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世双界引》 章节目录 引子 将日暮,乱石岗,野狗游迹,有鸟飞过将黯淡的蔚蓝穹顶,躺地上体无完肤、衣不蔽体的女子双眼无神看着天,似已死,却未死。

一张烂肉面皮,缺了一半的嘴皮子微颤,却无声音,有泪从死寂无神的眼里流出,待流过伤口滴到地上时,已经和血差不多。

有野狗跑过来呲牙撕扯着她的血肉,脖间稀烂,被啃食一口又一口,她不疼,她感受不到疼。

距离她躺身处百来步的小路边,她经常抱在怀里的红伞烂得不成样子,只剩金竹制成的伞骨。

面无表情,惧盯着女子,手拿魂笔等她断气,随时准备把她的名字添簿子上。这样,他就可以带走她的魂魄,今日,差事又完了一件。可,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半天,这人坏成这个样子,就是不断气。

按着无间常理来说,这大的执念,死后,定是留不得人间。

天是什么颜色,是昏暗沉沉,可在旁人眼里是晚霞媚。

什么也看不见,眼前黑蒙蒙一片,她呢喃,却无声,只有生气随着呼吸流逝。

等了好久,这女子很坚强没断气,但惧却不以为然。无间为差后,这样的人他见过很多,因为心有执念,所以吊着一口气犟着不死。

已经过了时辰,不死也不行了,不太愿意做这种事,他叹气合起簿子,轻抬手,隔了一小片荆棘林,小路边的伞飞到了手中。

没有对待将死之人的敷衍,他弯身把伞放到了她怀里,很细心捡起女子手臂只剩白骨的手抱着伞。

对有东西放在她身上与手被“人”捡起根本没有感觉,可因为忽然心安,她笑了,此生最后一抹笑比晚霞美,比晚霞媚。

红霞色朦胧万物,淡薄红光与人间黑色分明,她用尽全身力气喃喃,却依旧是微弱,细不可闻:“谢谢你,”随后,她又问,“郎,是你来接我了吗。”然后,头一偏便没了气。

拖了半天不死,这会子断气倒是很干脆。

有淡薄魂魄从她体内飘出,没多看一眼,惧隔空用笔指着魂魄眉心处一点,魂魄消失,笔尖往簿子上一挥,净白页上一个忽隐忽现红名赫然浓重——杨丽娘。

人间道姑——杨丽娘。

惧是个引魂者,按照现在活人世界的另一种说法来说,他也可以被称之为“死神”,但惧可没长成电视里那些死神那种便宜样。

孟引汤小姐说过,惧长得还不错,很帅气。

但因为需要引魂,经常在无间和第三世界人间来回跑,为了不惹些不必要的麻烦,神管大人命令无间世界所有引者敛去容貌。

惧是其中之一。

和引魂者惧搭伴的还有另一个家伙——追魂者。

引魂负责把出现在薄上的将死之人带到无间,而追魂就负责去找回那些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不能被带回无间的魂。

通俗点说,就是人死第一天,怨念太强,惧没能带走的魂魄,之后就会有追魂者接手,由追魂者来解开魂魄与不该再留的人世之间的留恋与牵连。

这是个闲逸、受无间众引者、特别是天天熬汤的孟引汤小姐羡慕,但是费脑子的活。

追魂是个女孩儿,叫遂,听说生前是个小道姑,人间战乱她救了一群小孩儿,后来被抓住,死前扔在了山岗,身体被野狗啃的不成个样子。

因为生前结下善果,被惧引到无间后,遂就当了追魂者,说来,还是神管大人这个外表粗糙心思细腻爱流眼泪的大汉心软了,至于为何心软,惧就不得而知。

惧在无间的空上飘着,看着刚刚被自己带回来的魂魄去孟引汤小姐那里领了汤喝,转身便看见遂站在自己身后。

和所有引者一样,遂脸上也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那是旁人,无间的引者都隐约能看见对方的面貌。

“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我都快忘了你来时候的样子了。”

遂生前长得很漂亮,由于时间久远,惧只记得遂长得漂亮,但具体长什么样,他记不清了,反正没被自己引回来时吓人。

遂笑问:“那你说说我现在什么样子,生前又是什么样子,你知道的,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她来无间之后两人第一次说话。

惧仔细回想着,脑海中渐渐出现有关于遂的画面,才慢慢说道:“你生前是我守着你死的。”

其他的什么都不能说,这是无间的规矩,就如孟引汤对自己的事决口不提一样,虽然每次看见他,她都一边熬着汤一边神叨叨念“可惜”,顺带还骂了压迫她加班熬汤的神管“软鸡神管”“脑壳有毛病”。

不怪乎引汤话多,第二世界无间,她是唯一记得自己前生往事的引者。

孟引汤小姐,日日熬汤,苦涩汤让世人乃至引者忘却生事,而她自己却忘不了

听完惧的话,遂看着握在手中的红伞,叹了一口气:“没意思,做鬼也没意思。”

听见遂这样说,惧看了一眼她手中握着的红伞,说道:“你生前貌似也这样说过”

遂的抱怨,让惧忽然间想起来一些画面。

距今,是人间九十年前,遂抱着红伞每天坐在道观的门外,嘴里也是经常念叨着没意思。

想起这些,他心里暗自发笑,确实没意思,在这里,无间也只是一个转折点,死去的人会在这里重新入人世,然后继续人世间的生老病死。

前些天,惧引魂时,看见即将被自己带走的老头安慰自己的儿女,老头说:“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苦修,上天要活着的人经历千千万万种不同的痛苦受尽磨难死去,但所有人都还会为在人世间尝过的一点点甜头,渴望活着,怕死是因为怕再也见不到自己在乎的人,但是,如果这世上没人会难过,那也就没人会高兴,这才是没意思。”

惧不知道老头的儿女听进这些话没有,但是他们在私下为分财产吵的正欢。

心甘情愿溺苦海中寻一点欢,活着,追求真的很少,但,如此渺小的期许,很多都未能被实现,这才是熬人想死。

而遂的任务,多就是带这种不甘离世的人回无间,不多的,就是恨。

人世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又有七宗罪,饕鬄、好色、贪婪、愤怒、懒惰、嫉妒、骄傲。

所以,你说,让人喜笑又悲痛故事多不多。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不愿离 赵志呈 所以,生生死死,她一直都在等,等他来,等魂走。

第三世界,人间。

遂跟着红线的指引找到了自己要追的魂魄。

他叫赵志呈,意外出车祸不治而亡,此时,他正是一副死去时候的模样飘在空中,面容颚骨之上全是血,额头凹陷,白衬衣被染成了血色。

就以这么一张脸,他面无表情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孩,女孩儿手里还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人的合照。

红线在找到魂魄后便绕上了魂魄的手腕,红线另一头在遂手里。

觉有沉重力拖拽、压自己落地,男孩低头,看见了手腕红线,随即侧头,在看见手拿红伞一身黑衣黑雾蒙脸的遂后,他一脸惊愕,但也只是张大了嘴而已,毕竟是死人,哪来那么多表情用。

她走上前,看着原是面容清秀的男孩说道:“我是带你去往生的。”

没害怕、没躲避、没暴怒,赵志呈看着遂久久没回过神。

好一会儿后,床上的女孩泪眼朦胧把相框放到了空枕上,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孩,依旧是面无表情:“她怀孕了。”

他留念她,担心她,不舍她,又想舍她,让她也舍他。

一句话,遂便明了,他是不会跟自己走了,但她不急,也不能急,见红线引自己带了住房,遂便知,这个差事,一点来不得强。

能离了死亡现场,记着路回了家,这样的魂心里有命运不公的怨念,如果强行带走,孟引汤小姐的汤劲头不够,投生下一世,会是个祸害;怨念太强,遂带不走,反之让他怨憎倍增,那人间除鬼怪的道士就要劳累了,所以,她得等,想法子替不甘离去的魂解开对人世的惦念。

所以,她生生死死,一直都在等,等人来,等魂走。

床上女孩哭着睡着了,房间很里安静,窗外是马路,偶尔有车喇叭声传来。

这住处位于郊区,附近厂房很多,今个是周末倒是清净得多,平日里一直都闹哄哄。

赵志呈与女友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正在奋斗中,和一般情侣一样,努力工作挣钱买房、结婚孕子,但,人生意外多,刚得知女友怀孕,隔了一日,赵志呈便被车撞死了。

这般大喜大悲一日来,你说恨不恨。

人死后,十四天内魂魄不入无间便会灰飞烟灭,要么就为阴物,为恶鬼,如果,遂真把事情做成这样子,那就有得遂与人间神人与道士忙的了。

人去死后,魂运七天一轮回,今天是赵志呈死的第八天,所以,他还有六天的时间。

“你们,谈恋爱多久了?”

“高中……”赵志呈又添了一句,“其实是初三的时候。”他喜欢她,为她拼搏是在初三的时候,这,也算恋爱。

“早恋啊,”赵志呈死的时候是二十五岁,遂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搞不懂三三四四,她笑:“……都有好多年了。”

“嗯,有九年了,我初中调皮留过一年级,你算不准的。”死人呆板面容,出现了一丝骄傲笑意。

你没留级也算不准,你说了九,生前未识过字的遂也不知这九是从何得来。

气氛稍缓和了一些,遂点头,问:“你要怎样才愿意走,守在这里她也看不见你,我想前面那位给你说过,今天是第八天,你的魂魄已经淡了。”

前面那位,自然是死亡现场第一见证者,引魂者惧。

遂清淡缥缈的声音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深思,沉默,再沉默后,赵志呈终于说了话,无奈,又是释然,大方放她离去。

“我要她幸福。”

六天的时间,很短,去蛊惑一个样样条件好的男人鬼使神差爱上这刚失去男友的女孩,先别说女孩不可能接受,天上,成天绕红线那老头也不会同意。

也想到了这样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赵志呈继续道:“我只要有个人能代替我,或者,他就是他,不管是谁,我只要他能照顾好依依。”

依依,床上抱着已逝男友相片哭着睡着的女孩的名字。

“她不一定愿意。”虽是鬼,但遂不想说鬼话骗人,她选择实话实说,如果真的是喜欢,怎么可能,就轻易放下心里那个人去接受另一个人,更何况,还是已逝,回忆中只剩美好的人。

“我初中追她的时候她也不愿意,”二鬼并排站着好久,赵志呈终于侧身看向了遂,虽然,他已经只看见一片迷雾,眼里有了水雾:“她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只要看见她身边有个可以代替我的人就行了,只是献殷勤也好,我只要有人对她好,我只要有人可以可以试试开解她,我只要……”说到这里,赵志呈自己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还是有点多,不,其实他想要的不是有谁代替自己陪她,而是自己能陪她,还是不甘,自己的女人,让给谁他都不愿意。

鬼的眼泪滴落,对于凡人无声无迹,可遂清晰听“哒”一声回响,床上疲累睡着的女子却霍然起身,慌张看着周围,呢喃:“志呈,志呈……”

女孩掀开被子光脚便踩到了地上,虽是夏日,但怀着孕,可马虎不得。

“依依,地上凉,你怎么总记不住……”赵志呈下意识弯身上前两步,走到床边去捡她的鞋子,很自然,捞了空。

能感觉到赵志呈的存在,这些天日日不断流泪,已经哭肿一张脸的依依转身,往床头柜处走,不停哭喊着赵志呈的名字,问他是不是在这里,是不是在看着她。

三步后,人鬼相碰,依依穿过赵志呈的灵态身体,走到了床头柜边,她愣住,霍然转身,甩手不小心碰到了柜上杯子,“嘭”一声,陶瓷杯碎裂,伴有怒喊:“赵志呈,你给我出来。”

卧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两对同时憔悴的中年夫妻慌张走了进来,安抚处于崩溃状态的依依,听她说赵志呈一定在屋子里,两对父母同时红了眼。

其中一个卷发矮胖的女人,抹去眼泪,哽咽,骂道:“赵志呈,你个死孩子,依依怀着孕呢,你要真是跑这里来了,你老妈找道士收了你信不……”

待两对父母带着依依走出去后,空荡无人的房间,死寂气息蔓延。

在思考什么,赵志呈低头,一言不发。

遂轻笑,拿伞指着地上的鬼泪,叹气:“呐,她,太想恋你,已经同你有了感应。”

话外意:你在多留,她,可能会疯,或许,是在你灰飞烟灭之前。

赵志呈走到窗子处,那里有厚实窗帘遮掩,遂不担心他会被阳光晒到灰飞烟灭,退一步说,他有那个碰实物的能力,要作自己再次“死”,那她也少了事,刚好闲逸甩手走人就行。

“我看看就好,让我看看有个人陪她身边,愿意逗她笑就好,看一眼就好。”

要求一退再退,他只要有人能陪她身边,逗她一笑。

虽是留恋人间,可这人,也是个释然的。

遂点头,应了他这要求,然后,安静当个听众,听赵志呈娓娓道来他与依依的早恋往事。

初三,依依是个乖乖女,成绩一直都很好,长相甜美,性子温和,而赵志呈是个学渣,所以才有了留级这事。爱意起,是校外擦肩而过,你往北我往右,瞥见她的脸,赵志呈蓦然回头,她,便入眼,坠入他心底。

赵志呈追依依的时候,依依就以“你会影响我学习为由拒绝了,”然而赵志呈坚持不懈,以自己的努力,熬夜苦读,终于在初三获得了年级第三,考入重点高中尖子班,为父母老师脸面争光,为暴躁年纪便想着混社会的同学们做了一个浪子回头的好榜样,并成功抱得了美人归,成为了家长、老师、乃至社会打压的早恋党一员,这一为爱奋斗,就是九年。

一张死人破烂血脸僵硬笑着说完这些,沉浸往事里,忘却生死离,赵志呈眼里有了光,也像活人那样有了生气。

然后,他回头,问:“鬼大人,你也是人吗?”

不知前世生事,为引者,性子多是冷淡,可遂的性子却是温和带些疏离,被问忌讳,她没有冷脸呵斥,只是有些迷茫。

她点头:“或许是吧!”

什么叫或许是?

见赵志呈想开了,便来了兴致欲再问,遂先开口:“少问,这些都是忌讳。”

虽自己也是个鬼,可还是有些害怕未知的神秘无间,以及“地府”无间出来的“鬼差”,赵志呈看着遂讪讪点头,乖巧闭嘴。

“我去给附近的神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别收了你,明个再来找你。”遂点头,撑开了伞,霎时,淡淡红光现,她往外走,身子飘忽穿过了墙,可说话的声音却就在赵志呈耳边响一样。

“她怀着孕,离她远点,你的死人气息会伤到她,以后好了也会留病根,你自己也看见了,她的情绪明显不对。”

想开了吗?

并没有。

他只是逼自己而已,因为没有办法,没有选择。

望着遂离开的方向,赵志呈的视线再次放空,良久,听见大门打开脚步声向后响起走出去又光门的声音,他转身,看着窗帘外的人间。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不愿离,半斤铺子 繁华都市,溟蒙细雨飘飘落,夜时霓虹七彩、马路上“唰唰”而过的车灯、路边高大花型路灯、商店里的灯照亮了人世。

比之白日人人急促少有人行的都市,夜时,它多了人气,多了温和、迷蒙,与见不得人、不属于人的精彩。

人行道上,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长度及脚腕黑风衣,腰间绑带更显了纤瘦身材的女子悠然漫步走着;远远观去,在结伴说笑夜时玩乐的人中,因撑红伞她似隔世外,不急不躁缓缓而来,如此冷淡风情,特别显眼。

走到一处不显眼的十字路口后,她没继续往前走,没丝毫停顿,自若转身往左,往行人少了一半甚冷清的街道里去。走了一会儿,又是十字路口,往前是另一条繁华灯火通明,往右,是夜市嘈杂,往左,是一条古朴街道,后面,是来时路。

藏于繁华背后的古朴街道,是这个城市从年轻走来的见证。

时光催人老,风雨催物化。青石路被不计其数的人过路磨得圆润,微凸起又圆滑往下凹;黑漆铁灯柱挂着宫灯样式黑六角漆细木框架的路灯,一盏又一盏,又近而远去,照得被淋湿的青石幽幽泛亮光;左右两排店铺多开着门,蒙蒙细雨,雨顺着瓦砾之间汩汩落下,打得栽种于花盆里的花树颤叶碎了花瓣。

是夜闲逸时,有人坐在房檐听雨落,磕着瓜子与四邻闲聊。

于是,依旧没停顿,似经常走一样,她转身,再次往左。

红色高跟鞋落地“哒哒”伴屋檐滴落雨声清脆,步子轻悠却又稳,似未闻声,高挑纤瘦女子一身黑衣缓缓过街,手中红色油纸伞惹眼,路边,却无一人侧目。

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淋雨抱着书本慌张跑来,不见前方有人,他猛地穿过了她的身体,觉全身一凉,学生愣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除去路边闲聊的人,街上空无一人。

风卷来一片黑雾,将人间与某个神秘世界隔离开,走入,见生死,迷失于混沌。

这是无间道,前半段是人间,后半段,便是收纳死人的无间。

无间,人称——阴曹地府。

走到一无现世白灯,却出人意料亮着昏黄灯光的店铺外,女子终于停止向前,转身走了进去。

屋檐下匾额木刻“半斤店铺”四个大字。

抬脚踏入店铺,高跟鞋特有的“哒哒”声便不再响起,进店后,女子才放下伞,遮雨一路,这伞面却不见湿意。

古朴样式的店铺内,柜台边,有一男人抱手撑着柜台,看着面前的灯出神。

年轻男人身材消瘦高挑,面容清秀,带些文人儒雅。

灯罩里,油灯顶端燎起火焰飘忽,一闪一熄,燃得正猛,不似她第一次来时那般只有豆大灯焰勉强燃着,想来,是他来生意了。

未抬头便知有客进店里,看着灯出神的年轻男人抬头,颔首打过招呼,随后继续看着灯,视线再次放空。

“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收了伞抱在怀里,遂走到店铺东北角的沙发坐下,面前刚好就是倚着柜台的年轻男人。

“是你把店开在无间出入人间的道上,还不兴鬼来做客。”

虽是说笑,可遂的语气与黑雾下的脸神情皆是如平常那般温和却带些疏离的冷淡,都不是个见人喜的性子,年轻男人亦是如此,所以,他没回应。

这男人叫半斤,至于为何叫半斤这个缺斤短两、不上不下的名字,就如同无间引者往事一样,无人过问,无人得知。

一人一鬼,店铺里安静了下来,半斤就着遂进店的动作看着灯一动不动,遂端坐沙发看着他面前的明亮灯火,黑雾笼罩下,眼睛里映着火光。

只安静片刻,店铺附近便响起了轻快脚步声。

两步,响起了关门的声音,六步渐近,这人步子迈得大又快,所以又有了拖鞋底拍打脚跟的声音,再一步,这人已经走到了店铺门前路边的台阶,最后一步,跳进半斤店铺,便是震人心神的洪亮男声响起:“诶,半斤……”

扬起手中酒瓶子,话未说完,忽看见角落里端坐的遂,这个比半斤胖些的年轻男人便把话噎住,暗自叨叨:这些黑鬼,天天来这里来干嘛,一张脸跟倒插火灶里熏过那样,吓得老子不行。

这人名字有点长,叫清东明子,听着像外国佬。

他是对面超市的老板,除了卖人吃的用的,他顺带还卖些香烛、钱纸,寿衣什么的,当然,有时间的话,他也卖纸扎,除此人间商贩的普通身份,他还是管这一带的神人。

神人是个人类的特殊身份,不归无间管,但因为离得近了,又因为无间出入会从此路过,这人和无间引者的关系不错,属自然而然的熟络,除了各自身份的忌讳,多是谁也不外谁。

所以,这也就是听见了清东明子的心里话,遂却没有反应的原因。

抚了一下胸口,清东明子脸上惊悚神情换成了笑。

“哟,遂来了。”

他拖着椅子到柜台边,正正在半斤面前坐下,这才说道:“大人,我给你提个意见,行不。”

见清东明子坐下,性子温和但沉默寡言的半斤叹气,似乎有点嫌弃这人,他小心捧着灯,往左边角落里移了几步。

说是提意见,可清东明子的脸立马呲牙咧嘴极为嫌弃,举手既僵硬又重而缓慢落下,就像说话很费脑子那般皱巴着脸,愁得很。

“我知道,外人看不得你们无间大佬的脸,可你下次来真的,真的,找个东西把脸蒙上好不好。就我见的死鬼多了去,每次看见你都被吓得不行。”

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但真的又不想每次来找半斤,猝不及防便会看见遂这张……这个黑雾雾的头,所以,清东明子突发奇想,提议遂蒙脑袋出门。

能行吗?

当然不行!

遂摇头:“那你把眼睛剜了吧,我借你刀子。”说到做到,遂对清东明子伸出左手,掌心现出淡淡红光,赫然出现了一把巴掌长的白骨刀子。

抽肩一怔,丝毫不怯,清东明子从身后掏出一把剑来:“嘿,凭什么,没道理吧,你这姑娘说话太无理,太猖狂,是你吓了人,凭什么要我剜眼睛!!”

遂:“……因为,我比你的官大。”

按人间的说法,神人虽与无间引者不是一个部门管,但单单论等级,遂的官,至少比清东明子高两级。

至于谁更厉害,一人一鬼没机会打过,也不敢无端惹事冒着被处罚的危险打,也不会这么无聊去打,所以不知道谁更厉害。

哪处都一样,等级压人,所以,清东明子悻悻收了指着遂的剑,往身后一插,剑便不见了踪迹。

岔开双腿,伸手抓住裆下椅子处,挪着板凳以背靠柜台的方式再次坐到半斤面前,清东明子翘着二郎腿对遂轻佻扬下颚。

“遂,你说说,咱们也是老相好了吧,走个后门,让哥哥们也当当引者,试试操控人生死的感觉。”

想起自己个每次都夜半三更的出门保护所辖领地不被妖魔鬼怪侵扰,清东明子只觉嫉妒,嫉妒遂成天打着把红伞晃来晃去,同鬼说几句话便完了差事,更甚,闲来无事还能到半斤铺子坐坐,无间神管大人都不管她的吗?

清东明子羡慕又嫉妒自己差事的清闲,可遂却愁得很。

之所以会到半斤铺子坐一坐,是因为这里安静,没有孟引汤小姐缠着自己讲人间故事,当然,是除了清东明子这老兄不在的时候。

“当什么鬼,你根基灵,努力点是要上天去的。”

纳闷清东明子脑子里究竟有没有脑筋,遂继而无奈道:“你觉得当引者安逸?”

“可你想想,什么人死后是有多大的惦念才会带不回无间,我又得想什么法子,去解了他们的执念,让他们心甘情愿跟我回无间?”

旁观者都当她的差事轻松得很,可一上手才知其中复杂与难处。

虽然,她多是做完一差事便会闲散玩儿几天,而其它的引者都没有休息……

可没法子入无间的魂,除了自己个“死”,她必须在七天追回,如果任由魂消亡,她便会被处罚。

同为引者,惧他们虽然忙的成天见不着影,可他们的差事干脆,去了带魂便走,带不走的麻烦魂,就甩给遂这个倒霉鬼了。

未听懂遂在说什么,还是觉得她所说的事压根不算事,清东明子摇头,熟练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酒杯,倒了小半杯酒后,啜了一小口,随后吸气嘶声,然后又摸出了烟盒打火机。

叼了烟,刚点火,他忽打了个酒嗝。

“噗”一声,只靠半斤面前一盏油灯照亮的店铺,昏黄霎时变明亮了几分。

如此,看灯的半斤不高兴了。

闻见酒气,又见了这神人嘴里喷出的火焰,他转身拿起壁柜上的细圆筒陶瓷花瓶便往清东明子头上敲。

还是没有说话,半斤面无表情看着清东明子捂脑袋拖着凳子离开的柜台边,拿出柜台下的空气清新剂对着空中随意一喷,然后,继续看着灯出神。

半斤永远不变一副沉默冷清的样子,清东明子撇嘴摇头,因着习惯了,便没说话。

嫌弃完半斤,他又看同向半斤性子差不多但比半斤好些,至少问话会回应的遂。

虽然一直开玩笑,但清东明子知道,遂一般只有烦闷的时候才会顺路到半斤铺子坐一坐。

“又遇到哪个魂的烦心事了?”话末了,清东明子拍自己头,无间的事不能过问,他咋又忘了。

这次倒没有保持神秘,遂大方说道:“有个年轻人,他担心他怀孕的女友,想看见有个可以替代他的男人陪在女友身边才走。”

“倒是深情,”这样说着,清东明子面上依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就不称为人了吧,这屋子里的,都不是简单东西,什么情情爱爱悲惨的事见得多,除了礼貌性的附和一下,心里真的鲜少会有感同。

一直盯灯的半斤说话了,但依旧未抬头,视线未瞟离灯半分:“那你打算怎么办?”

半斤铺子里,有两个喜沉默的东西,而另一个,是不安分的东西。

不眨眼盯着半斤,清东明子小心翼翼拧开了酒瓶盖,然后,就这么盯着,乘半斤不注意,清东明子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装模作样看着遂,等她回答。

“不知道。他女朋友对他的感情深,就短短几天,精神状态已经快不行了,这种情况下,她身边怎么可能出现一个逗她笑的人?”遂摇头,说出最让她为难的一点“情深”。

遂因为难“情深”二字摇头,可落清东明子眼里,就是黑风衣纤瘦女子脑袋处有黑漆漆一团晃了晃。

场景,有点搞笑啊,于是,控制不住,他咯咯笑着又打了一个酒嗝,然后,半斤不冷不淡的眼刀子又甩了过来。

一直都是个拖沓性子,清东明子避开半斤的眼神,又拖着椅子坐到了遂跟前,提醒:“你是个鬼。”

遂看了看自己白得几近透明的手上的皮肤,点头,欲回应“我知道”,但清东明子先开口,有些纳闷:“你还真当个老实鬼?”

鬼话连篇,宁信鬼推磨也不信人话……这些,足以见得在人间鬼的风评有多差,但遂不一样,她要做个守戒律,体制内受领导、客户信任的规矩鬼。

所以,知道清东明子说的是什么意义后,她不含糊摇头:“不合规矩。”

被这鬼姑娘刻板性子噎得苦笑不得,清东明子下意识便伸手准备去揪她披散着长及腰的黑亮秀发,但,刚有动作,他便想到对方是鬼差,自己应该还是给予点尊重的,于是,他及时收回了手......然后,遂也收回了一瞬间便出现在手里抵着清东明子胸口的白骨刀子。

清东明子挪椅子往后退远离了遂,恢复了啥也不怕的状态,问:“那无间给你定什么规矩没有?”

遂思忖,回答:“除了魂自己死,追魂接手的七天内,必须追回。”

就这点,“除了魂自己死,七天内追魂必须追回魂,”除此之外,便无其它。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不愿离 蜜糖,苦 夜已深,街道边的店铺相继关上了门,一家接一家,街道开始变得冷清。

雨淅淅飘落,久经人踩被磨得圆滑的青石路幽幽泛冷光。

路口,一个黑色高大的身影出现,熟练转身,走进了遂之前走过的街道。

一条街,独他一个人来,仅看背影,便看出了他灵魂里的一份孤寂与一份清冷。

岁月漫漫,吾爱茫茫。

沿着街道走,不远处,半斤铺子内,算是人的两人与一鬼,一个看灯,一个偷摸喝酒,一个脑袋黑雾雾,旁的看客啥也看不清。

就这样,三个奇怪的东西聚此,相处得还很融洽。

偷摸喝酒把自己灌醉了,清东明子胆子大了起来,酣笑着,跌跌撞撞走到柜台边,十分猖狂把已经空了的酒瓶子咚一声重重放到半斤面前。

酒壮但儿,这人“啧啧“咂舌笑着,把手伸向了半斤的灯,然后,半斤觑眼,面无表情掏出了放怀里抱着,方便随时拿出的细圆筒花瓶……

快速收回手抱胸前,清东明子“哼”了一声,踮脚转身看向遂,语重心长道:“老妹,你就是太老实了,怪不得,快当了一百年的引者,官都没升一个。”

也没有人间一百年,只有九十多年吧。

反正引汤经常同她说,也像是报时“哎,好快,这已经是你来的多少多少年了,”昨个她路过奈何,引汤还感叹“哎,你已经来了九十多年了,老娘已经六百多年了”,照例,话将末了,引汤又骂了神管“秃头鸡”。

正在想着引汤,觉着清东老兄的惋惜多余,更是自己无觉得所谓,遂点头,没应答,终于想到了清东明子说自己老实的事,然后,她又想到了引汤。

九十年,花草树木人事非,短短光阴过,能一成不变的少,安安静静做自己的差事,她觉得自己这不是老实,而是本分。

况且,有熬了六百年汤的孟引汤小姐垫底,遂觉得,自己再当个两百年劝魂归无间的碎嘴婆子也无所谓。

想想,孟引汤小姐天天双手握长柄勺奋力搅和汤,一边咬牙切齿当喊号子一样骂神管,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么一个勤奋的下属,六百年如一日熬那苦涩得魂想再次死的汤,天上要调她去都没去,神管怎会当作没看见呢!

如此,实在是,寒了鬼的心。

人家在讥言为她抱不平,而遂这个老实鬼却在为六百年未出过无间的孟引汤小姐不忿。

清东明子没有得到回话,所以,半斤盯着灯头也不抬道:“嗯,所以你当了两百年的神人,我怎么没见你往天上飞一个。”

遂轻笑出声,抬头看着清东老兄比自己这个鬼活得还长的人,并点头附和半斤的话。

由于两百年也没能往天上飞是个痛,清东老兄踮起的脚,后脚跟重重落地,想回击,支支吾吾,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话,貌似也没那个底气还回去。

一击还有一击。

想起昨个自己看到的天地报发的通告,遂摇头,思考了一下,选择接着半斤的话说,告知清东老兄一个残酷的真相。

“天上现在不好飞,我听说,天上招仙人,开始看脸了,不是个万中无一的美男美女,进不去天门。”

……看脸了?

别有意味看了一眼清东明子,半斤点头,淡淡附和:“这个要求好。”

如此好个屁!

作为天上管的神人,自己怎么不知道有“看脸”这事,莫非,是这黑脑袋鬼姑娘故意逗自己?

不敢和闷神半斤对着干,清东明子挺直身板,转身拿过放在柜台上的酒瓶在手里,正欲凶狠问遂这是几个意思,刚上前一步,遂手中的伞散红光变成了一把通红流光似血的剑。

盯着清东明子见他不敢动弹,她继续说道:“通告还说,要当仙,得过了天门外的那群花痴仙子的眼才行。”

听着是有点夸张,但事实貌似正是如此。

天上那位王说,神境全是活了千多年的老仙子与长胡子皱巴皮的老仙人,看着怪土气,便下了通知,要来个神境大换新,而这重要的差事,就交给那群喜看美色修炼的花痴仙子了。

提起了那群只看帅哥不看身份的疯仙子,这事八成是真的了。

如此,清东明子认命。

有点失落,他向后退了一步,把瓶子放回原地,掏出另一裤包里巴掌大的镜子,不停侧脸斜眼看着自己“精致”的面容,感叹,借此来为自己找回自信。

看了两眼后,他又疑惑“咦,这镜子里肤白细嫩高鼻大眼的帅哥是谁?”

遂:“无间,有种鬼,叫自恋鬼,这种鬼,是自恋死的。”

除了同其它引者一样雾蒙蒙的脑袋,与身材高挑纤细惹眼,她有个特点,那就是说话的语气极其轻,又淡似被风吹散那般空悠,旁人听不出有什么情绪,真不愧是鬼。

话末了,醉酒的清东明子讪讪收回了镜子,横了鬼姑娘遂一眼,拖过椅子坐下,趴柜台看着半斤一直都盯着瞧的灯。

面前油灯燃得旺,不知想起了什么,半斤面上终于带了点点笑意,不属于外形的柔和,是由心底往外散出的温柔。

然后,他捧起灯,默默往角落里移,远离了清东明子老兄……

此时,刚出现在路口的高大身影从店铺外走过,已经熟悉了店铺里经常聚一起的三个东西,他并未停顿或者侧目。

有一个人不怕事。

被半斤嫌弃不准看他的灯,清东明子不高兴了,醉红一张脸噘嘴正准备嘟囔,忽看见店外出现了一个稀客,他赶紧跑了出去,面带谄笑,踮脚招手吆喝,整个动作神情,就像古时勾栏院里的老鸨。

“稀罕啊,惧管大人,今个你怎么不飞了,飞多快多利落,两条腿走着,多掉你身价?”

是的,清东明子叫惧为“惧管大人”应该说,他是管引魂者的大人,而追魂者,就只有遂一只鬼。

孤家寡鬼,惧独撑起了一个部门,实在是可怜,这也怪不得之前清东要说她老实。

没有一点停顿,惧脚下的步子迈出再落地的每一步,速度与距离都是一样,同时,他也不喜欢开玩笑,一本正经回答:“清东老板好,今个不忙,我就走走。”

坐沙发上,探出上半身看着惧走过,听他说这话,遂想笑,想笑清东明子问傻话,又不是去死,图利落作甚!

又碰一闷神,今夜多寂寞,清东明子觉无趣,又不敢像逗其它鬼一样逗惧,只得垂头丧气拖着沉重的身体坐回柜台边,他侧头,手撑着脸,问:“遂老妹儿,这惧的性子,一直都这样吗?”

“我听其它几个鬼老兄说,你们无间的孟引汤话挺多的,她没拿下惧?”

跟谁都聊得来的引汤,拿不下的,就连自己是惧领到无间,如此渊源,不也没跟惧说过几句话嘛。没回应这个,思考了一会儿,遂认真回答清东明子,也算是旁敲侧击:“你的话也挺多的。”

虽有鬼当客,但半斤铺子里有盏灯火昏黄,沉默不言,也还算得上是温馨,而铺子外的街道却是一片清冷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一人形影子从无间那头过来“唰”飘过,然后,又慢慢飘回了半斤铺子前,喊了一声儿:“诶,亲子,老子要买烟。”

亲儿子,你老子我要买烟。

脑子与身体反应极快,清东明子起身踢开椅子,飞快跑出店,一脚踹了出去,同时骂咧:“你个死老鬼。”

“不服气,有本事你也做死鬼。”

转身看见遂在店里,这位引者取下墨镜,完完全全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但在清东明子等人眼里依旧是一颗黑雾雾的头,“遂,引汤要吃啥糖,你等会儿在清子这里给她带两包回去。”

熬最苦的汤,喜吃最甜的糖,这就是无间话最多的引汤。

一点不担心把糖当饭吃了快六百年的引汤鬼会得糖尿病,遂点头,见这位死鬼老兄没穿引者黑风衣穿的西装,想来不是办差事,她头一次好奇,刚想问,拿着一条烟从街对面走了过来的清东明子先问:“哟,你这样子,是去哪里玩儿?”

想起今个高兴的事,引者老兄欣喜不停跺脚:“演唱会,时代美女团的演唱会。”

清东明子嫌弃:“都做鬼了,还这么色,”然后,他又继续:“我也要去。”

“要票的,两千人币一张票。”

“你们引者都这么老实的吗,你们是鬼,你们要记住,你们是鬼,是奸诈阴险的鬼,所以,鬼要什么票。”

......

待清东明子与要去看演唱会的引者吵闹离开,半斤铺子又安静了下来。

用细绢布擦拭着灯罩表面压根看不见的灰尘,半斤忽开口:“你信他?”

刚刚,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清东明子给遂提了一个歪主意,半斤想,遂怕是要被带坏了,事实,好像也是这样……

有点厌烦天天当碎嘴婆子劝魂想开,别想再“死”,也别为恶鬼,遂点头:“就信这一次。”

如果,这次,不信,那就再也不信了。

半斤困惑:“先别说那女孩信不信鬼话,就问,这个人你要从哪里找?”

遂笑:“清东老板说,他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不愿离 白日等鬼来 今儿赵志呈死后第九天。

解人鬼心结这事虽繁杂,觉六天让依依身边有个男人能逗她笑还是不大可能,但遂貌似也不慌,还挺悠闲到处去坐坐,于是,昨个去半斤铺子逛了一逛,她无意间便得了两个帮手相助,虽然,有一个是不大愿意的。

正值夏日,九点十分,繁华都市的大马路边,亦是无间道外的繁华处,两个年轻男人傻站着,等一个拖沓久不来的鬼,对的,大白日,这二人在等鬼……

二人站身处,街对面百货楼外墙上的LED广告屏正在放着昨晚时代美女团在本市的演唱会,虽然已经现场看了一遍,但清东明子还是眼也不眨,傻笑看着屏上的美女白白的大长腿晃啊晃。

这时,有个穿超短裙的美女路过,香风来,他立马移了垂涎目光,用手肘拐了一下半斤,斜眼嘿嘿笑,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好玩,后忽哑笑耸了肩,口水吸不回去,上牙龈都露了出来。

扯着陆半斤的袖子不放,他吸了一下口水,再用手擦去刚太欣悦流出的口水,一把揩在了半斤衣服上,口齿不清道:“昨个,昨个我做梦,梦到你,梦到你穿小碎花短裙子。”

笑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再说一段,他磕磕巴巴说完后,仰头,又开始时不时发出“呵呵”声哑笑了起来。

没清东明子那般惬意,也不想和清东明子计较,今日的半斤少了平时对世事的淡然,他有些慌张,双脚不时跺两下,焦急挣开清东明子的手想往回走。

“就一个灯,几百年你都熬过了,往后时日还长着,岁岁年年日日不同,今个离一天你就这个样子,日后怎么办,看得太紧,容易放不开。”见半斤转身想跑,清东明子赶紧拽住他,吧啦吧啦几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开门做生意,从未招揽,半斤铺子一直都是人间各种顾客自己找上门来,想想,这种做生意的方式,还真是随性。

看吧,任你当局者多沉重,在旁观者看来,都是庸人自扰。

未说话,半斤温和面容变成了焦躁与不耐烦,眉头紧皱,他不停掰清东明子的手,想抽回自己的手,

几百年来,他的身份从半斤铺子的老祖掌柜变成半斤铺子老祖的后代陆半斤老板,脚下扎根,一直守着店铺这咫尺地,出门的次数很少,可今天,猝不及防,一大清早,他便被清东明子忽然从店里拖出来。

没妥善安置好一直都未离过视线外的灯,半斤觉不安,出街的路上一直心慌想赶快回铺子去,但奈何清东明子是个不要脸的,直接一把扛了他在肩上,就如此,他被带到了大街上。

由于出场的姿势太过自由开放,二人招惹了不少人别有意味的注视。

在二人……在两个属性不死人的东西玩闹时,或者,应该说是清东明子烦着半斤时,斑马线上一群行人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行人群最边上,遂依旧是那身装扮,一身黑风衣,撑红伞,脑袋雾蒙蒙还有点红,及腰黑长发,脚下一双红色高跟鞋,有不同的是,她小臂还挽了一个塑料袋子。

等了老大半天,终于等来了想要等的鬼,清东明子有点激动,上前一步欲问这鬼姑娘干嘛去了,边上半斤也很激动,没被人抓住了,他转身便开跑,可激动归激动,只跑了一步便被清东明子再次扯住。

待遂慢悠悠走近后,清东明子拽着半斤转身沿着街道走,回头上下打量着迟到好久的遂,看见她手上的袋子,只觉惊奇。

除了做差事,偶尔会在半斤铺子坐坐外,遂平日都在无间待得多,所以,这女鬼还真逛街去了?

“妹子,你要记住你是鬼的身份,不是说今天要我们帮忙吗,咋今儿还逛街去了?”

闻言,遂愕然,她什么时候说过要他二人帮忙的,昨晚,不是他自己急吼吼非要帮忙的嘛,还自作主张替半斤也答应了下来。

不管是谁不要脸,想想到底今天还是自己迟到了,遂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是早些就出门的,但去给引汤买糖迟到了。”

孟引汤好歹待无间快六百年,也是个老鬼了,守护这片地的清东明子早就闻她大名,以及,她话多,还有日日熬汤苦,却喜吃糖的性子。

现在知遂原来是给话唠鬼孟引汤买糖去了,虽然自己也喜欢吃麻糖,可清东明子神情带些嫌弃,什么个老鬼,熬了六百年苦汤还吃糖,浪费,吃了之后拉得出来嘛!

买糖归买糖,自家门前不就有卖,想起刚遂是从另外一头回来的,他戳了戳遂手上的袋子。

“那你跑哪里去了,巷口不就有家卖糖的吗?”

遂摇头:“那老伯不买了,听说,他回老家看孙子去了。”

这事,发生在前天,遂是从引者同僚那里听来的,作为这地盘除了人间警管外的隐藏性老大哥,清东明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清东明子还真的不知道,至于为何,那就是有故事可说了。

“咋回事,卖得好好的咋不买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他。”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清东明子撸起袖子,然后又扯住半斤,忿忿道:“这老头,咋不告诉我,一个人闷声就跑了,告诉我的话,有我撑腰,看谁还敢欺负他。”

是你,是你,就是你。

半斤冷冷看向扯住自己走了一路的人,亦是“卖糖老伯弃店走之”的罪魁凶手:“他说,有个人,一天吃他十斤糖不给钱。”

无间有个吃糖快六百年的鬼,无间道有个喜吃糖快两百年的神人,这两个,可都是吃糖不得病的东西。

不想提“吃十斤糖不给钱”这个事,清东明子看向走自己右边的遂,好奇弯身,无视她右手一瞬间亮出的白骨刀子,掀开她的风衣,看见两条长腿实实在在落地,困惑:“老妹儿,你是不是傻,能飞能瞬移,干嘛不飞不瞬移,和那惧学走路干啥。”

怕是和那惧学坏了,刚他可是看见的,遂这鬼姑娘打着伞慢悠悠慢悠悠地走,比和她一起过马路杵拐棍的老头还慢。

谁他妈的能飞不飞一步一步地走!!

遂挥开清东明子的手,虽然无人能看见,可她用风衣把自己的大长腿裹严实了。

“听说,有几个人在白日看见有人形的黑影快速过街,人间宗教局说很有可能是我们无间的鬼,让我们最近低调点,平时注意点隐身,别吓着了人。”

到无间洽谈这事的人话说得倒是委婉,可听到有时候暴脾气的神管大人耳里就是打脸了,所以,在笑吟吟送走人后,无间就通知了最近一星期引者不准用飞、瞬移办事,以示惩戒。

日日落地活人多,同,日日断气死的人也多,所以,无间引者都忙得很,用飞都闲慢,现在忽然出这规定,白日不让瞬移不让飞,是想让鬼打的坐公交车去办差引魂?

如此,清东明子很好奇:“给补贴吗?”

最气人的就是这个,神管这通知倒是下得简单,可当时正在丢了脸面气头上的他,没想过实行起来是一点都不务实。

遂摇头:“啥也没有。”

啥老大这么抠门,清东明子甩开半斤的手,气哼哼,叽叽喳喳个不停,半斤往旁走了一步,然后被又被抓住。

两个男人并排走,里面的那个手舞足蹈同空处说话,另一个男人脸丧得很,过路人皆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两人,并困惑,困惑清东明子,友人在身右侧,怎对左侧如此说个不停,神情还愤慨不平。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不愿离 清风 一个冷脸沉默、一个半理不理、一个叽叽喳喳,就这么个状态,仨东西走过大街,在行人不时诧异地侧目下,穿过广场,走进了广场里的一个小花园。

今个不是周末,少了人流来往,整个广场显得也挺冷清,连带着边上算命的摊子生意不好。

坐花坛边摆摊算命的先生正打着瞌睡,忽有阴寒气息来,他猛地惊醒,大喊:“哪里来的妖孽!!”

顿时清醒后,算命先生朝阴冷气息散开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打着红伞看不清脸的黑衣女鬼慢慢走来,随后,他手哆嗦着往挂树上的挎包里掏着九块九买来驱鬼的“家伙事”。

一瞬间而已,边掏东西算命先生脑子过了很多东西,明明是个鬼,居然能在白日出门,再之,穿着黑红乃死者大忌,如此,这定是凶物,所以,他所学的道门法子哪种能收得了……

算命先生想得很多,清东明子皱眉瞪眼一副凶狠样,抬手一栗子赏得干脆。

“想什么呢,这是我老妹儿!!”

把红伞往后移了一点,遂瞥了一眼清东明子,被比自己弱的人占了便宜,其它多的反应没有,她脚下动作未顿,同沉默不言或许还想杀人的半斤一起继续往前走。

老妹儿这亲昵的词在清东明子这里就是女性的代词。

他不挑的,想做他的老妹简单得很,管你是鬼是妖,只要你是母的,他都能把你当妹。

所以,遂的神情才会很淡然,丝毫没有被占便宜的羞怒,再有......她一直都把清东明子的老妹儿当“爸爸”来听的。

忽然被人袭击,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算命先生先浑身猛地一抖,下意识捂着头向后退了一步。

搓了搓眼睛,见清东明子的背影,知是个人,他松了口气,然后立马驼背,失了威风的样子,恹恹背手,紧跟上去,围着往小树林走的三人转了一圈。

未看清两个男人,也没那个兴趣搭理,算命先生直盯着遂看。

于是,惊叹“不得了,真不得了”,然后,他又好奇,是谁人不怕事,居然敢和鬼做姐妹儿……居然敢认鬼做姐妹!!

“大兄弟,你可真是吓到我了,可这也太张扬了吧……”同鬼交好,不送无间,这是大忌讳啊!

正欲问清东明子这女鬼是啥玩意儿来着,竟然可在白日出门,见着她一身黑风衣,算命先生睡蒙的脑袋豁然清醒。

再瞥见遂脖子上的潆绕黑雾的墨玉牌,一瞬间联想到传说中的鬼差,他立马恭敬弯身,喊了声“大人好”。

这人的灵根不错,开了天眼。

“怂个屁,都跟你说了,这是我妹,这是我妹。以后你放尊重点,别动不动就妖孽妖孽,妖精妖精的,小时候西游记看多了吧你!”

算命先生前后态度转变得极快,几乎是一眨眼便,面上便换了谄媚样。

清东明子一脸嫌弃推了他一把,然后领着被强迫来的,与被骂妖孽觉好玩但不想说话的两东西穿过小树林,走进了一窄小巷子。

鬼事,自然是得神秘点才像个样子,所以,通灵的人,鲜少有能碰见鬼差的,碰见了也受不了。

一条线上处于两个尽头,生与死的气场相冲,光是那种生活在无间身上带着的阴寒,到了人间便是冻人心骨。

这么些稀罕客,一年碰上一个,也够欢喜的。

想想还真的有点激动,今天,居然在大白日碰到鬼差,算命先生不停搓手,站在小道边目送仨东西消失在林子里。

遂与半斤两个东西跟着清东明子在小巷里七拐八拐,走过一个转角后,视线忽然敞亮。几百米长的巷子,零星摆了算命的摊,此时光顾算命摊的客人,多是刚买过菜的阿姨,小巷尽头,一眼便可以看见车水马龙。

来到了自己的地盘,清东明子立马很威风,昂首阔步以“老子是暴发户”的气场领着遂和半斤走进这段巷子,很给面子,毕竟也是属神境任命人间的神人,守着小摊的人三三两两向他打着招呼。

“大哥好。”

“诶,今儿是什么日子,清哥怎么来了?”

“咦,清哥,这小哥是谁,”说着,从边上饭馆端出一碗面条往小摊走的男人惊讶,由于看不见遂,他边走边回头看清东明子与半斤。

瞥见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些阴沉的半斤,他又讶异,这不是无间巷子的半斤老板吗?

比之神人清东明子,他更好奇,陆半斤这大佬今儿怎舍得出他那半斤铺子?

由于清东明子有意在极其喜欢欺负【不搭理、拆台】自己的遂与半斤面前显摆自己有多厉害,入巷子寻人的场面,便被他搞得跟黑社会老大巡视自己的地盘是一样一样的。

所以,一个正在诉说孩子婚姻大事无着落苦恼的阿姨瞥了两眼清东明子,头往后微缩,眯眼嫌弃,甩下一百块,提了包便快速离开巷子。

没去这些找算命的,清东明子兴冲冲拉着遂和半斤跑到一关着门的小卖部前,大力“砰砰”捶着用木板封好的窗口。

“清风,你爸爸来了。”

等了两秒,听里面没动静,清东明子又“砰砰”捶门,大喊:“清风,快开门,你爸爸来了!!”

很耐心又等了两秒,店里没动静,清东明子举手,正准备捶门,一道年轻清和的声音传来。

“敲什么敲,等会儿老子一泡尿放出来给你们洗头。”

清风勒着裤腰带从三东西背后的公厕走了出来,未抬头,只以为是故意来玩闹买东西的人,他碎碎念:“老子他妈的就卖点辣条,一块、两块一包挣个角钱的利润,你们这些龟孙,什么个嘴这么想香,一闲就捶我门,搞得老子就跟上班一样,蹲个厕所都不敢顺畅地拉粑粑。”

清风开过天眼,抬眼看见三个东西站自己的店前,一眼看见中间的清东明子,他勒着裤腰带也忘了栓好,惊讶过女鬼后,就是傻笑。

“哟,今儿是那股西北风,竟然把清东老大吹来了。”

居然还有女鬼,漂亮不,然后,他踩着两片拖鞋,以八字步的方式“哒哒”跑到三个东西跟前。

终于,终于,清东明子放开了扯住半斤的手,换了一个目标,他搭着清风的肩,给两个东西好友介绍:“清风,我新收的小弟。”

清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男人,处于成熟男人的年纪,他的面容却清秀带些稚嫩,像一个未长开的少年一样。

能拂去焦躁、拂去将落未落的河柳乱絮,于是,清风来,愁去,心稳。

再有清风之华是高洁,细细有了来由,清风这个名字倒是不庸俗显得雅致,韵味是有了,但最重要的是,清风名字还很有名气,可以说大牌得很,因为......某品牌的纸就叫这名。

所以,清东明子常常念叨:“老子用清风来擦屁股。”

但,雅致脱俗,仅是名字而已,清风算是清东明子的小弟,就单单论名字,跟上了清东明子的审美,也不会是啥正经人。

反正,同一时间,半斤和遂都是这样想的,“好好一个人,跟清东老兄混一起,那八成不会是个正经人”,事实,亦是如此。

“屁,清东你个龟儿子,能给自己留点脸不,你的小弟在你裤子里。”

对方是个神人又怎么样,不愿意矮一头做人小弟,清风不悦,收回放在可能是美女的鬼遂身上的目光,他伸手再清东明子身上摸。

“上个星期你是不是偷了我一瓶酒,你走的时候放了个屁,光闻这味道我都闻出来是你了。”

捂紧了自己的裤包,清东明子打开清风的手:“鼻子这么灵,你要不要再闻闻?”说到做到,屁股对着并排站着的三人一撅,便是“噗”一声好大一个臭屁。

不甘示弱,清风勒住清东的脖子用力把往下压,然后,闭气气息下沉,卯足了劲儿,在清东明子未反应过来时,转身把屁股抵近他的脸,于是,一个臭屁被清风硬生生憋了出来。

昨晚,清东明子说,解决赵志呈的事得需要一个人间特殊身份的人帮忙,而这个人得是十分稳沉让旁人觉得有信服力的人,然后,在遂思考该从哪里找清东明子所说的稳沉人时,清东明子老兄拍胸膛保证这人他来找。

现在看见清东老兄说帮忙的人,遂不想说话,她在犹豫,要不要赶快离开。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不愿离 不得不离 赵志呈死后第九天下午,他生前住处的小区广场,今个突然来了个生人,在下午摆了个算命摊子,而守着摊子的是一个戴墨镜穿西装翘二郎腿的年轻人。

一群穿粉红武术服手拿红色太极扇的大妈说笑着从算命摊子边的小路走进广场。

感觉来了生意,年轻小伙取下墨镜,面上现出邪笑,并轻佻吹了一声口哨。

“哟,前面拿扇子的美女们,算命不?”

“六个人以上打八折。”

兴高采烈往广场中间走的大妈们回头,见算命摊上坐着的是一个细皮嫩脸的黑西装小伙子,或许是看中了美色,她们停下脚步,后先后转身看着他。

活了几十年,大妈年轻时什么乱局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而今老了,当了那老了的姜,会羞你个小年轻?

拖音响走最后的卷发大妈莞尔一笑,然后,回应:“算个屁!”

“毛都没长齐,还想给我算命,装个瞎子都不成样!”边说边转身,她面无表情拖着音响走到最前头,领着一众老姐们去占场子去了。

一伙老姐妹的想法大致都是这样:年纪轻轻看着就像个痞子,算命?

是想泡妹吧!

一不小心惹到了人间“第一势力”团伙不悦,怕被围攻,年纪轻,性子也有些毛躁的清风不敢凶回去,墨镜垮鼻子上,呆滞看着大妈们离开。

装瞎不成样的小伙面容平静,内心却越发恼火。

家门前好好拉着屎呢,连裤腰带都没拴好,就莫名其妙被遂等三个东西,主要还是清东明子这厮强行把摊子搬这里守了一下午。

顶着大太阳却分文未入账,主要还是没美女看,他着实有点冒火,揪了边上一把嫩草边扯边骂骂咧咧“妈了个X的清东,老子XXX……”

算个屁的命,今天守着大半天的收入还没自己偏巷里小卖部在学生们放学时卖辣条挣得钱多。

有点想念自己的小卖部了,伤感着,清风邪恶之手又伸向了边上的草,刚刚揪上,一扫把便打上了他的手。

提着垃圾铲的大妈低头看了看清风脚边一地碎草叶,用扫把指了指他后背抵着的树干上挂着的牌子“不得恶意损坏绿化,违者罚款五十!”

于是,拽着半斤去看广场有没有美女的清东明子走回算命摊子时,正巧便看见了刚在罚款本上签了大名的清风不情不愿从鞋底掏出五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了清洁工大妈。

头一次对自己热爱的职业究竟有没有未来,并能否走下去饿不死产生了怀疑,清风很坚强,吞声忍泪目送嫌弃用二指捻着把散发脚臭味的钱放入包里的清洁大妈离开。

正伤心中,忽瞟见憋笑看热闹的清东明子,他霍然起身,气势汹汹走了两步,一眼便看见二人身后十几米外,有一个穿凌乱白色睡裙面色憔悴,头顶似染了红发的女孩,他纳闷,却还是不忘抬腿一脚踹向清东明子。

“诶,现在的染发剂还有荧光效果吗?”如果真是这样,他明个也要去染一个,就是怕晚上脑袋发光会吓到人,然后被打。

“傻逼,你怕是真的快瞎眼当神算了,你他妈见过谁染毛用荧光?”

清东明子嬉笑向后退了一步,骂了清风傻逼后,自以为不傻逼的他转身,看见那头顶一抹红,却是诧异:“还真有!!”

然后,清风忘了报复清东明子,二人回到“帮遂追魂”事发前的好兄弟状态,并排站着,瞠目结舌看着整个状态死气沉沉头顶红毛的女孩子,在两个中年妇女的陪护下,拖着沉重的身子垂头慢慢走过。

会不会,名儿前带“清”字的,都是傻货?

已经烦闷了一天的半斤真的很想死,是真的很想杀清东明子死。

一大清早就兴冲冲的布置起,等的人已经出现,该有反应的人居然没有反应。

“什么荧光染发剂,这是遂使的法术,你们真的都没能看出来??”

一个是天上任命守护人间一隅的神人,一个是早早开了天眼懂得一些法术的人,所以,这么一个中了法术的人大喇喇走过,二人却是一点也没看出来,却傻把红光当红毛!!

清东明子挠头,开始回忆自己调到无间道这几十年里,追魂者遂除了手化白骨刀子、伞化红剑威胁外自己外,还有什么时候对其它的人或事物用过法术的,结果,是没有。

这几十年,他倒是看见过几次,遂用红线牵着魂走过无间道,却真的没见过她用法术。

所以,这鬼姑娘真是老实,身有死时不甘怨气化为法术,她却不知道用,却成天苦巴巴地劝魂,帮人解难题。

“哦,这样啊!”

今个是头一次见面,清风不了解鬼差遂,自然没清东明子想得那么多,他只知道,原来红毛不是红毛,是那看不清脸无间引者遂使的法术。

挺直身板,清风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一瞬间丢了痞气,面带淡淡笑容走到了头顶萦绕淡淡红光的女孩身边,故作高深念道。

“小姐,离人已去,魂不念故,往生才是去路。”

离人已去,不恋故,往生才是去路……

原来,他,不会回来了,他,真的回不来了。

活生生却见不到一点生气的年轻女孩抬起头,静如死水的双眼,慢慢蒙了水雾。

与她对视上,清风不知为何,自己似乎能感觉到她心里悲伤。

哪个人不死,酸唧唧干嘛,微怔后,年轻,不懂所爱离去究竟有多无奈的他干笑,继续完成被遂、清东明子、半斤强行赋予的任务。

“小姐,我有话想给你说,为了你,也为了他。”

不知道这神叨叨人的来历,陪着女孩的两个妇女相视,随后一同站起身,拦在了她的面前。

不阻拦长辈,也不说话,从一开始便僵硬坐着的女孩不眨眼盯着清风,大概半分钟后,眼泪落下的时候,她低头,笑着用沙哑暗沉的声音说:“妈妈,我想听听。”

以为会陪伴一生的人忽然离开,就在一个特别平常的早晨。

如往常那般,在各自赶往公司上班前,二人亲吻,道了声“再见”,人挤人的公交车上,他在社交软件里发了一朵玫瑰给她,然后,再没有然后,突然一场车祸,带走了她的爱人。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往后余生,没了他,也就没继续下去的必要。

对于爱,世上有最真挚的承诺: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编出这话的人都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他说了,“除了死亡”,所以,还是有东西能把我们分开。

生与死在一条线的两端,从此,爱人在那头,我在这头。

这条线,是命运带走时光,死的人忘却往事,变成了另一个人,短短五指就能数完的时间,活着的人追不上。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不愿离 情人泪 赵志呈死后第九天,晚。

也不知为何,可能,是做了鬼后都喜躲阴暗,明知不会有人能看得见自己,遂还是诡秘在卧室门那堵墙的尽头角落背靠墙站着。

怀中红伞,忽明忽暗闪着淡红色冷光,映出一张惨白的脸阴凄凄,与一双漆黑如空洞的瞳子。

这样一个姿势,是从她中午进入赵志呈家后,依依被两位母亲带出去散心开始,赵志呈站在窗户那里多久,她就这样站了多久。在这期间,烈日当空至星月上场,二鬼共处一室,却没说一句话。

因为,无话可说。

她,为追魂者,亲手撕裂魂魄与人间的粘连,最后,同她离去的魂魄,哪个的后背不是血淋淋。

见得多了当生死时的至悲至痛,本就平静的心变麻木,鲜少会有感同魂魄此生与亲人、爱人永别的绝望悲痛。遇人伤心悲切,只觉平常,就和每日慢悠悠从无间一步一步走到无间道一样平常。

他,为永别亲历者,面临命运忽安排的绝望,却不得不接受,他觉自己是空空荡荡,不甘心,此生来一次为何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如此,两个鬼,一个追,一个为猎物,又能有多少闲话来说。

再之,遂今日来,可不是陪赵志呈傻站的,虽然,在旁观者那里看来,追魂者遂闲逸得很,实则,她很忙的,那份忙中悠然,大多是因为不管面对什么都是不急不慌给旁人的错觉。

觉到等的人回来了,遂走出阴暗角落站到了赵志呈身边,抬手,“哗”一声,窗帘左右分开。

毕竟是大城市,就算是郊区,到了夜晚,厂区的灯与远处工地吊塔上的彩灯也映亮了天。

小区外的广场大声放着音乐,那是人间第一势力团伙,大妈们的欢乐场伴奏。

此时,遂看不见的地方,有两个年轻男人很开心的领着另一个满脸不悦的年轻男人同大妈们跳着鬼步舞。

还是没说话,两鬼就这么并排站着静静看窗外的夜景。

没一会儿,安静中,忽传来了外面客厅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是外出散心的人回来了。

仅隔一两分钟,便是繁乱脚步与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声,他们在商量今晚吃什么,与这热闹不一,一慢而沉重的的脚步声接近卧室。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的一瞬间,赵志呈快速转身,一张死人血脸现出欣喜看向那将被打开的卧室门。

忽有点担心清东老兄的办事能力,想试试新法子做业务的遂收回落放空的视线,也侧头看向门。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走廊灯光照了进来,近日来一直处于精神涣散状态的依依没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冷静扫视了一圈卧室,似有些失望,她低头,苦笑。

或许,他们是骗她的。

一瞬间,刚得到一点希望的她,整个人又充满了死气。

垂头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依依抹掉脸上的泪水,拖着疲乏沉重的身子走到了挨窗户的那方床沿坐下。

刚好,赵志呈也在这方。

他上前一步蹲在了她面前,笑看着被垂头乱发遮掩的她的脸,伸手搭上她膝盖,却穿空。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亮了起来,是公司通知她上班的短信。

“嗡嗡”震动后,显示电量用尽三十秒后关机的手机屏仍亮着,手机壁纸是她和赵志呈高中时的照片,九年前,那时候两个人正值青涩,笑颜很是干净透着纯真。

什么也听不见,坐床边的依依垂头看着窗下墙角,没有什么能打扰她回忆过往,不知情人就在眼前,两滴泪落放膝盖上的手背。

与平常的眼泪不一样,这伤心泪,两个鬼可见散发淡淡莹亮绿光。

人间引追魂九十年,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遂皱眉,诧异中,她忽然想起一事,也,算是传闻吧!

这是关于孟引汤的传闻,真与假,她从未去验真,也从未想过去验真。

听说,无间熬汤苦的孟引汤脖子上挂着一颗莹亮的水珠子,而这珠子不是一般的珠子,是前世爱人滴落她身上的伤心泪,还是她日日所熬的忘情汤上好汤引。

为何说传闻,因为就算经常被孟引汤扯住听她叨叨,这珠子遂也没见过。

遂有听别的引者说过,引汤脖子上的珠子刚好就是在她入无间后便不见了。

至于这鲜少可得泪珠子忽然消失,有引者玩笑问过,而引汤不答,只骂“关你厮儿屁事!”

原来,真有这种悲伤至极流出会发光的眼泪,无间有引者前辈曾看见过一颗,而今日,在依依这里,做差事的她看见了两颗。

无关珠子多珍贵,能遇真正的有情人,想来,她还是幸运的。

遂看了一眼依依,手挥过依依眼前使了障眼法,随后,她张开捏着的手,掌心赫然出现便两颗微弱荧光的水珠子。

只看了一眼,遂弯身,笑把珠子递到赵志呈面前。

“你收好吧,或许,过几天对你有用。”

本以为年轻哪有情刻骨,哪知,一个死不离,一个活着却如同死去,这种情况下,死不离的赵志呈去了孟引汤那里,怕是一碗汤打发不了,恰巧出现了两颗情人泪,想来,是命运使之。

忽然出现,必有它的用处,所以,遂第一想法便是把它交给赵志呈。

“有,有用?”

这两颗还没弹珠大的珠子拿来能有什么用?

不知道无间这些破事,自然不知道这情人泪的作用,纳闷遂动作的赵志呈迷茫接过她手心里的两颗珠子。

“一般情况下,这东西也没多大用,只是这东西珍贵,就这么没了可惜,我才化珠拿给你。”

遂说是珍贵东西,可赵志呈左看右看还是两颗珠子,他好奇:“能长生不老吗?”

神仙都不敢这么求的事,哪是一颗眼泪就能解决了的。

“死了才是长生不老。”遂摇头,不识字的她说出了一句读书人才喜欢说的话。

赵志呈追问:“延年益寿?”

“没有延年益寿的东西,只有生死簿上该活到什么时候。”

作为宝物,却不按剧情发展,带有它该有的逆天用处,赵志呈质疑,却未再问遂。

不管是什么东西,一无用处也好,他刚刚亲眼看见遂把依依两滴会发光的眼泪变成了珠子,这东西,可能是他此生为赵志呈、为依依男人得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等到了依依回来,遂并没多留,今儿没有走大门,她转身走了两步,身子直接穿过窗户所在的那面墙,轻轻飘落地面。

然后,还未迈出一步,她抬头便看见了一个熟鬼,就在前方两三米处的花坛边。

在遂发现自己之前,他先看见了她。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惧抬头,刚好看见遂从楼房飘下来。

他脚边躺了一个醉酒的男人,为引魂者无非日日忙差事,自然,他是在等人死。

真是巧得很,今日忙事竟然碰上了惧,觉有点好笑,遂走到惧跟前,笑问好。

“惧大人好!”

“遂大人好!”惧点头回应。

这是她来无间之后两人第二次说话。

虽然都是同僚,遂又是惧引到无间的,但由于惧的性子有些闷又特别冷淡,两个有渊源的鬼其实并不太熟,所以,在互相打过招呼后,惧继续忙着自己的事等人死,遂抱着红伞继续走着自己该走的路。

话说,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走了两步后,惧忽然喊住了遂。

遂诧异转身,此时,花坛边的男人已经断气,惧挥笔收魂,后往簿子上一扫,看着遂笑道:“引汤说要吃糖,让我提醒你记得给她带。”

糖?

遂浑噩点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想起,今日穿了好几条街去买的麻糖在特喜欢吃糖、把人糖店老板都吃跑了的清东明子那里……

都不用过脑子便想到了糖的后果,已经夜黑,遂不想走那么远,又是因为没有人币搭车,有了小心思,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和引汤的关系还好的男人,微笑:“惧大人,你同引汤的关系比我和她的关系好,你肯定比我了解她喜欢吃什么样的麻糖,所以,就劳烦你跑一趟了。”

做事慢调惯了的遂头一次出现急态,笑着既快速又流畅说完,随后,未待惧回应,她转身头也不回便飘入了来时的林子。

遂的声音空灵冷淡,语速又快,听者需慢慢理解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听完她的话后,惧就合起簿子的动作滞住,思考,后知后觉理解过来,他抬头看着遂消失的方向,低头便笑了。

头一次,入无间以后,头一次有人如此对他。

因为他性子刻板,或许,也可以称为冷淡,除了不说话嘴就疼得引汤,不管谁和他相处都是有事说事,就算神管大人亦是如此。

其实,今日也是遂第一次如此无理要求别人坐事,而且,对象还是惧。

出了林子往大马路上飘时,她忽停住,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又理直气壮要求惧做了什么后,遂打寒噤抖了一下肩,后又淡然。

怕什么,什么都有第一次……作死也一样。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不愿离 没有人间一百年 只有九十多年 赵志呈死后第十天。

想改变做事的方式,遂没像以前追魂那样,成天守在赵志呈身边叨叨一些自己都不信的宽慰话。

想开点?

事情已经至此,何不释然?

没经历过别人所遭受的痛苦,作为旁观者,有什么资格去劝人想开,释然。

天将将亮,日未出。

位于巷子里的小卖部早早便开了门,不是为做生意,只是为等人来。

旁边一棵两人抱的大树,此时,离地最近的树枝上吊着一个人影,这是附近日日来锻炼身体的王大爷。

由于天是刚刚亮,被茂密枝叶遮盖的树下还有些幽暗,无人声的安静中似有门扉“咯吱咯吱”响,风旋过,几片树叶落下。

就这么一个场景,老大爷一大清早就挂树上,轻飘飘晃荡,看着,真有点渗人。

看不见身边诡异一幕,店老板拿着手机,却看着对面光秃秃的墙壁发呆。

另一边,与往常一样,女孩叼着面包边走边把从家里带出的餐盒放书包里,小跑下建在缓坡上的巷子后,她沿着这条直通大街的巷子往外走。

走到小卖部边上,看见了那个基本上日日都会早起坐窗口发呆的年轻男人,她笑挥手,喊道:“清风老板好。”

女孩年纪不大,眉目清秀,笑起来白净圆脸隐现两个小酒窝,今个是星期一,她穿着白蓝两色的高中校服。

清风收回拿着手机搭出窗台的手,开屏瞄了一眼时间,还未到六点,上学、上班什么的这个点去实在太早了些。

但清风没多问,守小巷边上闲来无事便与人聊天,他知道,这女孩是即将面临高考的高三生,现下,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不见同清东明子相处时的流里流气,此时的清风就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孩,他问同自己打过招呼便着往巷口去的女孩:“妍妍,你怎么又吃面包?”

由于赶时间急着去学校,女孩快步时而又小跑几步沿着巷子往外走,对于关切,她头也不回道:“面包吃着简单。”

头伸出窗口看了一眼,视线能所见的巷道已经看不见妍妍的身影,清风起身走到厨房拿了灶台上两熟鸡蛋走到了小卖部外面,边在树上磕碎鸡蛋,随手就把另一个鸡蛋递给了吊树枝甩腿的王大爷。

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不高兴,王大爷斜睨清风,不踢腿,不说话,也不从树上下来。

手上东西没被接过去,专心吃着鸡蛋的清风纳闷抬头,忽恍悟,他“噢”了一声:“呀,大爷,你看我这记性,真不好意思,我看你精神头好得很,吊树上甩得挺利落,忽然忘了你已经是个死了快一百年的鬼了。”

最后一个字了,反应过来自己对鬼说了不该说的话,清风捂住嘴,对王大爷“呵呵”干笑,赶紧跑回小卖部关好了门窗,并拿出自己从清东明子那里抢的符纸与一把桃木剑。

没想着和小屁孩计较,冷哼一声,王大爷横了清风的背影一眼。

如此反应,不为什么,只为清风提到了他的死因。

毕竟已经是个老鬼了,该有的气度得有,他倒是不会因为怨恨失了理智为恶鬼,只是,忽然又有些感伤而已,而这伤感是因为清风话多起。

没有人间一百年,大致是九十多年前。国还不是现在的国,位于大都市中心边界的街巷还只是个村。那时正值乱世,有外敌入侵,仅仅半年就侵占了大半国土,内即有军阀遍地起,各位当家意在学古时乱里血杀称王,而王大爷,就在这么一个局势下,就在这棵树下,被人一枪打死了……

王大爷至今也还清楚记得,自己死的那日,也是夏日,风和日丽。

那头清晨,天是别样的红,红得有些异常,血色,就像姑娘的抹脸红的胭脂撒出去了一样。

不知是哪家大户办事,从半夜起,到现在都还有鞭炮、烟花“咻咻”不停响,有点奇怪,这鞭炮声越来越近。

没过一会儿,啐骂烧缺德钱的人才知道,这不是鞭炮、烟花响。

如同今日一样,那日他早早便起了床,出门到了小坝子便吊在那时还只有大腿粗的树上踢腿活动筋骨。

住村口刚嫁过来的小媳妇穿着花衣拿着洋糖回娘家,成天与他作对的张老头和他一样起得早。

刚嫁过来的小媳妇打扮得很妖艳,觉得默言端庄的女子好,王大爷不是很喜欢她。

可没过一会儿,王大爷才知道,比起那些只笑不说话看着顺眼的女子,打扮妖艳不像个正经人的她,是好的。

看见了老伙计,张老头叼着烟杆走到树下,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了的牙,他笑话吊树上的王大爷像肉摊上的死鸡鸭、像菜市被官人处绞刑翻白瞪凸眼的死鬼。

百年,代表了一个人生到死的漫长过程。在浩浩荡荡历史长河中,闲话说来是短短一百年左右,对于活在当下,漫长,苦熬,死中求新生,争得五十年一个翻天覆地大变化。与如今不一,那时处于封建社会,说话做事有很多忌讳,特别,是对于“死”。

所以,王大爷很不高兴,咬牙回应了一句“狗儿子”的他正准备发脾气骂张老头个狗血淋头,这时,刚穿花衣扭着大屁股走过新媳妇哭着跑了回来。

半盏茶的时间而已,为回娘家精心打扮过的她变得蓬头垢面,花衣沾满了鲜血。她大声尖叫,手中不见装着洋糖的红色纸包,吓得直哆嗦快站不稳,却还挥着被污泥弄脏的手嘶声喊着、催促人们快跑。

不相信祸及家门,抱着老实人过老实人日子的想法,没人把小媳妇的话放心里。

同大多数人一样的想法,吊树枝上的王大爷边踢腿边纳闷看着新媳妇疯癫。

男女有别,特别是对于他这种糟老头子,一不小心传出的话难听得很,所以,他没想着去关切,然后,他又纳闷,鞭炮声,怎么越来越近了,现在,好像就在村口响似的。

零星响起炸鞭炮的声音越来越近,新媳妇愈发慌张,惊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泪眼闪烁,她伸手拉着把自己疯癫当热闹的人,嘴里重复喊着“城破了”“段月盛将军死了”“快跑”“杀人了”。

就当看热闹,没人把她的话当真,依旧说笑指指点点。

乍“砰”一声鞭炮响,围新媳妇边上看热闹并排站着的三个妇人倒下了一个,下一瞬,又是“砰砰”两声鞭炮响,另两个妇人也倒下。

料不到大清早看热闹会出现这种情况,身上绽血花的三个女人,未立即死去,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天,抽搐了几下,最后,没一个是闭眼死的。

鞭炮声响得越来越密,听见新媳妇喊声跑到小坝子看热闹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

新媳妇也倒下了,是在她迷茫回头时,深蓝色锻布花衣胸口忽绽开了两朵暗色花。

亲眼看见,就在一刹那间,坝子中的十几个人接连倒下,王大爷停下了踢腿的动作,他边上,站地上的死对头张老头叼着烟杆忘了吸。

没有反应,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幕,两老头都没想到跑这回事。

“砰”一声,又是划破风“咝”一声,有东西打入了王大爷吊着的树上。

人老了,眼花耳聋,脑子反应了也慢了,王大爷侧头,迷茫看着耳边树干上忽然破开的洞,而后,先前张老头骂他的话应了真,不过,哪是像死鬼,压根就成了死鬼。

又是“砰砰”“咝咝”几声响,张老头抱着他最喜爱的烟杆倒下。

紧跟张老头之后,从树上摔落地上的一瞬间,王大爷脑中闪过最后一个问题:

啥鞭炮这么厉害,炸一声,死一个人?

后来,已经当了死鬼仍闲来无事便吊树上玩儿的他才知,原来小媳妇的话是真的,“快跑”是善意,“杀人了”是提醒。

可惜,她放弃了逃跑的机会,却没一个人把她的话当真。

那日,村子不远处的大城市真的破了,那个守城十六岁参军入伍,年轻轻20岁就当将军的段月盛真的死了,他家乡苦等郎归九年的女子没了期望。

而王大爷所纳闷,炸一声死一个人的“鞭炮”其实是叫子弹的稀奇玩意儿。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不愿离 被遗忘的大爷王 那日,段月盛战死,城破后,敌人如洪水般席卷附近的村子,大势屠杀平民百姓。

村子里死了那么多人,至于为何独王大爷与众不同,能脱离死人与无间引魂者的命运纠缠,悠哉悠哉一魂体飘于世?

这,就要怪无间引者太忙,把他搞忘了。

犯下这样的大错,其实也不能多怪无间引魂者,因为,九十多年前是这个国家几千年来最特别的一场乱局。

一切都注定在破碎中重生,而代价,就是一个又一个人死去,日日血流成河。

在这之中,有特别的他们勇敢无畏,守一寸山河染一寸血,死无全尸,投胎后,再为国之栋梁。

因为年轻人,多是不怕事,吼一声咱家山河好,扛着枪杆子便上战场杀外敌去。

惧与遂,还有无间一些引者,多是那时候死的。

或许就是为把陈旧换新,值乱世那几年,无间很忙,因为人间忙杀人。

孟引汤小姐日日加班加点熬的汤常常不够用,引魂者从无间道回去,手中簿子满满当当全是今日死人名,身后跟了一串的埋头飘的魂。

所以,王大爷才会成为那百年难遇被鬼差遗漏的魂,当那自在吊树上玩儿的死老鬼。

错过投胎的时机,他没了去处,只能等百年过后,下一次投胎的机会。

所以,当遂、清东明子、半斤仨东西来找清风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本该开门迎客的小卖部紧闭门窗,边上却有一个老鬼吊树上晃啊晃。

似很忧愁,这老鬼还时不时叹气。

这片地是属于神人清东明子的地盘,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也会有感应。

王大爷身份特殊是个熟鬼,因为无间特意嘱咐过,要清东明子看好这老人家,快到一百年时,就会有引者带王大爷回无间。

秉着上面要求办事时对待群众必须要热情的态度,清东明子兴冲冲同王大爷打招呼:“唷,王大爷早上好,您老雅兴,又吊树上玩儿,可真精神,一点都不像个死了快百年的老鬼。”

不喜欢贱兮兮的清东明子,因为,他提及了“百年”,沉浸在往事中的王大爷瞟了一眼他,回应:“关你厮儿屁事!”

然后,看向遂时,王大爷却带笑:“小姑娘,你啥时候带我走啊!”

被引者带回无间的魂那个不是要死要活的,但王大爷是个例外,他很高兴,甚至还有些兴奋。

反正,遂是第一次见到有魂魄兴冲冲自己个儿求着入无间的。

思考了一会儿,遂大致算了一下时间,然后,算不清楚,她果断回应:“大爷,时间到了,我会来带你走的。”

至于时间什么时候到,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对于脑子不中用连个九十、八十也算不出来的鬼姑娘遂的含糊回答,大爷松开了吊树枝的手,不过,他没落地,只是换了种更吓人的方式飘在空中而已。

飘在空中的王大爷伸手比了个“二”,提醒:“姑娘,还有两年不到,到时候,你别把我搞忘了。”

遂点头,想说,尽量吧!

世事难料,她不会把话说得满,该她必须得完美完成的差事也是如此,所以,只能是尽量吧!

话末了,大爷的身影越来越淡,在遂点头后,紧随一抹阳光穿破云雾落下,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没死,他躲进了老树底的阴暗里去了。

人间初辉至,阴邪驱散。

没了熟鬼说话耽搁时间,遂撑起了红伞,转身朝清风的店铺走去。

虽然无间给引者配的玉牌,可以保护引者如普通人一样在白日行走,可她,还是喜欢红伞。

王大爷几乎是在阳光落下来的一瞬间消失的,这种情况,也险。

作为一个鬼,这么拖沓,不是找死嘛,所以,“父母官”清东明子边走边嘀咕:“这死老鬼,天天这么玩儿,就不能早点回去,非得拖到最后一秒。万一哪天反应慢了,被阳光照到,死了怎么办。”

因为遂和半斤不爱搭理自己,清东明子以为这话说给自己听就算完了,哪知,这回,有一道苍老声音传来。

“关你屁事!”

正准备睡觉呢,听见清东明子这样嘀咕,老了,脾气不好了,哪能让别人这么说,于是,王大爷很不高兴,照例没好气回应。

清东明子转身,欲出口“你这个老鬼不领情”,话未出口,半斤拦住了他。

“还有事情做,少说话!”

今日半斤很反常,他竟然没有反抗清东明子,自己跟了来,虽然,他的神情还是不悦。

遂回头看了他一眼,再看了清东明子一眼,思量,忽想到一种可能性,她对清东明子说道:“明子,你,又打怪了?”

人间神人在守护自己地盘时得到的东西,都得上交,所以,遂才问清东明子这样的话,可她这个鬼姑娘说这话的神态就和说“你又贪污”时一样。

郊区,赵志呈家小区外的广场。

九点时分,夏日阳光灼人,偌大的广场,空空荡荡,却有一个女孩不怕晒坐在树林边椅子上。

她感受不到身上被阳光晒到的地方在发烫,因为,她很冷,原来,这是温暖阳光也融化不了的冰冷,也照不去的内心阴暗。

按照遂等三个东西……主要还是清东明子规划好的事情发展顺序,清风朝女孩走了过去,在此之前,遂同他说了几句话。

广场边,听完女孩的话后,清风很为难,摇头,他说了一句话,女孩面上神情变得愈发失落,低头不语。

想了想,遂也走了过去。

“我知道,你能感受他在你身边。”

说话的女声冷淡空灵,依依抬头,看见一个撑着红伞穿黑衣的女孩站在自己跟前,很奇怪,大白日,只是觉得红伞下昏昏暗暗一片,她,好像看不清她的脸。

对上依依迷茫的神情,遂不想多说废话,解释一些有的没的,她直言,可还是当了碎嘴婆子。

“别犹豫了,给你们的时间,加上今天,只有四天。”

再提及永别的最后期限,已经对此麻木的依依,还是不由起了冷噤,面皮一紧,没了知觉,沉默了一会儿,她提了一个要求,打破无间引魂规定的要求。

做事喜规矩着来的遂摇头,没答应:“不行。”

这要求,依依已经提了两次,第一次是对清风,第二次才是对遂,可这一人一鬼,一个没能力完成,所以没答应,一个是不能答应,也不想答应。

愣了一会儿,依依失笑,低头,不再说话。

遂铁面无私,毫不动容,清风、清东明子、半斤,三人相视,仅一眼,又别开视线,各自思事。

但,这三人,只有清风是在想关于依依的事,另两人就只是在发呆而已。

人间行走不死之身,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事,乱世围城屠杀、听闻意气风发的将军别爱赴死,渐麻木,以至于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悲情的存在,他们,感动不起来。

觉见怪不怪,男女情事矫情,不感动?

可,天上理红线的老头,有放过谁?

会感动的,因为,她在等你。

这女鬼真酷,对于遂的果断,清风暗自如此感叹,然后,他低头看向了依依,想着等会儿该怎样劝她,放下不舍执念,冷静下来做事。

本想着说一句话就走,去找赵志呈的,可现在遂却不慌,安静打量着依依,思虑,不解,困惑。

有情字多扰人,何其厉害,它竟神不知鬼不觉让人堕落,让心怀大志的人停止不前,甘愿做个庸人。

这是不解,接下来就是困惑。

对于生死不离至真的爱情,感动是感动,可遂觉得这种行为很奇怪,无法理解,现下,时间未到,她还不知,自己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庸俗的人,明知那人已死,可还是宁愿孤寂一生,也要守着他回来。

怀中不舍放弃的红伞,就是她的执念。

而清风,他会知道的,执念,是没那么容易放下,遇上情,遇上她,冷静不下来。

什么命数,他都要逆天试试一破。

世事难料。

现聚广场为“唬人团伙”的一鬼三人,两处于前世迷雾,一个不解“情”,其中,只有半斤是个明白人,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活,自己在做什么。

他,已经走过了清风会走的路。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不愿离 一分一秒皆是过去,再喜欢,也只是曾经 赵志呈死后第十二天,留他的时间很紧,距离此生永别,只有两天的时间了。

不知是谁说过来着,时间和酒是个好东西,前者一点一点抹平伤痛,后者醉里解忧消愁,忘却现实。

而现下,对于怀着孕的依依来说,只能选择时间。

距爱人离去,十二天的时间,半月不到,出了一趟门,晚上才回来的依依,俨然换了一个人,似重新活过来一般,坐床沿手指不停划着手机上十多天未登陆过的社交软件、同朋友聊天,一扫阴霾,不时开怀大笑两声。

虽然,她在前晚还大哭一场,挑了11点左右的时间打了电话给公司老板辞职,并吼了一句“叨叨个屁,老子他妈男人都死了,还上屁个班,挣这些钱干嘛用,换钱纸烧给他?”

然后,第二日,也就是昨日,赵志呈死后第十一天,她起床却坐床沿不吃不喝不动弹,任双方父母如何劝说,自顾自抱着赵志呈的遗照沉默不言了一早上。

毕竟是差事,太敷衍了不好,所以,闲来无事遂便跑来守着赵志呈,于是,两个鬼便躲衣柜里看她坐了一早上。

到中午,似看开了那般,接受赵志呈已经死了的事实,依依开始梳妆,换了一身干净漂亮衣服,提了包包便出门,傍晚回来的时候,手里一捧鲜花,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死气沉沉的人转眼就充满生机,前后转变之快,是遂亲眼目睹的,同,还有死鬼赵志呈。

昨日带回来的花束被拆散插花瓶里,朵朵花开点点生意,或许,是因为她的舒颜展笑,卧室里蔓延的死气与压抑的沉闷气氛被打破,客厅赵志呈的黑白照在闪烁烛火照耀下,看着居然还有点温馨……

错觉,这可能是错觉。

对于依依突然转变,所有人,包括死鬼赵志呈都是这样想的。

成天叹气,希望依依走出赵志呈已经死去打击的两家父母,现在忽然看见依依忽然打起精神,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本该高兴,可四人却杵门口干瞪眼看着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抱到床上,挑选,再拿着衣服站在镜子前比划。

媳妇面带春,死鬼老公赵志呈很高兴,遂,依旧面无表情,无悲无喜看着发生的一切。

依依拿起了一条玫红色的裙子,赵志呈眼里闪光笑对遂说道:“这裙子是一个月前我送她的。”

发呆的遂回神,看了一眼站在镜子前的依依,点头:“挺漂亮的。”

简短的回应不是敷衍,是真切地赞赏。

赵志呈的眼光不错,毕竟是自己的女人,他知道什么样的衣服穿她身上好看。

淡雅气质的依依配上玫红色,好比红梅冷傲风骨,又好比古时美人随意绾了发着红色披风行于风雪中那般素净,红色破了一片白,没有唐突,只有干净。

遂的回答中了赵志呈的意,于是,他又指着另一条湛蓝色裙子:“这条是两个月前,她生日时我送她的。”

这颜色看着舒心,遂点头,很礼貌重复了上一句回答。

来了兴致,赵志呈指着床上的裙子,一条一条给遂说着它们的由来,显然不顾入无间九十多年只穿黑色风衣的遂欣赏不欣赏得来。

“这条短的,是她自己买的,我不喜欢,她就偷偷买了。”说着,赵志呈指着被依依随手扔到一边的小黑裙子,嫌弃,并对遂吐苦水:“鬼大人,你说说,这小破裙子连屁股都遮不住,有什么用,可依依居然还说好看,好歹是学广告设计出身的,你说说她这是什么审美?”

