《侠若为皇》 章节目录 序 “不必了。”

他瞟了一眼刚冲进大殿的侍卫。

年纪尚小的侍卫双眼发红,眉头紧锁,纷乱的发丝沾着泥和汗紧贴着鬓角,脸上有几道血痕,气喘吁吁中带了一丝慌乱情绪,像极了当初他自己的模样。

他的目光逐渐迷离,飘向侍卫空旷的身后,飘出大殿镶着龙纹的门,飘离皇宫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飘过他目所不及的大好河山,飘落在一小方罕无人迹的竹林。

他竟然微微地笑了,和当初在那梨树下一样,不经意地,流露出眸底的点点星光。

他知道这名侍卫要汇报的是什么,还有什么好汇报的呢?起义军的铁骑早已包围了皇宫,万人的步伐声沿着殿前镶着白玉的青砖缝隙渗开,蔓延到他的脚边,震碎了垫桌的琉璃瓷。

兽香软烟中响起了攻城的号角,和着珠帘碰撞的脆响,仿佛当初她在他耳畔旖旎的细语:“我让他离开,是为了有一天让你离开。”

目光锁定桌上的明黄卷轴和一方绣帕,他对身边瑟瑟发抖的女侍说:“拿着吧,随朕去城楼。”女侍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他丝毫不在意,把卷轴和绣帕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也不知是皇座凝望着他的背影还是他的背影凝望着皇座。

他没有乘软轿,翻身跃上了侍卫骑回来的马,诺大的宫殿静地只能听见马的鼻息,仿佛还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策马扬鞭的少年,他催着马一个人向宫外奔去。

当他再一次在必经之路上看到“点墨阁”的牌匾时,他原以为自己会流连,结果却是想逃避。他想远远地避开这座足以勾起自己无数零碎记忆的深殿,只怕自己一旦陷入了形形色色或冷或暖的回忆,就再也无法挣脱。

如果说他的心被封锁了这许多年来从未波动,那这个地方就是打开他心上那把锁的钥匙,连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记得他离开时的模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心绪起伏的滋味了,他的心似乎开了个巨大的豁口,什么情感都汹涌澎湃地向外涌,什么滋味都铺天盖地地向下沉。

他握紧缰绳,双腿一夹,只想远离这里,越快越好。

直到登上了城楼的那一瞬,直到远方的那一片黑影清晰起来,他才松了口气,恢复回严肃威仪的模样。

远处是密密麻麻的起义军,正在寸寸逼近,城楼下是依然死守的禁军卫士,等待着一场几乎没有悬念的进攻。

他的战士们曾经那样地信任他、拥戴他,在战营里述说他身上的奇迹,描绘成一个又一个传说。他们用自己的血肉身躯保卫着这座城池,他们用顽强不屈的意念支持着他的信仰,他们燃烧着的热血似乎可以从眼眸中贲发。

可他选择了放弃,他不要做传说,也不要他们为他前赴后继地死去,他不值得他们的信任与托付。

他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起义军的到来。远远地,他已经可以认出那个唯一身披银色战甲的身影。想必遥远的那边,那人也同样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风被割开,他的披风和城楼上的旗一同猎猎作响。

可这旗就要倒了,这披风就要撕裂了。

黑云压城,城不得不摧。

他一把抓住疾行而来的箭矢,取下字条——我回来了。

是他,他回来了,回到这个原本就属于他的地方来了。

兵临城下。此时的天地已是一片寂静、肃穆,他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接。起义军没有攻城,他们只是攻到城下,然后列队,等待城楼上的投降。

明黄卷轴缓缓展开,诵读将士沙哑的声音撕心裂肺,回转在天地间,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戎承帝时少衡于三月初九退位,择其弟时少仪承大戎国祚,择日登基……”

城楼上下众人一片哀咽,似乎隐约还可以听见有人咬牙的声音。

铜铸的城门终究未能履行它守卫皇宫的职责,从内而外地,一丝一毫地被拉开,如此地不费吹灰之力。

时少仪,身披银色战甲的青年,嘴角浮起一丝轻蔑,仿佛洞悉了一切,没有丝毫犹豫,策马入内。

片刻后,时少仪就到了城楼上,立在时少衡的身后,英姿勃发,有着睥睨天下的豪情,如同三年前的时少衡。

“皇兄,三年了,你真是一点也没变。难道这皇座,就一点都没有教给你什么吗?”清冷的声音里似乎带了讽刺“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放弃呢?”

“我用这三年,想明白了一件事——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这分明是两个不同的地方,是不可能合二为一的。父皇和我都错了,你是对的,你确实比我更适合这个皇座。现在,我—”

“你想离开?时少衡,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心慈吗?没有了这皇座,你还有整个武林,整片江湖。放走敌人的后果,你不是已经尝到滋味了吗?”

一把匕首刺入了时少衡的胸口,鲜血喷薄而出,绽开在灰黑的城墙砖瓦上,为这悲凉的气氛平添几分鲜艳。而他嘴角上扬,似乎对他的归宿心满意足。

“少仪,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敌人,这诏书,我三年前,就已经拟好了。”

属于戎承帝时少衡的朝代就这么被历史仓促地一笔带过,和功业甚丰的戎景帝时少仪相比甚至不值一提。汗青的墨痕在此处褪去了颜色,徒留下两张泛黄的纸和几笔琐碎的空谈。

君王时少衡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翻篇,而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却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名字,他的另一个身份——若衡——一个二十五岁就练成了靖云四决的武学奇才,一个重整江湖功赏过罚的武林盟主,一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翩翩才子,一个情定三生非卿不娶的柔情痴人。

他与“道是无情却有情”剑法传人殊墨的佳话成为无数爱情故事的脚本,如今,终于从流传的一星半点中拼凑出这段秘史。

章节目录 第1章 不醉竹林。

若衡从五岁起就被父亲送来了这里,不醉竹林。不醉竹林位于停雨山顶,停雨山的山腰,正是武林第一门派——靖云门所在。

若衡和师父师娘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师父青山山人虽自诩隐士,但十几年前经不住靖云门掌门侯霄“每月给不醉竹林送五十坛’梨树下’”的诱惑,答应他每个月下山为靖云门的弟子讲学,还浪得个“靖云门长老”的称号。

师娘丁柔是个绝世美人,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魄,当年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女侠,若衡一直想不通她怎么会跟了师父这样一个放荡不羁荒诞不经的“山人”。

据说师父年轻的时候举止轻浮,形骸放荡,容貌可怖,路数不正,两人门不当户不对,无一人看好他们这一对。

可师娘偏偏死心塌地地跟着师父,还把他惯成了现在的样子。这也是师父后来在武林中声名鹊起的一大原因。

若衡一直想知道师父和师娘之间唯美爱情故事的起因与经过,也绕着弯儿问过他俩多次,可是师父和师娘就是对此闭口不谈。

师父被问急了,就吼他“臭小子,等你自己有唯美爱情故事的时候再来问我!”有时还丢给他几块石头。

显然这不只是普普通通的石头,而是用上了锁魂诀手法的,不但力道大,而且飞行路线奇诡,常常令若衡避无可避。

当然那是他不济的时候,现在他已经可以完美地避开或接住师父丢给他的一些“暗器”了,比如酒杯,酒碗,酒坛子,酒缸倒还不曾有过。

师父好酒,没有什么问题是酒不能解决的。他偏爱一种叫做“梨树下”的酒,市面上很难买,价格也很好看。师父自从在侯霄掌门那里喝过它之后便对它情有独钟,非此酒不喝。

侯霄掌门每月送上来的,他都埋在了院子里那棵大梨树下,也算是应了它的名字。这酒酿造的方法原本是被垄断的,可师父喝的多了,竟然自己捣鼓出了一套法子,味道虽有丝毫差异,但绝不输正牌。

师娘把师父看得比较牢,不是重要的日子不让他多喝,因他一旦喝醉了就很难对付。若衡见过无数次师父喝醉的样子,他可是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师父一旦喝醉就喜欢说大话,又不甘心自言自语,于是常拎着他强迫他当听众。

然而师父每每逃脱师娘的视线去刨土偷酒喝的时候,若衡依旧心甘情愿地为他打下手,常常是放风,这也是为何有几次师父还来不及销毁现场遗留的证据就被师娘抓着了的原因。

若衡有时也奇怪师父到底知不知道他去师娘那里打小报告的事,明明他这么诡魅而深不可测的人,应该头脑很机智才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后来若衡实在是看不透,便断定师父可能对师娘提着擀面杖来抓他现行这件事十分享受并且乐此不疲。

平日里,师父教他武功,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靖云四决”——锁刃诀、锁风诀、锁魂诀、锁情诀。

靖云门大多数的弟子都只能练到锁风诀,只有掌门和几名长老练到了锁魂诀,师父也迟迟未能突破第四诀锁情诀,但他似乎已经开始享受他的老年生活,没有要继续修炼的意思,就连平日里教他武功,也只是在一旁口头指点,偶尔才会真正提起剑来手把手地教他。

所以若衡在武学上能有今天的成就,单纯是靠他过人的天资和非凡的悟性,基本上可以说和拜的师父没有半毛钱关系。

据说从靖云四诀被创以来,可以练到锁情诀的人屈指可数,而这些人却巧合般地都没有一个好下场。所以江湖上对锁情诀也有这样一种说法:修习锁情诀,就会令人性情大变,否则怎么在里头嵌了一个“情”字。

纵是如此,靖云门也靠着这靖云四决成为了江湖上第一门派,修习到第三诀锁魂诀者也能在江湖上有一方立足之地。

这是一个平常的午后,阳光从竹叶间漏下点点细碎的影子,斑斑驳驳倒也好看。清风徐徐,将竹叶吹得窸窣作响。

若衡平静地坐在玄武石上,将真气运满九九八十一个周天。当他在风池穴处将真气悉数收回,一股清流瞬间浸润了全身,原来运行不畅的阻隔也都消失了,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这就是靖云四决中的第三决,锁魂诀。靖云四诀讲究的不单单是剑术、剑法,最重要的是内功,没有一个雄厚的内功作为基础,哪怕是将整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虎虎生风,也达不到它应有的威力。

而许多人之所以止步于第二诀,常常是因为没有循序渐进,内功跟不上剑法,或是剑法跟不上内功。

他缓缓睁开眼,这一次突破第三决第一重,显然比突破第二决第四重时要困难了很多,不但用去了整整三天,而且他浑身仿佛被榨干了一般,里衣完全被汗打湿。被风吹着,着实有些冰凉。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吐息,从玄武石上一跃而下。他的心情十分舒畅,果然锁魂诀的威力要远远高于锁风诀,即使是饥肠辘辘身体疲乏,他也觉得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稍一运功就能调动周身内力。

同时,他的感知也更加敏锐了,远远的就闻见晚饭的香气,而且,好像有肉!看来师娘又摆上了她的拿手好菜—红烧肉!

“阿衡,快过来。”是师娘在呼唤。

若衡答应了一声,快步向吃饭的石桌走去。没有什么比一顿美味的大餐更有吸引力啦!

走过一个转角,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落入他的眼眶,二人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番,身上还带有隐隐的熏香。

红色的自然是美艳的师娘,虽然师娘年近五十,但面容依旧娇秀,美目深邃,肤若凝脂,并且总是一身红衣,风韵依旧。若不是成天和师父在这竹林里腻着,这姿色摆到江湖上绝对还能占上一席。

那个穿白衣的是他两个月前新有的师妹,名叫殊墨,年方十七。以前她总是一身练功服,束起马尾,只留额前几缕碎发。今天她把头发放下来,在发梢处用一根鹅黄色的丝带轻轻一绑,竟然十分俏丽动人。这种美和师娘不一样,如白梅,如淡菊,如出水芙蓉,如含苞玉莲。若衡歪着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竟有些失神。

殊墨瘦瘦的,皮肤很白,漆黑的眸子仿佛望不到尽头,像是里面装着另一个世界。笑起来眉目弯弯,露出两个梨涡,眼角眉梢尽显雅致。唇色粉嫩,如同挂着晨露的花蕊。一袭白衣勾勒出窈窕身段,就像一枚无暇白璧,温润地让人恨不得一直捧在手心。

似乎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双颊有些泛红,更是惹人怜爱。这模样让若衡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她浅笑吟吟,“若衡师兄好,我叫殊墨。特殊的殊,水墨的墨。”

风柔柔的,淡淡的,拂落几瓣梨花,洁白的花瓣无声地落在她的肩上,她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是水墨画中的女子,虽然几笔便能勾勒,但浓淡适宜,恰到好处。

若衡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嘟囔着,“这才像个女孩子嘛……”不禁又多看了殊墨几眼,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师父提着两坛梨树下走来,不轻不重地踹了若衡一脚“你小子,见着漂亮师妹就没魂儿,真丢脸!”

若衡习惯了和师父抬杠拌嘴,他回击道“那师父也还不是眼睛跟着师娘走,那殷勤献的……”

“殊墨啊,你别对他那么客气,学学你师娘!她是怎么对我的?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否则这小子以后治不住!”师父一边拆了梨树下的泥封,一边和殊墨聊着。

酒香不知不觉已经溢满了整个竹林,这“梨树下”果然是好酒,只闻一闻味道,就令人难以自拔。

“上次烧红绕肉还是你来这儿的第一天呢!”师娘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出来,笑意盈盈。她一直十分宠爱殊墨,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殊墨则抿着嘴角轻笑,乖巧地帮着师娘摆桌。

“总算你师娘的‘道是无情却有情’剑法不会后继无人,阿衡,你可小心了,殊墨天资聪颖,哪天把你比过了也说不定!”师父一边咕咚咕咚大口饮酒,一边朝若衡挤眉弄眼,趁机奚落。

殊墨有些害羞地笑道,“怎么可能,我才学了两个月的功夫,再怎么用功都比不上师兄啊!”她偷偷瞟了一眼若衡,不巧和他揶揄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就算比不上你师兄,比上你哥哥还不是绰绰有余!话说你哥哥也真是宠着你,当初我想收你为徒的时候不知道向他说了多少好话,费了千辛万苦才把你带上山来。总算师娘我眼光不错,看上的果然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两个月就领悟了'道是无情却有情'的要义,今后只要勤加练习,让阿衡指点指点,不出半年就能功力大增。回去也好好让你哥哥瞧瞧!”师娘边说着边不停地为殊墨夹菜,想她多吃一点,身子骨才能更强壮。

师父虽然一向没心没肺,但也把那日的情景记得一清二楚,说到激动之处就手舞足蹈,洒了一桌的酒,“那天我去侯霄收的那些个弟子当中转转,正说着没一个根骨好的,你师娘就把我拉去了,说是有个刚上山来的女孩子,看着十分讨喜,想收她作弟子。你说说你师娘,非拉着人家不放,硬要人家小姑娘拜她为师,她哥哥能同意吗?”师父向着若衡打趣道,口中含着酒,讲话也口齿不清地。

“我看着她哥哥和还有一位小公子也很不错,可你不是不收弟子了吗?再说了人家一心拜侯霄掌门为师,我哪好意思抢?”师娘狠狠瞪了一眼师父,师父忙低头,暗中朝若衡撇了撇嘴。

师娘接着吩咐“这次我们走后,你们两个收拾收拾就到靖云门去,我已经和侯霄掌门说明了,他会给你们安排妥当的。这样殊墨的哥哥也能够放心。”

殊墨的哥哥叫叶唐安,虽然师父师娘只见过他一次,但对他印象十分深刻。他对殊墨的维护和宠溺甚至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容不得她受到一星半点的伤害。若不是殊墨执意想要拜师上不醉竹林来,叶唐安恐怕是会和这两位武林前辈直接翻脸。

就算殊墨来了不醉竹林,他也常托前来送酒的弟子为殊墨捎来不少东西,当季的水果,防身的兵刃,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集市上有趣的小玩意儿,每次都能装一大包裹。

若衡对师妹的这位哥哥很是感兴趣,一直想找机会拜访,这次下了山,二人肯定常常见面,说不定还能找上机会比试比试。

“师父,你这一走,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师啊?”眼见师父已经有了些许醉意,若衡挤了挤他的胳膊肘,讲话也大胆起来。

“出师?等你能一口闷了这坛梨树下才能算你出师。”师父已经开始取了第三坛酒开始喝,眼睛半眯着,漏出一抹邪邪的笑。师娘一把拍上他准备斟酒的手“明天就要走了,你今天就不能少喝点?”

殊墨把头靠上师娘的肩,故意板着脸说,“看来在师娘心中,殊墨和师兄还是比不上师父,师父才说着要游历名山大川,寻觅奇风异景,师娘就迫不及待要陪师父离开,可是一点都没有不舍得我呢!师娘也不怕,我和师兄没有你们的指点,荒废了练功吗?”她难得流露出小女孩撒娇的语气。

“怎么会呢,你们两个都是乖孩子,阿衡现在已经到第三诀第一重,就快比他师父厉害了。你呢勤于练习,又有阿衡盯着,迟早啊也是江湖上难得的高手。也算是把师娘的这套剑法发扬光大了。”师娘柔声道,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突然话锋一转“你这老头子就知道喝喝喝,都快被自己弟子赶超了!”

“青出于蓝胜于蓝,这是好事。这个天下啊,迟早都是阿衡的……我年纪大了,最适合闲云野鹤,与世无争,游山玩水,居无定所的生活。你们两个凑近点,再让师父好好看看,过了今天,恐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喽!”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之前一直没有说破,是怕气氛变得沉重。现在师父喝多了,终于说了这话,若衡和殊墨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师父师娘,你们若是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们……”

殊墨的话湮没在师娘紧紧的拥抱中。有些事,点到为止,不必多言。

之后还聊了些有的没的,大多是师娘吩咐的一些饮食起居上的细碎小事。有师父在一旁三言两语地插嘴讲玩笑话,几人也没有弄到要抹眼泪那般的伤感。

最后师娘执意自己收拾碗筷,让若衡和殊墨回去休息,就像平日里一样。他们是知道的,师娘其实很舍不得离开他们。

章节目录 第2章 二人一路无言。殊墨的屋子就在若衡的边上,只隔了一道墙。如同往常一样,若衡把殊墨送到屋子门口,目送她进屋。屋前有一棵古老的梨树,虽然不在花期,但依然含着淡淡的梨花香气,瞬间将殊墨包裹缠绕,就像那梨树下的香味,让人闻了一次就再难忘怀。地上零落地散着一些枯叶,踩上去很是清脆。

以后这里没了师父师娘,不知他们要如何相处?

若衡看着殊墨的目光逐渐深邃,对于这个师妹,虽说他挺喜欢她的,但也一直有所保留,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坚信她不简单。他也相信,殊墨知道他对她的猜忌。

他们二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当时也是吃完饭,若衡带殊墨到她的房间。殊墨屋子里的摆设很简洁,推开窗就是那棵大大的梨树。

她笑道,“有了这梨花香,屋子都不需要香薰了。”她四处看看,自言自语道“梳妆镜前要是有束垂丝海棠就更好了。”看样子对屋内的布置很满意。她的目光投向若衡,眸子里映出他若有所思的面容。

乍一看倒不是个挑剔的姑娘,但若衡却看出她的与众不同。这样一个知书达理举止端庄怎么看都是大家闺秀的姑娘,为什么会到山上来学武艺呢?难道不应该藏在深闺抚琴煮茶,习舞喂鱼吗?

看似轻松,其实他已经看穿了她眼底的波澜壮阔。是的,殊墨在紧张,从她偷偷藏进袖子的手和泛红的耳尖可以看出,这个姑娘带着她的故事而来。

他必须摸清她的底细,否则生活在一起,难免会让她察觉到一些他的秘密。若衡隐去一分友善,试探性地问:“看样子殊墨师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倒是对住处十分讲究。怎么会选择来靖云门学武艺呢?”

殊墨把弄桌上茶具的动作一滞,目光直直地望向了若衡,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她反问道:“师兄是在意我的身家背景吗?”

她的眸底划过一丝警惕,但水灵的眼睛却让人不得不服软,黑而透亮的瞳仁流露着无辜与天真。化被动为主动,他不禁又对这个温婉可人的女孩子多了一分惊叹。

被看破了盘问动机的若衡自然没能进一步地了解到殊墨,他也不能表现得过于警惕与敏感,既然对方也是沉得住气的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可以慢慢试探,深入了解。

而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若衡发现,殊墨是个没有城府却心防极重的姑娘,有时仅仅一个玩笑话,她都要仔细回味几遍才小心翼翼地作出反应。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可他很难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她实在是把自己保护地太好了,甚至可以说是密不透风。

可越是这样,若衡的顾虑就越深,她从不主动试探他,而且有时明明察觉到了若衡对她的试探,她也掩饰地很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几句话就绕过了他挖的坑,又能做到绝对不透露半个字有用的信息。

而最近,自从师父师娘说要离开以后,她似乎有些蠢蠢欲动,总是在他看向别处时暗中打量他,偶尔对上他的目光,也能自然地给他一个微笑,丝毫都不伪装。

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若衡回到自己屋子,他也在等,等她沉不住气自己露出破绽。

天还微微亮的时候,若衡就起来练晨功了,练完又熬了些白粥做早饭,等殊墨起来。师父师娘已经在夜里离开了,什么都不给他们留下。他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剑拔弩张,如果不是他身上有秘密必需格外谨慎,或许他们能做一对亲密无间的师兄妹。

毕竟,除去二人互相猜忌的部分,他们平日的生活还是十分其乐融融的,而他也不止一次觉得殊墨是个有趣可爱的女孩子。

他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今天有大事要发生。

她着一袭粉色衣裙,编了一个简单的发式,插了一只银制的簪子,妆容精致,一抹朱唇很是诱人。这么正式而隆重的打扮,若衡在不明所以的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差一点,他就被她迷住了。

若衡目不转睛地用目光圈住她,直到她走到他的对面,近到他可以明显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与闪烁的眼眸。两人相顾无言,只面对面地站着。如果有旁人在一旁,就能看到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缠绵,像极了一对深陷柔情蜜意的恋人。

若衡不太看得懂她眼中的情感,似激动,似紧张,似坚定,似顾虑,隐隐还有泪光闪现。这种不确定竟然让他有些慌张。但他看出来一点,她仿佛下了什么大的决心。

若衡还是头一回这样清楚仔细地凝视她的面庞,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师妹长得美,今天才发现原来这样美。

而就在他失神的那一瞬,她依着宫中的礼数俯下身子,单膝跪地,声音竟有些哽咽,她说“终于找到您了,殿下。”

若衡心中大惊,蹙了蹙眉,正巧被她抬头看见。殊墨不复往日的再三提防,而是开门见山道,“想必殿下心中疑问重重,不过殿下不必担忧。”她手掌一翻,露出一块洁白的羊脂玉佩,而这块玉佩上雕刻着的图案,令若衡松开了背在身后的,紧握着剑柄的右手。

“看来我们是友不是敌,也幸好不是敌,否则你可要成为我的心头大患了。”若衡第一次对殊墨,这样身心俱轻地说话,连投向她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

他和殊墨谈了一整天,两人算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坦诚相待。殊墨向若衡解释了自己的处境,若衡则向殊墨阐述了自己的规划。

章节目录 第3章 是夜,若衡就着凉凉月色,辗转反侧。这二十年如一日的光阴岁月一幕一幕地涌现,他曾经那么努力守护着的秘密与使命在这一刻突然开始膨胀,充溢了他的整颗心。

懈怠的日子即将一去不复返,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了头了。赢还是死,他只有一样可以选,换句话说,其实他没得选。

那块玉佩上的图案几乎不会有人认识,而他是那个例外,他对这个图案可以说是又熟悉又陌生,它只代表了一个含义,国宗。

国宗一直是大戎一个隐秘的存在。历届宗主都通晓占卜之术,能窥天命、探生死、测凶吉。

国宗在扶植了新皇帝之后,他们便可得知下一任皇帝是谁,而他们的使命,就是暗中保护未来的天子,为他清扫命途中的障碍,使他能够顺利登基。可以说是历朝历代守护皇室血脉的功臣,也是皇室背后最坚强有力的支柱。

国宗知道许多皇室的秘辛,也预知皇家的命运,但它永远对皇室忠心,这一点从古至今毋庸置疑。

而国宗占卜的天命,从来没有出错过,从来没有。

若衡是知道的,如今状况不同,国宗形同虚设,地位岌岌可危,而这一切的根源,其实就在于他。

这个秘密他保护了十八年,也折磨了他十八年,每一天都愈发沉重,每一天都愈发艰辛。他很是庆幸终于有可以敞怀的人了,终于有他可以卸下伪装完全信任的人了,终于有在他太苦太累快要撑不下去时可以给他安慰与帮助的人了。

因为他还有另一个原本属于他的名字,时少桓。

他五岁就被送到这里拜师学艺,改名为若衡。而他原来的身份,戎德帝时睦的嫡长子时少桓,落在了另一个五岁孩子的身上。那个孩子是母亲生前一个侍女的孩子,也是现在的淳王殿下。

他的生母早逝,他的父皇也没有把这件偷天换日之事告诉任何人,原本他因幼时体弱多病在皇宫中就不走动,加之皇帝为了保护他禁止别宫的妃子去他母妃的寝殿,见过他的人本就极少,所以嫡长子身份易主一事竟没有人察觉。但是那些曾经和他有过接触的宫人依然都被借各种名头处死。

而他被皇帝狠下心送出宫的其中一个原因,便与国宗有关。当今皇帝,时睦,对国宗十分忌惮,一直在找机会想要摆脱国宗。但他身上有太多的把柄和秘密被国宗掌握着,他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他把年仅五岁的时少桓送出宫,送到一个不能被国宗找到的地方,时机成熟再把他召回来继承皇位,等到他登基的时候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打压国宗了。

可就算皇帝再怎么想尽办法要摆脱国宗,国宗依旧任劳任怨忠心耿耿,已故宗主叶集在为假时少桓窥命的时候自然察觉到了皇帝动的手脚,他也懂得皇帝的心思。

看破不说破,他一直在四处寻找真正的时少桓的下落,直到去世,他唯一的遗言就是让他的儿子,少宗主叶唐安继续寻找藏匿宫外的天子血脉。

而殊墨,正是国宗少宗主叶唐安的妹妹。

按照惯例,国宗是不会让被保护的皇子发现他们的存在的,这次主动亮明身份,看来是有意向若衡示好。

所以在殊墨亮出她的国宗玉佩之后若衡倒吸一口气的同时能长舒一口气,就像玉佩图案代表的是国宗一样,国宗二字代表的是绝对忠诚。而他也在那时知晓了自己的命运—他将成为下一任的皇帝。

其实殊墨能发现他的身份只是一个巧合,当她发现自己的这个师兄身上有许多可疑之处,比如他五岁拜师时间契合,比如他的眼睛和时睦、时少仪一模一样,比如他执筷的姿势一看就是贵族。

她立刻用国宗独有的联络物“寒鸦”给叶唐安送去了一块手帕,手帕上沾染着若衡的血迹,那是若衡受伤时,殊墨为他擦拭伤口时染上的。因为叶唐安能凭这几滴血迹,借着国宗的秘术,确定若衡的身份。

他就是真正的时少桓,未来的天子,国宗一直在寻找的人。

师父师娘可以说已经不问世事,殊墨相信他们并不知道若衡的真正身份,所以之前她一直没有与若衡相认,在他们离开之后,她就迫不及待地亮出了自己的国宗玉佩,既能消除二人之间的隔阂与猜忌,又了结了国宗这些年来的首要任务。

第二天清晨,还是若衡做早饭,二人一块坐在桌前,仿佛和曾经许许多多个清晨没有什么变化。可若衡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凉风拂面,初阳微醺,他感受到了自己燃烧的血液与蓬勃的心跳,这些年来他构想了无数回的宏图远志终于等到了施展的机会,就好像一尾蘸满了浓墨的狼毫,点下了漫漫长卷的第一笔。

“殊墨,想什么呢?”若衡收回自己的心绪却发现,殊墨似乎同样沉浸在她的世界里。

“师兄,以后的早饭,还是我来做吧……”殊墨抬眸扫了一眼若衡,脸蛋有些红扑扑的。从若衡知道她可以作为信任之人的时候起,他就觉得殊墨和以前的她不一样了。

或许是心态上的变化,每次他看向她,都会看到一些以前从未发现的东西,比如她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比如她的睫毛有些蜷曲,比如她左边的梨涡比右边深一点点,比如她双手交叉的时候总是左手在上。

若衡没有发现自己笑起来其实和她那样像,他放下碗筷,一本正经地说道“殊墨,你我之间始终是师兄妹,不会因为身份而改变,有些事情就应该由师兄来做,你不必有负担。”

他原本想端一个皇子的架子,可没想到殊墨给他的回答却是“师兄,你真的不适合做饭……”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狡黠一晃而过,嘴角因为小小的得意而轻微上扬。

若衡干咳了两声来掩饰尴尬,最后还是打算把该演的戏演完,他意味深长道,“做饭和习武是一个道理,无他,乃手熟尔。待师兄多练些日子,自然能有所长进。你吃完饭稍事休息,上午把师娘教你的剑法后三套演一遍给我看。”

第一次,若衡觉得,殊墨的笑容是发自内心。他喜欢她这样的笑容。

若衡心想,或许这个女孩子,会是上天给他的一个礼物。

章节目录 第4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剑法精妙玄诡,你练习也不必操之过急,把我刚才说的要领记住,你才能施展出这套剑法的精华。”若衡收剑入鞘,对殊墨说,如今的他,对于殊墨可谓毫无保留。就算他有心想要隐瞒,国宗有一万种方法可以知道。

“如果不多加练习,怎能早日赶上师兄的功夫?殊墨这点三脚猫剑法,说是青山山人和青山夫人的弟子,还真是忝列门墙。”殊墨的发丝有些凌乱,额上也沁了一层薄汗。

“而且,保护师兄是我职责所在,这点功夫恐怕是远远不够。”听起来像是揶揄的话,但话里却透露出无与伦比的坚定,和她温婉的气质很不相符。

她甜甜的梨涡忽隐忽现,黑眸深如古井,神秘而美丽,让人移不开眼。若衡知道,那里藏有很多很多秘密,他希望有一天,可以得到她的倾诉。

殊墨把自己保护得太周密了,她的一举一动找不出丝毫不妥之处,几乎每一个笑容都是恰到好处。

对他,她一向恭敬顺从,除了偶尔回应他的逗趣和玩笑,她几乎从不向他透露些什么。

若衡无法抑制地想要击破她内心坚不可摧密不透风的营垒,了解她的一切。哪怕是她和他多说了一句话,多给了他一个眼神,若衡都分外欣喜。

这并不是今天才有的感觉,而是一直以来他压抑了自己真实的情感,用“她可能是个危险的人”“她或许会对自己不利”作为借口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心。

终于,这种朦胧的情感在昨夜得到了升华,若衡承认,自己的一颗心,的确为殊墨而动摇了。

他知道自己积攒了二十三年的温情,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倾泻的人。他几乎忘了殊墨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在她面前自己却时常不安躁动,总是想逗逗她,打破她惯有的冷静淡定,令她露出女儿家的娇羞。

因着若衡对殊墨有了别样的心思,所以他常常有意地避开她的目光,因为一旦置身其中,便再难自拔。殊墨的眼睛有着独特的魅力,仿佛能看透人的心思,让人不敢迷恋却又舍不得挣脱。她那漆黑的眸子,哪怕只是微微闪烁,总能释放出万丈光彩。

“今天晚上我们就下山,顺便去会一会你的哥哥。”若衡说着,抬手将她的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还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他从来没有这样和一个女孩子相处过,也不知道怎样的动作算是逾礼,只是忍不住地流露出自己对她的关怀。

这样亲昵的动作令殊墨似乎慌了神,除了哥哥叶唐安,还没有谁这样做,或者说没有谁敢这么做。她眼神飘忽不定,动作有些拘束,仿佛一只落入圈套无处可逃的小鹿。

她匆匆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又理了理衣衫,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低声道“嗯。”目光游走,双颊泛红,全然不像是以前的那个她。

而这副神态正是若衡喜欢的,他觉得这样的殊墨,比以往彬彬有礼、仪态端庄,让人摸不清看不透的时候要可爱多了。女孩子就应该这样温柔可人不是吗?或许是因为从小在国宗长大,看惯了世间百态,看过了云卷云舒,看透了人心浅薄,看淡了人情冷暖,所以才会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与防备。

殊墨像是从小就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生都将为了别人的事业和人生奋斗,这个别人就是他,而他想要许她一个自由的未来,让她成为那个被保护的人。

“今天晚上可能还会遇见另一个人,就是和我们一块来靖云门的那位,你应该知道他,时少仪。”殊墨神色一转,恢复了一副说正事的姿态。

若衡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自然知道,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封号为景,取的是高山景行之景。”

殊墨眉头轻蹙,道“说来可笑,皇帝赐景字于他,希望他言行光明磊落,终身仰慕大道,可他性格像极了皇帝,野心勃勃不忍安逸,为人不算阴险狡诈但也做过不少蛊惑人心搅动风云之事。皇帝这次以体察民情为由让他出宫历练,正是想打压他的功利心。他善弄权术,你以后一定要小心他。还有……”

“好了殊墨,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告诉我。有些事需要从长计议,有些人需要日久见心,以后的日子我还需要很多你的帮助,你可以慢慢说与我听。”若衡希望,他可以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来获取他应得的东西,而不是依靠国宗,把难事琐事都甩给他们。

这么多年来他并非完全身在江湖,皇帝常常给他送信,或是约他下山见面,而师父师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他在跟家里联络,有时还问问他父母身体是否安康。

每次收到宫里的信息,无不是皇帝给他的任务或是考题,有时让他为边关战事出谋划策,有时让他解析一道奏折,有时让他回复民生状况,有时让他评判科举考试的试题。虽然不是对朝政一清二楚,但对于时局,他心中有数。

所以他自然明白,自己的那个弟弟时少仪,是个怎样脾性的人。殊墨对他的点评很到位,他虽幼自己五岁,但心密如发,手段雷霆,对皇座有着雄心壮志,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简直和父皇一模一样。

若衡其实对皇位并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来做皇帝的话,可以阻止暴政的延续,给百姓一个更和乐安稳的生活。

况且,一旦他流露出丝毫对皇位的不屑与轻视,等待他的就是死亡。皇帝甚至不会让他回宫换回身份,只会在幽暗的角落放一支暗箭,将他和他的故事,结束在被人遗忘的江湖。

努力,为着皇帝曾经的志向而努力,不仅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性命。

日落西山,殊墨打点好了东西,准备下山。他们只是在今后的日子把居住的地方移到了靖云门,白天练功依然会到不醉竹林,所以也没有太多要带走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有些不舍,二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没有运轻功,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沿着山中的羊肠小道向下走。

若衡走在殊墨身侧,几次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却都不安地收回。但嘴上却没有闲着,不时地提醒她哪里的路有些不平,哪里的路有些湿滑,哪里有颗长刺的草,哪里有根拦路的树枝。

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难免让殊墨有些不习惯。才过了一天,他对她的态度就有了如此大的改变,容不得她怀疑若衡是为了拉拢国宗的势力而刻意与她亲近。

然而,只有若衡自己清楚,这种关怀,不是想给就给得出想收就收得回的。他似乎已经渐渐地,把这种关怀当成了一种习惯,甚至需要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主动。

感情就是这样,他怕自己过于收敛不够表达自己的真心,又怕自己过于倾吐让人怀疑他的真心。虽然知道她的功夫不弱,足够有自保的能力,但总是忍不住想把她呵护在手心,不让她遇到丝毫的困难和麻烦。

就像是他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天真无邪不带一点瑕疵的小姑娘,不需要忧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察言观色,不需要拐弯抹角,她只需要,开心地活着,在他的臂翼下活着,在他的怀抱中活着。

就像师父和师娘,虽然师父常常无理取闹惹师娘生气,但他总归事事护着她,从来不让别人委屈了师娘。就算是有人多看师娘几眼,他也要恶狠狠地瞪回去。即使师娘自己身怀绝技,一手道是无情却有情炉火纯青,但她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施展的机会,让这套剑法发扬光大。

章节目录 第5章 靖云门的屋宇就在山脚,二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向大门。守门的几个弟子怔怔地看着若衡,张了张嘴,视线跟着他的脚步移动,终于在二人就要踏入大门的一刹那,弱弱问道,“是……若衡师兄吗?”一脸的不可思议,仿佛下一秒就要捂住脸跳起来似的。

若衡轻咳一声,有意无意地瞟了殊墨一眼,“嘘,别声张,我们是来找侯掌门的。”

另一名弟子忙说,“掌门还在议事大殿,我来为师兄引路吧?”他看起来似乎年纪还不大,看向若衡的目光里满是景仰与敬佩。

若衡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其实若衡对靖云门熟门熟路,只是以前都几乎不在弟子们面前出现,今后要在这里住上好一阵子,总归是要把生面孔都认熟的。更何况,他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仿佛很不一般,他也不好叫他们失望。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弟子,大多数的反应和守门弟子们一般无二,吃惊,讶异和不敢相信。若衡是知道的,靖云门的长老们把他列为年轻一代的榜样,以他十五岁突破锁风诀,二十三岁突破锁魂诀的事迹来激励弟子们,再加上他师从捉摸不定的青山山人,住在靖云门禁地不醉竹林,相传容貌俊美,风度翩翩,故靖云门一众弟子几乎把他奉若神明,是一个活在传说中的师兄。

到了议事大殿,掌门首徒陆悯川师兄守在殿外,他仿佛早就料到若衡今晚会来,只是朝他微微一点头。

他是侯霄掌门的首徒,也是靖云门排位最高的弟子,而若衡是青山山人唯一的弟子,地位可以与他相抗衡,算是平辈。

难能可贵的是陆悯川并不争强好胜,所以二人初次见面并没有应有的针锋相对。不过他也没有对若衡客气,该有的例行检查一样没有少。

因为靖云门的规定是非掌门允许,任何人不得带兵刃进殿,所以陆悯川十分仔细地搜查了若衡的上下里外,确认没有违规物品之后才放他进殿。而殊墨则由另一名女弟子检查之后一同放行。

靖云门的议事大殿建得十分气派,十根玉石大柱矗立其中,衬得整个大殿亮堂宽敞。

侯霄掌门端坐于高台上的太师椅上,正专心读一本武籍。作为武林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他兢兢业业数余年使靖云门门庭丰盈,靠的正是无与伦比的文韬武略和举世无双的领导力。他年至耄耋,一头银发,眉目和善,目光却锋利精准,使人心生畏惧。

直到二人走到他跟前,他才从书后抬起目光扫向若衡。

若衡跟了师父青山这么多年,靖云门的长老也很疼爱他,了解他。他幼时淘气犯了错被师父关小黑屋,师娘也没有办法只好去请侯掌门,所以总是侯掌门前来营救他,给他送好吃的。

所以,他早把侯掌门当成了第二个师父,不比对青山师父的随性放肆,而是十分尊敬。“侯掌门,师父把我和师妹托付给了您,还请您收留。”

侯霄掌门和许多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一样,捋着胡须笑呵呵道,“早就叫悯川给你们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来呢。阿衡啊,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这位殊墨姑娘也是,希望你们可以把靖云门当成另一个家。”

“那是自然,还望掌门日后可以多多指点若衡和师妹。”

客套几句之后,陆悯川领二人去看了各自的住处。因着住房是按入门先后顺序分的,所以两人的住所不算太远,仅一桥之隔。

待到夜渐渐深了,四围静寂,许多人应已入睡。两人这才悄悄出门,在桥上相见之后,施展轻功,一前一后,直奔其中一处偏阁。偏阁的灯还恍惚亮着,主人未眠,或者,正在等着谁。

两人无声落在庭院中,殊墨偏着头想了想,嘴角一抿,绽开一抹浅笑,她指了指若衡,又指了指亮着灯的偏阁。这是示意他将叶唐安引出来呢。

若衡怎会不懂她的小心思,在她耳畔轻声戏谑道,“你师兄会让着你哥哥的。”说着指尖一弹,射出一片嫩绿竹叶。

此叶细长而柔软,在他指下却犹如利刃,叶尖破风有声,击穿窗纸,打灭烛火,最后在静坐桌前的叶唐安面前瞬时减了势头,打了个卷儿摇摇晃晃地飘落,就像是一片寻常的落叶离了枝头,无依无靠地飘。

叶唐安破门而出,直捣二人藏身之处。

身为国宗少宗主,武功自然是上乘。他也算准了来人并无杀意,纯属比试,没有出声,先交上手再说。况且靖云门守卫森严,一般是不会有外人闯入的。

若衡运气而上,二人并未使剑,以指代之,虽是比试,但招招凌厉,直逼要害,稍有不慎便会受伤。二人的功夫本就不相上下,几个回合下来,竟生了惺惺相惜之意,过招也有了互相讨教的意味。

叶唐安并未想到来人身份,出手倒不显露,没有用上一丁点国宗的功夫,而是以靖云四诀对付。两人的招式眼花缭乱,出招也越来越快,终于不慎惊动了屋边老树上的几只寒鸦。

二人纠缠在一起,似乎打得酣畅淋漓,丝毫没有见好就收之意,倒是更像要大动干戈一番。殊墨没有忍住,终于现身了。

还没等她开口,若衡便收手退回她身边,负手而立。掌风未散,衣襟飘飘,就像是个徒步出游的富家公子,连一道衣褶都没有多添。他看向殊墨,笑道“师妹如此沉不住气,是怕你哥哥吃亏吗?”

殊墨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小跑着到叶唐安身边扑到他的怀里。“哥哥!”声音甜甜糯糯,简直能把人心给酥化了。女孩子一撒娇,竟叫人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这是我师兄若衡,你知道他的。”此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叶唐安并未留意。他将殊墨拢入怀中,抱得紧紧的,将她圈在双臂中令她连抬头都不能。

“吃住还习惯吗?有没有寂寞……”言辞温柔,看得出来是个好哥哥。

若衡定睛观察这位国宗少宗主,身姿伟岸,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眼角眉梢都棱角分明,周身弥漫着肃穆之气,一看就是个严肃冷酷之人。反倒是现在对殊墨的嘘寒问暖和他的气质不符,有些反差萌。

“哥哥,有旁人在呢,你能不能别这样。”殊墨几次想仰起头却没有成功,耳朵有些发烫。

“羞什么!你是不是瘦了,身板又薄了一层。”叶唐安虽满脸的宠溺与关怀,却不失兄长的威严。殊墨有这样的哥哥,竟没有被宠成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也是令人惊奇。

一番温柔的“问责”之后,似乎是才想起还有若衡在场,叶唐安转过身去,向他施礼致歉“论江湖辈分在下也该称您一声师兄。若衡师兄,舍妹顽劣,还请海涵。”

“不必不必。既然是殊墨的哥哥,自然也是若衡的大哥,若衡唤一声叶兄,还请叶兄勿介意。叶兄,不知此处是否谈话方便?”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若衡已经在心中为他留出了位置。

这位国宗的少宗主,随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但若衡还是在他身上体会到了亲近感。或许,不仅是因为他少宗主的身份,也是因为他是殊墨的哥哥。

叶唐安会意。两人目光交接处已然有了默契。

“请进。”

屋内再次燃起烛光。

许多往事在这漆黑夜里的某个角落铺开。屈指可数的几个不眠人莫非是把回忆当成了梦境,才迟迟无法心安吗?

章节目录 第6章 “叶兄不必行此大礼,若衡如今身负重任,能否回到朝堂亦未可知,若不是殊墨猜疑,原不打算明示身份。”若衡难得的没有嬉笑,神情之庄重令殊墨意外。平日里就算有再难的事情发生,他也面带微笑,丝毫不会有慌乱。

原来,认真起来的他,依然风度翩翩,依然神采飞扬。只是,多了一份肩有负担的魅力。跳脱与沉稳,竟是如此完美地在同一个人身上融合。

“唐安明白。保护皇族周全乃是国宗职责所在。殊墨……”叶唐安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与无奈,“就把她留给殿下了。”

若衡相信国宗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但他此时并不完全相信,国宗宗主的预言,从来都不会出错。

在归回住处的途中,殊墨一直一言不发,低头走着自己的路。甚至一路上都不停地摘下路边灌木的叶子,撕碎后又扔掉。

若衡以为是因为叶唐安那一句把她留给他的话令她不快,轻声安慰道“你哥哥如此疼你,竟然放心把你交给我?不过你放心,师兄会比你哥哥更疼你的!”本想说个玩笑话逗她一笑,可殊墨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哥哥从来都不让我离开他,可是这一次——”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他让我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登上王位。”虽然她嘴上一直说着要独立,要靠自己活得好好的,但当叶唐安明确并且严肃地指出要把她留在若衡身边时,她的心中依旧是难过与不舍的。不过,叶唐安应该比她更不舍才是。

“你不愿意吗?”静默片刻,若衡问地小心翼翼。他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在意什么,他也知道原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迟早有一天,殊墨会成为他的软肋,成为他的牵制,或许,甚至可能导致他功亏一篑。但是他还是拿起了她,温柔地放在了掌心,并且拿起了就再也放不下,也不打算放下了。是他明白地太迟,他已经来不及收回自己的心意了。一种叫做爱慕的情感已经在他心底遍地滋生,撬开了他的层层伪装,触到了他心中的柔软,而他为之心甘情愿地被禁锢,哪怕一生。

殊墨回答得不假思索。“殊墨出自国宗,国宗的忠心,师兄不必担忧。我虽不是国宗正统血脉,但也算是国宗的人,一生都当为国宗效力。”

所以,你是把一生,都交给我了吗?这句话在若衡嘴边迂回婉转,却终是未能出口。

当晚又是一个虫声切切的清澈夜晚。

若衡知道,快了。

殊墨虽说是国宗的小姐,叶唐安的妹妹,但她只是国宗领养的孩子,本不姓叶。叶唐安幼时多病,其父叶集为他窥天命,得知他性格刚烈强硬。过刚则易折,他需要一个伴在身边的女孩子用温柔来化去他的刚烈,刚柔并济方能成事。

于是他有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妹妹,叶殊墨。所以殊墨本质上只是叶唐安的一个附属品,一件器物,一个护身符。大家表面上对她尊敬有加,但她在国宗并没有真正的地位。

幸亏叶唐安疼爱她,处处护着她,她才过得如此随意潇洒。她也曾经提出想学习国宗的武功、秘诀和礼制,但都被宗主和宗主夫人婉拒。叶唐安反而会在私下里偷偷教她一些简单的国宗秘术。

她原本就无依无靠,好不容易在国宗有了一个像样的身份,她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来配得上自己的位置,真正融入国宗,但是有谁在意呢?她只是少宗主的一个器物罢了。

或许她,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天真,快活。她或许和若衡一样,用随意来掩饰内心的沉重与痛苦,而这份心事被锁在最幽暗的心室,需要一个懂她爱她的人才可以叩开,才可以给她她想要的安慰和保护。

而叶唐安,将会是若衡治国平天下之路上最忠心的谋士,最有力量的臂膀,最让人忌惮的势力。他也是若衡必须、不得不尊敬重视的人。

谁不是在这看似平静的乱世苟且偷生呢?

风雨欲来,注定逆行的人已做好万全准备。

由于习惯了一个人修行,所以在侯霄掌门允许之下,若衡每天还是上不醉竹林老地方打坐,练剑。而殊墨有时和他一块,有时则留在靖云门,只在中午为他送饭菜上来。

少了每天和师父插科打诨,他可以更心无旁骛地修习。这些日子他剑不离手,连吃饭的时候都拿筷子比划着招式。殊墨知道他这是在参悟锁魂诀的要义,一旦突破了这一瓶颈,后面的几重就触类旁通,能够更加容易。褪去表面的嘻嘻哈哈,他就像是一个痴心剑术的剑客,眼里除了剑,别无其他。

七天了,若衡在玄武石上一动不动。他正在突破第三诀锁魂诀的第二重,每一次修炼都事关重大,稍有不慎或者中途打断都会造成反噬,甚至伤及性命,丝毫不能大意。越是修炼到高处,对自己的伤害也越大,如果不是聚精会神,一个转瞬即逝的杂念都会使人万劫不复。

虽说不醉竹林是靖云门禁地,除了掌门无人敢闯,但殊墨还是一时不歇地守在不醉竹林,远远地望着他。

天快要亮了,太阳还未升起,但东方已经隐约染上一层红色。今天是最后一天,算算时间,若衡也该修炼完毕了。

殊墨远远地注视着他,像在欣赏一幅名贵的画,眼神满是倾佩与期待。看样子就快收功了,他的功力又要精进了。第三诀第二重,这是少有人达到的境界,在世的高手中,能达到这一高度的,恐怕一双手就能数清了。

而若衡,才二十三岁,离上一次进阶不过短短数十日,就能将第三诀第一重施展地行云流水,第二重也毫不费力地即将突破。不得不承认,若衡是个旷世武学奇才,是公认的能成大业的人。

殊墨走近些,看见他滚落一粒又一粒汗珠,此时已是最后一周天,将气息全数收回就算成功。但这也是最容易前功尽弃的关头。

然而。

章节目录 第7章 风中有细微的异动。

殊墨下意识地提剑而上,挡在若衡面前。此时正是紧要关头,千万不能有所闪失,否则不死则废。而如今,若衡不仅是她的师兄,也是她作为国宗人要一直守护的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用细密的剑风将他护了起来。他和她,从此休戚相关。

是一枚三角镖。闪着寒光,直射打坐的若衡。其劲力之大,速度之快竟是殊墨不曾见过。

它破空而来,撕裂了殊墨周围的剑气,方向和势头竟然不曾改变毫厘。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道。

殊墨手腕一翻,“道是无情却有情”剑式出手,就是一个最霸道的招式,锋疾的剑光直直迎上前去,生生将三角镖劈成两半,巨大的冲力震得殊墨双手发麻,几乎连剑都握不住,却仍是没有挡住三角镖前进的势头。

半片三角镖从她眼前掠过,她下意识地侧身要躲,银光映出她身后依旧紧闭着眼却已经感觉到了危险的若衡,殊墨心中大惊,身形一僵,提剑,却来不及再作出反击。

于是碎片击中了她的肩头,从骨肉交接处穿过,总算转了方向,钉入若衡身后的一棵矮树。

一声闷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急于星火的一瞬,若衡总算完成了第三诀第二重的突破。

真是天意如刀,造化弄人。

他已经意识到事态之严重,所以急急收功,无法避免地导致了反噬,他的胸口有些发滞,他生生地吞下喉间一丝腥甜。凭他的身手,即使功力受损,或许还能与来者抗衡。即使不能势在必得全身而退,至少要先保护殊墨。

只是,依然慢了一步,就在他睁眼的一瞬,三角镖的碎片已见血光。

竟然是殊墨保护了他。

然而,刺客竟没有后继动作,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树叶都仿佛未曾惊动一片。只有殊墨伤口的汩汩血流才能证明他来过。

殊墨的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颤抖的唇吐出三个字“找哥哥”。叶唐安深谙医道,只是因为身份特殊而不能闻名天下,确实也只有他了。

若衡轻轻抱起殊墨,却搂得紧紧,施展轻功,飞速向山下赶去,这恐怕是他最拼命的一次吧。

“哥哥要是打你,你就让着他点。”他听见耳畔低声。

他很是心疼,殊墨想学他的口吻开个玩笑来减轻他的担心,可她紧闭的双眼,煞白的脸色和喷薄而出的鲜血,如何叫他不忧心。

他像往常那样给她一个笑,情不自禁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别怕。”

其实,怕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唐安没空收拾你,我来。”

正当若衡在叶唐安的偏阁外不知所措时,来人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焦躁。

此人,便是若衡的弟弟,当朝皇帝的次子,时少仪,在江湖化名邵仪。

“殊墨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在唐安身边这么久,连风寒都难得,才跟了你几个月,竟然受这么重的伤。若衡,接招。”仔细看来,他的眉眼确实和若衡有些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和眼睛里的深邃。只是气质实在天差地别,对于旁人,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二人竟会是兄弟。

从他的招式就可以看出,邵仪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他的招式凌厉毒辣,快准狠做得一字不差。他的神色也散发着凛凛寒意,如尖锐的冰棱直扎人心。他本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只是不忍看殊墨如此伤重,却仍在昏迷之前嘱咐叶唐安不要责怪若衡。

不过就算邵仪武功厉害,在若衡面前还是才疏学浅,根本不是对手。若衡自知对殊墨保护不周,只是防守,没有还手。

显然是没有想到若衡的功夫竟然厉害到如此地步,邵仪也不纠缠,一个利落的翻身之后及时收手。在明面上谁也没有赢过谁,但倒也做出了个收拾若衡的样子。邵仪收剑入鞘,开始盘问。

“你知道凶手是谁?”

“我没有看清楚,只有一个黑影一晃而过。但我可以肯定他武功及其高强,可能在我之上。”

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吃惊,邵仪皱了皱眉头,仿佛陷入深思,自言自语道“难道又是黑衣人?他们为什么要攻击你们?”

“又是?”这两个字的背后,竟然掀出一场旷日的波澜。

若衡在了解了情况后意识到,这武林的太平无忧,恐怕是要过去了。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降临。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无情地卷入。不久的将来,这片土地会否尸横遍野?

就在昨天夜里,几个江湖上的小帮派遭到了屠戮,许多颇有名望的江湖长老也纷纷遭到了刺杀。这些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以一当十,竟然没有一个失手被捕。

如此看来,伤了殊墨的那个黑衣人,原本应是冲着师父师娘来的吧。

这应该是一次有预谋的大范围刺杀行动,绝不可能是巧合。各处案发地点距离不近,执行任务的人少说也有数十人。看伤口可以推断,他们的身形手法一模一样,应是同一组织帮派的。

可是究竟是哪个门派有如此神秘而惊人的力量,能够给江湖如此重创?就算是江湖第一帮派靖云门,恐怕也做不到同时调派这么多武功高强的人。

“没有可能是江湖外的人吗?”这不但是他心中所疑,同时也是对邵仪的试探。会不会有可能是朝廷官员呢?他虽然从小时刻关注朝堂局势,但总归知道得不如邵仪详尽。邵仪虽然年纪不大,但在朝堂中有一大帮拥护他的官员,所以他的力量,绝不容小觑。

“不知道。”邵仪倒是警觉,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直接肯定或者否定。他现在的身份只是靖云门的一个弟子,如果表现得过于了解朝局反而显得可疑。他一直掩饰地很好,除了叶唐安,殊墨和若衡,其他的弟子从未过问过他的家世背景,更别说怀疑他的身份。他看似,只是这靖云门内普普通通的一名弟子。

据若衡所知,朝廷官员勾结武林人士乃是大罪,就算那些黑衣人是家养的杀手,也没有哪个人有能力能让如此众多高手听命于他。毕竟收服一个杀手,靠的可不仅仅是钱。

“这么大一支势力,竟然从来没有被发现过。”若衡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那该有多大的耐心和野心才能做到啊。

若衡的目光投向远方,或许这只是一个开端,他隐隐感到,这次屠戮的背后,是一个惊天的阴谋,一个深不可测的圈套,静静地等待整个武林上钩。

地平线上的远山看不清轮廓,雾霭沉沉,就像是他的思绪,模糊而朦胧。但他看清了山后面那一轮血红的朝阳,正在慢慢地爬上山头,正等着一次擎天撼地的喷薄。血色,即将铺天盖地。

章节目录 第8章 第二天临近中午,若衡便往殊墨的屋子来,想要看一眼她。可有个小弟子守在门外,拿着剑站得笔直,神情十分严肃。

他刚一走近,那小弟子便向前几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低声道,“若衡师兄,叶师兄说殊墨姑娘要明日方能清醒,希望你尽量不要打扰到她……”

这显然不是叶唐安的原话。

若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弟子一脸惊喜地抬头看向他,随后又迅速地低下头,“江白,大家都叫我小白。”

“小白,照顾好殊墨姑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就来隔壁院落找我。”若衡此刻没有心情说笑,他失神地盯着江白背后紧闭的门扉,不敢去想象此时殊墨的模样。没等江白接话,他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见不到殊墨,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去找侯霄掌门,请求他可以允他自由下山。他要找到伤了殊墨的黑衣人,找到黑衣人背后的神秘组织。

若衡觉得一刻都不能等了,他运起轻功,朝侯霄掌门所在的议事大殿奔去。他的胸中仿佛燃着一团烈火,催促着他去实现内心的那个想法。这团火逐渐点燃了他的全身和头脑,让他奋不顾身。

可议事大殿大门紧闭,几名弟子守在门外。

若衡还没站稳脚跟,就朝守门弟子道,“我有急事找掌门,快去通报!”

守门弟子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禁一愣,随后说,“劳若衡师兄稍等片刻,掌门正在召开紧急会议,现在不能见你。”

若衡勉强压制住心底的焦急,手指紧紧地攥住剑,正低头思寻着是不是不顾门规直接闯进去,议事大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一条缝,陆悯川露出一双静如止水的眼睛。若衡抬头,死死地钉住他的眼。

他说,“掌门召弟子若衡进殿。”

若衡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去推议事大殿的门。他这一推,将两扇半掩的门完全推开,日光直直地照进昏暗的大殿,将殿内的烛火颠地抖了三抖。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正对着大殿中间,显得有些狰狞。两旁分别站着几列毕恭毕敬的弟子,此时无一例外地把目光投向他。

若衡此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开门那一瞬他身上爆发的强大气场对于现场的人是一种怎样的震慑。

他开始慢慢地冷静下来,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目不斜视地走到掌门的面前。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都咬着一口气,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而若衡似乎并没有在意掌门凝重的脸色,站定行礼,道,“弟子若衡,请求掌门允许,参与调查黑衣人。”他的声音极其洪亮,萦绕在大殿内,回声袅袅。

侯霄掌门神色平静,旁人无法从他的眼中探到丝毫情绪。他轻咳一声,让本就压抑的氛围又添了几分厚重。他环视了一圈众弟子,目光最终落在了若衡身上,他是这里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敢于直视他的。

他看似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脊背,换了个稍显轻松的坐姿,抬了抬手,说,“你说说看,你现在有何打算?”

“敌暗我明,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主动出击,去大街小巷搜寻可疑之人的踪迹。”若衡其实没有细想,他只想要早点抓到黑衣人,为殊墨复仇。

在场的弟子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若衡向四周看去,这才发现靖云门的几位长老都不在,而武功不错的弟子几乎都在这里了,邵仪和叶唐安也站在一旁,却沉默着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他刚才的那条意见,几乎都是反对的人。

“我们连黑衣人是谁,他们的头目是谁,他们的老巢在哪里通通不知道,怎么能够先发制人?”

“我们的人手一旦分散就会顾此失彼,说不定更容易受到黑衣人的偷袭!”

“我们的首要之务乃是自我保护,加强靖云门的防守。”

……

还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他不在靖云门长大,不考虑靖云门的立场和利益,那些所谓的崇拜和仰视,只需要一句话就足够被扭转称为侧目和质疑。

其实他们说的都对,若衡知道,所以找不出话可以反驳。他瞟了一眼邵仪和叶唐安,正好对上叶唐安的目光,可还没等他向他暗示点什么,叶唐安就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就在刚刚目光交接的一瞬,若衡已经看懂了叶唐安眼中的复杂。他对他现在抱有的是什么态度呢?仇恨?冷漠?无奈?屈服?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国宗的少宗主必须臣服于他的话,恐怕他昨日就已经提剑过来杀他了吧。

若衡只听见耳畔一阵嗡嗡嗡如同蜂鸣,而自己孤立无援地站在中间受到所有人的质疑。他明白了一种感受,叫做孤独。

但这种感受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还有另一种情绪翻滚而来,那就是不甘,这许多年来他从没有屈服于靖云四诀心法的佶屈聱牙,没有屈服于日复一日的枯燥剑法,没有屈服于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失败,没有屈服于他自己的血汗泪,这一次,他又怎会屈服于众人的异议,更何况,一向懂他的侯霄掌门还没有开口。

掌门拍了拍手,整个大殿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只是一些人因争执而起的面红耳赤和起伏胸膛不能随之隐去。

他虽上了年纪,但声音并不苍老,依旧中气十足,“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黑衣人针对的不只是我们靖云门,而是整个武林。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明哲保身,而是放长线,布大局。”他又环顾一圈,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我们暂时以防守为主,反攻为次。陆悯川,你负责靖云门的安全,重新布置守卫的弟子,加强周边的巡视,防止再有人入侵。贾弦,你确保靖云门一切守卫装置都正常。若衡——”

突然点到了若衡的名字,他莫名地有些期待。他从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抱负,也终日为着它而努力奋斗,如今他不但修炼到了锁魂诀,而且有了国宗,正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说不定这一次,就是他亟需的“东风”呢。

“允许自由下山寻找线索,但是不能给你指派过多人手。”

如果若衡没有看错的话,侯霄掌门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而他暂时没有弄明白这“意味深长”究竟是哪几味。

“若衡,你作为青山的弟子,年轻一辈的榜样,不要让大家失望了。以后,就一起参与靖云门的例会吧。你和悯川留下,其他人可以先行离开。”

若衡见身边的弟子们一个一个,一双一双地离去,唯有自己和陆悯川留下来,不禁心中疑惑。

其实他并不擅长揣测人心,他前二十几年几乎都是在和剑打交道,哪里懂得人心其实比剑更难把控,比剑法更加复杂?

“若衡,你跟着青山这么多年,我们也知道,你是最沉得住气,最懂得大局的。江湖现在一片动荡,各帮派将众望寄托于我们靖云门,我们老一辈在许多方面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希望你和悯川可以担起这个重任。有什么做不了决定的也可以问问悯川,他经验丰富,可以帮助到你。”

很明显,侯霄掌门说这话时是真心的,对他的赞美溢于言表,也充分体现了他想要提拔栽培他之意。

“若衡明白。”

侯霄掌门又转向了陆悯川,“悯川,你对靖云门一向尽心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靖云门内的事务,没有人能比你做的更好了。你天性耿直,刚正不阿,事无巨细,事必躬亲,靖云门交给你才能如此井井有条。但为师不瞒你说,如今时局不同,江湖上的事并非你所擅长,为师也正在寻找可以胜任之人,这段时间还需你和若衡密切配合,取长补短,知道了吗?”

“是,掌门。”陆悯川依旧神情严肃,但语气十分顺从。

从今往后,他若衡便真正的涉足江湖,若衡这个名字,定将震慑武林,名扬天下。父皇寄托与他的大业,十八年来,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章节目录 第9章 当他神色凝重地走出议事大殿的门,叶唐安咬牙切齿地冲了上来揪住他的衣领。他看清了他微红的眼眶,紧咬的牙关,泛白的指节。他看到了恨恶与恼怒。

叶唐安从来都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这次,他是真的动了怒。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地位,叶唐安不应该有这样逾矩的举动。殊墨是他的底线,是唯一能动摇他的人。

“你知道‘缠绵’吗?你知道那块三角镖的碎片上有‘缠绵’吗?”

几近咆哮。不知是悲伤还是愤怒,他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邵仪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叶唐安的肩,目光却锁住了若衡。他冷冷地说,“唐安,总有办法的。”

“缠绵?”和他一块走出来的陆悯川听到这两个字竟是大惊失色。“此毒不是隐匿江湖许久了,怎在这时出现?”

叶唐安的话犹如一把利刃狠狠在他心头剐了一刀,锥心刺骨地痛。他不敢去想象自己那个几天前还好好的师妹,如今不仅重伤未醒,还身负奇毒。

缠绵,他怎会不知呢。这可谓江湖上最霸道的一味毒,分寒毒和火毒,毒发时两种毒**织缠绕,令人时而灼热时而冰寒,故曰缠绵。只是这缠绵之毒,早就是消失多年,其解药及其配方,自然也已失传。

“同一伙人作案,为何单单这只用来对付师父的三角镖上,有缠绵之毒呢?”沉默后若衡发问。

无人作答。

若衡的心情更沉重了几分。刺杀,屠戮,缠绵。

他似乎还能看见在不醉竹林的平静时光,炊烟袅袅,没有风的时候就直直地向上飘,直到散尽在看不到的地方。他多么希望所有屋子的炊烟都可以永远这么宁静。没有动荡,没有飘摇。

他一直以为,自己那么努力地学习武功,是希望能完成父皇令他一统武林的托付,更是希望有一天能在江湖上力挽狂澜,平镇动乱。然而,当他真的被委以重用,真的直面江湖暗潮时,是要付出如此沉重与悲痛的代价。

从此,他的心头,多了一个姑娘,他的肩头,多了一个江湖。

若衡悄悄地走出殊墨的房门,趁江白离开的片刻。

他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导火索,竟然是殊墨身上的缠绵。如今,她就这样静静地安躺在榻上,不见漆黑灵动的眸子,也不见荡漾着笑意的梨涡。即使她的呼吸平稳,如同夏日晌午小憩。他不愿相信,她可能,就这样一直一直地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他不愿去假设,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他会做出些什么。

正是炎夏,叶唐安虽然已驱尽了周围的鸣蝉,屋内也放置了冰块,但若衡依然很烦躁,心绪不宁,就好像一件收藏多年的珍宝突然失窃了一般难受与焦虑,看着殊墨,他几乎不能思考,他能做的只有心痛。

他没有丝毫头绪,连黑衣人的一点破绽和线索都还没有找到,谈何为她复仇。他不能为她做什么,连疼痛都无法为她分担。如此无力。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未来是沉重而艰辛的,却没想到,还是如此地痛苦,苦不堪言。

若衡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几个消息灵通的弟子正在四处寻他,他们告诉了他一个刚刚得到的密报。也算不上什么密报,这简直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靖云门安插在京城的暗桩被悉数拔除。

他自然明白暗桩的重要性。只是这靖云门年代渊远,根基深厚,暗桩遍地,这些黑衣人不仅查获了几乎所有暗桩,而且一夜之间捣毁,一定是股大势力,大得足以使整个江湖忌惮。

不过,总算有了些门路。

在其中一家绣庄的柜台上,他们留下了名号——玉龙堂。

这玉龙堂同缠绵之毒一样,是消失江湖数十年的一个门派。

三十年前,江湖一派祥和,并无风雨。当时的武林盟主宋鼎是个胸怀大志野心勃勃之辈,身为盟主却无事可做,他不甘就此空得盟主虚名。为了在后世留下他的功绩,他特意筑擂,鼓动各方门派评选“江湖第一帮派”。

本也算不上是什么过失,往好处想了还能促进各门派之间的竞争。但他错就错在对玉龙堂的态度和处理方式。玉龙堂专攻毒药和暗器之事,门下弟子虽不多,也只是个小门派,但在评选比武时风头大盛,靠着其出其不意的手法屡战屡胜,有一举夺下“江湖第一帮派”之势。

宋鼎却偏向正派剑术,认为毒药和暗器乃阴诡之术,有违江湖人光明磊落之气,不宜冠以“第一帮派”之雄名,暗中打压不说,甚至无端地为玉龙堂扣上了“邪派”的帽子。

玉龙堂自然不服,处处为毒药暗器正名,可谁曾料到,一夕之间,玉龙堂上至盟主,下至厨子,满门被屠。

宋鼎方幡然醒悟,此番变故皆因一己偏见,玉龙堂虽然不主张剑术,但他们的毒药和暗器也并没有做有违人道之事,甚至是许多门派的不时之需。宋鼎自废武功以示悔过,其首徒幕迟宣称他“隐匿江湖,若无变故不会现身”后也杳无音讯。从此,再没人提起过武林盟主。

玉龙堂,是江湖历史上血色醒目的三个字。这三个字,是满门数十人的冤魂,是毒药暗器一道的冤名,是那一辈江湖人不辨是非正邪的羞耻。当年的那场屠戮,竟然一直都没有人来作个了结,甚至,连凶手是谁都未曾得知。

如今,玉龙堂重出江湖,恐怕是为复仇而来。当年是否有人虎口脱险逃出生天,又有谁说得清呢?他们养精蓄润韬光养晦三十年,三十年前就风头大盛,如今能有如此实力也不置可否。

三十年,不足以涂抹一个以血作为代价的过犯,但足以培养一代武林高手了。

江湖已是人心惶惶,一片阴晦。

议事大殿。

几名受伤的长老已疗伤闭关。掌门侯霄主持大局。他也已经得知了那个坏消息,正一杯接一杯地饮着苦茶,愁眉不展。也难怪,换做谁听到了这个消息,都很难不感到不寒而栗。

“我们的商铺、酒楼、染坊、绣庄,大大小小的产业都受到了毁灭性的侵袭,而且可怕的是,玉龙堂只是伤人毁物,不劫财。显然,是朝着我们来的,而且已经把我们吃了个透。”侯掌门显得忧心忡忡,这可能是他几十年来都没有过的焦躁了。

“从上次遇袭的情况看,玉龙堂针对的是整个江湖,而不仅仅是我们靖云门。如果不出意外,那下一家,应该是蘅芜阁。”若衡一字一句地说。确实,除却靖云门,江湖上最有势力的,就数蘅芜阁了。

“他们也应该有所防备了。”

“如果他们的情报网也遭此大难,那就真的可怕了。”

若衡没有回答,他知道,有些人,他必须去见一见,有些事,他不得不插手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若衡抬头,久久注视着“淳王府”三个大字。

“请把这只锦囊交给淳王殿下,必须请他亲自打开,滋事重大。”若衡一席白衣,更像是个舞文弄墨的门生文士。对于这个他即将要拜访的人,他的心中,满是期待。

守门的府兵办事严谨,不一会儿就请若衡入府。穿过弯弯绕绕的通幽曲径,他无心欣赏淳王府的清丽景色,跟着引路的侍卫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那侍卫走到门口便止了步,做了个手势请他自己进去。从侍卫对他的态度来看,这座府邸的主人应该是明白了他的身份。

他独身一人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朴素淡雅,只有简单的桌椅。站在椅子旁边的那个人,身着青色衣衫,头戴一支金镶玉的簪子,面容俊秀,肌肤白皙甚至可以与女子媲美。一看就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果然是他。淳王时少桓。

他的手上是一块玉佩,一块合二为一的玉佩。其中的一半,就来自若衡的锦囊。看来,对于他的忽然出现,时少桓是有心理准备的。但他的脸上依旧显露出惊讶的神情,或许是因为,没有想到这么快他就找上门来了吧。

“庭姨,是他吗?”时少桓盯着他,声音有不易察觉的微颤。即便是这样他的声音也很好听,略深沉却不低哑,如春日山间汩汩的流水,能融化一切冰寒。

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看起来就是一个合格的嫡长子。或许是从小生活在帝王家,他的目光,他的话语,都透露出皇家的威严与尊贵。但这依旧掩饰不了他天生温柔的气质,如果不是顶替了若衡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或许可以成为一名琴师。据说他精通乐律,词曲都很擅长。

一名打扮简朴的女子从内室走出,就是时少桓口中的庭姨。庭姨径直走到若衡面前,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就这样深深地凝视着他,似乎用目光勾勒出他的面容,细细搜寻着记忆中的的痕迹。她竟直直落下两行热泪来,倒是让若衡倍感突兀。

“是他。他和娘娘太像了,没有错,他就是皇长子,他就是你。”庭姨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目光里是无限的疼爱与关怀。她说:“终于等到你了,孩子。”她甚至情不自禁地拉住了若衡的手,用她粗糙的手心反复抚摸着他的手背。

若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慈母般宠爱的目光,这种目光,只在师娘眼里有过。

“在下若衡,您是……”

“这位是庭姨,也是我的生母。”接口的是时少桓,像是期待,又像是不舍。“如果不是母妃,我根本没有机会活下来。母亲从小就告诉我,我的一生,都要为你效力。”这个年纪与他相同的少年,有着和他一样坚定的信念。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长于言辞之人,他的一个一瞥而过的眼神,更能令人信服。

当年若衡的母亲周贵妃,就是时少桓口中的母妃,救下了当时尚怀着“时少桓”的庭姨,还拿出自己的月例养活了他们一家。庭姨为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产子之后一直跟在她的身边。

当若衡五岁被送出宫,周贵妃再次恳求皇帝放过对若衡相熟的庭姨,庭姨也把自己的儿子带入宫中,向当时已病重的贵妃发誓,她和儿子若存活在世,一定对贵妃的儿子,真正的皇长子忠心不二。

正好皇帝需要一个顶替时少桓身份的孩子,庭姨的这个孩子正好符合。皇帝同意贵妃遗愿,饶了庭姨一命,并命令庭姨和他的儿子必须服从真正嫡长子的一切指令,并赐了玉佩让两个孩子各持半块,以便日后相认。

从此这后宫之中,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这个秘密。时少桓渐渐长大,一直聪明而稳重,心智相较同龄人成熟许多。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将来有一天,自己将臣服于那个人。

今天,那个人出现了,他叫若衡。

其实若衡也不知道,是他活出了时少桓的样子,还是时少桓活出了他的样子。他也不知道,如果他经历了时少桓的生命,是不是还能像他一样保持一份温文尔雅。

若衡还没有单纯到毫无防备之心,可对于这对母子,他不忍去猜忌。他在不醉竹林待了这十八年,没有沾染浓烈的烟火气,而是将自己的一颗心逐渐雕琢,变得干净透彻。

有时,过多的言语反而令人猜疑。是真兄弟,一个点头,一次眨眼,一道目光,就够了。

时少桓并不十分清楚若衡的重任是什么,但他要做的只是无条件服从,至于原因,并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两人初次见面,连话都没有几句,却如同相交多年的挚友。什么叫做相见恨晚,什么叫做倾盖如故,恐怕就是这了。

“淳王殿下,恕我直言。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或许到最后都做不成自己,你会后悔吗?”若衡知道这样问或许有些残忍,但他相信这个问题时少桓一定思考过,也一定有过挣扎。有谁愿意生来就成为一个傀儡呢?

“公子是成大业之人,在下有幸能作为公子的一枚棋子,万死不悔。”字字轻柔却铿锵,容不得人有丝毫怀疑。时少桓仿佛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在他身上可以同时找到柔软和刚强,顺服与桀骜,温暖与冰冷。他就这样,甘心一生没有自己的名字,把自己献给若衡,献给这条一去不回头又看不到丝毫光明的道路。

若衡又简单地说明了当下江湖的境况,表达了自己的来意。如今靖云门情报网被毁,其他帮派还没有联合起来。他需要动用时少桓手中的情报网。

在朝堂中,情报最广的为左丞相裴牧,他自皇帝登基起就为他建立情报网,如今天下事尽握于手中,是皇帝身边最忠心的臣子。如果能利用他的情报网,搜寻玉龙堂就要容易许多。

自然,谁在谁那里没有几个自己人呢?时少桓在裴牧府中安插的人中最接近情报系统的是谋士方弋,若衡要的,就是做方弋身边的一名贴身护卫。通过方弋和裴牧,他可以获取到最及时的情报。

时少桓传令下去,回复说明日就可以接上头了。

潜出偌大的淳王府,望着这可称为广袤的府邸,若衡有些压抑。这鳞次栉比却又空空落落的亭台楼阁背后,正是他要抓住的东西,可是,这一瞬间他却觉得,不醉竹林的惬意时光,才是他最想抓住不放手的。只是,就像走漏的指间沙,被风吹散,织成薄纱,不但握不住,还平白迷了眼。

殊墨,叶唐安,时少桓,庭姨,都是把命给他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会用心守护,用命相依。他这时才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江湖侠客,而不是一个来自朝堂的潜藏者。

章节目录 第11章 正当他穿梭在京城的屋檐,想着自己的心事时,明朗月色下有一道黑影转瞬即逝。出于他扎实的武功功底和敏锐的感官,他确信那是一个穿了夜行衣,和他一样在墙头屋顶徘徊的人。

他足尖在一片青瓦上轻轻一点,随即扭转前行的方向,朝着黑影出没之处,飞跃而去。

若衡的轻功摆在江湖上绝对属上乘,如同一阵清风,过而无痕。再加上他灵敏的视觉和听觉,追上黑衣人并不是个难题。

那黑衣人仿佛没有想到自己的行踪会暴露地如此彻底,也是加快了步伐,拼了命地逃窜,慌乱之中还踢碎了不少砖瓦,弄出了不小的响动。

如同高原的鹰追捕它的猎物,一旦出手,绝无失手,若衡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的时候,他倔强的脾气不容许他出任何差错。虽然他轻功高于那黑衣人许多,但他长居山中,对京城地形不熟,一时间竟没有追上黑衣人。

他本就有心下山追寻黑衣人行踪,对自己的功夫很有把握,加之没有立刻捕捉到目标令他自尊心受挫,他的速度又提升了几分。

没想到这黑衣人两个急拐弯,落到一处庭院中,一转身竟然消失地一干二净。若衡跟他前后脚落地都没看清他躲去了哪里,正在他四处寻找之时,突然有人在附近高声喊道,“有刺客!快抓刺客!”

若衡忙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可没想到那声音竟也朝着他这边来。一时间脚步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把寂静的夜搅得闹哄哄的。

火光四起。若衡这才注意到身边的环境,是一所极大的院子,侧面连着一个小花园,碧瓦红砖,屋子在夜里仍旧气势恢宏,似乎是个大户人家的府邸。

还没等若衡弄明白所在之处,又传来几声“快保护丞相!”

这里竟然是丞相府!

看来那黑衣人是看出了他对地形不熟,有意落在这丞相府的院子,为的就是引起混乱,而他可以趁乱脱逃。

若衡此番一身白衣,不是隐匿行踪的有利条件。屋内也燃起了烛火,院子的门也被冲开,两侧的屋顶也有弓箭手准备就位。

这屋子看来是丞相裴牧的寝殿了,只是短短一瞬,连若衡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竟然就已经被重重包围,真是失策。他又仔细环顾一圈,心中一沉,丞相府府兵效率很高,把这座庭院围得水泄不通,想要突围,不是易事。

“大胆刺客,还不束手就擒!”似乎是一个带兵的在朝他大喊。

束手就擒?岂不是太侮辱他这个武学奇才。若衡心中不慌,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堂堂靖云门人人崇敬的师兄,才第一次下山出个任务就引起了这么大阵仗,他不知是应该感到荣幸还是倒霉。

拔剑出鞘。力道之大,速度之快非比常人。空气中久久弥漫着剑的嗡鸣,令众人耳膜一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何况若衡身形快,动作快,出剑快。他犹如一团旋风,在人群中横扫而过,所到之处无人能挡。连弓箭手们都看不准他的方位,投鼠忌器,生怕误伤了自己人。

若衡难得有机会能把自己所学发挥地如此淋漓尽致,心中连连感到痛快。只是他无心恋战,他要找的目标是黑衣人,一味地和丞相府的府兵缠在一起只是浪费他的时间。他找准时机,找到一个缺口,运气用上了锁魂诀的功夫。一送一点,就是团漂亮的剑风。

他的剑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转身横扫,反手一刺,凡是剑风所过,无人能近。这就是人剑合一。

若衡将最近的一个兵向前一推,又在另一个兵肩头一跃而起,身在半空的同时向下挽出一个剑花,杀气大盛。众人一惊,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若衡要的就是这一步,他顺势收剑入鞘,翻过墙头,从另一侧疾速地离开了。

身后的杂音噪声愈来愈弱,隐隐还能听见有人在咆哮,“放箭!愣着干嘛快放箭!”若衡嘴角一勾,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可这个笑容只是转瞬即逝,因为他在懊恼让那个黑衣人逃脱了。原本手到擒来的人,只因自己的疏忽而错过,他又从主动沦落为被动,也让他刚刚有点眉目的搜寻又变得扑朔迷离。

玉龙堂,玉龙堂。他将这三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还是想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回到停雨山,刚入了靖云门的庭落就碰上了陆悯川。他好像特意在门口等他,他还是平日里的那副样子,木着个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现在去见掌门。”

若衡有些摸不着头脑,掌门难道有什么急事要找他吗?还吩咐陆悯川来通知他。

他来不及回去换衣服,现在他的白衣上有不少血污,是刚才打斗中被溅到的。血迹未干,格外显眼,于他风度有失。若衡整了整衣领,尽量使自己看上去体面,径直向议事大殿去。

掌门扶着头闭着眼,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仅仅闭目养神。若衡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恭敬谦顺地站在掌门面前。他感到此时掌门的心情似乎有些不悦。

不知过了多久,侯霄掌门才缓缓睁眼,他的眼神从未像今次这般锋利,好像可以把若衡捅上几个窟窿。

若衡难得地感到一分心虚,道,“我本来是追一个黑衣人的,没想到被他给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侯掌门的脸色,继续道,“他把我引到了丞相府,所以费了我一些功夫。”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章节目录 第12章 侯霄掌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大殿的墙上,显得有些落寞而飘零。他说,“你去追他的时候可曾想过,他或许是个诱饵?”

若衡从掌门的语气中听出了责备,他稍作思考,回想了当时的情景,说,“若他是诱饵,又怎知我是靖云门的人?”其实这个问题他当时也不是没有想到,而是以自己武功不错为借口,容许自己追了上去。所以若衡不免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侯霄掌门有些小题大做,如若每次都要如此深思熟虑,那岂不是白白错过许多线索?

“若衡,玉龙堂能毁掉我们的暗桩,他们也能混进靖云门。或许他们有其他的方法获得我们的行踪。可现在我们无法掌握他们的,我们只能提高警惕。这么明显的诱敌之术,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侯霄掌门难得地有些激动,音量都情不自禁地拔高了一个度。但若衡还是听出来了,他话里透露出来的,对他的担忧和关心。

“我……”若衡还想解释些什么,可被掌门堵住了。

“你不要以为你武功不错就可以乱来,这次你是没事,可万一被抓住了呢?万一丞相府的人查到你是我们靖云门的人,后果不堪设想。”掌门已经尽力在压抑他的情绪了,他的失态不是没有缘由,并不仅仅是出于对自己的担心,也是为了整个大局的稳定。

侯霄掌门顾虑得没错,如果他被抓住并且被发现身份,那就不仅仅是他自身的麻烦了。朝堂和武林一直互不相干,各行其道,倘若丞相府抓获了一个来自靖云门的刺客,那这维持了数十年的平衡就会瞬间崩塌。若衡他,确实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侯霄掌门用手扶着额头,连连摇头,若衡张了张嘴,没敢再接话。沉默片刻之后,掌门又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师父以前不管你,可在这里你不能随心所欲!”

听着掌门的语气像是已经消了一半的气,若衡试探性地说,“掌门,虽然我这次贸然行动有错,但也不是毫无收获。”他的目光一直悄悄地停在掌门脸上,见他似乎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若衡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们的情报网已经被毁,重新建立恐怕是要不少时日,我相信丞相府一定也已经关注到了近来江湖上发生的事,不如我们就利用裴牧手中的情报系统……”

“利用?你想怎么利用?又是孤身一人潜入丞相府?若衡,你还不明白我的用意吗?你初入武林,做事武断,目光短浅,这会出大事的。靖云门上下这么多弟子,你不能只考虑到自己,也不需要什么事都当冲锋陷阵的那一个!不是我不信任你,是你的江湖经验实在太不足了,容易吃亏受伤……”

“可是掌门,如今正是靖云门乃至整个武林危急关头,我们没有时间深思熟虑每一件事。况且如果做事前都要衡量一番自己的安危,那靖云门养着我们又有何用?再者,江湖经验,不都是一刀一剑地打出来的吗,没有伤痕,哪来的教训?”若衡也开始有些激动,他心中并不十分赞同掌门的观点,侯霄掌门一直以来在江湖上都是大气豪放的形象,在他心目中也是十分威严,他不知为何在此事上掌门竟有那么多挂虑。

又是一片长久的寂静,可在这无边的寂静中,侯霄掌门紧盯着若衡不放,而若衡也没有丝毫回避与退缩,直直地顶着他的目光。最终,侯霄掌门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你一个人要千万小心,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去找朱泠。”

“是。谢掌门教诲。”若衡虽然涉世不深,但谁对他真心谁对他假意他还是能够分得清的。兴许是师父师娘临行前再三叮嘱了侯霄掌门,所以他才会对自己格外上心吧。虽然没有从掌门这里看到好脸色,但若衡心中隐约暖暖的,很舒服。

第二天,若衡照例去看殊墨。还没走到她的屋子,就遇到了叶唐安。这一次,他的神情中多了一样东西,是嫌弃,还是嫉妒,是不甘,还是不屑。

自从殊墨受伤以来,他对他的态度简直是一天比一天恶劣。不过,除却这些复杂的情感,若衡总觉得有什么,是他没有看穿的。他自诩擅长揣测情感洞察人心,但这位国宗少宗主,他是如何也揭不开他最神秘的一面。

“殊墨想见你,有空去见她一面。”

短短一句,若衡自然是飞速赶去。

可却被拦在屋外。

“已经睡下了。”出来的是邵仪。邵仪和殊墨叶唐安的关系算不上十分亲密,但总归年龄相仿,而叶唐安又是皇帝派给他的人,到了江湖上自然应该互帮互助。更何况殊墨简直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

若衡此刻却有些担忧,殊墨醒来了,会不会对他心中生怨,他们之间,会不会因此多了一道隔阂。

默立许久,他才离开,就如同不曾来过。但他心里明白,他知道殊墨也明白,最美好的日子,都在不醉竹林了。从今以后,每一天都可能是黑暗的日子,每一天都需要并肩作战相互扶持。他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如果此刻就已经不能同心,他不知道将来的时光该是如何难熬。

屋内的人兀自湿了枕。

章节目录 第13章 而他去到了另一个姑娘的屋子。

是侯霄掌门让他去找的那个人,一个在靖云门中的小弟子,朱泠。

朱泠这个姑娘比殊墨还要小上两岁,活泼可爱,天真烂漫。其实并不适应靖云门这样终日习武的枯燥生活。不过她也不在意自己修为如何,因为周围的师兄们都处处护着她,作为靖云门的小师妹,她受到的疼爱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这才能一直保持着一颗晶莹剔透毫无瑕疵孩童般的清澈透明的心。

而若衡要去找她的原因,是一张人皮面具。

朱泠虽然不善武功,但她做的人皮面具确实独一无二,天下无双,几乎毫无破绽。一次她玩心大发,做了掌门的面具假扮掌门,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竟然无一人识破,还胆战心惊地揣测掌门是为了什么心情不佳。其他的弟子们有时需要出任务隐藏身份,也会去她那里讨个合脸的面具。

若衡修长的手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用指节轻敲门扉,嗓音清澈,“请问,朱泠姑娘在吗?”

门内一个甜美的声音流出,“在呀!”说着,门被打开,露出一张白嫩水盈的面庞,大眼睛扑闪着,很是动人。

“是若衡师兄吗?快请进快请进。泠儿早就听说过你武功高强,是我们这一辈弟子们心中的大人物呢!”朱泠姑娘一张妙嘴伶牙俐齿,果然是个讨人欢心的小姑娘。

若衡在靖云门名望很高,即使他几乎不常出现。单凭他武学上的成就就是每一个做师父的口中的典范,更何况他还有着不凡的外在和自成一套的挑逗人的本事。朱泠虽然入门时间不长,但这位若衡师兄的鼎鼎大名可是听到耳腻。如今这位师兄竟然亲自上门来请求她的帮助,教她如何不激动。

“泠师妹,麻烦你了。”虽然他忍不住想要逗逗她,但是转瞬又想到伤势未愈的殊墨,连原本上扬的嘴角也绷紧了,显得有些不自然。但朱泠仿佛对他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拉着他问东问西。

其实若衡从小到大也没怎么近距离接触过女孩子,第一个是母亲,第二个是师娘,第三个是殊墨。他之前也不是很懂得自己对殊墨的情感到底是属于哪一种情感,是师兄对师妹的关爱,还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所以他一直在拒绝自己的内心,他告诉自己说自己只是普通地关怀她罢了,并没有其他情感。

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对殊墨的情感和对朱泠的情感是不同的。对于朱泠,他只是觉得她很可爱,很漂亮,很天真,但对于殊墨,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可以保护她,贴近她,占有她。就像现在,即使他面对着的是另一个女孩子,但他脑海中出现的一直都是殊墨那无论何时都含着一抹浅笑的面庞。

只有朱泠问起他在不醉竹林的时光,他才可以十分有耐心地,一件一件细细数来。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说话时唇角带着的笑,简直和殊墨如出一辙。

往事涌上心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如此清晰,那是和殊墨在一起的日子,是一段需要贴身珍藏的记忆。他渐渐地,学会了殊墨说话时的语气,学会了她不同心情时的小表情,学会了她的生活习惯,然后,忘却了本来的那个自己。

而就是他这一段深情的回忆的话语,就此缠住了一个女孩萌动而稚嫩的心。

最后终于言归正传,他简单地说明了自己要的面具的样式,最普通的守卫的容貌,一定不能吸引人的注意的脸。朱泠一直盯着他看,反倒叫他有些不知所措,换了殊墨,几乎不和他对视超过三秒,总是娇羞地低下头去,留给他一抹面颊的红晕。

“若衡师兄,你没来之前,陆师兄是我觉得最帅的人,你一来,他就只能排第二啦。你这样好看,武功又厉害,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呀?”朱泠一边用笔在纸上画着面具的小样,一边和若衡说话,真是个年幼单纯的孩子。

若衡若有所思地反问道,“你觉得呢?”他在内心自我嘲笑了一番,很多女孩子?他活到现在也没见过几个女孩子,唯一一个比较亲密的,似乎并没有对他有喜欢的情谊。他有些挫败。

朱泠浅浅地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那我怎么知道呀?反正,我是很喜欢你的。”语气竟然十分地坚定,像是下了大决心说的话。

“怎么样,才算是喜欢呢?”若衡想到了那个人,那个让他患得患失的人,那个充满了他全身心却并不属于他的人。他想明确,自己对她的那份独特的感觉,是喜欢,是爱,而不仅仅师兄对师妹的情谊。虽然觉得这个问题抛给朱泠这个小女孩似乎有些不合适,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或许这样单纯的女孩子说的话才最令人信服。

“喜欢就是—”朱泠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把笔夹到耳边,双手托腮,嘴角带着向往的笑,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一直想要见他,见到他以后就很开心,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为他付出一切,而且,喜欢他的一切。嗯,其实还有很多很多,我也不太说得清楚,可是若衡师兄,你比我大这么多,怎么反倒来问我这样的问题,难道你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怎么没有呢?他一直想要见到殊墨,见到她就很开心,想要和殊墨在一起,想要为她付出一切,而且,喜欢她的一切,喜欢她笑的样子,喜欢她不笑的样子,喜欢她站在窗前,喜欢她坐在床沿,喜欢她披着长发,喜欢她用一根缎带将头发束起来。所以,他喜欢殊墨。毋庸置疑了。

“若衡师兄?”似乎看出了他的失魂,朱泠轻轻唤了他一声,拉回他的神智。

若衡回复含笑的模样,“自然是有的。”

“啊……那她喜欢你吗?”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期待,她的心思情绪,全然写在了脸上。

若衡自嘲地笑了笑,“或许,不喜欢吧?”他不确定殊墨是不是喜欢他,他本可以回答不知道,但不知怎的心中泛起阵阵失落,于是便回答了不喜欢。是他高估了自己吗?

朱泠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道,“咦,竟然有女孩子不喜欢你啊……”随即又欣喜道,“那我还有希望是不是……哦,师兄你看这个长相怎么样?”

她笔下的那张脸确实平庸之至,就是若衡想要的那样。即使看上无数眼,都会转身即忘。

其实做一个那样的人,也未尝不好。

章节目录 第14章 丞相府这几日也不清净。

裴牧和手下的谋士们正在密议玉龙堂一案,而若衡正规规矩矩地立在方弋身后,用着那张平庸之至的脸。

裴牧:“最近江湖动荡不堪大家也有所耳闻,这件事本来我们也不应该插手,毕竟武林和朝堂这么多年都是两不相干。只是今次,玉龙堂实在猖獗,连靖云门如今都乱成一锅粥,如果我们坐视不理,不加以整治,恐怕会影响民生。新政刚刚颁布,如此动荡,皇上也极为忧心。”

方弋:“丞相说的是,这玉龙堂雷霆手段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还偏偏来无影去无踪,难查得很。”

看来这件事情皇帝也已经开始关注了,虽然说这么多年武林和朝堂井水不犯河水,但若衡却知道,皇帝还是在暗中关注着武林的一切,如果影响到了百姓生活和利益,他也是会暗中插手的。这次也是,眼看着玉龙堂危害四方,而武林各大门派受到重创,恐怕一时难以解决这个祸患,皇帝也打算调查一番这玉龙堂的来历,必要时派出宫中的侍卫和杀手来除去它。

裴牧为官数十年,也为皇帝干了许多见得人见不得人的事,经验可谓十分丰富。

“说来奇怪,这么个训练有素的帮派,这些黑衣人却像散客似的,没有个确定的去向。我们的人才跟上去他们就没了影,哪怕是分组行动,也总得碰个头吧。”裴牧是见过世面的人,这次的状况,连他都觉得古怪棘手。

方弋稍作思虑,答道“这种情况,在下只想到了这几种可能:一是他们的据点已遍布街头巷尾,二是他们深谙易容换装之术可以在一瞬间改头换面,三是他们武功比我们的人高实在太多。”

裴牧转着手中的酒杯,缓缓分析,“他们若势力真的如此壮大,不可能这么多年无人知晓,据点多就说明这个帮派大,人手多,显然,第一种假设不成立。改头换面速度再快也要个时间,黑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第二条,也没有可能。”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吃不准。

“至于这第三点武功差异倒不是没有可能,他们杀人快准狠,训练有素,像是军队里出来的那样整齐。本相倒觉得还有一个可能,或许这玉龙堂已经收服了一部分帮派,像这一阵子南海边上的几个小帮派不是正吵得起劲嘛?保不齐是一些小帮派想要闹出点事,暗地里和玉龙堂联合起来跟靖云门蘅芜阁较劲。”

一直默立一旁的若衡却认为,这第三点,同样不是真相。武林帮派之间绝不像官员之间的拉帮结派,阵营相立,再小的门派都是有骨气和傲气的,怎么可能去投靠玉龙堂这样的地下组织。

但裴牧的话提醒了他,玉龙堂“训练有素,像是军队里出来的那样整齐”,如果这一点属实,那几乎就可以推断出,玉龙堂与武林没有什么关系,也不可能是江湖上的人。可这“玉龙堂”三个字又确确实实是个武林门派,若衡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是大家都忽略了的。

接下来是谋士们的议论纷纷:

“玉龙堂似乎只针对武林,我们暂时还能静观其变。”

“他们人数如此众多,肯定有个居住和练功的地方吧。停雨山是靖云门所在不必搜寻,我们可以先从城外东边的盈茂山开始搜,他们既然能不被发现,一定是处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如果我们插手的话,武林那边该怎么交涉?或者暗中向他们放出线索?”

……

“此事朝廷一定要暗中插手,否则刺杀不断,百姓惊慌,不利于朝局。这些年来武林看似太平无事,一些暗流是已经准备涌上来了。”裴牧把头转向了方弋,“本相已经上书皇上,此事明细,还需圣上亲自定夺。方先生,这件事还请您多加关注。”

如此甚好,裴牧将这件事情交给了方弋去办,那若衡要获得情报就更加容易了。

戴了面具之后若衡从丞相府潜出易如反掌,方弋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接头的人,他只需要在出府的时候偷偷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即可。

若衡心里想着刚才的对话,也不急着赶路,快一脚慢一脚地回停雨山。

还没有离丞相府很远,一个不那么繁华的街角,突然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尖叫声。

习武之人本就听力过人,再加上此时街上正有一队赶路的商队,不停地催促着马儿,高喝着提醒行人让路,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了那声尖叫。

若衡没有犹豫,本能地一转身隐入了传来声音的巷子。

似乎是个废弃很久的巷子,两边的屋子破败不堪,台阶上长了厚厚一层青苔,有几扇门已经开始腐烂,门前杂草丛生,时光的痕迹遍布角角落落,显然是没有人在此居住了。

但若衡知道自己不会听错,可那声音只刚才那一声,短暂而凄厉,之后就消失没有了。他一步一步地往巷子更深处走,因为没有佩剑,所以手中握着一把贴身的匕首。

他突然想起侯霄掌门的话,不禁又提高了几分警惕,万一,这次又是有人想要引他上当呢!他路过无人的屋子时也刻意多看几眼门和窗,确认门没有刚开合过的痕迹,里面没有埋伏着的黑衣人。

直到走到尽头,一切依然很平静。越是这种关头,他越是冷静。若衡把匕首护在胸前随时准备出击,再三环顾四周,观察这里的一草一木。

可这里的风吹草动,似乎仅仅只是因为风。

终于,他找到了这里的违和之处。墙边上那口井的井沿上有一个泥脚印!

井下有人!

若衡轻手轻脚地凑近一些,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刚准备扔到井里,他突然发现那个脚印的大小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看样子应该是个孩童的脚印。难道是有孩子落水了吗?

他几大步来到井边,向下一看,果然有个孩子!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这井其实不深,应该是快要枯干了,对于若衡来说水只刚刚漫过脖子。他一把托住孩子,使他的头露出水面,一面用匕首撬开一块砖,随即他向上一跃,在砖块掉落的凹槽处轻轻一点,借力跃出了这井。

若衡一摸孩子的脉搏,还好,看来只是呛着水昏过去了,并没有大碍。若衡控制着力道轻轻地按压孩子的胸口,接着又不停拍他的背,孩子终于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了眼。

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弄得若衡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只能断断续续地和他说话,问他问题。

“别怕,没事了啊……”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孩子缓了哭势,定睛看他,但鼻子还是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一起流,像只小花猫。

“我……五岁,叫阿……阿……阿黄……”

“你能告诉哥哥,怎么这么不小心,掉到井里去了呢?”若衡耐心、温柔地和他说话,尽量安慰孩子受惊的情绪。

“我和……大哥二哥,还有隔壁的……妹妹一起玩捉迷藏,我想躲到井里……可是,可是掉到水里了……”

若衡心里一松,原来是做游戏不小心才掉下去的。他正想说几句提醒他小心些,孩子突然破涕为笑,拉了拉他的手“哥哥你看,太阳落山啦!他们在太……阳落山之前没有找到我,我就赢啦!哥哥,我赢啦!”

若衡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说,“那就回去吧,换身衣服,别凉着了。”

孩子乖巧地点点头,一边向他摇手再见一边向巷子外跑去,“哥哥再见!谢谢哥哥!”

直到目送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若衡才放心地离开,时候不早了,他也要赶紧回到靖云门禀报从丞相府得到的情报。其实今天他听见的这些也算不上是什么情报,只要简洁地向掌门说个大概即可。

章节目录 第15章 晚上,若衡躺在床上,仰面朝上,双臂抱胸,毫无睡意。

只有胸怀坦荡,无愧于天地之人才敢这么睡。愈是问心有愧之人,睡梦中愈是警觉与敏感。

他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刚才的画面,仔细回想今天他救落水男孩一事,突然感到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他没有在意那声尖叫,如果他再迟一点发现溺水的男孩,如果他当时把石头扔到井里,男孩或许就救不回来了。可是就如同他担心的那样,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他现在的后怕就完全不存在了,或许,还会庆幸自己没有单凭一腔正义感行事。

和之前追击黑衣人一样,他心里不是没有考量的,在他跳进井里的那一瞬他想过,水下或许有埋伏,那个孩子或许是被人推下去的,或者他根本就是敌人本身,是在假装溺水。如果真的如此,其实他的胜算是不大的,他既没有带合手的兵器,也没有足够空间让他可以反击。

所幸上天对他不薄,世道仍旧比人心坦荡。他所担心的并不是事实,他做了个见义勇为的英雄,而不是自投罗网的笨蛋。

他自认做不到步步都谨慎小心,有时候明知道危险还是要往上冲,如果危险的前面是责任的话。他知道自己一身武功有什么用,自然不是拿来显摆和打架的,这也是一身责任和使命啊!