审什么美,其实,赵志呈在意的只是这“小破裙子”连屁股都遮不住,他和其他男人一样,一样小气,不想让女朋友露一点肉被别的男人看了去。

虽然能接受这些现代化的衣物,可遂还是搞不懂觉得这些省布料的衣服好看不好看,觉着颜色好看了,她就点头,赞赏一句,颜色不中自己意了,就只赞赏,不点头。

“这条,是她加薪,我给她买的。”

遂点头,不错,是个好男人,女朋友加薪,拿自己的钱给她买礼物。

“这条,是她生日我给她买的。”

遂点头,不错,是个好男人,女朋友生日,拿自己的钱给她买礼物。

“这条,是前些天我升职加薪,给她买的。”

遂点头,不错,是个好男人,自己升职加薪,还想着给女朋友买礼物,讨她欢心。

然后,赵志呈指着刚被依依从衣柜里掏出来甩床上的大衣,笑道:“这件,是我生日,我给她买的。”

于是,遂点头……不点头了,反应过来有点不对,她愕然:“你生日,给依依买衣服?”

理清赵志呈刚刚话里不对的地方后,遂困惑:“不是该她给你买吗?”

“两口子哪分这么清楚,想给她买就给她买了,钱嘛,没了就没了。”

赵志呈回应的极其淡然,好像当初抱着银行卡哭的人不是自己那。

时过境迁,心态两变,当初不舍得那些钱,可现在,他想给她买都不行了,这,是个不好笑只心酸的问题。

这个败家婆娘,不知道以后会折谁手里,那人会给她买衣服吗,会像自己那样宠她吗?

单身狗是自由自在快乐的单身狗,女孩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温柔女神,可谈了恋爱后,这些潇洒男儿便会懂,女朋友想买衣服,还需挑时候、分理由?

什么生日、没心情、脚疼、不高兴、头发丝痛全都是借口。

而这些,虽是个鬼,可好歹也作为母的,遂都不懂。

“这样啊,”怪不得,怪不得你们买不起房子。

遂点头附和,可后面没说出口的,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两鬼闲谈间,依依拿定主意挑了赵志呈十分嫌弃的那条连屁股都遮不住的“小破裙子”换上,化了一个美美的妆,提了包包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便出了门。

门外两家父母面面相觑,一齐跑到了阳台上,傻眼看着依依春风满面大步离去。

室内又安静下来,两鬼就这么看着卧室里乱糟糟,摆了一床的衣服、一地衣服纸袋子盒子与鞋。

看见依依脸上带了笑,赵志呈刚还有些高兴,可现在,他忽然失落了,一言不发,埋头走出了衣柜阴暗角落。

白日里,两家父母总会来把卧室窗帘拉开,再打开窗户,给卧室透透新鲜空气。

今日阳光好,正正照入卧室,可遂却不担心死鬼再“死”,因为,依依走时,把窗帘拉上了。

对依依身上小破裙子记忆犹新,看见仍然觉得肉疼,多是心疼,赵志呈叹气,眼里有泪,可死时的恐怖血脸却带着笑意。

透过窗帘缝隙,看着楼下离去的依依,他轻声呢喃:“这衣服老贵了,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

可他还是给她买了,因为,她喜欢。

若时光倒流,回到那时候,虽然奔着结婚去的他手头拮据,可他还是会给她买,因为,她喜欢,可没有如果,死了就是死了,一分一秒皆是过去,再喜欢,也只能是曾经喜欢过了。

下一世,他会是谁?

下一世,她又是谁?

还能再续今生的缘分吗?

怕是不能了,照这事情的发展顺序,脱离与小说的狗血剧情,按照现实年纪来说,投生之后二十年,他又是一个年轻小伙,而她,已经是个抱孙的老阿姨了。

这老幼,咋配?

听赵志呈话里有幽怨,搞不懂这些年轻人的爱情生活,遂随意搭了一句话:“喔,那你还给她买?”

这么贵,你还给她买?

遂觉得赵志呈两口子奇怪,哪知话末了,赵志呈淡淡瞥了她一眼,也觉得她奇怪。

“鬼大人,你谈过恋爱吗?”

瞧这话问的,都已经是死鬼了,还谈恋爱作甚,两个死鬼生个小死鬼?

其实,还真能这样……

只是,无间规定,同一体制内的引者之间禁止恋爱,而这规定,便是引汤天天骂的“老秃鸡”神管大人定下的。

因为神管大人理想中的无间是公正无私、威严肃穆的、不掺杂任何情愫的,所以,就因为神管大人的突然兴起,这就导致了无间鬼差大多数都是一群单身鬼,而遂,也在其中。

这多年,孤家寡人撑起一个部门,都没鬼来撩拨自己的心,想想,遂还真有点幽怨。

不可能把这些事说给外鬼听,又暂时没想到再怎么样回答,遂皱眉,未说话,就这么盯着赵志呈看。

遂的反应让赵志呈觉得自己触碰了忌讳,问错话了,他“噢”了一声,可嘴不听话,还是问了出来:“鬼大人,就没鬼,对你示好?”

短短思考了半分钟左右,遂摇头:“我很凶,动不动就拿剑砍鬼,他们都不敢对我动别的心思。”

“真当骗鬼……”呀!

这鬼大人话说的随意,赵志呈不信,可话未说完,便被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只见遂黑雾下的面容展现一个赵志呈看不见的笑容,在屋里也被她撑起的红伞被一阵稀薄红雾笼盖,红光一闪,伞倏时变成了一把似浸血的剑。

剑身自带的阴寒气息不止对人类有伤害,对于阴物,也是有震慑作用的。

于是,赵志呈忽耸肩,抿嘴,转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不想提自己是“单身鬼”的事,成功把话多的赵志呈老兄吓到,遂很满意,同时,手中剑又变回了伞。

鬼话,真假参半。

剑是真的,话是假的,但也有真的,无间引者确实不敢对遂动别的心思,因为神管大人把遂看管得严得很,一天不回无间,就会有引者来找,关爱程度,就跟亲闺女是一样一样的。

所以,无间有传闻,遂八成是神管大人的私生女。

听闻后这“辛密”后,遂咂舌。

这来头可真大,她还想是这样呢,有大腿可抱多好,可惜,事实不是这样的。

她感觉得出来,事实,不是这样的。

关爱?

应该也有吧,毕竟,神管大人开会经常说“咱们遂长得老漂亮了,那以后,我们一定得给她找个样貌、人才、家世,样样都来的妖魔鬼怪,我看还有谁敢说我们无间都是一群不会笑的死鬼!!”

于是,遂便光荣背负了为无间颜值正名的使命。

而关爱,是关爱单身狗的关爱……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不愿离 惟爱不死 果然,既然决定管束自己,那就不该有丝毫松懈,放纵自己,那不然,不能做的事情会一样一样的破。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遂现在的状态已经懒散,很不称职,对于赵志呈的魂,追不追得回来,她的想法是完全随缘。

因为,基于清东老兄的行为时常不在正经调上,让她对于这次差事能否成功完全不抱希望。

同时,她又有些无畏,昨个连惧敢这样对待,区区一个魂变鬼而已,又有什么好怕的,所以,因为这两个原因,遂已经做好了最后以武力完结这差事的准备。

几种情绪糅合在一起,便成了遂今日这奇怪的心态。

默默想了很多,今早出无间路过奈何桥时,引汤喊住了边思事边埋头走路的她,问麻糖咋是惧带回来的,她是不是和惧说话啥的了。

说这些话时,引汤面上带着一副诡秘的笑容。

闻言,遂愣住,不再埋头走。

虽然是自己使唤惧去买的糖,可她还是有些诧异。

这惧大人,这么听话?

叫卖糖还真去买了回来,而且,还是大晚上,人糖店有可能已经关门的可能性下。

又或者,引汤和惧的关系,真的很好?

可貌似,平日里惧对引汤都不大搭理,遂经常看见二人站一堆,都是引汤在喳喳说个不停,惧站边上面带亲和笑容,不开口,只偶尔点头以示回应。

奇奇怪怪把事想远了去,遂回神,不敢和无间话最多的引汤说太多,又因为今日差事忙,未说话,她只对引汤笑了笑,装耳聋听不见一声叹息、装眼瞎看不见引汤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撑着红伞继续沿无间昏暗的道上往外走。

今个,她还要带赵志呈逛街去,这事,可不好耽搁。

人间繁华,因为白日有阳光,夜晚有白灯,照得所有亮堂堂,而无间多是迷雾蔓延,驱散阴暗的灯是红色,各式各样的恐怖死鬼游荡,有这种灯挂檐下,不过是更添诡异而已。

百货楼二楼,一个撑红伞的黑衣女子与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站一堆。

室内撑伞已经够神奇,还是红颜色的,受伤不去医院,却满脸是血杵这地儿,这一对够显眼,可旁人好像看不见似的,自顾自悠闲、快步离开。

一个小孩学着忍者的姿势,双手后甩埋头向前冲,却直接穿过了两人的身体,觉到全身忽然很冷,脚滑摔倒,随后在光滑的地面滑了一截才停下。

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很冷,小孩趴地上迷茫看着刚刚跑过摔倒的地方,爬了起来。

遂看了一眼拍拍屁股,又学着忍者姿势向前冲的小孩,手搭上赵志呈的肩,萦绕在二鬼周围的黑雾一点点消失不见。

收了赵志呈与自己属于鬼的阴寒气息后,她继续看着楼下,路过行人不停穿过她和赵志呈的身体,而她关注的主角,是坐休息区聊天的两人。

赵志呈死后第十三天,今儿个,遂没再陪赵志呈闷小屋子里当那见不得光的鬼,而是,把他带了出来。

不过,没想着谋杀,而是带他见她一直想见的一幕,亦是很残酷的一幕。

商场一楼的休息区,一个男人与一个穿小黑裙的女人相对而坐,男人低头说了什么,对面的女人也低头笑两声。

搅着杯里的柠檬茶,女人手撑脸,痴迷看着面前的男人。

似两情相悦的情愫渐起。

主人没了,咱家墙矮了,开了花,长出墙去别家添颜色去了。

虽是愿意的,可乍见,只有火气,无欣慰。

哭着喊着要给自家媳妇找个主才肯放心离去,这会子真正见到了,很自然,情理之中,赵志呈老兄这个正牌死鬼未婚夫不高兴了。

现下,一张本就吓人的死人脸,更是阴沉得吓人,死死盯着休息区的两人,主要还是盯着那个隔远看不清脸的男人。

自在当那看戏的客,遂清晰感觉到,身边有杀气蔓延。

火上的油添得还不够。

忽然,依依的手摸上了对面男人搭桌上的手,她主动的,二人相视一笑,很是甜蜜。

不讲理心想着“是哪个男人,竟敢勾搭我的女人”,赵志呈便要走出红伞冲到一楼去。

刚有动作,他只觉身子一轻,随后沉重,硬生生被拽压回了原地,这感觉,就和遂第一次找到自己,把他从空中压回地时的感觉一样。

这种感觉,无关红线。

赵志呈死后第八日,领着遂找到赵志呈的那根红线,一直都存在二鬼的手腕,这是她留下的记号,只是谨防自己看不见的时候,有什么猫腻,她也有迹可寻。

“你现在看见的不就是你之前想看见的嘛,已经应了你的要求,你觉得,做那些事,还有意义吗?”

有意义吗?

幻想过一切从未发生,可现实是,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他明天就要离开,永远都回不来了!!

所以,还能有意义吗?

遂一句话,便让处于盛怒状态中的赵志呈冷静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嗫嚅回应:“没意义。”

随后,时而忧郁时而高兴的死鬼男人不再说话,沉默,忧思,又有怨,就和在家看不见依依的时候一样,他面无表情看着说笑的两人,眼里,又多了几分真切的伤心与不甘。

他想,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这种天气,这种场合,她穿着好看的小裙子,对面坐的应该是他,场景中,应该还有一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好舍不得啊,距离孩子出生还有七个月左右,这七个月,她该怎样度过。

七点半后,电视里经常上演的,孕妇一进产房,护士就冲出来说大出血,问保大保小啥的,这咋办?

她会不会怕?

于是,目睹媳妇春心荡漾的死鬼老公,开始担心起了自家媳妇的生产之路该是如何凶险、艰辛。

其实,虽然不圆满,情续十年未到,至少,年少时的依依没有把情错付,当初的轻浮拦路的小痞子,没有亵渎她的真心,一生一次的青春没虚度。

事不关己,说出的的话大多带着不解意的风凉,不喜多管闲事,遂淡笑看了一眼依依和那个男人,侧头打量着赵志呈,见着了他眼中的几种情绪转换,最后为克制。

她,似不可闻轻声叹气。

“明天,什么时候走?”

赵志呈是早上死的,但无间鬼门午夜十二点开,虽白日在外游荡引魂,可无间引者都是这时候才带魂回去。

白日是属于活人的世界,夜晚,才是它们的狂欢。

“最后的期限是晚上。”

可以简单回答“晚上”的,可遂没有,一向嫌麻烦的她又多添了几个字,想来,赵志呈也懂了她的意思。

“那,我还可以多看她一会儿了?”

“随意。”

“那,我能抱抱她吗?”

“随意,这是你的事,不过,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你抱的可能是自己。”想了想,遂还是说了老实话。

魂,没有实体。

“那,我能和她说句话吗?”

“她应该听不到,再有,你想她忽然疯吗?”依依之前的状态很不好,这赵志呈和遂都有目共睹。

想起作为死鬼的一个便宜事,她问:“可以托梦,你没试过?”

“她记性不好,平常和她说个事情都得说三次才能记住,做梦,她记不住。”提起自家这个傻媳妇啊,赵志呈只有无奈叹气。

他入过依依的梦,说了很多,可这姑娘醒来就嘟囔了一句“诶,昨天我做的啥梦来着”,然后,想到赵志呈,她又开始继续伤心痛哭。

这种情况很常见,很多人做梦,可一醒来就都是什么都记不住。

暂时无话,好一会儿后,赵志呈又问:“我能好好和她道别吗?”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就道别,她听不听得到,这无所谓。”

既然如此,说那些话又有什么意思,听不到,自然不会有回应。

纳闷着,想到这事不难,遂点头:“行。”

然后,忽然想到三天前依依请求的事,她失笑,又轻轻摇头。

多可笑,命运待我凉薄。

两相悦,陪你到半途,无端端阴阳陌路。

为何要可怜天下有情人。

或许是,人世苍凉渐荒芜,有人却道惟爱不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不愿离 人生一场漂泊 今天是星期一,是一星期忙碌的开始。

一星期有七天,七天一轮魂运。

两个七,等于十四。

十四日,这他死后的第十四日。

前几天大晚上打电话骂了老板并辞了职,虽然没收入,肚子还有那个死鬼留的种,可依依一点都不慌,甚至还很闲。

昨天那男人送的花,被随意丢在地上。

睡醒后,她放空视线看着天花板,就这么发呆,足足有半小时左右。

一束阳光从未拉紧实的窗帘缝隙射了进来。

这一小束光芒中,有尘埃飞舞,看着,看着,她回了神。

掀开被子,坐床沿发了一会儿呆,她走过去把窗帘拉紧实,然后把脚边的花捡了起来,拆开,一朵一朵理着。

最后,白的为一束,红粉蓝紫为一束。

用粉色彩带给花绑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依依把花高高甩起空中,笑着接到手后,脚步轻快跑出了卧室,暗淡无神的双眼,今日闪着光。

手中这束红粉蓝紫的花,被依依插在了赵志呈遗照前的花瓶里,原先那几朵丧气菊花,刚被她丢到了垃圾桶了,那束白的,素寡的,就留在她卧室了。

插好这束五颜六色的花后,依依没离开。

不知在想什么,她偏头看着赵志呈的遗照,同已经不是他的他对视,认真审视颜色只有黑白的灿烂笑脸,似重新认识了一般,忽失笑,最后,她却叹气,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离开客厅去洗漱。

声音很小,细不可闻,可赵志呈听到了她说什么,遂也一样。

她说:“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呢!”

她没哭、没闹,可还是使气氛一下子变得万分沉重,赵志呈低着头,遂不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因为,他的心很乱。

可遂想说“死都死了,再找一个不就得了,还搞他妈的这么伤感干嘛!”

不可否认,她这颗死鬼的心,被触动了,但是,立场可没有动摇。

死鬼是不会被感动的,死鬼的心,更是不会动摇的。

于是,她道:“你有什么话给我说,我替你转述。”

屋子响起了轻快哼歌的声音,是依依。

赵志呈摇头:“别了。”

遂不解。

之前还是万分不舍,这会子,咋这么爽快?

能窥探人、鬼内心的她不知,时间紧促,赵志呈在仓皇无措中,释然了。

因为没意义。

命运中,他只是一条搁浅的鱼而已,不甘无清水,奋力挣扎,最后的结果,却是是砂砾破皮。

人生已经走到终点,十四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一切已经发生,他的肉体化一盒子灰,依依已经接受,再纠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这没多大的意义,并不能改变什么,反之,可能对于依依的伤害更大。

“呵!”

想着自己的事,赵志呈忽然笑了一声儿,似冷讽。

遂纳闷看着他,正猜想这老兄是不是疯了时,赵志呈忽然道:“遂,我感觉你有故事。”

这回,他没再尊称“鬼大人”。

赵志呈话问得突然,遂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摇头,并未接话。

往事是一片空白,她连自己姓甚名谁、前生家住哪里、是哪家的姑娘、心里可否有惦念的情人,皆一概不知。

“有故事”,又该从何谈起?

瞥了一眼沉思的遂,赵志呈继续道,似感叹:“你们,曾经也是人。”

是人就有故事。

这回,换遂失笑了。

“你想多了,没有故事,那是前尘往事,回不来的。”

赵志呈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没了话聊,两个鬼心思各一,如往常一般,就这么傻站着想事、发呆。

入了无间,喝了一碗忘情汤,就不会有故事,而前尘往事,是回不来的。

当日同为局中人,今朝行街陌路客。

无间一过入轮回,谁也不记得谁,漂泊历史长河,一个灵魂在百家姓中换了又换,过了此生,就再也不能是谁,所以,故事已过,就不该被再提起。

没像昨日那般招摇,依依今日换了一条长及脚腕素色的裙子出门。

本想着今日永别,跟上去好好看个够的,可赵志呈却拽住遂,说不去了,等下午再去,看了就走。

未料到赵志呈忽然这个反应,遂诧异。

很反常,在赵志呈的死人脸上,她看不出一点情绪,或喜或悲、或忧或怒,其中总该有一样情绪,赵志呈,一样都没有。

或许,他是舍不得吧,不想看见依依和别的男人交好,遂是这样想的。

没遂想得那般复杂,很简单,从赵志呈回应“别了”开始,简单两字,换来讥讽一笑,转了话题逗遂玩儿,他便释然了。

对的,他释然了。

依依接受他已死,在可看见这世的最后朝夕,他也接受了自己焚为尘埃,再不能为爱遮挡风雨的事实。

快傍晚时分,日西斜,高楼投光影。

昨日依依与那男人相聚的百货楼外,遂领着赵志呈缓缓而来,看见蹲花坛边抽烟的两个男人后,她愣住。

未等遂开口问,清东明子眯眼吐出一口烟雾,懒洋洋先打了招呼:“老妹儿,下午好啊!”

然后,瞄了一眼红霞天,他改口:“老妹儿,晚上好啊!”

“你们在这里干嘛……”

遂的话未说完,清风看见了她旁边的赵志呈,亮眼放光便跑了过来:“诶诶,这是不是那个依依的老公?”

未回应这事,遂再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逛街?”随后,她质疑:“你们有钱吗?”

语气平淡,她这不是冷嘲讽刺,而是清东明子自己个在成天念叨穷,还是内裤都磨破洞的那种穷。

没搭话,突然出现的两个人,清风好奇围着赵志呈看,清东明子吸着烟打量着赵志呈。

看了一眼清风,清东明子这才答:“帮忙。”

帮忙?

“哦,”遂嗫嚅回应,没想着拆台,她只是困惑,因为,今日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这,清东明子是知道的,毕竟,昨个他还说过“老哥我也是有组织的人,要上班的,老妹儿,帮忙就这一次了,下次别找我了。”

之后,遂还未来得及多想,多问,拉屎忽被抓来当壮丁积怨已久的清风冷冷道:“切,明明自己个儿贴上去要帮忙,要点脸,就没麻烦事儿了。”

平日话多得不得了,这会子,清东明子却没想着多解释,反倒是安静抽着只剩一小截的烟,忧郁得很。

这种反差,让遂觉着不对劲,可暂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打量了不停说着清东明子不是却依旧围着自己与赵志呈转圈的清风,和破天荒不说话的清东明一眼后,她领着赵志呈往商场入口去。

清风忽然小跑一步追上了两个鬼,说道:“太脏了,得换个样子。”

他的手,指着赵志呈的头发。

“我知道。”遂也看了一眼赵志呈,着实是脏,但她知道这事,昨个,赵志呈就要求过,此生最后一次站在依依面前,他要换个干净整洁的样子。

说着,遂抬手挥过赵志呈的脸,手上淡淡红光隐现,一瞬间,赵志呈的死人血脸变回了神情白净清秀的样子,连带着身上衣物也变回干净。

另一半,蹲地上吸烟的清东明子忽然站起身,对着商场放开嗓门扯了一声,喊的人就是赵志呈日日夜夜思的人儿。

“依依!!”

遂和赵志呈霍然抬头看着周围,同一时间,从商场往外走的女孩茫然抬起了头,一瞬间,神情变为惊愕。

确实是依依,是赵志呈的依依。

“老妹儿,我们走吧,让他们两个站一会儿,别碍事!!”

遂愕然点头,没搭理“老妹儿”从何来,她把伞塞到了赵志呈手里,与清风一起站到了清东明子那里。

商场口,面对面站着一人一鬼,他们之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由于人看不见鬼,就这么站着,暂时无话,却各自眼里有泪光闪烁。

“依依……”

停顿了一会儿,赵志呈笑道:“我走了。”

可,对于她来说,面前只有摸不到看不见的空气。

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忽阴阳相隔,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可她看不见他。

没有回话,女孩呆滞看着赵志呈红伞下的脸,视线却是穿空落到他后面的景观树上。

来之前浑浑噩噩想了好多,也有好多想说的话,可这会儿,赵志呈什么都说不出口。

道别,还是简单来的好。

他忽然觉轻松,自己选择不整天跟着依依是对的,既纠缠无果,就这样说过一句话,干净断了也好。

四分钟,一人一鬼相对站了四分钟,赵志呈吞吞吐吐说了一句简单告别,依依神情呆滞心不在焉,无法交流,却有悲伤情绪起。

不知为何,依依忽苦笑,磕磕巴巴回了清东明子一句:“你,你喊我干嘛?”然后转身,快走了两步后,小跑着离开,前方,一个男人拿着车钥匙在等她。

赵志呈不知道,也不会知道,转身的一瞬间,依依哭了,她没在等她的男人身边停下,留了一句“谢谢”后,她脚步不停,便往街道走去。

有没有听过一首歌,说人间苦,爱人留不住。

生死,让想拥抱的人止步。

人生一场瓢泊,情字拉不住。

二十来岁正当年轻,他却想了很多,安排了事,当自己快百年。

这歌,她没听过,只是经历过。

离开时,她的肩止不住颤抖,可她却捏紧手不让自己哭出声,待走远到街上后,抽抽搭搭开始大哭,一口气抽不上来,哑声憋红了脸只有眼泪在流,她慢慢蹲下。

这回,终于哭出了声。

渐近夜黑的傍晚,路过的人是看客,因为她痛哭,所以侧目。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不愿离 忘情汤苦 无间。

遂又完成了一件差事,赶着十四日最后的期限,她把赵志呈带到了无间,这里,会有别的引者领他走上轮回路,这差事,对她来说,已经完结。

其实,追魂归无间这种事,有时候使用计谋也不错,至少没动用到武力。

遂目送赵志呈沿着黄泉路走。

路过三生石时,他看了一眼,便转身对遂笑,又道:“大人,是人就有故事。”

说着,赵志呈指着三生石,笑着,却是惆怅说道:“我看见前世了,九十七年前,打仗死的。”

“为的是保家卫国,”话将完,他又添了一句,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死,为的是保家卫国。

断肢残骸,无全尸入土,对不起生身父母,可是,不辱。

是人都有血性,虽此生不得想要的结果,可当赵志呈看见自己上一世后,他很骄傲,脚下站着的土地,是自己抢回来的。

原来,这片土地,撒过他的血。

如此,人生,也不都是无为白活一回。

最后,将离开时,赵志呈在三生石上又看见了一个人。

他一脸惊讶,离开三生石走上奈何桥,叨叨了一句,骂的是自己。

“短命鬼。”

最后一眼,他在三生石上看见的是依依,不,应该说,是前世的依依。

前世,她是个小护士,与他在敌军围城中定情。

城破了,他先死,随后,她死在了他身边,一颗子弹,打烂了她的脖子。

原来,此生,只是续缘。

所以,情续十年不到。

看见赵志呈在引汤那里喝完忘情汤,捂着脖子一脸狰狞离开,遂从无间空中落回地面,她还有事情没搞清楚。

昨天,赵志呈和依依告别的事有猫腻,可是因为忙,她才没多搭理。

然后,转身她便看见了惧站在自己身后。

不熟,没那么多的闲话聊,两鬼互相颔首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惧继续看着黄泉路上自己领回来的魂,遂撑红伞走过他身边慢悠悠离开。

有时候,执念一无是处,你何时能懂?

人间。

人间深巷开无间道,白日活人走,夜时鬼魅行。

清晨八点左右,一黑衣女子跨入半斤店铺,抬头便看见了一个女人坐柜台前。

这女人是依依,是赵志呈的依依。

看见她,遂轻微诧异,仅此而已。

大致猜想过昨日赵志呈同依依告别这事出了什么猫腻,虽之后事实证明遂猜想得不错,只是这会儿,遂压根没想到依依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这事件的主角是依依,可她要找的却是是半斤、清东明子、清风三人问话而已,特别是清东明子这老兄,这东西最不老实。

现下,依依忽然出现在这里,多只有一种可能性。

道谢?

不会是的,既然找到了半斤铺子,那就不会是的。

前有说过,闲暇聚这铺子的,都不是简单东西,特别是清东明子和半斤这两个生意人,他们算得自然比常人清,惹恩怨情仇纠葛不清,这种事,鲜少有。

何苦!

遂忽然烦闷,身上自带的阴寒气息又冷了几分。

她慢步走向柜台,随着脚步,体内散出的黑雾变淡,一般人看不见的身体一点点现了出来。

由她脚落地的地方起,地面凝起了一层薄冰,散发着冷气。

话说,在这大夏天,这样还很凉快,可惜清东明子没在,要是他在,肯定会拉着遂热切道:“老妹儿啊,没事你就多生气,这样,我们就不用开空调了。”

在遂踏入半斤铺子第一时间,半斤就知道她来了,此时店内温度忽然下降,他抬头看了一眼,并未同她说话,而是移了视线,继续看着面前的依依。

做生意,你情我愿,这才是硬道理。

半斤铺子做这生意,就这么大喇喇开在以命数为主的无间道外,实在,是有点挑衅。

遂伸手欲推开柜台上半斤极为珍惜的灯,未摸上,动作便忽滞住,手就停在了半空。

没想着护灯,半斤盯着遂,似乎是在等她说话。

烦乱思考了一会儿,得不到结果,遂把手收了回来,叹息:“何必呢。”

原含着怒气,遂想质问一句“你们究竟想搞什么,人已经死了,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可,这些谴责的话,她又有什么资格说。

她只是个旁观者。

爱人离去究竟有多痛,夜里梦他多难,只有依依自己知道,旁人懂得再多,那也是旁人,他们并不能让她的痛苦减少一分。

“我愿意!”依依看着站自己身边的遂,她依旧是看不清遂的脸,但她不傻,她知道,这个人不简单,虽然,她问过清东明子几人遂的来历,但他们都对她闭口不语,只叫别多问。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再轻轻呢喃一句后,依依看着面前灯罩里旺盛的火苗,笑:“刚刚半斤老板给我讲了个故事,他自己的故事,听了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不算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可真正要说出口,只觉干涩,字不成句,自己懂,旁人不懂,索性算了,不说了。

想来想去还是对不起赵志呈,依依深吸一口气,苦笑,低头看着手心,随之,眼泪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赵志呈追着她。

和一般的女孩子一样,她追潮流,喜欢漂亮衣服,羡慕过有钱人的生活,可她,从未想过离开赵志呈,但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她经常嫌弃赵志呈不够努力、没用。

想想,她从来没有体贴过他。

温柔?

她对外人倒是很温柔。

可对赵志呈,她经常是理直气壮地呵斥。

结束一天繁忙的工作回到家后,他经常是一屁股瘫坐沙发上,半发牢骚半玩笑道“媳妇,我好累啊,刚坐公交车睡着,差点坐过站了,可为了养你,为了给你买小裙子,我得更努力才行。”

中午的时候,他总是边吃饭边看文件,有时还会给她打电话。

依依记得有一次,他打来电话,一样是半牢骚半玩笑“媳妇,今天我被客户凶了,有点生气,我差点忍不住就发脾气了,”说着,他真的憋屈了,因为客户骂得很难听,就差把他家先人从地里翻出来了,可最后,他照例加了一句:“可为了养你,为了给你买小裙子,我忍了,谁叫他是大客户。”

那天中午,因为犯困迷糊刚睡着,忽然被赵志呈吵醒,依依便没好气回应:“谁请你给我买衣服了,我自己没钱?”然后,赵志呈就没说话了,也没在中午给她打过电话了。

这事,就发生在赵志呈去世的一星期前。

举行赵志呈葬礼的那个夜晚,没有睡意,依依翻出遗物里赵志呈的手机,打开看,密码是她的生日,碎裂的屏幕上,是她高中时的照片。

手机里,购物车是他给她买的化妆品,备忘录多是他知道她怀孕后制定的菜谱,其余的,是他开心、不开心的记录,翻开其中一篇备忘录,一字一句看完后,依依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2018.6.12

有点不高兴,其实就是很伤心,今天被客户骂了,还被我媳妇凶了,好像,她都不爱理我……

想想,是我错了,以后不在中午的时候给她打电话了。

不是他的错,他还是认错了。

她,什么都没为赵志呈做过。

赵志呈对依依感到愧疚,依依亦是如此,不过,赵志呈的愧疚一直都在,因为太爱了,他总觉跟着自己让依依吃苦了,给依依的总不够。

而依依,是在赵志呈离去后才感到愧疚,不是她没良心,而是她已经习惯了赵志呈对自己好,习惯到,赵志呈对她掏心掏肺,她很正常。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不愿离 换梦 店外有行人不停路过,但半斤铺子里,很安静,夸张点说,是落针可闻声。

“她,换了什么?”冷静下来,遂问埋头看灯不言的半斤。

用什么换了什么?

但遂大概知道依依在半斤这里换了什么。

前几日,就赵志呈死后第十日,在广场,依依先后对清风和自己提了请求。

“我,我想看一看志呈,就一眼,我就想看看他,行吗?”

女孩两次开口,卑微祈求,一字一句一模一样。

因为这是破了无间规矩,遂没有答应。

但这事已经过去,而现下,遂想半斤回答,依依究竟用什么代价换了见赵志呈一面这个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愿望。

半斤抬头看着遂,未应答,只瞥了一眼依依。

两道视线落身上,依依红着眼抬头,笑答:“我用二十年的寿命换见他一面。”

二十年换一面,说看一眼就看一眼,怕赵志呈留恋,她连话都没敢说,这一别便是永远……

可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很随意,就像,换出的二十年不过是泼出的一碗水而已。

而遂却是闻言即惊,愣住,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

如若爱一个人,都像赵志呈、依依这一对那么疯狂,那这人世间,爱笑的人才是异类。

围城,不为大义而死,就为一个“爱”字,男女情多了,便变得太小家子气,让看客唏嘘,却赞叹不起来。

因为,谁都不想走的这一步,谁都不想这么做,未入局前,总会掂量哪边轻,哪边重。

遂便是如此,她觉依依姑娘怎么这么傻,随后又感叹,二十年的漫长光阴换看他一面,这买卖,店家赚得大。

她想,如若赵志呈知道依依用二十年的寿命换见他一面,他,怕感动不起来。

有起初被骗的气愤居多,遂并未有多的感触,如此凉薄,因为一颗心是死的,喝过孟引汤的忘情汤,灵魂又是空白的,她理解不来这些一颗心是热的人,明知是深渊,仅为一个人,便甘愿坠入。

爱?

活在现实,谈这多可笑。

杂七杂八想了很多,遂慢慢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她想说“希望你以后别后悔,”话未出口,便又止住。

虽只是好意的提醒,可,还是那句话,遂有什么资格,这是人家的生活,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去指手画脚,最后,她能替依依承担几分生活的痛苦?

接下来,遂没再说话,半斤习惯沉默,也没有说话,一人一鬼安静就听依依细细说,听她对于自己未来的想法。

“或许吧,你们都觉得我傻,脑子发蒙做这个决定。”

“亏大了?”

依依自嘲,后又笑摇头:“不亏!”

“不傻。”

“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这是二十五岁的我,想做的事。”

“后悔?”

“那是以后的事。”

“如果,我没做,多活那二十年便会一直处于愧疚中,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依依忽叹气,想到一句话。

——人生得此遇一人,过,至暮凉薄不再来。

再配上清风小哥对依依说的第一句话。

离人已去,不恋故。

没了,没了就是没了。

“我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可没一个会再是他。”

这话写纸上乍看有点矫情,可配上依依的故事,与她轻淡的语气,听者可透过简单话语,一场生离死别的爱情,就在眼前发生。

“我去算过命了,清风先生说,我能活到七十多岁。”

“不过二十年而已,我今年25,到那时,我和志呈的爸爸妈妈他们都老了,孩子应该已经大了。”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可以前有赵志呈顶着,依依从未面对,现在,以前只负责貌美如花的她有了责任,得给两家父母养老送终。

……

似在发牢骚那般,依依说了很多,遂和半斤当着合格的听众,一直都安静听她说。

最后,依依看着半斤和遂,主要还是半斤,笑道:“谢谢你们。”

为什么说依依主要谢的是半斤,一是因为半斤完成了她的愿望,二是因为,遂领着赵志呈逛百货楼那日,勾搭依依的野男人便是半斤友情客串。

而半斤这友情客串,是被清东明子逼着去的,遂知道,其中,少不了清东明子贪污的妖魂引诱。

所以,前几日,几个东西一堆去找清风碰王大爷那天,遂问清东明子老兄是不是打怪了。

至于为何野男人这角色会选上半斤,这也是清东明子的主意,他说,“样貌气度样样来,除了咱家半斤,就没谁能胜任了,有这样一个人守在依依身边,赵志呈哪能不放心!”

事实是,赵志呈压根就没想到放心这事,他当场就发了脾气。

待依依说完后,因没人说话,半斤店铺又开始安静起来。

二人一鬼各自思事。

这场突聚的沉默中,遂先打破。

未说话,她只是叹气,随后便转身朝外走去,进店时的脚下冻开寒冰已经化水。

死人已经送走,活人怎样跟自己没关系,事已经发生了,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发不起来脾气,遂便离开。

可,刚出半斤店铺的门,她便与清东明子碰个面对面,一瞬间,手中红伞化成了剑。

忽然看见鬼姑娘遂,兴冲冲欲找半斤玩儿的清东明子下意识跳着后退几步,谄笑:“咦,老妹儿今个咋来了,是有差事了吗?”

他又问:“还需要帮忙是不是?”

说着,清东明子激动甩手,就像看球赛,最后自己押的那支球队赢了一样激动。

“我说这法子比你以前追魂的法子好吧!”

他的意思是,骗鬼比劝鬼的法子好用,于是,遂冷答,这姑娘很酷,回答就一个字。

“屁!”

放你妈的屁!

鉴于清东明子的作风,遂觉得,依依的事他少不了插手,或许,这事就是他一手促成,把半斤变成了一个奸商。

于是,她皱眉怒瞪清东明子,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又冷了几分,压迫性气势逼得清东明子又往后退了几步。

一大清早碰见遂,她顶着一颗黑乎乎的头看不清脸被吓到就算了,可这姑娘忽然伞化剑发脾气是怎么回事?

这也太骄纵了吧!

不敢和遂对着杠,因为打不过,清东明子边嘀咕边小心翼翼向半斤店铺的位置挪:“这个鬼,晚上不出来溜,一大清早的,守人家店铺门口当杀神干嘛!”

然后,看见屋里的依依后,他愣住,显然,清东明子也没料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依依。

知道遂发现阴谋了,他眼神飘忽瞟了一眼遂,“嘿嘿”笑:“老妹儿,哥哥说这事和我没关系你信吗?”

未立即应答,遂站原地一动不动盯着清东明子。

大约两分钟后,她忽然有了动作,是转身沿着街道走,冷悠悠甩下了两个字,后又是一句话。

“贪官!”

“昨个天地通报说,鉴于现在人间送礼的歪风邪气已经染到了天上,布告日起,天上开始大赏,举报仙人贪污什么的有奖,拒绝尸位素餐浪费资源!!”

不服气,清东明子回了一句:“你知道尸位素餐是什么意思吗?”

话末了,即有破风声传来,随即便是耳边闷响,一瞬间便猜想到是什么玩意儿,清东明子哆嗦向左侧头看去,见到自己脑袋边的门框上一把白骨刀子。

白骨刀子散着寒气与丝丝飘起渐淡的红光,遂经常用它来威胁震慑话多的清东明子,但从未出过手,这回,她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遂发怒不是因为依依,而是……

没读过书,没识过字,没文化就不能说成语了是不!!

冷哼一声,遂漫步离开,那插门框上的白骨刀子实体快速变淡,最后消失,只剩一个刀插入过的洞洞。

清东明子很委屈。

依依的事,他知情,但真的和他没关系,虽然看热闹的时候就他蹦跶得最欢,但,这事,并不是他促成,人家做生意是你情我愿的。

所以,综上所述,半斤变奸商真的和他没关系,半斤,原本就是个奸商!!

长得帅不得了?

做坏事都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于是,不知怎么忽然就开始不服气半斤长得帅就可以肆无忌惮行事,清东明子大步跨进店里,大喊:“半斤你个奸商,做了坏事让老子给你背黑锅!”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无间熬苦 孟引汤 无间引者众多,就遂最清闲,死后带不走有执念的魂才是她接手,直接为恶鬼的,有人间道士和神人收拾,和她并没啥关系。

她的悠闲,无间鬼鬼羡,但又不敢多要求,毕竟,谁叫她是神管大人宠爱的“私生女”呢!

神管大人总爱说“咱们遂啊,相貌长得好”“咱们遂啊,脾气又好”

……

换来换去就是那几句夸奖的话,末了,这刻板老鬼神管总有一句“所以啊,咱们作为娘家人,得为她物色一个相貌、人才、家世、样样都好的妖魔鬼怪!!”

这话出口多,就和孟引汤小姐叨叨、发牢骚总有一句“神管这个秃头鸡”一样,听得众引者烦,连带着让遂也有种错觉,自己,真的是样样都好,压根就没有妖魔鬼怪能配得上她。

遂觉得,这,真的是错觉,而错,就在于神管。

好几天没差事了,一大早,遂便在住处外的小路上逛,或许,以她的身份来说,该形容为飘?

完了赵志呈的事,一回无间,遂便猫在自己的房子里,几天没露过面。

可不知孟引汤是咋知道遂差事做完了,现在是闲着的,昨个便叫了一个引者来传话,让遂去给她讲故事。

遂不敢拒绝,因为孟引汤是无间大姐大。

人间有个东西叫电台,电台里有种人叫情感主持人,叫听众的群体打来电话诉说自己的忧愁困惑,情感主持人就会开解他们。

遂边飘边想,自己在无间干这职业也是“开解”,虽然多是用武力,但性质和情感主持人是一样的,那等有时间了,她得和神管商量商量,在无间也开个电台,她就当那情感主持人,给鬼讲故事。

反正都是讲故事,给孟引汤小姐一个鬼讲,和给一群鬼讲有什么区别。

万一有名气了,有鬼粉了,谁还当鬼差,当那苦巴巴劝鬼的引者。

当万鬼追捧的鬼明星多好,最重要的是,还有有大把大把的阴票用。

想想,这种生活还挺美好。

忘川河边的摊子,一个红衣女子站在高凳上拿着几米长的大勺子奋力搅着大锅里的汤。有浓黑汤汁溅出锅,还未沾到红衣,一瞬便化为丝丝黑雾消失,无任何印记。

摊子前,排着一长串死鬼,看她边搅和着汤边念叨,他们越听越害怕。

“这么大一锅汤,够你们喝会儿了,就算进去洗澡游泳烫皮也行。”

“熬多点,熬苦点,喝死你们。”

照例,她不忘骂一个鬼一句:“该死的神管,活该变秃头鸡,”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骂神管,反正,只要不高兴了,骂一句神管总没有错。

“老娘就不信了!”说着,她手上凭空出现一个装满药草的竹篓,满满当当的药草悉数倒入锅,锅里烧开咕噜咕噜翻滚热气的黑汤,颜色竟然又绿了几分,搅汤的长勺子被腐蚀冒着黑烟,两秒钟,便只剩露出汤面的那一小截木柄。

见此,不想再“死”,排最前面的几个鬼魂一同向后退了几步,尽量离这摊子远点。

刚走到这里的遂已经习以为常这种场景,这女子哪次熬汤不是像愤恨无比,似给仇人制毒药?

她轻唤了一声:“引汤。”

站高凳上拿着大勺子搅汤快掉锅里的红衣女子站直身子,她一抬头,无间竟然有了美色,额间一点红,细细柳叶眉,媚眼如丝,小巧瓜子脸,比之容颜艳丽,她滴血红唇最瞩目。

一身红衣绣金线,褪青涩化妩媚,这是女儿嫁时妆。

她是孟引汤,无间最有名的引者孟引汤。

熬汤苦,却喜吃糖。

六百年未出过无间,喜拽着鬼让他们讲故事。

这是她。

着嫁衣赴死只为证明自己的忠贞,六百年苦等一人来,只为还他一颗情人泪。

情深至重,这也是孟引汤。

同无间其它引者不一样,孟引汤是客,她停留无间是为等人,所以她敢不听神管的话,直接把脸露出来,所以她敢和神管作对,更因为,她压根不在乎鬼差的身份与神管大人发的那点工资。

有钱任性?

不是的。

她只是觉得这点钱太少了,瞧不上而已,虽然,她穷到吃糖的钱都是众引者凑的。

她惦念的,是人间,无间怎样,她压根就没想过长待,怀着这一想法,她在无间待了六百年。

用袖子抹了一下脸上的细汗,孟引汤对遂笑,随后搅汤头也不抬道:“叫姐!”

之前说了,孟引汤可是无间的大姐大,话说,无间众多引者,母的,仅一双手就数得过来,所以,脾气最爆的孟引汤就不得不担负起大姐大的重任,保护母鬼姐妹儿们的安全。

这姐们猛,拿着熬汤的长柄勺就跟长枪一样,秀眉凝,媚眼瞪,能言善辩,武力加身,压制得无间男引者不敢造次。

她曾放言,整个无间都是她罩着的,于是,她便成了神管大人的重点打击对象,直至九十多年前,惧的到来,这才终结了孟引汤小姐横行称霸无间的辉煌。

飘到孟引汤身边后,遂看了一眼锅里的汤,果不其然,还是一样的颜色,还是一样的涩味。

虽然看见这冒绿烟儿的汤已经成了生活日常,可遂时常惊奇,多是不敢相信,自己入无间,喝的也是这玩意儿?

“姐!”孟引汤放重语气,提醒遂给她这个大姐大一点面子,应该尊称自己。

很乖巧,遂应了一声:“诶!”

怔了一瞬,孟引汤抬起头看向遂,无言,眼里情绪却似在问“你敢不敢再说一次,刚刚说了啥?”

遂直接无视孟引汤小姐的不满,似不知情那般,她在怀中掏着,随后把手伸到引汤面前,摊开手心,两颗微绿晶莹的水珠子在她手心。

这珠子忽然出现,惊得孟引汤忘了熬汤,视线停留在白净手心的水珠子上,久不回神。

情人泪,情人的眼泪。

进入黄泉路前,赵志呈忽然赠予遂的,他说“嘿嘿,我都要投胎了,这东西放我身上也是浪费,给大人你吧,管你怎么用,反正比放我身上好!”

遂问过他“这东西是忘情的好东西,你还是拿着吧,万一,忘不了她,你可以用。”

他大方回应:“忘不了就忘不了呗!”随后,又说了混话“刚好,下辈子她是个老婆子我也追她。”

当时,遂不知为何会想“嘿嘿,爱能续,如此甚好。”

人生残酷就是因为没有如果,苦难,会突然来临,死去,就在明天。

从回忆中抽回神,遂对目瞪口呆的引汤说:“想来无间只有你需要这东西,我拿来无用,便都给你。”

木讷舀了一碗汤给鬼后,引汤颤抖着手接过珠子,同,那鬼魂颤抖着把汤捧到面前,一口仰下忘情汤,然后捂着自己的脖子、抽搐着,如醉酒那般跌跌撞撞离开。

排后面,因为是被烧死,所以是黑黢黢的鬼木讷捡起地上的碗。

捧着碗,他又木讷看着刚喝汤那鬼老兄抽搐离开的背影,低头看着锅里的汤,又抬头看向引汤,大白眼珠子与她对视上,忽然,他好害怕,好想喊,妈妈。

“你这个黑球,看个锤子,还不快点把碗捧出来。”引汤扬了扬手中的勺子,一下敲到捧着碗傻愣没动作的鬼头上。

“遂,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颗情人泪就是稀缺货,更别提两颗了,这东西忽然出现,会不会是有什么暗示?

想到这,孟引汤抬头,看了遂一眼,眼中,意味不明。

“这回是感人的爱情故事。”

感人的,并不是感鬼的。

但暴脾气的引汤不一样,她呀,因为爱情,一颗心软得很,听遂简单几句说完赵志呈和依依的故事后,又联想到自己的故事,眼泪水“滴答”一颗又一颗落到浓稠黑绿的汤里。

引汤泪入锅,她亲手熬出的汤颜色竟然开始变淡,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咕噜一口咽下忘情汤,黑黢黢鬼老兄捂着脖子,瞥见引汤面前变了颜色还有点香的汤,忘了喝了汤之后似火焚身的难受,他愣住。

不能这样骗鬼的。

……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小A 今日,闲了三四天的遂终于有了差事,突如其来的差事。

交接的时候,因为遂不识字,按照惯例,惧手下的引者同僚便同她说着这女鬼的详细情况。

她这回的对象是一个跳楼死的女人,叫王丽雅,死了一个月,跳楼自杀而亡。

人间爱看鬼故事的人都知道,自杀的人是不能往生的。

因为突然的想法,脱离的命数的安排,应该还有活的光阴被枉费,上天为惩戒,便让他们在死地流连不停重复死时前后的场景,不间断地折磨。

但,这回的差事并不是开解那么简单。

这个女人才没死多久,怨气竟然使一整栋楼都不安宁,人间道士与神人拿不下,这才烧了呈子给无间,让他们把该归阴的人带回无间。

没到死期,生死簿上未出现名,自然不会有引者去引魂,不过,只要有鬼魂之类的东西出现扰乱人间运行的正常秩序,那就有无间的责任。

整个无间,貌似就遂最闲,而现下,遂又刚好空着,开会的时候,众人便把这才是交给了她。

美其名曰:让她锻炼一下收服恶鬼的能力。

在开过会后,如往常那般,神管大人未让引者大人们走,叨叨了几句后,穿西装一撮长马尾扎头顶的他对遂笑,后把手头的文件丢给了她,颔首:“丫头,顺便去人间宗教局一趟呗!”

正如引汤骂那样,“秃头鸡”神管大人是个秃顶了的中年男人,还有几点特征,——圆脸,圆眼睛,圆脑袋,圆身材。

两字概括“矮胖”。

大概猜到神管想做什么,遂摇头:“我没空。”

“这回得有空。”

不顾还有其他鬼在场,神管大人小碎步跑到遂跟前,跟个老妈子一样苦口婆心劝:“我看见人间宗教局的局长公子人才不错,你去送个文件,顺便瞧一眼。”

遂用清东明子经常玩笑提醒自己的话,提醒神管大人:“大人,我是个鬼。”

鬼和人类怎么能恋爱呢!

神管大人扯住转身欲离开的遂,拉她到角落里,小声,神秘道:“人家年纪轻轻就有了仙根!”

说是小声神秘道,可话落,两鬼后边坐位置上等神管大人说散会的众引者一同瞟眼,然后正色,装没听见。

作为人类,年纪轻轻就有了仙根,真了不起,于是,遂回答了。

“关我什么事?”

难不成,这位局长公子的仙根能分一半给她这个鬼?

再有,一个鬼一个有仙根的人,这两种东西凑一堆,用人间的话来说是“杂交”,撇开天谴一事不说,生下来的种得是个啥玩意儿!!

被遂的回答噎到,神管大人无言:“……”

积怨已久,除了惧在认真看文件,众引者同僚皆啪啪鼓掌,整个场面之热烈,就差吼鬼姑娘遂帅气了。

面对上司,敢无畏直言,这姑娘有前途。

但,起哄得看场合,神管大人阴测测转身,说道:“还想自费坐车去引魂是不是?”

这个提议不太好,不为遂捧场了,众鬼迅速把正在拍的手收回桌下。

虽共处一室,可惧却似与大家是在两个世界一般,全程置身事外,独他未闻热闹,安静看着手里的东西。

最后,那份文件还是被神管大人强行塞到了遂的怀里,她也被神管大人强加了瞧一眼“年纪轻轻就有了仙根”美男子的任务。

然而,遂出无间的路上,并不顺畅,其实也没多大点事,只是同一个奇葩、色欲熏心的鬼唠了几句而已。

刚走到无间大门,还未跨进去,一个同僚喊住了遂。

“遂大人,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小片片。”怕遂不懂,或者是怕她又犯了上次的错误,不放心,他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像上次那样,拿什么山歌啥的,我要的是不穿衣服的小片片。”

说着,这位引者学着唱戏的样子,双手作兰花,手腕向外扭转,由胸前优美垂落身侧翘着,做出了一个妖娆的姿势,末了,还对遂闪了一下眼。

而后,这位引者十分幽怨看着遂。

就半个月前,他拿了六百人币给她去带“不穿衣的小片片”,可遂倒好,带回一堆封面染色不匀的山歌,还他妈是盗版的!!

不穿衣服的小片片……

A呗!

遂这次终于恍悟。

可这种污秽玩意儿在人间犯法,又不是满大街都有,要她去哪里找来。

神管大人是个古板鬼,他死于四、五千年前青铜器物刚出世的那段时间,前世身份是言官,所以,他管这无间是一丝不苟,对于引者的规定多是严肃公正啥的,其余,条条框框的要求更是多。

比如,天上的仙子穿小裙子,底下的无间母引者就穿裹得紧实的黑风衣。

再比如关于引者要遂帮忙带“小片片”这事,就是因为神管大人下的戒条,什么奇奇怪怪影响不好的东西绝对不能带进无间进来。

但,这其中并未包括六百年未出过无间的引汤小姐与遂。

虽然是个鬼,可毕竟是个母的,带这种东西,她觉得,这对自己的形象、对无间风气的影响不大好。

这种事,得推辞一下才正常,于是,遂侧身指着惧的方向道:“我又不懂挑,你们老大在那里,怎么不叫他帮忙带?”

死鬼不该死没心没肺无情无义才正常的吗?

都当死鬼了,咋还有看活人交合的喜好,一点没有死鬼该有的样子!

话末了,遂纳闷看着他,而这位引者却“呵呵”讪笑摆手,“算了,我不要了,等有机会了,我去明子那里看。”

请惧帮忙带这种玩意儿,那还不如直接叫板神管让无间流通人间的碟片啥的算了。

让神管同意无间出现影响清正风气的东西,这能行得通吗?

所以,让惧带这种玩意儿是不可能的。

寂寞难耐,无法,作为单身狗,他还是做差事的时候抽点时间去清东明子这小子那里“观赏”算了。

见同僚听到惧的名字便怂了,遂好奇:“难道,你们大人不看这玩意儿的吗?”

问这种隐秘话时,为小姑娘鬼,遂一点不害羞,反而很好奇。

于是,一清亮却微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不看。”

一瞬间,全场寂静。

轰然“嗡”的一声,遂觉得,自己脑子断了线。

说悄悄话的两鬼相视一眼,然后,说要小片片的引者先闪,一眨眼便不见了影子。

见此,遂愕然,什么个鬼这么没义气,活该不能看小片片。

被抓短,淡定惯了的遂没敢转身,她侧头,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惧,开始傻笑,这,是她入无间九十多年来的头一次傻笑。

不尴不尬笑了两声,惧已经不动声色盯着自己看,她转头看着前方却是苦笑。

说小话被抓现场,丢脸啊,丢脸啊!!

没办法,因为没那个底气也没那个厚脸皮面不改色与惧对视说话,遂只得当没发生过刚才的事,就当身后惧不存在那般,一溜烟飘出了无间大门。

遂希望,待她完了差事回无间时,今日事就是一场烟,惧不会记得它。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妻子 鬼楼 第三世界人间,遂到来的三天前。

晚八点,夏日,天未黑尽。

繁华都市中心地带边界,位于此处的一栋高楼有些冷清。

西巷海地大街七十四号。

这高楼有四十四层,第一、二层是电影院,第三层是健身俱乐部,上至二十层全是办公楼,再上便是住房。

四十四,对于这个国家的人民来说,是很不吉利的数字。

这栋高楼虽外看给人的感觉有些冷清,可里面却十分热闹,不时有到了下班点却滞留公司处理事宜的员工走出来。

直至九点半左右,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说着不怕,可到了晚上,从三楼以上下来的人十多分钟不见一个。

第一层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电影院不时有人进出。

大厅墙上贴了最近很火的一个电影的宣传海报。

——《今夜,无人还》

这是港岛拍的恐怖电影,主角却全是大陆明星,比如有另万千宅男尖叫的时代美女团六人全团参演。

海报上的主角人物是一个全黑瞳、红唇的诡异却多些美艳的女子,或许是嫉妒美貌,不知是谁用口红在她脸颊处划了一道口子。

一阵风吹来,一些树叶从门口吹了进来,随之,大厅的灯闪烁了几下。

浑噩想打瞌睡的保安困惑,拿出了对讲机,等了一会儿,见灯再无异,他打了个哈欠,继续靠墙坐着,头垂下又抬起,点了几下便睡着了。

十四楼。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用笔头戳着自己沉重快睁不开的眼睛,盯着电脑上的演示文稿看,画面一张又一张闪过,耳机里激动人心的文稿配乐,并没能让忙碌了一天的他在夜晚快到十点的时分打起精神来。

偌大的集体办公室,只有墙壁及他头顶的零星几盏灯亮起,除了空调散风,便无其它声音。

只安静一会儿而已,不知何时,办公室里响起物体甩动细小的“咯吱”声,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

忽然,“砰”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落地碎裂,声音响彻整间办公室,同一时间,“咯吱”声没再响起。

声音很大,惊得戴着耳机,昏昏欲睡的男孩霍然清醒,抬头看着周围,这时,他身后办公桌,一个长发遮脸白衣的女人肢体僵硬慢慢站了起来。

扭了扭脖子,黑发遮面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男孩看。

缥缈凄冷声音响起。

“小水……”

话未说完,叫小水的男孩转身看到这一幕,便被吓得合不拢嘴,随后,一声撕破嗓门的尖叫传遍附近几间办公室。

尖叫声落,一瞬间而已,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打开,两个年轻男人推门跑了进来,惊慌道。

“咋了,咋了?”

“劫色是不是?”说着,其中一个嘴角沾辣油的微胖男人就准备解皮带脱裤子。

劫色?

哪需要劫,多麻烦,现在都流行自愿,特别是自己安慰自己的单身狗。

劫色?

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运气。

可在看见小水背后的女人后,微胖男人解皮带的动作愣住,顿时没了兴致,小弟弟硬不起来。

比微胖男人先发现异常,边上一道进来的同伴下意识耸肩向后退了一步。

忽然,一道声音幽幽传来,说完了之前被尖叫打断未说完的话:“……是我。”

上下连接,这句话完整便是——“小水是我。”

说着,女鬼捞开了散乱遮住自己脸的头发,露出一张因经常熬夜加班变得不健康呈惨白的脸,然后,她用脚把不小心打碎的玻璃杯碎渣踢到椅子下,想着明天再来清理。

见到熟悉的脸,原来不是碰鬼,三个男人一同松了气,特别是叫小水的年轻人。

时间已经很晚了,惊吓后,加班的四人便相互催促离开。

四人先后走出了门,走最后的随手就矮胖男人关了灯这间办公室的灯。

昏暗中,办公室最后一排有台电脑是亮着的。

见此,小水与另一个男人赶忙制止正准备关电闸的矮胖男人。

“我去看看,万一是走得急,电脑上有东西没保存好怎么办!”说着,小水开了灯,重新走进了办公室。

听到这话,另三人连连点头,催促小水:“快去,快去。”

不是谨慎过多,也不是多管闲事,是他们实在怕了。

今个,他们加班便是因为上个星期刚准备好的策划案,因忽然停电,之前又未来得及保存,便消失无迹了。

小水跑到亮着的那台电脑边,待看见屏幕上的东西后,手刚摸上鼠标的他便没了动作。

电脑屏幕上并不是打开未保存的文件,也不是桌面,而是一张电影海报。

——《今夜,无人还》

平日里十分喜爱的女明星,这时看着十分吓人,一双全黑瞳的眼与他对视,冰冷、绝望,藏着阴冷的情绪,似乎是要将活人吸食进去那般。

忽觉心悸,小水甩开握住鼠标的手,急慌说道:“没什么东西,我们直接关电闸就行了。”

说着,他抬脚刚准备离开,身后落地玻璃窗“咔”一声响。

小水霍然转身,窗外空空荡荡,只有城市霓虹夜景,可他却愣住,一分钟后,在门外同事的催促声中才回过神。

似乎是在思考事情,他面色凝重低头往外走。

焦急,使人起寒噤心慌的气氛中,随着他的步调,物体甩动的“咯吱”声音又响起,只是声音很小,还没小水的呼吸声大。

在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后,“咯吱”声越来越大,在无人的办公室空洞四下回响。

此时,门外的人关上了电闸,而电脑屏幕闪了几下却未被关上,随之,有男女激烈的争吵声响起,同时,凭空来的异响变得越来越急。

男声讥言:“你究竟想怎么样,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疯疯癫癫,看着就恶心。”

“是啊,我恶心,外面的女人多新鲜,嫩得很,小你这个大老板十七八岁,牵出去当女儿都有人信!”

清脆碎裂声,只是不知落地上的是玻璃还是陶器落,紧接着,男声怒吼:“你从来没有理解过我,我在外面应酬那么累,你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用干,我回到家,你就只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女声哭着接了话,质问:“你又什么时候理解过我!”

一秒、两秒、三秒……

半分钟后,争吵声停,“咯吱”声停。

只见,一个呈扭曲状的人影挂在小水后方办公桌上的天花板上。

无声中,悬挂于天花板的人影身体晃动了两下,脖子用力扭动,双脚张开缓慢踢空,双手僵硬抬起抓着脖子勒破皮的铁丝,整个动作,似是在挣扎。

脚蹬了两下后,悬挂着的人影忽无力,头软软垂下,手脚垂落,静止不动。

垂头掩面有血在滴的发中,一双紧闭的眼忽然睁开,无眼白,两只眼,黑瞳布满整个眼球。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妻子 扭动你的脖子,把头摘下来 走去办公区域后,四个年轻人说笑穿过过道,进了电梯,一抬头,霍然被吓得跳了起来。

电影院实在是丧心病狂,居然在电梯四周贴面了《今夜,无人还》的电影宣传海报,所以,此时四人面对的就是四周都是阴凄凄的女鬼封面。

心陡然停止跳动,随后,全身才有了知觉。

矮胖男人骂咧着按了电梯往下走的键,然后,又按亮了一楼。可在亮了后,一秒,一楼按键便又暗了。

愣了一瞬,矮胖男人皱眉,重重按亮一楼键,一秒后,亮了的按键又暗下。

如此几回后,一楼按键直接不亮了。

另一个男人摆手,不耐烦说:“烂了又不能被戳好,你就喜欢浪费时间,孰轻孰重分不清楚,净纠缠在一些小事上。”

孰轻孰重分不清楚,净纠缠在一些小事上……

这话,小水似有耳闻。

脑中不停回响着这句话,他侧头,看着身边的海报,出神,下意识恍惚中回忆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话。

“其它楼层能去不。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前,我现在好困。”打了个哈欠,女孩看着周围,问了这话。

“我们从二楼下去。”说着,站小水前面的男人不悦按亮了二楼的键。

抖了一下后,电梯开始往下落。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走廊,从走廊尽头到电梯,灯一盏盏暗下。

黑暗中,响起了堵住咽喉发出的“呃呃”声,随后,又响起了骨节错动“咔咔”声,两种声音混合一起,慢慢靠近电梯口。

倚靠电梯角落站着,拿着手机看小说的年轻女人说话了:“诶,你们听说了吗,这栋楼最近闹鬼?!”

话落,电梯里寂静似无人声,大夏天有冷风来,让电梯里的人起了鸡皮疙瘩。

一个月前,这栋楼才有一个女人从高层跳下死了,紧接着,半月后,又有一个男人和他的情妇跳楼死了。

虽然没多少人见到尸体,可到了上班时间,死亡现场已经被警察封锁,到处都是警察在这层大楼找人问话,于是,死人了的消息便传遍了这栋大楼。

虽不大相信有鬼这种事,可在夜晚,又是空荡无人的办公层,还是让人莫名觉渗得慌。

小水依旧在盯着海报看,另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不自然的慌张。

矮胖男人忽然转身向前走了一步,一把抢过女孩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暗道果不其然。

“大晚上的你看什么恐怖小说。”

“非得自己吓自己,等会儿这栋楼的鬼就会跟你回去,钻到你被窝里。”没好气说着,他把手机塞回女孩怀里。

女孩嗤笑,带有睡意的声音鼻音浓厚微沙哑:“哟呵,你还怕了?”

另一个男人笑,也跟着揶揄了一句,矮胖男人严声反驳,同一般俗套剧情一样,开始说大话,为自己加持底气。

荤话、混话一齐上场,果然是单身久了,看鬼都是眉清目秀。

“切,鬼?”

“谁会怕这玩意儿?”

“如果你们真碰见了,不要怕,你们叫他来找我,就说我叫龙哥。”

“哼”了一声,矮胖男人不屑笑。

“如果是男鬼,不用半分钟,老子打得他叫我爹。”

“如果是女鬼,用纸袋把头罩上,一个小时,我爽得她叫我爸爸。”

听不下去了,边上男人讥笑:“就你,半分钟就够你玩儿的。”

起了这话题的女孩失笑,摇头,专心看着小说,并未附和去打击矮胖同事。

被攻击性无能,矮胖男人反驳:“别不信,可惜现在没女鬼来,那不然,我牺牲一下我自己,试给你们看看。”

话落一瞬间,电梯忽停下,电梯门打开,有凉风灌了进来。

就在几人准备走出去时,电梯灯闪了一下,周遭便忽然暗了下来。

停电了。

不知何时,电梯角落里的小水换了动作,面对面看着电梯右侧的电影海报。

几秒钟后,二楼墙上的应急灯幽幽变暗,也没了亮光。

骂着“倒霉”,另三人先后走了出去,看着眼前一片黑暗不知该往哪里走,站了一会儿,三人忽发现这不是二楼,好像,好像是三楼的健身俱乐部。

“早不停电晚不停电,非得我们要出去的时候才停,操他妈的。”

男同事骂完后,矮胖男人接了话:“得了吧,幸亏是我们下了楼才停的电,要是在上电梯之前停电,大晚上的,还得从十四楼走下来。”

说了几句话后,三个人借着手机光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向楼梯的位置走去。

男同事突然发现不对,他问:“诶,小水呢!”

看了一眼周围,女同事和矮胖男人摇头,随后,三人退后几步,在转角处探出身子,向电梯口看去,发现黑乎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矮胖男人喊了一声。

“小水。”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回响,无人应答。

“吱呀”一声,似乎有东西被扭动发出的声响。

声音响得突然,三人惊慌侧目,一同看向左侧声音传来的方向,是用玻璃墙与走廊隔开的健身馆有东西在响。

“什么东西,吓到我了。”

“是不是有人在?”

走最后的女孩发了一句牢骚,看不见身后天花板不知何时挂了一个人用奇怪的姿势慢悠悠在挣扎,她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人,随后,边靠近左侧的健身馆,边低头打开了手机电筒。

“啧,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

话未说完,手机亮光照亮了前方,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她抬头,面前出现了一双惨白的脚。

有人上吊死了!

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个想法,咯噔一声,只觉心悸,女孩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赫然看见了几乎是与自己面贴面的血脸。

气温,好像冷了起来。

惊恐看着面前的脸,女孩呼吸声变得急促,全身颤抖嘴里发不出任何说话的声音。

一张脸血口密布,湿腻的发一股股散乱搭在脸上,两只眼睛只有黑瞳,“咔咔”僵硬扭了一下脖子,双眼空洞洞无神盯着女孩看。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妻子 玻璃片为凶 黑暗中,隐约可见门边桌上的人九十度弯身与女孩对视,站桌沿,却未有站不稳的感觉。

“唷,这姐妹儿真厉害,大晚上不回家,在这里这么站着,动作真酷。”

目睹诡异场景,站玻璃墙外的矮胖男人丝毫没有紧张感,依旧说笑。

没他心那么大,边上男同事全身恶寒。

觉不对劲,他扯了扯矮胖男人的手,说话声音小到像在做嘴型:好像,鬼,好像,鬼……

“鬼鬼鬼,屁个鬼。”

又不是流水线制造,拿来这么多的鬼碰。

不信男同事的话,矮胖男人嘟囔了一句,嬉笑喊:“姐妹儿,都这会儿了你怎么不回家,要不,我请你吃宵夜。”

站桌上的人一动不动。

这时,忽有血珠一颗又一颗从裙摆滴落到地上,桌上的人扭着脖子看向两个男人,头发飞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

“咔咔”骨头错动的声音,“咯吱”声与“滴滴答答”声音清晰传遍在场人的耳朵里。

无灯幽昧中,整个情景,诡异至极。

说着玩玩还差不多,真有女鬼出现,什么个人才会有这个但与心态,去蒙了脸,做那啥激情的事。

借着外面的幽幽霓虹灯光,两男同事目睹这情景,同怔住,什么君子风、绅士风度全滚开,他们抛下同伴,慌张中找到了楼梯口,先后跑了进去。

都没想着回头看一眼,关心一下同事,两男一眨眼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就这么不停歇跑着跑着,两男人一同慢慢停下脚步,没再跑,他们呆在原地,抬头看着墙上贴着的楼层标志,愕然。

十四楼。

明明是在三楼往下跑的,这怎么会在十四楼?

逃命呢,忽然出现这种状况,两男人相视,皆瞠目结舌,一脸不敢置信。

这时,与惊悸着的两个男人隔一道门,十四楼的办公室里,似被人凭空提起来一般,一个女人以后背面对的方式,惊慌尖叫着撞破十四楼的落地窗,落了下去。

撞破玻璃往下落的一瞬间,女孩看见了玻璃碎裂处,有个浑身是血脏兮兮的女人站在那里,女人僵硬扭了扭脖子,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落下。

伴随着带落的玻璃碎渣,她与十四楼越隔越远,越离越远。

“砰”一声,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女人重重砸到地上,同一时间,瓜破,血块溅开,随后,血从还热着的身体里流出,在地上蔓延,积为一滩,又蜿蜒往低处流。

虽是大晚上,可繁华从不缺人来。

有人惊呼,有人惊骇躲开,有人磕磕巴巴报警。

地上,她睁开的双眼,死寂的瞳子里映着的是被一团黑气笼罩的高楼。

玻璃碎裂,事情发生至此时,一分钟未到。

有人迈步上楼梯,一步一顿,动作迟缓,血,一颗一颗落地。

另一边,楼道里,两个男人清清楚楚听见一阵玻璃碎响,而尖叫声,他们很熟悉,是同组的那个女同事。

忽有大风从落地窗缺口灌了进来,大力拍打着楼道门。

两男人瑟缩躲在角落,脚与手是止不住的颤抖。

受了这么多年科学教育,突然出现违背常识的东西,矮胖男人反应不过来,急忙掏出手机报警,却发现触屏点不动。

他不停戳着手机,磕巴问:“刚,刚刚,是鬼吗?”

同被吓蒙,男同事诧异,关心的问题与矮胖男人的问题偏得老远:“难不成,你还有兴致?”

闻言,矮胖男人狂摇头,说说而已,谁他妈真敢和鬼睡觉,不过,有些东西是可以欣赏的。

“刚刚,那女鬼的身材不错。”四周没了异响,矮胖男人顿时忘了此时处境,忽认真道。

男同事点头,手按上着自己的胸,抓了抓,有点可惜:“就是小了点。”

颇为认同,矮胖男人点头,为那女鬼身材好,就是胸缺点肉,美中不足而叹惜。

大难临头,碰鬼了还关心谈论恶鬼的身材好不好,呵,这就是男人!

忽地,男同事嘘声示意安静。

楼梯间里,空旷传来敲击清脆的敲击声,声音似乎离他们很近,不过,却只响了两下。

只觉浑身发毛,鸡皮疙瘩起了一堆叠一堆,两男人相视,手机灯光四下乱照,戒备看着四周往楼梯口处挪。

楼梯口门内的走廊乍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异响。

两人愣住,惊恐相视,转身看着楼道门,相互拽着对方挡前面,碎步往后退。

似乎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在拖动一般,椅子拖动的声音响一会儿又停一会儿,虽是慢顿,不过,这声音离楼梯口越来越近。

他们猜错了,门内走廊不是椅子在响。

与两个男人仅隔着道门,一个女人垂着头,手里拿着碎玻璃,有一下没一下划着门,动作虽慢,力道却大,刮下来的碎屑卷成一细小团落下。

“会不会是耗子?”矮胖男人细声问。

“可能是吧!”男同事点头,说这话是心是飘着的,没有底气,连自己的不信这说法。

“要不,我们看看?”

男同事犹豫,忽然问了这话,似乎是为证实什么让自己心安,矮胖男人点头。

随后,二人鼓起勇气,紧紧拉住对方,小心踏出一步,探头探脑,借着手机电筒的光,觑眼看着未关紧实的门。

黑暗,只有黑暗,灯光照入无尽长洞那般,啥也看不见。

手机灯光照亮处,突然,黑暗窸窣在动,紧接着,一张血脸猛地显现门缝,一双阴冷黑眼看着面前两个男人。

晃眼一看,没看大清楚,但在今夜诡异气氛笼罩下,吓人的效果是足足的。

无泪哭嚎着,两男人脚步慌乱,惊惶往下楼的楼梯口退。

幽暗中,七寸左右长的玻璃片闪映着手机灯光。

忽然,男同事怔住,一碎玻璃片尖锐处抵在腰间,他哆嗦着回头看,眼瞬间瞪大。

他跟前的矮胖男人往后退不了,惊骇望着从那门缝隙处长出的丝丝黑发,哭问:“怎么不动了,快走啊!!”

身后人无回应,他回头,和男同事一样愣住,后惊愕张大了嘴,并未能发出什么声音……

玻璃划过带破风声,手机摔落地上,照亮了洁白墙壁,霎时,血飞溅,高高甩到了墙壁上,染了一道又一道。

矮胖男人捂着血如水流的脖子,呜咽,踉跄一步,背刚靠上墙壁,忽无力,顺着墙壁瘫坐到地上,他脚边,是就着惊骇表情瞪大眼睛死去的男同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妻子 人间正言与风言 第三世界,人间。

城有黑云压顶,暴雨欲来。

以极速往前飘的遂忽然停下,就着离地一尺的距离飘在空中,她转身看着右边。

西巷海地大街七十二号。

道边,大楼外的空地用警戒线封锁,气氛清冷,却有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其中有好几个穿着警服的人,他们低头在看着什么,叽叽喳喳你辩我反驳个不停,最边上,还停了几辆警车。

没喜看热闹的爱好,另遂驻足的,是这栋大楼,白天,因着无阳光,这高层有黑雾笼罩,丝丝蔓延,于空中又消散。

她知道,这就是她接手差事跳楼自杀女人死的地方。

这重的怨气,死的那个女人得有多厉害,或者,是她又害死了多少人?

因着忽然好奇,遂改决定把手头送文件的差事搁置,先去看一眼这栋楼的情况。

于是,她便向这群人所在处飘去,在他们外围漫步,边听他们说话,边看着他们围着的那块画了人形血迹斑斑的地,思索着。

穿警服级别最大的一个中年警察仰头指着高楼破窗口处,“死者只有九十四斤,而落地窗为六厘米厚的中空夹胶玻璃。”

“你们说是自杀,那我问问,现场没有可以破坏玻璃物品存在的情况下,这么轻的女人是怎么用后背撞破这么厚的玻璃跳下楼来的?”他问着边上的人,视线却落在一个身材高挑的女警身上。

这个孩子刚入警局没多久,正义心足,也最较真,这些都是性子,但,世上有些事很诡异,较真认死理无用。

刚好走到警官身后的遂抬头,顺着警官指着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垂头站在玻璃破口处,没惊讶这女人,她暗自嘀咕,“九十四斤,六厘米??”“怎么撞破的??”

算不清楚,搞不清楚“九十四斤、六厘米”和撞破玻璃有什么关系,她又暗自嘀咕“说的啥玩意儿。”

其余人相视,各自思量,却未回上级话。

今儿是案件发生第三天,没有一点进展,他们还在为诡异死亡的女死者是怎么死的争吵,你一言我一句,双方就着“自杀”、“他杀”、“鬼杀”,从办公室争执到了案发现场。

秉实办事是他们的职责,可是,因这案件迷得很,说大情况是自杀,可其中细节不可琢磨,说是他杀,又没玻璃提前遭到破坏、嫌疑人进入案发现场的证据。

一个月来,这栋大楼接连死了六个人,新闻界捕风捉影的稿子漫天飞,已经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又因着处于首都这个特殊位置,安全戒备度高,上面追结案追得又紧。

毫无头绪,可又不能草草断案,这些,让接连熬了三天夜的他们有些烦躁。

其他人打不起精神回话,警官对面一个身材高挑长相美艳的女警愤然:“队长,那监控录像没有看见有嫌疑人进入高空坠楼案发现场,我们获取的证据证明,杀了另外两个男死者的凶手,杀了人后就站在楼梯口,没有进去过办公室。”

“据目击证人说,女子从十四楼落下来的时间差不多就是第一个报警电话的时间,相差最多不过两分钟,而这期间,杀害另两名死者的凶手正在楼梯间往上走。”

“没有凶手,那么死者除了自杀,还能怎么死?”

说着,她嗤笑:“鬼?”

死不去投胎,哪来那么多的鬼浪。

女警指了指身上的警徽,郑重:“队长,你教过,我们说话要对得起穿上这衣服后自己的身份和良心!!”

“不管定性为他杀、自杀,或是谜案,但没有一点宗教行踪的证据,这案件又怎么能按照你的说法来和那些鬼神的事有关系?”

“不是宗教……”

不知该怎么和这些小年轻说清案件诡异处,中年警官欲言又止,焦急说了一句:“你们还太小,不懂有些事的奇怪。”

前辈觉自己较真,年轻女警又觉前辈顽固迷信,相差二十多岁的两辈人有代沟,说不拢一堆,她忽失笑,无奈摇头。

听得差不多了,虽然也听不大懂这些人间官差的话,但遂还是点头,探身看了一眼血地,然后向这栋楼的一楼大厅入口处走去。

与她隔着人群,一个刚从车上下来走到这里的年轻人抬头,看见对面撑着红伞路过人群向右边大楼入口走去的她。

伞沿遮住她半边脸,又有黑色烟雾蒙脸,可见及腰秀发黑亮顺滑。

看不清她的样子,他放慢脚步,视线穿过人群,直落她身上,她向前走一步,他亦往右挪一步。

人间,不乏痴情种。

觉察到一道慢慢便灼热的注视,遂愕然,知道是有人看见了自己,她暗道“今个又碰见什么奇怪东西了”侧头看去,抬眼便看见一个长得好帅、眉清目秀的年轻男人盯着自己看。

与之对视,遂不知自己为何要诧异,反正一颗死鬼心是浪不起来的,这样想着,她退后一步躲在一个警官身后避开了美男子的注视,下一瞬,她速度快到化为一股风冲到了不远处的大厅入口。

进入大厅后,她一瞬间没了心思管有没有人看自己。

接连发生了命案,停业了三天,电影院没了人流量,空旷大厅只有坚守阵地的上班族和少许寻求刺激来看电影的人来往。

不知是不是天色阴沉,大雨将至,电影海报一角被风吹起轻轻晃啊晃,大厅清冷,又似有浓稠沉重的气息压迫,让人不知觉起了鸡皮疙瘩,心悸不安,多呆一秒便是煎熬,忍不住想逃离。

看了一眼四周,遂皱眉,有点嫌弃,嫌弃自己的点子正,嫌弃怨气极其强的恶鬼。

做鬼就做鬼,才死了一个月搞这么大阵仗干嘛,这是有野心想吞噬这一整栋楼为自己的地盘?

一张海报不知从何处吹来,飘落在打量四周边往电梯口走的遂跟前,平铺摊开于地面。

思忖了一会儿,没收破烂那个习惯的她却把海报捡了起来,随后,笑了笑,卷起来拿在手里走入了电梯。

同她一道进电梯的,还有几个上班族,进了电梯后,对于不为人知的秘密压过了恐惧,他们七嘴八舌,低声说着关于这楼的传闻。

“外面不是围了一群警察嘛,我刚刚路过,听见一个警察说这事,不像是人做的……”

话在最关键处忽然停住,说话的年轻男人看了一眼认真听着八卦急问“然后呢”的两个女孩后,继续道:“和,鬼有关系。”

然后,年轻男人一脸神秘:“一个月前,从四十四楼跳下来自杀的那个女人有关系。”

一个女孩接了话:“前段时间不是有传言说是她丈夫杀了她嘛,可我昨天看新闻说她丈夫被放出来了。”

……

几个活人身边空空如也处,听他们吹牛的遂想笑。

活人的但儿真大,敢在闹鬼的地方谈鬼。

再有,这话又从何处得来?

没证据,也没理由,就这么凭空猜测得来。

鬼话可信是惊奇,可这些人话,又有几分能可信。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妻子 威胁鬼差 众多大明星参演的恐怖电影《今夜,无人还》的热度正盛,电梯往上升时,百无聊赖,遂一边思忖,一边盯着贴电梯四周的电影海报看。

海报上化诡异妆的女演员,遂认识。

这演员是时代美女团的队长,清东明子和人间万千宅男以及无间许多死鬼引者的梦中情人之一,呃,另五个队员也是他们的梦中情人。

至于遂一个母鬼为何识得人间女明星,这主要就因为清东明子和无间一些引者,无事了,他们看着海报或偷偷带进无间的手机,便傻笑开始叨叨。

“好漂亮”

“好长、好白的腿”

“好大的胸”

“好细的腰”

“想摸摸”

边想着事情,遂侧头,在看见自己右边一张海报后,她愣住,随后,她伸出手,只听一声凄厉惨叫——

素白纤细的手指从海报上女主眼睛处扣下两个血糊糊的眼球。

隐约听见似渐渐飘散的尖叫,电梯里几个年轻人呆住,紧紧依靠在一起,惊慌看着四周。

“叮”一声,电梯到了他们按下的楼层,门打开后,几人先后跑了出去。只顾着害怕跑去了,他们未看见,电梯右墙的海报,女演员的眼睛处空洞洞,有血从空洞的双眼眶流出,浓稠一股又流到了地上,散发着恶臭。

电梯门缓缓关上,遂低头,面无表情捏爆了手里两颗已经发臭爬了几条白色软蛆的眼珠。

一夜挂掉三个人,在突然休了两天假后,因为金钱,十四楼的两家公司还在运行。破了窗的那间办公室封了警戒线,所有人沉默来往,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带笑,只有窸窸窣窣翻动资料与急促脚步声。

死寂的气氛敲击所有人的心,坐立不安,只觉毛躁,全身不舒服。

一个刚巡视了一圈的男人背手走回来,无奈啐骂:“晦气。”

这是这家公司老板。

遂看着他路过自己身边,推开一间独立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而后,她看向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四周皆用玻璃做墙只为明亮、宽敞的办公室,此时阴沉沉,入眼只有白黑两色,而空气,是灰色,唯一的绿色,墙角盆栽发财树与文竹,也像被墨染那般,变得暗沉黑绿。

遂站在破窗处,就是那个女人九十多斤女人落下去的地方,风灌进来,未吹动她一根发。

手中电影海报忽然化为一滩血水,有刺耳划玻璃的声音传来,重重一声又一声,又有争执的声音,还有,孩子痛苦伤心的哭声。

遂甩了甩手的血,血水落地,“泚啦”一声冒着黑烟,在地板砖上留下几个大小不一的黑洞。

她转身,打量着办公室,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视线又停留在右侧的电脑上,在键盘底上抽出一份儿海报,拿在手里,仅一瞬,海报便化为黑灰在手中飘散。

如若识字,看见海报上电影名,遂肯定觉得,这名好,女鬼的品味不错——今夜无人还,怪应景的。

一点一点仔细看着办公室布置,她走到了小水办公桌后方,就那跳楼死的女同事办公桌处,遂忽停下脚步,仰头,与吊在自己面前的一个人对视上。

寂静办公室,正中赫然用铁丝吊着一个血衣的女人一荡一荡,“吱呀、咯吱”声空洞回响。

就跟幻梦中变幻时空一样,在遂抬头与女人对视的时候,霎时,周边现代化的白墙似融化那般脱落,露出只有裸砖的墙还留着浓稠的血液,有火在角落燃得旺盛,边上,站着五个低垂着头的人,三男两女。

这,就是她的世界,充满怨念的世界。

没问对方执念为何,她却好奇:“王丽雅?”

“你不是跳楼死的吗?”

“怎么会吊着。”

无应答,血色的世界化为点点飞灰,渐渐飘散,吊着的女人也一同随飞灰消失,眨眼间,又变回了办公室的样子。

猝然,她身后玻璃剧烈抖动,似有人重重撞击一般,声势有点大,心神不定上班的人陡然惊起,发现声音是同事跳楼死的地方响来后,皆踌躇不前,全身恶寒。

无奈,遂只得说了一句:“你傻不傻,都知道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还要吓我。”

吓死人,这有意思吗?

话将末了,她问,或许,该理解为不屑。

“你打得过我吗?”

就这样,一句“你打得过我吗”后,大楼外高空没东西在撞击玻璃,一切又回归与安静。

遂想,原来,这些没了理智的鬼也是识时务,懂得欺软怕硬的。

安静下来后,她看了一眼周围,便往外走。

遂没打算今个去四十四楼,今个,只是来探探情况而已,她想把手头的事做完了,好好准备,一次把这里的事收拾了就回无间去。

但在走到电梯口后,她突然停下,转了方向往右走了几步。转角,警戒线封锁,一道门相隔便是楼道,楼下警察说两个男性死者死掉的地方。

之前坐电梯往上时,她就在思量,亦是好奇,四十四层那女人,是一个月前死的,短短时间,她是怎么生出如此大的怨气,还把怨气散到整栋楼的,通过电梯、海报、还是人?

不管是其中那一样,总有原因。

因外面黑云密布,又无灯照明,阴暗中,遂穿过楼梯间的门,一眼看见便是楼道里满满都是血。

三日前从活人身体里喷涌而出的血早已干透变黑碎成块状粘墙上,密密麻麻的苍蝇嗡嗡乱飞,又停留血迹上搓手欲食肮脏。

除去楼道口满场血迹,往下去的台阶面上隔几步还有滴状的血迹,没有逃离的血脚印,这血是一连串从楼下蔓延到十四楼的。

大致看了一下,遂打算离开楼道,转身,她在楼下看见站十四楼窗口的女人赫然出现在了她身后。

不过,因着惧怕鬼差身上的气息,女人离遂的距离有点远,两三步的距离,几乎是贴在墙上的。

看来,她还是不死心,派了小兵前来。

一身白衬衣染血,似刚流那般还有湿润水色,双手无力落身侧,头软软垂下,血腻的发遮住了面容,脑袋被砸畸形烂得不成样子。

就是这么一个惨死的女鬼,胆大包天拦在了鬼差面前,还他妈威胁。

尖声冷笑,嘶哑没感情的声音,语调缓慢,每个字都在一个调上。

“别——多——管——闲——事。”

头一次有鬼敢这么对待自己,遂愕然,木讷点头。

“哦!”

被鬼害死的人死后会被恶鬼控制,遂没想灭了她,也没有暴力倾向,她头也不回离开,留了一句话,不大文明。

“去你妈的!”

女鬼茫然看着遂消失,转身穿过墙,边飘边木讷叨叨:“她骂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妻子 他 首都郊区山林公园附近,空阔草地零星生长有苍老大树,背靠树林处是几栋白色大理石建造的上世纪初风格的建筑物,这地,便是人间宗教局。

宽大的马路边,嗖一声,一阵风忽停。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敲了敲门卫亭的窗,随后手心摊开是一块墨玉牌,空灵女声轻轻说道:“客。”

屋里看电视的大叔抬头看见伸进窗口惨白细手上的玉牌,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坐着的他微侧身,看见窗外撑着红伞黑雾雾的头后,被吓了一跳,霍地站起身。

在这地工作,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听闻过,这人怎么还这么胆小,无奈,遂扬了扬手上的文件,封面三个红色大字很显眼。

——寄人间。

什么个地,才会把自己当外,送信写寄人间?

“你,你,稍等。”

虽是怵然,可门卫大叔是在宗教局工作多年的老人了,见多识广,深吸一口气后,他哆嗦着拨通了里面办公室的电话。

“等的客来了。”

一分钟未到,便有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楼里出来,跑到了门卫处,交谈时,他们惊讶遂“你居然也会说人话”,遂回应“原来你们也会说人话”,之后,像做贼一样,他二人东张西望,十分隐秘把遂迎了进去。

在自家大院里,走一步停一步,谨慎观望一下四周,看着,怪神经的……

思量片刻,遂看着就差戴墨镜拿着引爆器的两位老兄好,疑惑:“呃,我,是见不得人吗?”

两个男人摇头,其中一人悄声答:“你的身份太特殊了,上面说了,迎接使者的时候我们得注意点儿。”

其实,鬼差只是身份厉害而已,若不是杀鬼差会遭报应、折寿,人间厉害点的通灵术士便有能力打败鬼差。

咦,这样说来,无间鬼差的身份和人间富二代的身份差不多啊。

想来这两个人对鬼差的身份还是畏惧,上面交代注意一点,他们就紧张得太过,接客搞得就跟正在犯罪一样。

于是,遂把伞压低,把自己的脸和头遮得更严实了,手随意指了一下周围,“你们,难到就没觉得,这样更引人瞩目吗?”

两个老兄往边上看了一眼,看见了过路的几个同事与几个办事的人好奇看着他二人,他们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状态,昂首阔步,领着遂快步走入最后面那栋楼。

遂进了接待特殊客人的办公室,因宗教局的人员都在开会,她便等了一会儿。

大约十多分钟后,一个白发苍颜的老人巍巍颤颤杵着拐棍走了进来。

问好后,遂把文件交给了他,没有顾忌遂的存在,老人坐书案拆了文件看。

她手上神管大人强塞给她这份文件是无间调查关于在人间乱飞吓人的黑影是不是无间引者的最后结果。

最后结果证实,在人间的黑影不是无间引者,所以,无间引者们是无辜被强迫坐了了一个星期的公交车、地铁啥的。

至此,就该人间宗教局的人头疼了,既然和无间没有关系,那么黑影究竟是从何而来,是,有异心组织开始蠢蠢欲动了吗?

可,最近也没出什么奇怪的事。

看完文件后,老人皱起了眉,望着墙角茂密一盆文竹,深思,慢条斯理把文件放回档案袋里。

文件成功交接后,一人一鬼官腔假笑客气了几句,遂看了一眼老人手里的拐杖,表示自己识路,拒绝了他的热情相送。

就这样,拍胸脯自信满满识路的遂在出了办公室的门后,走进横贯通的走廊便找不见电梯在哪里了。

宗教局有高人布下的结界,奇怪的东西不得入内,更别说在里面使用法术。

回忆来时路无果,鬼姑娘遂只能老实走路,迈出了她坚定的步伐,欲摸瞎乱闯。

仅仅一秒钟的错过。

在遂漫步走过转角后,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赶来,他推开接待遂办公室的门,急问:“主任,她呢?”

“咳,刚才走。”

“宣仪,不好弄啊,那黑影跟无间没关系,你说该往哪里查……”

老人叹气,说起令自己焦虑的事,欲问问年轻人的意见,可一抬头,大开的门空荡荡,压根没人在。

凭着记忆,遂走了来路的反方向,进入了用宽敞大厅布置的宣传展。

说是宣传展,可遂却感觉进入了人间图书馆那般,大厅左边玻璃柜里是各式各样的介绍宗教起源的报告与各宗教文化代表性展品;右边是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不过,既然处于这个地方,这些书多是关于宗教、文化、民俗、历史类的书。

不识字,没文化,可遂还是在里面好奇逛着,主要,还是为找路……

展览入口,那个年轻男人大步跑了进来,放慢脚步看了一下周围,没看见自己想看见的身影,他闭目,凝思,睁开眼就笑了,直接大步向书架走去。

此间,书墨香气宜人,一念一清闲,红尘脂粉太过繁杂,扰人心绪,不得平静安生。

书海深,有多少好作品被沉没,后又被世人从积满青苔泥灰的深水捞起,打开后,看见独研墨细思,孤寂沉淀后的古言。

书海深,落笔时是梦想,投它入庸俗,或许,经年后会值千金?

想想,只要在乎了金钱,起初多高贵的东西,最后都会变了味儿。

人间是金钱堆砌梦想,最后,爬上梦想顶端便是得到金钱和世人仰望,稚子心丢了幻想向钱看,这就是现实。

现实不是书,但可以被当作书,名叫,残酷。

手轻轻划过一本本书,遂抬头望着颜色各异的书皮,恍若看见满满当当一书芝麻大小的字,霎时,她觉得识字的人真了不起。

她身后,年轻男人退步,张望四周,看见书架尽头打着红伞闲步的遂,他停了脚步,与她的保持步调一致,她一步走八寸,他也一步走八寸,她脚在空中顿两秒才落地,他抬脚也在空中顿两秒才落地。

年轻男人慢慢走,微笑看着一排书架挡了视线,然后又出现她的身影。

“诶”了一声,遂看见前方几个人等待处,正是她期望已经的电梯口。

于是,没有再在书架间穿梭,遂的手划过紧挨墙壁书架上的书,慢悠悠直往前走,走了几步后,她愣住,转身看着来时路,有点犹豫。

压根不会想到有人会对黑乎乎看不清脸的鬼有了兴趣,正在发呆的遂也没发现年轻人盯着自己望,她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事。

来人间的任务之一。

神管大人不是叫她瞧一眼“年纪轻轻就有了仙根”的帅哥嘛,这事,被她忘了……

或许,现在回去问问那个老头“嘿,你们局长公子在哪里,带我瞧一瞧呗!”

可是,人家如果问“干啥?”

她难不成回答——“相亲”?

一个鬼找一个人相亲,这样,人家会当她是神经病的。

思考了一会儿,遂没了回去的心思,大不了,回无间后,神管大人问起,她就说,局长公子出车祸没来上班?

这样想着,鬼姑娘遂大步继续向前走。

书架另一头,见她停下,年轻男人也跟着停下,好奇看着她。

遂侧头瞟了一眼,再次停住。

撑着红伞,一身黑衣,脑袋黑雾雾,看着,真吓人。

一人一鬼就这么对视上,几秒钟后,遂移了视线,继续向前走,可在走过一排书架后,她的身影忽然不见。

暗自疑虑自己最近怎么会频繁被人看见,今天还惹得两个小年轻帅哥注目,遂看着电梯门只剩一道缝就会被关上,突然,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进来,电梯门打开,遂下意识举起了红伞。

是闹鬼大楼下和刚刚在书架边盯着遂望的帅哥。

他笑看着遂,眼里充满了笑意,还有水光。

“我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难不成还要喝杯茶?

觉得莫名其妙,遂点头,哝语:“哦。”

“……要下楼吗?”

他摇头。

然后,遂掰开他搭在电梯门上的手,而这人却耍流氓反握住了她的手,于是,遂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冷脸把电梯门重新关上。

不死心,他又撑开了电梯门,这回,居然一把抱住了她,恐怖的是,他真的抱住了她,实实在在地抱住了她。

旁人看来他搂住的是空气,可在他这里,他怀中、胸膛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头上,是她惊愕偏移的红伞。

“你,不会,喜欢鬼吧!”忘记挣扎,遂诧异问,她完全不敢想象居然有人会有这种癖好,喜欢鬼,就不怕被**吗?

可,这种奇葩,今个,还真的让她碰上了。

他点头,十分诚恳回答:“嗯,我喜欢鬼。”

吓死鬼了。

遂赶忙推开他,连摇头,手脚并用把他往外推。

“呃,不,不,我不喜欢人。”

“我喜欢你。”

看见年轻人同空荡荡的电梯玩闹,电梯外等候的几个同事一脸诧异,忽然,不敢进去了。

“你矜持一点,我不喜欢人,我喜欢鬼。”

“我不怕,我喜欢你就行了。”

“我是鬼,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没事,我去当鬼就行了。”

“别,别,别,还是当人好,当鬼是要被下油锅炸的,话不能随便说,慎行。”

一边好言相劝这个年轻轻就有这种癖好的可怜孩子,遂用红伞指着他,不时还动用脚踹,阻止他进电梯来,一边按了下楼的按键。

他在外面喊,有点高兴,脸上笑开了花,自我介绍:“我叫张宣仪,你要记住我是宣仪,你一定要记住,我是宣仪!!”

神经病!

遂有点不高兴,就同清东明子老兄不满陆半斤长得帅可以为所欲为那样。

长得帅就了不起,长得帅就可以耍流氓?

好像,真可以这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妻子 遇小伙伴 夜晚,藏于高楼耸立的街道偏僻处,一间耀着昏黄灯火的屋子门扉大开,香火燃起的烟雾缭绕,熏整间屋子微茫,隐约可见,帷幔后方,榻上有一黄衣人闭目打坐。

供桌边,不停有“咔咔”声,然后,一颗又一颗的瓜子壳被扔到香火炉里。

今夜,下雨。

仲夏的雨大势落下,闪电在黑沉的天际炸开,电光似直击人间,随即,雷声轰然响起,狂风扫过,扇得树枝弯曲快被折断,豆大的雨珠斜斜坠下,树叶子漫天飞舞。

街上,一撑红伞的黑女子闲步而来,风卷起她长风衣的衣摆,红色高跟“哒”声清脆落地,这回,终于溅起了水珠。

撑伞悠悠然出现在门前,她问:“请问,此地神人何在?”

见到屋内这一幕后,遂暗自发笑,同是神人,怎么清东明子这么就跟编外人员似的,看看人家,坐于香火烟雾中,多气派。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会有想什么就来什么这回事。

榻上的老妇人睁开眼,未来得及回应,坐小马扎上嗑瓜子的男人,听着遂的声音有点熟悉,暗自纳闷怎么感应不到对方的气息,被香火烟雾隔开看不清门口人的面容,他便没好气回应:“有两个……你找谁?”

他本想回应“有两个,他妈你找谁?”想一想,这么不礼貌,于是他便委婉改口,主要,还是有怕不小心得罪大人物的成分在。

然后,他把手中剩余的瓜子一把扔到香炉里,拍拍屁股站起身,看到走进屋内的遂后,却怔住,惊喜喊了一声儿:“唉呀,我的亲老妹儿!!”

没错,闻“老妹儿”便可知这人乃清东明子老兄是也,毕竟也只有他敢、也只有他厚脸皮喜欢称遂为老妹儿,不过,今夜还有一个厚脸皮。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忽从外面莽撞跑了进来。

看见遂,手里拿着烧烤、满嘴是油的清风愣住,随后,他盯着遂走到清东明子身边,口齿不清,肉渣伴口水齐飞。

“哇,哎呀,我去,不敢相信,清子,这是不是老妹儿?”

在清风眼里,伫立门口的黑衣女人和遂一个装扮,脑袋黑乎乎看不清样子,虽然和遂一样拿着把红伞,可没看清面容,只见过一次鬼差的清风不敢贸然认鬼,万一,无间的女鬼差都喜欢抱伞装忧郁样子呢。

为鬼差得有鬼差的气场,成天被人狎昵称为老妹儿,这是怎么回事,再有上次依依的账没算清,遂的气还没消,“我叫遂,你们也可以叫我鬼差、大人什么的,或者……称美女也行。”

话末了,遂严厉扫了两人一眼。

顶着一个黑黢黢的头,脸在哪儿都看不清楚,叫个屁的美女!

不敢说出真实想法,清东明子嬉笑,后又佯嗔轻拍了遂一下:“别呀,这样多生分,关系都被你搞远了去,还是叫老妹儿亲。”

遂呵呵干笑了两声,然后面无表情抬肩抖落清东明子搭自己肩上的手。

这时,榻上的老妇人一瘸一拐走到了遂面前,打断了两人一鬼阴阳怪气的对话,恭敬道:“老身给大人请安。”

“劳烦无间派大人到人间一行,给我们解决着麻烦事了。”

遂客气回应了一句,只有两个字:“无碍。”

而后,遂知道了清东明子和清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关系像张网相互纠缠,有点复杂,但几句话便可解释清楚。

那跳楼死的女恶鬼有点厉害,与之搏斗中,这位老妇人神人受伤了,没办法,便请了同僚清东明子来帮忙。而清风,他是老妇人的半个弟子,在老妇人这里学过几招收鬼的法子,这次,是被不想一个人吃亏的清东明子逮来的。

至于默言帅哥半斤,这次,清东明子没能把他请出半斤铺子,因为,只要清东明子进半斤铺子,他就会默默掏出一把砍柴刀放到柜台上。

没想着能碰到清东明子与清风这两个不正经的东西,遂深吸一口气,不想搭理他二人,问老妇人:“那你给我讲一下你知道的情况。”

“详细点吗?”妇人问。

遂点头:“随意。”

“那就说来话长了……”

既然如此,遂赶忙打断她:“那就简短点。”

一句话能说完,两句话补充细情最好。

像是了解遂心所想,妇人,回答得果然很简洁。

“那个女人死后一个月接连有五人相继死去,而这五人的死都和她有关系,前几天我和附近的几个道士好友准备去除她,她有点厉害,我们没打得过。”

最后几个字才是重点,没打得过,除此之外,这些消息对遂没多大的用,无间引者同僚转述给她的情况要详细一点,虽然,这些消息同是老妇人烧给无间的。

最开始跳楼死的女人叫王丽雅,家庭主妇,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她死和她丈夫有很大的关系,她死后半个月,忽然就死了一男一女,同是跳楼。

再之后就是三天前死的三个人,加上王丽雅,那栋楼一个月死了六个人。

前面两个人遂不知详情不敢下定论,而后面死的那三个人,凭那恶鬼这么猖狂,就算自己是傻鬼她也知道定是王丽雅所为,只是,遂感觉,中间一定有不为人所知的牵连。

还有一个疑点,王丽雅是跳楼死,那,办公室里用铁丝上吊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遂入了她的怨境,可是亲眼看见了后来死的五个人也在里面。

莫非,恶鬼不止一个,追随潮流,她们也兴招兵买马,结为团伙作案了?

问犯事者本鬼她也不会说实话,不知细情暂时又想不清楚这事。

遂想,还是动用武力解决吧,这个实在。

“明天我再去看一看。”

想到明个可能会有实战,好久好久没动过手的她活动着手腕,打算明个练练自己的身手。

而因有了遂的到来,被抓来帮忙的清东明子很兴奋,他拽着清风,欣喜道:“好啊,好啊,明儿个我们一起去。”

清风皱眉甩开了他的手,他的想法很实在,不想去那个楼,因为,怕恶鬼,更是因为怕死。

遂甩手,拉伸经久不活动变得有些僵硬的筋骨,扫了清东明子一眼,淡淡一笑。

“去个屁。”

“贪官。”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妻子 健身房 闹鬼,闹得满城风雨的西巷海地大街七十四号大楼。

今天是周末,办公楼无人上班,大厅空旷,电影院因闹鬼客流量减少,只有稀拉几个客人买了小吃不停拍照。

一个穿着偏欧美街头风的男孩对着手机屏扬了扬手中的电影票。

“这部电影最近很火哦,可是我一直空不出时间来电影院看,前些天我听一个粉丝兄弟说时代美女姐姐们演技不错,今天有了空闲,我就来这里买票了。”

“不过,你们猜猜我在哪里看这电影?”

几条弹幕划过“最近闹鬼的西巷海地大街七十四号大楼?”

看到弹幕后,男孩打了响指,随即移开手机对着大厅转了一圈。

“没错,就是西巷海地大街七十四号大楼。”

几分钟后,直播间观看人数多了百多个人,直播画面被不停划过的弹幕霸屏。

大厅入口处,两个年轻男人追逐着先后跑了进来。

清东明子一脚踢空,几大步逼近清风,勒住他的脖子,怒声道:“你这个儿子不孝顺,居然敢骂你爸爸我。”

清风不甘示弱,放弃了“贞洁”,放弃了为男性的尊严,撅起屁股快、准、狠往后那么一顶,如意料之中听到了一声痛呼,他哈哈大笑:“亲子,痛不痛,舒服不舒服,要不要我再给你顶顶。”

男人,你想当我爸爸,我也想当你爸爸,就是以这么奇怪的观念,友情居然越来越坚固。

见两人又开始发疯,遂皱眉:“安静。”

今日,遂是大,被骂后,二人倒是有点点拘束就收了手。

对于两个疯惯了的人,安静,也就只是这会儿而已。

大厅,最显眼的依旧是《今夜,无人还》的电影海报。

看见了海报上是自己的偶像,就算是鬼,清东明子都很激动就要跑过去一亲芳泽,可他刚一步跨出,一声音就冷冷道:“去了就别回来了。”

她不会说再有第三次就让清东明子二人自己滚怎么样的,白来两个壮丁使唤,谁要拒绝,虽然这二人不正调麻烦了一点,不过,遇到危险打不过,甩了他们自己跑就是。

“想看?”已经打了牺牲这二人的算盘,遂一股风向电梯飘去,“电梯里面多的是。”

清东明子和清风不解其意,可在追着遂跑入电梯后,二人陡然一惊,骂了“妈的”,一秒钟后又淡定,欣赏海报,迷了眼不停咂舌“我的女神,变鬼居然也这么漂亮。”

在他们往电梯处走时,几个警察大步从大厅入口走了进来。

电梯到三楼时,莫名其妙自己亮了键停下,电梯里几个住户惊愕,在看见两个男人愣了一会,小跑了出去后,他们松了一口气。

清东明子与清风从电梯出来小跑了两步就追到了忽然下电梯的遂,此时,她站在过道上看着面前玻璃墙内的健身馆。

虽是周末,由于连死六人的恐怖气氛笼罩了七十四号整栋大楼,来健身馆锻炼的人很少,大致瞄一眼健身馆,说六人都算多。

“咋了?”清东明子踮脚看了看里面,脑中想过一个想法,他又看向遂,惊异:“老妹儿,你不会是想减肥吧!”

鬼也这么新潮?

清风侧目,直盯着遂看。

轻哼笑一声,遂不冷不淡上下看了清东明子一眼,留下一句话,身影飘忽穿过了玻璃墙。

“你才应该减减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清东明子不忿:“胡说,你老哥我身材最好,不止有肉还有骨。”

没有在健身馆里逛逛的想法,遂就站在柜台边打量了一下健身馆内部,然后闭目,放空思想,神思漫游遍整个健身馆,脑中一下子闪过四天前晚上那女同事看见的情景。

隐隐一张惊悚的脸猛地出现在眼前,黑白两色,就像上世纪年代放黑白电影一样,沙沙闪了几下,画面才清晰。

黑暗中,落地窗外霓虹照入,一束白灯光,照亮无血色苍白皮肤,一身浸血变暗沉红色的绸质睡衣,胸前凌乱发血腻结一股一股,灯光忽地往上,霍然出现一张布满大大小小伤口的血脸,最恐怖的,便是瞪得老大的全黑瞳双眼。

死寂对视两秒,女人脖子抽搐,发出咯咯声,随即,恐怖面容怵然靠近,相隔只有一厘米。

有点抵触恶鬼身上这这种见谁杀谁的怨气,遂睁开眼,皱眉。

看见这一幕的,不止她。

在遂睁开眼后,忽起“啊”一声尖叫,神情严肃的清东明子二人与健身馆里的客人一同耸肩。

打瞌睡的柜台小姐猝然惊醒,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回忆着浑噩梦到的画面,随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颤抖站起身,看了一眼柜台前的地面,面色惨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垂眸思考,遂瞟了一眼柜台上贴着的电影海报,就着背靠后的姿势又飘了出去,她没想着查案什么的,她只是好奇而已,好奇那日跳楼死的女孩在这里看见了什么。

想来,那女鬼原来还有吓人的爱好。

身边忽然出现浓重的阴气,没来过这里熟悉情形的清东明子和清风二人丢了轻浮,二人眉头紧皱,认真了起来,随后跟转身向电梯口走去。

另一道往上的电梯在三楼停下,电梯门打开,几个警察从里面走出来。可能是清东明子手插裤包的动作太拽,本互为过路客,电梯外错身时,双方三警二痞子却鬼使神差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收回视线。

快到十二楼的时候,清东明子伸手,就在指尖快碰上十四楼的键时,他忽然滞住,正色看着电梯门视线却放空,侧头看了一眼遂和清风。

二人一鬼相视,随后,电梯门缓缓打开,正正停在十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第一时间,一阵冻骨凉风便灌了进来,昨日暴雨后,今日簌簌下着小雨,因无人,灯未开,室内昏暗似傍晚天快黑时。

“走吧,人家在请我们出去。”遂抱着伞,大步走了出去,清东明子与清风紧随其后。

“快出来见客,你爷爷我和你爸爸还有你姑婆来了……”欲先震慑全场的话未说完,待看见过道里的情景后,清东明子便噎住,把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干笑,后面无表情嘟囔:“……这场面搞得有点大。”

似有人在焚烧胶制品一样,黑雾弥漫十四楼,风吹不散,有人过,则是轻轻往两边散开后又沾到身上。

俗称,沾晦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妻子 欺软怕硬 清东明子抖了抖身子,缠他身上的黑便被雾抖落,再不能近身。

而清风则把脖子上挂的一个小香包从衣领里掏出来,想了想,他又放了进去,身边一神人、一鬼差,怂个什么劲儿。

他问边上一人一鬼:“亲子,老妹儿,你们会保护我的吧!”

无应答,安静了十几秒……

清东明子点头,瞥了一眼清风,认真回应:“……我还想让你保护我呢!”

“我又没叫你们跟来。”无情留下这句话,遂转身,往右边过道走,像昨日手划过一本本书一样,她用伞抵着墙划,一步一步慢慢向前,伞尖划过的地方,“嚓啦”闪出火花,一霎那,出现的一小段淡淡红光又黯淡。

这里的气氛如此压抑,职业就是算命兼职侃天侃地,没多少底子的清风有点忐忑,欺负欺负小鬼还行,今个碰上这么种恶鬼,他学那几招也不够被鬼打的呀。

如此,清风神情闪烁,两只眼珠子瞟来瞟去,而后弱弱提议:“有点冷,要不,我们回家?”

“昨天我买了只烧鹅还没吃完。”

“行,听说半斤今天炖排骨,我得赶快回去。”

搓了搓胳膊,清东明子点头附和,于是,二人就像在菜市场和熟人聊天一样,谈着家常,泰然自若转身,朝电梯口移动。

伞尖戳到转角处的墙上,遂仰头顺着线条往上看,她蓦地侧头,看向清东明子二人边说笑边离开的方向。

天花板传来异响,随即,电梯门“砰”一声重力合上,清东明子和清风愕然抬头,惊住,随后气愤。

女鬼不让他们走,如此,二人变得无精打采,懒洋洋拖着沉重的身子边骂边走到遂的身边。

“格老子,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去当仙,做什么鬼。”

“什么个场合,你说这晦气话。少说一句,万一人家被你说怒了……”真不让我们走了怎么办。

清风想说的晦气话没说完,倏然一阵强风从破窗口进来穿荡过道,警戒线被吹开,风夹杂雨水飘进来,很快便淋湿了地面及墙壁。

这忽如其来的怪风夹雨的来势大,清东明子、清风下意识侧身避开,用手挡住了脸。

十四楼一瞬间变得吵闹、混乱,狂风呼啸里,忽有尖厉破风而来。

站过道尽头的遂眼神变得冷厉,倏时抬手,宽大衣袖兜风,一把捏住了一块六寸左右长的尖端锋利的玻璃片。

今日一鬼二人结伴找鬼玩儿,队友也很给力。

边上清东明子手遮住的眼微觑,手腕翻转甩出一枚硬币样式的铁片,打破雨珠四下飞散,“叮”一声,过道中另一片正在空中的玻璃片应声碎裂成粉状。

几件事情一同发生在眨眼间,反应不过来,清风愣住,斗鸡眼盯着遂手里只差一厘米就会插到自己的玻璃片,傻了。

抬眼望着前方,遂捏紧了手中玻璃片,随即,手臂往前挥,五指松开。倏然间,玻璃片带着红光飞出直朝过道另一头去。玻璃片穿破一格玻璃墙留下长窄口子与一连片雪花装碎裂,下一瞬,有尖利女声凄厉惨叫响彻十四楼的办公室。

风乍起,忽又停。尖叫声后,一切回归于安静。

很酷,遂的习惯,万事要讲理,千万不动手,若如动了手,那就只动手,不说话。

于是,救了一个人的她,荣辱不惊,面上依旧一副淡然不带喜悲的表情,抬头直视前方,在渐渐淡薄的黑雾中漫步,放空视线,似迷茫,在忖量。

这鬼,把他们赶下了电梯,想做什么?

不让他们进她四十四楼的老窝,要死也死在十四楼里?

而后,遂恍悟,他妈的死鬼也会耍阴谋,使小计。

没遂那般谨慎,清风只以为王丽雅挑衅,有了倚恃,他撸起穿着短袖压根不存在的袖子,边走边大声骂:“龟儿子的,谁骂你,你他妈找谁去,怎么冲着我来,当鬼就这点眼界,专挑弱的下手?”

听这话不对头,清东明子踹了他一脚:“再说一遍?”

清风改口:“奇了怪,当鬼也这么势利眼,真是……”

话未说完,在抬头看见办公室遍地狼藉后,感觉不太对头,他说:“我怎么感觉渗得慌,我们,我们回去吧!”

……着实,着实该是渗得慌。

没有听见应答,清风茫然抬头,发现清东明子不知何时跑到了遂身边和遂一起盯着自己看,一人一鬼,眼神,有点吓人。

随后,他才明了,这二位缺德大佬,并不止是盯着自己看——

清风背后,半人高的黑漆柜上,站了一个女人。

女人胸口插了一片玻璃,她僵硬偏头,一双瞪得老大无眼白的眼看着遂,一点点拽出了插自己胸口的玻璃,而后缓缓低身。

一缕发忽然落眼前,清风转身,看见一双白白的腿,他瞬间瞪大了眼,而后霍然抬头,在看见一张死人铁青脸就在自己面前后,瞬间惊悸,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嚯,神经病,好好地上不站,你站桌上干嘛,想吓谁?”

“老子算命还兼职道士,你吓我,你吓我……”

关键时候没有怂,清风一边碎碎叨叨着,就跟猫打架一样,瞄准机会一巴掌打开女鬼持有凶器的手,随即往后蹦,脚下悠然踱步,低声念真言,逼得女鬼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就仅仅是退了一步而已。

“儿子”遇险,没有一点紧张,清东明子忽噗嗤笑出声来。而遂皱眉,有点嫌弃,自己拉的壮丁,一点都不壮啊!

师父老妇人神人也没能干得过人家,这会子在这里叨叨几句,连个像样的家伙事都没有,弄个三脚猫的阵法,就能收服恶鬼了?

一边纳闷,在楼下还在想着遇危险就牺牲他和清东明子的遂,伞在手腕转动了一圈儿,甩下,未撑开的红伞挡在清风面前,那扎下的玻璃一瞬间断为了两截。

护住了清风后,遂抽回红伞,刹那间,手中伞便变成了一把红剑。

收伞回手,遂旋身,随即上前一步,红剑挥出,带着红光扫了出去。

或许真的是欺软怕硬,碰上要打架就别讲理的遂,女鬼退身入墙,忽冷笑,下一秒,甩出的红光打到墙上,刺啦一声,白色墙皮焦黑了一片。见此,遂伸手穿入墙,可因着这地儿是女鬼的怨念场,她什么也没抓住。

倒不是舍不得这鬼姐妹儿,她只是想问问这女鬼是不是跳楼死的王丽雅,如果是,那她还得搞清楚,上吊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的是鬼追也新潮结为团伙了,那她可得去把大部队找来,鬼多好做事,单枪匹马除鬼的英雄,她做不来,万一打不过怎么办,脱离“朝廷”被强迫为“野匪”?

……遂很现实,她觉得,钱多,就可以这么干。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妻子 有组织怕啥 接连两次被鬼欺负,清风不服,鬼火冲,狠狠一脚飞踹黑漆柜上。

打算今天就除了这楼里的鬼,可遂总觉怪异,准备追去四十四楼的她忽停住脚步。

观察着办公室,遂后退着走到了落地窗前,转身,她赫然看见了楼下好大一排警车停路边,空地边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

这会子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清风转身看打量着周围,气愤着,呐呐两字:“真邪。”

说完,他看向清东明子。

事情,微微出乎预料。

最开始听闻这事,清东明子本来不以为然,他认为是老妇人神人和她那几个道士老友专业能力不行,一个刚死一个月的鬼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可现下碰上交了手后,比之忌惮,他更困惑。

“厉害得有点违背常理。”

“老妹儿,无间鬼最多,你说这次,这个女鬼是不是有点奇怪?”

“可,我觉得,我们出现在这里,才很奇怪,”于是,遂望着楼下,开始思考奇怪在哪里。

不解其意。

清东明子和清风相视,见遂站在落到窗前,他二人也走了过去扒着落地窗,把脸贴上面,努力望着楼下。

隐约看见楼下有警车灯在闪,二人先后惊呼“唷,条子,”“唉哟,警察叔叔,”凭此,就可看出,这二人谁是遵纪守法的好苗子。

楼下两个警察向围观群众问着情况,群众伸手指着高楼,惊恐述说着什么。

这位群众,指着的方向刚好就是海地七十四号楼。

而今个打着除鬼来,现扒窗望的清风和清东明子恰恰穿了一红一黄两件颜色鲜艳的短袖,脚下各自一双人字拖。

看不见楼下情景,遂却忽冷了脸,她穿过右侧两间办公室,一瞬间出现在了昨日驻足的破窗口处。

身后办公室墙上时钟秒针似停了那般缓慢转动,快到谁也看不到的情景,极短时间内,她探出身子伏下,手伸出在空中捞着什么,同一时间,身子由头往下一点点显现了出来。

时钟秒针停顿,一秒钟到,她伸手一把拽住了一个正在往下落男人的手。

是这家公司的老板。

惊然见到这一幕,楼下围观的人哗然。

众人围观的主角,处于极度危险,身下是万丈悬空,而他却一脸淡然,戏谑看着遂。

遂看见这人指甲青黑,一张脸时而现出的两张面容,她眼神忽冰冷如寒冬冰刀子。

“你想做什么?”

“真的,真的是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了?”

毫不夸张,遂在这个女鬼这里,看见了欲吞天蚀地的劲头。

为何不是野心?

空有野心谈个屁,这叫白日做梦,这女鬼,已经开始这么做了。因一念起,就让万人为骨,为昔日不甘陪葬,对爱恨果断。

没有面临死亡的惊慌无措,处于高楼外悬空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脚下,那里,已经躺了一个人、有了一滩新鲜血液,抬头,他面上却隐现一张女人脸,一双眼珠子全黑,里面藏着死寂。

他诡笑,用撕破嗓子的女声不带任何情绪轻轻说,却一字一句沉重无比:“我要——”

“这楼的所有人死。”

“他们一个都跑不了,所有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男人左手忽然出现一片碎玻璃,一剌便断了自己的手腕,疾速坠落。

见状,遂赶紧松手,手中男人的断手随之落下,她探出身子,素手划风一捞,却,什么也没捞住。

遂就这么看着他从高空坠落,结实砸向地面,转眼间,红色艳丽,在他身下盛开。还热乎着的血浸不去水泥地,漫流积洼,被惊骇赶来的人一脚又一脚踩开血花。

恰巧见到这一幕,刚用两条腿老实穿过道追到这里的清东明子二人猛地刹住脚。

呃,这是死人了?

真的死人了!!

愣了一秒,看到楼下那多警车,或许是经常犯罪逃跑一般,二人竟一同利落转身撒开脚丫子往回跑。

捡起被自己甩一边的红伞,遂慢悠悠跟在二人身后飘,好奇看二人到处乱窜,似在找出路,却没找到出路。

“你们,在干嘛?”

“逃命。”边回头和遂说话,边快步走的清东明子一头撞上玻璃墙,他痛嘶声,捂着额头摇摇晃晃摸路。

“哦。”

遂用红伞指了指右边。

“电梯在这边。”

闻言,走错了道,一大步迈出就在光滑地面上滑着的清风趔趄停下,转身便往遂指的方向跑。

由于奔跑速度快,忽然停下导致脚滑,刚被撞的人清东明子实实在在摔了一跤,他哀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紧跟在清风身后。

欲逃离十四楼案发现场的路上,这两个老兄一边跑,一边你说一句我接一句,像是警局常客那般,这二人倒是很熟悉进局子的流程,颇有默契不停叨叨。

清风小跑赶忙推开了办公室大门,守门边等着队友跟上,他谨慎观察了一下周围,焦急道:“死人了,底下那么多警察,他们很快就会赶上来,看见我们的话,他们就会认为人是我们杀的,我们得快点跑。”

十分焦急,清东明子点头:“万一被逮到了,很快我们就会被条子戴上手铐用黑布蒙了脑袋,塞车里送到拘留所羁押。”

“然后被条子询问来这干嘛?”

清风摊手,两只眼睛瞪得老圆,惊奇道:“难不成我们说来找鬼,”不好意思,要是他是警察,这话,他也不会信。

清东明子嗤笑:“谁会信这说法!”

“所以,出现在死亡现场却说不出所以然,我们完蛋了,老妹儿,我们完蛋了。”

哭嚎着,清东明子忽地转身就要遂抱抱。

红伞戳开哭兮兮的男人,遂摆手,伞尖戳着他赶快逃跑,郑重道,让他与清风认清现实:“没有,不是我们,是你们。”

她是鬼,是没人看见的鬼,只要认真点隐身,开过天眼的通灵术士什么之类的压根看不见她。

见有电梯从楼上下来,清东明子不停按着下楼的键,忽然反应遂的特殊性,他愣住,嘟囔:“对啊。”

遂指了指天上,提醒清东明子,也算是安慰:“别紧张,你是有组织的人,一个有神秘组织,还是有大靠山的人。”

手上按电梯的动作滞住,清东明子愕然点头,再次含糊嘟囔:“对啊。”

然后,他啥也不怕了,猖狂大笑:“老子是有组织的人,我怕谁?”

“谁敢欺负我,我一个电话就来满天的仙人替我撑场子。”

这位神人说话太狂傲,还满天仙人撑场子,孙悟空也没这么大的面子。所以,遂丝毫不客气,甩手就是一红伞敲清东明子头上:“清醒点。”

忽感觉自己才是特殊的那个,清风眼巴巴看着遂,眼里皆是期待,可怜兮兮问:“那我呢?”

专心等着电梯的一人一鬼侧头看向清风,清东明子转回头去,看着电梯过了“二十三”不一会儿又到了“十八。”

不想打击清风这个没有一点背景的可怜孩子,遂不言,转回头去,也盯着电梯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妻子 缘分 缘分?

清东明子二人期盼的电梯终于停下,门缓缓打开,可清东明子与清风两位老兄跨出进电梯的脚却没有落下,在空中滞留了片刻,脚又收了回来。

二人傻张着嘴,怔怔站在电梯口,没进去。

看着虚弱倚电梯角落里嘴角流血的年轻男人后,遂也愣住,思绪一瞬间混乱,压根想不出来事。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被蹂躏了?

……那,挺可怜的。

他,就电梯里虚弱娇怜的男人,便是喜欢鬼的张宣仪,就,就是那个在宗教局一把抱住遂说“喜欢”的,脑子不太正常的帅哥。

不知道此中渊源,看见电梯里捂住肚子还有血从嘴里流出的张宣仪,清东明子和清风暗自诧异“好帅啊”,又心想“怎么这么一副凄惨的样子,这老兄不会是去找鬼玩儿了吧”。

要是平日里见到这种情景,不想多惹麻烦,他们肯定对绕路走,可现在情况紧急,加之留给他们的时间紧迫,两老兄相视,迟疑片刻,不想进局子体会铁窗泪,还是抬脚走进了电梯。

见遂呆外面不飘进来,清东明子对她招手:“快进来。”

今天,注定是大场面……

作为“哥哥”,逃命途中,妹妹没上车,清东明子没想着抛弃,仍含笑等待着……

呵呵,想得美。

想象中的至真情谊是这样,可现实不是,现实是,遇到危险,抛弃队友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鬼了不起,没人看见你了不起??”

“不走算了!!”

叨叨着,清东明子瞪了鬼姑娘遂一眼,重重按电梯,可连按了好几下,电梯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时,角落里的年轻人说话了。

似是故人那般,张宣仪笑看着遂,眼里也是真切的火热,火,是火那般温暖的喜爱,他笑喊,声音清澈,一击碎了此间阴郁。

呢喃:“媳妇儿。”

嗯,在喊媳妇。

……

啥!!!

惊闻此言,因电梯不动弹,十分焦急跺脚的清东明子与清风呆住,随后,他二人头动身子不动看着角落里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敬佩。

纵是不要脸,不怕事,他二人也只敢逗遂一声“老妹儿”,但这年轻人雄,一开场就敢喊媳妇儿,果然威武。

十四楼霎时安静下来。

电梯里,张宣仪看着遂,笑得一脸温柔,如四月春风拂杨柳,眼如静水藏着她。

背靠着电梯借力稳住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他又说:“我来了。”

媳妇,我来了。

这人倒是一副情深的样子,可惊呆了边上两人与电梯的鬼姑娘遂。

好奇张宣仪的审美,清东明子和清风偏身打量着遂,从上到下,看了个透,然后他二人又看向张宣仪,纳闷,遂这女鬼除了身材好点,就没啥优点,还成天顶着一个黑雾雾的头看着还怪吓人。

简而言之,反正,作为女鬼,清东明子和清风就没在遂身上看到一点可使年轻人神魂颠倒的优点。

难不成,这青年,好的就是这一口?

啥也看不见,才会有神秘感?

感知到了清东明子和清风这两个老兄心里在想什么,对于这等蔑视,遂却没回应,她心想,这个帅哥也太过分了,就见了两回面,第一回大庭广众下就嬉言轻薄她,这回居然厚脸皮喊媳妇儿了,这也,太不稳重了,下会,是不是要称她奶奶,再下一回,直接升为老祖?

忽然,遂发现,自己当这个鬼也太憋屈了,一点都没有鬼该有凶恶的样子不说,居然还接连两天被人调戏。

因黑雾遮了面容,电梯里三人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反正遂一脸呆滞,心情却是又怒既无奈,忽然,她说道:“警察上来了,在十三楼。”

打量年轻男人的清东明子赶紧啪啪按了两下电梯,就跟死的一样,电梯没一点依旧没任何反应。

见此,抱着红伞的遂悠然伸手指了指右边,提醒两个傻子,还有另外的路可以跑。

“楼梯间。”

于是,死守电梯的两人一溜烟窜出电梯,向楼梯间跑去。猝不及防,他俩一打开楼梯间的门,便是一阵腥风冲了出来,因着没来过这里,毫无防备,二人连忙侧头捂住口鼻,随后,待看见楼梯间情景后,直接呆住。

他们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血,可,这次的情况和遂上次来看见的不一样。

楼道无光昏暗中,放眼望去,可以看见墙面满是散发着腥味的血,墙上的血一点点往下流到地上,积成了血滩后,又顺着台阶流下去。

地上血泊中,躺了一个男人,男人脚边血滩里还有碎成几块的玻璃片。

一心想着跑,“咔”一声,清风一不小心直接一脚踩上了血滩里的玻璃片,敢觉到脚上皮肤沾到的湿腻,他全身起了恶寒,收回脚,忍住恶心,光脚在干净的地面上擦。

除了清风外,遂和清东明子只需看一眼,便能知道,这血是新鲜的,人死最多莫过半小时。

小心避开血滩踩了上,路过时,清东明子看着地上死不闭眼一脸惊恐的已死的男人,自己个儿是一脸木讷。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要坐牢了。”想清楚了之前一直困惑的事,遂忽笑,说这话时是一脸诡秘,语气慢调,却似在说恭喜。

她想,她知道了这女鬼为何偏偏在十四楼赶下他们。

女鬼,想玩死人,把人玩死。

其实,遂不知,有些事情,没见着,没入局去,就不可能完全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到要坐牢,清风顺着墙壁往台阶处溜,哭嚎,不停叨叨:“老子还没娶媳妇呢,我不去,我才不要坐牢……”

说着这话,清风转身准备往下走,可上次在这里威胁遂的女鬼赫然出现在他二人面前,堵住了去路。

女鬼死死盯着他们,眼中一片死寂,一字一顿冷冷道:“我要这里所有人都死。”

语气冰冷狠戾,待话落,气温陡然下降,又冷了几分。

誓要所有人陪葬的气氛搞得不错,吓死人的扮相也不错,可,在场的三个东西,没一个买账。

清东明子从清风身后探出身子,上下打量一番女鬼,咂舌:“长的真丑。”

被骂丑,阴狠瞪着遂和两老兄的女鬼顿时一脸迷茫,不知该如何反应。

“死远点。”

要是平日里忽然见到,清风肯定会有点惊吓,可现在,没这个心情,他一把推开女鬼,抬脚就一大步跳过好几步台阶。

没跳几步,女鬼不死心又拦到二人跟前,阴森森再次重复道:“我要所有人都死。”

为显决心,话音刚落,她脸皮似热蜡融化那般脱离面骨,烂肉和着蛆一坨一坨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密密麻麻爬满了蛆的脸,透过头颅碎裂伤口,旁人清晰可见她头颅里不停翻涌着白色的蛆。

蛆很肥,一捏就爆浆的肥美,满满当当全是蛆,好像,煮开爆花的粥。

然后,清风尖叫,却是一把抓住女鬼的头发,重重按砸地上,抖出许多米粒大小蜷缩的蛆,随即,清风狠踩了一脚女鬼,抢过了遂手中的红伞高高举起……

“妈的,装什么不好,非得往脑袋里塞香米。”

搞不清楚这些鬼的审美,清风忍住恶心骂了一句,用伞撑地,气喘吁吁站直身,赶紧顺着台阶往楼下走。

闻言,满脸是蛆,被清风打趴在地上的女鬼瑟缩身子。

遂一把抢回伞,抬腿就在清风屁股上狠踹了两脚:“下次做事自己带武器,用我的干什么。”

跟在清风后面的清东明子,气冲冲路过,他眼神狠戾,嘴微张,牙往外凸,颇有杀伐果断黑社会老大做事的风范,指着女鬼威胁道:“老实点儿!!”

“前面的人,老实点儿!!”

……警察,也是这么喊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妻子 审讯中 警察局。

相邻在两间审讯室的监听室内,各有十多个警察面色严肃盯着观察器屏幕望,主角,便是两个一脸无望的年轻男人。

几天前抓到的那个嫌疑犯就跟丢了魂一样一直不说话,警察没问出什么东西来。而今个在一个小时内,西巷海地七十四号,十四楼加之第一个还未查清那层楼坠下楼的死者,接连死了三人。这两个来不及逃离“案发现场”被逮住的贼眉鼠眼的男人,便成为了全警局,全首都,乃至全国关注的对象。

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已经把的稿子发回编辑部的记者,赶快又重新写了稿子。

于是,十多分钟前刷各大榜单热点的新闻——“恐怖,西巷海地闹鬼大楼半小时内接连死三人”很快又被另一条新闻刷下来——

“恐怖,西巷海地连死三人,两名嫌疑人在现场案发已被捉拿并拘捕。同一层楼接连发生惨案,究竟是怨恨纠葛,还是神秘组织阴谋,还是真有恶鬼害人!!”

同一栋大楼一个月内接连九条命案,官方久不公布案情进展与结果,忙碌于此事的所有人都觉得,或许,这次终于能有个公民信服的说法。

两间审讯室的警察各自问:“既然你说七十四号的人死和你们没关系,你们两个为何为出现在十四楼的案发现场?”

这要怎么回答。

我们两兄弟去捉鬼,却被鬼赶下电梯了?

怯怯看了一眼面前三个横眉怒眼的警官,清风低头弱弱回答:“……玩儿。”

另一间审讯室,清东明子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斜睨着面前三个身高马大的警察,整个动作神态,拽得就差翘着二郎腿,嘴里叼根牙签。

言行一致,清东明子淡淡回答:“玩儿,看风景。”

警察:“玩什么?”

清风说了起因:“找鬼玩儿。”

清东明子直直看着警察,很释然说了最后的结果:“被鬼玩儿。”

事实整理一下确实是如二人所说这样,起因是去找女鬼玩儿,可去了却是被鬼玩儿得团团转,最后还被玩儿到警察局来,替一个鬼背了黑锅。

回话时,清东明子与清风这两个嫌犯各自显得异常平淡、畏缩,可就是丝毫没有杀人被捉后的畏惧,审讯室里的警察和监听室里的警察接连沉脸,他们想:面对审问,净无关紧要回应废话,这两人怕已经是犯罪老手了。

“据监控录像显示,你们进十四楼有半小时左右,随后监控录像忽然出了故障,而两位死者都是在这半个小时内死的。这期间,只有你们一直在案发现场。”

警察举起一张照片,上面是十四楼有两个人站在破窗口,这是楼下空地记者拍下来的,画面很清晰,正是穿一黄一红两件短袖脚上各两片人字拖的清东明子、清风二位老兄。

“别说谎了,老实交代!!”审讯的干警一声怒喝。

头一次来做客,清风已经被警局严肃气氛吓怂,这会子面对警察叔叔质问,他苦巴一张脸,抽泣哭出声,嗫嚅回应:“不知道,我们就在里面逛了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人。”

还是之前那个拽上天的姿势,清东明子不屑冷笑:“你都说了只有我们在案发现场,又不说是我们在案发现场杀了人。”

主持审讯的女警重重把手里的文件中砸桌上,动作暴怒,面色却淡然,她抱手,冷冷问:“案发时你们两个在现场,那你说说看是谁杀的人?”

一直处于瑟缩状态的清风忽抬头,郑重、神秘道:“鬼,是鬼杀的人,前些天死的那三个,其实都是鬼杀的,今天的也是。”

清东明子简单一字:“鬼。”

女警察与身边同事相视,三人同示以讽刺一笑,直接忽略了二人这个不实在的回答,而监听室里一个中年警察却皱眉,他边上的同事皆看向他。

警察:“法医鉴定,楼梯间的死者,死前是经历过挣扎的,我就不信你们没听见他被害时发出的叫喊声。”死者十指的指尖在地上磨破了皮,声带撕裂。

清风老实回答:“真没听见。”

想起踏入十四楼时,起的那阵怪风,清东明子暗自琢磨,随后抬眼看向众警察,慢调道:“我就不信你们没听说过西巷海地七十四闹鬼。”

西巷海地出事后,城里便闹得风雨漫天,真真假假流言各掺一半。想起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信息,平日里性子随意惯了的清东明子直视面前的警察,神情淡然,眉眼中透出的厉色,俨然压下了警察们着正装的威严。

审讯的警察再度拿起那张十四楼的照片:“那你怎么解释,你和另一个嫌疑人在死者坠楼时,会出现在死者坠楼的破窗口,并,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清风面无表情回答:“我老妹儿跑那里去了,莫名其妙死人了,害怕,就跑了。”

一切皆因鬼姑娘遂起,清东明子叹气:“我老妹儿跑那里去了,莫名其妙死人了,不跑干啥,给他做七天道场?”

回这话是,清东明子语气十分不和善,但干警没在意这个。

老妹儿?

众警察暗自犯嘀咕,莫非,现场还有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嫌疑人?

于是,审讯警察问:“那你们老妹……妹妹呢?”

提起这个没良心的鬼,清风就恨:“不知道!”

清东明子:“估计是不要我们了。”

警察:“你老妹多大了?”

认识都还没半个月,谁知道这鬼年纪有多大,思考了一会儿,清风回答:“不知道。”

从回忆中寻找有关于遂的信息,清东明子不确定道:“看着十七八岁,实则,大概二十五岁吧。”

于是,警察看着面前最多只有二十三左右长相俊朗的清东明子,随后低头看了一眼,他填的信息表,质疑:“你才二十四岁,怎么会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妹妹。”

犹疑一会儿,清东明子决定告诉警察们一个天大的秘密,于是,他一脸神秘说道:“其实——我,大概有六百岁。”

众警察:“……”

看来,是又碰上装疯卖傻的了。前几天抓那个嫌疑犯就是一句话不说,既不承认自己的罪行也不反驳,今天抓这两个倒是很会演戏,装脑壳有病装得倒是很像。

就在清风这间审讯室的监听室内,二十五岁的老妹儿遂,抱着红伞站在警察后边听他们说话,在她可怜清东明子二人咋这么倒霉时,一个中年警察忽然走了进来,是昨天闹鬼那栋楼带队的警察。

见他进来,盯着观察屏上犯罪嫌疑人清风神情与言行的几个警察一同打招呼。

“王队。”

点头回应后,王队隔着观察窗的单向玻璃看了一眼清风,走到观察屏前,而后,上次和王队呛的美艳女警也离开审讯室走了进来。

“王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他们挺老练的。说没杀人,可他们好像都没有恐惧,对死了人没恐惧,看见我们才开始怕。”

审问时,清风看似很认真的回答,可一直都是胡言乱语不轻不重便敷衍过去。对于这种敢做不敢认,企图以装疯卖傻逃避责任的罪人十分不屑,女警冷笑,说完了这番话。

“这个好歹也会怕。”翻看着清东明子与清风的信息,王队“哼”笑出声,瞥了一眼清风,无奈回答。

隔壁那个简直就是大爷,要不是戴手铐脚镣,这人指不定手盘着核桃翘着二郎腿要喝茶。

其实,清东明子如此不可一世的姿态,并不是因为作恶多已经练就了老辣,对待警察问话从容不迫打诨,只是因为遂的提醒——“你是有组织的人,一个有神秘组织的人”,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而已。

老天第一,无间第二,人间第三。

老子靠山是老天,老子就是天下第一。

清东明子怕过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再遇 拘留所,由于嫌疑人身份特殊,影响极大,警局特意给清东明子与清风两位老兄挤出了两间单间,于是,替鬼背了黑锅,他二人开始了短暂的铁窗泪之旅。

清风坐在小床上,哭丧着脸,不停念:“我还没娶媳妇,我还没给咱家传宗接代呢……”

迷失在娶不了媳妇儿的悲伤中,清风小哥忘了自己杀人罪名成立,那将有一半可能是要被枪毙的事,而,这一半枪毙的可能性就占百分之九十九。

本来就穷,家底就只有一家靠卖辣条挣小学生钱以此维生的小卖部,现在被扣上杀人魔的帽子摘不下来,又穷,又犯罪,他还怎么娶媳妇儿。

过道忽然传来铁链响。

就跟逛街一样,刚被提审完的清东明子夹在前后各两个狱警中间闲步而归。

此时,已经凌晨三点左右。为了问出想知道的,警局负责海地街七十四号案件的警察全都加班,守在监听室,就听清东明子,清风,两个人说话,可任凭怎么熬,被请喝浓茶的清东明子二人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

“我叫清东明子,今年二十四岁,我和我兄弟清风来七十四号楼找鬼玩儿,结果却被鬼玩儿了。怎么死的人我们都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就被你们捉了……”

监听室里探望清东明子的遂点头。

事实是这样的,不过,更贴切的形容应该是被陷害。

“我叫清风,今年二十三岁,无配偶,单身,属小兔子,天蝎座,我喜欢长头发,娃娃脸,笑得可爱的女孩子……”

审讯的干警接连几次呵斥:“打住!!”

“嫌疑人请你严肃一点,我们这里是警局,不是相亲节目。”

“我叫清风,今年二十三。我和我兄弟来找鬼玩儿,鬼太凶了,我们玩儿不过,就被她玩儿了,我们不知道会死人,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怎么死的……”

一阵叮叮咣咣铁门被关上后,清东明子一大步跃出,一个飞身便准备趴床上,可他忘了自己手脚被束缚,飞到一半便强行坠地,刚好脸磕床沿,手铐被压在传家宝那地儿。

不能吵闹,安静无声的牢房,响起了凄声尖叫。这惨叫起的突然,落得干脆利落,两秒后,牢房便回归于安静。

两个狱警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挨间查看,一切无恙,待路过了清东明子老兄的单间,两个狱警默契一同退回一步,这才看见了趴地上默默泪流的清东明子。

遂忽出现,身影飘摇直接穿过了铁门。她刚从尽头那间的清风那里回来,那孩子已经傻了,不担心自己个名誉尽毁会被一枪嘣死,反而一直在念叨娶媳妇儿的事。

抱着红伞站在角落里,她看着闭眼养息的清东明子,特好奇:“明子,你不怕?”

被两个狱警抬着甩到床上的清东明艰难子翻了个身,平躺着,努力仰头看着站在床头的遂,摊上大事了,他却一脸无畏:“瞧你这话说的,这有什么好怕的。”

迟疑,大约几秒钟,遂支吾回答:“可,明子,我之前是骗你的。”

……

怔住好一会儿,清东明子霍然坐起身,迅疾转身,跪床上直瞪眼看着遂,因刚闻惨叫声赶来的狱警把他的手铐取了,才使得他现在的动作如此流畅帅气。

“天上与人间,没有建设相关接洽的部门,信鬼神的宗教局要处理这事也得拿出你们无罪的证据来。”

“你说你是天上下派守护人间的神人,谁信?”

所以,老兄,别这么拽了,作风低调点,性子和顺点,自求多福吧!

颔首,留下一段话,与一个“保重”的表情后,遂在清东明子恶狠狠扑上来时,飘着退后隐到了墙里,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跪床尾看着遂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后,清东明子突然惊起,双手害怕捂住嘴,在小小牢房里转悠,不停念叨:“不会真完蛋了吧……”

“老子存这么多年钱都没有用怎么办!!”

第二日,八点过左右,警察局上班的时间,意料之中,清东明子与清风二位老兄被提出来审讯。

由于上面高度重视,今个警局开会,表示,全局上下一鼓作气、齐心协力,誓要撬开这两个恶人铁水封死的嘴,给受害者家属及民众一个交代。

但,结果,有些出人预料。

遂抱着红伞坐在围墙边树下的乒乓球台上,头顶透过枝叶洒下来的初辉落满身,她看着睡眼朦胧的清东明子被狱警和两个警察带走,没过几分钟,便是哭红肿了眼的清风小哥哥,抽搭啜泣跟在高大威猛的警察叔叔身后乖巧小步。

虽然表现得很冷淡,但昨个,在清东明子二人被塞入警车后,遂就跑去老妇人神人那里告知了情况,至于该怎么做,那就是神人部门的事了。混惯了无间,遂不大懂人间这些事。

待清东明子与清风这里情况好些后,她就得去解决海地七十四号的事,虽然比从无间出来时想象的麻烦些,需得动用武力强拿下,但,既然是差事,那也得做不是。

想到这些,遂暗自琢磨,敲定一个主意,与清东这老兄合伙做事,是绝对不能有下一回了。

在遂沐浴斑驳阳光深思时,一档案袋遮到了她的头顶。

惊然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一瞬间,遂全身毛竖起,红伞开始发光,她侧头看去,见到来人,真的霍然就变了脸色。

“都出太阳了,你怎么还坐这里。”小心用档案袋遮住了落遂身上的阳光,张宣仪一脸担心。

“媳妇儿,万一真晒着你怎么办。”

未回应这话,遂轻轻挥开张宣仪的手,往边上挪,诧异:“老兄,你,伤好了?”

“嗯,睡一天就好了。”

遂:“看过脑子没,是不是出问题了?”

似不懂遂话外意,张宣仪笑眯了眼:“媳妇儿你是不是担心我,”说着,他生态语气转为哀怨,“可你昨天还不管我,自己跑了。”

压下胸口闷气,遂认真地说道:“我有名字,我叫‘遂’,你就这么称呼我就行。”

张宣仪摇头:“不,我还是喜欢叫你媳妇。”

冷冷哼笑一声,遂点头,站直了身子往警局审讯室的方向飘。她离去的方向,飘来不冷不淡一句话:“真傻,去了医院,你居然没去看脑子。”

什么个喜好竟然缠着鬼喊媳妇,如若不是遂自己个知道不认识这个人,她都会认为,自己和他相识,甚至是那种可以有八十集连续剧故事的老相识。

飘过转路口时,遂侧头瞥了一眼张宣仪。

这人身手不简单,一个才短活二十年的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靠近她。想到第一次碰到张宣仪的地方,遂想,她应该知道了张宣仪的身份。于是,她暗自下了一个决定——下次碰见张宣仪,如果他再敢这么轻浮,那就是到了武力压制的时候了!!

被直言骂了,未说话,未纠缠,张宣仪笑看着遂离去的身影,眼中情绪有点多,悲喜皆有,却多是心疼。

出神良久,张宣仪看了看手上的档案袋,叹气,道了一声“烦”,便朝警局办事大厅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放人 喝茶 今日审讯流程和昨日差不多,不过,两间审讯室,负责审讯的干警换成了三个陌生的一身沉稳气度的中年男人。

审讯过程中,仅十多分钟,回了话后,清东明子几次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入了套。

若不是因为作诗无辜,说的店铺是真话,饶是再经验丰富、精明的犯罪老手,这会子,就该已经全盘托出罪行了。

莫名其妙回答了自己平日里喜欢做什么、以及爱和什么样的人玩儿后,他错愕,脑子浑噩,只觉这几个人,不简单。

这几个人确实不简单,清东明子与清风可不知道,这几位皆是国家安保局的领导……

就因为他二人去找鬼玩儿,这些个国家级的大佬,便出现在了这里。

面对生活,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时候,于是,他们便不骄不躁,问些无关紧要的话,徐徐渐进,打心理战,企图探知这两个嫌疑犯的秘密,从而一举击破。

混迹于市井的小商贩而已,平日里做得最多便是和大娘大爷唠嗑,这会子面的专针对反间谍工作的专业人士,清东明子已经把自己内裤有几条与珍藏多少小A都透露出来了。

另一边,完全没反应过来,别人问一句就乖乖回答一句的清风娇羞点头:“有,有喜欢的人。”话末了,他怯生生抬头,看了问他话的大叔一眼,随后又害羞低头。

见了清风这个神态俨然一副待嫁闺中怀春的女子,遂愕然,同,监听室里挤一屋子盯着观察器屏望的警察,有几人唏嘘,纳闷:“这人,性取向会不会和我们不一样。”

美艳女警失笑,看了他一眼:“昨天你还没听够‘我叫清风,二十三……我喜欢长头发,娃娃脸,笑得可爱的女孩子’,”说到一半,她学着清风说话的哀怨语气说出了这番话。

隔壁审讯室,戴眼镜,面相和善,虽是笑着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大叔,笑问:“年轻人,假如她心悦你,那你有想过靠什么养活她吗?”

“你有考虑过,和她一起创造什么样的生活吗?”

喜欢,并不能代表生活。

人家想要他以爱的名义,为此愧疚,说出该说出的事,可清风傻小子缺愣了一会儿,摇头苦笑:“我只有一家小卖部。”

他穷,他是真的穷,内裤只有两条,其中一条屁股处还破了洞,拖鞋两双,春夏换着穿,家产就只有一家小卖部,顾客还都是流了鼻涕用袖子擦的小屁孩。

这些,人家都没问,全被清风自己个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了出来。

清风很伤心,遂却倚墙哑笑着,她都认识了一些什么人呀。

忽然,一个警察推开监听室的门,走到级别最高的警官身边细语说了几句话,随后,警官板着一张脸走出了审讯室,隔了十多分钟,警官再次推开监听室的门时,却是吩咐:“放人”。

闻言,遂收了笑容,怔住,盯着警官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清风和清东明子,随后,她困惑,这又是闹哪一出?

监听室里一干人不乐意,已经把这两个在案发现第一时间捉拿的油腔滑调的嫌疑犯当真正罪犯,一半人问“为什么”,一半人怒道“不可能”。

“这是上面紧急要求的。”

没有任何解释或拿出这两个人无罪的证据,便要求放人,所有人都对此不满,美艳女警和几个同事先后快步走出了监听室,没一会儿又气冲冲回来,因为,领导只回了一句“别问那么多,先放人”。

警官沉脸,扫视了一眼众人:“注意你们的情绪。”

“用证据说话。”

用证据说话。

这话,如何理解,就是个人的事,可以理解为无情风凉,也可以理解为提点。

说放人,可清东明子和清风没直接能直接出警局,说,是有人请他们去喝茶……

拘留所外,两难兄难弟紧抱一起嚎啕大哭后,他二人换回了自己一黄一红的衣裳和人字拖,吊儿郎当跟在引路的警察后边,被领到了一间办公室。

警察到了这里便止步,没有开门的动作,他不冷不淡对清东明子和清风说:“自己开门。”

“你们,你们不会是要私下把我们两个解决了吧!”虚得慌,昨晚遂的话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清东明子踌躇问道。

未回应,警察面无表情盯着清东明子看,眼神透露了不喜,撇去鬼神一说,亲眼目睹并是在案发现场一第一时间抓到的嫌疑人,会多大可能性是无辜?

“开门吧,人家是警察,和你这种贪官不一样。”末了,在清东明子一颗心松下来时,遂又添了一句:“要死,他们也不会让你在警察局里死。”

看过人间电视剧没,拽得不得了的大佬双手插裤包一甩一甩走出监狱,迎接他的,是路边走出的一群拿刀走出拦路的凶狠大汉,随后,大佬便被漫天飞刀子插死。

警察并不能听见遂说话,他只看见清东明子一瞬间变了脸,然后乖乖开了门。看见里面沙发上某个人后,站门口探头探脑望里面的两人一鬼皆愣住,脑中一同闪过一个疑问,这,是要干啥?

坐办公椅上的大佬刚好啜了一口茶,嘴皮子上还沾着一片茶叶,见到等的人来了,他抬手忙招呼清东明子二人进来。

一开门,坐大佬旁边沙发上细听周围声响的张宣仪便笑眯了眼,他快步走到门口:“进来吧,有事和你们谈,”说着,他伸手牵住了站二人身后遂的手,然后,被遂狠踢了一脚。

戒备望着这个也出现在案发现场却他妈没被抓的年轻人,清东明子与清风不忿瞪了他一眼:“警告你,正经点,不许欺负我老妹儿,否则老子打断你的腿!!”

借着遂的名头表达出不服气后,二人护着处事一直是云淡风轻,被轻薄后还是云淡风轻的遂越过张宣仪走进了办公室。

而后,二人傻眼看着慢悠悠喝茶的大佬,困惑,他二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待人和自己看不见的鬼都坐下后,大佬直接切入话题:“我要你们帮忙。”

没等回话,大佬轻轻放下茶杯,继续说道:“是海地街七十四号里面的麻烦事。如果真是神秘力量为之,我希望你们能将不干净的东西处理掉,别再闹出事来,”说着,大佬看向清东明子二人:“局里几个老人决定,先把你们的事压下来,你们就放心做事。”

处于茫然状态中,清风随口问了一句:“不进看守所,不坐牢,不枪毙了吗?”

大佬摇头,在清风和清东明子二位老兄顿觉轻松时,说了三个字:“暂时不。”

两个倒霉蛋愕然。

在清东明子和清风被大佬一袭话弄得不解其意一脸迷茫时,张宣仪站了起来,穿正装的他很优雅对穿着极其随意的清东明子二人低身,随后伸出手,礼貌问好,自我介绍来历:“你们好,我叫张宣仪,是宗教局的事务员。”

然后,清东明子和清风更加迷茫了。

不太高兴对方气质比自己好,长得也比自己帅,茫然看了一眼大佬,清东明子懒洋洋拍了一下张宣仪的手,眼皮子沉重似乎睁不开那般:“我不好,我叫清东明子,负责看管东江那一带的神人。”

张宣仪笑点头:“我知道。”

紧跟清东明子之后,在张宣仪为来得及说话时,清风抢先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抢话,恹恹说道:“你好,我叫清风,就叫清风,啥背景也没有,是东江那一带有名的穷人。”

大佬笑道:“你们两个还得感谢张宣仪,要不是他出面作证,又说需要你二人帮忙,你们可就难了……”

大佬有意缓和三个年轻人之间奇怪的气氛,可闻言,清东明子和清风一同“嗤”了一声,这,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这些时,他二人侧头看着旁边端着抱伞坐着的遂,然后好奇,好好一个年轻人,又不是眼瞎,干嘛喜欢一个黑雾雾啥也看不见的鬼。

正在出神,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遂以为两位老兄是在问自己,她话不对题解释:“其实,是我叫人去通知宗教局从中周旋的。”

面上一点不见感激,清东明子都不用思考便随意回应:“哦,那谢谢你了啊。”

遂点头:“客气。”

“客气。”因为大佬听不见遂与清东明子之间的对话,张宣仪亦是如此回应,圆了场。

听闻过一些神秘的事,但大佬还是好奇,待几人说完话后,他问:“神人是有神力的人吗?”

清风点头:“神人是有神经病的人,”话落,他便被踩了一脚。

大佬一脸好奇,又问:“你们真能看见鬼,还和她打架?”

没说话,清东明子不屑一笑,抬手摸向后颈处,往后由下往上一拉,手中赫然出现一把通体漆黑刃口泛血红冷光的剑。

大佬微笑点头,而后,清东明子“呵”笑了一声,把剑重新放了回去。

“领导,你有什么想问就直接问吧,藏着掖着没意思。”

大佬摇头:“没了。”

没有想问的了。

似乎居于事外,遂瞥了大佬一眼,心中早了然,如此试探,才是常理之中。

身居高位,什么事没见过,能像一个没见过、没听闻过这些诡异奇谈猎奇的小孩?

是不信任,想探一探真假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别多问 会议室,一干警察面无表情坐会议桌两边,无人说话,室内气氛很低沉,空气流动不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持会议的王队坐最前方,指间转着一支笔,呆滞望着面前桌面出神,他左手边,美艳女警抱手靠着椅背,同样看着桌面出神,眼神却冷得不得了。

会议室外的过道,被大佬请去喝茶的清东明子二人用外八字的方式昂首阔步,脚踩着两片人字拖“啪啪”响,气焰极其嚣张,这会子,倒是不见到被警察逮到扭着胳膊哀嚎喊疼时的样子。

见二人太得意了,貌似还没反应过来一事,遂没想在这时候打击二人,便好意提醒:“低调点。”

对于劝告,清东明子和清风一同以一声“切”回应,表达了态度。

一日为囚俯首,维诺应答,今日换了场,老子得凌霄,就是要狂。

狂?

想得倒是美。

直接把二人当傻子,引路的警察瞥了一眼他俩,在一间会议室停下,开门后,他就站在门边等自己带来的人进去。

同一时间,门被打开,会议室里面的人面无表情齐刷刷向门口看来,眼神冷酷形似甩刀子,只见两颗脑袋鬼祟出现在他们视线里,是探头探脑观望会议室内情形的清东明子与清风二人。

等的人来了,王队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在看向女警,二人对视,王队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可女警就没好脸色。

她面带嘲讽,懒懒拖长声音念:“耗子成精还不是耗子,想抓猫?”

说着,女警抬眼,引路的警察刚好领着清东明子、清风、张宣仪走了进来坐到了位置上,看见走最后的张宣仪,她脸色变了变,不见厉色,恢复了正常状态。

王队站起来,说道:“大家欢迎宗教局的张宣仪同志和清东明子、清风两位师傅帮助我们破‘海地七十四’案。”

客气话说完,王队带头鼓掌,随之,会议室稀稀拉拉响起了掌声。

就这些,还都是警察们给张宣仪面子才拍的。

清东明子抬手:“不客气,不客气。”不见嚣张样,他此时笑容和善,就差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没人捧场回话,同一伙的清风傻愣把会议室里的警察叔叔与警察阿姨挨个打量了一遍,张宣仪傻笑看着抱手站在清东明子身后的遂,警察党那一干人似未闻声,出神的出神,低头看文件的看文件。

张宣仪这厮白日盯爱鬼的视线太明目张胆,落旁人眼里,他就是歪脖子看着清东明子身后的空处傻笑,就因为这样,对面有好几个警察都用眼神关心着他。

几位警察心想,上面是发什么疯,把两个嫌疑犯提出来查案,宗教局来个帮手都看着不那么正常……

知道女警一直对两位老兄不满,遂看了一眼她,暗道有个性,随即头也不低,抬手就往痴迷盯着自己看的张宣仪头上一巴掌,语气平淡,威胁:“忙正事,再看一眼,掏眼睛。”

“好。”被打了,张宣仪却笑得特别开心,他揉着头,在与对面美艳女警关心的视线对上后,一下子收了笑,恢复了平日里斯文的样子。

王队把面前一摞文件最底下份儿抽了出来递给了张宣仪,“张同志,这是‘海地七十四’的档案,你看完后,可以告诉我们查案的大致方向,我们定全力配合。”

接手了档案,张宣仪随即低头盯着看,左手厚厚一叠纸一张张快速抽换到右手,一分钟左右,一叠纸便被他一眼过目完。

旁人看得瞠目结舌,他却沉着镇静抵桌面齐了齐手中这摞档案,随手便递给了边上同样傻瞪眼的清东明子。

张宣仪拒绝了王队邀他到白板前讲解,他坐原位看着众人说道:“各位,我想,既然我们宗教局插手这事,你们就能知道‘海地七十四’就和一般案件不一样。这事,有我们宗教局可以负责的区位因素存在。据我调查所知,半月前两位死者与最近五个死者的死亡,起因就在一个月前第一个死者王丽雅身上。”

闻言,一个警察困惑:“五个?”

王丽雅死后接连死了六个人,按照张宣仪所说,只有五个和已死王丽雅有关,那,剩下一个是怎么回事。

张宣仪点头:“只有五个。”

除了王队,屋内所有人,包括遂、清东明子、清风这二人一鬼特殊存在的捉鬼小队,皆是一脸迷茫。

一眼扫过众人,见到他们一脸不解,张宣仪忽地笑了起来,这一瞬间,有风轻抚窗台,扬起了窗帘,屋子里透进阳光明媚,窗外树叶处于一片耀眼光辉中,风带着新鲜空气旋了一转儿,低沉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眉眼清秀,眼眸清澈,唇红齿白,他一笑,比花更入眼,真的是勾人心魄,另女子不知觉便心怡之。

望着他的侧脸,遂大致是这么想的,而后,她又惋惜,这孩子,生了这么一副好相貌,就是可惜脑子不正常,连带着审美也忒奇葩。

笑颜过后,张宣仪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道:“昨天早上第一个坠楼的死者,是自己个儿和人打架失足坠楼死的。”

清东明子和女警一同说话。

“和谁打架死的?”

“哟呵,大清早打架,什么人这么有闲心?”

张宣仪笑了笑:“和一个帅哥打架死的。”

想起昨日在电梯里见到的张宣仪的样子,遂憋不住,面容上带了淡淡笑意,咕哝:“不要脸。”

遂的语气轻,声气淡寡,三个字出口,立即便消散,就连她身前坐着的清东明子也疑惑回头,刚刚遂是不是说话了的,旁人自然听不到她说的话。

女警:“人呢?”

“跑了。”

不知道这事,所有人错愕,一干警察看向王队。

王队抬手制止手下的人吵闹,只说了一句:“上面说了,这事是意外,不在我们此次负责的案件中,你们别多问。”

又是别多问,会议室一干警察皆愤然,他妈的,查个案都这么憋屈!!

关于为何会有宗教局来插手“海地四十七”案件,会议室里,只有王队与领头的几个警察知道详细,其余的警察隐约只知道点影儿,连关于案件的大致情况都被蒙在鼓里,更别说细情了。

说到这里,张宣仪不能多说下去,他只需要把话说得差不多。

随后,张宣仪笑着介绍给一干负责此案的警察重新介绍清东明子与清风:“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宗教局请的两个帮手,清东明子和清风两位师傅。”

女警揶揄:“两位师傅,那就请你们给我们说说这楼的情况吧,毕竟,你们也在里面玩儿了这么久,真有鬼,你们也熟络了不是。”

警察抓人没错,一整天被请喝了这么多浓茶,清东明子也没多大怨气,可现在女警阴阳怪气这么一讽刺,清东明子来气了。

他哼笑一声,傲气回应:“哪有,我们和鬼哪有和你们熟络。”

“这里多好,还给茶喝,鬼能给吗?”

年轻气盛,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爱憎两极,女警手重重拍桌,站起身未来得及说话,便被王队制止。

紧接着,张宣仪说话了,这家伙有点拽,他直接无视了警方的态度:“因为这次案件特殊,我们会单独行动。”

女警:“不行。”

张宣仪:“我觉得行。”

话落,会议室一阵哗然。

两个嫌疑人莫名其妙翻身为协助查案的人员就算了,还要离了他们视线单独查案,哪来的理。

其余民警还没来得及表示不满、强硬回绝张宣仪的要求,本方清东明子却惊讶:“啊,单干?”

张宣仪点头:“单干。”

不乐意“啧”了一声,清东明子扯了张宣仪的袖子,随即,二人侧身,头转椅子后方细声说话。

清东老兄:“别呀,单干,不就没枪玩儿了。”

张宣仪回头看了一眼,刚好与女警对视上,随即,他转回身子,对清东明子说道:“他们这么呛你,你还想和他们一起?”

清东老兄:“比起被侮辱,我更想玩儿枪。”

见二人凑头说悄悄话,边上清风也侧身凑了过来,刚趴椅背上便听清东明子诉说这个愿望,清风瞧了他的裤裆一眼,一本正经道:“玩而自己的呗,你的传家宝多威风,跟那钢枪一样,铁锤敲不弯的硬气。”

清风一来,话题便开始不宜听,张宣仪愕然,待反应过来清风这番话里的意思后,他看向了遂,见遂听得专心,他隔着清东明子拍了清风一巴掌:“正经点。”

哪知,遂却呵一声冷笑,别有意味道:“软了吧唧的火腿肠,剥了皮一掰就成两截,扶都扶不正。”

张宣仪:“……”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妻子 要想活,就努力 简单说了几句话后,屁股连板凳都没坐热,在一干警察不满中,张宣仪施施然领着清东明子与清风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出警局的路上,清东明子与清风叽叽喳喳说个不同,二人谈论的话题,便是那群对他们有成见的警察,特别是女警。

张宣仪时不时礼貌微笑,点头附和一下。

因为是无实空白的灵体,遂已经习惯了被忽视,她默然跟在三人身后飘着,垂眸望着地面,思量自己的捉鬼大事。

说笑间,张宣仪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放慢脚步顿了一瞬,刚好与遂并排走着,没再轻浮,他却乍夺过她的伞替她撑着——

不轻浮,但很狎昵。

遂的手就着之前撑伞动作僵住,身体里空空荡荡,心被挖走那样,呆了片刻,不知为何有了怒火,她冷脸,伸手一把夺回了伞。

平日里,张宣仪轻浮些,遂宽宏,没觉察到他有恶意,便不计较,可这红伞,遂是不喜旁人碰的,就昨日清风拿了她的伞打鬼,也被她狠踹了两脚还。

“别碰我的东西……”

“你……真喜欢这伞。”打断了遂的话,张宣仪低头苦涩笑,很失望,他收回手,欲言又止,最后喃喃了这一句。

看见张宣仪伤心,遂一瞬间竟觉心酸。她疑惑,压下了这种异常感觉,又觉刚才自己的反应可能过激,她简单回应,因没有对不起过谁,她不喜说对不起,也不会说对不起。

“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习惯它不离手了。”说着,她劝解张宣仪,“你应该离我远点,我是个很凶暴的鬼,动不动就拿剑砍人,无间的鬼都叫我夜叉。”

“你是个相貌端正,很有前途的年轻人,而我是个夜叉——”

“夜叉你肯定知道。就那种青面獠牙,塌鼻豆眼,大脑门,嘴包不住牙,淅拉拉流口水,丑得不行的夜叉。”

“你不是夜叉,你长得很漂亮,很漂亮,是看一眼都会让人起贪念窥觊的漂亮。”

张宣仪抬手把伞沿掀高,直视着遂,很认真说了出这话,虽然,一片黑麻麻,他压根看不清她的眼在哪里……

哄鬼!

无间没有镜子,遂不大清楚自己的相貌是什么样子,只偶尔隐了脸上的黑雾,借着孟引汤那锅里绿得发光的汤面,细细端详着自己的相貌。她只知道,自己脸上,也长了鼻子眼睛和嘴巴,还有眉毛。

至于好看与否,她心里没底,不过,惧有说过,她长得很好看。

丝毫不相信张宣仪所说,遂又说道:“我煞气又重,和我在一起,喜欢我是没有好结果的。”

顷刻恢复了欣悦状态,张宣仪看了一眼遂,忽笑问:“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从没想过这些,遂摇头,觉张宣仪憨得厉害,她就一个鬼而已,没事想这么深奥的问题干嘛。

张宣仪转身,面朝着遂,退着走,直视她她,“所以我不要结果。”

只喜欢你,我不要关于以后才能知的结果。

张宣仪忽然来这一句,遂,没能懂他的意思。

把遂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张宣仪抬头喊住了交头接耳唧咕走错道好长一截的清东明子与清风二人,“快回来,走错了,你们还想回拘留所?”

闻“拘留所”三字,叨叨着警察们没见过世面同姓清的两个老兄顿然止步,错愕环视周围,随后赶紧沿着原路小跑了回来。

如此,张宣仪没在缠着遂,一人一鬼停止了交谈,遂继续默默抱伞跟在三人身后飘,听他三人侃天侃地瞎吹牛。

快走出警察局大门时,背着手大摇大摆在最前走着的清东明子忽转身,看着张宣仪,边咂舌边摇头:“兄弟,你这么拽,警察都拿你没办法,说什么就做什么,能告诉兄弟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边上清风点头附和,好奇:“我很想知道,你被人看不顺眼砍过多少次,才做到现在这样的?”

张宣仪老实回应,语气有点无奈:“这个有点麻烦——”

“因为,我爸爸是宗教局的局长,我妈妈是首都市长,我爷爷以前是副总理,我外公以前是军区司令。”

众人:“……”

是挺麻烦的,得重新投胎才行……

听张宣仪以极其平淡的语气寥寥几语道出惊人家世,清东明子瞠目结舌,傻愣了一会儿,认命叹气,他忽挽住张宣仪的胳膊,认真与张宣仪对视,郑重宣布:“妹夫你好,我是你大舅哥。”

清东明子话将将落下,边上清风啧啧摇头,乖巧挽住了张宣仪另一边胳膊,随后抬头与之对视,一字一顿说道:“妹夫你好,我也是你大舅哥。”

于是,穿着随意为人做事带痞气的两人,一脸淡定,一左一右吊着张宣仪的胳膊夹着他走。

见张宣仪一脸迷茫,清东明子与清风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怒气的遂,一同说道:“兄弟,你喜欢的那个鬼,是我们老妹儿。”

刚说完,清东明子和清风的屁股便被踹了一脚,有一淡漠女声斥骂:“没志气。”

闻言,对于清东明子两位老兄态度疾速转变并自称大舅哥,无法适从的张宣仪,恭敬对二位问好:“两位哥哥好,我是你们妹夫。”

话落仅一瞬,遂收了伞,一脚往中间的人屁股上踹去,不解气,脚落地后,她上前一步,在边上二人屁股上也各踹了一脚。

本可以躲开的,但张宣仪没有,他傻笑转头,看着遂说道:“媳妇儿,不疼。”

于是,一红伞重重打了他的头,然后,张宣仪捂着头傻笑,呵呵两声,又回头看看遂,转回头去,呵呵两声,又转回头看看遂……

最后,是遂看不下去了,强行把他的头掰了回去。

到了大街上,清东明子直接小跑到对面街边小摊,买了十几支热狗,随即便与清风满大街疯,抢来抢去玩闹。

清东明子手拿着一支热狗,另一只手提着装着热狗的塑料袋,踩着两片人字拖,在大街上自由奔跑着,迎风沐浴着阳光,舒服微眯眼,笑容一脸陶醉,他身后,同踩着两片人字拖的清风奋力在追。

两只狗相互追咬,倏然超过了二人。

瞥了一眼狗子,清东明子忽想起一个事,他停了脚步,咬了一大口热狗,转身对清风说:“诶,我没懂,你问刚请我们喝茶那个大佬还要关我们不,他说‘暂时不’是什么意思?”

在清东明子忽然停下后,追他的清风也跟着猛地刹住脚,随后,清风把抢过他手上的塑料袋,神情很忧郁,似乎是在沉思,翻着里面的热狗,头也不抬往前走,口齿不清含糊传来两字:“不知道。”

这两个傻蛋,终于想起不对,留意起这问题来了。

遂撇开头躲开对面张宣仪热烈视线,细声细语解释,面不改色,却更像在温温柔柔捅刀子:“他的意思应该是,如果你们解决了海地的事,事情有了结果,那就不回去拘留所了。”

虽查出来是不能公布出来成为了绝密档案的结果,但,这也是结果,关于海地大街七十四,风言风语,就任凭人说。

闻言,清东明子和清风恍悟,长长“喔”了一声,但是,遂紧接着,又说了“但是”。

“但是,如果你们没能解决海地的事,证明自己的清白,那还是会被抓回来的。审判、看守所、监狱、枪毙,还是会按照程序,一步一步如期、照常进行的。”

审判、看守所、监狱、枪毙,还是会按照程序,一步一步如期、照常进行的……

似懂非懂点头,走了两步后,清东明子和清风一同怔住,二人猛地回头看着遂,瞪大眼,一脸错愕。

遂看着自己边上两位老兄,端了个老年鬼的架子,语重心长劝诫:“要想活,就努力。”

话落,没再多说话,她悠然继续继续飘着向前。

张宣仪兴冲冲跟在遂身后,一蹦一跳走着,路过两位老兄身边时,他笑着宽慰了一句儿:“我媳妇说了,要想活,就努力。”

两位老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妻子 属于两位老兄的光荣 今日,在海地七十四空地上等待人聚齐“冒险”的遂知道了一个很悲伤的消息——

很光荣,清东明子和清风两位老兄,又被抓了。

遂是从匆忙赶来的张宣仪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知道这个消息后,遂沉默,转身便离开,走到道边时,她轻声说了一句:“愿,老天保佑他们,”除此,便无其他反应。

不解遂是这个反应,张宣仪好奇问:“不,不救他们了吗?”