眼前忽然闪现他刚进入水中的一幕,模糊的记忆画面中,他似乎在井底看到了一团黑黑的东西。若衡拍了拍额头,猛地着眼,努力回忆起那个画面,从前往后,不放过丝毫可能被忽视的细节。

那黑黑的应该不是个东西,而是个洞!一个刚好容一个人可以通过这样大小的洞!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一跃而下,抄起外袍就向外冲。他内心有一个强烈的猜测,而且有一种深深的预感,预感自己猜得没错。

就像一直身处一个伸手看不见五指的山洞,只要有一丝的光线,就能看到很多东西。

不久他就回到了那个巷子,黑夜里虫声切切,此起彼伏,甚至比白日更有生机。可那口井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牌子,上书“此井干固,危险已埋”。把“涸”写成“固”,而且字歪歪扭扭,很不美观,应该是出于少年人之手。

或许是男孩把落水之事告诉了父母,父母觉得此井不祥,故而把它填埋了吧。民间确实有这种风俗,若井里出了人命,这口井是要被填埋的,否则井里的水也是不洁净的水,没有人会去打的。

若衡之所以急匆匆地半夜跑来,是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个洞口或许是通向京城地道的。

他曾经听父亲提起过一次,京城地底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地道,是很久以前就有的,曾经有一年暴雨连绵,水漫皇城,当时的皇帝下令兴建地下排水设施,可还没等水道修好皇帝就去世了。

新皇昏庸荒淫,认为水道破坏了皇城风水,故改成了地道。不过这地道也并不是完全没用,十几年前北疆军队向南进攻直至皇城,那时的皇帝和一众妃嫔就是藏进了地道才躲过一劫。

后来这地道不知为何弃而不用,荒废多年,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连裴牧都不一定知道这地道的存在。

黑衣人,会不会就是通过地道,才可以做到如此神出鬼没呢?这个念头自一出现就盘亘在若衡的脑海挥之不去,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就能得到证实。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裴牧曾说他们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很有可能这就是真相。

天还未亮,若衡已经等不及了,从这里到淳王府并不远,不过两刻钟,他已经出现在归霖宫,正是上次他与时少桓见面之处。淳王府北侧紧挨一个小山坡,早在多年前,时少桓就建了一个密道,从小山坡的一个隐秘之处有一块石板,石板下面的密道一直通到归霖宫床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二人方便见面。

石板处还设置了机关,只要若衡一进入密道,时少桓殿里笔架上的一只笔就会掉下来,他若看到或是听到,就能够及时地去到归霖宫和若衡见面。自然,两殿之间另有一条密道,连接着两间内室的书柜。

这是若衡第一次用密道,虽建成多年,但灵敏不减,若衡到归霖宫不久,时少桓也从书柜后面出来了。用这种方式见面,以后恐怕是要有很多。

二人自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建立了信任,仿佛是天生的搭档,才相识不久,竟然有了几分默契可言。

若衡在书桌前坐下,时少桓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站着,二人心照不宣地免去互相的礼节。

若衡开门见山道,“我曾听闻皇城地底分布着众多地道,你知道吗?”

时少桓果然不知道,他疑惑地摇摇头,“父皇未曾和我提起。倒是可以暗中询问周公公,兴许他略知一二。”

“周公公?父亲身边那个?”若衡知道皇帝身边有个伴随多年的心腹宦官,已经上了年纪,如果说宫中除了皇帝还有谁知道这地道存在的话,那他绝对算是一个。

“公子放心,是我们的人。”时少桓知道若衡心中的顾虑,立即点明。宫中之事必然是他更有经验,而他活得明白透彻,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所以他能为若衡打点的事,早已经准备好了。

“他不是挺老了吗?难道不想安安心心回家养老?怎么还甘心投靠我们?”在识人用人这方面,若衡还算是谨慎,只是时少桓和叶唐安是例外。

“他确实不想在宫里越陷越深,可他有个视若亲子的侄子在我的手下当差。”时少桓欲言又止,递给若衡一个询问的眼神。

若衡向他轻轻点了点头,他才开口说,“敢问公子,是否怀疑玉龙堂与地道有关?”

若衡没有说话,但时少桓已经通过他的眼神,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还有,我希望在必要的时候,方弋手下的兵可以由我调动。”

章节目录 第16章 周公公果然岁数长见识广,他给出了一个完整而完美的答案,也是一个若衡和时少桓不曾想到的答案。

地道确实有,不仅有地道,还有一份地道的地图。但地图,一直都被皇帝攥在手里,从未放开。而皇帝也一直当作没有地道的存在,从不理会,只是把那份地图保存得很好。

若衡几乎每天都在丞相府、淳王府和靖云门之间来回跑,先是从丞相府得到消息,然后去淳王府商议对策,最后回靖云门报信,自然,对于时少桓他毫无保留,但对于侯霄掌门,他基本只说部分。

今次若衡听到的消息又是个大消息。玉龙堂再度出手,与蘅芜阁正面交锋,蘅芜阁暗桩损失惨重。但这次总算有所防备,蘅芜阁不至于手足无措,他们布下的埋伏也伤了对方一些人手。

裴牧道,“按我们的猜想,玉龙堂怀的是报复武林的目的,可这次交锋有一个问题。如果黑衣人都是满腹仇恨的玉龙堂旧人,遇到反击总归是会有些激动和愤怒,可他们却根本没有拼命的意思,事态稍落于下风就想方设法地脱身,倒像是完成类似于‘只许巧夺不许强攻’的任务。”

“此事闹得如此大,靖云门蘅芜阁受此重创,其他帮派犹如树倒猢狲散。我们再不动手,恐怕事态脱离控制。”

“靖云门暗桩被拔,消息滞后,蘅芜阁死伤惨重,实力削减,倒是灭了灭他们在江湖上的风头。”

“皇上既然让我等暗中插手,就是许可了兵力调遣。虽然我们的目标也是玉龙堂,但武林帮派仍不是我们的同盟。哼,叫他们捡大便宜了!”

裴牧清了清嗓子,他并没有从手下谋士的言语中获得什么有用的建议,似乎有些不耐烦,“不要轻举妄动。我总觉得是有人谋划布下的局,在引人入套。皇上的意思是这件事不宜张扬,其他人手不会出动,只有我们府内的人马可以随意调动。此事还应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若衡窃喜,正合他意!他就觉得裴牧是时候介入了,那他的这股力量,正好可以拿来一用。

一个侍卫突然闯入,在裴牧耳边说了两句话。他的神色一下凝重了,眉头紧锁,比刚才的神态还要再深沉几分。看来事态已经超出他们的想象,变得不可控制了。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盯着裴牧。殿中的空气都冻结了,没有一丝响动,许久,方弋才试探性地轻声问:“丞相?”

裴牧深深叹了口气,一字一句讲得很慢,仿佛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玉龙堂在闹市街头贴出了战书,说是让蘅芜阁做好准备,五日之内要给他们毁灭性的打击。而且战书上已经挑明了,玉龙堂将与蘅芜阁不死不休。依附蘅芜阁的小帮派已经一哄而散,蘅芜阁的尚阁主也已经向靖云门求救了。”

众人先是愣了片刻,尔后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议论。

若衡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不死不休?如果玉龙堂的最终目标是蘅芜阁,那为什么之前会大肆偷袭各门派长老以及捣毁靖云门的暗桩呢?难道只是拿靖云门来试水的吗?靖云门如今自身损失很大,根本无法庇护蘅芜阁。而这玉龙堂的动机更是让人捉摸不定,如果不是有万全的计策,难不成他们真的嚣张到如此地步,不畏天下人的共同反击吗?

若衡离开丞相府后速速回到停雨山。

自靖云门暗桩被拔后,侯霄掌门又派遣了一批新的弟子下山走动,一是搜集消息,二是暗中重建情报网。今日这战书下在闹市,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应该早已有弟子回去汇报过情况了。

他径直去找侯霄掌门。但掌门现在正在与蘅芜阁尚阁主密谈,已经吩咐下去收拾几处偏殿接待蘅芜阁的人,同意他们的人不久就可以迁入停雨山。

若衡只能等候在殿外,隐隐看见不远处几个弟子吵得面红耳赤。

“玉龙堂针对的人已经挑明了,我们靖云门已经受到不少牵连,他们为何还要拖累我们!”

“也不知道侯掌门是怎么想的,竟然还让他们住到我们山上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蘅芜阁也真是窝囊,平时还以老二自居,一到危机关头就知道到处求救。”

“……”

此时邵仪、叶唐安和陆悯川从门庭后走来准备下山,三人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陆悯川出口阻止他们,声色俱厉,“你们别吵,眼下最妥当的方法,就是结盟。且不说如果除去蘅芜阁后玉龙堂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我们靖云门,单是凭江湖手足之情,难道兄弟有难我们不应该施以援手吗?”

陆悯川是靖云门的大师兄,平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办事妥当,细心稳重,只是为人有些古板,不怒自威,大家还都有些敬他怕他。他平日里将靖云门上下打理得十分整齐有序,长老们喜爱他,弟子们也十分听他的话。

邵仪冷笑一声,冰冷的眼神中带了些许轻蔑,可这轻蔑只是转瞬即逝。他说了一句“唇亡齿寒”之后头也不回地下山去。而叶唐安身份特殊,一向不喜评头论足,更何况看着若衡他心里就不痛快,一句话也没说。

陆悯川沉下脸来,继续指教他们道,“你们有这闲工夫还不去好好练习,掌门自然有掌门的考量。”

他朝若衡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跟在叶唐安和邵仪身后一起离开。看样子侯掌门是把他三人派去联络其他帮派,希望江湖大小帮派可以合力御敌。陆悯川是靖云门首徒,常在帮派之间走动,自然很有话语权,而叶唐安和邵仪虽然入门时候不久,但才学精湛机敏过人,有时可以做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所以也深受重任。

确实,玉龙堂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而蘅芜阁平日里也是个较为低调,韬光养晦的帮派,尚阁主为人一向谦逊有礼,一直深受江湖人士的爱戴。于情于理,靖云门都不应坐视不理。只有整个江湖团结起来,联手抗敌,才能披荆斩棘,共渡患难。

如今玉龙堂将矛头直指蘅芜阁,可以想到的原因倒是不多:蘅芜阁不算实力特别强硬但又有江湖地位,攻击蘅芜阁纯属震慑武林;蘅芜阁曾经得罪过玉龙堂;蘅芜阁里有玉龙堂想要的东西。如今形势仍不明朗,玉龙堂的动机尚未可知,唯有静待时机,一击致命。

侯掌门依旧在与尚阁主密谈,若衡见用膳时辰已到,无聊之中便到后厨查看。

章节目录 第17章 一个小厨子给一只药炉轻轻打着扇子,自言自语道:“这殊墨姑娘病了这么久也不见好,唐安师兄每天给她熬制的药膳看来效果不大。这美人儿病了真是惹人心疼,我看她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另一个厨子接口道:“别乱说话,殊墨姑娘可是有唐安师兄和邵仪师兄疼着的,哪里轮到你了。不过她也确实可怜,你没看见那天唐安师兄给她疗伤时的样子……诶,你看好你的炉子,应该已经好了。到点了你赶紧给殊墨姑娘送过去。”

若衡走上前去,向那位看炉子的小厨子说:“这是殊墨姑娘的药膳吗?我给她送去吧。”

小厨子上下打量他许久,眼睛一瞪,眉毛一抬,恍然大悟道:“这是若衡师兄吧,久仰久仰。”他顿了顿,转了转眼珠,神色为难,有些犹豫说:“一直都是唐安师兄陪殊墨姑娘用膳的,今天虽然他不在,但师兄你这样贸然前去…恐怕会唐突了殊墨姑娘。”

他知道若衡是靖云门青山山人的弟子,功夫厉害得很,一直是众弟子景仰的对象,故而说话十分有礼。虽说殊墨是若衡的师妹是众所周知的事,但这么多天也没见若衡去看过殊墨,叶唐安对他的态度也很差,大家自然会以为,若衡和殊墨的关系不是那么好。

若衡心中一颤,心中有一缕苦涩渗开,但神色却没有流露出丝毫黯然,他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说的是,那我们一起去吧,我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着我师妹了。”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外人,连轻易地见一面,都需要旁人引见。跟在小厨子的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殊墨的房,若衡心中竟然愈发紧张,手心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有些期待的背后是自信,而有些期待的背后是怯懦。这也是怯懦这两个字唯一和若衡沾边儿的时候。

远远地,他就看见殊墨坐在窗边,不知是走神还是思考。就一眼,他就窒息到无法说话。

她看上去,真的瘦弱了很多,双颊有些凹陷,本就白皙的脸又贴上了一层苍白,嘴唇也干枯出了几道裂纹。完全不复初见时的神采奕奕,明媚张扬。

小厨子进了门为她摆桌,眼神却示意若衡不要进入,可能是看殊墨心情压抑,不想他进去打扰。然而,他和她虽相处时间不长,但毕竟是师兄妹,殊墨涣散的目光突然就有了神采,聚焦在他的身上,凝视着他,不说话。

两人只隔了一道窗,但视线之间却好像有万水千山。

若衡想,即使真的有万水千山,他也一定翻山越岭,前去将她拥入怀中。可是,如今只隔了一道窗,他却迟迟挪不开脚步。并不是他失去了跋山涉水的勇气,他只是害怕,山水的另一头,是不是早已失掉了等待。

可能是觉得此时的气氛过于尴尬,最终倒是那个小厨子打破了这方沉寂,“殊墨姑娘,是不是应该请若衡师兄进来?”

殊墨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微微上扬嘴角,“自然。若衡师兄,请进。”

若衡同样微笑回礼,走入殊墨的房。虽然他对她百般歉疚,但他明白,殊墨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想要他的道歉。

小厨子有些为难地在两人之间看了又看,最后似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识趣地关门而去。

二人在桌边坐下,没等若衡开口,殊墨便问,“若衡师兄是要和我一起用膳吗?可是这是哥哥做的很苦很苦的药膳,虽然没有副作用,但你真的吃得下吗?”言语间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姑娘,即使是心里再苦,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可若衡却听出她言语中的紧张,她是故意漏出这样一副可爱样子的吧。

仿佛是是兄妹之间寻常的嬉笑,若衡露出一个挑逗的笑,说,“自然吃不下,你哥哥为你准备的,我怎么好意思吃。况且,你一个人吃不吃得够还是个问题呢,师兄怎么好意思和你抢?”虽然嘴上说笑,但他心中极为心酸,难怪连几个小厨子都同情她。她真的太过坚强,坚强地会让人误以为她真的不怕苦,不怕疼。

“嗯……师兄没有要紧的事吗?”殊墨仿佛有些欲言又止,目光闪烁。难道是不希望他在这里吗?若衡一惊,但看到她握着筷子的左手,他立刻就明白了。

“和你吃饭就是要紧的事。你伤口不是还没有完全愈合,你哥哥不在,你自己怎么吃饭?”若衡看出她惊慌所在,她在害怕他知道伤情而引起他的自责。

若衡没有猜错,她伤在肩头,右手右臂施展不便,而叶唐安这么宠爱她,一定是每顿都来喂她吃,尽管殊墨可以用左手执筷。

“别害羞,师兄也是兄长,俗称哥哥。”他说着,从殊墨左手中抽过筷子,端起碗坐到她的身边。虽然他们依旧像往常一样谈笑,但二人内心都各有牵挂,各有一处地方不敢触碰,所以不再像往常那样无忧无虑了,口无忌惮了。

殊墨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遮掩了她的目光,看不到她的眸子。她乖乖地张嘴,一口一口地吃下饭菜,偶尔嘴边沾了东西,她自觉地抬起下巴让若衡为她拭去。

两人没有言语上的交流,静静地坐着,吃着饭,仿佛这一段静美的时光,二人都舍不得就这么让它流逝。

一顿饭吃完,两人都轻松了不少。若衡收拾碗筷,逗趣道,“师兄最近很忙,不能照顾好你,等闲下来了就接手你,师兄来养,包你长得白胖白胖。”

殊墨一定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她的目光却飘渺起来,她绞着手指,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闲下来呢?”或许她是说这次的案子很棘手,或许她是说他的一生必定艰辛,又或许两者都有。

她看向窗外,只是看着那一成不变的定格。“你知道你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想,在不醉竹林我的窗外有一棵梨树,你常常从梨树下经过来看我,这一次,我想象着这屋子的窗外也有这样一棵树,结果你真的就从树下走来了,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也是你想象出来的吗?殊墨,不需要想象,我会一直在那里,你想见我的时候,我就会走出来。如果你一直想着我,我就一直在你身边。”他的目光饱含深情。他这次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不过就是期待她的一点回应。

或许是说得过于直接和突然了。

她还是回避了。她微微张嘴,有些受惊,默默扭过头不去看他,“你可是有要紧事的,怎么可能一直在我身边?”言语中,似乎有几分……委屈?嗔怪?

若衡之前一直相信,她明白他的心意。但这一次他却开始怀疑,殊墨会不会,只是没有想好怎样拒绝,才一直不肯直视他。他从未这样患得患失过。

他一直想对她说,他在她身边,不用那么坚强。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是怕自己不如她坚强吧。

章节目录 第18章 若衡戴上面具再次回到方弋身边时,方弋显然对他客气了许多,应该是因为时少桓吧。

方弋告诉他,今日清晨在东城门处发现黑衣人的踪迹。不过他们十分谨慎,没有出现在明处,一晃就隐匿了踪迹,丞相府的探子们根本来不及行动。不过他们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已经摸了个大概,东城门附近的几处兵器铺是蘅芜阁的产业,玉龙堂估计是想对那几家店铺有所行动,但应该是发现有人埋伏在附近才临时改变了计划。

看来,玉龙堂已经从暗处,开始慢慢地走向明处了。这诚然是一件好事,倘若他们一直潜伏不出,反而令人恐慌,毫无应对之策。现今,既然已经把事儿挑到明面上来了,那这笔账就应该好好算一算。

裴牧把一部分的探子划给了方弋,方弋既然是淳王时少桓的人,自然听从时少桓的命令,而显然这个若衡是重要之人,虽不知道他到丞相府来做个侍卫有何目的,但方弋还是指派了他带领那些探子们行动,毕竟他只是个只转脑子和动嘴皮子的谋士。

若衡相信,玉龙堂第一次出手未遂,一定不会就此作罢,只要他们埋伏在兵器铺,就不怕等不到黑衣人。若衡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狷狂的笑,他就不信,区区一个玉龙堂,能把武林耍得团团转。既然玉龙堂嚣张至极,那必须给他们一个重创,让所有人看看清楚,是谁更有底气和实力,是谁配得说“不死不休”这四个字。

因为他是方弋的贴身侍卫,并且方弋明确指出由他带领,所以探子们很听从他的指挥,别无二话。他们还以为他只是传达方先生的命令,殊不知这位面容平庸的侍卫才是他们当中最大的头目。

若衡把这些人暗中安插在兵器铺周围,稍有异动,以他的口哨声为令开始行动。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也很奇怪,是集中全部力量攻击一个黑衣人,就算不能生擒,至少也得留下尸身。而若衡自己的打算,是跟上任意一个黑衣人,看清楚到底他们是如何做到神出鬼没的,就凭他举世无双的轻功,他有信心还不至于跟丢了,也好一雪上次丞相府失利之耻。

由于事发突然,若衡必须时刻和探子们一起蹲在兵器铺附近,他也没有信得过的人可以与侯霄掌门联络,所以这次行动没有武林力量的介入。况且这是他们第一次反击,不宜过于大动干戈。

如今江湖门派的情报效率大大降低,人心惶惶,恐怕要大家安下心来,还得过一阵日子。

第三日清晨,兵器铺正开门不久。看得出来他们也是有所防备,店里众人的神色都有些紧张,时不时左顾右盼,毫无做生意的心思。

虽然明面上并没有任何异象,但若衡敏锐地察觉到,带着露汽的风中夹杂着刀剑的冰凉与嗜血的渴望,耳边传来轻微的刀剑出鞘的微鸣。只不过他一蹙眉的时间,黑衣人从街头巷尾的角落中蹿出来,悄无声息地冲进了兵器铺。

若衡远远地望见,兵器铺的掌柜伙计瞬间毙命,相继倒下,而黑衣人却丝毫没有打铺中名贵兵器的主意,立即准备撤退。

不是他不想救人,而是黑衣人一出手简直就是屠戮,根本不给他营救的机会。可是话说回来,如果他不是顾虑着打草惊蛇,提前派一些人手在铺子里,或许就不会一个人都没有活下来。

但他现在没有心思去后悔这些,也没有时间去反思自己的做法是不是过于自私,他现在必须将自己的计划成功实施,才不枉蘅芜阁的同仁们用性命换来的这一次引蛇出洞。

若衡一声清啸,埋伏着的探子们蜂拥而出。这些都是丞相府的好手,身经百战,纵是黑衣人身法奇诡,一对多,总归是没有胜算。

一个殿后的黑衣人被探子们团团围住,正负隅顽抗。若衡仅瞟了一眼,就知道,他已经落网了,是死是活他也没有要求,至少他现在已经不算空手无获。

他提气一跃,跟上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就像是一只已经锁定猎物的鹰,即将迎来痛快的厮杀。

黑衣人步法敏捷,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他七拐八拐,时而跃上楼头,确实十分擅长隐匿。但若衡毕竟是已经修习到锁魂诀的高手,而且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和他死磕到底。所以无论怎样,这倒霉的黑衣人都摆脱不了若衡的追捕。

若衡并不是追不上他,他只是想一探究竟,这黑衣人到底有什么本事,逃脱他的视线。若衡大多数时候都十分随和,但对付敌人却是出奇地难缠,绝不会无功而返。和他交过手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暗自叫苦不迭的。

若衡看准时机,突然向那黑衣人射出一把贴身的小刀,可惜的是,那刀只是划破了黑衣人的脖子,丝毫没有对他造成困扰,甚至没有减缓他的速度。

但若衡刻意慢下脚步,让他以为自己已经逃脱。

果然,他直直地奔向一个荒废的院落,出掌将堆在门边的一垛柴轰向若衡的方向,扬起漫天尘土,然后转身消失在轰隆声中。

片刻后尘埃落定,若衡轻轻落入院中。就像是某个贵公子走失了方向,闲庭信步地逛到了这里,素白的衣袍纤尘不染。他甚至手中还多了一把折扇,好像随时都可以坐下来吟诗作画,摆出一个文人雅士的样子。

这院子已是年久失修,饱经风尘,蛛网密布,野草荒芜。若衡虽然没有切实看见黑衣人去了哪里,但他的听力因为修习到锁魂诀而异于常人,他听见一串脚步声之后就再也没了响动。所以这黑衣人,一定还在院中,藏在了某个角落。

若衡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四处搜查,却并没有发现踪迹,连墙头草都是最初的倒向。但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听错,莫非,他还能遁地了不成?

或许,他真的遁地了。

因为在不起眼的地方,院的一角草丛中,有一口古井。井沿俨然有三道指印,正是方才那黑衣人留下的。

看来,他就在井下没错。

若衡藏在墙后,寻思片刻,他意识到,黑衣人并不是藏在井下,而是通过这井逃跑了。结合之前地道的猜想,不难推测,这口井可能是地道的一个出入口,而黑衣人正是通过井下的地道,与其他人会合。

他没有轻易地发出响动,而是默默地退走,此时他如果贸然下井,而黑衣人还没有走远,那就等于给黑衣人发出了信号:他们的路径和据点已经暴露了。

若衡当然不会轻易进攻,既然已经发现了这个古井,那就要想办法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细细地把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都捋了一遍,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有道理,速速回往丞相府去。

章节目录 第19章 探子们已在丞相府聚齐,方弋也到场了。他默默立到方弋身后,凝集内力,化音为丝,传入方弋耳中。若衡的武功不是场中任何人能够比的,所以不会有人发现方弋说的话,其实是若衡在他身后告诉他的。

大家都看向方弋,等待他的指示。若衡一进偏厅就看到那个被围攻的黑衣人的尸首,立即通过方弋的口来做一些询问。

“没有任何线索,我们一擒住他,他就咬破毒囊自尽了,看来都是些死士。”已经仔仔细细检查过他尸体的小卒报告道。

方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还有其他结果没有?”因为在思考,所以显得有些严肃。而他身后的若衡则像一块木头一般,面无表情。

一个比较胆大的开口道“有几个黑衣人在围攻下侥幸逃脱,但是身上都受了伤。”

若衡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一抬头看着大家紧张的神色,这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没有向方弋传话,他只能一直摆着一副严肃的面孔。大家看方先生这般神色,以为他心中生气,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赶紧向方弋传话道“这简直是你们的大功了。我没有责斥你们的意思,只是我有一个发现,有待诸位与我一同核实。”方弋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神色也很配合地缓和下来,果然,大家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衡接着说“我推测,这些黑衣人走的是地下的密道,地道的入口在四处可见的井底,当然也有可能在河底、湖底。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入口,但此时不宜草率行动,我们要静候一段时日。”若衡脑海中已经有一个简易的计策,但这个计策,远不是他们这一点人就能够完成的。

遣退了探子们,若衡将心中的想法大略地与方弋所说,而方弋也开始明白为什么淳王殿下会命令他一切行动都要听这个侍卫的指挥。

若衡的计划涵盖了很多人。首先,他会和靖云门等江湖帮派联络,拿到一些特殊的药粉。然后,请蘅芜阁的弟兄们在打斗中将这些药粉洒在黑衣人身上。次日,请丞相府暗中调查井水中浮有蓝色粉尘的井的方位,由方弋统计绘制,这样可以大致得到他们地道’的范围和一些出入口。

有了这些信息,今后的应对措施才能更加有效,不至于完全处于被动。蘅芜阁那里他会去商议,而裴牧就需要方弋来应对周旋。

但是,若是这计划中任何一步出现了差错,便会使玉龙堂引起警惕,万一他们变本加厉地打击报复,那就会得不偿失。

所以,这个计划,算得上是一个赌局,押上无数江湖人的身家性命,江湖的安稳和平作为赌注,赌输了,不过江湖历史上一抹败笔,不过说书人口中一缕叹息,大不了从头再来。但若衡作为行动的领头者,落上这样的罪名,他的大业之路,或许就此不复。

方弋怎么说都是朝堂中人,对江湖的这些打打杀杀不甚了解,他擅长的是,工于心计,精于城府,搅动朝廷风云,拨弄党派人心。更何况他是时少桓的属下,所以他对若衡的指挥,不敢有过多疑议,只是竭尽心力地实行。

当晚,若衡回到靖云门,停雨山已经渐渐平静下来,蘅芜阁的弟子们大部分已经安定,大家总算能坐在一起共议对策。

若衡和侯霄掌门,尚阁主,两门派的一些长老,陆悯川,邵仪和叶唐安说了他的推测,他们思虑片刻,表示赞同。

毕竟,暗桩被毁,大家的消息不如若衡灵通。除了叶唐安,大家都不知道若衡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只是受掌门之意潜伏在丞相府,殊不知若衡不仅能在丞相府拿到第一手情报,还能调派丞相府的人手。

经商议后众人决定,两帮派的人员调动全权归于若衡。如果若衡在丞相府不能脱身,那就由陆悯川和邵仪代为办理。前提是他们的一切行动都要提前告知侯掌门和尚阁主并经过他们的同意。

这确实是最好的组合,若衡眼界广想得深,可以统领大局,而陆悯川做事踏实却不够灵活,邵仪心思机敏却比较浮躁,两人互补一定能办成大事。

若衡当机立断,希望尚阁主在明日午时发布公文告示武林,蘅芜阁绝不做挨打之人,率先将对玉龙堂发起挑战,时间定在两日后,地点琳琅街,前提是避免误伤。

若衡吃准了玉龙堂的作风,玉龙堂狂妄自大,哪怕明知其中有诈,也一定会前来一战。若衡相信,玉龙堂只要走出了这第一步,那后面的连环套,恐怕再难逃脱。这一步,就等于万劫不复。

当他静下心来重新整理整件事情的经过与脉络,他一直困惑的一点一直都未能水落石出。玉龙堂的动机,好像并不是如大家所料想,它的所作所为不符合一个潜伏多年受尽屈辱,最终报复武林的帮派应有的态度。

屋内的蜡烛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蜡泪缓缓流下,在灯座上凝结。若衡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

这玉龙堂,或许不是三十年前的那个玉龙堂了。

如果说如今的玉龙堂为复仇而来,那洗雪“毒药暗器一道为阴诡之术”之污名应是重中之重,然而,就已经经历的几次对峙中,这玉龙堂,可是半点都没有振兴光复“毒药暗器”的迹象。黑衣人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和当年玉龙堂弟子专攻毒药暗器的作风背道而驰,他们仿佛对这些本事毫不知情,并且毫不擅长。

如果当真是三十年前玉龙堂有人幸存,并且隐忍多年只为复仇,那他是不可能不把玉龙堂独门绝学私藏不授的。

所以,没有毒药暗器的玉龙堂,到底是不是人们记忆中的那个玉龙堂,看来也值得深究。不然,则是另有人马,顶着玉龙堂的名号,借着这桩武林旧事,生生地来江湖挑事端。

然而,万变不离其宗,他们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若衡几乎想破了脑袋,想尽了一切可能,最后只剩下一种猜测。

虽然这只是一个不成熟而且毫无凭据的猜想,但若衡却隐隐觉得,这有可能就是他求而不得的真相。

他差点寒了脊梁。

章节目录 第20章 所有人沉寂在两日的等待中。

最忙的人,是叶唐安。

那日在部署具体方案以后,若衡把他留了下来。这次最重要的道具,也是这场战争的关键,就是一种药粉——幽吟。这种药粉无味,黑色,很容易沾染,一旦接触了水,就会变成蓝色,暗中还有荧光。一般常被用作示踪剂。

若衡需要很多幽吟,很多。

对于叶唐安,简直是不眠不休的两日,而对于计划好一切的若衡,则是温馨愉悦的两日。毕竟,除却叶唐安,殊墨最亲的人就是若衡了,这照顾殊墨的重任,自然落到了他的头上,而他乐得其所。

叶唐安的各种药剂,勉强地控制住了缠绵。但此毒依旧盘亘在殊墨体内,没有解除的法子。

殊墨倒是休养了些日子,气色红润了许多,还平添了几两肥肉。她平日里被叶唐安千方百计连哄带骗地困在自己的屋子里无法外出,整天抱怨着不能出去透透气,小弟子们看着都不忍心。但是,缠绵发作没有定期,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若衡包揽了殊墨的睡前故事。

殊墨早早地窝进了被窝,反复调整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卧姿。这样的她看起来格外乖巧懂事。她倚着靠枕,只露出一个脑袋,乌黑的长发在绣枕上散开,隐约有袅袅檀香,她抱着锦衾,竖起耳朵,静候若衡低沉的嗓音响起。

“若衡师兄,今天有什么好听的故事呢?”眼睛大而透亮,相比曾经的漆黑,多了一些丰富。

以前若衡觉得殊墨很聪明,机灵中带着一丝调皮和狡黠,表面却明明是一副文静端庄的样子,让人有一种摸不透她的错觉。今天他突然觉得,殊墨还是一个可爱,单纯,孩子气,爱撒娇的小姑娘,而这一面,她只展现给最亲密的人看,比如叶唐安,比如他。

原来他已经默认自己也是殊墨最亲密的人了。

“你不是一直都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被送出宫吗?今晚,我就当成一个故事来讲吧。”他为她拢了拢耳发,目光变得有些迷离。

故事从头开始。

如今的皇帝,时睦,在作为皇子时,也曾经易容在江湖历练,化名幕迟。他结识了许多江湖上的朋友,认为江湖人才济济,能人异士辈出,若能为朝廷所用,我朝一定能大展宏图。

当时他就有一个野心,想要一统武林与朝堂,解除二者世代以来的恩怨。

他当时师从武林盟主宋鼎,这武林盟主也不是泛泛之辈,本想建功立业,没想到出了玉龙堂这样的祸乱,被武林所唾弃与不齿。武林盟主心存愧疚,退隐山水,声称“乱起则出”。

幕迟作为宋鼎的首徒,想趁机拨乱反正,号召江湖人不如入仕,但消息一出不久,幕迟也不知所踪。当然,江湖人并不知道幕迟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当朝太子。

他的失踪正是另一次崛起——旧皇荒淫放纵,暴毙身亡,朝中无人,后宫纷乱,幕迟不得不回到时睦的身份,重返朝廷和宫中主持大局,并择日登基,告别了他曾经满怀理想与抱负的那片江湖。

他一统之大业就此搁置,但他并没有忘记这个畅想。他回到江湖已是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重任寄托在他的孩子身上,让下一任皇帝可以完成如此大志,而他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心中谋划的那片盛世。

这个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被挑中的孩子,就是时少桓,也是若衡。

时睦为了若衡拜师学艺,亲自登停雨山,寻访鼎鼎大名的隐客青山山人,恳请其收此子为徒。若衡入住不醉竹林后,除了拜师学艺,还要关注时事,努力知晓天下事。

青山山人倒是不在意他是否有意入仕,师母却会时常责备他一心二用,不把心思全部放在武学研究上。每个月,时睦都会派亲信与若衡见面,一是带给他最新的朝堂消息,二是检测他的处事能力,偶尔还会给他出些朝局难题。

当然,青山山人只道若衡是与家人会面,从不过问。

时睦的打算是,武林盟主总有一日要重新选举,若衡必须勤学苦练,在选举时拔得头筹,成为新任武林盟主,然后到合适的时机公布他皇子的身份,说服江湖人与朝廷合作,完成一统大业。

这就是若衡被定好的一生,连下一步何去何从,都已经定好了。

“如今,还不算武林大乱吗?”殊墨玩弄着他垂下的发丝,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再解下来。疑惑道,“隐退的武林盟主为何还不现身呢?”

如果宋鼎在世的话,他一定沉不住气了吧。除非他看破红尘,不理世事,否则如此大乱,玉龙堂胡作非为,江湖晃荡,怎么说也是他当年所犯之过,就算他武功尽失,毕竟还是武林之主,有权号令武林啊。

“就当成一个故事吧。”若衡为殊墨捻好被子,摸摸她的头,柔声道,“睡了。”

他吹熄蜡烛,将窗子关好,在黑暗中默立许久,直到她吐息规律,确实入了睡,才悄悄离去。

他没有回房,而是去找了连夜配置幽吟的叶唐安。他知道这个男人能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一切奉上,连他自己的性命。但是,他却永远都得不到他的原谅。

他感到有些心酸,为了自己,为了叶唐安。他们两个可以互相交命,但却永远都不能交心。因为殊墨,就是他们的隔阂,谁也不愿意去打破。

“叶兄,辛苦你了。”他是真真诚诚地说出这句感谢,却依然没有得到叶唐安的回应,叶唐安依然埋头摆弄他的药粉,眉头微蹙,一心一意地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并没有受到丝毫打搅。

“叶兄,对于玉龙堂,你有什么猜想吗?”若衡顾自找椅子坐了,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只有在这里他才会受到这等冷遇。见叶唐安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若衡自言自语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这玉龙堂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烛光将他的侧影打在墙上,面庞棱角分明,显得格外冷俊。

不知沉默了多久多久,若衡再次开口道,“如果我失败了,你让殊墨怎么办?”

这句话看似轻巧,分量却很重。叶唐安的手竟然抖了一抖,但脸上依旧没有情绪的流露。他终于说了话,声音嘶哑到不行,“她是国宗的人,自然没有选择的权利。”语气是从未有的冷漠,和平时宠溺殊墨的那个他仿佛是两个人。

叶唐安是多么沉稳冷静的人,只有殊墨才能让他失了定力,这也是他唯一却又致命的软肋。他是宠溺殊墨,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可以超越国宗的使命。这也是代代宗主的宿命,残酷,残忍。

“你知道她不是。你难道忍心,让她陪我一起死吗?”话中带了质问,听起来却更像是在请求,若衡知道,叶唐安明白国宗之人结局,为了守护皇族命运,或是孤独一生,或是献出生命。他忍心让殊墨死,但他不忍心,让殊墨陪若衡一起死。

叶唐安何尝不知道若衡的话不仅仅是试探,是请求,也是威胁,可他承认他说得没错。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因为它不需要被定义,被解释,被给出理由。

又是无边无际的沉寂,最终,叶唐安回答了他。

“那你就不准失败。”一字一句。

从始至终,叶唐安都没有给若衡一个正眼。

有了这一句话,若衡的心安定了许多,这句话就是国宗的誓言,是叶唐安坚定不移的信念。或许也可以理解为,叶唐安对殊墨一生托付的默许。

叶唐安确实不想把殊墨交给他,但若衡暗下决心,一定会证明给他看,除了自己,这天下没有一个人,值得殊墨的托付。

无论是父亲交付给他的任务,还是许多人寄托在他身上的期望,抑或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若衡知道就算他的这一生已经被预写,可如果他没有亲自下定决心,如果他没有亲自做出选择,如果没有亲自经历成功与失败,如果去掉这些“亲自”,那未来的那个他还算得上是他自己吗?

章节目录 第21章 交锋之日来到,一切都像若衡所计划的那样缜密进行着。琳琅街的百姓早已听闻风声避难躲去,只留下一条空荡荡的巷子。酒家的旌旗在风中摇曳生姿,门前的桌椅一尘不染,一些去得匆忙的,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心思收,留着它们歪在门边静静等待接下来的浩劫,如果不是巷子安静地过于诡异,走在里边的人甚至还会产生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幻听。

一切都像它该有的那般风平浪静。

靖云门与蘅芜阁的弟子们屹立街中巷口,眉目间是必胜的坚毅。江湖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模像样的对战了,年轻的弟子们甚至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期待。若衡早已下达指令,性命为首,杀敌位次,不求他们可以制服黑衣人,只要他们将身上带着的幽吟药粉洒出便不算战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个人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因为即便只是瞬息之间,黑衣人便可能势如破竹,大开杀戒。若衡虽算不上紧张,但他明显感到心口有些发热。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武林发号施令,成败与否,事关他今后的道路。他没有想过这条道路自己可以走得轻易,但艰险阻碍越少,他身边的人便可以活得越轻松。

琳琅街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杀——”

一群黑衣人举着亮锃锃的刀剑潮琳琅街涌来,气势很足,许多人甚至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等他们意识到这场争斗已经猝不及防地拉开序幕的时候,黑衣人已经如狼似虎般扑到了眼前。

出人意料,此番黑衣人来得大张旗鼓,嚣张至极,根本没有打算偷袭致胜。就差敲锣打鼓了,仿佛对蘅芜阁靖云门的严阵以待十分不屑。

转瞬之间四周被刀剑交错的声音充斥。尽管弟子们严阵以待,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真正交手的那一刻,大多数人的神态还是恍惚的。

如此正面相碰,蘅芜阁倒也不算落得下风,毕竟是百年大门派,根基扎实,实力依旧令人胆寒。单纯地比实打实的功夫,确实谁输谁赢不好说。

两路人马迅速交缠在了一起,若衡一袭白衣,手执长剑,扎堆在黑衣人中,分外显眼。

他手中的剑没有太多的花样,没有一个是虚招,也没有一剑是落空。他本就深厚的内力就在此刻爆发,沿着剑划过的路径迸射。锁魂诀的凌厉剑气,不仅如同一个保护罩保护着他自己,也同样是另一种进攻的武器。

蓬勃而锋利的剑气四射不断,将周围黑衣人的头巾和面罩削成数片,衣物也瞬间褴褛,只剩一些布条遮掩身体。若衡的一套锁魂诀行云流水,淋漓尽致,看的人畅快,使的人更畅快。就像是原本静水流深,突然来了大潮,推动了周身内力的轮转。

原本剑势就只是看上去凶狠凌厉,并未饱含杀意,自然不能伤及黑衣人性命。只是几包散落的幽吟,在日光下织成一道黑色薄纱,笼罩了无处躲避的黑衣人。

黑衣人很是警觉,迅速俯身掩住口鼻,然而这黑色药粉沾染在身上,竟无痛无痒,也没有什么不良症状。众人皆起疑虑,动作有所滞缓。

蘅芜阁的弟子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进攻机会,大吼一声纷纷上前,各施其术,打得好不热闹。

此时的若衡才流露出寒骨傲气,周身似乎覆了一层薄冰,又突然迸裂,化作无数冰凌,凛凛寒气让人一下晃了眼。长剑一出,血光四溢。

当然,这些人今日即使重伤,却都可以保命逃回,因为,若衡还需要他们引路,才能找到隐藏的地道出入口。

在若衡的带领下,蘅芜阁在气势上就大大得胜了。就算是平日里功夫不怎么样的弟子,今日都如同打了鸡血,毫无畏惧。

黑衣人全员负伤,见势不妙,匆匆回撤,在琳琅街的青石板上洒落斑驳血迹。武林弟子们提剑追赶,当然,这是若衡的命令,只不过是做做赶尽杀绝的样子,事实上会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顺利逃脱。

有个冲动的弟子对其中一个黑衣人穷追不舍,长剑挥出时却“铮”地一声偏离了方向。他怒目回头,正对上若衡寒霜一般的眼眸,手中一下就松了劲道,毕恭毕敬地掉头回转,隐去一抹心有不甘。

所有人都回到停雨山。有些弟子仍心怀不平,嚷道,“凭什么不让我们把玉龙堂赶尽杀绝,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同门,我们能杀他们多少就要杀多少!”“是啊,这次放过他们,谁知道下回他们会搞出什么动作!”

若衡半拔出剑,有大力收回。长剑今日吸饱了鲜血,出尽了风头,得意洋洋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嗡鸣,瞬间震慑了乱哄哄的弟子们,所有人都闭了嘴看向他。

他目光炯炯,扫射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难道这次我们杀够他们的人就是胜了吗?难道这就是玉龙堂的真实实力吗?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此时不能沉住气,这才是武林的失败与耻辱。”

只此几句,却没有一人敢反驳,整个大殿悄无声息。

许多弟子虽觉得很不痛快,但大家都明白事理,低头不语。

若衡真是一个充满着矛盾的人,明明平日里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和靖云门的弟子们打打闹闹,可一旦遇到了正事,却是谁也不敢挑战他的威严,每一个都敛声屏气。明明他下山不久,明明他岁数不大。可却偏偏就是天生的领袖,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即使是侯霄掌门和其他长老都不一定有这样凌人的气势和威信。

他环顾四周,重点扫了一眼那几个忿忿不平的弟子,加强了语气,“今天杀了他们又能怎样,是得知他们背后的主谋者,还是能就此斩草除根,还是能摸清他们的动机和阴谋?如果不放他们走,我们还是一无所知。如何顺藤摸瓜?如何找到时机一网打尽?”字字铿锵,质问人心。

他说的没有错,放他们走,是为了之后的一网打尽。赢的人不一定出风头,输的人也不一定丧颜面。更何况,世道轮回,赢不了一世,也输不了一世,只不过在仅有的年日,能活得解气罢了。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收获吗?”一个胆大的弟子发问。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走的,是地道。”若衡的语气总算温和一些,大殿的气氛也缓和下来。在场的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一脸不解。

不知何时侯掌门和尚阁主站在他们的身后,若衡过于专注于思考,竟然没有及时发现。侯掌门应该是听见了之前他的那番话,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若衡抬了抬手,道,“接着说。”

若衡没有客气,将自己心中思考已久的推论缓缓说来。这个推论他也和殊墨讨论过,殊墨心细,洞察力强,常常能发现一些常人不易注意的细节。她仅仅凭借若衡的描述,倒是十分同意他的观点。

“我之前潜伏在丞相府中,知道这些黑衣人之前在与朝廷的人交手中受了伤,有一个的脖子也被我用刀划破,据我今日的观察,那些受伤之人的伤口,不少都流脓溃烂了。难道他们没有用伤药吗?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再好的伤药,也抵不过一次又一次在水中的浸泡。当然,单凭这一点不足为据,所以根据我的推测,把这次的对战地点选择在了琳琅街。

“我之所以这么选择,就是因为这四周水井众多,河道密布,黑衣人过来一定不会从闹市,必定要走水道。但即使他们上岸后用内力将衣物迅速烘干,但这伤口,却是改变不了肿胀的痕迹。

“我让你们把幽吟洒在他们的身上,就是因为幽吟遇水就变蓝,我们只要调查哪些地方的水井和河道变成了泛蓝光,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地道有哪些出入口。”

众人都若有所思,确实有细心的弟子们发现了这一点。若衡的猜测是有道理的,黑衣人应该利用水井等水路进入地道,在地道汇合后再转移。

“这件事丞相府也在暗中调查,出不了多久一定会有百姓反映井水变蓝的情况,丞相府不会放过这一线索。”现在只要静等,看时少桓和方弋的动作,等丞相府的消息。一旦有了地道的出入口的消息,描绘出地道的分布,就可以部署下一步计划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丞相府。

“皇上对这次武林动乱十分关注,下旨让本相暗中助力江湖门派,本相已经让方先生和靖云门联系上了。”裴牧显然对此事焦头烂额,每天都召谋士商议对策。

朝廷插手武林的事少之又少,这次皇上不仅对此事分外关注,还吩咐要“暗中助力”,着实有些令人不解。而裴牧就是夹在朝堂和武林之间,两边都要有所交代。

“难道圣上的意思是,与武林联手?这不是朝廷上的作风啊,我们应该独立行动才是。”这太不可思议了,一名谋士疑惑道。

确实,这么多年来,朝堂和武林一直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有些思想较为保守的官员,一直诟病武林纷争对朝廷局势的影响,时不时地上书要打压江湖势力。

“哼,那些莽夫自诩侠客,纵然我们帮了他们,他们也不知好歹!”一名激愤的谋士心中不悦之至,但还是不敢忤逆皇帝的意思,所以只好借口舌之快以泄愤。

……

最终,还是方弋说了几句公道话,“皇上的心思,也不是我们可以揣度的,我们只要尽力探查玉龙堂的底细即可。至于武林门派,我们就按皇上的意思,尽量提供帮助,他们是否接受便是他们的抉择了。”

“方先生,请把你的发现为大家稍作解释。”裴牧见方弋出来打圆场,赶紧接着话头,把他们近日的发现告知大家。

“靖云门的一种名为‘幽吟’的药粉,触水会发出蓝色荧光。通过靖云门给我们的消息,在之前玉龙堂和蘅芜阁的打斗中,几乎所有的黑衣人身上都沾染了这种药粉。我手下的探子已经查明了哪些水域有这种蓝色荧光。各位,这是在下绘制好的地图,已经标注了所有地点。”他将一份地图在桌上展开,上面已经标记地一清二楚。

这份地图若衡已经仔细看过,并且送了一份去淳王府,一份去靖云门。

水井居多,河道也不少。而且都是比较偏僻的地段,即使是人多的地方,也是不容易引人注意的河段。难怪他们如此神出鬼没,果真是“遁地”的。

众人传阅了这份地图,有人看得细致,向裴牧发问道,“如果真的如此图所示,那皇宫岂不是很危险?”

确实,皇宫周围的水域无一例外地在这份地图中被标出,宫内没有调查,但水域相通,宫内指不定有不少地道的出入口。

裴牧点头,“本相也和皇上提到了这一点,但皇上似乎不太在意。他说他曾经在江湖历练,亲眼见证了玉龙堂惨案,推想玉龙堂只是与武林为敌,当不会与皇室发难。皇上还提到,皇宫地底本来就有地道,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但这皇宫的地道多年前就弃之不用,全部封闭了。我们现在还不能得知,玉龙堂的地道和皇上掌握的地道,是不是同一个。方先生,你认为呢?”

方弋稍加思考,接口道,“在下认为,就是同一个地道。据在下所知,皇家当年造的地道纷繁错杂密密麻麻,遍布皇城各个角落,而玉龙堂的地道,似乎也同样复杂,或许是利用了皇室地道的一部分。”

“那若玉龙堂要对付皇室,只需将皇宫底下的那些地道重新打通?如此危险,还是早早劝诫皇上在地道控兵才是。”裴牧顿时显得忧心忡忡。

确实,这后果无法想象,一旦玉龙堂要对付皇室,这地道可就是他们最得心应手的工具。倒是皇上,竟然如此胜券稳操,不知是心中有数还有另有计策。

“皇上确实奇怪得很,他还提了一句,什么‘武林盟主也该现身了’,不知是何意。”裴牧双手揉着太阳穴,一副头疼的样子。他现在的思绪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偏偏最应该为此操心的皇帝还如此淡定。

出了丞相府,若衡马不停蹄地去了淳王府。

若衡去淳王府已经是轻车熟路,由密道去归霖宫的这段路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时少桓似乎料到他会来,已在归霖宫的书房等候多时。下人们也都悉数遣退,只剩他一个人临着闪烁的烛火仔细研究着那份地图。几缕发丝垂在耳边,俊朗的面容略显疲惫。

若衡觉得,无论何时见到时少桓,他身上总是裹着一层淡淡如水的忧伤,这种气质是从骨血深处渗开来的。所以不管他是笑是不笑,是说话是沉默,都让若衡不能对他有随便的态度。

若衡知道,时少桓为他做的,已经远远多于当年自己的母亲为他们母子做的。贵妃给他们的恩惠或许只是在皇帝面前的一两句话,而时少桓母子却是把他们的生命甚至灵魂,完全地交给了若衡。

如果时少桓安守他皇长子的本分,或许他也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的人,但如今却是不能了。在不久的将来,他温柔的眼睛会看到黑暗诡诈的事,他一双能流淌琴音的手会沾染或冷或热的血,他那一身的谦和幽雅会是他重重计谋之外最迷惑人心的伪装。

若衡没有多余的客套,坐到他的对面,开门见山道,“殿下有什么高见?”

时少桓曲着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他与若衡已是坚固同盟,情胜手足。或许是因为用过同一个名字,有过同一个身份,他们二人的心思意念竟然出奇地相似,让若衡有时都会怀疑,他们是否就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

时少桓像是揣摩了很久这个答案,他的语气有些犹豫,“我总觉得,父皇……他知道其中隐情。他的反应,太奇怪了。”

若衡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打了个响指,表示十分赞同,“正是!以我对他不多的了解,任何可能危及到他安全的,他一丝一毫都不会放过,所以这次,他绝不是出于自信或是轻视而没有采取防范,而是——”

话没有说下去,二人目光碰撞,心照不宣。

二人的猜想不谋而合,他们互相在心中都佩服了对方一把。

“真相即将水落石出,我们现在,几乎只缺一件事情了。”若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叹息中,是不解,是疑虑,是可触而不可及的真相。

“动机。”

为什么针对武林,为什么又暗中相助,为什么选择了蘅芜阁。

哪里来的黑衣死士,哪里来的缠绵。

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解答。

在肯定心中推测之后,若衡准备再次动身。他连着几夜都想事情,睡得并不安稳,眼底浮起一丝疲惫,正被时少桓抓了个正着。

“公子,如今已是子时。你奔波许久,不如就在我府上歇息一晚。部署战略也不急着这一时。”时少桓不动声色地拦在他身前,希望他能够暂时松下紧绷的神经。“公子是谋大业之人,为了将来治国平天下,也应当更加爱惜自己身体。”

时少桓知道他压力很大,不管是来自皇帝的,还是武林上的,还是他自己心中的。或许他自己不觉得,但在他看来,他实在活得艰难。既然他是那个可以理解他的人,就理所当然地需要给他更多关怀与温暖。

若衡看似不在意地笑了笑,其实心中不乏感动。被人牵挂的人是有福的。他一个鬼魅地转身绕过时少桓,猛地拍了拍他另一侧的肩膀,就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般亲密。

“如果确实如我们所料,那玉龙堂对我们其实也是知根知底。我要的,就是打他个措手不及。所以必须争分夺秒地抓紧行动。”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对手,是你父皇。”

其实他心里另还有五个字未能出口,也是我父亲。

若衡真是个神奇之人,认真和随意之间的切换都不需要眨眼的。

他又变回了那个性格顽劣的少年。

他一转身就跳出窗子,只甩下一句,“靖云门还有美人在等我呢……”散漫的话还未散尽,夜幕就将他吞噬了个干净。

时少桓有些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23章 他去靖云门本来也没有继续商谈之意,一番正经的说辞只是为了婉拒时少桓一番心意,毕竟他留在淳王府还是有风险。那些一本正经的只是随口一说,最后一句最像玩笑话的反倒是真话。他确实,只是想殊墨了,想尽早看到她罢了。

他心中暗笑今天到处都在翻窗,刚翻进了殊墨的屋,脚还没有落地,却收到了一枚暗器——带着殊墨独特香味的白玉发簪。他没有躲避,而是精准地一把握住,默默地放入自己怀中,归为己有。

“你还没睡啊?”他偷偷地走到殊墨床前,其实也用不着偷偷,屋子里黑漆漆的,连个轮廓都看不清。但自从叶唐安赶完了“幽吟”的工之后严防死守不让他进殊墨的门起,若衡一直都是背着他来看殊墨,做贼心虚惯了,真把自己当成个贼了。

若衡虽然一眼没看清,但就是知道,殊墨就躺在那里,醒着。

“师兄!”殊墨糯糯的声音中满满是惊喜,当然在他耳中还听出了羞怯。

“是知道我要来才睡不好的吗?”虽然见到她醒着很开心,但若衡心中更是心疼,漫漫长夜,莫非她一直睡得如此不安稳?

“你一定想我了对不对,师兄是个守信用的人,你想我了,我就来了啊。”在殊墨这里他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又像个成熟的男人,满嘴的调笑。

殊墨却没有答话,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他怎么算守信用呢?明明自己成天无所事事,只好每一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想他,连梦里的时间都没有浪费,而他却这么久才出现一次。

若衡在她的床沿坐下,看到黑暗中殊墨比夜更深的眸子亮晶晶的,像今夜的星光。他伸手遮住她的眼。她竟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入睡了。

当殊墨再次醒来,看到若衡依然坐在原处,不由得一惊,“喔,原来不是做梦。”她从被窝里伸出热乎乎的手,小心翼翼地捅了捅若衡,突然笑了,“活的!”一脸睡眼惺忪,没有睡醒的样子。

若衡不由得笑出了声,没想到她睡起了是这般模样,可爱得让人爱不释手。他顺势将她的头发揉乱,偷偷地闻了闻。

他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天亮了,他确实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温柔凝视着这张美丽的面庞。

黑夜中她的呼吸声细腻轻微,嘴角微翘,不知是在做什么好梦。

就这样的画面,若衡根本舍不得离开,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游离过。他承认自己很贪心,不知满足,他想要更多的她,想要有一天,她可以在自己身边睡得这样安稳,可以在自己怀里睡出一个美梦。

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连天下都想拿到手,何况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呢。

殊墨偏着脑袋盯着若衡看了许久,脸突然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她一把用被子蒙住脑袋,忸怩道,“我好像还没有睡醒……”被子下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更是叫人欲罢不能。

“看来是睡醒了,都知道害羞了呢。”若衡强行掀开被子露出她的脸,揶揄道,“又活又新鲜的师兄,喜欢吗?”

就算是开玩笑,他也好想听见她说一句——嗯,喜欢。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他到底能不能把殊墨保护好,保护一辈子,疼惜一辈子。他必须强大,才能让她无论去向何方,都在自己的地盘之上,都在自己的荫庇之下。

“师兄,给我讲讲最近事情吧,玉龙堂现在,有没有什么动作?”殊墨清了清嗓子,仰起脸,将被子拉起来垫到下巴下。

这话题转移得未免有些生硬不自然,但既然说到了正事,若衡一下子就严肃了。

若衡事无巨细地将来龙去脉讲给殊墨听,就像讲一个传奇故事,而他们两个都只是旁观者,局外人。

殊墨皱着眉头,眼睛里闪过几缕疑虑,她眨眨眼睛说,“我觉得,皇帝有可能知道玉龙堂的底细,甚至,可能是同谋。”

若衡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不仅是同谋。我觉得,父亲他,就是玉龙堂幕后主使。难就难在,丞相府那边搜集到的所有线索,裴牧都要向他如实汇报。所以我们到底几斤几两,调查到什么程度,有什么接下来的部署,他都一清二楚。我们要是要做出反击,就必须停止丞相府的力量,单单依靠我们自己。而如今靖云门与蘅芜阁的情报并不是十分及时,要在短时间内反击,难。”

“这么说玉龙堂已经知道我们掌握了他们的地道?那肯定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就等着我们找上门啊!”她的秀眉微微皱起,深思的模样仿佛一幅画,可又是哪个画家有如此妙笔精工能描摹出这样一个就算静止也很灵动的女孩呢?

“皇上可以从裴相那里掌握我们的进展,那如果,裴相的话是假的呢?”殊墨思索片刻,仰起脸来问。

殊墨的这个提议若衡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一旦事后皇帝震怒,追究裴牧欺君之罪,那办事的方弋一定难逃干系,折了方弋,于淳王时少桓也是一大损失。况且方弋,裴牧都不是泛泛之辈,很有可能看破他这点伎俩,更何况心思百转千回的皇帝呢?所以这么做风险极大,必须经过细密考量。

若衡站起身,整理了衣衫,看了看天色,已经大亮了。“你先洗漱,等下我再来看你。如果让你哥哥发现我一大早在你房里,他会杀了我的。走了。”

若衡的告别很简单,然后翻窗,原路离开。

其实每一次的离开,若衡都要下很大的决心。

章节目录 第24章 侯掌门,尚阁主,若衡,邵仪,叶唐安,陆悯川。

陆悯川不是一个善于谋略的人,但能把靖云门上上下下的事务打点得如此井井有条,也让人不得不承认他的过人之处。而邵仪和叶唐安最近一直在各门派之间奔走周旋,或安抚或鼓动,两人显然也疲惫了不少。侯掌门和尚阁主更不用说,没有一刻不是在为此事操心的。

如今武林已经过了慌乱无措的阶段,玉龙堂和全武林的对峙可以说才刚刚开始,但是几人都心知肚明,快了,真相就要被揭开了。

若衡手持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他最先开始发言,“我师妹殊墨倒是给了我一些提醒,我构思了一下,觉得可行。”

“你什么时候见她的?”叶唐安充满敌意的目光宛如一把利刃,“唰”地一下就利落地插到他的身上。

“唐安,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先听若衡说。”侯掌门对这二人之间的恩怨有所耳闻,也很无奈,所以出言制止了叶唐安的质问。

若衡感激地朝掌门笑笑,将折扇往桌上一拍,殿里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一股庄严之气瞬间消散。众人都等着他开口,他却说得含糊,“就看裴牧了。”没有人插话,他们都紧盯他的口,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

“丞相府对于我们,是害,更是利。害处,大家都明白。裴相会向皇帝汇报所有我们的进展……”

“这算什么害处,难道,皇帝会阻扰我们打击玉龙堂不成?”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若衡的话。是邵仪,也是时少仪,皇帝时睦的次子。他的身份只有若衡,叶唐安和殊墨知道,然而就是这身份,让他没有和旁人一般怀疑皇帝。

在他眼里,父皇是一代明君,是他敬爱尊重的慈父,是个名垂千古的枭雄,又怎么会和江湖乱事有关,更不可能与为非作歹的玉龙堂有牵连。

也只有他,到现在,还没有怀疑皇帝。

陆悯川朝邵仪摇了摇头,他虽然基本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他都是默默看在眼里的。若衡为了这件事情日日奔波,即使是还没有查清真相,也值得大家的尊重和敬仰了。

当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一句,若衡是绝不允许别人用在他身上的。

“玉龙堂背后的支柱,无论是财力还是势力,都不是我们这些江湖门派可以相比的,朝廷官员更是不可能。还有地道,情报网,除了他这个一国之君,还有可能是谁?邵仪,虽然只有我们这几人怀疑皇帝有问题,别人不了解情况,但你,不应该没有看出来。”若衡深深看了他一眼,算是给他一个忠告。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到处都有阴谋、诡诈,他作为皇子更应处处小心,时刻清醒。现在二人还不算敌对,他还是把邵仪当成自己的兄弟。

“毋庸置疑,皇帝才是玉龙堂的主使。他现在很了解我们,而我们不能推开丞相府,他们的情报网太有用了。因为如此,我们不如好好利用丞相府和皇帝的这层关系。”

若衡扫了一眼大家,每个人都凝神细听,他不禁觉得自己的压力又多了一层,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现在的想法是,让蘅芜阁的人假装逃跑……”

尚阁主脸色一沉。若衡瞬间会意,立刻改口,“让蘅芜阁的弟子们以身诱敌。邵仪,你带领靖云门的弟子和他们从各大水路出城向四方去,我会想办法让丞相府暗中派遣人手在各个水上关卡保护百姓,避免动乱和杀戮。裴牧会以为我们此举只是为了引出黑衣人,一定不会有异议。”若衡说到激动之处,声音不禁提升了三分。

“皇上得到消息后一定会立即下令让黑衣人截杀,黑衣人则会从水下的地道出口出动。此时我和唐安带一些兄弟潜入地道,捣毁他们的老巢。皇帝察觉后会将黑衣人调回,因为地道连着皇宫,让我们江湖上的人接近,他绝对不会允许。而此时武林人士和丞相府的杀手联手,玉龙堂一定处于下风。”这样的画面随着若衡的描述似乎就在几人眼前铺开来,有一种身临其境的紧张感。

“这时候皇帝必然会找借口让丞相府的兵力退出,让玉龙堂可以撤回保地道。裴牧最终还是受命于皇帝,比起追捕玉龙堂黑衣人,保卫皇帝,保卫皇城地下的地道更为重要。”若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更为细致地解释道:

“裴牧一直以为我们是先将黑衣人引出再进行追击,所以如果我们直接攻打地道他们一定会阻止。按裴相那样谨慎的性子,在我们和黑衣人在地道对峙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在第一时间插手打斗,而是会去向皇上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是站在我们这边攻击玉龙堂还是站在玉龙堂那边迫使我们退出地道,又或是两不相帮,袖手旁观。所以我们要利用丞相府向皇帝请示如何行动的那段时间,让我们的人在地道里应外合,将玉龙堂彻底歼灭。”

若衡一番话讲得铿锵,尤其是最后一句,底气十足。

“对,如果蘅芜阁逃跑……假装逃跑,即使明知我们会有多人掩护,玉龙堂一向嚣张,必定不计一切后果地追捕。而地道连着皇宫,他们一旦得知地道被毁,肯定会先返回地道。”邵仪分析道,虽然他还是不太能接受皇帝是玉龙堂主使这件事。

在这些人里他是最了解皇帝的,他认为没有问题,那事成的几率就大大的增加了。

“从裴相角度思考。为了皇宫的安全,他是要保地道的,绝不会同意我们在地道内交手。他会支持我们先将玉龙堂引出来再围攻,所以我们只要请他派遣人手在水路上设限,他应该不会拒绝。况且丞相府的兵力一直都是在暗中相助,他们不知道其实我们完全掌握了他们的行动。皇帝若是下旨让他撤回,他自然不敢有异动,短时间内不会干涉我们的围剿。”叶唐安也点头道是。

众人又对此役的细节一一作了调整,为每一种可能都订制了应对方案。不知不觉,在紧张压抑的氛围下,没有人注意到红日高悬,也没有人提出用膳。六个人,六个运筹帷幄的人,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生死与存亡,成功与失败。

“此事宜早不宜迟,就是要占尽先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邵仪,其他门派的弟子集结完毕了吗?”侯掌门作出最后的决定,“你和唐安迅速将计划通知下去,一定要快,今晚落日之前通知完毕。若衡,丞相府那边就交给你了。尚阁主,这次要辛苦你们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明日鸡叫,立即出发。”

章节目录 第25章 虽然时间定得紧,但也不算仓促。这场大战众人早已预见,所以靖云门和蘅芜阁上下已做好一切准备。

在去丞相府之前,若衡去的是淳王府。

若衡和时少桓说了他们的详细计划,同时也征求他的意见。时少桓思虑片刻,没有看出有什么显着的破绽,点头表示可行。

“殿下,如果丞相府的兵力不能在合适的时机被撤回,还请您相助。”若衡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放松,所以任何的纰漏,他都不敢放过。

他朝时少桓一抱拳,却被他急急托住。

“公子于在下,情同手足。在下能出一丝微薄之力已是有幸,公子不必有礼。”

若衡的目光缓缓上抬,与时少桓正好对视。二人的神色出奇地一致——那是破釜沉舟,那是不顾一切,那是对于胜利的渴望,对于真相水落石出的期待,那是一条充满诱惑的路,也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正当此时,一只白色小鸟无声地飞入屋内,停在若衡肩头。

此鸟名为风雀,是大戎皇室独有的通讯物。这只风雀是皇帝联络若衡用的,若衡从小被喂食一种“随风草”的奇药,所以无论他到哪里,风雀都能找到。

若衡嘴角勾起一抹心知肚明的笑,似乎还夹着几分期待。

看来,玉龙堂,或者说是皇帝,也不会就此坐以待毙。

自从若衡离开不醉竹林到靖云门,皇帝就再没有和他联系过,如此敏感关头突然传来信息,莫非是他们的计划泄露了?还是皇帝察觉到了什么?

若衡倒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他对自己一直很有信心。用他的话说,这不是自不量力,而是无所畏惧,不是年少且轻狂,而是莫欺少年穷。论随机应变,调头转向,不就是他最擅长的吗?

他取下风雀腿上绑着的纸条,缓缓展开,露出遒劲的几个字。

“酉时至鎏金楼碧落轩。”

几乎是同时,时少桓的心腹进来在他耳畔低语几句。

时少桓凉薄的唇微微上扬,笑得恬淡,“一样。”

二人竟然得到皇帝相同的指示。皇帝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接上了头,这次把他们召集到同一个地方,看来是想要告知他们互相的身份。

时间差不多了,二人立即出发,故作一前一后至鎏金楼。

鎏金楼是一座青楼,里面的姑娘们虽出身风尘,但个个有名,不少都极有才华,许多公子哥儿们都喜欢来这里结识几个志同道合,心有灵犀的红颜知己,一解尘世间种种苦闷,重重烦忧。

谁曾想到这鎏金楼却是丞相府手下一个巨大的情报收集站,是皇帝最大的情报来路。毕竟在风流快活的时候,那些男人们的嘴可不像往日那样密不透风。

碧落轩。

碧落轩是鎏金楼最深处的院子,风景十分雅致清新,但不接待外宾。这座楼阁的主人是林荫姑娘,一位卖艺不卖身的清冷女子。她的琴艺在皇城无人可及,据说可以只用一只手弹琴而压制十个人。

她不仅曲艺高超,乐理造诣很深,指法也是美妙之至。芊芊葇荑不知牵扯了多少人的心绪,有多少痴迷琴艺的公子哥千金都买不到她的一曲。而且据说她不轻易开口唱曲子,最多只是抚琴,因为能让林荫姑娘开嗓的人简直屈指可数,她的歌喉只为她中意之人敞开。

林荫姑娘此时在鎏金楼中央的夺目台台上献曲,闻声而来的宾客把夺目台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

她是丞相府的一名线人,也是这巨大情报网的管理者,直接听命于皇帝,整个大戎所有的情报都会经过她,由她筛选之后汇总给皇帝。

时少桓推门进入碧落轩时,皇上已是一身便服,端坐在桌前。

“不是宫里,免礼,坐。”像是有很急的事要说,皇上匆忙地赐了座。

时少桓十分持守礼仪,按应尽的礼节坐在一边,沉默无声。

没过多久,若衡的叩门声就响起。他本来还想偷偷在门口多站一会,听听皇帝会和时少桓说些什么,无奈屋内的二人并无任何交谈,他只好推门而入。

若衡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到过他的这个父亲了,只见他整个人嵌在厚重的披风里,看上去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这几年来皇帝一直饱受病痛缠绕,他的面容十分苍老,脸上的皱纹日益增添,头发也已经半白,形容枯槁,远远超出了他应有的年纪。

有的人身已老心未老,有的人身未老心已老。身心俱老之人才最可怜,而若衡此时就是这么看他的父亲的。

对这个父亲,若衡有着无比复杂的感情。最多的,是出于对长者的敬重,其次,才是父子之间的亲情。

从小,他就没有好好地管教过若衡,但若衡知道,自己是他心中最最疼爱分量最重的一个,他也知道,父亲一直对他寄予厚望,而且会把皇位传给他。对他的百般刁难和分外严苛也是因为想要用最烈的火淬炼一块最好的精铁,锻造成一把可以贴身的,可以传承的,最优秀的武器。

但他二人,终归是君臣大于父子,不能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一般,有说有笑,勾肩搭背。

但至少若衡没有时少桓这么拘束,他的举止相比较之下更为随意,倒符合了他的个性,不论何时都从容不迫。

章节目录 第26章 三人各怀心思地坐下。

时少桓低着头,面色沉沉。反倒是若衡,可能是因为不常接触到皇帝,神色更加自然与随意,少了一份不安与紧张。

若衡与皇帝的目光撞在一起,二人彼此都没有让步,稳稳地盯着对方,好像要从眼底找出对方的破绽。皇帝靠的是老练与经验,而若衡靠的是气魄与胆识。

最终,皇帝松下紧绷着的脸,道,“不必过于紧张,朕找你们来,是想和你们商议一件事。”

“你们应该知道互相的身份了吧。”皇帝试探地扫了他们一眼。毕竟是经历颇丰的人,似乎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些许端倪。

“这位公子气宇轩昂,大气非凡,除了皇长子殿下,还能有谁?”或许是若衡想要掩饰和隐藏自己,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些调侃和轻浮。

时少桓捕捉了他眸中转瞬即逝的提示,明白了若衡的意思。他神色恭敬,甚至还朝若衡微微颔首,道“在下时少桓,见过若衡公子。”

皇帝的语气少了些狐疑,虽皱着眉,但目光却是慈爱,他看着若衡的眼,道“朝中事务你不甚了解,要好好学习少桓的稳重才是。”

若衡之所以摆出一副轻浮的模样,就是想让皇帝认为自己对朝堂人情世故一无所知,以前的那些完全知识纸上谈兵。这样他以后就可以常常出入淳王府,向时少桓寻求在这方面的帮助。

而这些年时少桓在宫中早已深谙朝堂套路,什么风雨变幻,起起落落没有见过。再加上他那一层特殊身份,自然是若衡最好的助手。

但若衡其实还有另一层深意,如果自己表现得尽善尽美让皇帝足够满意,那时少桓就彻底是一颗废棋,只会被皇帝弃如敝屣。而他不仅要完成肩负使命,还要保护他身边每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皇帝似乎没有让他们继续深入了解的意思,开始把话锋转向了朝堂。

“有个人,现在不得不动一动了。”模棱两可的一句话。

不得不?

皇帝的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思考时间。他的眼神在二人脸上轮流浮动,应是在仔细观察他们的反应。

“虽然他是功臣,但他居功自傲,目无尊主,野心膨大,肆无忌惮。少桓,你说,该怎么办啊?”刀锋一般冷冽的眼神射向时少桓,令他猝不及防,一时没有接上话。像他这样一个心如止水毫无波澜的人,竟然也会有片刻的慌乱模样,甚至额角上还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少桓,作为皇长子,你必须有深刻的鉴别能力。哪些官员对你是真,哪些是假,你可要好好观察。否则,到时候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皇帝语气倒不重,但仿佛话中有话,这算是,对时少桓的提点吗?

“父皇说的,可是……裴相?”这话,时少桓可是下了大决心才说出口的。毕竟,如果不是皇上想要的那个名字,那惹麻烦的,可就是他自己了。

皇上锐利的眼神一刻都没有松动,就像一把刀子,在时少桓的脸上磨刀霍霍。总算,时少桓熬过了这场考验。皇上要的,就是这个名字,裴牧。

裴牧此人,曾经在皇上初初继位、根基不稳时为他掌管整个情报网,算得上是功不可没的重臣。如今皇上政权大握,一言九鼎,自然在担心着这根毒刺会不会扎到自己。

裴牧虽然算不上死忠,但绝无篡位造反之心,顶多是贪慕权势谋求富贵,在朝堂上风名不太好罢了。恐怕最真实的罪名,不是“居功自傲,目无尊主,野心膨大,肆无忌惮”,而是他已经知道太多皇室的秘密,随便一条,就能让皇帝声名扫地。皇上要杀他无凭无据,自然得找个莫须有的罪名。

“少桓,给你两天时间。好好想想怎样接手这庞大的情报网吧。”

除裴牧,接手情报网,哪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时少桓也知道这次的任务如果做不好,等待自己的就是一条死亡之路,可做好了,那他不就是第二个裴牧吗?只会让皇上在未来除去他的时候更不假思索。

皇上暂时放过时少桓,转过头来问若衡,“阿衡,听闻最近江湖上很不太平,那个叫玉龙堂的果真来历不明吗?”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试探。

若衡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就算自己还没有一探究竟,至少气势上不能输。“玉龙堂的背景暂时还没有查清楚,但是快了。”

似乎他给出的并不是皇上意料中的那个答案。皇上沉吟片刻,说道,“那就好,现在正是你提升江湖地位的时候,一定要多多取得大家的信任,提高自己的威望。”

皇上不可能不了解他现在的处境,但起码,他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反倒是话锋一转,“你也可以帮着点少桓,多接触朝廷上的事。”

“是。”若衡嘴上只有一个字,心中却是有千万不解。都说君心难测,果不其然。

就这样,皇上就离开了,没有多余的问话。

碧落轩燃着的淡淡熏香,直到此时才飘散开来,想必是刚才的氛围过于凝重吧,连空气都不敢随意流动。

若衡在心底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皇上这一次密谈到底是为什么?他又在暗示什么?

“公子,如果计划要继续实施的话,您得赶紧去丞相府了。”时少桓道,无论他自己的事情有多么棘手,若衡的事情才是放在第一位的。其实,他也没有想明白这次谈话父皇究竟用意何在,如果只是暗示他要对裴牧下手的话,为什么要叫上若衡呢?

若衡若有所思地摇头,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场景。

“有个人,现在不得不动一动了。”

“你说,该怎么办啊?”

“听闻最近江湖上很不太平,那个叫玉龙堂的果真来历不明吗?“

“现在正是你提升江湖地位的时候,一定要多多取得大家的信任,提高自己的威望。”

“你也可以帮着点少桓,多接触朝廷上的事。”

即使有些话是对着时少桓说的,但若衡总觉得,皇上真正要问的人,是他。这次密谈看起来主要是对时少桓下达了任务,而对他只是一笔带过,但若衡知道,绝不可能这么简单,除非……

除非,这个任务其实是交给他的。

除裴牧,接手情报网,表面上是时少桓的事情,但皇上是知道的,时少桓的主人,就是他啊。

而且,还提到了玉龙堂。分明是在提醒他,这两件事情,都与他有关。

“裴牧……玉龙堂……”若衡喃喃道,没有任何声音打断他的思考,就像在迷雾里横冲直撞地奔跑了许久,是的,他就要抓住那个答案了。

他睁开眼,流光四溢,是了悟,是坚定,是无畏。

看到时少桓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若衡尝到一丝感动。其实,时少桓自己也知道,他只是皇室稳固皇权道路上的牺牲品,一枚棋子,总有一天,也会像裴牧一样,因为知道了太多的秘密而被想尽借口除去。

但是他义无反顾地站在若衡的面前,让他能够在阴影里掌控着一切,不受到伤害。他心甘情愿地敞开胸怀,迎接着即将来到的万箭穿心。他在明,若衡在暗,他们两个联手,力量令人胆寒。

若衡抱歉地笑笑,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我想,我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父亲他虽然不知道我们精确的方案,但一定也知道我们已经有了对付玉龙堂的计划,他已经可以预见玉龙堂的失败。毕竟,几十个人终究抵挡不住整个武林,何况是团结一心的武林。如此关头他召见我,竟然不是谈论玉龙堂的事,而是让我在一旁听你们商议怎样除去裴牧和接手情报网,这只能说明,他想让我,通过玉龙堂一案来除掉裴牧,也通过裴牧来了结玉龙堂一案。”

“那么,公子已经有想法了吗?”

章节目录 第27章 总算在落日之前赶回了靖云门,若衡一路奔波,实在是有些疲倦。

上午聚首的六人依然汇集在了一起,但从脸上看,大家都是志在必得,胜欲满满。

大家各自汇报情况以后,若衡最后一个发言,“若衡想恳请各位,暂时不要把皇帝是幕后主使的消息公开。我们武林与朝堂一向两不相干,此番皇帝先发难于吾,倘若江湖同仁知道以后一定忿忿不平,激愤难抑。武林和朝堂的矛盾一直在暗处,但不可否认这么多年来越来越深,此事一旦挑明,矛盾比被激化。届时,场面恐怕比现在更难对付。”

若衡其实说得在理,但众人依旧犹豫不决。若衡知道他们在顾虑些什么,江湖人最看重的是交代,对自己的交代,对同门的交代,对武林的交代。他们以良心为准绳,以正义为量器,不求挥名天下,声名显赫,流芳百世,万古颂扬,只为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内心,堂堂正正做人,坦坦荡荡做事。

若衡其实心里也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要如何对靖云门蘅芜阁和其他武林人士作出这个交代。但他还是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们的肩,道,“玉龙堂风波,就由我来给大家一个解释。”

侯掌门与尚阁主先行离开,陆悯川留下,若衡,叶唐安与邵仪一同走在回寝居的路上。

“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一向沉默的邵仪问道。一直以来,邵仪都只是默默地执行若衡的一切命令,偶尔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若衡却时刻关注着他,他知道那双和他有些相像的瞳仁里有的不只是顺从。因为,只有最深的沉默,才会有最狂的爆发。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江湖人心思耿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皇帝主使的玉龙堂闹出这么大的乱子,难道大家知道后会放过他吗?一旦双方交上了手,受苦的还不是百姓?”虽然最初让大家保密的目的并不是这个,但这也是若衡真实的想法。他自幼生活在山上,偶尔下山,出山,也深切地体会到平常人家生活的不易。

“况且,就算把皇帝是玉龙堂主使一事搞得人尽皆知,我们又能怎样,是杀了他还是逼他退位?最多是增加了皇帝遇刺的次数。既然无能为力,何必平添一段新仇。”若衡深深地看了邵仪一眼,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把邵仪算成一个“江湖人”,也着实没有把自己算成一个。

邵仪虽然身在江湖,但心总归是向着自己的父亲的。仔细想来,如果这个事实公开,对皇室确实没有什么好处。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也很大,他从未想到过对自己一直慈爱有加的父皇会做出这样的事。也让他从新定义了“皇帝”二字。

邵仪没有再问什么,怀着自己的一腔心事,顾自回去了。

若衡心知,越是动荡,他越能招揽人心。谁说他不是打着正义的幌子,做着违背正义的事呢?真是可叹,可笑,可恨,却又,无可奈何。

“我去看殊墨,一起吧。”说话的是若衡。

叶唐安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若衡竟然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在他面前提起了殊墨,根本没有考虑他这个做哥哥的是不是同意。上次殊墨受伤的事情,他可是还没有找若衡算账呢。

转眼,若衡已经走出去好远,叶唐安无奈,只能恹恹地跟在后面。

若衡修长的手指曲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不轻不重,不长不短地敲了三声。当然,敲的是窗户。

殊墨自然知道来的是谁,好像是特意等在窗子后面似的,立刻就推开窗,露出一张浅笑的脸。

若衡翻窗而进,冲殊墨眨了眨眼,故意扭头大声对着窗外的人说,“你是走窗户呢,还是走门?”叶唐安翻了个白眼,推门而入,满腔的愤怒眼看就要爆发。若衡对殊墨的“觊觎”他一清二楚,但偏偏若衡是他和殊墨要守护的人,这是他们生来的使命,没得选择。

殊墨显然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些紧张地看着两人。

若衡拍拍她的脑袋,径自走到桌前坐下,径自倒了一杯茶,径自品尝了一口。然后嫌弃地皱眉,夸张地大叫道,“快来人,换壶茶,这么苦怎么喝啊!”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叶唐安终于忍无可忍,一个手刀劈了过去。

当然,对于若衡来说,他虽然不能压倒性的制服叶唐安,但互相牵制还是没有问题的,何况若衡只是想逗逗叶唐安。而叶唐安虽然不是抱着玩闹的心情,但也没有施展开手脚,这是殊墨的房间,他总不能打狠了逼着若衡掀了桌子或是跳到床上吧。

叶唐安平日里就一副冷冰冰的仪态,而若衡虽然没什么仪态可言,但也不是轻易出手之人。此时这两个莫名地交上了手,还是近身打斗,却又打得十分幼稚,连殊墨看了都恍惚,懵了一脸。

殊墨静静地看着二人在屋内打打闹闹,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默默地从桌上拿起了两个瓷杯。

屋中两人突然收了手,往身前一抓,各自手中多出了一个瓷杯,模样甚是可笑。一旁的小侍女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姑娘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冥茗可一点都没有看清!”

若衡倒是风度翩翩地将杯子在手中转了转,这才注意到殊墨身边多了一个小侍女,他抬眸看向那个叫冥茗的小侍女,说,“冥茗?”

殊墨把冥茗一把拉到自己身边,郑重其事地向若衡介绍道,“这是哥哥从山下带上来来陪我的,叫冥茗,很可爱的。”

冥茗听闻殊墨夸她,抱住她的胳膊连连点头。

若衡没有不放心,既然是叶唐安带来的人,就一定是可靠的。他对她说,“冥茗,你先出去一下。”

看来,是有要紧的事要谈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冥茗有些犹豫,偷偷看向叶唐安。因为叶唐安曾经吩咐过她,一步都不可以离开殊墨。而且现在向她发号施令的是若衡,她不知道是不是要服从。

叶唐安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他足够了解若衡,明明一副随随便便的模样,可能下一句话就是无比严肃的正经话,而且如果不是有正事,他怎会胆大包天至此,约了他一同来见殊墨。

所以一定是有正经事了,他朝冥茗点了点头。

殊墨虽然不参与靖云门内事务的探讨,但无论是若衡还是叶唐安都把她当成重要的一员,一切计划都会翔实地向她道明。

殊墨看着他二人,也看出是有要事相商。为了缓解屋内过于尴尬的气氛,她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次的行动我大概已经了解了,怎么,又有什么变动吗?”

叶唐安其实也不知道若衡这么晚还来拜访殊墨的原因,虽满腔的不情愿,但也疑虑地看向若衡。表情有些紧绷,看上去像是在说——如果你没有重要事要讲的话,我马上把你赶出去。

在两人同时注目下的若衡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果真是一副严肃脸。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清冷,让人情不自禁地猜测其中的深意,“殊墨……”竟还有一分深情,像是酝酿已久。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可以请你哥哥出去守门吗?这些话,我不想让旁人听见。”

叶唐安脸色一转,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变脸了。他冷哼一声,“你能有什么话对我妹妹说?要说赶紧说,别耽误了她睡觉。”

若衡却真的是十分严肃地抿着嘴角,连脸色都有些发白。屋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冻结了,所有的情绪都染上了一层冰霜。若衡和殊墨面对面坐着,彼此凝望,反倒是叶唐安更像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这么晚了还叨扰你,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明天,我会潜入地道,捣毁玉龙堂的老巢。你知道的,这是件危险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会担心,因为我有可能会受伤,会死,会再也回不来,无论怎样你都要接受,你会为我难过,但不要为我伤心。”若衡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有骇人的分量,让人听了以后一颗心越来越重。

“师兄你……”殊墨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也没有见过若衡这样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殊墨,我们以后会经历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别。希望你可以习惯。这样,直到有一次,我们真的永远分开了,你也不会……”

“师兄,就算你每一次都和我来道别,我也不会习惯的。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才不习惯。”殊墨说话一向又舒缓又温柔,这次却匆匆忙忙打断若衡的话,明明这句话毫无逻辑,一听就是没有想好就开了口。

殊墨心里想的是:如果要习惯,那心该有多痛才会麻木?师兄,你是不会让我这样受伤的。

她定定看着若衡的眼睛,没有回避。

殊墨从没有正面回应过若衡的心意,但这并不是说明她不知道,若衡的心意,她怎能不知?他对她的疼爱,绝不会比叶唐安少,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永远是笑颜,不会有泪水。

“你还有话要说吗?我先走了。”叶唐安显然是没有想到若衡会说这些,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准备离开。不知为何,他竟然感到了几分羞愧爬上心头。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到门上的木雕纹饰,就生生地停住,前进的脚步被身后的一句话勒住——“你对她也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

叶唐安没能转身,一丝苦笑从心底发出。没错,都是一样的啊。

原来他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心思,还是被看穿了,被这个掌握风云变幻的男人,被这个深爱着殊墨的男人,被这个看似游戏人生的男人,看得一干二净,一丝不挂。

确实一样。他与殊墨并无真正的血缘关系,但隔着“兄妹”这称呼,就注定他们绝无可能。他何尝不爱慕殊墨的美丽、可爱、活泼、聪慧,可这份爱慕,只能是兄长对妹妹的无限关怀。所以他嫉妒若衡,所以他讨厌若衡,但最终没能阻拦他们二人心意交织。

确实一样。明天要身置险境的不止若衡,还有他。而对于殊墨,他们都很重要,同时,也都是要不断经历生离死别的。他曾经从来没有和殊墨说过这样的话,因为怕她担心,怕她忧虑,怕她担惊受怕。他第一次考虑到,如果自己死在战斗中,而殊墨事先都不知道他去做什么,是怎样死的,为何而死,那该有多心痛。

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不敢面对妹妹关怀的目光。他知道殊墨的目光就停在他的肩上,只要一回头就能遇上,可他却不敢。他只能是殊墨的好兄长,一定是,永远是。就在这一刻他下定决心,一定会把殊墨交到能让他安心之人的手中,但这个人,一定不能是若衡。

他看似气愤地离开了。

屋内二人看似孤单地说着情话。

章节目录 第29章 玉龙堂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作案了,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就此隐匿。难道最初的那几次突袭就是他们的全部实力了吗?那些黑衣人,单打独斗已经是以一敌十,若是整合成一支队伍,那该是有多大的杀伤力啊。

或许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皇者血脉,若衡不止一次地想把玉龙堂收入自己的囊中,成为他们的统领。他都能想象出他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势如破竹的恢弘气势。

蘅芜阁的众人已经一早出发,准备从几条水道出城。丞相府的探子也已经来报,说是水道上各个关卡都已经打点好,并且安插了方弋的人进去,到时候可以帮助处于暗中的靖云门一起抵御玉龙堂。

邵仪被若衡任命为前线的最高指挥,他的任务就是带领兄弟们所向披靡,一定要狠狠打击玉龙堂,大大灭了他们的气焰,打得玉龙堂抬不起头来,只有这样,皇帝才会不得不找借口下令让裴牧撤回他的人手。

之所以派了邵仪而不是叶唐安,若衡有三个考量,一是邵仪心狠,手段凌厉,有掌权者风范,正适合水道上硬碰硬的厮杀,二是地道一定机关遍布杀机四起,在时少仪的眼中,他的父皇还是一个和蔼可亲的父亲,他暂时还不想让邵仪看到皇帝这阴晦的一面,三是他私心不希望邵仪知道具体的地道,谁都不知道他兄弟二人以后是敌是友。

现在,若衡和叶唐安带着五十人的小分队,潜伏在琳琅街那座荒废院子周围。如今谁都不知道地道内部的情况,玉龙堂或许已经设下了重重机关,或许已经将一些出入口封锁,或许有大量人手藏在暗处,或许打算着将他们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在不久之前,一大批黑衣人从这里出动,朝着蘅芜阁出城的方向去。看来他们的老巢还是在地道。皇帝既然知道他已经发现黑衣人藏在地道,竟然毫无忌惮,是没把江湖势力放在眼里,还是对玉龙堂有充足的信心?

若衡知道,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故意不躲,留在原地等待他们上钩。

远处的天空有一朵烟花悄然绽开,这是他们互相的联络方式,看来邵仪已经带领靖云门和玉龙堂交上手了。若衡比了个手势,他的人四散分开,隐匿入黑暗中的角落,如同曾经的玉龙堂。

多么令人唏嘘,这种藏在暗中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一旦被发现一角,就暴露得彻彻底底。

他想到前些日子与时少桓的问答——

时少桓:“公子既然继承了父皇的大业,他不会对你苦苦相逼吧?”

若衡:“正因为我要继承了他的大业,他才用尽赶尽杀绝的法子。连他的杀手都躲不过的江湖人,不仅继承不了他的大业,反而会成为他的障碍。”

时少桓:“你曾问我是否后悔,那你呢?”

若衡笑得轻快:“如果活到头来一生无悔,这辈子该有多无趣啊。”

是啊,他的父亲,自小就给他稚弱的肩头压上重重重担,十几年来,没有慈父的疼爱,慈母的关怀,永远只是试探与考验,是满意时吝啬的一个点头,是发怒时雷霆的一顿痛骂,甚至是明里暗里派出杀手背后的冷酷无情。

一旦不合他的心意,一旦做了什么错事,他可能眼睛一闭就再也不会睁开了。每一次接受父亲的考验,都相当于去走一回鬼门关,他自嘲守关的小鬼都识得他了,知道他的厉害,轻易都不敢收他。

后悔?有用吗?能活到现在,能有如今的生活,他应该满意和知足,妄求更多反而容易招来杀身之祸。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无论前进还是退后,都走不到尽头。

这一次也是一样,为了磨练他,把他打造成一把最合心意的利刃,父亲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这地道下面,等待着他的,他多少能猜到一些,但他不愿知道。

他和叶唐安,就从荒园的那口枯井下去。明知道井下是火海刀山,也必须是义无反顾。

叶唐安给每人都配了一种名为“朦胧”的迷香,一下到地道就撒出去,此药可以使人头昏眼花,看不清东西,严重者会直接眩晕不起,药效很长,足以支撑到邵仪的回击。

若衡的身手略高一筹,他先跳入枯井,叶唐安跟上。两人的轻功都很好,并没有发出丝毫响动。井底的侧壁果然有个洞口,被井底的杂草完美地掩饰了。

若衡捡起一块石头朝洞口扔去,石头借力在洞里打了几个滚便没有了声息。静谧得让人心慌。

若衡没有犹豫,他们必须在玉龙堂大军赶回前将地道清理干净。洞口不是直接通往地道的,而是有一段向上的弯曲,为的是保持地道的干燥。

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与之前的追踪不可相提并论。向上爬了一段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地道的入口。

黑黢黢的,像是个无底洞。

就算有埋伏,他们也经不起等待。

若衡和叶唐安一前一后地踏入地道,地道十分地昏暗,墙上伶仃地挂着几盏油灯,窜着微弱的火苗。地道的另一端很黑,根本看不清任何。但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一段路,除了他和叶唐安,没有别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唐安,目光炯炯,似乎在黑暗处也清澈有光,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意在提醒叶唐安一切小心。叶唐安回以同样的眼神,神色依旧清冷无畏。

只要有叶唐安在自己的身后,他便一往直前,不再回头。

二人背靠背,彼此是彼此的坚实后盾;二人并肩,剑锋朝的便是同一方向。

他们的软靴踩着青砖,没有任何响动。再三确认没有敌人之后,若衡点起一支火折子,火光将他们的身形投在岩壁上,黑影被放大了一倍,就像两只吃人的怪兽,张牙舞爪地紧跟在二人身畔。

只走了一小段路,竟然到了尽头,回头还能看到洞口处的那一方亮光。

难道这一小段路是死路?

章节目录 第30章 不可能,上次那黑衣人就是从这口井下去之后消失的。这个地道,一定有什么玄机。毕竟是皇室的地道,没几个机关简直说不过去。

“这块砖很光滑,一定是常常被触摸。”叶唐安仔细观察尽头处的那一面墙,似乎在墙角的一块砖处看出了什么玄机。

若衡毕竟是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学的大多是剑术内功,近身格斗,没有怎么接触过这些奇门遁甲之术。而叶唐安自小生活在国宗,除了武功和国宗秘术,还有各种要学的东西,比如机关暗器,比如医术毒术,比如风水卦象……这些玄乎的玩意见得太多了。

叶唐安伸出一臂将若衡挡在身后,一手轻轻触了触砖上光滑之处,并未有任何变化。他又试着敲了敲这块砖,又敲了敲其他的砖,果然声音有异!

叶唐安低声提醒若衡,“自己小心。”自己手腕一翻,将长剑倒转,用剑柄敲上那块砖。

那砖明显地凹进了墙内,却又有一股巨大的弹力推着剑柄。还没等叶唐安反应过来,那面“尽头”的墙缓缓升起。

“小心!”

叶唐安将若衡向后一拉,把他按在了墙上,若衡意会,迅速牢牢地贴着墙壁。数十支箭贴着二人的脸颊和外衣闪过,只留下一道道寒气和若衡手中跳动的火光。

那些箭还不是普通的箭,箭身极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提防到这些箭的二次攻击——每支箭的箭尾都系着一根细如游丝的线,似乎是弹性极大的丝线,那些箭射出去之后还能被丝线拉回,重新嵌入射出的那些孔洞!

难怪没有人把守,这地道就是最好的防御。

“明月夜?”叶唐安神色变得凝重,他从怀里拿出那张标注有地道出入口的地图,脸上又阴沉了几分。

“我知道了,这个地道的修建方式,叫做明月夜。这种工艺已经失传了,没想到这皇家的地宫,竟然还保留着明月夜的样式。”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对若衡说,“明月夜令人惊叹之处就是它的机关设置绝妙至极,环环相扣。此处别说十步一机关,就是一步之内,都能去鬼门关前转十圈,千万要小心。”

若衡和叶唐安收剑入鞘,背在背上。在地道内如果不是杀人,长剑根本起不到它应有的作用。他们不约而同地抽出短刀举在胸前,这才是最合手的防御武器。

借着墙上的火光,二人走近第一道门。

“我曾经了解过这明月夜的规格。两门之间为一室,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地道一共应有二十四室,这样的地道一共有二十四条,都通往同一处地宫。玉龙堂的黑衣人肯定在地宫等着我们,我们要快了。”

既然没有人手防卫,那要当心的就只有地道中的各种机关了。机关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是一旦吃透了它的形式和方位便不足为惧。

第一室显然是用来迷惑人的,没有设置任何机关,让那些没有防备的人难免会放松警惕。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走过第一道石门,进入第二室。

石门在他们身后迅速降落,阻断了他们的退路。

第二室与第一室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只是更加阴暗罢了。因为时间十分紧张,若衡来不及过多犹豫,既然已经进入了这地道,就没有折返的可能。

这是他涉足江湖以来第一次办事,第一次掌权,第一次出手,就像这地道一般,他没有退路。他要赢,不仅是赢得武林地位,也是赢得父亲的信任。虽然心中焦急,但他并未打乱方寸,胆大心细,他只有胆大,心细便交给叶唐安。

若衡疑惑的目光投向叶唐安,而他一脸防备,神色紧张。显然叶唐安还没有看出这一室的机关所在。

若衡一向不喜欢顾虑太多,如果要考虑过一切因素才行动的话,说不定就会失去最初的胆量而立即退缩。既然前方是未知,那就只能慢慢摸索,走一步是一步。

反正,他们二人又不是平庸之辈。

若衡向前挪了一小步,一触到地上的青砖他就意识到不好,刹那间许多银针从地下射出,只是一片银光一晃而过。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它们的踪影。

所幸若衡机警,动作敏捷,迅速后倾,一个后滚翻紧贴在石门上才没有被银针射穿了脚。

叶唐安俯下身来仔细查看地面的砖块,果真,除了他们现在站立的这块石板,前面满地的砖块之间的缝隙里布满小孔,银针就是从这孔中射出的。

而且不仅是地面,墙面上也遍布了这样的小孔。一旦走到砖块之上,银针就密密麻麻地射出,根本不容人有回转的余地。

若衡又试探性地用短刀刀柄按了按两边的墙,同样,只要一按上去,就有无数细密的银针射出。

看来不仅是地面,连地道的四壁也不能触碰了。可是这地道又窄又矮,即便二人轻功高强,无处借力,也不可能平直地飞过去。

二人此时的脸色简直比阴沉更难形容,心中的焦虑一寸一寸爬上心头。难怪玉龙堂根本没有任何想要转移的意思,这地道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都称得上是举世无双。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不知道邵仪那里的情况怎样,是占了上风,是被牵制,是皇帝已经让方弋撤军了,还是玉龙堂大军已经赶回地道,他们一概不知。除此之外,二人心中也十分清楚,能真正走到地宫去的人,最多,也只有他和叶唐安两人。

这第二室就已经如此困难,何况之后的剩余二十二室。叶唐安出声道,“这地道里的机关都是活机关,它触发之后是可以复原的,看起来直接将人逼到万劫不复,但只要找到破解之法,就一定可以避开。”

确实,换个角度思考。玉龙堂的人回地宫走的肯定也是这二十四条地道,他们总不可能每一次都像他们这般一室一室地闯过去。所以说,一定有一个装置,可以让所有的机关都失效,将这二十四条遍布机关的地道变作二十四条普普通通的地道。

只是这装置一定在毫无机关的第一室,而现在他们已经到了第二室,石门已经落下,他们没有时间再去探索是否可以走回头路,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无法再回到第一室了。

但这接下来的每一室中,是不是都会有这样隐蔽的一个装置呢?若是玉龙堂自己人误入第二室,难道也一并当作入侵者看待吗?

章节目录 第31章 叶唐安突然取下手指上的扳指,放在手中轻轻掂了掂,似乎在估计这扳指的重量。这扳指是纯金打造的,所以有些分量。

叶唐安给若衡一个眼色示意他退后,接着倏地松开手指,令扳指直直地从手中坠落。

随着一声清脆的落地声,扳指恰巧砸在第一块砖上。银针瞬间又射了一波。那银针射出时的力道之大,甚至令扳指从地面上再次跃起,跳了几跳。

就是扳指落地后的“跳了几跳”,叶唐安立刻看出了关键。

扳指第一次落地触发了机关,为何后来的几次落地就没事呢?看来,触碰到砖块并不是触发机关的唯一要素!

叶唐安伸手捡起掉落的扳指,经过银针的疯狂扫射,金扳指上多了许多小凹点,拿回去之后兴许能当成顶针来用。叶唐安这一次没有将它从半空释放,而是蹲下来,轻轻地放在刚才的那块砖上。

果然,这一次毫无异动,连一根银针都没有射出。

叶唐安又反复试了其他的砖块,效果都是一样。

很明显了,银针是由砖块的压力引发的,只要足够轻,砖块达不到一定的压力,银针就不会射出。

叶唐安稍作思考,什么话也没说,竟然在青砖前面躺了下来。

若衡立刻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心中一惊,却还没等他说什么,叶唐安脚在石门上用力一蹬,竟然直挺挺地从地上横着滚了出去,用上几分内力,一眨眼竟然就滚到了第二室的尽头。

速度之快令若衡都来不及紧张。

没有银针射出!

叶唐安毫发无损地在第二室的另一头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拍拍身上的尘土。

“速度要快。”他给了若衡一个坚定的眼神。既然已经找对了方法,他就不必担忧若衡。毕竟若衡的功夫在叶唐安之上。

若衡逆着墙上微弱的烛光看着叶唐安的面庞,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而是充满了关怀和坚定。一双手向前伸出,准备随时将若衡一把拉住。

若衡深吸一口气,照葫芦画瓢地躺下,调动起周身内力,瞬间汇聚到手掌上。他往石门上一推,体内汩汩不断强盛有劲的内力立刻从掌中泻出。这一推,他用上了六成力道。

和叶唐安不同,他不是滚过来的,而是靠着内力在石门上的反作用力,宛如点燃后升天的烟火,弹到了第二室的这一头。

叶唐安将他紧紧抓住,又把他一把拉起。若衡见他脸色很是沉重,想要舒缓一下气氛和心情,故作轻松地同样掸了掸衣袍,说道,“你看,我的动作比你好看多了……”

叶唐安并不喜欢说笑,尤其是这种危急状况下的说笑。若衡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半句话死死咬住牙关吞了下去。

这一室算是有惊无险,其实叶唐安也不能肯定自己的方法是否正确,但是时间紧迫,没有充足的时间让他计算和推理是否可行,所以只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作为国宗的少宗主,他早早地掌握窥命之术,也知道若衡的命数。既然他会成为下一任皇帝,那他绝不会死在这里。

但叶唐安不知道他自己的命,因为国宗的规矩是,宗主不能为国宗内的人窥命,而宗主自己的命,则是想窥也窥探不出的。

所以方才叶唐安的这一滚,其实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万一此法不可行,他是绝对没有时间起身后退来躲避银针的,唯一的后果就是被射成筛子,丧命于此。

若衡自然也心知肚明。他还知道,如果叶唐安以身相试不成反而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他会作何打算——一定是,让若衡踩着他的身体过去。

叶唐安在第二道门的附近同样找到一块不太一样的砖。从第一室的那块光滑的砖就可以知道,表面光滑只是一个假象,设计之人故意把这开关做成这个样子,让人以为是因常常触摸而导致的光滑。其实不然,这只是一个诱饵。

这只是用来打开下一道石门的,也是通向下一室危险的。可他们不再有退路,只能坚定地按下去。

*

水道上的厮杀之惨烈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曾经清澈见底碧波荡漾的河水,转瞬之间被染成了血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具的尸体,背朝上的可见遍体的刀剑窟窿,面朝上的可见面目的狰狞表情,甚至有些连体温都还没有散尽,可以清晰地看到猩红从体内涌出,一缕一缕地渗透开来。

邵仪果然没有令若衡失望,在蘅芜阁、靖云门以及丞相府和其他相助帮派弟子们的层层攻击之下,玉龙堂死伤甚重,连气势也弱上了几分。

邵仪甚至这样想,如果皇帝再不迫使丞相府的人退兵,玉龙堂的人根本不需要回地道去了,就地歼灭了事。

可这并不是保险的做法,这些人虽是玉龙堂的大部分,但一定不是全部,地道内不可能空无一人。如果若衡没有拿下地道,让部分人逃脱,不就给他们留下了死灰复燃东山再起的余地?所以他们要在地道外灭掉一部分,剩余的赶回地道,一个都不能放过。同时如果若衡那边进展不顺利,还能返回支援。

皇帝毕竟舍不得这支势力全军覆没,没过多久,丞相府领兵的头目就来和邵仪商榷,说是丞相府里裴相遇刺,兵力不足,他们不得不立刻回府支援,保护丞相大人。

邵仪冷笑,虽然早就料到,但这真是个“不得不”的好借口。他心中另有复杂之处,因为这也坐实了皇帝是玉龙堂幕后主使的事实。“不得不”的人其实是他,他终于还是接受了这个他不想去相信的真相。

他的父皇是怎样对裴牧下的旨意呢?江湖纷乱不便插足?抑或真的派了刺客去刺杀裴牧?