遂答:“救个屁。”

喏,她之前就好意劝告过他二人“低调点”,可这两个老兄,却一个比一个拽,踩着两片烂拖鞋浪得就跟镶过钻镀过金一样,如此下场,不是活该嘛。

清风是在早起闭着眼出了小卖部的门边解着裤腰带去上厕所的时候被抓的。

比上次被抓的时间早,比上次的阵仗更大,这回,来抓人的,都是全副武装拿着枪的武警。

被抓之前,同是早起挂树枝上踢腿的王大爷敲过他卧室的窗户提醒过他:“小崽子,有人猫在你家旁边。”

卧室里,清风翻身,脚打开盖身上薄薄的夏被,露出光裸的身体,含糊不清咕哝:“猫他的,我又没钱。”

对的,穷就是这么肆无忌惮。

清风表示,小卖部里的辣条,随便搬。

于是,没隔一会儿,王大爷便看见清风在去厕所的途中,被一群男人按地上无情摩擦,最后塞车里带走了。

吊树上蹬着腿,王大爷心想:感情这群人想搬的不是东西,是人啊。

而清东明子,是自己个撞出来的。

在此之前,清东明子是睡着睡着,听见外面有猫叫,早察觉出外面有人,只以为是晚上出来晃荡的小混混,他吼“叫你妈”,对方却回应“老子是你爸爸。”

从来只有清东明子当人爸爸,最次都是当张宣仪张大少爷的大舅子,这会子有人挑衅,作为东江区以及附近一带的扛把子,清东明子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下了床,捡起裤子边穿边往外走。

开了门,他双手叉了腰,一个字都没来得及骂,猝然被人飞踹一脚倒门边,随后,他便被一群臭男人死死压在地。

听见声响,街对面半斤铺子,半斤慢悠悠从卧室走出到了阳台,看见楼下的情况后,无视某人哀嚎,打着哈欠又走回了卧室,躺床上,继续安眠。

上次来警局做客,他俩好歹还穿着一黄一红颜色鲜艳的短袖,而这回,却连衣服都没有,光着上半身,下半身只有一条裤衩。

之后,在审讯过程中,两个倒霉蛋知道了这次被抓的原因,原来,是有人向最高检察院举报了他俩。

但奇了怪,这次举报,依旧没有牵连到张宣仪。

事是一件一件的来。

中午,一封“威胁信”在警局引起了轩然大波。

写威胁信用的是一张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背面还有稚嫩笔迹写了一半的作业,另一面字迹清秀,威胁信大概说的是——

凶手不是被抓的姓清的两位老兄,如果不放人,不去抓真正的凶手,就会有更多的人死。

这信,便是说“救个屁”的遂送的,而清秀的字,是张宣仪写的。

警局发现威胁信后四个小时,十二点左右,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哭着来报警,说两个大人,一男一女抢了他的作业本,对的,就是作业本。

至于早上抢的劫,为何中午才哭着来报警,这就是因为遂好巧不巧,撕下的那页纸,刚好就撕走了小孩做完的作业最后一半。

谁会信有大人抢劫小孩作业本的,于是,在听完小孩述说自己遇劫的惊险一幕后,老师挑眉,直接拨通了小孩家长的电话:“喂,你好,是XX学生家长吗?我是XX老师,对,诶,你好,就我给你说个事,你家孩子不听话,不按时完成作业,还扯谎骗人,对,他骗我,说作业本被抢了……”

“警察叔叔,我作业都写完了的,可老师不信,她给我妈打了电话告我,我妈说晚上回来就打死我。”

看着沙发上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瘪嘴,不知怎地,警察们忽一致想到了那封威胁信……

六个小时前。

得知自己除鬼的计划又被打乱,遂站街边沉默良久,忽然,她一言不发沿着街道走,一直盯着她的张宣仪赶紧跟在她身边,他有点担心,而她却是在想,是先去救人,还是先去除鬼……

“站住。”

闷声走了大半个小时左右,遂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她忽停下脚步,横伞拦住了边上一个背着书包埋头拿着包子在啃的小男孩。

胀鼓鼓着嘴,小男孩看了一眼胸前的红伞,随即抬头,茫然看着黑乎乎的遂,傻愣,无滋无味嚼着嘴里的包子,只见黑雾下,遂面无表情缓缓说道:“打劫。”

打劫??

小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后十分自觉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遂摇头,却毫不客气抓过了这十块钱,又指了指小孩背后的书包:“作业本。”

小孩乍然惊起,向后蹦了两步后,他把书包抱在身前,猛摇头:“这个不行。”

“我觉得行就行,你说了不算。”说着,遂摸了摸小孩的头,温柔笑,无情夺过了小孩的书包,随意掏出一支笔和一个薄本子,撕了本子里其中一页纸,便把本子塞回了小孩书包里,把抢来的笔和纸递给了张宣仪。

“你识字,你来写,就写他们如果不放人,就会继续死人。”

小孩小碎步跑开,几步后,他抱着两只小手转身看着遂和张宣仪,犹豫,想抢回自己那篇作业纸,却知道打不过两个大人,权衡后,他才依依不舍离开。

别有意味笑看了遂一眼,张宣仪憋笑接过作业本,就近把纸铺在路边花坛上,拿着笔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才在纸上写着字。

他赞赏:“媳妇,你真厉害。”

张宣仪这话听着不对头,且不说“媳妇”这个问题,就论论明知遂欺负了小孩,还说“真厉害”,这不是在讽刺吗?

但,其实,张宣仪没想这么多,他就只是护短而已,这男人,完全不管自家媳妇做了什么,他都会拍拍手,傻呵呵笑“媳妇,你真厉害。”

暗自想张宣仪说这话有几个意思,因着现下有事要做,遂不想计较,她俯身,看着张宣仪写字,眨眼,微张嘴,做了一个“哇”的口型。

绿线分行的作业纸上,他流利划写,一笔一字,转折明显,笔锋干脆。

作为文盲,遂真切赞叹:“张宣仪,你画的字,真好看。”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喜欢你叫我宣仪。”

瞄了遂一眼,张宣仪抿嘴笑:“媳妇,有空了,我教你写字,写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遂’。”遂侧坐在花坛边,仅隔一天,她再次认真提及自己的名,意在让张宣仪自觉点,别再乱叫她,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我就喜欢叫你媳妇,我不喜欢你的名字,我不喜欢叫你‘遂’。”重重划一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张宣仪看着遂,与她对视双眸清澈深沉,面上不见笑,轻飘飘说了这番话。

如果张宣仪嬉皮笑脸,遂还发得出脾气,可这会子他这么认真说了这些嫌弃自己的名儿不好,因他正经,她却不好发脾气。

他侧头看了一眼她搁大腿上紧捏着的手心里的十元钱,好奇:“媳妇,你,你缺钱?”

遂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手,她摇头,未说话回应,因为,她自己个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抢小学生钱这一行为……

起初,她只是觉得抢劫就为抢一页纸有点莫名其妙,所以才了抢十块钱,想借此来掩盖自己这等没志气的行为而已,可待小孩走后,她才后知后觉,抢了这十块钱,也挺莫名其妙的。

张宣仪很清楚觉察到了她的失落,虽然她是因为抢小孩子钱丢脸才失落,他也没认为她是穷才抢钱的,但还是柔声宽慰她:“不怕,我有钱。”

“很有钱很有钱的那种,你想要什么,给我说,我掏心掏肺,也给你拿来。”

这是承诺。

这男人很温柔,笑着把纸条折好,细碎阳光落他后背,面容消瘦背脊也不大宽厚,却能给人安全感。

反应过来自己忽说这些话太唐突,他转了话题,呢喃:“我的名字很好写,横横竖竖,一点不费力,你很快就能学会。”

盯着他后背一点光斑出了神,遂忽然伸出食指戳了上去,轻轻沿着光圈打转儿,一人一鬼同时滞住,他含笑看向她,她尴尬收回了手,问:“为什么不先学写我自己的名字?”

张宣仪:“不学,你的名字,有我来写。”

你写我的名儿,我写你的名,这,私下玩玩儿还可以,正式场合下,行不通吧,遂摇头:“这,貌似犯法吧。”

张宣仪挑眉,满不在乎道:“夫妻两人,在乎这些做什么。”

遂:“说认真的,你再这样嬉皮,我真的生气了。”说着,遂怀中抱着的红伞变成了一把剑。

未回应,在看见遂的伞变成剑时,张宣仪很明显一怔,随后,又开始傻盯着遂看。

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气。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妻子,赵飞刀子来也 接连发生命案,夜时诡异至极的事接连发生,短短一月,除了少许没条件离开的住户,此地基本上已经是人去楼空。

夜时十一点左右,大楼已无一处人家灯火点亮,此时,一轮猩红弯钩月挂天上,未有阴云遮挡月光,照到这栋大楼的所有光亮都消失无迹,只剩大楼建筑形式轮廓,与入口处一片让人面临无底深渊的昏暗。

一个身影慢慢从夜色幽昧中走了出来,几片叶从他脚边旋过,走了几步后,他忽停下,驻足,觑眼看着面前的大楼,手机发出的微弱光照亮了他的脸,是一个年轻人。

戴着耳麦话筒的年轻人举起手机转身,让手机前置摄像一同照下他和大楼的画面。

“大家好,我是主播赵飞刀子。”

总感觉阴戚戚的,打了个了寒噤,年轻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然后回头,继续同观看他直播的观众们说笑,他未留意到,在他转回身的一瞬间,第三楼的健身馆,窗户上贴了一个血脸,死死盯着楼下的他看。

“已经十一点过了,看来还有很多人都没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在加班?哈哈,那这样,今天晚上,我给诸位准备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直播醒神,保证看完后,你们就都蹿一下就打起了精神,今个晚不再会有想睡觉的感觉。”

说着,赵飞刀子指了指身后,问:“看见我身后的大楼没有,你们猜猜是哪里。”

同一个城市,电脑屏幕前,一个上班族模样的年轻男人盯着电脑下方的手机直播,嗦了一大口方便面,看着赵飞刀子身后的大楼,他挑面的动作愣住,眯眼仔细瞧,拿过手机快速打了几个字发送成弹幕——

“西巷海地大街七十四”

一条弹幕后,不多时,整个直播间炸翻了天,许多“西巷海地大街七十四”弹幕唰唰划过。

另一个城市,一个微胖的男孩又发了另一条过去:“刀子你贼呀,大晚上去鬼楼,小心女鬼不让你走。”

类似这样起哄的弹幕还有很多,即最先的惊讶过后,稀稀拉拉,直至忽然增多,开始霸占整个直播。

“看来这楼最近的名气有点大,都不用我说,大家光看黑乎乎的影子都能猜出来这是闹鬼的大楼。”

看见这些弹幕,赵飞刀子耸肩,不可置否自己也有点害怕,深吸一口气,稳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他笑着朝大楼走去:“嘿嘿,话不多说,今天晚上,我的送给你们的冒险之旅,正式开始!!”

似乎是为赵飞刀子今晚的冒险增添诡异气氛,也有可能是欢迎,他刚走到楼下,便忽觉心悸,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一阵冷风袭面门,“咣”的一声,一整块玻璃忽然砸了下来,正正碎在赵飞刀子跟前,离他脚尖只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

玻璃落下太突然,碎裂的声音又响,豪无心理准备,赵飞刀子一颗心倏然停止跳动,似被人死死捏紧那般,整个人直接被吓得跳起来。

赵飞刀子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仍觉心悸,他抬头,可就算是近处的窗户他也看不清有没有玻璃,根本无法探知玻璃是从哪里落下来的。

伴着乍然一声惊响画面忽然晃动,而后照到的是地面,光看直播的人纳闷,纷纷发弹幕问他怎么了。

“说认真的,兄弟们,这真不是我为直播骗热度提前准备好的。”

赵飞刀子盯着上空,往旁走了几步,随后用手机拍地面碎玻璃,磕磕巴巴述说刚才的惊险一幕,“就刚才,我刚刚走到这里,忽然好大一块玻璃砸了下来,就砸在我跟前,刚才我就站在那里,要不是我忽然退了一步,我已经被砸到了。”

“好好的玻璃怎么忽然掉了下来,没被砸死,也差点被吓死。”

赵飞刀子看着地面上碎裂但未散开的玻璃,他身后就是大厅入口,经历了忽然而来的惊吓,还未开始冒险,他却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下去这场直播。

烦乱中,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自己的直播已经被顶到了同时间段观看人数最多的直播榜单第一名。

一瞬间,因惊吓变得黯淡无神的眼瞬间亮了起来,他抖肩,让背包的姿势舒服一些,理着衣裳,毫不犹豫走进了黑雾浓稠的大厅。

风吹树叶沙沙响,地面玻璃剧烈抖动,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随即,一只惨白的手忽然从破裂的玻璃中伸了出来,指甲长又锐利,颤抖了几下,手忽然猛地扣住玻璃边缘,似是在挣扎般想从里面出来。

走进大厅后,赵飞刀子便感觉自己进入了冰窟窿,他嘶声打了寒噤,用空着的左手搓着拿着拍摄杆的右胳膊,减少些许寒意。

宽敞大厅一片昏暗,隐约看见大厅中央的宣传板上贴了什么,死寂无声,不似正值夏日,空气中流动的阴冷气息贴到露空的皮肤上,激的人不自觉便起了鸡皮疙瘩。

听见他嘶声,以为是看见什么惊奇玩意儿了,看直播的人便发弹幕问他怎么了。

正前方就是电影院入口,这,赵飞刀子是知道的,因为,前天,他才来过这里。

“没什么,就是好奇怪,外面都这么热,这楼里面怎么这么冷。我刚刚忽然进来,直接受不了了。”赵飞刀子边往电梯口处走,边打量周围,对话筒说了这话。

“早知道带件外套的。”

有人发弹幕讽刺:“骗人玩意儿,啥都没看见,就开始装模作样,大夏天你说冷,那你咋不带床被子去。”

看到这条弹幕,赵飞刀子皱眉,因做着一行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点评,他便直接无视,继续以轻快的语调给观众解说大楼现在的情况。

在电梯开始缓缓往上升时,赵飞刀子转了一圈,让观众可以清楚看见周围的环境,周围贴满了电影海报,他无奈笑道:“大晚上一不留神忽然看见这玩意儿,是真的吓人。”

说笑间,电梯在十四楼停下,电梯门打开,意料之中,外面是一片幽暗,隐隐还有霓虹光照入。

赵飞刀子迈出的步子顿住,思考了一会儿,他小碎步走到电梯门前探出头观察着好奇已久的十四楼里面的情形,黑暗的过道尽头,外面照入的弱光于尽头转角处斜斜投影。

已经到了这一步,赵飞刀子忽忐忑,再次犹豫该不该继续下去,这时,转角处的弱光中有黑影晃动,他霍然惊奇,心底害怕占多,可却控制不住走出了电梯。

空荡过道一片死寂,见无异样,赵飞刀子对着屏幕嘘声示意观众们安静别躁动,随即悄然向刚刚有黑影晃动的过道尽头走去。

离转角越来越近,安静中,呼吸沉重,压得脑子疼,赵飞刀子走得异常缓慢,提着拍摄杆的手是止不住地哆嗦。

最后一步,他抬脚,于空中停顿一会儿,后又慢慢落下,差十公分左右的距离,走出去,他就大大方方露在转角过道中。

手搭在墙上紧紧捏住,几番思量后,他慢慢探出头,露出一双眼向弱光传来处看去,很安静,仍处于警戒线封锁状态的办公室,遮光用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飘动时,造成晃影闪动投入过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妻子 直播死亡 以为会看见什么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有。

赵飞刀子有些失望,而他不知道,或许是一紧张便是忘记了,在自己身右侧,一道高价塑料门后,是连死三人现在依旧散发着浓重血腥味儿的楼梯间。

想证明什么,他踌躇,小步靠近办公室。

“前面就是跳楼死人的办公室,我带你们去看看。”在他小声说这话时,由于紧张,喘气声音大,说话声音断断续续。

处身黑暗,很容易感觉到死过人的沉重气氛。赵飞刀子觉着自己呼吸急促,喘不通畅气,脑子里也有点迷糊,越发害怕,全身汗毛竖起,也越发焦急。

不想多待此地。

提起用摄像杆连接的手机随意拍了一圈办公室内的情景,赵飞刀子都来不及看观众们是什么反应,他赶紧转身,逃离似的快步离开。

他没留意到,在自己转身疾步走出办公室时,身后赫然出现一个低垂着头的女人。

女人双手自然垂身侧,看着像压根抬不起来那般,前面两步远的赵飞刀子走一步,她也跟着走一步,似精明的猎人围杀猎捕,又似眼放精光的猫逗弄猎物。

大步流星的赵飞刀子脸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大口大口喘气,突然感觉到不对劲,他猛停下脚步。

身后,女人也停下脚步,就这么冷冷盯着他看。

气氛忽一下子紧张起来。

赵飞刀子怔住,两只眼珠子惊恐转动,身子哆嗦着,几滴冷汗从两颊流下,就像忽然被惊吓那般,他乍然跳起,不要命往前死命奔跑。

像是在等待、迎接他那般,电梯门自己打开,未来得及细想,赵飞刀子冲了进去,惊悸盯着外面,喘着粗气焦急狂拍电梯的键。

待电梯门关上后,赵飞刀子才松了一口气。焦急等待着电梯什么时候到一楼的他,未注意到,身边的海报上的女主角变成了低着头。

一秒、两秒,海报上的女人抬起了头,同时,“叮”一声,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赵飞刀子提着手机冲了出去。

赵飞刀子一路飞奔跑到了大厅中央,四周空荡荡,前面就是出口。

看见若有若无的亮光,似久违的安全感又回到了他身上。

忽然,赵飞刀子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懊恼,什么都没看见,自己竟然就跟个丧狗一样慌里慌张从十四楼跑下来。

“切”了一声,他不耐烦抹了一把脸,举起了到了十四楼后就基本上被自己提了一路的手机,发现满屏的弹幕问的都是他怎么了、为什么像是在跑、为什么没了画面。

还有些许人在问,那办公室桌上站着的——是人吗?

发弹幕的人太多,这几条弹幕掺杂其中很快就被刷过,余光只瞟见了一眼,赵飞刀子心悸,随后皱眉,思考自己刚刚看见了什么——

结果是,由于在十四楼时太过紧张,现在也是浑浑噩噩的,他压根就想不起来什么事。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赵飞刀子打量着周围,不可能说刚才自己感觉不对头就跑了,那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说风凉话讽刺他,于是,他把假话同真话掺着说。

“呀,刚才真的好吓人!我出了电梯,就看见过道有影子晃了一下,然后我跟上去看,发现只是窗帘在晃。”

“刚才我不是示意你们别吵吗,是因为我忽然听见了前面办公室里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我忽然想起这间办公室就是跳楼死两人的地方!!”

“这家公司连死五人,连老板都挂了,已经处于停业状态了,这又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话越说越急,紧张的气氛已经被调动起来,说到这里,他忽顿住,一副欲言又止的后怕模样,“不是说冒险吗,然后我就去看,发现办公室除了落地窗破洞外,和一般办公室也没什么两样,可我一低头,就突然看见有个女人在地上爬,地上还有一串的血迹。”

“妈的,都这个样子了谁还傻站着,得亏我反应快,想都没想就跑,可我当时完全被吓蒙了,我现在连自己是怎么跑到一楼的都不知道。”

仍处于在一场惊悚狂奔的后劲儿中,赵飞刀子深吸一口气,不忘圆谎:“可惜了,当时我被吓着了,什么都没拍到。”

这些话,连赵飞刀子也知道说得太牵强,没想着让所有人的信,他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哪知少有几句说他“演戏”的弹幕直接被回骂“年纪轻轻就眼瞎,脑子和心眼都不行。有本事你去一趟海地七十四”的弹幕淹没。

有人支持,赵飞刀子心里暖洋洋,一瞬间被惊吓后的懵然消失,真切笑容出现在了他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眼便是证据。

黑暗中,大厅中央一个年轻人在说笑,手机屏亮出的微弱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由下往上,打下了阴影,一双眼漆黑空洞洞,忽有些吓人。

夜风吹走闷热,拍打着窗户颤颤,赵飞刀子左侧,电影院外的饮品店机器忽“叮”一声亮了指示灯。

被吓得耸了一下肩,赵飞刀子慌乱侧头看去,发现饮品店里,幽幽蒙了一层淡淡红光。

一滴血由大腿滑落从惨白脏污的脚尖落下,光滑地面早已积成了了血滩。

又一滴血落下,是宣传板上电影封面瞪着一双无神黑瞳的女主眼眶中流出一滴又一滴的暗黑色液体。

被机器忽然响吓了一跳,赵飞刀子立马警觉,再听到水滴声,这时,他已经从被人追捧的喜悦中醒了神。

“怎么有水滴的声音!”呢喃着,他寻着声音找去,几步后,站到了宣传板前。看见诡异扮相的女主眼眶下有暗色液体,他屈指拭去,在送到鼻间,随即,一股腥臭直冲脑子。

嫌恶甩手,赵飞刀子看了一下四周,举起手机往旁走了两步。

“也不知道谁这么无聊,居然把一种很臭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抹在《今夜,无人还》的电影海报上。”说着,他对手机亮出了自己沾了恶臭液体的手。

一条弹幕滑过“刀子,是我眼花了吗,你后面是什么东西吊着的?”

年轻男主播身后,隐约可见吊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这个人就这么吊着,似已经死了好久一般。

“吱呀”一声,悬于空中的惨白脚抽动了一下,油腻的头发,发尾随着头颅的颤动一甩一甩,而后,一双抓挠脖间铁丝的手垂落身侧。

不再动作,吊在空中的女人,就随着之前动作的余力,在空中一荡一荡。

短短时间,弹幕内容变得一致——

“刀子,你后面,是请来吓我们的演员吗?”

“刀子,快回头!”

“刀子快跑。”

……

看到这些,赵飞刀子疑惑,心控制不住乱蹦,他正准备回头,忽然手滑握不住摄像杆,幸好他赶紧弯身,在摄像杆连带着手机落地之前被他用双手接住了。

见东西没落地,他松了一口气,而后举起来,正准备说什么,赫然在手机屏幕上看见自己脑袋边出现了一张惨白血口密布的女人脸。

下一瞬,所有观众看见的直播画面变成了雪花状,一直嚓嚓响,这时,忽然一声惨叫从手机中传来,有女人声在咯咯阴笑,细声似乎是在说“四,四,四,四……”。

半小时后,几辆警车猛地刹停在海地七十四号的路边,七八个警察赶紧下车,朝大楼跑去。

待走入大厅后,手电筒的光一束又一束四下乱晃,亮光游移,看得人眼花缭乱。

鲜红色的血滴落血滩,“滴答”一声,悠悠回响,粘稠血面微起涟漪。

走最前的民警忽举手,示意停止前进,然后,不说话,他就站在原地仔细听着周围的声响,待另几个同事走到他身边后,才发现他微仰头,在看着什么。

看到了同事在看什么后,一干警察面面相觑,随后,他们谨慎向前走,停在血滩边围成了一个圈,手电筒的光与视线一同往上,停在了悬挂空中一个人影上。

双目翻白凸出,一张血口,双手无手掌,很显然,在突发情况下,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才会成就这幅惨死样。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妻子 全城风波 第章

翌日,全城风波。

标题“网络主播于昨晚凌晨十二点左右,在海地七十四号惨死,数万名观众目睹直播最后诡异一幕”如洪水席卷网络。

虽然第一时间网络警察就被追加班,与各个平台的技术员,在凌晨狂删直播视频,可还是堵不住谈论此事的声音在网络上爆发。

网路上频频出现换汤不换药的标题,大致都是——真实主播最后画面,闹鬼一事被证实!!

“主播之死”一跃超过《今夜,无人还》电影的讨论次数,成为近半年网络关注讨论的新高点,“海地七十四”,也成了网络热词,有人戏言——海地七十四,今夜无人还。

在这个注定之后一天是繁杂劳累的清晨,张宣仪是在睡梦中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睡姿端正平躺着睡觉的人,迷迷糊糊伸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接了电话后,安静了一瞬,因被吵醒,不耐烦紧皱着眉的他霍然睁开眼,一双眼中神采似阳光灼热,嫩白面皮左脸颊上,有五指红印娇艳艳。

挂了电话后,有了紧急工作需要处理,张宣仪却呆躺床上,神游天外,想到了一个心尖上的鬼。因为有昨日遂抢小孩作业本写威胁信为由,她让他写的东西很容易让人误会,于是,短短时间内,不知主播之死详情的他在想,他的媳妇,也太残暴了吧,威胁说会死人,一点不含糊,当晚就死人让他们看看。

拘留所,残暴的遂抱伞乖巧坐在清东明子的床上,坐姿端正,床沿垂落两腿交叉一甩一荡。

她身后,清东明子老兄瘫床上,双脚并拢腿弯打开作罗圈腿型,双手抱肚子上,就着这么一个可怜兮兮的姿势,他抽泣,不停叨叨“完蛋了”

“我可能要成为第一个被人间按罪犯处死的神人”

“脸丢大了”

“天上那群花痴仙子,肯定要羞死我”。

不想打击清东老兄,遂未点头,但是在想——

确实是这样的,如果真被按罪犯的名儿处死,脸着实是丢大了,天上那群喜嗑热闹下二月桃花酿的仙子,肯定会羞死你的。

“老妹儿,你说,我们还有被放出去的可能吗?”

遂侧头看着躺床上红眼红鼻子的清东老兄:“没有,我觉得被枪毙的可能性最大。”照旧,说这些时,她语调如往常那般平淡无起伏,却没掺杂有任何不耐烦。

没有任何不耐烦,遂觉得,这是难得的一份清净,以前觉得清东明子老兄和孟引汤小姐话多真烦,可当遂碰到张宣仪小哥后,前面那一人一鬼便被她从走路要躲开的名单上踢开。

昨日,张宣仪缠了她半日,拽着她的衣袖,非得磨她陪他去玩儿,吃饭啥的,遂不应,他就撒娇,在大街上就抱着她哼哼唧唧,任凭怎么踹打都没用,纠缠到最后,张宣仪这个大男子汉直接就挂她身上了。

对的,在大街上,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子抱住了一个男孩子。

一个死鬼而已,无间九十多年,待冷了,便对于人情感触不起来,可不知为什么,遂对张宣仪硬不起心来,平日里,除了引汤之外,有谁敢嘴碎,早就被她一眼瞪怂,可饶是张宣仪的嘴再怎么碎,手脚再怎么不安分,她也硬不起来心——

所以,被逼急了,她气冲冲一巴掌扇张宣仪脸上,手中伞化剑戳他脖子上,严声厉词赶走了他……

就这样,今面对清东老兄一夜碎叨叨,遂才会十分淡定,不骄不躁,甚至还有点享受无人扑入怀里、拉拽她的清净。

听了遂一句话后,清东明子老兄呆滞望着天花板,隔了一会儿后,他忽嘀咕:“诶,不知道,枪子儿打穿脑袋是什么样的感觉。”

“怕成那个样子,枪子儿穿脑袋的时候,还会感觉得到疼吗?”

枪子儿?

遂脑中忽出现引魂时在人家户的电视上看见的,那种枣核大的小铁块疾速前进的又被放慢的画面,恍悟一笑,她点头,就是这玩意儿啊,随后,她柔声安慰清东明子:“想那么多做什么,不出差错的话,隔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这种感觉的。”

……

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头,听鬼姑娘遂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狠毒的安慰后,清东明子老兄紧绷上半身,挺了起来,盯着遂,想这鬼是什么意思。仅仅愣了两秒钟,他又认命似地瘫回床上。

“不知道,听说现在国会,有代表提议死刑犯行刑时用药物,十恶不赦的就用电击,不让用枪子了。”说这些时,清东明子老兄一脸为难,比起死,他更担心不能被枪毙,想来,他们的心都大,面对死亡,哭哭啼啼后,便是好奇和骨子里男儿热血,对枪这物什的喜爱。

既然如此,遂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别担心,如果这些罪名真是你们两个背了的话,那网络上肯定会有呼声提议枪毙你们的,希望,法院会听从人民群众的建议吧。”

这鬼姑娘,是在借机报仇?

……如此,清东明子老兄不说话了。

然后,在此间沉默中,狱警来了,在这之前,她和清东明子听到了清风的惨叫和哭嚎“妈妈,我要死了。”

“妈妈,救我。”

“娘啊,救救我!!”

听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遂拍了拍清东明子:“明子,起来了,该去接受人民的审判了。”

清东明子懒洋洋起身,坐床沿耸了几下肩,皱眉,困惑,又懒洋洋说道:“老妹儿,你,能不能别说话了,我咋感觉看我坐牢,你挺开心的。”

盯着清东明子看了几秒,遂忽冷笑,恫吓:“知道就好,下次别再惹我!!”

应了心中猜想,清东明子手指着遂,上下指点,这一刻,他化身为了正义使者:“我就知道,你这个鬼小气得很,寻到机会肯定要报复回来,我甚至有些怀疑,我和清风坐牢这事里面,有没有你的手笔!!”

再有,报复一事从何谈起,依依的事和他俩没多大关系好不好,顶多是,他俩看热闹的时候挺起劲的,可半斤才是罪魁祸首,凭什么不去报复半斤,要来报复他们两个小可怜,难不成,恩怨这种事,还得看脸来说?

感觉到了清东明子老兄内心不满,遂忽而轻笑,在他被狱警带走时,她便跟在他身后飘着,提醒:“我是文盲,懂不起你们这些会写字的人会的,所以,不会有手笔。”

言外之意:老娘单纯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妻子 探讨赵飞刀子之死 狱警领了清东明子走出了牢房的大铁门,碰见了等候着的清风,两位落难老兄没有说话,各自含泪撇开了头,看着,有点悲戚。

于是遂劝慰他俩:“今儿就是提审而已,顶多又是多喝几杯苦茶,不停重复,问着昨天问的问题来熬熬你们,没什么好害怕的。”

问题不在这里。

清东明子摇头,很无奈:“不,主要是,我们说了真话,没人信。”

清风似哭非哭“嗯”了一声,点头附和。

“是挺恼火的,”想起近几天看到的民警轮班审讯二人的状况,遂叹气。

说了真话,没人信,这真的是很无奈。

不同于上次的态度,等候在这里提审犯人的两个民警对嫌疑人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居然,说了一个“请”。

在牢里不可能知道外界昨晚上发生的大事,于是,两位老兄被民警催促,十分茫然地去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就被抓时的两条裤衩和上次来警局喝茶时穿的人字拖,最后,是狱警看不下去了,不知在那里找来了两件宽大的迷彩短袖给了两人。

换好衣服后,他二人又茫然跟在警察屁股后面走到了一间会议室。

“又搞什么鬼,”清风嘀咕,吸了吸浑浊的鼻子,皱眉看向清东明子。

清东明子摇头,看了一眼民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斜眼看边上窗户,发现窗帘拉得紧实,什么也看不见。

民警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门被打开,伴随着室外耀眼阳光一阵热风旋了进来,随即,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俩,依旧是不同于上次,这次,里面落座的警察,除了某一个女人外,没有再甩冰冷眼刀子,不是什么大场面,不像是批斗大会,因为,会议室里,只有十多个人。

但是,气氛有点严肃。

还未走进会议室,因着向来精明,就站门前那短短一瞬,清东明子和清风二人下意识想,怕是出了大事。

见二人如避虎狼那般驻足不前,遂轻推了他们一把:“怕什么,既然是把你们请来了这里就不会吃了你们。走吧,听听他们今儿想唱什么戏。”

吃过一次亏,不敢再相信这些人的套路,清东明子头也不回挥开了遂的手,盯着里面的人望了一圈,直接无视妹夫张宣仪,他不屑“切”了一声:“嗤,这有什么,上次和大佬连茶都喝过了,事也商量妥帖了,可回去还不是觉都还没睡满,就被人重新捉了回来。”

清风拽了拽清东老兄的衣裳,提议:“要不,咱们还是回拘留所吧,我见这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物,”清风贴近清东明子,在他耳边细声说道:“特别是那个女的,看我们的眼神都跟刀子一样,恨不得剜死我们。”

顺着清风的视线看去,清东明子刚好与女警对视上,瞪了她一眼,清东明子狠狠磨牙,啐骂:“装模作样,臭女人。”

听二人又开始碎碎骂,遂思虑,试探问:“你们,不会是怕了吧?”

很显眼,会议桌前端,张宣仪笑眯眯坐在局长大佬边上,看见两个大舅子来了,他眨了眨眼,以为是妹夫出手相助,二人也对他眨了眨眼,见状,边上大佬也眨了眨眼……

同这一老一少嬉皮后,清东明子二人十分谨慎走进了会议室,他俩脸上各自挂彩,是前晚上被特警按地上摩擦的。

跟在民警身后走向落座的地方,清东明子看见,几步远的台子上白板写了字:

十一点九分进入七十四号大楼,期间一直在直播,中间偶尔断过画面,最后一次断画面,是在大厅,有观众发觉不对立即报警,半小时后警察赶到,发现了被割舍、断手、用铁丝吊在大厅的赵飞刀子。

坐下后,清风看向清东明子,而清东明子觑眼看着白板上的字,不顾有人在场,开始皱眉嘀咕。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边上的警察皆是一脸迷惑,只当这个师傅是在念咒。

没有白日发癫,清东明子唧唧歪歪,是在同不识字的遂说着白板上写的东西。

铁丝?

割舍、断手、还用铁丝上吊?

听完后,遂皱眉,低头不语,回忆自己在海地七十四所见,脑中一闪而过某个画面,她忽地抬起头,动作突然,直吓得盯着她看的清风手捧着茶杯荡出了茶水。

打算从警察那里知道得多一些关于海地四十七的事再一起讨论,遂说道:“我们知道得太少。”

这多天了,连那吊死鬼是怎么回事都没有搞清楚。

对上一人二鬼审问的视线,张宣仪摇头,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他也是刚听了个风声,便直接被人喊到这里来了。

捉个鬼,一天一出戏,实在是恼人。

看了一眼张宣仪,无视他对自己抛媚眼,遂用伞敲了敲两位老兄的头,示意他俩打起精神,干正事。

懂了遂的意思,清东明子沉思,把自己刚理清的事重新压回心底,随后抬头看向众人,问:“直说吧,你们把我们兄弟两个,带这里来干嘛?”

“喝茶?”

清东明子皱眉看着面前杯中冒着热气的茶,一脸嫌弃,比这浓的茶,他连喝了好几晚上

被清东明子老兄以“茶”讽刺后,会议室里警察都当自己耳聋,于是,局长大佬说话了,说话前,他啜了一口茶,同上次一样,一片细小茶叶沾他嘴皮子上去了。

“两位师傅,法不择众,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请见谅,这回,怕是真的需要你们帮忙了,海地七十四,又死人了。”

一句“法不择众”,便把上次说好后又反悔的事掀翻,清东明子冷笑“切”了一声,气得不行,但又说不出对方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就前几天案发现场的情况来说,他二人本来就是最大嫌疑犯,嫌疑犯去查案,又不是拍电影,哪能这么玩儿。

是个明理儿的人,想得也释然,可清东明子和清风就是咽不下被人一颗糖哄着玩儿随后又打一板子戏弄的气。

清东明子没好气道:“呵,别玩儿那些虚的,直接说事。”想起三天前,同大佬说话时,大佬含糊其辞的回应,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啊,事情做成做不成,要关还是不关,你们给个明话,别唬人。”

对面女警皱眉,随后又挑眉,漫不经心道:“昨天晚上海地七十四又死人了,有直播视频证明是和一个女鬼有关系,可谁又能确定,这一切,这女鬼,不是人假扮,假造案发现场,企图以此蒙住所有人的眼,来达到不可见人的目的?”说着,她盯着清东明子二人冷笑:“在这之前,可是有人很猖狂送了一封威胁信到我们警局,说如果不放人,海地七十四就会死人!!”

“两位师傅人缘可真好,也不知是哪位朋友如此真挚,连往警局送威胁信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想必真把信上的事做给我们看,也不是事儿。”

听女警说完,清东明子和清风一脸蒙,张宣仪却笑看着遂,瞥见张宣仪的傻样,他二人一同回头,见仨人都盯向某个空处,会议室里警察也一同看去,不出所料,他们这些普通人入眼空空如也。

被所有人注视,遂很淡然,哪个绝世美鬼不被人盯着看的,她轻声道:“信是我送的,但人不是我杀的。”

懒得和人叽歪,清风道:“我老妹儿说了,信是她送到警局的,但只是威胁威胁出出气而已,人不是她杀的。”

话落,女警紧逼,责难:“那你把你老妹儿找来,你们七十四号除鬼,我们边调查调查再下结论也不迟。”

居高视下,女警使唤人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我老妹儿身份不简单,可不是你们这些人想请就请,想见就见的。”弄得会议室里的不知所以然,清东明子哼笑,这才对着女警说道:“真给自己脸,想使唤谁就使唤谁,还警察,这么厉害,你咋不去除鬼??”

“七十四号闹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这么厉害嘛,特警啥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为什么你们不去?”摸了摸脸上被特警按地上摩擦的伤疤,清风扯了扯清东明子,示意他离开,还是回拘留所去。

女警咄咄逼人,想从清东明子二人这里知道一些疑点,却因着态度傲慢,惹得爆脾气的两个老兄愤然,端着茶水杯居上位的局长大佬全程未想着阻止,这会子,他出来圆场缓和气氛了,

“两位师傅可不是一般人,你们见多识广,就别和袁琪这小丫头片子计较了。”

袁琪,闹了这多天,一鬼二人还不知道这傲慢得有些欺辱人的女警的名字,原来,她叫袁琪。

“两位师傅,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但法不择众,也包括我们这些警察,忽有鬼神一说又没证据证明,上面不知道详细情况不相信也正常。两位师傅,这次你二人就大人大量,别计较了。”忽叹气,局长大佬没说话了。

混社会,气度是很重要的,只为自己不被别人气死。

暗想这个老狐狸,清东明子拉了清风坐回原位。

人家都给台阶下了,再闹不合适,再有,笑脸相迎,只是因为各有所求,互相利用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其中诡异多 在袁琪的简述下,遂和清东明子俩老兄知道了一些不曾知道的,关于海地七十四王丽雅案与之后发生的几案件的详细情况。

王丽雅是傍晚时分死的。

同大多数家庭主妇一样,死之前的那个时候她,正忙于灶台准备晚饭,等孩子和老公回家来。

据她两个孩子说,被爸爸接回家后,和往常一样,他们先去了卧室做作业等着王丽雅把晚饭做好再出来吃饭,之后,没一会儿他们便听见了吵架的声音。

据当时在家的周围邻居说,王丽雅两夫妻经常吵架,这一回,听见吵架的声音响起后没多久,就听见重重关门的声音,过道上,刚买菜回来的隔壁邻居两夫妻刚好看见王丽雅老公,李一帆气冲冲离开。

没过多久,王丽雅家隔壁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女主人,就看见王丽雅走到了阳台站着发呆,因为王丽雅经常站在阳台上发呆什么的,她也没在意,可在女主人刚晾完衣服,端着盆转身准备回屋去的时候,恍惚间似王丽雅打开了阳台的落地窗跳了下去。

王丽雅死后李一帆便被警察带走调查,直至前几天才放出来。

以上是关于本案鬼大佬王丽雅的细节,以下,就是被她弄死的小喽啰的事。

在王丽雅死之后跳楼的一男一女,男的有家室,女的是男人的情妇。之后在十四楼死的五人都是十四楼一家公司的老板和员工。

十四楼五人的死,特别是前三人,直接把海地七十四闹鬼的热度闹上了小高峰。

女死者撞破落地窗坠楼而亡,两名男死者在楼梯间被同事小水用玻璃片杀死,但有一件事,因诡异,是不外为界所知的。

到这里,阐述案情的女警袁琪忽停下,她看了一眼局长,这才对清东明子二人与张宣仪不情愿说道:“这个小水,我们的人发现他的时候,是瞎的,”略顿,袁琪又补了一句,“没了眼珠子,但他杀了人,”说着,她伸出食指和中指微屈在自己眼前比了一个挖的姿势。

杀人的凶手是瞎子!!

袁琪这话表达的意思,让人惊奇。

不了解案情,自然不明所以然,张宣仪看了看清东明子与清风两个大舅子,随后,三人迷茫点头,等袁琪把眼瞎这事说清楚些,随后,袁琪的话,让他们惊呆。

“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几分到十二点二十几分的时候,海地七十四号停了电。这段时间内,凶手小水的眼珠子被挖了,然后,根据楼梯间滴落的血迹,我们得知,没了眼睛的他不知从哪里拿了碎玻璃片,一步一步从三楼走到了十四楼。”

“这时候刚好来电了,监控录像显示,他用玻璃片杀了两个男死者,也就是他的两个同事,他杀了人后没离开,就在案发现场站着,直到一个小时后我们的人接到女死者跳楼的报警电话赶到现场,又去了十四楼,这才发现了楼梯间里还死了人,就抓了他。”

海地七十四的事发生得越来越诡异,前些天被抓的小水状态也很不对头,每次陪着局里面老人去审讯他的时候,袁琪都觉得渗得慌,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语气变得很轻,似乎,是有点无奈,因为,无从入手。

“停电期间,三楼应该还发生了事,但我们没查清楚,我们只知道停电后,他们四个人是在海地七十四的三楼下了电梯,然后一个在十四楼坠楼,一个被挖了眼珠子却杀了两个男同事。”

说着,袁琪指了指清东明子二人:“我们的人说,抓到你们那天,他们去三楼办事刚好看到你们也出现在了三楼,后来我们看录像,发现你们就在三楼健身馆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干。”

由于那日在三楼碰面,清东明子儿清风衣裳一红一黄颜色极其鲜艳,又因为擦肩而过时,二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拽,办事的警察对他二人记忆犹新,所以才会有了在十四楼抓住二人时的那一句“呀,原来是你们。”

就因为这样,原是疑点重重的案件,忽出现了行为诡异准确踩点走的清东明子二人,警察才会一致认为,凶手铁定是清东明子和清风这二位老兄。

话说,清东明子二人被抓出现在三楼,只是因为遂忽然走出电梯去了三楼而已,不知道遂那日在三楼所看见的,清东明子二人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俩出现在三楼的事。

感觉到自己的两个小伙伴怂了,遂轻拍了拍清东明子的肩:“明子,不慌,你把我说的话讲给他们听,信不信由他们。”

鬼差办事哪需要人来帮忙,只是,清东明子和清风无端端替鬼背了杀人这锅,惹了牢狱之灾,虽不大耐烦两人,但遂还是替他们解围,把自己看见的说出来,名曰,资源共享?

于是,遂说一句,清东明子就转述一句,但在这之前,他抬手先制止了遂说话,这才正色,对会议室一干警察说道:“我知道你们不信鬼神之说,接下来我们会把我们知道的,说出来,有质疑的地方,自己憋在心里,不信就不信,自己个把嘴闭紧咯。”

清东明子这话,主要针对的就是袁琪。闻言,袁琪仅以不屑一笑表示,看你们能说出什么东西来,但清东明子第一句话,就引起了袁琪等人的好奇。

老妹儿究竟是何人,先后出现在清东明子二人的嘴里,却不见人?

“我老妹儿说了,十四楼跳楼死的那个女人,在三楼就已经出了事,她碰见了不该碰见的东西,所以才会在短短时间内就出现在十四楼,并撞破玻璃落了下去。”

遂看了看自己的手,恍惚看见颜色鲜红还散发着恶臭。

“他们说的凶手,叫小水的,他的眼睛是在电梯里被挖的。他在躲避,躲避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才会选择挖了自己的眼睛,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是他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别提眼瞎什么也看不见的状态下穿过健身馆的过道,找到楼梯间又爬到了十四楼,还杀死了两个大男人。”

一个青葱年纪的年轻人,把自己的眼睛挖了,于是就成为了一个瞎子,从三楼爬到十四楼,还用一块碎玻璃片杀死了两个难男人,这种事,听着确实是匪夷所思。

袁琪一干人忍不住想问,但在清东明子瞪了一眼和清风重重放下杯子后,他们把张开还未来得及说话的嘴闭紧了。

“三楼,就健身馆前台那里,女的在那里碰见了不该碰见的东西。那东西,很吓人,吓得她无法动弹,很绝望,两个男同事把她丢在了那里。”

不知是什么原因,女同事坠楼之前在十四楼发生的事,遂未感应到,或许,是因为一眨眼间她就被女鬼带到了十四楼,恐惧情绪还未来得及留下,便被撞破玻璃坠了楼。

“所以,我们才会出现在那里,碰见你们警局的人,纯属偶然。”把话圆了回来,虽然一干警察不信,但清东明子和清风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十四楼肯定会发生了什么事,才惹得那个东西如此怨恨,把四个年轻人毁在了那里。”

遂所说的这些,全都是她两次去海地七十四感应到的,在警察面前,存于脑海中的场景等同于无凭无证,唯一的眼球也被她捏爆甩垃圾桶了,所以,真的是信不信完全由这些警察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妻子 论如何挡刀子 按照事情发展顺序,三楼的事说完了,接下来就是清东明子二人在十四楼被鬼陷害的事,但这事,因为没有防备,对遂他们来说发生得太突然,他们只大概猜到楼梯间的人是在他们进入十四楼刮大风的时候死的,更不知,女鬼又为什么精心布置来陷害他们?

在十四楼把他们赶下电梯,用风和攻击扰乱他们的注意力,这期间杀了楼梯间的人,随后又上身另一个死者坠楼,环环紧扣,一切精心布置,不像是忽然兴起,但,遂和清东名字、清风的出现是兴起。

就算把他们踏入海地七十四大厅的似乎也一并算起,遂他们几个到在十四楼停留至男人坠楼,最多莫过于半小时而已。对于不速之客,短短半小时,女鬼算清了包括无辜惨死的死者、清东明子与清风这多人,还有遂这个鬼的出现,并精心布置好一切?

整件事情疑点太多,现下解释起来太牵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想到这,遂忽瞥了一眼听自己说话听得津津有味的张宣仪,她想,两个老兄,莫不是,替人挡了刀子吧。

感觉到遂自带凉意的视线是落在了自己身上,张宣仪对她扬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遂对清东明子说道:“明子,你让他们继续说案件。”

清东明子点头,对袁琪说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继续说你们的。”

能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遂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但,貌似听戏的人倒有很多想问的。

“诶,没了吗?”听清东明子转述到这里便不打算说了,局长大佬忍不住发问了,见清东明子一脸不忿,他摆手:“咳,瞪我干嘛,我这大年纪,问一句话都问不得?”

清风不耐烦点头:“行行行,你老你有理,想问什么就快问吧,等会儿我老妹儿不耐烦了,砍死你。”说着,清东老兄张开手,比了一把剑,而后又做了一个砍下的姿势。

局长大佬正色,伸出大拇指和尾指,提醒:“不对,十四楼死了六个人,那另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遂摇头:“现在说不清楚,就不解释。”说了这话后,她略顿,叹气,补了一句儿,“反正现下,那两个人是故意等着明子你和清风来才死的,详细情况,我们只得去一趟海地七十四,逮住那个女鬼才能问得清楚。”

“我老妹说了,另两个人的事不好解释,反正现下……”

反正现下?

在清东明子转述了“不解释”三字后,没理解遂最后所说是何意,他一脸懵,磕巴着,停了说话。

遂忽莞尔一笑,问清东明子:“听不懂是吗?”略顿一会儿,未待清东明子回应,她笑道:“你都听不懂,同他们说了,他们更不懂。”

低头思考把遂的话理了理,过了一会儿,清东明子抬头,对局长大佬无奈说道:“另两个人,是故意等我和清风两个来,才死的。”

话末了,感喟自己居然被一个鬼欺负成这个样子,他苦笑摇头,上半身向后靠在椅背上,抱手盯着面前白瓷杯出神,暗里反思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已经不够在这个“人人成精,死必鬼怪”的社会玩儿了。

清东明子丢下一句隐晦曲折的话后便不说了,会议室里一干警察看向了清风,想让他解释解释,而一直安静听遂说话的清风却耸肩摊手:“不好意思,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都去找鬼玩儿了,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干警察不信。

在场众多警察同样是属于外人的张宣仪,笑吟吟不语这久,忽然插话,替两位大舅子解围。

“这个我作证,电梯在十四楼停下的时候,他二人确实是慌慌张张,但,身上没有血,然后,电梯忽然出故障不动了,他们两个就丢了我跑了,没过一会儿,就被你们抓了。”

清东明子二人很感激地看着张宣仪,先后做口语:感谢妹夫。

轻笑着,张宣仪看向遂,又扫视一圈在场的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似呢喃,但在场的人又都能听得清楚:“不过,这海地七十四,好像电梯一直出故障,还总爱在关键时候停电。发生得太频繁了,未免会有些奇怪。”

话末了,一干警察沉思,不语。张宣仪的意思,他们都懂,因为监控的问题,关于海地七十四的案情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断了线,这些偶然太多,就像,就像是有人故意为之一样。

待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交流得差不多,无人再谈论了,一直站白板边听众人说话的袁琪,开始给张宣仪三人讲最后一个死者——主播赵飞刀子案的详细情况。

最后一个死者,主播赵飞刀子是直播冒险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碰鬼了。最后直播断线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负责调查此案的干警只知道,第一批警察赶去海地七十四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赵飞刀子被割舍断手用铁丝吊死的样子。

会议室白板边的显示屏上是警察照下的赵飞刀子脖子勒一根铁丝吊死的样子,同样很巧,在最关键的地方,大厅的监控变得黑麻麻一片,什么也没能拍下。

每一个案件,都有它的疑点存在。

“七十四大楼里面,有一个用铁丝吊死的女人,”说着,遂疑惑,说出了同样困扰自己的事:“可王丽雅是跳楼死的,来之前,我没听过大楼还有其它的鬼。”

听袁琪讲话,处于昏昏欲睡状态的清风忽打起了精神:“是不是,就站桌子上吓我那个?”

遂点头。

这女鬼倒是没什么惊奇的,虽然被她对付过两次,但清风更困惑,“七十四可是王丽雅的地盘,她在那里逛什么,出现的未免也也太勤了吧,还刮大风,甩玻璃片子,派小鬼来威胁人,一副七十四是自己的地盘一样,我也还真以为七十四就是她的地盘。”

遂皱眉沉思,随后道:“她就是王丽雅,”她看向两位老兄:“你们有没有发觉,死的人,他们的死法都分为几种,上吊,只是其中之一。”

上吊,只是其中之一。至此,这又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王丽雅是跳楼死的,如果按照规矩来,被她害死的人不该都是跳楼死吗,干嘛死得千奇百怪,玻璃片割死、还又有了一个上吊。

由于只去过海地七十四一次,清东明子不知道上吊女鬼一事,见他愕然,遂提醒他向袁琪等人转述自己的话。

清东明子重述遂的话:“我老妹儿说了,七十四大楼里面,有一个用铁丝吊死的女人,可王丽雅是跳楼死的,来办事之前,她没听说,还有除了王丽雅之外的鬼。”

听清风一个人对着清东明子身后的空气叨叨,袁琪听得迷糊不解,听了清东明子转述海地七十四还有一个吊死鬼后,她似顿然恍悟,“噢”了一声。

没做多地应答,更没有阴阳怪气讥讽,一直帮大佬敲边鼓的袁琪直接放了一个视频,是网络上被封的主播赵飞刀子直播的视频。

遂瞥了一眼视频,只看见了开头,袁琪就把视频调到了最后赵飞刀子快出事的那段,遂刚准备说这视频要从头开始看,张宣仪和清东明子便先后道:“调回去,这视频从开头就有古怪。”

古怪?

袁琪不大相信这视频有问题,因为他们把这视频研究无数遍,也没看出有什么除了最后鬼出现外的关于这案情的疑点,怀着质疑,她把视频调到了开头。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妻子 鬼也得吃饭不是 视频刚调到开头重新开始播放,仅两秒钟,清东明子便喊了停,袁琪暗自犯嘀咕,但张宣仪点头附和,她便把已经放过一段的视频调了回去,按了暂停。

没有说话,张宣仪笑看向清东明子与清风,有意让他俩找回自己的面子,清风打了个哈欠,侧头看清东明子顺带拐了一下他,示意他快说话,于是,清东明子的坐直一下子便挺拔。

他指着大屏上处于暂停状态的,赵飞刀子背对大楼给观看直播观众打招呼的画面:“你们看他背后,大门那里,稍稍放大了看。”

待画面放大后,赵飞刀子左肩处,准确说应该是大厅入口处有一张模糊的白脸。放大后的画面不清晰,可以大致看见,模糊中,白脸呈现的姿势是站着的人偏头在看手机,两只眼睛黑洞洞,一张嘴微张开。

乍然看到这东西的存在,除了张宣仪遂与清东明子二人,会议室里所有人一同皱了眉。袁琪赶紧在纸上记录下出现鬼脸的时间。

而后,她困惑,咋他们这多人看了这么久,什么也没看见,而清东明子几人,一下子就能看到视频有古怪?

经常当个称职的背景,又喜欢做了好事不留名,遂一言不发收回手心跃起一团黑雾的手,垂落身侧的时候,手腕由内向外一个扭转,眨眼间,黑雾便于她手心消散。

鬼,也得吃饭不是。

活人吃饭长肉,而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鬼,就是吸食阴怨之气,长自己的怨气。

视频继续播放,大屏上的直播画面在移动,一秒后,清东明子又喊了停,视屏往前调了一小段,定格在赵飞刀子回头时的画面。

这回,没要清东明子指示,袁琪放大画面,准确找到了有问题的地方——

夜时昏暗,手机像素有限,会议室里的人只能看见入口正对往上,二楼的窗户,出现了一个血脸,有双手似乎正按在窗户上。

接下来,观看直播视频中,不时被暂停被放大的诡异画面,让所有人感觉就跟看了一场好评如潮的恐怖电影一样。

赵飞刀子进入大厅,在他对观众说了几句话后,转身向电梯走去时,可能是手机在移动,一不小心照到了有一个黑色人影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由于黑色影子站在大厅入口背光处,众人看得很清楚。

到了十四楼,赵飞刀子走出电梯的时候,有大概一分钟是提着摄像杆上的手机走的,画面黑麻麻晃来晃去,随后,忽然有了画面,画面很模糊,是拍摄的人转了一圈仓促拍下的。

被遂推了一把,清东明子赶忙喊了停,随后,这小段模糊的视频被一帧一帧播放。

面朝落地窗右侧的办公桌上,站了一个身影模糊的女人,随着视频一帧一帧卡顿播放,女人一格一格缓缓抬起了头。

大致能看清,猝然出现的女人,苍白血口脸,双眼黑洞洞。

猝不及防,会议室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饶是看了几十遍直播视频最吓人的最后有鬼的片段,可忽然看到这里,他们的心还是猛地一紧,心悸,全身似凉了半截一样。

蓦然,他们明白了清东明子转述遂话时所说的,那名坠楼的年轻女白领看到的可怕东西是怎样的可怕,怵然看见这种玩意儿,谁的魂不被吓丢。

看到这里,快打瞌睡的清风怒拍桌,“臭女鬼,敢害老子,等老子杀回去,揍得你叫我清风爸爸。”

见众人盯着自己看,清风忍不住,指着大屏上的女鬼,发了一句牢骚:“我说是她杀了那两个人害我和清子的,你们信吗?”

话落,会议室里一干警察一半浑噩点头,一半摇头。

没有准确的立场,对于海地七十四的事,特别是对于清东明子二人嫌疑人的身份,在看了这古怪视频后,他们心里已经是一点底子都没有了,甚至连最基本的头绪都没有。

视线回到视频上。

在办公桌上出现一个女人后,赵飞刀子是一路狂奔,直播画面再次变模糊,只听见飒飒风声与粗重喘气声。

走入电梯后,赵飞刀子站在了电梯右角落,被他提在手里的手机刚好照下了左面电梯诡异变化。

就像一个真实的人站在海报里一样,左面电梯墙上的电影海报女主角忽然抬起了头,同一时间,赵飞刀子跑了出去。这一慕,被清东明子指了出来给众人看。

之后,就是整段直播视频的高潮,亦是海地七十四闹鬼一事的高潮。

直播视频不再是黑乎乎只听得见喘气和跑时带的风声,忽然有了画面,赵飞刀子已经到了大厅,这里,会议室里一干警察看见了之前把眼睛看瞎也没看见的东西。

一双脚,踩在赵飞刀子头顶,仅出现一秒左右,那双惨白的脚便不见了。

虽那双脚出现的时间很短暂,可一双惨白惨白的踩站在赵飞刀子满头黑发的头顶,两色相映特别显眼,但他们之前完全没看见有这一回事。

赵飞刀子往旁移动了两步,去看了电影海报,然后,就在他身后,一个长发女人悬空吊着。

起初,女人是一动不动,而后,她突然开始挣扎。直播画面闪了一下,待重新有了画面时,出现一张死人脸便紧挨着赵飞刀子,随即,直播视频闪烁雪花,什么也看不见,忽然,有一声惨叫,又有女人咯咯笑,在念叨:“四、四、四……”

惨叫过后,直播视频一直闪雪花没了画面,声音就只有“嚓啦嚓啦”的杂音。

众人不语思索,会议室安静了片刻,随后,开始说话时,便是猜测。

一个警察好奇:“里面女人念的是什么,是四,还是死?”

局长大佬眼觑成一条细缝,纳闷:“死、死、死、死、死、死?”

清东明子摇头:“我觉得是四、四、四、四、四、四,”说着,清东明子作嫌恶状:“这女人老喜欢在十四楼晃了,说指不定,她说的是‘十四’?!”

遂嘘声,打断众人的碎叨叨,“别吵,还有东西。”

空灵冷淡的声音惊然响起,成功使会议室里七嘴八舌讨论这事的一干警察安静下来,不过,他们是呆住的。会议室里就袁琪一个女性,袁琪也是一脸茫然,所以,他们默声困惑,是谁在说话?

清东明子笑,没打算解释遂老妹儿的事,就让这些凡人自扰吧,他指着显示屏,催促袁琪:“别发愣了,调回去,听听惨叫过后的声音。”

会议室因遂忽然一句话变得死寂,顷刻间心思万齐各异,室外热风刮树叶子“唰唰”响,尖叫声过后变雪花的直播视频的“嚓嚓”声,被放大了好几倍,但,其中还有细小微弱的声音。不知念“四”还是“死”的女人细声在念叨,由于细语声音太小,又被“嚓嚓”声混了,会议室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脑子也在“嚓啦嚓啦”疼。

在这种关键时候,该长得又好看又聪明的鬼姑娘遂出场了,于是乎,之前那道空灵冷淡的声音又响起了,不过,出于低调,能听见她声音的只要张宣仪、清东明子、清风三人。

“她在说,‘四十四,四十四,看看我,看看我’”,忽顿,遂思量,一霎后,她把前话作了补充:“或许,该理解为‘四十四楼,四十四楼,看看我,看看我’。”

语毕,她“嗯”了一声,随即看向清东明子,意在“老兄,你的意思呢?”

没听懂视频里的“鬼语”,无法判定遂所说是对还是不对,清东明子浑然点头,下意识转述了遂的话。

在遂的帮助下,视频里不被人所看见的东西大方公布在众人眼前,于是乎,因不知解的诡异,疑点更多了。

性冷淡凉薄,她没想着多管闲事,尽微薄之力帮助警察们知道一些他们不能知道东西,只因为清东明子二人身上的嫌疑得洗清而已,好歹是一个小团伙的人,真不管他俩了,下回有事,她到哪里找壮丁去。

一干警察激烈讨论案情,不时还问问嫌疑人清东明子和清风的意见,张宣仪笑听众人说话,不时会看看遂,而遂,就站在清东明子背后。

见他们把讨论案情变成了讲恐怖故事的研讨会,没了听下去的兴趣,遂转身走到窗台边,隔着防盗窗望着外面阳光中枝叶繁茂的大树,默默理着关于海地七十四的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妻子 她不会这么做的 翌日中午时分,两辆警察在海地七十四外停了下来。一行七人在领头年轻女人的带领下,弯身穿过警戒线走了进去。

短短一月时间,海地七十四自杀、他杀已经死了八个人,凶手被捉一个又出来两个,然后又跳出来个鬼。海地七十四的凶案越闹越诡异,在办案民警这里越悬越高。怕再出什么意外,警方暂时驱散了大楼里滞留的几十户住户,又在大楼周围已经布了封锁线,禁止无关人员出入,但在警戒线外,还有不少胆儿大的人在凑热闹。

见有穿便衣的警察进去了,有拿着话筒摄像的记者赶忙围了过来,被执法民警拦住,他们问能不能进去照几张相。

很帅气,一行七人头也没回直朝海地七十四走去,身姿挺拔,疾步带风,就差戴墨镜了。

这一行走路姿势狂妄就差墨镜配上气势磅礴的背景音乐的七人,便是张宣仪、清东明子、清风、袁琪与四个男民警。

中午时候,局长大佬在警局饭堂请了清东明子、清风、张宣仪吃饭,饭后,他问三位年轻人什么时候解去决海地七十四的事,清东明子想也没想就回答,“什么时候都可以”。

本是客气话而已,哪知局长大佬还顺势就敲定了,“那今天下午吧,你们去看看熟悉熟悉情况也好,再拖下去,我的心安不下来。”

于是,今个下午两点时分,他们一行人就来了。

快走到大厅入口处的时候,遂忽止住脚步,她把红伞往后移了一点,仰头打量着海地七十四大楼,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我们今儿还是别来这里好,”说着,她侧头看着清东明子,与,他边上的袁琪,自然,袁琪是听不到她说话的:“王丽雅的事肯定有古怪,我们还是去把她的事理清楚了再来。”

之所以会劝清东明子他们先回去,只是因为她觉得此行太仓促,做事谨慎就少出错,而他们,恰巧还有一些事没搞清楚。

貌似和遂担心到一堆去了,昨离队半天的张宣仪点头附和:“我也觉得这样。知己知彼,屯军储粮,一战即胜。”

可一人一鬼好言相劝的话,是说给自己听……

似未闻声,除张宣仪外,另两个老兄头也不回同四个警察朝大厅去。清风与四个警察疾走如飞,清东明子愁眉苦脸懒洋洋跟在后面,很为难,但他只是因为刚没吃饱,还有点饿而已。

见状,遂摇头,随后跟了上去,她边飘边想,怕是,又有架要打了。

想到这,她忽问与她并肩走的张宣仪:“张宣仪,你,”顿了一下,她把话问完,“你会打架吗?”

未立即回应,张宣仪先给遂看了看他柔嫩的手,而后摇头,搂了遂的手臂抱住:“媳妇儿,你一定要保护我。”

原来是不会打架啊,如此,遂礼貌拒绝:“这个真不好意思,我的工作是等人死,不会保护人。”

话外意:作为鬼,没弄死人就算好的了,哪还能去保护人。

笑了一笑,遂抽回自己的手,先张宣仪一步飘进大厅。

一次比一次冷清,空荡荡的大厅,似从未有活人来过那般。

可见去时匆忙,大厅地面布满脏乱脚印还有一些遗留的垃圾,为配合死寂气氛蔓延,天花板上,有一盏不知被谁打开的白炽灯一闪一闪。

“很冷”,这是清风与四个警察进入大厅时,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想法,他们相视,诧异,随后各自耸肩把带来的外套披上。

看见了自己的女神,清东明子耸肩搓手,“嚯、嚯”笑着小碎步跑到海报前,噘嘴一口又一口亲着。

见这个捉鬼师傅如此不自重,袁琪嫌弃瞥了一眼,随后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大步朝电梯口走去。

大致扫视了一圈大厅,遂便皱眉,没慌着走,她悠然踱步,垂眸思事。

同清东明子和清风困惑过的一样,她在想,这女鬼厉害得太过异常,她忽有些担心,亦是猜想,本就不简单的事情没她想的最坏那么简单。

不像是急办差事那般,遂闲庭信步,忽在电影院外宣传板前驻足,盯着海报上的女主角,看进一双黑瞳里是无止境的黑暗。

脑中思绪不再是混沌一片,一丝一丝拨云见日,有猜想隐隐生成,忽改变了想法,遂说道:“明子,要不,我们先看个电影。”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远处电梯里清东明子、清风三人的耳里,而张宣仪,在她身边。

清东明子不耐烦推开挡在面前的清风,从电梯里探出上半身,催促遂:“忙事呢,看个锤子的电影,等完事了让我妹夫陪你看,快进来走了!!”

“你们,就不想知道,王丽雅是靠什么把怨念散到整座大楼的吗?”

听了遂的话后蒙神片刻,清东明子木讷走出电梯,走了两步,他后知后觉转身,对电梯里几人说道:“走吧,我们先去看电影。”

不知清东明子忽然说这个干嘛,袁琪未反应得过来,她下意识问了一句儿:“不去抓鬼了吗?看电影,在哪里看?”海地七十四的电已经断了,这电梯的电还是刚刚他们去拉开的电闸,这里的电影院不能用。

室内仍撑伞凹造型的遂转身看了一圈周围,笑道:“哪儿都不去,我们就在这里看。”

天花板有黑雾凝水滴落,张宣仪诧异抬头看了一眼:“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看——这很刺激啊。”

遂不以为然,笑了一笑,未回应,素白手轻抚着收为一束的伞面,性子冷淡的她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惹怒了王丽雅又如何,她倒要看看,王丽雅这小鬼能奈她何?

动手打架?

都是母鬼,谁怕谁!

若问遂这种不怕事怼天狂妄的底气何来,她只会道一句“实力说话”。无间母引者,孟引汤小姐脾气最爆,可论武力值,遂必站顶尖上,更甚,提一把剑杀入无间众多男引者间,往前排五之内是绝对没问题的。

然而,貌似这次却是没打得过。

半小时后,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串钥匙仓促赶来海地七十四。

“咔嚓”一声,诧异看了一眼要在闹鬼大楼看恐怖电影的一群年轻人,大叔默声打开了通往电影院的门。

走道里气氛一片清冷中,一行人安静跟在大叔身后走,稀稀拉拉响起的脚步声,一点没有规律性,听起来乱糟糟的。

“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就因为王丽雅这么一个小气的女人变成了这个样子。”惋惜着这大楼就这么荒置了,忽想到一事,清东明子一脸神秘对张宣仪与袁琪等人说道:“你们知道吗,就前些日子我和清风被抓那天,王丽雅威胁,说要整栋大楼的人死。”

闻言,沉吟少时,张宣仪皱了眉。

人民警察袁琪骨子里立场很坚定,就算看了直播录像还是不信鬼神,她点头应了一声儿“哦”,随即继续安静走路。

“不会的,她不会这么做的。”

听见陌生的声音,众人愕然。

前面领路的大叔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他们,他身后是落地窗,背着光,清东明子等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无人回应,一动不动站了约摸半分钟左右,大叔忽叹一声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你们这群孩子想干什么,但我给你们说,王丽雅的性格很好,就算真成了鬼,她也不会害人的。”

“她出事后又死了这么多人,风言风语说都是她害的,假的,我们这多人在楼里住,也没见她来害我们,为难过我们。”

“大叔,你是这楼的住户?”清东明子小跑追上了大叔。

大叔点头,清东明子又问:“她害了这么多人,大叔你还这么相信她?”

“心有愧才会怕半夜鬼敲门。”大叔沉默片刻,沉沉看了清东明子一眼说了这话。

而后无论清东明子再怎么追问,从过道追到了机密的放映机房去,大叔都只摇头,没有开口回应。

“心有愧才会怕半夜鬼敲门,”呢喃着,遂低下头,暗自思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妻子 看电影 观众厅,一行人找了中间排的位置依次落座。

在等待电影开始放映的间隙,带了GLK17警枪一道来抓鬼的其中一个男警,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头皮,问:“听说这部电影很恐怖,在这种场合看,真的合适吗?”

边上清风惊异打量着警察:“兄弟,你傻了吧,”说着,他抬手指了一圈空空的观众厅,放重了自己的语气,“多好的场合啊,恐怖电影在恐怖场所看,这不正好。如果不能体会恐怖的感觉,看恐怖电影的意义何在?”

清风想表达的意思是:恐怖的电影多的是,闹鬼的电影院可不好找,这种看电影的机会可真难得,得珍惜。

电影即将开场,去缠了大叔讲故事的清东明子跑回来,见清风手舞足蹈夸张说话,他二指并拢微屈,“咚”敲了清风脑袋一下。

“儿子,别闹了,好好看电影。”

话落,灯光就刚好暗下,白色幕布的右上角出现一串红蓝紫三色的线条游移至荧屏中央,“噔噔”两声电影开场的提示音传来。

后面一排观众席,遂和张宣仪二人落座,屏幕亮光打在众人脸上,阴晦不明。

刺耳的背景乐响起,一连串投资商的广告打出来后,荧幕上依次出现隆重出现五个红色大字——《今夜,无人还》

音乐声落下,五个大字融化似血滴落,随即第一个画面由淡变深,正片开始。

主角是清东明子的女神,时代美女团的团长。

凡人嘛,欣赏东西都是美色为上,但电影剧情风格有些平淡,刚开始众人还有些坐不住,可越看越沉迷,动也不动瞪着幕布,看到血腥处不时耸肩觑眼。

只有遂意不在此,不时侧耳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电影内容是一个性子软弱的家庭主妇遭遇丈夫及丈夫家人长期不公平对待。

在某晚被丈夫全家冷言贬低后,她离家去买了一些家里人爱吃的菜回来。当日下大雨,回家下石梯的时候,脚滑摔到河道里去了,脏兮兮湿漉漉回家的她下药毒死公公、丈夫后,先后砍死了外出散心回家来的婆婆和小姑子。

电影放到尾后,家里各处躺着尸体,客厅满是血迹,画面一转,清晨河岸边,一个女人尸体躺在那里,原来,女主角在摔河道里时就已经死了,回家的,是她心有怨恨的鬼魂。

说是鬼片,其实就是怨恨压制住理性,活生生变成鬼而已。

幽暗观众厅的最后一排的角落,不知何时一个长发女人坐在了那里,低垂着头,旁人看不清她面容。

遂侧头,“她来了。”

“谁来了?”

见张宣仪与清东明子都微侧头斜眼瞟着后面,清风转过头去,看见的便是后面冷清的空座,随后他眯眼仔细一瞧,发现最边角坐着一个阴森森长发遮面的女人。

不知何时,女人坐在了观众席最后方,傻愣看着电影,泪糊了血脸。

话说,这种装扮,一看就像个鬼啊。

“诶……”

“诶?”

放电影的大叔走到观众厅,正想问这些年轻人什么时候走,赫然看见女鬼的背影,他怔神,迟疑一会儿,他试探问道:“王丽雅?”

女人僵硬扭头,放大腿上的手里捏着的玻璃片尖端泛冷光,看见大叔后,微抬起的手又放下,忽然,女人身影虚晃了几下,眨眼便消失。

“人家都来了,还不赶快抓鬼。”见状,清东明子站起身,踩着椅背,几大步便飞到了过道上,赶紧追了出去。

听见这话,往外飘的遂看了一眼幕布,若有所思穿出了墙,其实,她想说,瞧这女鬼怨气滔天,清东明子你老兄虽为神人,但还不一定能打得过。

过道里,刚刚那个女人站着十余步外昏暗不清的角落。

大楼已经被封锁,怎么可能进来人,于是,一位警察熟练掏出了抢:“前面的人……”

话未说完,这位警察老兄便被清东明子赏了一个爆栗子。

“人个屁,你们几个兄弟少说话,看我们眼色做事。”

看见众人出来后,女人转身,疾步向前走去。

众人跟了上去,女人越走越快,走出电影院后身影倏然消失,留疾步匆匆紧追不舍的一行人茫然看着周围,然后,一同看向了电梯。

清风挠头,不解:“难不成,见我们久不去楼上,她等急了,不耐烦了,怕我们看完电影就走了,特意来给我们引路?”

清东作思考状,“可能,是怕我们找不到路吧。”

如若真是这样,那,那这鬼真客气。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遂忽说道。

清东明子点头,并说:“洗耳恭听。”

虽不懂清东老兄洗耳恭听是何意,但同为母鬼,遂能理解其中的套路。

“或许,是在这里施展不开身手,她想把我们领去她老窝,一举歼灭。”这样多方便,一堆死不就完了,一个一个吓死多麻烦。

瞠目结舌看了遂一会儿,清东明子摇头,意味深长拍了拍张宣仪的肩:兄弟,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笑吟吟看着清东明子,张宣仪摇头。

如此,清东明子叹惜,再抚慰似拍了拍张宣仪的肩:你这眼光真独特,喜欢女鬼,还是很凶悍的女鬼,任务艰巨呀,保重!!

不语感叹完张宣仪的审美,在遂的催促下,清东明子领着一群人走进了电梯。

忽一顿,电梯往上升,谨防王丽雅对电梯使坏,又把他们赶下十四楼,清东明子和清风一扫以往浮滑,拿出了自己的家伙事严阵以待。

目睹清东明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通体漆黑,刃带有浅红的剑后,四名带GLK17式警用枪来抓鬼的警察怔了神。

遂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出神,顿然回忆起前几日在健身房所感应到的画面,最后一闪而过的是前台小姐被惊吓后的样子,抱着伞的手下意识捏紧了,固然不识字,但纤细手指还是准确按了停在三楼的键。

整栋大楼已经无人,电梯还莫名其妙自己停了,搞不清这事是如何发生的,四个警察茫然左看看右看看。

遂随意指了指电梯外:“明子,健身馆前台下面应该有东西,你和清风带他们去看看。”

于是,电梯莫名其妙自己停下后,四个以为会直接到达四十四楼去抓鬼的警察被清东明子、清风两老兄领出了电梯,还当了贼去撬人健身馆的锁。

在清东明子二人的引领下,四个公正无私的警察当了贼去撬锁。

电梯里,没了旁人在,气氛冷淡活络不起来,遂和清风一人一鬼待在电梯里,两相沉默,有人暗自犯嘀咕,踌躇不决。

“媳妇,我……”

“明子和清风被抓那天,你在海地七十四做什么?”默然片刻,遂侧头看向张宣仪,带浅笑,“被你打下楼的人又是谁?”

张宣仪的话未说完,便被遂打断,可对于遂的疑问,张宣仪的回应便是摇头,只摇了摇头,闭口不语,一个多余的解释都没说。

张宣仪不想说,没察觉到他的到来带有恶意,遂也就没追问,只是转了话风:“有时间,你还是请明子和清风吃顿饭,好好把事说清楚吧。”

如果等日后这两位老兄闲下来了,认真思考一下替鬼被黑锅的事,他二人怕是会拿了菜刀就要找张宣仪小哥要说法。

话没说透,但一人一鬼都了然于心。

懂了遂所说何意,张宣仪点头:“西城附近有条街美女挺多的,忙完这事,我就带他俩去逛逛。”

美女多。

张宣仪选的地第不错,完全是合两位大舅子的喜好来,想着张宣仪小哥懂得起,遂点头表示赞赏,这家伙,果然不愧为官宦子弟……

阴晦不明的对话,不是遂倚恃身份故作高深卖关子,而是,她懒得多说。

遂推测得不错,清东明子、清风二人,就是误打误撞替张宣仪背了黑锅,被扣上了杀人凶手罪名。那日,王丽雅精心布置一切,其实是冲着张宣仪来的,只是巧了,清东明子二人死皮白赖非要跟着遂来海地七十四找鬼玩儿,无意间便破了王丽雅盖张宣仪头顶的网,自己个儿落了进去。

想想,这两家伙,也忒倒霉。

十多分钟后,清东明子一行人回来了,袁琪手里还拿着一个用证物袋装好的粉色手机,这是他们从健身馆的柜台下找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妻子 幽怨的家庭主妇 在清东明子带着袁琪等人找到了手机后,一行人乘电梯再次往上走。

观赏了电影的内容,大家伙对王丽雅内心怨何起,猜想颇多。

遂唏嘘,看来,这王丽雅妥妥一个幽怨的家庭主妇啊。

“她很喜欢那电影,甚至把怨念散布到上面,作为她被困四十四楼出入外界的媒介。”

说着,遂伸手在身侧一张海报女主角脸上刮,塑料薄膜与彩色颜料脱落,现出的是皮开肉绽那般的血痕。

她把手指上的带血的颜料渣给认真听她说话的三位老兄看。

“怕没那么简单吧,现在只是她能力不够,如果等她日后能力充沛了……”看了电影后,忽然觉得王丽雅可怜,清东明子欲言又止,又觉得自己担心得有点多,是一个月的鬼魂而已,能厉害到哪里去。

“早知道先去找找他老公再来,王……他老婆的事,他肯定知情,他们的孩子应该也知道一些事。”反应过来差点说出了忌讳的字眼,清东明子赶忙改口。

遂和张宣仪相视一眼,皆无奈,最先还未走进海地七十四,遂和张宣仪就是想说这个来着,可哪知你清东明子老兄被人用一盘猪耳朵一忽悠,就屁颠屁颠捉鬼来了。

饶是小心翼翼避开忌讳,碰上队友不给力,也是个大问题。

把手机小心放包里,袁琪望着电梯上的提示,数字变换,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楼,她好奇,大喇喇问了忌讳的话:“真的,有鬼吗?直播视频里面女人,真的是王丽雅?”

话落,安静了几秒,清东一脸无奈斜睨袁琪。

姐妹,你怎么不手挥红旗去政府门口吆喝推翻政权呢。

就这么想着,一股沉闷气息从外朝电梯压迫而来,清东明子倏然变了脸色,和清风赶紧扯了四个警察护在中间。

“叮”一声儿,电梯门缓缓打开,一阵冷冽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人毛骨悚然,冻得骨头都疼。

站电梯口的遂悠甩手,手中伞如开花一般绽开,张宣仪基本没多大的反应,只是抬起左手护在她身后。

伞发出的红光笼罩电梯里众人的同一时间,众人周围,贴于电梯四周的电影海报一瞬间变为一团火雾,眨眼间,海报化为飞灰四散。

“似有人拿捏操控一般,电梯里的飞灰如水墨般飘逸,随风旋了几下,尽数化为一股飘了出去,一出电梯门,投向黑暗,便不见踪迹。

这回,电梯终于停在了四十四楼。

遂收了红伞,抬起手,手腕扭转半圈,五指张开再依次收拢,一把本该消失于阴郁里的飞灰出现在她手里。

电梯门上的湿润处,从水泥墙里浸出黑水凝珠,随之,一滴如黑墨浓的液体滴落,很快,回荡过道的清脆水滴声将隐下时,又是两滴黑水落下,电梯口的地面,已经积了黑色的水滩泛细小涟漪。

面对突发情况,无人敢有动作的情况下,一只穿红色高跟鞋的脚率先迈出了电梯门。红色高跟落地的刹那,一穿着黑色休闲鞋的脚也跨出电梯门随之落下,跟得及时,他的鞋尖只离她的鞋尖两寸远。

一人一鬼走出了电梯,无话,各自打量着四十四楼的情况。

此时本是大白日,可四十四楼的过道却像夜时深山一样,黑色的瘴气浓得挡住了所有光亮照入,阴郁烟霭滚腾,两步过不见前后路,左右墙壁阴湿,离地近的部分结满了黑色的泥垢。

看见张宣仪一人站在外边,默默无语,半晌不动弹,被刚才火光一幕吓到还未回过神来的袁琪试着喊了一声:“张宣仪……”话未说完,清东明子猛然抓住她,与清风一起护着另三个警察往后退了一步。

晃了一下,电梯门忽地在合上,随即电梯厢在剧烈颤动,袁琪左右摇晃猛地撞上了边上清风,她惊慌问:“怎么了?”

“没怎么,这女的就是喜欢欺负弱的。”对王丽雅最不满的清风稳住身子,戒备盯着电梯顶,他用手背遮住眼部上方及额头部分,脑中一闪而过一副画面,电梯厢顶上沾满鲜血冒白沫以极快速度被腐蚀的链条。

惊异“哇”了一声儿,清风开始“呵呵”傻笑,傻不拉几看着像很激动那样,“亲子,这女人想让电梯给我们当棺材。”

“想得美,爷爷我的身份咋也要镀金的棺材,电梯太寒碜,我不要!!”

好歹也是一个神人,被鬼害死,这算个什么事?

电梯门将合上时,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挡在了中间。

清东明子腰下沉扎了弓步稳当站着,酝酿少时,提起内息聚在剑上,他大喝一声,骂了一句,神色郑重,旁人不仔细听还以为他是在念咒语——

“清东爸爸操你妈,”怒吼着,手握剑用力往右一转,轰然一声炸响,电梯门应声大开。

“明子,把这东西撒他们四个身上,这里阴气重,小心熬不过去。”

电梯厢依旧在剧烈抖动,遂嘴角勾起一抹笑,看也不看一眼,抬手对着身后右侧电梯一甩,手中一把飞灰穿破黑雾,转瞬结团成为一个散幽幽红光的粉质珠子。

脚下稳扎一步,清东明子一把捞过珠子。

珠子落手里,顷刻变回粉末,下一瞬,清东明子转身,把灰朝四个警察抛了去。

空出了手,遂冷冷直视前方,握起红伞高举过头顶,即猛地扎向地面,极短时间内,红伞褪去原状,待扎到地上时已经变成了剑。一圈红光由剑尖处荡开,“泚啦”一声,众人只觉周围清楚传来一声女声嘶叫,而后,压迫众人的沉重气息陡然消失,电梯不再剧烈摇晃。

大家都在忙活,而张宣仪,长得这么帅,身手也不错,至少比遂强,可他就这么束手望着,见遂飒爽英姿,一招便镇住了场子,眼里俨然冒出了一串儿又一串儿的星星。

跌跌撞撞从电梯厢里走出来,袁琪摇了摇昏腾的脑袋,昏沉欲开口再问不解,希望有人能给刚才电梯里接连出现的惊险状况一个合理的解释。

“呃……”

一听见她开口说话的音儿,清风赶快打断,可怜巴巴似祈求:“姐姐,你闭嘴好吗。”

“咱不说话了,学学我老妹儿,打架就打架,从来不多话。”

听见了清风赞誉自己,遂不为所动,觑眼瞧着一路滴着黑水的通道尽头,不确定道:“刚刚,她在试探我们的底细?”说着,她毫不犹豫向前走去,一步,便走入了浓稠黑雾里。

不单单是试探,其实,王丽雅是准备下死手来着,但没玩儿得过。

清东明子一招破了她的阴瘴,遂一招再次伤了她,王丽雅这才适时收手,同样,王丽雅得到了一个信息,这伙接二连三叨扰她的客人,不好打发。

估摸着默声走了半分钟左右,走最前开路的遂忽停下脚步,正正站着,她边上张宣仪抬手,食指放嘴前示意身后的人安静。

有女人凄婉声音从远处幽幽传来,似在叹惜,“都不来看看我,都不来看看我……”

与此同时,有男女争执的声音传来,一声又一声,男声冷漠苛责,女声凄厉,藏着万分悲痛。

“我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没说过,知道你不喜欢我话多,我都没敢在你面前说什么话了,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啊,你怎么就是不信我!!!”

女人不时大喘气抽泣的声音,击得听者心骤然一紧,只觉沉重无比。

争吵的声音忽停下,霎时,过道安静下来,只余阴风呼呼穿荡而过,黑气细如发丝凉悠悠触碰裸露在外的肌肤,让人倏然起了鸡皮疙瘩。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妻子 蛊惑 不知道为什么四十四楼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幅鬼样子,几个警察从电梯里出来脑袋就一直是蒙的,恐惧着,职业性的警觉心让他们狐疑是否入了幻境,下意识想去探知面前这诡异场景的真假。

可浓稠黑雾,飘忽如深山恶鬼之境,是真切出现在眼前的。

正处于惊骇中,蒙神的袁琪忽觉眉心一凉,随后有液体顺着鼻骨流下,她茫然摸了一下,凑近一看,模模糊糊看见了指尖晕有暗红色,随之而来便是一股时常出现在她工作里的腥臭味儿,冲得鼻腔脑子疼。

心“咯噔”停了一下,袁琪猛抬头,猝然与一张扭曲的死人脸面对面只隔一厘米的距离。

红色阴霾的幽昧中,以节肢动物方式双手双脚爬墙上的女人僵硬扭了一下脖子,脓水和着血色从眼眶里流出,同时,凌乱披散的头发中还抖落些许米粒大小蜷缩的白蛆,这些,都落到了惊悸瞪大双眼的袁琪脸上。

女人上半身蠕动着靠近了袁琪,再次与她鼻间挨鼻间对视,一双死寂的双眼直直望入袁琪内心深处,微启的嘴忽裂开勾起一个弧度,不知何时,手中出现了一块锋利的玻璃片直抵袁琪的后脑勺,手握玻璃片向前一送,黑发中溢出了小股血。

“袁琪,活着,这么累,死了,多痛快。”惊惧中,袁琪脑海中乍然响起阴冷女声慢顿说话的声音,似悲怜,似蛊惑。

来,你听听我说的话,闭上眼睛,假设自己处于一片空白中,脑中嗡嗡响,无其它乱绪,跟我一起来,我带你去一个没有管束,可以卸下人性自洁桎梏,放纵灵魂游弋的好地方。

怎么去?

机会多得很,放过自己还是继续苦熬,就在一念思忖间。

海阔天空孤寂无处停泊,人海茫茫,邈邈四野,独身渺渺的微小无为中。

病痛加身三年不过活,清醒熬最后一熄灯枯无法命运时。

人生百年行路未一半已经没有活下去理由的迷茫困局里。

被逼绝路孤注一掷仍无结果,绝望欲坠落深渊的时候。

你,随时可以把刀子插入自己心里,握紧刀柄再搅一搅心头肉,感觉一下痛不痛,有没有活着感受人世凉薄痛?

玻璃再次往前送了一点,尖端挨及皮肉处血打湿了发,袁琪却像感受不到疼那样,惊恐瞪大的双眼映着女鬼有蛆在面皮下钻动骇人的面容。

“活着太累了。”袁琪脑海中再度响起这中催人昏昏欲睡的话。

紧绷的身体忽舒缓,只觉一阵轻松,想往地上躺。

袁琪点头,双眼无神,木讷呢喃:“太——累——了。”

这时,墙壁如水波软软荡了几下,一只手探了出来,扯住陷入癔症中袁琪的胳膊猛然一拽,便把她拽入了墙里。

刹那间,从墙中甩出一抹红光横扫而来,打向墙上攀爬逃离的女鬼,伴随一声凄厉惨叫,全身忽一颤,呈呆滞状仰头望着天花板的袁琪霍然回神。

同她一样状态的,还有她的三个男同事。各自经历了似梦一般的惊魂一幕,几人惶然看向周围,发现周围依旧是黑漆漆一片,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处在惊魂未定的余味中,袁琪抹了一把麻木发凉的脸,随即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后脑勺,下一秒,看见放到面前指尖上出现的黏腻红色,一直以不服输、傲慢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袁琪,眼中全是惊恐。

这时,她麻木的身体缓和了过来,周遭凉风习习,浑噩不清的脑子陡然清明起来。

瞥了一眼警察胀鼓鼓的裤包,清风松开了自己拽住男警胳膊的手,转身一脚踹开乍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男鬼,嫌弃道:“啥回事,本来想着今天有四个警察来还可以保护一下我呢。”

结果,四个警察直接成了抓鬼小队伍的负担。作为小队伍中最弱的清风,要保住自己小命的同时,还得保护别人,光是想想,清风就很幽怨,这样子下去,他还怎么报王丽雅欺辱之仇。

清东明子手绕过一个男警,抓向他身后的空气,扯出一个血衬衣的男鬼,而后,一剑削过,男鬼嘶叫惊恐看着自己的身躯消散。

凝滞似固体的浓雾遽然飘动起来,遂凝眉,上前一步,没有花哨的动作,她手握伞柄,伞在头顶呼了一圈,周遭黑气随着伞旋转流动成一个漩涡,当她旋身一步,脚尖堪堪落地时,红伞再度撑开,散出红光烈烈灼眼。

空气凝固,流动的黑雾停滞一瞬,随即一缕缕向红伞中心漩涡黑雾疾速飞来。此间挡了众人视线的黑色怨念尽数入了遂的红伞,待阴郁过道没了黑雾蒙蒙增添恐怖气氛,遂的伞,颜色竟又艳丽了些许。

没了黑雾,可以看见过道因黑水与黑苔藓脏污不堪显得狭长,幽昧中,一道道紧闭的黑门由近而远去似看不见尽头。

周遭安静了下来,死寂气氛袭来,倒是,让活人觉得更加渗得慌。

没有鬼在蹦出来作祟,清东明子转身,剑扛肩上,笑打趣:“今个开了眼界,你们几个下回还想捉鬼不?”

这玩笑话,是对四个警察说的。

话落,昏暗阴沉的过道忽起了变化,见此,清风气哼声怒瞪了清东明子一眼,恨恨一字蹦出口:“衰。”

形似电影里一年紧为一秒放快了漫长时光催磨那般,顷刻间,众人脚下的地板砖化为粉状,左右的墙壁一块块剥落。

融化。

众人眼里的四十四楼开始融化脱了一层皮,露出了裸砖浸血的墙壁,之前是黑色无尽头绝望,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红色充满怨念的世界。

这场景变换,最后呈现的样子,遂很熟悉,她第一次叨扰海地七十四看见上吊的女鬼,就是在这样的红色诡异环境中。

果真是大佬,出场的方式都这么高端,前期投资的怨恨肯定不少。

左右打量了一眼,遂垂眸思虑,有点羡慕王丽雅出场自带迷幻特效,却毫不含糊迈出了脚,鞋跟黏上红色浓稠的血,随着抬脚向前的动作,拔了长长的丝又断开。

没遂这般沉着冷静,捉鬼气势如虹,搞得就跟今儿是扛着炮筒上战场一般,她身后一行人静默无语,小心翼翼打量着周围,谨慎向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儿。

忽然,最前开路的遂迈出的脚悬空停滞了一瞬,她收回脚,随即,空荡荡传来“吱呀”一声,前方一道门缓缓打开,一阵芒芒白光照了出来。

脑袋黑蒙蒙还冒黑烟飘忽,比这里的恐怖更吓人的遂继续迈步向前,悠悠然一个转身,面对着门站着,观察突然自己个就打开的门内。

张宣仪紧随她慢一步走了过去。

不知是何情况,四个警察犹豫不前,再三被清东明子二人催促,紧跟在张宣仪身后向前

走两步,而后,众人看见了门内是何情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妻子 屈服于命运的绝望不甘 没有恶鬼扑出,没有炼狱一般的血色杀生场,门内,是梦幻一般的白茫茫一片。

像白色幕布一般的白茫茫,忽现出了黑白两色掺杂的画面,就跟放电影一样,画面“嚓啦”闪了两下,才慢慢清晰。

背景为白色强光,空空无物的裸砖房,一个倒下的高脚凳,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阴影。

这片迷梦不实的阒然中,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悄然晃动的人影。

一切安静得可怕,似有一股沉重气息压来,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脑袋里嗡嗡响,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心脏,肺部有绳子紧箍,直让人喘不上来气。

他们,感知到了这位女人内心挣扎于生死间,最后却是却折服于命运的绝望不甘。

见着门内这一幕,诚然不解,遂却没有进去一探究竟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前默然思索着,而后,她一点不带犹豫将红伞撑开,只见烟煴缕缕来袭,碰到伞面便消失或被弹了回去。

随后,门内画面开始扭曲,白色中有红色血雾一点点吞噬侵占,俄顷转变,白色悉数褪去,门内红雾深沉。

饶是就在眼前,旁人却连门里面一步远的距离都看不开。

“咯吱”一声,黑沉沉的木门缓缓合上,转眼间,又是“咯吱”一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打开,霎那间,红光耀眼。

思量片刻,遂嘴角带了笑,她转身,沿着不知何时再度变为黑漆漆一片的过道向着红光走去。

张宣仪依旧紧跟着她身后,之后就是本以为拿着枪能派上大用场,却来拖后腿正处于蒙神状态的四个警察,最后,就是天赋异禀却临时当了保镖的清东明子与清风二位老兄。

“媳妇儿,王丽雅的事很复杂,你小心点儿。”

既喊了媳妇儿,猜也不猜便知这话肯定是张宣仪这癞子对遂说的。

轻笑了一声,遂点头,自顾自说:“我很好奇,她的执念是什么。”

还是那个老问题,遂很好奇王丽雅心里究竟有何不甘,竟然短短一月生出这么强的怨念。

闻言,张宣仪失笑,随后无声笑低头看着地面,一步步向前走,如此默言片刻,他忽回答:“莫过于一个情字。”

情固然可人,有两心相许,欣然之喜,但也有不得他意生不甘为怨。

这些咬文嚼字的话哄人还可以,哄鬼——行不通。

不知这种场合张宣仪突发哀怨说这种酸唧唧的话作甚,遂侧目,见他神眉目间有愁绪,她也皱眉,没搭话,只是想着,这人年纪轻轻咋就愁颜不展郁郁寡欢跟个老头子似的。

如果别人正在伤心,出于礼貌怎么也得安慰一下,才算过得去意思,于是,她拍了拍他的肩:“想开点。”

“呵呵”傻笑了两声,张宣仪若有所思,随后,他闭眼,应和似地点了点头,睁开眼笑看着遂,轻言细语十分温柔,“之前确实是想不开,现在,我想开了。”

遂总感觉张宣仪小哥是个傻的,尽管没懂他这话想表达的意思,她还是点头,没再开口接话,只一心往前走,算是把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题强行截断直接带了过去。

这喜欢给自己找烦心事的人类想开不想开不关她事,只是,看着很远的路……是真的,有点远。

走了好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红光依旧处于黑暗最深处,从不曾让众人接近半寸。

察觉到此处异常,遂抬起头直视前方,同时,她拿在右手的伞在手中旋了一个转儿,被抛起落到左手上,随即,她一言不发把伞尖抵在了墙上,随着她向前的步子,伞尖擦亮火光在墙上重重划过,刮落墙砖粉留下一道红色光芒与黑色深迹。

迷境中有透明气场碎裂,红光乍泄。

倏然间,那本该是远远的处于走廊尽头遥远的透出红光的门,赫然出现在众人前方十余步远处。

前一秒啥动静没有,后一秒众人便听见有语气起伏平淡轻声喃喃的声音清晰从门内传来。

情况出现得突然,吓得四个弱鸡警察陡然一惊,仓皇向后退了几步,站定后,他们面面相觑,惊悚看着周围。

或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周遭,又变回了无生气的一片死寂。

无形中,有两股力量在对峙,互相探究。

不善的阴郁气息消散,遂猛地睁开眼,霍然收了外泄的气息,她提着伞盯着大开的门微眯了眼,周身淡漠疏离的气息凛然肃杀。

站原地思忖片刻,她迈步,求谨慎,依旧不急不慌,慢调向红光处靠近。

和之前一样,张宣仪就跟在她身后右侧,不离两寸远。

最后一步,遂走入从门内照出的红光中,转身看向门内,同时,手中垂身侧的伞褪去原状变成了剑。

待看见门内是何情景后,遂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见的笑,她瞧了一眼张宣仪,张宣仪刚好侧头,微低头瞧了一眼她。

见遂和张宣仪站门前佁然不动,谨慎看了一下周围,清东明子一行人也悄声走到了她身边,看清门内的一眼,他们也愣住。

让人觉压抑的红色阴沉中,有一个黑衣女人侧身对着门外众人坐沙发前的地毯上,沉默不言看着前面“嚓嚓”闪着雪花的电视,安静少时,忽然,她开始哼歌。

没有歌词,就像是随心而动那样,她断续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

她身前,从她手中,有土豆皮一块又一块落到地上。

忽来一声叹息,声气低哑又再随意哼了两声,她停了哼歌,低垂着的头被凌乱黑发遮掩看不清面容。

她不语刮着手上的土豆,动作生硬,刮一刀停滞一下,而后,拿着小刀的手又继续僵硬在土豆上刮过一刀,如此反复。

忽然,一阵尖厉刺耳的声音传来,门外的人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女人正前方原在闪雪花的电视呈黑白线条闪了几下,开始出现了一个画面,是王丽雅死前和李一帆争执的画面,电视机里传来对话的声音,便是大楼里时常出现的男女诡异的争执声。

女人撕破嗓子的怒吼,紧逼不放的追问,男人不耐的回应,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切都让人感觉都焦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妻子 鸟不见了 一番激烈争吵后,电视机里的男人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便朝到面前泪眼朦胧同是一脸怒气的女人身上甩去。

文件夹里的纸散了出来,文件夹和着一叠散乱的纸页砸到身上,女人下意识抽肩浑身颤了一下,随即木讷抱住了将从身上落地上的文件夹,她气得全身发抖,红眼看着面前怒不可遏的男人。

“神经病,每天没事就阴阳怪气要和我吵架,说不了几句就抽抽搭搭开始哭,”男人冷笑:“呵,你说说你,自己心眼小,每次发疯完事了就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真欺负过你了?”男人一脸厌弃扫视了一眼面前抱着文件夹无声哭泣的女人,横了一眼,转身随手扯过了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砰”一声关了门。

电视机里的女人断续抽气胸口起伏不稳,悲哀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而后,湿润的双眼渐渐无神,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沉默不言良久。

女人忽笑了一下,泪从眼里流出,又流进了嘴里,她尝到了咸味儿。

变化仅一瞬,她又变回之前那副暮气沉沉的样子,视线放空望着地面,被她麻木抱怀中的文件夹随之落到了地上。

厨房灶台上熬着的热汤咕噜咕噜滚开,热汤扑腾着顶开盖子流了出来。

不知是何情绪,她埋头走到了阳台上,扬起脸,于满世界都是红色的迷蒙中,她隔着玻璃,望着天边渐黯淡的红霞出神,泛水光的眼熠熠映了这艳丽美景。

一群鸟从城市上空飞过,以天边漫漫红霞为底色,鸟的影子似黑墨点出,放诞翱翱,倏然消失在城市高度各异起伏不定的高楼里,消失在女人视线里。

鸟不见了。

隔壁邻居家传来了欣悦和睦的笑声,有老人依旧康健爽朗笑声,有孩子“咯咯”嬉笑,还有夫妻俩相互打趣玩笑的声音。

邻居妻子让丈夫把菜洗了,陪孩子玩儿的丈夫咕哝“不劳动没饭吃”就小跑去了厨房。

妻子拿着刚从洗衣机里捡出的衣裳走到阳台,看见了女人贴近阳台玻璃看着外面出神。

出于礼节,邻居妻子本来想到招呼的,可她转念一想,自家隔壁这对夫妻天天吵架,刚刚她和老公回家时才碰见女人丈夫摔门而出,人家现在心情肯定不好,何必去打扰人家,让人强颜欢笑应和自己。

怜惜看了一眼女人,妻子放轻了做事的动作,尽量不弄出响声。

女人扒着玻璃,盯着飞鸟消失的方向,垂眸,视线往下移了一点儿,右手按在窗户扣上,食指和中指漫不经心敲了两下窗框,两指动作顿了一下,轻轻扣下了锁,而后,窗朝边上滑开。

一只白皙干净的脚踩在了栽种了一株山茶花的棕色陶瓷花盆上,另一脚踩在了窗框上。

全世界都着了火。

红色霞光洒她身上,点燃了她,一熄希望都没留下。

穿白绸裙子的女人笑看着脚下万丈悬空,上半身微微往前倾,随即飒飒风声在耳边穿过,风钻空子兜起了她的裙子,随着疾速坠裙摆相互扇打,讥言冷笑一股脑袭来,激得一颗求死去的心得不到平静变得喧嚣。

欣喜若狂,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利索,“哟,你们猜我刚刚看见什么了,最顶楼那对大老板夫妇吵架,男的对女的还动了手,我听到好像是那个老板出轨了。”

狎浪奚落附和。

“咳,有钱人就是挑,其实那女的长得不错,去外面找什么呀,不想玩了给我不就行了。”

“你真是不挑嘴,什么货色都要。这种女人就是管得太多,有钱用不就行了嘛,男人在外拼搏,这么辛苦挣钱养家,没有两三个姘头消遣放松放松不算正常事,她不知足,当然得打才会乖顺。”

有惋惜:“那王丽雅这么温柔,她老公怎么还欺负她。”

有人好奇问:“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在说,说两口子吵架,王丽雅老公动手把她打了。”

有质疑:“不吧,我和他们就住一层楼,只听见他们两口子吵架,从没看见过有动手的时候。”

……

时间似被放慢那般,转瞬间,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在脑中闪过,自在从高空坠落,躺云间舒适,解脱就在一刹那——

身躯狠狠砸向地面,水泥真的好硬,是什么东西破了水四下溅开,血浸不进水泥,一点点曲折向前带着灰尘流成血泊,刚刚那群鸟,飞去了哪里,天,什么时候黑了,我,在恨谁?

是谁,在濒临绝望边缘摇摇欲坠时,推我一把落悬崖,让我死不得安生?

坠楼的女人趴血泊中,睁着一双已经没有生气的双眼,任由围观的人,心思各异,毫不掩饰的指点。

穿着睡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脚跑来的孩子哭了,他俩在喊……“妈妈”。

有女声嗤笑:“心眼太小了,出轨就出轨呗,跳什么楼啊,她男人这么有钱,要是我遇上的话,指不定笑疯,”说着,女声变成了奚落:“她自己也有原因,长得丑,就多买点化妆品保养保养,想不开去死做什么。”

说风凉话的女声忽失笑:“不过,要是我真的像她那样,整天不修边幅,就围在孩子、老公身边和灶台打交道的话,还不如真直接跳楼死了算了。”

乱哄哄的声音戛然而止,电视机就停滞在趴地上女人死不瞑目侧脸的画面上,一张惨白扭曲的脸,嘴鼻黑色的血块流出,发丝凌乱搭脸上,一双瞪凸的眼死死盯着某处。

画面定格,生命定格。

流言风语,杀死了她。

脚踩着花盆上那一刻起,心就已经死了。

那日红霞,很应景,那一刻,她的世界血红一片,燃尽希望的怨火点燃了她,她回报这世界的是黑暗,他们施加在她身上的,她悉数还了回去。

唯一的幸存者小水是这其中的谁?

丈夫在这中饰演了什么角色,是解救者还是帮凶?这些,都暂不知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妻子 单挑还是群架 室内乍然安静下来。

坐地上的女人头也不抬,依旧漫不经心削着土豆。

门外,周围红色诡异场景阴戚戚,让人渗得慌,四个警察心中直犯嘀咕。

人电视上捉鬼,家伙事都是桃木剑符纸,而他们厉害了,一人配一把枪。

所以,问题来了。

在鬼身上打个洞,鬼会死吗?

会的,不过,应该是你死……

张宣仪、清东明子、清风三人一直处于戒备状态,前一个是想保护鬼姑娘遂,而后两位老兄,在想着万一打不过了从那处开跑最方便。

今天是必须得把王丽雅收拾了的,可现在就这么杵着太尴尬了,遂又在想,要不要喊声“单挑还是群架”以示友好?

鬼和鬼之间八成是心有灵犀。

一言不发,窸窸窣窣做着手上事的女人,忽就着右臂微抬手拿刀子削东西的姿势一动不动,垂头黑发遮住面容的她缓缓侧头,抬眼,阴戚戚看着门外的人。

她的面容不是想象中血腥令人惊骇的死状,而是一张惨白铁青眼全是黑瞳的脸,她,便是遂看见的上吊女人,跳楼死的王丽雅。

张嘴发出被人掐住喉咙的“呃呃”声后,冷漠女声一字一顿缓慢出口:“看够了吗?”

现今社会,活着时经过义务教育的恶鬼都兴这么客气的吗?

清东明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点头,呐呐回应:“还行,就是落地上那段,说话的人太多,挺吵的,下次弄简单点儿。”

众人点头附和。

确实是挺吵的,他们都没听清楚电视里说话的人大致说了个什么事。

没把这群愚蠢活人不以为意的态度放心里,女人的语气平缓,娓娓道来,“我就是这样死的。”

不得不提一句,大佬的气场就在这里。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对奚落诋毁她的人的憎恶,可在场的人却是猛地惊悸,止不住头皮发麻手脚发软。

于是,女人的话刚落下,屋子里乍然一片火海,所有东西都在一瞬间化为粉尘,肉眼看不见的细小微尘随着炸开的气波倏然四下荡去。

无端端起的大火中,隐约可见火光中女人飘忽不定依旧端坐的身影。

门框处,一把红伞撑起挡住了出口,疾速向门外冲来的火光气波还未挨到伞面便倏然停滞,又依来时迅疾弹了回去,本是强势杀回去,却在宽敞的客厅中央遽然消失。

骤然一片死寂。

遂迎着屋内荡出的怪风,收伞垂身侧,正身站门前盯着屋内的女人,黑风衣裹紧的胸前,墨玉牌幽幽发青黑光芒,一瞬又黯淡。她身后,张宣仪默默收回了自己将有一寸便会挨到她腰部的手。

清东明子和清风两位老兄默默收回了往反方向逃跑堪堪落地一步的脚,惊愕回头。

饶是戏言多,平日里没个正调浪得欢,可现在,他们清楚知道,这鬼女人,绝对留不得,留了,便是大祸。

不知道怎么办好,清风拐了拐清东明子,清东明子拐了拐遂。

遂点头,细声对众人说道:“大家……”

清东明子与清风认真聆听。

“就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小命吧。”

木讷点头,下一秒,清东明子、清风二位老兄极为默契一同抻了脖子,诧异,“嗯?”

遂点头,放重声气,拖长尾音,应了一声儿:“嗯!!”

“她比想象中厉害,我有点虚。”

遂温和一笑,“我能保证我自己没事,”你们,我就不能保证了。

就是这样,作为捉鬼顶梁柱的我,在告知你们自求多福。

门外几人一鬼在相互交换彼此心中何等卧槽惊悚间,王丽雅坐着那处闪了几下黑影,下一眼,她就已经站了起来,正身面对门外的客,丝丝黑气绕身。

就像活的那样,她周身的黑气一直都在蠕动,向外伸展。

在王丽雅站起身后,众人周围又起了变化。就像巧克力融化那样,屋内与走廊的砖缝间开始沁出像番茄酱一样血浆,天花板甚至是掉落一坨一坨的红色块状物。

怨气生成,不知何处来的狂风卷起王丽雅的发,她面容扭曲嘶声狂啸,脸皮下现出无数若隐若现似在流动的熔浆的血丝。

她忽然一副癫狂状,抓扯了头发,偏着脖子又哭又笑,看着十分骇人,“呵呵呵,哈哈,我现在是鬼了,我已经是鬼了,如他们所愿了。”

“嘿嘿嘿嘿,”尖声笑着,王丽雅蓦地沉脸,恶狠狠盯着众人,先是磨了磨牙,冷笑一声后,她忽呢喃,两句后变成了嘶声怒吼。

“我要所有人死,我要这楼所有人死,谁都不放过,谁也逃不过!!”

片刻而已,众人瞠目结舌看这王丽雅疯狂变脸色,惊呆了。

没说一句话,遂纵身一跃而入,闪身出现在王丽雅跟前,扬起手时,她的伞已经变成了剑直刺向王丽雅。

在剑将近身时,王丽雅周身扭动的黑气包裹住了她。

饶是如此,遂进击动作未有一瞬停滞,她不冷不淡瞟了王丽雅一眼,随即,发着耀眼红光的剑直接穿破紧实包裹着王丽雅的黑气。

伴随嘶声痛叫,剑顺势拔出,带出一连串暗红色冒黑烟的血扬起空中。

清东明子狂拍手,由于十分激动致使口吃:“老,老,老妹儿雄起,报仇,快报仇。”

清风就干脆得多了,他恶狠狠咬牙,甩手,“干她!!”

就这样,被遂一剑戳伤后,王丽雅知道强不过,很识相地转身窜溜开跑。

微微惊诧才对上一招,这鬼居然就要跑,遂闪身,拦住了她的去路,随即,抬手一剑红光向王丽雅扫去。

王丽雅偏身躲开,这一瞬放慢时间,可看见萦绕她周身的黑气似枯枝爪牙狰狞生长,而后,遂的剑倏然险险从她身侧擦过。

接下来,遂哭笑不得,正欲追击的她看见王丽雅一个翻身,四肢并用一溜烟爬上了墙。

就跟个蜘蛛精一样,王丽雅敏捷用手脚爬到墙最高处,就着爬的方式转身,眼神阴冷盯着下方站地上的遂,和,门外观望热闹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妻子 无间提倡和谐 见遂轻轻松松便站了上风,打得恶鬼王丽雅往墙上躲去了,清风便开始猖狂,他跑进来,怒斥王丽雅,“疯婆子,快给你爷爷我跪下认错。”

遂抬手“啪”一声打清风头上……

然后,放狠话的清风头也不回跑了回去,随即,清东明子扛着剑慢悠悠走了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挑衅意味儿十足,因为,他对王丽雅比出了中指……

有光斑从远处反射到王丽雅身上,周遭死寂一瞬,王丽雅缓缓抬眼冷冷看着众人,阴冷怨气陡然噌噌升起,顷刻间,众人感觉到杀气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然而,清东明子面不改色,头也不回慢悠悠走了回去。

一再的怨气腾起,这女人的怨气是无底线随便使用吗?

遂诧异,一脸严肃打量着王丽雅,暗自斟酌,是打死拖回去好,还是劝之归顺好。

打死什么的太暴力了,不符合现今无间所提倡——真诚为鬼魂服务,鬼鬼融洽相处,共创温馨美好无间的宗旨。

还是试一试劝止暴戾使之心甘归顺吧,如此,待今日事传回无间后,无间的鬼也会夸奖一句“遂真温柔”。

于是,在遂心思百绕反复推敲下,今个气势汹汹来捉鬼模式忽变了风格。

门外,张宣仪、清东明子、清风三人便围观鬼姑娘遂开启了深夜电台情感主持人模式,四个警察惊悚听女鬼自言自语,。

“他们说你不会杀人,因为,你是最善良,最好的女人。”遂看着王丽雅,轻声说道。

简单一句话,一听便是敷衍,虚假无实让人不屑一顾的话,没人会信,可王丽雅却怔住,黑瞳猩红眼底现出一丝清明。

“这是住这大楼的一个大叔说的。”

观察着王丽雅的变化,遂又补了一句,“有人信你,了解你的人都信你,他们都信你。”

“真的吗?”全黑瞳的眼出现一抹神采亮光,王丽雅小心翼翼问了这话。

“真的。”

“我长得不漂亮。”

遂笑问,“你和谁比漂亮?”顿了顿,她又问,“是和你觉得比你长得丑的人比,还是和那些你认为好看的人比?告诉我你的标准。”

王丽雅摇头。

她贪心又迷惘了,是因为喜欢小圆脸笑眉笑眼的姑娘清纯,可又觉得五官深邃的妖艳面容更受欢迎。

“千万人就有千万张皮相,艳秾不一定滥化,平塌不一定无色,没人知道漂亮的标准在哪里。”

大眼、高鼻、小嘴、小尖脸,那是把美好固化的偏见。

眼鼻嘴长得好配不上一个适宜的脸盘子,那也是长得还行。

好的皮相上天眷顾父母恩泽,纵然是五官脸型身材样样好,人都夸漂亮,可太过完美的东西,总让人感觉差点东西,就和画满美景的纸一样,已经没了可描绘增色的余地。

“我眼界不宽,肤浅,懂得少,脾气还不好。”王丽雅很失落,爬到角落缩成一团避开众人的注视,看起来很委屈。

“呃,你肯定比我好……我连二加二等于多少也算不出来。”遂看着王丽雅,真诚说道。

世间少有这么笨的人,无间就有一个遂这么笨的鬼。

黑瞳骨碌碌转动,王丽雅抬眼看向遂,阴测测笑。

“可,他说我是疯子。”

话落,怨气化为无数玻璃针,疾利风声,铺天盖地向众人射去,以他们站身处为中心,疾速飞针包了个圆。

遂上半身向后仰下,随即侧身空翻,站起身的时候,手带着剑随着身子旋转在身侧伦了个圆,近她身的玻璃飞针倏然停下。

以柔克刚,伞搅弄玻璃飞针旋转,将将一个周圈满,遂便翻身向前一步,抡起沉重似被束缚的剑向着阴笑看着自己的王丽雅那处一甩,即刻,剑拖拽成尾的一长串飞针疾力破风唰唰向王丽雅飞去。

没有迟疑,遂纵身一跃,在王丽雅慌乱躲开反射回去的玻璃针时,一闪身便出现在王丽雅身边。

这姑娘很暴力,直接一把扯住王丽雅的胳膊便把她从墙上拽到了地上,双刃泛冷光的剑立在王丽雅脖子前,形成一个夹角,准备随时切下去。

尽管是百般防备出异变,可遂还是被随时暴增怨气为凶王丽雅突然腾起身一掌拍到肩胛骨处。

有一团散乱黑气从遂身体里打出,九十多年来日日被黑气遮掩的面容清晰了一瞬,见她容颜媚秾至妖,同王丽雅一般,她白皙皮肤下,游走着丝丝亮红光的血丝,墨玉牌,又亮了一下,血丝褪去,面容变回清淡样子,黑气重新笼罩她脸。

遂向后退一步后,来不及活动一下肩胛骨,王丽雅一步跃到遂左侧的那堵墙。

阳台外,忽有一抹镜片反射的斑驳亮光照到了王丽雅身上。

倏然间,遂凝眉,瞄了一眼阳台,向后退了一步,手捏紧了剑柄,微侧身,正色看着墙上垂头不语的王丽雅。

王丽雅身上形似挣扎着欲脱离束缚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狂猛生长,头发一缕一缕攀着墙壁蔓延,很快,黑色的发一系一系就像干枯的爬山虎藤条曲折爬满整壁墙。

随即,王丽雅向遂扑来,面容狰狞似痛苦,口水不停滴流,就和恶虎扑食一样。

遂提剑,她以为王丽雅是冲着她来,结果,并不是。

两个鬼之间的切磋乃至最后变化都只发生在顷刻间,这时间内,站门外的张宣仪轻轻挥手就挡下了一大半向他们射去的玻璃针,清东明子与清风这两位老兄尽心尽责护着四个警察。

见遂受伤,张宣仪一步跨进屋子,清东明子二人守四人,防了玻璃飞针,要防王丽雅招收的随时蹦出来作祟的小鬼,所以,他们没防得住,守着四人变成了三人。

袁琪在一眨眼间被王丽雅掳了去。

真的就是在一眨眼间,神人清东明子愿以自己的传家宝***保证。

王丽雅身影一闪,袁琪全身汗毛竖起张嘴要尖叫,等下一秒喊出声的时候,她已经在阳台上了,身后,是散发冷气如万年寒冰的王丽雅,脖子上,是一块玻璃片。

短促叫了一声,袁琪忽发现自己怎么出现在了阳台上,她一脸茫然,张嘴也忘了闭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妻子 救救我 “呵,全都是别人怎么说怎么说,其实,是你把你自己挑拣得一文不值。”

遂一把推开张宣仪借由关心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提剑冷脸缓步走到阳台,在离王丽雅两步远时停下脚步,与之对视。

扭了扭肩,她以事不关己冷淡至极的语气,细声细语,挑拨王丽雅心里怨恨这根弦。

“你究竟可怜到什么程度?看看,就连你都不相信你自己。”

“原本是你的生活,你在乎他们的看法,把自己挑拣成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他们不认识,他们攻击你,你就任由这些陌生人的闲言碎语操控你的未来。”

被遂击中生性怯弱的短处,王丽雅怒急,被噎住说不出话来,她恶狠狠咬牙,手中玻璃片猛地一送,随即,袁琪脖子上玻璃片戳凹陷处便溢出血。

嗅见血腥的味道,只觉心中痛快,她扬起下颚,挑衅看着遂。

袁琪惊恐望着自己面前这只惨白手上的长长的玻璃片,只觉全身都凉了,她骇然猜想这玻璃片会不会插破自己的气管。

“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滔滔不绝说别人的事倒是句句在理,可你,你还不是一个鬼,你觉得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说不定,你比我还惨,比我还可怜!!”

“至少,”王丽雅笑看着遂,阴冷视线上下打量,有点侥幸意味,“我是死在自己手里的。”

“那你说说,你想做什么?”张宣仪把遂扯到身后,忽插话。

只知道满腔怒气发泄不完,王丽雅眼神迷离看了一眼阳台外的世界,她的眼,看不见美好,所以,没有想象中的蓝天白云,不是那日刹那妩媚的红霞,玻璃之外是雾霭沉沉。

不知觉喃喃:“他,说我是疯子。”

王丽雅无声阴笑,咔咔扭了两下脖子,轻蔑扫了一眼众人,眼里全是嘲弄,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遂身上。

“我确实是疯子,我只想杀人。”

话末了,阳台玻璃炸裂,玻璃片从袁琪脖子上拔出,一只手提起她轻轻那么一甩,袁琪感觉自己飞空,轻飘飘失去了重力,荡风往下落。

往下落!!

同玻璃碎渣一起坠落,袁琪看着周围迅速擦过自己身侧的景,脑袋一片空白,纳闷,我,这是飞啦?

刚刚那女人好像给她说了什么话,但,说了什么来着……

似不要钱那般的火光滚滚整个四十四楼,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门外传来惊恐尖叫,叫声最响亮的,就要数清东明子和清风两人了。

“来了不做事,你傻站着干嘛。”

遂推了张宣仪一把。

袁琪已经被丢下楼,没了顾忌,遂上前一步,一剑削去王丽雅半个脑袋。

得手一招,本该乘胜追击,遂却没想同王丽雅多纠缠,她翻身一步往阳台护栏边移,手撑在窗台上便跳了出去,身影于空中刹那消失。

于是,失去重力自由落地中的袁琪觉得有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腰。

往下坠落的速度变缓,她清晰看见了海地七十四外楼的样子,用玻璃防护的阳台,办公楼的落地窗,几乎是每一层楼,都有一个血气横飞的女人阴凄凄盯着她望。

没有恨,袁琪晃眼似乎看见了她眼里悲戚绝望的泪水,但这种奇怪情绪只存在一瞬间而已,待袁琪愕然回神再仔细看着向女人时,却霍然对上了阴冷血腥的眼神,满满都是恨意滋养,女人周身黑红的气息如触角般甩动,紧攀着墙壁窗户生长。

落地后,袁琪腿软直接趴到了地上,救美英雄遂仰头看着海地七十四顶上忽变得红似血凝滞还带着丝丝黑气的天空,叹了声气,闷声呛出一滩黑血。

“我亲娘,亲娘,啊,啊!!”

“啊!”

受了伤都还没来得及缓一下,刚落地的遂赶紧上前两步,硬生生接住了大声尖叫着掉下楼的清风,身上黑气唰唰淡薄了几分。随后,张宣仪一手扯了一个警察悠然落地,十余步外清东明子手扯着一个面色惨白的警察落了下来,本来姿势很帅气,等他站起身时“咔嚓”一声,把脚扭了。

“哈,多,多谢老妹儿。”

被遂公主抱救下后,清风小哥尴尬笑了一笑,在张宣仪连甩好几个眼刀子后,他站到了地上。

接二连三有人从楼上落下,却安然无恙,警戒线外路过的人惊呆掉了下巴。

怕是又闹出了大新闻,今个来抓鬼的一行人仓皇逃离海地七十四,在一处小花园停了脚。

张宣仪紧张兮兮不停掀着遂的衣服,拉拽她的胳膊查看她有没有事。

真是没事找事做,一个鬼,还能再怎么死去。

这样想着,遂凝眉,一巴掌打开张宣仪抬自己胳膊的手,随后看着瘫坐地上周身恶臭血迹的几个男人,不止有血迹,他们的裤脚还有很多血手印。

她笑问:“我怎么,在你们身上闻到了阴鬼的味道。”

阴鬼,死后到了一段时间可以在晚上四处飘荡的鬼,就叫阴鬼。这种鬼有点傻,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干什么,没有恨没有怨,无间称之为傻鬼。

没说话,清东明子和清风木讷看着遂,表示这事有点严肃。

迟疑片刻,张宣仪待两位大舅哥回答:“王丽雅把袁琪扔下楼后,过道溢血,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很多阴鬼想爬出来。”

闻言,遂霍然抬头。

一个刚死一个月的鬼而已,怨气深到这般地步,连她这个鬼差用武都未能拿下,便是件诡异至极的事,现在,怎么还会出现完全搭不上边的阴鬼。

难不成,这女鬼有后台,那不然,该怎么解释这王丽雅招兵买马的速度快到这种程度,才一个月左右而已,屁股后面跟着小喽啰一串儿一串儿,竟然连一幢大楼都拿下了。

赶紧特别吃力,遂在想,要不要回无间去请求支援。

“她,好像想让我们救救她。”最爱怼人的袁琪坐边上沉默好半晌,忽然说了这一句,弄得众人找不着北。

而后,袁琪细细补充前言:“刚我掉下楼时,听到有个女人对我说了句,‘救救我’,那会儿,我身边只有王丽雅。”

如此,三人看向救了美女的遂。

不以为然,遂微笑:“我一直都充当救人的英雄角色。”

清东明子:“老妹儿,我们只是想问问你听到这话没有。”

遂:“……没有。”

不知道几人和鬼的对话,袁琪低头自言自语:“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至此,无间引者追魂者遂,第三次海地七十四捉鬼之行,正式宣告失败。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妻子 这是我妹夫 差事未果,夜时行街漫步。

清东明子踹开了半斤铺子的……走进了半斤铺子。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半斤倏然眯眼,而后,在好多天没见过人影的清东明子领着几个人走进来时,他默默把灯放到了身后壁柜。

“恭喜,拘留所三日游回来了。”

听到这话就来气,清东明子甩开众人,气汹汹跑到半斤跟前,怒吼:“半斤你这个奸商,老子算是看透你了,看见我被抓,居然都不管我。”

清东明子想起自己被抓那日,无意之间抬眸一撇,看见阳台上的半斤打着哈欠无情转身的样子,他的心现在都还搅着疼,在滴血。

但在这之前,清东明子从拘留所被放出回无间道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在半斤这里显摆他去了拘留所,又被局长大佬好声好气请喝茶,请帮忙的。

瞥了一眼因“义气”一事起纠纷的两个东西,遂抱着红伞,熟络走到了柜台前的沙发那里坐下。她恹恹出神,想着王丽雅的事该怎么办好,万一这差事办好凉了,回了无间去,铁定是被同僚笑话的多。

“东江第一扛把子,警察不抓你抓谁?就你的作风,你得庆幸来抓你的不是天上的人。”漫不经心重述清东明子吹过的牛,半斤横了清东明子一眼,看见站他身后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年轻男人后,半斤微怔,毫不掩饰打量着,不算太久远的回忆慢慢浮现在眼前。

忽然,半斤看向了僻静角落里坐沙发上的遂。

头一次来半斤铺子,一进店铺,清风就好奇四下打量,看了两眼,他小碎步跑到柜台前,拉了半斤的手,热切道:“半斤老板好。”

半斤微笑点头,抽回自己被清风紧握住的手,捂住了鼻子,“你们怎么这么臭,好重的怨气。”

“看新闻没有,海地七十四又死了好几个人,而且明天你就会在电视上看见有好几个人从顶楼飞下来却安然无恙的新闻。”清东明子侧身倚柜台上,隔着玻璃墙看着外面黑漆漆寂寥的街道,一脸忧伤说着废话。

半斤:“说人话。”

“那女鬼有点厉害。我们这么多人,还有四个带枪的警察,居然都没干得过。”没有贬低谁,说话时,清东明子伸出食指与大拇指比了个枪的手势,以示威风。

若是同一伙的几人一同帮遂去对付王丽雅救下袁琪的话,胜算那是百分百的,但,没有如果,海地七十四小鬼多,警察入了那里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他三人全都护着那几个警察去了。

半斤无情嗤笑,“枪算什么东西,九十多年前你没看够?捉鬼,你去把大炮推来也就这么回事。”

还能把死鬼轰成渣不成?

于是,暂时放下争执一事,清东明子把海地七十四的事给半斤叨叨了一遍,而后,他又把张宣仪拉到自己面前,喜笑颜开介绍:“这是我妹夫。”

丝毫不关心妹夫一事何来,半斤礼貌似有似无笑了一下,点头打过招呼,直言问:“宣公子,还是,宣少爷?”

张宣仪微笑:“半斤老板好,我叫张宣仪。”

垂眸回忆少时,半斤侧头瞥了遂一眼,而后看向张宣仪,挑眉。

未说话,张宣仪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半斤深深鞠了一躬。

都还没介绍名字呢,这又是搞的哪一出?

清东明子讶异,困惑看着两人:“你们,你们认识?”

张宣仪:“一面之缘。”

半斤:“关你屁事。”

顿足气哼一声,清东明子耍无赖摸去了半斤家厨房,端出了一个珐琅锅,作气招呼大家想吃就吃想玩儿就玩,在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别不好意思。

听了清东明子老兄说了很多,张宣仪婉拒……婉拒了清东明子递过来的碗。

礼貌同半斤说了几句话后,清风屁颠屁颠跟在了清东明子后面……跟在了装满香喷喷排骨的珐琅锅后面。

半斤不冷不淡瞥了两眼把锅碗筷弄得“叮叮”响的清东明子二人,没想计较,他对张宣仪说了一句:“没想到,你的心这么诚。”

手指轻敲着柜台,张宣仪点头,苦苦追求的看见了希望,他释怀,感慨:“还行,终究是找到了,并不是,苦求无望。”

嘴里嚼着东西,清东明子看着他二人说笑,可奇奇怪怪说了什么,只有他二人才懂。

“心诚则灵,你的灵,我的不灵。”

愣了一瞬,半斤失笑,低头还笑出了声儿,笑声轻快,旁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惊然的效果也就够了。

因为,陆半斤从来不这么笑,他说过笑出声的都是傻子,勾了嘴角微微一笑,便是他最礼貌的表情了。

所以,沉思中,听见笑声,遂侧目,愕然:半斤,半斤,半斤这是被张宣仪带傻了?

同遂一样讶异,边上,翘了二郎腿就开始端着珐琅锅咕噜咕噜喝汤的清东明子盯着陆半斤忘了喝汤,不满半斤对自己的态度,他暗自担忧:他老妹儿,不会有情敌了吧。

不了解陆半斤,没这一人一鬼想那么多,清风用筷子敲了敲快被清东明子盖脸上的汤锅,默默伸出了自己手里的空碗。

半斤收了笑,转身收拾着壁柜,旁人不知他在想什么,他问遂:“你这回的差事怪异的很,你打算怎么做?”

看嘛,谁都知道她这回接的差事怪异得很,遂叹气,揉了揉自己的肩胛骨:“其实,我本来还想好好把王丽雅带回无间去的。”

这是最初的想法,现实是……

“王丽雅太暴戾了,无他法动上手了,我发现她怨气深得厉害,一时半会儿拿不下,还得不偿失差点出了人命。”

这,便是第三次海地七十四捉鬼之行的最后结果。

瞟见遂的动作,半斤回身,讶异:“你受伤了?”

遂点头:“是我大意了。”

迟疑片刻,半斤问:“你没先去了解她生前事?”

“没来得及。”

目睹了神人被鬼陷害的大奇闻,这几日,她都陪清东明子、清风这两个倒霉蛋呆拘留所去了,日日听二人叨叨“枪毙”,压根没机会去了解王丽雅的事。

想到这里,遂瞪了一眼没心没肺还在啜汤的清东明子,清风,也是个可怜见的,暂且放过他。

被遂冷冷剜了一眼,清东明子悻悻然,又觉委屈,噘着油嘴,苦巴巴提醒,“我是受害者。”

不动声色瞄了一眼遂,见她黑雾雾的脸还对着自己的方向,身上也有点凉悠悠的,知是遂在瞪他,清东明子支支吾吾转了话题,“呃,其实吧,我觉得,再去海地七十四之前,我们还是先去找一下王丽雅的家人为好。”

碰到个队友一点都不靠谱,还口口声声称直接活了六百年,天,是个乌龟都得成精修炼法术了吧,可这清东明子除了一把剑看起来酷炫点,身上就得点护身不死与三脚猫的功法,吊儿郎当恐怕连遂这个只入无间九十多年的姑娘都打不过。

遂有点哀怨,“明子,我们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终于想起这个事了?”

懵然点头,“哦”了一声,清东明子讶然:“啥?”

“神人果然是有神经病的人,”借用了一句清风评价清东明子的话后,遂转回头去,索性盯着张宣仪这小帅哥看,可不再多搭理清东明子。

清东明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妻子 精神病院(一) 下午时分,首都西苑精神病院。

一个医生模样的人站在病床尾,微笑听床上的病人叙述病情,时而点头,时而又皱眉,一副严肃的样子。

看见他这个样子,老妇人忧虑,问:“医生呀,我的病情是不是很严重,没救了?”

医生摇头,眉间舒展开:“心跳过速而已,吃点朱砂炖猪心就行了。”

“像你们这个年纪的人,身体多多少少都会出点状况,所以心情一定要好,不能怄气。没事多运动,多喝开水。”

老妇人点头,嘟囔着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去。

“那我让他们给我找一个心子来……”

看见病人嘀嘀咕咕在找鞋,斯文孱弱的医生忽笑,一双眼眯起,嘴咧开露出洁白的牙,他指着病人的胸膛,柔声道:“你这里不就有嘛。”

“吃了,不就没病了。”

吃了,就没病了。

呆愣盯着医生看了一会儿,老妇人迟钝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口,咕哝:“对啊,没了,就没病了……”

没了,就没病了。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里面的病人踮脚观望,一行人先后走了进来,走最先的是一个护士与一个脖子包纱布穿黑皮衣的女人,“咣”一声,在病人凑门口看热闹前,铁门从外面被关上。

头一次来这种场所,在穿过这里走向独立病房区域时,遂抱着红伞打量着这些比鬼疯魔的人,忽然感慨良多。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人内心陡然冒出的想法,实在是,恶毒得惊自己一跳,原来,以为是骨子里的温柔可亲,不过也是一层挂着修养的伪装而已。

迷失途中解放天性,或许,没了教养出的人性加身,现在的一举一动,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

人本来就是兽,心智混沌中只为活。

陷于幻境,精神错乱,被蛊惑,不能自已?

心魔,其实是自己。

改变不了世界,偏偏又改变不了自己,被逼疯,想不开,于是就逼自己疯。

打量着这些似没了灵魂的人,遂的视线落在空出的过道边,一个男人双手贴紧大腿,双脚并拢了躺地上,他虚弱扭摆着,哀叫:“没水了,没水了,谁来救救我。”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条鱼,搁浅了,他问,谁来救救他。

察觉到遂在盯着地上的病人,不知她黑雾笼罩下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张宣仪问她:“怎么了?”

遂侧头看了一眼张宣仪,又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当鱼的男人,同时用手指了指:“这个人在问,谁来救救他。”

低头笑出声,张宣仪轻“嗯”了一声,笑看着遂,等她说下去。

遂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张宣仪站着:“他怎么能知道,来的人,是好心拖他回水里的,还是拖他去锅里的。”

半带揶揄的话,是在说笑。

张宣仪面上笑容慢慢凝固,未回应,一人一鬼隔着黑雾相视,大约半分钟,在清东明子和清风的呼喊下,遂先转身离开。

独立病房,一个额头及眼部包了纱布的年轻男人坐在默声坐在床沿。

袁琪透过观察窗指着里面的低垂着头的年轻男人对清东明子几人说道,怕扯了伤口疼,细声说道:“他就是小水。”

话落,袁琪叹气,不见平常那种独属她的微带傲慢的神采奕奕,她慵懒倚墙,整个人似酣睡未清醒那般无精打采。

“我们带他去检查过,他身体没什么问题,可不管你怎么对他,他就是没反应。像个活死人一样,坐着就坐着一整天,连吃喝拉撒都要护士帮他。”

一道前来的一个男警哑然失笑,无奈道:“局里在昨天找了全国最有名的审讯大佬与心理专家来,可都没让他张嘴说一句话,你们想从他这里知道一些东西,是不可能的。”

作为职业是专门对付妖魔鬼怪,清东明子不信邪,他表示:“千年狐狸老子都能收了他做小弟,区区一个被鬼蒙了智的人,能是个事儿?”

听清东明子自吹自擂,清风嗤笑出声:“嗤,是啊,也不知道是谁被打了半夜跑陆半斤店门口哭。”

这是前些日子,几人一同帮遂处理赵志呈和依依的事的时候,陆半斤讽刺清东明子的话,清风记了下来,今个用上了。

踹了清风一脚,清东明子又扬手作了打人的姿势,呲牙咧嘴恶狠狠剜了清风一眼,随后跟着袁琪等人走进了病房。

令人失望了,事情依旧不按清东明子所想象的,所期盼的那般发展。

一番闹腾后,清风大喘气坐在医用床头柜上,似精疲力竭那般,佝偻腰,偏脖子盯着小水。

清东明子惊奇,慢慢走到了飘空中离地半米盯着小水的遂的边上,隐了声音,问道:“老妹儿,你说说,这个小水身上究竟有什么问题?”

微凝眉思考着,少时,遂摇头:“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他的眼睛,是自己挖的。”第一次去海地七十四从海报上抠下眼球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事发时小水刹那间漫涌出的恐惧,与,绝望中的愧疚。

海地七十四几场凶案的经历者,就只有凶手小水还活着。

四个同事一道离开,发生了这种事,王丽雅为何选他杀人,他为什么自己挖了自己的眼,为何又独他没死??

王丽雅如此对小水,其中必有隐秘。

未等清东明子提出探视小水的请求,袁琪等人刚好就说要带清东明子几人来瞧瞧小水,可众人同他待了一个多小时,清东明子和清风两位老兄连符纸都烧了招魂,可,他硬是一言不发。

有阳光从铁窗斜斜照进来,没有一点触动人心的色彩,小小四方墙围锁,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纱布,白色的地板砖,白色的灯光。

这多人挤一间小小的病房,气氛安静得不得了,内心,却是焦躁。

不理解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袁琪和另外两个男警不时抓耳挠腮,很是难受。

张宣仪一直沉默不言,端正站着,一动不动和小水有得一比。

这么待下去也不是办法,索性一鼓作气试一试算了,清风拐了遂一下,提议:“要不,刺激刺激一下他。”

呃,这个提议不错,于是,遂用伞戳了戳清东明子:“明子,去,你去刺激刺激一下小水。”

清东明子捂着胳膊上被伞戳到的地方,愁眉苦脸,眼皮子和眉都快耸一块去,刺激这个法子是不错,可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怎么刺激?”

闻言,遂轻声说了三个字:“王——丽——雅!”

顿然了悟,清东明子“噢”了一声,而后,他一步蹦跶跳起坐到床沿,以极为讨嫌的方式,凑到小水耳边放声大吼:“小帅哥,王丽雅对你做什么了!!”

老兄声音响亮,吓得边上没了精气神儿的清风猛地哆嗦了一下。

遂一伞打清东明子头上。

袁琪霎时变了脸,上前横踢了清东明子小腿一脚。

病房里没了人说话,顷刻间又安静下来,没一会儿,窗外热风刮树叶的“沙沙”声便充入满室。除了没心没肺的清东明子,病房里遂与另五人担心看着小水,随时戒备,防他忽然发狂,无任何变化,等了好一会儿,他依旧一动不动。

无法,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遂飘到小水身边,手搭上他头,闭眼,凝思,不出所料,她神思贸然闯入了一片黑麻麻的,氤氲密布的,无生气的世界。

见张宣仪三人一脸严肃盯着小水看,袁琪欲靠近,抬脚未落地便被张宣仪拦下。看了一眼张宣仪,袁琪向后退了一步,站他身后。

早早就已经猜到了小水的状态会是这个样子,没有诧异,遂轻声道:“该出来了,你把你自己困住了。”

“看见一束亮光了吗,那是她给你的机会,悔悟的机会,告诉我,你对她做了什么?”

力量聚于手心,与他身体里一股沉重的力量胶着,用力拉拽,撕开混沌,一束白光照破黑暗。

她一字一顿问:“小水,告诉我,你对她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质问严厉,可坐床沿的年轻男人还是一动不动。

遂本就对此完全没抱希望,果不其然,她慢慢感觉到自己拉拽小水体内的东西忽变得无力,随即,遽然一空,手心粘连的沉重力量消散。

见遂叹气,清东明子问:“老妹儿,不行吗?”

迟疑一会儿,遂摇头:“旁人帮不到他。”

她猜想,八成王丽雅要的,是让这个正值大好年纪的年轻人——生不如死。

清东明子蓦地变为失落,一脸衰,“那咋办?”

若不是那王丽雅着实太过诡异,他早就杀回去了,还能等着遂如此瞻前顾后,叽歪谨慎谨慎再谨慎?

微思量,遂回了一句儿,语气包含些许无奈:“呐,学前辈打持久战吧,”说着,她扫了清东明子一眼,“还有,明子,我这不叫叽歪,叫慎重,正所谓不打无准备之仗。”

而后。她用伞戳了戳清东明子的胸提醒,或者,该归算为警告:“你,还想不想在无间道混了?”

没做应答,清东明子讪讪一笑,捧手合胸前,踮起脚尖转身,装作没听见过鬼差遂的警告。

于是,下一瞬,在旁人眼里的清东明子就是一蹦一跳,腾空左脚绊右脚,面朝地摔了个狗吃屎。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妻子 精神病院(二) 昨日过后,清东明子悻然问过鬼大人遂,持久战怎么打?

遂答——凭明子你的死皮赖脸,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不放弃,咱们还是能看见胜利的曙光的。

清晨,稀薄阳光落入白色冷寂的屋子,朦胧中灰尘腾跃,窗台角落,未曾被人注意到的地方,长出了一株草芽。

一个医生模样的人站在病床尾,微笑听床上的病人叙述病情,时而点头,时而又皱眉,一副严肃的样子。

看见他这个样子,老妇人忧虑,“医生呀,我的病情是不是很严重,没救了?”

医生摇头,眉间舒展开:“心跳过速而已,吃点朱砂炖猪心就行了。”

心跳过速的话,吃点朱砂炖猪心有作用,活久见多,站边上看热闹的两个病人似行家一般,点头附和,

“老人家,你得知道,像你们这个年纪的人,身体多多少少都会出点状况,所以心情一定要好,不能怄气。没事多运动,多喝开水,和大爷一起广场花园溜达一圈儿。”

老妇人点头,嘟囔着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去。

“那我先让他们给我找一个心子来……”

看见病人嘀嘀咕咕在找鞋,斯文孱弱的医生忽笑,一双眼眯起,嘴咧开露出洁白的牙,他指着病人的胸膛,柔声道:“你这里不就有嘛。”

“吃了,不就没病了。”

吃了,就没病了。

下意识点头认同后,边上看热闹的两个病人讶异,“嗯?”

恍惚间,他们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呆愣看了一眼医生,老妇人动作迟钝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口,咕哝:“对啊,没了,就没病了……”

“对对对个屁,吃了,吃了你就死了。”见病人真信了这庸医的话,看热闹的其中一人不耐烦打断了她,继而,一根手指戳着医生的胸膛,质问,“诶,不对,你也有,为什么不吃你的。”

医生顺着手指着的地方看去,视线停在了自己胸口,惊然恍悟:“对啊,我也有……”忽然想起了什么,医生急摇头,“不,不,我这颗心就是别人的,给了她,我又得去哪里找一颗来,不能给,不能给。”

“这人是不是有病?”

“瞧你龟儿子问的,这是精神病院,没病跑精神病院来干嘛?”

“瞧你这话说的,万一是像我们两个一样闲得慌呢?”

“诶……也对喔。”

看热闹的两人嘀咕一阵儿,问话那人了悟“喔”了一声儿,好奇闻医生,“大高个,那你原来那颗心在哪儿?”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医生很茫然,皱眉思考了片刻,嘟囔着离开:“对啊,我的心在哪里去了,我的心在哪里去了……”

医生离开后,两个病人顿觉无所事事,一双眼瞄来瞄去观察周围,想找乐子打发时间,可周围的病人都惧他二人如虎狼,躲得远远的。

忽然,他俩低头……

“没水了,没水了,谁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地上的男人如软体动物刚蠕动扭两下,感觉到两道急切热烈的注视,他一脸痛苦眼睁开条缝瞥了一眼,一眼便看见两位老兄正俯身十分关切看着自己,傻了大约几秒钟左右,他赶紧爬起身蹦跳着离开,并一步一口号激励自己。

“自救,自救,自救。”

若问是哪两位老兄竟惹得精神病人如此惧怕,那定是清东明子与清风二人是也。

论持久战后,捉鬼小分队就嘀咕着守在小水身边,誓要从他嘴里撬出关于王丽雅的事,袁琪说自己昨天早上流的血有点多,得去补补,另三个警察老兄吓虚了现在都还躺在床上的,张宣仪什么也没说,今儿个直接没来。

想来,关于海地七十四,真正忙的,只有遂,而清东明子与清风这两个老兄,存在的必要性等同于没存在的必要性。

目送把自己当鱼的病人,最后一跃而起躺倒床上得救,清东明子叹气,这回好了,乐子跑了,没得玩儿了。

轻飘飘坐床头柜上的遂,移了放在小水身上的视线,看向两位老兄,“明子,清风”“……我觉得这地最应该把你们两个抓来关起。”

一个神人,一个神棍,单单论名字和这精神病院都是天作之合的搭配,试问,不关他俩关谁?

所以,说这话时,遂的语气形似:康萌,老胸,这就是泥们滴家!!

清东明子哼了一声儿,紧挨小水坐下,清风继续溜达,背着手和那纨绔子弟逛街一样去找乐子。

“老兄,你就说句话嘛,这一天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憋着有什么意思,我们还等着你觉醒拯救世界呢。”

见小水和往常一样是一副死气沉沉傻样,清东明子顿觉无趣,便转和遂说话,一人一鬼之间没主要的话题,主要是清东明子老兄喜欢想起什么就吹什么。

“老妹儿,告诉我你的梦想?”

“对未来有什么发展计划吗?说出来,哥哥我给你提一提指导性的意见。”

心想着清东明子老兄活了六百多年修为没练上去,倒是炼了一张厚脸皮子,遂斜睨一眼他,端正了自己孤傲的架子,不想应答。

因为,她深知听了清东明子的话,那就是一步入火海,两步无全尸,三步连渣渣都捞不回装棺材。

而厚脸皮,是清东明子这人身上独具一格的一大显着性标志。

“老妹儿,其实……”

想起无间的事不能过问,连多谈论都是错,不说的话嘴皮子又痒,清东明子反复纠结,叽叽咕咕,一番思量后,他把锅推别的鬼身上去了。

“你们无间真的很漂亮?前几天我回去,还和一个引者兄弟聊天,他说你们无间也是青山绿水,和人间没什么两样,只是经常白雾蒙蒙一片,就和南方大山一样。”

引者很忙的,哪有什么时间去瞎吹牛,八成是一起观赏琢磨不穿衣服的小A了吧。

了然无间引者大致作息与清东明子这厮厚脸皮程度,遂看着清风小哥兴冲冲一直撵着一个大叔跑。

看不见作者打的那个问号,遂反问清东明子:“你去过无间?”

话外之意:如果没去过无间,那你就别哔哔了。

不是遂傲慢,而是,自家背后的靠山实在太神秘,在三界就是当宝一样捧着的,所以,她一点都不羡慕天上能穿小裙子的仙子们。

虽众都称无间为第二世界,可这只是一个引渡的称呼而已,认真点说,三界是神、人、魔.

而无间是三界重地,接纳人间不成神魔的死物、活到期限的妖魔鬼怪入往生,换句话来说,无间就是清理运作最繁忙的人间,中间缓和以支撑三界正常运转。

无间卡在人间和神界之中,身边紧挨魔界,这地一出事,支撑三界正常运转的梁断裂,就等于三界全得完蛋,所以,没有得令,就算是天上的神也进不去。

所以,清东明子摇头,想想,他又没死过,怎么可能去无间,就算杀了别有异心的妖,

也是往无间门口一送,自然有引者接手。

嗟叹,身份作怪呀,没见过世面也正常。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妻子 精神病院(三) 思绪回到现在。

回忆自己在引者前辈那里听到过的事,遂慢慢说道:“你说的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无间是黑雾雾一片,看不见青山,更看不见绿水。”

遂,从来没看见过大家所说的青山绿水静谧秀美的无间,她隐约记得,自己当了引者第一眼看见无间便是怨气横生阴郁遮空的样子,还有凑她面前笑得一脸花的孟引汤小姐。

想什么来什么。

遂脑中刚闪过孟引汤小姐,清东明子就问了。

“那无间最凶蛮的孟引汤长得真的很好看吗?”

“嗯……一般般吧,反正,肯定比你美女团的女神好看。”

“不可能,一个鬼哪能比得上我的美元女神!!”

“怎么不可能,明子,你没听过一首歌吗,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

遂一本正经一字一字念,而清东明子,沉思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就唱了出来。

“……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阴谋诡计?”

“正经点儿。”

“切,死了六百多年还赖在无间不走,死鬼能有什么好看的。”

“嗯~?”同为死鬼,听到这话,遂有点不高兴了。

“那,那,那光是好看有个屁用,我听说她一凶起来,无间地都要颤三颤,貌似,她还喜欢吃生前作恶的鬼?”

“还行吧,没你说那么夸张,她就喜欢拿勺子打鬼而已。”

“这样啊,想来只是有些喜欢动手而已,也没你们那些引者老兄说得那么凶啊。”

“还行吧,只是,连神管大人也得让她三分。”

清东明子:“……”

这也叫还行?

遂这鬼姑娘说话太气人,小小女流之辈,得悍成什么样子,才会让神管也让之三分?

想一想遂云淡风轻,可能是自己没见过世面,清东明子认命叹气,又问,“她真的有六百年没出过无间吗?”

“这我就不敢保证了,我只敢说我在无间待这些年,她应该没出过无间。”

“那可真呆得住,照理说她这个火爆性子应该坐不住的。”

“是啊,但她还是坐住了。”

“听说她在等人?”

“嗯。”

“等谁?丈夫?不会是仇人吧!!”

“没问过,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她爹,”感觉今日清东明子话多不搭调,不似常日里瞎吹,而是是有备而来,故意不直接切入正题,遂别有意味盯了他一眼,“再有,无间引者往事不能问,我知道这么多干嘛。”

遂的意思是:老兄,话题到这里就适可而止了吧,再多问下去是要被灭口的。

于是,清东明子很认真问了:“你喜欢张宣仪吗?”

“……不喜欢。”

虽然张宣仪长得很帅,可是,她才认识他几天,就知道个名而已,能喜欢吗?

“明子,告诉我,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哪有,我作风可正派了!!”

“呵呵,你忘啦,天上在严厉打击贪污风气,听说举报者有奖……。”

清东明子扭捏摸擦着大腿,“也没有,就是时代美女团的内场演唱会,嗯,呃,可人家真的很喜欢你……”

“除了他的名字与自报的家世,你了解他多少?你知道他是那年生吗,你知道他爹妈姓什么吗,你知道他爹妈理想中的儿媳妇是什么样的吗?”

“不,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除了他名儿,基本是一无所知。”

恍悟点头后,清东明子转了话题,终于开始正经了,“那你说,王丽雅是受不了风言风语自杀,还是被她老公气的?上吊又是怎么一回事?”

“猜不中,不过,既然在四十四楼她要让我们看见这些,想必,是两样都有关系。”

两样都有关系……

事情都已经被王丽雅以现场回放的方式摆在眼前了,遂说这些,完全就是废话嘛。

“是我的错。”

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人一鬼惊诧望向垂着头的年轻人。

“是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是我起哄,是我添油加醋把没有的说成有的,是我把自己的快乐施加在别人身上,一切都是我的错。”

清东明子霍然起身,遂踹了他一脚,让他淡定点别吓着人。

“那你说说,你对王雅丽做了什么?”

语气委婉,似蛊惑,遂俯身看着小水的脸,观察着他脸上细微变化,没有醒,他就跟梦魇一般,木讷说着自己做过什么事。

“两个月前,加班,我坐电梯出了故障,刚好在二楼停下,看见王丽雅和她丈夫李一帆在吵架,李一帆骂王丽雅疯子,王丽雅骂他丈夫出轨不得好死,吵凶了,李一帆伸手推了王丽雅。”

说到这里,小水便没说了,清东明子急不可耐欲追问,被遂制止。

一人一鬼静心,盯着小水,耐心等待。

灵魂被困死陷入混沌的年轻人似乎是在酝酿,一点一点重新组织话语,半晌后,他咕哝:“第二天,我便把这事添油加醋说给他们听了。”

“他们是谁?”遂适时插话,随后,她脑中霍然闪过前天在海地七十四的情景,电视机里王丽雅坠楼时男女混合嘈杂的奚弄,而接下来,小水的回答,也应实了她的想法。

“被我杀死的那两个男人。是我们把王丽雅被家暴,和她老公出轨的流言传出去的。”

“为什么这么做?”遂轻声问。

“嫉妒。”

感情这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遂与清东明子诧异相视,对了眼神,然而,双方都处于懵然状态。

“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妻子温柔,一儿一女,可这人不识好,红颜多得很,所以我嫉妒,因为嫉妒,我就说一些难听的话中伤他们。”

“那你满意了吗?她死了,两个孩子没有妈妈了,有对父母没有女儿了。”

没应答遂,年轻人依旧是低着头,木讷述说自己想说的。

“她不温柔,她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早早就陷入绝望了,疯子,她骂自己是疯子。”

“好安静,四十四楼一直都很安静。”

“好安静。”

“真的好安静……”

“真的好安静……”

“王丽雅?”

你是王丽雅?

小水忽然重复呢喃着一句话,遂打断他,这之后,便是长久的默然无声。

清风一蹦一跳回来了,宽大的病号服套他身上就跟跳街舞的嘻哈风格一样,“咳,刚刚有位大叔居然说自己是市长。”

“唷,这可真厉害,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是总理。”

话题一来,清东明子便忘了正事,和清风交头接耳吹着牛,而遂,一直紧盯着小水,等来的是良久沉默,没了耐心,她挺直身子打算坐床头柜上去。

“救救我。”

笑容凝滞,清风疑惑看着周围,谁说话?看见清东明子看着自己身后,他也转身看去,他身后,是小水。

遂凝眉,侧身看着小水。

昨天,袁琪貌似也说过这样的话。

遂微思忖,不解其意,继而又陷入沉思。

都已经是个鬼,还能怎么救?

难不成,王丽雅其实也不想呆在海底七十四,可,遂瞧她在海地七十四混得挺好的,呼风唤雨,屁股后面还有一串小喽啰,电影院健身房应有尽有,闲来没事还可以变换场景开派对。

遂伸手摸上小水的头,闭上了眼,再次进入他的世界去,看见了事发当日在他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日,离开时办公室有电脑未关,他关了电脑后,在落地窗上恍惚看见了自己所见到的王丽雅和她老公吵架的画面。

而后在电梯里,他透过海报看见了王丽雅因流言被丈夫冷落最后自杀的样子,画面一次又一次重复,一次又一次瞧见他的内心,于是,他鬼使神差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一双眼,一身孽债,只为还一场戏言一条人命一场生生无望之苦。

活着,比死更煎熬。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祭 同一个城市,与海地七十四楼相反的另一个方向,一栋老旧楼房内,沧寂随热风席卷来,落在一块块剥落斑驳泛黄的墙壁上,阴暗处兜了渣尘的蜘蛛网被风吹起。

急促脚步声在昏暗的空荡过道中来回响,一个穿黑短袖的男人大步走来,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走路的他忽在一家门前零星摆满了白色花朵与花篮的房门前停下。

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出神一霎,有未燃尽的钱纸屑被热风吹到脚边停迹,他蹲下,拿出一个被切成两半的白萝卜放地上。

一言不发做着手上的活,男人在萝卜上插了香烛,“嘡”一声儿,打火机的火苗燎起,香上火星不明,他用手扇了扇,香顶端一股白烟滚起,烛火扑闪,而后,他又点燃了手中一把快被揉烂了的钱纸。

钱纸顷刻燃成一团大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烟雾混合一起,最后一息飘散在楼道中。

一双无神采的瞳子里闪烁火光变黯淡,直至最后一熄不见,望着钱纸燃完,男人神情阴郁念叨了几句,霍然站起身重重踹了一脚门。

“李一帆你他妈个贱人,有种你就怂在这里面一辈子,要不是看在还有两个小的份儿上,老子一刀弄死你!!”

先前还是无神的双眼霎时狠戾,黑衣男人恶狠狠骂了一句,转身,气冲冲往来时的路回去,待走到楼梯口处,他迎面便与一个女人撞上。

看来是认识的人,刚准备弯腰道歉的男人抬头看见袁琪等人,垮下脸骂了一句狠的。

“看钱做事的狗东西,一群糟烂货!!”

一双眼睛怒瞪得老大,剜了一眼忽出现在这里的袁琪一行人,他嫌恶拍了拍衣服上与袁琪撞上的的地方,大步走入楼梯间。

顾忌自己身份,不敢妄动,袁琪忍了这遭,回身看了一眼男人离开的方向,转身对上清东明子询问的目光,她悻然笑摇头,颇有无奈。

待领着几人走到刚刚男人停下的地方,一地祭奠死人的场景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才回答:“刚刚骂我们那个是王丽雅的哥哥。”

想到平日里袁琪待人的方式,清东明子恍悟,“噢”了一声,没把自己放“我们”里面,他暗自窃笑:爱憎全凭自己的喜好来,不骂你骂谁。

其实被男人不满的不止袁琪一个,一道来的另一个男警尴尬挠了挠鼻子,悻然失笑:“我们也很无奈。那李一帆无罪释放,王丽雅哥哥不服气就觉得是李一帆塞钱给我们,鬼知道我们忙这事都快吐血了,他就这么恨上我们了。”

男警同几人说话间,袁琪叩响了门,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开门,转念一想,她道:“李一帆,你大舅子已经走了,我们警局的人,来找你了解情况。”

没一会儿,门开一条缝,一个三十岁左右憔悴的男人透过门缝谨慎观望。

这人,便是王丽雅的丈夫,网传包小三谋害结发糟糠妻的负心汉。

见外面只有袁琪几人,满身酒气的李一帆大方把门打开,揉着乱糟糟似鸡窝的头发,让他们进来。

屋内摆了一地垃圾,其中最多便是酒瓶、烟头这等忧愁时用的东西,沙发边的茶几上,摆了一张全家福。

看见全家福上面笑颜如花的女主人,遂将她与海地七十四那个上吊的女人对上了相貌,原来,那女鬼真是王丽雅,跳楼死却一直以吊死方式出现的王丽雅。

开门让袁琪等人进屋后,李一帆“砰”一声重重把门关上,随后,他拖着委顿不堪的身子走了几步,直接瘫在了沙发上,留袁琪等人站在狭小拥挤的客厅盯着他望。

袁琪开口打破安静:“我们来问问王丽雅的事。”

李一帆顿时暴怒,猛地坐起身,随手捞起地上的一个啤酒瓶便向众人砸去。

女警轻轻偏头,厚实啤酒瓶从她头边擦过,闷声落地,未炸开遍地碎片,只是碎成了两份儿。

“你们怎么这么烦,都说了她的死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你们怎么就专咬着我不放。”

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那样,袁琪一边嘴角勾起一抹笑,眨眼间,眼中没了情绪,她冷声诘问:“李一帆,你是个男人,是个父亲,更是个丈夫。你是她老公,她是你的妻子,更是你孩子的母亲,她死了,怎么和你没有关系?”

“她,确实是在和你吵架之后死的,多年夫妻情分,愧疚你总得有点吧。”

袁琪清楚记得,在海地七十四和这多人一起亲眼所见,和李一帆吵架后,王丽雅绝望的样子。

李一帆被袁琪说得噎住,浑噩咕哝:“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说着,他捂脸嚎啕大哭,一月来压在他身上的舆论的压力,妻子家人的连番为难,逼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我们两个就吵了几句而已,吵完架后我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跳楼,我是真的不知道。”抓扯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李一帆摊手,慢半拍抽噎着说出了这话。

“她平时就很小气,总爱莫名其妙就发脾气,阴阳怪气说话,那天我实在是烦了她,才走的,但我真的没想过,她会跳楼。”

这种话,李一帆在警局已经说了无数遍,重复表达一个概念,袁琪等一干警察也已经听了无数遍,也理解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王丽雅的死和他没关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妻子 绝望 袁琪不想着同他多废话:“你先冷静一下,我们今天来不是抓你的,我们来是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下王丽雅。”

李一帆诧异:“啊,了解什么?”

闻言,袁琪带着询问看向清东明子,清东明子又看向遂。

拥挤屋子里忽安静下来,遂,垂眸深思。

“她的性格爱好,她平日里的状态。”遂盯着李一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小水说她其实不温柔,很绝望。”

遂猜想,王丽雅,会不会早就想死了,流言蜚语只是压她身上的最后一根草?

尽管从放电影大叔那里也听过关于王丽雅生性温柔的话,但清东明子觉得,死后这么大的怨气,想也不想都能猜到,王丽雅活着的时候性子肯定不大好,这样想着,他以自己的名义转述了遂的话。

话落,李一帆还未回应,边上袁琪便“呵”一声,低头时嘴角挂了讥笑。

很快,清东明子与清风这两位老兄还有遂便知道了这位女警为什么忽然这个态度。

“我,我不知道,”李一帆,是这样回答的,他说,他不知道妻子的性格爱好,他还说:“这几年我的工作很忙,和她待的时间少,不太了解她,但我知道,她的性格变得很怪,不大好接触。”

感情,这夫妻俩一张床中间隔了秦岭。

忽觉今日没搞头,同道来的一个男警一脸无奈,幽幽回应了一句:“可,你们家周围的邻居乃至保安都说你妻子的性格很好,爱和人聊天,也挺爱帮助人的。”

因为王丽雅这个案子最初定性为自杀,警局第一时间就派人在海地七十四调查王丽雅平日里的性子。认识王丽雅的人都说,王丽雅平日里看见人就是笑脸相迎,说话客气,待人亲热有度,不像是个会想不开自杀的人。

刚刚李一帆对妻子的生疏回答与警局调查出的结果落差极大,就因为这样,这位男警才会觉得今日没搞头。

其实,是真的没搞头。

愣了一会儿,清东明子把话分开,细问:“李一帆,我的意思是,你夫人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孩子对她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想了想,李一帆摇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因为羞愧,神情闪烁不敢直视人。

见他这个样子,清东明子惊异,都有两个孩子了,这对夫妻之间竟如此陌生?

清东明子随便问了一句,“她喜欢吃什么,这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鱼,她喜欢鱼,还有鸭肉。”

李家餐桌上,出现得最多的菜便是鱼和鸭肉。

另一位男警问:“你,就你那个女朋友呢,她有没有去找过你夫人王丽雅,她们两个会不会有矛盾?”

李一帆摇头,先解释清楚了一个误会:“我知道我自己有家庭了,我是不会在外面乱搞的。你们说的那个人,她只是一个谈得来的朋友而已,没有那种关系,她为什么要去找我夫人。”

“再有,她的脾气很好,不是那种惹事的人,她是不会去找王丽雅的。”

情绪从愧疚变为失落,李一帆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

“我知道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你们都认为我是个没良心有钱就在外面乱搞的男人,可我没有。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几年她的性子变化太大,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就和她吵起来来了,刚好公司起势又在最关键的时候,我一直都忙工作,所以才没顾得上她。”

同为男人,见李一帆可怜兮兮悔过的样子,清东明子忽有点理解他的无奈,男人肩上但有责任,放不下。

大家都是普通人,没有金汤匙,没有三头六臂,给了爱,给不了房子,给了房子,给不了爱。

为女人,袁琪很直白:“不是……”

“不是忙,只是你不喜欢她。”

站袁琪的立场看,有些理由,是说给自己听的,很成功,李一帆为自己的凉薄找了个理由,更甚,他骗过了自己,把一切过错都推离自己。

大清东明子忽问,“在跳楼之前,你夫人王丽雅是不是自杀过?”

回忆着,李一帆摇头,“没有。”

“那没装修过的裸红砖房你知道是哪里吗?”

“不知道。”

众人:“……”

“你……”

“不喜欢就该放过她,何必为了自己的脸面,把她捏死在手里。”

先是欲言又止,袁琪转身离开,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前,留下了这句话。

望着袁琪离去的方向呆滞片刻,李一帆慌乱移了视线,侧头看着地上的酒瓶。

什么个丈夫,同妻子连个陌生人都不如,这样的硬绑一起的连理枝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一刀劈散算了。

一边思事,遂转了方向往外飘。

“明子,清风,我们走,李一帆这里问不出什么东西,瞧瞧她的孩子去。”

王丽雅的两个孩子被外公外婆带回去了,痛失爱女的两个老人立场很坚定,必须要让李一帆受到相应的惩戒,自家好好的闺女嫁去李家快十年了,怎会被折磨成这样?

离开时,脚都已经跨出门了,清东明子忽回身,喊了李一帆一声:“老哥。”

李一帆慌乱回神,“啊?”

“你回过海地七十四去祭奠过你夫人吗?”这,是遂吩咐清东明子问的,没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

因为,王丽雅不是一直都在念叨“都不来看看我”吗。

意料之中,李一帆木讷摇头,这个动作,是清东明子等人来叨扰后,他做得最多的一个动作,比他说话的次数还多。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妻子 捉个大的 夜时无间道,人避,鬼出行。

遂不敢回无间去,出来捉鬼这么多天了,她怕有同僚问起王丽雅的鬼魂怎么没带回来时,自己不知怎么回应,实话实说是不可能的,毕竟有失她无间第一女高手的脸面,所以,现在她正站在半斤铺子的屋檐下,仰望星空……

清风小哥回家去了,虽然白日很疯癫,但每每到了晚上某个时间点儿,他就会念叨自己小卖部库存辣条遭人窥觊,担心家底会被人抄翻,要回去看看。

半斤……就只会捧着他的灯看。

风簌簌吹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几滴雨落下,如梦如幻,飘飘洒洒,渺渺纷至,由毛毛细雨渐转为滂沱,滴滴答答,雨敲响青瓦,落湿古街苍凉至极,柔柔入梦去。

时间,如果算得清楚它,就会让等待太漫长。

青石街对面,清东明子冒雨吊儿郎当砸吧着嘴走了过来,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碗,朝半斤铺子走到一半,一个无间引者一股风飘了来。

“唷,忙啊。”

引者点头,“还行,”说着,引者有点毛躁,挠了挠黑雾雾的头,什么都没说。

人间最近有点奇怪,自杀而死为怨鬼的有点多,遂去忙差事不得空,就该其他的引者接手,但这事不能给清东明子这个外人说。

想着,引者兄弟看见遂在旁边站着,走到她身边细声问,“阿遂,差事忙完没?”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遂摇头,没想着遮掩,学了清东明子的作风,开始瞎吹牛,“呃,海地七十四的鬼挺多的,刚抓了王丽雅这个大的,明天准备去抓其余几个小的。”

“行吧,忙完了就回去,无间现在需要你忙的差事有点多,都给你排上号了。”

“还有,引汤要你给她带麻糖,记住了,要是忘了,小心她烦你。”

闲话两句,引者化为一股风离开。

清东明子全程憋笑,现在开始阴阳怪气说话,“啧啧,抓了个大的,明儿个去抓小的。”

于是话末了,一只手轻轻抽去了清东明子手里的碗,清亮油汤未荡半分,转眼间清东明子就被一脚踹飞。

半夜,警局。

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女孩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慌慌张张小跑进警局,想来是出了急事,两孩子穿着睡衣,红鼻泪眼,乱糟糟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从睡梦中被惊醒那般。

安静的办公室里,袁琪和几个同事各自伏在办公桌前看着关于海地七十四的档案,她放下在指尖转动的笔,弯身在抽屉里窸窸窣窣翻了一阵儿,抓了一把最苦的茶叶放杯子里。

刚往杯里接满热水,听见有人吵闹,袁琪疑惑转身,一个小人就扑到了她怀里,袁琪赶忙把手举高,不让杯中的热水荡出来。

小男孩哭兮兮拘束站在一边。

这两个孩子,袁琪认识,他们是王丽雅的孩子。

“阿姨,阿姨,救救我妈妈,救救我妈妈!!”一脸害怕的小女孩突怔了一下,抽搭着,抱着袁琪的腰埋头就哭了起来,救不了了,她突然想起,妈妈已经死了。

熬夜加班脑子不大清楚,袁琪浑噩“啊”了一声,看向了带着这两个孩子进来的女同事,女同事摇头抽肩,这两孩子一进警局就哭着要找袁琪,她也不知道大致情况。

见状,办公室的几个警察都放下手头的事围了过来,很不凑巧,其中三位便是拿枪去捉鬼顺带还享受了高空坠楼这一刺激运动的警察老兄。

袁琪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把手中刚泡好热茶的水杯递给了同事,手轻抚着小女孩的凌乱的发,细声询问:“乖乖,怎么了,你外公外婆他们呢?”

“阿姨,我和弟弟这几天经常做梦,梦到妈妈全身血淋淋喊‘救救我’。”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梦。

一片青黑浓雾中,一个人影僵硬挪动着身体走来,忽然,妈妈全身血淋淋出现在面前,机械重复着‘救救我,’她身后的浓雾中,还站着许多人,还有一条铁链子绑在妈妈脖子上。

“救救我?”

“救救我……”呢喃着,袁琪惊怔,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反应过来现在是凌晨,她改成了发信息,信息的接收对象,是张宣仪和清东明子二人。

正巧了,看到袁琪信息的时候,清东明子正穿着睡衣在一个杂乱巷的房顶上打怪。

而遂被他逼来陪他。

清东明子强迫遂的理由是——鬼又不睡觉,半斤一个良家少男,你一个女鬼和他独处一栋房子合适吗?

遂觉得很合适。

可清东明子觉得这样很不合适。

于是,遂就来了。

裤包有震动感,清东明子看了袁琪发来的信息,他把剑抱胸前,蹲下便开始打字,漫不经心说道:“你给我老实点儿,这个地盘是我罩的,敢在这里作祟,完全就是找死!!”

黄猫那么肥大的穿花锦衣装大神的耗子精瑟瑟发抖,尖嘴张开,说出了人话,“大人,小的不敢了,小的刚成人形不久,贪嘴,不懂事就骗人了。还望大人饶恕,留小的一命”

“那你说说骗了什么东西?”

清东明子:半夜三更的,有什么急事?

“骗了些钱,集资,开了个酒楼。”

“酒楼有多大啊。”

“就东江边界,只有三层楼。”

袁琪:咦,你们这些抓鬼的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清东明子:……我打怪呢,忙得很,你快说正事。

“只有三层楼?酒楼叫什么名字?”

“就那个一品绝味。”

“一品绝味!!!”

一品绝味可是东江区消费最贵的酒楼,合了这个价钱,这里面的东西也很好吃,清东明子觉得,作为一只耗子精,这只耗子精可不得了。

“你挺厉害的呀!”

“还行吧,大家合伙开的,我主要的身份是厨子。”

袁琪:王丽雅的两个孩子刚才跑警局来了,说最近经常梦到王丽雅喊“救救我”,你们不是说过要去找这两个孩子问问事嘛,要来就赶快来。

“打五折,我就放你走。”

耗子精茫然,“啊?”

“我去你那一品绝味吃饭,你给我打五折,我就放你走。”

“这也行?”

而后,撑着一把红伞站在边上顶楼护栏转角的遂看着耗子精豆大两只眼里全是茫然,一瘸一拐离开。

“老妹儿,王丽雅的两个孩子跑警局去了,袁琪让我们赶快去。”

遂点头,轻悠悠跳到了地上,随后又纳闷,不过不是关于那两个孩子,“明子,这耗子精修为浅,就路过而已,你干嘛打它?”

清东明子不忿,从房顶上跳了下来,“看它不顺眼……”

“一个耗子,长那么肥干嘛?”

再此之前,半斤就是这么讽刺清东明子的,“一个神人,长那么肥干嘛。”

原来,一切正义行为只是为向无辜者发泄怒气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妻子 陌生人 就跟拍电视剧一样,两个人影忽然出现在警局外,是从天上落下,脚沾地缓了一步,由下往上缥缈现出了身子。

就这落地的功夫,一对老年夫妇相互搀扶路过一人一鬼进了警局。

“咳,前些天我们也梦见过,没成想最近几天丽雅惦念上了两个孩子,就找了道士收拾,哪知没有用。”

“怎么了?”扫了一眼办公室,清东明子打量着两个孩子两个老人,倒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坚硬短发弹落些许细小水珠。

袁琪把清东明子扯到一边,细声说着关于王丽雅父母与两孩子都梦见王丽雅喊救救她的事,而后,袁琪又提起了自己在海地七十四被王丽雅扔下楼的事,“昨天,我落下楼的时候不是听见了有人说‘救救她’嘛,我在想,会不会是王丽雅。”

“不过,她现在这个样子完全就是在欺负别人,动不动就杀人,谁敢去欺负她,还需要怎么救她?”

想起王丽雅那么凶悍,袁琪的想法就是这样的,喊救命的,应该是他们这些受害者。

很矛盾,一边畏惧着,袁琪又对王丽雅感到怜惜。

王丽雅死在流言蜚语中。

一片火红中,白皙的脚踩着陶花盆上,这个画面,袁琪记忆犹新,对她的感触很大,“会不会,王丽雅的死真有冤情?”

话落,袁琪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废话。

“有冤,但这是只能她自己咽下去的冤。”清东明子想,如果那些人知道了王丽雅的死和自己关系,他们反而会怪罪王丽雅没用,继续笑话她。

有冤情又怎样,王丽雅是自己跳楼死的,纵然她的死和那些奚落的人脱不了干系,可参与的人太多,最后只能归于王丽雅太懦弱,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强。

结局不能更改,对这些贪图一时口快的人进行人性的谴责,这就是惩罚。

嘀咕几句后,神棍和警官开始沉默,见二人忘了正事,遂踹了清东明子一脚,“蒙了?还不快问问王丽雅的事。”

清东明子和袁琪嘀咕了几句,袁琪点头,开始安抚老人和孩子,最主要的还是平稳孩子的心,这两个孩子见证了母亲的死亡,心里已经有阴影了。

“乖乖,你们告诉我,你们的妈妈是怎么样的好不好,就是,她喜欢干什么,结交了什么样的朋友,平日里喜欢看什么的样的电视剧?”

小女孩回忆着,很茫然,“妈妈很温柔,她经常发呆,看着电视发呆,做饭发呆,吃饭发呆,站阳台上发呆……”

在孩子眼里,王丽雅时常双眼放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呆坐就是大半天。

在李一帆的形容中,王丽雅是个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的疯女人,在女儿这里,王丽雅温柔,但没灵魂,没灵魂……

想到这,遂凝眉。

活着时,就没了灵魂,人间不是有句话吗——

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作为一个文盲,遂想说,能记下这句文绉绉的话,真不得了。

“妈妈一直小心翼翼讨好爸爸,有时候又会奇奇怪怪的语气说爸爸,爸爸不爱搭理妈妈,也经常凶妈妈。”

“妈妈有时候挺吓人的……”小女孩忽然磕巴,“我,我有时候会看见,妈妈盯着爸爸阴笑,随时随地,经常是一瞥眼就能看见。”

“妈妈有病……”小男孩的话未说完,便被外婆呵斥,“胡说什么,你妈妈什么时候有过病,你爸爸骂你妈是疯子,你也觉着你妈是疯子是不是!!”

张了张嘴,小男孩委屈坐在沙发上,低下头不说话了。

见此,袁琪抱住小男孩,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顺带提醒了两个老人注意情绪,别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妈妈和爸爸像陌生人,爸爸和一个阿姨的关系很好,爸爸会对那个案阿姨笑,可就是没对妈妈那么笑过。”

听小女孩说到这里,两个老人啜泣,不顾形象用手背揩去鼻涕,努力在小孩面前强忍住伤心。

“我恨爸爸,阿姨,我恨爸爸……”

遂用伞戳了戳清东明子,“明子,问问砖房的事。”

乍然挺直身板,清东明子边揉着后背,边问,“两位老人家,你们知不知道一间裸砖房,就那种空空的,没装修过的裸红砖房?”