但总之,就如之前的计划所预想的,没有了丞相府的相助,一边倒的优势不再那么明显,就地歼灭是绝无可能了,一切按原计划实施,邵仪下令减缓攻击,假装放他们仓皇逃窜,然后他再到地道与若衡里应外合,一举歼灭。

可是,如果此时若衡和叶唐安还没有将地道内部拿下的话,这些黑衣人回到地道就是堵死了地道内弟子们撤回的路,他们极有可能被黑衣人里应外合围剿。

所以,现在整个战局的关键,就在于若衡和叶唐安两人带领的兄弟们在地道内的形势如何。

章节目录 第32章 玉龙堂死伤惨重,人马已损失半数以上,侥幸留存性命的一见厮杀缓和,迅速抓住机会回撤。地道就是他们的庇护所,随便找个入口进去,那些江湖人马再怎么穷追不舍也没辙了。

邵仪领着众人,不快不慢地在后面跟着,就像是明明已经唾手可得的猎物,却偏偏要戏弄一番。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追捕,偶尔还派几名武功高强的同仁前去缠打一阵。

玉龙堂显然是知道他们的地道入口已经暴露,竟然没有四散隐蔽,而是从最近的一个入口鱼贯而入不见了踪影。一回到地道他们就可以不必慌张,就算追赶的人再多再厉害,地道内的重重机关就足以把他们远远甩掉,甚至还能反咬一口。

即使是他们当中有高人突破了地道的机关,他们也有足够地时间从地道其他出口离开再行隐蔽了。

但邵仪不急着追进去,里面的情况现在尚未明了,还是先按兵不动最为稳妥。因为若衡告知他的是,如果他们在地道内一切顺利,待到玉龙堂残部匆忙逃回之时,他会在地道里面点燃一颗烟雾弹。当他们听到烟雾弹的爆炸声或是看到洞口冒烟,就可以大胆地向里面进攻了。

而此时一派祥和,既没有声响,也没有烟雾。平静地让人不寒而栗。

邵仪派了一些弟子去守住附近其他的出入口,并命令他们如有异动放信号弹为示,自己则带了一些人去往琳琅街的园子,也就是若衡和叶唐安进到地道的那个地方。可是等了好长一会也没有任何动静,弟子当中有些开始等不住了,偷偷问道,“仪师兄,会不会是若衡师兄他们在里面出了事?”说完了又急着抽自己嘴巴,“若衡师兄怎么可能出事啊!”

其实队伍中还有一人与邵仪同样冷静,只是她的眸中,忧虑要比旁人更深。

其实队伍中还有一人比任何人都要不冷静,她在原地站得很不安稳,摇摇晃晃的,一直绞着手指,眉头紧皱,似乎下一秒就要痛哭出声。

邵仪虽心中疑惑,但依然没有行动,按原计划,玉龙堂的人一进去,若衡和叶唐安就会率领着已经潜伏在地道内的弟子们迅速攻打他们,在他们节节后退时,邵仪再从外打进来。可是现在太安静了,里面一点响动都没有,他们肯定还没有交上手。那么,若衡和叶唐安是被困在里面了吗?

已经到了约定的最后时间,若衡说过,如果天黑之前地道内还没能解决,不要进攻,全部撤回重新部署。

邵仪下令的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地道中终于有了动静。

出来了一个人。

队伍中的她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前去。

“哥哥……”声音中明显带了哭腔。

此人正是叶唐安,他一袭素衣浸染成刺目的红,左腿似乎着不了地,仅靠这右腿支撑着身躯。殊墨瘦小的身子如何能承受他的分量,叶唐安倚着殊墨倒了下去,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等。”

他仿佛还想抬起手摸一摸殊墨的头,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嘴角浮上一层自嘲的笑,闭上了眼。

他还没有失去知觉,只是因为太累了。靖云门的几个弟子赶紧上前来将叶唐安扶住,小心翼翼地将他平躺在地上,为他清洗伤口,涂药包扎。

邵仪在边上目睹了一切,他心有所思,应该是推测到了一些地道中发生的事。他走过来拍了拍殊墨的肩膀以示安慰,其实他一早就发现了混在队伍中的殊墨,只是一直没有指认她,因为他知道殊墨心中着实难安,但他一直关注着她,以防她受伤出事。

月亮升起,清辉遍地,着实是一个清澈的夜晚。可是这一片毫无生气的园子,却染上了一层令人惊恐的白。没有一个人动一下,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静默无声。只有轻微的吐吸喷出的白雾,才使周围的空气不至于凝固。

终于,那口枯井之下传来响动,那是若衡的喘息之声。

众目所视之下,若衡从地道里走了出来。浑身是血。弟子们赶紧上前围住他,问他有没有事,伤到了哪里。

只是在若衡的耳中这些声音都离他太远了,在那么多人中,他远远地,一眼就找到了殊墨,捉住了她询问与关切的目光。他没有丝毫诧异,他知道殊墨一定会跟来,他也知道没有人会告发她,没有人会阻止她。大家都会在她周围默默地保护她。他冲她眨了眨眼,比了个口型说,“别怕,不是我的血。”

却有另一个身影扑上前去,扑到若衡的怀中,一把环住他的腰,是小师妹朱泠。她眼泪流了一脸,抽噎道,“若衡师兄,我们好担心你啊……你这么久都没有出来,把我们都吓坏了……”泠师妹的这一哭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确实,大家的心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地放下来。地道内发生了什么,不仅只剩若衡和叶唐安二人活着出来,而且这身手不凡的二人皆浑身是伤。

所有人在等待那个真相。

若衡身子一僵,朝朱泠礼貌地笑了笑,轻轻地推开她的手,向前几步,走到所有人面前站住,长长地行了个礼。

“诸位为我担心了,玉龙堂已经败落,从此不会再危害武林。现在里面的所有黑衣人已经被我用‘朦胧’放倒,此事与朝廷不无关系,他们马上会派人前来将地道中的黑衣人带走,这之后的事就交给朝廷吧,他们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一切都过去了,关于玉龙堂,日后我会正式给大家一个说法。”他深深鞠了一躬,诚心诚意地说,“若衡在此谢过大家。”

没有叽叽喳喳,也没有面面相觑,虽然有些人会在意并不是所有玉龙堂的黑衣人都死在了他们手里,但早上城外水道上的厮杀已经将满腔恨意倾泻得淋漓尽致,所以没有人反对若衡说的话。

大家都沉默地看着若衡,只有邵仪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回来就好。”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章节目录 第33章 谁敢说没有疑虑呢。

若衡和叶唐安走到第八室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有了伤,叶唐安的左腿被第五室不断移动的石板压断了,连带着之前受的皮外伤,他流了很多血,脸色苍白得可怕。不过所幸的是,在第八室叶唐安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停止所有机关的装置。

明月夜的设计者果然是心思巧妙,那个用来停止机关的装置,其实还是每一室中的那块看起来光滑的砖。只不过,不是将砖按下就好,而是要拼命顶住那块砖反弹的推力,将砖按在墙内十秒以上。

这个想法不易被发现,而叶唐安也只是灵光一闪,想要试试罢了。果然,当他一直顶住那块砖不让它反弹之后,只过了不多一会儿,所有的机关都失灵了,石门也都抬起,它确实成了一条普通的地道,静谧地不像话。

但此时叶唐安已行动不便,失血过多。若衡当机立断,令他原路返回,争取赶在玉龙堂大批人马返回之前离开地道,自己继续前往地宫。他不是相信皇帝不忍心真的置他于死地,而是相信自己的功夫,相信自己身临险境时的直觉与判断。

叶唐安也没有犹豫,自己确实不能再往前一步了,否则他不仅帮不到若衡,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但他自然不会就这样离开,他另有一个打算,就是他可以在那些机关装置上动些手脚。

他告诉若衡出去的方法,让他不必担心返回地道的敌人,只管一往无前。当他推测若衡已经走出地道到达地宫的时候,他在第八室花了一些时间,研究那个装置的运行原理,然后做了一些处理——玉龙堂的人会在第一室之前就按下那住那块光滑的砖来停止地道内的机关,让所有的石门都抬起。但是这一次,石门抬起之后,每一室中的机关并不会失效。

两个人相背着就此分别,但两个人朝着的方向,哪一个不是死地呢,但他们相信,他们都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因为在这条地道的外面,有太多关心他们的人,有太多没有完成的事。其实,哪怕是等在外面的只有殊墨一人,他们也会战到最后的。

果然,当所有石门都抬起的时候,本就受了伤的玉龙堂众人毫无防备地往里走。那些机关一触即发,只有那些反应比较快的,才没有在第二室就毙命。但是这些人都没有仔细研究过这些机关,走得最远的人,也不过是到第四室。

叶唐安改了装置之后就坐在第八室,从他所在的地方向地道的入口看,可以清楚看到那些黑衣人奋力与机关内的箭或者石板争斗,他也清楚看到那些黑衣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在地道内,死在他们赖以寄身的地方。

方才他自己经历那些的时候只感受到了机关的危险,闯关的不易,而这次他作为旁观者,更看到了生命的轻贱。这世道,风雨雷电可以杀人,毒药暗器可以杀人,刀剑矛戟可以杀人,人可以杀人,其实活着就已经很幸运。

直到所有的人都死了,叶唐安才将装置改回到原来的样式,安全走出地道。

至于最终走到了地宫的若衡,连殊墨也不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或许是太过血腥,或许是太过阴暗,若衡选择将这一段保密。但对于若衡自己,地宫内的一幕幕他都记得清晰,这些记忆常常碎成一片一片,不定时地出现在他的回忆,作为他一生的鞭策与儆醒。

当若衡来到地宫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有一线期待的。作为一个年轻人,更确切地讲,作为一个少年人,总有一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狂。而他这么多年一直作为这一辈的翘楚,听到的赞美声远多于批评声,所以对于“谦逊”这个词一直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与实践。

而他确实有值得骄傲的资本,即使他在江湖上还没有一场出名的战役。

整个地宫不同于阴暗的地道,几乎可以用灯火通明来形容。地宫的石壁上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白玉,被几盏落地的灯映得雪白透亮。地宫有个圆盖状的穹顶,顶上也吊着许多玉石打造成的灯盏。

因为地宫内空气不那么流通,所以灯盏里面既不是蜡烛也不是灯油,而是数不清的夜明珠,极尽奢华。大大小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丝缎般柔顺丝滑,给人以宁静祥和之感。

只是这看似敞亮的地宫,却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片玉龙堂黑衣人,他们一排一排站得整齐,倒和这里的气氛意境有些格格不入。在他们的身后有一座高台,有一人坐在高台上,正是若衡意料之中的那人。若衡一进到这里,就已经看到了他。

他的神色有一丝倨傲,有一丝期许,有一丝严厉。那些岁月的痕迹刻在脸上,令他看上去就是一个饱经沧桑之人。但若衡不得不承认,正是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才给了他这样的气度与气场。而他唯一羡慕的,就是这些自己还不曾经历的风风雨雨。

他渴望强大,他渴望被磨炼,他渴望丰富的阅历。

那人在高台上远远眺望着若衡,眯起眼睛好整以暇,一字一句地说,“让朕看看,这些年功夫练得怎样了。”轻描淡写的一句,似乎就和别的父亲一句“考考你今天该背的诗词会背了没有”一般轻松。

若衡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情很是复杂。像是终于把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放下了,他知道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从一开始到现在,他没有做错误的决定。但同时他还有一阵巨大的失望感,因为这也说明,皇帝就是那个皇帝,心狠手辣、手段霹雳。

若衡对于这个父亲仅有的一丝美好记忆,就在这一瞬湮没不见。从此他和他的距离只会愈来愈远,他们之间最大的交流便是明里暗里的博弈,这如何叫人不心灰意冷?

在所有人一致的注目中,若衡没有说一个字,他只反手拔出身后长剑,紧紧握住,目光皎皎,坦然应战。

章节目录 第34章 他的功夫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他最为依赖的东西,怎能在这上面失了风头?在迎战的那一刻,他就坚定不移地想要赢,而且必须赢得漂亮。这不仅关乎他的自尊,也是一个孩子想要得到父亲认可的坚持,而至于性命,他放在了最末。

黑衣人分成了五个一组,似乎是想要用车轮战拖垮他。这自然没错,若衡的身法身形都快如劲风,一大帮人一起上,反而自乱阵脚。

若衡的心中将锁魂诀第一重的要诀又过了一遍——徘徊六合,飘若浮云。他先取“徘徊”之意,脚步轻点,乱如醉后之人。而如此杂乱,正是为了蒙蔽对手!

他向前劈出一掌,看似并没有朝着任何人的方向,但就在黑衣人躲闪的一瞬间,若衡鬼魅地一转向,正直直把力道送往黑衣人的身上。徘徊二字说的就是有来有回,来来回回,看似若衡只在一小块位置没有大的移动,但在与他交手的黑衣人眼里,他简直如同一道鬼影,碰不着也伤不着。

若衡完全没有客气,第一是以脚步迷惑对手,让他们无法判断他下一秒的走位。而就在黑衣人犹豫的一瞬间,若衡立刻将长剑轻轻一送,拂上他们的脖颈。明明是黑衣人击错了方向,在旁人看来却像是他们自己往若衡的剑锋上凑。

若衡就是利用双方判断的时差与误差,看似轻易地解决了第一组黑衣人。而这只不过是人影摇曳的一瞬间。踩着第一组人的尸首,另五个黑衣人又攻了上来,他们的士气不降反增,互相之间的配合也高于第一组人。

他们确实经过严苛的训练,每一个的实力都不弱,联合在一起更是强上加强。他们没有像若衡这么多的技巧,但个个力大如牛,一旦沾上他们的刀剑,绝对不止划伤擦伤,伤口必定深可见骨。

若衡的长剑闻到了血,舔到了血,戾气暴涨。而若衡眼里也只有天寒地冻般的冰冷,冷到刺骨。他没有选择,只有挥剑。

这五个黑衣人动作十分整齐划一,看来已经吸取了前一组人的教训。他们不再躲避若衡的剑锋,因为无论躲与不躲,他们都不知道若衡的方向,反而利用了短短一瞬的时间,可以加快进攻的趋势。

若衡完全舒展开了手脚。可以说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经历过最惊心动魄的一事,命握在手,丝毫放松与懈怠,就是性命的代价。若衡不再有一个接一个的虚势,因为那会增大他的消耗量,而等待他的是一场漫漫长战,是苦战,是恶战。

血光四溅,若衡的剑速度更快,快到丝毫看不到它的形状与位置,如同一道银光,没有轨迹地乱射。霎那间,银色与血色齐飞,交织在一起,有一种斑驳陆离的美感。

“再来!”若衡暂时还没有感到疲惫,反而是无尽的畅快,酣畅淋漓!他体内的血液,如同一团烈火,熊熊燃烧,烧得他全身炽热。从发丝到脚尖,没有一处不是紧绷与兴奋。他明显感受到了血管贲张,内力翻腾,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肌肤最深处爆发,从每个毛孔中冲撞涌出!

像是那种积蓄了很久很饱满的水库突然开了闸,一柄长剑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推、撩、砍、劈、截、切、刺、斩、抖、挥,细密的剑气将若衡团团包裹,黑衣人不但近不了他的身,反而被复杂的剑式所灭。

若衡吐吸之间,黑衣人被一个个接连击飞,又一个个继续围上来。不给他留下任何喘息机会。

若衡的剑在他手中游刃有余。刚硬时没有任何偏转,全力一刺,直穿心脏;轻柔时缠缠绕绕,细若游丝,一剑封喉。剑在他手里不仅仅是剑,可以厚重如大刀,可以精确如长矛,可以游走如长鞭,可以凌厉如飞镖。是横是竖,是正是斜,全凭心意。

如果此时观察他的面部表情,再没有丝毫松懈,目光精锐,剑随心走。凡事他目光所及,无人逃脱。

可是这终究是一场一对多的抗衡,若衡再厉害,不可能抵挡得过持续不断地发力。终于,在倒下一半黑衣人之后,他渐渐开始感到,剑的走势在逐渐慢下来,不再那么称心如意了。空气中多了剑与剑碰撞的尖锐声和刀剑摩擦的火花,而深厚的黑衣人如同不曾间断的海潮,不断地涌上来。

他已经从“徘徊”过渡到了“浮云”。“浮云”更注重轻功,就是借力打力,以小攻大。他收回错综复杂的步法,聚气下沉,稳固下盘,除此之外又随时向上翻滚跳跃,似乎全人不动,又似乎浮在半空。

他一个圆满的旋身,将剑挥满一周,剑气四射,而他在刹那间上腾,眼疾手快,向下又是一圈,如同一只陀螺,一转跃起,一转下坠,可就是在若衡的一次起落之间,长剑再一次吸满鲜血。

他手中的剑,已遍体血红,一次又一次地浸染在滚烫的血液中,血珠在剑身上跳动,随着剑气,一串一串被甩开,甩成一道道流光。

有几颗血珠溅到若衡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染得鲜红,甚至流淌下来,宛如血泪,面目狰狞。可他竟然在咬着牙的同时还能嘴边挂上一抹不屑,看上去有些狷狂可怖。

渐渐地,空气中有了来自若衡的喘息声。他感觉到自己蓬勃的力量在一毫一厘地流失、散尽,他握着剑的手指几近麻木,鲜血染在他的手背指缝,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黑衣人的。只是使得剑在他的手中越来越失控,甚至有时会打滑,刺了个空。

锁魂诀,贵在“锁魂”,精在一“魂”。相比之前的锁风、锁刃,很显然境界高在化实为虚,目的就是夺人神志,锁人心魄。它最大的功用就是令对方眼花缭乱,分不清虚实,在重重叠影中找不见对手,最后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对方,哪里是自己,最后克服不了压力与心防,全线崩溃,从身体,到思想。

而此时若衡已经明显有些乏力,而黑衣人依旧源源不断,秩序井然地一轮一轮围上去。

若衡手臂酸痛不已,许多剑式已经不容他思虑,只是因为无法定住而顺势击出。渐渐地,他的剑和他的心思开始脱离,明明是应该右旋然后瞬间转向的剑,却因为他控制不到位而右旋彻底,偏了方向。他手中使出的剑法和他心中计划的剑法慢慢脱节,便是所谓的“眼高手低”,只是这完全是因为疲惫,而他在用意志支持着残存的气力。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若衡觉得他似乎已经打了整天整夜。他的后背开始凉下来,即使是衣裳吸饱了热血还是依旧止不住地发凉。因为寒意,因为力竭,他的双手双脚都轻微地颤抖,连同他一向凉薄的唇,都无法抑制地抖动。

黑衣人本就一身黑,而他在慢下了速度之后有些无法分辨他们的方位。原本他可以做到将任何告诉的物体看为静止,可现在他眼中也有了重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若衡情不自禁地大声咆哮,从近乎枯竭的身体中一点一点挤出余力,可这余力显得如此渺小,根本控制不住他的身体。

他竟然被自己锁了魂!

章节目录 第35章 他心中一惊,绝望就在瞬间决堤。

他曾经屡试不爽的,用来攻破别人的,现在都降临在了他自己身上。他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他只能靠着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咬自己的舌头才能保持清醒。可是,即使是清醒着的,他也做不到高度集中,因为他的“魂”开始涣散了,连同他的意念,连同他的心。

他真的要败在自己手中吗?他真的要死在自己手中吗?一代锁魂诀高手却因为自己心手不一而锁了自己的魂,这足以成为全江湖的笑柄了。这是他若衡的耻辱,是青山山人的耻辱,是靖云门的耻辱!

绝望带来黑暗,黑暗令人绝望。

可偏偏,绝望,有时比希望更给人力量!

若衡在一片黑暗中瞥见了那人的目光,看不出关心,也看不出冷淡,他就很平静地坐在那,以方才的姿势。似乎在看一场平淡无波的戏,似乎在听一道索然无味的启奏。

然而若衡的力量并不是来自任何其他,而是来自他自己。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的不甘,他的倔强。

师父在不醉竹林的时候曾经说过,他的骨头特别硬,打不断,打不折,打不碎,甚至,打不出一道裂纹!

犹如压倒一棵树的最后一片雪花,他脚步轻浮,一个趔趄,长剑脱手,而他手背迸裂一条血痕!

剑是他所剩的,最后的支撑,而这唯一的支撑,被狠狠摔在地上。

他的世界瞬间倾斜,他看到了鲜血淋淋的地面,而他的脸就砸在一滩血水上,浸在一片猩红中。

他的世界瞬间静默,他听到了自己浑浊的呼吸声,努力地张开嘴想要吸入更多空气,可他的肺如同炸裂,每一次呼吸,都是一阵绞痛。

他的世界瞬间模糊,不仅是因为漆黑,不仅是因为鲜红,更是因为他的眼角有属于他自己的腥咸,没有任何征兆地,眼眶就这么碰巧地释放了两颗晶莹泪珠。

就算他的世界改变了模样,可还是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没有崩塌,没有破裂,只是更加地丰富!因为这一次,而更加地浓墨重彩,更加地厚重饱满!他的世界,就算被摧毁,那也必须他亲自摧毁。

而现在,他只想站起来,再次直视自己,直视自己眼中的世界!

若衡咬住牙,扣住拳头,绷直肌肉,化意志为能量,摇摇欲坠地半跪于地,禁不住地浑身颤抖,随时都有可能重新倒地不起。

此时的黑衣人得到了那人的命令,不再动手,一致后退,徒留若衡一人,在堆叠成山的黑衣人尸首中心——半跪着,却不曾低头。

众目睽睽之下,他慢慢挪动着膝盖,一寸一寸挪向掉落在地的剑。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终于再次摸到了自己的剑。

他深吐一口浊气,双手交叠,死死握住剑柄。他闭上眼,沉下心,凭着记忆和感觉,朝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一个猛扑!他的剑自上而下,劈头而斩!

没有人想到他竟然还能站起来,没有人想到他竟然还能握住剑,没有人想到他这一猛扑竟然是前所未有的速度!

黑衣人竟然先于他倒地,脸上的惊愕才刚刚流露便已凝固。

而就在他发力的那一瞬间,他原本干涸如沙漠的内腹与四肢,竟然重新有了知觉!如同久旱甘霖,还是一场瓢泼大雨!一股全新的内力从他血液、神经、骨头中绽放,舒畅!清新!凉爽!

若衡拔干了之前的所有力气,抽尽了之前的所有内力,在应该晕厥的时候反而清醒,在应该倒下的时候反而暴起,在应该放弃的时候反而再出一击,并且一击致命!

这是锁魂诀的第二重!这是“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

人已换,心不变;身已改,志不移!

从此,若衡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他重新充满了力量,他重新正眼看这个世界。他笑得飘渺,心里一句,“纵你千变,我亦是我!”

若衡浑身的血,未干的血重新浸润已干的,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殊死拼搏为他擦去一分轻狂,添上一笔沉稳,而若衡嘴角隐下一缕笑意,眼里多出一抹坚韧。

他将长剑缓缓地、稳稳地举在胸前,告诉自己,剑只能脱手一次,若有下次,必须是胜利后的耀武扬威!人只能倒下一次,若有下次,必须是年纪满足后的归尘入土!

因为经历过最黑的夜,最深的海,最险的战,最无助的绝望,所以不会害怕暴雨倾盆,不会恐惧狂风肆虐,不会在敌人面前畏缩不前,不会在绝境中顺服宿命!

他缓缓转身,面朝一众黑衣人,神色平静,轻声说,“我们继续。”似乎只是朋友之间随随便便的一句过渡,可令人震颤到胆战心惊。

黑衣人害怕的不是他惊人的功夫,而是他怎么打也打不倒、即使打倒了还能重新站起来的可怕精神!没有人可以真正打倒他,除了他自己。因为所有试图击败他的,都会成为他一生中最荣耀的一笔。

“好了,就到这吧。”也是一句平平淡淡。这一句听起来是在呼应若衡的上一句,可分量丝毫不比前一句轻。明明是最险恶的战斗,到了最后却纷纷轻描淡写,着实有些对不起这可怕的场面。

“阿衡,你可以走了。”这一句,已然是命令。

可若衡不,他转过来盯着那人,没错,就是他的父亲,就是当今皇帝,他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字字诛心,字字剔骨。

若衡问的不是这场战斗,而是问,他为什么建立玉龙堂,为什么扰乱江湖,为什么杀这么多人?

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可我想活在当下。”换句话说,若衡是想活得明白。他不喜欢事后懊悔,他不喜欢囫囵草率地对待每一处疑惑。

可皇帝头也不回地走了,黑衣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片刻后,这富丽堂皇、气势恢宏的地宫,便只剩下若衡一人。到处是柔美的光,他低头都寻不见自己的影子。

所以说啊,光给了影子,而黑暗给了轮廓。

这些细节,这些片段,封作回忆,存于心底。偶尔提起,用作激励,用作追忆。可以在刺骨寒风中取暖,也可以在炎炎烈日下乘凉。

章节目录 第36章 当晚,靖云门。

殊墨今天一天都提心吊胆,到了晚上不免觉得有些累。她梳洗完,刚打算睡,一名小弟子匆匆来敲她的门,说是若衡师兄一醉不起,请她去看看。

殊墨浮起一阵担忧,立刻披了衣裳,在发尾绑了根发带就过去。若衡倒还没有一醉不起,只是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一言不发。

他酒量很差的,当晚却已经喝了三大坛的酒。浑身酒气,衣襟上、衣袖上也有不少酒渍,完全不像是那个风度翩翩,注重形象的他。

虽然这酒不是不醉树林的“梨树下”,只是寻常清酒,但对于若衡,已经远远超出他能够承受的量了。

若衡看见殊墨进来,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殊墨没有制止他,因为她知道他烦心。而他的那些烦心,他又能和谁倾诉呢?如果他愿意,她可以做那个倾听者,

于是殊墨坐下来,坐在若衡的对面。她为自己斟上了酒,凑过去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若衡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捏住杯子,指节泛起阵阵青白,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不至于将酒杯捏碎。他盯着酒中投出的自己的脸,像是要把这个自己看穿。

这个自己,有些模糊起来,不像是他一贯认识的那个自己。

“时少仪也很好啊,为什么父亲认定了是我?他要我做个江湖侠客,但又逼着我不守江湖的道义……他这是,把我逼上绝路……”他喝多了酒,开始自言自语,可是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醉眼朦胧地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酒又洒了大半,他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突然看向殊墨,仿佛才发现她竟然在与他同饮。他皱紧了眉,语气有些急躁,“你来做什么?你别喝……你不能喝……”

说这就伸手去掏殊墨手中的酒杯,可他醉得厉害,掏了几次都落了空。

“你为什么喝酒呢?”殊墨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支在桌上托着腮,偏头看向若衡,目光满是关怀。像是在哄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她竟然比平时更加温柔有耐心。只是,她一向深邃的眸中浮起一层水雾。

若衡一向是毫无破绽的模样,在她面前是大丈夫,是善于挑逗的公子哥儿;在同辈面前是有能力者,是榜样与引领;在长老面前是武学奇才,是办事可靠的好弟子。

他把最软弱无能的那一面完全交给了自己,今天终于,忍不住在人前流露。不过没关系啊,幸好,只有殊墨听见了他的心声。

“为什么喝酒?”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咬文嚼字之后又诚实地想了很久,回答道,“因为烦啊。你,放下……”

眼看殊墨在他思考的时候又下肚了两杯酒,若衡伸出手去努力地想拿走殊墨手中的酒杯,这次他总算不那么没有准头,手指触碰到了殊墨的手背。但他就是够不着,碰不到。因为这次殊墨的手上用了“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功夫,自然不会让他把酒杯夺去。

“我也烦啊,所以也要喝酒。”殊墨再次将杯中的酒喝尽,一滴不剩,然后身子前倾一点。

“那你为什么烦啊?”若衡的酒劲开始泛上来,头晕乎乎的。他眼中的殊墨开始模糊不定,出现了几层幻影,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自己的脸更靠近一些,想要把她看清。

殊墨竟也挨近他,锁住了他的眸子,说,“因为你啊。”她暖暖的吐气氤氲了他的眼,吹得他的嘴唇有些痒,有些湿润。

若衡愣了片刻,呆呆地盯着殊墨,片刻后又移开目光,用力闭了闭眼,像是清醒了许多。

若衡手中的杯子没有握紧,滴溜溜地转了转,从桌上弯出一道弧线之后滚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望着她,眼里多了一层痛苦,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我解不了你的毒,保护不了我的兄弟,完成不了父亲的任务……”

言毕,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殊墨鼓励他道,“人生路漫漫,没有一步会白走,是进是退都要作数。你没有什么做错的,不必有压力。如果你感到孤单、感到累了的时候,就看看周围,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我,整个世界都在陪伴你不是吗?”

若衡没有动,但殊墨却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所以她继续说:

“你是我们国宗认定的人,你注定会站上巅峰的。”殊墨像他平时经常做的那样,也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眼中泛滥着柔情与心疼。她其实是想告诉他,你不仅会站上武林巅峰,还会站上天下的巅峰,你是我们未来的天子、大戎的统治者啊。

“国宗认定的人,是不是就是你认定的人啊?”若衡怔了许久,从手指缝里露出半张脸来,突然扯出一个邪邪的笑。

殊墨知道,这不但是他又一次借着醉酒试探她的心意,更是想要转换话题隐藏自己的软弱。他稍许清醒了一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就想要赶紧掩饰自己的情绪了吧。

可是,在她面前,有什么好掩饰的呢?他们是师兄妹,他们是主仆啊。

殊墨笑笑没有回答,起身越过桌子,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

却着实没有预估到他的分量,非但没有把他拉起来,反而是若衡身子一歪一软,两人一同摔倒在了地上。

她倒是没有摔疼,因为她就趴在若衡的胸口。她脸立刻变得通红,火辣辣地烧。她想撑着坐起来,不料若衡此时玩性大发,握住她的手,一把又把她拉倒在自己怀中。

殊墨慌乱之中几次都失去重心被他拉倒,心中早已经小鹿乱撞、不知所措,也不顾手中的力道,往若衡怀中一顿乱捶乱敲,总算是翻身站了起来。

她又羞又恼,摔门而去,一直站在门外的那名小弟子赶紧进屋查看,发现若衡睡在了地上,他朝殊墨的背影大喊,“哎呀殊墨姑娘,你好歹把我们师兄搞到床上啊……”

章节目录 第37章 第二天一早,殊墨几经徘徊,思想若衡昨夜喝了这么多酒,今早起来一定会不太舒服,还是打算去若衡的屋中看一下他,顺便给他带一碗薄粥和几碟爽口小菜。

没想到她悄无声息地进去,刚在他的床边坐下,若衡就啪地睁开了双眼,嘴中似乎还是呓语,“喔,我们殊墨手感比想象的要好很多啊……”

殊墨一惊,像被针扎了一般从床边跳了起来,无奈若衡早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所以,如昨日一般,殊墨又与若衡的胸膛有了一次亲密接触。

“你喝醉了……你喝醉了!”殊墨没想到一大清早又被他耍了,气急败坏地朝他吼道,拼命想要逃离他的钳制。可是他却安静了下来,手中松了力道,用关节处的茧子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心。他自言自语道,“是啊,醉了多好啊。”

殊墨从来没有看到过若衡的这一面,和昨晚颓废的他又不一样,这次像是在感叹,像是在惆怅。但他的眼睛恢复了一贯的炯炯有神,和最初从不醉竹林下山时一样。

昨天一天他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先是靠自己坚强的意志挺过了地宫难关,甚至突破了锁魂诀第二重,获得了玉龙堂一案的圆满胜利。可这风光大胜的背后,是他一个人的艰难与心酸,他没得选择,因为这是他做出的选择之一。

他除了要面对皇帝,还要面对武林的长老与弟子们,他承诺过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如何编圆,如何让人信服,同样是他肩上的重担。

师父教导他的是,想要做一个江湖侠客,首先要学会做人。正义、诚信、勇敢、担当,哪一样都是不可或缺的。而他也自诩他这些年来过得清白坦荡,可如今,他却要面对一个不争的事实就是欺骗,用欺骗获取江湖人士的信任。

这是他逃不开也躲不过的,他这辈子,注定要做一个欺骗者,因为他那个隐藏着的身份,因为他身上那些不得不保守的秘密。他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注定要失去另一些东西,而他心中已经有了权衡的结果。

而这一次,若衡是对着她说的,“如果我不是醉了的话,怎么有勇气来抱一抱你呢?殊墨,那天在地道里,你哥哥对我说,让我这辈子放过你,你说,我应该放吗?”

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对她打开了心门,把自己的一腔心事说给殊墨听,无论是柔情蜜意还是艰难困苦,他都想向她倾诉。

而殊墨想,这很好,两个人之间若是心有阻隔,又怎能走得长远呢?但是若衡抛给她的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不然她为何如此患得患失,不敢轻易接受他的示好与接近呢?

他把头转向里侧,乌黑的发丝遮住他的脸颊,只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你走吧,我不会醉的。”

殊墨愣了愣,喝不喝醉难道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吗,曾经在不醉竹林他酒量可不是一般地小,师父不止一次说他不承认这个不会喝酒的徒弟。原来,告别了不醉竹林,也是告别了那个不会喝酒的他吗?还是,这些天他独自一人,在夜里一壶又一壶地喝酒,才练出了如今的酒量?

殊墨心中踌躇许久,终于还是默默地离开了,还为他关好了门。她没有看到身后那双温柔的眼,满满是喜悦与感动。

随后在靖云门的议事大殿,殊墨再一次看到了他,那个常人眼中的他,大气,令人尊敬,冷静的他。这一次的会议,若衡要遵守他的诺言,给武林一个说法。玉龙堂一案,其实他就是真正的领导者,所以所有人的目光,此时此刻们都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他着一袭黑衣,这并不是他喜爱的颜色,或许,今天接下来的一番说辞,也不是他喜欢的吧。

曾经在不醉竹林,他总是穿细软的白衣,自称只有白色才能突显出他的伟岸身姿。那时候殊墨总是嘲笑他,说他狂妄自大,现在却想,原来他穿白色确实是最适合的。作为一名江湖侠客,作为她的师兄,作为未来的天子,不管是绸缎,丝绵还是素麻,只要是白色,就没有人能盖过他的风姿。

殊墨知道一切关于玉龙堂的事,也知道他承担着怎样的压力,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背后默默支持他,安慰他。她能给的不多,他需要的也不多,有时,一个信任和鼓励的眼神,就已足够。

其实,他也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啊。

他缓缓地走出人群,站到议事大殿的台上。他的眼神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议事大殿一片静默、鸦雀无声。

若衡是天生的领导者,他身上那种帝王的气度是从骨血中绽开的,他的父亲没有错看。而台下的每一个,侯霄掌门,靖云门的弟子,其他门派的长老弟子都屏息以待,他们对玉龙堂有太多的疑惑了。每个人的目光都是炽热,等着若衡的一把火将他们点燃。

他开口,殊墨不禁暗自捏了一把汗。

他没有一个暖场般的引导词,而是开门见山地说,“玉龙堂,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它不是你们印象中的那个玉龙堂,这个玉龙堂,是有人冒名顶替,意图诽谤。”

一句话,就定义了玉龙堂的背景。

显然这不是大多数人想得到的结果,大殿内有人开始悄悄耳语,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盖住了若衡的声音。

“是谁这么恶毒,竟然做出这种事…”

“一定要查出幕后真凶啊……”

“……”

若衡的表情连一丝微妙的变化都没有,平静地就像是将一段史书上的文字记载,逐字逐句陈述一遍。他抬了抬手,继续说道,“大家不要急,这假玉龙堂的主使,其实是——”

章节目录 第38章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有灼热的渴望,若衡突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这两个字,他即便是昧着良心,也不得不说。

“裴牧。”他还是不能泰然地面对众人的期望目光,他努力地抑制自己眼神中的飘忽不定,继续说道:

“大家先别议论,我来给你们解释。裴相是开国功臣,但他野心勃勃,居功自傲,甚至口出狂言妄语,连皇帝也不曾放在眼里。我之前潜伏在丞相府,得知了裴牧的一桩秘辛。”

没有人料到这个名字,更不会有人了解这背后的复杂。他们竖耳垂听,似乎只是在听一则逸闻趣事。

若衡接着说道,“这裴牧的父母兄弟,原都是旧玉龙堂的人,谁知一夜之间一个不留,只剩他一个出门在外的幸免于难。当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蘅芜阁的弟子们,他们奉宋鼎之命收拾玉龙堂众人的尸体,当时他在几十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中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可是蘅芜阁的弟子却只是在边上冷眼相看,无动于衷,甚至阻止他翻找尸体。”

若衡扫视一眼众人,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继续说道,“我跟踪他到了一处密室,里面供放着他父母的牌位,并且我亲耳听见,他说要灭了蘅芜阁为他父母报仇。除此之外他还提到了靖云门,好像当时靖云门也有几位弟子在场。”

看来,似乎这就是裴牧暗中操纵玉龙堂攻击靖云门与蘅芜阁的真正原因了。

“此事不假,当时在场的靖云门弟子,就是我和大长老。”侯掌门出声道。他仿佛正在回忆当时的画面,眼神有些迷离,眉头紧锁,叫人看了竟有些生怕。

他重重叹了口气,“确实有这样一回事,真没想到,当时那个紧咬着牙质问我们为什么要害死他爹娘的孩子,竟然是裴牧。”

侯霄掌门说的这几句证词是若衡没有想到的,他看向蘅芜阁的尚阁主和几位长老们,他们没有说话,但互相交流着的不可思议的眼神,分明是默认了这回事确实属实。

现在整件事情的条理逐渐明晰,裴牧为了他冤屈的父母报仇而隐忍三十载,借玉龙堂之名给武林造成极大创伤。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有骂裴牧的,有替蘅芜阁抱不平的,也有称赞若衡的。只有殊墨看出来,若衡在心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也确实是一件亏心事,若衡说的那个孩子,确有其人,但他却不是裴牧,而是裴牧少时的朋友,早已病逝。这是若衡最近才查明的,正巧的是裴牧是乡野出身,身世一直不为外人所知,这才给了若衡捏造的机会。只是裴牧一直德高望重,白白地安上如此罪名,恐怕污名再难洗清。

如果细细考究,追根溯源,其实这件事还是有诸多疑点,比如裴牧手下玉龙堂的黑衣人是哪里来的,比如作乱的玉龙堂为什么不伸张当年的冤屈,比如裴牧为什么还在暗中帮助靖云门……

但这些都被若衡以两三句话带过,草草掩饰了:那些黑衣人是裴牧私自招的,秘密训练了二十多年;裴牧本没有重立玉龙堂之意,单纯是为了复仇;为了获取靖云门方面的情报,也为了掩人耳目,尤其是皇帝和朝堂重臣。

在场的人已经被这个答案震惊到了极点,光是“裴牧”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们议论不断。就算后来有所疑虑,恐怕他们也没有机会亲自质问裴牧,而裴牧估计也活不到那时了。

但有一人。若衡心中担忧。

果然出了议事大殿,若衡就被邵仪叫住了,“若衡师兄,别人不知道裴牧是怎样的人,信了你的话。我却不怎么信,他如此重臣,怎会为了父母之仇而不顾及朝廷大忌,暗中培养杀手然后与武林作对?绝无可能。”

这话说得,邵仪几乎克制不了他对若衡的怀疑,语气有些尖酸。

若衡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背负着双手,嘴上勾起一层凉薄的笑,“你不信,可以亲自去问裴相,他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是不是那样的人。再退一步说,你又是怎么肯定他不是那样的人呢?”说完,转身走了。

他暂时还不想和邵仪对峙,也不想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只能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和邵仪话中的漏洞来堵他。其实他一直防着邵仪,而邵仪又何尝不是,他早就把若衡当成自己的目标与对手,在向他靠拢的同时又时刻想着代替他在江湖上的地位。

就算邵仪真的去找了裴牧,他估计也已经不在了吧。接下来,就看时少桓的了。而他确实没有让若衡失望。

当晚,裴牧就因暗中勾结武林人士在府中被捕,关押天牢,不得探监。三日后行刑,负责此案的是皇长子时少桓,裴牧的罪名整整誊写了三大张纸。

死无对证,即使邵仪有再多不解,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了。就算他向皇帝提出疑问,皇帝也是掩饰真相的那一方。

当然,对于朝廷来说,裴相与武林勾结,勾结的自然是靖云门。对于武林,他手下的谋士方弋受命,暗中联络靖云门若衡,相助武林,打得便是一手好掩护。那些黑衣杀手,本就是他秘密培植的,与自己府上的兵并无交集,方弋尽心尽力,没想到裴牧自己就是那个幕后主使。

江湖的人都信了,因为这事是若衡宣布的,是皇长子时少桓调查出来的,皇榜也贴了,将此事昭告天下,就算有人心存疑虑,也只能闭口不言。

朝廷的人也信了,因为自古以来,与武林勾结就是死罪,就算是个莫须有的罪名,也是皇上的旨意,绝不可忤逆。更何况裴相平时确实有些目中无人,贪财贪权,虽罪不致死,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这事就这么翻篇了,裴牧不过是一枚运气不太好的棋子,被皇帝榨干了利用价值,就被无情地遗弃了。在皇权下,总有黑暗与诡诈,正义与公平的审判标准,就是皇帝的心思。

若衡的无助,就来自这片黑暗。他身处江湖,早已一身正气,却不得已揣着一颗阴暗的心,把自己逼到千疮百孔。他明明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却非得活在肮脏寂灭之处。

章节目录 第39章 若衡把淳王时少桓约到了碧落轩林荫姑娘处。林荫姑娘是鎏金楼的琴师,也是裴牧掌管的情报网中最大的一支,男人们总是更愿意在温柔乡里说真话不是吗?裴牧倒台,情报网直属皇帝,由皇长子时少桓接手。

这着实算不上一份好差事,像裴牧这种圆滑世故之人,手中捏着皇帝不少把柄,最终还是免不了被除去。可想而知,时少桓一个并无野心之人,没有要与皇帝相互制衡的心思,最后的下场会落得怎样。

还是在碧落轩,这次是林荫,若衡,时少桓三人。林荫姑娘虽是青楼女子,但言行举止,更像是个富家千金,大家闺秀。一曲《秋色连波》过后,大家又小酌一杯,开始谈正事。

若衡和时少桓都是头一回见到传闻中的林荫姑娘,难得有传闻称不上夸张的,放在她身上,传闻甚至还不够描摹真人的三分。林荫姑娘果然是个妙人,花容月貌,惊为天人,指如葱管,臂如荷藕,肌肤吹弹可破,眉眼间尽是冷冷淡淡,虽然清秀,但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

只是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竟然是个一生活在黑暗中的姑娘。

“林姑娘,情报网的事,还劳烦你了。”时少桓朗声道,一字一句都充满了坚定和信任,就像当时若衡对他一样。他暗中调查过,林荫姑娘从来不讨好任何主子,她只守着她的本分,为皇帝工作,和那些油滑的线人们不一样,绝不见风使舵,摇摆不定。

所以,这一次她也不会完全臣服于时少桓和若衡,但时少桓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不需要对他唯命是从的人。

林荫姑娘虽目不视物,但心却是清明洞亮,她回答道,“淳王殿下不必忧心,林荫手下的人,虽说出身不高,但都是值得信任之人。”她的音色也很好听,和她人一样清清冷冷,平静无波。如同寒潭中的交融冰水,没有丝毫热度。

她可以感觉得到这次接手情报网的皇长子,其实是听从另一位若衡公子的命令,她并不知道个中隐情,也不想去揣测若衡的身份,像她这种人,知道的越多,越难保命。

但她至少知道,若衡是如今江湖上声名显赫的人,是那个扳倒了裴牧的人。虽然她曾听令于裴牧,但她不过是个与裴牧一般无二的棋子,没有资格愤愤不平或是叹息惋伤,于她,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发号施令之人,而这个人既然能除去裴牧,自然是比裴牧技高一筹。

怎么活不都是活着吗?

林荫大致向时少桓说明了情报网的运作和分工,她手中的这支主要是公众的情报,因为林荫的人几乎全部都是女子,或在烟花之地,或在各大府邸,总归都是在床帷之中。

她又和时少桓约定了情报交换的方式。时少桓身边会多一个奉茶的小侍女,如果她说府上金骏眉不多了,问他是不是要换成太平猴魁,那就是林荫希望与他见面。如果他说还是金骏眉,意思是有事无法见面,如果他同意换成太平猴魁,则是表示会尽早与她联系。

类似如此的还有一整套的暗语,林荫只说了一部分,剩下一些细碎的,她会派那个奉茶小侍女名叫覃织的告诉他。若衡只是静坐一旁,没有插嘴一句。他知道有些事情,时少桓做的比他好得多,他不应该多嘴,而是学习。

时少桓在宫中的地位,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帝对他“极尽宠爱”,不过是做了个表面样子,这“极近”二字已是失真,更别说连“宠爱”都未必沾边。虽然皇帝三天两头赐给他财宝美人,但财宝和美人都只是填充府邸的无用物什,无非是装点了门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何况他是那种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杀的人。

皇帝对两个皇子的差别对待是有目共睹的,众臣虽然时常提醒皇帝,但大家也并不为此事忧心。因为时少桓虽然常常沉默,但在朝中口碑甚好。但凡是他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十全十美的,可惜的是,因为顾忌,皇帝从不把一些大事交给他办,而是派给时少仪。这一点也是大家看不懂的地方,但君心难测,还没有人敢对此提出质疑。

可这件事——接手情报网,这不但是一件大事,甚至可以说是大事中的重中之重,皇帝竟然交给了时少桓,可见时少桓的地位还是远高于时少仪的。很多有眼力见的人已经开始刻意接近这位淳王殿下,暗中进行阵营的选择。

二人走后,林荫的侍女潇潇一改端庄的模样,换上一脸兴奋,伏到林荫耳畔,“林姑娘,淳王殿下……啧啧啧,简直天下无双啊!今后我们是不是能常常见到他?虽然另一名公子也很俊朗,但看起来似乎深藏不露,好像不易相与,你说,淳王殿下……”

“这哪是我们可以乱说的话,潇潇,淳王殿下先是皇长子殿下,后是我们的主上。”林荫淡淡地说,可嘴角已经微微上扬。她性子就是这样,所以潇潇被她惯的有些无法无天,不知轻重,但即使是这样,林荫也从来没有责备过她。

虽然她看不见他的容貌,但就他的声音和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她就知道这位淳王殿下非池中之物,是可成大器之人,是温文尔雅之人。曾经只是从不同的情报中听闻他的大名,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他的性格脾气,处世之道,没想到今日一见,更加深了林荫对他的好感。

可是,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她的良人呢?所以方才对着潇潇讲的那句话,也是对她自己说的,她告诉自己,“林荫,不要妄想一些得不到的东西。你此生,已经错过幸福的机会了。”

她这么大来,第一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那是她一颗麻木的心为一个人而重新跳动的感觉。任她平时是怎样冷静平淡、气定神闲,可坐在时少桓身边时,她还是把持不住自己的害羞。

尽管他离开多时,他身上的檀香,确是萦萦绕绕,弥漫在她的鼻尖。

章节目录 第40章 “林姑娘,门外有一名公子死皮赖脸地想要见你,还说如果今日见不到你就将我们鎏金楼给砸了。看他的身手确实不简单,我们的人都被放倒了。”一名小丫头来报,神色很是激愤。

这种事情在鎏金楼应该很常见,无论是鸨母还是丫头都有十足的应对经验,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有人可以成功地闹到林荫姑娘这里。看来这位公子不简单呐!

“知道了。带他进来。”林荫淡淡道。闹事?她有的是方法制服一个人。

当即,这位闹事的公子就被带到了落碧轩。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荫,自言自语道,“唔,是位美人儿。”举止竟然毫不轻浮,甚至有些拘束,反倒像是个有教养的世家公子,因为一颗好奇之心,第一次逃出家门溜进青楼。

他撅着嘴,认认真真地在对女子的姿色美貌作点评。

林荫此时正拨弄琴弦,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原本这种人,只要等待他自己露出破绽来就足够她应付了。然而,林荫突然兴趣贸然地抬眸,即使她并不能看见。

“咳,在下此番是来向姑娘拜师的。姑娘琴艺高超,在下仰慕已久,希望可以向姑娘讨教。不知姑娘,是否赏脸?”

“那请问公子,你我素昧平生,我又为何要答应你的请求?”林荫姑娘深谙拒绝之道,但这次,语气还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但却更像是在给这位公子下套。

“姑娘性情,不是计较出身之人。姑娘怎知,在下不会是一个求而不得的知音?更何况,你我有缘才能相见,既已相见便有交集,又怎算素昧平生?”这位公子也是巧舌善辩,一来一去倒也在理。

“只是公子与我,男女有别,恐怕是难以亲近。公子又为何多此一举呢?”林荫姑娘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位公子,越来越有趣了,她就喜欢这样聪明的。

“多此一举的恐怕是林姑娘吧?若是有心拒绝,怎会与在下客套许久而不直接抚琴呢?琴声比言语更能震慑人心吧。”明明是想调笑,可是语气却很是生涩,倒十分可爱。“在下绝无侵犯之意,请姑娘放心。”

这一点他倒是说对了,若是林荫有心拒绝,才不会和来人多言一句,直接一扫琴弦,来一串贯耳魔音便是。其实想要把曲子弹得不堪入耳,闻声色变,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曾经林荫就这么干过,那上门骚扰之人连碧落阁都未能踏进半步,就已经捂着耳朵飞一般逃走了。

林荫承认,她对这位公子,或者说,对这位假扮公子的姑娘十分感兴趣,而且,也很想知道她和若衡,自己的主人的关系。从她话语中可见,是个极其聪慧的姑娘呢。

“放心?如果我说,这位公子不必担心方才从我房中出去的那一位与我有什么牵扯,他只是与我谈了一些正事,公子可放心?”她笑意盈盈,十分期待“他”的回应。

这位公子正是殊墨。她在床上躺了太久,偷偷溜出来活络活络筋骨,就遇上若衡一脚踏入青楼,还满面春风有说有笑的。她在外面等候了许久,确认若衡已经离开之后,才假扮成男子,进到鎏金楼来。她听若衡说过他有一名线人名叫林荫,而这鎏金阁的头牌琴妓也是叫这个名字,她就掩不住一颗蠢蠢欲动的心,想要见上林荫一面。

换做是普通的男子,点名要见林荫姑娘与上门闹事无异,谁不知道林荫姑娘是出了名的不爱见客。所以殊墨能见到林荫,自然是有她自己的一套法子。

不过是逛的时候嘴巴甜一点给每位姐姐都说了好话,夸成一朵花还不够,简直是吹上了天。最后来一句,“本公子一直觉得林荫胜在琴技,容貌未必出色。”这话也着实不错,大家都心知肚明,无处反驳,自然不好多加阻拦。

其实殊墨回想起来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自己以前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和陌生人说话,她一向是能避则避,更别说是赞美了,不管真假虚实。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慢慢被改变了,被国宗外面的世界,被自己身边的人。

若衡对她没有隐瞒,所以她可以推测出与若衡同行的那位便是淳王时少桓,二人结伴,自然是谈事情。难不成还是一起逛窑子吗?她也只是出于好奇,想来看看他们见的这位姑娘,是怎样的一位姑娘。也想试一试今晚若衡来看她的时候,会不会向自己道明今天去了青楼这一细节。她第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个眼睛有疾的姑娘,但她气质高雅,超凡脱尘,让她很是喜欢,想要结交一番。

有些人就是命中注定会遇见,会成为挚友。比如若衡和时少桓,比如殊墨和林荫。

“看来姑娘已经识破了我是女儿身,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与那位公子认识的呢?”殊墨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如此快地被揭穿,有些失落,但好奇和仰慕丝毫未减,依然兴致勃勃地问道。

“他身上有你的味道。药香。”林荫有着异于常人的嗅觉和听觉,这和她从小目不能视也有一定的关系。但她作为最大的情报线人,怎会不知道若衡的点滴,又怎会不知道她呢?殊墨,这个若衡最珍视的女子,甚至可以说,是若衡的一段最最柔软的软肋。

自然,也是一个安全的,可以接近的女子,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据说,是靖云门上下都宠爱的一个女孩子。

她也听说了殊墨身上的缠绵,并且知道这种毒的厉害。如果可以,她愿意为她抚琴,因为琴声确实有助于她的恢复。

于是殊墨就正式向林荫拜师学艺了。她以前还住在国宗回曲园的时候曾经学过琴,可是教她的那位先生是个不苟言笑的老爷爷,她弹琴的时候不敢过于即兴发挥,所以总觉得弹得不够尽兴尽意,欠些火候。

从此这也成为了一个她可以偷偷溜下山来的理由,就算被抓到了也不至于哑口无言。她打算过一阵子再和叶唐安讲这件事,他现在自己的伤还没有养好,她不想让他为自己忧心。而若衡那里她也不想说,这样她就可以偷偷地跟着他下山,或者早早地躲在林荫房里看他了,多好。

章节目录 第41章 话是这么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起的倒不算波,只是些涟漪。江湖上流言四起,说是避世的武林盟主宋鼎已经不在了,否则江湖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一点出面的动静都没有?

时隔多年,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还有武林盟主这样的身份。不过,记得的人也没有忘记,宋鼎的悲惨下场:自废武功,声名狼籍。他们无一不摇摇头,将一腔感慨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另有一则传言在四处流传,并且越传越盛——武林将重推武林盟主,统领各门派。

若衡自然是喜闻乐见,这不就是他的绝妙契机嘛?他苦心经营十数载,该准备的都开始准备了,差的就是一个机会。他若是能够借此机会当上武林盟主,那就离皇上交托给他的目标近了一步。

只是,从来没有过这样年轻的盟主,如何能够一统武林,令所有江湖人信服?论地位,他没有任何地位,只是靖云门的一位弟子;论武功,他也算不上天下第一,还有不少绝世高手;论门路,他没有自己的江湖势力,单枪匹马而已。

突然大家纷纷说要推选新的武林盟主,这件事也很蹊跷,如今各门派和睦相处,靖云门为首,武林有事,侯霄掌门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主持大局。所以,这次的流言,真的追根溯源,说不定还是跟皇帝有关系。他不就是想借机看看若衡在武林的地位到底如何?虽然之前那玉龙堂一案搅得整个江湖动荡不安,但从另一角度来看,玉龙堂风波之后的武林,确实是比以前更团结一致、齐心协力了。

而若衡的人设从江湖功臣,武林高手,少年豪杰重新回到了靖云门的弟子,殊墨的师兄,没个正经的他自己。

考虑到殊墨已经被留在靖云门太久了,二人的关系也需要进一步亲近,若衡提议出去找点乐子,自然他只请了殊墨一人,但最后成行的竟然是四个人:若衡,殊墨,叶唐安,邵仪。

叶唐安是不可能放心让殊墨单独和若衡出去的,他对若衡的讨厌几乎人尽皆知。所以即使是他的伤还没好全,他也要跟着同去。为了避免这三人过于尴尬,殊墨只好又叫上了邵仪。毕竟邵仪还是明面上国宗要保护的对象,叶唐安和若衡走得过近也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提议是若衡最先提出的,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带殊墨去泡温泉,即使多了俩拖油瓶,他也丝毫没有因为顾虑而改变计划。他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殊墨是自己心悦之人。

此时天气已转凉,山里的露水也很足,泡温泉确实很舒服。四人一行来到目的地,碧池。此处温泉在皇城附近,地势极为险峻,所以几乎没有人会来,若衡也是机缘巧合中发现了这个风景优美又僻静的温泉。

虽然事前殊墨一直都是拒绝的,因为她一个女孩子和三个大男人同在水中,着实尴尬。但叶唐安的随行保证了她的人身安全,就算若衡有什么鬼心思也不会轻举妄动,当然若衡向来只是嘴贫,行动几乎没有。而且最重要的是,殊墨的缠绵之毒一直潜伏,靠药力压制着,泡温泉对她身体有好处。

殊墨还是特意穿了件厚实的袍子,不至于自己在水中过于诱人。

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背过了身,殊墨脸红红的,默默潜入水中,从水底潜到叶唐安的跟前,突然从他眼前冒了出来。她一头墨黑的秀发贴着玉颈,皮肤细腻紧致而有光泽,显得她的面容更加精致。她的脸颊有些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眼,水珠就从她的腮边滑落,一直落到下巴,再落入水中。

水汽氤氲,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水面蔓延,殊墨格外地开心,身影在水雾中穿梭,若隐若现。她和若衡很自然地站在了同一边,挑衅地向叶唐安和邵仪泼水。叶唐安和邵仪也难得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大家都没有了平日里的紧张和矜持,就像是最亲密的好朋友,回到了年幼的时光,嬉闹在了一起。尤其是殊墨,连笑声也格外清脆空灵。

四人正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慵懒时光,殊墨一个人潜到偏远一点的岸边玩着水,三个男人聚在一起,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邵仪最先开了口,“若衡师兄,关于玉龙堂的来龙去脉,我还想再请教一番。”

总归是兄弟,邵仪和若衡在很多方面都有相似之处,比如刨根究底。

叶唐安有些担忧地看了若衡一眼,如果真的纠缠下去,照邵仪的性子,一定会把这件事闹大的,那他若衡就成了一个十足十的欺骗者甚至是帮凶,再也无法在江湖立足。

若衡倒是一脸云淡风轻,“喔,邵仪师弟还在疑虑什么?这案子说到底是皇帝亲自判的,你问我具体的细节,我从何得知呢?”

邵仪不知为何就是挺不喜欢这个口头上的师兄的,不是说讨厌,而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还不知道收敛。和他说话总是平白多费一段力气,任何话里有话若衡明明听出来了,却非要装傻,这一点尤其让邵仪不爽快。

邵仪承认若衡比他厉害,厉害不止一点点,他倒是心服口服。但叶唐安对他的亲近让邵仪不得不心中别扭。叶唐安是他从小到大的陪读,常常在一块玩,但他们二人彼此设防,谁也没有交心。

叶唐安不用说,自然是因为邵仪并非他的主人,没有必要刻意讨好。但邵仪不同,他不能完全确定叶唐安的身份,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叶唐安绝对和国宗有关系,只是这到底是什么关系便不得而知。因为国宗不会泄漏他们的消息,只会在暗中助力。邵仪满心期盼自己是那个被暗中助力之人,毕竟比起时少桓,叶唐安似乎对他更加亲密。

可这里除了他,谁都知道他的憧憬最终会破灭的,国宗早有了自己的选择,而结局也早已尘埃落定。

突然传来殊墨的一声尖叫。三人回头,正好看见一大团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向殊墨。

有旁人在此!

章节目录 第42章 殊墨衣衫单薄,放不开手脚,并且身边没有合手的武器,加之多日未习武身段难免生疏,仅仅几招便不敌。

是个紫衫男子,运用内力将柔软水波作为凶狠武器攻向殊墨,水做的箭矢射入殊墨的胸膛,绽开朵朵血色。血珠洒落,在碧绿的池水中如同烈焰红莲。

就是一眼之间,一切都恍如天崩地裂。由于隔了太远的距离,若衡再快的身形也没能接住落入水中的殊墨,但却真真切切地看见她微蹙的眉眼,刷白的面容,颤抖的唇喊出了他的名字,若衡。

没有交流,就在同一瞬间,若衡潜入了水中,而叶唐安和邵仪联手攻向了紫衫男子。这紫衫男子脸上戴着一个面具,将整张脸藏了起来,更何况水汽弥漫四溢,根本捕捉不到一丝一毫他的样貌。他好像对这一带非常地熟悉,几个起落就与二人拉开了距离,叶唐安心中焦虑殊墨的伤势,也没有继续追,匆匆折回。

而当若衡潜入水中的那一刹那,对于他,这碧池温和的水却变得刺骨冰凉,砭人肌骨,如同针刺。碧池的水同样是清澈见底的,如同一块通透的美玉,折射出柔和的光。

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害怕的,可是当他眼睁睁看着殊墨一点一点向下沉,她胸前的血色一点一点嵌入碧色的池水编织成一缕一缕红纱,她嘴边的名字化作几个晶莹的气泡浮到水面绽放,她的眼还没有收回看向他的凄美目光就缓缓闭上,当他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只能一寸一寸地向殊墨靠近,当他拼命伸出手去却还是触不到她的一片衣角时,他感到无限颤栗,从头到脚,从心底到指尖。他好不容易抓住了殊墨的手,确是冰凉之至,他的和她的。他不敢去看她一片血红的胸膛,只在她腰后轻轻一托,将她横抱搂入怀中浮出水面。

他心里只有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殊墨明明就在他身边却还是受到了伤害?为什么那紫衫男子要对她下如此毒手?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他竟然如此无能为力?…

叶唐安赶了过来,他心中悲恸丝毫不亚于若衡,这是他从小捧在手心,搂在怀里的最疼爱的妹妹,可是她却一次又一次地伤痕累累,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眼前睡去。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殊墨的脸,可是手指刚触到她的下颚就缩了回来。

“不好,缠绵之毒复发了。”叶唐安一探殊墨的脉搏,瞬间神色大变。缠绵本就没有解药,是一直用药力压制,一旦殊墨身体虚弱就会冲破药力。此番复发过于突然,身边无药,殊墨危在旦夕。难怪她浑身冰凉,竟然是寒毒发作。

紫衫男子早已不见踪影,从他身形来看,此人的武功绝不在若衡叶唐安之下。现在没有人在意他是谁,当务之急乃是殊墨身上的缠绵之毒。当几人准备上岸时,四周惊起异动。树林里竟然窜出几十个人,看样子像是禁卫军。

“你们是谁?为什么惊动那个紫衣人?”领头的人怒吼道,“给我围起来,一个都不准走!”

若衡看他们人手弯刀长剑,身背箭筒强弩,像是来追捕那个紫衫男子的。可那个人现在是,怀疑他们是紫衣人的同伙吗?更糟的是,这批禁卫军人数还不少,一眨眼功夫就将碧池围了起来,看他们身上一些树皮树叶,确实是应该埋伏在附近许久了。即使是他们三人武功高强,硬闯也不是毫无胜算,但这些人手中箭已上弓,如果放箭伤到了殊墨,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损伤了。

“我是国宗少宗主叶唐安,我妹妹受了重伤亟需治疗,事后我会向你们周统领说明。”叶唐安高举国宗令牌,几近咆哮,他心爱的妹妹命悬一线,而这些小兵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阻挠他们离开。“一切后果我来承担!我跟你们回去!”叶唐安急红了眼,如果此时他手中有剑,把这些人全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抱着殊墨的若衡同样双眼泛红,因怀中的殊墨体温急剧下降而冻得微微发抖。为了维持二人的体温,他源源不断地向殊墨输入内力,可是他那一身精纯火热的内力一到殊墨体内便如石沉大海,丝毫起不到任何作用,可他还是没有放弃,把殊墨抱得更紧。

最镇定的倒是邵仪,不过此时他不方便在禁卫军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因为在若衡面前他还是江湖弟子邵仪,而不是皇次子时少仪,他不想让若衡知道自己的身份。

其实若衡早就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

“你带殊墨走,我们留下。”邵仪对若衡低声说。确实,这可能是最好的处理办法,若衡一离开,他就没有身份的顾忌,可以更轻松地应对这些禁卫军。难道他们还敢扣押皇子不成?

国宗令牌已经亮出,这些禁卫军不敢过于放肆。领头的人语气松软了几分,“就算你是国宗少宗主,也最好和我们走一趟,这紫衣人是刺杀皇上的凶犯,皇上命令我等在此设下重重陷阱务必将其捉拿归案,如果不是你们几个,他已经落网了。”虽然二人心中有气,但对于禁卫军来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即使是地位再高的人,正是他们本分所在。

互相交换了眼神,三个人同时腾空,带出一大片水雾,水珠四散,有些甚至力道甚大,犹如一枚枚围棋子,射向周围的禁卫军。趁着他们没有防备,邵仪和叶唐安迅速出手朝着那个领头的,同时一前一后护住抱着殊墨的若衡,以防他们放箭。可若衡的轻功高超到出乎他们的想象,就在禁卫军犹豫的转瞬间,若衡就已经一脚踩上了碧池边上一颗松树的树枝,转身就朝着靖云门的方向去了。三人身手摆到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所以若衡逃脱并没有费很大的功夫。若衡一走,邵仪便摸出了他皇子的令牌。叶唐安却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正要举起的手。

“先别暴露身份,皇上疑心重。”

那紫衣人是刺杀皇帝的刺客,但他在即将被捕的时候遭到阻挠而逃跑,这阻挠追捕的人竟然是皇子。皇帝知道后,难免会有一些想法吧。

“若我有意阻挠,怎会主动亮出身份?父皇不是那种人。”邵仪挣脱了叶唐安的手,面向禁卫军,朗声道,“景王在此,还不都跪下!本王会亲自向父皇解释,这个紫衣人,本王会派兵追捕。”

这一点邵仪倒和若衡很像,气场一旦爆发,能使周围的人不寒而栗。果然,皇子的威仪一下子震慑住了这些人,他们愣了好一会儿,才纷纷下跪行礼,领头的惊得说不出话,嘴几开几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只好不断磕头。如果景王殿下咬定他诬陷皇子的罪名,那他好不容易有个小官当的日子,恐怕就走到头了。这景王殿下若是早就挑明了身份,他还怎么敢有捉拿他们的念头啊。

章节目录 第43章 总算没有被当作犯人押回去,二人心里更担忧的,是殊墨。叶唐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给自己的安慰竟然是“没关系的,有若衡在,殊墨会没事的”。这一次,除了把殊墨交托给若衡,别无他法。

若衡抱着殊墨离开后直奔靖云门,那里有可以压制缠绵的一些配置好的药。出了温泉,殊墨的寒毒更加猖獗,若衡可以感受到她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若衡的内力已经把二人身上的衣物都烤干,殊墨的一头青丝也不沾一滴水珠,四散开来,在风中飘扬。她牙关咬得紧紧的,唇瓣却抑制不住地颤抖,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也是紧绷着的,十分僵硬。

若衡之前没有看到过她发病的样子,只是听说这缠绵之毒及其霸道,能使中毒之人浑身疼痛,无法忍受而自尽。这一次亲眼所见,除了自责,心疼,最多的是痛苦。

当身上的疼痛稍稍有所缓解时,殊墨会深深地吸上几口气,憋在胸口。

一路上,若衡一直安慰着她,“别怕,会过去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殊墨,你疼就抓我,别硬撑着,我们马上就到了…”他一直不断地说些安慰的话,一边轻轻地亲吻着殊墨的额角和眉毛,想要给她更多的温暖。

若衡用尽了内力施展轻功,竟然比平日里的速度快上一倍,终于到了靖云门,此时殊墨的寒毒已经过去,火毒开始侵蚀。她的体温迅速提升,不一会儿就烫得如同烈日下的铁块,她身上的疼痛仿佛更甚,意识都开始模糊不清。

若衡直奔殊墨的屋子,正好在门口碰到平日里给她熬药的小弟子。他一直为殊墨熬药,一见她的模样就知道了情况,急匆匆地向外冲,“我去熬药,师兄你赶紧带殊墨姑娘去冰窖……”

眼下,必须稳住殊墨的体温,否则再烫下去,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用脸颊去贴她的额头。但是殊墨紧紧地闭着双眼,汗水浸湿了鬓发,没有做出丝毫回应。

若衡少时曾经遭内力反噬,肌脉俱损,当时他卧床几日,全身的疼痛让他几近崩溃,是师娘给他做好吃的,日日照料才熬过来。那时他就暗下决心,要练好武功,不要受伤,也要保护身边的人不受伤。

所以,他的心几乎是抽搐地痛,是被刀子一片一片地剐去,是被无数根针一次又一次地扎入又拔出。可是,他无能为力。他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而卑微,曾经许下的誓言才过了不多久就破了。他说过不再令她受伤,不再看她难过,可是呢?当他眼睁睁看着殊墨在他面前绽出血花,缠绵之毒复发,他就恨不得拿剑捅自己几个窟窿。这种心疼与心痛,远比皮肉之苦更为难熬。

冰窖的温度很低,不一会儿若衡的睫毛上就结了霜花,幸好怀中的滚烫在慢慢地降下来,火毒被有效地压制了,殊墨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给殊墨熬药的小弟子披着大氅,端着一碗黑色的汤药,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看了一眼若衡,把药碗递给他。颤巍巍地说道,“殊墨姑娘牙关咬得紧,药很难喂进去……”

若衡看了一眼他,对殊墨柔声道,声音竟然抑制不住地颤抖“我点你的几处穴道,把牙齿放松好不好?待会身子没力的时候可能会更难忍一些,但一定要把药都喝下去啊……”

若衡将勺子放到她的唇边,另一只手飞快地在殊墨背上点了几处穴道,她的身子瞬间就松软下来,她不禁痛吟出声。

“好了,喝完它就好了。”若衡一勺一勺地将药送入她的口中,药效很强,喝了药的殊墨仿佛没有刚才那么疼痛难耐了。

喝尽了药,若衡解了她的穴道,正好那小弟子从外面拿来一床毛毡,披在若衡身上,若衡这才发现自己的皮肤都已经冻得发紫。为了控制她的体温,若衡不敢运功使自己保持暖和。

不知过了多久,殊墨的体温终于恢复,若衡一再确认她的脉象恢复正常,才缓缓地将她抱起,一步一步地向外走。

刚出地窖,若衡低头凝视殊墨,她的眼角有水珠滚落,或许是她的眼泪,或许是睫毛上的霜花融化,就在一瞬,落入鬓发消失不见了。

*

到了很晚的时候,叶唐安和邵仪才回到靖云门。二人来看了看殊墨,见她的缠绵之毒已经暂时被制伏,叶唐安和邵仪将后来发生的事一一讲述。

他们二人跟着禁卫军回到皇宫,果然是有一紫衣人试图刺杀戎帝,未遂逃跑。这紫衣人武功高强,一般人难以制服,唯有设下陷阱诱捕。禁卫军一路追击,几次夹逼,算计了路线,在碧池设下伏击,就在眼看着紫衣人即将进入全套的范围时,那刺客被在温泉中戏耍的殊墨惊动,二人交手,使紫衣人改变路线,顺利逃脱。

看来这的确是件麻烦事。幸运的是,皇帝没有过多责怪,也没有答应邵仪提出的,由他负责找到紫衣人的请求。

皇帝细细询问了二人在江湖历练的生活状况,并命令叶唐安务必保护好邵仪,又提议让邵仪尽早回到朝堂帮助他兄长处理一些朝堂的事务。邵仪却婉言拒绝,只有身在江湖,多与平民百姓相处交流,才能更好地做一个好官,一个好皇子,或许,一个未来的好皇帝。他现在需要更好地装备自己,获取更多的经验,才可以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最终,取代时少桓。

当然这些,邵仪并不会和若衡讲。如此平淡的收尾,倒是让若衡起了疑心。皇帝一向心狠手辣,怎么就会这样放过刺客,放过有阻挠追捕刺客嫌疑的邵叶二人。那紫衣人一定不仅仅是刺客那么简单,皇帝的意思,很显然是并没有想通过邵仪把他缉拿归案,但又为什么大动干戈地到处设陷呢?如果只是做做样子,也未免动作太大了吧!又或者,这紫衣人是皇帝的熟人?有太多的可能了,表面上此事不了了之,但越是草率,此事就越是难以了结。

章节目录 第44章 日子倒是平静了几日,但江湖上推选武林盟主的呼声越来越大,一些有野心的门派更是大肆宣扬,说前武林盟主宋鼎迟迟不出,一定是已经逝去。

而江湖刚刚经历重创,必须有位高权重者作为中流砥柱,组织武林重建。确实,有一些门派之间的纷争,如果没有一个力量来约束管制,闹大了只会使武林有所损失。江湖风平浪静了这么许多年,一些大大小小的仇怨也垒砌到了极点,如果再不加以调和,恐怕就会一触即发。

但若衡却很是怀疑这推选武林盟主的风声也有部分是皇帝动的手脚,之前他就告知他,如果有一天武林要重推盟主,那他必须要得到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虽然皇帝为他规定了他的未来道路,但期间如何做出选择,如何来完成那些暗中的目标,还是要靠他一己之力。一旦他放弃或者犯错,不合皇帝的心意,他明白,那他就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丢弃性命。

所以他服从皇帝的安排,并不仅仅是负担,更是为了保命,在他还未足够强大以前,他别无选择,更何况,至尊的宝座充满了诱惑,他也不会轻易放弃。他坚信他可以做得比他父亲更好,他也坚信这个天下在他的治理之下会更加和乐美满。

靖云门掌门侯霄扛不住来自整个武林的压力,也避免坐实他一人做大的流言,靖云门作为武林盟主推选大会的承办方,风风火火地开始着手准备。

其实这也不仅仅是推选一个武林盟主这么简单,也是促进了大家奋发向上,勤于修炼,还是一个在武林立名扬威的好机会,更是可以检验这些年来各门派的真正实力。平静数十年的武林终于又有了大规模的盛事,从靖云门,蘅芜阁,到只有几十人的小门派,没有人不在期待这场比试,有点能力的,每一个都跃跃欲试。

权势和名声真是好东西,在它们面前,几乎无人免俗。

时候到了吗?这简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也是若衡最好的捷径,如果他可以当选武林盟主,那皇帝给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他未来的路也可以更加地好走。

若衡这些天一直守在殊墨床边寸步不移,就算叶唐安对他冷眼相向,想尽办法要赶他走,他都没有回应。如果他真的死皮赖脸地不走,叶唐安也不至于动用武力轰他出去。他心里早就认定了,不管今后怎样,他都不会丢下殊墨,除非他会对她带来伤害。

难得今日叶唐安进来的时候没有黑着脸,可能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若衡对殊墨的情真意切吧。那天在碧池,若衡对殊墨的紧张丝毫不亚于叶唐安,况且如果没有他,他们可能无法这么快就脱身,殊墨的伤不能得到及时救治,后果便不堪设想。

可不仅如此,叶唐安一进门,二话不说,竟然长长地向若衡做了一个揖。这世上有什么能让叶唐安低头?更何况是长揖。

“若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名字他一般不轻易出口。

若衡懂他的欲言又止,他静静聆听叶唐安接下来要出口的一番话。

“事关殊墨,有一个可以给殊墨解毒的药方,现在只缺一味药材。”话说一半,叶唐安抬起头来,看着若衡。他的眼中是深深的期盼,也是深深的担忧。

这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能找到一个能解缠绵之毒的药方。即使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即使会耗费许多人的心力,即使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叶唐安都甘愿一试。或许他心里是认定若衡是不会拒绝的,所以,才会如此的紧张。

因为越是期待,就越是害怕失望。

只是叶唐安不知道,对若衡来说,殊墨和他从小肩负的责任,哪一个分量更重。他曾经这么厌恶他接近殊墨,希望他离开殊墨,但此时他却庆幸,除了自己,还有一个深爱着殊墨的人,还有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

“你说吧,我一定不会拒绝。”若衡上前一步,用力按了按他的肩,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大半,从原因到结果。

他确实没有想过拒绝,因为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不得不做的事。

“这道解药只能解缠绵中的火毒,极难调制,而且调制时期很长,必须由我亲自配置,所以我无法前去。现在缺少的这一味药材叫做无忧,它长在迷醉谷。”

迷醉谷。这三个字就可以让人理解为什么叶唐安会对他行此大礼。

迷醉谷是出了名的只入不出,谷中生长着大量的迷醉花和凶残猛兽,人一旦进入就会陷入恍惚,犹如幻境,浑身疲软。无力再对付遍行的猛兽,更不用说还要在迷醉谷中找到一朵小花。

曾经有无数英雄侠客都不屑于它如此可怖的名声,执意入谷,最终都杳无音讯。渐渐地,迷醉谷已经是坟墓与阴间的象征,是一个只提起就能让人胆战心惊的名字。

从古至今,还从来没有人进去又出来,可能是全都迷醉在了里面吧。这无忧长在迷醉谷也只是典籍上一笔带过的记载,既然没有人能从迷醉谷出来,自然也没有人在迷醉谷带出过无忧。只是迷醉谷是个地理位置,天气气候都十分适宜的地方,所以但凡是在普通之地找不到的东西,人们就都会说它们长在迷醉谷。

为了一朵连是否存在都不得而知的小花而摆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吧!

而且,如果若衡真的去了,那他绝对赶不上武林盟主的比武大会了。当选武林盟主是他漫漫征程的第一步,是他一直以来等待的机会。说得直白些,无论是他潜心修行,还是为了玉龙堂一案辛苦奔劳,从前的一切努力无非都是为了这个机会做的铺垫,放弃比试就相当于放弃他拟定的整个计划,他会做如何选择?

若衡心里确实不是没有斗争。

章节目录 第45章 武林盟主,这是他必须要挣到手的一个身份,要想号令武林,没有一定的地位,恐怕是没有这样的资格。而且,他一直有所猜忌,之前皇帝派玉龙堂将武林搞得乌烟瘴气一团糟,也有一个原因是想逼前武林盟主宋鼎现身。如今他迟迟不出,自然是他的一个好机会。

如果他没有当选,他知道皇帝会对他有多失望,但如果他没有去迷醉谷,他也知道他自己会对自己有多失望。

而殊墨。他万万不可能抛下她,在他眼中殊墨就应该被捧在手心细细呵护,每天都快乐无忧,除了做她喜欢的事情,她不该为任何事发愁与担忧。可她如今饱经病痛,面色憔悴,对他来说,每一眼是关怀,同样也是煎熬。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后悔,后悔那一天没有早点收功,没有及时救下殊墨,而是让她来保护自己。这是他这辈子最最遗憾的事情,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把殊墨保护得好好的,一定不让她受到伤害。

所以,当现在有一个哪怕是不可能的机会可以救她,他也要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如果他连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将来怎样面对他的千万子民。

“我说了,一定会去。这比武,你能拖就拖,如果我赶不上,我们另觅机会。”若衡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敛去风趣和张扬的他,看起来是这样的坚定沉稳。

他知道此事如果权衡利弊轻重,自己可能无法这么快地作出决定,但是人是需要冲动的,理智不能解决一切事情。何况他的冲动是为了他想要保护的人,是他自己心头肩上的责任,责无旁贷,无关任何人。有些事情,想到了就要去做,不要再给自己留下遗憾的机会。

那些做错了的事情,时间会掩饰曾经犯下的错,而这些错无论大小,多多少少都能找到补救的方法。可是如果因为顾虑而没有去做,那就没有任何找借口的理由,只是因为懦弱。而他不愿意做一个懦弱的人,他知道如果这次不去,就算顺利当上了武林盟主,将来总有一天他会后悔,他不想让未来的自己瞧不起现在的自己。

叶唐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所有的焦急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散去。他担忧的不是他会不会死在那里,他担忧的是他会不会去。因为他知道若衡不会死在那里,他曾为若衡窥命,清楚他的命数远不止这些。

如果连若衡都不能成功采到无忧,那真的没有人可以了。他也不禁对若衡减少了些许反感,但好感仍旧是没有的。虽然是若衡间接导致了殊墨的伤,但他对殊墨的爱,早已经不在自己之下了。

叶唐安是多么想说服自己,或许是自己错了,若衡他会好好照顾殊墨的吧。

四目相对,在两个达成共识的男人之间,太多的语言都是累赘。

“这是无忧的样子,你去了一定万事小心。”他没有多余的话可以说,他也不能再多说什么。终于这一次,他忍不住自己对若衡的关心。

即使知道绝无可能,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自己一句,如果,如果若衡真的死了,死在了迷醉谷,殊墨会恨他吗?

他给了自己答案,会的。

这是为什么国宗宗主都是一副饱经沧桑、看破世事的模样,因为他们明明知道结局,却还是忍不住会怀疑,总有一些事上情感会高于理智,一些他们不想看到的结局,无论怎样改变、扭转,都是徒劳。命运的马车不敢历经怎样的风雨,怎样的阻隔,都是一如既往地朝着它该去的方向,哪怕支离破碎。

所以到后来,一切期待都变成了无奈。

其实他一直知道这个药方,之前没有提起,是因为不知道无忧究竟在何处。今早见到邵仪,他竟然提起他听说过无忧,而且就在迷醉谷。叶唐安按他说的翻阅了典籍,果然如此。

叶唐安了解邵仪,他不是个诡诈阴暗的人,既然是他主动来暗示他的,那么消息一定属实,但也极有可能是他知道却一直不说,直到现在。他或许是把这个信息当成一个条件,在适当的时机放出,用来挟制叶唐安,以及叶唐安背后的国宗。

邵仪不是没有野心的人,他的野心,甚至可以说比若衡大得多。他最终的目标也是皇座,所以讨好皇帝分外重要。而显然皇帝本人对江湖阅历十分看重,所以,他一定也对武林盟主感兴趣。

而恰巧,他并不希望和自己年龄相仿同辈的若衡出现在比武台。他可以输给掌门、长老,但他不愿意输给若衡。虽然他们不是敌人,但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若衡而已。如果他能够弄到这个位置,那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一定会大大提升,可以有更多资本去和时少桓比拼。

而殊墨,就是若衡的软肋,逆鳞。他相信,这一点会大有用处。就算殊墨也是他的朋友,他在某些时刻仍然会把她当作筹码,用来做不等价交换。比如这一次。

他笃定叶唐安会请若衡去寻无忧,他也赌若衡会去。

殊墨醒来的时候,若衡已经离开了。但他给她留了一封信,说是信,其实只是两句话,几个字笔走龙蛇龙飞凤舞“寻药,多谢牵挂。”殊墨见了笑而不语,真是若衡才会有的语气。她突然发现自己很是喜欢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

殊墨从来没有向叶唐安问起过若衡去了哪里,但叶唐安知道得清楚明白,她越是不闻不问,越是想念得深沉。

她需要自己给自己安慰与放松。

叶唐安带她去散心,她选择了鎏金楼。

章节目录 第46章 夺目台上传来了一串清脆的琶音,整个大厅瞬间就安静了。一些鎏金楼的常客立马认出了这位拂琴的女子,兴奋地喊道,“是林荫姑娘!”他们多少次专程前来听林荫的曲子都不见她人影,此时竟然出现在夺目台上,着实令他们大喜过望。

分秒之间,夺目台被围得水泄不通,连那些喝酒的,谈天的,都暂时放下活儿闭上嘴,拼命往前挤,想要离林荫姑娘更近几分。

琴声如潺潺溪水,流淌在每一个人的心府,柔软了每一个人的冰冷外壳。果然,林荫的琴技更在传言之上。

她拨弄着的哪里是琴曲,分明就是人心啊!

余音未散,没有人能够从琴声中脱身,也不愿意这余音片刻消散。

林荫的侍女潇潇一眼就在人群中识出了殊墨,兴致勃勃地和她挥手打招呼。

曲曲绕绕,二人跟着潇潇来到了鎏金楼深处的碧落轩。这着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水阁,周围种满了玉兰树,当下虽不是花季,但碧落轩萦绕着浅浅花香,薄薄的雾气浮起在水面,将人都衬得更加水润。

虽然说殊墨已经是第二次来了,但还是对碧落轩赞不绝口。如此美景,才配得上如此佳人。

殊墨看到林荫,就无法移开她的目光。这个女子就如同一颗荷叶上晶莹剔透的水珠,不论怎样滚动,都保持着原本的样子,亭亭玉立。

或许是从小到大没有同龄的女孩子作伴,所以殊墨格外地喜欢林荫,想要和她多多亲近,做个可以交心的好朋友。

“林姑娘,我身边这位是我的哥哥,叶唐安。”殊墨见了林荫分外兴奋,她也相信林荫对自己的哥哥,国宗少宗主有不少的了解,所以丝毫没有隐瞒。

“少宗主今次前来,林荫未曾有所预备,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包涵。”她的声音不冷不热,不卑不亢,音调、语气、语速都是刚刚好。

这位少宗主,早闻其名,今日终见其人,确实和描述中偏差不大。气息平稳细微,武功想必不弱。身上有淡淡混合药草香,医术应该上乘。从始至终没有出声,果然是低调隐秘,沉稳有度。衣着容貌?这是潇潇的事了。

她抬了抬手,潇潇为二人奉上茶。说是未曾准备,但殊墨和叶唐安的茶具不同,茶品也不同,想来早已经为了他们分别准备好了。如此细心周到,根本不像是一个身有残患的人。

有的人眼盲心不盲,说的就是林荫。她不仅心不盲,还不大多数人看得更加透彻分明。

林荫端坐在榻上,仪态端庄,一举一动都得体有礼,根本不像个风尘女子,反倒像是个未出阁的深闺少女。她的一双眸子虽然无神,但依旧楚楚动人,如同一块陈墨,流淌出最纯正的漆黑。

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淡淡,眉目如画,心如止水,毫无波澜的女子,或许有着这世上最重的心防。她每天会得到许多惊世骇俗的小道消息,或神秘,或震惊,或媚俗,或阴暗。而她竟然能时刻保持优雅风度,想必是看淡了一切,才会对一切都那么不在意吧。

殊墨轻叹一声,“林荫,今天可以教我弹琴了吧?”

林荫接过潇潇递给她的一杯热茶,放在手心捂着,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调子,“少宗主在此,林荫怎敢卖弄?殊墨,咱们还是改天吧。”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淡粉色的唇晶莹柔嫩。言语间似乎也没有对叶唐安有过多的提防,更像是个不太熟的朋友或是偶尔拜访的客人。

“没关系,你的琴技比我哥哥好了不止几倍,何必谦虚。”虽说二人仅仅是第二次见面,但殊墨已经完全没有客套,全然把林荫当成一个老友对待了,她是打心底喜欢林荫。

她顾自走到林荫的琴案前坐下,说道,“那不如你先给我找找毛病。”

叶唐安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坐在一旁,温柔凝视着这个他捧在手心、捂在心尖的妹妹。只要她的脸上是带着笑的,那他脸上也会有同样的笑容。

在不醉竹林的几个月,她变得活泼开朗了许多,倒是活脱脱像了若衡的风格,风趣而不失风度。他不得不承认,若衡很好,他是一个好师兄,是一个好哥们,将来还会是一个好皇帝,但他不是对的那个人。

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殊墨和若衡在一起的。个中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殊墨的手指拂上了琴弦,琴声四溢,她在回曲园长大,从小没有习武,而是习琴,琴技确实配得上“高超”二字,区区几个音符,就编排出一曲绝妙的曲子。

让人沉醉其中,如同置身别样天地,眼前有画卷一幅,描绘出不同景色,撩拨起胸中情感,一阵一阵泛上心头,欢快,抑郁,酸苦,悲哀,愤怒,无奈,寂寞,痛苦。

一曲终了。

还没等林荫开口,殊墨说道,“这支曲子,如果由你来演绎,一定会比我多一层情绪——平静。我要向你学习的,就是怎样把这样一曲波澜壮阔,激进复杂的曲子,弹奏出平静的感情。”

这正是她现在欠缺的,她的心志仍不够坚定,容易被外物摇摆。

殊墨知道,林荫是个看淡一切的人,但唯有一样是她割舍不下的,那就是琴艺。

殊墨不为别的,她是真心想和林荫交个朋友,奈何林荫是个不容易交心的人,所以,她才要更加主动。其次,她也要寻一些其他的事情,能够令自己的心思不会一直放在若衡身上。

琴,未尝不是一剂良药。

林荫没有推却什么,倒是手把手地教导殊墨,在指法上的精妙之处,殊墨确实有待长进。二人一人说一人学,时间过得飞快,叶唐岸被撂在一边犹如件摆设,独自喝完了一壶茶。不过看着殊墨眉眼弯弯,他心里也放心不少。

他听着优美的琴声,并两个女孩子在琴艺上的交流与探索,心里同样记挂着自己的心事。

他作为国宗的少宗主,生来的使命就是协助未来的天子,使他能够更加顺利地得到皇位。可如今他却把若衡引向了一个更加不利的境地,这算是违背使命吗?

他安慰自己,那是若衡该做的,那是他拿来补偿殊墨的,更何况,如果算上他将来会对殊墨做出的事,这点补偿,恐怕还是远远不够吧。

他痴痴望着殊墨含笑的脸,脸上挂满了认真与专注,美得动人,他一直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妹妹而感到无比骄傲。可是这种骄傲能到何时呢?这张脸上的笑容,又能到何时呢?

他知道一点,却不能完全测透。

章节目录 第47章 若衡离开了将近三日后,停雨山的武林盟主推选大会敲锣打鼓地开始了,这次的比武大会可算是这十几年来武林最大的盛事了,前来参战、观战的人几乎将整座停雨山踏平。

靖云门作为主办方,也是备足了茶水糕点,里里外外都忙到不行,连平日里端茶倒水的小弟子,也人人都领了任务,很是兴奋。

赛制由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们共同敲定,虽然公平但很复杂,每一轮都不一样。殊墨自然是没有太关注,叶唐安在得空的时候还会研究琢磨一番,他们二人的目的只是尽可能拖慢比武的进度,使若衡能顺利归来赶上比武大会。

早有知情人发现若衡不见了,因为有不少的人十分看好若衡,觉得他能在此次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那些人在台下窃窃私语,猜测着他消失的原因。

有的说他性情淡泊,不愿出此风头,也有的是说几位长老怕他经玉龙堂一战,江湖威望过高而给他派遣了别的任务,让他无法参战,甚至还有人说,若衡被人暗算,已经在大会之前就受了重伤,无法参加。

殊墨有些害怕,如果他们知道了若衡消失的真正原因,只是为了她去寻药,他们对他的崇拜会不会就此一落千丈。

当然靖云门的弟子自然是知道若衡对她的一往情深,对若衡消失的猜测多半也八九不离十,所以还说几句靠谱点的辟辟谣。这一来使得其他门派的弟子们对这名叫做殊墨的女子十分神往,甚至有一些传言说她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笑倾城再笑倾国,把若衡彻底迷住了。

殊墨听了之后只是一笑而过,同时却又有些失落,难道只有那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若衡吗?

其实许多人也并不是真正来竞争武林盟主的,他们知道比自己强的大有人在,只是希望借此机会与别的门派的弟子一较高下,以证明自己的实力,也为本门争光。

他们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过是这场武林盟主推选的开胃菜,只起一个暖场的效果,故早早地上了擂台,一个接一个地比试。有针锋相对的,有互相客气的,有同门师兄弟,也有早已成为竞争对手的。比试时而激烈时而放松,还算得上是一派和谐。

一般来讲各人都是为自己同门的兄弟姐妹们摇旗助威,遇上台上两个都不是本家的,那就不论门派,只要是功夫好的,招式硬的,全都值得喝彩。

渐渐地,一对一的比试从起初两三分钟一场,慢慢拉长时间,最后竟然到两三刻一场。愈是旗鼓相当又实力不弱的对手,打斗越是胶着,常常互相试探上好一番才肯拿出看家本事。

到了最后紧要关头,台下几乎是一片静默,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绝妙的对招。

偶尔有几个修为尚浅的弟子一脸懊恼地嘟囔着,“诶,慢一点啊……这怎么看得清啊……”比试的水平逐渐提高,大家的兴致却丝毫不减,每天还有人陆陆续续赶来,希望能再看上几场淋漓尽致的交锋。

殊墨和叶唐安尽量怂恿他们身边的人,巴不得他们个个都上去比试,可以拖慢选拔大会的进度。

可纵使如此,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十五天,武林盟主推选大会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剩下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一些好玩的弟子们甚至开始了小规模的赌博,为自己看好的压下赌注。

前几日一直未前去观战的殊墨终于出现在了擂台一侧,引起了许多人的偷瞄。之前她不想来凑这个热闹,但现在不同,作为若衡身边的人,她自然有义务了解更多的人,来帮助若衡在江湖上有更高的建树。

而现在还在场上的人,必定都是将来对若衡有用的人。她一边暗暗观察着每一个上台打斗的人,一边频频望向擂台的另一个方向,现在应是若衡出战的时候了,可是,通向停雨山的那条路的尽头,依然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或许还有另一个可能,让他无法出现在这里,然而这个可能,殊墨一直不敢去想。

前十五天她如坐针毡,拼命压抑着自己脑中这个想法,可是今天,这个可能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殊墨的脑海中,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殊墨口中不断自言自语,告诉自己“不可能的”,可这个念头就像是一把利刃,一旦扎入身体,就无法毫发无损地拔出,留下的只有疤痕。

虽然叶唐安告诉她只要等,就够了。但她的潜意识里一直都是知道的,若衡此番前去,为了她身上的缠绵,一定历经千险。她心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他心中,她可能,和那皇座,是同等地位。

她自己对若衡还有什么心思她怎会不知,她几乎每时每刻都挂念着他,描摹着他的模样,耳畔是他不正经的调笑。这分明就是情,是她的一腔深情。

可为什么,明明自己兜着满满的爱意,却丝毫不敢对他倾吐?

她一直以来欺骗自己说,“再等一等吧,像我这样平凡的女子,过两天他就不再有兴趣了”。可是等了又等,她没有看到若衡的放弃,而是看到他绝不放手的决心。

虽然在她的面前,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开玩笑,或者耍小孩子脾气,可那些都是为了哄她开心,说得俗气一点,是在讨好她。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殊墨再清楚不过了——男子气概不输任何人,十分有担当,对待感情极其认真。

她活了这许多年,小心翼翼惯了,竟忘了冲动是何物。

她相信若衡一定会平安回来,既然他将来会成为下一任皇帝,这是国宗算得的天命,是不会改变的事实。那么,若衡现在,至少不会死。但他万一挂满一身伤回来,她也一样会心疼。

所以殊墨告诉自己说,如果他完好无损地站在她的面前,她一定扑进他的怀抱,好好感受一番他健壮蓬勃的心跳。

章节目录 第48章 现在台上,那个傲岸的身影,来自邵仪。

今天是他第一次跳上擂台,台下许多人都不认识他,所以并未引起太大的轰动。

和他对战的是来自牧海帮的掌门首徒,风帛。他天性桀骜,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一节傲骨,一直以来就是年轻一辈弟子们的榜样,即使是近来若衡大出风头,也依旧被他压了一头。

他声名在外,但却丝毫没有张扬之气,前两天就已经上了擂台,接二连三地打败了不少有名的高手。许多只听闻他厉害却没见识过到底厉害到何种程度的弟子已经完全被他征服,纷纷为他加油鼓劲。

风帛的身法就如他的脾性,一招一式都很硬朗,鲜明,不耍花架子,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将牧海帮“水天一色”拳法的精髓参得十分透彻。

二人行礼,拉开架势。

邵仪算是靖云门的新弟子,除了之前在玉龙堂一案中有所牵连的靖云堂和蘅芜阁,其他门派内几乎没什么人认识他。故台下阵阵窃窃私语,都是些议论他的实力水平的,有的说他深藏不露,就是等着一鸣惊人,也有的说他自以为是,竟敢直接挑战风帛,也有纯属看热闹的,已经开始下赌注了,自然,押他的人可谓寥寥无几。

片刻间二人的剑气交织在一起,剑影中二人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每一回合都是惊心动魄。台下先是一片喝彩,渐渐地声音弱了下去,片刻之后便彻底静默无声,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想要把二人的身影看清楚一点。

风帛传承了牧海帮一板一眼中规中矩的武学风格,而且他的实战经验比邵仪多得多,一旦熟悉了对方的招式,就可以慢慢地寻找邵仪的破绽。他一边将自己的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一边伺机见缝插针地进攻,另邵仪猝不及防,回应得十分乏怠。

明眼人都能看出风帛的功夫还是高于邵仪的,胜利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显然风帛并没有要迅速制胜的意思,他没有太多的花招,也不屑于投机取巧,他只是想让邵仪自甘败退,这样既不会起冲突,两人也都不会受伤。

殊墨看到坐在一旁的侯霄掌门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他是知道若衡去了哪里的,或许他在叹息,如果是若衡对风帛,一定可以将他打败,为靖云门好好争光。

突然看台下一阵惊呼,殊墨扭头看向交战的二人。

只见邵仪不顾剑气,直直地刺向风帛的喉间,完全不在乎风帛的左拳正直直击向他的胸口。竟然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之前的比武虽然也有人受伤,但基本都遵守了点到为止的要义,邵仪这次,着实是令人震惊。风帛纵然及时回防,但也一定免不了重伤,邵仪自己更是会被风帛的拳风侵入身体,性命难保。为了胜利,他这是?

殊墨看到了他的双眼,眸中凌厉,杀气大盛。

就在众人惊呼的片刻,邵仪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常,脸色煞白,急急收剑,风帛见状也收回了他布置在周身的真气,无奈邵仪的那一剑势头过于猛戾,就算大力遏制,还是浅浅地刺上了风帛的胸口。

“风师兄!”邵仪抱歉出声,立即丢下剑,上前想要扶住风帛。

风帛一向傲气,绝不示弱,他向同时冲上台来的师弟师妹们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还朗声安慰道,“不必自责,是仪师弟心醉剑术才一时失手,恭喜了。”语罢施礼,掩住伤处,疾步下台去,被一众师兄师妹围住。

叶唐安在台下同样看得清晰,他知道邵仪确实不是有意,是他乱了心神才下意识出的剑。但这些足够显现出,邵仪不是一个心善的人,他的骨子里,继承了戎帝的心狠手辣,凶残暴戾。这就是他的本性,总有一天,会释放出来,看来要提醒若衡,此人不得不防。

同时叶唐安也庆幸,若衡虽然也是戎帝的儿子,但他的脾气完完全全地继承了他的母亲,该刚则刚,该柔则柔,没有半分来自父亲。可惜他的母亲死得早,若衡也是自幼被送出宫门,从小没怎么享受过父母之爱,师父师娘再怎么和善,也不能代替父母。

众人看得意犹未尽,大家也见识到了邵仪的功夫,看来也是个有潜力的。不稍片刻,靖云门的大师兄,陆悯川便上场,对战的是萧然派的天才少年孟阅。

所谓剑如其人,陆悯川招式严谨,但略缺变通。遇上这个鬼灵精怪、江湖人称“鬼剑”的孟阅,还是有些手忙脚乱,防不胜防。不过陆悯川本人也没有要当武林盟主的念头,只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与其他派别的弟子们互相切磋。

若衡不在,他作为大师兄,虽生性淡泊,但也有心想要为靖云门争个风光。

陆悯川毕竟是经历过的人,资历老道,二人纠缠许久,看上去像是陆越来越得心应手,但孟也没有要落败的迹象。二人实在是分不出胜负,最后几个长老商议,把二人定为平手。

接下来的几场也颇有看头,都是几个竞选武林盟主的种子选手。擂台下掌声雷动,喝彩遍起,一天下来几乎没有间断过。但殊墨却看得恍惚,不甚在意,反倒时时心不在焉。

或许是天意吧,武功排不上前五的邵仪竟然避开了几个强劲的对手,之前是大热门的木夕,刘问之,周辞,江白等年轻辈的高手竟然两两对决,杀到最后的江白或许是由于体力消耗实在太多,又或许是过于轻敌,最后竟然也败给了邵仪,让他获得了与年长辈高手对决的资格。

接下来本应该是几位掌门长老们彼此切磋,但许多都是经过风雨的长者,早已看淡了这些名利,所以只有几位年纪尚轻的,相互过了几招。大家推推让让,最终还是推出了靖云门的掌门侯霄。侯霄也已年近七十,哪还有这等野心?

这场比武大会,看来是即将落幕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侯霄掌门只要将邵仪打败,或者他将盟主之位拱手于邵仪,这万众瞩目的武林盟主就要落实了。

不过大家都表示没有尽兴,同时也并不太看好邵仪,毕竟之前他险胜风帛的那一盘难以服众,许多人并不支持他。

侯霄掌门显然选择了前者,他不愧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没有让着邵仪分毫,不过百招,就轻松将邵仪放倒。其中虽有惊心动魄,但二者差距悬殊,这场对决看起来竟然不是很过瘾。

即使邵仪心有不甘,但技不如人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容不得他反驳。

虽然他言语和举止都十分地恭顺,但他眼底的那一抹不甘依旧没有完美掩饰,在回眸的一瞬沁出,被侯霄掌门捕捉。或许,这也是侯霄没有选择让贤的原因,毕竟侯霄掌门不是一个执意执掌武林的人。

野心太大,不适合武林盟主这个位置。

就当众人都以为这场推选就此尘埃落定的时候,一抹淡雅的紫色飘上了擂台,伴着一声清丽的娇喝,“稍等!”