年纪大了记忆不好,清东明子忽问起这事,老两口脑中一片空白,啥也不知道。

想了想,袁琪问,“那叔叔阿姨,王丽雅有出过什么事吗?就生前,有没有遇到危及生命的那种事。”

王丽雅母亲摇头,“我家丽雅身体不太好,当小姑娘时……二十岁左右,生过一场病,有点严重,但也就是休养吃了一年左右的药就好了,其他的,就没什么事了。”

似懂非懂“喔”了一声儿,清东明子纳闷,问两老人,“你女儿和李一帆的关系怎么会这么僵呢?”

“谁知道呢,这狗东西!!不喜欢我家丽雅就给我们说,我们去接她回来不就行了,干嘛把人给我欺负死了,给我留个人也好啊,那,那,那啥也不给我留,我家好好的闺女,不喜欢的话还给我们不就行了,干嘛欺负她……”

提及伤心事,两老人埋头再次哭了起来,不停骂着李一帆,骂着李一帆爸爸妈妈不厚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出的儿子也不是个好东西。

忽想起一件事,小女孩眼里涌出泪,拽了拽袁琪的衣角,哭兮兮道:“阿姨,妈妈死那天,爸爸和妈妈吵架,我听见爸爸让妈妈想去死就去死,反正都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然后,妈妈就跳楼了。”

听着听着,一鬼两人一同皱眉,遂与清东明子又顿然醒神。

清东明子急问:“小妹妹,你刚刚说什么?你爸爸说你妈妈反正都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小女孩茫然摇头,清东明子看向两老人,欲询问,可两老人也是一副困惑样,想来今儿是第一次听到这事。

凝神思考片刻,遂周身气息又冷了几分。

妻子伤心至极跳楼而死,李一帆没有愧疚感,还觉无辜,借酒消愁只为逃避众人对自己的谴责,十年枕边人,本该亲密,但他竟漠然至此,实在可憎。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妻子 他只能是我们的妹夫 清晨,一行人气势汹汹赶到李一帆的住处,待走到门口后,望着那开了一条缝儿的门,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分困惑。

一直小心翼翼躲避着外界注目,防着凶恶大舅子对自己下手的李一帆,竟然没关门……

遂飘进去晃了一圈儿,半分钟不到又飘了出来,袁琪慢她一步,直接穿过她的身子走了出来。

搓了搓发凉的胳膊,袁琪摇头,“什么都没有,会不会,逛街去了?”

清东明子“呵呵”假笑,开始贬低人,“当他是你呀。”

不出所料,话落,袁琪飞身一脚把清东明子踹趴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时,一个老阿姨提着菜走了过来,见李一帆门前围了人,她好意提醒:“你们找这个小伙子啊,他应该没在家,刚我出去买菜,看见他被一个很凶的男人带走了。”

……应该说,是踹着走的。

就跟刚才袁琪踹清东明子一样,老阿姨亲眼看见,李一帆被一个一脸凶相的男人,一脚踹飞一米踹着离开这栋破烂小楼的。

一群人傻呆呆望着老阿姨的离开的背影不知该去哪里找李一帆,报警?

……呃,他们好像就是警察。

一行人中唯一的活女人袁琪在思考老阿姨的话,很凶的一个男人带走了李一帆,很凶的男人……不会是他那大舅子吧!

巧了,袁琪刚有这样的想法,这时,一道来的一个男警接了电话,刚听对方说了一句话,他便一脸严肃看向众人,“看守海地七十四的兄弟说,好像有两个男人进了海地七十四,他们准备进去找人,可还没走进大厅,那二楼落地窗的玻璃全落了下来,有两个兄弟受伤了。”

这,是要开始搞事情了啊。

遂和清东明子相互看了一眼,一同这样想。

清东明子挥手招呼众人离开,又对接电话的那名男警说道,“你告诉他们千万别进去,里面有危险,我们马上过去。”

边往海地七十四赶,清东明子联系了清风和张宣仪这两个随时离队的同伙。

清风比清东明子一行人提前十多分钟赶到海地七十四,然后一直就蹲在花坛上发呆,看见清东明子他们来了后,他打了个哈欠,揉着自己鸡窝一样凌乱的发走向一行人。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警车后边的空位,张宣仪从车里下来,远远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媳妇,他很兴奋,可在瞧了一眼海地七十四后,这位帅小伙慢慢停下了向清东明子等人走来的脚步。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种秘密……只能笔者知晓。

“这回你们就别进去了,”清东明子对跟在自己身后准备一起进海地七十四的袁琪等人说道。

倒不是在关心谁,清东明子只是觉……抓鬼这么刺激的事,怎么能带一些凡人去拖后腿!!

袁琪准备说些什么,清东明子嗤笑,这姑娘可真是傻倔,“姐姐,长点脑子,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上次进去你又不是没有看见,我们几个可顾不上保护你们,遇到危险就是要命的事!”

话没说完便被清东明子噎了回去,袁琪气急反笑,“不,其实我只是想说,我们没吃早餐就赶来了,现在得吃饭去了,你们自己个儿小心点。”

清东明子:“……”

是我自作多情了么?

而后,袁琪看向了边漫步靠近海地七十四边仰头看的张宣仪,再次嘱咐,“虽然不懂,但是我总觉得王丽雅这事肯定没我们表面看那么简单,你们都小心点。”

见袁琪对自己说话居然不看向自己,清东明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了长得张宣仪帅气的侧脸,他忽地推了袁琪一把,残酷打击她的爱慕,想让她打消妄想的念头。“醒醒,这张少爷是我老妹儿的,你给我老实点儿,别惦记。”

未等袁琪反应发火,清东明子满脸凶横,捏紧拳头威胁这个警察,随后就屁颠屁颠跑向了张宣仪。

没睡好觉,还处于迷糊状态的清风反应慢半拍,四下看了一眼,这才慢悠悠向张宣仪二人靠近,走了两步后,他忽回头,点头,郑重道,“张宣仪只能是我们的妹夫,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袁琪:“……”

我就喜欢一个人而已,招谁惹谁了,要这么威胁我??

戏言只耽搁了几分钟而已,现在,一鬼三人站成一排仰望海地七十四。

普通人眼里的海地七十四看着就是有点阴沉一副冷清的样子,可在他们眼里,海地七十四就是一栋围绕在一团黑雾里正在燃烧火光映亮一方天的楼。

“一次比一次的阵仗大啊,你们说,王丽雅哪里来这么大的怨气?”

没人能给张大嘴望着海地七十四的清东明子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问题,除了来打酱油的清风漠不关心外,遂和张宣仪同样困惑,且一直不停过琢磨这事不合理处,但结果都是毫无头绪。

傻站台阶下惊讶了一会儿,一行人走了进去,遂忽然想到该如何形容海地七十四情形剧烈变化——“一堆茅草燃起来的大火”。

一瞬猛烈,狂风不熄,但转眼便自黯淡化为一场飞灰,这样来形容海地七十四这种不合理的情形,最为贴切不过。

平静局面转瞬即变。

空寂大厅乍起一阵凉风,前方电影院外宣传墙上的海报一张一张被吹落,软纸海报此时如锋利铁片一样,萦绕红光,一张接一张咻咻破风飞向大厅中央的一鬼三人,最后接近十余步距离时还现出了咆哮的骷髅头。

分了神想着这么好的特效要是用到电影制作上那铁定是大火啊,清东明子从空绰出一把流光黑剑。

看着有些年头的剑幽幽散发黑色真气,清东明子一步跃出,腾空一个翻身,一剑挥出,随即一道剑气荡开,硬碰硬,直接把最前的海报全打了回去,刷拉拉旋圈深深插入钢筋水泥墙里。

从未见清东明子老兄如此积极,愣了一瞬,遂默默把已经打开的红伞撑在了自己头顶,“明子,既然如此,今日,你就开路打头阵吧,我看好你。”

虽是这样说,可一边说着,遂垂于身侧的右手的手上的动作没一瞬停滞。

手腕扭转,一团红光悄然出现在手心,抬手于胸前猛地推出,红光弹出变成篮球那大,轰然挡开剩余向众人飞来的海报转了方向打向二楼玻璃防护栏。

最后,海报倏然穿过玻璃防护栏钉入后方墙,玻璃防护栏缓缓裂开,一块一块碎落,落到地上却是一地浓稠腥臭的血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妻子 想来是电梯抽了疯 把遂的话听进去并当了真,清东明子悠然把剑扛肩上,大摇大摆迈步向前走,面对海地七十四未知的险情,这家伙的背影忽有了那种威风凛凛上战场赴死的气势。

在他身后,遂边飘边想,这是错觉,这绝对是错觉。

清东明子想得很多。

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家,英雄儿女们齐推翻政权改旧换新的那场巨变距今仍不久。

外敌犯,内里分割乱世称王的那段艰难岁月里,细皮嫩肉笔杆子、目不识丁泥腿子的先辈们拿了枪杆子与豺狼虎豹斗智斗勇,之后几十年,一代又一代人前仆后继,才把任人欺压蔑视的国之旧年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些,清东明子和半斤还有王大爷这个倒霉鬼是见证者。

感慨良多,清东明子心中有点悲愤,然后,脑子又断了线,“同志们,革命前辈曾说过……都说过啥来着?”

“记得九十年前那场战争吗,你们的段月盛将军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与一干兄弟守城奋力抵抗敌军半个月……”

“明子,逝者勿提,”一直闷着不说话的张宣仪忽然皱眉,冷冷对清东明子说了这话。

清东明子老兄所引用这故事的结尾很凄惨,配上现在这种情况,好像不大吉利,所以清风极其不耐烦骂了清东明子一句,顺带横踢了他一脚。

“妈的,才走到一楼你就打这种晦气比方,你好歹是个神人,咱身后有个鬼差,还有个大有来头的公子哥。”

“这么强大的队伍你就不能换个对方,就不能有点信心吗!!!!!”

话说到最后一句,清风小哥的音量陡然增大,一声怒吼震响整个大厅。

从没见过清风如此暴怒,清东明子瑟瑟发抖,乖巧点头,“好~,咱们,一定胜利……”

连脾气最好的张宣仪都数落了自己,不知是哪里惹了二人不满,清东明子苦脸挠着头。

见清东明子开路往电梯处开,思考着,遂发问,“明子,今天这种情况,你,还敢做电梯?”

话音刚落下,电梯“叮”一声打开,里面是黑压压一片,随即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

这手,看着也不大好看,不如……切了吧。

这样想着,清东明子面无表情,动作生硬一剑挥下,伴随一声痛苦无比的凄厉惨叫起,断落地面的手瞬间化为飞灰。

老友当心有灵犀,虽只识九十年。

遂犯嘀咕,海地七十四楼都已经断了电,还能怎么“叮”法?

想是电梯抽了风,而使之抽风的是鬼,她推开清东明子让一边去,默默向前走了两步。

手拿撑开的伞在头顶转了半圈,手臂打直往前送时伞收起,速度快如利剑出鞘,下一眼,伞尖就抵在了电梯门上,开始了充电……或者说,吸取怨气为自己所用。

电梯里凝聚不散的阴冷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失,伞面流动红光,遂闭上眼,开始感受自己能力之内能感知到的范围内的变化。

一部电梯,上下贯通海地七十四,没什么是比这更好的媒介了。

神思一点点漫游,脑中闪现红光,遂的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的画面,一个男人拽着另一个男人在楼梯间里跌跌撞撞向上爬着……

不知为何,遂忽然有点想笑,因为……这二人是李一帆和他大舅子。

这二人,是冤家呀。

李一帆忽挣脱他大舅子的束缚往楼下跑,怎奈他大舅子腿长,一大步跳过十余步台阶拦在了自己跟前,被狠踹几脚后,李一帆昏头昏脑,转身就往楼上跑。

此时,忽有一股力量向遂袭来,脑子里嗡一声响,画面遽然消失,遂收了伞,同时一掌拍向电梯。

“是李一帆和他舅子,他二人在楼梯间里,在五六楼的样子。”

纳闷这对冤家是何想法,清东明子一脸嫌弃,“这两个老兄搞什么事呢,去哪叙旧不好,非得往这里跑。”

电梯不能用,要去四十四楼刚好也要从楼梯间上去,于是,清东明子拽着清风,转眼便消失在大厅,身影消失后,他的话还留在大厅响起,“清风没啥用,我先把他带上去,老妹儿你和我妹夫赶紧上来。”

清东明子留下的话音还未完,张宣仪忽牵住了遂的手,在遂的惊然下,他温和一笑,而后,大厅里的一人一鬼一瞬间消失,直接出现在了六楼的楼梯间。

暗自诧异着这年纪轻轻就有仙根的人类果然厉害,遂甩开张宣仪的手,看向了楼梯间下方,于是,她转眼便看见先行一步的清东明子霎时停下往楼上去的动作,拽着清风惊跳了起来。

“哈!?”

一鬼二人带着清风这个普通人转眼间全部到了七楼,清东明子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你们两个跑这么快干嘛,等级高了不起,吓死了我了!!!”

“……心都凉了半截,”激愤说着,他扯开自己的衣领,欲亮出心凉的证据,这种不大得体的行为,被张宣仪很友好拉了回去。

“严肃点儿,我们现在是在做正事。”提醒清东明子收敛一点,遂侧身一脚踹开楼梯间的门,伸手进去,从无尽黑暗中徒手抓出一个人。

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被遂从黑暗中扯出的男人吓得猛抽肩,下意识趔趄向后退靠在了墙壁上,他慌乱环顾四周,这才看见了跟前有三个人好奇看着自己,而且其中两人还有点熟悉。

“老兄,你带着李一帆来这里干嘛?李一帆呢?”未等李一帆大舅子回应,清东明子转头问遂,“没看见李一帆?”

思考着,遂回答,“我没感觉到这层楼还有其他活人,”略停顿,想了想,遂又添了一句,“我也没感觉到有死人。”

意思就是啥也没有呗。

不,其实,遂只是不想说自己能力不够,不能把这幢楼全部感知个遍……

知道几人和警察有关系,又处于怨恨中,王丽雅哥哥横了一眼几人,硬气不答。

清东明子暗想着,这人真不愧和王丽雅这怨鬼是两兄妹,无奈道:“兄弟,你知道吗?你妹呀……”

这,有点像骂人。

继而,清东明子改口,“兄弟,关于海地七十四的流言风语你肯定听的不少,既然你自己跑这里来了,那我今天得告诉你,你妹妹虽然去世了,但她的灵魂仍然留在海地七十四,这些日子出的这些事,都和她有关系。”

没有想象中的诧异,王丽雅哥哥很淡然,甚至不屑挑眉,送几人讽刺一笑,“我知道。”

丝毫不在乎某些忌讳,王丽雅哥哥问,“被人逼去自杀,成恶鬼很奇怪吗?你们这些警察怎么会管这些事?”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还遮掩的了,于是,清东明子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压根不存在的灰,以一种极淡然的语气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我们不是警察,是道士。”

“哦。”没了戾气,傻愣看着清东明子,王丽雅哥哥这样回应。

清东明子很不高兴,“什么叫‘哦’!你能在敷衍一点吗?好歹也问问我们为什么来吧!”

没应答,王丽雅哥哥黯然失神。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妻子 有名有姓,不是一场梦 就这么看着清东明子几人,王丽雅哥哥忽失笑,背靠墙仰头望着天花板,笑容渐渐消失。

悲伤至极,是所见、所感知一切皆化为空白的平淡,喘口气都觉疲乏,感觉不出究竟有多痛了。

我们都是生命的主角,却总把自己当电视剧里历经苦难不死不灭的主角,自信满满以为死亡很遥远,其实,它就在明天,就在下一秒,或许,它是现在。

家里还保存着她学生时的照片,虽然已经被父母尘封,26岁那张已然成熟模样的黑白照,是她留给众人的样子。

家里那本老户口本上还有她的名字,她曾是这家的女儿,这是她活过这人世间的身份。

她,是来过这人世间的啊。

有名有姓,不是一场梦。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我妹喊‘救救她’,她说她好难过,被困在火里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看不见。”

“那主播死后,我就梦过见她,我问她恨谁,她说谁也不恨了。”

“……我知道,让她真正想不开的,是李一帆。”

所以,他今天就把这个凉薄男人抓来了。

王丽雅哥哥深吸一口气,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读书的时候,我就担心她太温柔会被人欺负,出了社会,怕她被男人骗,我就把我最好的朋友介绍给了她,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把她害成这个样子……”

默然当着倾听者,一鬼三人一猜便知,这话中好朋友便是李一帆。

如此说,三人的关系在王丽雅和李一帆有间隙之前是很好的。

联想到一件事,遂踹了清东明子一脚,而后,清东明子转述了遂的话。

“兄弟,你妹是不是遭遇过什么很大的打击、挫折什么的?然后,你知不知道一间裸红砖房,你妹妹应该在那里出过事。”

王丽雅哥哥一瞬间紧张起来,戒备盯着清东明子几人看,片刻后,一边观察几人神情变化,一边说道:“那是她和李一帆以前一起住的地方,应该说,是李一帆发家致富之前,两人同甘共苦生活的地方。”

“那地方就在郊区,两年前,她在那里自杀过,不过,没死。我后来赶去医院,才听说是一个女人打的急救电话,救护车把我妹送到医院来的。”

很可怜,本是一心求死去,什么也没带就去了郊区,在医院醒来后,王丽雅谁都没敢告诉,只敢打电话给哥哥。

有哥哥就是好,知道自己妹妹受欺负了,王丽雅哥哥第二日便把李一帆狂揍了一顿,同时,也让李一帆对王丽雅更加不满。

可这事让王丽雅哥哥觉得很奇怪,因为那地已经荒废,很少会有人去,而那打电话的女人谁也没看见,电话打回去也是空号。

然后,王丽雅哥哥提及了另一事,“出了这事,我这才从我妹那里知道,李一帆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一个女人走得很近,甚至连自己手里持有的公司股份都分了一些给这个女人。”

李一帆一直死鸭子嘴硬,一口咬定和那女人只是普通的朋友,并没什么不正当关系,股份都可以随意送了,说没关系,谁信?

“但这个女人,除了丽雅,我们家的人谁也没看见过。”

虽不知道王丽雅自杀的事,但王家父母没过几天还是知道李一帆在外面乱搞这事了,于是,一场明争暗斗持久战开始了

王家人坚持不懈围追堵截,乔装打扮当侦探,几个月下来,连那狐媚女人的影儿都没看到,忽然有些怀疑那女人的存在性,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些细情都是当事人才知的故事,现下,捉鬼小分队只听到了王丽雅哥哥口中说出的故事,知道了大致情况。

至此,关于王丽雅之死隐晦不清的前因便清晰一分,遂低头笑,抬头就问,“你妹妹从那自杀以后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对不对?”

听了清东明子转述的话后,李一帆点头,“很大的变化,她更加温柔沉静了。”

“人都是有脾气的,可她浑身硬是一点刺都没有,你逗她凶她,她也只是眯眼笑一笑,没有其他反应。”

“她还经常不说话,不笑,也不动,就这么低着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说着,王丽雅哥哥提起一件自己都觉唏嘘的事,“我外甥女说,她妈妈经常半夜起来扒阳台的窗望。大晚上的,大人看见都会怕,小孩子年纪小,好几次被吓得不行……”

正说着话,王丽雅哥哥见清东明子与张宣仪的脸色突变,忽然感觉到有人猛拽了自己一把,随即,他踉跄趴到了地上。

把王丽雅哥哥拽离墙壁后,遂抬手朝右一甩,手中伞借着力扫风,伞尖直指阴湿墙壁上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伞与剑的形状相并忽隐忽现,伞尖戳到墙面的一刹那,墙上人形化为了一滩水。

看见这惊悚一幕,王丽雅哥哥下意识摸上了自己腰,发现指尖触及温热湿腻,他愕然把手放到眼前,惊然瞪大了双眼,他的腰,左右不知何时各多了五条深深的血口。

王丽雅哥哥不知自己妹子当了鬼混得很好,所以,遂和清东明子与清风叹畏,这女鬼果然穷凶极恶,居然连自己哥哥都不放过。

王丽雅哥哥出现后,张宣仪全程保持沉默,不知为何,温和的人面容出现了烦躁不耐。

张宣仪看了一眼天花板,这一眼却是望穿凡俗,语气轻似呢喃,“开始了,王丽雅开始捉李一帆了。”

清风诧异:“现在才捉?都这么一会了,王丽雅又这么厉害了,在海地七十四里捉个人是分分钟钟的事,恐怕,李一帆……”

其实清风想说的是李一帆肯定已经硬了,想想落王丽雅手里下场肯定很惨,所以他欲言又止,但,大家都懂了他究竟想说什么。

就因为如此,众人才会气定神闲在这里唠嗑,听王丽雅暴脾气的哥哥讲故事。

鬼的想法跟人类不一样。

遂笑,“我看过人间电视剧,电视剧里心思满腹的人,都说对待仇敌,得一点一点拆卸四肢玩一玩才解恨。”

呃……拆卸四肢??

忽然反应过来遂的身份是鬼差,众人无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妻子 礼貌点 很幸运,今个在张宣仪小哥的帮助下,王丽雅哥哥享受此生独有一次的瞬移。

众人被一道结界拦在十四楼无法前进,而停脚后,清东明子第一时间做的就是问一脸惊愕的王丽雅哥哥,“大兄弟,刺激不?”

王丽雅哥哥惶然点头。

一边闲聊着,清东明子与清风便琢磨着面前这道拦住去路的结界。

结界是淡红色,薄透,在外一眼便可看清结界内是什么样子。

诧异着王丽雅这女鬼真不得了,连结界都搞出来了,遂抬手就用伞戳了戳结界,结界伞尖触及处微下陷,随之软软晃荡。

周围场景开始变换,似热蜡那般融化后,众人转眼间便从狭小的楼梯间来到了一个燃烧着弥天大火,惨叫四起的甬道中。

一双没了皮的血手从浸血的墙壁中伸出,一把抓住了最弱的王丽雅哥哥想往墙里拖。

同一时间,在王丽雅哥哥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盯上时,一只苍白手抓住了血手的手腕猝然往外一扯,直接从墙里扯出一个血淋淋的女鬼。

这女鬼,众人很熟悉呀。

头颅破瓜,装了一脑子香米,这不就是清东明子二人被抓那日,拦路威胁耽搁他们逃跑的女鬼吗。

于是,下一秒,另几人便听清风小哥一声怒喝,一把扯住面容凶狠欲与众人搏斗的女鬼的头发,直接就往地上砸。

“不怕打是不是,还敢再出现,长这么丑你居然还敢再出现!!!”

一把红伞拦在清风小哥身前,止住了他暴怒打鬼的动作。

“礼貌点,”这样说着,遂把伞尖抵在女鬼脖子上,“李一帆在哪里。”

无间引者身上的气息本就对鬼魂之物存在压制性,伞为武器,杀气更甚,现在伞尖碰到女鬼皮肤的地方,直接呲拉变焦,眨眼间变成了一个乒乓球那么大的黑洞。

可,这礼貌吗?

众:“……”

女鬼怂成一团,磕巴说道,“二十七楼。”

“跟上来。”

话落,众人只见一道红色利光击破结界,遂已经消失,下一瞬,重新凝合一起的结界荡了几下,另三人看见张宣仪也在一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不该信鬼话的。

待到了二十七楼,一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傻得可以用脑子砸核桃,居然信鬼话!!

只见二十七楼空荡荡,一场凉悠悠的风来,直接穿廊而过,畅通无阻从另一头出去。

人?

他妈连鬼都没看见一个。

如此,被众人盯得浑身发毛了,被清东明子扯在手里的女鬼向上指了指,弱弱说,却是答非所问:“王丽雅已经没人可以控制她了,原本这楼需要祭品的……”

遂霍然侧头看着女鬼,“祭品?”

女鬼阴笑,一字一顿道:“对呀,你们也是。”

话落,女鬼忽翻身,自断了被清东明子握住的那只手往墙里奔,离她最近的张宣仪倏然出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骨节分明的手围绕这一圈白光,女鬼在他手里,身影快速变淡,几秒钟后化为飞灰。

这是张宣仪第一次出手,不知他“年纪轻轻就有仙根”的底子,清东明子二人看傻眼,木讷望着女鬼消失的地方。

边上,职业追魂的遂愕然,这些非自然死亡的鬼魂,活着的话就带回去,死了就死了,倒是不碍事,可,她本来是想着把海地七十四的鬼都带回无间去,冲业务的……

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一瞬间,遂转而打量着周围,咕哝,“祭品,祭品……”

果真,这海地七十四是有她不知道的另一层真相?

“唬人的吧,”见遂琢磨着女鬼的话,清东明子怀着质疑,“出事的那些人只是遭受王雅丽报复而已,和祭品又有什么关系。”

虽是这样说,但对王丽雅段段时间便怨气滔天同样觉诡异,清东明子转而便改了口风,“不过,话说,如果女鬼说的是真的……设祭的人,把这么大一栋楼做祭坛,那万一,祭品不单单是已经死了的九个人,而是里面的所有人……这可是多大的阵仗啊。”

继续往上走时,遂忽转身,黑雾笼罩的脸上,一双眼直视张宣仪,“张宣仪,那次在这里碰到你,你遇到了什么人?”

沉默片刻,张宣仪回答,“贩卖古董的盗墓贼团伙,不小心遇上的。”

“在这里,不小心遇上盗墓贼,受了伤,还让女鬼以人命堵截?”

“你的回答,太过牵强。”

自上回在电梯里问过,张宣仪不想答,遂本想不再过问此事,可今日,她觉得有必要问清楚这事。

如果是为解决王丽雅的事来,何不大大方方说清楚,而是一问便遮遮掩掩,闭口不言。

不知有何不能言说的秘密,这一回,张宣仪依旧没回答,看了遂好一会儿,他忽叹气,转身一言不发往楼上去。

没任何反应,遂抱着红伞,看着张宣仪的背影,企图想清这个只相识几天却对自己十分热情的男人,心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能感知神人清东明子的内心想法,她,却不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见张宣仪被遂气跑了,清东明子呵斥遂,“你呀,下回好好说话,别跟审问犯人一样板着一张脸。”

清风点头附和。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板着脸了,你能看见?”遂失笑,看了一眼这两个傻呵呵给人挡祸的老兄,暗骂“傻包子”,随即化为一股风倏然消失。

路过张宣仪身边往楼上赶时,遂的速度没滞一分。

而后,众人齐聚在三十五楼,意料之外,他们碰见了一个人,一个本该被恨得千刀死的,现在却还活着的男人。

时间回到三分钟前……

遂甩了清东明子三人,头也不回越过闷声往前走的张宣仪,在楼梯间里快速往楼上飘,待飘过三十五楼快到三十六楼时,她忽停下,缓缓往回飘,停在了三十五楼的楼梯间,动也不动,透过那大开门的楼梯口看着三十五楼过道。

有鬼,在搞事情。

两分钟后,清东明子几人赶来。

见遂这个样子,清东明子和清风也凑过去看,茫然看了看两位老兄,王丽雅哥哥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看过道,然后,三人一齐看呆了眼。

张宣仪看了一眼遂,并没有什么大反应,自烦躁挠了一把头发,站到了她身侧。

三十五楼过道里,一个男人惊骇瞪大双眼,张开双手,僵硬转着圈,过道尽头一片黑暗,男人左右的墙上,还爬着好几个长发飘飘的……女鬼。

除此之外,一行人清楚看见,男人身后的黑暗过道,远远的,有一个女人手拿玻璃片漫步走向男人。

惨白沾满血污的脚一步又一步稳稳踩到地上,玻璃片尖端划在墙上,粉末飞落下,玻璃划过的地方,连贯不断的刮痕慢慢变长。

鬼有阴气,清东明子有神气,清风与王丽雅哥哥有人气,而张宣仪就厉害了,他,有仙气!!

鬼,对于这种气息很敏感。

悠然有序向前走的脚忽停住,两脚站定为一排,女人抬头看着远处章楼梯口的一行人。

墙上的狞笑望着男人转圈的恶鬼也仰头看着一行人。

本该是一方追,一方跑,这下子忽然碰上,双方默言对峙,气氛,一瞬间尴尬起来。

想着终于等来了这一刻,没读过书,没有文化,野蛮惯了,觉得到了该动手的时候了,遂直接大步走了进去,于是,可能是杀气不小心泄漏了出来,里面的鬼物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就这样,一鬼三人围着那奇怪一直在转圈圈的男人看,期间,清东明子抱住了欲打人的王丽雅哥哥,而张宣仪,抱手站在众人后方,默然出神。

“兄弟,立正,向左向右看!!”

话音落下,遂踹了清东明子一脚。

清东明子噘嘴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而后,二指并拢轻点了一下李一帆眉心。

就像启动了机关一样,清东明子手挨到李一帆眉心的下一瞬,众人四周乍亮起灼热刺眼红光,遂清楚感觉到全身刺疼,似有万根针插入肉里一般,皮开肉绽,一层一层剥落。

不知谁把专门对待鬼魂的招用在了她身上,遂脑中一闪而过——

“哦哦,完蛋了”,然后,慌乱中忽有人抱住了她。

贴近他胸怀,面皮不再刺疼,感受到的是温暖。

无间九十七年,冰冷浸骨,原来,这就是人的温度。

黑色红色混合的炽热火雾里,一把红伞倾斜,一身黑衣的她,一个从没说过放弃的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妻子 摄魂钉 红光来得诡异,都是道上人,知道是什么东西,清东明子和半吊子清风顿时变脸,赶紧护住了遂,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不让她照到一点红光。

显然,有危险的不只遂一个。

死寂中,忽有异响,声音细又尖,听着,似是利物穿空来。

遂一把推开张宣仪护在身后,倾斜的伞撑在头顶严实遮住自己的脸,翻身腾起往空中一踢,落地时左手又一把捞住住了疾速飞向清风小哥面门的某样东西。

手被红光照到,以极快的速度变黑并一块块剥落,遂摊开手心,掌心里是两寸长的铁钉,而后,看见铁钉惊怔住的她被张宣仪一把捞入怀里,“别动。”

“张宣仪,摄魂钉。”

他僵了一瞬,没回答,只是抱她更紧了些。

“明子,摄魂钉。”

“你再说一遍,啥玩意?”

这是清东明子的反应。

“清风,摄魂钉。”

“哦……好吓人,谁用了这玩意儿,我不想当鬼!!!”

这是清风小哥的反应。

之后,便没人再说话,大家静声下来谨防周围再有异动。

大约五六分钟后,红光消失,这期间自最初被遂挡下的两根摄魂钉始,便再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一行人来。

但是,有浓稠黑雾悄然弥漫,似泼墨那般浓重。

身上不适感消失,遂赶紧离开张宣仪的怀抱,她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身上无间引者专用隐行的黑雾霍然变淡了一些,而后,她又摸向自己的脸,掌心触及是皱皱巴巴的粗糙皮肤,参差不平,甚至还有些……硌手。

虽是个死鬼,还是个死了九十多年的死鬼,可遂好歹也是个母的,自然在乎自己这张压根没谁能看见的脸……

对呀,都没谁能看见,丑就丑了呗。

思绪拐了几个弯,想到这里,遂顿时淡然,她是谁,她可是无间武力值最高的女引者!!于是,遂咳嗽两声正了正自己的声气,一脸厉色观察着周围的变化。

忽有窸窸窣窣物体挪动的声音传来,众人眯眼望去,赫然闻见一股腥臭,随后模糊看见了隐晦中有人在墙上快速爬来。

已然清醒的李一帆惊恐看着周围,急性子的王丽雅哥哥撸起袖子跃跃欲试抓鬼难不难,见此,真正的急性子清东明子不耐烦把他扯在身后去,并鄙夷“切”了一声。

一刹那间,就跟那箭矢出弦、蜜蜂遇敌一样,墙上的女鬼飞扑向众人。

见此,清东明子提起黑剑一步跃出,率先挡在众人面前,反应敏捷几下挥砍,扑上来的恶鬼随即惨叫消失。

爬墙出没的恶鬼砍了一个又出现一个,俨然超出了众人心中的那个数。

所以,问题来了——

海地七十四被王丽雅害死的只有九个人,且这九个鬼都是钉子户,那么,请问,多的那些鬼是从哪里来的?

站在大家伙后面一动不动的遂看着恶鬼出没处的黑暗深处,她忽觑眼,同一时间手中红伞利落划空带出一道红光,随即向前一步侧身蹬上墙,旋身避过扑向她的女鬼,下一瞬,剑疾速飞入黑暗中,所过处,血色红光大盛,黑色阴郁皆退散。

最后,红剑“咻”一声插进了一头黑发中。

黑暗最深处,站着一个人,一个全身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他头顶,刚从遂那里脱手而出的一柄红剑很显眼。

离得远,这一头的众人大概看见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一瞬后,这人便消失不见,没给众人动手的机会。

插在走廊尽头墙上的红剑开始变淡,下一眼又重新出现在了遂的手里。

忽然,一只手从墙壁里伸出抓向遂,张宣仪三人下意识向她看来,一阵腥风消失,众人这才发现——

李一帆不见了。

“交给你们了,我去看看。”话落,遂的身影便不见,只余她冷淡如常的声音空响三十五楼。

四十二楼,一霎间,一道红光击碎扎向男人脖颈的玻璃片,而后,着一身黑的纤瘦身影于空中伶俐一个翻身,一脚踢开了王丽雅。

“不能杀了,再杀,无间你怎去?”

身有杀孽,去了无间,便是真正一生审判之日的来临,一生一世,是真正在这里完结。

遂担心王丽雅杀人多去了无间太痛苦,可对于王丽雅来说,九个人都杀了,再多一个,那也就是多一个而已。

我们都是亡命之徒,活着,一条命来玩,死后,一条魂魄来玩,这便是赌注。

女人一双黑瞳下隐隐流动火红色,不像鬼,倒像妖魔,不过,遂知,这不是妖魔,而是恶鬼怨念过盛将为祸一方的样子,更甚者,为鬼王。

地上玻璃碎片齐齐飞起,凝结成完好的玻璃碎片回到手中,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玻璃片上面李一帆的血,陶醉闭上了眼,生硬回答遂。

“不去……去了无间地狱不过重复折磨我,既然如此,那我待人间地狱,折磨别人。”

说着,王丽雅轻叹,“其实,杀人,很快乐呀。”

活着时,她怎么就不知道呢。

这时,李一帆霍然抖了一下,发现自己能动了,已经被王丽雅追了一路惊悸万分的他头也不回,踉踉跄跄便往四十二楼深处跑去。

没想着去追,王丽雅面容变得狠戾,手中玻璃片倏然向遂飞去。

不过,这玻璃片在遂手中化为一团红光,想来是意不在此,有一半红光猝不及防逃离遂手掌心,直接飞入李一帆跑进的黑暗中去。

障眼法即刻见效,李一帆停下了慌乱脚步,一脸茫然看着四周冷墙与紧闭的大门。

遂握紧手中的剑,“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不,是我自己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话末了,王丽雅“嗯”了一声,讥笑看着遂,身子隐入黑暗中不见踪迹。

黑暗里打转转儿的李一帆也跟着消失不见,

没有去追鬼,遂正色站在原地打量着周围,大约一分钟左右,周围没有动静,遂向后退了一步,身子变淡些许,却没有消失不见。

就这么一试探,黑暗中倏然响起“嘎吱”一声,随即,有沉闷脚步声与铁链响声传来。

觉到空气中细微变化,遂凝眉,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下一秒,一只手搭上了遂的肩,没有过激的反应,知道是谁,她细声问,“你……来啦?”

“来了,”张宣仪盯着黑暗深处,轻点了一下头,一把拉过遂护到了身后。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妻子 她的牺牲 望着面前张宣仪的后背,遂忽想起在无间时,神管大人同她吹过的牛,思虑了一会儿,她选择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胛骨,“张宣仪,你,呃……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所以,我相信你能一定能扛住对方的猛力攻击。”

细细听完她的话,张宣仪哭笑不得,“别去,等我把这里解决了就陪你去,很快的。”

对于这个提议,遂不大愿意……应该说,是很不愿意接受,“算了,我怕李一帆挺不过。”

“听话,我们还不知道暗地里是什么人在作怪……”一边说着,张宣仪赶紧转身想劝遂,身后空空如也,原本该是在他身后的遂已经不见,于是,剩下的话被噎住。

沉重脚步声与铁链拖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无奈叹气,张宣仪回头看向面前黑暗中,随之,一个异常高大的人慢吞吞从那里走出,这人面上青纹密布,脖上环绕一圈粗大的铁链,赤足裸上身,一看,就是个卖力气的。

另一边,遂丢下张宣仪,一路追着惊慌逃窜的李一帆赶到了四十四楼。

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一路畅通无阻。

空寂中,乍然急促脚步声与粗重呼吸声一同响起,皮鞋底子落地上发出“哒哒”清脆的响声。

男人不要命的在过道中奔跑,他的身影在一道又一道方形门框重倏然出现,又被墙面遮住。

随着“咻”的一声,慌慌张张欲逃离这鬼境的男人猛地摔倒在地上,他蜷缩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哀嚎,指缝间有温热红色流出。

李一帆背后的墙上,同他膝盖一样高的位置,插着一块锋利的玻璃片。

知道不赶快躲就会被王丽雅弄死,李一帆强忍住疼痛感深吸一口气,慢悠悠扶着墙站了起来,拖着使不上力的那只腿跌跌撞撞往前走。

黑暗里,王丽雅以旁观者的姿态,阴笑着看李一帆仓皇逃窜。

有意让他也体会一下自己经历过的痛苦,一块玻璃碎片再次从黑暗中飞出,下一瞬,李一帆重重撞到墙上,一脸痛苦捂着自己鲜血横流的手腕,哑然哭出了声。

而后,他每走几步,便会有一块玻璃片从黑暗中飞出,疾速划开他的肉,使鲜血撒地,如浸入泥土里一般,地砖上的鲜血一点点消失不见。

已经动弹不得,李一帆认命似地躺在地上,恼羞成怒的他咬牙切齿道,“王丽雅,你要杀就赶快杀,何必这个样子逗我玩!!”

话音落下,周遭只寂然一瞬,一块玻璃片倏地插入李一帆耳边的地面上。

遂忽然出现,站在李一帆边上冷冷盯着墙内,手中刚横空拦截玻璃片的剑凌然发着红光。

遂忽侧头看向了右侧墙,随即一剑挥出,紧接着穿入墙内,霍然堵住了对李一帆动手未果欲逃离的王丽雅。

就在这短短一刹那间,两个母鬼纠缠起来。

先时二鬼不相上下,你躲我进可谓精彩无比,几招过后,遂出手伶俐果断,招招带杀气,纵然怨气充沛,王丽雅还是被压制,隐约开始有些手忙脚乱。

窄小空寂的过道中不时响起“叮叮咣咣”铁物碰撞的清脆响声。

听着突然响起的声音,李一帆回过神来茫然看着周围,这时,他边上的一道门缓缓打开,一阵刺眼亮光照了出来。

待亮光弱去,看见了门内是怎样一副情景后,李一帆惊愕张大了嘴。

门内,不是遂接连几次看见的红色,而是笼罩着淡淡蓝色的世界,还有,泛白褪色的场景不是海地四十四的家,而是事业为成功前,二人在奋斗时居住的裸红砖房。

王丽雅站在厨房,细细数着药丸,而后一把塞入嘴里,就像在吃糖一样,她麻木嚼着药丸收拾家里随意摆放的物体,嘴里却没感觉到一点糖的甜。

真实生活中的色彩褪去,又笼了一层白蒙蒙,画面如同变旧了一般,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实,像夏日里疲乏的梦,可这场梦又太过安静,没有话语声,只有她窸窸窣窣整理物品的声音,但是,李一帆很清楚的知道,这就是王丽雅活着时的样子。

王丽雅弯腰捡起了被丢到茶几底下的玩偶,拿手里看了一会儿,她走到了阳台,进扒着护栏看外面的世界。

可什么也看不见,一眼望去,直接就被几条街外层叠起伏的高楼挡住了视线。

从王丽雅的背影里看出了一种令人感到压抑的宁静,以为她要站很久,可王丽雅忽然转身回了屋内,急匆匆穿过客厅走到了卧室。

卧室里,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痛苦呻吟,见状,王丽雅赶紧走过去把她扶起了半坐着,又从床下端出了便盆。

老人振声使劲憋红了脸,最后无奈叹气,紧绷的身子无力靠着床头上。

站床边看着老人痛苦,同她说了两句话后,王丽雅皱眉,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了开塞露,掀开被子把另一只手伸了进去。

这个老人李一帆认识,因为,这是他妈。

这个画面让李一帆想起了很多东西,已经被遗忘的触动与无法言说的感激一下子涌上心头。

七年前,李一帆与王丽雅的女儿年纪尚小,王丽雅肚子又怀着如今的儿子,那时李一帆日日脚不沾地忙着正在起头的事业。

就在这紧要关头,李母忽然病重,一夜之间半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躺床上足足两年。这两年,是王丽雅每天都候在床边细心看护,让老人干干净净里面离去,受病痛折磨的时光里,为遭受半点懈怠。

喜爱心头欢,勿忘旧交好。

在最难过的时候出现在身边,并选择留下来的人,他对你,一颗心必然是赤诚的。

可他忘了,他狠心把她丢在了角落里,任她在阴暗中缩成一团,生气渐渐了无,最后阴暗长出青苔。

他,还给她十多年不离不弃相伴的,是凉薄。

门里面的场景忽开始模糊,几秒钟后,场景转换成了海地七十四新家。

新年大吉,家里各处贴满了红色,王丽雅拖着疲乏的身子,轻手从药柜里拿出了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周围,她把手里的药塞到嘴里,一边嚼着,装作无事拿起灶台上洗好的水果,笑着往客厅走去招呼拜年的客人。

几个孩子在阳台玩儿着,客厅里,满座佳肴,男人们一杯接一杯的酒,放肆说笑,女人们凑一堆儿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

王丽雅面带亲和的笑站在一旁,以备客人需要什么东西,李一帆不时皱眉不悦横一眼王丽雅。

夜已深,客人未离去,碰杯的声音清脆响起,还有几个客人东倒西歪躺在沙发上。

看着孩子睡着后,王丽雅走到阳台上,扒着窗户看外面的霓虹彩灯。

关了阳台的门,这里便是安静的一方小天地,寂静如我。

孤独才是人类的本质,在无人来的夜晚,空荡荡的房间,站在落地窗前,脚下是繁华都市高楼,孤独,它会来,然后,你会想到活着为何?

这,是李母离世后的那一年,李一帆的生意有了起色,李家在首都全款买了房。

就是这一年,李母刚离世,万般感激只存心头一瞬,李一帆开始厌弃王丽雅。

也就是这一年夏日,孩子们刚放暑假,王丽雅上了吊。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妻子 死是因果 双眼无神望着门内忽然变成一片黑暗,李一帆恍然间没了害怕,他觉得死是因果,它要来就来,他不会再躲避。

李一帆强撑起身子,失魂落魄走进了同王丽雅生活过的家里,脚步坚定朝厨房去,一步一滩血,最后,他在一堆维生素瓶子、感冒药盒里找出了几盒药……治抑郁症的药。

顷刻间,似被抽了骨一般没了支撑身体端端正正站直的力量,李一帆软软靠着墙壁顺着坐到了地上,闷声哭了起来。

大约两三分钟后,李一帆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阴郁,一双眼隐隐闪着泪光,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出了这个不复存在的家,朝着过道尽头走去。

四十四楼某个房间里,王丽雅双眼赫然变得猩红,张口朝遂吐出好大一团黑气。

待遂向后退一步抬眼一看,果不其然,王丽雅已经消失不见。

见此,遂有点不高兴了,什么个鬼,居然打不过就跑,一点鬼的凶恶不屈都没有,实在可耻!!

正欲去追,身体已经变淡,遂霍然看见地上某处在闪光,疑惑着,她抬手对着空气一抓,地上的东西隔空飞到了她手里,这时,遂才发现手里东西是一块钻洞绑了红带子的银元。

只是,这银元的样式是九十多年前闹大革命时期的。

这种年生已久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海地七十四?

拿手上反复打量,遂忽愣住,仔细一想却什么也想不清楚,混乱思考了一会儿,她把银元放到了包里,然后赶紧去追王丽雅。

海地七十四的顶楼,狂风大作。

李一帆推开铁门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周围,他直向前走,风吹铁门“哐”一声重重关上,布满铁锈的链子打在铁门上“咣咣”响。

每走一步,他的身子必会重心不往旁偏一下,然后又及时稳住身子。

气温忽然下降,李一帆能感觉到阴冷气息贴到肌肤上下意识起了鸡皮疙瘩。

李一帆忽然“咚”一声跪到地上,哭着说道,“对不起……丽雅,对不起。”

满心的愧疚,反复斟酌的一字一句都太过苍白,最后能说出口的,还是只有“对不起”。

他身后,满身是血拿着玻璃碎片的女人停下了脚步,空中举起玻璃片扎下的动作停滞住。

“丽雅,对不起!!”

“杀了我能让你觉得痛快,能让你觉得解气,那你就杀死我吧,我不躲了,我也不跑了。”

僵硬少时,王丽雅放空的视线落在跟前李一帆背影上,眼眶里全猩红的眼球霎时变成了黑色。

一切怨恨来由即将处理完,可在这时候,王丽雅迟疑了,她问自己,“你真的想杀他吗?”

无声质问一出,怔了一瞬,王丽雅无奈笑了,她很想果断的说“是”,可结果她确实是个没用的东西,当了鬼也是个软弱性子。

她,心头的第一想法竟然还是不舍得。

活该的,她是活该的,爱人为何不留心三分凉薄,对男人掏了心又掏肺,一厢情愿不说,还降低自家身份维维诺诺无比卑贱,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是她活该。

要怪谁?

真正怪的,只有自己。

对啊,真正怪的,只有自己。

别人不爱你,你为什么也不爱自己。

握紧玻璃碎片的手颤抖了一下,而后,手慢慢垂落身侧。

“李一帆,为什么你懂得总是这么晚。”

其实,王丽雅想说的是——你的理解来得太迟,已经没有用了。

顷刻间,王丽雅身上已经没了杀气,黑气的阴冷气息,一点点随风飘淡,布满血丝的脸也恢复成了一般的鬼样子。

于是,紧盯着王丽雅的遂,收回了欲拽李一帆胳膊的手,没有说话,她后退一步,把说话的空间留给这对走上了阴阳路的夫妻。

李一帆手捂住脸痛哭,头重重磕到地上,哽咽道:“对不起,丽雅,真的对不起,丽雅……”

王丽雅笑看着跪地上仰视自己的李一帆,又有点想笑。

又是对不起,她十年真诚爱人、几年苦熬挣扎、一条命换回来的理解,就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可笑,真的很可笑。

玻璃片在大腿侧刮了刮,沉思片刻,王丽雅一脸释然回应:“就当,我从未来过吧。”

“李一帆,你就当我从未来过,就当……我从不是你的妻子,也不是你孩子的母亲。”

“为什么,丽雅,不,不,你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提起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累的事。”

“丽雅,能不能别这样说。”

“李一帆,我不想再看见你,所以,这样也好,你也再也不用看见我了。”

一人一鬼各说各话,也不知对方听进去了没有,这时,忽然剧烈“砰”一声响,刚被风吹关上的铁门猛然打开撞到墙上,下一瞬,清东明子领着清风与王丽雅哥哥大步从楼里跑出,最后,才是慢悠悠走路,白衬衣带血的张宣仪。

看着一行人走进,王丽雅笑:“哥,照顾好爸妈,让他们别想我了。”

从惊诧中回神,王丽雅哥哥浑噩点头,笑了一声,他揩去眼睛的眼泪,“行!”

笑容忽然异常灿烂,属于死人的一双红眼蕴藏着些许热烈,王丽雅轻声呢喃,“你们小心点。”

话落,她身子由下往上开始变成粉末,随风弥散于人多繁杂的城市,或许,也可以飘遍无边无际的天地。

王丽雅笑看着李一帆,细声呢喃,“一帆,你就当我从没有来过。”

不知怎地,心中空落落很不安,李一帆猛摇头,赶紧伸出手去抓王丽雅的腿,却捞到一把面粉那般细腻的粉末。

手张开,粉末如绸般从指间流下,又被风吹起,洋洋洒洒,在空中亮晶晶,一瞬间变淡,形似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见此,清东明子与清风惊怔,大步向王丽雅跑来。

遂诧异,不明情况的她赶紧撑开了红伞挡在王丽雅头顶,她忽反应过来这样做没有效果,又把伞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可做这一切皆是徒劳,一句话的时间而已,王丽雅已经消失,这回,是真的消失了。

原来,她说的当我从未来过,不是怪罪谁。

她消失的地方,一枚黑色钉子静静躺在那里。

遂走过去捡起钉子,正欲打量,可拿在手心的一瞬间,钉子化为一滩黑水。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众人看着王丽雅粉末最后消散的方向,好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众人一脸严肃,李一帆嚅嗫问,“丽雅,去哪里了?”

叹了声气,清东明子皱眉,侧头盯着李一帆,几秒钟后,他指着周遭无奈回答,“就在这世界。”

“还会回来吗?”接着,李一帆急问,“听说人死后都要去无间的,丽雅会不会也去了那里。”

这回,没有人再回应李一帆,连不知鬼事的王丽雅哥哥一副愁苦样。

在最后一瞬,除了李一帆,他们都听见了王丽雅说,“我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风吹我远走,在这一瞬间,有没有两种可能,死去,还是能选择活着。

——王丽雅

“丽雅还会回来吗?”

李一帆看向清东明子几人,祈望能得到认同。

“不会。她回不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永永远远,永永远远也见不到她了。”

遂抬手摸上李一帆后颈,随即,他体内有一团黑气被悄然拔出,又刹那于她手心消失。

“不管当初几分真意,但,至少如你所愿,她死了,你该知道,从那时开始她将不存在这人世间,你再也不能见到她。”

“这些都是你做过的,不能改变。”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无事了 无事了,无事了。

王丽雅的事,迷太多,抓不到一点线索,就当是完结。

遂飘出海地七十四大楼,到了空地上后,便仰头看着对面高楼座座,陷入沉思。

见他们出来了,在外头等候多时的袁琪等人跑了过来,七嘴八舌问着楼里的情况。

抹了一下头发,清东明子开始吹嘘,于是,自他张口吐出第一个字始,短短一分钟后,围在他几人周围的警察一个又一个散开。

袁琪走到张宣仪身边,陪他静静站着。

“张宣仪,宗教局最近忙吗?”

忙还是不忙呢。

想了想,张宣仪回答,“应该忙。”

反正,他是挺忙的。

那不知何处来,白日在人间飘的黑影还没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不语片刻,袁琪忽问,“阿姨叔叔的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前些天两人吵着吵着直接打起来了。”

没个强健的身体,哪能这么玩儿。

话说完,张宣仪侧头看着袁琪,直接切入主题,“我有喜欢的鬼了。”

把袁琪错愕表情看在眼里,张宣仪转回头去,低头自顾笑着咕哝,吐露最后,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我喜欢一个鬼,很喜欢,很喜欢她。”

“虽然,我已经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她了。”

时间,如若算得清楚它,那真的会让等待很漫长。

袁琪怔怔看着张宣仪,她有理由相信张宣仪说这些只是敷衍她。

喜欢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纵然并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真实些,也比宽慰欺瞒好。我宁愿你一句话让我死心,也不要你微笑温柔钓着我,让我误以为有机可乘。

不知觉有点恼怒张宣仪这个态度,袁琪忽转身气冲冲离开,但大概五六步后,她停下,转身又走了回来。

“一个鬼,她真有这么好吗?”

张宣仪听出了袁琪话里的鄙夷——

就一个鬼而已,她有这么好,让你张宣仪喜欢的吗?

张宣仪勾起一边嘴角,这种浮滑表情他甚少做,想来,他是有点生气了。

“她曾经也活过,和你一样是个有温度的人。”

张宣仪淡淡一笑,却比不笑更冷,“你第一次跟我们一起去四十四楼,从楼上摔下来,是她救了你。”

“你说她善不善良?”

这样说来,还真是个善良的鬼呢……

善良,善良。

活了二十多年,这回遭人拒绝,理由是连个鬼都比不上。

气极反笑,袁琪转身离开。

烈日退场,繁星布黑幕,天际皓月银辉一片。

见遂仰头看着月亮不说话,张宣仪手捻着伞沿往后压了一点,看着遂,一双笑眼亮晶晶,比月亮温柔,“你在想什么。”

站在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遂感慨良多,“如果,结婚碰到的丈夫都是李一帆这样的丈夫,最后活成王丽雅这个样子,结婚还有什么意思。”

做鬼这多年,头一遭这么感怀人情风月,遂侧头,便与张宣仪对视上。

她心想,这位小哥,不止一表人才,气量还好,就几个小时前还被自己质疑,生了一小会儿气,现在居然就好了。

坐石阶上的清东明子抖了抖鞋里面的石子,他有点纳闷,“诶,我说你一个鬼想那么多干嘛。”

“有什么意思?再有什么意思也和你没什么意思,你一个鬼能和人结婚?”

讨嫌话说完,在遂的眼刀子已经甩来,脚和伞没有踢、打来时,清东明子一个蛤蟆扑空,一跃而起跳到了石阶最底的马路上。

“老妹啊,半斤今天炖鸭子,哥哥我先回去了……那个,你就自己个回无间去吧。”

说着,清东明子眼抽筋对清风使眼色,“儿子,再不回去,你的店就被人搬空了。”

很配合,清风恍悟,磕磕巴巴“喔”了一声儿,大步跑下石阶,“哎呀,前些天进的新货还没摆上架,这大晚上的家里没个人看怎么行,那我真得赶快回去了。”

“你们两个后头慢慢来。”自言自语说着,最后一齐说了这话,两位老兄便果断扔下遂,一溜烟跑了。

是个聪明鬼,遂侧头看着张宣仪。

一翻踌躇不决后,张宣仪慢慢走到她身边,从宽松裤包里掏出朵花瓣碎烂的玫瑰,没想着早时鲜艳欲滴的玫瑰“老”得这么快,愣了一瞬,他还是选择把花塞到了她手里。

“送你一朵花。”

牵过她的手,他把花轻轻放在她手心,刹那,花枯萎,还冒了黑烟儿。

一人一鬼没有说话,气氛忽然有点尴尬。

眼快手快,在遂愕然捏紧手准备把花收下时,张宣仪一把抢回了玫瑰,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的脸红了。

张宣仪安慰遂,或许也在安慰自己出糗不算事,“媳妇儿,没事,以后我天天给你送花,朵朵新鲜的那种。”

遂茫然。

死花多好看,有种独特的凄凉美,也很符合她鬼的身份,再之,她碰不得花草之内的东西……

这种小说里才存在的独特之处,在无间也不算事,很多引者都这样的,只是,这种特殊能力放到她身上,厉害得有点过而已。

他们说这是煞气。

遂觉得,这是杀气。

觉得张宣仪有点大惊小怪,想了想之前自己对他的态度又不好,遂对他伸出手,“算了,再新鲜的话还不是几天就枯死了,更别说是落我手里,你就把刚刚那朵花给我吧。”

张宣仪摇头,把花藏到了身后,“媳妇儿,别,这朵不好看,明天我送朵好看的给你。”

不想多废话,遂淡淡问,“给不给我?”

就跟被地主家被压迫的小丫鬟一样,张宣仪一脸委屈点头,默默把花放到了遂手里。

花一落她手心,花瓣立马就松散开,脱落了两瓣,好生凄惨。

将就将就还行,可越来越磕碜是怎么回事。

能容忍吗?

不能容忍。

于是,张宣仪立马去抓花,但这回,遂的动作比他快,在张宣仪伸手时,她把手捏紧,于是,这朵烂玫瑰成功被她揣到了包里。

遂摆手,头也不回往台阶下飘,“散了,有缘再见。”

这回偶然相识,虽然有层“相亲”的关系在,但大多还是因为张宣仪的工作和遂的差事碰上了而已。

一个人一个鬼,各有各的世界,各有各要做的事,中间有层禁忌在,以后,见面的次数肯定会少了,或许,一次都没有。

张宣仪,“我送你。”

遂本想回应——“送你妈”。

想一想这样不礼貌,她笑道,“送个鬼,你想送我去无间?”

无间等于死,所以,遂的意思是张宣仪小帅哥是想去送死?

无间道,所有店铺已经关门歇息,依旧只有半斤铺子还亮着微弱昏黄的火光。

“话多,自己回去扎你的纸人去。”

冷淡生气里带着掩藏不住嫌弃,话音落下,清东明子便被陆半斤一脚踹出了铺子。

路中间霍然横躺了一个人,撑着红伞一股风往前飘的遂放慢速度,流利转了个弯儿,漠然飘进了半斤铺子。

她做这整个动作流利顺畅,视线未移一瞬,就像没看见耍赖躺地上的清东明子一样。

没人搭理自己,连鬼都装作熟视无睹,清东明子便开始哀嚎,“唉哟,怎么办咯,撞人咯,肇事者跑了咯。”

“没有两千人民币是起不来的咯。”

“还要三千的营养费的咯。”

遂飘到柜台前,半斤手撑着下巴懒懒趴在柜台上,显然,他已经被清东烦得不得了了。

“差事做完了?”

“明子没和你说?”遂讶异,清东明子话这么多,碰上今日这奇怪的事,怎么可能会闭口不谈。

半斤点头,“说了……不过,说了一个小时,他刚刚才说完他只身一人挡住爬墙上的恶鬼那里。”

说着,他从柜台下捧出一鬼巴掌那么大黝黑的罐子,又从后方壁柜拿了一个杯子放在遂面前。

遂憋笑点头,掀开封罐子的油纸,倒出小半杯清亮透明的液体一口仰下。

纵然有黑气遮面,半斤看不清她面容变化,可他半斤看见遂手上皱皱巴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紧致了一些。

“明子有时候确实是有点烦人,我都想打他。”

不止遂,无间很多引者都想打他,连偶然听到清东明子说自己坏话的孟引汤小姐也想打他。

但很多引者对清东明子是又爱又恨,因为,清东明子这里可以看不穿衣服的小片片……

听见里面一鬼在说自己坏话,清东明子的声音更大了,简直是放开嗓子吼,“唉哟,丧天德嘞,陆半斤打人不赔钱的咯。”

“年纪轻轻就欺负六百岁的老人家的咯。”

看了一眼门外,遂和半斤齐齐挥手,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这样一来,外面叫喊的声音小了些。

“王丽雅化为飞灰了。”

王丽雅这件事属于人间参与的事,自然不算无间隐秘,说出来不碍事,再之,遂还需要半斤帮忙。

半斤困惑,垂眸思考一会儿,他问,“她,耗尽了自己所有怨气?”

“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准确点来说,王丽雅把所有不属于自己的怨气,属于自己的怨气,全然用在一时。

她,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没有一点预兆,忽然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在那里还看见了摄魂钉。”

“摄魂钉?”

遂点头,“有好几根,有一根在王丽雅身体里,有几根是冲着我们来的。”

说着,遂掏出包里的银元放到柜台上,“这是我捡到的。”

只摸了一下银元,陆半斤便皱眉缩回自己的手。

见半斤这个样子,遂才知自己在海地七十四拿到银元那一瞬间,异样的感觉不是错觉。

这银元上的诡异气息,让她觉得渗得慌。

“我在这银元上面感觉到了奇怪的气息,但是,这气息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审视着柜台上的银元,陆半斤点头,“我也是。”

半斤抬起头,“这银元是民国中期的,你知道吗?”

遂点头,“偶然见到过几次这种样式的银元,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就是那时候死的吗?”

遂摇头,又点头,“大概猜到了。”

遂记得自己最久远的记忆大概就是孟引汤小姐那张明艳艳的脸,凭此摸索,往后一点一点推算时间,她大概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

无间事,旁人不能探知,半斤只是记得,九十多年前,无间道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引者。

女引者独来独往,恍若人间过客。

半斤偶尔会看见她一言不发走过无间道,回来时,手里一根细细红绳牵着不愿归无间的鬼魂,安安静静回无间去。

她,便是遂。

偶然落无间,待了九十六年,不知前生往事爱恨为何的,遂。

为何叫遂,她想,该是遂了愿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暴力执法 东江区扛把子清东明子开始卖麻糖了,他的理由是卖麻糖的老伯走了,想吃麻糖有些麻烦,得绕好几条街才能买到。

于是,他索性就把麻糖搬家里来,一次吃个够,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闲暇之余,还可以卖一点。

今日,遂就去买了点,虽然,买了一斤,清东明子送了两斤……

忘川河边,孟引汤上蹿下跳呵斥乱糟糟的鬼群排好队。

可她的话一点都不奏效,鬼群依旧吵闹,没一点安生的迹象。

一个鬼大妈鄙夷切了一声儿,跺跺脚,小碎步走到前面,一屁股顶开一个鬼,直接插了进去。

做完这些,死鬼大妈居然还用挑衅得眼神,看着拿勺子的引汤。

见引汤小姐拿着勺子不动弹,大妈呵斥,“嘿,看什么看,还不快点给我舀汤,”说着,大妈开始碎碎念,“还以为无间有什么不一样,哪里晓得这里的服务员居然没礼貌成这个样子,来客人了傻站着也不招呼,嗓门还大。”

气急反笑,引汤撸起袖子,大喝一声,一勺子打飞鬼大妈。

话说,引汤小姐,可是无间大姐大,身负这种身份,脾气自然是不会好的。

“他妈的,都来无间了还端架子,年纪大了死得早了就不得了,也不晓得有什么骄傲的,晓得不,老娘二十二岁就死了!!”

谴责大妈自夸自大,孟引汤指着自己说出自己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损这等令人惋惜的不幸之事,却是喜滋滋得意忘形。

这个鬼,性乖张无常,也挺让人费解的。

“死了喝个汤都要插队,急这点时间,也不晓得你死的时候是不是插队的。”

说着,引汤手中一柄勺子变成一柄利剑,她用剑指着看热闹的鬼群,开始暴力执法,“看什么看,想死是不是,快给老娘排好队!!”

闹哄哄的鬼群霎然安静下来,一个个不论年纪大小,皆听话,乖巧拘步回到各自的位置,排好了队。

于是,待遂提着麻糖来到忘川河边时,现场气氛异常安静压抑。

孟引汤没好气舀汤,汤水抛洒出碗滴落到处都是,并不时怒瞪鬼一眼。

奈何桥边上,一个鬼大妈躺在那里哀嚎,“唉哟,鬼差打人……打鬼了咯。”

“我动不了咯,咋办唷。”

神管大人领着一干引者站那里无可奈何,因为大妈非得要引汤下跪道歉。

引汤是谁?

如果真得下跪道歉的话,她会先把大妈一剑削死。

按照引汤小姐教新人女引者的方法——

做人怂就算了,都已经当死鬼了,就得有个死鬼样子,吃喝嫖赌咱玩不起,打打杀杀,练个百八十年,还是能行的。

面对不公平对待,硬气点,反正都是道歉,何不把事做过分点。

路过时,遂看了一眼那大妈,恍若看见了清东明子,她走到汤铺子,轻手把糖放到了地上。

正准备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离开时,孟引汤喊住了她,“跑哪里去?”

遂利落转身,“忙了这么多天差事,好累,我得回去养神。”

“你手怎么了?”

怨气被谁吸食去养生了?”

孟引汤拿着勺子不舀汤,连发两问。

遂摇头,避而不谈自己被欺负的事,“没有,是我没保养好。”

对的,鬼也要保养。

什么呀死兰黛,发国香叻耳,海蓝的秘密,一样来一瓶。

怕引汤深问,问出自己把王丽雅这件差事做得一塌糊涂,然后尽情嘲笑自己,遂头也不回往飘离汤铺子。

这一回,引汤没再缠着她讲故事,因为,她自己的麻烦事还没了结呢。

但是,还有个神管大人呢。

余光瞥见纤瘦的身影,神管大人立马喝住。

“嘚,丫头,站住!!”

遂没有站住,因为,她是飘着走的,于是,她停在空中。

其实……遂也不想停下,但神管好歹也是上级,还是得给点面子的,但想也不想,她也知道神管大人会说些什么。

“丫头啊,你看没看见宗教局局长家公子,你们两个聊得怎么样?”

遂心里回应:聊得可好了,还并肩战斗了呢,虽然战况有点复杂,最后的结果也有点惨烈。

心头漫天漫地的想无所谓,但遂嘴上可不敢这样说,“没有看见,听说局长家公子出车祸了。”

这话,在出无间的第一天开始,遂就一直在反复练习。

话说完,遂不搭理神管大人,只管自己闷头飘着离开。

神管大人:“……”

遂走了,神管大人终于想起了正事,他急匆匆跑到引汤边上,咬牙切齿训斥,“前些天开会还说了对待群众要和善,无间就你脾气不好,我还特意提醒过你,和你说那么多你给我记哪里去了?”

引汤没在怕的,口亦从心,“怕什么。”

神管嗓门霍然放大,“怕什么?你给我说怕什么?万一人家去告状,你就等着受处罚坐牢吧。”

老了老了,便开始规行矩步,怕这怕那儿,当了鬼这多这多年,皇家姓都在百家姓上轮了个转儿,神管大人还是如此,一点都没变。

所以,听见这话,刚飘到大妈边上十余步距离的遂默默回了一句,“弄死,不就告不了状了。”

死人的嘴活人撬得动,谁能让死成一堆粉状的鬼开口说话?

紧接着,遂又好意提醒,“鬼很脆弱,有很多种意外死法。”

一瞬间,叽叽喳喳商量事宜的现场安静下来,众鬼侧目,看向依旧往前飘的遂。

众引者暗自嘀咕:“……遂被引汤带坏了。”

忽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不符合现在无间积极向上的风气,遂干笑两声打圆场,“我……”开玩笑的。

可话未说完,躺地上哀嚎的大妈一脸惊骇爬了起来,“别别别,我回去,我这就排队去。“

众引者:“……”

不带这么有眼力见的。

莫非,暴力执法真的比好言相劝行得通?

没想到随意一句话便能把事解决了,遂莫名心虚偷瞄了一眼围着大妈的同僚们,一眼看见了惧,然后,她想起了离开无间时自己做过什么好事……

这下子更加心虚了,遂尴尬眨了两下眼,闷声往前飘,一瞬间消失在了忘川河边。

不敢把自己捉鬼不成却负伤的事说出来,遂准备默默把伤养好……至少也得等身上变老的皮肤便紧致些,旁人看不出异样才去把海地七十四的事呈报上级。

可她刚回到自己的院子不多时,一个引者同僚便叩门喊她去开会。

呆滞坐床上,想了想,遂忽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掏出一只礼仪手套,而后,她又在床底下找到了另一只。

都当鬼了,还换个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作甚,这手套出现在她这里,是有原因的。

遂清楚记得,自己来无间九十七年,有一次天上来大佬视察做客,自己作为无间的颜值招牌,领着一干鬼姐妹儿端茶送水去了,这手套,就是那时候神管大人亲自挨个发下来的。

想起几十年前这件事,遂依旧发笑。

神管大人有意让无间女鬼给自己撑场子,可,他好像没注意,打扮得再漂亮,身材再好,一排全是顶着黑雾雾头的女鬼,能有什么好看的。

一瞬间的出神后,遂把手套戴在手上,学着哈巴狗的姿势,手软软抬胸前飘出了自己作为“神管私生女”特有的小院子。

快到无间府时,遂在岔路上碰到了惧。

遂从外面来,惧从里面往外去,想来,他是接了差事。

二鬼脚下不停,于路口处点头示好,而后,遂自然而然以为他俩会同往常一般各自离开,哪知,今日无间可能要出太阳了。

“这个给你。”

闻声,惊诧一瞬,遂愕然回身,接住了他手里递过来的一个小药瓶子,“啊?”

“九七回元水。”

话末了,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

遂看着惧消失的方向,愣神片刻,收回视线,茫然看着手中的小瓶子。

一个赶去开会的引者拍了拍她的肩,“哟,干啥呢!”

遂摇了摇瓶子,听见里面液体撞瓶的响声,嘀咕着是不是毒药,她却利落一口喝下,然后才回答,“没什么。”

短短三个字的时间,遂皱皱巴巴的皮肤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想说的话还没说完,这位引者老兄“嘿嘿”奸笑,“是谁说的来着,你这回接的差事不好弄,去了几天,抓了大鬼,小鬼没抓着。”

说着,老兄一脸神秘问,“难不难?”

遂:“……”

她就想问问是谁说的来着。

同清东明子聊天哪位?

紧接着,引者老兄又纳闷,“咦,怎么没有看见你交接那个大鬼,小鬼都还少了几个。”

转了几道话题,终于问到这儿了,遂挑眉,“看见我去,她们都自尽了。”

引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猫与少年 怜悯 清晨,雾霭重重。

街巷里,一个少年推开门,提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

少年将将走到水泥路上,一个女人便大喊,“盛式,记得去菜场带块豆腐回来。”

昨夜下过一场细雨,地面还积有小水坑。

带豆腐,又带豆腐……

忽有点怀疑自家的条件是不是真的差到吃不起肉,嘀咕着,宏盛式提着垃圾往前方不远处巷口的垃圾集中堆走去。

初夏阳光好,清晨微风拂来带凉意,两相同来温暖适宜。

阳光,微风,雨后的绿色,绿色是青藤,青藤是爬山虎,攀满少年时光沿途经过的地方。

树影婆娑,少年十七,正值人生鲜艳大好青春时,身材、面容已经抻展开,身材挺拔,唇红齿白,一个人,不言不语便美好了整条安静无人来往的阔巷。

一阵细碎脚步声后,胀鼓鼓的黑色垃圾袋被抛入垃圾池,宏盛式小跑出了巷子,不多会儿,他提着一个袋子走了回来。

路过垃圾池时,一阵形似婴儿虚弱的哭声让宏盛式慢慢停下了脚步。

垃圾池边上,是一堆纸壳。

世人多凉薄,如李一帆,也有对比强烈的,对生活不易的人心生怜悯之人。

这条巷子的住户,有几家待人和善的,只要家里有了废弃可换钱的东西,他们便会把东西整理好放到垃圾池边上一处干净的墙角下,等着住巷子最深处与孙女同住的老奶奶用小推车推去卖。

而此刻,四通八达的巷子安静得可怕,有点发憷,可猎奇心使宏盛式鬼使神差一步步向纸堆靠近。

盖皮面的被拆开的纸箱被捡开,出现在宏盛式眼前的不是什么被遗弃的婴儿,而是一只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黑猫。

清风店铺。

不到最后一秒坚决不撤离,阳光被房屋遮到暂未照到大树,王大爷如往常一样吊树上蹬腿,看着穿着居家白短袖的女孩踩着一双拖鞋跑了过去。

手轻轻叩响门扉,“清风老板?”

试探喊了一声,妍妍静静听着里面的声音。

清风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妍妍后喜笑颜开,“妍妍。”

妍妍站门前指了指货架,“清风老板,我想买点东西。”

“那你看看想买什么吧,”说完,清风忙回头看了一眼灶上煮着的东西。

“但是……”妍妍忽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带钱。”

清风傻笑,“不影响,妍妍你先买东西。”

这话说的爽快,可当最后,妍妍抱着一桶泡面走到清风跟前时……

“清风老板,我想用开水泡……”

话未说完,清风狐疑看了妍妍一眼,打量着她此时的穿着,忽地把她手里的泡面拿了过来。

妍妍有点反应不过来,刚刚还说得好好的,现在忽然变脸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会想吃泡面吧!”

清风小哥头一回这么严肃,妍妍下意识摇头,可清风却把一个饭勺放到了她手里。

“把饭端出去,今天我只弄了一个菜,将就着吃。”

额,这些个男人对女人呀,真是百般花样的玩儿,这可好,人张宣仪张少爷送花,清风小哥玩儿新鲜的送饭勺。

虽然因为不可预料的意外,从张宣仪手里送出那朵花不大中用,但,那好歹也是花!

不过,可以贴近生活来说,他可给你爱的幻想,一朵花换你一颦一笑,我给你生活,让你没有不再忧虑。

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安全感,他只要能需消除你的焦虑不安便好。

年纪太小,懵懵懂懂想不到这么多,妍妍望着手中的木饭勺,愕然问了一句,“什么菜啊?”

下一秒,好大一个冒着热气的锅出现在妍妍面前。

“昨天吃剩的排骨炖豆角白萝卜红萝卜胡萝卜虾米香菇干笋土豆……”

清风一口气报出这么多材料,妍妍直接听蒙,然后,清风小哥又说了,“今天我们加点水煮开,还可以烫白菜吃。”

听完,妍妍倒吸一口凉气。

“清风老板,这,这能吃吗?”

不是妍妍穷寒酸,而是,清风小哥手里这锅菜,红绿中带着点黑,黑中还带着点黄,这颜色混杂,黏糊糊看着真吓人。

感情,这清风小哥是预备开家百年汤店,此熬一锅汤当传家宝。

“应该毒不死人。”

不说还好,吃下肚去不死明天就是一泡屎,可妍妍什么一说,造出这锅汤的清风也有点质疑,说话也也吞吞吐吐,可信度基本为零。

于是话音落下,妍妍迟疑着收回了已经戳上菜的筷子。

“呵呵,清风老板,我,我,我不饿了,我出去逛逛。”

嘴上说是这样说,妍妍一站起身,便从肚子传来一阵咕咕响,身体,比嘴巴老实。

待吃饱喝足,一锅汤只剩锅底时,妍妍这才有一分信了清风老板的话。

原来,真的毒不死。

饭是吃完了,可自己还有事情呢,妍妍腼腆笑了一笑,“清风老板,谢谢你让我吃饭,可我得走了,家里门一不小心锁上了,我身上没钥匙。”

默默听完,清风皱眉,似有点为难,“这咋办,我也不会开锁什么的。”

或许压根就美想着清风能绑自己什么忙,妍妍点头,起身往外面走,“没事,街口就有开锁师傅。”

短短一瞬间,清风脑中乍然过了很多东西。

今日头条——

世风日下,少女遭遇不测!!

单身少女请人换锁,事隔不久某深夜,少女熟睡,门咯吱一声,开了……

“不准去!!”

清风拍桌起身,一声惊喝,猛然吓了妍妍一跳,她耸肩回身,“啊?”

“我,我忽然想到了,我会开锁。”

“真的,真的吗?”

“真的!”十分笃定说着,清风从货架底部拿出了一个扳手。

于是,等到了家门口后,妍妍望着防盗锁,默然不语对比了一下扳手与锁孔的大小,好一会儿后,才抬头看着清风,“清风老板,你,你真的会开锁吗?”

面对质疑,清风开始磕巴,“可,可能会吧。”

妍妍:“……”

无奈深吸一口气,妍妍已经认命,她觉得乘着时间还早,还是去找开锁师傅靠谱些,“行,行吧。”

见妍妍转身准备下楼去,清风喊住她,指了指楼梯窗口外,“你家就在二楼,多方便。”

“叫什么师傅,浪费钱。”

嘀咕着,清风嗵嗵跑下了楼,留妍妍后知后觉茫然“啊”了一声,然后等她跑下去时,看见的就是清风小哥撸起袖子准备从一楼住户的防盗窗爬上二楼。

浑然中,妍妍瞥见树林外的小路上有一个熟悉的人身影。

两人年纪差不多,妍妍和他是同学,又住得比较近,关系自然而然不错,看见他,她笑着打了招呼,“小宏!”

抱着猫埋头往回走的宏盛式闻声抬头,却没在周围看见认识的人。

见宏盛式茫然环顾四周,妍妍紧接着又喊了一声。

宏盛式眯眼仔细一瞧,这才看见站楼下小花园树丛里的妍妍。

二人隔着十余步的距离聊了几句,宏盛式便离开。

有无事悲怜的诗人为爱道君生我未生,年龄是这段爱情未被圆满的不足,如今有入局的客,感觉到了年龄相差的危机感。

知道妍妍口中喊出这个名儿是哪个小子,清风连窗都不爬了,赶紧回头望,只瞄了长得小帅小帅的宏盛式一眼,而后,他的视线就停留在在宏盛式手里提着的那个黑色塑料袋上,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猫与少年 奇怪女孩 猫伤得太严重,宏盛式觉得就这样下去不行,他立即揣着买豆腐剩下的二块五毛钱,就抱着猫去了附近宠物医院,可人家说猫伤成这个样子已经没救了,直接不收。

平日里未切身体会过生死,少年惶惶不安。

原来,生死是很简单的事。

它并不会隆重,没有可歌可泣,有的只有寂寞消亡。

不想一条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宏盛式偷偷把猫带了回去。回到家后,宏盛式蹑手蹑脚把豆腐放到了客厅,把黑色塑料袋提到了自己房间,转身又出来抱了药箱随手又在架子上拿了一把软毛刷子。

做完这些,宏盛式把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朝外喊,“妈,豆腐我买回来了,我还有作业没做完,我先做作业了啊!”

没等回应,宏盛式火急火燎关上了门,跑到书桌前坐下,拿起刷子,望着面前满身是伤,血糊毛凝成一块的猫,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犹豫着,宏盛式捻起还喘有一口气猫尾巴提起来,学着烧烤师傅的手法,用软毛刷子沾了酒精便在黑猫身上刷着,以此达到腌制入味的效果……

胡思乱想着,不知觉间想得有点偏,宏盛式望着就像死了一样的黑猫,有一瞬间恍惚,不知道自己提着刷子究竟在干些什么,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像他这样粗鲁消毒的方法显然不行,只见刷了两下后,猫皮毛上的血被酒精打湿,猫毛黏搭搭贴在伤口上,反而会适得其反,让猫伤口感染更加严重。

看见黑猫被自己糟蹋城这个样子,宏盛式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随即打开抽屉拿出来一把剪刀,一点点剪着猫身上伤口周围的毛,然后在用酒精细细给伤口消毒。

很显然这样子做才是有效果的。

因为如此刷了几下后,一动不动呼吸困难的黑猫忽然扭动刨了两下爪子……

想来猫真是九条命,宏盛式就这样照顾了两天,猫一直陷入昏死状态,什么东西都喂不进去,每天用刷子刷一刷酒精,不吃不喝居然没死。

星期一的清晨,宏盛式收拾好东西上学。

出门前,他特意看了一下床下盒子里的猫,伸手摸了一下,感觉到手掌心传来猫肚子随着呼吸在起伏,他才放心离开。

宏盛式走后,宏母拿着拖把走了进来,窸窸窣窣打扫了一阵,待她哼着歌离开,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忽然,宏盛式眼中一动不动只能喘气的黑猫睁开了眼,浑散黑瞳打量着四周,剧然缩成一条竖线。

下一瞬,一个黑影从床底蹿出,从窗子跃出,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

四通八达巷子里,一个人影伶俐穿梭于各家屋顶。

快到肉眼捕捉不见得影子倏然穿过人屋顶建造的小花园,肩膀带落一朵山茶花,花将将离枝,一只手就把它捞走,下一眼,一个人影就跳到了对面的楼顶上。

在楼房中穿梭比走平地还轻松,蹲下借力后,她一步跃起跳到巷子边居民家的阳台上,只停留一秒,就轻轻落到巷子边的墙上。

没有重心不稳,身材娇小的女孩背手沿着墙头稳稳走了几步,撕裂破烂的裙摆随风起伏,明亮的阳光洒满半边巷子,墙边红砖墙上爬满青藤,风吹动了赤裸双脚踩着的爬山虎叶子。

她忽转身,蹲下,一双圆又大,眼角锋利的眼睛,直直望着右侧的巷子。

时间恰恰好,分秒变化都在计算内。

几秒钟后,宏盛式哼着最新的流行歌曲出现从巷子转角走出,未察觉天天都要走的巷子出现异样,他手中的卷起来的卷子随着耳机里的节奏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一双因映着现世耀眼阳光变得无比明亮的眼睛的望着少年走过,脑袋随着他的身影转动,见他没发觉自己,蹲墙上的少女喊了一声,“嘿,大兄弟。”

大兄弟?

虽然带着耳机,可宏盛式清楚听见少女清脆的声音,他取下耳机,愕然环顾四周,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什么,抬眼,他便看见了墙上蹲着满身是伤的少女,心陡然被吓漏跳了一拍。

女孩五官精致,就像匠人精心捏造那般,一样一样生长的恰到好处,小圆脸,大眼睛,生性喜黑暗,可她自带阳光明媚,她一笑,你也想跟她一起笑。

诧异这女生怎么会蹲这么高的墙上,宏盛式傻傻指了指自己,“呃,不好意思,你是在喊我吗?”

女生点头,没有开口回应,而是上下打量着宏盛式,她探究的眼神毫不掩饰,就像一眼想把宏盛式看穿一样。

她忽偏头笑了起来,颜色发灰的双瞳清澈明朗,因为笑,眼睛眯成一条线。

“谢谢你。”

这谢谢来得莫名其妙,再之又被这有点脏的小美女盯得有点不舒服,宏盛式下意识把手护在了胸前。

这个时候,他霍然发现这女生面生,好像不是这片的住户,一身白色棉麻连衣裙还破烂不堪沾染血污,想着对方一定是遇到了麻烦,他好心问道,“你,你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其实宏盛式想问的是:你需要我帮你从墙上下来吗?

都能爬上墙去了,哪还能下不了,虽然世人多的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可,她不是世人。

女生摇头,站起身便从墙上跳下来,正正落在宏盛式跟前,吓得他蹦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慌乱只后退了一步,宏盛式又赶紧上前想护着她,可手摸上女孩居然啥事都没有。

女孩神色淡然推开宏盛式的手,“你已经帮过我了。”

“按照规矩,现在我得报恩?”

还在回味女孩第一句话,宏盛式完全听蒙,报恩又是什么东西?

“嗯?”

“包吃住吗?”

“啊?”

“我不要工资。”

“不过有工资我也不介意,你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毕竟我在你身边报恩肯定是卖力气的。”

卖,卖力气?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十七八岁已经不算小了,宏盛式第一反应便是想到了这个年纪已经能想到的东西,脸唰一下变得通红。

女孩步步紧逼,宏盛式手忙脚乱举起卷子护在身前,不停往后退,想离这个说话神经兮兮一点不着边际得女孩远点儿。

“你,有病吧。”

然后,宏盛式发现了不对,于是,他立马来了劲儿,虽然还是有点磕巴。

“按,按照规矩,不该是以身相许吗?”

电视上剧情都是这么发展的,男角偶然救下陷入危险中的女人,不管高矮胖瘦,美与丑,那女人必定吼着“英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宏盛式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报恩包吃住,还妄想要工资又是哪门子的规矩,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说的话听着也不对。

女孩好奇围着宏盛式转了一圈,她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直接开启了鄙夷模式,“就你,区区一个只能活百年的人类,也妄想和我交配!!”

话落,巷子霎时安静下来,一男一女默然对视,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两声鸟叫。

先是懵逼,慢慢的,宏盛式震惊无比。

被对方以人格侮辱,习惯了礼貌待人的少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突然出现的,说话蛮横不讲理的女孩。

缓过来自己是真的碰到脑子不大正常的人后,他结结巴巴骂了一句。

“你脑子有病啊!”

然后,宏盛式又被鄙视了。

“有病你也配不上我。”

“你无耻。”

“无耻你也配不上我。”

“你这个样子怎么会是个女孩子。”

“不是女孩子,你也配不上我!!”

说着,女孩咧嘴,蹦起来用手捧着宏盛式的脸,就像对待面团一样狠狠揉捏,强行使他低下头与自己对视,她一字一顿,无情击碎少年脆弱的心。

“我最讨厌狗了,更何况还是单身狗。”

单——身——狗?!!

“你你你……”

面对这气势极弱的回击,女孩抱手,漫不经心靠在了墙上,瞧宏盛式的眼神就跟玩儿似的。

只感觉一瞬间有一股血直冲脑门,宏盛式猛吸了一口气,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盯着女孩,久久无语,却是在无声控诉。

或许,这样可以解释宏盛式一个大男孩是怎样被一个小姑娘欺负得说不出话来的。

这会子是真的被噎住说不出话来,宏盛式瞪了一眼女孩,气呼呼离开。

不是他小气,而是,他已经迟到了。

倚墙望着宏盛式一溜烟跑远,思量片刻,女孩撇嘴,嘟囔了一句,然后抱手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猫与少年 她叫十连微 清早上学,心情本该是好的,可还没出街呢,就莫名其妙遭到鄙视。

想起巷子里与那女孩交谈的画面,大步跨过两三步台阶便沿着走廊往教室狂奔的宏盛式,现在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今儿这个特别的日子,倒霉事儿,还没完。

战斗的铃声早已拉响,现在已经上课十分钟。

拿着一根棍子在走廊上漫步的教导主任瞥见了前面楼梯口蹿出一个身影,诶了一声,他立马喊,“前面那个小子,站住!!”