叶唐安伸手想要拉住一跃而上的殊墨,可是殊墨柔软的身段硬是错过了他的手掌,绸缎的丝滑衣袖从他手心漏出,就像她的心,怎样都不能妥妥抓住。

众人的满腔热血本来已经平息地差不多了,这样一来,所有人的兴趣又被再次勾起。其实这里大多数人都不认识这个看似弱不经风,面容姣好的女子,也很是好奇她这一出其不意之举。

殊墨轻盈的身姿令人怜惜,自然也更容易受到轻视。

她的声音婉转柔和,如一泓清泉,缓缓流淌。“各位,在下靖云门殊墨,修习的是‘道是无情却有情’剑法,师从青山山人的夫人丁柔,也算是青山山人的弟子,若衡的师妹。我师兄有事耽搁不能来参加这次武林盟主的推选,但同为青山山人门下,自然不能拂了师父的脸面。所以——”

她眉目一转,无所畏惧,甚至散发出几分凌厉之气,“由我代师兄出战,请侯霄掌门多指教。”

侯霄只是微微一笑,缓缓施了一礼,像是面对一个平辈的高手,没有丝毫松懈敷衍之意。

靖云门的弟子虽然也十分困惑,但自然是知道殊墨此举的危险性,别说她的武功与侯霄掌门差了十万八千里,更令人担忧的是她的身体状况,她可不是普通人,她身上还是潜伏着缠绵的。

好几位师兄都不禁在台下唤她,希望她不要冲动。

场下众人也是一头雾水,这场对决毫无胜算可言,这女子为何要自找苦吃,最终还不是自己下不来台面。更何况她若是有意替若衡出战,早就应该上擂台了,为何要到现在来挑战侯霄掌门?

莫不是她有意隐藏修为,真的厉害至此?还是自诩青山山人弟子,目中无人?倒也有不少弟子沉溺于她的美貌,在台下顾自淌着口水,原来这位便是殊墨姑娘,原来这位便是与若衡交情不一般的那位,啧啧啧。

殊墨拔剑出鞘,出手就是道是无情却有情的第一式,长剑挽出一个剑花,斜斜地刺出。道是无情却有情这套剑法修习的人极少,不仅是因为它难度很大,动作柔软却要有力,更是因为这套剑法并不是用来杀敌致胜,而是作为表演以作观赏。每个细微的动作,都渗透出剑客的剑胆与柔情,风致与俏丽,先是吸人眼目后才能找出对方的破绽一招克敌。

而殊墨竟然用这套剑法对阵靖云四诀,简直是不自量力,自找死路。

叶唐安心焦似焚,可他无力阻止,不仅是这场比试,更是自己妹妹的心意。他越是抓得紧,越是眼睁睁的看着她失去。

他想到自己屋子里煎着的那副药,只是少了一味,可是唯独少了这味,这药才没有它该有的功效。如果若衡就是那味断断不能缺的药,他难道就生生的将剩余的药倒掉吗?或许,他会毁了殊墨,毁了她的心,毁了她的一生。

没有人看见,叶唐安此时眸中的悲凉与无能为力的失落。

大家眼中饱含的紧张与担忧比之前更甚。

台上的殊墨自然是无法与侯霄掌门抗衡,但奇怪的是,侯霄也并没有要将她速速打败的意思,而是耐心地周旋,像是师父在为弟子喂招。他是知道殊墨的用意的,所以他其实是在配合她,拖延时间。

毕竟,侯霄掌门对于若衡的最终出现,还是期待的吧。

台下渐渐喧嚣起来,众人的指指点点从这一个角落蔓延到了全部。不过,也有许多人为殊墨的身段所折服,沉迷于她幻化的剑舞之中,竟纷纷为她加油鼓劲,她的支持率比前一场的邵仪要高出不少。

殊墨理解了侯霄递给她的那个眼神,他在告诉她,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这意味着,如果她不自甘落败宣布认输的话,他就不得不出手将她打伤了。侯霄掌门知道殊墨的身体,他一直这么耐心,只不过是,想让她死心吧。

可是,殊墨不领这份情。她倔强地、一遍又一遍地使出“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剑法,目光无数次飘向路的尽头。

她压抑了这么多天,今天情绪终于得到了喷薄,以至于有点失去理智,或者说,有点孩子气地固执。

她的肩头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是侯霄掌门对她手下留情,可是她不依不饶,完全不顾伤口迸裂的血。除非她倒下,她不会认输。她不信若衡真的不会来了。

直到最后这一局她还是不肯相信,这才擅自上台挑战吧。

所以接下来的就不是皮外伤了,侯霄掌门轻轻送出了一掌,恰到好处地封了她的力道。她躲避不及,被掌风扫落,后退几步,从台上掉落。侯霄掌门为了尽量少伤到她,已经想尽办法了。

就在那一瞬,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不知从哪里一闪而过。

殊墨的眼角刹那就沁出了泪珠,然而那滴晶莹的泪还来不及滑落脸颊,她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章节目录 第50章 朦胧间,即使是泪光迷了眼,她依旧知道,这个熟悉的怀抱,只是自己的兄长,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是叶唐安接住了她,是她的哥哥,最爱她,不容她受到丝毫委屈的哥哥。

终归,最爱她的人还是叶唐安啊。

她的心一下坠入了谷底。

而台上却有一个声音说,“是我。”

她知道那是对着她说的,那个声音,瞬间让她泪如雨下。倒是成全了许多人的期待。

若衡。

许多人第一眼都没有认出他。

因为他根本不是他该有的模样。他浑身是伤,即使是穿着黑色的外衣,也不难看出外衣上浸润的血色,衣摆还在一滴一滴流下血水。他的眼角充满了疲惫,凉薄好看的唇苍白无色,脸颊蒙了尘土。

虽失了几分风雅,但多了几分成熟。

他远远地看过来,台下芸芸,而他眼里只有殊墨一人。他温柔地凝视着她,他的目光如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殊墨的脸颊。

然而这样的注目只有短短一瞬,若衡毅然而坚定地转过身,面向侯霄掌门,郑重行礼,道,“弟子不肖,错过了比武的时间。还请掌门赐教。”

台下很多人都是从玉龙堂一案中听闻若衡其人,更是听靖云门和蘅芜阁的弟子们对他赞不绝口,所以个个心中都充满了期待。本以为他不会出现在擂台上了,可是事态急转,最后关头他的师妹为他挺身而出,而他伤痕累累地站在了这里。众人虽然并不相信他能够在这种状态下打败侯霄掌门,但心中隐隐怀有希望,希望他能赢。

殊墨靠着叶唐安的胸膛,渐渐止住了泪水。她缩在叶唐安的怀里,不敢看向若衡,可目光又忍不住地黏到他的身上。

除了欣喜和心安,更多的是心疼与歉疚。他这样子,恐怕是连站立都应该困难才是,而他竟然又站上了擂台,站在了侯霄掌门的对面,占满了殊墨的眼。

他又如何,能打败侯霄,获得这武林盟主之位呢?

就算是他平日里未受伤的时候,对阵侯霄胜算也不大,毕竟他只修习到锁魂诀第二重,而侯霄已经到了锁魂诀第四重,越到高处越是差距悬殊,可以说他们远不是同一水平的。

侯霄没有拒绝若衡这迟到的挑战,他甚至看得分外严肃,他省去了动手前的那些虚礼,对待若衡没有前后辈之分,完全是那他当成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台上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令人目不转睛,都是十分正经的锁魂诀,不但让很多人大开眼界,甚至对一些武功有一定水平的人大有进益。

若衡显然是力不从心,无论是出剑的速度,还是脚下的步法,都不是他平日该有的水平。他没有在剑术上有所投入,他做的仅仅是一直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但他脚步的凌乱和身体的虚浮已经让胜负明朗。

原本之前的比试,多少都有人自告奋勇地为旁人解说,这一招这一式分别是什么,精妙之处在哪里等。可是这一场,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人都敛声屏气,上百人在台下竟然没有发出丝毫响声。

这场没有了掌声与喝彩的交锋,将是决定着着武林何去何从的关键。其实大多数人都是看好若衡坐武林盟主这个位置的,毕竟他在玉龙堂一案上大放异彩,几乎是让整个武林都见识到了他的气魄。如果若衡可以赢,那么武林一定会焕然一新,重振旗风。

虽然多数人都不能看懂锁魂诀的剑法玄妙,但是否惊险还是能分辨一二。到了最关键的一次过招,众人本就吊在嗓子眼的心又是一拎。

只是瞬息之间,谁也没有看清若衡的那一剑究竟是怎样逼近侯霄的咽喉,但不知是无力为继还是蓄力收回,他的剑锋一偏,侯霄见缝插针地借力一带,将他打倒在地。

最后定格在大家眼中的画面,已然是侯霄掌门单手持剑指向若衡,而若衡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似乎用尽了所有气力。

喝彩声在一阵静寂后才爆发。可这喝彩声中,有不少无奈与叹息。纵使侯霄掌门赢得干净漂亮,实力雄厚不容置疑,但总归是少了些新意。如果是这个结局的话,那举办这场武林盟主推选大会看似意义并不大,最终还是侯霄坐了头把交椅,最终还是他说了算。

或许大家都不太喜欢意料之中,所以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那些喝彩与掌声,是给侯霄掌门武功上的肯定与叹服。

侯霄掌门的脸色并未有异,他上前将若衡扶起,然后抬手示意人群安静。

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庄重而严肃。

“大家看到的,也许是若衡被我打倒,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如果刚才那一剑若衡没有及时转向,可能落败的就是我。而他身负重伤,收力之后重心不稳才会被我顺势放倒。单凭打斗功夫,说起来,我也并没有比他高明多少。”

此时的若衡甚至连意识都有些迷糊,他好像对这场比试的结果不是很在意,而是仰起脸,努力在人群中搜寻着殊墨,即使知道她并没有受伤但还是忍不住担心,是因为,太把她放在心上了还是,对她的关心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融入他生命的每一点一滴?

他担心她,也担心她为他担心。他只是想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他一边支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已经开始合计着怎样对皇帝交代,毕竟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使他号令武林,也是皇帝想要他办到的一件事。

可是接下来他听到的,却是侯霄平静威严的声音,“我认为,武林要发展必须注入年轻的力量。而我已经年纪大了,不适合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了。”

话讲到这里,一些脑子转得快的,已经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无一不瞪大了眼睛,紧张地大气不敢出,就等着他把那句话说出口。

“所以,我决定把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交给若衡。”

没想到。

也没错。

轩然大波是自然的,争议在所难免。所幸的是大多数人都十分认可若衡的能力,也觉得他确实是适合的那个人。

但总归会有一些人不服气,认为是侯霄掌门怕若衡单凭比武不能胜到最后,才将他隐藏自己出战,然后在自己成功之时把盟主之位让给若衡。想要质疑,什么不是理由呢?

台上的若衡愣了好一阵子,还是侯霄过来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在他耳畔说了一句“不要让我们失望”他才从迷离中挣脱。

我们?是所有支持他相信他的人吧。他回头看向台下,在浩浩人海中第一眼就捕捉到了殊墨递给他的一个暖暖的笑,眼眶还是湿湿的,亮晶晶的。

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太多太多,这个他心心念念的位置就这样落入他的手中。他也必须更加谨慎,因为他知道侯霄掌门让位之举也是给他施加了压力,时刻提醒着他,他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来使整个武林信服。

今天他受到的质疑,明天必须沦为空谈。

当在他走在人群的最前面时,不仅要凭一己之力对抗迎面而来的敌人,保护他要守护的人们,更要小心背后狭隘叛逆的目光和一击毙命的冷箭。

章节目录 第51章 武林盟主推选大会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开始,无声无息地结束了,想来竟有些戏剧化。鉴于若衡身负重伤一时不能料理政务,侯霄暂时为他处理了一些眼下的要事。

盟主府从一开始决定要推选武林盟主的时候就开始修建了,不时就能完工,一些方方面面的武林公约也开始讨论、撰写。武林风气顿时整顿许多,各门派也都安守本分,整个江湖一派祥和。

那得之不易的迷醉草,就化作那么几滴青色的汁,混合在一碗浓稠的汤药中。

若衡没有亲眼看到殊墨喝下这药,他的身体已经过度透支,几乎伤到了身体的根本。就算他固执地要亲手喂殊墨喝药,也抵不过叶唐安在他背上的一个手刀。

如果他再不闭关修炼好好恢复,恐怕他的修为掉的不止一重,而是一诀。而他刚刚当上武林盟主,地位尚不稳固,必须有充分的武功功底,才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才能起到震慑作用。

药效确实如想象中一般,殊墨只是睡了一觉,火毒就解了,缠绵也算是解了一半,着实可喜可贺。看来这缠绵也不是无药可解,只是剩下的寒毒还需要慢慢地想办法。

若衡睡了三天三夜,他做了一个长长长长的梦。这个梦,几乎是他去迷醉谷经历的回放,只是如果可以选择,他一定不会再去第二次了,连这样的梦,都不想再做第二遍。

梦中的迷醉谷和他去的那个一模一样,大片大片金黄灿烂的迷醉花在阳光下盛放,蜂飞蝶舞,鸟鸣莺啭。如果不是深知这美丽背后的重重危险,他几乎沉醉在这样的美景当中了。

迷醉花很香,香得有些齁人,闻起来味道倒是很不错,甜甜的,如同最纯正的蜜糖一般。只是这又美又香的花儿,正是杀人无数的罪魁祸首。

若衡才闻了这花香不到片刻,便立即感受到四肢疲软,甚至他已经预感到,不出一时,自己就不仅仅是提不起力气,而是浑身抽搐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趁手的兵器,几把短刀,几把匕首,在进谷之前还削了根木棍当手杖。

瞬间一阵巨大的眩晕感袭到眼前,世界在他的眼里立刻模糊了,那些妖艳的花朵,一朵朵都成了星星点点,仿佛夜里的星辰,忽闪忽闪的。他抓紧了手中的木棍,颤抖地伸出手去,把一半的力量倚到木棍上。

虽然四肢脚步都沉重无比,但他的脑袋却是轻飘飘的,思绪完全涣散,就算他尽最大的努力也不能集中自己的意志。如果不是心中有一个信念,他根本无法往前一步。

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是那株无忧的模样。他咬紧后槽牙,告诉自己,没有找到无忧,他断然不会回去。既然他是国宗找到的下一任皇帝,那他绝不会死在这里,只要他不退缩不放弃。

迷醉谷的野兽多为夜晚出没,他必须趁着天还亮,加快搜寻的进度。只是这迷醉谷一眼望不到头,地上的花花草草长得繁繁杂杂,要找到这样一株小草,恐怕是痴人说梦。

若衡在踽踽前行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殊墨清晰的脸庞,殊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温柔凝视着他,向他伸出手来。

他无力地甩了甩头,想要摆脱这诱人的幻象,可目光却根本无法从她脸上挪移丝毫。他本来就微弱的理智在此刻瞬间崩溃,他情不自禁地向”殊墨”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她的纤纤柔荑。

可就在他触碰到“殊墨”的那一瞬,他的手中却多了一把匕首,正直直地扎在她的胸口。可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之前一样,目光似水,将他围绕包裹,只是这种眼神里,尽管带笑,却饱含无尽的哀怨。

这个眼神,曾经在迷醉谷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受过一次,如今又在梦里,再次感受一次,难道真的在暗示些什么吗?

当若衡醒来的时候,他的背脊被冷汗湿透,全身仿佛被抽干了力量。

屋里药香袅袅,琴声淙淙。暖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穿过窗上的雕花,在青瓷上投出柔和的影子。

抚琴的正是殊墨,她背对着若衡坐在琴案前,逆光看去她外头罩着的薄纱若有若无,身体的曲线十分明显,曼妙诱人。

她很是用心地弹着琴,连他坐起来发出了些响动都没有察觉。若衡在那一瞬仿佛看到了两人未来的时光,他心爱的人儿,只能活在他的眼眸中啊。

二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直到日头西斜,斜到阳光不再能射入屋子。殊墨竟然一直没有停下,弹奏的曲子也没有重复的。

直到门外一声脆脆的“若衡师兄”破坏了这琴声和这画面。是好久不见的朱泠小师妹,她念叨若衡可是紧得很,在比武期间就一直四处找寻打听若衡师兄,总算若衡伤好了一些,她便赶紧过来探访了。

她只知道若衡师兄有个爱慕的女子,却不知这个女子便是殊墨。其实除了她,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吧,而朱泠年幼天真,对于情情爱爱也不甚了解。她的脾性就是这样的,藏不住一点心思。

殊墨这才发现若衡已经醒来,惊讶之余又有些羞涩,不及朱泠的喜悦流露得自然。她走到他的床沿,轻声说,“醒了也不唤我一声。”明明是个娇嗔的句子,在她嘴里却又成了自责的语气。或许是因为有旁人在有些拘束放不开吧。

若衡倒有意想要戏弄她几句,勾着嘴角抱胸道,“你也忒后知后觉了些。”他刚醒来时酝酿了不少捉弄她的句子,坐的时间久了竟一时忘了怎么开口,有些语塞。

正好朱泠有一肚子的话要对若衡说,她也是不太懂难为情这三个字是怎么说,张口就是甜到黏牙的话语,“若衡师兄,泠儿四处找都找不到你,你到哪儿去了,弄得这一身伤,泠儿可心疼了。”

她小步跑到若衡床边坐下,握住他搭在被角的手,直直地看着他,大眼睛扑闪着莹光,只差落下一颗一颗的泪珠。

殊墨有些尴尬地立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她低垂着头,绞着手指,但还是时不时地偷偷抬眸瞥一眼二人。这情状若衡自然是看在眼里,不禁嘴角上扬,趁殊墨看向他朱泠又低着头的时候向殊墨比了个口型“这样的话你就不会说。”

殊墨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正好此时朱泠再次开口,若衡赶紧坐好摆正了神色。

“殊墨师姐,这是泠儿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你呢,昨天我偷听到十二师兄和十八师兄在争论是你漂亮还是我漂亮,十八师兄说你比我漂亮时我还有一点不开心,现在看来他真是说得没错。泠儿只是笑的时候好看一点,可师姐你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啊!”

殊墨第一次和朱泠打交道,被她的直爽称赞有些吓到,正不晓得怎样接口的时候,若衡在一旁插了一句,“嗯,是好看。”

见殊墨不是很有聊天的兴致,朱泠便又回过身和若衡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他说了些他不在的日子里发生的在她看来好玩的事儿。若衡虽听得三心二意,却也是津津有味。

殊墨倒一直是心不在焉,或许是她的关注点一直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章节目录 第52章 好不容易等朱泠辞别离开,她却没有了话头,暗自懊恼着自己为何不早先离开,正想说句“我也走了”,若衡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拉。她猝不及防地一下子失了重心,倒在他的怀里。

他身子向前倾一点将她拥得更紧,说道,“如果是你和我说这些话,我会更开心的。殊墨,你真的忍心对我这么冷淡吗?”

换做平时他可能不会说得如此直接,可是他一见到殊墨,就忍不住想起迷醉谷中的那个场景,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虚幻。可一想到那个鲜血淋漓的画面,自己竟然如此胆寒而后怕,只想把殊墨紧紧抓住,才能够稍微安心。

殊墨自知他是十分认真的,也知自己逃不脱他手臂的禁制,但终究是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如何面对他的一反常态。

“你这是……觉得我亏欠了你吗?”说完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妥,脸色白了白。

“你竟是这样想的吗?”若衡明显地失落下来,瞬间松开手臂,还在她背上扶了一把,让她可以不费力就站起来。但手指却没有松开,仍是紧紧握住,“对不起,是我心急了。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殊墨不知为何竟然阵阵心酸,眼泪止不住得向上涌,她忙转过身,但声音还是听出了哽咽,“你救了我,难道还需向我道歉吗?是我不知好歹……”明明就是她亏欠了他,可若衡还要不断不断地放低姿态,更是让她不知所措。

“你累了,回去吧。”这是第一次,若衡赶她走。

为何在他身边,她似乎并不是自己本来的模样,有些话有些行为,总是不能遂心。

若衡知道自己有些受伤,可在她面前他确实不够坚强,也不想装作坚强。他有些自嘲地想道,就因为这样才绕不过她了啊。就算屡次在她面前栽跟头,他也栽得乐意,就算鼻青脸肿也不介意吧。

他和殊墨不一样,在感情里面,殊墨变得拘束,而他变得真实。

如果离开她,他又要回到那个自己也不喜欢的自己了。

经过这一次的见面,二人似乎有些生分,话不投机。再加上若衡正着手于武林盟主的一堆琐事,整日整日都在忙碌,与殊墨见面的次数也少了。

由于后来侯霄掌门说了若衡是被他派出去执行任务,所以大家没有细问他的伤到底是如何来的。但叶唐安是知道的,所以他对若衡的态度相较之前剑拔弩张已经有了较大的改观,见面的时候也会和大家一样,恭敬叫上一声“盟主”。

殊墨向管事的陆悯川陆师兄告了假,下山去找林荫玩几日。说是玩,其实是散心,这几天她心情不畅,压抑不解,亟需一个倾诉的对象。而对于这个朋友,几日不见,甚是思念。

鎏金楼一如往常,熙熙攘攘,仿佛那些技艺和美貌都是可以称斤卖两的货品。殊墨已经是鎏金楼特殊的客人了,她可以从偏门进去,只拐几个弯就可以找去林荫的落碧轩,比从正门进简洁许多。

殊墨远远望去,看见潇潇候在庭院门口,院内寂静无声,看来林荫是有贵客正在接见了。还没等她上前去和潇潇打个招呼,院落的门被轻轻推开,果然走出来一位锦衣玉带的贵公子。

她认识,这是淳王殿下,时少桓。

在国宗生活的时候,她就常常扮作哥哥的侍女出去办事情,出入皇宫的次数也不少,自然不会不认识,这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淳王殿下。而且从之前若衡给她讲的玉龙堂案件中,这位殿下也是帮了若衡不少的忙,其实和她一样,都是辅佐若衡成为下一任天子的人。

在心中叹息的同时,殊墨不禁多看了时少桓几眼,不巧的是她好奇的目光正好被时少桓逮了个正着,他浅浅地向她一笑,似乎也在揣测她的身份。

潇潇在林荫耳边悄悄提醒,“殊墨姑娘刚好过来。”林荫颔首表示明白现在的状况,她上前几步,向时少桓行了个礼,又朝向殊墨的方向笑了笑,“殿下,这位姑娘原不应该由我介绍,既然有缘遇到了,那林荫便做了这个中间人。”

殊墨正思量着应该怎样表示自己的身份,一时有些出神。潇潇忙拉了殊墨一把,她才回转过来,以宫中礼节行礼,简洁明了道,“国宗,殊墨。”

“是听说少宗主有个知书达理的妹妹,原来是这位姑娘。难怪很是面熟,想来是常跟在少宗主身边走动。”时少桓在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人也几乎看了个遍。

“照看好公子。再会。”时少桓抱拳告辞,用的是江湖上的礼节。他知道既然叶唐安在靖云门,她应该也在若衡身边。他的这一个“照看”,原是指国宗保护下任天子的任务,但殊墨却做贼心虚地以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和若衡的不清不楚又莫名其妙的关系,不禁脸一红。

“殊墨,伤怎么样了?”待时少桓走远,林荫过来拉住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指。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缠绵已经解了一半,应该不容易复发了。”虽是在落碧轩林荫的地盘,但殊墨还是拉着她走在前头,为林荫引路,入屋落座。

“今天是来学琴的吗?”林荫反常地问得直接,并没有要聊一会儿天的意思,语气倒是耐人寻味。

殊墨愣了愣,低声道,“是……上次那曲《静水》我一直练不好,所以……”

“好了,我也猜想你练不好。不过,你今天也不必练琴,不如和我说说你的心事吧。你别紧张,虽然我一向干的是偷人秘密的事,但你若是不想说,我也是不会用我的那些特殊手段的。”林荫少有地调侃了几句殊墨,看来是心情颇为不错的样子。

潇潇为二人奉上了茶之后默默地退下,剩下满屋子的悄悄话伴着氤氲茶香。

“刚才我拉你手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手指僵硬、手心冒汗。你的心事,是为了那位新上任的武林盟主吧。”

林荫说的没错,殊墨今次来寻她,确实只是想来倾诉自己的心事,这心事,也确实是关乎若衡的。

章节目录 第53章 殊墨确实是有自己的考量。她作为一个血统不纯正的国宗人,好不容易跟在叶唐安身边,可以为国宗效微薄之力,绝不能背叛国宗。

她如何不懂若衡的心意,如何不懂自己的心意,可她怎能接受呢?自己最亲爱的哥哥,也可以说是她在世上唯一的靠山,立场坚定地反对她和若衡在一起。

而国宗要义里第一条是对下任天子绝对忠心,第二条便是忠心而无情。如果国宗正在辅佐的下任天子要谋反要刺杀皇帝,他们也必须毫不手软地将匕首刺入皇帝的心脏,而被刺杀的皇帝,正是国宗上一任的主人。

如果对他有深厚的情感,就很难做到第一条,对现任主人的忠心。毕竟,每一任皇帝,都曾是他们的主人。这也是为何国宗没有女宗主的原因,爱情总是比友情更难割舍。

所以殊墨不敢流露自己的感情,更不敢忤逆叶唐安。她只有忍气吞声,只能默默背负若衡对她的越来越多源源不断的感情和恩情,这份情,让她感到无比沉重,成为一种负担,让她感到无可奈何,不知所措。

这就是为什么若衡为她冒死取来了迷醉草,而她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对他说的原因。若衡救了她太多次,而她几乎一无所有,无以回报。更让她奔溃的是,为了掩人耳目,叶唐安必须在邵仪身边,所以她自然必须在若衡身边,“保护”这个比她强大太多,对她有无数恩情的人。

殊墨好不容易,抽抽噎噎地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个大概。最后连眼眶都红了,拼命不让眼泪落下来。

林荫吹着茶沫子,啜了一口茶,看似不以为然道,“我听来,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感到有压力,殊墨。要怪就怪若衡,是他的错。”

“他的错?”殊墨泪眼朦胧地望向她,有些不可思议。

“他错在不够强大。如果他能够保护你超过国宗,超过叶唐安,你还会担心背叛了国宗而失去庇佑吗?如果他可以让你觉得'盟主府,殊墨'比'国宗,殊墨'更有力量,你会选择哪一边?”林荫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敲在殊墨心头,坚定而有力量。

殊墨没有回答。

林荫接着说,“若衡另一个错,便是对你用情过深。如果他不爱你,你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师兄妹,你还会如此有压力吗?”

显然是没有想到林荫会这样理解,殊墨茫然道,“……或许,不会吧……可是……”

“可是,明明是他的错,为何这负担要你来承受呢?所以有两种方法可以解决,第一,等待,等他慢慢强大起来,第二,想办法打消他对你的爱。你觉得呢?”林荫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单凭情报网第一线人这层身份,她就深深擅长口舌之道,何况在青楼生存多年,即使是个清冷平淡的性子,言语上的安抚总归是十分在行。

“好了,瞧你这失了魂儿的模样,回去肯定会被若衡看出破绽,不如今晚就在我这儿歇下。你不会嫌弃这儿是青楼吧?”林荫虽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出此时殊墨一张迷茫的脸。她不禁嘴角上扬,整个人突然绽放出一丝明媚。

林荫平时都一席白衣,一把古琴,少有的几句言词也是毫无波澜,而眼睛这最能够流光溢彩之处全无生气,虽然追捧她的人很多,不过是为了她的琴音,真正对她这个人感兴趣的,屈指可数。能搏林荫一笑的,更是少之又少。能让她耐心细细开导的,只此一生,或许只有殊墨了。

殊墨轻微地倒吸一口气,像是才反应过来,忙回道,“自然不会。”

“那你先在这儿坐一会,我去吩咐潇潇为你收拾偏殿。”林荫缓缓走出去,留下殊墨。

刚出了门,潇潇便挨了上来,在林荫耳畔轻声说,“姑娘,殊墨姑娘信了你吗?”

林荫挑了挑眉,宠溺地笑笑,道,“你又偷听了,我说错了吗?”

“嗯……好像也没说错。”潇潇扶着林荫,做了个鬼脸,随她一起去了偏殿。

殊墨独坐房中,林荫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刻在她的心里。是自己太过懦弱了吧,她大可放下那些国宗与皇室之间的纠葛,一无反顾地接受若衡的亲吻,怀抱,甜言蜜语,炽热目光。

他的那些心伤,那些失望,即使隐藏在眼角眉梢,她都知道。林荫说要等他变得强大,就算是赌。不过就押上自己的今生今世,赌赢了是一世安好,赌输了也不过是一段伤心往事。

更何况这几乎是一件已经注定的事,若衡他就是下一任的帝王,未来的天子,坐拥大戎天下,极享富贵荣华。他命数中尚不确定的,便是在这片江湖。

而对她来说,不确定的是若衡对她的爱。作为一个睥睨天下的人,他的这份爱是否会随着年月流转、时光流逝而逐渐消退?那时的她,没有了若衡,有没有了国宗,岂不是一无所有?

仔细想来,从她第一次见若衡的面,直到现在已经有半年。这半年里,若衡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表明心迹,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极不正经,但殊墨知道这是他为自己留的退路。

如果有一天他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地告诉她他爱她,殊墨想,她会不忍心拒绝,也不情愿拒绝吧。

她打算在林荫这里小住一阵,等自己理清了头绪,摸清了心意,再回靖云门去。她之前没敢把她出来住这事当面告诉叶唐安,而是托陆悯川陆师兄给哥哥带信儿,没想到她下山许久,叶唐安竟然没有寻来,看来是默许了她这一次的自作主张。

章节目录 第54章 是夜,殊墨去找林荫消磨时间,而鎏金楼的姑娘们正在向她汇报所得的情报。潇潇没有拦殊墨,因为她们所说的与若衡有关,也并不是什么秘密的事。

殊墨悄悄地绕到林荫的身后站着,把姑娘们汇报的事情听了个大概。原来就在今日,盟主府正式建成开放,武林盟主若衡立下的武林盟约也正式公布。

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这武林盟主着实过于年轻了些,可他这么年轻却依然能到大多数人的相信和支持,这同样是一件令人啧啧称奇的不易之事。

武林盟会分为盟下阁和长老阁,分别由各帮派的年轻弟子和长老们组成,一切事务先交予盟下阁审议,通过后交予长老阁,最后由武林盟主亲自决断。

殊墨倒是没有想到,江湖同仁竟然如此信任若衡,将最高权力交给他一人,也不怕重蹈当年前盟主宋鼎的覆辙。若衡天生自带的领袖气质果然威力强大,让人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殊墨心里浮起一丝小小的骄傲。

线人们的情报大都大同小异,殊墨听了也不是很有兴趣,倒是有一件,她听得颇为专注。

是关于牧海帮与绿波山庄之间数十年的恩怨。

这两个帮派长期以来关系紧张,稍有不和就刀剑相向。如今盟主府初立,处于两个门派管辖边界的一些平民百姓终于找到能解决门派之间矛盾的地方,马不停蹄地将一纸诉状投递给了盟主府,希望武林盟会能够发挥其效用,解决这桩陈事。

当初在比武时惜败于邵仪的那个叫做风帛的,不就是牧海帮首徒?殊墨对于牧海帮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风帛,当初他败给邵仪,她也是为之感到十分可惜的。

听说这位弟子是个桀骜不屈的性子,说一不二,不仅在牧海帮地位煊赫,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在若衡之前,风帛这个名字,也是大家口中高度赞扬的。

而对于绿波山庄,不仅殊墨一概不知,其余人也大都知之甚少。

很显然林荫是知道一切的,在遣退了一众鎏金楼线人之后,林荫将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地讲给了殊墨。

两派之间的恩怨既已逐渐挑明,那这个尘封已久的故事,注定会被揭开。而殊墨不仅是国宗的人,也是若衡身边最重要的人,林荫之所以对她毫无保留,正是为此。

这个故事确实复杂玄妙得很。

两派之间的纠葛从上一辈就开始了。牧海帮的前帮主名纪鸿,他有两位手下,左使周竞,右使余荇。三人义结金兰,情同手足。不巧的是,纪鸿和周竞同时爱上了一名唤作秦芷的女子,二人为了争夺这位女子而水火不容。

秦芷选择爱上的人是纪鸿,就算她坐上了帮主夫人的位置,周竞对她依旧没有放手。纪鸿忍无可忍,终于废去了周竞左使之职。

没想到,余荇此人城府极深图谋不轨,又心狠手辣无情无义,趁着纪鸿和周竞二人斗得难解难分不问政事,他趁虚而入夺走帮中大部分的权力,并且屠戮了牧海帮内没有投靠他的人。

当时纪鸿和秦芷的女儿正好出世,二人却因为寡不敌众身受重伤。周竞赶来相助时二人已是奄奄一息,回天无术。

纪鸿临死前将女儿纪楚颐托付给了周竞,希望他将自己的女儿抚养长大,并让她远离江湖纷争,做一名平常百姓。而周竞抱着纪楚颐问秦芷还有什么嘱托时,秦芷却希望他可以将自己的武功教给她的女儿,让她好好习武夺回牧海帮为她父亲复仇。

二人截然不同的托付令周竞十分为难,他只好一边教纪楚颐习武,一边成立了一个新的门派绿波山庄,在自己去世前让纪楚颐自己做出选择,是选择接手绿波山庄夺回牧海帮为父母复仇,还是远走他乡做一个普通人。

纪楚颐选择复仇,她说,不仅是为了父母的血,也是为了周竞对她的养育之恩,所以要将叛徒余荇斩于刀下。

不巧的是,几日后余荇就此病逝,连一面之缘都不留给纪楚颐。纪楚颐接手绿波山庄后,绿波山庄日渐壮大,力量甚至远远超过牧海帮。

她几次三番地打压牧海帮引起牧海帮众人的不满,因为在周竞在世的时候曾经与牧海帮立过约,二十年内互不侵犯。而如今余荇和周竞都已死,牧海帮新任帮主和帮内弟子也几乎都与当年那场谋逆没有关系。

可纪楚颐来势汹汹,不收复牧海帮不善甘休,两派常常有一些小范围的交手,闹得两派管辖区交界的平民百姓鸡犬不宁,故趁着武林盟会初立,将此事交给武林盟会处理。

殊墨最初只是当成故事来听,即便如此也很是唏嘘,纪楚颐身为绿波山庄的庄主,从小失去父母双亲,肩负复仇之大任,身世委实可叹。

其实这件事交给武林盟会或许对牧海帮更为有利,牧海帮首徒风帛正是盟下阁的一员,自然会多向着自己师门一些。

殊墨倒是很想见见那位绿波山庄庄主纪楚颐,算算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没想到竟然如此张扬有血性,是位难得的奇女子。她在赞叹的同时又不禁汗颜一把,和她比起来,自己的那些忧虑牵绊根本算不得什么,仅是她一个人的儿女情长罢了。

章节目录 第55章 殊墨才住到鎏金楼的第二日,叶唐安就找上门来了。

说是找上门,但叶唐安没有进门,而是托了鸨母来落碧轩捎了话,让殊墨出去见面。

鸨母见到殊墨的时候她正倚在院中六角亭的红木栏杆上,捧着一卷纸张泛黄的古旧乐谱钻研指法。最是悠闲惬意、专心致志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叶姓公子在门口等姑娘你”这句时,手一个颤抖,书卷没拿稳“啪”地掉落。

殊墨心生怯意,莫不是哥哥来拎她回靖云门?

她深呼吸几次,拍了拍胸口给自己壮胆,揣着一颗颤颤巍巍的小心肝一路急匆匆地向门外走去,心中已经编排好了几套说辞,想要请求叶唐安让她在这里多留几日。

直到穿过正厅的花红柳绿莺莺燕燕一脚迈出鎏金楼大门,对上哥哥一张平静祥和的脸庞,殊墨的心中才稍许安心。

不知怎的,近来她有些疏远了叶唐安,也常常害怕他对她的管教。以前她才不在乎这些,就算犯了再大的错,抱着哥哥的手臂摇一摇,给他亮出甜甜的笑,说几句撒娇的话就过去了。

叶唐安走上前来,轻柔地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似乎并未看出什么变化,这才不甘心地落下手,自言自语道,“你倒是日子过得挺滋润……”

殊墨做了个鬼脸撇撇嘴,正想说什么,却被叶唐安截住了话头,“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想回去了?”他神色朦胧,殊墨看不出来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他宠溺怜爱地摸摸殊墨的头,若有若无地朝那鎏金楼瞟了一眼,道,“你知道哥哥不是看不起青楼的女子,而是殊墨,你是有国宗身份的人,还是不要被卷入那些黑暗污秽的好。”

“我知道,国宗的规矩和哥哥的教诲,殊墨是一点也不敢忘的。”明明是拍着胸脯说的这话,但殊墨却感到分外心虚。

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她不该对若衡动不该有的心思,单这一点,她就没有做到听话。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如果可以自己操控,说不爱就不爱,若衡也不会为她如此疯狂,她也不会反复纠结、患得患失了吧。

“最近盟主府忙得很,事情又多又乱。你想回来是最好,若是不想就在此住着,千万照顾好自己。”他说这话时有些欲言又止,仿佛在顾及殊墨的感受。

他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一事……母亲来信希望我们回去一趟。要不,明天?”他用了试探性的口吻,想从她的神色中找出些许情绪起伏。

但殊墨一向擅长掩饰情绪,竟连叶唐安这次,也丝毫无法从她脸上看出她的想法。她只静静一笑,笑容很是甜美。

“嗯,听哥哥的。”

最近盟主府确实很忙,首先是因为大家都是新人,年纪也不大,许多事情都没有经验,故大家的言行举止都十分拘谨,再加上牧海帮和绿波山庄一事亟待解决,而大家意见相左,无法定论。

牧海帮因为有风帛在盟下阁,所以绿波山庄一连派了三位弟子前来探问武林盟会的审议进程。这三位弟子皆是长于口舌,说了很多道理话向着绿波山庄,但怎么听都没有错处。倒是这风帛,并不屑于争辩,只是偶尔发言,几句话也很是公正客观。

令人刮目相看的是邵仪,他三言两语几句话,一针见血又落在实处。“牧海帮和绿波山庄的恩怨由来已久,不如就让他们较量一番,谁胜谁负由我们来定。”意思便是允许他们进行武力的比拼了。

但其实大家都知道,绿波山庄若是胜了自然会吞并牧海帮,可若是败了,纪楚颐恐怕也不甘向牧海帮俯首称臣。而如今牧海帮帮主性情淡泊,把一切事务都交给了首徒风帛,可风帛是个宁折不弯的,并不比纪楚颐好对付到哪里去。

莫非,真的要动武?可这不是对百姓和稳定局势更为不利了么?

很多人考虑的是如何处理最为公平,而若衡考虑的是如何处理最为合情。其实在这些事上他的眼域还算开阔,毕竟这些年来也在暗中注意朝廷中的事务,经验还是要比其他人多那么一点的。

武林盟会要办的第一件事,绝不能如此随便。

其实真的拼实力的话,绿波山庄作为后起之秀,虽然在江湖上名气不大,但还是略占优势。不过他们一直没有大动作,只是声势上压了牧海帮一头,成天叫嚷着要收复牧海帮,却只是不定时派几个年少不知事的弟子在边境挑衅挑衅,并没有大动干戈的意思。

而此番百姓将两家恩怨告到武林盟会,绿波山庄的庄主纪楚颐似乎也没有太过偏激,似乎默认了由武林盟会的介入。这纪庄主,深不可测。

盟下阁商议许久,竟然最终都认同邵仪的想法,同意两派一战,硬碰硬,两边都无话可说。风帛自然不会退缩,板着一张脸抛下一句“牧海帮从来不怕战事”。看来对这个结果并无异议。

长老阁也没有说什么,他们都是经历过风雨的,这点帮派之间的小摩擦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年轻人之间争强好胜罢了。所以他们只是要求两个帮派在对决的时候不要伤及无辜,点到为止,并且表示武林盟会会派人手在旁监督,不允许纠缠,胜负由武林盟会判定,两帮派不得有异议。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处理了,乍一看似乎很是随意,但其实两派并作一派,自古以来都是免不了争斗的,既然这争斗无法避免,就把它挑明了,也好过两派暗中搞小动作,纠缠不休。

但若衡听了之后一直愁眉不展,在他看来,既然他当上了这个武林盟主,那江湖上一些不够完备的规矩,他就有责任将这些规矩立严谨。并且这件事原就是百姓提上来的,可如此解决并不是百姓们想要的结果,江湖的事也不全由江湖的方式解决。

因为他除去江湖人的身份,还是一个皇子,免不了用朝堂的方式来对待这个问题。

所以在他这里,这件事就被搁置了。其实他这样做何不是冒了大风险,他初初上任却不理众意,一意孤行,万一此事没有办好,那他再想要树立威信,赢得大家的信任就难了。

不过幸好牧海帮和绿波山庄很给武林盟会面子,倒没有轻举妄动自作主张,这几天很是平静,没有闹什么幺蛾子。

章节目录 第56章 国宗既然是皇室背后的隐秘组织,自然没有相应的府邸,几乎没有人会想到,北野颢城城东郊区那座回曲园并不是什么富豪的家宅,而是历代国宗之人的安身立命之地。

那本就是一个荒凉地,回曲园南是一片丛林,北是一片荒原,整座园子终年悄无声息,只有在某些喜庆的日子会偶尔升起一缕炊烟,尔后被归无定期的荒原之风吹尽,转瞬即逝,在天空不留一丝痕迹,就像这院子里一代又一代的国宗人,存在过却无人知晓,甚至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这是为何皇室不会怀疑国宗的忠心,因为对皇室忠心乃是他们的使命,是他们存在的意义,高于生命本身。所有的国宗人一旦出生,就像离弦之箭,破空便无回头余地。

殊墨站在回曲园大门口时,她心中竟有些许慌张,莫不是太久没有回来了,她曾经那么一点点以家之名自欺欺人的感情也不复存在。果然,她就是那个最卑微可怜的人啊,到哪里,都不是心安之处。她总归,是个器物罢了,是个不被接纳的外人。

见她站在门口迟迟不入,叶唐安过来搂着她的肩,借力推了推她,似乎在催促着她步入这座陌生而熟悉的园子。刚进门就有叶唐安在回曲园的侍从上前来,向他禀报,“少宗主,夫人已经在正阳殿候着了。”

叶唐安点了点头,轻轻捏了捏殊墨的肩,似乎在给她安慰。殊墨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的脑海里若衡的面庞一闪而过,她自嘲般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挣开叶唐安的手臂,绕到他身后跟着。

正阳殿是宗主夫人柳枫吟的寝殿,她端坐在梨花木做的金贴兰花的椅子上,两名侍女正为她敲背。直到叶唐安和殊墨走到她面前,她也没有睁开她一直闭着的眼。

在殊墨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端庄优雅的女人,只是对叶唐安和下人们有些严厉,一丝不苟,眼里容不下沙子,很少对人亲近,哪怕是叶唐安见了她,都是要正正经经地行了礼,得到她许可后方能说话。

不过她对殊墨倒一直都是淡淡的,即使她做错了什么也没有过分责骂,顶多是罚抄一些书籍,从没有受到过皮肉之苦。但反而是这样,殊墨一直觉得自己和她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她只是那个宗主夫人,而不是她的母亲,哪怕是养母。

二人行了礼,柳枫吟没出声,他二人只好默默站在一旁,用眼神偷偷交流。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候,她终于停止了闭目养神,抬眼扫视了一眼二人。

叶唐安和殊墨都站得直直的,没有丝毫懈怠。

“殊墨,你跟我来。”她的声音似乎与平日里不太一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由着侍女搀着她,踱步往内室去,殊墨一头雾水地看了眼叶唐安,匆匆跟上她的脚步。

一来就找她密谈,着实有些反常。

到了内室,熏香的味道有些过了,殊墨竟有些神志恍惚,反应也不如平时灵敏。柳枫吟挨着床沿坐下,又遣退了所有侍女,只剩两人对坐。

殊墨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有些惶恐,她拼命回想了这些日子自己的行为,十分得体十分检点呀,要说有什么不妥之处……难道是因为去鎏金楼住了?正自我反省着,柳枫吟开口道,“殊墨,你的伤势还好吗?”言语中竟有些不可多得的关怀。

显然殊墨没有想到她是问这个,受宠若惊道,“嗯,毒性解了一半,只要调养着应无大碍。”

“我也不与你多绕圈子,殊墨,今次找你一人,是想探一探你的心思。”柳枫吟的言语出人意料地柔和,如同春风化雨,“那个新任武林盟主叫若衡的,是不是对你有不一般的意思?”

殊墨一愣,不由自主木然地点了点头,这宗主夫人今天,似乎也对她有不一般的意思啊……她竟丝毫无法揣测她的意图,不敢掩饰,只能如实回答她的问题,毕竟叶唐安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她的掌控下的。

“那你呢?你可否也对他有意?”

殊墨的心跳砰砰作响,她有些晕,或许是因为脸颊上无法抑制的绯红。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柳枫吟一眼,不巧正迎上她颇有深意的目光。

她正语塞不知如何作答时,柳枫吟微微笑了笑。她笑起来是极美的,周身散发出慈爱的气息。这真是破天荒头一次,连叶唐安都没有见过她的这一面吧。

“母亲如此问你,自然是知道你的心思,不过试一试你罢了,你不必紧张,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怕你碍着国宗这层身份,看不清自己内心,不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竟然已经看出了这一层,难道自己对若衡的小小爱慕之心竟如此明朗、众所周知?殊墨有些羞愧和懊恼,她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并不会叫旁人知晓。

只是听柳枫吟的语气,莫不是希望她和若衡在一起?

“不,母亲,我既为国宗效力……”

“孩子,”柳枫吟打断她的话,语气中似乎又多了一份迫切,“如果你爱他,不必顾虑国宗,母亲会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的,只要你愿意。”

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从父母那里听到的话啊,可偏偏殊墨就听出了别样的意味。风风光光?果然是不想她留在国宗啊,果然是不承认她是国宗人啊。她殊墨活的这一十七年,竟然如此虚空,真是可悲。

她不记得后来自己说了些什么,总归是些推脱的话,当时她心里只想着,自己是被国宗遗弃了吗?柳枫吟许她风光大嫁是为了补偿她还是安抚她?

她出来后又换了叶唐安进去和柳枫吟密谈,估计是让他来劝她吧。但叶唐安一向不同意她和若衡在一起,想必是会站在她这一边吧。

章节目录 第57章 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由于恍惚被路上的石板缝绊到了一两次,她原是为了逃避自己欠若衡的而搬去鎏金楼,如果有一天真的避无可避,这回曲园的大门,会一直为她敞开吗?

她爱这座宅子,想尽了一切办法可以融入这里,可是这里的人呢,除了叶唐安,哪一个对她是真心?只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国宗大小姐罢了,空有名头架子而已。

但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只是今天这一番光景,让她不得重新考虑自己和若衡的未来。她已经无数次想象着在某一次他的温言细语之后可以笑着扑进他的怀抱,某一次在他睡了的时候轻吻他的额头和眉毛,某一次可以牵着他的手寸步不离。

很多人都说,殊墨这孩子聪明伶俐,心思剔透,只是过于谨慎了,时刻都小心翼翼着,把自己紧紧保护起来,让人怜惜却又不知道如何给她温暖与安慰。她的心,除了叶唐安,从没有为任何人打开过。

如果不是叶唐安绕路到她的寝殿来看看她是不是睡了,恐怕殊墨就要在窗前枯坐到天明了。

她双手托腮的样子十分乖巧,身子缩成一团,只是原本灵动的眸子被一层薄雾覆盖。

叶唐安搬了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凝视片刻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殊墨的境地和她的那些心思呢,只是他已经是尽了全力来保护她了,现在要让她想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殊墨从小就是个死心眼的,有什么心事也藏着不说,最多在深夜的时候起来走走,独自找个角落抹眼泪。

即便是这样,她流泪的时候也从不出声,把自己憋地气都捋不顺,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还没等他开口,殊墨却先出了声,“哥哥,我知道你已经无话可说了,你就让我自己呆着吧,说不定哪一天我就释然了。”一颗泪珠从眼角沁出,她微微别开脸去,用尾指偷偷扫去,可是泪水止不住地向外涌,她再怎么抹眼泪,脸颊上已是大片水泽,衬得她的脸颊亮晶晶的。

叶唐安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空气突然就安静了,隐隐还能听见她的抽噎,叶唐安把将要出口的一番话在心中过了一遍,确认并无不妥之处才讲出来,“哥哥知道母亲和你说了什么,她也问了我。母亲是急了些,但她没有其他的意思,她只是想给你找个值得托付的人。哥哥知道你这些年来心里一直很苦,你把国宗当成你的家,但国宗却并没有成为你真正的家。哥哥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你也不要怪母亲,她从来没有不认你,她对你的爱甚至超过我,只是你知道她这脾性,喜欢端着藏着,不显明出来。你不是也常是这样的吗,喜欢那小子不是也不肯承认。”

叶唐安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想逗一逗她,“不过即便你也喜欢他,我也不会让你嫁给他,这件事毋庸置疑。哥哥会另给你寻一个好人家,你也趁早把对他那些好感打消了。你欠着他的,哥哥会为你还的。知道了吗?”本想继续开玩笑,却越说越严肃,尤其是最后知道了吗四个字,本是问句,听上去却是命令,还是无法违背的命令。

殊墨没有应他,她终于抬眸看向叶唐安,问道,“可以给我个理由吗?哥哥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他不是未来的天子吗?”

“他是未来的天子没错,只是他坐上皇位之后,你觉得他还会只有你一个女人吗?他现在是爱你爱到无法自拔,可是谁知道以后呢,你会不会为了搏取他的关注而自感卑微,会不会终日神伤,会不会卷入后宫纷争?殊墨,就是因为他会是皇上。”叶唐安情绪有些激动,似乎笃定了若衡不是殊墨的良人这个事实。

殊墨低下头,耳后的发松松垂下,遮住她半边脸。她用微小的声音自言自语,“我相信他……”

可她明明说得十分小声,还是不幸被叶唐安听了去,他突然拔高了音量,有些恼道,“你应该相信我!”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带了几分怒色,看上去竟然有些令人生怕。

殊墨却被他的一吼吼明白了,如果自己真的爱上了若衡,就应该答应他,在他身边,即使她未来可能会和很多女人共享一个丈夫,但是,在他身边就可以了,她或许追求不起两情相悦,但至少她可以做到陪伴一生。

她明白了这一点,她忽然就看开了,她也相信若衡,他们会一起幸福给叶唐安看的。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就是这样无来由地相信若衡,相信他会护她安好。

殊墨心里无比踏实,无比欢欣,打发了叶唐安,打着呵欠窝进了被子,还做了一个甜蜜蜜的美梦。

不过殊墨依旧打算在鎏金楼住几日,她需要好好摸清自己的心思,然后像林荫说的那样,等待若衡。在自己没有完全做下决定之前,她还需要林荫时时在她边上作开导。

章节目录 第58章 在殊墨不在靖云门的日子,若衡悄无声息地就搬进了盟主府。盟主府所在之地是泾城的中心,紧挨着大戎国都颢城,离靖云门也不算远。

盟主府那块地一直以来都荒废着,原本的宅子虽然不算破败,但年久失修,总归是稍显没落,很失气派,而这块地明明是块风水宝地,也处在繁华闹市,不知为何,就像是一直等待着武林来发现它一般。

自武林盟主选举起,几个江湖势力较大的门派各自集资,选派人手,对这块地和上面的宅子修修缮缮,总算在一个月内整改了一番,让若衡和一众新选派的盟下阁的同仁可以勉强入住和处理事务。

若衡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时,他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他抬头盯着镀金的“盟主府”三个大字,有些晃眼,门楣十分气派,两扇铜门上镶着银饰,由八名弟子把守,见到若衡之后都恭恭敬敬地行礼。若衡在不醉竹林和靖云门一向随意惯了,如此正式竟很是不习惯,他哑着嗓子说了声“免礼”,大步迈入了这座府邸。

从此以后,他不只是青山山人的弟子,靖云门的师兄,更是这全武林的统领者,武林上上下下都要称呼他一声“盟主”。他总有一种如梦境一般的不真实感,自己谋划这么多年想要得到的东西,竟然就如此轻易地握在了手中。

原本皇帝为他指定的道路,便是先当上武林盟主,掌控江湖力量,再回到朝堂,让那些能人异士可以为朝廷所用。没想到这看似艰巨的任务,竟然已经完成了一小半。

他步入盟主府的大门,门内早已不是之前那一番毫无生气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园林景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宅子全部翻新,铺的是赤红色的琉璃瓦。

一位弟子上前来为若衡引路,他年纪还小,十三四岁的样子,看上去却十分老成稳重。

他不属于任何门派,是侯霄掌门亲自从民间挑选上来的,功夫倒也还不错,据说他是仰慕若衡而来,名叫周辞。

若衡绕过庭院的花木山石,来到正殿,正殿是以后盟下阁处理事务之处,里面桌椅匾额甚至是茶杯茶碗都一应俱全,若衡不禁赞叹了一番盟主府弟子的办事效率。

盟主府的弟子都是各门派推选上来的最精明能干的弟子,据说有些人想尽了办法都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只是怎样把这一拨身份背景不尽相同的弟子管治得齐心合力,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后来若衡又参看了东殿和西殿,分别是给他和长老阁预备的处理事务之处。而他的居住之处在穿过后花园之后的映呈殿,映呈殿的四周种满了樱花,此时正是樱花凋落的季节,整个院落被樱花所覆盖,云纹短靴踩上去软绵绵的,很是舒适。

院子里有一个女子正在扫着落花,将衰败的的一些扫到一边,而尚完整新鲜的就让它们留在地上,也为这庭院增添一丝诗情画意。

引路的弟子唤了她的名字,“沉姜,盟主来了。”

那位女子才发现了他们的到来,忙放下扫帚,拍拍身上的灰尘,俯下身子行礼,声音甜美,“见过盟主。”

若衡来之前就知道侯霄掌门为盟主府招揽了一批侍女,他原拒绝了,但掌门却执意如此,因为硕大的盟主府,总要有几位女子添茶倒水,照顾个人起居的。不过掌门也请他放心,这些女子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家世清白的柔弱女子,没有功夫,不会搅入政务,也不会是心怀不轨之人安插的探子。

看来这位沉姜姑娘便是从一众姑娘当中脱颖而出、最为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的那一位了,从她的外貌和仪态便可看出,这位女子一定能将他的日常起居打理得很好。

只不过,他并不需要。

他问沉姜,“还有几处是空着无人居住的?”

沉姜回答道,“除去侯掌门安排好的盟下阁、长老阁的固定和临时住处,和盟主府侍卫侍女的住处,还有二十四处寝殿无人居住。不过时间紧迫,那些寝殿尚未定名,也还没有仔细布置。”

若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吩咐沉姜,“去找人打扫打扫离映呈殿最近的一处,好好布置。院子里要种一棵梨树,屋内的家具要用红桃木的,置一幅珍珠珠链,床上的帐幕和被衾要用浅黄色的。”

沉姜虽有些不解,但仍是答应道,“是,沉姜这就去办。”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又被若衡叫住,“对了,梳妆镜前要置一盆垂丝海棠。”他没有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所带的一丝笑意。

不过这抹笑意转瞬即逝,因为在同时,他想起了近日殊墨对他的躲避。这些日子他一直很忙,他自己也用忙作为借口,强逼着自己不要时时刻刻想着殊墨,偶尔想起,也不敢过于沉迷。

若衡入住盟主府的第二日,周辞向他禀报,皇长子时少桓求见武林盟主。自然,虽然武林和朝堂一向心存芥蒂,但新立了武林盟主这样的大事,还是值得来往一番的,更何况朝廷派来的代表正是时少桓。不论是皇帝有心指派还是他自行前来,这次他俩的会晤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表面工夫自然也是要做足的。

若衡亲自出门去迎,时少桓带来了不少礼物,皆是些奇珍异宝,二人相视一笑,客客气气地互相行礼。若衡确实有几件事想要请时少桓帮忙,二人到东殿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对于时少桓,若衡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虽然他知道他总要有一些防备,但对于时少桓,每次遇上他平静而决绝的目光,他就觉得他对时少桓的任何一丝怀疑,都是对他的亵渎。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放心盟主府的侍从而向时少桓讨要一百人。

若衡提出了三条:派一百人手作为盟主府的侍从,私下练兵三千,按兵不动。

接下来事关武林,若衡不希望时少桓被卷进来,朝廷上的事情已经够他心烦的了。而且,他要靠自己的力量,真正统治好这片江湖。

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牧海帮和绿波山庄的事。可他心里总是觉得有些空荡,兴许是殊墨不在他的身边吧。他一直以来都认定自己是一个足够强大的人,但离了殊墨,他才发现以前她在他耳边的那些鼓励的话语,是那么地给予他力量,让他坚定。

章节目录 第59章 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牧海帮和绿波山庄的事。可他心里总是觉得有些空荡,兴许是殊墨不在他的身边吧。他一直以来都认定自己是一个足够强大的人,但离了殊墨,他才发现以前她在他耳边的那些鼓励的话语,是那么地给予他力量,让他坚定。

绿波山庄和牧海帮结怨已久,如若不是从根源上消融两派间的仇怨,就算是如今平息了纷争,日后一定还会有新的祸乱。再加上他对武力解决这一对策十分不认同,所以他打算亲自去绿波山庄和牧海帮各自的地盘走一趟。

当年在牧海帮内发生的血案渐渐成了一个传说,亲眼见到的人基本都不存于世,两派也不约而同地把这件事当成最高禁忌,绝口不提。但若衡相信,一定有人知道真相,他要做的,就是还原真相,再来判断孰是孰非。

两派所在之处在东海沿岸,离盟主府有一段距离,为了方便他隐匿身份,他打算带上朱泠,这样便可以随时改头换面伪装身份。

这一日在盟主府,他早早地歇下了,其实这几日他都没怎么睡好,或许是因为有些认床。在他眼里,用武力解决不仅是一件过于野蛮的事,也是一件有失格调的事。

当第二日的天空依旧是青黑色时,他换好了一身烟青色的袍子,是周辞前一日为他放在案上的,说是侯霄掌门按他的尺寸吩咐他们去做的,不同颜色款式面料的林林总总做了几十套,足够他穿的了。

若衡穿衣的时候不禁唏嘘侯霄掌门简直是这世上最像他父亲的人了,自己的生父对他只有疾言厉色,自己的师父只会和他拌嘴,只有侯霄掌门是和蔼慈祥的,对他格外上心,让他甚是温暖。

到了约定的时间,若衡不紧不慢地来到盟主府的大门口,原以为女孩子总是会迟一点才到,没想到刚迈出盟主府的门槛,朱泠就已经迎了上来。

今天的她似乎格外明丽动人,一身粉色的修身裙,外头罩了一层月牙白的薄纱,衬得她气色很好,小脸嫩得仿佛春日的晨露。她斜挎着一个看上去分量不轻的包袱,应是做面具或是化妆的工具,倒显得她越发地较小玲珑。

朱泠明眸皓齿,朝若衡露出笑颜,“若衡师兄,你可算来啦!”若衡打量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除了殊墨,他的眼神不会为任何人沉沦,尤其是朱泠这样漂亮的女子。

见到若衡,早早就守候在外的两位手下将马牵了过来。这两匹马是府中最为精壮的,若衡的那一匹是他亲自挑选的,还没有起名字。虽然朱泠也是会武的,但总归是靖云门人人疼爱的小师妹,若衡还是出于礼节将她扶上马。

若衡将包袱往马背上一系,一个利索的旋身便上了马,衣袍翻动,轻轻落下。

给盟主府的大门留下一个伟岸而潇洒的背影。

正打算启程,若衡心中却有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期待,像是感动,像是欣喜。

天地间似乎一切都静止了,只有一阵凉风不合时宜地从他耳畔吹过,吹起了他的发,摩挲着他的脸颊。他的感觉是那样的强烈,但他却不敢回过头,任由那一丝感觉从心底蔓延,肆虐,泛滥。

只有这时他才深切地体会到自己对她的思念是有多么浓郁,多么刻骨。

他下定决心一拉缰绳,马立刻掉过了头。

而当他目光回转的那一瞬,他的心竟然跳动得无比踏实,他知道殊墨来了,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只要殊墨在他身边,他便分外心安,不论缘由。

殊墨裹着一顶翠绿的连帽披风,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慢慢地向他靠近。她的轮廓愈来愈清晰,连她的眼角眉梢若衡都看得分明,他甚至看到了她眸中的那个自己。

今日的风着实怪,忽大忽小,突然把她的帽子吹下,散开一头青丝,和披风的后摆一同在风中张扬。殊墨便如同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天地间的绝色,令人不敢错过分毫。

她缓缓向前,直到与他并肩,微微侧头看着他,说,“走吧。”

这个画面,这个侧头,这两个字,若衡能记得一辈子。

三人就这么上了路,竟然一路静默无声。若衡走在中间,殊墨和朱泠分别在他的两侧。朱泠平日里伶牙俐齿,可这时却出奇地保持安静,只是时不时地偷偷盯着若衡看,而若衡却时不时地盯着殊墨看。

一时气氛有些微妙。

从盟主府去东海的路途并不近,三人打算走陆路,约莫半个月左右就能到达牧海帮和绿波山庄交界之处。原本若衡作为武林盟主,只要向沿路的帮派下的弟子或是线人亮出他的盟主令牌,一切便方便得多,自然会有人来为他安排食宿,但他既然是要暗中走访,那么知道他身份的人越少越好。所幸,他在之前的比武大会中露面较少,面孔在江湖上不算太熟,名号倒是震天。

一整天的赶路没有出什么岔子,三人之间也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大多数是朱泠对周围的事物充满了新奇,和若衡唠嗑几句,而殊墨几乎没有说话,似笑非笑地跟在一边。

其实殊墨跟他一块出去,若衡的心中是有过挣扎的。按常理他是不应该带着她的,一是因为她的缠绵一直没有解决,总有发作的风险,二是因为叶唐安,他不想把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僵硬了。

但他还是抵制不过内心的渴望,他太需要殊墨的陪伴了。所以当他看见殊墨从他身后走来,当他听见她恬淡的一句“走吧”,他就狠下心决定带她走。

或许殊墨也料到他会这样做,所以才没有提前预知他,平添他的挂虑。自然,她也没有预知叶唐安,所以叶唐安那里怎么交代,便是后事了。

当他二人相视一笑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可以想象到叶唐安知道此事后阴沉的面容了。

三人走进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若衡仔细吩咐了小二怎样打理喂养他们的马,回头的时候发现朱泠和殊墨已经一人一块面纱半掩住了脸,若衡会心一笑,凑到二人跟前低声道,“以后都要这样,否则太招摇了。”

朱泠朝他挤了挤眼,“方才殊墨姐姐进来的时候好多人都在看她,果然长得美也不全是好处呀……”

若衡看向殊墨,她也正盯着他看,目光交汇得猝不及防,殊墨忙移开她的视线。

就这一眼却让若衡觉得,一块面纱仍是不够,单看她的双眼便已经无法自拔了。兴许是平日里与她亲近,对她太过熟悉,倒也没怎么觉得她的美貌惊为天人,如今换一种目光看她,竟然发现她的面容如此精致,如同画中之人,一笔一画都经过精雕细琢,恰到好处。

如此美人,如何不吸引旁人多余的眼光?

没有让她早早戴上面纱,真是失策,大失策。

若衡惊叹的同时也有些懊恼,自己没能更早地对她的美怀有欣赏的眼光,真是白白浪费了之前看向她的无数多眼。

三人进了屋,店老板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是住店啊?”虽长了对小眼睛,但他两颗眼珠子转得飞快,立刻看出若衡是这三人里的头儿,忙把笑脸朝向若衡。他心里肯定还在寻思着这三人的关系,余光不时地向两位女子飘去。

章节目录 第60章 若衡出声的时候有些犹豫,“一间。”他回头用内力凝了声对二人说,“你们睡一间,我在门外守着。”声音只有她二人能听见。

店老板似乎料到他们只要一间房,摆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会意地干笑了两声,尖着嗓子喊,“欸,一间上房!”旁边的小二立刻甩着巾子踩着小碎步过来,“客官里边请呐!”

但殊墨却瞧也不瞧若衡,又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朝着老板说,“两间。要连在一起的。”她说,“前路漫漫,你总不能日日不睡。你放心,我和泠师妹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又回过头,向若衡眨了眨眼,“若不是最近懈怠了,师娘可是说我的道是无情却有情都能把你打败的。师兄,你太紧张了。”

若衡知道每天为她们守夜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其实殊墨少说了一个字,他不是太紧张了,他是太紧张她了,不容任何危险来到她的身边。

见他面孔紧绷,没有要妥协的意思,殊墨靠近他一点,声音放得更加软糯,“没关系的,我带了压制缠绵的药,带得很足呢……”

若衡心中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殊墨决定跟他出来就是最大的危险了。她带了足够分量的药,也是对自己的病情没有把握吧。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总不能再送殊墨回去,这该如何是好。

店老板见他们对客房数目似乎有些分歧,左看看殊墨,右看看若衡,也不知道该不该插嘴,几次想要打断却没有出声。

虽然他常年善于察言观色,但没办法,今天遇到了瓶颈,因为这里的人更擅长掩饰神色。

正当场面一度寂静无声,突然有人用力拍了桌子,“两间,就这么定了。”

这个人。

竟然是。

叶唐安。

殊墨见到他很是惊喜,正想扑入他怀中,却顾忌他阴沉的脸色,反而向后缩了缩,小声唤他“哥哥,你怎么来啦?”

若衡也是没想到叶唐安的来到,条件反射地也问了句,“是啊,你也来啦?”心中却浮起一丝寒意,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若衡感到胆寒,那这个人便是叶唐安。

若衡有时候也感到好笑,他从来不害怕敌人,不害怕自己身为皇帝的父亲,不害怕师父,单单怕这位名义上还是自己下属的少宗主。

殊墨也是,以前见了哥哥都是不顾一切地撒娇,如今每每见他,还要先察言观色一番。

叶唐安连正眼都没有给若衡一个,只是对着殊墨说,“我和他轮流给你们守夜,走,上楼吧。”

旁边的店小二终于弄明白了他们讨论所得的结果,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客官这边走。”

叶唐安着一套玄色外袍,一甩衣摆就拉着殊墨往楼上走,若衡只好无奈地朝朱泠笑笑,走在她的身侧。

店小二送几人到客房,若衡忙把他叫住,“去准备几碟清淡的小菜速速送来,再准备浴桶和热水,放到这间房来。”殊墨因为身体原因,在靖云门的时候每日都要泡药浴疗理,没想到出来了若衡还惦记着她这习惯。

叶唐安竟然没说什么,想来也是没有想到若衡会记得这件事。四人简单地用了晚膳,店小二恰当地搬来了木桶和热水,收走了碗碟。若衡也很自觉地回到隔壁的房间,留着叶唐安为殊墨和朱泠守门。

殊墨褪除衣衫,踩入水中,这水加了叶唐安特制的药草,弥漫出一阵淡淡的清香。朱泠凑上来,拿一把牛角梳子为殊墨梳头发。她自然是知道殊墨的缠绵,所以热情地为她做这做那。朱泠一边梳着殊墨的秀发,一边问她道,“殊墨姐姐,你觉得是唐安师兄好看还是若衡师兄好看啊?”

殊墨拿着一个木瓢,舀一些水淋到手臂上,她稍微向下坐一点,把头靠在桶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你是想听我夸奖你的若衡师兄对吧。”

朱泠也放下了梳子,也把手肘支撑在桶沿上,托腮道,“对啊,若衡师兄既长的好看,武功又好,而且他温柔体贴,细心周到,一点儿缺点都找不到!”

殊墨嘴角含笑,手指拨着水面,是啊,若衡师兄他,确实是个完美的人啊,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了。

朱泠为殊墨按肩捶背,手法很是娴熟,她的手本来就巧,手指细长柔软,力道也恰到好处,捏起来很是舒服。

她又问道,“以前我曾经问过若衡师兄有没有心爱的人,他说有,可是他爱的人不爱他。殊墨姐姐,若衡师兄待你如此好,你为什么还是不能接受他呢?”看来小姑娘终于开窍了,看出来了若衡心尖尖上的那个人正是她,殊墨。

殊墨玩水的手指僵了僵,原来若衡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喜欢他,原来在大家看来他对自己有那么好,原来大家都以为自己不接受他。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吧,她喜欢若衡的程度根本不会亚于他。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木桶上氤氲的雾气和药草的香味在不断流动,暖暖的,湿湿的,就像此时殊墨的心。

直到浴桶里的水凉下来,殊墨才擦干身上的水,换了一套素净的衣裳,朱泠也已经洗漱好准备睡了。这间房只有一张大床,所以二人只能同榻而眠,其实殊墨和朱泠也不甚相熟,但想到日后竟要日日同睡,她们也没有什么推脱之处。

朱泠除去外衣和中衣,只留下薄薄一层里衣,她坐在床沿看向殊墨,“姐姐,你想睡里侧还是外侧?”

殊墨将头发解了,把被子掀开一角,示意朱泠可以上床,她说,“我睡得浅,夜里若是醒了可能会起来走走,所以我睡外侧方便些。”

朱泠乖巧地点点头,道,“如果你睡不着就把我叫醒,我们可以一块儿说会儿话。我小时候不想睡觉的时候我娘亲就不停和我说话,说着说着我就睡着啦。”她缩进被窝,将被子拉上来一点,身子微侧朝向殊墨。

殊墨没有去中衣便直接睡下,其实她并不是睡得浅才要睡外侧,而是因为如果遇到危险,她的武功高于朱泠,可以及时地保护她。就算她们身边已有若衡叶唐安两大高手的保护,但还是要以防万一,她的剑就放在床沿,随时准备出鞘。

殊墨躺下来,偏头去看朱泠,这个女孩子确实很可爱,让人不得不喜欢她。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朱泠睁开了眼,她的瞳仁在夜里依旧明亮。殊墨向她笑了笑,说,“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朱泠移开了目光,看向大床上悬着的绣花床帐,轻轻地问殊墨,“姐姐,你晚上做梦的时候会梦见谁?”

“梦见谁?”殊墨喃喃自语道,“我梦见过母亲,梦见过哥哥,梦见过我家中的玩伴,梦见过师父师娘,梦见过我的师兄。”

“我娘亲曾经跟我说过,梦里出现的人,不是你爱的人就是你恨的人,殊墨姐姐,若衡师兄是你爱的人还是你恨的人?”她似乎今天非要摸透她的心意,一直扯着这个问题不放。

殊墨的目光变得缥缈,“我只有若衡一个师兄,他对于我自然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爱他吗?”

章节目录 第61章 两人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门外其实一直有一双耳朵听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是守夜的叶唐安。

暗夜中他的一双眼眸显得格外清亮,手指抓着剑柄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宛如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只有轻微起伏的胸膛可以证明他是个活人。

他本意并没有想要偷听两个女孩子的交谈,但是二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他也只是随便地听着,就让那些句子从左耳朵进再从右耳朵出吧。

可当他听见朱泠问“你爱他吗”这四个字时,他心中一抽,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他的心,他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其实他仍怀有一丝希望,希望殊墨可以用她清冷的声音回答说不,用她国宗人独有的骄傲直截了当地拒绝。

但是许久房中都没有再传出声音,二人似乎是已经睡了,睡得安稳,吐息均匀。不晓得是哪一个还做了好梦,在梦中砸吧嘴。

今天他一得到消息说殊墨跟着若衡去东海的时候,他就草草一收包裹,快马加鞭地来追他们。尽管把武林盟会交托给侯霄掌门和邵仪还是有所担忧,但他更担忧的是殊墨,一是她的身体,二是不能就这样让她跟了若衡去。

近日来他一直心绪不宁,怕的就是他怕的事真正发生。而他竟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预感到殊墨的心思想法已经不再是他能左右的了。她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选择,有了自己愿意去信任的人,她所依靠的,不仅仅是他一个男人了。

他有些吃味。自己捧在手心摆在心尖的妹妹,难道真的要被别的男人拐走了吗?

叶唐安终于在落日的时候追上了他们,远远地他看见殊墨和若衡并肩走进一家客栈,在夕阳的余晖下二人的背影是如此地和谐美好,让人愿意去相信这是一对才子佳人,这是一段天赐良缘,这是一份你情我愿。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已经承认殊墨爱上若衡的事实了。

差一点他就动摇了,可是最终他还是握紧了辔绳,两腿一夹,催促着马儿快跑。这棒打鸳鸯的大棒,他不得不做。

然而在见到殊墨的第一眼时,她无意识地向若衡身后藏了藏的动作格外刺目,让他不禁觉得自己的百般阻挠很是令人生厌,很是可笑,很是多余。

但他必须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救她,或许这不能使她幸福,但这能使她保命,而他想要她活着。

他知道结局,结局太过悲伤,所以他不想让她知道原因。

当若衡提出他们二人轮流为两个女孩守夜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其实对于若衡去迷醉谷取“无忧”一事他真的是万分感激,但一想到他为他窥命的结果,想到他和殊墨的结局,他恨不得现在就一剑刺透他的心脏。

若不是他是下一任皇帝,是他国宗世世代代以生命作保的职责,他又如何能忍到现在。每想到此,他的双拳青筋迭出,指骨泛白,后背浮起一层薄汗,心中燃起一团怒火。

对于睡得香之人,一夜很短,而对于彻夜难眠之人,一夜很长。那个彻夜难眠的人是殊墨,就算睡不着她也不敢轻易动弹,生怕吵醒了朱泠,也生怕发出响动引起门外守夜之人不必要的担心。

昨夜朱泠认真地问她是否爱若衡的时候,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真诚而稳重。

朱泠得到了答案,满意地闭上了眼睡去,而她的心经不住自己的拷问,扑通直跳,令她难以入眠。这夜天气晴朗,月辉遍地,她一偏头就可以看见门外矗立的身影纹丝不动,想来也是怕扰了她俩的安眠吧。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下一次,一定要盯着若衡的眼告诉他,她爱他。

可是令人始料不及的是,若衡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像之前那般火热了,他最多只是看看她,连话都不多说一句。这也令她,很是伤心,很是失落。

曾经她后退一步,他就进前一步,两人的距离不近不远,而这次,她后退一步,他却犹豫着,留在了原地。

所以,他们会渐行渐远吗?

第二日清晨,三人早早地起了,叶唐安已经让店小二送来了白粥配花生米,腌萝卜,咸菜和腐乳,虽然简单,但味道很丰富。

四人用菜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反倒将外头的吵吵嚷嚷听了个一清二楚。似乎是几个文人,正在对刚颁布的新政评头论足。

若衡和叶唐安对视一眼,用了些内力,将门外的声音听得更加清楚。

“我说呀,这‘流水制’也忒随意了些!一个官,在我们这个县待五年,再去隔壁县待五年,每隔五年就要换个地儿,能干出些什么来!”

“就是!还不是这里捞一笔,再换个地方捞一笔。心思啊,完全不会放在百姓身上!”

“说不定还没在咱这儿混个眼熟,就拍拍屁股走人喽!”

众人纷纷应和,把桌子拍得呼呼作响。

听声音像是那个店小二,他说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话虽这么说,语气倒没有紧张,听上去只是像句客套话。

“王小二,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你脑袋瓜子里装的,可不一般呐!上次那个……治水!对!治水那事儿,不就给你说中了……”

“对对对,还有裴牧倒台那事,还有……”

“你快说说,你有什么看法哇?”

屋里的几人互相看了看,提起了兴致,难道这位店小二是个深藏不露的评论家?他不刚还劝说众人莫谈国事吗?

片刻后,仿佛是那位店小二推辞了一番,可没有被那些人放过,只好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说:

“在我看来,‘流水制’还真不一定不好。怎么说呢?一个,那官只在一个地儿待五年,虽然说确实干不了什么大事吧,但他要和上下左右搞好关系,时间也不太够。你们想想,那些个贪官污吏,不就是串通一气、狼狈为奸的吗?他和这儿的人不熟,坏事也难做。第二,他们五年一次的调度也不是随便调的,你们瞧,准时把那些平时互相不太看得顺眼的放在一块,让他们怄着气暗自较劲呢!还有,据说陛下还成立了一个什么组织,专门监督那些官,表现不好的,过两年就派到最穷最荒的地方去,他们也是有压力的。我都是随便说说的,做不得数啊!大家听过就罢了!”

若衡默默点了点头,难得这目不识丁的小二竟然有这样的见解,是个可塑之才啊。

章节目录 第62章 四人再次上路。

去东海的路已经过半,显然沿路的建筑风格开始有所变换,东海之地十分富庶,越是靠近,身边的老百姓的生活便越是滋润,连路边的小摊贩身上所着都是绫罗绸缎。

路过几个环境条件甚是不错的镇子时,四人还特意在晚上逛了夜市,买了一些吃的玩的,两个女孩子甚是开心。

当他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那一天落日时分来到了一个村子。远远望去这个村子就渗透出奇诡的气息,整个村子悄无声息,没有炊烟升起,也没有飞鸟起落。纵使几人心存警觉,早早意识到了或许有危险存在,但是几人交换了眼神之后,还是决定进入这个处处弥漫着不平常的村子。

因为确实没有别处可去了,周围是黝黑的丛林,一到夜晚野兽众多,他们只能在这个村子落脚,将就着度过这一晚。

刚到村口的时候,“杨柳村”三个字很是引人注目,看牌匾漆迹尚新,应该是刚刷不久,不像是个废弃的村子,反而应该是个烟火繁盛之处。

四人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越是往里,气氛越是令人毛骨悚然。

若衡走在前面,长剑出鞘,一手随时准备出击,一手张开护住身后的殊墨和朱泠。叶唐安则走在最后,提防着四周或许有人埋伏。遇到紧要时分,这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地站在统一战线。

朱泠自小在靖云门长大,是靖云门最惹人疼爱的小师妹,一直以来都被师兄们保护得好好的,也从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所以武艺不算精进。她显然被这氛围吓到,脸色苍白,冰凉的手指紧紧拉着殊墨的袖子,大而透亮的眼睛惊惶地看向四周。稍有响动,就忍不住打哆嗦。

而殊墨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分外勇敢,她右手持剑护住自己身前和身畔的朱泠,面不改色,目光锋利。看上去反而她才是最冷静淡定的那一个。

天色渐渐昏暗,深红色的霞光衬得这个死寂的村子更加恐怖。整个村子一抹火光都没有,有些屋子门庭敞开,依稀可见屋子里的摆设十分整齐,甚至一些水缸里还有干净的水,桌上还摆着冷掉了的饭菜。

很显然,这个村子几天前还是有人居住的。而且他们似乎走得很匆忙。

四人先将整个村子绕了一周,确认没有人之后,他们挑了一间靠近村尾的、较为隐蔽的屋子,打算就在那里草草过个夜。这环境着实诡异,即使像他们几个身负武功,也禁不住心跳加速。

殊墨和朱泠在榻上和衣而卧,这么多天的相处,朱泠已经和殊墨十分亲近,也很喜欢这个话不多的小姐姐。她贴着殊墨,抱着她的手臂闭了眼。果然她还是个孩子,只要有值得信任的人在身边,就可以心安。

若衡和叶唐安不约而同地在屋外席地打坐,一是修炼,二是保护,但这夜实在过于死寂,连切切虫声都没有,只有几人轻微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天刚泛白,几人就牵了马想迅速撤离此地。即使这一夜平安无事,但几人心中都不踏实,对于这个里里外外充斥着诡异的村子,还是避而远之为妙。

好不容易打起精神走过了这个村子,四人一路策马飞奔,终于来到了下一个村子,所幸这里分布的几个村子依旧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但这氛围却依然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奇诡,和之前的静谧无声不同,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紧绷着一张脸,目光游离,似乎时刻在提防、躲避着什么,空气中浮动着烦躁与紧张的气息。

若衡翻身下马,拉住路过的一位大叔,客气地问道,“请问,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为何大家都如此行色匆匆?”

那位大叔挣脱若衡的手,条件反射地后退几步,上下打量了若衡一阵,又迅速扫了眼若衡身后的三人,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公子是外乡来的吧,你不知道啊,最近有一种怪病,咱们村好多人都染上了,这病太可怕了,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叶唐安忙见缝插针道,“那附近那个叫杨柳村的……”

“没错,据说杨柳村前两天就已经没人了,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又轮到我们村了,真是作孽啊,作孽啊……”那位大叔神色凄苦,看来这怪病着实有些厉害,难怪引得众民心惶。

突然,马背上的朱泠感到胸中一阵绞痛,一股腥甜从喉头喷薄而出,她眼前一黑,还不及发出一声,就支持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周围的人一见纷纷逃窜,那位大叔也是扭头就跑,高呼,“快跑啊!怪病来了,救命啊……”

若衡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匆忙问道“医馆在哪?”

那大叔手脚并用,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声音都十分颤抖,“这位好汉……快放了我吧,这怪病是会传染的……”可以看出,这里的人确实对这种怪病心有余悸,唯恐避之而不及。

这边殊墨和叶唐安已经将朱泠扶起,叶唐安立刻为她把脉,换来的却是眉头紧锁。

“快说!”若衡也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手中加了几分力道。他知道平常百姓人家对生此怪病之人一定不会收留,所以只能带朱泠去村里的医馆。

“村北……找找找找徐半仙……”若衡见他浑身发抖,知道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禁松了手。那大叔连滚带爬地跑走了,街上也突然变得安静了,人人见了他们都绕道而行,四散开去。剩下他们孤零零地在街道中央,无人敢接近。

若衡看向叶唐安,他的脸色十分不好,还在查看朱泠身体其他部位是否有异常。能让叶唐安感到棘手的状况确实是十分值得担忧,他微微摇了摇头,将朱泠打横抱起,吩咐殊墨,“牵好马,你小心些。”运起轻功,向村北奔去。若衡也上马追逐而去,不忘回头给殊墨一个关切的眼神。

殊墨知道若衡是有压力的,他此番出行带了小师妹朱泠,但凡她有任何闪失,他都无法和靖云门上上下下交代,他自己也会受到武林的指摘。

她七拐八绕地好不容易在村北的一个旮旯里找到一面破败的旗子,上书“徐氏医馆”四字好不蹩脚,尽管风声猎猎,这面旧旗却奇怪地耷拉着,仿佛无力在风中飘扬。她将马拴好,进到那间怎么看都漏雨的屋子。

朱泠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她皮肤本就白皙,现在苍白之中更显苍白,倒是衬得她的唇很是明艳。年过花甲的徐半仙支着手杖和若衡叶唐安说,“老夫这些天来也是想尽了法子,丝毫不起作用啊。患病之人染病后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两三日,便会胸中绞痛,口吐鲜血,十五日之后七窍流血而死……”

“不会的。一定有法子,这个女孩子,必须活着。”叶唐安打断他,他的双拳不经意地握紧,一双眸子有些发红。他是国宗少宗主,也是一位医者,医者绝不会见死不救。

“在下略懂医术,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把你用过的药方说给我。”

徐半仙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将用过的药方一一讲来。

章节目录 第63章 “是瘟疫。”叶唐安听后,思虑良久,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虽然他医术十分精湛,但瘟疫这病,他还真没有遇到过,也没有医过,仅仅是在医书上了解过一些,要想把人治好,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摸索。

殊墨看见若衡狠狠地闭了闭眼,扭过头去。朱泠的突然染病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而这件事是他上任之后正在做的第一件事,万不可出差错,相反,他必须办得干净利落才能够稳固他的位置。

虽然他当上武林盟主是众望所归,但不难想象,有太多的人觊觎这个位置了,容不得他犯错。如今看来,办得利落是不可能了,朱泠能不能活下来还另说,他只求之后的一切都能顺利,牧海帮和绿波山庄的纠纷能够平息。

他需要时间,但时间总是辜负他。

若衡忧虑的时候就会紧紧攥住衣袖,双手交叠捏着手指,这一次也不例外。殊墨轻轻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走到他的身侧,伸出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比她大了整整一倍,手指满是练剑时留下的茧,十分粗糙。即便是手指足够修长,看上去也不那么完美。

他的手此刻有些凉,殊墨的手也不热,但当她的手心触到若衡的手的时候,她明显感受到了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尔后他松了手上的力道,慢慢地,有些犹豫地反过手来,摩挲着她的手指,随后填满了她指间的缝隙。

就这样握着,二人的手竟然热乎起来,也不知是谁给谁暖了手。

殊墨半仰起脸,温柔凝视着他,此时此刻,只有她才能给他安慰,只有在她的注视中他才不至过于紧绷,而这就是她跟随他一路的原因。

起初她给自己一个必须跟他同行的原因,她告诉自己因为她国宗的身份,因为叶唐安不能在邵仪面前露馅,不能和若衡走得过近,所以让她跟随若衡、履行国宗的职责。可后来她发现这个理由分明站不住脚,如若只是一份职责,她大可以派国宗的密使潜伏在若衡身边,直到他真正遇到困难与危险时再出面。

其实殊墨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陪伴并不是因为他需要她,而是,她需要他。

她希望自己可以在他的身边甚至他的心里有一席之地,前者不过是形式,后者才是真相,而当真相已经被证实的时候,形式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只不过,或许也不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兴许是二人的情投意合呢?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若衡牵着她把她带出了那个叫做医馆的破屋子时,她才回过神来。

若衡把她牵到墙角,用手指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直视他。这个动作看似挑逗轻浮,但是殊墨看到了他眼中的严肃,毋庸置疑。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用手臂把她圈住。

殊墨看他的时候突然有些惆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调笑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了吧。世事太多太杂,把那个孩子气的他桎梏了,只剩下了一个步步为营的、顾全大局的、被寄托了厚望又被虎视眈眈的、身份复杂的他,冠上了一个叫做武林盟主的称号。

而她似乎不那么喜欢这个他。

她第一次觉得当上武林盟主并不是一件好事。

此时的若衡眼里装了各种各样丰富而饱满的情绪,一种叫做沉重的东西超载而溢出,他声音有些嘶哑,听上去有些疲惫,“殊墨,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和你哥哥没有足够的余力为你操心了,要乖一点,知道吗?”

殊墨怔怔地点头,若衡却低下了头,一句话憋了半天才出口,“对不起,不能好好照顾你。”

殊墨露出她好看的梨涡,抬起手捧着若衡的脸,许久没有放下。他被她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打得不知所措,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眼神躲闪。只不过,最终还是逃不开殊墨炽热的目光。

殊墨说,“我跟你来原不是让你照顾我,而是我来照顾你。所以,少一些担心吧,这样我才不算白来。泠师妹那里有我哥哥,你要相信他。”

这恐怕是二人相遇相知以来两颗心走得最近的一次。

若衡紧紧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的肩窝。

而她没有推开。

院子的一角还躺着几个病人,经过叶唐安的问询,他们是身患重病无钱医治而被家人遗弃在了这间小破医馆。他们衣衫褴褛,脸上蒙着黑灰,遍身藏污纳垢,散发着一阵令人不适的恶臭。

有一人甚至大小便失禁,嘴也合不上,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边淌着口水,但他连抬一抬衣袖擦擦嘴角都是不能。

叶唐安虽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连下人们都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原以为他这个少宗主会不习惯和这样的贫贱之人打交道,可是相反地,他丝毫没有轻视之心,而是在院子里为他们搭了简易的床铺,把他们抱过来,用温水为他们擦身子,清洗他们身上流脓溃烂的伤口,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也十分轻柔,问得很是仔细详尽。

倒是殊墨,因为若衡和叶唐安私下吩咐,不允许她靠近这些病人,她反而对他们感到有些歉疚。但朱泠那儿她却十分亲近,几乎寸步不离,她可是信誓旦旦地向二人保证自己一定好好的,不会染上瘟疫的。

可即便他们答应了她来照顾朱泠,可他们依旧十分忧心她的身体,每天要问上十遍她是否感到不适,毕竟她的信誓旦旦也只是嘴上一句话而已,瘟疫哪里是一个发誓可以躲避得了的。

然而毕竟朱泠是个女孩,叶唐安在照料的时候也有诸多不便,所以殊墨的帮助也是十分必要的。

医馆很小,徐半仙自己也只是随便找了个角落睡,自然是容不下他们几人了。若衡在医术方面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在查看四周的时候发现了医馆背后的一间废弃小屋,他收拾收拾勉强让几人可以住。

除此之外,他还肩负起了做饭的重任。从前在不醉竹林的时候他几乎从来没有做过饭,都是师娘一手包办。难得做的几次都会被殊墨数落难吃,没想到过去了一段日子,他的手艺竟然大有长进,几碟小菜做得十分悦目可口,得到殊墨的称赞他也十分开心,又有了些做饭的进取之心,总算为他减轻了一些心理上的压力。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地都有病人来,这破败的小医馆几乎快装不下这些人了,叶唐安除了照料病人就是埋头研究药方,忙得晕头转向的,不仅身子瘦了一大圈,脸色也十分差,眼眶深陷,眼睛布满血丝。

没有人可以切实体会到他心中的焦急,他一向是个从容不迫的人,天塌下来也处变不惊,只是在救命治人的事上,他很是上心。

就在他正将一味草药置于碾钵中研磨成药粉的时候,一只短箭穿过糊窗的草纸,直指叶唐安的眉心。尽管他思考地入迷,还是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只不过把原本应该截下短箭的身形换成了一个侧身闪避,任由那只短箭钉入了身后的壁橱。

是只熟悉的箭,熟悉到不能更熟悉。

章节目录 第64章 就是他府上的箭,来自回曲园,来自国宗。

箭尾绑着一个小小的纸筒,叶唐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已经可以约料到,这是谁给他写的信,信的内容是什么。

确实是柳枫吟,她把一个曾经和叶唐安讲过无数遍的故事又提了一次。

“前车之鉴。”不仅是柳枫吟对他的警告,也是担忧。他是一个怎样的人难道她不清楚吗?她就是因为太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桀骜倔强的性子,她才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不可忘了前尘往事,切勿步了他父亲的前尘。

当年牧海帮的内斗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件帮派内部的多权篡位之事,它牵涉到的人多到难以想象。其中就包括了当今的皇帝时睦和曾经的国宗宗主叶集,那时两人也只是偌大江湖中普通平凡的弟子。

只是余荇此人心思奇诡,城府极深,若不是后来露出了真面目,江湖中谁都不会有人能够想象,他竟然是会做出篡位屠杀之事之人,甚至他凭着自己在各门派之间交际斡旋的经历,结交了一大批能人异士。

人人都道他是个踏踏实实稳重成熟的君子,可谁知这样一副皮囊之下竟然是颗毒之又毒、不堪入目的心。

时睦,当时他还叫慕迟,和余荇有过几面之缘,不是很清楚他的为人,但就江湖上的名声,他也相信他不是个恶人。所以当余荇亲自登门拜访向他求一块上好的铸剑石之时,他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这铸剑石乃是十分难得的宝物,仅此一件,许多人开了高价问他买他也不肯。只不过余荇态度十分恳切,又变向隐晦地向慕迟承诺:若有一天他能执掌牧海帮大权,一定划出部分来交给慕迟。

其实余荇哪里是真正求铸剑石,只不过是算准了慕迟和他是同一类人,都是心怀野心而郁郁不得。当时慕迟也正是年轻气盛满腔热血,还没有如今的暮气沉沉,区区一块铸剑石他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他那时候贪慕的,只有权势,是权倾一方的满足感,是天下我有的控制欲。他想要的不仅仅是牧海帮的一块地,更是那个皇位,那个天下。

果然余荇这一探口风就吃准了慕迟一定会助他一臂之力,而他确实给了他铸剑石,他甚至还为他出谋划策,排兵布阵。

作为慕迟身边暗处的护卫,国宗的宗主,哪有什么叶集不知道的呢?他和叶唐安的脾性简直是一模一样——心存大道,心怀正义,哪怕做的是阴险之事,他也不愿就此沦落。

因为国宗的身份,他也是一生活在自责懊悔之中,如果他能够阻止那些事,他就一定会一试。这也是为什么他尚在中年便已故去的原因,国宗宗主的命都是天定的,如果做了违背天意的事,或是插手了他辅佐之主的天命,他都是会受到咒诅,不得好死的。

可叶集就是这样的人,他深知慕迟和余荇二人在做的事可能会为武林带来一场劫难,他清楚慕迟的选择是他登上皇座必不可少的一环,他明白自己一旦插手自己便会受到国宗天命的咒诅,他甚至可以预知自己做的只是徒然,可他依然决心阻止。

他不能做到说服慕迟改变他的决定,他只能在暗中破坏慕迟与余荇的联络,他就是明知道结局却偏偏还要奋力一搏的人啊。

可正是这样的人,才称得上勇敢不是吗?

然而事实证明他改变不了结局,他只给自己带来了诅咒。

他的阻挠被二人发现,他也成了第一个被主人丢弃的国宗宗主,尽管那时候慕迟并不知道叶集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是在暗中保护他。直到登基慕迟对他在这一件事上的作为仍然无法释怀,故将他软禁,也不再像曾经的皇帝一般深深依赖着国宗。

比如若衡,他被替换了身份送到青山山人处这事,国宗并没有接到任何的通知,也没有被要求在若衡身边保护,国宗只是出于自己的义务,一直在找寻被送出宫门的下一任天子,并且给予保护。

叶集最后是突发怪病,死状凄惨,而心冷如铁的皇帝只是将他草草火化,送还给国宗一盒骨灰。叶集临死前甚至还惦记着流落在外的小皇子,没有其他多余的遗言。

而叶唐安和他的父亲太像了,像到有时候柳枫吟会误把他当成他,所以她才分外害怕,害怕叶唐安重蹈覆辙。她有时甚至会恨,恨自己的儿子怎么不像她半点,但是没办法,从前叶集就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叶唐安自然也不是,很多事上他已经不再听从母亲的安排了。

就像这一次,他之前已经暗中接到过几次来自柳枫吟的信了,无不是劝他赶紧从牧海帮这件事中抽身,一是因为当年他的父亲也是栽在了牧海帮一案她仍心有余悸,二是因为这是若衡的选择他不能有任何干预,他只要在暗处保护即可,不需要做那个与若衡唇枪舌剑讨论这事应该怎么做的人。

其实这件事最好的办法,是当初就劝服若衡按照盟下阁和长老阁的意见,让牧海帮和绿波山庄一较高下。原本叶唐安只是坐视不理,或者让隐卫给柳枫吟传话让她不必过于紧张,可接连几次,柳枫吟不仅严肃命令他离开若衡的牧海帮之行,甚至还不允许他行医治病。

其实说起来,作为国宗少宗主还兼职做个医生,确实是件极危险的事。暂不说他救的人里头是不是会有影响他的主人和他自己天命的人,如果他医术闻名,许多人来找他寻医问药,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他哪能正大光明地行走于世呢?越是有名,他少宗主的身份就越是危险。

可他不管,虽然他也用尽手段,他也杀人,但在奄奄一息可却一息尚存的病人面前,他不想见死不救、一走了之,他相信自己可以给他们带来生机,而他对此的执着,胜过自己对天命的恪守。

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是非黑即白的,并不是他在所有的事上只能有一个选择。他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国宗少宗主,他也可以成为一个默默无名的医者。

他这两天日夜不休地研制着可以治瘟疫的药,他不信自己读了这么多医书,治好了这么多病人,此刻会被瘟疫难住。况且这瘟疫来势凶猛,就算不传染开去,也会搞得人心惶惶,一片动荡。

虽然说之前的汤药能抑制住瘟疫不再恶化,但却无法根治,这些病人只是从生死一线到了生死一步,如果再不能研制出药品来,恐怕这一屋子的人谁也活不下去。

章节目录 第65章 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徐半仙就匆匆跑来找若衡和殊墨,说是那个他们带来的小姑娘眼看是不行了。他话音未落,若衡便放下手中白粥没了影儿,殊墨了解他心中的焦虑,叹息一声,紧跟着若衡去隔壁医馆看朱泠。

朱泠的脸犹如冬日冰晶,洁白而剔透,她的眼紧闭着,眼眶深陷,这几日她什么也吃不了,故身体日渐消瘦,每一天来探望她,她的脸每一天都能瘦上一圈。床头小案上还丢着一块摊着的手绢,上面血迹斑斑,甚至还没有干透。

徐半仙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来,扶着腰道,“你二位还没听老夫把话说完,那位治病的公子说是找到了可以救命的药方,就是少了一味药材,说是去了什么……叫回什么园的,还说让公子一定要让这小姑娘熬过三日……”

“三日吗?”朱泠恰恰在这时候醒了,吱唔了一声。

若衡忙回过身来,摸了摸她的脸颊,神色十分紧张,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朱泠眼中流下两行泪来。

“若衡师兄,泠儿好难受,头疼,胸口也疼,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她甚至有些轻微的抽噎,似乎抽得胸口疼痛,她话里带着哭腔,只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泠师妹,不会的,你要相信唐安师兄,他这个人不会食言的,你怎样跟我出来的,师兄自然要怎样把你带回靖云门。别怕,要坚强一点。”若衡一向知道怎样哄人,也知道朱泠喜欢听怎样的话。

“师兄,你陪着泠儿好吗……”

“好,师兄可以陪你三日三夜,师兄还要看你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呢。”若衡答应得不假思索,一双眸子温柔凝视着朱泠,没有丝毫波动。

殊墨闻言悄悄地退了出去,还识趣地关上了门。

她如何不知道朱泠对若衡的心思,但她自然不会对若衡衣不解带地守在朱泠身旁有异议,相反,这才是她心中若衡的样子,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如果他有一点点的犹豫,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的话,她反倒会瞧不起他。在人命面前,任何小心思都会显得龌龊不堪。

尽管朱泠十分虚弱,但在她看来有一件事是极其重要的,是她死之前必须要做的。显然若衡没有想到,她把他留下来,意在如此。

“若衡师兄,你爱殊墨姐姐的,是吗?”她气若游丝,说话有气无力,但她依旧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

如果换在平常,若衡会说她你小孩子家家,天天把情啊爱啊的挂在嘴上,也不知羞。可现在不同,朱泠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无比地认真,让人不敢不重视,不敢不严肃。她大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若衡,简直不像是十三四岁小女孩该有的神情。

若衡回答她,“是。你……”

“那天我也问了殊墨姐姐,她也说她是爱你的。我不懂,你们明明相爱,为什么不在一起?你别说我还小,我都明白的。”她好不容易断断续续说完了这几句话,眼中又有眼泪堆积,仿佛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

若衡有些哭笑不得,她真的只是个小孩子,却偏偏要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明明不懂爱情到底是什么,却偏偏执迷于此。他差一点就忽视了那句话——殊墨说她也是爱他的。

说不欣喜是不可能的,其实不止是朱泠执迷于此,他又何尝不是呢?为了这个可触而不可及、呼之欲出的答案,有多少个夜晚他辗转反侧,又有多少个夜晚空了酒罐。

只是没想到,这个答案他颤颤巍巍摸索了许久,折磨了自己许久,最终竟然由朱泠来告诉他。果真是天意如刀,造化弄人。

等他回过神来,朱泠已经沉沉睡去,他探了探她的气息,还算平稳,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点。他知道叶唐安回了回曲园,他要拿到药不是件易事,或者说——是件难事,但他却莫名相信,叶唐安可以做到,他会回来,他会救活朱泠,救活这里的每一个人。

只有叶唐安自己知道他要回去取一味药材有多难,这种药举世难寻,他曾经在几年前重金求得,置于回曲园的药室中以冰盒封存。

他本就被国宗柳枫吟派来的密探时刻监视着,这次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柳枫吟本就不允许他和若衡走这一趟,也不希望他为瘟疫病人疗伤,她一定会在回曲园设下天罗地网,将他困住,让他有来无回。

所以当叶唐安快马加鞭抵达回曲园,看见柳枫吟竟然就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心中并没有太大的压抑。她和他僵持着对视许久,她说,“母亲不希望你步你父亲的后尘。”

叶唐安当然知道他对于她,对于国宗有多么重要,如果不是他,或许母亲就已经一根白绫随父亲而去了,她是个冷淡的性子,最不喜欢苟活于世,只是为了他,就是为了提点他,才囿于这个偌大的回曲园。

而他还是令她失望了,令她伤透了心。

“母亲,唐安生是国宗人,死是国宗魂,孩儿万万不会背叛国宗。但我要做的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希望您可以体谅,我做的和父亲不同,我没有违背国宗的宗义。”叶唐安已经感受到了周围的剑意,原来柳枫吟就没有想要放他回去,这重重包围,就算他能够脱身,也是赶不上朱泠的三天期限了。

他还是不忍心,但他没有办法了。

这一眼,叶唐安仔细打量了自己的母亲,她这些年为了他可谓操碎了心,她的眼神不如曾经好使了,两鬓多了几缕白发,记性也大不如前,她四十岁了,还不该显出老态的。

有一句话他酝酿了很久,今天终于不得不说了。

“母亲,您是宗主夫人,而我是少宗主。”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从柳枫吟突然黯淡的眸中,他知道她已经明白了。

宗主已逝,他名正言顺就应该继宗主之位,而叶唐安之所以迟迟没有举行继任仪式,只是为了柳枫吟。一旦他继任,她就不再有任何的权利指挥国宗的属下,如果她不再可以对叶唐安有一点点的约束的监管,那她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支撑呢?

所以叶唐安是想要告诉她,他不继任,他不收回她的权力,是希望她可以活着,希望她可以陪伴他。但是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这样做。

叶唐安看得清楚明白,柳枫吟踉跄着倒退了一步,被贴身侍女扶住,她原本严厉的脸越发僵硬,但她还是勉强地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抬了抬右手,然后被侍女搀扶着,转身一步一步地向她的寝殿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虚浮,她的背影是何其虚无缥缈、瘦小孱弱。

叶唐安一直以来都十分孝顺,对柳枫吟几乎是做到了唯命是从,可这一次他的忤逆,是真正伤到了她的心。叶唐安一咬牙,想起了仍处在危险期的朱泠,没有追上去,径直去了药室。

他这一生,已经遇到过太多两难的选择了,而且,以后还会遇到更多,他没有犹豫不决的理由,也没有退缩不前的余地。

章节目录 第66章 朱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日,若衡依旧守在她的床边。但她却扭过头去,轻声道,“师兄,你出去吧,我想要殊墨姐姐陪我。”

若衡愣了愣,不发一言,出去把殊墨叫了进来,自己没有进去,而是守在门口。

殊墨也有一丝惊讶,朱泠不应该是更想要若衡陪在她身边吗?难道她有什么紧要的事要对她说吗?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很是心疼,跪在她的床沿安慰她道,“泠儿,你别怕,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她原本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可在另一个孩子面前,她不得不变得成熟,变得有力量,变得值得依靠。

“姐姐……”

“你别说话,你一定要撑过今天,你唐安师兄马上就会回来,他医术很高,一定能救你。还有若衡师兄,他需要你。泠儿……所有人都需要你……”

“姐姐,我恐怕今天……”朱泠看上去确实是一副回天乏术的样子,气若游丝,话说得断断续续,难以为继。

可是有些话她不得不讲。就算自己只有十多年的光阴,她也积攒了不少的牵挂了。

“你知道吧,我有多爱若衡师兄,可是……可是他爱你,殊墨姐姐,你可不可以也多爱他一些……我死了,就没有人爱他了对吧……你就不要耍脾气了,和他在一起吧,就当是为了我……好好照顾他……”

殊墨听着这话,又想哭又想笑。

她曾经以为朱泠这样年幼单纯的小孩子,懂得什么叫做爱呢?可是她就在刚刚才明白过来,她或许不懂得爱,但她懂得去爱,反而是自己,或许懂得爱,但不懂得去爱。

可爱到底是什么?情人之间的爱,也不过是世间林林总总、纷纷繁繁的万千种爱当中的区区一种罢了。

“我会的。泠儿,我会的……你不要睡,我会好好照顾你若衡师兄的……”殊墨终于忍不住,在许诺的这一瞬,泪水喷薄而出,朦胧了眼,打湿了脸,最后落入指缝不见。

“一言为定啊……”朱泠苍白而无力地笑了笑,伸出手来想要和她立约,但是却无力地垂下,轻轻闭上了眼。

殊墨抓住她的手,泪珠大颗大颗地向下落,朱泠的手本就冰凉,殊墨紧紧握着她,也没能传给她一丝温度,反而自己的手也同样冰凉。她趴在床沿,把头深深埋在朱泠胸前。

两日之后。

“泠儿?”

朱泠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展开她又大又亮的眼。她仿佛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一觉醒来,浑身乏力。

“殊墨姐姐?我难道……”朱泠的声音有气无力,但一双眸子已经有了生气。

叶唐安不愧为神手,在朱泠昏迷的当晚就赶回来,迅速配药熬药,终于在黄泉之路的第一步把朱泠拉了回来。

“泠儿,你活着,你活下来了!唐安师兄把你的病治好了!别担心,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殊墨眼中又泛起了晶莹,她难得有这样兴奋激动的时候,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就像两天前那样。

“早知道我能活下来,当初就不和你说那几句话了,姐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朱泠眨了眨眼,苍白的面容带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殊墨愣了愣,张嘴不知该怎么说。倒是一旁的叶唐安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气色很好,大家不必担忧了。小姑娘身子骨还是好的,修养个把日子就能恢复了。”他完全就是个医者的模样,口吻十分老成,看见自己病人的病情有所起色,心中自是欣喜万分。

“我倒是好奇,你们那天说了什么秘密的话,殊墨那天可是哭得眼睛都肿了。泠师妹,你该不是留了什么遗言吧?”若衡看朱泠心情不错,忍不住揶揄道。更何况,他是真的好奇,能有什么能使一向恬淡的殊墨情绪如此失控。

朱泠盯着殊墨逐渐发烫的脸,一直等到她的脸通红通红,这才笑道,“是留了遗言,还是和师兄你有关的。”语气一如往常孩子气,但是明显的,经历过一回生死,没有之前那么地放肆笑闹了。

让人长大的不就是那些生死关头吗?活下来,就是成长。

“嘘——别说了,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殊墨赶忙打断了她,她瞟了眼若衡,浑然不知自己的耳尖已经将她出卖了个干净。若衡大致也猜到了些什么,抱胸如看戏般盯着她。

殊墨越是紧张,说话越是不利索,“你,你,你不会是想反悔吗?”

“哈?我朱泠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岂是这么容易收回的,倒是姐姐你,不能反悔啊。既然我还活着,那我就要监督你,看你有没有做到。”朱泠撅了撅嘴,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殊墨不禁再次对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爱上时爱得疯狂,放手时放得自在。心思小,格局大,十分大气。她都有些羡慕朱泠了呢。

殊墨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懊悔,她承认自己确实不如朱泠大气,她考虑太多繁杂琐碎的东西了,导致自己束手束脚,不知所措。不如就以此为契机,说服自己下定决心吧。

章节目录 第67章 这一天算得上是叶唐安人生这辈子的转折点,从一大清晨起他就开始配药、熬药,为每一位医馆里的病人查看身体和脉象。

这些日子以来这些病人经过他的精心治疗,病情已经大有起色。几个恢复好的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朱泠就属于恢复得好的,但出于调理考虑,叶唐安没有让她下床,她闲来无聊偷偷捣鼓起了她的面具。叶唐安虽然知道,但也没去管她,毕竟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也确实不是滋味。

正当他开始第二轮的巡视时,突然来了一对母女。她们来的时候静悄悄的,倒不像其他病人那样呼天抢地,甚至让人怀疑她们到底是不是来求医治病的。但母女苍白的面色,瘦弱的身躯足以说明,二人都是这瘟疫的患者。

叶唐安还没来得及正视二人一眼,那母亲便扑倒在了地上,在他脚前吐出几口血来,昏倒过去。

那女儿也赶紧跪倒在地,抚摸着母亲的背,开始轻轻啜泣。叶唐安也忙俯下身子,简单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这女人的身体状况十分不好,这病应是已经拖了好几日,已入膏肓,但叶唐安觉得还可以救一救。边上的徐半仙得了叶唐安的眼色,将那母亲就地安置,端来了一碗药,先把她这命吊住。

叶唐安把目光投向了那位女子,她和她的母亲长得十分相似,即便是病中消瘦也仍能看出她面容十分清秀。她轻蹙着眉,泪眼朦胧地,但依旧倔强地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湿了面颊。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抽噎着说不出话来,故拼命深吸气想要平复自己的呼吸。

叶唐安扶着她的胳膊为她诊脉,在摸到她脉搏的时候不禁皱了皱眉,他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位女子,没想到她这样孱弱的身躯,竟然身缠多种疾病。除去所患的瘟疫,还有肺痨和心水,这病痛似乎是天生的,需要大量珍贵的药材才能续命,看她母女二人不像是有钱人家,她能活到这个年纪实属不易。

叶唐安盯住她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你自己的身体你知道吗?”

女子轻轻咳了两声,似乎想要逃避他的目光。她轻声说,“我知道,为了我的病,我娘已经耗尽了家产……这位公子,您的医术高超之名已经传遍了好几个村子,拜托您一定要救我娘,我娘她……因为我没享过什么清福,她不能……”她的声音很是柔软,很是好听。

“公子,您一定救救我女儿,老身一把年纪了,死了就死了,我女儿她从小体弱,就算医不好她的病,也请一定救她的命。公子,她还年轻,命不该绝……”女子的母亲被灌了一碗药后,奇迹般地清醒了过来,正听见女儿的话,匆忙打断。她挣扎着想要起来给叶唐安磕头,却被身旁的徐半仙按住,不让她动。

“大娘,你们二人的瘟疫都能治,你看我这里的病人,哪一个不是命悬一线的,现在不都好起来了吗?令爱的病并不寻常,但在下一定会尽力救治的。”叶唐安向这位母亲微微躬了躬身,能为了女儿的病倾家荡产的,一定是位伟大而值得尊敬的母亲。

他又转向那位女子,柔声问道,“姑娘尊姓大名?”

那女子似乎是个容易害羞的姑娘,每每只是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低下头去,她说,“小女子姓苏,名佩昀。”

苏佩昀。叶唐安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觉得很是好听,很衬她。虽然说初次见面她衣衫破旧,容颜憔悴,但叶唐安却觉得这个姑娘,看起来很舒服,是个好姑娘。就像一潭春水,偶尔泛开几道柔和的水波。

叶唐安将她安置在室内,朱泠的隔壁。她躺在床上时一动不动,蜷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只在有人来的时候睁开眼来,露出棕色的眸子。时不时地躲进被子里闷咳一阵。

因为她体质特殊,所以用药需要十分谨慎,既要治她的瘟疫,又要顾着她的肺痨和心水之症。叶唐安连夜为她研制药方,连着三天不眠不休,终于配出了个温和的方子。

当第一剂药配出来的时候,叶唐安心中竟然有些紧张。他蹑手蹑脚地进了苏佩昀的房,她还没有睡,听见了轻微的响动便扭过头来,一见是叶唐安,忙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叶唐安将一个靠垫拿过来放在她的背后,他先将那碗浓黑的药汁放在床头,伸出手去将苏佩昀向上抱一些,让她可以靠着靠垫坐直。

苏佩昀忙把头发放下来,让一头青丝遮住她红透了的耳朵。

叶唐安却没有察觉,从前殊墨病了的时候都是他亲自照顾的,所以也没有意识到对于一个陌生的女子,他这样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了。他坐在床沿,拿起药碗,舀起小小一勺放在嘴边轻吹着。苏佩昀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出声。

叶唐安抿了口药,确定温度合适了以后,舀起一勺放到苏佩昀的嘴边。她没有拒绝,凑上前一点,就着勺子将一勺药喝尽。叶唐安一边继续喂药,一边说道,“苏姑娘,你的瘟疫马上就会除尽的,只是你身子弱,可能今后好一阵子都要喝药。这药其实挺苦的,没想到你竟能全部喝下。”

苏佩昀弯了弯嘴角,笑道,“这对我来说仅仅是平淡无味。我喝了这么多年的药,早喝不出味道了。”

叶唐安点了点头,放下碗,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继续说道,“你母亲的病已经治住了,你不必担心,她也马上会好起来的。”

苏佩昀没有回应什么,手指绞着被角,目光飘向了远方,她说,“我父亲从前是个伙夫,后来不知为何大病一场,不久就去世了。他死后留下了一些家当,可母亲却把所有的家当都变卖了,为我买药,四处求医。可我这病吧,还没有哪个医生能治。本来这次,我只希望母亲可以活下去,没想到公子的医术如此高明,竟将这令人胆战心惊的瘟疫治住了。”

叶唐安轻轻叹了口气,行医治病才是他应做的事啊!而他却被身世所禁锢,注定一生活在人后,用极阴险诡诈之手段,只为他生而臣服之人的光明道路。他从没有为自己的国宗身份而感到遗憾与不甘,但他第一次觉得,当个行走江湖的赤脚医生,说不定才是他应有的一生。

现在他可以用自己的医术学识挽救许多人的生命,他觉得很值得,只是,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姓何名何,身份背景,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也必须永远都不能知道。

叶唐安迟迟没有说话,苏佩昀胸中发闷,抑制不住地掩袖轻咳。叶唐安回过神来,温柔地拍拍她的背,只是她这一咳,似乎牵动了身体内某股隐匿的痛患,她非但没有把气理顺,反而咳得更厉害了,最后竟然扶着叶唐安的手臂吐出一口血来。

章节目录 第68章 她抱歉地瞟了一眼叶唐安,其实这对于她来说早已是常事,她自幼生病,若是连这一点点病痛都承受不住,也不可能活到今天。

但叶唐安似乎比她更紧张,从他在她耳畔微热而急促的吐息,和他搭上她手腕的僵硬的手指,分明可以感受到他的局促不安。

苏佩昀偷偷看向他,他眉头紧蹙,嘴角微抿,俨然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本就长得硬朗结实,板起面孔的样子格外散发男子汉的魅力。没想到他看上去满是大丈夫气概,照顾起人来如此细致入微,巨大的反差倒显出他不一样的气质。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暖意,除了母亲,原来还有其他人会为她操心。她还以为,只有死神才会眷恋她呢……她故作轻松地说,“公子不必紧张,我能活到现在这个年纪已经很满足了,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而且,我们也没有钱再为我买药了,就听天由命好了……”

其实“听天由命”这四个字她一直很不在乎,能活一天都是赚来的,如若天不容她,她在世也没有什么留恋。空手而来,空手而去,还带回一世记忆,赚多赚少而已,没有什么亏损。

她也觉得自己足够洒脱,可这已经是之前的想法了,自从遇见了这位公子,这三四天来,她开始慢慢迷恋起这个世间,不再去想任何关于死的事了。他说他可以救她,她很开心,可就算她最终还是敌不过病魔,能死在他的照拂下,她仍然是开心的。

原来人真的变得这么轻易,他看向她的第一眼,就足以令她推翻自己前半生的世界观。果然,人活在世,哪能不留遗憾?

世上本有千万人,就算每天都有千百人与她擦肩而过,她这一辈子也不能把所有人都遇到一遍。而这许多人里,要找一个关心她的人是何等不易,所以一旦遇见,她就会格外珍惜、备受感动。

将养了几日,她身上的瘟疫果然好了大半,令她不禁有了些生的希望。她甚至开始相信,这位公子还能把她身上的旧疾医好,她现在莫名地十分相信他,连他说的一个字,一个眼神,都是有力量的。

他那天进屋的时候神色有些不同,她枕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突然觉得他生得很对她的胃口,很俊。刚想要大着胆子赞美他一句,可这个想法在叶唐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之后就被打消了。

他说的是:“现在有个法子可以治你的病,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个心理准备,真是极不容易做的。

第二天。

因为她的母亲身子还虚弱着,所以是殊墨姑娘来帮助她。叶唐安之前向她说明了治疗的方法,就是要在她的背上和腿脚上扎上细针,然后叶唐安向她输入真气,引导她身体中累积的毒素和病气汇聚到扎针处,然后导出体外。

这就说明,她要褪去衣衫,把自己的脊背和双脚完全暴露在叶唐安眼前,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她不得不考虑到自己的清白。

所以第一件事她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已经做到了。她并没有什么太多顾忌的,她早已无所谓清白不清白,自己能活到几岁尚未可知,更别说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她从没考虑过这么远,也不敢往这方面去想,只怕自己奢望太多,到最后只是一场空梦。

第二件事,沐浴。当她坐在浴桶内她甚至还有些难以置信,折磨自己多年的病就真的有救了?殊墨姑娘为她涂抹一些药膏,她一边为她涂抹,一边和她说着话来舒缓她紧张的心情。

她说,“苏姑娘,你的皮肤又嫩又滑,像小孩子那样,真是羡慕呢!”自然,她从小到大因为身子弱,别说出远门,连到屋外坐坐,晒一会儿太阳都很难得,皮肤自然比常人白皙几分。只不过这种白,是一种病态的白,从未带着血色。

殊墨为她把身上的水擦干,替她裹上一件披风,这披风大到可以把她裹得密不透风,从头到脚。她赤着一双脚,走到床沿,不知是立是坐,忽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殊墨,她冲她温和地笑笑,过来拉着她的手,掰开她握紧了的手指,轻声说,“别紧张,你准备好了,我再叫我哥哥进来。他会蒙眼的,你不必害怕。”

殊墨扶着她,让她在床上俯伏着躺下,又取下了她身上裹着的披风,露出她的脊背和双腿,其他部位则用白布捂严实了。由于紧张,她的背颤动着,有轻微的起伏,双腿并得紧紧的,有些僵硬。

殊墨把靠枕为她垫到下巴处,她双臂环住靠枕,手指紧紧抓住靠枕上的一串流苏。殊墨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感觉到她身体在发烫,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好了吗?”

苏佩昀坚定地点了点头,但身子抑制不住地抖得愈发厉害,眼中也啜满了泪水,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她没敢扭头去看,仅凭着屋子的破门两次的吱呀声来判断,屋内换了另一个人。她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呼吸急促,浑身燃烧,甚至紧张到没有发觉,屋内那人的呼吸同她一般无二,一样地急促。

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开口,“苏姑娘,我将要在你的背上和腿上扎针,现在我会先为你推拿一番,有助于你体内血液的循环。”叶唐安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提心吊胆着的,其实他对他的这套针法是有信心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着什么,紧张着什么。

这对于一个医者来说,着实不该。

他虽蒙着眼睛,但对着屋内的构造轻车熟路,几步就来到苏佩昀的床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直到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肌肤。他本能地缩了缩手,在这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苏佩昀身体的颤栗。

叶唐安深吸一口气,尽量地把语气放轻松,这时他竟然十分希望自己能有若衡开玩笑功力的十分之一,这样就不至于把气氛搞得如此尴尬。如果他表现得过于紧张的话,要叫苏佩昀怎么放松地下来呢?

他酝酿了许久,手指用了几分力,找准苏佩昀背部的穴道,顺着一定的方向轻轻揉按,也为她舒展背部紧绷着的肌肉。

渐渐地他感到手下的这具躯体在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放松,这正是他想要的,只有舒张了肌肉骨血,他才能更好地为她施针。

他轻声说,“我开始了。”

苏佩昀含糊地“嗯”了声,不知是因为娇羞还是因为带了困意,听上去竟有几分慵懒。叶唐安的嘴角微微上扬,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而感到舒心。

施针的过程出人意料地顺利,甚至比叶唐安预想的所需时间更短,因为药力和针力,苏佩昀有些疲惫,缓缓睡去。叶唐安也是淌了一脊背的汗,有点精疲力尽,当他为她盖好被子,推开房门,取下蒙眼的布条的时候,看见苏佩昀的母亲和殊墨还守在门前。

苏佩昀的母亲红了眼眶,呜咽着说不出话来,最后扑通一下跪下,殊墨拦都拦不住。尽管叶唐安的神色十分坦荡,甚至还有几分愉快,怎么看都像是成功了的样子,但她仍是不相信地继续问道,“公子,我家小女……”扶着殊墨的手不住地颤抖。

“别担心,苏姑娘只是沉睡片刻,醒来以后只要将养着,不日就能恢复健康。”叶唐安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像是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如释重负。他心中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像是期待,像是安慰,像是热情,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69章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若衡当了这些天的厨子,竟越当越顺手,还生出几分天赋与兴趣来。真是让人想不到,他握着锅铲的身姿竟然和握剑时一样帅气。这天晚上,为了庆祝苏佩昀身子大好,他多炒了两个清淡小菜,显得菜品菜色十分丰富。

饭前殊墨去看了苏佩昀,她已经睡足了,意识十分清醒,只是身上有些酸痛。殊墨仔细一看,背上两道浅浅的瘀青,看来是叶唐安为她推拿的时候下手重了,捏得狠了些。见她心情不错,殊墨忍俊不禁,放开胆子揶揄道,“苏姑娘身子大有改观啊。”

苏佩昀抿着嘴角温婉地笑了,许是因为久病大愈而感到开心吧。

殊墨为她稍事清理了身体,为她穿戴好衣物,轻轻扶住她的手臂。苏佩昀卧床多日,虽身子酸痛,但总归是囤了不少力气,竟然可以不用殊墨搀扶,自己下床走动。

叶唐安的针法乃是国宗几大秘术之一,配合他亲自熬制的药,说是能让人起死复生都不是不可能,就苏佩昀身上的这点病,只需将养些时日,就能完全恢复了。但叶唐安还是很有成就感,或许是因为他的介入改变了一个女子的一生吧,从暗无天日、凄凄惨惨的一生,到快活健康、充满希望的一生。

众人都围成一桌捧着饭碗,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在了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上。伴随着“吱呀”一声,所有人的心也同时提了起来,苏大娘甚至连碗都拿不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同样紧张的还有叶唐安,其实他对自己的医术一向很有信心,只是不知怎的,面对苏大娘和苏佩昀,他心中总有一种不确定感,患得患失。

从门背后露出一张脸来的正是苏佩昀,她虽瘦弱,可没想到这一刻脸上竟带了几分俏皮的神采,眼神也不像以往那样如同一潭死水,而是有了生气。尽管她已经做好了被围观的准备,可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一时不敢挪步,只好伸手把故意藏在身后的殊墨一同拽了出来。

两个女孩子脸上笑意盈盈,眸中有万千绚烂,如同飞云落霞,流光溢彩。她们手挽着手,相视而笑,原以为殊墨笑起来最是恬淡,可此刻,苏佩昀才是眉眼如画,淡如雾霭,殊墨倒是显得越发明快了。

这世界上谁没有自己的心事呢?可当所有烦恼都被抛在脑后,只剩下无忧无虑的时候,才会真正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正是这样的笑容,分外有感染力,令人心动。

此时的若衡就深切体会到了,心脏砰砰直跳的滋味,他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殊墨,从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笑得朦胧,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连她说的每一句话也不是直来直往的句子,都需要他反复咀嚼与揣摩。可能是因为国宗背景的缘故,她始终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许多时候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不让旁人窥探了心意。

但是这次,若衡可以看出,她的笑容是实实在在的笑容,她的开心也是实实在在的开心。他想着,有一天,她也可以为他绽放这样的笑,向他敞开自己的心,给他实实在在的爱。而他,会回馈她天底下最真最诚的幸福。

苏大娘忍不住转过身偷偷抹泪,她有生之年终于看到了一个健康的、完整的女儿,像是老天突然发了善心赐给她的福分,即使已经捧在手中还觉得格外失真。

身子已经大好的朱泠此时也乖巧地站在若衡身边,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说,“唐安师兄真的好厉害,把我们大伙儿全都医好了!”

可在若衡心里,这句话反倒令人生寒,他虽然向朱泠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他是明白的,这里还有一个人的病没有医好,那就是殊墨。想必叶唐安心中也是这么想吧,他确实厉害,他医好了很多的人,但他医不好他最想医好的人,直到如今叶唐安还没有想出根治缠绵的方法。

若衡看见过不止一次,叶唐安在为这里的瘟疫病人熬药的时候目光静止在殊墨身上,眼神中是凄凉,是自责,是无能为力的叹息。

苏佩昀抱住她的母亲,泪水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母女二人真的好久没有这样抱头痛哭过了,苏大娘是不能哭,而苏佩昀是不敢哭,到底是谁为了谁一直故装坚强?又是谁为了谁感到辛苦呢?

总算在一番煽情之后,大家欢欢喜喜地吃了顿晚饭,也是迄今为止饭桌上人到得最齐的一次,没有人抱病卧床,也没有人愁眉苦脸,大家脸上洋溢着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与快乐,是经历过生死之后的轻松愉快。甚至,大家还喝了几口小酒,这酒是隔壁酒家送的果酒,甜甜的,倒不容易醉。

没有想到在这个破败的医馆,前不久还是死气沉沉的模样,今日竟然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笑声。酒足饭饱后,一些人到一旁休息去了,剩了若衡殊墨叶唐安同苏佩昀母女。殊墨给若衡打下手,收拾碗筷,而叶唐安倚着墙眉头微蹙,不知在想着什么。

空气正寂寞着,突然苏大娘抓着苏佩昀的手,把她连拖带拽地拉到叶唐安的面前,不由分说地就扑通跪下,着实把几人一惊,甚至连苏佩昀也是一脸茫然,怔怔地望向母亲,不知道母亲想要做什么。

叶唐安猝不及防地受了个大礼,忙半跪在地,想要扶起她们。苏大娘拉着佩昀的手说,“公子的救命之恩,我们娘俩实在无以为报。佩昀……我只想她好好活着,早就不求她能嫁个好人家了……求公子收下佩昀,让她做公子的婢女吧。她……虽然会的不多,但端茶倒水这些活儿,还是可以做的……”

苏佩昀先是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去,重重地给叶唐安磕了个头。是啊,她们母女二人耗尽家财只为求医问病,如今病已根治,她们无权无势,身上一分钱也没有,除了给叶唐安做婢女,似乎确实是没有更好的报答方式了。

显然叶唐安并没有应对这种事的经验,他一边把两人扶起,一边向若衡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这么难得可以让叶唐安欠他一个人情的好机会,若衡竟然不要。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并没有要帮他说两句的打算,殊墨也是,冲叶唐安笑了笑,还眨了眨眼。两人这时很是心有灵犀,都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

苏佩昀一直没有抬起头,所以叶唐安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不知如何是好。苏大娘看他不说话,以为是他不答应,又生生地挣脱他的手往地上一跪,看来是求着他收下苏佩昀了。

叶唐安自然是知道苏大娘的心思,苏佩昀跟了自己就是最好的出路,他可以随时照顾着她的身体,手里还有一些珍贵的药材,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看过苏佩昀的身体,哪怕是背,对于女孩子来说,也已经是有失清白了。

若衡和殊墨以为,他会给她们个台阶下,遂了她们的意收苏佩昀做婢女的。

可是叶唐安却说,“我身边从没有婢女,也不打算收婢女。”

殊墨看在眼里,叶唐安说这话的时候,苏佩昀的头又压低了一些,眼角似乎还有泪光泛着晶莹。或许她心中也有期待吧,希望可以跟在叶唐安身边。

她正想上前说几句,没想到被若衡一把按住了手,他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向叶唐安努努嘴,示意她听他说下去。

果不其然,叶唐安确实还有话要说。

“苏大娘,我为人治病,一向不要诊金,更别说是回报,婢女,我是绝不会收的。可如果您实在是过意不去,可以和苏姑娘商量一下,看她是不是愿意……”叶唐安的紧张旁观者清,若衡和殊墨看得一清二楚,他紧张到双手握拳,眼神游离,还喘了几口大气。

他吐出四个字——

章节目录 第70章 “以身相许。”

犹如一声惊雷,在场的几人,除了若衡,仿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殊墨瞪大了眼看向若衡,而若衡只是挑了挑眉,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他俯下身子,在殊墨耳边悄悄说道,“他这个话换作是我说的话,应该还可以再自然点儿。”

殊墨翻了个白眼重新看向自己的哥哥,今天这一幕真是完全颠覆了自己对叶唐安的认知,他真的还是自己的那个哥哥吗?她在震惊、高兴的同时,还有一点点的吃醋,因为这说明,从今往后叶唐安就不再只是她一人的了。

苏佩昀听到“以身相许”四个字的时候猛地一抬头,可最终还是没有和叶唐安对视的勇气,目光又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可她绯红的脸蛋,和饱含泪光的眼睛还是被叶唐安看了个一清二楚。

“苏大娘,快问问您女儿,愿意不愿意?”殊墨破天荒地从叶唐安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情绪,一种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在自己哥哥身上发现的情绪——害羞。叶唐安竟然在害羞!

这回她也抱着手臂,做出和若衡一般无二的姿势,等着看好戏了!

苏大娘估计是怀疑自己耳背,一直把叶唐安的这句话放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十几次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激动地有些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她忙推了推苏佩昀,话都说得不利索,“公子他说,要你以身相许,佩昀啊,你愿意吗?”

没有人想过苏佩昀会不愿意,包括她自己。

她轻轻地、微微地、缓缓地点了点头,身子仿佛很是僵硬,但嘴角的笑是最温柔的。在得到她的同意的第一时间,叶唐安将她揽入怀中,一手环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就像曾经拥抱殊墨那样。

苏大娘浑身都在颤抖,她原以为女儿病好了已经是老天开眼,没想到老天不但开眼,还开鼻子耳朵腿,嫁给这样一个男人,这是她和苏佩昀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啊!

“佩昀,你若跟了我,不一定是享福的,这样……你也愿意吗?”叶唐安知道,自己身上有太重的担子,有时不能把全部心思放在家庭和家人身上,而苏佩昀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直到现在,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苏佩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眼眶早已红透,她第一次用那样深情的目光望向他,说,“佩昀的命是公子的,佩昀的这辈子,就是公子的。”话虽说得轻,但每一个字都流露出无比的坚定。她的坚强,总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但是,叶唐安知道,就够了。

殊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颊上也挂了两行清泪,忍不住拿手背擦了擦眼角,自以为动作不大,不料还是被眼尖的若衡给发现了,他凑近一点,嘲笑道,“感动哭了?”

殊墨故意背过身不理他,原以为他会说些揶揄的话,没想到他竟然什么也没说,一直保持沉默,安静地不太像他。殊墨这一转身,不但错过了若衡深情的凝视,也错过了那厢叶唐安的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其实叶唐安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这决不是他的冲动,而是他这几日来的向往。说起来其实他并不懂什么是爱情,他也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爱情,甚至期待过爱情,直到他遇到了苏佩昀。

他想要守护她如同殊墨,所以,他应该娶她,没有什么不对。

同时他也开始理解殊墨和若衡,一旦开始爱了就不再只是两个人的心事,而是两个人手携手、肩并肩,共同走一段未知的道路。爱情不单是两个人之间眉来眼去,你侬我侬,还是一种责任,一种把另一只手填满自己指缝,把一个人填满自己内心的充实感。

而事不宜迟,他们此番出行是为了寻找当年牧海帮的真相,可如今此事还丝毫没有眉目,却已经耽搁了十数天。若衡表面上依旧谈笑风生,可心里的焦虑还是偶尔地会流露,从他的眼睛,从他的脸色。

而这些殊墨都知道,她对若衡的关心和倾慕就像是暗夜里飘落的雪花,总是在静谧无声时寸寸堆积,在不为人知的时候铺设成绝美的景色,可一当白昼来临,清晨的霞光刚探出头来,那整夜垒砌的雪骤然融化,一丝不剩。

在若衡转向她的时候,她没有勇气对他说出温存缱绻的句子,只有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她才把想要说给他的话说给自己听。

叶唐安也知道,再不回去,恐怕盟主府那边也要出事了,群龙无首,那里该乱成一片了吧。

叶唐安拉着苏佩昀的手,轻柔地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和母亲在这里住几日,等我办完事就来接你们一起回去。还有,我姓叶,名唐安,以后不必唤我公子了。”

苏佩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她抿了抿唇,怯生生地望向了叶唐安的眼睛,“那,唐安,你的事情,我……是一点儿都不能知道吗?”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似乎不妥,还没等他回答,她又说道,“啊……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想,既然我们在一起了,那有些事可以一起承担,说不定我能帮上你呢……”其实说这话时她是倍感心虚的,她也有自知之明,叶唐安在办的事恐怕都是她无法企及的,更别说可以帮到他。

叶唐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苏佩昀的意思,他摸了摸她的头,把她的脑袋摆正了,和她平视,然后认真说道,“我在办的事,有的繁杂,有的危险,有的秘密,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别担心,我们七日之内一定回来,好吗?时候不早了,快去睡吧。”

“唐安!”苏佩昀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抢着想说什么话似的,“那天我隐约听见你们在说什么'牧海帮',你们是要调查他们吗?我,或许知道一些。”

章节目录 第71章 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平常的气息,叶唐安的神色显然严肃了起来,若衡也一下从慵懒的姿势换成了正经的模样。叶唐安看向若衡,向他征求意见是否可以把事情原委告诉苏佩昀。

若衡示意他先别说话,他向前几步走到苏佩昀身边,低声问道,“你是知道些什么吗?”他的眼神迅速转换成了办事时的锋利,不禁令从没见过他这一面的苏佩昀有些胆寒。

她情不自禁地向叶唐安靠了靠,说话都不太利索了,“我……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一个有关牧海帮的秘密,不知道,是不是对你们有用……”她的眼神在若衡和叶唐安之间来回游动,想要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叶唐安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安抚她紧张的情绪,示意她说下去。苏佩昀吞了口口水,说,“我父亲,本来是牧海帮的伙夫,亲眼目睹了牧海帮内乱的惨案,好不容易逃脱,结果心智失常,不久后就病死了……”

若衡和叶唐安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叶唐安把苏佩昀拉到里屋,一字一句地说,“佩昀,我们在找的,就是当年牧海帮内乱的真相,因为我们是暗中调查,所以没能告诉你。现在我希望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一丝不差地告诉我们,这很重要。”

殊墨去请来了苏佩昀的母亲,她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掀开了当年那件惨案的真相,还原了一场最阴暗的谋杀。就算只是言辞之间,大家仿佛还能嗅到当年那场惨案的血腥,看到无边无际的血光。

当年的牧海帮帮主纪鸿和左使周竞,同时爱上了一名女子秦芷,两人为了她闹得不可开交,水火不容,极大地动摇了牧海帮内部的稳固性,即使是秦芷嫁给了纪鸿还有了他的孩子,周竞仍是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夺走她,纪鸿忍无可忍,花了大代价对他痛下杀手。

没想到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右使余荇是个极为阴险狡诈城府颇深之人,趁着帮主和左使内斗,他拉拢了一大部分帮中成员,并渐渐架空了政权。

那时的牧海帮大厦将倾,余荇当机立断发动政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杀了帮主纪鸿和他的夫人秦芷。

没想到周竞并没有死,他混在乱兵中偷偷救下了秦芷和纪鸿的女儿纪楚颐,只是二人在临终之际却给了他不一样的嘱托。纪鸿要他把女儿送到平常百姓人家,不要告诉她身世,而秦芷却希望他可以传授给她武功,并且协助她夺回牧海帮。

后面的事便众所周知了,周竞建立了绿波山庄并把它传给了纪楚颐,让她自己选择是不是夺回牧海帮为父母报仇,而纪楚颐选择了是。

当时知道整件事起因经过结果的人几乎都被余荇杀了,苏佩昀的父亲看来是个例外,他侥幸逃出了余荇的魔爪,却没想到死在了自己的恐惧当中,很难想象当时余荇篡位的那一场争斗该是有多残暴,多恐怖,才会血流成河,让人后怕无穷乃至失了心智?

如此看来纪楚颐想要吞并牧海帮并没有错,而牧海帮也没有错,因为当时参与战乱的人都已经不在,现在的牧海帮弟子都与当年的阴谋毫无牵连,确实不应该由他们来承担后果。

难道,真的要用新仇来为旧恨偿债?

或许是若衡被师父与世无争的处世态度潜移默化,他其实一直都不喜欢通过武力来解决问题,尽管他最高的成就,就是在武学造诣。

他是用心地在把自己变成一个足够负责的武林盟主,而不像他的父亲,把这个身份当成一种手段。

既然牧海帮与绿波山庄之间的恩怨已分明,那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要简单许多。现在最大的困难,便是怎样让众人可以相信苏佩昀的证词。

“谢谢你们,苏姑娘,与你相遇,不仅是天意作美,更是我一生至幸。”若衡向苏佩昀和她的母亲一抱拳,神色认真道。天公对他尤其不薄,让若衡不得不感慨自己每次的绝处逢生,也让他格外珍惜这看似容易却得来艰难的顺境。

叶唐安不动声色地走到苏佩昀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对他来说,此生既已遇见,他不敢贪求更多。

原来这就是情,如果说他的心是一片苍茫大漠,而殊墨是大漠中的一泓甘泉,泉涌不断,那苏佩昀就是一场甘霖,且是一场绵密而不歇的甘霖。如果说殊墨是他嘴边的一抹笑意,那苏佩昀就是他心尖的一点温暖。

“佩昀,你是留下,还是跟我走?”轻言细语是他从未给过的深情。他不知道自己年岁几何,又可以许她多少光阴,所以打心底起,他不想和她分离。

苏佩昀还未开口,苏大娘却急着说,“佩昀,你跟公子走吧!一路上别添麻烦,懂事点。”

叶唐安当然知道苏大娘的用意,她是怕自己的承诺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几日就抛在脑后。毕竟他们地位身份差距悬殊,而他们只不过短短几日的感情。原来这世上负心汉如此之多吗?

叶唐安和殊墨交换了眼色,苏佩昀跟着他们走也不是不可以,或许在紧要关头她的话还能独当一面。

“娘。”叶唐安一手拉着苏佩昀,一手拉着她母亲,说道,“那佩昀就跟我走,我会照顾好她。我们办完事以后会尽快回这里接您,我们一块回去。”此处瘟疫已褪,暂时安全,苏大娘居无定所,待在这医馆再好不过。

若衡接过话头,继续说,“苏大娘,这些日子您可要好好操心着苏姑娘的婚事,我们几个都没有经验,到时候还要请您做主。”

苏大娘喜不自胜地搓着手,甚至每一条皱纹都洋溢着难以言说的幸福,或许是太久没有尝到过喜悦是何滋味了,她有些恍惚,总不能及时地作出反应,否则也不会没有注意到若衡话中有话。

“请您做主”这四个字不仅是说给苏大娘听的,也是说给叶唐安的。若衡想要告诉叶唐安的是,他们二人的婚事,还是不要回到回曲园去办为好。苏佩昀心思单纯,哪里是阴晦无光的国宗容得下的呢?

叶唐安又何尝不知,他足够了解自己的母亲,她强势又爱操心,总以为他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事事都要经她之手。苏佩昀在她看来,一定不是够格的女子。她太温柔,太弱不禁风了。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国宗隐秘,婚礼之事不能大兴操办,而他想要给她一个像样的婚典。

叶唐安以前一直很认命,直到如今,才对自己这个身份心有不甘。原来有所牵挂,才会有所追求吧。

两个女孩子一直呆呆地站在一旁,没有一句插嘴。朱泠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向往,而殊墨低着头,若有所思,一如往常地一幅看不透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72章 第二日众人便启程,本来从盟主府到绿波山庄就有十数天路途,不料一路不那么顺风,在这个小村落又多耽搁了十数天,接下来几天,必须是能跑多快跑多快,能少睡几个时辰少睡几个时辰地辛苦赶路了。

他们五人四骑,日夜兼程,几乎没有像样的餐宿。若衡一行本以江湖人自居,风餐露宿些没什么,而苏佩昀一个大病初愈的柔弱女子,虽说也经历了不少日子的落魄飘零,但如此奔波劳碌,恐怕还是头一回。

而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每次乱了发丝的时候,总是以指为梳将凌乱的一头青丝捋到一侧重新绑好,垂眸对叶唐安悄悄地说一句,“我还好。”弱而不娇,实在难得。

这几日愈靠近海边,风愈是吹得欢脱,几个女孩子脸蛋都红红的,叫人看了心生怜惜。若衡虽一路上插科打诨变着戏法儿编段子,惹得众人紧绷的神经时不时地松一松,但其实谁都知道,他才是最有负担的那一个。不是他装地不够自然,而是换做谁被置于如此境地,都难逃一个心急如焚的心绪。

总算是三步并作两步,三里并成两里地赶到了平河镇。

这从平河镇开始就算是绿波山庄和牧海帮的地界了,平河镇地理位置十分独特,是整个东海海岸线唯一突出的一角,囫囵看来是个东西走向的长条形镇子,北边属于牧海帮,南边属于绿波山庄。

这地方一看就是个物资转运中心,也是牧海帮和绿波山庄通往内陆的唯一口岸,日夜繁忙灯火不息是理所当然。

在平河镇,从北码头出去的就是到牧海帮,从南码头出去的就是到绿波山庄,这是多少年下来的老规矩了。偶尔有几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来,走错了码头上错了船,哪怕这船是你包了的,划船的也绝不会让你从北码头出,沿水路绕去南边,必定是折返回码头,让你另找一家专走南边的。

也算是奇怪,这么多年来可以相安无事,或者说维系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当然“这么多年来”这几个字说的可能已经不能包括今年了,因为不知为何,从年初开始,绿波山庄就开始不老实了,几次三番地越境到北边,或是挑衅示威,或是没事找事打个招呼,反正没有什么正经理由,全凭心情,任意在南北穿梭。

牧海帮帮中富庶,现任帮主其实只是十几年前来到帮中的,在余荇身边当了个出谋划策者,没想到余荇无后,他去世时帮中弟子均年幼,他竟然草率地将帮主之位传给了这位已至耄耋的老人。如今帮主年事已高,一心扑在古玩字画上,已经对帮中事务久不问理,大事小事都交付给首徒风帛。自己只留一个帮主的名头。

虽说在武林盟主推选会上,风帛出的风头不大,这个名字也没有响彻云霄,但至少在以平河镇为中心的方圆百里,没有谁听见风帛二字不称赞两句的,许多平常人家的女孩子更是张口闭口的“风少侠”,怕是早就将他英雄伟岸的身姿深深烙印在心头脑海了吧。如若哪一天风帛想要相亲,恐怕前来参选的女孩子能手牵手绕整个平河镇一圈。

若衡对他印象不深,但殊墨不同,她是亲眼看见风帛和邵仪的那一场比试的。风帛师承牧海帮现任帮主,一套“水天一色”拳法出神入化。往粗里说,他的拳法厚中有薄,实中有虚,拳拳生风却常常飘渺无痕,一环紧扣一环,变化诡谲,一式三变。往细里说,每一招每一式都包含完全变化玄机,那恐怕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总而言之,风帛的身份放在江湖上可能只是个备受称赞的晚辈,但他的武功放眼武林能算得上百里挑一了。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仅是牧海帮实际的主心骨,还是牧海帮实际的管家婆,类似于靖云门的陆悯川,甚至比陆悯川要管的事情还要多,还要宽泛。牧海帮这两年十分兴盛着实和他一介晚辈是脱不开干系的。

恰恰相反,绿波山庄的庄主纪楚颐在这一带显然没什么盛名,众人只道这绿波山庄是后起之秀,是牧海帮风少侠宽容才容许他们各安一隅,甚至许多人听到绿波山庄庄主仍是一头雾水,挠挠脑袋说一句“不认识”。

其实若衡他们对绿波山庄庄主的认识也只不过是多了“纪楚颐”这一个名字罢了,至于生平,品行,为人统统不知。但就苏佩昀母女述说的她的上一辈的故事来看,应该不会是个好相与的女子。谁在重重仇恨中还能维持单纯剔透呢?不都是被世道扭转了脾性,被欲望重塑了心志吗?想要对付别人,必须对付自己。

若衡几人到了平河镇,并没有按原计划去拜会纪楚颐,而是选了一家偏僻的旅店,住了下来。

若衡有了一个新的计划,虽然看起来不那么靠谱。但相比之前那个——说服纪楚颐不要动武和平解决的计划,似乎是半斤八两,甚至还要更明智些。那这个新的计划乃是——说服风帛不要动武和平解决,还加了个条件:哪怕纪楚颐动手在先。

若衡把他的这个想法说给大家听的时候,几人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怕是把自己这个武林盟主看得过于位高权重了吧。东海远离中原,帮派多如牛毛,说不定还有不少还不承认他这个盟主冠名呢,想靠两片嘴皮子平息一场一触即发的斗争,劝和两个积怨已深的门派,怎么想来都是不可能的事。

其实若衡也不太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他当初抛下万事欠备的盟主府,一意孤行地来到东海,最开始只是觉得,事情还不至于到刀剑相向的地步,或许有一方还愿意迁就,只是缺了个劝架的,而他义不容辞地就是那个和事佬。武林盟主难道不应该是江湖上最大最权威的和事佬吗?

直到他听到了一些零星的关于牧海帮的前尘往事,他才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尤其是在客栈的这几天他的所见所闻更是核实了这一点。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云谲波诡怎是他一个阅历不过二十来年的小子可以看透的?

章节目录 第73章 客栈对面就是南码头,从窗子里望出去就可以看见南码头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马,不少挑夫光着膀子一担又一担地往船上装东西,嘴里高声喊着“避让!避让!”一箱箱货物在码头边摞得整整齐齐,一些敞口着的还能清晰看到筐子里菜叶上的水珠。

拉货的船都不算太大,每一条船都有乌黑的船篷,里面可以放约莫二三十筐货物,往绿波山庄去的基本都是货船,基本没有客船,有几个形单影只的旅客也是在货船上挤挤,姑且算作几件大件的货物。

乍一看,南码头还挺有秩序的。

但到了客栈里,或者附近的酒楼,在南码头干活的那一帮人就不那么客客气气了。几个人也不勾肩搭背,也不谈笑风生,就三三两两地往露天的面摊上摆着的长凳上一坐,翘着脚,气势和架子都很足,看着就甚为嚣张。他们说话也不刻意压低声音,就扯着嗓子,音量大到几乎能让码头上所有的人都听到,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道:

“庄主这些天怎么回事,忘了那档子事了吗?”

“你那乌鸦嘴少聒噪,那边这几天还不知怎么想对策呢,我们不知道的事,庄主都心里头敞亮着呢!”

“呸!真打起来你几个还能悠哉悠哉吃面吗?指不着吓得尿裤子了吧!”

“还别说,那边有多少底哥几个都知道,庄主能不知道?要不是碍着北边那小白脸有几个名头,早就把他们一锅端了……”

……

若衡自然是一字不漏地将所有话听了去,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了这么一家喧哗吵闹的客栈的原因。深入民众才能深查民心。

南边近来嚣张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一定是纪楚颐先大肆鼓动要开战,又给他们吃了“要么不战,要战必胜”一类的定心丸。又或者,他们最近有了什么强有力的背景或是后盾,让他们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所以纪楚颐的决心一定比风帛更难撼动,何况于她而言,出师有名。

这天傍晚,西天微醺,凉风习习。若衡虽然心中焦虑,但是该冷静的时候他还是出人意外地从容淡定。尽管时间紧迫,但他现在仍是身处客栈窗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似乎从街头巷尾各种闲杂人等口中搜罗到了不少有用无用的讯息。

本来远在盟主府,只知道这里不大太平,两门派火药味很足,剑拔弩张就到了最后的一步,这几天他渐渐了解到,虽然两派不和,但开战还暂时只是口头说说的,互相威吓威吓,若真到了那一步,最先闹起来的一定是南北码头。而南北码头还相安无事,若衡也暗自庆幸没有大笔一挥,准许两派交战。

事态尚有挽回余地,虽然很难。

还没等他把楼下路过小贩“卖红薯嘞!”的下一句——“两块一个嘞”听得全须全尾,他就一把拎着剑,哑着嗓子出了声“来个人”,便从窗口一跃而下,在霞光中滑出一个柔和的弧度,轻轻落在南码头的青石板上。

这一路上他的功夫几乎都没有用武之地,如今终于显露出来,让人不得不惊叹他又有长进了。身轻如燕已经完全不够形容了,恐怕身淡如风都只能算勉强。因为他真的是可以做到无论何去连风都不惊动的啊!

若衡向那船夫抱一拳,客气道,“麻烦大叔了,请捎我……”回头瞄了一眼,噎了噎,呛了呛,“……和我妹子一程,我们去绿波山庄拜访一位故人。”

“好嘞!”那划船的大叔答应地爽快,“看你俩身型不大,去船篷里挤一挤吧,晚上风凉,别把妹子冻坏了!”

若衡又一抱拳,率先踩上了船头,船很稳,只是令人不易察觉地轻微晃了晃。他撩起船篷的纱帘,里面堆了不少木箱子,通过这几天的观察,若衡知道木箱子一般装的都是衣物被褥这些不能受潮的布料。船篷角落里还蹲着两个汉子,有一个直勾勾地盯着若衡,淡淡说了句,“小兄弟里面坐。”

若衡朝他们微微点下头,扶着纱帘,等他身后之人也进到船篷中。

他二人坐在靠船篷的角落,若衡用袖子擦了擦船壁,才拍拍船地板示意可以坐。若衡口中的妹子听话地坐在他擦过的那一小块,抱着膝蜷成小小一团,因为空间不裕,右半侧身子和若衡紧贴在一起,隔着几层衣物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若衡有些无奈地侧头看向她,问道,“怎么是你跟来了?”

身畔之人不知是真困惑还是假困惑,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仰脸反问,“你叫的不是我吗?”

没错,来人正是殊墨,若衡假装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又真叹了口气,咧着嘴道,“你做错了事通常都是我在承担后果啊你知道吗?”他眼前虽然是殊墨的一张笑脸,但脑海中却是叶唐安的一张铁青色的脸。

“我做错了什么事啊?”殊墨突然的耍滑头让若衡不是很能轻易接受,但他伸出食指在她小巧玲珑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没说话。

眼下可不是调侃害羞小姑娘的好时机,这样的机会只要他想有,随时都可以有。若衡上这艘船自然有他的目的,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角落的那两个汉子。

章节目录 第74章 他两个长得有些粗犷不羁,却和一般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同,是两个沉默无言的汉子。自从那一句生硬的“小兄弟里面坐”之后就没有开过口,仿佛不存在似的,寂静地有些可怖。两人全程也没有丝毫眼神或肢体上的交流,坐在原地宛如静止。

“兄弟是上绿波山庄送货的吗?”若衡觉得就他死盯着二人看也不是这么回事,猝不及防地突然把话递给他们,两个汉子眼里有一丝警惕不动声色地跳了跳。之前那个开过口的继续开口,简短地说,“嗯。”

一看就不是个会聊天的。

然而若衡可是个中翘楚,就算是个冰冻三尺了的场面他都能给说得活蹦乱跳、春暖花开,更何况只是区区两个嘴笨的送货汉子。他继续问道,像是怕船篷里冷场了尴尬似的,问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

“兄弟多久送一次货呀?”

“兄弟和绿波山庄挺熟的吧哈哈哈……”

“兄弟家中可有妻小哇?”

还没等他把一串盘家底的问题问完,船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接着明显感受到了原地打转的旋转感。还没等若衡撩起纱帘问船夫发生了什么,船夫粗厚的声音便传进了船篷,“对不住哇小兄弟,老夫的船磕着暗礁,漏水啦!咱得回码头修修,否则就沉在这儿啦!”语气里满怀歉疚,就算没有看到他的脸也能想象出他一脸憨厚的模样。

若衡谦和地笑笑,提高了音量,隔着纱帘对话道,“没事儿,我和妹子明天再去也不迟,修船要紧。”他说完扭头看向那两个汉子,依旧客气问道,“两位兄弟都没意见吧?”

还是那位,声音木木的,干巴巴的,回了句,“自然没有。”话是“自然”,话说得却不自然。

尔后,一船人和货都平平安安地回到了码头,下船的时候船夫还指着船头的一个黑窟窿说,“要不是老夫撑了几十年的船,经验足,恐怕你们就危险啦!”

若衡抱拳行礼,殊墨跟在他身后,怎么上的船,就怎么下的船。当然怎么出的客栈,就不是怎么回去的了。

他们规规矩矩地从大门进去的。

但其实若衡的注意力丝毫都没有离开过那艘船,直到回到房间,他还是从窗户缝隙里紧盯着船、船夫和送货汉子。

殊墨见他不语,兀自说道,“那两个汉子有古怪。唔……那船夫似乎也不正常。”

本以为她是自言自语,没想到若衡听了去还有心考她,饶有兴致却又不失简洁问道,“说说看。”

殊墨倒没有意外,以前她还卧病在床、把若衡的事当故事听的时候起,他就喜欢出其不意地考她,大多数情况下她都能说得八九不离十,偶尔有些点没有想到的,若衡稍微点拨,她都能想得通彻,这一点十分讨若衡的喜,说明殊墨是个聪明有灵气的姑娘。用若衡的话说,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重点在“心”。

殊墨一点一点地说出自己的见解,还是扳着手指头说的,看来疑点还不止一点点。

“第一,我们要上船,船夫答应得太快了,甚至连价钱都不谈。第二,那两个汉子太冷淡了,你这样烦人,他们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反问的兴趣,反而回答得很认真很谨慎。第三,船坏得也很巧妙,而且船夫当时完全是对你在说话,似乎压根没有考虑到还有两位乘船人。”说到这里,殊墨停了下来,似乎想等若衡为她补充。

果不其然,在若衡那里,证据远远不止这几点,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否则他怎么会在客栈就看出这条船与众不同,非要搭这艘船去绿波山庄呢?

若衡对殊墨给出的回答比较满意,目光仍旧静止在那艘船上,嘴里没有闲着,他说,“你不觉得,这船开得过于平稳了吗?换做一般的船,你早该晕船了。”

殊墨撇了撇嘴,心想,你凭什么笃定我会晕船,我们之前又没有一起坐过船。

可若衡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虫,连她想什么都一清二楚,他道,“别不服气,我就是知道。”

见殊墨不再出声,若衡继续道,“最后一点才是最重要的,船里装的是木箱子,你知道木箱子一般装的是什么吗?”

殊墨:“不知道。”这种时候她都是十分谦虚求教的。

若衡一把拉过她,让她可以透过窗框缝隙看到码头上停着的船,他的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尽量往前凑,看得更清楚。

“你看别的船和那条船有什么不同?仔细看。”若衡可以说是个合格的先生了,循循善诱这一点落实得恰到好处。

殊墨看了一阵,突然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那船一定装了与众不同的东西,它太沉了。”

这就是若衡最先注意到的,别的船就算装满了货物,水面离船弦还有不少距离,可那一艘,明明装的都是轻薄之物,并且还没有装满,船弦却离水面只有一搾多,所以这木箱子里装的一定是出奇沉重的东西,而那两个汉子,便是看护箱子里东西的人,并不是寻常送货人。

殊墨欲抬头,却发现自己的脸颊几乎和若衡的贴在了一起,而他依旧全神贯注地看着外面,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不知怎的,这次她倒没有急着害羞,反而偷偷地看向若衡的脸。

这张脸干净利落,有棱有角,下颚和鼻子的线条十分流畅,凑近了看可以看清楚他的毛孔。嘴唇薄薄的,常常冒出许多令人哭笑不得的句子。眼睛算是他全身上下长得最对殊墨胃口的东西了,他的眼睛黑而深沉,眼珠随随便便滚一圈就能想出不少坏点子,寻常的时候包罗万象,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逃过他的眼神。而它最吸引殊墨的之处,在于每每他的目光停在她身上的时候,他的眸底就会映出殊墨的模样,那个她总是那么熠熠动人,是她自己喜欢的模样。

若衡一个回头令殊墨猝不及防,再一次地,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如此清晰的彼此。两人的对视依旧没能维持太长的时间,最后以殊墨落荒而逃告终。她匆匆退了一大步,说了句,“我去找哥哥来。”

若衡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继续他的盯梢大业。以他五感过人的程度,哪怕是殊墨远远瞟了他一眼他都能感受到,何况是如此“长久”的凝视。这种“我看向你的时候你已经在看我了”的感觉如此美妙,让他不仅有些飘飘然起来,以至于差点错过了大事——那艘以漏水为理由遣送若衡回来的船竟然缓缓地开始远离码头了!

那船本就通体漆黑,在浓浓夜色中甚不起眼,船上也没有灯火,分明就是趁着夜深人静想要偷偷离开。

章节目录 第75章 果然有鬼,若衡推开窗,转眼就飘到了码头边。

前一阵子叶唐安为人看病他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生火做饭之外,几乎整日整夜地都打坐练功,内功确实有所提升,没想到轻功也进步了。果然很多东西都是融会贯通的,有时甚至是普普通通一句话、一个字,或反复咀嚼,或灵光乍现,都能令他茅塞顿开。

他仿佛就是一条影子,身形鬼魅,步法难辨,所过之处连风都不带起一丝。码头边上有棵半大的樟树,枝繁叶茂,夜里依旧香气扑鼻。眼见着那条船离码头愈来愈远,若衡轻轻一个旋身,在樟树的树枝间一点,瞬间又飞出去几丈远。

没有人发现他,更没有人发现他足尖轻点之处并非枝条或是树叶,而是一根蛛丝。蛛丝上还沾着一排细密的水珠,悄无声息地震荡了几个来回,终究没有一粒坠落。

如若有人看见他,八成会把他当成来凡间瞎逛的神仙吧。

若衡加快了脚步,修长的身躯没有一丝歪曲,一手稍稍抬离身侧保持平衡,一手握着剑,当真是在空中闲庭信步。和方才一样,若衡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蘸了蘸,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水纹,便无声落在了那艘船的船尾。

明明是落到了船上,可他仿佛全人都没有重量,只是一片羽毛,那艘船既没有摇晃一下,也没有下沉一点,所以船上的人丝毫没有察觉,船也还是照着原来的路线驶离了码头。

而这边殊墨简单向叶唐安述说了那条古怪的船,便领着他来到若衡的房间,一推门,却只见一扇半开的窗户和被夜里凉风吹得摇曳多姿的灯火。

叶唐安默默叹了口气,心知若衡必定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尾随而去了。殊墨到窗前一看,果然那艘船已经不见了,她回头看向她哥哥,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衡去得匆忙,而他之前只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再等等”便撂在这客栈,几人都不清楚他内心真正的打算,是已经成熟而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还是根本就没有成型的计划。

这也是叶唐安不喜欢若衡的一点之一,他有时候过于草率和冲动了。而叶唐安则不同,他人生中最先学会的,就是如何隐忍。所以在这一点上,他十分看不惯若衡,也常常发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朱泠和苏佩昀,叶唐安已经安排她们早早睡下,因为她们二人功夫不行,必须有人在旁守护,既然若衡已经出去,那叶唐安是万万不能再离开了。所以此时殊墨显得特别重要,她是第二个可以动手的人。虽说她搁置了她的功夫也有不短的时日,但是她学的“道是无情却有情”本就走的是投机取巧的路子,尽管练习不多,倒也不至于生疏。

她把窗户关好,挑了灯芯,坐到桌边,神色有些沉重地说,“如果师兄迟迟不归,哥哥,我们是不是应该直接去见风少侠?”

叶唐安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她仿佛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不同了,眼睛里满满都是坚毅和认真,眉头微锁的面庞倒是和他多了几分相像。

她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若衡的守护者了吧。

他回答道,“你说得对。”

果然,第二天的日头从东海升起从西山落下,若衡的房间依旧空无一人。

叶唐安也觉得干等着不是办法,最后还是吩咐殊墨在客栈守着朱泠和苏佩昀,他独自一人换上夜行衣,消失在重重夜幕中。

夜晚的海面显得格外可怕,漆黑一片,只有远方有星光和月色的地方才能粗粗分辨海面和天空,叶唐安这几天并没有闲着,他借了朱泠的人皮面具乔装打扮混在客船中,日日上牧海帮去。

牧海帮所处之地乃是一座岛屿,所以出入都是坐船。只是这岛上有座凹凸有致的山,而牧海帮就在这山的腹地,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易守难攻。三面为悬崖峭壁,一面为缓坡,直通到海边。

码头在峭壁之下,所有货物都是放在巨大的篮子中缒上去的,入帮之人需通过三道关卡到缓坡接海之处,呈上入帮文书才能进入。层层关卡很是严苛细致,若不是准备充分,那是连半步都进不到牧海帮内的。

叶唐安的准备不仅算不上充分,而且压根儿不是准备那些文书。他自然没有文书这种东西,所以他若有意要入牧海帮,只能另辟蹊径。所谓蹊径,便是由光滑陡峭的山壁而上。

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将整座山绕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峭壁和峭壁之上所设置的哨岗。或许是余荇自己的帮主之位得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在设防方面狠下功夫。几乎每一百米就有一个哨岗,并且有一小队一小队的弟子轮流巡逻,可以说整个牧海帮宛如罩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除了天上掉下去或是地下冒出来,不容任何间隙。

看来这也是为何牧海帮对于绿波山庄的挑衅有恃无恐的原因。

叶唐安一向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却愣是没有找到一点破绽可以破解而入。

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爬山了!

然而那三面峭壁显然也是精心处理过的,山石被打磨地光光滑滑干干净净,不仅寸草不生,而且在有阳光的时候还反光,若是有人趴在岩壁上的话简直就是被当成活靶子射,纯属自杀行为。

可这是唯一的途径,就算是上天也得由这条路上天。

他挑了北面的峭壁,因为此处靠海,每到潮汐之时,海水可以将峭壁淹去三分之一的高度,而这里常年刮北风,海浪拍打在峭壁上,绽开一朵朵巨大的浪花,海浪大的时候,溅起的水珠甚至可以飘到峭壁之上,这是牧海帮一直十分有名的一处景观,也是“牧海”二字的由来。

所以叶唐安觉得,这里的岩壁相对于其他两面,应该更加脆弱。

这夜月黑风高,叶唐安就像是只野猫,微蜷着身子,伏在崖底的岩壁上。果不其然,此处岩壁风吹雨打,已然有了几道细细的裂纹,这几道裂纹虽不算很深,但向上看一直通到崖上。

叶唐安反手抽出背上的两把长刀,手腕稍一用力将刀插入裂缝中。他轻轻按了按刀柄,确认刀插得很稳不会摇动,再将另一把刀照着同样的方法继续沿着裂纹向上插。

这两把刀是国宗宝库里价值不菲的兵器,一把名曰“玄霜”,一把名曰“孤影”,是一代铸剑师李师先生倾尽后半生所铸。叶唐安一般不拿出来用,因为这两把刀容易夺人眼球,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搞得不好还说不定有人盯上这两件宝物,不弄到手誓不甘休,那就喧宾夺主、惹大麻烦了。

这也说明它们确确实实是好刀,这两把刀称得上软硬兼有,刚柔并拥。刀身很软,可以明显地弯出一个弧度,可明明刀锋又很硬,刀刃处薄如蝉翼,哪怕是刀口朝上静止不动,一根头发轻轻飘落在刀上,也能干净利落地被割成两段。

这两把刀在国宗的宝库里不声不响地躺了近百年,直到叶唐安有一天抽刀出鞘才再次亮出寒光。就算此番叶唐安将它们大材小用当钉耙使,它们刀上的锐气依旧不容小觑。

章节目录 第76章 因着岩壁光滑,许多次叶唐安脚上都无法借力,只能依靠手中的玄霜孤影一点一点往上爬。有几处地方裂缝较深,刀扎得不结实,叶唐安一使劲反而使刀削断裂缝里的连接处,噼里啪啦磨出一串火星。

幸好他眼疾手快,将刀柄微微一转使玄霜孤影略横过来,正好能卡在缝隙间。

就算叶唐安臂力健壮,轻功不凡,但仅凭双臂二刀爬到崖上仍显得格外吃力。就在他爬到三分之二处时,原本蜿蜒上升的裂缝突然就断了,像是被人为磨平了。

这便十分不妙,叶唐安的力气已经无法支撑他原路返回,他就这样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是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所幸玄霜这一次插得很紧,暂时没有摇动的风险。

叶唐安此时已大汗淋漓,后背的衣衫覆在皮肤上有些闷热。他向下瞟了一眼,崖下漆黑一片,隐约只能看到几块棱角分明的巨石的轮廓。一旦脱手坠下,可以说绝无生还希望。

眼看着汗珠一颗一颗从额角沁出直流至颈窝,叶唐安一咬牙决定返回,再不作出决定的话恐怕就真的把命撂在这里了。如果明天涨潮之前没人发现他的尸体,或许他死后也是只孤魂野鬼,在这方大海里游离漂泊。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又一次紧紧握住玄霜,手臂上青筋暴起。可是却,没能将玄霜拔出。它已经嵌在了缝隙中!

这不可能。

叶唐安用上了七成的内力,玄霜依旧一动不动地插在原处,仿佛如同长在石壁上一般。

崖上传来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应是哨岗到了换班的时候。若是这时有人拿着火把向下一探,叶唐安暴露无遗!

他紧紧贴着石壁,本想等换班过去再继续与玄霜抗争,他整个人直直地垂在两柄刀上,面颊几乎完全贴着冰凉的岩石。

可就在这种冰凉中,他感到有一丝风从缝隙中漏出。

叶唐安敏锐地意识到,这缝隙必有古怪。他凑上眼向玄霜被卡之处往里看,隐约可以感受到缝隙的背后,有一层薄而又薄的微光。

他右手握着玄霜,左手松开孤影,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了玄霜上。左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对打火石,他手指十分有劲,竟然单手就能握住两颗打火石,“刷”地一声,还能打出火花。

在这一个微弱的小火花生而即灭的一瞬间,叶唐安看清楚了,岩壁上的裂缝并没有在这里断掉,而是以一道极细微的裂纹继续向上延伸,这道裂纹十分细窄,不足以两把刀插入,所以刚才一片漆黑中,叶唐安并没有发现。

他仰起头,仔细在暗中辨认这道细纹的走向,忽地发现,细纹像是闭合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形,约莫有两臂的距离。

叶唐安心中一惊,他或许无意中探得了一个机密。同时他心中又是一喜,他可以不必回到崖底去了。

接下来就是他擅长的事情了,在他看来这裂纹后面一定别有一方洞天,而这里可能就是一个出入口。他在岩壁上敲敲打打,突然摸到了一块向外突出的小石头,那块石头像是长在岩壁上,却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按叶唐安的经验,他一摸上去就觉得有戏,这块石头的手感就像是一个机关开关的手感。果然,他轻轻一转手中的小石头,眼前的这块岩壁突然凹陷了进去。玄霜没了着力点,突然向下劈,在岩壁上画出长长一道口子。

玄霜划过岩壁的一声刺耳的“兹滋”惊动了崖上的哨兵。当即便有人从崖上探出半个身子来,举着火把向下看,大喊了一声“什么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唐安一手拔出玄霜,一手在孤影上狠狠一拍,整个身子向上飞起,就在这最后的一扑到达制高点即将有下落趋势时,叶唐安在空中一个旋身,一掌拍向那块凹陷的岩壁。

叶唐安的手刚沾上那块岩壁,它便碎成了碎石,露出一个洞口来。

他下坠的时候又在尚未拔出的孤影上轻轻一点,如一条跳龙门的鲤鱼,刚好钻进那个不大不小的洞口。随即他便拿背抵住了洞口,防止洞中发出的光线落到外面。

崖上之人向下看,却没有看到什么,孤影很是识趣地与黑夜融为一体,没有反射出崖上的火光。那人嘟囔了几句便缩回了身子,似乎是怀疑上了自己的耳朵。

这样的悬崖峭壁怎会有人呢?

叶唐安几乎被他眼中所看到的震慑住了,一时竟没敢移动半分。

章节目录 第77章 那边若衡跟着那条有问题的船到了绿波山庄的码头,这码头似乎不是寻常的码头,一个人也没有,四围死寂一片。

那两个汉子还是保持了他们沉默无声的作风,船刚一靠岸就开始吭哧吭哧地往下卸货。若衡早在船靠岸之前就已经悄悄离开船,藏在了岸边的一丛灌木之后。他仔细数了数,一共有二十二个木箱子,没一会儿功夫就被抬到岸边摞得整整齐齐。

船夫下船了以后拐个弯消失在路的尽头,似乎是对绿波山庄熟门熟路,若衡正好奇着他的身份的时候,他竟然又从路的尽头现了身。

他还带来了两个人。

若衡没敢抬头看,只能从灌木丛的缝隙中看出些许来人的身量大小。除了方才那个船夫,他身后的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男一女。

三人走到货物边上的时候,那两个汉子突然向其中那位又矮又瘦的女子行礼,口中说的是:“庄主,请验货。”

这位毫不起眼的女子竟然是绿波山庄的庄主纪楚颐!

若衡情不自禁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再看得仔细些。对于这个纪楚颐,他知道的少之又少,对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难怪纪楚颐能一直保持着她的神秘。就算是在黑咕隆咚的深夜,她身上所穿的是一袭黑色的衣裙,脸上罩着一条黑纱,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就这一双眼睛,在它偶尔扫过的时候若衡还是发现了其中的锐利。

这个女子,绝不简单。

若衡身处的灌木丛恐怕是个虫子的聚集地,就在此刻有几只虫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还一声比一声高昂,以至于若衡没能听清纪楚颐后来和那两个汉子说了些什么,但他清楚地看到,纪楚颐打开了箱子,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柄剑。

她将剑在身前举平,手腕一抖,剑身“哐”地一声弹出剑鞘。尔后握着剑鞘的左手突然往后一划,一柄雪白透亮的剑瞬间出鞘,在暗夜中映得那一小方天地晃了眼。

纪楚颐右手顺势抓住飞出的剑,不慌不忙地旋成一个圈,剑尖上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周遭的虫声怕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震慑住了,突然天地之间只剩下走剑的声音,像是纪楚颐身边的空气被生生割出几道口子。

若衡吞了口唾沫,几乎喊出了声,“好剑!”只见纪楚颐又用两根手指弹了弹剑身中部,那剑十分识相地发出一阵嗡鸣,清澈而绵长。

若衡没有想到纪楚颐竟然能弄到这么好的剑,而且不止一把。如果木箱子里装的都是这样的剑,那起码也有个上百把,足够绿波山庄上上下下每个弟子人手一把了。

纪楚颐验了货之后,那四个人又开始搬箱子,那个跟在她身边的胖子看来是个大力士,光他一人就扛了四个箱子。几人排成一列跟在纪楚颐身后,往另一条小路走去。

若衡有些奇怪,纪楚颐只带了一个人来运货,莫非是想避开庄中其他人?难道她秘密弄到这许多剑是无人知晓的吗?

若衡掐了个距离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路过那摆在原地无人看守的剩余的箱子,他好不容易抑制了自己上前拿一把的强烈欲望,沿着那条小路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担心灌木丛中夜憩的鸟兽被惊动,若衡刻意与纪楚颐保持了一个较长的距离,反正这里就一条路,只要他们还在若衡的视野内,他就不怕把他们跟丢了。

若衡走走停停,一路上还时不时抬头赏个月。

今晚的月亮是刚刚拨开云雾的,又大又圆,是个容易触景生情的好景。

夜空突然就清澈起来,单单留了一盏明月。月色皎洁,清辉遍地,树林间似乎撒上了一层寒霜。

他突然就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清丽。他一路走得磕磕绊绊,那天山路真不好走,不知道父皇要带他去哪里。

可他似乎从小就很倔强,摔了一跤跌破了手也不吭声,默默跟在父皇的身后。当时他就觉得,宫外的月亮真的要比宫里的要圆,而且也不是宫里的味道,是一种清新的芳香,是他不曾闻到过的。周围的树木也都是很新鲜很有活力的树木,没有经过精心的修剪,长得很是豪放不羁。但若衡就觉得,这种未经雕琢的东西才是最自然的。就连人也是这样,宫里面的人一个个都束手束脚、千篇一律,而宫外的人就大不相同,每一个都是自己独特的样子。

他一路上都觉得,宫外真好,可父皇为什么一言不发呢?

后来他看见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很丑,女人很美,父皇命令他管他们叫师父师娘,还让他在泥巴地上使劲磕头。后来父皇对他说“好好学功夫”就走了,没带他。后来他就在山上一住就是十多年。后来他知道了了一套名叫靖云四诀的剑法。后来他有了个漂亮师妹。后来师父师娘也走了,没带他,他下了山。后来他看月亮依旧是那么大那么圆,后来他知道月亮没有香味,他闻到的是不醉竹林酒香竹香的味道。

原来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后半句,他没敢往下想。

章节目录 第78章 沿着小路,几人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纪楚颐不知怎么捣鼓了一番,那扇看起来有千斤重的巨大石门缓缓地开了,若衡急忙从藏身之地一跃而起,在石门合二为一的一瞬间侧着身子滑入了山洞。

山洞内仍然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和地道差不了模样,两边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嵌了一颗夜明珠,有大有小,但足够将走廊照得分明了。

若衡轻手轻脚地贴着石壁走,耳朵捕捉着任何一缕声响。此处在山体之中,有一点点的声音都会被放大百倍。他虽擅长的是剑术,但着实很有蹑手蹑脚这一条天赋,若是改行去当个贼,应该也能收获一番成就。

走过了一小段的走廊,转了个弯后进了一处开阔的大堂,若衡见过的世面本就不大,这番景象可以在他目前的人生经历中排个壮观场面前十了。

就差抬手把自己掉下来的下巴安回去了。

此处山洞应该是一座山的山腹,空间之巨大令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把整座山给掏空了。抬头向上望,穹顶之上依旧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夜明珠,把这里衬得富丽堂皇。而这巨大的空间内丝毫没有感受到空荡荡,反而给人一种窒息与压抑感。

而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山洞内的空气,恐怕还不及这里堆放的物品多!

饶是若衡眼睛再好也经不住这样大的视觉刺激,他差点就没有看见去而复返的四个人,他们两手空空,应该是放下木箱子去码头继续搬剩下的。

若衡赶紧藏好,眼睛却四处搜寻纪楚颐的身影。

她已经走远了,绕过这一座座小山般的眼花缭乱,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那个角落里不知堆放的是什么,黑黢黢的,在一众金银珠宝中失尽风头。说实话,若衡没能分辨出来。

在铺天盖地的金灿灿中纪楚颐的黑色身影十分扎眼,若衡也是,他必须格外小心。所幸这山洞内没有任何人看守,他倒还能在纪楚颐身后做到个来去自如,当然,是在一堆又一堆的金银中来去自如。

若衡跟得近一些,发现这一堆黑色的东西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黑色的粉末。

黑色的粉末?纵然若衡常居山中,但涉猎广泛,勉强能算得上博闻强识。他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错,这黑色的粉末,应当比金银更珍稀——黑火药。

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的黑火药!

纪楚颐抓了一把粉末在手中搓了搓,似乎是在检查这黑火药是否受潮。又面对着这一片黑乎乎默立了许久,仿佛要把自己融在其中。直到片刻后那船夫跑过来,在她身后轻唤一声“庄主”,她才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地回头走了。

若衡虽没有急着出去,但还是潜伏在几人身后目送他们出洞。当然他的目的不仅仅是目送,而是看明白出去的方法。这是他在皇宫地道攒下的教训,如今叶唐安不在身边,他靠不了自己便只能依葫芦画瓢,看准纪楚颐是按了哪里的机关开的石门,以防自己被锁在这数不尽的金山银山中和那一片黑色面面相觑。

其实他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再仔细勘察这处山洞,更是想要好好研究一下刚才搬进来的那些剑。习武之人好剑就像美人好胭脂一般,就算得不到绝世名剑,但也会不远千里地前去看一看。

他来到摆放兵器的一角,那里除了今天刚搬来的几个木箱子,还堆了不少其他的木箱,恐怕也是一些好刀好剑。若衡打开其中一个,果然里面躺了十几把剑。他挑了一把放在手中掂了掂,就分量就比一般的剑要重上不少,看来铸剑用的是上好的材料。剑鞘上雕了花纹,仔细看来每一把剑上都不一样。

最后他抽剑出鞘,情不自禁地调动周身内力,一套锁魂诀第一重行云流水地耍了出来。好剑傍身可以说功力翻倍,若衡明显感受到了体内的内力蠢蠢欲动,想要从手掌传到剑上。就算他对这把剑爱不释手,他还是一干二净地收剑入鞘,就在剑身完全没入剑鞘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两个字。

明晃晃的剑身底下刻了两个字——笑语。

难怪。难怪。

难怪这些剑都质量这么好。难怪绿波山庄这么嚣张。原来是有恃无恐。

若衡之前一直猜想纪楚颐是不是找到了帮手,如今看来还真是,而且这帮手绝不简单,足够能让人闻风丧胆了。

“笑语”不是这把剑的名字,而是一个北荒的地下组织。笑语十分神秘,没有人知道它具体处于何地,它之所以深负盛名是因为它生产的兵器。笑语中人几乎人人都是铸剑师,他们打出来的刀剑每一把都是精品。曾经他们只做江湖上的买卖,最近几年不知为何开始和军队做生意。

大戎的军队近些年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笑语占了一半的功劳。有时候两军对峙,大戎的士兵只要将笑语到敌人眼前一晃,士气就已经压过他们一头。

江湖上有多少人向往可以寻得一把独一无二的笑语剑却求之不得,没想到这遥远东海的一座小岛上的山洞里,竟然囤了这么多笑语剑。听那两个送货汉子和纪楚颐三言两语的对话,这些似乎是笑语专门为绿波山庄提供的剑。

纪楚颐在若衡心中的位置瞬间拔高了三个度,她竟然能得到笑语相助,还是亲自送上门的相助,一定很不简单。

若衡在洞中又等待了一阵子,坚信此时开门不会碰到人之后才按了墙上的一块砖,石门打开,外面天还没亮,依旧一片寂静。

若衡刚刚在山洞的时候仔细想了想,此时回客栈尚不划算,他探得的情报还没有什么是可以用上的,不如再在绿波山庄潜伏一天,看看能有什么新的发现。他相信绿波山庄一直保持神秘并不等同于保持低调,一定还有些什么是值得被发掘的。

虽然他出来得匆忙,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但殊墨是知道的,他一定是跟踪那条船去了。所以他不急着回去,因为看绿波山庄的情形,应该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对阵准备,但看他们囤的兵器数目,仿佛是要大战一场。

只不过时机还未成熟,两派都没有做好交战的准备。不过既然若衡到了这里,那就不会给时机成熟的机会,他当有这样的话语权,来组织一场可以和平解决的纠纷。

章节目录 第79章 叶唐安许久都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没想到他进的这个地方,是个陵墓。

这是一间石室,和外面的峭壁一样,石室的墙壁都打磨得如同镜子,墙上镶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柔和的珠光倾斜在石室内,石棺上,使这里的气氛毫无半点阴森可怖,甚至有些温馨。

他一进去就直直对着两口石棺,这两口石棺并肩而卧,一大一小,样式很简洁。叶唐安环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示明石棺主人身份的东西,既没有碑,棺上也没有铭文,叶唐安只在其中一口石棺的一角找到了几张泛黄的纸。

或许是天意,这洞中十分干燥,透过那通向峭壁的缝隙还有丝丝凉风,所以这几张纸虽然看上去已经过了不少年头了,但仍旧能够辨别字迹。

叶唐安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几页纸,轻轻吹去表面覆着的一层灰,露出上面的字迹。上面字迹十分潦草,像是写得随心所欲:

“阿芷吾妹:

我已将死,马上就能与你再见。多年分别,不知相逢还能相识否。楚颐容貌似你,兴许在你之上。当年纪鸿把她托付给我,让她不要卷入江湖,而你却让我教她功夫,夺回牧海帮。你知道我还是更向着你的啊,平生所学,无所保留。我只是给她自己选择,是夺还是不夺,哈哈,没想到她的脾气和性格都和你一模一样。我把绿波山庄留给了她,希望她不负你望。阿芷,你是不是和纪鸿又一起走了,我总是这样错过你,连一世都不留给我?

周竞。”

这信写得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或许是周竞酒后狂言,或许是年至垂暮,但至少无疑,这石棺内,应是牧海帮前帮主纪鸿和夫人秦芷。

不知是谁为他们收拣的尸首,又是谁建造的石室。

叶唐安读完这信,心中生出几分惆怅感触来。这三人爱得痴狂,最终纷纷被爱缠累,说不清是幸还是不幸。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殊墨和叶唐安,自从殊墨受伤开始他便不再给若衡好脸色,可似乎并没有什么用,殊墨虽然藏着掖着一颗心,但却始终没有断绝念想,而若衡明知道自己反对,还是死缠烂打绝不放手。

他不想要他们步前车之鉴。

尽管,现在的他,似乎已经开始明白什么为爱,什么为痴爱了,什么为无怨无悔的痴爱了。

看这石室,似乎已经多年未曾打理,应是周竞死后就再没有人进来过,看来风帛和纪楚颐都不知道这处所在。否则,又会成为纪楚颐一个挑衅的原因。叶唐安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入怀中,这或许可以成为两派谈判的一个重要筹码。

叶唐安走了两圈,发现石室另一头还有一扇暗门。他观察了一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开了其中机关。门外依旧是山壁,只是并非陡峭山壁,而是丛丛树木。

这里是牧海帮的腹地,前面便是总楼。

叶唐安学的靖云四诀纯属打个幌子,他出门在外的时候基本上用的都是国宗的功夫。没有人识得,方便行事。

他抽出玄霜,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之心。

牧海帮主要的防御都在山崖上下,对于总楼反而不是那么重视,只有几个小队的弟子在沿路巡逻,所以叶唐安十分轻易地就避开了各路眼目,成功潜入总楼。

叶唐安潜入牧海帮其实只是传达一个消息。原本他通过码头的弟子向风帛传信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偷偷潜入?万一被发现了还要担一个不速之客的罪名。

同样是一句话,由牧海帮的弟子传口信给风帛和风帛在自己的书桌上发现一封信的效果大相径庭。武林盟会在江湖上的地位还十分微薄,若衡的威望也还没有到可以三言两语就平息事端这么高。

如果在他们两手空空之时相邀风帛,他未必一定不肯来,但至于怀着什么态度前来,无非是敷衍或是质疑。可现在不同,武林盟会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牧海帮甚至是风帛的书房,至少已经给了一个最起码的震慑。更何况此行叶唐安不仅成功完成了任务,还有了大大的收获。

确实,次日清晨风帛在自己的书桌上发现那封信时内心大撼。简简单单一句话,“午时,福来客栈。”右下角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印记——盟主府。

牧海帮是支持武林盟会的,也送了一些弟子前去盟主府。他也算是盟下阁的一员,只是因为他还要管理整个牧海帮,所以若衡特许他在牧海帮居住。

信上虽没有道明所为何事,但风帛基本上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东海最近除了牧海帮和绿波山庄的纠纷之外,一切都安宁有序。

他来不及去细细推测送信之人是谁,又是怎样潜入的,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赶去福来客栈,使自己的境地不至于太过被动。

章节目录 第80章 福来客栈还没有感受到即将有大事要降临在自己身上,还是和平日一样吵吵闹闹,熙熙攘攘。

这就是若衡一行人下榻的客栈,规模实在是小,只有老板厨子和店小二三人而已。今日的客人不算太多,老板坐在柜台前算着前几日的账,小二为每桌一盘一盘地上菜,嘴中吹着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若衡是昨晚回来的,叶唐安是今早回来的,两人一见上面竟破天荒地直入主题,靠窗坐下来开始说正事。他们互相都没有任何隐瞒,只一盏茶的工夫二人就达成了共识,如若风帛赴约,先把牧海帮之前的那一系列秘事说与他听,如果他不为所动,那就就地控制,收做人质。

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了,一定觉得这两人脑子不太好,风帛是谁?是平河镇大名鼎鼎的少年英雄!就他们两人,看起来既不人高马大又不身强力壮,想要控制风帛,怕是痴人说梦!

就连刚进门便听到这一段的殊墨和朱泠都不敢相信地对视了一眼,她们倒不是质疑这种方式的可行性,而是对二人的共识感到不可思议。朱泠忍不住笑道,“若衡师兄,你们盟主府,都这样无赖的吗?人家风少侠好歹也是美男子一个,这么粗鲁真的好吗?而且你若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收服了,你让他以后在这一带怎么混啊!”

若衡收敛了些脸上的自信神色,端正坐好,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说了句,“无妨。”

“快看看我写的话本子,怎么样,足够英雄扼腕美人垂泪了吧?”朱泠兴冲冲地跑回屋拿了一沓纸,迫不及待地递到若衡眼前,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英雄难过美人关之摧心肝。

殊墨探过头来看到这几个字,有些哭笑不得,“泠儿,师兄说的是让你把此事的前因后果捋顺了,整理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怎么就成了……英雄难过美人关之……摧心肝了?你添油加醋都写了些什么?”

朱泠嘴巴一撅,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一张笑脸突然在殊墨眼里放大,“明明是锦上添花!”她回过头饱含期待地看着若衡,他竟然从第一页开始细读起来。

几人竟然就保持托腮的姿势静静等若衡把十来页纸读完了。若衡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模糊地“嗯”了一声,环视一圈几人的期许目光,最后直视朱泠,一本正经道,“写得不错,可以考虑往这个方向发展。”

“……”

后来几人又讨论了怎么向纪楚颐那边施压,毕竟绿波山庄当时没有派人参加武林盟主推选会和任命会,恐怕还不承认若衡这个武林盟主。

若衡心定气闲地将最后一杯茶一饮而尽,向窗外瞟了一眼,一口茶差点呛在了喉咙口。他挑了挑眉毛望向坐在对面的叶唐安,问道,“你那信没有送错人吧?怎么来的不是我们预料之中的人?”

叶唐安闻言向窗外看去,人群中一名黑衣黑裙的女子有些扎眼,她身后跟了几个壮汉,还牵了一条体型庞大的狗。看样子,像是,朝着福来客栈来的?

若衡朝窗外努努嘴,“还没见过吧,纪楚颐。”

今天她依旧以黑纱遮面,只露在外面一双眼睛。尽管没有与她对视,但若衡居高临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的眼中翻滚的是愤怒,是杀气腾腾。眼神犹如利刃,所到之处,人人避之不及。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估计这里已经……尸横遍野、无人生还了。

叶唐安甩下一句,“我先下去”便推门而出,留下大眼瞪大眼的殊墨朱泠,以及波澜不惊还转着手中茶杯的若衡。

叶唐安刚走到一楼找了个隐蔽小角落坐下,纪楚颐就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气场强大到仿佛整座客栈都抖了三抖。

原本悠哉悠哉坐在柜台前的老板打了个激灵,屁股一滑摔倒在地。他一个小本生意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连滚带爬地扑腾到纪楚颐脚前,舌头都打了结。

“这位客官……不……姑娘,光临本店……所……所……所为何事?”脸上极力扯着个笑,但看上去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的手指颤动着,不安地抓着地。

纪楚颐身上的杀气敛去了几分,冷冷地说道,“抓人。”她的目光刺向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审视过去,嘴中狠狠吐出几个字,“给我搜!”

话虽不响,但可以感受到说话时的力道,明显是咬紧着牙说的。

纪楚颐身后的壮汉得了命令一拥而入,那大狗似乎也听懂了,仗着架势开始狂吠不止,前一秒还老实蹲着,后一秒便目露凶光,横冲直撞怎么拉都拉不住。

老板一颗老鼠胆瞬间颠了个七八瓣,连话都说不出了,连连不住地磕头,一声一声都清脆响亮,让人不禁为他的脑壳捏了一把汗。

纪楚颐的眼睛终于垂下瞧了他一眼,微乎其微地皱了皱眉,“起来,一边站着去,没你事。”还是之前说话的调子,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看来她虽然强势,但不至于跋扈。

她突然看到了角落里悠然静坐的叶唐安,似乎觉得此人可疑,盯着他看了一会,正准备走过来时,牵着狗的壮汉向她禀告道,“庄主,在上面。”

纪楚颐收回已经向叶唐安的方向迈出去的一步,依旧狐疑地盯住他不放,最后还是跟着壮汉和狗踩上了楼梯。

这楼梯又短又窄,走上去吱呀作响。尤其是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任何声响听上去都格外尖锐刺耳。

尽职尽责的大狗尝试几次之后就找到了正确的路径,兴奋地加快了脚底的步子,一直到若衡的门前停下,没有出声,只是摇着尾巴望向纪楚颐,像是忙着邀功请赏。

纪楚颐点了点头,一边的壮汉猛地把门一推,那门经不住这未曾受过的力道,不争气地轰然倒地。还好屋内干净,没有扬起一屋子的灰尘。

屋内只有若衡一人,翘着脚坐在老地方,幽幽地向纪楚颐看来,“纪庄主,登门造访似乎不是这么个登法啊!你那恐怕是……”话没说完,脖子上便架上了一柄剑,他毫不在意,偏头扫了一眼扑倒在地的门,从容地露出一个笑来,“拆门造访。”

“什么人?胆敢闯我绿波山庄!”纪楚颐手中的剑又往前递了三寸,她的眼从寒霜变为烈火,仿佛可以将若衡焚烧殆尽。

“本来这件事是想和庄主闭门细谈的,”他故意强调了那个“闭”字,叹了口气,“可门不是没了嘛,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谈吧!庄主,先把这把……唔,笑语剑往回收一收可以吗?”

纪楚颐虽然怒火中烧,但听到“笑语剑”这三个字,还是努力抑制住了想要一剑了结这个人的冲动。这个流里流气的家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或许他真的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她勉强憋住一口怒气,回头吩咐那几个壮汉,“出去守着门。”自己在若衡对面坐下,身体前倾,随时准备对他动手。

章节目录 第81章 若衡像是存心挑战纪楚颐的底线,将茶壶倒过来抖了抖,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纪庄主比我想象当中来得早了些,茶水还没备下。”

纪楚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剑架在若衡脖子上,冷冷说道,“有话快说。”她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胸中的怒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别人都说若衡气场强大,那他是平时端着,等到关键时刻瞬间爆发,震人心魄。而纪楚颐则是时时刻刻都把这个可怕的气势随身携带,不容接近。看起来似乎比若衡更厉害呢,惹不起惹不起。

若衡丝毫不在意那剑,嘴上答应着,“是是是,我知道你这剑是好剑,不必再三亮出来给我看啦……”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桌上。

“想必纪庄主追的是这个吧,庄主真是好眼力,我只拿了这么点儿,还是被发现了。”纸包里是一小堆黑色的粉末,正是若衡昨日在山洞里看到的黑火药没错。

这黑火药是他故意带在身上的,就是想引纪楚颐前来。

绿波山庄暂时不受武林盟会管辖,以盟主府的名义邀纪楚颐她未必赏这个脸。那就只能请她主动找上门来了,一来可以看看绿波山庄办事效率,二来可以试探纪楚颐的态度。

很灵验,绿波山庄办事效率很高,一转眼就追到了眼前还拆了他的房门;纪楚颐态度强硬,是个十足十的暴脾气,不好对付。

若衡手掌一翻,亮出他武林盟主的令牌,调整了个端正的坐姿,终于改头换面摆上了武林盟主的姿态,慢条斯理道,“区区不才正是在下,若衡。”

纪楚颐冷哼一声,不屑地抬起一边眉毛,语气讥讽地反问道,“武林盟主?我看是个偷鸡摸狗的贼!”

“诶,我既没偷鸡也没摸狗,唯一有的这点东西,纪庄主,你怎么知道是你的呢?我为人一向大方,不如送给庄主,你看如何?”不等纪楚颐再次发作,若衡自顾自地说下去。听上去虽然普普通通的几句,但话里分明是说:你的东西来路不明,我必须管上一管。

“既然武林封了我这个武林盟主,我除了吃白饭也得干点正事。所以这不是请你来一起商量商量嘛,庄主认为——牧海帮是应该强攻还是巧夺?”

直捣要害。

纪楚颐听到此处,自然已经明白这武林盟主确实是有两把刷子,有可能还不止两把。她终于冷静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松丝毫警惕之心。她冷冷道,“你知道多少?”

若衡见她终于有了谈判的样子,也开始摆出正经姿态,不再嬉皮笑脸。他意味深长地盯着纪楚颐,回答道,“比你多。”

纪楚颐冷笑,“你知道什么?不就是笑语和黑火药,以为自己有资本要挟我吗?”

若衡向她凑近一些,让她可以看清自己眼里的胜券在握,就如众人了解的那般,此时的他和方才的他完全就像是两个人。他看似松松散散,毫不紧张,但其实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着的,从内而外迸发出一场压制性的气压,让身边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自然不是这些,是你想知道却不知道的。比如——”

说这话时二人彼此紧盯,已然用眼神打了一场大仗。若衡不落下风,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你父母。”

此时的楼下,还有一个不速之客。哦不,来人算不上不速之客,他着实是被叶唐安请来的。本来风帛看到绿波山庄的人在这里多少也会避一避,可没想到店老板一见着他宛如见到了救星,呼天抢地地不让他走,就差扑上来抱大腿了。

他身上一向担着个为人正直,刚正不阿的名声,既然被认出来了,自然不能拍拍屁股装作没看见。

他一进门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和角落里的叶唐安看对了眼,两人见过几次面,不算太熟,只能称得上点头之交。既然是点头之交,看见了只好按规矩打个招呼,老板见他二人认识,忙过来拉叶唐安请他讲述今天这飞来横祸的前因后果。

楼下这一桌显然就要融洽很多,风帛也不追究叶唐安私闯牧海帮,只问了句,“不知牧海帮的防御哪里出了纰漏?还望叶兄告知。”

叶唐安此时自然不会透露石室的存在,因而潦草回了句,“纰漏已为你补上,下次无人能发现了。”

他原本约风帛并无大事商议,眼下没有若衡相助,也不可能做到把他“控制住”,但他现在通过若衡了解到了绿波山庄的一些情况,说话的时候就可以多卖两个关子。

“风兄当知道武林盟会的意思,也知道盟主亲自前来的意思。动武乃是最坏的打算,既不利于两派发展,更不利于百姓生活。风兄为牧海帮任劳任怨多年,不知是否心意已决?”叶唐安兜着圈子试探风帛的态度,也说漂亮话安抚他。

风帛倒仍是不卑不亢的姿态,话也说得婉转,“绿波山庄说是要复仇,却不给个明确的说法,仇在何方有人说得清吗?师出无名,牧海帮自然不会客气。”

叶唐安反复咀嚼了这句话,觉得是个极好的突破口,他忙打断风帛,悠悠说道,“能说得清的人,还真让我们找到了。”他抬眸仔细观察风帛的神色,“如果牧海帮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大白于天下,你还会矢志不渝地守护它吗?”

风帛还是没能避免地晃了晃神,但迅速恢复了淡定的模样,他不怒反笑,“那些事恐怕连纪楚颐都不知道吧,否则按她的脾气,早就天下皆知了。”

“她确实不甚了解,可是我们找到的人,比她更了解,而且,比她更有说服力。”这句话他其实偷换概念了,找到了解的人不假,但更有说服力的却是那封信。

风帛忠于牧海帮,按他的脾气绝不会使牧海帮的名誉受损,所以叶唐安巧妙地捏住了他的弱点,并且继续给他施加压力。

“这个话本子,是请人根据当时的故事编写的。如果我把这个卖给浮生若梦楼,还能捞上一大笔钱。”叶唐安从背后拿出那个“令人唏嘘感慨”的话本子,按在桌上推到风帛面前,“这个故事想必纪楚颐也很想知道,不如挑个好时间,大家一块儿听。”

他话中的那个浮生若梦楼,听名字就像是个烟花之地。那里有数不清的歌姬、舞姬、乐姬,一旦有什么新的词曲儿,不出几日便能满城传唱。影响力怕是比武林盟会大得多了。

这显然是在给风帛台阶下了。其实风帛一看到叶唐安,就知道他会提出些什么了,既然是来劝和,少不了要坐成一桌好好谈上一谈。

“或者择日不如撞日,绿波山庄的纪庄主就在楼上,不如现在把她叫下来,省的你们还要再跑一趟?”叶唐安见风帛不语,拐弯抹角地催促他。

“我们牧海帮本无敌意,如果纪庄主有这个耐心,风帛一定奉陪。不过到时候我做不了这个主,必须请我们帮主出面。”这句话倒不假,风帛权利再大也还不是牧海帮的帮主,寻常事务可以解决,但遇上这种事关牧海帮全局的,还得请帮主拍板。

“请帮主,这就是风少侠的事了。具体时间会让码头的兄弟给你传口信。武林盟会远道而来为的就是一方太平,希望你和帮主多加思量。”叶唐安说话的口气软下几分,眼神不再直视风帛,是取了个送客的意思。

风帛面色沉重地如同暗夜里的大海,急匆匆地走了。

叶唐安不露痕迹地笑了笑,松开了一直扣在指缝间的两根银针。

就在此时,纪楚颐几人也从楼梯上下来,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露在外面的眉头紧皱,看来也是带了一腔怒气而来,载了一腔心事回去。

章节目录 第82章 皇宫。

皇帝此时宣了淳王时少桓单独觐见。二人在皇帝的书房里已密谈了一个时辰,所有的宫人都规规矩矩守在屋外。

皇帝这几日连连召淳王进宫,每次都是闭门密谈,一谈就是几个时辰,让一向不敢多嘴的宫人们也忍不住在背地里偷偷好奇。

这几日捷报频传,攻打北荒的陈学轼将军一路旗开得胜,将北荒军队打得节节败退,落荒而逃。可皇帝却整日愁眉不展,他已三次秘密派人前去命令陈学轼鸣金收兵,回宫复命,可每道皇令都如同石沉大海,派去的亲信也都没了音讯。

这意味着陈学轼现在是不受他的指挥的!他必须立刻查清楚是有人暗中阻挠送信之人,还是陈学轼无视皇令一意孤行。

可他却突然感到阵阵恐慌,这些年来他一直着眼于让两个皇子体会民生,参悟道义,却忽视了兵权的把控。

如今若衡早早出宫,为了他曾经的抱负,还没有到可以召回的时机,而时少仪也去了江湖历练,似乎也找对了路子,正是方兴未艾之时。身边只有一个淳王时少桓,可他毕竟不是亲生子,皇帝不敢把军权交给他。

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又有威望又值得信任的人去前线一探究竟,口传圣谕!

在朝堂上他表现出喜不自胜的样子,没有让众臣看出他的慌乱,毕竟皇帝当了这么多年,不露声色是最基本的素养。时少桓这个孩子,守规矩,守本份,皇帝虽看着他长大,知道他是个淡泊名利之人,可从来没有把他放出过皇城之外,一直控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万一是他看走了眼,时少桓根本不是淡泊名利,而是城府深到这么多年的伪装毫无破绽,万一时少桓淡泊名利之下一颗虎狼之心仍未泯灭,假传圣旨控制了陈学轼的军队,又或者万一,时少桓一个没有出过远门的人根本到不了北荒就在半路被杀,搅乱了他在若衡身上的计划……

有太多人算不如天算了,其实哪里只一个万一,千万个万一合在一起,便是毫无胜算了。

而时少桓,他虽年纪轻轻,但心智早已成熟,甚至远超过年纪该有的老成。这么多年来的沉浮,皇帝揣着一颗什么心他怎能不知?没错,他确实淡泊名利,也确实心存城府,可他淡泊的是自己苍白的一生,心存的是个假装看不透的城府。

这种紧要关头,皇帝就算不敢信他,也不得不信他。他早就是个孤立无援的沧桑老人了。

甚至时少桓都可以推测出他用什么样的方法来牵制自己,不过是自己的母亲。这也是他淡泊名利的另一个原因,看重的东西越少,牵制的来源就越少。而他除了自己的母亲,也近乎一无所有了。

最后果然不出他所料,皇帝派了一部分玉龙堂的高手“护送”他前去北荒,将圣谕传与陈学轼将军,并查明到底发生了什么致使陈将军没有服从皇命。

即刻启程。

他出了殿门便被送上了前往北荒的车队,不给他任何机会和旁人接触。消息没有任何走漏的可能,除非时少桓别有用心,暗自为谋。

时少桓在宫中长大,功夫一板一眼,只能算得上可以自保,但独自驾马是毫无问题的,可皇帝却连马都不给他一匹,以“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为由为他备了马车,骑马的则是玉龙堂的高手。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时少桓撩起车帘向外看,宫中的山水,殿宇都向后掠过,如同幻影。他原本应生出一丝凄凉来应应景,可骤得发现自己已经麻木到一颗心拧巴拧巴也挤不出一滴感情来,何况触景生情呢?

这就叫做干涸吧。明明有一副身强力壮,年华正茂的皮囊,可内里却如同断壁残垣,已满目疮痍了。

***

平河镇最大的餐馆今日冷冷清清。

一层整整齐齐地杵了不少人,界限分明地站在两边,一边是绿波山庄,一边是牧海帮。面对面站着,虽然整齐,但一个个脸色肃穆,好不压抑。老板站在中间,显然是比之前那家小客栈的老板见过世面,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扭头看来看去,但一对鼠眼冒着精光,滴溜滴溜地转。

从纪楚颐和风帛进来开始,若衡就低声告示他们了,胆敢动手,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里的人只进不出。

绿波山庄虽然气焰嚣张,但纪楚颐忌惮牧海帮在当地的名声,不会贸然动手。而牧海帮名义上受武林盟会管辖,不敢在武林盟主面前作乱。而且若衡那句危险不只是说说的,叶唐安早就准备好了可以瞬间将人迷晕的熏香,只要一点燃,以这餐馆的范围,没有事先服用过解药的人不出三步就会倒地。

三楼最好的包间里,看似是三股势力鼎足而立,其实风帛和纪楚颐都在看若衡的眼色。

唯有一人,仿佛置身事外,目光在众人脸上流转,一只干瘦的手一刻不歇地在盘核桃。也是他最先打破这瘆人的沉默。

“年轻人啊,一个个臭着脸给谁看?有事说事,好聚好散。”俨然是牧海帮帮主讲话的气派。帮主虽然常年不理事务,但是个明白人,在他眼里看来这些年轻人都还是太稚嫩了,一个个装模作样的。

若衡刚还是一副严肃脸,闻言立刻笑成一朵……一朵灿烂的花。呃……这个武林盟主还真是没有架子啊……

若衡一贯的态度就是,为人处事还是不要那么严肃为好,与人为善比较重要。能动口就不动手,能摆笑就不动口。

他手里拿了把折扇,应是装腔作势的功用,他那一笑倒是把屋内紧张的气氛撕了个口子,就连纪楚颐也放轻松些,清清嗓子,向后靠到椅背上,不再时刻显露出咄咄逼人。

若衡对插话的时机很会拿捏,突然“啪”地一声打开扇子,端在胸前随便扇两下,目不斜视道,“苏姑娘的父亲是当年那场祸乱的幸存者,她知道的不算全部,但也足够我们听上一听了。”

他那一副油腔滑调的调调收放自如,一说到这里就立刻正经了,“这个故事,很遗憾我要再听一遍,但我不希望以后,我要听第三遍、第四遍甚至口口相传。”

苏佩昀说起这件事时,眼眶抑制不住地红了。这件事虽不是她亲身经历,但会令她从她父亲的角度代入,那场血流成河的杀戮,恐怕苍天大地都要为之动容,别说她一个弱小的女孩子。回忆明明是伤疤,可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生生揭开,鲜血淋漓。

所以纪楚颐——当年的另一名受害者,一定也会同样的难过。

所以在苏佩昀开口之前,若衡轻声问了一句纪楚颐,“你能接受吗?”