愣了一瞬,宏盛式撒开脚丫子跑得更欢了。

一双光脚丫轻飘飘踩过地板砖,从那轻快的步伐,可以看出,脚的主人在蹦哒。

“后面有个男人在喊你。”

“我知道。”

“那你不等他?”

“就是知道他在喊我,我才跑的,傻子才等他。”

听了少年轻狂的回答,问话的人“哦”了一声,不再搭话,只是一双大眼望着宏盛式亮得吓人。

前方十余步就是高三五班了,犹如看见了曙光,宏盛式一阵轻松,接着,他又好奇,是谁跟着他跑,说话还不见呼吸不稳的。

然后,这一侧头,宏盛式就看见了身侧探出头望着自己的女孩,于是,事就搞大了。

顾尾不顾头,宏盛式惊讶张大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卧槽还没来得及说,他目的地高三五班的缓缓门打开,老班老章头笑送查堂的校长走了出来……

教室里做练习题的同学,清晰听见教室外霍然响起两声惊呼,大概三四秒钟后,就是年长者厉声呵斥。

妍妍抱着练习册,面上不动声色,脚下悄悄往后挪了一点,刚好瞥见,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宏盛式被追赶上来的教导主任打了一棍。

明晃晃阳光中,风吹过低矮树木,带来一阵清凉。

宏盛式头顶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哭兮兮站着教室门口。

望着坐在走廊护栏上悠闲甩腿的女孩,宏盛式恨恨问,“你叫什么?”

问清姓名籍贯,日后好报仇。

女孩偏头,惬意闭上眼,然后侧头笑看着宏盛式,虽然眼里带着些些嘲讽,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儿,“十连微,我叫十连微。”

“十连微……”这女孩的名儿有点绕口,宏盛式不自觉便呢喃,一遍,又一遍。

“十条鱼的十,一个连的连,微风的微。”

“所以,我叫十连微。”

所以,我叫十连微。

少女背对着坐在护栏上,脚边是树冠,再上就是蔚蓝穹顶,一架飞机滑过,留下一道白色云雾慢慢弥散。

她侧头看着宏盛式,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但,宏盛式觉得,她是在嘲讽自己。

不关心这姑娘的名儿究竟是咋样的,宏盛式现在很好奇一个问题,同时,也很困惑,“十什么微?你这么熊,敢坐在那上面?你就不怕被老师看到,抓你去那操场上跑个一二十圈?”

老师?

能,吃吗?

是刚刚追着这臭小子打,很凶的几个男人?

十连微觑眼,斜睨宏盛式,神情露出丝丝不屑,“怕个锤子,老娘混了几百年,就没怕过谁。”

这姑娘说话傲气,还有点欠打,为找回自己的面子,宏盛式切了一声,“呵呵,是啊,整个地球就你最牛……”

“不过,你这个样子一瞧就是个混混,蛮横不讲理,行为举止没个学生样,出口就是中伤人,学校老师主主任最爱收拾你们这种学生了,所以,做完同学,我劝你一句儿,趁早从良,回归本分。”

从良,这两个字,可以是追随良人,可世人偏偏用它来劝诫女人。

不归路,没走到尽头,有谁会知道是不归路?

谁又是心甘沦落风尘,情愿谈好价钱拔步床上趟。

既然已经陷入泥沼,那我便把心捧高,让它死得干净些。

“本就未沦落,何来从良归本分一说,更别提趁早。”

十连微忽想起一件事,还有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这话,便是她说的,虽然,更像是她说的。

对于宏盛式的愤慨言论里隐含的鄙夷,她很平静,都没回头看一眼,便给予了这般回应。

而后,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刚刚挨班查堂的校长,查完这层楼高三班后,又走了回来。

经过高三五班时,这位大佬顶着淤青一块的额头,怒瞪了宏盛式一眼,这期间,十连微悠哉悠哉,甚至狂妄哼起了歌,可,校长熟视无睹,压根没看十连微一眼……

宏盛式指着护栏好意提醒,“校长,这个学生不上课,还坐在护栏上,这是在四楼,多危险。”

看了一眼自己右边宏盛式指着的十连微坐着的地方,不知为何,校长反而瞪了一眼宏盛式,而不是呵斥、管教十连微这个不听话的姑娘。

“你小子,都高三了还不好好学习,给我站端正了看书!!”

“要不是看你高三学习紧,我罚你扫操场一星期。”

凶了宏盛式几句后,校长踱步离开。

犹如惊受晴天霹雳,宏盛式哑然,指着十连微,磕磕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十连微摊手,“怪不得我吧,这是人家不管教我。”

“凭什么?”

脑中闪过社会阴暗面,宏盛式十分笃定,“我知道了,你是校长亲戚,所以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因为他偏袒你!!”

未说话,十连微伸出手,摸到普世阳光,她愣了一瞬,手翻覆,掌心朝上……

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宏盛式揉了揉眼睛,然后呆住了。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三两走到外面,两个男同学扑到宏盛式身上,“小宏!!”

手心升起一粒弹珠大小的光,光芒渐盛,十连微一只手都笼罩在光中。

已经被吓傻,宏盛式神情呆滞望着前方,任由好友打闹。

隔着来往的人,十连微邪气一笑,嘴轻启,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一般,飘渺传人宏盛式耳朵里,不过,依旧是挑衅,“你说凭什么?”

就凭我本就背负骂名。

作为妖孽,横行霸道,有何不可?

一错再错,只要是情愿,又有何不可。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猫与少年 报恩 今日这一天,十连微就坐在讲台上,一会儿望望下方苦命的高三生,一会儿又望望老师在黑板上唰唰画“符”。

多媒体不时闪过的画面,让她入迷,又茫然。

人间变化太快了。

她不似遂那般能经常往来人间,不经意间就能熟悉这种快速变化。

每次来人间,她都得从新习惯,习惯这些人的说话方式、生活、所见所闻,还有,那些路上越跑越快的铁盒子,与铁道上的长铁虫子。

晚上八点半,下了晚自习回家的路上,在此之前,宏盛式拒绝了十式微口中狐朋狗友死党一起去嗨的提议,甩了妍妍,一人默默走上了胆战心惊的归家路。

他现在慌得很,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苦命高三狗,他,被鬼盯上了,而且,还是一个女鬼。

或许,该形容为,他被身份不明,来意不明的鬼挟持了?

碰到这种事,真是让人惶恐不安呢。

惶恐不安到什么程度?

宏盛式现在连鞋带松了都不敢停下去整理,他怕自己一弯身,就再也挺不起来了。

脑中乍然出现自己横尸街头的惨样,宏盛式不由全身一凉,不知觉间走得越来越快,脚步急促就跟小跑一样。

一只细长白腿赫然拦在宏盛式身前,“跑这么快干嘛,明知道我腿短追不上你。”

宏盛式猛然全身一抖,然后哭着说道,“姐姐,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干嘛跟着我!!”

路过的人诧异,这孩子哭兮兮对着空气在念叨什么?

十式微扬起小脸看着宏盛式,思考片刻,一脸纯真道,“跟你回家啊。”

跟你回家啊……

回家?!

不敢相信自己所听是真,宏盛式满脸惊骇,指着十连微,由于太过震惊,以至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我招你惹你了,你是个鬼,你怎么可以跟着我!!”

少年没有神眼,看不穿十连微的本质,他只是见十连微脸白得吓人,全身布满还有伤痕,裙子也是条烂货,现在完完全全呈现的就是死鬼样子,所以,便以为十连微是惨死的鬼。

可惜咯,不是。

纳闷自己怎么成鬼了,十连微大眼睛扑闪砸了两下,呐呐道:“报报,报恩啊。”

报恩?

呵呵,这哪是报恩,这他妈就是来让他死!!

宏盛式摇头,“不,”短短一日像熬过几十年,少年这一刻仿若看穿生死那般淡然,“我觉得你是来报仇的,还是夺妻灭门,强占家业,抢儿子换姓那种不共戴天之仇。”

女鬼报恩,当编聊斋志异呢。

怒气壮胆,宏盛式这一刻什么也不怕了,他狠狠瞪着十连微,打算死也要保留人生最后一点尊严。

于是,下一刻,宏盛式的头被十连微狠狠拍了一掌,“瞪个锤子,就算你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是我眼睛最大。”

她,是十连微,猫科动物,从未有谁,敢在她面前比眼睛大的。

堂堂大男儿,怎么能任人欺辱不还手,可理智点一想,站着自己面前的是个女鬼,还是个脾气很不好的女鬼。

人嘛,再三思量。

男人嘛,关键时刻低头,何不是一种计谋。

拼死一博的豪气转瞬不见,宏盛式一秒变怂,“不,不敢。”

冷冷扫了宏盛式一眼,十连微哼了一声,勾住了宏盛式的手。

这样显得倒是很亲热……熟络,但是,由于她太矮,如果有能看见她的,就能看见一个娇小……矮子少女整个人吊在少年身上,被拖着走……

是夜,宏盛式头一遭没有困觉的感觉,眼皮子沉重,可脑子却清醒得很。

他拿着一本书被背对书桌坐着,望着对面坐在自己衣柜里乱翻的十连微,顿觉人生啊,真悲催。

直接往破裙子上套了一件宽大T恤,十连微张开双手摇晃着身子,问宏盛式,“小子,好看不?”

搞不清楚这女鬼咋有穿男人衣服的喜好,宏盛式不敢否定,“好看……”个屁。

自己有多高,心里没点数吗?

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宏盛式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作业。

从一个小抽屉里翻出宏盛式的一条四角裤拿在手里好奇打量着,没听到宏盛式的动静,十连微站起身,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望着宏盛式的方向。

“小子,你在做什么?”

看见少年面前叠一摞高高的书,不知道他埋头在做些什么,奈何身高不够,十连微焦急跳了几下,脚下触觉那种柔软,让她分了心思。

咦了一声儿,十连微试探着又跳了几下,于是,房间内便开始回绕着她哈哈大笑的声音。

大半夜蹦迪呢,宏盛式扔了书便示意十连微安静。

十连微不以为然,“怕个球,除了你,没人会看见我。”

“为什么?”疑惑着,宏盛式赶紧跑到床边,去抓十连微,想让她安静下来。

起了玩心,十连微在床上乱蹦,躲避着宏盛式的魔爪。

人是看不见,但“床”会叫啊。

宏妈妈狂拍着宏盛式的卧室门,“臭小子,明个不上课是不是,大晚上不睡觉,你当你初三!!”

话音响起,下一秒,门被打开,一个女人阴森森凑门缝里看,把十连微这个“鬼”都吓了一跳。

知道是宏盛式的母亲,十连微慢慢停止了蹦,又看了看宏盛式,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莫名的,十连微有些许愧疚,毕竟,她是来报恩的,可才第一天晚上,宏盛式,就要背锅了……

顶着被老妈一不小心一巴掌扇肿的脸,宏盛式神情恹恹,年纪轻轻,就觉生无可恋。

仔细想想,他今天这一天过得一点都不顺畅。

上学碰恶女,飚十一路冲撞大佬,然后发现恶女是女鬼,并成功被盯上,床被霸占晚上不能睡觉,刚刚还背了黑锅……

他的人生,真坎坷。

诶,话说,宏盛式觉得十连微这个鬼不简单。

床头灯幽幽散着昏黄色的灯光,店家说,这种颜色的灯偏柔和,没白炽刺眼,有助睡眠。

深夜来临,明早还得上课,可宏盛式现在却依旧没有睡意,他抱着膝盖缩在椅子里,望着自己床上,十连微撅着屁股,揣着手趴着睡觉。

少年诧异。

这,是女鬼?

照这形势,这动作,这睡姿,该是猫才对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猫与少年 女神 被鬼盯上的第一天,亦是宏盛式不幸的第二天……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宏盛式还未接受与习惯自己被鬼盯上的事实。

今早睁开眼,他便被凑他面前望的十连微吓了一大跳,险些昏厥过去。

然后,当瑟瑟发抖他收拾好自己东西准备上学去时,十连微拦住了他……

宏盛式抱着书包,缩在门后面的夹缝里,怯怯问,“你真的要去吗?”

鬼见不得光,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再有,鬼,上课?

谁信?

“哼”了一声,十连微偏头,仰起脸望着宏盛式,“要去。不去我怎么保护你?”

说到这里,宏盛式才突然想起,十连微缠上他的由头,便是“报恩”。

宏盛式恍悟,怪不得,怪不得剧情为什么不像电视上那样发展,这个女鬼没有玩吸*增强自己的修为,维持自己年轻貌美啥的。

可,这报恩,又是从何而来。

想到这,宏盛式正打算问。

无奈小人物卑微,在强权面前,压根就没说话的份。

看穿宏盛式内心所想,十连微横了他一眼,“我可是正经妖,不是那种姚艳货!!”

“妖?你不是鬼?”

没回应,十连微拖着他就往外面走,她倒是顺利穿门而过,可苦了宏盛式“砰”一声,实实在在撞到了门上。

高三五班。

十连微兴致盎然,吊着宏盛式头顶上的灯玩儿。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同学都在埋头坐着作业。

窸窸窣窣书页翻动的声音,与笔在纸上滑写的声音中,夹杂着物体晃动的“咯吱”声,恍然王丽雅重现那般。

一双沾染血迹的脚在自己头顶晃啊晃,宏盛式莫名觉渗得慌,想躲,但不敢躲。

很讨嫌用自己的脏脚搓了搓宏盛式的头发,十连微用一种阴冷的语气,阴戚戚说道,“胡思乱想些什么?你不是叨叨着要好好学习吗,还不快点做作业,再让我发现你分心,挖了你的心煲汤喝!!”

全身一麻起了鸡皮疙瘩,宏盛式干笑两声,赶忙低头做着作业。

“好心”恫吓完宏盛式,十连微无所事事,撇嘴,打量着脚下自己一爪子就可弄死的小虾米们。

看见做第一排的某个女孩后,她下意识蹙眉。

意识,是一种无法解释清楚的直觉。

或许,她该是一个故人,可十连微清楚知道,她不是。

下课铃响起,一本书远远飞到了宏盛式桌上,十连微口中,宏盛式的“狐朋狗友”跑了过来。

看了一眼宏盛式正在做的卷子,狐朋狗友中的戴眼镜的狐朋小四眼问,“你小子,昨天叫你去玩你干嘛不去。”

狗友小胖子神秘道,“昨天我们看见你女神了……”

每一个少年,心中都有一个女神。

就如同每一个少女,心中都有一个男神一样,虽然,他们大多都叫金城武,吴彦祖……

但是,神嘛,未见过,未摸过,不知真实与否,他存活着臆想中,人间的神,就存活在梦中,就是白日梦。

少年十七,爱人是梦中人……

此情此景有些伤感,觉得作业还是重要些,宏盛式头也不抬“哦”了一声。

俩东西相互看了一眼,不知定了什么小九九。

颜值决定一切,就这样肤浅,十连微打第一眼起,就看不顺眼这二人,于是,一直盯着妍妍望的她,不悦斜睨着两位老兄,眼神冷厉如刀子。

这俩小子显然别有来意。

觉全身一凉,狗友小胖子搓了搓胳膊,把故意卖关子,未说完的话说完,“就电影院外面,六班那个黄毛缠着她。”

一听这外号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实,貌似正是如此。

黄毛是一个混混,在这一片都吃得开,和清东明子一样的称号。

人称——东江区扛把子,而清东明子是鬼称——东江区扛把子。

女神被骚扰一事,分了宏盛式好好学习的心,等他放下笔后,这两小子拽着宏盛式就跑了出去。

待被拉到篮球场上,望着手中的篮球,宏盛式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往外走路过妍妍身边时,十连微驻足,打量着这个看着乖巧温柔的女孩,内心困惑更加多。

十连微不懂,心中哪种焦虑感从何而来。

想来和自己无关,不解,就不解吧。

这样想着,十连微的因思事变得沉重的心情变得轻松,阳光有多灿烂,她的笑容就有多明艳。

“京中有女小萍儿,祖籍海渠琅平县,七岁教坊藏……”哼着歌,她蹦跳着出了教室。

词听着奇奇怪怪不伦不类,可曲子里带着的味道却很浓厚。

京中有女小萍儿,祖籍海渠琅平县,七岁教坊藏,十三识得刘郎君,守得二十岁,刘郎他乡不归,二十四那年,京城破,她死于战火,好友不忍别离,藏她不归。

有歌声远远飘来,妍妍愕然抬头,待歌声消失后,她低头,看见桌上摊开的书上,有一点水渍。

十连微趴在护栏上,微张嘴,望着下方操场最左边的篮球场,阳光中,一个头顶染了一撮黄毛的小孩很惹眼。

情敌见面,眼睛分外红。

揉了揉昨晚熬夜泡吧造成充满血丝的眼睛,黄毛走向宏盛式几人。

既然有意于女神,黄毛自然打听清楚自己在学校有哪些绊脚石。

走近后,黄毛因被阳光直射眯起了眼,就着这种不经意间变成不屑的神情,他上下打量着宏盛式,“兄弟,打……”一局吧。

想说的话未说完,女主角出现了。

惊慌看了一眼两人,女神红了眼,怒声制止这压根就没准备起的斗殴,“你们不准打架!!”

只看了一眼,觉剧情老土,兴致勃勃围观吃瓜的十连微翻了个白眼,转身飘进了教室,她还是去盯着妍妍看吧。

女孩埋怨宏盛式,“快月考了你都不复习的吗,怎么还有心思打篮球和他纠缠,我不值得,你就别放下我吧。”

脑袋一下子蒙圈,宏盛式看了一眼篮球,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干嘛出现在篮球场,女神忽然来这一出,他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劝完宏盛式后,女神斜睨黄毛,“你好歹也是个学生,就这么无聊,整天打打杀杀?”

“刚刚你是不是准备欺负宏盛式?”

篮球从手中滚落,黄毛:“?”

他就只是想和这个小子打篮球,探探对方虚实而已,没想干别的。

混社会,哪能欺负人。

“女神你误会了,我没有……”

不想听解释,女神抬手制止黄毛继续说话,“你别说,我都知道了,”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女神直直看着黄毛,严正交涉,“毛,你是个混社会的苗子,我们不适合,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我妈指望我考试首都清华,你就当你的东江区第一扛把子吧。”

说完,女神毫不留情转身离开。

黄毛望着女神离开的背影,大声喊道,“我的都是你的,这东江区都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昨天我还为你打下一条街!!”

这与众不同,脱于俗流的告白有了效果。

离开的脚步慢慢停下,女神缓缓抬头望着前方教学楼,学霸,还是学渣,就在这一念之间。

觉得当大嫂太辛苦,扛刀子的生活不大适合自己,被一条街诱惑到的女神连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些不好的想法。

“别了,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女神……”

“就此一别,黄毛,你就忘了我吧。”

情深,奈何缘浅。

黄毛:“女神,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捡一下球而已,就在你右边,劳烦你帮我踢过来。”

女神:“……”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猫与少年 当大哥得有度量 黄毛最开始是真心没打算为难宏盛式的,毕竟混社会讲究信义,如果传出去,为了一个女人,他黄毛小气吧唧和别人打架,多没面子。

当大哥就得有度量。

可是自女神警告自己不能找宏盛式麻烦后,黄毛越想越生气,什么狗屁江湖道义全滚开,他决定了,他就是要去欺负欺负宏盛式,让女神看看,他可不是那么好打贴的。

于是,这事,便由女神所想那般发展了。

都市流剧情——小混混与学生男主间的争斗,配角是守护在男主身边的可爱小萝莉猫妖。

夜幕降临,星光黯淡,月亮藏在乌云后面不出来,一切,都那么适合搞事情。

宏盛式回家会经过首都最大的一个夜市,这个夜市离学校不远,出了学校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

还没走到夜市,刚出校门转过一条街,宏盛式停下脚步,前方,黄毛等人堵在街口。

所以说,十连微形容宏盛式那两个好友是狐朋狗友。

见着黄毛来了,小四眼和小胖一溜烟跑不见了影儿。

黄毛从他那山鸡牌电动车上下来,摸了一下自己刚弄的鸡冠头,他提着钢管领着一干小弟,以外八字步的走姿,走向宏盛式。

见状,周遭过路的人赶紧躲开。

不是个年轻气盛的主,宏盛式觉得,忍一时,便躲得一时风平浪静,所以,他下意识就准备转身开跑,可脚刚刚离地,他就看见后面也有一群黄毛的兄弟围了上来。

前后包抄,宏盛式无路可退。

是个与众不同的混混,黄毛走到宏盛式跟前,开场第一句便是,“小子,你给我道歉,并保证再也不喜欢女神,我就放过你。”

宏盛式忽垂下头,失笑,抬起头时,颇为不屑勾起一边嘴角,“不打扰她可以,但是,你让我不喜欢她,这不行。”

不打扰我可以控制,可不喜欢,这不行。

话说完,宏盛式似笑非笑,凌厉视线扫过在场众人。

“一打一,还是我一个打你们全部,商量好快点动手,我妈要我早点回家做作业。”

莫轻少年姿态狂,意气风发,才是今朝少年郎。

读惯了礼义修养自身,通事理的十七岁少年,此刻是多么的有男人味。

对的,少年,男人味……

来时想着今天一定要把宏盛式弄服,可现在,黄毛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和所有小说套路一样,反派黄毛把宏盛式现在的状态当做是自己的错觉。

咽下口水,黄毛从错愕中回神,“他妈的和你好好说话没用是不是,你真把你自己当人物了!!”

说着,一根钢管就朝宏盛式的头甩来。

虽然还是个学生,可黄毛如今在东江区的地位,是他用血拼出来的,今日出手,他是下狠手去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惊呆众人。

只听边上看热闹的人一声惊呼,宏盛式一把接住了黄毛甩来的钢管,翻身一脚踢开围上来的另两个混混,脚落地时,抬腿又踢开另两个人……

就这样,一两分钟而已,宏盛式解决掉了十几个人,最惊人的时,做这些时,他的手就没松开过黄毛手中的钢管。

刚还趾高气昂的人,现在躺在地上哀嚎。

轻笑“呵”了一声,宏盛式一把掐住黄毛的脖子,把他手中的钢管拿了过来,提着一个成年人就跟小猫小狗一样,丝毫不见费力,宏盛式随手就把黄毛扔到一边。

宏盛式抛了一下钢管,手中随即传来沉重坠感,就凭着份量实在,若刚刚那一棍子打脑袋上,往医院躺一两星期肯定是有的。

打量手中这根铁棍子,宏盛式提着钢管看向其余人,轻轻勾起嘴角,面上笑容异常和善,只是,眼神就不那么友好了。

刚紧跟着黄毛准备冲上来的其余小混混,面面相觑,收回了迈出的步伐,退回了原地。

极为嫌弃把钢管扔回黄毛身边,宏盛式不屑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黄毛等人,留下了一句话,“跟我狂,老子打架的时候你们还小呢,小到你爹妈都还不知道在哪里。”

以胜者的姿态鄙视完黄毛等人,宏盛式悠然离开。

少年崛起……就崛起这么一会儿,人生巅峰,刚站上去,就被打回原形。

到了一条无人小巷后,宏盛式全身无力顺着墙瘫坐在地上,一个白色飘忽的身影从他身体里蹦了出来。

没错,刚刚大家异常帅气的“宏盛式”,就是十连微。

宏盛式捏着自己虚软无力的双腿,哭着说道,“大姐,我求你了,下回别再这么玩儿了,实在不行,你提醒我一声也好。”

发现自己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那一瞬间,宏盛式心如死灰,咯噔一声,一颗心都凉了。

不过,这场惊吓中,却有一场意外之喜。

悲坳情绪一瞬间消散,宏盛式惊异,“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你挺厉害的,几招就给我找回了面子,起码黄毛肯定是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了。”

被宏盛式埋怨,十连微很不高兴,正准备发脾气,就听宏盛式转了话风夸赞自己,她扬起下颚,十分骄傲,“那可不是,没有我,你今天就完蛋了。”

宏盛式笑点头,“那可不是。”

学校附近的夜市。

装了小电灯的红灯笼挂满整条街,美食与各种各样的物品让人看花了眼。

小吃摊的炉火轰然照亮一方,不时又暗下。

烟火升起,笼绕小街,红色灯光,迷幻不实。

着现代装的男女,相约而行,坐在简陋搭建的棚子里,喝着酒,叙旧。

这便是人间的灯火吗?

真热闹。

只是,这种热闹,她不能拥有。

因为,这是人间。

妖界与人界订下的契约,妖族不能放任族中妖流入人间。

现今人间的妖,都是拿到居住证的,要么就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妖精,连耗子都捏不死,就别提成为祸害了。

周遭不时有醉酒的人在大喊大叫,有些不适应,十连微抓住宏盛式的书包,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鼻间闻见食物的香味,十连微就跟小牛犊一样,身子重心向后,用力拉拽宏盛式停下。

不知道十连微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宏盛式回头,默默扶了一下书包,腿是止不住的发抖。

十连微嘟着嘴,看着倒是可爱,但宏盛式知道,这姑娘他妈是个鬼,而且还有可能是只妖!!

见宏盛式都不问自己怎么了,十连微委屈巴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下一秒,她的肚子就叽叽咕咕响了起来。

最后,宏盛式被十连微扯到了边上的烧烤摊。

裤包空空,金银入他人手去,可宏盛式在乎的不是这个。

望着手里拿满肉的十连微,他就纳闷了,鬼和妖物,还需要吃东西?

想着,宏盛式忍不住问了出来,“额,大姐,你们鬼,还需要吃东西吗?”

家住深山老林,十连微上次入世还是好几十年前,那时候这个国家正在抚平战争带来的创伤,物资单一,所以,十连微没吃过海鲜……

一口咬掉大半个章鱼,十连微满足长长嗯了一声。

鱼,太好吃了,特别是海里游的。

“谁说我是鬼了?”

“上次在巷子里看见你,你那个样子……”

就上次十连微蹲墙上那个鬼样子,任谁见到都会误以为是鬼。

话点到而止,宏盛式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

手挠了挠自己的脸,十连微说道,“我是妖……”

没搭话,宏盛式等着十连微说下去。

十连微伸出了自己的爪子,亮出了自己尖厉的指甲,“猫妖。”

想到床底下空纸盒子,宏盛式诧异,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十连微便把事全部倒了出来。

“就是你在垃圾堆边边捡的那只猫。”

说着,十连微把手臂凑到宏盛式面前,“我的毛都被你刮干净了。”

一人一妖行走在繁闹的街,人被惊呆,木然被妖扯着前行,妖兴高采烈说着自己的故事。

“就墙上那次吧,是我……不小心摔的。”

作为尊贵的猫妖,能说老实话让人笑话吗?

当然不能。

“我家有十姊妹,我是老幺,你可以叫我小十。”

“我喜欢吃鱼。”说到这,十连微忽停下,与宏盛式对视,就像情人宣誓定终生那般郑重,“小宏,我特别喜欢吃鱼。”

宏盛式不解,喜欢吃鱼就喜欢吃鱼呗,这么严肃说给他听干嘛,难不成,还需得他搬个吃鱼证书给她?

见宏盛式不上道,十连微眼瞪得老圆,气呼呼噘起了嘴,声音忽然放大,“所以,以后你每天都得给我准备两条鱼。”

按理说以十连微的性子不会解释这么多,她说这些,只是不想让宏盛式太过害怕自己,毕竟,她之前说包吃住不是开玩笑的,宏盛式,现在就是她的鱼票。

所以,宏盛式的压力大了,好心救了一只猫,猫口口声声说报恩,可他还得辛苦挣猫粮。

“吃肉多腻,多吃点蔬菜好,多补点维生素。”

十连微摇头,“我是肉食动物,除非吃撑了,那不然是不会吃草的。”

“我说的是蔬菜,不是草。”

“不好意思,只要没有肉味,对于我来说,那些绿绿的就跟草没什么区别。”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猫与少年 闹鬼了 今早,宏家气氛有点压抑,早餐吃得就跟最后的晚餐一样沉闷。

黑色阴影笼罩整个宏家……

早六点二十分左右,宏家闹鬼了,而宏妈妈,很不幸的,成为了这闹鬼事件的目击证人,至于罪魁凶手,现在正盘坐在灶台上,红着泪眼,抽抽搭搭啃着花椰菜。

事隔多年后,已为人父的宏盛式坐在厕所马桶上,望着脚边缠着他,却自己个趴地上撅屁股睡着的女儿,回忆起往事,他这才顿悟。

原来,发生2018年夏季那日清晨,很不起眼的一件小事,便是造成最后他俩别离的预兆,或许,该着便是起因。

人妖殊途,不得杂交……

电视剧里,小说里,白蛇传,九尾狐,海螺姑娘,美人鱼,老蒲的聊斋。

都是前车之鉴。

所以,和妖勾搭上,要谨慎驾驶,莫要翻车了去。

预知不了后事,宏盛式正被眼前的是烦扰着。

此时,宏家饭厅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就是这生活的声音,便惹了陷入恐慌与后怕中的宏妈妈不悦,“吃个饭而已嘛,手脚轻点不行?是想把碗敲烂?”

宏盛式呆住,嘴里嚼着东西,看了一眼咸菜,轻手把它送回了原位,然后,宏盛式又被吼了。

“都夹起来的东西怎么还能放回盘子里,都这么大的孩子了,连这点礼貌都不懂……”

六分钟过去了,宏妈妈终于停止鞭策宏盛式。

在之前就已经被宏妈妈说教过的,现在正把头埋在报纸里的宏爸爸抬起头,幸灾乐祸笑着宏盛式。

不愧是亲爹。

小心翼翼瞧了一眼心不在焉喝粥的母亲,想了想,宏盛式选择开导她,“妈,肯定是你眼花了,咱家干干净净,怎么会有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子。”

说着,宏盛式手拿着筷子,对着正坐在灶台上十分憋屈吃着花椰菜饱腹的十连微恶狠狠比了个“戳”的姿势,以示警告。

哭,是因为丢脸了,并不是愧疚。

面对威胁,有能力的人选择强势回击,无能的人才选择顺耳服从。

脾气不大好,凶不得,十连微面无表情望着宏盛式,默默伸出右手,把边上一个白瓷盘子移到灶台边上悬着……

只要这一声响,宏家必定再添风波。

手捏对方软肋的人,最是有恃无恐。

十连微明了宏盛式不敢造次,她就欺负他老实巴交,话说,这样有点讨嫌啊。

心里默念苍天上神,宏盛式咬住下嘴唇,合起双手,以十分真诚的态度乞求十连微爪下留情。

由于宏妈妈是背对着灶台,刚好瞧见宏盛式的小动作,她随即回头看了一眼。

再此之前,宏妈妈转头时,十连微把盘子挪回了原位,两者时间紧凑,很巧合的没让宏妈妈再次看见“闹鬼”。

啥也没瞧见,宏母回头看向丈夫与儿子,连摇头,一着急,也忘了有些事情不该在孩子面前说出来,“没看错!那会儿我熬粥呢,一转身准备拿冰箱里的虾米,就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冰箱前对我笑,她手里还拿着今早别人送来的活鱼!!”

一想起女孩的脸,宏妈妈双手摸向自己的脸,“她脸那个白呀,还有好多血痕,全身都是血,裙子也破破烂烂的,还披着头发。”

就这形象,不是女鬼是什么?

越说越着急,宏母起身打开冰箱,对目瞪口呆的宏家父子说,“不信你们瞧,冰箱里的鱼不见了。”

睡眼迷蒙的宏爸爸停止出神,他坐正,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冰箱,瞧见那黑油油的鱼尾巴,开始埋怨,“那不是鱼是什么?”

宏盛式点头附和,而后,死死盯着灶台上见着鱼双眼便发光的十连微,谨防这位姑奶奶闯祸。

见事情怎么和自己之前看见的不一样,宏妈妈“咦”了一声儿,一瞬间蒙了,她把冰箱里放在青菜上方的鱼拿了出来,细细观察着,一边念叨,“奇了怪,之前都还没有的……”说着,宏妈妈瞳孔收缩,慌忙把鱼甩开,大声尖叫。

鱼被宏妈妈扔到了地上。

宏盛式偏身,看见被扔到地上的鱼肚子上很明显被咬掉一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他猛地抬头,恶狠狠看着刚刚把鱼从巴掌大兜里掏出来放回冰箱里的十连微。

鱼不是还回去了吗……

不知道宏盛式干嘛瞪自己,十连微茫然,木然咀嚼着刚刚控制不住咬了一口的鱼肉,并舔了舔自己摸过鱼的手指。

做完这个动作后,十连微忽然有点想哭。

想一想她可是十连微,以前的她,懵懂、天真、纯洁、可爱……

简而言之,她的优点很多,拖了板凳坐着细细说一下午都说不完,

未入人世,不知饱腹一词藏着艰辛,吃鱼要吃全鱼宴,煎炒油炸,红纱清蒸,糖醋鱼酥一样来一份,就吃鱼肚子挨着鱼尾那点肉。

可是,现在的她,摸了鱼居然都要舔手指了。

是的,作为尊贵的猫妖,她现在就是这么可怜,一不小心闯入了人世,他妈的连鱼都吃不起了。

误把十连微低头不语的失落当做认错,宏盛式无奈吐出一口郁气,有气无力说道,“我啃的。”

还能怎么办?

自己招的猫,自己背锅呗。

宏妈妈宏爸爸错愕,“小宏你说什么?”

“听说生鱼肉更有营养,蛋白质也丰富,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我忍不住就啃了一口。”

宏爸爸不信,他弯身捡起鱼,指着那被咬过的缺口,忽失笑,“你的嘴有那么小?”

旁人夸奖宏盛式,必定会带上一句“这孩子真阳光,”其实,他们想说的就是宏盛式嘴大……

虽然说嘴大,可宏盛式牙齿也白呀,一笑,莫不是阳光灿烂?

但是现在,宏盛式灿烂不起来。

咦?

他现在只想咬死十连微!!

嘴大吃四方,霸气点不好吗?

生那么小的嘴干嘛!!

鱼肚子上李子那么大的缺口,让宏盛式瞬间哑口无言。

人生第一次睁眼说瞎话,宏盛式贡献给了十连微,“怕不好吃,我就没敢多咬。”

说着,宏盛式拿过宏爸爸手中的鱼,忍住恶心,咬了上去。

宏爸爸见状,赶紧把鱼夺了回来。

于是,本该去上课的宏盛式,在出门前的半小时里,被父母上了一堂饮食健康课。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猫与少年 好鬼不吃窝边草 说到前些日子完成了王丽雅差事后,遂回到无间,刚好点子正,碰上了无间一月一次的,能凑齐就凑齐,不能凑齐就有几个算几个的无间引者工作交流会。

在这一月一次的隆重会议上,遂就王丽雅事件发表了重要讲话,实则就是简单几句便叙述了此次事件的主要内容——

海地七十四并不是闹鬼这么简单,有不知身份的神秘人参与其中不知道在搞什么猫腻,王丽雅为冤鬼多有原因是他们费尽心思弄出来的。

以此为铺垫,遂又顺其自然带出了王丽雅灰飞烟灭,但究竟是怎么灰飞烟灭的,她也不知道这一事,很成功的避免了自己出丑,被众鬼取笑的尴尬境地……

听遂说完这事后,一干引者出奇不言,没有如以往那样消遣遂来解闷。

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

纳闷今日气氛没往日那般和谐,遂眼珠子转悠一圈放空视线望着空处眨巴了几下,她弱不可闻叹气,也跟着出神。

遂知道,她不在无间这几天,应该是出事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天上闲得屁股疼又开始在搞事情了。

而后,听神管大人叙述之后,遂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神管大人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简单点来说——

几日不见,遂觉得神管大人更丑了。

无间发生的事情没那么严重,但有点特别。

她这些死了死了,记不得生前往事爱傻乐呵的引者同僚们只是在遂身上找不到话题消遣才沉默。

前几日,人间接连出了妖物作祟害死人的事,那时遂刚好领了差事,其余引者各自按部就班有自己的事要做,无间空不出人手去追魂,于是这事便被搁置。

在发生这些事至遂回无间中间这段时间,被妖物害死的鬼魂已经被人间道士顺手送到了无间道外,如今到遂手里需做的,就只有一件差事,只需追一个魂了,还是一个记仇的鬼魂。

懒懒拖声把无间这几日烦恼的事说完,神管直直盯着遂看。

在遂随着视线看过来时,神管大人有意避开,思量片刻,他的话不清不重点皱一池水,“丫头,还有你们其他人都注意了,无间,只有光棍,没有吃窝边草的叛徒!!”

众:“……”

当光棍就这么光荣吗?

以上,便是遂今个为什么会出现在城郊破烂巷子里的原因,虽然其中参杂了不少废话。

乱巷阴暗角落里,阴湿墙角生满了青苔,一个面色苍白,乌唇黑眼眶的男人站在那里。

细线粗细的红光围着男人绕成一个圈最后缠上了脚腕,红圈外,站着一个拿红伞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遂看着被红线束缚不停挣扎的男人,简单利落说清了自己的来历,“王二蛋,我是无间追魂者,今是来带你回无间去的。”

对的,这男人姓王,叫二蛋。

这位名叫二蛋的老兄,他妈起名儿起得好,一个好男人,就得有两个蛋才好……

说这话时,遂保持自己以往一贯冷淡作风,周身气势却无时无刻不在碾压该臣服于自己的鬼魂。

乍听遂的话,男人怔神几秒钟,剧烈挣扎,出口即脏,“去你妈的,那骚烂货不死,老子不去无间!!”

没多的的耐心同这种脾气不大好的鬼纠缠,因为,遂的脾气也不大好。

“这可由不得你!!”

说到做到,遂提起手中红伞,打算干脆点打死拖回无间去。

王二蛋霎时变了脸,一双眼猩红无比,黑长獠牙顶出了嘴,周身黑气唰唰冒得老高。

生前就是个游街穿巷的无赖混混,他丝毫不惧鬼差的身份,欲与遂杠到底。

见到事情没按照自己所想那样发展,遂有点犹豫。

在她手上刚弄砸了一件差事,如果这次再弄砸,这也太失败了吧,毕竟散会时神管大人还叫她细心些,争取把手上鬼魂完好无损,一个不少带回去。

“算了,还是由你吧。”

说着,遂收手,待抱到怀中时,锋芒凌人的剑已经变回了伞的模样,可王二蛋还是清楚感觉到面前这个鬼差和她怀中那伞散发的气息逼得自己想下跪。

没想着看起来不好惹的鬼差居然这么好说话,王二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一下子收敛身上的杀气,遂抱着伞蹲地上,俨然一副陪人唠嗑的姿态,“说说吧,你要怎样才愿意跟我走。”

遂的态度让王二蛋对传言中凶恶无比的鬼差没了惧怕和抗拒,她的话让他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自己死得太憋屈。

想起自己尸体被警察抬走时,那些人指指点点说的话,王二蛋面目狰狞,恨得咬牙切齿,“老子不服!!不弄死那只吓死我的猫,我就不走!!”

虽然自己人品坏了点而,可在晚上好好走着路呢,巷子里忽然出现一只猫变成人,吓得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死了。

蛮横了几十年,王二蛋从未想过自己不是日日所想那般被人报复死去,而是这么窝囊被一只猫吓死。

这种一点也不惨烈的死法,王二蛋接受不了。

遂点头,“意思是,你要报仇?”

见鬼差提到了重点,王二蛋连点头,“对,报仇。”

遂思量,觉得找猫妖有点麻烦。

“不报仇行吗?电视上不都说了,冤冤相报何时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过那只猫就是放过自己。六道轮回,今生的缘前生的债,或许今生这场死劫,是你前生结的孽果,今生你自己来摘。做人要大气量,生气是无能的表现。你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跟一只猫计较什么。二蛋啊,生气不好,生气伤心肝肺,还容易肾虚,有辱你英名。”

直接忽略遂后面滥竽充数的劝告,王二蛋只听进去了前面五个字,他态度强硬回应,“不行。”

似懂非懂那般,遂恍惚间“喔”了一声儿。

意思是,她这回得帮鬼复仇呗……

想到这里,遂有些愤愤不平。

格老子的。

做个鬼差含辛茹苦就跟那拉磨的驴一样。

前些日子是帮死鬼的女朋友找男朋友,前几天又是四入海地七十四去抓鬼,鬼没抓完,还他妈惹得一身腥。

活着哪是造孽,熬死了做鬼差才是真正的造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猫与少年 惨死王二蛋 造孽,人家当鬼差都是呼风唤雨,威风凛凛,吆三喝四,好生气派。

就比如惧,不言不语站在那里,便让人畏惧。

可到了她这里,咋就是居委会调节工作?

曾经还有个鬼,因为没有吃到自己心心念的城西玫瑰冰粉,就游荡人间,不走了。

遂找去,人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吃玫瑰冰粉。”

!?

那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捧着啊。

于是,遂在当晚,飘遍整个首都就为给鬼买一碗冰粉儿。

如此憋屈,遂难得一见咒骂了一声——

去他妈的。

大度点,想开点,当个温柔的知心鬼,当个跑腿鬼,当个红娘鬼,听着也不错,可如今还得帮鬼复仇算是什么个事!!

想着自己做的差事越来越奇怪,都快脱离鬼差的范围,遂领着王二蛋走出乱巷,入眼便是远处霓虹灯彩。

走向成功之路的第一步就不顺利……应该说,是连第一步都还没迈出。

望着远方,高楼层叠,遥岑隐现,遂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王二蛋,你知道吓死你的那只猫妖在哪里吗?”

按道理来说,王二蛋如此怨恨,该和那猫妖有感应才是,至少,能大致知道猫妖的方向。

不按遂所想发展,王二蛋茫然摇头。

遂又问,“那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思考了一会儿,他还是摇头。

就跟个二傻子一样,王二蛋囔囔着报仇,恨不得抬手就是一场腥风血雨,可面对遂的问题,他是一问三不知。

如此,遂觉着帮鬼复仇之路,成功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世界这么大,妖精这么多,要她去哪里把那只吓死王二蛋的猫妖找出来。

听遂叹气,王二蛋轻轻“咳”了一声儿,他好奇,说话时,不注意把生前习惯也一并带上,“你他妈不是鬼差吗,你还你也不知道那只死猫妖在哪里?”

“你他妈不也是鬼,还是被猫妖害死的鬼,不也不知道她在那里吗。”

面对轻视,遂斜睨王二蛋,冷淡回应。

仅从语气中,王二蛋便知自己惹了遂不悦,他悻然辩解,“那你不是鬼差嘛。”

电视上演的,鬼差老厉害了,至于有多厉害,王二蛋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怎么形容。

感应到王二蛋内心所想,遂呵呵假笑,“对啊,我是鬼差,可不是神,电视上胡编乱造的那些东西少看,不可信。”

话说,和王二蛋很不友好的一番对话,让遂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很不想去找来帮忙的人,。

倒不是遂埋汰人,只是,这人实在不靠谱。

无间道。

白茫茫的迷雾中,有两个人走来,背光阴影中,只能看见身型大概轮廓,两人手腕与脚腕各自绕着一圈幽幽红光。

红线,是无间追魂者用。

今晚的无间道很热闹,不过,不是属于人的热闹。

快月底了,无间引者都在加班几点把自己手头的魂魄引完,那不然,真到了月底,铺子上的名没添满红,那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引者鞭尸大会。

不守在自己的店里,清东明子大半夜倚着半斤铺子的门框,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望着无间引者的黑影唰唰飞过。

半斤铺子内,有一个来客。

他俩聊了什么,清东明子不得而知,因为,他们不让他听。

见两人之间有了自己不知道的秘密,清东明子最开始还有点吃醋,但半斤一点反应都没有。

得不到回应,做任何事都会被评为矫情,得不到满意的回应,不依不饶也是矫情……

习惯了半斤性子,也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作气也没意思,清东明子就此作罢。

他释然,选择接受这个,自己又爱又恨的“第三者”。

所以,这几日,只要那个客人一来,清东明子就很自觉的回自己的小超市,要么就坐远点玩儿,旁观他们似是云淡风轻唠家常,又似是隐藏悲痛,装作释怀回味往事悲哀。

同为天涯沦落人,你不知,他知,浑噩不知所爱苦等,清楚知求不得,为一个情字,困住自己几次轮回,不得生,不得死。

瓜子嗑完只剩手心一把壳,清东明子百无聊赖,砸吧着嘴东张西望想找乐子,可黑雾弥漫中不时出现来往引者疾速飘过的黑影。

不经意间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眼倏然发亮。

乐子,来了,还是个熟鬼。

这个鬼,不喜欢飘,不喜欢飞,就喜欢慢悠悠走路,比人间百八十岁腿打颤颤的老人走得还慢。

“嘿,老妹儿!!”

清东明子格外激动。

“嗯,你好。”一如以往冷淡疏离的性子,遂抬头看着清东明子,微笑点头以示礼貌。

话音落下,遂忽想起自己这次来是想让清东明子帮自己一个忙的,就这么不冷不热实在有失礼节,那不如,热情点?

“咳,吃了没?”

清东明子倒吸一口凉气,磕巴道,“吃,吃了!!”

出入意料,有个人比突然变脸的遂更热情。

半斤铺子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后,一个遂有点熟悉的人跑了出来,并大喊,“媳妇!!”

这两个字乍听没啥,可瞧一瞧现在的所处的环境,细细回味,那就有很大的不同了。

于是,繁忙无比的无间道,霎时安静下来。

假如此刻,有无意间闯入的活人不知此间事,只道声奇了怪,大夏天怎么会这么冷。

急忙慌办事的众引者就着赶路的动作僵住,望着遂的方向。

半斤铺子前,遂仰头与一男人对视,边上,站着同瞠目结舌的碍眼的清东明子和一个死鬼王二蛋。

惊天大消息,无间神管私生女,终于有人要了!!

打量着笑得一脸花的张宣仪,本该赶时间去办差事的男引者打着关心同僚的名号,飘到了清东明子身边,开始打听第一手秘闻。

“亲子,这头顶冒白烟的男人是谁啊,我刚没听错吧,他喊遂啥来着,媳妇?是媳妇吧?”

还没等清东明子回答,问话的男引者话将将说完,同僚便有人鄙夷。

“人家这是仙气,仙气懂吗,到你这里咋就成白烟了!!”

资历年长些的引者嫌弃,“出去你别说是我们无间的鬼,丢死人脸!”

见这些个死鬼看热闹快吵起来了,清东明子不耐烦打断他们,“吵个锤子,他妈都死了百八十年,棺材都烂成渣渣了,就不能有点死鬼样子吗?”

所以,不是重要问题的问题来了。

“死鬼样子是什么样子?”

一个引者发问,其余引者齐刷刷看着清东明子,十分期待他的回答。

自己被自己的问题问到,清东明子支支吾吾说不上,眼尖瞥见众引者后方,有个人漫步而来,清东明子自信满满回答,“死鬼样子嘛,就该是你们老大,惧那样。”

闻言,众引者横了清东明子一眼,一同“切”了一声儿。

然后,众鬼瞥见了望着遂笑的张宣仪,这才想起了他们已跑偏了的话题。

“亲子,少扯瞎话,你快告诉我们这帅哥是谁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猫与少年 你们,闲得很? 众引者嘀咕时,遂傻傻望着张宣仪。

清东明子几人不知无间事,自然不知无间神管有意撮合他俩结缘。

平日里张宣仪在大家伙面前时候不顾忌乱称呼,遂想着就此一面,大气量点不计较也就算了,可,今日,他这一声媳妇喊得妙,更别提是在无间道,还是这多引者跟前……

遂以她的鬼品保证,最多不过半小时,神管大人就会知道这件事,然后,一个小时内,她就会被催婚……

实在不想嫁人,生杂交小孩,又不知该如何把这件事糊弄过去,遂默默伸出了自己的手,在某人身上狠狠一揪。

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扯瞎话了,清东明子对众引者翻了一个白眼,刚准备怼回去,手臂便被遂扭了一下,于是,他没好气回答,“人间的张宣仪。”

被张宣仪这一声媳妇弄得脑子一片空白的遂忙点头附和,“对,对,这是人间的张宣仪同志。”

“他刚刚喊的不是媳妇……”

“他喊的媳妇不是我……”

“我不是他媳妇……”

遂围绕着媳妇的话题不停辩解,企图撇开与张宣仪这厮男女关系。

在她辩解时,清东明子也在吧啦吧啦不停说。

被半斤冷落,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瞧见这些个黑脑袋鬼,清东明子开启了讥讽模式,“你们以为人家跟你们这些死鬼一样?人家年纪轻轻就有了仙根”

遂不停点头,可听着清东明子的话有点不对头,她愕然。

年纪轻轻就有了仙根?

这些话,听着好生熟悉啊!

交接王丽雅差事那次一同开会的引者困惑,不自觉把心所想咕哝了出来,“诶,不会是神管大人说的,年纪轻轻就有了仙根的那位的公子吧。”

遂摇头,“不!不是!!”

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遂尴尬笑了笑,下一秒就板脸,对串门串了大半个城到了无间道的张宣仪打招呼,“张同志你好,我代表整个无间欢迎您来无间道做客!!”

说着,遂啪啪鼓起了掌。

茫然看着遂与张宣仪这一鬼一人,众引者也跟着拍手。

笑看了一眼遂,张宣仪对众引者说道,“大家好,我是张宣仪。”

众引者呐呐道,“你好,你好。”

不悦扫了遂一眼,清东明子熟络搭上了张宣仪的肩,“无间道又不是啥稀奇地界,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清东明子傲气哼了一声,不知道“年纪轻轻就有仙根”这事下,还有点别的东西,他转头询问张宣仪,“对吧,妹夫。”

对吧,妹夫……

众引者:“……”

妹夫!!!

大家可都知道,清东明子一直厚脸皮缠着遂喊妹妹来着。

遂面无表情,忽然有了打死清东明子的心。

想着自己怎么会认识清东明子,遂认命,无奈闭上眼,事已至此,她已然接受了今日发生的这件糟糕的事,并准备好了被无间众鬼问,是怎么和张宣仪勾搭上的。

红颜祸水啊,做了鬼也不安生,就算肉体在人世消亡,也逃不脱,男女一事。

就在这时,一道不掺杂任何感情,冷至冰点的声音响起,不经意为她解了围

“还有两天就要清算生死簿了,你们,很闲吗?”

原来,刚清东明子看见众引者身后的那个漫步而来的“鬼样子”模板,便是同喜欢走路的惧。

惧,令人畏惧,前生,可是个杀神?

纵然不是,落了这无间,他就是。

于是,这冷厉声音一响起,围着遂与清东明子还有张宣仪的引者全身忽地一抖,都没回头瞄一眼,仅仅一眨眼间,便全消失不见。

脑中一片乱麻,遂却不忘对惧点头,打招呼,“惧大人好。”

惧点头,还是一贯属于无间无尽寂然那般语气,“遂大人好。”

就这样,如以往那般,二鬼之间连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看了一眼张宣仪,惧留下一句话便离开,“张公子,无间欢迎您来做客,这是神管大人说的。”

同为人间与无间的顶梁柱,可惧与张宣仪这一人一鬼,貌似,有点隔阂。

没说话,张宣仪看着惧,眼里掺杂的情绪沉重无比,这种情绪,无法言说,是遂在张宣仪身上从未看见过的。

好一会儿,张宣仪才不冷不淡回应了一句话,“不必麻烦。”

惧停下脚步,似乎是笑着回应,“客气。”

透过黑雾,目送惧的身影直至消失,遂这才抬头看着张宣仪,却什么也没说。

她,生气了。

目睹全部经过,王二蛋茫然望着不说话的一鬼二人,这些个黑脑袋鬼说话做事一个比一个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干啥的了。

对上王二蛋询问的眼神,遂冷冷问,“看什么看。”

王二蛋弱弱回应,“不是说抓猫吗?”

提起猫这事,遂就来气,如果不是要抓猫,她又怎么会来无间道,不来无间道又怎么会碰见张宣仪,不碰见张宣仪他自然就喊不出那声媳妇,没有那声媳妇,往后自然就会少了很多不该有的事。

“抓什么猫,”说着,遂微扬起下颚,示意王二蛋看周围,“瞧见了吗?”

“周围全是无间引者。”忽停顿,遂讥笑,一字一顿道,“你已经被包围了。”

“王二蛋,识相点,放下执念,乖乖跟我回无间去。”

原来如此。

王二蛋就说这些个鬼为什么个个都同遂一样是个黑脑袋,搞半天他是被带到鬼老窝来了!!

这些个黑脑袋,全是无间引者!

混社会最讨厌不守规矩,王二蛋火冒三丈,青黑面容一瞬间黑筋蔓延,一双眼黑沉沉,阴郁无比。

打量着王二蛋,见着他脚腕的忽明忽暗的红线,清东明子便知他是遂的差事。

王二蛋忽然暴怒,清东明子好奇戳了一下,望着之间薄薄怨气散去,他鄙夷咦了一声儿。

有个鬼,更直接。

遂漫不经心一个抬手,红伞打上了王二蛋的头,一招敲碎他身上围绕的黑色怨气,一句话一个动作边让王二蛋老实下来。

“行了,比你厉害的鬼我都见过,都被我弄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猫与少年 找猫 无间道回到各自忙碌的样子,时而唰唰风声,时而静可闻针落。

不知在想什么,张宣仪没有跟着遂进半斤铺子,站在门口,望着无间道发呆。

前生,对于他,不算太遥远。

半斤铺子,依旧干净整洁。

但有人不惜。

清东明子故意为之,在半斤铺子里漫步,就跟在广场遛弯一样一样,他走过的地方,稀稀拉拉的瓜子壳飘撒落下。

耳畔不停回响“咔咔”声,遂斜睨清东明子,郑重道,“明子,需要你贡献力量的时候到了。”

“干嘛。”

“找一只猫,大概是黑色的。”

“噢,找猫啊。”

在发生之前那一系列不愉快的事后,遂憋着气,很理所当然的要求清东明子帮自己找猫。

“老妹儿啊……”

“再叫我老妹,我立马以扫黄的名义掀翻你的清东杂货铺!”实在怒了,遂瞪了他一眼,还有某个人。

觉得有一道冷冷的风在身上扫过,站门口发呆的张宣仪转身走进铺子,问遂,“你生气了?”

没回应,遂走到半斤铺子东北角的沙发坐下。

没去纠缠,张宣仪抱手再度走到门口,望着无间道通往人间的方向,视线放空,思虑着什么。

半斤往灯罩上哈了一口气,细细擦拭着,眼里只有灯,可听着几人的对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未说话。

眯眼瞧着王二蛋,猜出来找猫应该和遂的差事有关,可清东明子话多惯了,不过脑子便把话问了出来,“你找猫干嘛?”

王二蛋插话,“不是猫,是猫妖……”害死我的猫妖。

话未说完,王二蛋就被遂瞪了一眼,然后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自然无法说话。

把王二蛋这个定时炸弹收拾了,遂侧头看向清东明子,“动用你神人的能力,帮我找一只猫妖。”

清东明子好奇,“找猫妖干嘛?”

“养着玩儿?”

遂摇头,“不关你事。”

不知道无间有忌讳,见遂不提及猫妖害死自己的事,王二蛋咬牙切齿,准备大吐为快,却被遂一巴掌拍后脑勺,让脑袋转了一个方向。

没在意遂这种气煞人的态度,清东明子反而打了自己一嘴巴子,“不好意思,嘴快了。”

其实,他在意的是,遂所说的,扫黄一事……

不再漠然,半斤呵呵一笑,“你的嘴什么时候不快。”

遂点头,在旁人眼里,就是黑雾脑袋上下一晃。

清东明子瞪了半斤一眼,而后合起双手,嘴里急急念叨着什么。

众人望着他,十分期待最后的结果。

哪知,这位老兄悻悻然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忘了,今个是我灵力修养期……”

这种事该是隐秘,事关一个神人的死穴,可清东明子,就这么大大咧咧说了出来。

遂深吸一口气,“那你想说什么?”

“灵力修养期内我连条狗都打不过。”

众人:“……”

虽是如此,清东老兄不大给力,可最后,遂还是成功找到了猫妖所在地,提及此,就不得不夸一句,年轻有为的张宣仪张小哥一句了。

年纪轻轻就有仙根,当个半仙,也比清东明子这个不大正经的神人靠谱。

在清东明子说出自己有好几天不能动用灵力时,张宣仪手中白光一现,抬手于空中转了一圈,便说道,“应该在西边。”

只能说应该。

但,这个应该也比清东明子靠谱。

因为这个西边,离无间道也就几条街而已。

关于这次行动,半斤不稀罕搭理,就这样,二鬼一人在张宣仪的带领下,来到了某个合同。

世间巧合多,令人不得不惊叹——

缘分啊!

众人站在某棵大树下,与吊在树上的王大爷相视无言。

不知这几个孩子不说话,呆呆盯着自己望些什么,王大爷朝边上喊,“清风小子,你朋友来了。”

估摸一两分钟过去了,小卖部没有任何动静。

清东明子蹑手蹑脚走到了小卖部门边,用手指抠着锁眼,王大爷露出嫌弃的表情,“清风,有人偷偷来搬你的货了!!”

老了老了,王大爷的嗓门异常响亮,清东明子错愕,动作敏捷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左脚动了,右脚没来得及……

于是,下一瞬,清风小卖部的门“砰”一声从里打开,清风穿着一条短裤,拿着一把扳手冲了出来,“哪里?谁敢偷我东西。”

然后,他抬眼看见站树下的张宣仪,还有一个自己不认识的鬼。

清风笑容舒展开,正准备打招呼,他赫然瞟见了站最边上一身黑衣黑脑袋的遂。

虽是女鬼,可好歹也是母的……

愣了一瞬,清风开始放声尖叫,捂着自己的小短裤,一溜烟跑进了小卖部。

一直鄙视清风二十好几了还是个处男,王大爷讥笑,“没用的东西。”

清风倒是含蓄,知道避讳。

可令人失望了,遂啥也没看见,因为,张宣仪在这紧要关头捂住了她的眼睛。

世间什么人最傻?

情痴。

明知什么都握不住,却还是不放弃。

张宣仪,是个傻的。

张宣仪有点不高兴,对于差不多把清风小哥的肉体看个干净,遂却不以为然。

虽然是人类口中邪恶的女鬼,但遂是实在对清风小哥实在没有兴趣。

清风小哥穿裤子跟不穿裤子,对于她来说也没什么两样。

不知为何生不起来气了,遂拉下张宣仪的手,淡淡说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

自碰见惧后,一直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脸现出明艳笑容,张宣仪望着遂,双眼闪着熠熠光辉。

“好的,媳妇……”

遂叹气,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暗自无奈张宣仪对“媳妇”一事如此固执,遂抬头就瞧见了清风穿着羽绒服从小卖部走了出来……

现在,可是人间六月,大夏天。

还能避讳谁,周遭,就自己一个母的。

遂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默然提起了本抱在怀中的红伞,四周气温骤降下降。

……

清风面不改色扒下羽绒服,好奇问,“大半夜的,你们跑这里来干嘛。”

一只手搭上了清风的肩,清东明子揩去鼻血抹在他身上,“大半夜还能干嘛,找一只猫妖呗。”

猫科动物,昼伏夜出。

遂点头,“这片跑来一只猫妖,我们也没想到会找到这里来,”微停顿,她用很温柔的语气,对清风说道,“没什么大事,你快回去睡吧。”

遂说的是实话,她也没想有这么巧,找猫妖会找到这里,同,压根就没想着清风会帮上什么忙,所以,她才叫清风赶紧去睡,别耽搁她办事。

事发,必有关联。

有心者,开始布局。

揉着自己淤青的脸颊,清风开始思考,“我知道哪里有猫妖,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只。”

毕竟,世界很大,猫很多。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猫与少年 一个鬼要吉利干嘛 翌日,东江区七八大巷,某荒置生满青藤的小破院边上……

林中一声清脆鸟叫响起,一颗露珠滴落青苔,清晨第一抹阳光穿破层层云雾射下来。

光映得一张惨白的脸朦胧,几近消失。

遂望着淡薄阳光下,静谧的居民区,黑雾脑袋,一丝丝黑气消失。

阳光会让怨气消散,纵然有墨玉牌的庇佑,引者行走在阳光下并无大碍,可本性为阴,多多少少也会有点不舒服。

但是,习惯是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想必这世间,没什么是习惯不了的。习惯痛苦,习惯寂寞,处身久了,便把自己也融合进去,痛苦是你,寂寞是你,分割不开。

一直以来都不喜欢阳光,倒是习惯一个鬼什么也不想静坐一天,孤家寡人撑起一个部门的遂打开红伞,旁人看不见,白皙的脸被红伞蒙上一层迷蒙红光。

想来,她也是个节俭的鬼,节省自己充沛的怨气。

不得不说,像她这种会过生活的女鬼,现在,真是少有了。

遂提起正事,“这猫妖怎么会赖上一个少年?”

猫这个东西,性子孤僻,喜独来独往,这只猫妖短短几日便缠上一个少年,肯定是别有目的。

关于这事,只有清风一人知道得多些,但也仅此而已。

“这猫是小宏自己带回去的。”

这是前几日,清风帮妍妍开锁未成欲翻墙时亲眼看见的。

虽是隔着一个黑袋子,可清风还是感觉到了妖气,与妖血的腥臭。

除此之外,清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遂点头,心想着什么个傻蛋捡妖精回去,不语,望着空处出神。

她在犹豫,这只猫妖逮住了,是真的应二蛋杀了,还是,暂时留一命?

毕竟,她感觉得出来,王二蛋这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晚上的出现在那个破烂巷子里,主要是长得还贼眉贼眼。

细细说来,王二蛋必定没谋什么好事。

虽是个鬼,没什么人性可言,可事情还没清楚以前,遂不想为完成差事,胡乱杀妖收场。

不管是什么身份,混哪个道,规矩,还是得有的。

自第一抹阳光出现起,张宣仪就盯着遂,看了好一会儿,想到一些事,他皱起了眉,然后表达出自己对这红伞的不喜。

“媳妇……你那白骨刀子也挺好用的不是,红伞煞气太重,不吉利。”

这话多笑人。

“我一个鬼,要吉利干嘛。”

不知张宣仪心里究竟装了什么事,自从无间道出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遂看了他一眼,邹着眉头,继续盯着缓坡下方。

是人活着,管它十年八年,就都会有故事。或许,是长得帅的缘故,遂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张宣仪,不简单,他心里藏着的东西,并非俗流。

其实,遂还是不知道,张宣仪出现在她身边,究竟是居心叵测还是一片赤诚。

这个人自一出现起,便给了遂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没有唐突,没有生疏,很自然而然的,她接纳了他,将他视为自己人。

这是一件不好的事。

这种奇怪感觉,令遂警觉。

毕竟,人这个东西,不能琢磨,因为,恶性满身,扒了皮,露出的就全是刀子。

没多分心,遂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事上。

猫妖在众人面前的第一次出场有点特别,因为,她是蹦出来的。

“来了。”

忽然响起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树林里鸟也被惊飞了三四只去。

遂放空的视线瞬间凝聚,紧接着,她便看见一个女孩子忽然从宏家跳到马路上。

女孩十六五岁,仅从她的动作便可看出,她的性子,很跳脱。

急忙急慌跑出来后,十连微不停跺脚,催促着宏盛式,“臭小子你快点!!”

有事小宏宏,无事臭小子,这,就是十连微这只臭猫。

这次没有光脚,十连微穿着从宏盛式那里抢来的臭鞋,除此之外,她还穿着他的宽松短袖与大裤衩。

宏盛式边跑边穿着鞋,肩上挂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串鱼干。

“我就奇了怪了,是我上学,你积极什么?”

“妍妍说她家里有进口的鱼罐头,今天要给我带。”

“也是,有了外国鱼罐头就瞧不起咱本国小鱼干,那算了,这鱼干也不配被你吃。”

见宏盛式抬手就准备把鱼干丢到墙角,十连微赶忙抓住他的手,“不不不,我还是爱国的,我也爱我们的小鱼干,我也爱你。”

心跳漏了一拍,宏盛式愣住,大约过了四五秒钟,才错愕“啊”了一声儿。

不知道自己所说有什么不对,十连微对宏盛式眨了一下眼,喜笑颜开不停重复,“爱你,爱你,爱你。”

瞧她没心没肺的样子,便知道她说的话是没经过考虑的玩笑话,宏盛式又好笑又好气把鱼干挂在了十连微脖子上,“臭猫配臭鱼,”贬低是这样贬低,可下一秒,宏盛式便叮嘱,“没事的时候,饿了,就自己啃一口。”

“有事没事别老喊我,我可是要学习的。”

“你不追女神了吗?”

“女神哪有学习重要。”

十连微鄙夷,“怪不得是单身狗。”

说完,十连微装作未看见宏盛式气白脸的难堪模样,把注意力放到了鱼上。

鱼很臭,可十连微闻了后,便陶醉眯上了眼,就跟女人闻了投自己喜好的香水一样,“好香啊。”

脖子上挂串鱼干就跟挂了珠宝项链一样自信,十连微走一步鞋就拖半截,就跟穿拖鞋一样,可依然不阻碍她微昂首阔步,领着宏盛式上学去。

前面两人打闹着走,后方二十余米处,鬼祟跟着一群人。

猫性警觉,四周一有点风吹草动,立马便会竖起耳朵。

觉得跟得太紧了,清东明子伸手拽住张宣仪,“妹夫别去。”

张宣仪困惑,“为什么?”

闻言,清东明子一脸严肃,侧头看着张宣仪,“因为你有仙气。”

众:“……”

张宣仪温和惯了,不喜动手打人,清风这个宿敌可就不一样了。

恨铁不成钢,清风跳起来狠狠打了清东明子头一下。

做正经事的正经场合,还是正经点好。

讨厌吵闹,遂不悦,杀气未控制好先行漏出,于是,还未开口,边上两个手脚皮子痒的男人便立马住手。

遂暗暗度量这回差事完成的可能性有多大,得出的结果是……没有可能性,因为刚十连微出现她便问二蛋“这是你要找的猫吗?”

二蛋答,“不知道,”他说他看见的是只黑猫,不是现在这个人样,况且,他也没看出,前方那个调皮可爱的女孩子是猫妖。

被害人都是蒙圈啥也不清楚,这案件还能怎么做?

跟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猫与少年 山羊胡子 四通八达的巷子里,不时有去买菜的人路过。

少年一人阔步穿过狭长的甬道,时不时望着身侧轻笑两声。

十连微神采飞扬说着一些好玩的事,宏盛式就笑盈盈听。

“小宏,你知道不,那鱼真的好大,一尾巴就把我九姐扫到人间去,我爹娘找了好几年才找到她。”

“诶,人间?说的好像你是天上掉下来那样。”

“我倒是想。”

从天上掉下来,尽管是脸栽地,那好歹也是仙女。

当妖精多憋屈,动不动就被人用来骂人……

“我们族是自己有封地的,只是那个地方我们不能随便出来,人类也进不去。”

妖界与天、魔、人三界不一样,妖界,只是旁人对世间数不胜数的各种妖精的一个统称。

妖生于人间,可入魔,可成仙,在三界,独有它的定义是模糊,很难分出好坏的。

人?

大善,大恶。

三界惟它最弱,亦惟它翻手可覆三界。

不知说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题,十连微哈哈大笑,跳起来狠狠拍了宏盛式一巴掌。

这俩小年轻后面,一群人鬼鬼祟祟盯着他们望。

“不对,瞧她这样子也不像是来害人的。”

妖和人接触,多是别有目的,就比如王二蛋活生生被吓死,这也从侧面表明了猫妖骇人之处。

可这东江区七八大巷的猫妖一举一动皆藏娇憨,比活人还真,实在不像心怀不轨之物,除此,遂还有些许不解。

这一人一妖,未免相处得也太和谐了吧。

不知道遂在思量什么,清东明子嗤笑,说出一个可能性,却巧合符合了遂所想,“咳,老妹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万一,这猫妖没想着吃,而是……”

而是那种不和谐的,少儿不宜,非礼勿视,十八禁……

需得成年人才配拥有的故事,发生在未满十八的少年身上,这,貌似跟害人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十八少年一枝花。

与清东明子对视一眼,遂便清楚探知这厮内心所有想法,垂眸思忖少时,遂毫不留情面送给清东老兄一长串话,“你当谁都是你?”

“丑就算了,长相这种事你自己也控制不了,可你还色!?色么,喜爱美色乃人性,无法尽数压制,不算恶,可明子,你知道吗?你还穷,最重要的是,你穷。”

又丑又色这也就算了,可你还穷!!

清东明子猛抽一大口气,用大石压在胸口已经无法形容他现在所遭受的打击。

死死抓住仅存的一丝理智,他不停告诉自己,对方是你老妹儿,对方是鬼差,还是无间心头宝,你斗不过她的。

接下来出现的一个人,让遂等人知道了,看人不能看表面,看鬼是如此,看妖更是如此。

妖,就是那只妖。

好友,都是宿敌来着的。

虽然自己也是个穷鬼,可清风还是忍不住偷笑,被清东明子横了一眼后,他咳嗽两声正了正声气,而后正色,继续悄然跟着前面的十连微与宏盛式。

就是如此,细细数,一步,两步,三步,脚迈出转角,清风停止向前,紧随其后,其他人也相继停下。

于是,一行人鬼皆有的奇怪队伍,便与从另一条巷子急匆匆走来的男人,乍然打了个照面。

双方停止向前,默然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一个人先开口打破僵局。

这个男人下巴留了好长一撮山羊胡,量稀少的长发挽成一坨在头顶。

只要无视男人发量稀少导致于发髻看着太磕碜这点,这人,看着还是颇有仙风道骨的那种感觉的。

一只知了扇打翅膀飞到另一只树上去……

傻了的人一瞬间找回反应的能力,气氛随之变化,一场大战,即将开场。

“卧槽!!”

“卧槽!!”

双方同时回神,但是男人的反应更大,听他喊了卧槽后,清东明子与清风两位老兄下意识也跟着喊了声“卧槽!!”

电光火石之间,只闻粗狂声气大喊一声“卧槽”,随之,在大白日下便惊现出一道白光挥向遂等人。

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这不知身份的人竟敢造次!!

来了脾气,清东一脸严肃拔出剑,毫不懈怠一步向前,剑尖穿破白光,两刃砍上带出一串火闪。

就这样你一刀我一剑,互不相识的二人便杠上了。

见二人噼里啪啦打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收手的意思,遂扭了扭脖子,退到墙边躲了阳光。

清风招呼了张宣仪,二人背靠墙角蹲下,百无聊赖望着清东明子打架。

可能是实在太过乏味,看着看着,清风甚至还打了哈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清东甩出一招“双手合起轰你仙人板板起来嗨”后,男人诧异,先停了手。

莫非,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男人惊异目光在遂和二蛋身上停留少时,没有大喊大叫“孽障”,他很快便冷静下来,不确定对清东明子说道,“道友?”

这又闹的是哪一出?

站边上看热闹看得快睡着的二鬼二人相视,纳闷着,走了过来,想听听清东明子和这位老兄在说些什么。

很清楚自己不认识这人,可清东明子不知为何,看见这人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想来是错觉,他思考片刻,忽接下男人的话,“逮猫妖?”

男人点头,张开双手比了个长度,“这么长的猫。”

谁知道那猫有多长……

想了想,清东明子抬起手,比了个高度,“大概这么长……”

捋着自己的胡子,山羊老兄思索,不确定点头,“好像是。”

现在的情况就是“鸡同鸭讲”,山羊胡子老兄是鸡,清东明子是鸭。

事情的发展很合理,男人的出现让挡在遂面前的迷雾散开,接下来要走的路,清晰了一分。

终于等来了一个自己是如何死的知情人,一直不敢说话的王二蛋却理解了男人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他激动回应,“对对对,就是这么长。”

说着,二蛋也张开双手比了个长度,因为激动,一不小心嘴瓢了,“加上尾巴,大概是这么长的瞄。”

王二蛋说的没有错,可是结合前面同遂说过的话,他忽然来这一出,错大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很有默契闭口不语。

遂阴测测问二蛋老兄,“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不知道猫妖在哪里,不知道猫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少年身边的猫妖是不是害死自己的猫妖……

“作为一个鬼,连自己究竟是怎么事的都不了然,还好意思报仇,还不如早点去投胎。”

活着的时候几十年刀子阵营里闯,可现在,被遂冷冷扫那么一眼,王二蛋便瑟瑟发抖,“刚,刚忽然想起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猫与少年 六一老道 今日撞上这人,一字点评即可——奇。

遂呀,只要是道上人,便可看出她的与众不同。

纵然有墨玉牌压制,可她的气息,实在,太过厉害,但这人愣是没多看她一眼。

要知道,这种事,少有。

遂懒懒靠墙上,打量着这束发在头顶就像顶一坨屎的半老头子。

人是转角遇上爱,他们与众不同,转角遇上六一老怪。

双方好奇,互相打量着。

浮滑惯了,管他对方是什么人,清东明子都可以扯上两句,于是,这也就可以接受清东老兄接下来对这位老人家的不尊重,并不是不尊重。

清东明子对山羊胡子男人吹了口哨,“诶,老哥,怎么称呼?”

安静了片刻,山羊胡子嬉笑,“六一,你们就叫我六一。”

没插话,众人安静看着他,等他说细致一点。

挑眉,山羊胡子继续说道,“六一儿童节的六一……”

愣了一瞬,众人憋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定力稍好些的遂,只脸部肌肉动了动,其次便是张宣仪,他只是勾了勾嘴角,定力不好的,那自然就是清东与清风了,此外,还得搭上一个老混混王二蛋。

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山羊胡子六一笑了一笑,“不过,我的全称是六一仙人,你们叫我六一行,就别叫仙人了。”

窃笑山羊胡子这名别致,清东明子一下子收了散漫,认真起来,“我叫清……”

话未说完,六一有意无意瞟了清东明子一眼,便笑着打断他,“清东明子,我知道。”

清东明子没反应过来,“你,你知道?”

知道什么?

遂拐了拐清东明子,“你的名字,清东明子。”

他知道你是清东明子。

“哦”了一声,清东明子后知后觉恍悟过来,“喔喔,你认识我啊。”

六一微笑摇头,“不告诉你。”

认不认识,对于现在来说,不重要。

六一胡子的回应让清东明子有些许不悦,但对方,不知为何会让他心生尊崇,或许,这人也是不是个简单人物?

心思偏离片刻,清东明子便开始好奇,“你也要抓那只猫妖?”

“那只猫是偷偷跑入人间的。”

妖物生性乖张,行事不按常理,与人类亲近后多会犯忌讳,再之,这猫妖,已经放下错了。

没想过就走个路还能撞上,并打了起来,继续跟十连微肯定是不行了,索性,双方就坐在巷子口,你一言我一语交换着猫妖的信息。

猫妖是妖界八大家之一的连微族的核心成员,换句话来说,十连微就是妖界的白富美。

六一指着脚下,“我追了她大半年了,从西南秘境追到这里。”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许多无法言说的辛酸。

为从西南秘境到六一现在脚踩上的地方,他横穿了大半个国……

“搭摩托从山里出来,又坐客营车进县城,坐了班车进市里才坐上高铁到了首都。”

这场因追逐开启的漫长旅途,酸甜苦辣交融在了一起。

追着猫妖从山林里出来时,六一站在盘山公路上,看见群山顶上云雾缭绕,最边际,红日将出,云雾稀薄。

山里交通不便宜,幸之,六一很快便搭到了一个老乡的摩托。

就跟拍清新电音MV一样,六一这场旅途的画面冷色调,画质清晰。

迎着风与朝阳,山羊胡子六一出山啦。

画面拉远,一片绿油油中,一条忽隐忽现的路异常清楚,一个小黑点在这条水泥盘山公路上前行。

暖暖阳光照到身上,六一用手遮住阳光,眯上了眼,老乡头猛地一点,一个墨镜从帽子里落下。

……

听六一说完,众人惊叹,由清东明子代表发话,“你这种不放弃的精神,震惊到了我们。”

六一不可置否,却摇头,语气有点感伤,“没办法,人间最近不太平,”说着,这人很准确的看向张宣仪,与,遂?

“人间最近不是闹神秘黑影一事嘛,谁知道是哪个邪教又不安生,出来搞事情了。”

“就这么一只修炼不精的小妖,放她在人间,指不定有什么危险。”

对的,不止被她盯上的人会有危险,她自己个也会有危险。

猫妖是偷偷跑到人间的。

这六一已经说过,但,就只有这一点,就因这,六一便追她。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事推促,便是遂在无间时,同僚也说过的一事——

最近人间诡事不平,接连有妖物谋害人命,此多为邪术修法,出了这种事,人间自然坐不住,其中,最积极反应最快的,自然就属道士了。

但这里面,有个国家组织,因当起领头作用的。

想到这,遂看向张宣仪。

一直默然听着众人说话,张宣仪摇头,“没听下面的人上报过。”

没多说什么,遂只淡淡说了一句,“猫妖无端端吓死了人。”

就因为这样,他们便跟她。

凭什么样的身份抓猫妖,抓了猫妖后又要将其送到哪里去,这些,遂没说,二蛋想说,被遂掐住后颈后,他就不想说了。

这些,遂没说,六一也很识相没问,他只说了一句,“抓到猫妖后我得带走。”

既然想说这些,那些话问不问都一样。

被害人二蛋的本意,是弄死害死自己的十连微的……

果不其然,二蛋反应激烈,“不行!!”

如此,遂也摇头,“不行。”

无法,六一只得提议此事待日后再仪……再动手。

听到遂等人说猫妖害死了人,六一便坐不住要去行正义,“果然是个心怀不轨的妖,今日不除,留她活到明日作甚!!”

清东明子问,“你知道去哪里找吗?”

六一摇头,“循着妖味找不就行了。”

所有人皆以鄙夷的目光看向清东明子。

同为道士,凭地人家就这么厉害,你一个升阶为神人的道士,竟可耻的连点三脚猫功法都耍不好看。

但是……

但是,六一紧接着又有点失落,“最近我鼻炎又犯了……”

所以?

“所以我只能试一试。”

众:“……”

已经习惯了做正经事的时候经常出这些掉链子的岔子,众人很淡定,边听六一说话,边在心里嘀咕着自己的事。

猫嘛,就住在这附近,等一等她自己就会回来的。

有一个人十分嫌弃。

清风指了指左边,“你们怎么都不问问我怎么看。”

清东明子老兄,“清风,你怎么看。”

清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这里离被猫妖缠上那臭小子的家太近了,不好动手。他们回家要路过一栋还废弃的烂尾楼,不如,我们去学校门口守着,在那里下手,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又不会惹起旁人的注意!?”

众人互相询问,没得到个明确的结果,他们又看向了蹲地上的六一。

六一点头,“我觉得可以。”

就这样,一行人来到了学校门口。

人是等放学,他们就不一样了,等猫妖。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猫与少年 从前是最好的 在跟踪未果后,遂几人便商议在校门口等候猫妖自投罗网,杀她个措手不及。

从早上等到中午,他们,没能如愿等到自己要等的那只猫妖。

现在,他们正坐在学校对面的小公园里,望着一窝蜂涌出校门的学生散去。

不时会有几个学生快步跑出来从父母手中接过饭盒的学生。

没见着宏盛式与猫妖,几人正纳闷,旁边卖饭的几个摊主聊天的话题吸引到了他们。

“现在的学生娃娃苦哦,竞争压力太大了,连吃饭都没得时间。”

“都不错咯,我们那些年有时间吃饭,没饭吃,有时间读书,但是没书读。”

所处的年生不一样,她们想努力都没地使。

而现在,高三生,连饭都不配吃了吗?

事实,貌似正是如此。

清风剔着牙,漫不经心说道,“这些孩子快要高考了,现在正是冲刺的时候,时间紧得很。”

不好意思,除了张宣仪,在场的,都是些文盲。

遂不识字,还算不清数。清东明子这个老古上过学堂,但活了几百年早就把以前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清风,初中毕业就出来闯社会。六一……小学毕业,但识文断字还是行的。

愣是,还是只有张宣仪好些,全国第一学府首都大学的高材生。

清东明子问张宣仪,“妹夫,”

两个字一出口,他被遂一脚踹飞。

于是,边上卖饭的摊主就惊愕张嘴,有幸目睹清东明子是如何原地起飞落在了花坛里的。

在花坛里滚了一转儿后,清东明子拖着一条负伤的腿跑了回来,“妹夫……”被遂瞪了一眼后,他慎慎问道,“你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张宣仪思考,显然他自己也很迷惘,一不小心回答得很气人,“就这么考,就考上了。”

闻言,清东明子摆手,并表示不想和张宣仪说话。

高考究竟有多重要,他们能知道——

改变一生的机会。

但他们并不能知道,对于当事者,这种重量,究竟何其重。

“这么努力干嘛,以后出社会还不是打工的命。”

这话,是清东明子说的。

“就是不想成为你所说的那种人,他们才这么努力。”

这话轻理重的回应,是山羊胡子六一说的。

现在努力的人,全是朝气蓬勃的大好少年,人这短短一生,就是在不停的努力中存活。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麻木活一生,跨过漫长几百年的一生,究竟为何?

这话,清东明子听了沉默。

“子……清东,并不是所有人一出生,就能含着金汤匙的。”六一胡子如此感叹,“……他还有可能是含着银汤匙。”

这老汉说的歪七歪八的算是哪门子歪理?

不过,这里刚好就有一个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

很有默契,清东明子和清风一同看向张宣仪。

没有说教,六一边啃着热狗,不时酝酿出一句鸡汤,“活着就该是每天都不一样,因为这个世界每天都不一样,怪不得这世界不适合你,要怪只能怪自己太顽固不化,不愿意多努力一点,去接纳这个社会。”

看不出这个老小子还有一点底子,出口便是良言,清风好奇,“六一前辈,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啊?”

六一掏出手机,炫耀似地晃了晃。

众人唏嘘。

到了晚上,学校下了晚自习后,在校门口守了一天的遂等人,终如愿等到了十连微,宏盛式,还有个妍妍!?

见着妍妍与宏盛式他俩走一堆,清风眼睛都瞪大了,随后,他焦急,不停想着该用什么样的方法让她和宏盛式与猫妖疯分开,他一是怕猫妖伤害妍妍,再之就是妍妍在场做事不方便。

所幸,妍妍刚与宏盛式走了两步,便被她妈妈喊住,并开车带走了。

“妈妈,最近头愈来愈痛了,我想有时间……”

没等妍妍把话说完,妍妍妈妈忽然接了电话,等挂了电话后,她拿出一盒药给妍妍。

妍妍仔细看了看药,是舒缓压力,治神经性紧张的药。

“现在学习紧张,你请假去医院,一去就是一天,那得落下多少课程。你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做完作业早点睡就好了。”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药盒,妍妍懒懒点头,“我尽量。”

这个女孩,不善于顶撞,更不善于为自己争取什么,她习惯了听从别人的摆布。

妈妈好,生了个乖巧听话的好女儿,是个布娃娃。

这个城市的另一边……

在妍妍被她妈押走后,十连微吊着宏盛式的胳膊往家走。

这腻歪两货的后面,有一群奇怪东西虎视眈眈。

周遭黑漆漆一片,气氛异常严肃,遂抬手往前一挥,众人接连起身,很快便消失不见。

就跟小情侣之间撒娇一样,十连微哼哼着,头在宏盛式手臂上蹭,“小宏~”

有事求人才会放下姿态,不止人兴如此,妖怪也这样学了去……

烧烤摊油渍与调料混着被烤焦的油烟味弥漫整个夜市,宏盛式停下脚步,“小十,咱们认识了快有一星期,关系不一般了吧,所以有事你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娇声一秒变粗犷,十连微“哇哈哈”大笑,并狠狠拍了宏盛式一巴掌,理直气壮指挥人,“我要吃鱼,你去给我买鱼!!”

十连微这猫的脸变得太快,令宏盛式毫无防备。

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只是好友之间的嬉戏,一巴掌下去看着吓人,但也只是声音响点而已……虽然,还是很疼,但宏盛式不敢说疼。

这一幕落在紧跟着他二人的人眼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清东明子两位老兄愤愤不平。

“这妖精太可恶了。”

“这小子挺可怜的。”

被打了,居然都不敢反抗。

年纪大了,六一想事的方位与这些个小年轻完全不一样,他捋着自己的胡子,赞赏道,“这孩子有前途。”

清东明子扯了扯六一的胡子,皱眉,一脸不解,“啥前途?”

“好男人,好丈夫。”

呵呵……

清东明子与清风满脸不可置信,五官都快皱巴一堆,这,也能叫有前途?

六一老道身上有种看穿世事的淡然,他的出现,没让任何人感到不适与太多的质疑与防备,虽然,他已经同清东明子动手切磋了一盘。

“男人,并不是事业有成才算成功。”

“人都想往上爬,可你们见过有多少是甘愿从高处爬下来的?”

“金钱权利堆砌起的生活,会让人疲乏。闻不见烟火气,看不见家长里短,时间长了,麻木会一点点侵蚀一颗火热的心,你会想,为什么我活着,却感觉不到一点活着的实质。”

清风,“所以?”

所以您老想表达什么?

“金钱决定不了一切?”