纪楚颐从小失去双亲,对父母的思念是旁人无法想象的。虽说她平日里一副坚强孤傲、不容接近的模样,可就在刚才若衡问话的时候,她已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她眼睛睁得老大,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83章 苏佩昀把当日和若衡叶唐安说的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删减了一些对于杀戮的描述。她和纪楚颐是两个极端的女子,一个温柔,一个刚强,可她却无比能体会到纪楚颐的感受,所以中间几次不忍说下去,将安慰的目光投向她。

纪楚颐没有掉一滴眼泪。但原本锋利的目光暗淡下去,大眼睛里一片漆黑,一片空洞。她似乎在想象曾经的那些可怕场面,通过苏佩昀的描述想要塑造出父母的形象。

所以她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使自己说出的话不要那么地颤抖。她说,“说下去。”

就算回忆,不,想象给她带来的只有痛,她也心甘情愿在痛里面活得清醒。

若衡此时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风帛有情有义,听到这样的话是同情多于震撼,他看向纪楚颐的目光不再是排斥,而是鼓励和担忧。这样的身世,才配得上这样刚烈倔强的女子,可这种配,又何尝不是一种悲。

牧海帮帮主垂着眼,定定看着手里的核桃。他似乎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更像是个旁观者,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故事。

苏佩昀一直说,一直说,说到自己的父亲因夜夜噩梦缠身而病死,说到她身上的病,说到如何和叶唐安相遇。其实她说的,只是自己的故事啊。

可故事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我故事里的过客,可能就是别人故事里的主角。

一时间竟然没有人说话,或许是沉浸在故事的悲伤中,或许是各怀心思。

若衡看风帛的模样就知道,这仗应该是打不起来了。他要的“师出有名”理由足够充分,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牧海帮,原来有过这样的过往。

他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回过神来的纪楚颐,轻声说了一句,“你的确没有错。”他最受不了女孩子伤心,哪怕是纪楚颐这样强势的女孩子。

真相隐藏了这么多年,如今被寸寸揭开,其实是伤了纪楚颐一人,保了这方圆十里的一派祥和。

谈判到了现在其实算是成功了一半,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事实本身过于凄惨,谁都不忍心再往伤口上撒一把盐。

“还有一个秘密,各位。”叶唐安轻轻咳了一声,继续走之前订下的流程。“是前几日我私闯牧海帮的时候意外发现的。纪庄主,请您宽恕,在下确实无意搅扰先父母的安宁。”

纪楚颐突然抬起头来,像是在无边际的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光,抓住了就不再放手。她直愣愣地看向叶唐安,眼里重燃起了神采。

“先父母的棺椁就在牧海帮山上的一个石室,没有墓碑,我是靠这个得知的。”叶唐安将周竞的那封信递给纪楚颐,道,“是你师父写给你母亲的,也算是你师父的遗物。”

没想到纪楚颐还能保持她的风度,沉默地接过信,沉默地读完,平静地有些不像话。就连一向在察言观色上很有建树的若衡也不能肯定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现在处于悲伤之后的沉重,沉重到旁人都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倒是风帛,看上去一副为难的样子。

他这一辈弟子,几乎没有一个了解到牧海帮的这段历史的,如果由他们来背负余荇留下来的这个责任,似乎也确实委屈了点。可若说纪楚颐不该继续向他们追究,那她便是既不幸又委屈了。

“牧海帮可以让绿波山庄……”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风帛话没说完便被纪楚颐生生打断,这是她沉默这许久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她在出口的瞬间爆发了一股强大的气场,使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立刻结了一层寒霜。

众人心一紧,莫非她依旧固执己见,不愿让步?

“绿波山庄不会向人低头,更不会屈居人下!”她音量骤得提高,听着甚至有些刺耳。这或许是平静之后的爆发,比她平日里急躁的性子还要火上三分。

若衡立即意识到,单纯地打感情牌还是解决不了问题,他尝试着开始给纪楚颐讲道理。“纪庄主,如果用另一场纷乱来了结上一场纷乱,那便永无安息之日了。更何况,当年的那场祸乱已经被湮没地差不多了,旧事重提,不也是件伤心事吗?”

还没等纪楚颐开口,一直在边上漫不经心的帮主竟然插嘴进来。“丫头,和你有仇的是余荇,他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的仇只能到地下去报了。若是纠缠牧海帮不放,就算你赢了,你扪心自问那算得上是报仇吗?看开点,你现在的仇和谁都没关系,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这句话旁人听起来真是胆战心惊,若衡再敢说话,也不敢说得这么直白,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屏着一口气纷纷看向纪楚颐。恐怕她发作场面不好控制,一旦动起手来,之前的辛苦可就泡了汤。

可她竟然垂下羽睫,默认了这句话。或许到头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苦苦抓住不放的是什么,恐怕已不是复仇,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也是她一直逼着自己变强大的原因。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别看帮主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三两句就点明了纪楚颐的心结,那才是问题的所在。他对纪楚颐毫不客气,对在场的任何一个都是。似乎接下来是他对这几位年轻人的点评大会,让每个人都哑口无言。

他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别一天到晚打打杀杀,那是你们承担得起的吗?嘴上说了半天,谁真敢动手?还有你,那什么武林盟主,做事拖泥带水,老看人脸色,你分得清是谁看谁脸色吗?”

风帛和纪楚颐互相望了一眼,对那句“谁真敢动手”有些心虚。没想到,帮主不是不管事,而是早就看透了问题的本质,不屑于管而已。

而若衡心中一震,帮主语气虽然随便,口气却是严厉,显然是对他不够肯定。他仔细品味了帮主最后半句话,或许这才是他推心置腹之言,也是对他的鼓励与支持。在这武林上到底是谁看谁的脸色?是他若衡看别人,还是别人看他这个盟主?

帮主接下来的这番话谁也料不到,就像是他等不及这场冗长的会议一般,急着盖棺定论拍屁股走人。

他说,“什么江山,什么地盘,什么帮派,都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就算我如今是个帮主,不用百年,几年过后就只能算是牧海帮的一个过客。哪来什么你的帮派我的帮派,不过苍天看你顺眼,分给你一块地或是几个人,允你替它管上个几年。最后苍天收回的是你,不是江山。”

众人心里一紧,帮主这话的意思莫非……

章节目录 第84章 “你们也别纠结了,商量商量是牧海帮归给绿波山庄还是反着来,也省的我以后再掺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果然,帮主就是这个意思,他就此退位,牧海帮与绿波山庄合二为一。正中若衡下怀。

纪楚颐愣了愣,把剑往身前一横,对风帛一字一句地说,“不如我们比试一场,谁赢了就听谁的。”这话听上去像是孩子气的话,但确实也是最简单直接的话。纪楚颐不喜欢兜圈子,她既然说出了“谁赢了就听谁的”这样的话,看来是已经有所决定了。

如此正合若衡之意,这也是他原先的设想。他又打开了他那喧宾夺主的扇子,装模作样地扇两扇,含笑道,“甚好,二位楼下请。”

风帛和纪楚颐分别和楼下的弟兄们粗粗言明商议结果,原本凶神恶煞互相翻白眼的弟子们竟然无一反对,有几个甚至还暗自拍手叫好。看似是死对头的两家,竟然都默默地想要融为一体吗?

为了餐馆的形象和财产安全,比试就在餐馆门口的空地,正好够两派弟子分列两边观战。

既然是个正规的比试,那规矩自然就要做全套。若衡讲究地搬来一套桌椅,正好坐在两派弟子中间,既表明了他的地位,又抢占了观战的绝佳地理位置。感觉他这个武林盟主做得好生气派,甚是油滑。

风帛和纪楚颐已经站定,彼此眼中只有对方。两人十分沉着,为了各自的门派,显然都是上了整颗心的。

若衡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宣布比试开始,然后轻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准备看一场有水平高质量的比试。

他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他的劝和任务已经走了十分之九,至于最后这一步谁胜谁败,于他无关痛痒。

两人互相行礼,这是两派弟子们从未想象的。

今天的海风格外撩人,吹起风帛和纪楚颐的衣袍,吹起二人手中长剑上系着的剑穗。

纪楚颐依旧一身黑,连带着她一头青丝迎风飘舞,她持剑的样子英姿飒爽,迸发着十足的霸气。尤其是她那一对眼睛,似乎能散射冰棱,致人死地于无声无息。就像是一朵盛放在冰天雪地之中的月季,娇艳、带刺、冷峻。

她率先拔剑出鞘,剑锋目标明确,直指风帛咽喉。

风帛的功夫大家是知道的,浩然生风,正气凌然。他一个侧身,“水天一色”第一掌推出。他的手心充盈着雄厚的内力,只往纪楚颐的剑上轻轻一拍,就将气势削弱三分。

“水天一色”本是一套拳法,可他潜心研究,竟然可以将剑与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明明是两样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有的时候却能用剑将拳法施展出来,反而获得了成倍的威力。

就像刚才的这一招,本该是用右臂“格挡”,换成剑以后,纪楚颐劈下来的这一掌生生刹住,正好给了风帛的左手出拳的机会。

可纪楚颐的功夫完全来自师父周竞,不求灵巧,只一个“刚”字。虽说是个女孩子,但她仿佛有用不完的气力,每一剑都力大无比,哪怕是风帛如此壮年男子,有几次也没能收住并消化她从剑上传递过来的力。

更何况纪楚颐是十二分认真的,招式远远不止“霸道”可以形容,一度压下风帛一头。起先风帛还能借力打力,尽量不让自己的拳直接落在她的身上。后来渐渐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实在是捉襟见肘,实战不出自己的实力,便放开了手脚。

纪楚颐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克制,一剑斜刺,咆哮道,“不要同情!不要承让!”她似乎是要把这些年来的仇恨、痛苦都借着这场比试释放出来,被海风吹散、吹尽、吹到海角天涯。

几乎没有人看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另有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过,只不过和她的话音一样,瞬间在风中消逝。落泪了,才是放下了吧。那积郁心中多年的结,打开了吧。

纪楚颐的身法显然比风帛要刁钻,手上功夫基本以勾、挑、劈、转为主,所以随着她愈发进攻,她的身形就愈发炫目,犹如一团旋风,没有定型。两边的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中的剑,频率一致地左右摆头,这场面看上去竟有几分滑稽。

风帛哪里敢掉以轻心,见招拆招,动作算得上是连贯有序,丝毫没有晃了眼,对纪楚颐进攻之处的预判也很到位。看起来,两人更像是互相喂招,打得好不流畅。

若衡是心知肚明的,风帛这样的男人。就算是火力全开也不可能对纪楚颐痛下狠手,尽管他功夫在她以上也只是维持持平。他确实有心希望纪楚颐可以赢,但又不能草草落败,否则以她的好胜与自尊,定会觉得是一种羞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纪楚颐总算是个女子,力气有些难以为继,有些该收力的地方开始变得拖沓。

风帛看准了时机手腕一番,右手以剑端拍上纪楚颐持剑的手腕,左手化拳为掌击出。按他的预想,纪楚颐只要稍稍往回一拉,就可以将剑划出一个弧度,正好可以刺上他击出的左臂,而他只要一点点迟钝就势必会被划破衣袖。

届时他便以此为由停手,请若衡判定输赢。

他正给若衡以眼神的暗示,手上还是预想的那套动作。却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声音令他不得不移回目光。

他的剑毫无偏差地打在纪楚颐的手腕上,而纪楚颐手中的剑,竟然脱手了!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但若衡却早早看出,纪楚颐应是最近换了笑语剑,手中重了好几分,对它的力度掌握不好,所以才会一时没有握住剑。

然而此时此刻,风帛的左手已经酝酿了八成的力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出。这一掌若是真的打到了纪楚颐,恐怕不是轻伤这么简单。

不巧的是,风帛离纪楚颐的距离本就很近,而且是背对若衡的,等若衡意识到这一掌的危险性,即便出手也来不及了。

风帛自己也一下变了脸色,尽力扭转自己的掌风。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有什么挟着一股巨大的力打上了风帛的手——竟是一枚核桃!

众人纷纷看向帮主,他面不改色地走到场中央两人的中间。目不斜视地站定,蹲下来,拾起他的核桃。满脸心疼地抚摸着躺在手心、已经裂为两瓣的核桃,抬头对纪楚颐说道,“这可是我盘了十几年的核桃,丫头,你得赔哇!”

“……”

事情就这么尘埃落定了,牧海帮还是牧海帮,绿波山庄撤去名号,并入牧海帮,纪楚颐任新帮主。似乎都满足了纪楚颐父母临终前对她的期许,也是她应有的人生。她自出生来就走了一条蜿蜒的道路,可再怎样曲折,最终还是步入了正轨。

至于牧海帮与绿波山庄弟子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整治,这就是他们分内之事了。

在纪楚颐离开的时候,若衡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她冲他点了点头,带着弟子们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从皇城去向北疆战场有千里路,快马加鞭至少需要四五天,而时少桓坐的是马车,尽管随行的是御马,路途坎坷,也快不到哪里去。玉龙堂的高手一路相送,也不仅仅是监视他,更是护送皇帝手谕。

如果前几次是陈将军没有收到撤兵指令,那一定是有人暗中作梗,拦路截下了圣谕。到底谁有这么大胆子,敢劫圣谕?

昨天晚上时少桓和身边的高手刚在驿站换了几匹精壮的马,检修了马车,好好休息了一晚,今天到了大戎边境,正是加速赶路的时候。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从早晨起便噼里啪啦地开始下暴雨,一直下到中午都没有停歇。树林里本有一道浅浅的溪流,平静无波地沿路流淌。只不过几个时辰,水位大涨,溪流里的水仿佛像是冲锋陷阵的排头兵,挤破了脑袋往下涌。窄窄的河道,根本容不下今日的水量。

溪水因着流速加大带起了不少沿岸的泥土,使拍打在石头上的水花都带上了浑浊的黄色。水声不及雨声,甚至连策马扬鞭的声音都湮没在了雨水中。

马蹄踏过一个又一个泥泞的坑洼,溅起半人高的泥点子,原本装饰华美的马车在泥水中滚了个结实,有些狼狈。

骑马的二十几个玉龙堂高手互相只有眼神的交流。尽管雨水几乎是狠狠砸在他们的头上脸上,汇成一小股一小股沿着鬓角流至下巴,他们也没有被迷蒙水汽遮了眼。他们标志性的黑衣里外湿透,使这一抹黑色显得愈发阴沉。

到了一处岔路口,为首的黑衣人将手一扬,牵住马头,整支队伍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他调转马头,走到马车的边上。

而时少桓自然也感受到了队伍的异样,撩起车帘查看。

眼前的岔路口有两条路径,左面的一条傍山而行,右边的一条从树林间穿过,黑衣人过来正是向他请示,走哪一条为好。

时少桓自然知道,左边的路靠近山体,现在暴雨不断,恐怕会有落石拦路,甚至会遇上突发的泥石流或是山体塌方,着实危险。而右边的路同样不容易,林中泥土松软,马车很容易陷入泥潭,万一遇上个沼泽,不比泥石流来得安全。

道理虽是这么讲,但他极少出宫,对这些自然状况不甚了解。他对为首的黑衣人道,“生死有命,气运在天。是左是右,随心而定。”其实是把这个难题交给了比他更有经验的玉龙堂高手。

那黑衣人或是早已料到他也不会作选择。十分干脆地朝其余的人比了个手势,马车立刻向右边的道路继续飞驰。

事态比想象的还要更糟,树林里的道路岂止泥泞,几乎成了一片泥潭。泥水泥浆在地上流动,若不是马跑得快,走不了几步就会深陷其中。

所以只能跑得更快,黑衣人纷纷连抽马鞭。马儿吃痛,嘶鸣几声,更拼了命地向前冲。

雨仿佛越下越大,马蹄声都显得微弱了。时少桓听见雨拍打在马车车棚上的巨大声响,在他耳边萦绕不散,有些生烦,有些心慌。

这注定是要出事的日子,要出事的地方。

轰隆一声,余音散去,天地间便只有雨声了。

***

若衡载着满心欢喜走上了返回的路,随行的几人的脸上除了叶唐安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之外,无一不添了几分神采。牧海帮与绿波山庄的这件事算是有了了结,若衡对自己办的事很满意,一路上还吹起了口哨,正是离开时路过浮生若梦楼听见的那首小曲儿。

启程回去之前若衡已经修书,加急送回盟主府,表示这件事情他已经置办妥当,毋需继续谋划了。

叶唐安也接到了国宗密探带来的消息,说若衡与他不在盟主府的这些时日,陆悯川基本上还是管理得很好,一切相安无事,只是有些人会背地里说闲话,大致是些对若衡能力的质疑一类。反而是若衡和叶唐安暗中观察的邵仪没什么动作,也从不参与他们的这种讨论。

他们原路返回,准备去接上苏佩昀的母亲一同。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苏佩昀早已没了起先的处处拘谨,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当成叶唐安未过门的妻子了。

适逢当地佳节,他们落脚的一个镇子这几日恰巧在开灯会,朱泠到底还是小一些,童心未泯,玩心大发,隔三差五地向若衡撒娇,想要在这里多留上一晚,好好逛一逛灯会。

若衡办成了事心里也正舒畅着,对游乐丝毫没有意见,可还是双手一摊,说道,“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去见他丈母娘,一刻都不想多呆,你得去求他啊!”

于是朱泠立刻转移阵地,极有耐心地去攻克叶唐安了。她每次都冷不丁地蹦出来,一脸期待地捧着脸凑到叶唐安面前,在他身边晃来晃去,一直晃得他眼晕。

软磨硬泡这一招,只有殊墨才对叶唐安凑效。他看了一眼殊墨,又看了一眼苏佩昀。殊墨翘着嘴抬头望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苏佩昀抿着嘴低头看地,一副随你便的样子。

都是没长大的人啊……

叶唐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脸去对朱泠说,“好吧。”

朱泠得到了他的允许,开心地在原地转圈圈,一时间晃得三个人都眼晕。最后她一手挽起苏佩昀,一手挽起殊墨,朝叶唐安做了个鬼脸,道,“两个姐姐脸皮薄不肯承认,明明我们三个都想去的!”

若衡不知何时又摸出了他的折扇,一边扇着风一边补充道,“唔,算我一个。”

朱泠佯怒,回头眄了他一眼,“哼,你哪里想去了?明明一副不想去的样子!”

若衡笑得文质彬彬,“我说的是脸皮薄。”

章节目录 第86章 所以大家就愉快地留下来准备逛灯会了。灯会开始之前,若衡特意带了三个女孩子去买新衣服穿。他走在最前头,大摇大摆地往成衣店里一坐,豪气冲天道,“今儿小爷我心情好,各位姑娘随便挑!”

殊墨悄无声息地靠过去,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在他耳畔低声道,“你用的不会是师父师娘留下来的钱吧!那可也有我一份的!”

若衡也照葫芦画瓢地学着殊墨的神态,将殊墨上下打量了一番,低声说,“这位姑娘是在怀疑小爷的经济能力吗?放心,我用的是当盟主的工钱。”

殊墨脸一红,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欠揍。”

若衡的盟主府有不少的经费,是由盟约下的各大门派上缴的,其中便包含了一大笔钱,是给武林盟会成员们的生活费。嗯,其实是出门在外的盘缠,但若衡自觉地认为给女孩子花钱应当也算作出门在外必须花销的一部分。

欠揍的具体表现就是,若衡还要多嘴地加上一句,“不了谢谢,我脸皮薄。”也是厚颜无耻到了一定的境界。

不容置疑的一点是若衡的审美水平确实很不错,给姑娘们挑的衣服一套比一套好看。

殊墨平时习惯一身白衣,所以一下子被各种花花绿绿包围有些无所适从。朱泠都换了好几身衣服了,她却依然捏着袖子不知如何是好。

“殊墨姐姐,快帮我看看!”

“殊墨姐姐,帮我系一下后面的带子!”

“殊墨姐姐,这个是不是有点显胖哇?”

“殊……”

朱泠唧唧呱呱乱叫的时候,若衡突然递给殊墨一身衣服。

“去试试。”这一次他看向殊墨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殊墨,让她不敢推辞。

是一套浅紫色的衣裙,这个颜色很挑肤色,也很挑样貌,可在殊墨身上却是那样恰到好处。

露出了她细长的脖颈,若隐若现的锁骨;勾勒了她纤细的腰身;凸显了她完美的身材比例。

衣服称不上华美,但做工细致,袖口领口的刺绣用了上好的丝线,在阳光下透着一闪一闪的光。腰带上挂着一串蓝色的穗子,虽是个点缀,但似乎是整套衣服的点睛之笔,瞬间放大了她身上那种柔美的气质。

老板娘见了立刻过来,赞不绝口,但其实听明白了只不过是把那几句溢美之词打乱顺序倒来倒去地说。

苏佩昀和朱泠也连连夸她好看,说得殊墨脸一阵一阵地烧。

就在众人对她的夸赞声中,她听见了淡淡一句——“我看中的,自然是最好的。”

不知说的是衣服,还是她。

最后若衡公子大手笔地甩了一锭金子,提成一袋子衣服走了。身后是一众店里姑娘们的羡慕目光。

天开始黑下来了,集市上开始喧闹起来了,灯光四处亮起来了。

五人打扮打扮出门,街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出门前若衡突然问叶唐安,“你说我这么英俊潇洒,万一姑娘们往我这边挤,你们都注意点,别被冲走了。诶,你们说我要不要戴个面巾?”

叶唐安翻了个白眼,牢牢牵住苏佩昀的手,又对殊墨说,“殊墨你注意点,别被冲走了。来,咱们离他远一点,哥哥牵着你。”难得叶唐安开玩笑,众人倒是新奇,苏佩昀掩着嘴偷笑。

朱泠早就撒着欢儿扑到了最前头,一头扎进人群堆里,幸好穿了一身鲜艳的明黄色,才不至于失了踪迹。原本是殊墨在前若衡在后,一对儿小情人压轴的,不知何时若衡走到了殊墨前面,帮她格开拥挤的人流。

但他偏偏背着手走得潇潇洒洒。

俊男美女同行,怎能不吸引群众注意?一路上姑娘们偷偷看若衡,汉子们偷偷看殊墨。其实灯会本就不是看灯,多半少男少女都是物色对象来的。

像若衡殊墨这种优质却没有伴侣在侧的,自然是被关注的头号人物。

如果说没有期待一定是假的,殊墨虽不断为各色花灯留步,但总是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地飘向若衡。可他总是间距她三步之遥,不靠近也不远离,随着她走走停停。

她随着人流,来到河边。这里许多人正在放河灯,莲花状的河灯里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透过浅粉色的薄纸,一闪一闪的。连着水中的倒影随波逐流,如同天上的银河,很是好看。

殊墨问岸上的婆婆要了一只河灯,犹豫了下,扭头问,“若衡师兄,你放不放河灯?”

放河灯是要许心愿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衡却煞风景地不识趣道,“女孩子家玩的那一套,我可不喜欢。”言毕竟然丝毫不再关心,反而和岸上送河灯的老婆婆聊起了天。

殊墨闷闷地低头,捧着河灯慢慢俯下身子,轻轻放在水面上。水面被照得明晃晃的,一片火红,清晰地倒映出她的面容。还是这张她熟悉的脸,可自己眼里的落寞,却是自己都看不懂。

若衡是不懂她的心思吗?他那么聪明,每次都能猜中她的想法,怎么可能这一次失算了呢?分明是不愿,连编个借口都不屑,情愿和旁人扯东扯西。

所以,是淡了吗?是错过了吗?是没有余地了吗?

原来,是自己错过罢了,是自己没有留余地罢了。

她本想忍忍就过去了的,可一滴泪直直落入河灯,不巧擦着烛光,使得烛火猝不及防地摇了摇。原来心酸过了头,眼泪比心房更先知道啊。

她赶紧闭上眼许愿,生怕被若衡看见她的泪水。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我愿,他可以成为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笑傲天下的一代明君,以及……”她原本想的是,白首不离的此生良人。可最后,还是没把这一句放进许愿里。

她缓缓睁眼,看见水中的自己眼眶红红,她自嘲地笑了笑,手指轻轻一推,将河灯推离掌心。水面皱起了浅浅的涟漪,模糊了她的倒影,她目送河灯远去,一直飘到河中央,飘过青石板的拱桥,飘向千千万万只其他的河灯,汇成一道没有尽头的星河。而那些河灯,就像是无数个星梦,沉沉地压星河。

殊墨调整好心情,想要回头给若衡一个笑脸的时候,却找不见了他。身边满满都是人,却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她刚刚舒缓的心境全然崩塌,失望与悲哀向她呼啸而来。难道他甚至连等一等她都不耐烦了吗?

殊墨起身,沿着岸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沿岸有许多卖花灯的小贩,时不时地向她吆喝,“姑娘买盏灯吧?”她礼貌地笑笑,摇头,继续走着。

花灯虽然多,但其实就这么几种。不过是做成各种花花草草或是小动物的样子,还有就是走马灯,在那里仿佛不知疲倦地一圈又一圈地走。

走马灯并不是不知疲倦的,什么时候烛火燃尽了或是吹熄了,那一卷精巧的图案纹路就不动了,马儿也不跑了,只是盏普普通通的灯罢了。

所以你看啊,一旦心冷了,有再怎样华美精致的外表,都是死的了。

殊墨一直走到路的尽头,几乎没有人的地方,才转身折返。时间似乎已经不早了,还是原来的那条街,人渐渐少了,还在街上走的也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卖灯的小贩也准备收摊回家了。他们一个个面露喜色,既是过节的欢喜,又是赚了钱的开心。

章节目录 第87章 她回到落脚的客栈,朱泠竟然已经回来了。买了好几个花灯在桌上排成一排,摸摸这个捏捏那个,对哪个都爱不释手,像是准备晚上抱着睡觉了。

她听见响声一抬头,朝殊墨背后瞧了瞧,有些奇怪地问,“殊墨姐姐,若衡师兄没有和你一块吗?”

殊墨不自然地牵动嘴角,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嗯,走散了。”随后又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哥哥和佩昀姐回来了吗?”

朱泠一心扑在她的花灯上,这次头也不抬,调侃道,“没呢,回来得比我们还晚,估计是找了个屋顶看星星去啦!”

殊墨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胸口闷闷的,对朱泠说,“嗯。我先睡了,明早还要赶路。”

朱泠含糊答应了一声,手中却没有要放下的意思,只是最后偷偷扫了一眼殊墨的背影。殊墨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上去十分疲惫,走起路来显得有些拖沓。她开门关门都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似乎是怕惊扰了旁人。

天快要亮的时候,若衡终于回来,而朱泠仍在那里。不等他开口,朱泠便截住他,气鼓鼓地问道,“你去干什么了?殊墨姐姐不开心,你知道吗?”似乎十分不满意若衡独自一人还晚到的行为。

若衡对朱泠气势汹汹的态度感到有些惊讶,木木然道,“哦,是吗?她已经回来了?”

朱泠斜着眼睛盯住他,“若衡师兄你别装了,我都能看出来你会看不出来吗?刚才在街上你干嘛丢下她自己走了?”

若衡委婉地辩解道,“我们是走散了……”

“骗人!你到现在才回来,我可不信你是在看花灯!你……”朱泠气到脸涨得通红。自从上次她病后她好像不那么缠着若衡了,自己一颗爱慕之心收敛得很好,甚至每次都站在殊墨那一边,对殊墨简直比叶唐安还要维护得紧。

“你是不是去看别的姑娘啦?”她刻意压低了音量,但气势一点都没少,龇牙咧嘴地质问他。其实是想要摆出一副凶狠严厉的样子,可在若衡眼里却是又可爱又无奈。

朱泠有句话没说错,他确实没有看花灯,而是去找了叶唐安。

朱泠还有一句话也没有说错,叶唐安和苏佩昀,也确实在屋顶上看星星。

当时他从放河灯的岸边离开,四处搜寻叶唐安的身影,寻遍全城,最后在一处高阁的屋顶上找到了两人。

他们也没说话,就并肩坐在一起看星星,虽无言但浪漫。

而他大刺刺地捅破了他们的浪漫。

他从来没有把这个态度摆给叶唐安看过。他立在屋顶的另一边,居高临下地面对叶唐安。暗夜里流走的清风软软地卷起他的衣袍,和他半束的发丝轻轻飘动。他站得笔直,微微皱着眉,目光炯炯。明明是一副激动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很平静,都有些不太像他了。

“今天我想要问个清楚,你到底是为何一直反对我和殊墨?我承认让她受伤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但这样的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我尊敬你,怕你和殊墨之间起罅隙,所以一直隐忍。但是我不想一直糊涂下去,也不想再无谓地猜测。所以今天,请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叶唐安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在这样的时候,他一下收回脸上的柔和,不去看若衡,而是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那条街,隐约可以看见五颜六色的花灯。他淡淡说,“你知道国宗有很多秘密,国宗也能测透很多秘密。你要的理由我无法给出,因为这也是秘密之一。”

话说到这里,他有些犹豫。自从遇见了苏佩昀,他越来越可以理解若衡。对他来说,天命不是完全不可以掌控的,而感情是。其实他心里就只有那么几道感情,一道给了殊墨,一道给了苏佩昀,一道给了母亲柳枫吟,都是不由自主的,无法扭转的。

他当然希望有一个像他一样宠殊墨的人,可以照顾她一生。只不过,若衡可以做到前半句话,却做不到后半句。

天快要亮了,东方已经开始染上金色,看来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若衡依旧等着叶唐安的话,叶唐安继续说道,“可如果天意当真如此,我再怎么阻拦都没有用,你还看不出来殊墨已经……”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口的无可奈何,“既然你注定会使我失望,至少别让她对你失望。快去吧,昨晚没有等到你,她现在一定正伤心。”

***

殊墨一动不动地躺了一夜,睡得迷迷糊糊,还做了几个莫名其妙的梦。梦见她小时候在回曲园,每次想要找叶唐安玩耍,可他不是在念书就是在练剑,每次她和母亲抗议为什么自己不能学功夫的时候,母亲都说,“女孩子,还是别舞刀弄枪的好。”连回曲园的一个下人都知道,国宗的功夫是不传外人的。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根本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她渐渐发现,许多人背地里都称她“少宗主那个外面的妹妹”,当面却毕恭毕敬地叫“小姐”。

她终于学会了如何自我安慰。不是见谁都可以给他一份真心的,自己的一颗心统共就只有这么一点儿,若是见者有份,怎么够分呢?

于是她那么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一颗心,只有再三确认对方值得交心,才会慢慢打开自己的心房。

若衡在她心门之外叩门许久,如今她终于有勇气开门了,却想不到叩门之人竟已无影无踪。

于是她安慰自己,没关系,关门难道不是比开门容易吗?如果他再来叩门……

殊墨的房门却在此时极其不巧地响起了敲门声。不长不短的三下,暗示着来人的身份。殊墨心中一紧,不知是开门还是装睡。她看了一眼天色,天才蒙蒙亮,远没有到该起床的点。既然若衡在这个时候来敲门,那一定是笃定她没有睡着。

敲门声只三下就没有继续了,若衡也没有出声,但门上衬着一个淡淡的影子,应是他站在门外没有离开。他的举动反常地令人担忧,殊墨拿起木梳匆匆顺了顺头发,起身去打开了门。

章节目录 第88章 门外站着的确实就是她心中所念叨的那人,那人也确实像她担忧的那样十分反常。他身着一袭白衣,衣服挺括有型,看着很精神。他面带微笑,背着手站得笔直,活脱脱一个白衣飘飘的江湖大侠。

他没有一句寒暄的话,开门见山道,“昨天你放河灯的时候,我见着一个大盗,专门偷女孩子的东西。我堂堂一个武林盟主,在我活着的时候这种事绝不允许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所以我就追上去,费了千辛万苦才把他捉住啦!可他却私藏了他偷的东西,我怎么审问都不肯交出来。”

这段话说得莫名其妙,恐怕是病得不轻。殊墨现在看到他这副嘴脸就心中生气,想着随便搪塞几句就把他打发了。要抽风请找个清静地儿自己抽,她还想早上补补觉。

可看着他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殊墨觉得把他赶走有些于心不忍,打了个呵欠,假装提起一丝兴趣来,半闭着眼问道:

“哦,那他偷了什么?”

若衡故作深沉地沉吟一会,俯到她耳畔轻轻说:

“偷了眼泪,一个女孩子的眼泪。这个东西太珍贵了,以后都见不着了,所以我一定要把他捉住,要他把东西交出来。”

若衡从身后拿出一只河灯。

“所以我说我不喜欢他,因为他抢了我的东西。”

其实殊墨自己也不认得若衡手上这只是不是她昨晚放的那只,但想到刚才他长长的那段话里嵌了“千辛万苦”四个字,估计是他从河里找到了这只河灯并且捞回来了。

“谁说是你的?”其实她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是开心的,但觉得自己就这么消了满腔的委屈劲儿未免有些轻易,于是撅了撅嘴,端出个满不在乎的架子。

可若衡知道她已经原谅他了。一手托着河灯,另一只手偷偷在衣袖上揩了揩,擦去满手心的汗。

“比如说我有一颗心,这颗心里流的血,你说是不是我的?”

“你乱讲。”殊墨低下头去小声说,听起来分明是一句撒娇,若衡看见了她嘴角一闪即逝的笑。她从来都抗拒不了若衡的温言软语,这次真是彻底被击垮了。

“我逼他交东西,他不肯,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没听懂,你帮我解释解释。他说:我爱的那个人他不爱我了,所以我才魂不守舍,丢了东西。你说,他是不是胡扯?”

若衡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丝揶揄,继续说道,“我告诉他,我送你去见主人,这句话说错了,我重新教你一句话,保准你说了主人原谅你,你想不想听?”若衡的这个提问就是吊一吊殊墨的胃口,本就没有要她回答。所以他笑意更深,说道:

“我跟他说,你见了主人要这么说,说错一个字我都不放过你:我爱的那个人以为我不爱她了,哈哈她真傻。哦不对,这样说不好,重来!我爱的那个人以为我不爱她了,所以就很伤心,嗯她真傻,不不,不能这样说,应该是:我爱的那个人以为我不爱她了,所以就伤心了,还丢了东西,她真傻是吗?我爱的那个人……”

“你闭嘴!”殊墨瞪着他,虽没有到恼羞成怒那么严重,但若衡知道自己是时候打住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所以他接着未完的上半句话说:

“她真傻,为我丢了东西,为我伤了心,还以为我不爱她了,真是本末倒置。可我明明还爱着她,从始至终。”

然后是许久许久的沉默。

然后是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将若衡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一直投到殊墨的门内。

然后是微弱的啜泣声。

然后是若衡暖暖的怀抱

然后是他沉沉的嗓音说出一句好听的句子,他说:

“别哭了,这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第二天清晨,到了起行的时候,若衡和殊墨两人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也不说话。但两人眼底的笑意是都藏不住的,殊墨的梨涡若隐若现,笑不露齿,面颊白里透粉。

朱泠很是奇怪,明明昨晚还闹着别扭的两人,今早却甜腻地如同老夫老妻,说不定都已经私定终身了!有猫腻!有情况!

临时的变故是叶唐安要带着苏佩昀走另一条道路回到回曲园,因他昨夜收到国宗的密报,说是国宗安排在都尉府里的探子折了不少,请他亲自前去勘探一番。

五人就在客栈兵分两路。

叶唐安去得匆忙,临行前却还是细细吩咐了若衡要好好待殊墨,并且拜托他去杨柳村接苏佩昀的母亲。

若衡一一答应,即刻启程,直奔杨柳村。

当晚他们在一处酒馆投宿,因为回去的路上不必遮遮掩掩,他们就尽量挑上档次的地方吃饭住宿。

反正是若衡掏钱。

这酒馆还挺热闹,到了晚上就有抱着琵琶前来唱曲儿的歌姬,嗓子细而婉转,声音凉而不哀。前来听曲儿的人还真不少,这歌姬似乎在这一代有点名气,好像是叫萦萦,唱的曲儿首首都能获得满堂喝彩。

朱泠自然是留不住的,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她还眼疾手快占了个位置不错的桌,要了几碟小菜边吃边听,好不惬意。明明年纪还小却深谙这一套做派,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若衡总归是不太放心,而且其实他也很想凑这个热闹,所以就挤进拥挤的人群,在朱泠身边坐下。

那萦萦姑娘又唱了一首《长亭短》,具体唱了些什么若衡不是很在意,但他总觉得那歌姬在唱“只为今逢君”这一句时,一双丹凤眼勾走了里里外外几圈男人的魂魄,却在扫到他的时候没有丝毫媚态,反倒是一种……紧张与急切?

最后那一串音,凄厉悲切,手指速速地扫过琴弦。

若衡有一种奇怪的感受,他曾经听说过有一种功夫叫做“音刃”,乃是以琴为兵器,以音为锋刃,可以杀人于无形之中。越是激昂的曲调,越是容易伤人。

他刚才突然觉得,这歌姬自从看向他那一眼开始,就在用琴声和歌声试探他。很像是“音刃”,但毫无杀意,但分明那些声音都是向着他而来的。

这歌姬,绝对不简单。

一曲刚罢,旁边的人又开始躁动不安,拼命想往里面再挤一点进来,有些把脖子伸得老长,有些沉醉在曲子中依旧摇头晃脑,有些瞪大眼睛就算只能看见一片绯红的一角也是好的。

那萦萦姑娘却起身,盈盈施礼,从后门离开了。老板立刻扯开了嗓门,高喊道,“各位看官,萦萦姑娘今日身子不适,实在不好叫各位失望才勉强唱了一曲,各位明日再来啊!尚不尽兴地就在这里再小酌两杯,交流交流啊!”

若衡心中不解,这歌姬到底是什么路数,不像是要杀他,更不像是要勾引他,似乎仅仅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而已,但又不只是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奇怪。

他才回到房间没有多久,就响起了敲门声。似乎是酒馆的小二,说道,“客官,您要的东西来啦!”

若衡心知此人绝对不是小二,因为他走过来的那一段路没有发出丁点儿脚步声,分明是个有武功的人。

今日他遇到的事情着实令他摸不着头脑,先是那个叫萦萦的歌姬,后是这个冒充小二的陌生人,他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一手扶在剑柄上,一手扣上一只飞镖,随时准备动手。

就算他心存疑虑也不能退缩,因为还有朱泠和殊墨在旁边的屋子里,她们应该对这些奇怪的事毫无察觉也毫无防备。他应该给她们提个醒才对。

若衡坐在桌边没动,冷冷说了句,“进来,没锁门。”他的眼神落在门扉上,紧盯不放。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一人来。

确实是小二的装束打扮,但却是一张白皙清秀的脸。

“你是……萦萦姑娘?”若衡有些不敢相信,这这这歌姬原来真的是来勾引他的不成?一曲不够还找找找上门来了?

就算他平时喜欢调戏殊墨,但被勾搭……还是头一回吧……

萦萦进屋之后关上门,上了锁,然后看了一眼一脸错愕的若衡,盈盈跪下行了个礼,说道:

“公子莫慌,小女萦萦,是林荫姑娘座下的。林姑娘有万分紧急之事要请公子相助。”她说着并露出手腕上的印记,确实是林荫的手下。

她开门见山地自曝身份,没有丝毫拖拉,这倒是让若衡暗暗赞叹。原来是林荫的手下,难怪。只是林荫会有什么事这么急着找他呢?

“皇帝前日在召见淳王殿下后,直接派了二三十个玉龙堂高手送殿下出宫,似乎是北荒的方向。林姑娘曾经和淳王殿下有过约定,如果不能联系到她,就可以割破手指,在所经之地滴下一些血迹。林姑娘养着的小雪……嗯,是一只雕,就可以凭借血的气味找到他。”

“淳王殿下应该是这样做了,小雪一开始也跟上了他,可是就在前几日小雪叼了一块玉佩回来。正是淳王殿下的,这就说明,淳王殿下失踪了!”

“林姑娘十分焦急,只是淳王殿下一路走的都是荒郊野外,我们的势力到达不了。她知道您和殿下相交甚好,所以让潇潇通知了所有的姐妹们,先找到公子你,然后请你去救淳王殿下。”

萦萦姑娘说得很急,但还算把事情解释清楚了——皇帝不知为何秘密押送时少桓去北荒,时少桓感觉到了危险偷偷联系了林荫,可是现在却失踪了。

这确实是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

首先,皇帝为何要秘密把他送出宫,派的还是玉龙堂的高手?其次,他现在的失踪皇帝知不知道?或者,和皇帝有无关系?

可以肯定他在出宫的时候就身处险境或是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才按照约定放血通知林荫。他会遇到什么危险?除了皇帝可以威胁到他,宫中应该不会有能让他感觉危险之事才对。

或许是他预感自己会在路上遇上变故?否则……皇帝也不会派这么多玉龙堂的高手在他身边。若衡觉得,这次的危险应当与皇帝关系不大,皇帝现在没有要害他的目的与理由,而且,如果真的是对他起了杀心,也会有更天衣无缝的方式。

“公子?”萦萦见他久久不语,出声询问。

林荫的手下都是些姑娘,除了少数打架杀人的,其他基本都是分布在酒馆、花楼、乐坊,或者是各大府邸。因为若衡一路匆忙赶路,只有这次是在大酒馆落脚的,所以林姑娘的手下才能找到他。

“林姑娘还说,殿下失踪地点是在珞华山脚下的树林里,他身边那些玉龙堂高手可能也失踪了,没有他们回宫见皇帝的消息,所以他们一同遇袭的几率比较大。”

若衡一边听萦萦说话,一边立刻提笔给殊墨留信。他等不到明早,现在就要出发。他把事情一件一件,简略地写下,然后对萦萦说:

“萦萦姑娘,麻烦你找机会把这封信交给我师妹殊墨,并且将此事也告知她。记得要单独找她,避开还有一个小姑娘。我这就启程,你速速回复林姑娘,叫她不必过于担忧。”若衡将满满一页纸草草折了几折,并从怀里掏出钱袋,一并递给她。

“另外,还麻烦姑娘暗中照拂我这两个师妹,护送她们平安回到盟主府。”说完这话以后,若衡跳窗而出,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时少桓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这里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密室,只有桌上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火苗几乎已经无力窜动,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归回黑暗混沌。睁眼和闭眼,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奇怪的是,时少桓身上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甚至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铺得还不错的床上,虽说略有些湿潮,还有点酸臭味儿,但至少很软,没有硌得慌。他暗自活动了一下筋骨,握紧双拳之后松开,确认自己毫发无损之后缓缓坐起来,借着将残未残的油灯,将四周环境看了个大概。

说什么大概,其实只要一眼就看遍了。这个密室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椅很干净,像是被仔细擦拭过。但这间密室却像是许久没有打理的样子,墙上有不少霉斑和裂纹,地面也称不上干净,角落里有不少的积灰。

一片昏暗中,突然旁边有一个黑衣女子冒了出来。如同一道鬼影,一晃就到了时少桓眼前,毫无声息。

她竟然是一直站在阴影中,不声不响,连呼吸都几乎没有!

时少桓虽吓了一跳,但立刻镇定下来,直了直身子端坐在床沿,只有目光跟着她移动。

她没有丝毫对时少桓的关注,而是默默地为桌上的油灯添了油,又点着了密室里其他的几盏灯,使屋子里不至于黑到看不清。反倒在四面的墙上投出了好几个他的剪影,他一动,那些影子就跟着动起来,盯着看竟有些令人生厌。

时少桓把注意力放在那女子身上,他仔细观察了她的身形和动作,她的步伐轻盈,走路悄无声息,动作干脆敏捷,露出来的一双手却是和清秀的面庞十分不和谐。手上是一层厚厚的茧子,若不是亲眼所见其主人,时少桓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双老妪的手。从茧子的位置来看,是从小握刀剑之人。

她完全没有正眼看他,只做完手上的事,就退到墙角默默站着。她神色平静,眼神坚定,甚至有一些冷峻,双眼平视前方,右手抓着左手手腕,站得挺拔,宛如这里只有她一人。

时少桓的心思曲曲折折绕了两圈,实在是对此人毫无头绪,这才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来。他被关押这件事,要说蹊跷,挺蹊跷的,要说合理,也确实在情理之中。

他隐约记得他昏迷之前的一些片段。

皇帝一把他送出宫,他就立刻划破手指,趁玉龙堂黑衣人不注意,将血迹涂抹在马车的窗框上。这是他和林荫私定的秘密联络方式,林荫养了一只雕名叫小雪,但凡它喝过谁的血,百里之内便能凭借血的气味找到那个人。

果然不一会儿,他就隐隐听见小雪的叫声。小雪十分通灵性,只要它跟过来了,林荫就一定能明白他想要传递的信息。

皇帝提防他,这次行动不让他与外人接触,但林荫的这张大情报网也是他交给他管理的,这就不能怪他留一手了。这样一旦他出了事,除了皇帝,林荫也会第一时间知道。而若是皇帝要害他,林荫一定会去找若衡搬救兵。

但害他的人着实不是皇帝。因为他身边的玉龙堂高手也都遭了暗算。

当时巨大的响声几乎震耳欲聋,马车跑着跑着便掉入了一个深坑。这个坑又大又深,再加上那天天降暴雨泥土松软,所以马车一压上去就把整块儿地压塌了。周围的马和玉龙堂黑衣人也同样纷纷落入此坑。

他们正摔了个结实晕乎着呢,坑上一圈人围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坑里人仰马翻,摔得七荤八素的他们,有一声冷笑道,“还真是不死心……”说着又扔下来一颗不明成分烟雾弹。

还没看清有多少人,那些人长什么样,浓烟就充满了整个深坑。只吸了一两口烟,众人就都陷入了昏迷。时少桓算是定力好的,在失去意识之前偷偷把身上的玉佩掩入手边的泥土里,滴上两滴血。这块玉佩就是小雪叼回去的那一块,那雕果然通人性,立刻叼了回去通风报信。

后来,他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又瞥了一眼那女子,虽然她看上去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但在思考片刻后时少桓还是决定要和她搭话,化被动为主动,从她身上挖出一些线索。

“这位姑娘?请问——现在几月几日?是什么时辰了?”时少桓做久了他的淳王殿下,不管到哪里都是一副风度翩翩的姿态,就算现在落魄,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模样,说话的口气也掩饰不了他显赫的身份。

好像并没有他这个大活人的存在,那女子连眼皮都不抖一下,更别说回应他了。莫非…听不见?

时少桓不死心,继续说道,“这位姑娘,在下昏睡许久,腹中空空,不知有否饭食,以解口腹之欲。”

也是奇怪,听了这句话,她竟然动了!开门出去不过一会儿,就拎进来两个饭盒。

更令时少桓不知所以的是,饭盒里的饭菜可谓十分丰盛,荤素搭配齐全,味道也很不错,不像是一个囚犯或说是俘虏应有的待遇。

时少桓实在是饿到不行,看着自己的境况也没什么可以逃出去的机会,所以他也顾不上这里头是否被下了药,修长的手指端着一个优雅的执筷姿势,尝了之后竟意外发现这些饭菜很可口,下了肚子以后除了多了果腹感之外别无不同。

那女子静静等他吃完,收拾了残羹剩饭,又进来在老地方站着。时少桓甚至怀疑她站着的地方会被她踩出两个脚印来。

时少桓慢慢摸出了些门路,囚禁他的人好像并不打算为难他,仅仅是好吃好喝地把他供着,他提出的要求一概答应。比如他一次次使唤那名女子,让她找几本有趣的游记来,或是让她拿一壶酒来,她只照做,却一言不发。

时少桓反复确认他们确实没有要加害他之意后,他开始打算怎样才能出去。这些人既然抓了他,肯定不是养着他投食玩儿的,一定是有其他的目的。而他也不可能安于现状,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的境地绝对不是一个乐观的境地,而是危机四伏,暗波汹涌。

在他看来,这些人一定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却又忌惮他的身份,所以才会如此软禁他吧。

既然如此,他们或许只是想要阻拦他即将要做的事——给陈学轼报信!

果然是有人暗中阻挠皇帝和陈将军之间的联系。所以极有可能皇帝之前派出的人都在路上被伏击了,而陈将军根本就没有收到皇帝要他止战回朝的命令,甚至可能收到的是被人伪造的皇令!

他暂时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如此加害陈学轼,控制军队,但心中已经清楚,陈学轼不可能谋反。因为如果他谋反,抓到自己以后不立刻把他捅个对穿或是割了人头送回去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浪费粮食以及人力物力囚禁他呢?这一看就不像是个武官的作风。

他必须赶紧逃离这里,并且完成父皇交给他的任务,务必要将真正的皇令送到给陈将军,并且查明幕后真凶。

他一改常态,“啪”地一声拍上桌子,冲那个女子突然发怒道,“哼,让陈学轼滚来见本王!算他有自知之明待本王还不错,说不定还能留他条活路!”这说话的神态多半是向若衡学的,气势倒足得很。

但若衡一定不这样说,他肯定说得还要难听很多。

那桌子本就松松散散,被时少桓大力一拍,竟然摇摇晃晃了几下,轰然散架、倒塌,倒是很应景,很衬他这个“矫揉造作、阴阳怪气”的气势。

他默默收回发红发热的手掌,颤抖着藏到身后。

那女子终于斜过眼来给了他一个空洞的眼神,随即一干二净地转身出门,应是去找幕后之人了。

章节目录 第91章 殊墨带着朱泠心无旁骛地赶路,前面就是紧挨着杨柳村的烟云村了,就是上次他们滞留了好些日子的那个小破医馆所在的村子。

时隔多日,那村口的杨柳垂着长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似乎在向越来越近的二人挥手问好。

可殊墨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烟云村这么大一个村落,上回来虽然人心惶惶,但街头巷尾依旧人来人往,十分嘈杂,可这次,为何安静地出奇?

让殊墨不禁想到了一个画面——他们之前进杨柳村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死寂。

如果一个村落,到了村口还没有听见喧闹声,没有看见袅袅炊烟,那只有一个原因。

这个村里没有人了。或许应该再加一个字才贴切——这个村里没有活人了。

殊墨的心扑通乱跳,一片冰凉。她虽然见过不少打打杀杀,但真正疯狂的屠戮,遍地的鲜血,横七竖八面目狰狞的尸首,她此生还未曾遇见。

直到今日。

她和朱泠所骑的马到了村口就止步不前,再怎么用力打都不肯向前一步。二人无奈,只好把马拴在杨柳树上,徒步走进这人间修罗场。

其实血腥味已经开始浓郁了,只是她们走得慢,鼻子差点儿就适应了这个可怕的气味。

殊墨看得出来朱泠的害怕,但她不能留她一个人,所以她拉紧她的手,一步一步向着这块尸横遍野的土地走去。她也不是天生胆大的人,可现在的境地逼得她不得不一直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在朱泠面前保持勉强的镇定。

朱泠的手出了很多汗,不停地颤抖着。其实殊墨也不知道是谁的汗,是谁在颤抖,她知道朱泠害怕,所以她不能害怕。

那种把情不自禁的害怕压回心里的滋味儿比害怕本身更加可怕。

虽然可以断定这里再无活人,但她还是用剑护住身前,把朱泠藏在自己身后。

这里的土地一片殷红,那是数不尽的鲜血,渗透进了原本丰富肥沃的泥土。那血还没有干透,一脚踩在泥土上还能明显感受到有血水舔着鞋底。一步一步走着都能听见鞋底带起半血半泥的微弱声响。

这是她不想感受第二次的感受,仿佛有无数冤魂从最深的地底冒上来,抓住她的绣鞋。

人性的本能就应该是拔腿就跑,可她不能。

她回头对朱泠说,“不要看两边,跟着我走。”她说这话时禁不住地颤抖,却假装自己可以保护朱泠,还安抚性地紧了紧握着的手。

街上每走七八步就横着一具尸体,甚至是断臂残骸,他们原本只是在逛街边的铺子,或是出门买菜,或仅仅闲逛,还没等尖叫声求救声传出数米,那恐慌与惊吓就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最开始热血汩汩流出,四溢开去,到最后一片死寂,一片冰凉,一片恐怖。

到了殊墨最最不敢面对的时候,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够穿过重重尸堆,找到村尾的这家医馆。要知道,这里有叶唐安和苏佩昀最美好的回忆,这里有她和朱泠女孩子家之间的承诺,这里有十数个病人和他们共同的欢声笑语。

她看得清晰,清晰到连自我欺骗都像是个笑话。

苏佩昀的母亲就倒在门口,她身后是那个医馆的老大夫。他们的尸首已经开始腐烂了,散发出了令人作呕的气味,老大夫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上面一团血肉模糊,停着许多苍蝇。

朱泠一把挣脱殊墨的手跑到外面,似乎是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也受不了这样的味道。她在看到苏大娘的时候终于崩溃了,想要嚎啕大哭却又碍于这瘆人的环境,不敢放声哭泣,只发出了如同被困野兽般的低吼。

殊墨始终不敢正视苏大娘的尸体,她又怎能接受她的逝去呢?

可殊墨别无选择,她在这熟悉的医馆里找到了铲子,在院子里寻了一片干净的地方,就是曾经他们一块儿围着吃饭的地方,一铲一铲地开始刨土。

不知过了多久,朱泠进来,捡了根木棍,和她一起。

直到天黑到不能更黑,院子里才出现两个勉强能填下人的坑。二人合力将苏大娘和老大夫分别拖到坑里,然后一言不发地将土一点一点盖上去。

那些苍蝇还恋恋不舍地盘旋着,不舍离去。

最后找来两块勉强能用的木板,殊墨却发现,他们的名字她一个也不知道。

直到最后殊墨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在漆黑的夜里,两个女孩子再次穿过尸体,回到村口。

这段回忆,就这样转瞬即逝了。

不难想象,晚上的这里,该有多么可怕。如果不是有坚定的信念支持她们一定要将苏大娘好好安葬,她们恐怕走到这里的第一步就已经腿软了。

最脆弱的是人心,最强大的也是人心。

她走出村落,才有一点心思存留,可以来考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她又该怎样把这个消息说给苏佩昀听?她不是不够冷静,而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过分压制了自己的恐惧,久久不能摆脱这种无尽深渊,所以一时间头脑空白,不会思考了。

就像是头脑中全部意识被完全掏空,等到想要把思绪情感重新放回去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此时的叶唐安已经抵达国宗的一处分舵,他这次过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亲自出马去都尉府一探究竟。

原本安插在都尉府的有五人,三个是侍卫,一个是小厮,一个是婢女,这两日竟然折了三人,只留下了婢女和小厮。他们几人都是当年叶唐安亲自拣选的人,无论身手还是心智都是一等一的,没想到竟然连连失手。

那小厮一身夜行衣,报出了暗号以后,分舵的人把他带到叶唐安面前。

他似乎来得很匆忙,气喘吁吁了半天也没有平复,说几句话就上气不接下气。

“少宗主,都尉府最近一定有问题……武奎前几天还跟我说,最近多了好多侍卫,但他们都不是都尉府的人……他前天晚上去刘平刘都尉的寝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每天晚上都尉府都有一些下人被处死……”

“我这两天进出的时候也发现了,有好些蒙面的侍卫,分布在都尉府各个角落,而且动起手来都不简单……一有人和他们起冲突,那些人都不见了……而且到了晚上他们都会去寝殿周围,不让任何人靠近……”

“兄弟几个都是晚上去的时候被发现的,他们功夫一个比一个高,我们确实是……没办法了……”

叶唐安一听就知道绝不简单。按照武奎他们几个的功夫,都尉府原本没什么可以困住他们的,每一根房梁他们估计都蹲过,每一片屋顶上的瓦他们都踩过。所以这次,到底是为什么,令都尉府的兵力大大提高呢?那些蒙面侍卫,又是哪里来的呢?

“好,今晚我亲自走一趟。”叶唐安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件大事,他必须弄明白才能放心。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大秘密,而国宗不能容忍秘密。

“少宗主,这份是都尉府的地图。今晚子时我在西角的假山接应你。”那小厮有了叶唐安这颗定心丸,立刻信心十足起来。

“不用了。你们两人现在必须保护好自己,一定不能出事。都尉府是很关键的地方,我们还得安插新人进来。”叶唐安委婉地拒绝了,虽然他只身一人确实危险,但他不想继续折损人手了,留着他们还要用来以后接应新人。国宗要培养一个合格的探子,背后的付出是难以想象的。

是夜,夜空有些浑浊,月亮蒙上一层迷雾。一看就是个容易出事的夜晚。

作为国宗之人,最基本的素养就是要有极大的耐心,在一个角落里能呆上足够长的时间。隐忍,是他们的宗旨。

他藏身于都尉寝殿对面的后花园里一棵大树上,其实这并不是一个绝佳的观测位置。但叶唐安没有办法,凡是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都有侍卫在不断地巡逻检查。

在驻扎在这棵树上之前,他已经把寝殿绕满了七圈了,愣是没有找到一个破口之处可以潜入的。他不禁暗暗赞叹了一番,能做到如此严密的防守,是不容易。

按照那小厮的说法,那些扮作都尉府侍卫的人其实和府中原来的侍卫很好区分,他们都蒙着面巾,并且自从来到都尉府就没有说过话,彼此之间的交流全部都靠眼神和手势。

叶唐安心里的好奇不只是一点点,这位高人到底是谁?又是为何来相助一个小小的都尉?以这阵仗,不可能仅仅是保护都尉本人,这些蒙面侍卫的主人一定也在寝殿之中!他不信那人会一直呆在这里不出来,所以叶唐安带足了武器和干粮,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原本十分有秩序的蒙面侍卫纷纷动了起来,寝殿内也有一些响动,似乎是要有所动作。

可以说老天实在太开眼了,就在今天夜里,在都尉府盘亘多日的那位“高人”竟然出门了!而且,还是和刘都尉一块出的门!

叶唐安死死盯住寝殿的大门,不多时,只见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青袍人最先出来,他戴着帽子,同样蒙着面巾,衣袍宽大,完全看不出身形。而这里的主人,刘都尉竟然点头哈腰地跟在他的后面。

之前防守的那些侍卫围成一个半圆形跟在二人的后面,单看行动的速度就知道这些人及其训练有素,而且绝对都是不弱之人。

一名蒙面侍卫到青袍人前面比划了两下,叶唐安看不懂他的动作,但可以隐约听到,青袍人粗哑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废物!”也不知道是对蒙面侍卫说的,还是对刘都尉说的。

叶唐安离得很远,一路尾随,见一群人七拐八拐,朝着城东一个废弃的村落而去。他视力极佳,没有急于靠近,而是找了个制高点,把一行人的路线记得清清楚楚,最后看见他们进了村落里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

想要混入那些蒙面侍卫恐怕不那么容易,但叶唐安有一个更为稳妥的方案。

就在叶唐安观察他们行进路线的同时,他脑海中另有一份清晰的地图,那便是整个皇城的地道图。自从上次击败玉龙堂之后,若衡已经把整个地道都摸得一清二楚,并且毫无保留地告知了叶唐安。

就凭这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对这一带所有的地道出入口位置都牢记在心。所以看见青袍人和刘都尉往那个废弃村落去的时候他不禁心中一喜,因为那一带的地道都没有被封,并且水井众多,有利于他隐匿。

他随即就近找了一个地道的入口,关闭地道内的机关,轻车熟路地从地下直接到达了那座屋子的附近。

他藏在井下,突然听见青袍人吩咐蒙面侍卫的声音,“这座屋子周围两百步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你们听力好的,都去外围,若是有半个字传到耳朵里,自己动手!”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充斥着可怕的杀意。

叶唐安在井下屏气敛声,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这地道的功用真是好得超出他的想象。他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蒙面侍卫应该都已经退到远处,而青袍人已经进到屋内,他才从井下探出头来。

这座屋子看起来破败,但其实是经过精心布置,门窗紧闭,密不透风,他藏在屋后一堆草垛中,留心捕捉着屋内传出来的每一点响动。

“陈学轼!有种就大大方方面对面说话,别以为本王真就怕你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这个声音叶唐安很熟悉,这个语气叶唐安也很熟悉。可惜声音是淳王时少桓的声音,语气是若衡那家伙的语气。但随即叶唐安就可以确认,屋里面这人是时少桓,尽管他尽力在模仿若衡讲话的口气,但碍于他没有把握到精髓,听上去甚至有些不伦不类。

叶唐安莫名感到好笑的同时也把心往上提了提,他昨日收到来自殊墨的消息,知道若衡为了寻找失踪的淳王殿下而去了北荒。为何失踪的淳王殿下会在这里,而且似乎是被人控制了?

“哼,你以为父皇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吗?想谋反,你做梦!”时少桓似乎是卯足了劲吼道,和他素日里谦和有礼的形象大相径庭。

叶唐安是时少仪在宫中的陪读,常在宫中走动,所以虽然和时少桓没有什么来往,但也有一定的了解。这不是他应有的语气的仪态,所以现在的状况,一定不是正常的状况——他或许想要暗示些什么。

叶唐安猜的没错,屋里那个大喊大叫毫无形象可言的人确实是前几日被囚禁的时少桓,他满口狂言妄语也确实是一种暗示。他知道无论是林荫的人还是若衡,如果他们可以顺利潜伏到附近来解救他的话,一定会从他的话里听出他有问题,因而不会轻举妄动。

只是没想到最先发现他的人竟然是叶唐安,还是误打误撞的!

青袍人和刘都尉进了屋以后就没有出过声,只有时少桓一人在那里大喊大叫。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听得叶唐安一头雾水:

“父皇派你出兵北荒,你竟然趁此机会谋反!父皇连派四拨人命你收兵复命,你不仅无视皇命,现在还软禁本王!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本王告诉你,父皇早就识透你的奸计了,这次派本王前去就是与北人商议,一旦你过了弱河谷,父皇就会断了你的军粮还会派兵追击。你觉得北人会拒绝合作吗?”

“你已经没有退路、必死无疑了!如果把本王速速送回皇城,说不定本王还会看在你这几天待本王不错的份上,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情两句,说你尚存一丝良心,以为本王被北人所俘,从北人手中救回本王,兴许父皇还会恩准给你留个全尸!”

叶唐安渐渐听懂了时少桓在说些什么,也越来越明白他这么说的用意。

看来这淳王殿下也不简单,是个聪明人。

皇帝还没有把陈学轼失去控制无法联系这件事告知大臣们,所以除了时少桓,所有人都以为陈学轼这次大肆出击是受皇帝旨意,而皇帝也因为一场接一场的胜仗而喜不自胜。

这其中自然包括刘平。

可屋里说话的人依旧是那个青袍人,他倒不掩饰自己的声音,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淳王殿下是言而守信之人吧?”

其实这句话一出来,时少桓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挟持他的人绝对不会是陈学轼了,只是到底是谁,他还不够有数。但他延续他的语气,故意露出一丝不耐烦说,“那是自然,本王言出必行,何时反过悔?”

屋内再也没有声音了,或许是他们把时少桓敲晕了

叶唐安有了地道作为掩护,来去十分自如,他立刻写了一封信简略言明,用“寒鸦”联系若衡。希望他还来得及。

章节目录 第94章 此时的大戎军中。

“将军,外面有个人自称是淳王殿下,但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的物件。您看——”

陈学轼将军眼皮一跳,道,“带进来!”

其实他最近一直心中不踏实。明明长驱直入北荒,将北人打得落花流水,抱头乱窜,可他却没有一种打胜仗的荣耀感。因为皇城来的消息有些奇怪,他几次向皇帝请示是否结束这场战争,但皇帝的态度模棱两可,只是让他继续进攻。什么时候收兵,等候皇令。

如果再打下去,战线太长,军队恐怕是要撑不住。而且这场战争的初衷只是敲山震虎,警告北人不要越界来大戎作乱。可再打下去的话,就是赤裸裸的领土进攻了。于情于理,对己对彼,都没有什么好处。

军人的直觉总是灵敏的,尽管陈学轼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属于神经大条里面的特大条,但带兵打仗却是无人不服,这一点无人质疑。

不多时,那位自称是淳王殿下的男子就被士兵带了进来。虽然他们对他的身份持有极大的怀疑,但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简单地按住他的肩膀推着他。万一他就是实打实的淳王殿下呢,毕竟这里见过淳王真容的,也没几个。

那人却丝毫不在意,嘴角挂一角笑,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很是有个皇子的风范。气度不凡,一看就非池中之物。

陈学轼是见过皇长子殿下的,虽然只有一两面,但还是清楚他的容貌长相的。眼前这人着实没错,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一位,只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莫非是他近日疑神疑鬼过了头,凡事都要猜忌几分吗?

来人确实是顶了一张时少桓的脸,不用说,除了若衡,也没人会干这种事,敢干这种事。

他倒没有有心模仿时少桓的说话仪态,只不过是换了张脸,自己的那派吊儿郎当收敛了一圈儿罢了。也许是他皇室血脉还没有完全被放逐天涯,他安静下来正儿八经的时候,确实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少年。那种从内而外流淌开来的,就是一种胸怀天下、心连广宇的气度。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周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一向听闻陈将军军纪严明,今次亲眼所见,实在不假。”

为了当好这一会儿的“淳王殿下”,他还捏紧了嗓门,起了个文绉绉的范儿。

陈学轼总归是个粗人,心眼全放在排兵布阵上,哪里能和满腹坏水的若衡相比。淳王殿下是个文雅之人,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眼前这人在他面前毫无怯懦,甚至气场还要压他一头,他当即就对他的身份就信了三分。

陈学轼有些犹豫地问道,“之前没有任何消息,殿下为何突然来到军中?”

此事说来话长,若衡昨日到了时少桓失踪之处,那个大坑还在,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看起来就是一个因暴雨冲刷而自然塌陷的泥巴坑。

他思索着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地把时少桓派到北荒这种地方来,一定是给了他什么秘密的任务,所以一出宫就直奔此地。

那还能有什么事呢?

北荒的战事起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少说也有一个月。北荒地形复杂,既有高原又有山地,四季里头冬季占了一年中的大半,所以北人常常缺衣少食,生存不下去。

或许是高原上粗犷的风催成了他们野蛮暴烈的性子,北人个个骁勇善战,只赤手空拳就能降伏最烈的马,单挑最勇猛的战士。

前不久北人无端南下,接二连三地骚扰边境的老百姓,抢吃抢喝,抢占地土,抢夺牲畜。造成边境的许多村民不堪受苦,纷纷向中原逃难,甚至有大批灾民涌入皇城,引起人心惶惶。

皇帝不是个欺软怕硬的皇帝,话不多说,立刻金口一开,朱笔一挥,命将军陈学轼领兵五万,即日出征北荒,必须让这班不知天高地厚的北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白吃白喝了的都吐干净,白抢白占的都赔回来方肯罢休。

可现在军队驻扎在什么地方?已经距大戎和北荒的边界——落雪原已经三十里有余了,已经深入北荒境内了,已经远远离开了大戎的国土了。

或许这就是皇帝派时少桓前来的原因。但到底给了他什么命令,若衡不得而知。

昨天晚上他收到寒鸦来信,信出自叶唐安之手。他竟然在刘平都尉的府邸发现大量身手不凡之人,而且时少桓在他手中!叶唐安末了还特意点明,时少桓应该是故意把抓他的人当成陈学轼,说了的那些激动话很有可能都是反话。

那就是说,陈学轼并未谋反,皇帝也并未想要杀他,而时少桓口里“和北人谈判”也有可能是他编造的!

所以若衡出现在了这里。

他没有正面回答陈的问题,反而反问道,“陈将军,皇上是怎么命令你的,你竟然一路追击追到了这里?再往前可就是弱河谷了啊,你是准备把北荒打个对穿吗?”

这句话一下点到了陈学轼疑虑之处,陈心想,之前皇上令他只管进攻,随时等候命令,现在是派了淳王殿下来下令退兵吗?可听淳王话里的意思,似乎不像是来传达皇令的。

他也不是个心思弯绕的人,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臣几次派人向皇上请示,皇上都没有明确指出是否退兵。只令臣继续进攻。”

若衡在心中暗道:哥们,没有明确指示就绝对有问题哇!皇帝一向做事严谨,怎么可能对待战报如此敷衍?

但他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他故作严肃道,“嗯,父皇此次派本王前来,就是来暗中视察的,如此看来,陈将军实为衷心。”

单这短短几句话,若衡相信陈学轼绝无谋反之心。一个人心肠如何其实看眼睛就能知晓,陈学轼虽说是将军之位,但终究一介武夫,毫无城府。心中坦荡自然目不斜视。

若衡见陈学轼似乎已经完全信任了他,心中不禁感叹,如此单纯实诚之人能坐到将军这个位置实属不易,若有人想要算计他岂不易如反掌。还好北人只是体魄强健性格剽悍,若是工于心计精于城府,哪还容他畅通无阻地高歌猛进?恐怕随便找个人来糊弄糊弄都能把他骗了。

他反问一句,“将军就不好奇,为何本王会孤身一人前来军营?”

陈学轼恭敬回道,“臣不敢过问。”

若衡摸着自己的良心,道,“本王在路上不幸被奸人挟持,身上能表明身份的物什都丢了,只身一人逃了出来。说不准敌军近日会找个人假扮本王,作为人质以要挟将军你,届时千万不要被迷惑了。”

陈学轼其实不是很明白这位“淳王殿下”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是殿下亲临军中并且给他善意提醒,自然是没有错的。

章节目录 第95章 时少桓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又已置身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一次躺着的感觉就不如之前来得舒服。并且和上次醒来时的冷冷清清不同,这回他的身边可谓是十分热闹——一睁眼就看见十几个人围着他。

见他醒来,这几个人的脸色变化得十分复杂,有欣喜若狂的,有凶神恶煞的,也有松了口气的。一看他们的衣着服饰,时少桓就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倒是正合他的心意。

没错,他现在就是在敌营——北人的军帐中。

他之前气焰嚣张的那一番话其实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因为囚禁他之人也是想要陷害陈学轼的幕后主谋,一听见皇帝已经对陈生疑,想要置陈于死地,而他要和敌方商议共同杀掉陈,那些人自然乐呵呵地把他送了过来,推波助澜一把,还能趁机甩掉这个大大的烫手山芋。

而时少桓假装把那些人说成是陈学轼的人,他们也承认得高兴,这样若是时少桓大难不死能保住小命,等他回到宫中向皇帝禀告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给陈再扣上一个“绑架皇子送去敌营”的罪名。

可笑的是,他们也不想想,若是时少桓真的把他们当成陈学轼的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在敌营,能不发现其中有诈吗?最多会觉得这帮绑匪大概脑子不太好使,把他当弱智吧。

事实是,这些人确实脑子不太好使,而时少桓并不是个弱智。

不能说敌营比之前那拨人那里更安全,只能说在敌营可以有更多逃跑的方法。相较于之前被动到对自己的处境一概不知,还不如在北人军营里更有安全感。当然,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一点点微末感觉,安全是肯定不安全的,但他至少可以有个算盘打。

比如,到了这里他就可以召唤小雪。而这次召唤和之前那次不同,前一次他是秘密召唤以防万一,因为皇帝本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被送去北荒,若是林荫首先得知他出了事去禀告皇帝,皇帝反而会先怀疑时少桓和林荫之间的联络令有目的,或者说,林荫已经为他所用。而这次他是因为身陷险境而联系林荫,性质就大大不同了,只是单纯的求救。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林荫禀告皇帝,也合情合理。

再比如,他若被敌军当成人质,陈学轼会投鼠忌器,不再进攻,如果北人步步逼近的话,陈应该会退兵,这样至少可以向父皇证明,陈学轼并未谋反,是被陷害。从此处到边境落雪原还有一段距离,林荫应有足够的时间,或禀告父皇,或找来若衡,他应该比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更容易被解救。

而且,皇帝与陈学轼之间的急报若是依旧被截,双方无论哪一方都会看出问题来。皇帝那里一定会收到陈关于如何营救他的请示,而陈一定会收到皇帝派出援军的通知。如若不然,那就不难看出,大军与皇宫之间的通讯一定出了问题,必是有人从中作梗,偷换了书信。

还没等他把周围看得更清楚一点,为首的那人便下令,“绑起来带走,去见大帅。”声音大得如雷轰,不禁把时少桓吓了一跳。

北人的大帅名叫昌夷,论个头可能有时少桓的两倍大,顶着一颗光亮的脑袋,是北荒出了名的勇士。

时少桓见到他时内心还是狠狠震撼了一把,昌夷满身的腱子肉,青筋暴突,目光凶狠,活脱脱就是一头发了彪的公牛。不好惹不好惹。

时少桓打消了耍一耍嘴皮子的念头,自己的武功本就不算太高明,再加上这体型差异,摆在昌夷面前若是还想要耍滑头,可能就是太看得起自己的命了。而耍滑头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他所擅长的,之前那微乎其微的一点儿全是从若衡身上偷师的,而且似乎还偷得不是很成气候。

他突然有点后悔被送到了这里。

当然这不过是个转瞬即逝的念头,时少桓虽然从小到大几乎没出过宫,但气度摆在那里,绝不会是个贪生怕死的,这一点倒是和若衡颇为相像。

昌夷说话的时候喷在时少桓脸上的热气夹杂着浓浓的口气味儿,偏还和他凑得很近,几乎就可以把他闷死,昌夷浑身上下炸开一圈凶狠,死死盯着时少桓,问道,“你就是皇帝老儿的那个心肝宝贝?”

也不知道那群人把他送到这里的时候留了个什么信儿,竟然能让这样一个粗糙汉子嘴里吐出“心肝宝贝”四字,绝对是用了长篇大论来描摹凸显此人身份和地位的与众不同。

当然,“皇子”这个身份就足够让他成为北人的筹码了,至于到底是不是“心肝宝贝”,不过是从长篇大论里任意抠出的一个修饰词,随口安上去的,可有可无。

其实时少桓毫无惧意,他早就是生死度外之人了。生生死死的,多少年前就已经看得足够开了,只不过若是真的死在北荒,死在这昌夷手里,他还是有点儿不太甘心的。

于是他从容地点了点头,尽量不露出一点点悖逆的态度,道,“本王便是。”

若是忽视他身上那条胳膊粗的麻绳,他仿佛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玉树临风的皇长子殿下,不管身处何处身在何方,只要负手而立,就自成一道风景。

也不知道昌夷是不是真的相信了,他又继续问道,“你怎么被人绑到本帅的军营来了?”这话问得算是十分实诚了,昌夷也是一头雾水,那个在背后如此帮助北荒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说不定打了胜仗还要登门道谢,自然是要了解对方的尊姓大名。

只可惜,这个问题,时少桓也想知道答案。他模棱两可地说道,“本王,是被奸人算计。”

说这话时他的神色十分坚毅,很配他这张寡淡的面庞。其实,无论是什么表情,是欢喜,是忧伤,是无畏,是坚定,在他脸上,都是恰当。可分明他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最多只是眼角眉梢有稍微的不同,可就是那一点点的不同,造就了他各异的神态。

其实也问不出太多,明天拉到阵前亮一亮便知真假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第二天,两军对阵。北荒的气温比大戎要低上不少,寒风凛冽,吹在耳畔呼呼作响,割在脸上隐隐生痛,钻入铠甲砭人肌骨。可即使大戎的将士们冻得四肢僵硬,双颊通红,他们的喊杀声却在这片高原久久回荡,声声震耳。

那是他们从热血中撕裂出来的声音,是他们从心脏中挣脱出来的呐喊。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不是为了丰功伟绩,而是单单为了大戎,为了胜利,他们愿抛头颅洒热血,在这方陌生的土地。即使战死他乡,也必魂归故里。

若衡在惊叹的同时又有许多的感动。这些战士们,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年岁几何,不知道他们父母妻儿是否安好,可他们愿意为了家国,奔赴战场,他们愿意用一腔又一腔的热血来勾勒大戎的这片大好河山。

无数次军号嘹亮,军鼓激扬,无数次振臂高呼,冲锋陷阵,无不使身在军中的若衡冲动难抑。他想要加入他们,想要手持一柄长剑,周旋千万兵马,他想要一呼百应,他想要气势恢宏的胜利。

仿佛有一团烈焰,在若衡心中熊熊燃烧,越等待,越剧烈。他浑身上下都感受到了这种燃烧带来的热量。他激动地隐隐颤抖。

这就叫做欲望,这就叫做野心。这是他融入骨血的东西,这是他贯穿一生的东西。

不醉竹林的十八年没有消磨它,武林盟主的赫赫威名没有冲淡它。若衡直到今天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要拥有这个天下,这片江山,这个皇座。曾经的无所谓只是因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负担和枷锁,是父亲强加给他的,而今天他告诉自己,这是我想要的,不管父亲给不给都要奋力一搏的。

这种征服的滋味是他没有尝过的。这和江湖上完全不同,无论是靖云门下一个平凡的弟子,还是到现在万人瞩目的武林盟主,他的快感来自于正义伸张后的舒畅,来自众弟子们期许与景仰的目光,来自各位江湖侠客众口相传的赞扬。

当一个侠者注定是孤单的,江湖上有传说的侠者都是神出鬼没,单打独斗,纵马挥剑恣意去来,倥偬天下事。

而他除了要当一个侠,还想要成为皇。

大戎军中一切井井有条,甚至因为“淳王殿下”的到来而士气高涨,个个卯足了劲头准备冲锋,想要在皇长子殿下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勇敢忠诚的那一面。

陈学轼是个地道实在的武人,只知道用兵打仗,对其余的可谓一概不知。但若衡不同,冷静下来,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战争,而是战争背后大戎的利益。

站在皇帝的角度来看待这场战争,就不只是追求胜利这么简单了。皇帝应该从没有考虑过要将北人赶尽杀绝,甚至希望他们在他们自己的地盘好好过日子。

这场战争最初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将入侵的北人赶回北荒,仅此而已。如果他们没有在边境肆意抢夺,侵占地土,皇帝才不会平白无故地出兵。

北荒本就不是十分适宜居住,不单是于人而言,也是于当地的动物。北荒有不少深山老林,里面住着不少凶猛野兽,一到天气不好的时候这些猛兽就会下山来寻找食物,比如寒冬腊月里,经常有虎狼出没。

北人勇猛,就算是赤手空拳,也常常可以制服它们,但换做是大戎的百姓,恐怕就不好说了。大戎边境的百姓身材普遍矮小瘦弱,平日里连捉只鸡都要围着院子跑三圈,更被说是猛兽了。所以如果将北人赶尽杀绝,这些猛兽无人能敌,自然会继续南下,到更适宜居住的大戎来作乱扰民。

另外,北荒并无可供开垦的土地,就算吞并了北荒国土,大戎老百姓也无法在那里生存。还不如留着北人继续过他们的日子,倘若将他们收服,还能每年获得一些贡品。北荒有不少好东西是大戎没有的,如果能开通商贸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所以这次战争真的纯属震慑和恐吓,只不过不巧碰上了刘平暗中作梗插手通讯,又加上陈学轼将军心肠耿直,才会有现在的“大获全胜”。

若衡特意吩咐了陈学轼不要急于进攻,一定要留意北军的一举一动。因为如果刘平真的把时少桓送到北人军中的话,按理说他们不会藏着掖着这个法宝,估计今天就会把他带到阵前来胁迫陈学轼退兵。

果然不出片刻,敌方朝大戎这边喊话,说是擒到了大戎的淳王,若是不立刻退后,就要杀了他。说着押出来一个人,还特意押到一处高台上,让陈学轼可以看清。

陈学轼和若衡就站在一起。

若衡远远地就看见了时少桓,多日不见,就算隔得很远他都能分辨出他的身形,而且还看得出来,他消瘦了不少,站在人高马大的北人身边更是显得格外弱小。他虽然发丝凌乱,但风度不减,腰板挺得直直的,完全不像是一个被控制的人质,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若衡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敬意,但表面上假意冷笑,还特别提高了音量让陈学轼听见他的自言自语,他说,“北人还真搞了个人来假扮本王,真以为本王会怕吗?”

还好他提前一天到了这里,否则敌方先亮出时少桓的话,恐怕陈学轼就不那么好骗了。若衡斜眼瞟了一眼陈,他丝毫没有怀疑敌军的那个被当成人质的“淳王”才是真正的淳王,而是全心全意地站在若衡这一边。

若衡灵光乍现,心里立即有了一套方案。

他扭过头,压低声音捂上脸,对陈学轼悄悄说,“不要让他们发现本王就在这里,我们先退兵三里。”

陈学轼正想朝多方放几句狠话,被若衡的这句“退兵”截住,生生把嘴里的那一句“放什么狗屁,淳王殿下就在老子身边”给咽了下去,咽得嗓子眼儿疼。他一脸疑惑地转向若衡,好像是在说,您不是说不怕吗?这就……怂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是夜,瓢泼大雨,犹如时少桓被劫的那一天。

雨水仿佛是天上一泻而下的瀑布,滔滔不绝地砸向地面,在地上汇成一条又一条溪流。这样的雨,足以混淆视听,正是若衡只身潜入敌营的最好掩护。

这样大的雨可以掩盖任何痕迹了吧。就算是一个泥潭中的脚印,不出一会儿就会被雨抚平,化成一众泥点子,四溅开来。

若衡心知此时还不能掉以轻心,他只能偷偷摸摸地找到时少桓,而不能选择大张旗鼓。否则救不出时少桓不说,还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危险。

对若衡这样的人来说,潜入敌营不算是一件难事。毕竟军队里的士兵功夫稀松平常,只不过是靠着人多势众,若衡这种在江湖上行走的“侠客”,几乎是可以做到来去自如。

而对于若衡,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可能夸张了些,但一个人抵一支小分队还是绰绰有余。

不多时他就摸清了巡逻兵的走动路线,他找准一个间隙,轻飘飘地落在了一个军帐之后。北人的营地都是一顶顶军帐,布局和大戎军队十分相像,所以不难辨认位置和方向。

按照常理,像时少桓这种等级的囚犯,一定不会草草找个角落拘着,必然是重兵把守,位置也一定在军营的中心附近。

宛如一个孩童玩着躲猫猫游戏,他从一个军帐移到另一个军帐,无论是打滚过去,还是用轻功跃过去,甚至是光明正大地走过去,就今晚这模糊的视线和噼里啪啦的雨声,愣是没有人发现他。

正当若衡大着胆子想要去主帅的大帐窥探一番的时候,有两个侍女带着两个佝偻的老人从若衡藏身之处前面走过。这两个老人看上去就不像是作战打仗之人,结合他们手上提着的那个大大的箱子,可以推想应是军中的军医。

而他们行走的方向显然不是往大帐去的。如果说军中还有人有能让两个老军医看诊这样的资格,除了主帅副帅,很有可能是时少桓。

莫非是他受了伤?

若衡俯着身子跟了上去,就算他们不是去给时少桓问诊,那可以搞到一点敌方的情报也是不错的。

最后若衡跟到了一顶不大不小的军帐前。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里一定是关押时少桓之处,否则为何派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呢?

如果硬闯?不知时少桓伤得怎样,说不准能否全身而退。若是他伤得太重不便行动,不是说若衡没有信心把他带走,更是害怕打斗中牵动他的伤口。

看来,只能智取了,希望帐中的时少桓还醒着。因为只要他醒着,凭着他的机智和警觉,就可以和若衡打一出配合,找到机会见面。

若衡当机立断,抽出长剑。

锁魂诀气势乖张,若衡一剑横劈,将一串豆大的雨珠削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锁魂诀的要义在于“魂”,何为“锁魂”?乃是将剑法如同神魂,虚无飘渺。快到能圈住人的魂魄,快到能让人神魂颠倒。

若衡犹如暗夜里的一支利箭,每一道身影都如同刚刚离弦,在人眼前一闪而过。只一个眨眼,就捕捉不到他的痕迹。这还是他刻意放慢了身形的,故意让那些士兵们眼花缭乱、不知所措。

若衡囤足了内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昌夷小人,今日拿你狗命!”字正腔圆,甚至有一种念晨书的迂回感。

这声音震人耳膜,内力不够之人甚至会感到脑袋眩晕疼痛。他这一声不但是吼给那些士兵,也是吼给时少桓。即使雨中音色难辨,他也能猜到是自己。他从刘平之处逃到这儿,不就是等着谁来救他么。

这就是他所谓的智取?

若衡一向对孤身一人毫无惧意,甚至有一种热血沸腾涌到头脑指间的激动。就算是一场力量悬殊,胜负分明的对抗,只要是打架,若衡就很激动。那些士兵们提着大刀或是长矛一拥而上,若衡嘴角一勾,长剑横挡,一道兵刃交接的火花绽开。

锁魂诀变面上看起来只是单一个“快”字,然而只有真正修炼到此境界之人才会明白它的含义。

在若衡眼中,没有快,只有慢,以及更慢。

他看到的雨滴,每一粒都是在半空中飘荡的,他看到的挥舞着刀剑的士兵,每一个都是怒目圆睁的定格,一切在他眼中都是慢动作。

所以他可以精准地挑起任何一滴雨滴,他可以在敌人的刀剑斩落之前就完美地躲避,利落地反击。

他就像是一道强劲有力,无坚不摧的风,在众敌人身体罅隙间游走,以手腕的轻微之力,就能抗击别人的浑身解数。

他曾经在不醉竹林练剑的时候,剑气击落一大把竹叶,而他就把每一片竹叶当成一个敌人,一剑把所有竹叶一分为二,两剑把竹叶二分为四,直到漫天都是竹叶微末的碎片。

他就用他的剑气趋使这些碎片,一片都不准落地,一片都不准飞走,每一片都在他的指引下,从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在空中划出不同的形状。

他从小就讲究美感,耍剑的动作,流转的剑气,甚至,杀人时候留下的剑痕。

那些士兵一个都没能近他的身。

章节目录 第98章 直到他打到军帐的门口,一撩帘子,往里面瞥了一眼。时少桓目光清澈地坐在榻边,朝他笑了一笑,好似正在等他进去讨一口茶吃。

果然时少桓知道把外面闹了个天翻地覆的人就是若衡。

但若衡的计划显然不仅仅是这样,否则怎么叫“智取”?

他眼看后面赶来支援的一大群人叫喊着蜂拥过来,似乎远处大帐里的昌夷也听闻了风声准备往这里来。他故作气急败坏,扭头冲入了前来支援的敌群,长剑疯狂挥舞一圈,丝毫不按常规路数出招,他破口大骂道,“昌夷不在这里!快叫他滚出来!”

目标很明确,老子要找来算账的人是你们的主帅昌夷,对这帐子里是人是鬼都不感兴趣。

若衡没有和一帮虾兵蟹将缠斗,他提气一跃,在瓢泼大雨中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从另一边绕了个弯找去了大帐。

他的速度怎么是这些小啰啰跟得上的,他们也就只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至于飘到何处去了,一时间竟没有人看清。那赶来支援的小头目差点乱了阵脚,但立刻往昌夷的大帐一路飞奔,边跑边喊,“保护大帅!保护大帅!”

帐子里的时少桓嘴角笑意更深了些,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轻轻掩住嘴低咳了两声,心里却放松了不少。不愧是若衡啊,天生就对搞事情一道无师自通,深谙套路,得心应手,稍耍个阴招儿就能把一大群人骗得团团转。

没过一会儿,帘子一动,窜进来一条人影。

正是搞事情搞一半溜过来的若衡。

他把大部分人力都引去了大帐,此处自然少人看守,比方才更容易攻破。

若衡一把抓住时少桓的手,说,“趁现在那边还乱着,我们赶紧走。”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控制好,时少桓的袖口竟然直直淌下两道鲜血。

若衡差点忘了自己是如何能找到这个军帐了!是跟着两个军医!

时少桓不动声色地倒吸了一口气,从他松开的手掌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对他苦笑道,“公子择日再来吧,今天我怕是走不成。”不知何时,时少桓也学会了这种轻描淡写的开玩笑,从若衡身上。

只是这种玩笑,总是说的人漫不经心,而听的人放在心上。

若衡怔怔望着他,紧握着剑柄的手指骤得用力,指骨泛出阵阵青白。他避开了时少桓柔柔的目光,沉声道,“我来晚了。”他确实来晚了一小步,时少桓今天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的歉疚,不仅仅是因为时少桓身上的伤。他注意到他身上这件宽松的衣袍,因为过于宽大而露出半边胸口,那里有一道道新鲜的红痕,似乎还挂着细密的血珠。而刚才他只是稍微用力地握住时少桓的手腕,他的手上竟然就鲜血直流。不用查看也可以知道,他的手臂上也一定布满了伤痕。

他的歉疚,更是因为,时少桓没有一句抱怨的话,甚至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还能报以宽慰的微笑。如果说时少桓在若衡心中,一直只是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形象,但从此时此刻起,这样的印象彻底被改写了。时少桓不只有书生意气,还有万丈豪情,不只有柔肠一段,还有傲骨一截,不只有绵绵琴心,还有铮铮剑胆。

时少桓做了一个落座的手势,依旧优雅地不像话,根本不像是个重伤之人。他请若衡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公子也不能白来一趟,不妨先把事态说一说吧。”

若衡没有拒绝和反驳,以时少桓现在的伤势,要带着他杀出去确实很困难,但没有别的办法,至少他在这里性命无虞。正如他所说,只好改日再来了。

一个是人质,一个是刺客。竟然就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开始说事了,在重重包围搜捕之下。

时少桓简单讲述了皇帝对他下的命令:召回陈学轼的军队,查明幕后黑手。若衡也简单说明了他已知的情报:囚禁你的是刘平,陈学轼没有谋反,信件是被调换。

最后若衡总结了一下,刘平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想要陷害陈学轼,于是暗中联系了一拨武功高强的人手,将陈送给皇帝的信件截下,并且伪造了皇帝给陈的旨意,命令陈继续攻打北荒。而皇帝因为陈违反皇命而怀疑他或许谋反,派了时少桓前去北荒查看。时少桓在半路又被刘平的人劫持了,但他故意将对方认成陈的人还假意称皇帝已经识破陈谋反奸计,准备联合北人将他歼灭。故刘平为了促使陈的死亡将时少桓送到北荒军营。现在若衡假扮的时少桓已经搏得了陈学轼的信任,但真正的时少桓依旧身处险境。

所以接下来他要怎么做?第一要保证时少桓的平安,第二要让陈学轼大军赶紧撤回,第三要按照皇帝先前的旨意和北人达成进贡和通商协议,第四要让刘平彻底暴露并且自食其果。

他辨识到外面的喧嚣已经渐渐开始归于沉寂,不过多时应有人会过来继续守卫这个军帐,所以他不得不离开了。如果让人发现这个“刺客”最终的目标其实还是时少桓的话,下次的救援一定会变得更困难的。

若衡知道时少桓在敌营的这几天会很难熬,或许会被北人用上更重的刑法,或许会一生落下病根。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明明有一身举世无双的武功,明明可以以一敌十,但他现在真的没有办法。每每这时候,他都想着,如果再给他十年,或许不用十年,只要三五年,他是不是就可以无论何时何地,都来去自如。

世事怎能件件如愿,样样遂心?一切只在于若衡做出的选择,当然,也有时少桓的选择。时少桓选择来到敌营,所以他早应预计到会受皮肉之苦,而若衡选择下一次再来救时少桓,所以他必须承受对他的歉疚。

就像他们各自的人生,时少桓选择为若衡付出一切,所以他注定一路坎坷。若衡选择肩负使命,选择至尊皇座,所以他必定步步惊心。

若衡干净利索地起身,对时少桓说,“不必担忧……”他张了张嘴,还想再给出一句解释。但看见时少桓坚定而又淡然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解释对他来说很多余。时少桓无条件信任他不是吗?

是啊,所以他仰起头来,微笑道,“自然。”

甚至补充了一句,“下次来不必带伤药,我这一身血腥,估计小雪不久就到了。”

若衡点了点头,明白他话中的话。小雪指不定会带一大包各种各样样式齐全的伤药,这是林荫姑娘该操心的事。而若衡下次来,也可以少带东西,一身轻便。

他转身出了帐子,而帐外并未起波动。

章节目录 第99章 鎏金楼。

殊墨穿过一众莺莺燕燕,在一个转角处遇见了林荫的侍女潇潇。潇潇看见她很兴奋,忙抛下手头上的事迎上来,一张笑脸很是明媚。

“殊墨!好久不见,我们林姑娘可想你啦!”虽然殊墨对这里已经是轻车熟路,但潇潇还是执意把她送到碧落轩的门口。她回过头来偷偷对殊墨说,“对了,这两天碧落轩来了个贵客,你猜猜是谁?”

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已经已经到了碧落轩的门口。门并没有关,里面一个身着素衣的背影,是殊墨怎么都没有想到的。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竟然是多日不见的苏佩昀。

殊墨心中顿时乱了分寸。苏佩昀怎么会在此,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怎样和她开口,告诉她她的母亲已不幸遇难的悲讯。

“殊墨!”还没等殊墨反应过来,苏佩昀已经看见她了,喜出望外地起身,朝她兴奋地打招呼。她在这里终归是人生地不熟,和鎏金楼的女子也不太说得上话,遇到殊墨这样的熟人,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

“殊墨……”刚想寒暄几句,殊墨却打断了她的话,“佩昀姐,我找林姑娘有急事,等下来找你好吗?”

苏佩昀心性善良单纯,完全没有看出殊墨的回避和躲闪,也丝毫不在意她这次莫名其妙的失礼。她点点头,笑道,“好,那你快去。”

苏佩昀虽然对叶唐安和殊墨到底是做什么的一无所知,但不至于完全察觉不到他们做的都是隐秘之事。而她也从不过问他们的事,对叶唐安的一切安排都十分顺从,不该她知道的,她不会去好奇。

她目送着殊墨离开,直到走过转角消失不见,才重新回到桌前,继续绣她的香囊。而她近日都是靠这个消磨时间的,因为这间屋子的主人,林荫姑娘,似乎也有着说不完的秘密。而这些,都是她不该关心的。

殊墨急着躲避苏佩昀,脚下的步子走得很急,就算已经离开碧落轩有了一段距离,她还是不敢回头。

最终还是潇潇叫住了她,“殊墨姑娘,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躲着你嫂子啊?”

殊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无奈地苦笑道,“说来话长,林荫呢?”

她此番前来鎏金阁的目的就是这个,她要向林荫请教怎么把这个悲剧告诉叶唐安和苏佩昀,却没想到,一进到碧落轩,就遇上了此时她最不想遇上的人。

潇潇没有再说什么,为殊墨引路,去找林荫。

此时的林荫独自在水阁练琴,殊墨前去的时候,她刚拂完一曲。

殊墨还没站定,急匆匆开口道,“林荫……”

可是林荫并没有回应她,用手指抚摸着琴弦,神色平静道,“你要说的事情我未必不知道。殊墨你要记住,如果做不到心平气和,就先不要开口。”

“可是……”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先缓一缓神罢,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林荫说这话时的口气宛如是对着她手下的那些姑娘们,疾言厉色。她手中情报网里的那些姑娘很多都是她亲手栽培的,行事作风和她十分相像。这也得益于她在每个细节上都严格要求一丝不苟,不放过任何会出现纰漏的差错。

林荫其实大了殊墨也没几岁,但却每次都可以在殊墨失去方向,心中茫然的时候,如同一位长辈,或鼓励,或鞭策地指点她,让殊墨常常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殊墨没有继续出声,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似乎在努力和心中的那一份焦虑作斗争。她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罢了,哪里能这么容易地做到笑看风云、波澜不惊呢?

林荫吩咐潇潇,“潇潇,你去看看小雪回来了没有。”

潇潇转了转眼珠,做一个鬼脸道,“姑娘,你今天已经第三次让我去看小雪啦!”可看见林荫的神色并没有因为玩笑而缓和,她意识到林荫现在真的很严肃,于是默默地退下了,留下林荫和殊墨二人。

林荫的手指再次弯出好看的弧度,轻轻一拨,便有曼妙琴音流淌,在水阁弥漫开来。

殊墨从没有听过林荫唱曲子,可这次,她竟然开了口:

“风猎猎

残烛多摇曳

纵把泪干换寂灭

音容难取悦

太无邪

余生墨痕未落留白半卷书页

故事花开花谢任由命运撰写

北荒的风刻尽思念凛冽

找不见你寻不遍终结

东风扫落花

落花笑腮红

腮红映筹觥

筹觥解新梦

流转年岁忽倥偬

镜花水月一场空

绕指死生偏与共

未免匆匆”

林荫清冷的嗓音唱起曲来竟然也有几分妩媚迷人,她的歌声如同她的琴声,似乎平淡无奇毫无起伏,但仔细听来里面有千种情感万种思绪,每个吐字都有独一无二的余韵,叫人听了久久无法自拔。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你知道淳王殿下身处险境对吧,可这支曲子,就是他在险境中写来带给我的。”

殊墨回过神来,痴痴地望着林荫。她那空洞无神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些神采,不再如无波潭水,没有起伏。

“有些痛苦,无论是早是迟,都是一样,无论你说他说,也都一样。伤害有多深,取决于被伤者有多大的心理承受力。双鹰山的屠戮已经传到盟主府了,武林盟会大多数人已经在双鹰山埋下埋伏等候多时了。所以,你是瞒不住的。”

林荫果然知道殊墨在愁烦些什么,是啊,她什么都知道。

“苏佩昀是你哥哥送来的,因为不放心把她送回国宗。这件事她必须面对,你也必须面对。以后还有无数令人悲痛欲绝的消息会一个一个传来,听得多了,说得多了,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

“她母亲已经遇难了,如果这个消息不告诉她,难道让她自己去听说吗?殊墨,优柔寡断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殊墨怎会不知道这些道理呢?今天她不巧遇到了苏佩昀,所以这个消息只能由她来告诉她。

“再给你弹一曲,你就去找苏佩昀吧。”

可是当殊墨终于下定决心要面对面去把这个悲剧告诉苏佩昀的时候,她却推脱,说已经睡下了。

林荫到底还是没有狠下心,因为苏佩昀最近常常听她弹琴,所以她故意支开潇潇,弹了支苏佩昀喜爱的曲子引她前来,却又在适当的时候戛然而止。

其实林荫说的那番话,不仅仅是说给殊墨,也说给水阁之外呆在原地的苏佩昀。

殊墨或许是因为过于沉醉琴声,或许是因为过于沉迷于忧愁,所以竟然没能察觉到苏佩昀离开时趔趄的脚步。

林荫说的没错,苏佩昀有足够的承受力,她自己前半辈子就是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的。所以当殊墨敲响她的房门时,她情愿一个人面朝天躺着,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至耳鬓,直到流尽了泪水,干枯了眼眶。

陪伴了她这么多年的母亲,在终于可以看到她的幸福和平安的时候,却突然说不在就不在了。原本她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世上第二个疼惜她的人,可没想到上天对她如此吝啬,赐予一个,便收回一个。这世上,难道永远只有一个人会对她好,陪伴她,给她快乐吗?

一生苦短,她不奢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平安安。可这最是简单的陪伴,在她眼里却最是珍贵。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北荒。

北人每一天都把时少桓绑在一个高台上,仿佛得了一件了不得的杀手锏和挡箭牌,哪里交火重就把时少桓挪到哪里。挪来挪去,屡试不爽。

若衡自然是不会让时少桓受到伤害,虽然表面上对陈学轼说不必理会,可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削弱兵力,率军撤退,等时少桓被推进去了再抓紧时间打上一阵子。宛如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战,两边交替着占领主动权。

今晚,若衡准备再次擅闯敌营。这次,他必须要救出时少桓。他已经让他等得够久了。

挑在今晚当然是有原因的。

此时已经接近大戎和北荒的边境落雪原。落雪原是一片辽阔的平原,但在北荒境内,落雪原的边界连着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不算高,但山坡还算陡。

若衡吩咐了陈学轼今晚扎营在小山的山脚,紧贴着山坡。

这个决定让陈学轼很不解,如今大戎军队步步倒退,北人寸寸紧逼,如果军队在淳王殿下命令的这个位置扎营,就会导致一个很严重的后果——北人军队在山坡之上,占据高处有利位置,一旦半夜发动袭击,从山坡上一冲而下,或者从山上推下什么巨石火炮,攻其不备,很容易将大戎军队冲散,甚至碾压。

明明落雪原这么大一块平原,为何不到平原处安营扎寨呢?这样就算他们冲下山坡,至少还有平原地带可以作为缓冲。

陈学轼其实是个很老实的人,虽然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告诉他这样的扎营方式可能会带来无穷的祸患,但既然淳王殿下说了他有十足的把握,那信就是了。尽管这个淳王殿下基本上是个足不出皇宫的富贵公子,别说进军营,估计连守卫皇城的禁军都没见过几次。

只不过淳王殿下的语气太过坚定,而他偏偏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陈学轼才刚刚说了半句“这恐怕……”,就被他“不必怕”三个字斩钉截铁地顶了回去。

陈学轼虽信了他三分是真的有办法,但还是加重了当晚的巡防兵力,自己也是忧心忡忡地蹲在大帐研究接下来的战术。

那边“信誓旦旦”的淳王殿下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跑路……不,是营救。

暮色刚刚降临的时候,若衡就带足了工具出发了。或许是江湖长大,江湖人独有的豪气他一笔一划都不少,但这不代表他只是拍着胸脯放句大话而已,皇族子弟骨血中的严谨妥帖他也是字字落实。没错,他确实是有把握,但十足是说不上的,最多只有七八成。

他带了一麻袋的东西,走几步就掏出一样,从山脚一直到半山腰,一路在地上捣鼓。其实也不过是些平常的玩意,绊马索,陷阱,捕兽夹,网袋,麻绳什么的。还捣鼓了一个连环套的机关,称得上是机关中的大杂烩。保准北人只要有一个人踩中一个,最后能在山脚收获一串串人肉汆丸子。

若衡想,陈学轼头脑已经够简单了,还能大胜北荒,看来北人的头脑不是一般的简单。所以今天这么一个大好时机,大戎的军队赤裸裸地露出破绽来等着他们偷袭,他们怎可能不蠢蠢欲动,迈出条腿来试一试。

就算他们想到山坡上可能有埋伏或者陷阱,但一旦安全冲到了半山腰,剩下的一半山坡估计他们想刹都刹不住,必定是排着队地落入若衡设下的圈套。

若衡精心布置一番以后,一身轻松,掸掸衣袍,随行的只有一把剑,和一腔激动。他踩着入夜的凉风脚下一滑,偷偷潜伏到北荒军营的外围,就是黑夜中的一道黑影,不落痕迹。

终于等到了后半夜,北军终于窸窸窣窣地有了响动。主帅昌夷集结了军队之后还激昂澎湃地发表了一番演说,大意是今晚是个偷袭的好时机,一定要把大戎打得落花流水。中间甚至还夹杂了几句“那狗皇帝的儿子在我们手上,打到皇帝鼻子前都不费吹灰之力”之类没有掂量过的,北军将士听的热血沸腾,而藏在某个角落里的若衡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边昌夷带着北荒大军才走了不久,北荒的营地就不安宁了。

一个巡逻的士兵如同拎小鸡似的提着一个佝偻的老汉,连拖带拽地把他摁到了营地中央,一把推倒在地,凶道,“你谁啊?鬼鬼祟祟,想干嘛?”

那老汉浑身上下抖作一团,抖出来几团泥巴和几片烂了半边的菜叶,满脸的褶子几乎可以夹死苍蝇,偏偏还要抽风似的咧出个笑,可又笑得战战兢兢,哆嗦道,“军爷,小,小人做点小本生意,无意冲撞……无意冲撞……”

一边磕头一边作揖的,如果把他的胆儿拿出来瞅一瞅,恐怕已经破成了七八瓣。

又有几个士兵围上来,其中有几个正是看守时少桓的,他们继续盘问,“做什么小本生意?做到这种地方来?”

“小人……小人是北荒人,军爷……自己人……”

那最先捉住它的士兵唰地亮出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还故意左右磨了磨以示威。

“我说,我说。”那老汉吓得一激灵,“小人去大戎偷偷买了些’梨树下’的酒,想在村子里卖几个钱……军爷,小人再也不敢了,饶小人一命……”

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何况脖子上还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那几个士兵互相看了看,心知肚明地纷纷咧开了嘴。拿刀的那个将刀一转,用冰凉的刀身拍了拍那老汉胡茬遍布的脸,发出两声清脆的“啪啪”声,他故作姿态道,“唔……饶你一命也不是不行。既然是自己人,兄弟几个也不为难你,东西留下,赶快滚!”

那老汉“诶”了声之后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那士兵大摇大摆地走到发现他的那个灌木丛,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留下的小推车。那推车上果然整整齐齐摞着二十坛“梨树下”。

这“梨树下”可是大戎最上等的酒,别说在他们北荒,连大戎的许多当官的都不一定喝得上,如今有送上门来的“梨树下”,任谁都无法拒绝的,更何况不止一坛,而是二十坛。恐怕他们主帅昌夷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几个士兵小算盘打得很一致,他们分着喝掉几坛,见者有份,剩下个十坛八坛就送给主帅,说是意外缴获,全部上交,昌夷好酒,不但不会惩罚他们,说不定还要重重奖赏。

北荒人嗜酒如命,酒量自然不是盖的,一人喝上个五坛都绰绰有余,算是少的。可这“梨树下”是当今名酒,实属难得,几人纵然酒量大,也舍不得当水灌,每喝一口就要放下酒碗,好好砸吧砸吧嘴,品尝品尝后味。

酒香飘散地很快,当时没有见着的人闻到香气也忍不住跑过来,一见有酒,少不了也要喝上一口。最初截获“梨树下”的那几人见偷偷喝酒断然是藏不住的了,为了避免有人告状,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分着让每人都喝上一点。

若衡如同一块石头一般继续在他的角落里不动声色,虽然一切都在朝着计划的方向进行,但他现在心里是要有多后悔就有多后悔,只差拍大腿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没过一会儿,一个士兵就“哎呦”一声捂住肚子,赶紧跑到一个树丛中蹲下,接着发出一阵如同鞭炮声不可名状的声响,当然还夹带着一大股令人不悦的气味。

还没等嘲笑的人开始嘲笑,厌恶的人开始厌恶,陆续又有几个人奔向了不同的树丛。随即四处都响起了噼里啪啦之声。

随着树丛里的人一个接连一个越来越多,他们蹲得久了,竟然也不觉得腿麻,甚至还谈起天来。

“就不该放了那老骗子,这车都是假酒吧!”

“哈!指不准是这酒给王公贵族喝,咱哥几个的肚子享受不起!”

“呸!我还说是咱们晚上宰的那只鸡是病鸡呢!”

这就是若衡后悔的原因,早知道这帮人见酒眼开到了这般程度,还费什么劲投泻药啊,一把蒙汗药简洁多了!失策,大大失策!

由于大多数人都蹲在树丛里当墩子,以至于军营的防守能力大大下降,若衡没有任何阻拦地找到了时少桓的军帐,还愉快而挑衅地吹了声口哨。

帐子外面只剩下两个还在努力坚持的士兵,其中一个也已经有要弯下腰有了准备冲刺的趋势。若衡悄悄凑过去,一边一个手刀砍在他们的后脖颈上,瞬间悄无声息地把二人解决了。

若衡把两人拖进帐子,抬头看了一眼时少桓,他本和衣躺卧,听见响动坐了起来。见到若衡,还是没有丝毫的惊讶。

毕竟,天底下会这么干的人还真不多。

若衡对他说,“快,扒了他的衣服,赶紧换上。”一边说着一边扒下另一人身上的衣物,也往自己身上套。

时少桓按他说的换上了士兵的衣服,静静等候若衡对他的指示。

可若衡并没有什么指示,淡淡说道,“从西边出去,假装也是蹲树丛,然后趁乱朝山下走,记得要往西边绕上两三里,注意山脚的陷阱。找到陈将军,如果他问起你身上的伤,就说遇到了敌人。”

“那你呢?”时少桓听着这话,像是若衡没有要和他一块儿走的意思,刚迈出去的脚步顿时停下。

“山人……的弟子自有妙计。”若衡已经将衣物穿戴完毕,从帐中鬼鬼祟祟地伸出一个头四处张望了下,确认没有人注意以后,从身后轻轻推了一把时少桓,催促他赶紧走。

时少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临走前回头重重看了他一眼。

隔壁的士兵以为又是一个闹肚子的,也没仔细看,竟然就让他这么从西边大摇大摆地出了营地。

眼看时少桓已经就位,若衡捏着嗓子大喊一声,“人质跑了!人质跑了!”

蹲草丛的一干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刚准备赌一盘他们主帅昌夷今年会再赢取几房小妾,一听到“人质跑了”这句话,脑子一轰,连裤子都来不及提,三步并作两步地纷纷冲了过来。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弄丢了人质,说得难听点,弄丢了他们制胜的关键,就算他们一人十条命,都不够大帅回来杀之泄愤的。

而若衡穿着士兵的服饰混在人群中,看见蹲草丛的人都从四方迅速聚拢,正好给了时少桓逃脱的时机。为首的士兵脸色吓得煞白,急匆匆冲到关押时少桓的军帐前,将帘子一掀,帘子“撕拉”一声裂为两半,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那士兵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那家伙身上有伤,一定跑不远,赶快四散去找,一定要在大帅回来之前把他找到。否则,大家都得死。”

那些人哪里还管得上肚子里翻江倒海,三三两两地往营地外面跑,准备展开地毯式搜寻。所有人都乱作一团,若衡又藏在角落不吭声,竟然没有人怀疑上他。

其实这一次他本可以和时少桓一起离开的,可他没有,因为他的计划远不止于此。

昌夷带着的大部队也没有吃到什么好处,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上一程,发现大戎的营地近在咫尺,只要跑上一小段路就可以直捣营地中心,昌夷犹豫了一番,还是大手一挥,立刻发起进攻。

然而若衡布下的机关陷阱虽然很简陋,但也不乏奇效。冲锋的头阵部队一声“杀——”还没有完全喊完,纷纷倒的倒翻的翻,可不把昌夷气得七窍生烟。后面的部队减不住俯冲的势头,只好往自己人身上踩,一整支冲锋小队,竟然有一半的人是死于战友的践踏,别说是为北荒光荣牺牲,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难以启齿!

这么大的动静,大戎的军队早就察觉到了,陈学轼虽然脑子不算太好使,但对于脑子更不好使的昌夷,显然就已经算得上足智多谋了。

他把大戎的队伍分成好几股,分别包围北人七零八落的士兵们,变守为攻,甚至还拼命地往山坡上打。

陈学轼眼见这次的胜利来得如此突然,不仅又在心中好好佩服了淳王殿下一把,还十分自惭形愧,如此巧妙的点子他就想不到。

可现下打得如此激烈,淳王殿下竟然不出来观看一眼两眼吗?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正当他奇怪的时候,有士兵来报,“将军,淳王殿下从西边下来了,似乎身上受了伤!”

“快!快保护殿下!”陈学轼本就是个急性子,又十分忠耿护主,听闻淳王殿下受伤,忙亲自跟着那报信的士兵前去接应。淳王殿下竟然以身作则亲自上了前线,陈学轼简直对他尊崇得五体投地,只差把自己一颗心剖出来以示追随之意。虽说他算不上心高气傲之人,但总归是个十战九胜的将军,想要得到他诚心诚意的敬佩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不过他敬佩的这个“淳王殿下”,其实是时少桓和若衡两个人。

没错,受伤的淳王殿下正是时少桓本尊,他听从若衡的话从西边绕了一段距离,没有乱入若衡布置的那些陷阱,果然一路平安无事。其实他身上的伤都是些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没能好好休养,有些孱弱而显得脚步轻软罢了。

只见一众士兵围绕着他,一致手持长矛朝外,将他紧紧护在中间,而将军陈学轼远远地跑过来,到他面前郑重行礼,他心里有了一些踏实的感觉。朝中没有他真实的地位,宫中没有可靠信任之人,他这一路踽踽独行,没想到能给他安全感的,除了兄弟若衡,竟然是一班素未谋面的普通士兵。

不知若衡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所有将士们把自己奉若神明。时少桓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一次,确实是若衡救了他,他不得不走上若衡搭好的戏台,把这出戏唱完。

时少桓随口答应着陈学轼的关怀,因为不知若衡之前在此吩咐过什么,所以他生怕多说多错。他婉拒了陈把所有军医都叫来的好意,假装让一个士兵扶住他,其实是为了让他引路,带自己去自己应该回的军帐。显然陈学轼对他突如其来的受伤感到一头雾水,而他也没有准备一个完美的解释,只好匆匆避开。

而此时,北荒前来“偷袭”的一众人马可以说是十分难受了,掉坑里的,挂树上的,被网缠住的,可以说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了。主帅昌夷见事态不妙,匆忙下令撤兵。可以说是来得气势汹汹,回得灰头土脸。他本就已经丢了大脸,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咬牙切齿恨不得见人就砍,一回到自己的军营竟然还听到了人质逃跑这样令人窒息的消息。

他的眼里燃起熊熊烈火,宛如一颗一点就炸的炮火。他把所有负责看守的士兵捆到一处,亲自动手,手起刀落,一刀一命。偌大的军营鸦雀无声,所有人不敢出一口大气,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人就是自己。

而此时的若衡,顶着时少桓的样貌,大手大脚地躺在军帐里,就在时少桓几个时辰前躺过的那张铺子上。他反复调整了姿势拣了个最舒服的,心里暗暗夸赞自己很有先见之明,让朱泠做了时少桓的面具并且一直随身携带了。朱泠做的人皮面具真的是足够逼真,他带上面具就和时少桓别无二致,毫无破绽。

当然这只是样貌而已,要识别一个人来,更重要的是举手投足间的神态、表情、动作以及气质。还好这里的人和时少桓都不熟,不知道他应该是个什么样。

所以了,既然能顺利骗过陈学轼,想必骗过昌夷也不是件难事。现在他和时少桓唯一不同的一点,便是他身上没有伤,所以解决掉那些看守时少桓的士兵,也有一个原因是可以尽量拖延更长的时间不要露馅。否则到了必要的时候,他只好自己下手,弄出一些伤口来。当然若衡也没有这么简单粗暴,他还是准备了一些鸽子血涂遍全身,用绷带包扎了,只要不仔细查看,暂时是不会被发现的。

昌夷大怒之后发现“逃跑”的人质竟然分明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帐中,睡得正香。现在的他已经不能用暴跳如雷来形容了,恐怕下一秒就血气上头得失心疯了。如果眼神可以当刀子使的话,若衡,不,是淳王时少桓现在已经浑身上下被剐了万儿八千个窟窿眼了。

若衡相信凭着他和时少桓之间的超高默契,他一定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之前因为种种因素,导致事态有些跑偏,没有朝着皇帝希望的那样发展,虽然若衡剑走偏锋、出其不意,但至少已经把大势拉回来了大半,最后一步彻底的归轨,就交由时少桓力挽狂澜了。

若衡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做囚犯的滋味,倒也新奇。不过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因为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自从用“若衡”这个名字起直到现在,内心过得其实和囚犯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就像是被他的父亲软禁在了另一片天地,用“使命”,用“责任”这般字眼,束缚住了属于他自己的自由与向往。

他不想要这样思想上的囚禁,于是他把这些所谓的使命责任转化成了另一个词,叫做“追求”,属于他自己的追求,不是父亲强加给他的。

而他的追求其实比这多得多,皇位只不过是许多追求中的一个。这世界对他虽然不那么充满善意,但不能否认还有许多美好值得他为之奋斗,值得他憧憬拥有。

比如站在山顶眺望绯红的晚霞,比如独处一室磨上一天的刀和剑,比如在清澈的夜晚数一数浩瀚夜空中的无数星辰,比如殊墨笑意盈盈的眼眸和时深时浅的梨涡……而他在一切美好的事物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看到了他和殊墨的未来,看到了他和天下万千臣民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双鹰山下武林盟会的众人已经潜伏多日。

然而双鹰山范围之广远远不足以让每一寸土地都在陆悯川和邵仪的掌控之下。而山匪的阴险狡诈也绝非一日之内练就,单凭他们对山势的熟悉,就能保证他们不会输得很惨。实在打不过,就窝踞山中不露头,看谁先耗不下去。

似乎是对武林盟会赤裸裸的挑衅,山匪近日没有明目张胆地下山杀人,而是换了一种手段——找幽蔽的路段专门打劫路过的车队,人财不嫌,统统带走,甚至车队的口粮也不落下,一块饼渣都不掉。

许多大户人家送货进货,必须经过双鹰山,纵使高价雇了镖局的镖师,最终还是人财两空。而双鹰山山匪似乎生了对火眼金睛,越是值钱的,他们越是不放过。

陆悯川带着兄弟们在山中苦苦搜寻,无奈双鹰山连绵起伏,三五天还实在是找不到山匪的老巢。他无奈回到山脚,略带气愤道,“那些富商大户,之前不信任我们,以为雇了镖师就万无一失,到现在来这里哭诉,怕是晚了些。”

其实不然,武林盟会虽然在江湖上地位已经开始稳固,大小帮派都听从差派,不敢造次,但是在老百姓当中还并无威信,不如一个老字号的镖局。

虽然大家都没有提起,但几乎人人心中都希望若衡赶快从东海归来。之前若衡修书回来时只说东海事局尚未完全了结,他还要处理一些零碎的事,会迟些归来,但并没有言明“迟些”到底是迟多少,是十天还是半个月,也没有说零碎的事到底是什么事,有没有双鹰山这里的事大。

陆悯川又是个古板保守的,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易出手,有人提出一些大胆的建议,他考虑再三觉得不够稳妥,所以迟迟没有行动,暂且就这么耗着。反倒是邵仪,和几个兄弟出谋划策,制定了好几套方案,就等陆悯川的拍板。

近日有好几户人家前来反映,说是山匪劫走了车队中的人,几乎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家人无一不哭哭啼啼,任谁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那些女子会有什么下场。

迫于这些报案之人的压力,陆悯川终于同意了邵仪的一个方案,一个看起来最靠谱也最容易实施的方案。他立刻写信给殊墨,请她速速前来双鹰山。

这已经是上策中的上上策了,他们不能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与一窝山匪乱斗上。

他们需要找一个武功和头脑皆为上乘的女子,将她打扮成寻常人家的女儿,再派遣一支车队上山,将山匪引出老巢。显然这个人选他们已经定好了,就是若衡最疼爱的师妹殊墨。可是如果有别的选择,他们也不会把这件极具危险的事情交给她。殊墨要做的可谓简单而又不简单,就是潜入双鹰山中的山匪老巢之后,借汩汩溪水将情报送出来。只有如此,才可以最有效,又最节省兵力地达到目的。

殊墨收到信后马不停蹄地赶来,如果换作平时,她虽不会拒绝但也会好好考虑一番,但这次她答应得不假思索。因为她想要最大程度地补偿苏佩昀,尽管苏大娘的遇难和她并无关系。但她心中总觉得自己欠了苏佩昀,一定要全力以赴,为她复仇。

她也想过,若衡从北荒回来听闻此事之后会如何勃然大怒。但她知道,若衡拿她没办法。而武林盟会已经离开若衡太久了,那里太需要他了。她把此事告诉了叶唐安,叶唐安也会从都尉府赶去双鹰山。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叶唐安没有任何阻拦,他的想法甚至和她一样——需要有人代表若衡,作为武林盟会的主心骨。

虽说殊墨并不完全属于武林盟会,但她毕竟是若衡名副其实的亲师妹,又和他一道从东海回来,只有她才能够向众人传达若衡的命令和意见。

其实这个工作邵仪完全可以做好,但叶唐安是知道结局的,所以既然邵仪提出请殊墨帮忙,那她没有理由拒绝。他甚至对临行的殊墨这样说,“这里能代表若衡的人,只有你。自己一切小心,别给他拖后腿了。”这话说得,连殊墨都怀疑自己的哥哥是不是已经向若衡偏心了。

当她到达双鹰山的第二天,她就扮作一个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带了个小丫鬟,穿戴精致地被轿子抬着,慢悠悠地上了山。

在这之前,邵仪将安排向她说得很仔细,而她也不由得大吃一惊,邵仪此人,若有夺位之心,一定是若衡最大的敌人。他心思缜密,出手狠辣,所安排的事项一条条一例例都规整有序,井井有条。他这几天虽没有把整座山走遍,但大致研究了双鹰山上的小溪和溪水的走向。山匪的老巢一定是在水源丰富之地,而整座山的溪水最终分成了九九八十一道,这几日雨水不断,溪水暴涨,所以不管小溪如何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只要殊墨将情报投于溪水中,在山脚就一定能够截获。

虽然一路上十分颠簸,殊墨的心却毫无波澜。相比之前刚跟着叶唐安走出国宗的时候,她已经成熟了不少。她粗粗回想了这几个月,她拜了师父学了功夫,虽学得不精但足以防身;她认识了此生挚爱若衡,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便是与他相伴一生;她也受过几次伤,身上余毒未清;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些用武之地,不像在回曲园的前几年那样碌碌无为,四处受排挤;她不再封闭自己,而是将真实的自己一点一点流露。

她觉得生活似乎对她还不错,没有她以为的那样艰险丑陋、冷冷冰冰、索然无味。其实哪里是因为生活越来越容易,只不过是她逐渐成长,变得越来越强大罢了。

想到此处,突然轿子就停了,相伴在侧的小丫鬟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她们知道,该来的已经来了。殊墨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给她一个安慰的笑。一直以来她都是被保护的那一个,而今天,她成了一个保护别人的人。她相信虽然自己没有这个角色的经验,但她可以做得很好,就像曾经叶唐安和若衡一样。

为了更加隐蔽,与她同行的随从都不是武林盟会的人,本来就是收了钱接这趟活。一看于性命有恙,纷纷举手投降,并无一人站出来说上几句场面话。

所以,殊墨只能万事靠自己了。她没有掀开帘子,而是在轿中沉稳说道,“何人拦路?”语气虽温软绵柔,但颇有几分气势,兴许是在江湖待久了,身上难免染上一层侠气。当然也可能是和若衡混得多了,不知不觉中学到了他那种“气势要做足”的道理。

没想到话音刚落,帘子飞起,殊墨眼前就出现了一张令人作呕的刀疤脸。这些山匪似乎完全没有要装模作样说上几句自视清高的话,反而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看来是无赖至极了。

那刀疤脸一双皮糙肉厚的手一把摸向殊墨的脸,殊墨一偏头略略躲过,一颗心扑通扑通开始加速跳动。这是她本能的反应,却不是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千金大小姐该有的反应。殊墨神经一下绷紧了,希望他们警觉不高,没有发现其中破绽。

还好,那刀疤脸不仅皮厚,心也宽。

其实殊墨心中早已编好一套说辞,可以暂时保自己不至于失了贞洁。正当她准备开口,那刀疤脸却突然退走,还把帘子拉了个严实。

只听见他粗哑的声音说,“你们几个过来抬轿子,直接送到寨主那里。”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北荒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已经有不少将士们开始暗自打赌还要几天可以收兵回都。应是若衡冒充他在军营的时候过于平易近人,他们几个甚至还拉上他一块赌。时少桓没有拒绝,押上了一个他平日里常戴的白玉簪子,说,“最迟明晚。”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进进退退,退退进进,最后两军依旧僵持在了落雪原。大戎不再一味后退,北荒死死咬住,祭出“时少桓”步步紧逼。

落雪原上刮着大风,从一头吹到另一头,在这片土地的上空翻滚着,偶尔还裹挟几面破败的旗帜。拍在人脸上,如同用一只粗糙的手掌狠狠抽了一个耳光,阵阵阴疼。

一轮红日,于团团浓云中遮遮掩掩;漫漫黄沙,于萧萧寒风中浩浩荡荡。

军号声与呐喊声,无不为此悲壮之景平添一段凄凉。这片北荒的土地,名字中就带了个“荒”字,还能富饶到哪里去,放眼望去,尽是枯草散沙,寥无人烟。这才能容下这场几十日的战争,再尖锐的喊杀声都能被狂躁的风吞噬,再惨烈的景象都能被席卷的沙湮没。

落雪原方圆十里,只怕是寸寸土地都已经舔过鲜血的滋味了吧。可是连土地都如此易忘吗?不过十几天前的尸横遍野,今次折返归来,已经不复痕迹,毫无血腥之气了。无论是血肉还是白骨,曾经生气勃勃的,都已经被黄沙埋葬死气沉沉,遑论一个个平淡普通的名字呢?

如果仔细看的话大戎的军队似乎缩减了很多,不到出兵时的一半。再仔细看,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伤员病员,并无军队主力。也确实是这样,这群被追着打只能不断后退的军中,只有千余人有打仗的条件,可谓毫无作战实力。不过是依旧高举着大戎军旗,架着一个壮大的空壳子罢了。

北人这几日势头很足,昌夷大大威风了一番,甚至还敢派人出来对阵叫嚣,他显然是想把之前受的那些气原原本本地还回来。而陈学轼这几日的低头服软可谓心不甘情不愿,几次都差点扛着大戟冲出去杀敌,只因自己名义上还是大戎的将军,不好如此冲动。淳王殿下如此下令,他就算心中郁结,但还是不敢不遵,只是心心念念期待着一场大战,可以将这些天他攒下的气一并出尽。

每次他实在憋不住了来问时少桓“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反击”时,时少桓总是静静地告诉他,快了,再等一等。其实时少桓已经了悟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和若衡心有灵犀,自然能明白若衡如此做的用意。他和若衡,都在等那个最恰当的时机。

北人几次挑衅,一次比一次出格,他们几番试探之后,似乎吃准了陈学轼不敢轻举妄动,军心大振,战斗力也强上了好几分。

时少桓暗自冷笑,就让你们再得意片刻。这些北人贪心不足蛇吞象,出不了今日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终于,时少桓和若衡一直在等的时刻到来了。落雪原的中心有一座矮矮的土丘,大戎的军队刚走到这座沙丘下方。时少桓挑了个算是安静些的时机,给一直在旁待命的陈学轼使了个眼色。

陈瞪着眼一脸不敢置信,先是怀疑自己看错了或是理解错了,迈出一步以后愣着没敢动。直到时少桓第二次示意,他略显沧桑的脸上才爆出激动兴奋,双目瞬间熠熠,一头冲出去亲自朝天放了一个信号弹,撕心裂肺地喊道,“全体都有,跟我冲!”

彩色的焰火在空中一缕一缕渗开,有点像被撕裂了的绸缎,最后钻进云层中杳无痕迹。但空中的安静换来的是地上的奔腾,一时间喊杀声四起,天地为之撼动,日头为之黯淡,草木为之萧索,风声为之凛冽。

陈学轼将军的嘶吼声尤为震彻云霄,这一次的出击,不管什么战略战术,不分什么左夹右逼,只要冲。冲,一个字。

原本疲怠的战场终于再次燃烧,大戎的这支几乎没有战斗力的军队齐刷刷掉过头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北人,连一些伤了胳膊还绑着绷带的伤员都是热血沸腾,争先恐后地向前扑去,仿佛身上毫无病痛伤患。尽管他们不是大戎军中最强的,但不久前的大获全胜已经在他们心里埋下了只许打胜不容战败的种子,经过这些天度日如年的忍气吞声,尊严,信念,骄傲,无不使这支实力微薄的军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们对胜利的渴望令时少桓深深动容。他从没想过什么保家卫国、身先士卒,他的世界里,全部都是隐忍、冷眼旁观、揣摩人心。他一直都在为若衡活着,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为他效力。他差点儿忘了,他自己还有一副活生生的躯体,一颗活蹦乱跳的心。直到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手中的利剑,他才发现,他还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有的人心里装的是整个天下,有的人心里装的是家国大业,有的人心里装的是父母妻儿,而有的人心里却只能够装得下一个人。

北荒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只慌乱了一小会儿,他们就立刻全面迎敌。但他们依旧处在震惊中,没有来得及发现,就在他们的背后,另有两支大戎的精锐,从不同方向飒沓而来。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这才是真正的主力作战军队,这才是大戎最引以为傲的将士们。

这也是当初若衡命令陈学轼扎营山脚的另一个目的,那天晚上,他命令两支精锐沿着山脚藏进了两侧的山谷。因为昌夷的注意力完全被驻扎的军营所吸引,他一门心思扑在该不该组织夜间偷袭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敌军已经分出两小拨打埋伏去了。他带兵打仗也不是一两年了,这种能让他理智全失的状况还真是第一次。

仅仅是四面八方而来的铺天盖地的杀声,就足已吞没北荒的残兵败将了。地大震动,整个落雪原似乎被大戎军的士气与雄心压得下沉了三分。飞奔的脚步搅起地上的尘尘土土,所有人被包裹在一片昏黄之中。有不少人都迷了眼,但同时也红了眼。只要见到北荒军队士兵的一片衣角,就有好几个大戎士兵冲上去一顿厮杀。

最能挖掘一个人潜能的,就是令他对自己感到不满。这些日子的压抑,让大戎将士们胸中憋了一口浊气,终于到了一吐为快的时候,他们怎能不淋漓尽致、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

等昌夷反应过来的时候,北荒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了,军队也已经折损了近三分之一。但他还没有完全心死,他亲自从军中揪出人质“时少桓”,一路连拖带拽将他拎上高台。看得出来,他已经尽力在控制手上的力道了,若不是这人质还有点儿用处,恐怕他立刻就要捏断“时少桓”的脖子。

昌夷用尽全力嘶吼着,声音在风中撕裂,敲打众人的耳朵。

“你们的皇子在我手里,速速退兵,后撤十里,否则……”

“不用否则,你仔细看看,陈学轼将军身边那人,到底是谁。”被捏在昌夷手中、脖子上还架了一把大刀的“时少桓”突然出声。这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在两军阵前说话,他身上虽有皮肉伤,但内力充沛,只要用内力将声音轻轻一送,所有人都能听见他说的话。同时,所有人都齐刷刷扭头,在人群中寻找陈学轼的身影,在陈学轼身边,寻找人质口中的“那个人”。

时少桓恰到好处地往前迈了一步,从陈学轼身旁露出身来,为的就是让所有人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脸。大戎的知情者只有少数,大多数的士兵一直都蒙在鼓里,以为他们的退兵真的是因为淳王殿下在对方手中。一些脑子好使的,已经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也有一些依旧一头雾水,试图在两张“淳王殿下”的脸上找到不同之处。

北荒那边就算还没有搞明白状况,但至少已经清楚,他们中计了。

人人心中都有一团乱麻。他们手里的这个如果不是大戎的皇长子,为什么之前大戎会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后退回落雪原,放弃他们已经唾手可得的胜利?

昌夷心中也是大乱。他手中用力,斜眼看了一眼这个“时少桓”,喊道,“大家别怕,他们的那个一定是假扮的!你们胆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可是,“大家别怕”这四个字,已经是战场上的忌讳了。他已经怕了,他已经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他明白自己现在所做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若衡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笑,只轻轻一撇就流露出一股狷狂。他觉得眼下就是时候了,他虽手脚被束,但锁魂诀高手怎会把绳索放在眼里,只一用力,那些密密麻麻的绳子就断成很多截。若衡反手一拍,矮身一缩,绕过了昌夷的大刀,还顺便给了他一个虚招,随随便便一滑就躲过许多张牙舞爪的兵刃。

俗话说兵对兵,将对将。他一个走江湖的,最擅长的就是单打独斗,在军中几乎就没有人可以和他对抗,唯一一点有危险的就是一拥而上。毕竟,江湖风气不提倡打群架。不过时少桓和他配合得很好,他这边一脱身,大戎军队便整齐划一地迅速出击,对北荒纠缠不放。北人一个个自顾不暇,别说什么兵法阵法,能保命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人有余力来拦截若衡,更别说擒住他了。

若衡在北荒军中游走,脚尖踩上士兵们的头盔、刀身,就是不沾地,远远望去如同浮在空中似的,逃脱得好不轻松。如此沉重悲壮的场面,竟也多了几分戏谑。

皇帝想和北荒做交易,让北荒成为大戎的一支附属地。如果在陈学轼将北荒军队打压得无法抬头之时提出,就凭昌夷的刚烈脾性,或许就一刀下去自刎殉国,情愿一死也不做“走狗”,但是到如今,他是死是活,已经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这也是若衡执意要留在北荒军中假扮时少桓的另一个原因。活捉昌夷,这才是他更大的目的。

若衡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藏在“时少桓”下的“真面目”。诚然,若衡不可能把自己的脸暴露在这么多人面前,所以他现在的这张“真面目”,依旧不是他自己。

多亏朱泠做人皮面具的手艺绝顶精湛,也幸亏北荒人天性粗犷不拘小节,他顶着两张假脸做了这么多天的人质,竟然没有被发现!

时少桓当机立断,趁着此事两军僵持,迅速下令——

“大戎将士听令!一个都不准放走!活捉昌夷!”他原本是恬淡平和的气质,如同秋日的晶莹露水,可现在他傲立于两军阵前,陈将军的身侧,倒是有十足的皇子架势。他的一字一句都斩钉截铁,给人以无形之中的力量与胆魄。

如果此时细细观察他的面庞,那凉薄的唇被落雪原的风吹得有些干裂,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有烈焰燃烧,那挺拔的鼻梁,同他从未弯曲过的脊梁一般,在一片迷茫中依旧映出轮廓分明的剪影。

虽然他的话不能被所有人听见,但靠得近的那些大戎将士们,无不被他的话燃起一腔热血,奋不顾身地愿为家国舍命取胜!一时间,喊杀声震耳欲聋,排山倒海。

这是他们的皇长子殿下!这是他们的淳王殿下!他亲临战场,为要目睹他们的胜利!

若衡扫了一眼向中心的北荒军队拥入的大戎将士们,心中同样阵阵激动。虽然说他们在如此恶劣环境中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他,也不是听从他的命令,但至少,他们都是为大戎而战的将士,未来都是他的子民!

此时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皇子,当成时少桓的主人,而是担着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份,和所有大戎人共同作战!为了大戎的胜利,为了大戎的荣耀!

他感受到了时少桓远远搜寻而来的担忧目光,他朝他点了点头,手中长剑宛如一道闪电,所到之处雷霆万钧,无人能拦。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昌夷作为一军主帅,又气血方刚,虽明知大势已去,但依旧殊死拼搏。他手持双刀,双目眦裂,犹如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力大无比,横冲直撞。单他一人,就能冲散一小队大戎士兵。

若衡相信如此下去他一定会挣个鱼死网破,他绕过北荒士兵的阻拦,径直冲到昌夷面前。

昌夷一见到他心中就激愤难抑,气血上头,他爆喝一声,不顾两人之间横七竖八伸过来的兵器,猛扑过来。

若衡对锁魂诀中“巧”这一方面有很大的领受,对付昌夷这种主要是靠蛮力解决问题的自然是不在话下,他自知单凭力量他无法与昌夷抗衡,但灵活性,两人还是高下立分。若衡索性收剑回鞘,赤手空拳地近身贴了上去。

若衡的轻功过而无痕,剑法举世无双,没想到肉搏也不在话下。见惯了他衣袂飘飘玉树临风的样子,实在是对他拳拳到肉,掌掌成风的路数不太适应。锁魂诀的“浮云”二字在这里同样适用。就靠着身体对挥刀时搅动刀风的感知,若衡就足以看清昌夷每一刀的方向,甚至刀上崩开的一道道口子。

他见识过昌夷的力量,他一刀下去,地都可以裂开一道长而深的口子,坚固的磐石都能碎成片片,任何不算顶级的兵器,只要沾上他的刀刃,立即变为废铜烂铁,弯的弯,折的折。

昌夷的努力已经积累到了极点,他无论怎样进攻都碰不到若衡一点,即使他就近在眼皮底下,几乎就是皮贴皮肉贴肉的距离。他的两柄大刀已经抡出风来了,可还是吹不倒这个犹如一片叶子般的人。

若衡一个滑步从昌夷腋下钻过,昌夷终于怒不可遏,双手往里一夹,两柄巨大的刀重重撞在了一起,发出“咣”地一声巨响,久久不散。即便如此若衡依然在撞击之前完美躲避,身体一个诡异的扭曲,转瞬又绕到了昌夷的身后,隔着厚厚铠甲,击出一掌。

这一掌可谓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几秒之后,昌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一地黄沙。

他本来就竭力,又气血郁结,若衡的那一掌,不仅让他完全脱力,而且立刻失去了神志,晕了过去。

主帅败落,剩余的北荒众人尽管依旧负隅顽抗,但终究还是纷纷溃败,死的死,降的降,再无招架之力。

当北荒的军旗倒下的那一瞬,全军爆发出了剧烈的欢呼声,从这一角到另一角,从这一头到另一头,无一人不举手高呼。

若衡同样被这样热血的氛围感染,脸上露出漫漫得意的笑,颇显出几分孩子气来。这种众人同心,全军齐欢的骄傲感,是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取得胜利后换不来的。

等他们欢呼够了,陈学轼召集全军,整队排列,请时少桓为这次的全面获胜做出评点。

时少桓原本正在军中找杳无身形的若衡,最终扫视一大圈之后发现他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士兵勾肩搭背在一起,看样子就知道他又犯了老毛病,不知正在胡吹些什么。只是这样的他看起来是多么的活泼自在,很像他,那个恣意江湖的少年。时少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撤回自己皎皎的目光,应陈将军的请求,向前一步,抬抬手示意全军安静。

陈学轼的军队一向以军纪严明为名,所以刹那间,兴奋的众人立刻闭紧了嘴,上下一片肃静,鸦雀无声。

时少桓虽说从没有这样在全军面前讲话的先例,但倒还算有模有样,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半握成拳微微抬起搭在腹前。他的声音清明透亮,“兄弟们!辛苦了!每一个,都重重有赏!你们的亲人都在等你们,陛下也期盼你们得胜!”

他环视一圈,最后又瞟了一眼和身边士兵并无不同、认真听讲、满脸兴奋的若衡,用发自肺腑的丹田之声,高声道,“本王向大家致谢,感谢大家为大戎的付出!”

他原想说到这里就好,可若衡却给他比口型打手势,让他向所有人言明事情的过程。时少桓虽不解他为何如此要求,顿了顿,但还是照做了。他稍稍降低了语调说,“这次情况特殊,陛下的圣谕没有及时传给陈将军,所以导致这场战争持续许久。但大家不必担心,陛下派本王前来,口传圣旨,生擒昌夷,正是陛下的意思。”

可若衡点点头,又摇摇头,示意他这么讲依然不够,时少桓只好继续说下去,道,“有人想要加害陈将军,加害兄弟们,所以在通讯上动了手脚,导致陛下误会陈将军叛变。本王亲自前来,已经查明真相,这里的每一位都对大戎忠心耿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本王会向父皇言明,你们该有的荣誉和赏赐,一分都不会少!”

底下的将士们虽听得一头雾水,但气氛很好,十分捧场,纷纷大呼“好!”他们虽不怎么明白朝廷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叛变又是什么,但他们听懂了,淳王殿下这次前来,不仅仅是督战,更是救他们全军于水火,将真相带回!他们打赢了,守卫了国家,就够了。

从陈学轼开始,一个一个跪下,整齐划一地向时少桓行上一个军礼。

若衡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时少桓有他自己的功劳,就算他不喜张扬,但任何一点功劳,都需要被无限放大。要让所有人记住时少桓曾经救过他们的命,要让他们一心一意臣服于他,要让他们死心塌地地敬佩他。这样在未来的某一天,皇上想要取他性命时,也会有所顾忌,他也有更多的机会可以活下来。

而当时少桓想要在全军面前表扬一下若衡的时候,他却不见了踪影。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几乎从来没有人见过双鹰寨的寨主,他虽然盘踞双鹰山十数年,在此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出现的最多的只是在大人们在孩子犯错了的时候讲给他们的恐吓故事里。而故事里的双鹰寨主,也是一个嗜杀暴虐,惨无人道的恶魔,而对于他的形容样貌,有说年纪轻轻的,有说年至耄耋的,有说英俊貌美的,有说丑不堪看的。

但并没有人能真正描绘出寨主到底是何方神圣,因为双鹰寨主,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名号罢了。就像是故事里的大反派,所有的坏事都应该是他干的。

殊墨上双鹰山的时候,就在自己的身上藏了一些药粉,随身携带的包裹中也有很多药品。这些药不仅可以在紧要关头起到关键性作用,也是为了包装她这个弱不禁风、身缠疾病的大小姐形象。只不过,或许是轻视了她这样的美人,那捉了她的刀疤脸都没给她下迷药,只是草率地点了她的昏睡穴。

当殊墨一觉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她扶起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偏着头往一边看去,看到绑了她的那一帮人毕恭毕敬地在边上站了两列,一个个都安分守己地低着头。接着就有人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扶正,让她跪坐在地上。

殊墨重重闭了闭眼令自己迅速打起精神,她抬头看向前方,这里应该是一间厅堂,坐在最前面高椅上的是一名男子,脸上带着一个面具,一对乌黑的眸子透过面具上下打量着她。这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殊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以这样哀伤的目光所包围。

他虽然看不到脸色,但单从他的眼睛里就可以感受到很多情感,最强烈的是哀伤,伤到令人心碎,伤到血泪两行。除了哀伤,似乎还有三分迷茫,两分惆怅,一分渴慕。仿佛是一个垂暮之人,在世上依旧有什么难以割舍,不愿离去。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此人应该就是双鹰寨主,和任何一个流传的形象都不一样,好似比任何一个人们口中描述的形象都要和善上几分。

他宛如一尊雕像,镶在高椅上一动不动,尽管他的坐姿看上去并不是很舒服。他花了许多时间来仔细看殊墨,只是看,用他的那样的眼神,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一点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找到却仍不甘心。他的眼神如同一场潮水,又宛如一团浓雾,可以把人重重包围。

殊墨没有直视他的双眼,因为他的那种情绪实在太深,一旦沾染就会被同化,陷入同样的悲伤,而殊墨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寨主似乎对她没了兴趣,身体直直往后一靠,终于开口道,“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沉,很厚重,沙沙的很有颗粒感。从嗓音来判断,他应该有了一定的年纪,否则怎会有如此沧桑的声音,仿佛饱含了世上一切的不尽人意。

殊墨早为自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照着她心里的草稿,她尽量保持淡定地说,“小女名叫叶殊墨,是山下映水村叶氏的女儿,此番过山去二伯家寄居数日,还请寨主开恩,允小女通过。”

着实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寨主竟然点了个头,淡淡答应了一声,“嗯,送她下山。”

殊墨时刻在关注着周围那些站着的人的神色,很明显的,那刀疤脸难掩喜色,为了不被寨主发觉,他深深地抱拳行礼,正准备上前把她带下去。

这是殊墨没有料到的,也不是她任何计划中的一种,她心知如果这就被送下山,那她的任务便就此作废,而如果落在那刀疤脸手里,自己的下场可就一言难尽了。虽然那寨主深不可测,不知道是不是好对付,但她愿意一赌,赌上自己的性命。

她匆匆开口,向着那准备离开的寨主大声道,“寨主请留步!可否和小女单独说两句?”

面具之后的眸子不再是方才的那种忧伤,而是染上了一层惊讶。不过殊墨的这一句大胆的话重新勾起了寨主的兴致,他重新坐下来,摆手遣退了屋子里的人。这个女子,他原本打算放她一马了,可她又不知深浅地自己撞上来,有意思。

就在此时,殊墨看到那刀疤脸满脸的不情愿,甚至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殊墨觉得,自己赌对了。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显得格外的冷清。双鹰寨主给殊墨的感觉并不如刀疤脸来得凶神恶煞,但深不可测同样不是一件好事,一句话说错,就可能丢了性命。更何况,她其实比看起来还要可疑。

殊墨给自己定的人设是个娇弱的富家小姐,所以她收起几分胆壮,换上一副怯懦的模样,摸索着抬起眸子,爬上寨主冰冷的面具,吐出心中早就想好的那句话:

“敢问寨主,双鹰寨……缺不缺压寨夫人……”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其实这话她本就难以启齿,就算是心里来回练习了几次,殊墨说的时候仍旧红了脸,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邵仪原本的计划其实就是个美人计,她一个“弱”女子,想要潜伏到双鹰寨中,除了美色有一点可以看得见的用处之外,没有别的可以让她有在寨中稍稍立足的资本了。

只是那些虾兵蟹将们都已经离开这里,否则殊墨一定会从他们大惊失色的脸上得知自己说错了话。而现在,她紧张地仰起脸,不经意间咬住了下唇,大而透亮的眸子盯着双鹰寨主的眼睛。

双鹰寨主只有一双眼睛可以流露出他的感情,但显然的,他听见这句话之后神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甚至可以说是不为所动。仿佛之前那个浑身充满着忧伤和忧郁的是另一个人似的,他的目光并没有聚集在殊墨身上,而是逐渐迷离,变得空洞无神起来,像是陷入了沉重而连绵的回忆。

殊墨如此铤而走险,硬生生地把自己逼入一个进退两难的绝境,如果双鹰寨主并不愿意餐她的秀色,那她就等于是自曝身份,自投罗网。

她静静等待着双鹰寨主给她的回应。只是他,仿佛在那一片时空中凝固了一般,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自然是震惊的,只不过这一丝丝震惊瞬间被另一种感觉湮没了。他方才就已经看出了这个女子的不平凡,这些年他看过太多太多女子的面庞,却没有哪一张如她这般,清纯中透露着一股坚毅,柔弱中流露出一抹执着。说是看脸,他其实并不在意五官,而是捕捉到每一个女子皮囊之下的气质与灵魂。

让她走,是欣赏她,也是看出了她别有用心。

他现在突然不想放她走了,因为他从殊墨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这个人曾经带给他太多美好,使他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殊墨,眼神间竟然漏出零星而细碎的笑意和温柔。

他看着殊墨,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依旧低而沉闷,他问道,“谁派你来的?”

他终于出声了,看起来他并没有很生气。而他的这句话也正是殊墨想要的,她不能和其他被掳上山的女子一样,被抓起来,或是找个地方囚禁,或是落入哪一个肮脏的被窝,或是失魂落魄千方百计地找机会逃脱。她要的,是在双鹰寨安妥住下,深入其中,摸清他们的底细,然后把有用信息传递给山下静候音讯的武林盟会。

殊墨无法看到他的脸,只能从他明暗不定的眸子里揣测他的心情与心理。她弯了弯嘴角,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如果我说,我是被你的手下抓来的,恐怕寨主是不会信了。”

双鹰寨主微微颔首,他不再保持一个不动的姿势,而是两手交握,轻轻拨动着手指,似乎对她生出了些许兴致。他说,“不然你为什么要和我单独说话?”

“是,我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殊墨保持微笑,好像准备述说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双鹰寨主比她想象的还要机警,她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以退为进。殊墨继续说道,眼底挂上一缕期望,“我父母双亡,无人收留,既然双鹰寨钟爱年轻女子,兴许,能搏上一搏。”

这句话其实也没说错。

“只要寨主你开心了,我自然不愁荣华富贵。”殊墨口里是这么说的,但并未凑出一张讨好的脸,而是恰到好处地低下了头,怀着憧憬又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寨主的回答。

可在双鹰寨主的眼里,她还是太嫩了些,一看就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演技拙劣。她的一切掩饰都只是徒劳,如同一个跳梁小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但他还是愿意继续和她装模作样下去,他缓缓摇头,一字一句说道,“不,你要的不是荣华富贵。”

如果说殊墨的心里一点都没有紧张与着急,这是绝不可能的,她毕竟没有这样的经验。事实上她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润,但她不敢轻举妄动,连偷偷用衣袖擦一擦手都不敢。她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和这位寨主周旋,她习惯了演戏,哪怕演得不好,她也不得不自己演完,没有重来,也没有人会为她救场。

她轻笑一声,反问道,“寨主觉得,我要的是什么呢?”表面上轻飘飘一句,其实也是对他最后的试探,如果她还是不能拿下寨主,那不但她的这次行动宣告失败,她自己也被陷入危险之境。

寨主以同样不轻不重的一句来回她:“你要的?你要的是双鹰寨上下的性命吧?”

殊墨心中一寒,没想到这双鹰寨主有如此洞察力,她虽说是自己出的头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可是她自认为并没有露出破绽,她自觉承认了自己上山的动机,可他又是怎样推断出她就是武林盟会派来的卧底呢?

正当她大气不敢出一口,还在寻思着该怎样脱身的时候,那寨主突然笑了,笑声竟然十分爽朗,和他一直的低气压不同。他笑道,“没关系,双鹰寨尽是好客之人,你费尽心思上山,总不能让你空手而返。小黑!给叶姑娘准备房间!”

殊墨感到一头雾水,就算她心思玲珑,也实在是搞不明白这双鹰寨主意图为何,他明明识破了自己,还放任自己潜伏在他身边?是过于轻狂不把她放在眼中,还是想看自己束手无策的笑话?他堂堂寨主,莫非这么吃饱了没事做?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此时的若衡,暗中离开了大戎军队,悄悄朝着相反的方向,深入北荒境内。

他从怀中掏出一条黑色的丝带,缠在右手的手腕上。这条丝带乍一眼看并无特别之处,但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丝带的末梢有两个极小的字,“笑语”。

这丝带是从纪楚颐处得的。他在临行前曾经悄悄塞给了纪楚颐一封信,信中写明,在牧海帮和绿波山庄谈判的时候,他并未将绿波山庄内藏有大量黄金和黑火药的事摆上谈判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以后也会为她保密。既然两派之间宿怨已解,黑火药便请她自行销毁,日后武林盟会若是查到绿波山庄仍藏有此物,必定严惩。

他同时也向纪楚颐提出了一个请求,请求她告知联系“笑语”的方法。

纪楚颐是个爽快人,丝毫没有隐藏,不仅大方地把联络物赠给了若衡,还向他言明这黑火药的用途。

原来,笑语的人曾经到过绿波山庄,发现绿波山庄所在的那座山是座矿山,而且正是笑语一直以来想要的上好原材料。所以笑语派人主动联系了纪楚颐,希望可以开采他们的山,把原料运去笑语铸成兵器。条件就是,笑语无偿为绿波山庄提供兵器,并且将冶炼出来的金子和黑火药送还。

这简直是一桩只赚不赔的好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

一直以来都是笑语联络绿波山庄,纪楚颐还未曾主动联络过他们,所以这黑丝带并无太大用处,于是就送给了若衡。

只要在北荒,把此黑丝带系在右手腕上,自然会有笑语的人来联系佩戴者。而这人必须用黑丝带蒙眼,由人带领,才能进到笑语的所在。

这也是笑语如此隐秘的原因之一。

若衡此时便绑着这黑丝带在北荒的街头大摇大摆地游荡。既然他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地来了一次北荒,何不顺路去笑语探访一番,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还能给自己配一把称手的兵器。

他确实缺一柄好剑。

这北荒确实不如大戎,这里明明已经是都城,可依旧十分荒凉,人烟稀少,冷冷清清。街头也没有任何的吆喝,摆着摊的小贩个个都是不苟言笑的彪形大汉,人高马大,一副副“要买买,不买滚”的模样。

若衡心道惹不起惹不起,往更为偏僻的巷子里走去。

刚拐弯进到巷子,他就感觉到了自己被人盯上了,此地本就偏僻冷清,而若衡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变动,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若衡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那跟着他的人藏在暗处,也跟了上来。虽然若衡不知道他的确切方位,但此人身上有着浓厚的杀气,绝非常人。

若衡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眸中闪过一丝锋利,他微微皱眉,迅速转身。

转身之后却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嘴角带笑,目光柔和,他看着眼前离他不过十数步的那人,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阁下,是来找在下的吗?”顺势默默地双手交叠,右手在上,袖口处隐隐露出那条黑丝带。

眼前那人衣着朴素,和大多数的北荒人不同,他短小精悍,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腰间的刀上,一看就是干这行的人。

可能这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主动和他搭讪的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没错,他就是“笑语”的联络人,是负责把手上缠有黑丝带的客人带到主人那里去的。这人武功不弱,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不弱”都已经是若衡的深藏不露了。

看来,把此人敲晕了再带去见主人是不可能了,他随即行了一个江湖上的礼数,说道,“这位公子知道我们的规矩吧?”言下之意,就是提醒若衡自己用丝带蒙眼,才可以带他前去。

若衡点了点头,自己动手蒙上了眼睛。纪楚颐曾经告诉过他,笑语的主人虽然性格孤僻,阴晴不定,但很有原则,不耍阴谋。他们做交易的时候,笑语从来都没有出过任何差错,送来的每一把兵器的质量都一样好,绝无偷工减料,想必他是个诚信之人。

所以若衡没有耍滑头,老老实实地被那人用一根棍子牵着走。那人似乎格外忌惮他,还另取了耳塞给他戴上,很是看得起他。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他终于听见那人的声音,闷闷的,“到了。”

若衡本来还想靠感觉记一记来时的路,但走了没多久就放弃了,不知是“笑语”实在是如此隐蔽还是带路的人故意绕路,恐怕再给他十个脑子他也记不住到底是怎么走的。

他刚伸手把黑丝带取下来的时候,眼睛竟然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因为他身处的环境,和黑暗中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除了四壁,只有墙角一支小小的蜡烛,供应着这一方的微小光亮。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主人。”若衡听见那联络人说了一句,看来,是“笑语”的主人到了。

“笑语”的主人名叫周漓,是一名技艺精湛的铸剑师,后来成立了“笑语”,他就不太出手了。若衡看这人容貌平平,五官没有特别出众之处,反而尽显沧桑。唯一一点能让人注意上的,就是他的一头银发。如果传言靠谱,周漓才不过五十出头,怎么也不至于如此见老。

或许是因为他早逝的儿子吧。

他本来有个挺不错的儿子,据说长得端正,性格脾气也很好,心怀大志,很讨他欢心,一直被他摆在心尖尖上宠溺着。只是在七八年前不知为何去世了,从此他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话也不怎么说了,常常一个人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涣散,似乎一直无法从失去爱子的悲痛中走出来。听说偶尔还神智不清,大有痴呆的迹象。

今日若衡所见,虽不至于神智不清,但看上去确实是精神不济,胸中浑浊。

周漓粗粗看了一眼若衡,轻笑了一声,虽说声音很小,但若衡明显听出了他笑声里的不屑与轻蔑。他说,“叫若衡是吧?据说是个武林盟主?”

这句话中的轻视就更明显了,若衡稍有讶异,周漓表面上看起来浑浑噩噩,心中其实还是清楚透亮的,只不过和他打交道的人太少了,所以才会有那些说他“不行”了的传言。他不怒反笑,先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说道,“看来周先生消息挺灵通,即使身在北荒,依旧对大戎很是记挂。”

虽说这周漓很看不起他,但至少知道他若衡是现在的武林盟主。这一点是若衡没有想到的,他本来是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向“笑语”求一把趁手的兵器,可周漓率先挑明了他武林盟主的身份,若衡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况且,他就是在慢慢地、不断地寻求各界各方的认可。

周漓冷哼一声,道,“大戎现在如此不济吗?竟然让你一个毛头小子当武林盟主?笑话!”

若衡不知道周漓对他的敌意来自何方,仔细想来他这还是第一次和“笑语”搭上关系,不可能有过什么得罪之处。他不在意地弯了弯嘴角,虽说被挑衅了总归是有几分不服,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武林盟主确实得到得太过容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心中分明,弱只能是他用来鞭策自己的一个借口,而不能成为别人抨击他的一个证据。所以,他必须更强,更强。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迎面而上,他虽摆了个低姿态,但口中不卑不亢道,“周先生认为在下哪一点不配武林盟主这个称号,如果只是因为年纪,那在下确实不服。”

周漓态度恶劣其实另有缘由,并不是对若衡本身有什么偏见,只不过是初次见面想要激他几句,没有想到这小子还挺嚣张自负,也不谦虚几句,毕竟他才是求人者,难不成还没开口求剑就先把关系搞得剑拔弩张吗?

周漓本不是很喜欢这个大戎来的武林盟主,可偏偏若衡的几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不痛不痒,除了不够谦虚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差错,不仅让他想起了一些尘封往事,心中撼动。

他虽打定了主意不接受这个小屁孩的求剑,但忍不住想要多说两句,“武林盟主还是请回吧,笑语今日不接这桩生意。我劝你还是辞了这个差事,这个位置,连当年的宋鼎都坐不住,你又如何能够?年轻人,别自以为是了,你没这个资本,说得好听点,我劝你退出,是为你好。”这句话里头虽有“说得好听”四字,但其实说得并不好听。不过诚然,这是一句实打实的劝告,不管周漓是不是真不看好他,看得出来,这几句话他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若衡今日格外冷静、格外沉得住气。他依旧没有丝毫怒意,毫不犹豫地回答,“在下的师父曾经告诫在下,做不成大事的人,要么是任何人的话都不听,要么是任何人的话都听。在下对周先生的劝告十分感激,很多人,包括您,口中的“为我好”有时候的确是为我好,可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只会变得平庸,变得碌碌无为,所以,为了我的志向,我一定会有我的一意孤行。比如,这个位置,既然是我占了,那我就一定要占到底。”

若衡其实是只笑面虎,脸上时常挂着随意的笑容,一副淡淡的模样,但如果仔细听他说的话,很多人就不会以为他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可能在洞察人心这方面他没有叶唐安和时少桓好,甚至还比不上林荫,但他却是最能用语言抓住人心的那一个。

无论是激情澎湃还是温言细语,要么击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要么刺透心中最刚硬的地方。

比如说,他刚才那一段话中,有一个词叫做“一意孤行”,就是这个词,让周漓晃了神,几乎动摇了心中的坚持。

周漓从最开始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没有与他合作的打算,甚至都不按照“笑语”的路数询问一番他的来意。因为周漓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武林盟主做得并不威风,而他本人似乎也没什么过人之处,除了功夫好像还不错的样子。而他不久前的打算是,小单子一律不接,更何况此人一介江湖草莽,最多是挂了个名不副其实的头衔,又能给出什么他感兴趣的东西呢?

但听到这个词,他原本满满的不屑一扫而光。

此人不容小觑。

确实,有时候长篇大论还不如一个词,更能扣人心弦。

或许“一意孤行”并不是若衡完全故意说给他的,但是就算是他说给他自己的话,那这个年轻人确实和他看上去的不太一样,他身上那种寡淡的气质,只是他刻意收敛。若是他气场全开,周漓想象不出,会有何等锋芒大盛。

周漓觉得,自己之前的感觉错了,大错特错。

眼前的这个年轻的武林盟主就如他自己说的,绝不会碌碌无为。看似能被人一眼看穿,可实际却深不可测。他有一种坦诚的底气,可这样的底气背后是什么?

周漓崩了十多年来的心弦突然就断了,断得彻底,甚至“啪”地一声抽上了自己的心窝。他没有疼,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大的伤痛都淡了,都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情绪叫做心酸。是那种不碰则已,一碰就如洪水决堤,泪水泛滥的无助与无奈。

若衡怎能感受不到周漓心绪的变化,那种忧伤的弥漫,从头到脚,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萦绕在他周身,愈裹愈厚。他愈发像是个垂暮之人了。

“周先生,在下希望,我们可以谈一谈,您再做决定也不迟。”若衡眼里多了几分笃定。不过按他一向的作风,即使是心里没底,架势还是要做足的,其实此刻他还不能完全肯定自己能够打动周漓,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周漓对他的看法,已经不是方才初初见面时的不屑与轻蔑了。

周漓转过身,好像怕被若衡看穿自己的心事,他的态度相较之前已经软了不少,他按照惯例,正式问这个求剑之人说,“是谁给你的黑丝带?”

若衡一听他这么问,心知有戏,愈发谦顺起来。他老老实实回答道,“绿波山庄庄主纪楚颐。是在下发现了她在与笑语做生意,所以向她求得的。”

周漓微微皱了皱眉,纪楚颐此人他打过交道,性子刚烈,桀骜不驯,如果仅仅只是有什么把柄落入了这位武林盟主手中,她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笑语”的联络物拱手,一定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使她心悦诚服地向若衡坦言。

周漓不再继续追问黑丝带的来历,而是直截了当问道,“那你应该知道,和笑语做生意的条件吧?”虽说他已经不再坚持拒绝商谈,但这门生意做不做得成,还要看若衡能给出多少。毕竟,赔本买卖他是不做的。

若衡毕恭毕敬地回答道,“知道。”这功课他早就做好了,要从笑语求剑,不是一件易事,尤其和笑语的主人周漓见面的时候,一定不能有所保留,否则这辈子都别想从笑语得到一把好剑。

周漓决定是否合作还是看求剑之人给出的条件,他不要金银珠宝,不要高位重权,只看你给的是不是合他心意。有的人只要一壶好酒就能换到一把绝世名剑,有的人耗尽家财都见不到他一面。

若衡故意没有立刻接话,直等到周漓转过头来看他。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若衡的眼睛里藏着一团小小的火星,在昏暗的此处熠熠闪光。周漓看进他的眸子,那里很丰富、很饱满,是他的思想,他的内容,他的憧憬与抱负,还有一些是深情,他没有看懂的深情。

那团火星将周漓的瞳孔也点亮了。不是若衡有足够的渲染力,而是他眼中的热烈、炽热,让触及的人都无法逃脱,被那深深的光芒所吸引。

当他们目光交接的时候,若衡沉沉说,“在下,用天下太平来求一把剑,不知周先生是否接受?”

“天下太平?你……”周漓一声冷哼都已经到了嘴边,可硬生生地被他打回肚里。因为他看见,若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里的那小小的火星,瞬间成了燃烧着的烈焰。他稚嫩而无畏的脸上洋溢着不容置疑,灼灼的目光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漓没有想到,这个没什么人生阅历的小孩子身上眼里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于他勇往直前的决心和意志,无所畏惧的期待与坚信。在某一瞬间他差点就臣服于他。他开始相信,他完全有实力和能力,统治这片表面平静却暗波汹涌的江湖。

人只要学会了不顾一切,不管他现在处境如何,他都不应该被轻视。

他也是那个一意孤行的人啊。

若衡盯着他不再说话,他只要给出他的条件就够了,言多无妨,甚至有害。

周漓现在正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当中,他竟然无法抑制地选择去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可笑,他一个历经过大风大浪、风风雨雨的人,竟然会去相信一个武林盟主许下的“天下太平”的誓言。更何况这个盟主如此渺小,这个誓言如此宏大。

他也不知是出于为何,就是想去相信他,甚至,支持他。

其实很简单,因为这也是他心里的一直以来的愿景,尽管他不想承认。

天下太平?

这个词换做是别人说给他,他一定斩钉截铁地拒绝,并且给说话之人扣上一个狂妄无知的帽子。可现在不同,说出这四个字的人是若衡,是一个他差点看走了眼的人,是一个到目前为止他还看不透的人,是一个就算不相信也会想要试着去相信的人。

天下太平,又大又空的四个字。到底什么叫做天下太平呢?历朝历代哪一段算得上是天下太平?这是多少无数英雄侠士、黎民百姓所期望的,可最终,用他们尸骨血肉堆砌而成的无非是朝代的更迭,皇权的更替,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太平罢。

可这不代表,“天下太平”仅仅是一句空头诺言,一个白日虚梦,无数人为之前赴后继,无数人以之为一生信条,它是一个尚未成就的现实,一个尚未圆满的梦想。周漓不得不承认,这些年他过得草率,过得厌世,原以为这些家国情怀的东西早已放下,可其实只是缺少了一个点燃的引子。

而若衡,显然就是这个引子。

“你一个武林盟主,要怎么做到天下太平呢?”这一次,周漓的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与质疑,仿佛只是提出一个普通的问题,向若衡求教而已。他甚至,激动地有些微微颤抖。

若衡回答地不假思索,“只要有人为之付出努力,付出代价,就不愁做不到。况且,我是武林盟主,统治的是整个武林,整片江湖,有谁敢说,自己不是身处江湖之中?只要是江湖纷争,我自然有权管治。”

“可如果是国与国之间的纷争,你还管得着吗?比如这次大戎和北荒的战争,你也能平息吗?”周漓严肃而深刻地问道,这关乎他今生最难释怀的事。

若衡没有一点沉吟,平静却坚定地答道,“是。也许现在还不能,但总有一天,我可以做到。您可以质疑,但我既然把这个当成求剑的条件,我自然有我的把握,也请周先生宽恕在下,不能全盘托出。”

他没说说大话,一点夸张都没有。要平息一场战争,看似很难,却又不难。战争的本质都是出于利益的纠纷和君主的野心,而野心又是建立在利益之上。

“一国之君可以发动一场战争,也可以停止一场战争。但一国之君,可以由百姓来选择。”

“你是想刺杀还是想谋反?”

“不,那怎么算是太平?改变不了当今皇帝,可以改变下一任皇帝,下下任皇帝。如果不是一些潜移默化的规矩,武林实力可以渗透到任何一个角落。只不过,我不能许您一个确切的日期,但我希望,您还能看到那一天。”这句话,若衡是用武林盟主的身份和口气说的。他不会永远是那个稚嫩没有经验的新任盟主,那些看得起他看不起他的人,总有一天都会把他端端正正地摆在眼里。

若衡是及其严肃和认真的,天下太平这看似俗气难耐的四个字,一笔一画都写得容易,可这也正是他心中一直畅想的,是他宏图伟业中的一大部分。与其说他是给周漓做出承诺,其实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时时鞭策自己,不忘初心。

若衡见周漓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加了一句道,“只不过,周先生的生意,可能就越来越难做了。”原本是一句调节气氛的话,但在周漓耳中却是另一种意思。

他早就厌倦了他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尽管他是这个世界上和刀剑最为亲密的人,可刀剑毕竟无情,而他想要有血有气的活人。

如果世上还有方法能让自己的儿子起死回生的话,他一定会去做,“笑语”?他早就不在乎了,反正也没有了传人,不如就到他这里了结吧。虽然他知道天下不可能永远太平,但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想要看一看这番向往已久的景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再次出声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

他说,“你想要一把怎样的剑?”

若衡回答道,“一把好剑。”

没说长短样式,没说交货期限,只有一个要求——“好”。

周漓点点头,他明白若衡的意思,一把好剑,定义之人在于他。要求确实不高,要求也确实不低。

周漓示意手下可以带若衡离开了。一些往事已经封存了太多年,今日突然被打开,那些曾经的心事流淌开来,在他的心里横冲直撞,把那些已经变得麻木的角角落落都刺得痛入骨髓。他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这些年心里的糊涂迷惘都捋顺。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周漓的儿子就是在和若衡一般大的年纪去世的。

他周漓老来得子,好不容易得了个长得漂亮又脑袋聪明的儿子,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大多数时候甚至都不让他出门,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不敢让他受到半分委屈和伤害,只要他能活得开心。

可少年人总是在最血气方刚的年纪最无所畏惧,他怀揣着一颗熊熊燃烧的爱国之心,一门心思只想去战场最前线保家卫国。那场战争是大戎和南边几个领国之间的巅峰之战,是大自戎存在以来最为激烈的战争。

即使大戎国力强大,但那场战争实在太过激烈,一打就打了三年,正打到最不可开交的时候,周漓的儿子终于摆脱了父亲的监视,偷偷跑去参了军,甚至威胁父亲,如果强行把他带走,他这辈子就不认他这个父亲,即使回到了笑语,他这辈子也不会再快活了。周漓此生最没有办法的就是这个儿子,他也动过不少的脑筋要怎样才能把他劝回来。可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儿子身上的这点勇敢无畏和热血澎湃都是从他身上继承而来的。别说是他的儿子,就连他,当时也连夜赶制一批又一批“笑语”刀剑,为的是可以为家国出上一份力。

周漓心知自己的儿子犟得像头牛,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回来的,无奈之下,他只能加派了大批的人手暗中保护他的爱子,只求他早日消了舍身报国的念头,平安回家。

可天总不遂人愿,就算是有四五六七八个高手日日夜夜地保护着他,周漓的儿子还是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敌军一员大将手中。如果再说得具体些,死在那员大将手中的“笑语”刀下。

原本他可以逃过一劫的,因为那员大将当时也是强弩之末,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提刀劈向周漓的儿子。他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可以将敌方大将斩于刀下,领个头功,使出全身力气,一刀扑了过去。

可他没有料到,对方手里的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笑语”刀,而自己手中,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军刀。

就算对方只有他十分之一的力道,但凭“笑语”自身的锋利,借力打力也足以将一把普通军刀震成碎片,何况他还使上了自己十二分的力。身边的人想救他根本都来不及、想不到。

而周漓不是没有给他上好的兵器,只是他心善又大方,在不久前把父亲给他的防身刀剑分给了比他年纪更小、武功更弱的士兵们。

最终周漓看到的是爱子的一具冰凉尸首和裂成两半的头颅,他的面容依旧清晰,断面整齐,缝缝补补还是一个完整的头颅,普天之下,除了“笑语”的刀剑,还有什么兵刃能出如此“杰作”?

周漓自己呕心沥血打磨的每一把兵器,他再怎么难过也终究恨不起来。爱子的死总不能归到自己的头上,最后他把这份悲哀、这份伤痛、这份悔恨归到了另一个词上——战争——在他心里,这才是他痛失爱子的根源,所以他背井离乡,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一直到一个穷乡僻里、荒无人烟的地方。

就是北荒,战火的另一端,和他儿子的惨死之地隔了十万八千里,隔了一整个大戎。这里只有荒芜的土地和凛冽的寒风,人烟稀少,不会有哪个国家想要这样的土地。所以,这里远离战争,远离他的伤心事。

可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后,战火依旧舐舔上了这里,就算它再不起眼,也是当权者饿狼般贪婪目光中的一块肉。虽然干硬无味,可只要是块肉,不管有没有油水,他们都不甘放过。

周漓不知道到底是北荒先惹了大戎不快,还是大戎先看北荒不爽,他只知道那个叫陈学轼的将军,长驱直入北荒腹地,明明一路旗开得胜,不知为何又匆匆退回。

周漓不想去弄明白其中的原因,他只想要再次离开,再找一方和平净土,安度余生。

可这天下,又有哪里是真正太平的呢?只要是茫茫大陆版图中的一块,只要在当权者心中有一点点位置和意义,那里就永无安宁之日。

天下太平。这是他毕生所愿,可他懦弱,没有为之付出努力,只是以心伤为借口,一味逃避。现在有人愿意如此去奋斗,他没有理由不支持。不管最后成真还是依旧一句空谈,至少他入土以后不会无颜面对自己的儿子,至少这条通往光明与希望的漫漫长路之中,也有他的一片身影,哪怕早已蹒跚。

他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地叹息一声,然后吩咐手下说,“去,把李贪梦的单子毁了。”

周漓自诩此生在生意上绝对诚信、绝不作假,然而今天他第一次做了毁约的事。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为了他一句狂妄的“天下太平”,为了自己尘封于心的向往。

周漓不后悔。这笔单子,毁得值。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这天,大戎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万人空巷。因为征战北荒大胜归来的军队今日就要返回皇城了。

前来欢迎的百姓们从一大早就把沿途道路围得水泄不通,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想要往前凑,等待着凯旋而来的将士们。

可是城门一开,望出去却是一片灰白!

将士们个个神情哀伤肃穆,身着白衣,头戴白巾,举着奠旗,浩浩荡荡地走得很慢。莫非是……

原本欢呼雀跃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中多少有数,现在不是适合欢呼的时候。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孩天真地抬起头想要问父母发生了什么,可他的母亲一手抓住了他指指点点的手,一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对孩子摇了摇头。

放眼望去,队伍中没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陈学轼将军,而是多出了一口棺材。

有眼尖的人已经数出了抬棺材的人数,三十二人!如果是这个规格,那岂不是说明,棺材中的人……是陈将军吗?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有想到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迎来的却是这样惨痛的消息。陈学轼将军为大戎征战多年,军功甚丰,而且为人忠厚,在他手下当过兵的,无一不对他充满赞叹与敬仰。就连百姓们都知道,因为陈将军,才有大戎这十几年来的平稳安定。

可前几日不是还说,陈将军大胜北荒,凯旋归来吗?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确实奇怪,陈学轼是在回皇城的路上、两日之前暴毙而亡,至于死因,无人得知。

当时淳王殿下先大军一步回了皇城,向皇帝先进行禀告,没想到他才刚离开不久,陈将军就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没过多久竟然不治而亡。那几个军医甚至还没来得及研究出病因,开出药方,他便已经眼睛一翻断了气。

可叹他戎马一生,为大戎保家卫国四处征战,可如今却死得不明不白,甚至都没能亲口向皇上给出解释,为自己洗脱“谋反”嫌疑。

沿街的百姓被这忽如其来的悲剧震惊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整支队伍完全经过才敢散去。人人难掩心中哀痛,更有甚者,在街上便已经呼天抢地,悲不自胜。

军队还没走到皇宫,这个消息便已经先一步抵达宫中。

原本和颜悦色、心情舒畅的皇帝顿时龙颜大震,而底下的一众大臣也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一声不敢吭。

整个宫中一片静默,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这种时候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陈学轼麾下的两员大将进殿,这才打破了这方可怕的沉寂。

时少桓认识这两人,是陈学轼的得力干将,是他冲锋陷阵时的左膀右臂,也是他私底下最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人。他们二人的悲痛溢于言表,铮铮铁汉绷紧了脸上的肌肉,生怕下一刻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陛下,陈将军……”其中一人刚跪下去,皇帝就从龙椅上下来,抬了抬手示意二人平身。

“陈将军一心为国,赤胆忠心,朕都看在眼里。他身经百战,身先士卒,不愧为大戎的忠臣良将。朕心哀痛,不次于卿。”

皇帝说这话时,时少桓悄悄侧头观察都尉刘平的神色。他看似一脸平静,但饱经风霜的干瘦脸上可以看见他不断地咬着后槽牙,就连额头上的皱纹都微微颤抖,溢出他心中的不满与不甘。

是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这么久,却还是没有把陈学轼扳倒吧!

时少桓心中冷笑,他倒是要看看,刘平是不是沉得住气。从他之前的态度和动作不难看出,他不仅仅是想要陈学轼的命,还要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皇帝继续问道,“陈将军家中还有何人?”

“正房陈王氏和两房小妾,没有别人了。”回答的那人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泛上一阵哀伤,声音里又染上了哽咽。

“没有男丁了吗?”皇上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另一人接话道,“陈将军似乎提起过他有个远房的侄子,家在炎州。”他似乎明白了皇上的用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推了推身边的那人,声音不禁高了两个度,“你还记得吗?当时陈将军还说他是领兵之才,想要带他上战场磨砺几年!”

另一人也恍然大悟道,“对!陈将军确实说过!不过……那孩子现在才刚束发……”这人显然不会看眼色,明明旁边那人不断给他暗示,但他并没有看懂。

所幸皇上并不在意,他吩咐道,“由国葬之礼为陈将军下葬,务要仔细操办。好好安置陈将军遗孀,赏金千两。此外,速去炎州召来陈将军的侄子,继承将军之位。”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四起。尽管陈学轼平日里不好朝事,少有得罪之人,但如此厚赏,于情于理,恐怕确实有些过了。将军之位并非世袭,就算是陈学轼的亲儿子,也不一定能肩负这个沉甸甸的职分,更何况,是他一个远房的侄子。更何况,那位少年年纪轻轻,连战场都未曾上过。

更何况前不久的北荒之战,皇上还对陈学轼颇有微词。

虽然皇帝没有把和出征大军失联、怀疑陈学轼谋反的事情告诉众臣,但在这殿里站着的个个都是人精,极好察言观色之事,怎会看不出当时皇帝对陈学轼的不满。

今日,皇上着实有些反常。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时少桓自始至终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在等,等刘平按捺不住率先自己跳出来。

尽管他同样没有说话,但只要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不难看出,他内心正在做巨大的挣扎。太阳穴青筋暴起,眼皮抽动,目光狰狞,一定是激愤难抑。他还是不够老辣,做不到处变不惊、临危不乱。这也是自然,毕竟他做的是亏心事,就算他脸皮再厚,良心还是难免惴惴不安的。

“陛下,臣……有异议。”

终于,他动了,时少桓心中暗喜。只要他敢提出异议,只要他开了这个口,他就离死亡进了一大步,马上,他就会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

刘平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他缓步出列,一字一句向皇上禀奏道,“臣——驽钝,未曾知道陈将军的死因……”

皇上本是垂着眼,抬头看了看刘平,不置可否,随即又把目光转向陈的两个手下,意思是让他们回答。确实,他还没有过问过,陈将军为何而死,死而为何。

那个善于看眼色的立刻道,“陈将军是回城途中,暴毙而亡,死因……不详。”他胸中悲痛,说到死因,脸上的哀色溢于言表,喉中也顿时哽咽。

刘平的眼光紧紧抓住那人的口,似乎就等着这“不详”二字。果然,他冷哼一声,向皇上俯身道,“臣斗胆,向陛下奏明一事。”

皇上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说。”

刘平挺胸抬头,看似问心无愧。他声音洪亮,听似理直气壮。

“陈将军的身边有位将领是臣曾经的一位学生,前段日子他曾秘密寄给了臣一封信,没想到臣收到信不久,那位学生就在阵前战亡。为国捐躯本不足为题,但那封信的内容,臣——不敢对陛下隐瞒!”

时少桓好整以暇,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这刘平还真豁得出去,什么学生,谁都知道不过是他安插在陈学轼身边的心腹。虽然互插心腹是你知我知大家知的事,胆敢撂出来说成明话的,刘平算是头一个。

这也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人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他前戏做得这么充足,那他接下来的话,一定更令人震惊。

可在刘平眼中,他自以为他的这句话含了一个“不得不”的意味,容易让众人更加感受到他的坦诚,从而相信他接下来所要说的话。但在时少桓眼中,这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多说无益,甚至有害。

“陈学轼意图谋反!他抗旨不尊,私自侵犯北荒,意欲圈地称王!他不是暴毙身亡,而是畏罪自尽!”这句话刘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他也知道,此言一出,就再没有退路了。

殿中瞬间如同炸开了锅,没有想到刘平说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惊天秘密。众人暂且端着不能全信的态度,同时也惊惶地看向皇帝的脸。心中暗骂刘平这话说的不是时候,皇上已经下令封赏,就算你要告发,也应该早点说才对。这不是明摆着让皇上难堪吗?

刘平既然下定决心要说,自然不会点到为止。如今陈学轼已死,死无对证,他一人的片面之词再怎么不可信,当事之人也没有辩白的机会了。

他继续煽风点火道,“陈学轼在落雪原一战之前,已经深入北荒腹地,几乎就到了摇旗谋反的那一步。可就在那时,淳王殿下到了。臣斗胆揣测,是陛下心中存疑,派淳王殿下去一探究竟。”

皇帝的脸色已是一片阴沉,声音也冰如寒霜,“没错。”

“臣当时收到密信之后,来不及再次确认那位送信的学生就已身亡,陈将军乃朝廷栋梁,臣不敢肆意论断,臣怯懦,也不敢禀奏陛下,生怕所闻不实,落得一个诬陷忠臣良将的罪名。所以臣只是暗中向北荒派去了人手,混入军中,窥探陈将军谋反一事是否属实。只不过后来……手下来报说,陈学轼曾经绑架了淳王殿下。这一点,淳王殿下想必可以作证。”刘平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接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流露出不经意的紧张。

时少桓顶住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从容往前一步,向皇上躬了躬身,又向众人道,“本王确实在去北荒的路上被奸人挟持。”

原本盯着他的那些大臣们,一听见他出声承认,纷纷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是知道淳王殿下在战场上被挟持当作人质,却没有想到战场之前还有绑架这么一出,而且还是陈学轼干的!莫非刘平说的那些,真的都是真的?他敢绑架皇子,自然也有胆量谋反!

一位站在时少桓身后的老臣颤抖着手指,“这,这,这……”地说不出话来,看来一时半会是不能接受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

而刘平一见时少桓出声,心中的大石放下了三分。有淳王殿下的作证,不怕说服不了皇上。他心中暗喜,这淳王殿下,当时骂陈学轼那叫一个痛快,而且后来被送去北荒敌营,心中一定对陈学轼痛恨至极。有他做帮手,胜算可大了不少。

他底气足了,音量也高了,就差一分得意没有显露出来。他继续说道,“淳王殿下聪慧,识破了绑架他的人就是陈学轼的人,而且道破了他的阴谋。陈学轼眼看自己阴谋败露,心生怯意,想着自己可能还有回转余地,于是把淳王殿下送去北荒敌营,使殿下沦为人质,受尽委屈。他自己假惺惺地退兵后撤,让皇上以为他是因为淳王殿下而不敢对抗。而淳王殿下,他把殿下送去敌营的时候就已经动了杀心,只是没想到殿下福泽深厚,竟平安归来。陛下,这都是陈学轼的诡计,是他故意做给您看的啊!”

“血口喷人!”陈学轼的两个手下气血上头,夺口而出。若不是身上没有兵器,恐怕立刻就杀了刘平。欺负死人不会说话,这种事,该有多黑的心才干得出来?

皇帝却没有大家想象中的愤怒,依旧沉着脸色,平静道,“继续说。”

刘平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他瞟了一眼时少桓,见他并没有要和他一块揭发陈学轼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道,“陈学轼没有想到,淳王殿下贵为皇子,自有上天庇佑,所以竟然毫发无伤地从凶残暴戾的北荒人手中逃脱,还平安回到宫中。他自知谋反之罪罪无可赦,所以才畏罪自杀!”

一番话铿锵有力,气势滔天,似乎道理都被他占尽了。

时少桓之所以一直沉默,就是在等刘平这番言论。当时他在军中封锁了消息,任何人都不许说出去,当时在敌军擒住了主帅昌夷并且顺利逃脱之人并不是他。陈学轼军纪严明,果然,刘平还并不知道人质早已被调包。

时少桓接住刘平投来的试探性求助目光,慢悠悠地开口,换上一张茫然的脸,故作惊讶道,“哦?这一段本王怎么毫不知情?”

刘平“唰”地脸色一白,看着似笑非笑的时少桓。面面相对,时少桓已经看见了他的惊慌。他与他本来就不是盟友,刘平哪来这么大自信以为自己会帮他说话?

刘平扫了一眼众臣,压低了声音,匆忙问道,“殿下您不是还大骂了陈学轼,说陛下早就知道他谋反之心,您前去就是联合北荒围剿陈学轼的吗?”说到最后,他唾沫横飞,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当然,更顾不上自己言辞中的种种漏洞。

时少桓面向众臣,轻笑道,“大骂?这像是本王会做的事吗?况且,父皇若是给陈将军定下谋反之罪,还怎会如此重赏?刘大人,您是觉得陛下识人有误喽?”

皇上犀利地看向刘平,如同一把利刃,随时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刘平绝对没有想到时少桓竟然会不承认自己做过人质,他绝对可以笃定,当时送去北荒军中的那人就是时少桓本人无误。可他就算如此坚信,但在他口中,绑架淳王殿下、把淳王殿下送去敌营的是陈学轼。而他不是亲眼所见,只是通过他的“手下来报”,说服力自然大大降低。

显然他已经开始慌了,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有些颤抖,“陛下,臣,臣没有这个意思……”

时少桓趁热打铁,得寸进尺地说道,“刘大人,本王倒是要问你一句,既然你知道本王被绑架,怎么都不来救一救本王呢?”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刘平没有想到,时少桓竟然抓住了这一点。原本他就是绑架之人,何来救他呢?

他慌忙道,“淳王殿下,臣并非无心,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臣的手下知道您被陈学轼绑架之后就立刻汇报给臣,并且策划了营救方案。只可惜他们不才,还没能见到您就被陈发现了。后来您被掳去敌营,臣……臣就更没这个本事了……”

“我看你本事大得很!”时少桓一向温和,却在此时突然发难。中气十足的一句话,着实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原来这淳王殿下也不容轻视,一旦触怒,立刻翻脸。

不过时少桓也就只爆发了这一句,不过是吓唬吓唬刘平,并未真正动怒,所以下一句,他又恢复了平和的语调。可他还是看见了,皇帝眼中划过的一丝惊疑。

但他不会就此退缩,这不仅仅是为他陈学轼将军洗清冤屈,也是为了朝局。他语气松软下来,口气却依旧强硬,继续说道“刘平,该不会是你自己做了一场戏,找人假扮了本王吧?本王可从未想过陈将军会谋反,而且,在敌营做人质的人——也并非本王。”

众人更是一头雾水,淳王殿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难道他没有被挟持?

“北荒的主帅和士兵现在全部关押在城外,要不要请昌夷来问一问,他们北荒军中的那个‘人质’,到底是不是本王?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本王不妨告诉你,那个人质,就是本王的人。而本王,一直都在陈将军的军中,退兵,也是本王下的命令。”

刘平绝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差点连皇帝都骗过去了,却没有想到,这位一直温温吞吞、温文尔雅的皇长子淳王殿下,竟然早已经洞悉了一切,就等着他自露马脚。刘平一个重心没稳住,一屁股跌坐在地,终于抑制不住地全身颤抖。他这一跌,可是坐实了他“别有用心”的心思,他虽明白大势已去,但还是怀着最后一点希望,喃喃道,“殿下不是承认了被奸人挟持?”

时少桓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本王说的那位奸人,正是刘大人你。”

刘平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他跪着向前几步,想要伏倒皇上的脚前。他大喊道,“陛下,臣没有!臣没有……”

“那就不妨请父皇派人去搜一下东郊的一处地下室,床头说不定还摆着几本游记,刘大人应该清楚,本王说的,是哪几本游记吧?”

“还有,也是你假扮陈将军,绑架本王,并且把本王送去了北荒敌营!”

刘平仍不死心,他大口喘气,头冠歪在一边,他瞪圆了眼睛,脸涨得通红,不断吞咽着口水,话都说得不是很清楚,“殿下……一定是有人假扮了殿下,殿下不是没有被当人质吗……”

“拖下去!立斩!”皇上脸色极其阴沉,他一甩龙袍,转身回到龙椅上。他虽然一直在边上听着,但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反倒是底下的一众大臣,还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议论纷纷。

“上来吧。”皇上坐上了龙椅,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

这时,从大殿内侧走出来一人。此人走路带风,人高马大,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

众臣还没有从陈学轼去世,到陈学轼谋反,到陈学轼被刘平诬陷谋反这一整串事件中回过神来,可是眼前的这个人,让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一天是不是震惊太多,出现了精神错觉。

因为眼前这人,竟然是已经去世的陈学轼!

陈学轼那两个刚才差点暴起杀了刘平的手下也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原地,目视着他走到殿正中。

陈学轼看上去面色红润,步履平稳。别说他是濒死之人,就算说他身缠疾病,恐怕都没人相信。难道说,他根本就没有死,而是配合皇上演了一出好戏?

陈学轼端端正正地跪下磕头,中气十足,“臣,谢陛下平冤,定当尽心竭力,保卫大戎!生为大戎臣,死为大戎魂!”

任谁看,陈学轼都不像是一个有谋反之心的人。

“刘平想要诬陷陈将军,是以为朕和诸位大臣的眼睛都是瞎的吗?陈将军忠心耿耿,任何人想要陷他于不仁不义,先摸摸自己的良心!”显然皇上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不过是要刘平不打自招罢了。

时少桓先一步回皇宫的目的就在于此,他暗中禀奏了皇上,他自知皇上对他也不是完全信任,甚至心有怀疑,所以他希望皇上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明辨忠奸。

经过后来的拷问,刘平终于承认,自己已经觊觎将军之位许久,又觉得陈学轼此人神经大条容易陷害,所以才失了心智,做出如此污秽之事。而他被拘当晚,都尉府一众老小,纷纷自尽,整个府邸血光四起,一片哀鸣。

只可怜刘平积德不多,府上的家丁小厮听闻都尉被拘,亲人自尽,纷纷逃跑避难,每人顺走一些器具,锅碗瓢盆都不放过,最后只剩下都尉府一个空壳子,不过是砖瓦泥石。

连尸体都没有人去收,在各自的殿中腐烂,飘出恶臭,最终还是时少桓派了人去收敛,在郊外一处荒地埋葬了。

那夜夜笙歌的富宅,糜烂过后,还是没有逃过落败的命运。几乎一夜之间,都尉府的脂粉香风,化作阴曹地府而来的凉风,揪人脊背。连高墙之外的道路,那几天都无人敢走。只有聒噪的乌鸦和喜食腐肉的鹰鹫,才把此地视为富饶。

唯一让时少桓心生疑虑的一点,就是刘平本人的态度。从他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样子看,不像是个敢下定决心豁出性命来做一个这么大的局来陷害陈学轼的人。简而言之,就是他不应该有这样的胆子陷害良臣、欺瞒君上。时少桓有些怀疑,刘平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人,在诱导甚至胁迫他做这件事。只是当他这么怀疑的时候,刘平已经被处死,没有向他询问的可能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若衡几乎是日夜不休地往双鹰山赶。前几天叶唐安才告知他,在武林盟会众人请求之下,殊墨以身试险,独自一人上了双鹰山。

叶唐安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他,就是担心他乱了阵脚。若衡虽已当了月余的武林盟主,但毕竟年纪尚轻,经验不足。碰到一般的事情他自然可以应付,但遇到这样的事,这种和他心中所爱有所牵连的事,若衡还是做不到完全心平气和、沉着冷静。这一次他远去北荒,归无定时,原本就已经有他自己的安排,殊墨那里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若是被这个消息乱了计划,岂不是得不偿失。

况且武林盟会初初建立,本就根基不稳,若是现在就起了纷争,只怕不能维持太久。而若衡离开已有月余,没有他的指示,谁也没有做决定的权力。派殊墨上山的决策是大家一起决定的,不能算在陆悯川头上,更何况,如果能有更好的方法,谁会考虑让殊墨涉险呢。而若衡迟迟不归,也没有准确消息传回武林盟会,他若再不归来,恐怕一些人要心中不悦、口出怨言了吧。

所以殊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武林盟会的要求,一是因为确实只有她有这个能力也值得被信任,二是因为能够代表若衡的人,其实只有殊墨。她和若衡足够亲密,而且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妹。

殊墨上山之前故意和陆悯川和邵仪说,自己这次卧底,已经经过了若衡的同意,他对二人布置的计划十分满意,希望立刻实施。这自然是假的,不过是给武林盟会吃一颗定心丸额,让他们知道若衡虽然不在,但还是这件事的最高决策者。

众人也确实等得心急了,见殊墨答应,便即刻行动。

其实殊墨只是征求了叶唐安的同意。虽然叶唐安也不放心她上山,但他还是谨记国宗的教导,没有什么能高过他们生来的使命。分析当下形式,如今若衡在武林地位不稳,他们国宗就要极尽所能来协助他,让他尽快在武林盟会中立下足够的威望。所以他不得不牺牲自己所爱的妹妹,眼睁睁置她于险境。殊墨的安危很重要,但国宗的使命更重要,只要是对国宗的主人有利之事,其他一切都可以靠后。

叶唐安在信中已经告知若衡,千万要沉着,要在邵仪之前定下的方案基础上行动,切不可为了殊墨而方寸大乱,失去理智。

方寸大乱、失去理智倒是不可能,但若说不被担忧搅扰,也是绝无可能。虽然他心连广宇,胸怀天下,但是这天下的中心和重心,便是他所爱的人,便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女孩,便是殊墨。

他赶到杨柳村的时候已经夜深,正巧这天叶唐安值夜,两人分开了十数日后的第一次见面,依旧不太和谐,不过这两人也都习惯了,省去了很多虚礼。

但对于若衡来说,他从未对叶唐安这样失礼,他顾不上和其他人打招呼,一抵达就忙着在人群中找到叶唐安,冷着脸说,“你过来。”

叶唐安早已预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一处隐蔽的角落,面对面地站着。这一次似乎他们的立场掉了个个儿,若衡是那个愤怒的,而叶唐安是那个平静的。

鉴于此处众人都是有功夫的,不乏许多听力出众的,所以二人交流时聚音成丝,为的就是不被旁人听见。

若衡还没有完全平复他匆忙赶路之后的急促吐息,却急问道,“你们采取什么措施来保证殊墨的安全?不要告诉我没有!”

而事实是,确实没有,跟着殊墨上山的人都是当地找的人,不是武林盟会自己人,殊墨上山,可以说一个依靠的人都没有,只能靠她自己。

“山匪太过狡猾,本来他们就只带走年轻女子,其余的人不是杀了就是关押,根本找不到机会可以混进去。世上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我们想要偷袭,自然要承担应有的风险。”叶唐安有些冷静过头,在若衡眼里成了冷漠。

“承担风险的是谁?只有她!只有她自己!万一她在山上出点事,这里的人能赶到去救她吗?”若衡因为愤怒,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目圆睁,几近喷火。

若衡有多激动,叶唐安就有多不为所动。他依旧平静,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殊墨也算是国宗出身,还不至于不堪一击。就算任务不成功,她也至少能想出不下三种方法逃生。”

“但她是你妹妹!”

“是我妹妹又怎样?只要是为了国宗的使命,不论地位身份,我一视同仁。”叶唐安不愧为国宗这么多年来最出色的少宗主,把自己和国宗全然看透。其实他还没有把话说白,国宗的使命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他若衡吗?

叶唐安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继续道:

“若衡,你是最不能被儿女情长牵绊之人,你若继续如此——可别怪我看不起你!”这句话也暗示着,叶唐安虽然对若衡一直冷言冷语,但依旧没有忽视二人的君臣位置,并且他也一直承认若衡是可塑之才,尽管他嘴上不说。

国宗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无论国宗如何暗中出力,他们协助的那位皇子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登基也是个十足的昏君。叶唐安已经很幸运了,辅佐了这么一位皇子。除了江湖味儿重了点,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其他方面可以说近乎完美。是叶唐安自己,要求愈来愈苛刻罢了。

两人无言对视,不知过了多久,若衡终于恢复到他临危不乱,历险不惊的模样。他把目光从叶唐安眼中挪开,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来不就是为了接殊墨平安回来的吗……”

“错,你来是为了双鹰山剿匪,是为了一方百姓的平安。”叶唐安打断了若衡,这一点若衡必须铭记,他作为下任天子,必须把百姓生活放在首位。

若衡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心里却是认同的。又过了许久,他咬紧牙答道,“知道了。”

平静下来之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确实不该如此失态,叶唐安一心为他,每一句都是良言忠告。这样的人,他必须敬重和信任,因为要在世上找到一个愿为自己肝脑涂地的人,真的太难太难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是夜,殊墨做了一个长长长长的梦。

梦里她被困在一场大火中,四周都被倒塌的房梁堵死,浓烟滚滚而来,又熏又呛。可她不知为何丝毫无法动弹,双腿不听使唤,没有一点儿知觉。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嗓子被烟烧得很疼,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她双手紧捂口鼻,可是黑烟还是如同魔鬼一般,钻入她的指缝,侵入她的五脏六腑。

她抑制不住地流泪,泪水褪去她脸上的黑色污渍,同样经过十指间的缝隙,消失不见。

她一向是个坚强的人,不仅是坚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坚毅的人,和她柔柔弱弱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反差。

从小到大,在国宗受到的种种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明明心中血涌成柱的同时,还能顶着一张笑意盈盈的脸,说着愉悦欢快的句子。

有人说心伤比刀伤更折磨人,殊墨知道,身上的伤熬一熬总有个头,直接到最后成为一道疤,而心伤则越熬越痛,留下的不叫疤,而叫无法触碰的曾经。

她在熊熊烈火中如同被遗忘的一粒尘埃,茫茫火红中只有她自己一人,连影子都离她而去。她发不出声音,只在心里呼喊着,希望有人可以发现她。

哪怕救不出她,也起码有人知道,她死在了哪里。

她还有一些事没有做,还有一些话没有讲,如果她真的死在了这里……可能已经没有如果了吧,她马上就会死在这里了。她那些没做的事,没讲的话,就要永远永远地变成遗憾,随着她的魂魄,消散无痕了吧。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不需要依靠别人,她也不想成为一个依赖别人的人,不想欠下人情。可现在她才明白,单凭一己之力只是自欺欺人,比如现在,她就救不了自己。人不能永远靠自己活着,人只能孤独地死去。

明明全身滚烫,但心里是寒的,寒到彻骨,寒到战栗。

没有一种绝望不是来源于心死。

不会有人发现她了,不会有人来救她了,她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

原来这就是她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只有默默无名。

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不再流泪。

殊墨醒来的时候四肢无力、口干舌燥,仿佛真的是从火场中逃生的幸存者。她只是睁开眼,直直地看向上方的床帐,没有动。

只是个梦。她还活着。挺好的。

这个梦未免太过真实,让人不能转眼就忘记。这场梦不但不会被遗忘,甚至会成为殊墨一生中一段难忘的记忆,想忘却忘不掉。

她不敢去回想昨晚的那个梦,那个梦成为了她一处新的心伤,无法触碰,因为一旦想起,那种绝望至深的感觉就肆虐而来,蔓延到全身,控制了她的所有心思意念。

所以,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她绝不容许这种感觉跑出来,搅扰她的生活和思想,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每一件事都是一个希望,在不远处等待与她遇见。

她微微侧头,这个梦长到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对了,这里是双鹰山,这里是双鹰寨主给她安排的房间。

昨日双鹰寨寨主不仅准许她留在山上,还吩咐手下不能动她这人。意思是,那些流氓山匪不仅不能对她动手动脚,连口头的轻薄调戏都不可以。这态度,殊墨不太看得清,但她以为,并没有其他的原因,只能想到暧昧着一种可能。所以他这是,默认要把她留下做压寨夫人吗?

她兀自摇摇头,不去想这个,尔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起码,她暂时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也可以有机会向山下传递消息了。

既然她被允准在寨中随意走动,那她就有很多机会勘测双鹰寨的地形地势,然后找到山上的小溪把消息送出去,送给山下的武林盟会。在简单地洗漱之后,殊墨决定先了解一下双鹰寨的地理情况,她换上一套素白色的衣衫,不施粉黛,只带着贴身的一把银针和一把匕首就出了门。

她所在的屋子不算偏僻,往外走几步就能看见许多寨中的人,来来往往,似乎很是热闹。

她走在路上,沿路的寨中人都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昨日寨主收了一位女子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莫不就是这一位?看上去似乎并不十分美艳,而且年纪也还小。啧啧,没想到寨主一把年纪,竟然是好这口……许多人远远地看着,没有接近殊墨,但免不了对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而且这些人粗野惯了,说话声特别大,殊墨听力又不错,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多都是对她的容貌评头论足的,一部分是揣测寨主心思的,只有极少数提到了“这位女子是什么来路”这一关键问题。看来,她潜入得还算成功,虽然引起了极大的注意,但至少还没有受到太大的质疑。

其实她的身份背景本就设定地不清晰,若不是她铤而走险,多半会引起众人怀疑。这就更加加深了殊墨对双鹰寨主的疑惑,他为什么敢如此轻率地把她留下,还给了她这么多特权。

殊墨逛了一个上午,也没有把双鹰寨的一座山头走完,但大致把整个寨子的地形摸了个大概。

双鹰寨盘踞在双鹰山内部的两座山头上,一座在南,一座在北,两边的屋宇遥相呼应。她所在的这一座南山头,主要是双鹰寨内地位比较高的人的住处,以及一些用作议事的处所,而对面的那一座北山头,就是寨中其他人的居所。

两座山头相隔不远,但中间的山沟不算浅,下去上来也有好一段路。所以山头之间还建有两座吊桥,供两边的人往来。

她没有去到北山头,不清楚那边地形如何,但她已经探明,南山头的四周都是峭壁,易守难攻。并且东南西三面较高,北侧、也就是紧挨着北山头的那一侧较矮,所以从双鹰山外围来看,根本无法发现这座山头上还有人烟。

从山上看,双鹰寨的景色十分雅致,草木葳蕤,虫鸣鸟叫,流水潺潺,霞光万道。如果静下心闭上眼,深吸上一口气,仿佛能感受到空气中的舒爽与惬意。

只可惜,在这里居住的这帮人都是山匪,行为放荡,粗犷暴躁,于这样的美景,着实有些不合。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殊墨不禁想起了另一个美若仙境的地方——不醉竹林。之前在那里住的时候,每天都看到同样的景色,觉得只不过是竹子长得多了些,繁盛了些,郁郁葱葱了些,从没有真切地觉得,不醉竹林景中的生意是有多么盎然。

那片时光,如今忆起,竟然如此清晰。只不过虽然清晰,但仿佛已经离她远去,成为永久的回忆。

对比在国宗回曲园的日子,不醉竹林的生活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尽管那时候对若衡有所防备,但毕竟二人是师兄妹,习武吃饭都在一处。只要不触及身份背景这样对于二人都很敏感的问题,他们还是可以说上几句真心话的。比如每日练功直到汗流浃背之后的互相鼓励,比如对于师父师娘缠绵悱恻的感慨羡慕。

现在回过头来才发现,那样平凡普通、日复一日的生活,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如何奢侈与珍贵。那些日子,她差一点儿就忘记了如何伪装,如何掩饰,差一点儿就放下了自己兜了十几年的心事和心结。

她在回曲园的时候,要看人脸色,要故作淡然,要拼命努力,让别人看见她的光芒与耀眼,她每一天都想要变得更好更强,使自己在国宗可以有立足之地,使自己在回曲园能有一点点的存在感。

可是她努力了十几年,只不过被当成一个笑话罢了。回曲园有谁不知道,那个少宗主外面来的妹妹,整日妄想着能在国宗有一席之地呢?这不是痴人说梦吗?而她也是许多国宗人茶余饭后的一道笑谈。

她何尝不知道,国宗把血统的纯正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因为这种固执,才成就了他们坚定不移的忠心。而这种执着,也是他们悲凉一生中唯一的一丝骄傲了吧。

所以当她到了不醉竹林的时候,她用了很久才适应师父师娘对她的那种发自真心的疼爱,以及师兄若衡对自己那种平等对待甚至有点儿偏宠的态度。

这一度让她受宠若惊。

原来她是值得被爱的。

她突然意识到,人的欲望果然是没有底线的。曾经她只求被人看得起、被人记住名字,可是如今,她竟然想要若衡一生都对她爱无反顾,她竟然在期许“一生”这么长远的事情!殊墨自嘲般笑了笑,或许她应该知足吧。或许……她应该像哥哥说的那样,放下心中执念吧。

就这么怀揣着一缕小心思,伴随着零碎的记忆忽明忽灭,殊墨随意地在寨中四处乱逛,最终跟着一阵扑鼻的饭菜香味,不知不觉来到了双鹰寨的后厨。这里倒是很有烟火气儿,几个厨子忙碌着,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不过是匆匆一瞥,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锅碗瓢盆上。

她凑近一些,发现这些厨子可谓技艺高超,一个个手艺精湛、技艺娴熟,甚至还在每一道菜上都放上红白萝卜雕成的小玩意儿,有的是花、有的是小动物,十分精致可人。连她一个在国宗这样地方长大、尝遍珍馐的人都忍不住要赞叹几句,吞一吞哈喇子。

真没想到,这双鹰寨的人都挺会享受、挺有追求的嘛。若不是殊墨知道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她几乎就要以为这里是个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的寻常村落了。

突然有个人在她背后叫她,“叶姑娘,寨主让你和他一块儿吃午饭,现在就过去。”

她许久不用“叶”这个姓氏,所以差一点就没有反应过来那人是在叫自己。她回过头,微微颔首,道,“好,烦请你带路。”其实她完全知道去寨主房中的路该怎么走,因为这一天她已经把这里大小的道路摸透记熟了,只不过是做个人生地不熟的样子,好尽量不引人注意。

这位双鹰寨主,实在是个不好相与之人,单凭他说话时的态度,殊墨完全无法推测他心里的想法,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现在他没有对她起杀意,甚至还变相保护了她,已经是她没有预想过的好局面了。但殊墨却还是一想到双鹰寨主就脊背生凉,她这不是怕,而是对未知的不确定。

双鹰寨主已经在房中等着她了,他还是戴着那个冷冰冰的面具,只露出一对眼睛,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

菜已经上桌,他也已经入席,看来只是在等她了。她刚进门,还没有说什么,寨主就瞟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不必拘束,坐。想吃什么自己动手,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下人。”

语气轻松地如同二人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连客套都是多余。

殊墨面不改色地走到寨主对面坐下,直接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可不相信自己只是来吃饭的,所以以静为动,先观察一番再说。就看着桌菜吧,菜肴十分丰盛,做得也十分精致,算得上一桌上等的宴席了。

殊墨毫无忌惮,每一道菜都尝了,味道很好,不油不腻、不咸不淡,只可惜她饭量小,就算这里每一样都很好吃,她几乎也只吃了一轮就饱了。反倒是寨主,一言不发,细嚼慢咽,吃得慢吞吞的,完全不像是个粗鄙的“山匪”。二人连眼神的碰撞都没有,各自吃着,仿佛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一餐美食,没有任何琐碎的事缠扰。

殊墨最后端起碗,想要盛一碗青菜汤润润口。寨主终于再次开口道,“我帮你。”言毕很顺手地接过了殊墨手中的空碗,用汤匙为她舀了两大勺,刚好半碗,正合她意。

寨主又伸过手来,把碗放在殊墨面前,看着她。殊墨本来很顺口地想说一句谢谢,但是一抬眼遇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竟然说不出话来,把到口的两个字又噎回口中,和着汤汁默默吞下肚去。

汤也很好喝,里面还浮着两片嫩绿的菜叶,小小的,打着旋儿,倒也好看。殊墨这一顿可谓吃得心满意足,这样下去,她不出两天就能长肉。

她舔了舔嘴唇,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这寨主叫她来总有些什么要说吧,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和她约个饭?

寨主果然开口道,“以后……”

殊墨吸了一口气憋着。

“你每天都来陪我吃饭吧。”

殊墨被自己的那口气有点呛到,低声咳嗽了两声,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真的只是吃饭啊。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殊墨在双鹰寨以奇怪的身份待了好几天,四处旁敲侧击都找不出此寨的防守漏洞,只是终究这里不可能永远这么平静,就在她来到这里的第四天,寨中突然一阵慌乱,许多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殊墨拦住身边一个跑过的男子,问道,“发生了什么?”

那男子看上去没有一点儿匪气,倒像是个文绉绉的书生,一张嘴就应该吐出几个之乎者也。而他不似寨中其他人一般,对殊墨充满好奇并且热衷于和她搭话,反倒像是看不起她似的,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掉头就跑。

殊墨倒不生气,默默跟在他身后,想要一探究竟。到底双鹰寨发生了什么大事,才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如此慌张?这些都是为非作歹惯了的山匪,有什么能让他们感到惊慌呢?

没想到那个男子去的方向,竟然是一条殊墨十分熟悉的线路——就是往双鹰寨主屋里去的!

她一路尾随至寨主屋外,那里已经站着不少人,一个个都在院中踱来踱去,搓着手暗暗叹气,不知所措。

明明是一幅令人惊惶的景象,可殊墨足够敏锐的神经已经觉察出了这里的不对劲。

即使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忧愁和慌张,但这里的气氛绝不止这两种情绪,处处暗波汹涌,空气中浮动着另一种奇诡。

人心若是这么容易被测透,世上怎么还会有不能成的事。

殊墨仔细观察众人的神色,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她无法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所有人,每一个,都心怀鬼胎而来。他们所有的焦虑不安都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一份复杂心思,做出个你我都一样的样子来。

殊墨尾随的那个男人,进去了没一会儿就又出来,刚打开房门就被团团围住,被那些人七嘴八舌的提问湮没得无影无踪。

殊墨悄悄地靠近,挨到外围,把那些人的话都听了个清楚明白。

“寨主怎样了?还是之前那病吗?”

“现在好了吗?还是像上次那样又要昏迷十天半个月?”

“李榕,你到底行不行啊?寨主这病怎么就治不好呢?”

“……”

殊墨从这些话中提炼出了几点信息,第一,那个男子名叫李榕,应该是个懂医的;第二,寨主病了,而且是老病了;第三,这病不是小病。

殊墨大致可以推测出,那些人的心思中有什么是不可告人、需要掩饰的了,通过她这些日子的观察,她并不觉得双鹰寨的山匪们感情深到一个个都对寨主的身体如此紧张。所以,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他们关心的,是寨主这个位置,或者说,寨主身后的权力。再说直白一些,他们只关心寨主死了没,或者说,什么时候死。

看来,又有一场权力引起的纷争。

趁着别人都争先恐后地向李榕询问寨主的状况,殊墨溜进了寨主的屋子,她可对那些人装模作样演的一出烂透了的戏不感兴趣,她觉得这个双鹰寨主就像是一团森林里的迷雾,越深入探寻,越是看不清晰。

虽说这些日子她和寨主看似亲近,但却没有在关系上面有任何的进展,她对这位寨主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充满了疑问与好奇,似乎他本身,就是一个未解之谜。

寨主应该是在昏迷当中,安然躺在床上,可即使是安静躺着,殊墨也觉得他是如此难以接近,仿佛他身上团绕着重重危险气息,让人只想避而远之。

殊墨只犹豫了一瞬,立即走上前去,每靠近一步,她就感觉到空气中渐渐渗透开来的凉意。

寨主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也依旧带着他的面具。殊墨对他面具之下的面孔并没有很感兴趣,所以只好用手背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想要感受一下他身体的温度。

可她刚触到寨主的手指,她便整个人一个哆嗦,迅速地把手抽了回来。

寨主的体温可以说是彻骨冰凉,比严冬冰凌还要凉上三分,这样的体温,他能维持多久呢?是要……

她的思绪突然被一声爆喝打断,“你在这里做什么?出去!”

原来是李榕进来了,他应该是寨中专门负责为人看病的,因为只有他才能进来寨主的房间,为他问诊。

他原本还长得挺秀气,可此时面色阴沉,看上去便也有了几分匪气。从刚才他对殊墨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对殊墨,毫无善意,甚至说得上是讨厌和嫌弃。

“双鹰寨主的身体状况是整个寨中的机密,除了我没有别人能够知道。你竟然……”他一边指着殊墨骂道,一边激愤难抑地微微摇头,“看来是留你不得了!”

殊墨这才知道,难怪没有一人敢进入寨主房中,也难怪所有人都围着李榕问东问西。说不定自己溜入房中并不是无人看见,而是大家都装作没看见,故意将她放进来做个试探。

若是李榕将她杀了,说明寨主真的状况不好,若是她能活着出来,第一,这最高机密的规矩也不过尔尔;第二,说不定能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呢。

殊墨从他拔刀的那一瞬起就看出,这李榕的身手只有一般,主业应该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如果二人动手,殊墨不一定打不过他,况且看热闹的还是门外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她心中还有另一打算。

“我看房中比外面要冷上不少,寨主身上也隐约冒着寒气。我知道一种病,会让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凉,甚至有时候还会伴随高热,冷热交替,将人折磨殆尽。”殊墨说的,其实就是她自己身上“缠绵”的症状。她从小到大就喜欢粘着叶唐安,自然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也见过许多可以使人体温降低的病状,但是如此之寒,恐怕只有“缠绵”。

李榕到底算得上是个医者,提刀的手一顿,正好给了殊墨机会。她悄悄一个侧身,转向了靠近门的一边,若有不测,她可以抢占先机,迅速开溜。

“你怎么知道?”李榕一脸狐疑地看着殊墨,看出了她的动机,一步步向她逼近,“你见过这种病?快说!”

殊墨的猜想是对的,双鹰寨主身上,竟然也有缠绵之毒!

可是在她中毒的时候叶唐安不就说过了吗,此毒已失传许久,乃玉龙堂研制的剧毒之一,难道除了她,竟然还有另外的人中此毒!

转眼她就成了掌握主动权的那人了,真是好笑,原来“缠绵”不只是能害人,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救人,比如现在。李榕一脸严肃与期待地望着殊墨,迫切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李榕年纪尚轻,又住在双鹰山,不知道缠绵为何物是很正常的,毕竟缠绵为旷世奇毒,毒性诡谲,不是普通的医者可以解决的。

“我可以告诉你,寨主不是得病,而是中毒。这种毒我知道,我虽然没有解药,但是有压制它暂时不发作的药……”殊墨心知,自己的人身安全暂时是得到了保障,但保险起见还是添了一句,“条件是你要保证我的安全,没有人来害我。”

李榕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废话!快说!”

“我房中现在就有这种药,你可以派人去取,就在我的包裹之中,现在就去熬,熬上两个时辰,为寨主服下,明日就没事了。”殊墨反正也没带什么东西上山,就随身携带了一些压制缠绵的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只不过不是她自己用,而是给这个充满未知的她的敌人用。

李榕盯着她,而她没有退缩,二人进行了一场眼神的交战。殊墨是个善于应变的,你强则我强,你弱则我弱,面对最险恶的敌人她比谁都坚强,面对最亲昵的亲人她比谁都甜腻。

而现在,她面对的这个人,虽说看上去不好亲近,面色阴沉、目光凶狠,但是她知道他的内心不是个恶人。所以她看向她的眼神中,有无所畏惧,也有至真至诚,这样才能取得李榕的信任。

如果寨主不能保护她的话,或许在这双鹰寨上下,只有李榕是可以信赖的。

李榕将刀往前一送,但仅仅只是威吓,并非伤人。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有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信他们还不如信你,你去,自己去取送到后厨,熬好送过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药的配方。”

看来这双鹰寨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比殊墨想象的还要激烈,难得堂堂双鹰寨主,只信任李榕一人吗?

殊墨谦顺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她可以好好摸一摸双鹰寨的底细。而且她知道,缠绵发作之后要休养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若是她和山下的武林盟会可以尽早联系上的话,越早发动攻击,胜算就越大。

当她推门而出的时候,外面的那些人依旧没有离去,但殊墨明显感觉到,他们每一个都在互相揣测、互相看眼色,谁都不想做那第一个跳出来的人,谁都在等着捡别人的漏。

所以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边直愣愣地看着她,一边斜过眼去观察旁边人的神色。可他们却又犹如捕食中的饿狼,怎么舍得放走她这个送上门来的、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就在她抬腿准备离开时,那个她最为唾弃的刀疤脸,实在是忍不住,向前几步拦住了她。而他在双鹰寨中也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动,其余的人便毫无忌惮,霎那间就如潮水涌上来,将殊墨团团围住,甚至比刚才围李榕还要肆无忌惮。

毕竟她一个外来的身分不明的女子,才上山没几天,虽说和寨主关系暧昧,但毕竟不是自己人,在双鹰寨没有身份地位。更何况,双鹰寨每月都有很多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被带上山,虽说她有些特殊,但总归也只不过是许多女孩子当中的一个。

他们忙于互相牵制,竟没有一个往深了想:李榕为什么会放她出来?

那刀疤脸虽说做了那个出头鸟,但也只是出了头而已,怎么飞怎么叫他心中还没有个底。毕竟这里的每一个都各揣心思,大家想要从殊墨口中得到的,无非就是寨主的身体状况而已,可这个无非,又偏偏是双鹰山的禁忌,确实很难开口。一个不留神把话说过了,这一个个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若是揪住不放今后一状告到寨主那里,后果可就十分堪忧了。

场面一度很尴尬,几十个壮汉把一个小姑娘围得水泄不通,可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殊墨在出门的那一刻就想好了应对的方案,只是没想到这些人还是比他们的外表怂上许多。

殊墨露出一个甜美的笑,笑得恰到好处,梨涡浅浅,眉眼弯弯。她翘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轻轻一声,“嘘……”宛如一个在玩捉迷藏的小孩子,纯真可爱。

“寨主才刚睡下,你们吵什么!”言语间竟然有几分寨主夫人的架势,似乎他们原本就应该听她的话似的。她这个一秒变脸的功夫还是跟若衡学的,看样子成效不错,还真把这些个汉子们震住了。

殊墨趁机掸了掸手,包围圈自动地裂开一道缝,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一直保持这个傲慢霸气的姿态直到回到自己的房中。

知道她回房把门一关,才发现自己满手心的汗,她突然有点感受到若衡的处境,就是那种底气不那么充足但却不能显露丝毫的感觉。紧张过后她也体会到一丝爽快,没想到双鹰寨的寨人也没有外界流传地如此凶神恶煞心狠手辣,只不过是柿子挑软的捏,人挑善的欺罢了,实质都只是纸老虎而已。

殊墨一边从自己的包裹中找药,一边陷入自己的思考:她来这山上也已经好几天了,最重要的她已经做到,就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在双鹰寨中潜伏下来,可是第二重要的——和山下的武林盟会保持联系,她还没有办法。

她其实可以用国宗的秘术“寒鸦”和叶唐安联络,但这个方法风险很高,一来万一被双鹰寨寨人发现了,她便笃定是个居心不良别有用意之人,之前所有的伪装就都白费,二来叶唐安很难向武林盟会众人解释自己和她的联络方式,因为二人的国宗身份不能暴露,总不能说成是兄妹之间的心灵感应吧?

所以按照邵仪最初的计划,她必须找到双鹰寨的水源,依靠从上而下的水流来传递消息。按理说,这么大一个寨子,这么多的人,肯定需要不少的用水来维持生活,只是奇怪的是,除了殊墨还没有去的北山,她并没有找到一丁点儿的水源。

她亲自去后厨熬药,因为是她自己随身带来的药,双鹰寨的人也没有过多关注,只当是她在调理自己的身子。

殊墨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被监视了,不出意外自己的屋顶上可能有来自不同势力团伙的眼线。她倒是好奇,自己这么小一间屋子,监视她的少说也有十数人,这些人又都是寨中人,互相认识,四目相对时不会觉得尴尬吗?

所以,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她如何去寨主的房中,如何把药带给他。按他现在的状况,如果不喝药,恐怕还要睡个三四天,而她还没能和武林盟会联系上。若是在这几天内出现了什么变故,她的处境或许会变得更加艰难。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李榕救治寨主,依靠寨主在这双鹰寨安身立命。至于怎么把药送过去,她自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寨主醒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两张脸——李榕的和殊墨的。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可是……为什么殊墨也会在这里?

这一次醒来他明显觉得比之前发作以后要轻松不少,身体也没有疼得厉害,只是感到了一丝虚弱,使不上力的感觉。但是和之前的每一次病后都不一样,他尝试着抬了抬手臂,发现自己除了乏力之外确实没有其他症状,狐疑地望向床边的二人。

李榕见他醒来,忙过来给他把脉,仔细检查身体状况,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也对他这次的状况感到十分意外,轻蹙眉头沉默不语。

最终竟然还是殊墨先开的口,小心翼翼地问道,“寨主,请问您这病,是什么时候得的?”她一直以来都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向她——或者说是若衡,射了那枚涂了缠绵之毒的三角镖。如今竟然找了又一名受害者,或许他身上能有一些线索,可以找到那个上毒之人。

双鹰寨的寨主自醒来之后就对殊墨的在场表示了轻微的不满,他扭头看向李榕,希望可以从他口中得到原因——殊墨会在这里的原因。

虽说李榕对殊墨颇有微词,但这次总归是殊墨帮了他们,也算是建立了暂时的同盟关系。李榕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不情愿地回答道,“寨主,这次您能这么快醒来,其实是叶姑娘的功劳。”

“她?”寨主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身份不明、别有来意的小姑娘,竟然能有这么大本事,救他的性命。

“是。是她带来的药,救了您。”或许是因为李榕不想要面对自己的无能,所以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声音也很低沉。

此时的殊墨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若是屋内这两人为了得到她手上的药方而对她有所不利,甚至动了杀机,事态就变得更为复杂了。她当初出手帮助他们的本意,是想要和他们拉近关系,令她可以更好地潜伏于此地。

可偏偏越是在这种景况之下,她越是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惊慌失措,殊不知她的有条不紊的背后,是满脑子的惴惴不安。

所幸寨主的情绪依旧平静,眼神也毫无波澜,不像是要动她的样子。他按照应有的逻辑,问道,“你为什么会有治我病的药?”

其实这个问题包含了许多的质问,比如这药是谁配的?为什么会给她?她为什么会知道她的药就是用来治他的病的?

虽然寨主和李榕满腹狐疑,但殊墨心中疑问丝毫不比他们少,她也急着想要知道她要的答案。既然如此,不如就来一场信息的交换。她相信,只要他们还没有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就暂时不会把她怎么样。

所以,她大着胆子,提出了她的条件,“寨主不妨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您这病,到底是什么时候得上的?”这个问题对她而言很关键,如果他们二人中毒的时间相近,那么很有可能作案者就是同一人。

寨主似乎预料到了她不会老老实实回答他的问题,沉吟片刻之后,说道,“二十多年前。”

这个数字完全出乎殊墨所料,二十多年前的话,不就是玉龙堂被灭门之后的那些年间吗?所以说,缠绵根本没有失传,只是用毒之人这些年一直没有使用罢了?殊墨的思路被这个答案完全搅乱了,这个线索,一定要速速告诉叶唐安和若衡,或许他们能够分析出更多隐藏的信息。

寨主仿佛并不急着催促她回答问题,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那双眼睛,完全像是一个年迈之人的眼睛,仿佛可以看透一切,却又不时地流露出一些倦怠。

殊墨骨子里还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比起怀疑和计谋,她还是会选择相信和真诚。比如现在,她再次经过不那么成熟的深思熟虑之后,如实回答道,“我和您一样,也要服用此药。”

她看向李榕,说,“以防万一,这药我都是随身携带。至于寨主身上的病——这么独特的病症,我怎会看不出来呢?”从之前的话中,殊墨发现,李榕和寨主似乎都不知道这不是病,而是毒,所以她暂时隐藏了这个事实。

寨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李榕说,“你出去,我想和叶姑娘单独谈谈。”应该是看出殊墨仍旧有所保留,所以想要单独向她问话吧。

可恰恰相反,李榕出去了之后,寨主一个问题都没有问殊墨,反而一句一句地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八年前,我还是双鹰山中一户普通人家的男人,每日劈柴烧火,做点药草生意,勉强能养活一家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突然就变得柔和,似乎是对美好往事的回首?

殊墨心想,或许他的内心依旧柔软,只不过是包裹了坚硬冰冷的外壳罢了。

可他的话锋一转,语气中顿生狠意。“就是那个男人,毁了我的一切。那天我发现他浑身是伤躺在山脚,想着家里囤着不少药草,就把他带回家中救治。没想到,竟然是引狼入室。”

殊墨似乎可以预料到后面的事了。

“我妻子一直照料他直到把伤养好,甚至有时候都撇下我不足一岁女儿去为他端茶送水……他竟然……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杀了我的妻子,掳走我的女儿……”讲到这里,他竟然从面具下流出两行清泪,想必是再次触及伤心事,难以自抑伤痛吧。

只是,他为什么会把这些事讲给殊墨听呢?为什么要故意把弱点暴露给她吗?

殊墨一边听,一边感知着寨主情绪的变化起伏。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很明显寨主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也是殊墨第一次看见他说这么多话,第一次流露出悲伤、愤怒、后悔这样的情感。

她突然很是同情这个男人,若不是生活给了他重重一击,夺走了他的挚爱与希望,他又怎会堕落至此。恐怕依旧是个安分老实的淳朴村民,在山间一隅过着自己安详美好的小日子吧。

“你知道双鹰寨是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女孩子上山的吧,不过是我抱着一丝希望,想找找我的女儿,或许会从双鹰山路过,或许冥冥之中会回到我的身边。”如果他的女儿真的活到现在的话,应该也已经出落成大姑娘,娶妻生子,过上自己的生活了吧。

殊墨不知道说些什么可以安慰到他,又不敢忤逆他,只好弱弱地问道,“可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你再见到她,还能认出她吗?难道她身上有胎记吗?还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闷声回答道,“没有。没有什么可以让我认出她。我只记得,她笑起来特别像我。”

难怪,当初他见到她的时候,会用很久的时间凝视她的脸,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是不是还能找到那个与他相像的、属于他女儿的笑。

“所以,你笑起来是怎样的呢?”殊墨小心翼翼地问道。尽管她知道他作恶一方,无所不至,但心中始终对他恨不起来,只是可怜与同情,甚至有些想要帮助他、安慰他。

可是他回答说,“我忘了。”

淡淡的一句,可殊墨却觉得,他说起女儿的时候,脸上一定是带笑的。

章节目录 第122章 鎏金阁碧落轩。

皇帝近日心情极为不佳,或许是因为陈学轼的案子,除了刘平,竟然还查出了一帮拉帮结派的官员大臣。皇帝本来十分信任刘平,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谋求权势,公然陷害陈学轼这样的忠臣。若不是时少桓,不知何时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其实皇帝不是不知道,人心在朝堂上是最不可靠、最虚伪的,要说居心不良,又有几个能逃过良心的拷问?若不是这次案件,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这些年来朝堂上一片和谐都不过是表象,他自己不就是一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过来的吗?怎么虚伪过了头,就真的以为眼前的都是现实了呢?

他原本已经不太做那些血淋淋的梦了,只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的,那些他都快遗忘了的故人,突然一个一个地在他梦里出现,阴森森地笑,假惺惺地和他打招呼。有许多个夜里他感受到了仿佛有人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为此他还把好几个侍寝的妃子打入了冷宫,甚至直接处死。

没想到近日独自过夜,仍旧是挣脱不了噩梦的缠累,每一晚都在夜深时醒来,一身的冷汗,满眼的幻影。前尘往事,仿佛调好了同一个日子似的,不计其数地滚滚而来,碾过他的梦境,捏碎他的心绪。那些纷纷繁繁、密密麻麻的事情,编织成一张细密的巨网,将他层层缠裹,动弹不得,挣脱不了。

他需要平安的保障,他不容许任何东西威胁到他的性命、他的位置。在后宫、朝堂相继撒了一肚子气之后,他来到了碧落轩。

今天碧落轩的琴声很不错,略微安抚了他狂躁的心神。这首曲子很清澈、很无暇,让他仿佛置身世外桃源,暂时忘却了忧愁烦恼。只是这种忘却,也只不过一首曲子的时间,当琴音化为最后一缕余韵消散的时候,那种无法抑制的心烦气躁依旧卷上心头。

可至少,他已经得享片刻的安宁,还能奢求什么呢?从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和安稳惬意无缘了,只有无法让旁人知晓的胆战心惊才会伴随他过完此生。

弹琴的姑娘怯生生地到皇帝面前跪下,只道了一声“陛下”便不敢抬头寸毫。

原本皇帝只听林荫弹琴,可今日进门之时突然听见这位姑娘在夺目台上献曲,于是让人把她召来为他弹上一曲。旦从琴音来听,似乎琴艺一般,没有很多技巧,远远比不上林荫。现在凑近了看,果然年纪尚小,清纯动人,如同晶莹剔透的美玉,毫无瑕疵。

林荫那张寡淡无颜的脸他已经厌倦了,她毫无起伏的语气他也提不起兴致,甚至连他平日里十分赞赏的八面玲珑泰然自若在现下看来都是另一种欺骗,让他厌恶不已。

那个弹琴姑娘的紧张和害怕才是真实。这样的人,在他身边,才是安全的、不会带来伤害与威胁的。

皇帝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今天跟朕回宫。”

那姑娘被吓得一激灵,并没有露出任何喜出望外,甚至向林荫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皇帝却很满意,后宫的那些女人,一个个都巴不得他能去她们榻上过夜,倘若被指侍寝,更是眉飞色舞喜上眉梢,不出一时就能传得众人皆知。这种刻意的讨好,皇帝看得清楚明白,却又无法自拔地感到满意和享受,可这些天则不同,他疑神疑鬼到了一种草木皆兵的境地。

所以遇上了一个不想讨好他的姑娘,他在意外之余,很是喜欢,仿佛他的权力又有了用武之地。

林荫虽说看不见,但又不得不说她是个明眼人。她当然知道此时不宜忤逆皇帝的意思,他现在正在暴怒的边缘,任何一点不顺心都会令他大开杀机。

可这回她却不得不有违常理,她跪到皇帝脚前,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这个孩子,您不能带走。”

还没等皇帝作出反应,她继续“大逆不道”道,“她亲姐姐,在刘平案中无辜牵连,去世之前把她托付给我……”

“你还敢提刘平?”果然,她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皇帝听见“刘平”二字就勃然大怒,由于这个案子引起了他的心病,所以他近日最忌讳别人提起此事。

今日林荫不仅阻止他带女人回宫,而且还触碰了禁忌,按他的脾气,已经算得上是死罪了。

尽管皇帝很想要一刀杀了林荫来宣泄情绪,但他还是知道,这颗棋子还有用处,现在还不是除去的时候。皇帝最后一点微薄的理智让他没有立刻拔刀,但免不了的,他要找其他泄愤的方式。

比如,他一把掀了桌上素雅的那块素色桌布,将其上摆放的一整套青花瓷的茶具都摔了个粉碎。碎片铺了一地,这套茶具是林荫向来偏爱的,用的时候也万分小心,只是皇帝要拿它出气,她哪敢不让?就算可惜了,也不能在脸上露出丝毫。

只是它碎得厉害,手艺再好的师傅也不能将它拼回原样了。就像一颗破碎的心,一旦伤了、裂了,就算缝合,也会留下疤痕。

“受到牵连?刘平做了这种事,让朕差点杀了功臣,你的人竟然一点都没有反应!这种没有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至于她妹妹,哼!那是你说了算吗?”话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十分恶狠狠了,林荫倒没有胆怯,反而是那个弹琴的小姑娘,跪在林荫身后瑟瑟发抖,想要抓她的衣袖却又不敢,绞着自己的手指,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林荫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只不过这个女孩子于她非同小可,她不得不豁出性命保护。她的姐姐不止一次地救过她的性命,在危难之中保护她,所以林荫必须同样好好保护这个女孩子,就如同她的姐姐当年保护她一样。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是一点儿都没有错的,皇帝的心情无人敢揣度,脸色也是一日三十六变。当然林荫看不见皇帝脸色的变化,她只能从语气和环境氛围中来感受——那已经足够了。

比如今天,她不是很懂为什么皇帝的脾气如此暴躁。如果仅仅是因为刘平和陈学轼的那一件事,他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朝堂上本就是各怀心思、暗潮汹涌,那些官员大臣之间的明争暗斗,平常地如同小孩子玩过家家,谁输谁赢都不过当成一台戏看,过去了就过去了,日子还长得很。

林荫话一直不多,更何况是这种云里雾里没有把握的状况,她也保持着一言不发,只是和那个一片弹琴的女孩子一块儿,跪在地上,静候皇帝的吩咐。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在这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静默之中,林荫大脑飞速运转,难道是因为皇帝察觉了自己和淳王殿下之间的秘密联络?她在情报网总管这个位置坐了也有五六年,宫内宫外和皇家朝堂有关的消息几乎无所不知,她早就发现皇帝和淳王殿下之间的关系不太正常了。

他们二人,父子不像父子,君臣不像君臣,从未见过他们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和言谈,也从未见到他们有诚恳的教训和顺服。感觉就像是——两个陌路生人,勉强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尽力地维持互相的关系。

想到这里,林荫渐渐开始有些惴惴不安,曾经她以为自己没什么怕的,也坚信自己犯不了什么大错,但此刻在一片黑暗和冰冷中,她发现暗中助力时少桓这件事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变数。只要有掩饰,就会有破绽,一旦被皇帝发现他们二人有私下的联络,她一定难逃一死。

突然,死寂被割开一道口子,一声清脆的瓷器坠落摔得粉碎的声音荡漾在这个空间。或许是因为之前空气过于凝固,所以这声响仿佛有了回声,在林荫耳边回荡。

接下来则是皇帝暴跳如雷的怒吼,“上热茶!”

是嫌弃桌上的茶水凉了吗?潇潇没有及时换吗?

林荫有些奇怪,潇潇好像从一开始出去了之后就没有进来过,也没有及时来换掉冷了的茶,是因为屋内的气氛过于压抑不敢进来吗?

但她没有犹豫,在皇帝怒摔茶杯之后,她摸索着朝小姑娘的方向伸出手去,轻轻推了推,示意她前去换茶。

一是因为除了她屋里确实没有别的人手,二是因为或许皇帝还有更大的脾气要发,而林荫不想连累她。

只是没想到没这样一来反而让皇帝再次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小姑娘身上。他没有准林荫平身,而是直接问道,“那个姑娘,叫什么?”

林荫犹豫了片刻,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忤逆皇帝,下场一定很凄惨,于是老实回答道,“她叫吴忧。口天吴,心尤忧。”

“取名为忧,偏又姓吴。有趣!”难得的,皇帝的语气平和了一些。

但林荫一颗悬着的心却又往上提了三分,大事不妙,皇帝还是不肯放过吴忧姑娘啊!这“有趣”二字一出口,林荫就知道皇帝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陛下……如果您喜欢听吴忧弹琴,您可以常来鎏金阁,我会好好调教她,但是……”她仍旧没有死心,做最后的挣扎,劝说皇帝可以放弃把吴忧带回宫的念头。

“林荫,朕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违抗朕的。”皇帝发足了脾气,现在已经不耐烦了,说话不再声嘶力竭,但依旧是明显地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因为在皇帝那里,就没有“商量”这种词语的存在。

“你找几个年纪合适的姑娘,朕会把她们送到淳王那里。”没想到,对于自己的儿子,皇帝也没有丝毫的松懈,依旧要安插上自己的眼线。难道在他心中,人与人之间就没有一点点的信任与爱吗?

林荫苦笑,确实没有。

这时吴忧回来了,她用盘子端着热茶,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生怕把热茶给洒了出来。她年纪只有十四,又一直被自己的姐姐和林荫保护得很好。一双娇嫩白皙的小手除了抚琴之外,还真没有做过服侍人的工作,更何况是给皇帝端茶倒水。

林荫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可以退一步,让吴忧去淳王府,那也比去皇宫要好上千百倍。所以她没有退缩,道,“陛下,如果您想要在淳王府中安插人手,或许……吴忧就是最适合的那个。之前林荫一直奋力阻挠,便是这个原因。其一,吴忧是我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心性稍显稚嫩;其二,她琴技十分不错,一定会深得淳王殿下之心。如果陛下把她带走了,淳王府就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了。”

虽说这个借口有些勉强,有些荒唐,但也不是没有存在的可能。她现在只是赌一把,赌皇帝自己的乐趣和对时少桓的提防,哪一样在他心里的分量更重。

皇帝狐疑地看向她,如果说林荫是心思灵巧,那皇帝就是老奸巨猾,彼此都不是好糊弄的。皇帝本就对时少桓一直心存芥蒂,所以听林荫给出的理由,即使心中不爽,但其实已经有所动摇。

他问道,“你一直就想要往淳王府里放人了吗?”

尽管林荫看不见,但还是感受到了狠狠的凉意,顺着她的脊背一点一点爬上来。这个问题很狠,怎么回答,仿佛她都有错。但林荫现在顾不了这么多,若是她不能挽回局面,那非但救不了吴忧,甚至还把淳王殿下也卷了进来。

她默默把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之后才开口道,“并不是因为淳王殿下有什么非分之处,而是因为他过于安分守己,不得不令人提防。既然陛下也有此意,那林荫也不必隐藏,淳王殿下虽然一向谦和有礼,但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就算他和陛下血浓于水,说不定也有凶狠的一天。”

所幸这话说得很合皇帝的心意,但他想要往淳王府里安插眼线的目的远远比林荫想到的要更加复杂,当然也是林荫不能知道的秘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呆立在边上的吴忧,摇了摇头,甩手离开了。确实,这个姑娘年纪轻轻,该会的事情一样都不会,除了姿色不错、琴技上乘之外,也没有过于出众。既然是为时少桓准备的,那他就不打乱林荫的计划了,毕竟,把她放在淳王府,才能价值最大化。

皇帝一走,林荫就绷不住软了下来。她在冰冷的地上跪了这么久,若不是一颗心一直提着,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直到现在她才感受到自己双腿和脊背的酸痛和无力,她刚想要起身,却骤得袭来一阵眩晕。

林荫身上毫无武功,所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重心一歪,整个人就向一旁倒去。当手上感受到了扎心的疼痛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前的地上有茶杯的碎片,而她失去重心时用手在地上一支,正好按在了那一地细碎的瓷碎片上。

十指连心,手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浑身一麻,忍不住颤抖。而吴忧现在才缓过神来,忙扑过来扶住她。刚才的害怕还没有完全过去,她的双手十分冰凉,说话也带着哭腔,她抽噎着道,“林姐姐……你的手……”

那些碎片又小又锋利,被林荫猛地一按之后都深深嵌在了皮肉里,鲜血汩汩而流,她的手掌瞬间覆上一层殷红,甚至血水在指尖汇成一束,滴滴淌下。

林荫看不到自己手上的伤口,但双手传来的湿露感和刺痛感足够让她明白自己伤得有多深。其实有时候看不见也不坏,至少这些可怕的伤口,和它们将来会留下的疤痕,她永远都不会亲眼看见了。

“姐姐!”突然传来潇潇的惊呼,林荫有些不解,她怎么现在才出现,刚才是离开了吗?不过她面见皇帝的时候一般都不让她在场,她没有马上意识到屋内情况不妙也是正常,又或许是贪玩跑到街上去了吧。

可紧接着的,是一个温暖的胸膛贴住她的后背,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出于本能的往温暖的源头轻轻依偎。或许是因为意识有些模糊,林荫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竟然没有立刻察觉到这个怀抱的不同之处。

直到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往上一提,她才意识到这个怀抱和臂膀的主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这淡淡的檀木香味已经出卖了他的身份,正是淳王殿下时少桓!

他浅浅地搂着她,把她带到床边坐下。林荫失明多年,对自己屋子的构造可以说是一清二楚,哪里是床哪里是桌子不用伸手就能知道。可方才自己从地上到床上的那几步,她竟然完全感受不到自己身处何方,只有那温暖和力量紧紧地圈住了她,让她在自己的天地中迷失了方向。

那一瞬间她的心砰砰直跳,甚至让她忘了手上的疼痛,满心满意地只有一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我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若无其事地说声谢谢,她不知道她要不要把他请出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

在她没有丝毫头绪之前,她保持了沉默。

而那个人,同样保持了沉默。他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因为不想说什么呢?

他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手,呈合拢状包住她的手指。因为林荫生来体寒,一年四季手脚冰凉,天气冷了之后一直用着手炉,可手炉也会有凉了的时候。这一次却是不同的感觉,那个男人的手心仿佛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气,一丝一缕地穿过皮肤渗透进她的血液。从手指一直到全身,她觉得自己被那一抹檀香给团团围绕了,自己舒适惬意地置身其中,沉迷于那来之不易的温暖,不愿放手,不想离开。

“李先生,快给我们姑娘看看!”是潇潇的声音,她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可有可能,已经哭了。

李先生是这条街的老郎中了,年逾花甲,上至老人下至小孩,什么病都找他看,药到病除,那些小痛小病根本不在话下。碰巧的是,李先生就住在鎏金阁的隔壁,他也不忌讳此处为烟花风流之地,但凡有姑娘病了,只要喊一声他就拎着药箱赶到。

他只扫了一眼,就皱紧了眉头,喃喃道,“姑娘,你这伤严重了啊……”

他迅速取出东西来,把镊子在烛火上舔几下,便准备下手取嵌在皮肉之中的碎片。李先生整颗心都在伤口上,没有注意到这个姑娘就是鎏金楼的头牌琴师林荫,也没有发觉她眼睛的不便之处。

所以他的镊子刚碰到林荫皮肤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痛,也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触感吓了一跳,林荫打了个激灵,手指瞬间绷紧。

时少桓的手掌一直垫在她的手下,他当然也感受到了她身体和情绪的变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而他不知道的是,林荫是个极其能吃苦的人,再大的痛楚她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紧张多半是因为他的存在。她差一点儿就适应了这种温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在时少桓的手中,怎能叫她放松下来?

李郎中全神贯注地取碎片,口里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气不禁让潇潇和时少桓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潇潇呜咽道,“李郎中,我们姑娘……以后还能弹琴吗……”

李郎中犹豫了片刻,慢慢回答道,“如果好好养着,或许还能养回来,但肯定不如从前了。你看看这伤口,一定得留疤啊……”

潇潇本来就担心这一点,听到了她不想听到的答案,反而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一直跟着林荫,林荫于她就是最好的姐姐,最亲的亲人,这样的消息,自然是让她悲痛万分、伤心欲绝。眼泪鼻涕滔滔不绝,丝毫控制不了情绪。

倒是伤者本人林荫,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微微一笑安慰潇潇道,“没事的,我们好好养就是。”话是这么说,但这仅仅就是一句最普通而又最苍白无力的安慰,改变不了事实和结局。

时少桓终于开口,说了他来这里的第一句话,“我来迟了。”其实他和她很相像,都是平静淡雅之人,语气平和没有波动,听不出一丝情绪。

因为他的情绪,都饱含在了眼中。他一直半跪在地上,为林荫托住手,他要微微抬头,才可以直视林荫的脸。那张柔美的面庞毫无血色,那双空洞的眼眸上镶着浓密的睫毛,细长的眉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粉色的唇瓣裹着一层晶莹。这样的人儿,何尝不引起他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呢?

明明只有手和手之间的接触,可他却觉得二人已经交融,从她的身上,时少桓看到了自己。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足够坚强,坚强到坚不可摧,偶尔的受伤也只能疼在自己心里,那些看最珍贵的,稍不留神,就从手里溜走,再也回不来了。他们都清楚他们之间那种暧昧的情愫,也清楚他们该有一个怎样的人生,他们不是不配追求自己的幸福,也不是没有能力开拓自己的一方天空,而是,他们太过清楚明白,太过通透彻悟,明知道自己一生的结局是什么,就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毕竟,这种惺惺相惜就已经来之不易,妄求更多反而容易失措。

方才潇潇急匆匆地来找他,说是皇帝到了鎏金阁碧落轩,对着林荫姑娘大发雷霆,她在门外都能感受到皇帝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怒气,差一点就能把屋顶给掀了。她家姑娘可能有危险,毕竟是给皇帝做事的人,稍不留神就能把脑袋给丢了。

而林荫,着实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遇到生死关头命悬一线,有谁能扶她一把呢?那个娇小瘦弱的身躯,从来都是独当一面的啊!

时少桓想到之前他在北荒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向她求助,林荫也确实是一个靠得住的队友,找来了若衡,间接地救了他的性命。虽说是救命之恩,但在时少桓心里却不像是为还清的恩情,更像是一种牵挂。明明二人也算不上知根知底掏心掏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方成为自己的后盾。

所以时少桓没有犹豫,立刻赶去了鎏金阁。

明哲保身是他这么多年的处事信条,除了一条命,他没有什么可以豁出去赌一把的东西。所以,一旦他做出了决定,要不顾一切地做一件事,那么那件事在他心里面的价值可能便如同生命一般珍贵了。

而他也不是一个愚蠢冲动的人,虽然他没有犹豫地就跟潇潇走了,但在他动身的一刹那,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两套说辞,让自己的出现不至于太过突兀。他来找皇帝汇报若衡的情况;他来找林荫处理一些要事。总有一个理由听起来更有道理,他相信是第一个,若衡是皇帝的心头宝,比起对林荫发脾气,皇帝会选择先听他汇报关于若衡的事情。

只不过他准备好了要说的话,却没有赶上说话的时机。他还是晚了一步,皇帝已经气冲冲地离开了,留下林荫和另一个小姑娘在屋里。这是最好,他担心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林荫并没有生命危险,他也没有卷入其中。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可他心里的那块大石还没有完全落地,又有另一幅画面映入他的眼,让他的心反而?得更紧,如同一块破旧的帕子,在浣衣女手中反复揉搓。

眼前的画面中撒上了一粒一粒的猩红,漫无边际地绽放、盛开、肆意地流淌——那是她流出的血液!林荫还是受到了伤害,尽管不是直接来自于皇帝的。多么可笑,有时危险仿佛已经过去,但它却伪装成了身边的一草一木,等着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再狠狠一击。

他不应在门外驻足停顿,他应该冲进屋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因为他内心的理智,他没有这么做,所以危险抓住了这个缝隙,露出了真面目来。

林荫果然是个坚强的女孩子,他都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柔弱伪装了坚强还是坚强伪装了柔弱,她在取碎片和上药的时候表现出了她的忍耐力。如果连皮肉之痛都不愿展现的人,对待生活中的难处,是不是更加地隐忍?

他一颗冰冻已久的心,突然被针扎了一下。有些不属于他的情感第一次降临在他身上,以至于他分不清是哪一种,怜悯、同情、抑或心疼?

她可能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弹琴了,而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她笑着说出“没事的”那句话时,心里一定是难过的吧。

突然手中一空,是林荫趁他没有用力,将自己的手抽走了,她向着他微微点头,以示感谢,“麻烦您了,淳王殿下。”语气依旧平淡,就算是给旁人讲故事都该有一点抑扬顿挫,可林荫却总把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说得格外轻描淡写。

时少桓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他下意识地点头回礼,起身之后才想起来林荫并不能看见,于是他愣愣地追了一句,“不客气。”他有些困惑,明明他什么忙都没有帮上,为什么要对她说不客气呢?

他刚要转身离去,林荫却叫住了他。

“淳王殿下,稍作留步。林荫确有要事相商。”她一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在桌边落座,一边独自起身转到小桌的另一边。

潇潇已经把这边桌上地下都收拾干净了,林荫和时少桓相对而坐之后,她就默默退出去,留他们二人单独说话。

林荫一时半会儿没有开口,时少桓也话不多,两人坐下之后没有立即出声,倒显得场面冷冷清清。

“方才在我屋里的姑娘,唤作吴忧,不出些时日,就会被换个身份送到殿下的府上。这时陛下的意思,并非我的主意。”原来林荫要说的是这件事,她竟然把这件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时少桓!这是她做了这么多年线人以来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时少桓显然也是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是我一个好姐妹的亲妹妹。我答应过她姐姐要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和我们做同样的事,只平平安安地在鎏金阁当个琴师,等着有一天被人买走就好。呵……”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雾气中是消散不去的无奈。

尽管她看不见,但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和常人一样的憧憬与向往,她眼睛里没有目光,但朝向的方向,就是目光到达不了的远方。

“皇帝差一点儿就看上她了,我若不拦着,恐怕她这辈子都走不出那座深宫了……”林荫难得的感慨唏嘘。呵,被皇帝看上,那是多少后宫的女人朝思暮想而求之不得的事,可在她看来,就是一场灾难,一场一旦发生了就没有挽回余地的灾难。

寻常人家的女子入了宫,没有家族势力仰仗,能在这深宫中存活多久呢?妃嫔的暗算陷害足够吴忧这种毫无心机的单纯姑娘死上千百回了。而她唯一的指望就是皇帝的爱恋,而她唯一的指望又是最不牢靠的。自古以来便是痴情帝王少,多情帝王多。

就算命大能活到老,那一方窄窄的天空足以囚禁一个女孩子的一生了,能陪伴她的,只有孤独、寂寞与冷清;能留给她的,不过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与其让皇帝带走,不如把她送给殿下,至少性命无虞。”林荫淡淡说道。

在淳王府里依旧少不了勾心斗角,但那也比宫中好,毕竟,在时少桓眼中,他府上储着的那些个小妾,与后厨库房里的面粉没什么两样。既然人人平等,那也就不存在什么争宠夺爱之事了。

时少桓自然明白林荫的一片苦心,不禁无奈道,“我府中那些,都是那些意图攀关系的朝臣们硬塞进来的,一个个都招蜂引蝶的。吴忧姑娘到了我那里,我最多保她的吃穿用度,免不了受到排挤,最后孤独终老。”

时少桓在讲这话时有些心虚,他府上的那些女人们,哪里捱得到“终老”啊,注定是要为他陪葬的。所以他一向可怜这些姑娘,年纪轻轻地就被父母族系为着家族利益而送到淳王府,却不知等待她们的终将是“满门抄斩”。

皇帝不可能放过他,自然也不可能放过与他有关系的人。

所以每当他偶尔在自己府上遇见自己的女人,总是忍不住用一种悲凉的眼神看着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挥霍在这里,最珍贵的韶光流逝在这里。

所以吴忧,要做下一个这样的人吗?她只有十四岁,甚至还不及好好了解这个世界。

“至于皇帝为何要监视您?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淳王殿下一向不近女色,吴忧自然不能弄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只不过我提醒殿下一句,您身边一定还有别的皇帝的人,所以,谁都不要相信。”林荫没有注意到,对于这个淳王殿下,自己所言所行,已经远远多于她正常应该说的做的了。

“我有唯一信任的人,我不可能背叛他,他也不会背叛我。”时少桓心中是对林荫的话表示赞同的,他确实一直事事小心、处处提防,“那林姑娘,可以做那个第二个人吗?”

林荫没有想到,时少桓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难道不应该对她怀有警惕之心吗?为什么想要从她这里取得信任呢?她抱歉地笑了笑,回答道,“林荫心有余而力不足,殿下还是小心为妙。”

意思很明显,我不是值得你信任之人,在非常时刻,我可能会欺骗你。

时少桓对这个答案不以为意,嘴角虽然不失笑意,但眼底还是划过一丝失落。只是,林荫看不到。

刚才的那些冲动已经渐渐淡去,体内燃烧着的血气也归于平静。他的理智依旧凌驾于一切情绪之上,在恰当的时间告诉他,你表现得过于激烈了。

他还是那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温文尔雅,淡泊怡然的淳王殿下。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又给寨主做灌汤包哇?”一个上了年纪的厨子一边抹着脸上的煤灰一边笑道。

这些日子,殊墨每天都会给双鹰寨主亲手做上一笼灌汤包,而寨主也似乎十分喜爱这食物,有时候甚至还派人来催她快些做。

然而只有寨主、李榕、殊墨和冥茗知道,这灌汤包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灌汤包,包子里的汤汁是殊墨带着的压制“缠绵”的药。寨主要吃的东西有谁敢碰呢,所以就完美地避开了那些监视殊墨的耳目。

除此之外,殊墨还有一个重大发现,可以说是她潜伏期间要完成的最重要的事了——她找到了水源!

没想到,后厨的那几间房子竟是盖在了山涧之上,难怪双鹰寨中不见水车也不见挑水之人,原来是后厨掌管着整个山寨的水资源。

殊墨也是在蒸灌汤包的时候在后厨随便乱转,又碰上前天下了大雨,她隐约听见了水声,这才发现有楼梯通向后厨地窖,而地窖里面,只有那一条穿房而过的小溪。

殊墨当机立断,按照之前的约定,撕下自己的一个衣角,简略做了标记之后偷偷丢到了水里。这一天,已经距离她上山来有五天了,想必山下守候的武林盟会众人已经心急如焚了吧!

昨天她看到了国宗用来传递消息的“寒鸦”从她头顶飞过,这说明叶唐安已经到了,只是不知道她在山上情况如何,没敢轻易和她联络。至于若衡,她掐着时间想想,他也应该从北荒回来了,估计现在也正在山下生着闷气吧!

殊墨猜的果然不错,若衡的闷气不仅一点儿没消,反而更加严重了。其实他很明白事理,但就是忍不住地生气,气不打一出来,越想越气。

武林盟会的兄弟们现在都懒得安慰他了,因为叶唐安都说了,他们兄妹之间有心灵感应,殊墨应该没有出事,只是还没有找到联络的方式。“心灵感应”显然是瞎掰,事实是叶唐安通过寒鸦得知了殊墨的状况。

山上的水流得还挺快,殊墨中午扔的布条,下午武林盟会就收到了。那几名负责打捞的弟子本来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今天突然看见溪水中有一片紫色的布条,几人一下又被点起了激情,旋风似的赶来给若衡、叶唐安、陆悯川以及邵仪汇报。

这么多天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他们的剿匪大计也算成功了一半!

若衡心中紧绷的弦可是丝毫没有松懈,这几日他想了好几套进攻双鹰山的方案,但都因为信息不充分而无法敲定。现在殊墨在双鹰寨混得还算成功,只要能拿到足够有用的情报,他有把握可以把这个作恶多端、为祸一方的山匪团伙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地骄傲了一把,不愧是我们殊墨啊,才能把任务完成得这么好!他虽然心里怀着满满的担忧,但偶尔还是任由自豪感占上风,在心里为自己最爱的师妹加油鼓劲。

接下来的几天殊墨总是找各种机会往后厨跑,之前她已经把双鹰寨的地形地况摸了个大概,她把她知道的几乎都传了出去。怪只怪双鹰寨的厨子都比较驽钝,完全没有发现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原本她想着用寒鸦和叶唐安联络更方便些,但第一风险太大,双鹰寨的那帮子人虽然靠打劫为生,但除了打劫,偶尔也打猎,一个不好把寒鸦射下来了,她的计划就得全盘泡汤。第二叶唐安和她同是国宗人的身份除了若衡几乎没人知道,叶唐安要说他是通过“心灵感应”得到的这些情报显然也过于可疑。既然通过溪流传递出信息暂时是可靠安全的,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只是山下的人是怎么计划的、要如何行动她全盘不知,这就得看她的应变能力了,希望到时候她有足够的洞察力,能够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吧。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殊墨最终还是知道了山下的计划。

叶唐安和若衡哪里放心她可以“随机应变”,在计划行动的前一天晚上冒险放了寒鸦上来。

眼看就要到约定的时辰了,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半悬在空中俯视着他们这一班隐匿在树丛中的不速之客,似乎也对今晚的结局十分期待。

可是殊墨还没有出来!

按照之前的计划,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从北山头穿过吊桥与他们会和了。可是吊桥依旧是那座空荡荡的吊桥,在风中岿然不动。

谁都知道殊墨如果不能及时逃出来的话会有怎么样的后果。若衡是最清楚的那一个,也是最煎熬的那一个。

一旦他放出手中的烟花,或许,殊墨十七岁的生命就此戛然而止,如同这绚丽的烟火,不过刚刚盛放,就在夜空消逝。

本来他们就是打算着把双鹰寨山匪全部歼灭、一个不留,可谁曾想到,这“一个不留”里面,还有殊墨啊!

所有人屏息以待,只等那空中的一闪而过。

吊桥已经被邵仪的人攻克,只要看到信号,立刻从这一头出发,迅速到北山头放火。

按照计划,那时殊墨已经切断了双鹰寨的水源,并且在山腰以上布置了连绵的“火线”,只要一个零星的火花,就能燃起一整个山头。而她应该在放火的弟子们越过吊桥以前就已经到达南山头,为他们切实解释放火的详细地点。然后她会在这一边一起等待北山头上火苗的一跃而起。

到时候双鹰寨的山匪无处可逃,只能和他们盘踞多年的这一片山头一块化作灰烬,在皎皎月色下,随风而去。而他们这一生所犯下的种种罪孽,也将在今晚,埋没于此地。

尽管若衡心中焦急如同烈火灼烧,心烦意乱思考不了任何东西,可他表现得却无比沉着冷静,冷静得很可怕。

他一声不出,站在原处宛如冰冷的雕塑,目光平视,直直地盯着远方那片葱茏葳蕤和树林。他的脸上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是放空了一切陷入冥想的状态。只是如果有人碰到他的手就会发现,他浑身凉透,肌肉僵直,若不是吐息均匀、胸膛起伏,还真和死人没什么分别。

他这样的状态让周围的人既害怕又不解。他们一个个都提心吊胆,默默祈祷着殊墨可以在约定时间之内平安无事地回来。因为殊墨是他们送上山的,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恐怕若衡不会放过他们。

当然他们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个,而是真真切切地为她的安危紧张。殊墨是个大家都喜欢的女孩子,平日里温柔善良、细心体贴,找不出什么毛病。如果她真的今日葬身于此,大家心里谁都不会好受。

若衡的心里,想的是后果。殊墨回不来的后果,以及任务失败的后果。

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再想要把双鹰山匪一网打尽,就更是难上加难了。他们必须赶在郭治把他的人手撤回南山头之前对双鹰山寨发难,否则反叛之人一定还是站在寨主那边,联合全寨对外抗敌,发动双鹰寨的防御机关,那这些日子的心血可谓全部白费,反而打草惊蛇。

时机有且只有这么一次,一旦错失,全盘皆空。

若衡已经远远望见北山头上有飞鸟惊起了。那是说明,郭治的人已经集合完毕,开始向南山头转移了。按照殊墨给他们的消息,郭治计划中的集合地就在吊桥附近的米房,从米房到吊桥不过百步距离,只要他们到了吊桥,就会发现他们布置在吊桥上的人已经被几张陌生面孔代替了。

而一旦暴露,他自然会立即折返,与双鹰寨中人一同抵挡外敌。本来他的叛乱动机就不太明确,实在是被逼无奈才考虑举起叛变。若是有人来侵略双鹰寨,他恐怕立刻改变主意,誓死保卫双鹰寨了吧。

而他一旦开启双鹰寨御敌系统,吊桥就会从北山头那一端被斩断,真到那时,武林盟会众人就只能在山的这一边干站着,什么也做不了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叶唐安冲道若衡身边,低吼了一句:

“放!”

见若衡不动,他想要夺过若衡手中的信号弹。可若衡双手如同钢铁,死死攥着信号弹,手腕上青筋暴起,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

叶唐安见夺下信号弹是不可能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直勾勾地盯住他,狠狠咽下一口气,看似心平气和地说:

“放。”

若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手中用力一拽,一朵绚烂的烟花即刻在空中绽放,随后化作万千星光点点,拖着小小的尾巴融入夜空。

就在空中光彩耀眼的那一瞬,整个北山头也被照得亮晃晃的。可若衡的眼中,却仿佛失去了全世界的光彩,刹那间黯淡了下来。那双平日里黑而透亮、深不可测的眸子,在映出烟花的那一瞬,变得无神空洞。

他此时的心境是什么?后悔,无助,狠心,毅然决然?不,他现在脑子里空白一片,所有的情绪,他一样都不敢去触碰。

他后悔吗?殊墨还生死未卜,说不定他只要在犹豫一下,再等一会会,她就可以出来了,只要过了吊桥,她就可以平安无事了……他说过不能让她受到伤害的,可是又有哪一次做到了呢?还不是每次都置她于险境。如果她出了事,自己就是那个把她推向危险的人。

他无助吗?明知道殊墨在那边,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可他能做什么呢?只能在原地默默等待、默默观望,自己锁魂诀练得不错又能怎样,在这种时刻,他还能够飞跃山谷吗?有谁可以体会到这种无力感呢?

他狠心吗?他现在是一个武林盟主,他现在指挥的是整场进攻,他身上除了殊墨的责任,还有这里所有弟兄们的责任,还有整个武林的责任。哪有人天生就有那些舍小家为大家的高尚情怀?还不都是被逼无奈。既然担当了这个身份,自然要比旁人活得更加艰辛。

毅然决然?在松手放出信号弹的那一瞬,他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殊墨不在了,那从此以后,若衡也就不在了。许一个山盟海誓很简单,说好了同生共死也很容易,无论是生是死,可以做到的,又有几个?他若衡,真的可以做到毫不犹豫、毫无眷恋吗?

吊桥这一边早已准备好的兄弟们宛如黑夜中穿林而过的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略过长长的吊桥,转眼就到了北山头。他们按照殊墨送出来的地图路线,各自隐匿进了四面八方的角落。

山这边的人都憋着一口气,就等着火苗从那边一跃而起。

可他们没有等来刺目的火光,而是听见了刀剑交错的声音以及渐行渐近的喊杀声!

还是晚了,过去放火的兄弟们被准备离开北山头的郭治一行人发现了行踪,本来深夜里偷偷行动、准备谋逆的郭治就格外警惕,不巧兄弟们一过去就和他的人马打了个照面,那还能顺顺利利地放完火再撤回呢?

一旦郭治回去启动双鹰山的防御系统,吊桥一断,那过去的兄弟们就真的是去送命的了!

若衡早就按捺不住,想要亲自上阵。可还没等他动身,就被身旁的叶唐安一把按住,他朝若衡使了个眼色。若衡再往吊桥上一看,竟然又过去了五六名兄弟,看他们的势头,应该是冲着郭治的人去的。

只要可以把郭治拖住,让放火的兄弟们完成点火任务安全折返,他们这次剿匪行动就基本算是成功了。

若衡暗自点了点头,没想到邵仪这么当机立断,不禁佩服了他一把。其实他是不知道,自己刚才放出的那一弹,已经让所有武林盟会的人对他刮目相看了。若衡盟主,够决绝!

山这边的人光听着喊杀声就足够心惊胆战了,每一个都深吸了一口气,憋地脸红脖子粗的。

终于,一抹耀眼的鲜红夹杂着一缕青烟,从北山头窜起,如同一条突然发起进攻的巨蛇,直接朝着月亮扑去。火苗肆无忌惮地扭动着,看着甚是嚣张。

不出片刻,一丛又一丛的红铺展开来,将整个夜空衬得红彤彤的,连星月都纷纷染成了亮堂堂的金红色。火,本就是和血是一个颜色的啊!

现在最后一步,就是要斩断这座南北山头唯一的通路,也是双鹰寨人和前去放火的兄弟们的唯一生路。

若衡心中依旧沉甸甸的,拨开身边站着的众人,飞身往吊桥赶去,不知为何,让邵仪掌控着这座吊桥,他总归放不下心。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叶唐安心里的痛不会比若衡少上一星半点,可如果不是他的果决,在当时的那一瞬若衡不能这么快下定决心。

叶唐安就像是若衡的导师,再无情、再严厉,终归是一直引导他走上正确的路,教会他怎样做出正确的选择。在他犹豫的时候给他施压,在他迷茫的时候为他点明方向,偶尔的,也在他失落的时候给上两句鼓励。

若衡自己也承认,因为叶唐安一直以来的陪伴,他才能成长得如此迅速,他才能尽早摆脱了不醉竹林的孩子气,更加快地融入这个复杂的世界。国宗,原来真的是一个皇子最最坚实的后盾啊!

叶唐安其实并没有若衡想象的这么理智,他会在任何事情上理智,可却在殊墨身上屡屡失败。他之所以可以斩钉截铁地命令若衡按时放出信号弹,追根究底,也不过是信命罢了。

他信天命。他信他亲自窥测的天命。

或许,按照天命,殊墨就是会死在今晚、死在这火光冲天的双鹰寨北山头、死在若衡这个不得已的命令下呢?

如果她非得死,那若衡那一片刻间的犹豫就是毫无意义的。他等,也等不来殊墨,反而误了整个计划,也误了他整个人生。

因为叶唐安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不应该是殊墨,而是若衡啊!所以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就算事后懊悔,他也可以安慰若衡说,其实是他逼他做的决定,不必自责。

而对于若衡的当机立断,他真的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伤心。从一个哥哥的立场,他怎能放心把自己疼爱的妹妹交给一个不顾她生死的男人;可从国宗宗主的立场,他不得不为自己辅佐了这样一个智勇双全、头脑清楚的皇子而感到庆幸。要说这世上最难的人,叶唐安恐怕能排进前三吧。因为他的苦,是说不出,也不能说的。

剿匪行动可以说完成得十分圆满,双鹰寨全员歼灭,武林盟会无一死伤。若衡这个武林盟主,算是做了一件像模像样的事了。这件事还没有传开,一旦传开,又会是若衡身上一个会被称颂的事迹。

可他却如同丧失心智,明知道北山头不是那么好爬的,偏偏只身一人,在谁都没有注意的时候,站到了北侧的山脚。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若衡都不可能放弃殊墨,更何况是,他根本不愿意去想一个不那么坏的结局。

他抬头望着那座几乎垂直的山崖,恨不得立刻身处于山顶。这里是殊墨唯一能逃生的地方,冥冥之中若衡有一种感觉,殊墨一定在这里!

他的双眼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山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本就干涩的眼睛隐隐地疼。可他仍旧努力地睁大双眼,想要在墨黑的夜色中找到属于他的一抹倩影。因为,那是他的希望,是他的珍宝。

就在若衡仰头思索要怎么爬上这座山头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受到有什么迎面而来。下意识地,他飞身跃起,身体微蜷,将那从天而降的一袭黑色揽入怀中。

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若衡的胸膛被震得作痛,却正是因为这种痛,他分外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他还来不及低头去看看怀中低垂的面庞,自己的脊背已经轰然撞在了地上。若衡把手臂牢牢圈住,宽厚的手掌迅速包住了紧贴在他胸前的后脑勺。他顺着冲势侧身一滚,尽量避免压倒怀里的一团柔弱。

还好,还好,她还活着。

当若衡真正看清殊墨那被烟熏得乌黑的脸时,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反倒是怀里的那人清醒的很,透亮的眸子里倒映出他那张绞在一起的脸。她定定地瞧着他,忽然笑了。

她竟然笑了。

“师兄,你是神仙吗?”

若衡因为方才的一撞胸中又麻又痛,差点呕出一口血来,但看着眼前这久违的笑脸,心中的欢喜早就盖过了三分担忧两分后怕一分怒气,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说道,“算你还体谅你师兄,把自己的小命看住了。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算了,跟我回去吧。”

若衡才意识到两人还趴在地上,掸了掸身上的泥土,伸手去扶殊墨。

殊墨握住他的手指凉地有些瘆人,一下没有站稳,差点儿又要摔倒。

“腿软了?”若衡这话说得戏谑,但是说归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曲下来,示意殊墨趴到自己的背上。

殊墨悄悄吐了吐舌头,没有拒绝,乖乖地爬到了若衡的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殊墨轻地像一张纸。若衡心里泛起一阵心酸,为了他,她孤身一人独闯双鹰寨,这几日必是提心吊胆,夜不能寐吧。

还没等若衡说些什么,殊墨就先开了口。

“是双鹰寨的寨主救了我。他在他腰上绑上一块大石和绳子,然后我顺着绳子,从山崖上吊下来的……”

她倒是交代地简洁明了,但若衡又怎能不只其中的万般凶险。可他也知道殊墨的心思,她既已平安归来,个中凶险,又何必多提。

事情原本复杂的多。当时双鹰寨北山头火光四起,所有的屋子都没有遗漏地起了火。殊墨在倒油的时候被刀疤脸的人给发现了,当时搪塞了两句就过去了,殊墨趁着双鹰寨的人还来不及动作四处躲避。但刀疤脸已然起了疑心,立即加强了全寨的防守,她一人要配合外头众人实属不易,原本就不算周密的逃脱计划被打乱,实在没有办法按时渡过吊桥到南山头与若衡会合。后来火一起,刀疤脸自然明白了这事和殊墨脱不了干系。

全寨围捕她一人,就算她功夫不错,以一敌百也不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唯一的出路——吊桥已经被毁,除此之外只能选择跳崖,而这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生的可能了。

就在她遭到围剿的危难关头,大病未愈的双鹰寨寨主却提刀赶来相救,以一己之力为她挡下自己的那些下属们。

殊墨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双鹰寨主出手过,这一次是真正见识了他的功夫。双刀使得虎虎生威,尽管上了年纪,依旧力量丰沛,气势十足。若不是病中气虚体弱,他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路来。

两人被逼到北山头的山崖上,无路可退。望着眼前的红色的火光,身后漆黑一片的山谷,怎能叫殊墨不想到若衡?

自己这一生,如果现在就到了尽头,是算过得值了,还算过得潦草?她也不知道。要说遗憾,自然是有的,如果再活一遍,她可能会活得更精彩。可具体遗憾在哪里,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跟着人美心善的师娘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得以防身,有这样一个捧在手心的兄长,又有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师兄,虽说她没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宗人,但至少为了国宗,她已经尽心尽力了。

至于若衡,她只是思念,如果在生命的尽头只能见一个人,她一定选择若衡。她想告诉他,要做一个好的皇帝,不求流芳百世名垂千古,只求俯仰天地问心无愧,如果可以,少纳几个妃子,再得寸进尺一些的话,希望也可以给她一个名分。

那个烟火她也看见了,看见的那一刻还是有一点点的失落,可这失落只是个条件反应。还没等烟花散尽,她就笑了,在和若衡遥遥相对的这一头,在烟花映衬下,露出她好看的,恬淡的笑容。不是笑给谁看,就是有一点点的开心和很多很多的骄傲。

这是她喜欢的人,他是个称职的武林盟主,他是个合格的皇位继承人。他身上的勇敢、果决,不就是她最初仰慕的吗?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快!跳下去!”寨主的一声大吼瞬间拉回了殊墨的思绪。他……这是在做什么?

寨主不知从哪里拿的一捆麻绳,把一头系在他的腰上,另一头抛给了她。

眼前是杀红了眼的双鹰寨人,平日里没有见识到他们的残忍残暴,这时候的他们根本就是失了神志,如狼似虎般向他们二人扑来。或许在他们眼里,殊墨是这场大火的罪魁祸首,而他们的寨主不仅不杀了她,甚至处处维护,既然他背叛了双鹰寨,那就是与整个双鹰寨为敌,绝不能放过。

虽然大家平日里在寨中还和和气气,最多打一场架出出气,这种以命相搏的,还是头一回。殊墨在寨中住的时间久了,差一点儿就忘了这里的每一个都是亡命之徒,身上血债累累,是令百姓闻风丧胆而又恨之入骨的山匪。

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真实面目,一点旧情不念,眨眼就能反目成仇。

寨主看她还不肯跳下山崖,以为是她害怕,回过头说:“我撑不了多久,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趁现在说不定还有人在山脚接应你,快跳!”

殊墨一愣,原来寨主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啊。就像她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样,他真的可以把她看穿。

殊墨没有再犹豫,她一手握住绳子一端并在手腕上绕几圈,另一手把一整捆绳子搭在手臂上,从山崖上跳了下去。她没有一次性把绳子放完,而是一段一段地放,防止自己失去平衡。

或许是上天对她的怜悯吧,就算是这样的境地,竟然还有人这样保护她,为她舍命。而这个人,甚至是她和武林盟会计划中要杀的人。

她第一次下降并没有离悬崖太远,她突然感受到了绳子一松后又一紧——是寨主扛不住后退了一步吧。她听见一声爆喝,那是寨主的声音,他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她加快手中放绳子的速度,万一寨主支撑不住倒下了,或者绳子被割断了,那她就失去了拉力,直接就会坠入谷底。就算她没有回头看山谷有多深,但她知道,现在掉下去,一定会没命。

现在,她比刚才被敌人和大火包围时还要紧张。之前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没有什么期待了;而现在不同,她就在生死一线,她是身处死地而求一线生机!

火光离她越来越远了,热浪也不再那么灼热,那些打打杀杀的声响,也渐渐淡了,这说明着,她离活着越来越近了。绳子在她手中一点一点缩短,她的手臂渐渐开始酸痛,她终于忍不住回头一看,一颗卡在咽喉的心总算是归回原位。

她离谷底只不过三十米左右,这个距离,只要在岩壁上突出之处稍稍借力,她有把握安全落地。可偏偏就在她回头看的那一瞬,手中的绳子松了!她甚至还没有看清谷底的地面是否平整,就已经身在半空。

由于她回头看的时候身子后仰,所以在空中一下子找不到重心,只能找一个最安全的姿势,使自己着落的时候不要伤到太多。殊墨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做好了自己断胳膊断腿的准备,就算摔残废了,至少还活着吧。

她知足地叹了口气,可短短三十米距离根本不够她把这口气叹完,口中的雾气还没有在眼前散开,她的背就有了厚实的触感——很平整,很坚硬。

可她竟然意外地感到很舒服、很温暖、很有安全感。

因为她睁开眼睛的下一刻,看见的就是若衡的脸。尽管这张一向英俊帅气的脸上沾了黑泥,尽管他眉目紧蹙,尽管他的脸颊挂着泪痕。可这张脸就是她喜欢的脸,看到这张脸,她就心安。

而在悬崖上,有一幕她没能看到。就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双鹰寨主,为了救她的性命,而落得一个如何悲凉惨痛的下场。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整个人如同从血缸中捞出来的,断了一臂,身中上百刀,面孔血肉模糊到根本看不清模样,腰上绳子已断,可他的手中依旧握着一截空绳。

昔日的那些兄弟们,一大半都已经在大火中遇难了,还有尚存一息之人,每一个都想要把他千刀万剐。双鹰寨在一个晚上之内化作灰烬,不都是拜他所赐吗?那个叫叶殊墨的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纯良女子,上山来肯定别有用心,可他偏要引狼入室,放在身边。后来那女子身份败露,与他们一同困在山上,他竟然不杀了她为兄弟们报仇,甚至拼了命地救她。明明是寨主,却吃里扒外,亲手断送家业,双鹰寨上上下下,怎能不对他恨之入骨。

可他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双鹰寨全寨,他是最后一个步入黄泉的,那些想要杀他的人,不是死在他刀下,就是被大火烧死,被烟熏死,无一生还。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抽动着嘴角,说了一段他自己也已经听不清楚的话。他说:“殊墨,你笑起来……很像我……你,愿意……认匪作……父……吗……”

可是,殊墨当然听不到了,更不可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没有人知道双鹰寨寨主到底长什么模样,更不用说他笑起来什么模样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双鹰寨,从此刻起,就不存在于世了。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一颗雨都没有下,直到整个北山头都化作一片焦土,黑烟缭绕,久久不散,熏得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有人说那是双鹰寨寨主阴魂不散,盘踞此山,想要死灰复燃。但只有殊墨一个人知道,双鹰寨寨主就算活着,就算阴魂不散,也不会回来了。因为,双鹰寨的毁灭,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只不过是通过殊墨,通过武林盟会,捣碎罢了。

既然双鹰寨旁人都看得出来,殊墨这女子演技欠佳,不怀好意,他又怎会看不出来。这个女孩子,最初见他的时候绷着一张脸,明明心里紧张得快要死,却偏偏装作老成的模样,自作聪明地想要和他谈条件。

压寨夫人?亏她想得出来。他们二人的年纪,说成父女,也才恰好。

可这个名叫殊墨的女孩子为什么笑起来这么好看?

和他之前看的那些女子不同,她的笑容,对他来说,很舒服,很甜美,很……熟悉。他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有一种久违的温暖爬上心头,化成一滩水,在心腔里面哐当作响。

当她问起“你笑起来是怎样的呢”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这种笑容,曾经在他自己脸上出现过,曾经在他女儿脸上出现过。

难怪。难怪。

自己的病越来越严重,不知道哪一次就一命呜呼了。剩下这一帮乌合之众,若是没了他,不知道还要祸害多少人。一直以来他都是知道他的手下做了些什么事,烧杀抢掠侵犯妇女,天底下能做的坏事一件不落,做透、做尽、做绝。他最初还管管,后来就放任不理,不再过问了。在他眼里,妻女失踪,或是已经丧生,就足够他一天烦上千百回,别人的事,无关痛痒。

可殊墨的到来唤醒了他一丝微末的良知,若是碧落黄泉与他心爱的妻女相遇,她们或许不想见到他这个作恶多端为祸一方的坏人吧。既然挽回不了,那就摧毁吧,一并摧毁,不留痕迹。

殊墨在若衡的背上沉沉睡去了,他的背就像一张摇篮,踏实,温暖,舒适。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柳枫吟衣着华美而内敛,低调中不失气派。就像国宗,虽不为人知,但它内部的殷实壮大,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武林了。

自从上回阻止叶唐安为人治病未果,柳枫吟渐渐少了对叶唐安的控制和束缚,尽管在她眼里,叶唐安依旧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可总有一天要把国宗的全部交给他掌管,而他早已经有这种能力了。

柳枫吟叫了叶唐安进来,然后遣退屋子里所有的下人,这架势,一定是有什么重要而秘密的事情要说。

叶唐安刚进屋就发现了柳枫吟身上的欲言又止,这可十分不像她,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强势甚至有些霸道的母亲,于她,有什么话是不好出口的呢?于他,有什么事情是他还不知道的呢?

叶唐安尽管看出她神态有恙,但至于她的心中所想,却完全摸不清头脑。

“母亲,今天要说什么事?”叶唐安开门见山道,免得柳枫吟犹豫一番,又把想说的话吞回去了。

“唐安,过来坐。”柳枫吟淡淡的语气中有一丝有气无力。

叶唐安愣了愣,以前从来都是她坐着讲话,他站着甚至跪着听的份,何时她竟然放下姿态,和他平起平坐地说话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大大方方地坐到柳枫吟的对面。

明明是母子,两人却坐出了陌生人的感觉。

叶唐安于柳枫吟之间的隔阂不是一天形成的,自然不够一天来化解。他知道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在他母亲心头剜了一刀,但他不知道,这个伤口,是不是还能愈合。所以,在柳枫吟开口之前,他没敢说话。

他一直没有抬头,因而错过了柳枫吟投向他的那片目光,沉如大海,深如星空。

“唐安,有的话我说了太多遍,自己都记不清了,虽然你从不嫌弃我,但我知道,你是听得厌倦了。”柳枫吟的这句话里面,一点都没有她以往的强硬,反而透露出浓浓的无奈与浅浅的哀伤。

叶唐安直了直腰背,低声答道,“不敢。”

“以后国宗的事情,我不会再过问了,但请你体谅,只有一件我不能放下……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你身边的那些人,我暂时,还不会撤走。”她说出这样的话,叶唐安有些惊讶,但也在意料之中。她为他掌管国宗这么多年,一下子要全部脱手,自然是很难舍下的。但她派来保护他的那些国宗人,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他虽然知道她们就在身畔,但也没有发现过他们的影踪,只是因为柳枫吟掌握着他的所有行踪,他才可以确认,那些人确实一路跟着他。

他出于责任保护着若衡,而他的母亲却是出于无条件的爱,同样地细细保护着他。

那些人一直在暗处,其实对他没有太大的困扰。

叶唐安恭敬地点点头,回答道,“谢谢母亲。”

他没有察觉到,柳枫吟的眼神里面,充溢着的,是无边无际的悲恸。或许是这眼神过于哀,不够炽烈,所以叶唐安才没有被刺到。

直到她站起身,经过长长的条桌,一步一步走到叶唐安的身边,俯下身来抱住他,叶唐安才后知后觉,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柳枫吟把头靠在叶唐安的肩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轻声说道,“没有哪位母亲会想让自己的孩子过这种沉重压抑的生活,没有哪位母亲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每一天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也没有哪位母亲喜欢一直对自己的孩子摆出一张严肃的脸……唐安,国宗的担子比你想象的要沉重许多许多,可是如果你不介意现在就承受的话,母亲怎么可能把占着权利不放?”

原来……

原来如此。

叶唐安一直以为柳枫吟不想把国宗交给他,是不愿意放手她手上的权力,这一点“以为”,让他渐渐对自己的母亲起了芥蒂,慢慢化作隔阂。可仔细想想,她是贪慕权势的人吗?国宗的号令权,握着也没有太大的用处吧。

如今她把话说开了,如此煽情的话,叶唐安以为柳枫吟不会说。

其实并不是她不会说,而是她太久没说了。

她今天是这么的温柔。

是啊,在他父亲叶集去世之前,她一直是那么温柔,那么和蔼的,每次对他也都是嘴角含着笑,轻声细语,有求必应的。她骨子里就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啊。

那些强势,那些刻板,那些严厉,是她不得不穿上的外壳。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国宗这么大的势力,她不得不把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成为国宗的中流砥柱,才能使国宗不会分崩离析,才能为叶唐安将来全盘接手打下牢固的根基。

如果她可以为叶唐安选择命运,她怎么会容他生在国宗,成为宗主?对于一个母亲,坐上这个位置,一点都不值得高兴与骄傲。

她不得不这样做,才能减轻叶唐安将来的压力。

可他呢?就在方才,他还以为她没有撤走留在他身边的人,留了这一支人手掌管,是因为舍不下手上的权力?他竟然会有如此愚蠢而肮脏的想法。

任何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都是纯粹的,彻底的,而他竟然把这种高尚伟大的爱曲解成了利益与权势?

只有黑暗的人,才会把光明的东西,看得黑暗吧。虽然柳枫吟保护他至今,可他还是早早地被这个世俗风气改变,不再是她想要守护的那个纯洁无暇的孩子了。

就算他再厉害,他可以参透别人的肺腑心肠,他可以监管别人的一言一行,可他却没有看懂自己母亲的一番良苦用心。人啊,总是善于伤害那些爱你的人。他叶唐安自以为他这个国宗宗主当得很够格,现在才发现,实在是一塌糊涂、一无是处。

刚强如叶唐安,在触到心扉中的柔软时,也会忍不住,落下两行男儿泪。可是在自己母亲面前,在她怀里,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看见的呢?

叶唐安感受到了柳枫吟身体的微微颤抖,当她脱下伪装,她还是那个温柔的母亲,一如往常。她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叶唐安的脊背,就像是小时候哄他入睡一样,每一下,都是恰到好处,让人自然而然地就觉得很舒服,很想睡。

“母亲”,收回一些伤感与深情,叶唐安想起一件事来。其实也不能说是想起,而是一直在找机会,想要当面和柳枫吟说的一件事儿。

“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了,而且……我已经向她求婚了。”叶唐安轻轻睁开母亲的怀抱,和她对视着说道。这毕竟是他的终身大事,尽管他已经自作主张了,但还是要让他的母亲知道的。

叶唐安之前一直担忧柳枫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因为她之前的态度与作风,让叶唐安以为,她会在婚事上也对他多加拦阻,要求颇高。

可今天她一改常态,首次向他坦诚地吐露了自己的心声,也彻底地卸下了自己的伪装,原来她的那些种种条例、束缚、管教,都不过是出于对他的保护与爱,只不过,用了一种他曾经不能接受、不能弄懂的方式。

虽然他改变了对柳枫吟的看法和态度,但他仍旧不确定,在婚事的观念上,她是不是也能有所改观。叶唐安略带着紧张看向母亲,不自然地吞了口唾沫。这世上已经很少能有让他紧张的事儿了,这算得上是一件。

柳枫吟先是一愣,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还是收住了声,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母亲,难道您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柳枫吟如此柔和的态度倒叫叶唐安有些不放心。

柳枫吟伸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仰头凝视他说,“孩子,你已经长大了,母亲相信你的选择。你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就算是爱情,也不会高于你的理智。”

叶唐安没有想到,柳枫吟丝毫不过问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相信他,相信他可以自己把握自己的爱情。他心头忍不住就泛上一阵涟漪,偷偷地湿了眼眶。

“既然你想听,那些规矩我就再重复一遍吧。”柳枫吟一脸慈爱地望着叶唐安,心中的柔和几乎都要满溢,这种心贴心的滋味真好。她说:

“咱们国宗的规矩,男人一生只能有一个妻子,这一点,我相信你能够做到。难的是,你不能让你的爱情高于你国宗的使命,这一点,希望你牢牢记住。最后,不能把国宗的秘术用在亲人身上,包括妻子,你也是知道的吧?”柳枫吟语气淡淡,仿佛丝毫不为叶唐安感到担心,这恰恰说明,她对自己这个儿子,确实是了如指掌。什么脾性,什么作风,心知肚明。

“带来给我看看吧。”

叶唐安一把搂住了自己的母亲,这是他自从父亲去世以来,第一次主动拥抱他的母亲。像个孩子,像个男人。

原来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原来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了,原来她站在他的身边,竟然是这么娇小,抱在怀里的时候,只有小小的一团,很容易就能把她搂个结实。

“谢谢您,母亲。”

其实也是为了掩饰他再一次喷涌而出的泪水。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殊墨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当她醒来的时候,依旧昏昏沉沉的,有些神智不清。

她微微一偏头,看到了一个宽阔的背影——若衡背靠着床沿,怀里抱着剑,已经睡着了。

殊墨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那座脊背。他一定累坏了,否则怎么连她翻身都没有察觉呢?她没敢发出大的响动,生怕他梦中惊醒,反而更加得不到休息。

她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浮上一丝笑容。以前在乎的是他好看的脸,如今只见到背面,竟然还是一样的好看。她自嘲道,原来我才不是那种只在乎美色的肤浅女子呢!

光看着这背影,就觉得此人一定容貌不凡。他的背挺得直直的,一身束身的衣服显得他格外强壮。为什么以前总觉得他像是那种浮夸的公子哥儿呢?明明看上去就是一个很有男儿气概的大丈夫啊!

殊墨边想边笑,像做贼一般悄悄从被窝里伸出手臂,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背,但又怕真把他给吵醒了,所以没有继续,而是隔开一段距离,闭上一只眼睛,用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他肩膀的轮廓。

不知道殊墨自娱自乐了多久,突然若衡微微一颤,吓得她赶紧闭上了眼睛。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和若衡交代自己上双鹰寨这件事呢!

她刚才玩得开心,竟然把这最重要的事给忘了,希望现在组织一套合理的说辞和做稳固的心理建设还来得及。她总不能真的说,“我上双鹰寨是为你好”这么老旧而没有说服力的话吧,尽管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

她竖起耳朵,并没有什么动静,看来若衡只是梦见了什么,并没醒来。殊墨细细地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偷偷睁开一只眼。

还好,若衡还是只有一个背影对着她。

她把胳膊缩回暖暖的被窝,打算归位到最初的姿势再睡上一觉,假装自己并没有醒来过。她轻轻轻轻地翻身,正翻到一半,突然!

“狡辩的话还没有想好么?”

吓得殊墨整个人一哆嗦,缩成小小只抱紧了自己,一把按住了被子躲进了被窝。她平日里胆子不算小的,只不过这回……做贼心虚,底气不足。

不用看都知道,殊墨一定是一脸懊恼万分、生无可恋。

若衡起身、转身,坐到殊墨的床沿,伸手去拉她按得死死的被子。但他又不敢使大劲儿,只是口头上威吓道,“你要不就自己从被窝里爬出来,把该说的说清楚,要不就在这儿赖着,反正你这姿势一定比我坐着累多了。”

若衡难得出现这么恶狠狠的语气,虽说话没有很严厉、很难听,但殊墨还是忍不住抖了抖,若衡生气起来可不像叶唐安这么好对付,几句好听的话根本就糊弄不过去。殊墨沉默不语,保持她“不舒服”的姿势没有动,但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

若衡见她没有一点儿动静,拍了拍她,伸手去掀开被子的一角,继续说道,“殊墨,你必须给我讲……”还没等后面的“清楚”二字出口,锦被下就露出殊墨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儿。眼眶蓄满泪水,就在他掀开被子的那一刻恰到好处、不早不晚地淌下来,经过红彤彤的脸颊,挂上两笔晶莹。

“我……”若衡反倒不知所措起来,“我……没生气,就是想听你说清楚……”说话都差点打嗑吧,眼神游离,不敢直视殊墨的眼睛。

“我没什么好说的。”殊墨的声音哑哑的,迷迷的,有着睡不醒的惺忪,也有道不明的委屈。这叫若衡还怎么凶得起来。

“我会说什么,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想听什么,你不也都知道吗。”

若衡话没说完,殊墨眼睛一眯,眼眶里又生出泪珠来。他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讷讷地回答道,“好吧,那……就,下次再说吧。”本来想要给她个下马威,没想到反倒是自己栽了跟头,这两天熬的夜,熬得不值,不划算。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伸手去把殊墨的被角按好,顺便,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蛋。

刚才殊墨碰他背的时候他一直醒着,他就没有睡过,就等着殊墨醒来。只是没想到,她醒来之后竟然都不提醒他,反倒自己和自己玩得开心,这让若衡本就不满的内心更是窝了一小团火气。

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竟然还能这么镇定自若!

她的生死,她若是自己不在乎,也得考虑到他的感受啊!她就没有想过,若是她回不来,他要怎样活着呢?对此,她竟然一点悔意和歉疚之心都没有吗?

想到这里,若衡还是觉得就这么放过她有些不甘心,又板起了脸,准备说两句硬气话做做样子,好歹也是要有个教训她的流程不是?

可殊墨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就撇一撇嘴,本已经空了的眼眶,刹那间又开始湿润,豆大的泪珠排好了队似的一粒一粒地向下滚,殊墨轻轻吸了吸鼻子,咬住下唇,粘粘地看向他。

“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办法。”若衡实在是看不得殊墨这副样子,心都快化了,立即举手投降,宣告败退。这个小姑娘,明明惹了人不痛快,还非得让不痛快的人憋屈到死,心生爱怜,不忍责备。

空气中生出几许缠绵来。

若衡柔声问道,“今天晚上月亮很圆,想不想起来看看?”

殊墨轻轻地答应一声,不动声色地从床上坐起来,内心却无比激动自己找到了一个对付若衡的好办法。

若衡毫无察觉她的心理变化,从床头的小桌上为她拿起外衣,然后披在她肩头。

两人推开门,纯白无暇的月光就倾倒在二人身上。屋前的小路曲曲折折,将满地的月光割成一地散落的碎片。殊墨玩心大起,踮着脚跑到院子里,招呼若衡陪她玩踩影子的游戏。

两人都想到了在不醉竹林的日子,那里的月色格外皎洁,竹影婆娑,有时候在月光下练剑,漫天竹叶飞舞,在地上透出斑驳的影子。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染指这江湖纷扰,一门心思扑在武功上,生活过得平淡却不乏趣味。

直到他们出了不醉竹林,一脚踏入红尘喧嚣,眼里装满是是非非,只好把那一段短短的美好小心收拾,贴心珍藏。难得今夜适逢佳境,自然要抓住机会触景生情,暂时忘却那些烦恼,潇洒自在一回。

平日里,他们一个是肩负重任的武林盟主,一个是优雅温柔的知心佳人,其实,褪去这些,不过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怀着一腔热血,满心期望,在这个叫做江湖的地方讨一杯羹,占一座席,留一笔名而已。

不知何时,两人停止嬉闹,并肩而立,举头望月。

风不甘寂寞,飒飒吹过,在静夜里闹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若衡伸过手搂住殊墨的肩,不去看她,向着夜空说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天气吗?”

还没等殊墨沉吟出答案,若衡就自顾自地讲下去,“喜欢刮风的天气,像现在。这样就可以将你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可以站到你的身前为你挡风,可以脱下我的外衣为你披上,可以握住你冰凉的手,可以问你一句‘冷吗’,如果再贪心一点,希望风吹得大些,直接把你吹到我的怀里。”

殊墨没有发现,说这话的时候若衡的耳朵尖通红,完全不像他厚脸皮的样子。殊墨习惯了他的嬉皮笑脸,所以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含情脉脉,自然是毫无抵抗之力,宛如身陷蜜糖罐,一颗心甜甜蜜蜜地拉出缕缕糖丝。

她扭过头,微仰着脸,在若衡耳畔吹气如兰,“又起风了。”

若衡心中一空,情不自禁地吞下了殊墨递给他的眼波。

今晚的风真是善解人意,殊墨话音刚落,它就调皮地从两人缠绵悱恻的目光之间钻过。吹乱殊墨的发丝,吹冷殊墨的双手,吹得她一颗心徘徊荡漾。

于是若衡手臂一紧,给了她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

而殊墨,给了他围成圈的手臂。

这是两人第一个心贴心的拥抱吧。

殊墨抬起头,顶了顶若衡的下巴,眨了眨眼道,“唔,要不要许个愿?”

若衡脱口而出道,“怀抱佳人,功业有成,天下太平,黎民安生。”这样的问题根本不用过脑子,且不说这本就是他一生的抱负,单是皇帝就问过他好几回,所以就算换一百种花样回答,也总是这几条。当然了,前四个字是这次即兴发挥的。

殊墨点点头,转了转眼珠,自言自语道,“你许了一个这么大的愿望,那我就许一个小的——愿今晚的月亮,只为你我圆,愿今夜的风儿,只为你我吹,愿今世的时光,只为你我淌。怎么样?我说得好不好?是不是很有文化?”

殊墨满脸期待,像是一个讨赏的孩子。

若衡没忍住,挑了挑她伶俐的下巴,挤眉弄眼地说道,“啧啧啧,不切实际。”

殊墨倒不在意,继续沉浸在今晚的美好中,大胆感叹道,“一个月一次的月圆,我们都常常错过,一辈子这么长,如果只能遇上一个对的人,若是错过,岂不是太可惜了!”话这么说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若衡,意有所指。

若衡心里美滋滋,这小姑娘哟,总算是开了情窦了。这样大好的机会他自然不能错过,“所以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你落到我的手里,我且不会放你走,何况已经落在心里了。”若衡今晚一反常态,没有总和殊墨抬杠,却总说些矫情的句子,一点儿都不像他,可这些话,殊墨就是喜欢。

如果他每天都这样乖巧讨人喜欢,殊墨也不会总是给他白眼看。

“你的余生,已经在我的计划里了,轮不到你自己做主。”温柔过后的霸道,正好中和了一整夜的甜腻,将殊墨一颗心哄得酥酥脆脆。

今晚的一切都是美的,少不了要配上一个美美的吻才算满正。

风儿把云吹到了一块,虚虚地遮住半个月亮,月色霎那间朦胧起来,看来是这画面太过情迷,一向看透了离合悲欢的月儿都忍不住害羞了。

淡淡月色中,最浓烈的,不过就是二人的脸色和唇色。

前不久那里还柔情蜜意,说这撩拨人心的话,此刻却互相交叠,用柔软的触碰来传达彼此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这厢若衡殊墨二人刚刚互表情谊,那厢叶唐安苏佩昀也进展迅速。

“母亲,请喝茶。”

虽说苏佩昀不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娇贵小姐,但言行举止,虽然拘谨倒也十分规矩,反倒多了几分质朴纯真,善良淑惠。只是有一些礼仪她不太懂,总是把怯生生的目光投向叶唐安。她实在是过于谨慎,生怕自己说错话行错事,而自己没有了父母作为依靠,只好一心倚仗叶唐安。

其实苏佩昀还没有完全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每每想到母亲的音容笑貌,她就泪流不止,现在她是真的没有一个亲人了,而她所有的爱与关怀,都来自于叶唐安。

不过,她马上能有另一位母亲了。这位母亲,不久之前刚和自己的儿子解开了心结,剥除了严厉冷漠的外壳,又成了一位慈爱温柔的母亲。

“一看就是个好孩子,佩昀,快过来坐。”柳枫吟含着一缕端庄优雅的笑意,丝毫看不出对这个儿妇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苏佩昀偷偷瞄了一眼叶唐安,得到了一个肯定鼓励的眼神之后小心翼翼地过去坐下,依旧紧张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样厚实的家底,这样疼人的夫婿,这样和蔼的婆母,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或许是连上苍都怜惜她的身世际遇,这才让她这样卑微的女子得以嫁入这样的人家。

“唐安这孩子,成日冷冰冰的,不怎么知道疼人,佩昀,真是委屈你了。”柳枫吟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叶唐安素日里待人接物确实冷冷淡淡,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但对于所爱之人,那份热烈也是超乎常人的。

柳枫吟自然知道自己儿子对苏佩昀的疼惜,这前半句话只不过是做个铺垫,重点在于后面的“委屈”二字。

“我也不知道唐安和你说了多少,但至少你应该知道,我们叶家,里外都是秘密。不该你知道的,不会让你知道,该你知道的,也不会瞒着你丝毫。这点分寸,希望你把握好。”虽说柳枫吟的态度已经完全地柔软下来,国宗一切事务也都不再过问,但她心中仍是放不下国宗的里里外外,尤其是这最令人担心的一点,她免不了还是要拎出来强调一番的。尽管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女孩子,会是个安分守己的妻子。

“我知道,母亲。”苏佩昀轻轻说道,她本来就没有很强的欲望,因为她从未有过奢求,从前活着就是她最渴望的事,如今还能拥有一段两情相悦的爱情,她早已知足。

“还有,”柳枫吟也知道她说的有些多了,但作为母亲有些话是必不可少的。她意味深长却又无可奈何地冲着叶唐安笑了笑,放慢了语气,越发柔和道,“传宗接代也很重要。”这一点只能点到为止,她知道自己这个媳妇,曾经身子不大好,上一回叶唐安匆忙赶回家取药,就是为了给她治病。

国宗的血脉,不能断,这也是现在她对叶唐安,唯一的要求了。

其实苏佩昀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只不过心里没底,只能模糊答应一声,低下头去。

“好了母亲,佩昀容易害羞,这个话题,以后你们再慢慢聊。”叶唐安赶紧出声为苏佩昀解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

柳枫吟点了点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那就挑个好日子,尽早成婚吧。唐安,想好日子了吗?”

“还没有,佩昀要为她的母亲守孝三年,恐怕…”叶唐安话只说一半,一是怕苏佩昀再度陷入悲伤,二是怕自己再次忤逆柳枫吟。他也知道自己母亲为了国宗和他操了太多的心,如今只有这样一个普通的愿望,他当然不好再违背。

果然柳枫吟微微颔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的心思叶唐安怎能不知,他早就到了适婚的年纪,但要找到一个能被国宗容下的女子实在不易,如今终于觅得良配,她自然是想他们可以尽早成婚、今早生子。

毕竟不得不承认,国宗已经慢慢开始有衰落的趋势,若是再这么人丁稀薄下去,恐怕用不着皇帝刻意打压,国宗也延续不了几代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那边叶唐安婚事未定,这边若衡倒是择了个天气晴朗而不失凉爽的难得好时日,明目张胆地约了殊墨出游。

殊墨向来不喜欢拖拉,简简单单地将头发束起,一身利落的白衣就出门了,像平日里练功一样,淡雅而清爽。

若衡抱胸皱着眉头绕着殊墨转了一圈,连连摇头,把殊墨往屋里推,口里嘟囔着,“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能穿得这么随便。不行,快去换一身……”后脚跟着殊墨进了她的屋子。

若衡手掌抵着殊墨的后背,把她轻轻推到梳妆镜前一把按下,手指一勾就抽掉了她束发的发带。殊墨一头柔顺的青丝骤然倾泻,松散地披在肩头,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刚起床不久的惺忪。

殊墨从镜子里看到若衡突然无措的脸,有些好笑道,“怎么,你会给女孩子编头发啊?”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头发被他握在手中,等会儿他编出个什么花样,出了门丢脸的可是她。

若衡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不客气道,“你别笑,看我给你编一个好看的。”说着拿起桌上的木梳,一手托着她的发丝,一手轻轻地握住木梳,一下一下地为她把头发理顺。

殊墨从铜镜中静静凝视若衡的脸,他似乎消瘦了些,下巴比之前尖了点儿,下颚轮廓更加地清晰。屋里光线不强,清晨的阳光谢谢穿过半掩着的窗扉,投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从殊墨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一张脸,半明半暗,棱角分明。

这些日子连续奔波劳碌,他的眼眶深陷,盛了丝丝缕缕的疲倦,隐约有几簇胡茬,正陆陆续续在他下巴上扎根。而他尽管没有直视她,眼角余光中漏出的深意,也已经有了殊墨看不懂的部分。他走过的路,他流过的血,他经历过的点滴,都会变成岁月的痕迹,落入眼底。时光不紧不慢地走,却从未忘记将他打磨和试炼。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雄姿英发的男子汉。

殊墨看着他入了迷,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发丝在这个男子汉的手中已经编出了一个简洁的样式。

若衡十分满意地欣赏着自己手下的作品,专心致志地做最后收尾的编发,全然没有想到自己错过了来自镜中那一抹痴情的爱慕。

他只不过是从两侧耳边各取一缕,结成一束在脑后编成一股,最后用发带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其实并没有比之前殊墨自己扎的那个束发复杂多少,只不过是若衡觉得她把头发披下来会显得更加温柔,尤其是这个发带还是他亲自绑的,当然比之前的好看。

殊墨只笑笑不说话,左右摆了一下头,觉得若衡的水平高过了她的预想,所以也没有说什么,就遂他意罢了。她起身,“现在总可以走了吧。”她觉得这么好的天气,如果浪费大把时间在梳妆打扮上,着实有些可惜。其实不是因为可惜,她只是迫不及待了。

“别急,过来,把你的衣橱打开。让本公子给你挑件出游该穿的衣服。你看看你,这一身素色,像什么话!”若衡说这话时,不知道他在殊墨心中的形象已经彻底地从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汉变成了一个婆婆妈妈、挑三拣四的老妈子。

他一眼就看见了衣橱中压在最底下的一件红衫,轻轻一抽,这件被殊墨遗忘了很久的裙子已经在他手中展开。浓浓的石榴红在殊墨眼中绽放,刹那间有些晃眼。

“就这件,去换上。”不容她说一个字半句话,他就转身出门,并且把门关上等她换好衣服出去。

殊墨内心暗暗嘀咕,难道男人们都喜欢这种浓烈艳丽的衣裳吗?这套衣裙是她去年生辰的时候叶唐安为她量身定制的,用的是最上乘的料子,请的是最手巧的绣工上的刺绣,是花了大价钱的。

颜色不比赤红鲜艳,不比樱色轻柔,质感比薄纱稳重,比锦缎轻盈,很衬她这样美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女孩子。

而她却觉得这身过于夺人眼目,所以只穿了一次之后就放起来了,渐渐地就将之遗忘在了箱底。毕竟,她还是喜爱浅色。

换好衣服,她先是自己转了一圈,从镜中看到自己的脸,被这衣裙衬得粉粉嫩嫩的,气色很好。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害羞,殊墨硬生生地收回拉门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外的若衡揶揄道,“人家都是从外面敲门,偏偏你又与众不同……”他从门外把门推开,金色的阳光瞬间就倾斜而入,落在了石榴红上,裹上一层薄薄的明媚。

若衡说了一半的话噎在了喉头,一双深沉的眸子被震得一紧,尔后他的目光就不能从她身上偏移寸毫。殊墨身上这种淡淡的明艳动人,紧箍住了若衡的一切意识,他呆了好一阵子,才木然说道,“嗯,很好看啊。”

难得他嘴里有句正儿八经的赞美之词。

殊墨刚准备抬腿出门,再次被若衡拦下了,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对耳坠子,放在殊墨耳边比了比。嘴里念念有词道,“嗯,世间精华,天地绝色。”那严肃的神态和庄重的语气瞬间就把殊墨逗笑了。她一笑起来,脸颊的两个梨涡就一闪一闪,像是盛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引诱人想要捏一捏她小小的脸蛋,看个究竟。

“我看你自己的眉毛就长得很好,脸上也无需胭脂修饰,唇色……也足够丰润,没什么我可以添的了。”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然后靠过来,用手指轻轻捏着她的耳垂,把耳坠子上的银钩从她的耳洞中穿过。

他布满茧子的手指很粗糙,摸得殊墨的耳朵痒痒的。耳朵本来就是很柔软的,被若衡一碰,殊墨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脸一下就红了。

可若衡戴得专心,戴完一边戴另一边,可能是见殊墨没有说话觉得有些怏怏,所以没话找话地说,“这是我昨天路过街上一个小摊的时候买的,觉得你戴起来一定很好看。你瞧,本公子眼光不错吧?”

这话殊墨是不信的,首先,若衡拿出来送她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只是小摊上买的,其次,她从小就收到过叶唐安给买的各种各样的首饰,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耳坠子上的红宝石绝对是上品,价值不菲。

她偏着头,摸了摸戴好了的那一边的耳坠子,悄悄地说,“嗯,好看。”说完偷偷瞄了一眼若衡,看他似乎没有很高兴的样子,于是及时补上了一句,“我很喜欢。”

若衡眼里的笑意和开心瞬间就兜不住了,四射开来落在殊墨眼中,她低下头,将自己的一分喜悦揉进羞怯藏入了眼眸深处。

若衡端端正正站到殊墨的身旁,故作正式地整理了衣襟衣袖,然后拉起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扭头看向她说,“终于可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