可没有金钱,那多是什么都决定不了。

没想清东明子这俩货一样脑子里全身钱,六一摇头,“风风火火闯一次后,很多人都想,回到以前,归于生活。”

“从前,是最好的,最好的,都在归于生活。”

“什么都没有后,你会发现你真正想要的,不是什么站在世人顶端供人仰望,或许是最后看一次北疆的草原,南疆的花海,吃一次醋鱼,京城烤鸭,最后,再爱一个人。”

从前是最好的。

尽管此刻的我们也有诸多烦恼。

死它突如其来,站在悬崖边上,此生最后有的短暂一秒记忆,你在想什么?

一边大步流星走着,六一侧头看了一眼清东明子,似在为难什么,最后,或许是场合不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气。

郎君呀,你不知,时间它悄悄磨一个人面目全非,变成了另一个,你不喜爱的,却是活生生你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猫与少年 他说,我信你 清风所说的烂尾楼,在出了夜市后不久,就出现在大家伙面前。

听清东明子叨叨完,遂偏头活动着脖子,以正剧口腔说,“兄弟们,到了该我们行侠仗义的时候了。”

等着一瞬开始,已经等了好久,勇士们,已经按耐不住了呢。

妖精就在前面勾搭人类,意图不轨,欲以人精气来渡自身修为。

即将上战场的勇士们撸起袖子,眼神坚定而无畏,发型帅气潮流不失自我。

已经做好了干架前的准备,清东明子提剑在手,先耍了一招金鸡独立,清风提了提忘栓裤腰带的裤子。

立马就可以血刃仇妖了,王二蛋腮帮子鼓起,左右磨着自己的牙齿。

怕关键时刻头发散下来碍事,六一戳了戳自己脑壳顶那坨发,试试紧不紧实。

张宣仪,觑了觑眼打了个哈欠,然后,他眼里出现一个人,“媳妇,小心点,魔界连微族的猫妖多是外表无害,实在脾性乖戾,不好收服……”

“觉吃力了,或者不想打了,你就叫我,一定不要逞强。”

一切准备就绪,气氛紧张,黑云压半城,就差万箭齐发……

很认真听完张宣仪的关切,遂一脸愁绪,把伞抱在了怀中。

“要打就打,啰啰嗦嗦作甚。”

没那么多准备,也没有酝酿,鄙夷完队友,她一声不吭就往前飘去。

然而,十连微有预感,先转过身来。

这是双方第一次面对面。

妖、鬼、人、道,忌讳阻隔,各有不合,你吃我,我害你,如今四方齐聚,有一方打破和谐,定是不能和平相处。

狭路不见敌,手见血,一触即发。

这场景倒是渲染的很悲壮,很可现实不一……

面对对手强大,没有赢架的希望,该跑的时候……那一定得速度点儿。

十连微,深知此理。

见黑暗中遂一行人,还有一个自己熟悉的老朋友六一,十连微心顿时拔凉拔凉的,同时,她恍悟,怪不得她忽莫名其妙觉得渗得慌。

这么大一群人跟在身后,双眼还放精光,能不渗得慌?

错愕只在短短一瞬,十连微拽着宏盛式便开跑

天罗地网躲不过。

很不幸,十连微拉着宏盛式将将只跑了一条街,六一老道便从天而降,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后方,遂与几个队友,从另外两条巷子慢悠悠走了出来,把包围圈拉紧,把十连微与宏盛式堵在了巷子中的交叉口。

不远处,一群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妖孽,你无端残害人命,潜逃自此还谋害未成年少男,实在罪不可恕,如今你已无路可退,还不束手就擒!!”

听这话风,便知,是清东明子抢了六一老道的台词,还有,为显气势,他最后那个“擒”字拖得老长老长老长……

声音穿荡街巷间,慢慢消失,周围,一片肃静,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被十连微死死护在身后,宏盛式看着遂等一群人,一脸懵逼。

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停思索着事情,却什么都没捋顺。

爪子锋利,性子泼辣,十连微豪不服软,陡然间浑身杀气腾腾,“呸!去你妈妈爸爸一大群,老娘什么时候残害人命了?你们有什么证据?”

破烂巷子交汇口,两方人马剑拔弩张,不远处,一群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清风忽推了一把王二蛋,王二蛋踉踉跄跄摔了出来,“被害人就是证据!!”

见猫妖不过一个还没一米五五的小丫头片子,王二蛋顿时气焰嚣张,为符合他这个年纪,开口依旧是老旧台词,“别狡辩了,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夜里视物是天生的本领,可十连微还是觑眼打量着王二蛋,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切,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活该!!”

在路上的人,终于到了……

就在这紧张时刻,黄毛带着一群人从巷子中冲出来,一句话不说,凶神恶煞领着一干小弟提着刀枪棍棒便插入双方中间。

肉眼凡胎看不穿妖法障眼,黄毛佞笑,“臭小子,今天老子弄废你!!”

黄毛一群人挡在中间,宏盛式看不见另一边遂等人的动静,遂等人也无法从吵闹环境中准确捕捉猫妖的异动。

此时此刻,黄毛老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碍眼”的家伙。

不知道这忽然冒出的一群人究竟是干啥的,清东明子偏身看了一会儿,而后扛着剑,怂肩愁眉走到黄毛等人身后,开始第一次仇家会谈。

“兄弟,散开点,你们挡住我们做事情了。”

现场声音杂乱,半分钟过去了,没任何回应。

清东明子再次开口,“兄弟,敢问你是混哪里的?”

黄毛侧头瞟了一眼,见后方阴影里站着四个男人,没搭理。

站黄毛边上的小绿毛抬起手,口气不小,“东江区扛把子黄毛端木禹。”

清风急不可耐“哟呵”,形似起哄。

遂不淡定了,“东江区还有两个扛把子?”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老大地位已经动摇,岌岌可危,清东明子撸起袖子,决定在自己的场子找回自己面子。

于是,捉妖一事,暂时中止。

在两拨仇家没结盟反正打成一团的前两分钟……

宏盛式和十连微心理活动转变连连。

呆呆望着黄毛,宏盛式的视线向下移,落在了黄毛等人手中的砍刀上。

精钢刀面,反射这胡同巷子里微弱亮光,白白的,真亮眼……

霎时喘不过气来,宏盛式拽了拽十连微,“祸不单行,猫有九条命,我拦着,你试着跑一跑。”

今天倒血霉,仇家一拨一拨来,真是祸不单行,听说猫有九条命,我拦着,你试着跑一跑……

这话,理反了。

“我有九条命多一条少一条暂时死不了,你死一次就真的凉了……”

宏盛式摇头,“我不会丢下你跑的……”

显然,宏盛式误解了什么。

十连微失笑,“我可没打算让你跑,”她轻声呢喃似自语,“我们,一起跑。”

于是,等清东明子把黄毛等人收拾完后,现场连猫妖的毛都不见一根。

深夜无人的乱巷中,身材娇小的白衣少女拉着少年在巷中狂奔,巷子望不穿的尽头黑暗压迫得人神经紧绷,喘不过气来。

粗重喘气声响起,惊惶躲避的人跌跌撞撞,脚步声一步轻,一步又重。

本在急速奔跑中,十连微猛地刹住,毫不犹豫拽着宏盛式改了方向穿进另一条巷子。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终于停下。

巷中光现晦暗不明,可彼此却能清楚看见对方的脸,或许,又是因为十连微脸太过惨白的缘故。

对方出现让宏盛式很是不安,很害怕一些事成真,他问十连微,“你是好妖吗?”

十连微摇头,“我没懂你什么意思。”

宏盛式,“好与坏,对与错。”

好,与坏,对与错?

这世界本就是清浊混流,黑白一谈,相互对立,又相互依赖,好既是坏,对既是错。

怎么分?

“你觉得我是好,我就是好,如果你觉得我是坏,那我就是坏。”

不反驳,更不会辩解。

终于,宏盛式还是问出了这话,“你杀过人吗?”

刚那群奇怪的人,说,十连微杀了人。

先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十连微才摇头,“没有。”

十连微低着头,宏盛式垂眸望着她,呢喃,“我信你。”

我信你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猫与少年 看我老章大佬 这份信任,它得多重要。

十连微点头,忽无力后退一步靠着了墙上。

本就重伤未愈,这回动用了一点点法力,碰了忌讳,体内气息不受管束四下乱撞,让她身体承受不过来。

背后传来丝丝凉意,她闭上眼,调整了一下体内乱撞的气息,不适感才这缓和了一些。

见她难受,宏盛式拖着她的手,把她背在了背上,“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受伤了?”

十连微摇头,安慰宏盛式,可说话有气无力,还是能听出虚弱,“没有,只是有点饿,有点累,有有点困了。”

没了精神,这妮子倒是凶不起来。

这次之后,遂几人几次三番围追堵截猫妖,却都被宏盛式拦了下来。

这其中,还得感谢一个一直把宏盛式当重点对象为难……关照的人。

早上五点,天际白蒙蒙,幽昧不明的屋子里,闹钟响了起来。

不知何时趴书桌上睡着的宏盛式揉着麻木无知觉的胳膊靠着了椅背上,仰头望着灯,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凄凉感蔓延整间屋子,就像,被强奸了一样的悲伤。

昨天这么一闹,他的作业没做完……

十连微早早就醒来,瘫床上玩着宏盛式给自己买的球,见宏盛式不高兴,她问,“压力很大吗?”

没立刻回答,也不知是出神还是思考,宏盛式发了一会呆,才点头回应十连微,“有点。”

不过,不止他压力大,所有同学都一样。

就比如妍妍,她妈对她的期望太高,她的压力,比宏盛式大得多。

宏盛式忽缓过神来,急回头,“小十你没事了?”

茫然了一下,十连微打了个哈欠,张开嘴就露出四颗尖牙,“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而后,她便低头不语。

球在手中转着,发出七彩亮光。

人世凶恶,她真正的敌人,可不是六一老道。

东江区高级中学。

风从窗户吹进来,拨乱了一缕刘海正正挡在眉心,因为这缕刘海的装点,此时的宏盛式,看着就像个二傻子。

同觉得宏盛式这样看着有点傻,蹲同桌桌上专心盯着黑板的十连微伸出食指,出于好心帮他把头发撩了回去。

总感觉不对头,同桌坐立不安,“啪”一声放下笔,烦躁挠头,咕哝,“奇了怪……”

正在做卷子的宏盛式抬头看黑板上的题解,听见同桌闹出的动静,他随意瞥了一眼,然后一脸严肃瞪着同桌前面的空处。

十连微,正凑人家面前,与之隔着两厘米的距离盯着人家望呢。

见宏盛式一脸凶相,十连微气呼呼一屁股坐到了他面前,背对着,故意不让他看到黑板。

宏盛式无可奈何摇头,继续做着手上的事,只写了几个字后,他又抬起头,望着十连微的背影,笑了。

“生气了?”

没回应。

“我们小十这么小气?”

十连微猛回头,“你才小气!!”

不敢顶嘴,宏盛式憋笑搅着十连微破烂裙子,连点头。

两个人吵架,得有一个先服软,这样才有助于生活和谐。

十连微扬起下颚“哼”了一声,下一秒骄傲转为委屈,“你最近都好忙,我都不敢打扰你,刚刚我就是看人家脸上有几颗痣,你就这么凶我……”

“那你数清人家脸上有几颗痣了吗?”

纳闷宏盛式望着黑板在叨叨些什么,同桌错愕摸上了自己的脸。

不出所料,紧接着便有一道难掩欣喜的声音传来,“六颗,眼睛上面有一颗好的,嘴巴下面有一颗也是好的,其余都在脸颊上。”

“为什么眼睛和嘴巴上面就是好的?”

作气归作气,可十连微还是怕影响宏盛式学习,她跳到了宏盛式与同桌间的空隙里,仰头望着宏盛式,笑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知道……

“小宏,我知道。”

“啊?”宏盛式与十连微侧头,一脸不明所以看着忽然接话的同桌。

没有冷场,可气氛莫名尴尬起来是怎么回事……

忽略掉这种感觉,同桌神秘,“长嘴巴上的痣代表吃喝不愁,眼睛上是命好。”

同桌一脸期待等待着宏盛式热情的回应,可他听对方淡淡“哦”了一声。

无视同桌脸上霍然转变的失落,他低头,专心看着题。

挠了挠头,同桌也低头做着自己的事。

风吹过此间,高三狗,暂时无话可说。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暗处,有一双眼盯着这些稚嫩的小羔羊,磨刀霍霍。

教室里所有人都坐得中规中矩,百无聊赖四处张望的同学们都埋头看着书,这份安静,来得太过诡异。

十连微顺着那道隐含血腥的注视看去,一眼便看见有个人脸贴在玻璃窗上,而这个人,她认识。

反应迟钝,十连微眨巴了两下眼睛,紧接着,一道如恶魔般慑人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朵里:“宏盛式,放学到我办公室一趟!!”

高三五班班头老章正站在窗口,悄咪咪观察着“圈”里的小崽子们,欲挑选出一个小崽子,祭奠逝去的青春……很不幸,宏盛式就是那只小崽子。

同桌两耳不闻窗外事,全身心投入学习里去,他这份认真,竟让宏盛式恍惚间都以为,两人刚刚的交谈是错觉……

不服气,宏盛式诘问老章头,明明是两个人讲话,凭什么只为难他一个人。

真悲伤,明明是两个的故事,最后怎落他一人出场。

老章头邪魅一笑,“宏酱,人家是年纪第一呢,你是年纪第几?”

神,这令人无法辩驳,惊天一击,要命的一题,真是让人为难呢~

老章头这是要宏盛式死!!

面对接二连三的压迫,同志们,我们得站起来,举起我们苦命握笔的手,推翻封建主义,推翻资本家的欺压!!

……没有枪杆子,血是热的,肉是软的。

思来想去,还是强不得,所以……

好吧,宏盛式认栽,他承认自己独受老章头宠爱,这次又只逮他一个。

思及此,不得不仰天长叹,吾辈命坎坷。

把头磕在课桌上,十连微斜睨宏盛式,“小宏,你哭什么?”

宏盛式泪眼婆娑,生无可恋,“命苦。”

哭我命苦。

其实,命也不算苦。

至少,在已成定居的绝望中,他还寻得一丝希望。

放课后,宏盛式奉命来到了老章头办公室,并虚心接受了老章头的教诲。

窗外阳光好,耳边嗡嗡回响着老章头狠铁不成钢,狠铜不成万足金的骂声。

见宏盛式被欺负还不能还嘴,护犊子的十连微几次亮出爪子,欲一爪封老章喉,脚迈出,都被宏盛式拦了下来。

“你的学习很好么,我听说你和女同学乱搞男女关系,前几天竟然和社会人士打架。”

这社会人士也是我校学生,怎不见您说。

老章头再次质问,“你学习很好吗?”

不是很好,不过年级第十而已。

这话,宏盛式很硬气的,在心底默默回应。

可章老头也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你是年纪第十,可你的成绩和年纪第一相差得远。”

年纪第一,就是刚刚和宏盛式探讨“痣富贵”的那一位。

见老章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宏盛式叹气,望向窗外,看见不远处校门口蹲守着的人,他又叹气。

仇,不死不休。

今日周五,同学们一放学就早早回家去了,学校空无人,夕阳西下,昏黄阳光淡淡撒下,敌人,正蹲在校门口。

可事情没这么糟,望着怒斥自己面红耳赤的老章头,此时此刻,宏盛式爱上了他。

正在兴头上,老章头看见宏盛式一脸笑意,说话的声音不知觉间弱了下来。

“班主任,您知道吗?”

老章头摇头,表示我不想知道。

但宏盛式想说,“我一直都仰慕您。”

嘴角抽搐,老章头看穿全局,“臭小子,说人话!!”

宏盛式挽住老章头的胳膊,弱小可怜,“大佬,我想跟你回家。”

老章头:“……”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猫与少年 这都是命 说恶心话被老章头扇了一巴掌后,宏盛式立马乖顺,跟在他老章头屁股后面走出教学楼。

虽然被打了,可宏盛式还是忍不住傻笑。

希望,就在眼前。

老章头的车是停在学校内的停车场的,到时候他和十连微坐车上一溜烟就跑了,纵使对方再厉害又怎么样,他就不信,两条腿还能撵上四个轮子!!

貌似,还真能。

故事,由此开始——

人民教师大战妖魔鬼怪。

校外……

等的妖还没来,遂觑眼望着红霞,心里不知觉闷堵得慌,“话说……明子,我发现,只要每次和你一块搞事情,事情都会不大顺利。”

语气几次转变,最后,为质疑,与极度质疑。

同很好奇这话题的真相,边上几人,也一同看了过来。

“你说呢?”

遂斜睨清东明子,眼尾带媚,嘴角带笑,艳唇轻吐最后一句问话,语气轻似呢喃。

一抬头就对上遂审视的目光,或许是坏事做多心虚惯了,清东明子下意识神情闪烁,抽肩躲避着。

含糊不清,清东明子老兄几次开口,都未说出个所以然。

这副贼样,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忽然之间,遂十分笃定——清东明子老兄,就是叛徒!!

好心好意帮忙,这会子被质疑,清东明子不依,可还未开口说话,便被边上清风打断。

清风眯眼吐出一口烟雾,直接把张宣仪呛咳嗽,他十分感伤,道了一声,“这就是命。”

命中注定你要难,做什么事都难,爱一个人也难。

六一老道点头附和。

挥开围绕在眼前的烟雾,张宣仪笑摇头,“我不信命,媳妇你也不要信命。”

信了命后,我们就会顺从,不愿努力,再拼搏一次。

所以,他不信命。

可有时候,命不由我。

今朝我不信命,也在命中注定中。

所以,清风这话说的不是清东明子,而是遂。

但因没有探知此时清风内心所想,遂这一时间没懂他的意思。

六一老接了话,说得更清楚了些,“遗留本就是世上难事,丫头为解忧鬼差,只身解万千乱麻,自然不易。”

“可,这不单单是他们的故事,也是你的历练。”

手里捻一片树叶子,六一叹息,也不知把话说给了谁听。

“执念不得结果,便化为了怨气,虽是痴情了些,可来这人世一遭,遇见一个人,也不算白来。”

为遇见他,你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

听完,遂默然,因为她还是不懂。

她在想,身为鬼差,不记往事,不念往生,她还得历练什么。

这边几人无所事事谈着命,终于等来了宏盛式。

这孩子没有坐车,屁股底下也没有四个轮子飞驰,他,是用一双腿,从学校大门走出来的。

在此之前,事情未和宏盛式预想那般发展,出了一点小插曲……

见老章头不领着自己往停车场走,而是出校,宏盛式困惑,“老师,我们,去哪里,你的车,不会在外面吧……”

掏出钥匙在食指转了一圈,老章头反问,“不行吗?”

行行行,这是您老的车,停哪儿都行。

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宏盛式不敢想像,也想象不出来。

唱一句儿,想哭,却哭不出来。

老章头领着宏盛式在遂等人注视下走到马路边上停车场。

十连微防备盯着遂等人,早知道他们会来,她拽了拽宏盛式,“小宏,你先走。”

关键时刻先照顾好自己这个道理谁都懂,换作是以前,十连微必定里面丢下宏盛式自己先跑,可现在,她不想。

毕竟,她“报恩”一事还没扯清楚。

“小宏,你快点跑,千万别回头,等会儿我肯定会比你先到家。”

走个屁。

“得了吧,人家是道士。”

十连微冲上去,还有的活吗?

“救你一次,我就会救你二次。”

来了气,宏盛式瞪了十连微一眼。

结果,又生误会了。

以为宏盛式恨了自己一眼,老章头甩了一计眼刀子给宏盛式。

见着清东明子领着三个形象、气质、年纪不一的伙计朝自己走来,宏盛式弱弱问了一句,“老师,假如有人欺负我,你会保护我吗?”

回头狐疑看了宏盛式一眼,一点不带犹豫回答,“不会。”

可能觉得这样直言有点伤人,思考片刻,老章头又补了一句儿,“好好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这么怂干嘛?”

忽然全身紧绷不敢向前走,宏盛式暗道“完了……”。

鄙视完宏盛式,老章头抬头,面前忽然出现拦住去路的清东明子四人,吓得他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

都是认识的人,不好直接动武,清风好言劝宏盛式,“小宏,那猫不是好东西,你还是把猫交出来……”吧。

宏盛式摇头,护着十连微往后退,脚底痒痒,瞧准时机随时准备跑。

老章头皱眉。

“你们,这是在抢劫?”

清东明子掏出从黄毛那里抢的砍刀扛肩上,“不关你事。”

然后,老章头一边点头应和着,一边掏出电话打了按了110。

这么一个场合,参与的人妖魔鬼怪皆有,电话,自然没能打通。

不过,电话没有出问题,被解决的,是人。

不耐皱眉,遂挥手,随即一团黑气扫过老章头的脸,老章头白眼一翻,软趴趴摔到在地,又被清风与六一老道合伙塞进了车里。

——人民教师大战妖魔鬼怪,教师开场即卒。

遂撑着红伞,悠然漫步围着十连微二人转了一圈。

“我不想问前因后果,其余的事与我无关,我今个儿来,只是有意思需要你来整理清楚,还了自己的债。”

宏盛式都看不见遂,这话自然不是对他说。

如此云淡风轻,成功该是唾手可得,可,在最后关头,忽出现了一个人……

话将将说了一句儿,道明了来意,遂还未来得及有其他动作,清风一把把她拽回了原位。

妍妍一步跳到几人中间。

见着清风也在,她欣喜打了招呼,话开始,自然不外是一句清风老板好。

无法,打过招呼后,清风就这么傻傻望着妍妍与宏盛式说笑着离开。

期间,遂与清东明子还有个六一老道几次三番想动手,都被清风以极其强硬的姿态拦了下来。

清风不准任何人伤她,哪怕是误伤也不行。

清东明子不罢手,清风态度强硬,六一老道被夹中间给二人缓和。

最后,是遂一言定居,她要清风把妍妍解决好。

之后,他们好几次行动,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宏盛式,破坏他们做事的次数有点频繁,这期间,他还带着十连微这只小妖精,逛街,买衣服……

故事,不会太长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猫与少年 我们是认识的吗? 城市的夜晚比白日跟疯狂,路灯照躯壳里是一片荒草的人归家。

你来过这世上几遭,几次与爱人生死别离?

如今,她在哪里,你又在谁身边?

形似无所事事,遂与清东明子几人趴在栅栏边上,望着隔着车流的马路对面,那里,年轻男女嬉戏前行。

街对面,十连微缠着宏盛式买一条小裙子,从宏盛式的表情中,遂等人知道了,小裙子的价格可能偏贵。

毕竟,宏盛式拉着十连微从服装店出来时,一脚踩空,差点扑到了地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宏盛式已经尽了他铲屎官的责任,用自己存起来的私房钱给十连微换了一身新衣裳,没让她穿着沾染血迹的小破裙子到处飘。

可能是高兴吧,十连微也没隐身,穿着宏盛式给她挑选的一身运动衣,拉着宏盛式的手,扯着他一蹦一跳越过前面的人。

灵魂里的记忆与现实重叠。

九十多年前,西南秘境,猫面具。

挂满灯的风雨桥,落魄的学生,姊妹节。

恍惚间,周围情景变换,挡住了宏盛式眼前的实景,又似有一幕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景出现在脑中,霎时又消失。

“我们是认识吗?”

风声似呢喃。

“我说的是以前。”

无法控制自己,宏盛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话的。

十连微慢慢停下脚步,摇头,“没有,我们是这回才认识的。”

不管记不记得起,往事勿要再提,就让它过之,伤去。

每次都是一段故事,藏着很多很多交汇的人。

不时被提起的九十多年前,不止是一个数字,一个历史记号。

你说,她呀,何时记起往事。

张宣仪站路边捣鼓着刚买的新手机,屏幕亮光打在他脸上,双眸里,波澜不起,依然沉静。

望着宏盛式和十连微太过兴奋变红的脸,遂懒懒问,“我们,做事方法会不会太仁慈了?”

今天是宏盛式认识十连微的第八天,也是王二蛋死的第十一天,距离十四日期限,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一片树叶子落到红布伞面上,又缓缓坠地。

遂望着马路上的白线发呆,晚风吹过,从衣摆灌进风衣立马变得胀鼓鼓。

不远处的公园树林里,有几个大夏天裹得密不透风的人站在那里,眼神阴冷,望着宏盛式与十连微。

不经意一撇,白色瞳孔中出现一点红色,簇拥在中间的男人低声笑了起来。

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遂猛然回头,看向树林子,风吹过飒飒响,早先站那里的人已经不见踪迹。

同时回头的,还有张宣仪。

与遂对视一眼后,张宣仪继续低头弄着手机。

遂觑眼,细细回想刚才的异常,她不会傻到误以为刚刚被人注视,是错觉。

见遂面朝公园,眼睛却看着地上,清风拍了拍她,“老妹儿,你刚刚说什么?”

遂回神,“我说我们会不会太仁慈了。”

如果说王丽雅差事是有人暗中捣鬼,才使遂几次三番未拿下,那十连微这只猫妖,出现这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捣乱是怎么回事?

更烦人的是,捣乱的人中,还有两个自己人。

遂有些纳闷,难不成,她的命真的不好?

话音落下,清风尴尬摸了摸鼻子,默默走到一边继续蹲着。

气氛寂然了一瞬,才有人答话,答话的人是话最多的清东明子。

话最多,这次却惜言。

“有点。”

闻言,遂失笑。

岂止是有点,简直就是纵容。

她笑自己不知是从何时起,对待差事越来越消极了。

假若把十连微比作凶手,那遂等人就可比作警察。

你们谁见过,犯人不被收押,还如此自在悠闲,优哉游哉到处玩耍的?

王丽雅那事只能归于异数,以遂的办事能力,很难得会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造成这局面的人,现在正蹲路边打着瞌睡。

面容忽变得狰狞,清东明子踹了清风一脚,下一脚是向着六一老道去的,可脚抬起了,他又放回了地上。

“尊老爱幼,是我们作为公民遵守的社会准则。”

在路过的两个特警注视下,清东明子低声念出了这句话。

这两脚也不能怪清东明子狂暴无理,一切都是有理由的。

在上次遇老章头后,清东明子大哥开路,领着一行人去堵过十连微几回,可无一例外是以失败告终。

提及此,就不得不把清风与六一老道拎出来说道说道了。

这二人,可谓是一个比一个奇葩,争奇斗艳,坏事的能力不相上下。

老章头那次,遂抓到十连微本是已成定局的事,怎无奈忽然蹦出一个妍妍,自己人中又出现一个叛徒清风。

在此之前的一次,遂已经抓到十连微了,二蛋兄很高兴,撸起袖子就准备报仇,然后,他们自己人中,又出了叛徒。

见王二蛋要弄死十连微,遂也不阻止,撵了十连微大半年的六一老道,脑壳抽风,出手放十连微跑了……

这一次接一次的,你说气不气人?

于是,就因为这两位老兄的爱与无私奉献,才有了现在,遂与清东明子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傻愣着自己要捉的人在眼皮子底下浪,也没去抓的意思。

谁知道一出手,又会出什么岔子?

望着特警消失在人群中后,清东明子暗自思索,这人,脑子灵光,花了两分钟的时间,想出了一个奸计。

“老妹儿,找机会,我去把宏家的人迷晕……”

语气平缓说着,清东明子的眼未飘移,就一直恨恨盯着马路对面的宏盛式与十连微,面上没了轻浮,眼底暗藏一片阴戾深沉……

难得这么正经,看着却像是反派。

话虽未说完,可听见的人皆懂了意思。

见清东明子的笑容隐藏一丝奸诈,遂犹豫,思虑少时,还是点了头,因为,她觉得清东明子想这法子不错。

稳妥。

全程参与其中却未提任何意见,要不是长得太帅让人难以无视,张宣仪早早就会被人遗忘角落里去。

听着身边人说着话,张宣仪笑了笑,站起身,把一个带有余温的物体塞到了遂手里。

手里忽然多了一东西,遂感觉到了温度,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着张宣仪,“这是做什么?”

塞个手机给她干嘛?

贱兮兮看了一眼遂与张宣仪,清东明子与清风招呼这六一老道去吃宵夜,走时顺手把二蛋兄也拉上一起。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猫与少年 告别 想说的话被堵在胸口,几次张口,张宣仪却是不轻不重说了一句,“我不想你一个人困在那里。”

遂不解,细细品味张宣仪的话,她还是没懂。

这,和手机有关吗?

张宣仪,又不想她被困在哪里?

“无间太过空寂,对引者管束又严厉,你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呆,有个手机,无聊的时候你也有个消遣的东西。”

并不是这样的,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个鬼。

鬼有什么好无聊的,再有,张宣仪想送,也得遂敢接才行啊。

无间最近,又开始清理歪风邪气了。

脑海中忽出现神管大人的形象,又想起自己被抄翻小片片家底的同僚哭得生不如死的模样,遂很委婉的把手机送还回张宣仪手中,“算了,多谢你的好意,神管大人不准我们把外面的东西带到无间去。”

“他不会。”

这话,张宣仪回应得十分笃定。

关于张宣仪送自己手机,有一个很大的难题摆在面前,犹豫着,遂还是说了,“老兄,无间没有基站,你拿个手机我也用不上。”

不是遂矫情,有礼谁不想收啊,可是无间没有基站,没有基站就没有信号,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网络上不起网,上不起网,再好的手机也是一个废铁盒子。

再之,遂不识字……又死了快百年,认知跟不上时代的趋势变化,学习能力又基本为零,手机对她来说,还真是一个废铁盒子。

但最后,遂还是收下了手机,因为张宣仪抱住她,说了几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咋听这话是骂人的,可遂淡若如初,压根没有反应,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你知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管生死,我都会一直追着你,不让你一个人痛苦,无间太黑了,我会带你去见阳光的。”

“我不喜欢阳光。”

“那我去陪你。”

既然你不喜欢阳光,那我就去黑暗中陪你。

遂以为,张宣仪只是说说而已。

她想,世上应该不会有谁愿意从可见五颜六色的灿烂世界,坠落无边死寂的黑暗中去。

无间太冷,待在哪里着实是折磨,幸之,遂很快便习惯那种空寂感。

可当那日张宣仪出现在他眼前,她不能否认,自己身体里那颗已然没有用处的心,触动了。

所以,不该动情,这样就不会有最后那样的结局,害一个人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真傻。

她也傻,两次选不对爱自己如此刻骨的人。

惶惶不安度过几日后,十连微来给宏盛式告别。

告别的场合是在他卧室的床上,告别时,宏盛式正在做作业,十连微刚吃了一条鱼。

十连微穿着来时的小破裙子,跪在床上,手提着用宏盛式T恤卷好的包袱,里面,装着一条宏妈妈珍藏六年的极品咸鱼。

“小宏,我得走了。”

宏盛式茫然“啊”了一声儿,“去哪里……”然后他回头,看见了她手里提溜的包袱。

很明显,这是一副即将离家远行的模样。

“你,不是说要报恩的吗?”

提起这事,十连微就有点悲伤,“不报了。报一次恩还让你救好几回,人情越欠越多,你还给我买衣服,还把床让给我,还还偷鱼给我吃。”

这会子是大义禀然,满嘴都是不想拖累队友,可最开始,十连微就是赖上宏盛式,把他想当个奴隶使唤的……

宏盛式沉默,没有回应。

十连微赶紧解释,“我伤好了,是时候回家去了。我姐姐就在这个城市,我去找她帮我,你放心。”

我不放心。

感情赖上他就是养伤的。

呵呵,宏盛式嗤笑,问十连微,“说得这么轻松,万一一出门就碰到那几个追你的人怎么办?”

宏盛式放下笔,望着十连微,等着她回答。

这是个很值得考究的问题,这样说来,她得认真定制逃跑路线了。

十连微没有回答,宏盛式再问,“小十你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让他们对你穷追不舍?”

这伙子不是恶人,宏盛式是看出来了的,同时,他也看出来了他们逮十连微的决心。

答非所问,“小宏,我自跑出来后,就一直都在躲,每次停脚逗留,都是急匆匆来,又急匆匆去。这次回来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舍不得你。”

“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小宏,我走之后,你找只别的猫吧,找一只比我乖,比我脾气好的,但是不要黄猫,太肥了,我不喜欢。”

“你还是不说?”

“女神挺漂亮的,人也善良,就是脑筋不大对头,你追到她后,让她少看点电视剧。”

没再说话,宏盛式冷冷盯着十连微。

低头思考片刻,十连微回答正题,却是廖廖一语便敷衍带过,“哪有什么事,小宏你放心,六一老道不会怎么样我的。”

“我不放心!!”

“砰”一声,宏盛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十连微手里的包袱,把臭咸鱼扔地上摔成了两段。

房间里安静起来。

他不再问,她也不再岔开话题。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十连微望着地上咸鱼发呆,细细想着自己来时一些事。

六一不坏,一直撵者她跑,却鲜少出手伤她。

这人想抓她,也是想保护她,这十连微知道,所以六一没对她下杀手,她也没伤六一。

猫有九条命,一命一命去,九命,能做些什么?

“那条小裙子,明天我给你买。”

“你不是没钱吗?”

“给你买小裙子的钱还是有的。”

“……那,那行。”

愣了一会儿,宏盛式哑然失笑,感情这丫头闹这一出就是为一条裙子,“不走了?”

十连微翻身下床把被摔成两段的咸鱼捡起来抱在怀中,躺在了床上,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下下,她又偷瞄了宏盛式一眼,这才回答,“呃,那我再待两天。”

“下次想要什么就给我说,别这样子开玩笑。”

连点头“嗯嗯”答应着,十连微缩到角落,闭上眼没有再同宏盛式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猫与少年 宫心计 答应着不走,可在当晚,十连微还是走了。

这一晚,宏盛式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走前,十连微迷晕了他。

她留下的信说,她不想连累宏盛式。

遂等人对她尚且一直手下留情,更别提对宏盛式这个旁人,他们不至于让十连微如此戒备,至于为何她会害怕到出走,这,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反正,不管前一步,还是退一步,她都是为了宏盛式。

但这次离开,她还未走出东江区,便带着满身伤痕逃了回来。

夜色幽昧,鬼影重重。

一个娇小身影跌跌撞撞走出巷子。

血一滴又一滴如珠溅落,于干燥水泥地上绽开,两秒钟后,血又慢慢变淡,一点点消失不见。

不多时,有两个人沿着她走过的路追了过来。

来者通身黑,一双眼眼圈青黑,仅一身装扮,便可昭示身份异于常人。

观望四周后,其中一人直直看向了十连微离开的方向,几秒钟的逗留后,他二人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化为一道黑影倏然离开,眨眼间便消失在街巷。

窗外忽有异响时,宏盛式还在昏睡,紧接着,一个人气息奄奄从窗户摔了进来。

十连微躺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痛得不行,深吸一口气也不行。

屋子里忽悠绿烟弥漫,形似一阵风吹来,绿烟被推向前,布满整间屋子。

“杀了,把东西拿回来。”

这声音很近,就像在屋子里说。

一片迷雾,视线放不开,探不清虚实,不过接下来,屋子里便响起了脚步声。

一声比一声近,是从大门进来,路过客厅,在停在了宏盛式卧室前。

浑身酸疼,无法醒来的睡梦中,宏盛式隐约听见有人说话。

好像,好像是“杀了”什么的。

杀了谁?

爸爸,妈妈,自己,还是十连微?

紧接着,轰然“砰”一声响,好像有重物被打到门外的铁桶上,紧接着,便是宏盛式有点熟悉的声气厉声呵斥,“哪里来的宵小之徒,着装怪异,行为鬼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宏家屋顶上,清东明子正色望着下面闯入宏家的人,手掌心有一团白光,这是他还未放出的迷雾。

遂抱手站着宏家门口,冷眼望着小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她脚边,积水栽种有水莲的大铁桶倒在地上,一个男人躺在那里……

该说,就在十几秒钟之前是有一个男人躺在那里,现在,这里只剩一身遮掩真实面容的衣裳泡在水滩中。

一直以来未被解开的奇怪感觉清晰一分,她问,“你们是什么人?”

因这些人的到来,遂感受到了一种奇怪气息。

这种感觉有点点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

除外,更重要的是,这些个人很明显是活着,可遂,却闻到了更加浓重的,死人气息。

臭,一种被掩埋泥土之下,百年不启棺材的烂臭味儿。

浑身上下充满诡异,这些人,多半是来路不正。

没有回应,院中几人身影飘忽,下一瞬便是带着杀气出现在遂几人面前。

面门有凉风袭来,遂独身站在众人最前,抬眼便现出杀气。

她提起红伞,周遭气温骤然下降,只见素白手中红光凌然,划破空气带飒飒风声,带着厚重的阴沉气息打上忽然出现在跟前的人。

红伞打到身上便从体内散出一大团黑气,被遂“照顾”到的两个人还未站稳便被打飞,落到宏家小花园压塌一片花草,随即,这二人不见起身,冒着黑烟,变成了一摊浓稠黑水,养肥花草。

遂一出手便气势磅礴,压得这些个人不敢向前。

接下来,便是噼里啪啦一场激励打斗……

最后,白光脱离清东明子手心落到了地上。

随即,白光消散,变成了前些日子被清东明子暴揍的耗子精。

想来是被清东明子逮来当帮手匆忙,耗子还穿着围裙。

晕乎乎踮起脚尖转了一个圈,耗子傻兮兮笑,露出两瓣门牙,“老大,没事,我就走了哈~”

说完,耗子“呃”一声,翻着白眼又倒回了地上。

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宏盛式一觉睡到十点钟左右才醒来,幸好,今天是星期六,要不然急匆匆赶去学校,宏盛式一定会被老章头再次宠爱。

今天,宏家人起得都迟,宏爸爸宏妈妈慌乱拍了拍宏盛式的房门便赶去上班。

在门被关上后,宏家回归安静。

宏盛式费力动了动自己酸软无力的身子,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他望着地板砖出神。

书桌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滴答”,一卡一顿转动……

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睡梦中诡异的对话,宏盛式霍然抬头,手脚并用挣扎着爬下了床。

拖着虚软的身子,宏盛式转身一眼把卧室看了个遍。

屋子里,没有十连微的身影。

宏盛式慌了。

认识十连微才半个月而已,她不见了,他就慌了。

就在宏盛式准备出房门到别处找时,他余光瞥见书架上一只黑猫一半身子悬空吊在那里睡觉。

舒了一口气,宏盛式走过去摸了摸十连微的肚子,手心感觉到温热起伏,他一颗悬起来的心这才真正松了下来。

这一觉,十连微足足睡了三天。

自那晚诡异一梦后,宏盛式的心一直不安,怕十连微出事,他把十连微塞书包里带去上学,连上厕所也要把十连微带着。

就因为少年对十连微的珍重,才让遂与清东明子无处下手。

宏家对面邻居家都顶楼,一个清冷的身影站在那里,撑着红伞,闲适吹风。

她在想着昨晚的事。

站在阴凉处手里拨弄这人家栽水里的莲花,清东明子望着遂的背影,十分纳闷,“你说说你作为一个鬼,一点鬼样子都没有,大白日的,站在太阳底下,你这也太猖狂了吧。”

遂没有回应,六一先不以为然,“她有实力这么猖狂。”

听见这话,坐在地上背靠墙闭眼养神的清风憋不住笑了起来。

“实力很重要呀,那不然没回打架都得抓耗子精当武器,着实丢人。”

于是,本来没有其他意思的一句话,便成了讽刺清东明子作为神人,却要靠一只耗子精打架这种没志气的行为。

清东明子愤然,“什么耗子精……”

“那是我兄弟!!”

六一,“我听丫头说,那耗子……”被清东明子瞪了一眼,六一老道连忙改口,“你那小兄弟,是你被别人欺负不敢还手,就故意去拿它出气,打了一顿才认识的?”

丫头,是遂。

被比尔欺负的别人,是陆半斤。

见清东明子看向自己,遂摇头否认,“我没有。”

可那日,就只有遂知道他欺负耗子的事。

此外,就只有耗子这个被害人与他这个加害人知道了,莫非……

遂点头,“没错……”

就是耗子又背锅了。

说着,向来惜言的她,又解释了一句,不过,语气却隐隐不善,“明子,你看我像那种话多的人?”

她不喜欢被质疑,虽然就是她干的。

清东明子悻然笑了一笑,拉过张宣仪挡在身前,“不像,不像。”

瞟了一眼清东明子,遂继续望着宏家出神。

她脑子里一片乱麻,想不清楚昨晚那伙人是什么来头,什么来意,对自己影响又有多大。

几番思索后,遂回头看向众人,“还是尽快把十连微抓了。昨天那伙人不简单,再这样下去,宏家人可能也会遭受牵连。”

昨天晚上布满宏家各个角落的绿色气体,是一种魂香,可以让人悄无声息在睡梦中死去,魂魄,为燃香的人所有。

这种法子,为天道不容,人间道士称为邪术。

昨个,那群人为抓十连微,是对宏家人下死手来着的。

本可不必如此,换一种迷魂香便可,可见这些人对人命的轻视,底子不知道有多不干净。

要想抓十连微,有一个很大的难题摆在大家伙面前,这便是最开始说的……

“不好弄啊,小宏一直都把猫妖带在身边。”

清风一脸为难。

说弄晕这小子吧,他又正值高三这个重要关头,用法术弄晕他,会影响他的记忆里,说来,遂几人还真是仁慈,思来想去,都是想避开对宏盛式不好的法子。

又开始了不正经,清东明子一副嬉皮姿态揶揄清风:“怎么不好弄,兄弟你不是和臭小子认识吗?”

“你找他谈谈,让他开个价,我们把猫妖买过来。”

“不如,我们把你卖了吧,灵力修养期内的神人连只狗都打不过,拿来有什么用?”不满清东明子不认真商量事,遂不冷不淡,回应了这句儿。

就这样,怕被队友抛起,清东明子老实了下来。

清风忽然想起一事,下意识咕哝了出来,“前几天我听小宏妈妈说,家里闹鬼,她还准备找巷子里的兄弟们去看看。”

那是遂几人来那天的早上,清风早起开门做生意,遇见去上班的宏妈妈,两人聊了几句。

宏妈妈忽扯住清风,神兮兮说家里不干净。

清风愕然,想起那日自己看见的,小宏用黑袋子带回家去的猫妖。

家门口就有一条全是从业道士与算命先生的巷子,没有比这更简便的了。

于是,清风指着边上穿着邋遢,踩着两片拖鞋到处逛的兄弟。

一切尽在无言中。

宏妈妈懂了清风是什么意思,她点头,走时给了清风一个“够意思”的眼神。

但由于近日工作忙,十连微也没闹出什么事,找道士一事便被遗忘脑后。

这些事,清风未提过,遂几人自然不知情。

所以,听完清风的话后,微微思虑片刻,遂问,“所以?”

“离间计?”

哪有这么简单。

清风摇头,“宫心计。”

离间计加上演技,便是一场,宫心计。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猫与少年 算命先生的演技 这场过错,我们都是参与者。

一早,王大爷依旧吊树上,不过这次他没有一搭没一搭蹬腿活动着筋骨,而是呆滞望着清风小卖部前。

清风抱着一箱酸奶走到小卖部对面摆摊的道士老兄中。

一群大男人啜着酸奶听清风说了几句话后,点着头,比着OK的手势各自散开。

然后,清风回去,换上帮遂解决赵志呈那件差事时唬依依穿的那身西装,提着一个小马扎懒洋洋坐到了自家小卖部外面的摊子上,戴上墨镜,俨然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

阳光已经照到树有一会儿了,可王大爷却没急着藏回树底下去,他蹲在保护树的栅栏上,遂几人站在栅栏边同他唠嗑。

头顶是遂有意庇佑撑开的红伞,王大爷打量着清风,一脸慈爱,“诶,你们别说,清风这小子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收拾一下,看着倒是挺人模狗样的。”

人模狗样?

请原谅,死得早,那个年代读书又是件难事,人模狗样,便是王大爷唯一能想出来的,形容“帅”的词汇。

好友当相爱相杀。

清东明子“鄙夷”切了一声儿,“再收拾,也还不是没有媳妇。”

“说得好像你有一样。”有点护短,王大爷幽幽又补杀了一句,“还活了几百年,打光棍打了几百年,也只有你才这么光荣。”

打光棍打了几百年,也只有你清东明子才会觉得光荣。

这话,好伤人。

遂漫不经心移了一下红伞,让王大爷不被一点阳光伤到,“您老再不回去,也快光荣了。”

她的声音冷淡,轻弱缥缈,旁人能听出,话语中的一丝不悦。

这老头的脾气可不大好。

见王大爷没有说话,以为他是在酝酿情绪,清东明子抱手斜倚着栅栏,大大方方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哪知,王大爷仰头望着遂傻愣片刻,一声不吭就乖乖缩回地里去了。

嗯?

悲愤情绪如狂风席卷来,清东明子气愤不已,低头围着大树来回走,不时狠狠跺一脚,嘴里不停嘀咕着,“好你个老小子,当个鬼也有两幅面孔!!”

“你飘这东江区九十多年了,我对你不好吗?有事没事嘘寒问暖,天天挂念你,怕你早上迟点回去就被太阳晒了,可你倒好,你对我是什么态度?”

一心注意着清风那里,听见清东明子的话,遂喝止,“明子,行了,”

清东老兄话着实是多了些,特别是做正事的时候,想了想,遂忍不住替王大爷回了一句,“谁有那个命受得了你天天挂念。”

这时,一个女人从巷子外走了进来。

遂摆手,适时阻止了正准备作气的清东明子。

今天休息,宏妈妈早起去菜市买菜。

路过第一个算命摊子时,算命先生啜着酸奶,盯着她的脸,一脸严肃眯上了眼,接下来,宏妈妈路过算命摊子,这些个算命先生无一例外的都是如此反应。

一个两个还好,这样反应的算命先生多了,宏妈妈也察觉到了不对头。

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没把内衣外穿什么的,宏妈妈问边上最近的一个算命先生,“老哥,我有什么不对头吗,我怎么感觉你们看我的眼神不对头?”

这个国家的人性子内敛,一碗水端平,一句话好坏两方绝不多一分,说了坏处,紧接着又得说一点好的圆一圆,也算是给自己留点余地。

毕竟,一张嘴是祸。

按道理来说,一般宏妈妈问出的这种话是等人摇头否认的,可算命先生没有。

“是不对头。”

声音颤抖,难掩害怕,虽然,宏妈妈也还未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哪里不对头?”

都不做生意,周围的算命先生接二连三都围了过来,小小一个算命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你身上有黑气缠着你,印堂脸上还有黑气遮盖……”话说到一半忽然打断,算命先生声音放低,一字一字对宏妈妈说,“你家有不干净的东西住进去了。”

都是些淡然处之的大人物,又或是这种事经常碰到,没有插话,也没有交头接耳的嘀咕,围观的先生们一脸淡然盯着宏妈妈望。

想起一件差不多快被自己遗忘的事,脑中闪过那张白惨了的脸,宏妈妈磕巴,“老哥,那,那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就前几天,我在我家厨房看见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浑身都是伤,看起来吓人得很!!”

“真的?”嘴上这样疑惑问着,老哥闭眼,毫不犹豫掐指便开始算起来。

大概一分钟左右,算命先生皱眉,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似乎是算到了不好的事,算命先生闭眼沉思,眉头紧皱,久不睁开眼,看得出,他也在为难。

见老哥不说话,宏妈妈十分焦虑。

见状,边上另一位老兄偷偷踢了算命老哥一脚。

老哥浑身一抖,蓦然睁开眼。

心一直不安宁,一直盯着老哥望的宏妈妈被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好几步。

看见宏妈妈,一不小心差点睡着的他这才想起自己正在办事,吸了一下口水,老哥摇头晃脑说道,“刚刚我算了算,跑进你家的是不是什么厉害的邪祟……”

故意藏了一半话未说完,老哥算是吊足了宏妈妈好奇心,同时也在消磨她的耐心。

在宏妈妈忍不住准备追问时,老兄正色说道,“你儿子前些天抱了一只猫回家,这猫不简单,你,还是自己去看看,然后得快点让你儿子把猫扔了,那不然,你家是要出大事的……”

中间又说了一大通后,算命老兄别有意味问了一句,“大妹子,前天,你们家难道就没发生什么不对头的事?”

最近这些天,不对头的事多了去,一件两件拎出来也说不清楚,现在算命先生忽然这么问,宏妈妈脑子忽变一片空白。

霍然想起睡觉时听见的脚步声,她脸唰一下白了。

其实,那天晚上,并不是只有宏盛式一人察觉到了异样,她和宏爸爸也同样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不知何时开始,有一股很香的味道诱人昏昏欲睡,不多时,就有人推开客厅的门走了进来,脚步声连贯不停走到了自己儿子的房间门口,之后,外面有了很大的响声,好像,有人吵架,还在打架……

第二日醒来后,宏妈妈记起昨晚的事,她以为是压力大造成的错觉,便没多在意,可是在看见小院子里倒在地上的铁桶与那被压烂的花草后,宏妈妈与宏爸爸怵然,相视一眼,皆沉默,闭口不提那晚的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猫与少年 吃的是回忆 同宏妈妈把话说透后,算命老兄不再说话,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她,观察着她的神情间的变化。

周围一片安静,连呼吸都是嘈杂的。

边上的人全程安安静静啜着酸奶,目睹她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副丢了魂的样子的。

不喝酒不抽烟,这么大一群男人聚在一起,竟然是喝酸奶?

没心思关心身旁事,宏妈妈低头望着地面,仔细在斟酌着什么。

那晚的遭遇,家里忽然出现的神秘女孩,被咬了一口的鱼,经常一个人在卧室自言自语的宏盛式……

这些,都让她浑身一凉,感觉到了害怕。

杀,他们要杀了谁?

真实的情绪,不需要任何隆重的铺垫,便会很轻易令人触动。

宏妈妈沉默的样子,让众人忽然有些不自在,莫名其妙有点心虚,还有点愧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站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离开,心里装有事,导致她连手里提着的西红柿袋子是什么时候脱落的都不知道。

目送宏妈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遂抬手一勾,距离十步开外的地方,从袋子里散落出来的一个西红柿,原地升起,又以直线倏然飞到她手里。

事情只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看宏妈妈的态度与立场。

这个国家的中老年妇女,电视剧看多了,脑袋难免也随之变大,对新奇的东西,接受能力比较强。

为防事情出异端,遂吩咐清风,清风转头又同算命老兄们说,把宏家闹妖精这事的后果往最严重的说。

什么猫妖作祟,吸人精气养身,导致男丁肾虚不育,女眷异常衰老,一年比十年老的快……

假如说知道家里有猫妖会是这样的后果,想必,宏妈妈是死,也不会宏家陷入这种危险境地。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每一句话都另有所指。

真不愧为,宫心计。

遂冷笑,咬了一口西红柿,视线落到某处放空,木然无味嚼着。

这是很平常的一个动作,可清东明子望着瞪大了眼,“你居然吃东西?”

“长嘴不吃东西,用来干嘛?”

清东明子这话问得奇怪,遂强势回应得理所当然。

六一好心替清东明子解释了一下,“丫头,我想他应该是想说,你一个鬼居然能张嘴吃东西。”

好心归好心,可经六一这样一解释,清东明子所问的话,听着好像开始变得不大友善啊。

坐实了与清东明子势不两立的立场,清风扑哧一声,哑声笑了起来。

甩了一计眼刀子给清风,清东明子没记仇,好奇问遂,“老妹儿,你真的能尝得到味?”

遂摇头,想说我确实尝不出味儿,吃西红柿也只是觉得耍出这帅气一招后,就拿在手里好像有点尴尬,便啃了一口。

可他们好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聊了起来。

二蛋惊叹,“好羡慕啊,我想吃火锅了。”

六一追问,“我听说无间孟引汤喜甜,爱吃糖,想来她是死后,有幸五味留得一味甜……丫头,你,莫非是酸?”

遂摇头,“不是,我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没有谁是特别的,孟引汤她也尝不出味儿。”

引汤,她吃糖是吃不出味道的,可她依然吃糖,天天吃,天天吃。

和人吵架吃一块,熬汤吃一块,闲来无事去找鬼唠嗑的路上吃一块,找到鬼唠嗑的时候又吃一块……

关于孟引汤的这个事,长年坚守无间道,为天人两界维护和平的清东明子是第一次听说。

他很是讶异。

无间孟引汤喜吃糖的的嗜好可比她性暴躁的名大,吃不出甜味还吃糖,难不成,吃的是,回忆?

“那她还天天吃?就我那超市里的麻糖,多半都是你们那些无间的死鬼老兄给她买走的,我都还没吃多少呢。”

都吃不出甜味,那这女子还吃糖干什么?

浪费。

“没人知道,她自己没提过。”

虽然乃无间话最多,可对于自己的事,引汤从未提及……

除外,无间引者都是些见过就忘的痴傻,好坏不好还每隔一百年便会喝下一碗引汤忘却所有事,所以,又或许引汤提过她的事,但被大家都忘了吧。

但大家都知,她一直都在等一个人来。

沉默不知在思索什么,隔了一会儿,就在大家都认为这个话题就此被带过时,遂忽点头,故意应承清东明子内心所想,“可能,吃的就是回忆吧。”

以平淡语气说着这话,平白,增加了一分无法言说的感伤,这一刻,连阳光都冷了下来。

众人不语。

故事太多,他们的都交汇在了一起。

张宣仪要么发呆,要么就是盯着遂看。

每次望着她的时候,他都在想什么呢?

这个人心思深沉,一眼两眼望过去是随和温柔,三眼四眼是彬彬有礼的疏离,最后,你耐下心试着了解他,体会他,你会发现,他的温柔,是死的。

六一,若有所思盯着清东明子,可能因为时机不对,他欲言又止,几次三番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曾经飞过王丽雅阳台外的鸟,盘旋高楼,俯冲向下,倏然滑过众人头顶。

觉自己刚才的话矫情,遂起了一阵恶寒。

然后,清东明子问了一个一般人都不会在乎的问题,“那,那老妹儿,你也知道你是鬼,没有实体……”

微沉吟片刻,遂笑问,“所以?”

“你吃了东西后,你贵体看不上的东西,是怎么出来的?”

觉得“拉”这个词太粗鄙,清东明子便很委婉的形容出来,也不知遂能不能理解。

想来,是能理解的,因为……

思考一会会,遂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旁人只看见她把手伸向了自己黑雾雾的脑袋,然后,她摊开手心里被嚼碎的西红柿给众人看。

清东明子,“吐出来?”

遂摇头,“……抠出来。”

众人:“……”

这个鬼好生重口味。

其实,西红柿就一直包在遂的嘴里没咽下去过,说这些,她只是为恶心清东明子而已……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猫与少年 希望你可以挽留 宏妈妈失魂落魄回到家,手里提的菜,等到家了还已经没剩多少。

今日的事,她不想信,因为妖精鬼怪什么的,对于她来说有些离谱,可,她心里有一种感觉促使她去一探究竟。

实则,算命先生所说,是正中她的担忧。

不信,只是保持最后的理智而已,作为一个成年人,哪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了什么。

呆滞站在客厅好一会儿,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放轻脚步走到宏盛式卧室外。

她忽然有些紧张,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等会儿房间内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事什么样的情景。

门锁转动,咯吱一声,门缓缓打开。

大略扫了一眼房间内,不知看见了什么令人惊骇的东西,宏妈妈忽瞪大眼,脸刹那全白,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有阳光从窗户斜斜射入屋内,一切都很安静,宏盛式没在房间里,但他床上有个东西。

东西,自然是昏睡多天未醒的十连微。

今儿是第三天,但十连微这会儿还没醒过来,现在的她变回原形,呈大字形瘫在宏盛式的床上。

十连微毫无预兆昏睡不醒,虽没在她猫身上见着伤,可宏盛式莫名有些担心,她,不会一睡就不醒了吧。

上学的路上,宏盛式偶尔会在巷子里见着寻一尺暖阳之地酣睡的猫猫,或许是怕十连微冷的缘故,估摸着猫的性子来,他特意把她挪到了有阳光温暖的地方晒着……

所以,现在宏盛式卧室里的呈现在宏妈妈眼前的是——

一片洁白的床上,躺着一只黑猫,黑猫身上,笼罩着一束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

这颜色搭配真是巧了,宏妈妈想不看见都不行。

该来的终会来。

走廊里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宏盛式忽然出现在宏妈妈身后,他穿着一身休闲服,头发湿润,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

“妈,你干什么呢?”说着,宏盛式踮脚准备望自房间里,咯噔一声,身体里有一根承接大脑思考与身体的弦断开,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他愣住。

宏妈妈强压下怒气,她想表现的平静些,面容却反而显得更加狰狞。

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会儿,她伸手推开房门,冷冷问,“你什么时候养了只猫?我怎么不知道!”

宏家没有过不准养宠物的规矩,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如此反常,隐隐将有怒气爆发,宏盛式磕磕巴巴开始解释,“猫,猫是我捡回来的……”

宏妈妈盯着宏盛式,未等他说完,便不悦打断,“丢了。”

宏盛式没反应过来,只浑噩“啊”了一声。

“明天再让我看见这猫在家里、在你身边,我把它丢水缸里淹死你信不信!!”

怔了一瞬,宏盛式笑嘻嘻道,“妈,大清早的你别开玩笑了。”

没说话,宏妈妈盯着宏盛式,强装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盛怒。

听见挣扎声,宏爸爸提着公文包从书房走了出来,好奇看着母子二人吵架,听着听着,他发现了不对劲儿,这母子二人不像是吵着玩儿的。

反应过来宏妈妈说认真的,宏盛式回绝,“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这猫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这个家是我的还是你的?”

“甭管它是什么东西,捡回来了它就是我的东西。”

“你就是我生下来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去收别的东西!!”最后一句话,宏妈妈终于忍不住,指着宏盛式,言辞激烈,大声吼了出来。

宏爸爸讪笑打着圆场,“就一只猫而已,你们两母子有必要……”吵那么凶吗?

仅存的一丝理智被愤怒击溃,宏妈妈用脚踢开门,“就一只猫而已?有什么必要?你瞧瞧这猫是什么样子!!!”

猫还能是什么样子,不就黑的白的花的灰的肥黄色的……猫头人类大长腿的……

嗯?

猫头人类大长腿……

这是个什么构造!?

妈妈呀。

站房门口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宏盛式的床上,宏爸爸惊怔住,而后他一脸惊悚往旁边挪了几步,背靠着墙,形似见鬼之后惊魂未定。

宏盛式快步走进屋,拉过旁边的被子把十连微现出人形的下半身盖的严严实实。

现在任何的解释都是徒劳。

可宏盛式以高考成绩十分保证,他去洗澡前,十连微还是很普通的猫样子,什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一半猫头一半人身的惊奇样子,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咽下一口害怕的口水,宏爸爸问,“那是什么东西?猫,还是人?”

宏妈妈红着眼,没好气回答,“猫人!!”

恨了一眼宏爸爸,宏妈妈再次对宏盛式说,“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你自己处理好……”

“妈妈……”

宏妈妈呵呵冷笑,“宏盛式,出门走个五分钟就有一巷子的道士。”

家里住着一个妖精,出门走个五分钟就有一巷子的道士,宏妈妈的意思是,“好坏话都给你说清楚了,宏盛式你自己看着办。”

“不行,暂时不能把她送走。”

没说话,宏妈妈讥笑望着宏盛式,听他究竟疯魔到什么程度。

“老妈,小十不是那种伤害人的妖,她很好,有人欺负我的时候是她救了我,现在她还没醒,外面又有人追她,我怎么能让她离开咱们家。”

自己生的儿子怎么这么倔,怎么说都不听,见宏盛式仍执意要留下会害宏家不得安生的猫妖,宏妈妈气急,捂着额头便顺墙倒下……

激烈争执变为了紧张的呼喊,紧接着,宏盛式和宏爸爸扶着宏妈妈离开,卧室安静下来。

被子动了动,紧闭的眼睁开,少女起身坐在床边,望着角落出神,灰色的明亮眼睛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少年拖着疲重的身子回来。

“你呢,你想我走吗?”

所有人都讨厌我,驱赶我,小宏,你呢,你想我走吗?

“不想。”

懒懒靠在门框上,宏盛式双眼无神望着窗外,胡乱想了很多,什么事都没有顺清楚,他的心,脑子,更加乱了。

“那你,会让我走吗?”

宏盛式十分为难,因为短短时间内,他想不出办法把十连微妥善安置好,可他不说出真实想法的沉默,变成了误会。

这回,宏盛式没有回答。

十连微也很有默契没再追问。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猫与少年 外糊里生的鸟 十连微又走了,同上回一样是在深夜,不过,这回离去,她没有迷昏宏盛式。

她换上了自己来时那身破烂裙子,没有任何遮掩,大张旗鼓翻窗出去时,她笑着说了一句,“小宏再见。”

未等回应,看不见宏盛式的踌躇不决,十连微哼这歌悠悠然消失在了夜色中。

十连微的离开很平淡,就当看不见那人眼里的不舍,她就这么大大方方,说了再见,然后头也不回离开。

世人都鄙夷妖精上不了台面,十连微已然习惯,能理解。

她与宏盛式担心的不一样。

被宏家人嫌弃的辛酸只占据了十连微内心恐慌的十分之一。

而宏盛式,他发现比起母亲,自己更在乎一个认识将有半月的女孩,这让他很是羞愧。

他起身跑到窗前,望着黑暗中喊了一声,“小十……”可接下来挽留的话,宏盛式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十连微在墙上停下,下一瞬,墙头上便没了她的身影。

一道黑影跃过宏家围墙,穿进黑夜里看不见出路错综复杂的巷子中去。

十连微消失的方向,路灯昏暗,再深处便是一片黑暗。

阴郁黑色中,风拂过红伞边缘,伞下清丽的美人神色淡然望着这个繁华城市夜时的样子。

“明子,看来你的宫心计,奏效了。”

清东明子笑了一笑,一字一顿充满了自信,“在我意料之中。”

遂点头,十分中肯夸奖着清东明子,“不用奸诈评价你也可惜了。”

今儿的天气异常闷热,大风刮过,带着的热气形似火燎人,热气重重,乌云沉沉压在天空。

就是这么一个夜,遂与清东明子站在宏家对面的房顶上,他俩中间,一根避雷针好生苗条。

一人一鬼脚下屋檐,清风、死鬼二蛋,蹲在那里,手捧着脸听上面两人说着话。

六一,在十连微离开宏家后第一时间便追去了,张宣仪,是被遂赶去的。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便是轰隆隆雷声从天边渐近,震的人耳鸣,好一会儿都嗡嗡响。

以认为是遂这个文盲鬼误解了“奸诈”这词的含义,清东明子干咳两声,提醒,“老妹儿,换个词汇。”

淡淡一笑,遂轻轻吐出三个字,“你不配。”

短小精悍,戳心窝子。

清东明子:“……”

这个鬼嘴巴好生毒。

死对头清风哈哈大笑,手不停拍在地上啪啪响,这幅样子,明显是有些痴狂了。

碰上遂这种冷漠无情,六亲不认,说话字字如利剑穿心的鬼,清东明子只有自己打圆场,“呵呵,不是我有手段,而是现在这些人啊,物种意识太重。管它猫还是狗,都是母的,和人一样都是一个脑袋四条腿,还需谁看不起谁?心高气傲,自视甚高,禁不起一点挑拨。”

王二蛋跑题,“不是一个物种生下来的东西看着也不对劲儿啊。”

清风止笑,把自己快包不住的口水吸吮回去,口齿不清问,“杂交?”

就是这两个字,让遂想起了一些令自己烦恼的事。

无事哀怜——奈何颜绝人间美色,无端端受美人祸端,桃花命薄也……

遂,“都给我闭嘴!!”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半斤接触多了,遂最近越来越强势【专针对清东明子】,说话也爱攻击人【专针对清东明子】。

好歹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一直遭人蔑视,清东明子压抑许久的怨气,在此时激发,虽然只有弱弱三个字,“凭什么?”

“因为,雷劈来了,”说着,遂动作敏捷一跃跳下屋顶,待说完话时,她已经到了安全地界。

紧接着,众人头顶天正中绽开闪电,一瞬间而已,不打招呼聚于人家屋顶聊天的二鬼二人便一溜烟消失不见。

作为小队伍中唯一一个普通人类,清风边跑边吼,“凭什么追我!!”

刚才那道闪电在劈下后,朝几人离开的方向移来,雷声震耳欲聋,令人胆战心惊。

说出去多有面子,人家是被狗追,而他们倒好,被雷电追……

在几人拐过一个弯跑到另一条巷子后,雷身戛然而止,世界回归一片平静。

将就着几人速度缓缓向前飘的遂停下,被她扯在手里的二蛋刹不住,一个踉跄便冲了出去。

“不是冲我们来的。”

闻言,几人面面相觑。

画面一转,回到他们将才落脚唠嗑的屋顶楼下,。

水泥地被雷劈出一个坑,一只鸟模样的东西躺里面,焦糊得看不出原形。

几人围着坑,安静看着这只外糊里生的鸟。

清风问,“只是什么鸟?瞧脑壳像乌鸦……但怎么瞧着体型比鹅还大。”

在此之前,发现这雷来去的异常,遂领着三位老兄往回走,绕过七拐八拐的巷子,回到了刚才待过的地方。

这只鸟,便是他们回来的原因。

由于这鸟怪模怪样,清东明子脑洞大开,“莫非……是咱首都生活太好了?”

清风赞同,“就说说那耗子,来了首都长的得比黄猫还大。”

很少与清东明子两位老兄一样的思路,遂的心思不在猜测这鸟是什么种类上,她蹲身,撑着的伞很自然挡住了站着三人的视线。

遂手只摸了鸟一下,却不动声色从鸟的脚脖子上取下一物,弯膝蹲下后,她很快又站起,“管它是什么东西,”略一停顿,她转身离开,“……既然脸老天都看不下去放雷劈,那铁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酝酿已久,大雨轰然落下,浇熄灼人闷热。

鬼魂是没有实体的,他们被这世界拒绝,连雨都不愿青睐,豆大的雨滴倏然穿过她的身体,“哒哒”打到地上。

遂低头望着手里紧捏的东西,一双眼里蕴藏凝滞不动的寂然,察觉到异样,她回头看了一眼。

放眼望去就,除去死物便是空空如也。

清东明子和遂大喊大叫慌乱找着躲雨的地方,也不知是谁先手欠揪了对方一下二人,开始你一脚我一巴掌打闹起来,你追我赶跑进雨夜里阴晦的巷陌中去。

遂几人消失在雨夜的巷中后,人声歇去,只有雨声不停空荡荡回响。

黑暗处,一双眼冷冷望着遂几人离去的方向。

“巧了,又是无间鬼差?”

声音异常虚弱无力,就像肺部空了一半,说一句话得喘两口气才能缓和一样,站暗处的异常瘦弱男人边上十分恭顺站着两人。

虽三人穿着一样,全身上下裹得紧紧实实,只大致能看出个体型,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看着最其貌不扬的瘦弱男人,才是做主的那个。

男人边上一个人低头,“回教主,这回这个应该就是上次和张宣仪一起在海地七十四坏我们事的那个引者。上次那个手里也有一把红伞,可是,无间引者都是魂笔与生死簿,除了那孤零零一位的追魂者外,属下未听说过有其它拿红伞的引者。”

“张宣仪最近这段时间,和无间接触较多,无间对他好像也比较亲热。”

以无间特殊性来说,这种态度让人生疑。

“无间事太过隐秘,旁人能得知的少之又少,属下就只查到这些。”

“我不想听应该,”语气里不掺杂任何感情,男人转身往巷深处走去。

“给我继续查。张宣仪这么看重她,接二连三出现在她身边,说她不是那个人,我都不信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猫与少年 入梦去 离宏盛式家只隔一条巷子的妍妍家。

大雨刷洗着整个世界,雨声穿进屋子,闷声回响着。

雨落下打在屋顶树叶子上的声音让人怡然安眠,窗外忽有利物挠着玻璃,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躺床上久久睡不着的妍妍刚伴着雨声眯了一会儿,睡眠浅的她坐起身打开了灯,朝着闹出动静的地方看去。

一只黑猫刨开了未关紧实的窗户偷偷进来,却被卡住,现在爪子无力蹬着玻璃。

妍妍一眼便认出,这是宏盛式的那只猫。

这出场姿势,真掉脸面。

或许是自己也觉丢脸,十连微泪眼朦胧长长喵呜了一声儿。

虽有点诧异这猫怎么会找到她家,可见黑猫这份囧样,妍妍赶忙笑着把十连微从窗户上解救了下来,见它浑身湿透,她又去浴室拿了毛巾和吹风机。

“小十,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像能听懂人话一般,猫猫扬起毛茸茸的脑袋,再次长长“喵”了一声回应妍妍。

心情一瞬间好了起来,妍妍轻笑出声,手轻轻抚摸着猫头上的毛发,“是不是小宏不要你,然后你就来投奔我了?”

雨夜让心平静,猫咪眼里流露出一种接近于人类才有的感伤情绪,它趴在妍妍怀里懒懒闭上眼睛,没有再叫。

不多会儿,猫喉咙发出咕咕声,打着呼噜睡着了。

平日里学业繁重,可到了深夜,妍妍仍没睡意。

这几天头还是会疼,因为妈妈不在意,她也就不再提及。

抱着猫,她一句又一句说着闲话,从学校那个老师又发脾气说到这片巷子哪里又添了新设施,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雨夜静谧,不知为什么,渐渐的,妍妍有了困乏感,声音越来越小,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了眼。

在妍妍眼闭上后,她怀中的猫睁开眼,一对瞳孔灰色的眼流转光芒。

毛胡子微微颤了颤,捕捉着空气中的细微变化,紧接着,猫身上散发着幽幽白光,一束白线从妍妍肚子上散开,慢慢淡去。

妖,可入梦去。

睡梦中,妍妍看见了一个可爱的姑娘趴在自己怀中,两只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盯着自己看。

她的脸,好熟悉……

可她是谁?

忽然间,灵魂似被抽离,一个称呼脱口而出。

“小丫?”

怀里沉重忽然变轻,妍妍惊醒,睁眼便黑猫从床上跳下去,一步跃到窗台上。

担心十连微被淋湿,妍妍赶紧下床,“小十,外面还在下雨,在我这里呆一晚,我明天送你回去好不好?”

猫回头看着妍妍,只有妍妍一人待的卧室,响起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随后,妍妍才发现,说话的是猫。

“不用了,妍妍,我要走了,今天就是来看看你而已。”

这话是真的。

离开宏家后,十连微都已经走出这片巷陌了,想起妍妍,她冒着大雨又跑了回来。

逃命路上还走回头路,叽叽歪歪道别,不是十连微事多,而是——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罐鱼之惠无以为报……

人都给你鱼吃了,要走也得说一句吧,那不然多没意思。

难得来人间一趟,总得留情分,待他日重回,也好蹭饭不是。

“妍妍,有时间,赶紧去医院看一看,你身体不大好。”说完,十连微从窗户跳了出去。

被猫居然会说话惊到,妍妍压根没注意到十连微对自己说了什么,她拿着手机点了几下就跑到窗前,与此同时,她拨通了宏盛式的电话。

没有废话,妍妍开口第一句便是,“小宏,你家猫居然会说话!!”

黑猫刚从妍妍家楼下的墙头上跳下,随即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大喊,“妖孽哪里跑!!”

路灯照亮并不宽阔的马路,紧接着,便有一行人追着猫跑了过去,在这一溜烟就跑过去的人中,妍妍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望着楼下愣了一会儿,妍妍同宏盛式说的第二句话便是,“小,小宏,我看见清风老板领着好几个人追你的猫。”

话将将说完,妍妍手里手机显示通话中的屏幕暗下来,随即便回到了锁屏壁纸状态。

被接二连三惊异到的妍妍,傻傻望着窗外,连电话是什么时候挂的都不知道。

另一头,宏家灯一连串亮了起来,在宏妈妈的惊呼中,宏盛式穿着睡衣一头扎进了雨里。

前面的路有多黑暗,少年来不及想。

接连受伤还未养好,现下是实在跑不动了,十连微化为人形摔倒在地上,一双手把她扶了起来,并一把扯到身后。

宏盛式戒备盯着清东明子与清风,紧紧护着十连微往后退,直至身后就是墙壁才停下。

清东明子与清风打头阵,一脸杀气看着猫和少年,一步步紧逼,把二人逼到了角落。

这幅场景,妥妥的恃强凌弱。

六一气急拍了清东明子一掌,“都叫你别追,别追,明明可以好好说的,现在倒好,被你搞成这个样子,不动手都不行了。”

就在刚才,六一与张宣仪妍妍家外堵住墙上的十连微,六一还未开始好言相劝猫丫头,别在不属于自己待的人间与人相处起纠缠时,十连微便先答应,“老道,我愿意跟你走。”

这丫头终于想通了,六一老道欣慰点头,他对十连微伸出手,刚准备说那句,“走吧,我带你回家”时,清东明子这厮领着清风忽然跳了出来,拿着把剑便大喊,“妖孽,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忽然闯出这么一个神经病,不跑傻愣着干啥?

茫然无措看了一眼六一,十连微跳下墙便与清东明子等人展开了一场你追我跑的追逐。

清东明子“哼”一声,狐疑扫视六一,“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是想偷偷把猫妖放跑咯。”

“猫妖跑了,我老妹儿的差事怎么办!!”

看穿花言巧语下的真相,遂接过话,“行了吧,自己想追猫玩儿就追猫玩儿,别拿我说事。”

清东明子,追过老鼠,追过猫,剩下,就差追狗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猫与少年 打扰了 望着两个小崽子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清东明子撸起袖子,笑得十分邪恶,十足一个坏人模样。

宏盛式张开双手,忿忿望着清东明子,像个预备战斗的小公鸡,“你们想做什么,接二连三的欺负一个小姑娘干嘛?”

十连微拽了拽宏盛式的衣裳,示意他离开,宏盛式没理会。

“有什么事,冲我来!!”

这一刻,毛刚长齐的少年男人味十足。

六一一把推开清东明子,这山羊胡子老头一脸愁苦,一副劝人从善的悲怜模样,“小子,不是我们咄咄逼人,只是这丫头已经犯了错,这人间她是留不得了,你别让她再跑了。”

宏盛式觉讽刺。

这群人真是奇怪,一个看着贱的不得了,一个现在又开始装好人,

“那你们说说她犯了什么错?”

“大闹天宫?刨你各位的祖坟?还是偷原子弹了?”

问话一句比一句讥讽。

可接下来的回应,让宏盛式整个人一瞬间掉进了找不到出口的冰窟窿里。

“她害死了人。”

“她吓死了人。”

“我吓死了人。”

三道声音先后回应,分别是清东明子,了解这事的六一,与当事妖十连微……

“你说什么?”

边上,当事鬼王二蛋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死之前的画面,他欲言又止,几次开口想说些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察觉到他的异样,遂侧头看他,王二蛋讪讪避开她的注视。

我不想你骗我,才问你事情的真相……

前面两人说了什么宏盛式一点不在乎,因为他不信,他在乎的是最好说话那人说了什么。

“小宏,我吓死了人,这是在遇见你之前,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

十连微手一直拽着宏盛式的胳膊,觉到他身体颤了一下然后僵住,她双手环住他的腰,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对……”

她想说对不起,可她没有对不起谁,所以,她说了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我骗了你。”

王二蛋之死,没有人给她一次解释的机会,仅凭王二蛋一鬼之词,所有人就认定是她的错,也没想过去查清事情真相,就把罪给她定了下来。

她对不起谁呢?

只对不起自己。

对不起,为何你生来,就是一只妖。

一只被世人厌弃的妖,一只被世人视为祸害的妖。

这种话,这种场景,若是在电视里看见,清东明子几人肯定会一阵恶寒,直吵吵恶心。

可现在,他们做不出这落井下石的事来,宏盛式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多半,会是愤怒吧。

宏盛式面无表情掰开十连微的手。

腰间的手刚松一点,便又抱紧了些。

宏盛式渐渐有些不耐,紧抿着的嘴让他看起来有些严肃,众人在他身上看到了阴郁,连带着语气都有些不悦,“你走吧。”

十连微摇头,抱宏盛式更紧了些,说话带着哭音,“小宏,你说句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说这回骗你就算了好不……”

十连微的话还没说完,宏盛式大力掰开她的手,重重甩开,重复刚才说过的话,“你走吧。”

“小,小宏……”

向来无情最伤人,没有怒不可遏,少年含蓄,用很平淡的语气述说,“我妈说的没错,精怪就没个好东西,生一张嘴花言巧语哄骗人,生一张脸看着美艳,实则底子里轻浮浪荡坏透了!!”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一瞬。

这话太刺人,一般人都接受不了,目睹宏盛式用这种方式发出怒火,围观的几人面面相觑,皆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举起欲挽留的手落下,她耳朵才听到了周围雨声稀里哗啦慢慢响了起来。

死寂过后,世界就只剩一片雨声。

大雨如珠帘划落,一颗接一颗倏然落下,极快的速度落到肉眼里,要么只见一条线,要么就是一顿一顿的水珠模样。

旁人就这么静静看着两人,背对着少女的少年垂眸望着脚下踩着对的雨水往低处流去。

少女低着头,死死捏紧自己的手,不多时,她手松开,抬头看着少年的背影,眼里水汽凝结,自嘲一笑却笑得一脸灿烂,她低声自言自语,“我怎么不知道连你也讨厌妖精呢。”

“非我族类便端了架子瞧不起,妖精不是好东西?呵呵,人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

“好色之徒死了也罢。”

她忽地转身,留下一句话后,脚落地重重踩开一朵水花,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走进了偏僻的巷子。

“宏盛式,对不起,打扰了。”

雨越下越大,有鸟冒着雨势在阴沉沉的穹顶下盘旋。

目瞪口呆目送十连微离去,直至看不见她的身影,清东明子才讷讷问了一句,“追,追么?”

话将将说完,清东明子便感觉到一阵凉意,似有风吹过一般。

遂一眨眼间消失在原地,朝着十连微离开的大致方向追了去。

在众人还未从两小孩吵架的紧张气氛中抽离出来时,王二蛋忽“嗵”一声跪在地上。

重重跪在雨水中后,王二蛋压低头,磕在了地上,整个动作姿势像极了迷途知返的罪人在虔诚悔悟,“我错了……”

或许是死了之后才知羞愧,二蛋认错的声音很小,话出口便被雨声掩盖,但在场的人,都很清楚他说了什么。

在众人被王二蛋闹这一出搞蒙时,他下一句话,直接让大家伙傻住。

“那只猫说的没错,我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心有鬼才会被吓死。”

“我好色,那天我跟着一个女的才走到那巷子,想下手,然后猫妖突然蹦出来,变成了人……”

王二蛋活着时就品行不端,成天无所事事混街头,沾染了一些恶性,色欲满身。

他死去的那条巷子偏僻冷清似是荒废已久,加之本就做贼心虚,被忽然出现十连微变成人身吓到,王二蛋一口气没吊上来,就这么死了。

肩忽抖了一下,十连微离开时就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言的宏盛式缓缓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变红的眼里充满了震惊。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猫与少年 悔悟来迟 六一感慨,“可惜,你的悔悟迟了。”

没错,悔悟,迟了。

心再次乱了,宏盛式的脑子混沌,现下更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他双手摸索着墙壁,神情慌乱看了一眼左右,这才踉踉跄跄沿着十连微离开的方向追去。

故事剧情反转太突然,感情自己是助纣为孽,仍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觉胸口堵得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去你妈的,”清东明子骂咧了一句,忽地一大步跨出,狠狠踹了王二蛋一脚,轻飘飘的灵体被他踹飞砸到墙体结结实实“砰”一声才落到地上。

以为的恶不是恶,现实,就是这么戏剧性。

“我**,****,一个败类还**装可怜*,唬着我们玩儿!!”气汹汹走到王二蛋跟前再次踹了两脚,清东明子转身便在遂与宏盛式追去后,也沿着十连微离去的方向狂奔,紧随其后,是迟钝反应过来的清风与……貌似了然全局对错的六一老道。

所有人都已离去,张宣仪仍站在原地,他摘下眼镜,仰头望着天上,似是在观察什么一样。黑压压的夜空,有鸟翱翔而过。大约几秒钟后,张宣仪果断朝着身后几步远的往右边延伸的巷口跑去。

那里,已经发生了事。

是的,已经发生了事。

在十连微离去没多时便追去的遂,寻着十连微身上的鱼腥味,走入了一条宽阔的甬道,这条沿途左右汇集众多小路的甬道,弯曲通往外面繁华大街。

这条青石路的左右的路口着实多,遂观察着周围,慢步往前走,越走,引着她追到这里的鱼腥味就越浓,除此之外,她鼻间还萦绕一股很浓重的味道……

虽有预感,可是她没想到,真的会出事。

预谋,是谁在预谋乱。

眉头皱起,遂停下脚步,迟疑片刻,她抬起脚,放慢脚步向前走,大概走了四五步后,她停下,侧头往右边看去,就一眼,这个不苟言笑性冷淡的女子,霍然瞪大一双眼。

情况,出乎预料。

身后响起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问,“她呢。”

看了宏盛式一眼,遂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巷子,宏盛式也有预感一般,下意识就往右边看去。

愣神片刻,宏盛式赶紧跑进了巷子,跑了几步后,他慢慢停下。

右侧的巷子里,一个少女无力低垂着头瘫坐在墙角,她背靠着的墙面上,是一道深深的血迹,她的胸口,是一个碗大的洞血淋淋对穿,从她身体里流出的血被雨水冲淡,混合着雨水稀薄变成淡红色往低处成洼。

呆滞了好一会儿,他木然走向前,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大雨早已淋湿她的发,洗刷着她面无血色惨白的脸,一双眼紧闭,他看不见她那独特的,灰色,却异常明亮的眼眸。

手颤抖凑到她鼻间,宏盛式才知感觉不到一点呼吸,让他如此害怕。

少年忽然放声大哭,抱住十连微还留存余温的身体,又哑声哭了起来。

才认识半个月而已,她死了他怎么会哭呢。

可他还是哭了。

因为,她真的死了。

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打扰了,可他对她说的是什么呀。

张宣仪慢悠悠从遂身后的巷子走出,站到了她身侧,“什么也没看到。”

周围空空荡荡,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十连微的死,是个迷。

因为,那伙子欲对宏家出手的神秘人来头就是个迷。

紧接着,清东明子几人也赶来。

见着遂站在路口,清东明子远远便大喊,“老妹儿,那猫找到没?”

觉疲倦感,遂苦笑,猫是找到了,不过是只死猫。

兴冲冲跑到路口后,清东明子欲说话,他顺着遂与张宣仪的视线像右侧望去,张开的嘴便合不上。

清风与六一赶来,面上同样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行人一同望着那巷子,没有说话。

小巷里的血被冲淡,流到众人脚下,又顺着大势流进了下水道。

十连微离开众人视线短短十多分钟,便被人挖了心。

她不反驳,不辩解,宏盛式说她是好的,那她就是好的,宏盛式说她是坏的,那,她,就是坏的。

接近凌晨三点过左右,雨势小了些,不再是滴滴答答敲得黛瓦树叶子响,一条条细线随着风倾斜,飘洒落下。

上气不接下气哭过一场后,宏盛式呆滞坐在雨中,仍抱着十连微的尸体不松手。

暂时没想好该怎么料理十连微的事,又有可能是不放心宏盛式,清东明子几人站在巷口的房檐下,望着阒然无尽的巷陌出神。

死亡,它随时都会来。

待我闭上眼后,请将我这无为一生,锁在贫穷的,小小的柏木盒子里,付与槐南一梦中。

遂撑着红伞站在宏盛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打量着这个暮气沉沉的少年,她手往前一推,伞飘到了他头顶,为他遮得小小一方清净地。

从悲怆中抽得一分思绪,宏盛式抬头看见了无支撑飘浮在自己头顶的伞,一个黑雾雾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站在自己身边。

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劝这个少年早些归家。

她已经死了?

这谁都知道。

别在淋雨了,小心身体着凉?

都淋这么一会儿,怕是已经病了,再之,心都凉了那还顾得上身体凉不凉。

斯人已去,你别再伤心了,生活还在继续,我们得打起精神向前看……

这种话太苍白,大多都是没经历过,还非得装老成的人说出来的。

真正两情相依的生离死别,就像依依与赵志呈一样,他死,她也死一段时间。

“不是说猫有九条命吗?”

嘲讽笑了一笑,宏盛式沙哑问出这话。

“一颗心没了,再多十条来也没用。”

躺在他怀中的少女,胸口破穿一个碗口大的洞,白色连衣裙的血迹冲刷淡去,空洞洞的伤口被雨水洗得泛白。

刚还活生生的姑娘,怎么一会儿不见就了无生息躺在泥水里。

清东明子冒着雨走到宏盛式便是,低声浑噩问出这话,“这是怎么了?”

一来看见的就是现在十连微死去的样子,同样不知事情转眼间怎会变成这个样子,遂摇头,忽然自己有点烦躁。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接二连三在她身边搞手脚,还是,这一切都是巧合?

遂回应不出来,六一忽开了口,“猫有九条命,妖血至纯,一命抵人命一百年,心集妖丹,有起死回生之效。”

闻言,清东明子惊然,“有人想改命数?!!”

清风诧异,“天道能容?”

六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呃,天上的大龄未嫁的仙女太多了,天帝准备筹办相亲会,大家都在忙,监管人间的神没注意到这些事。”

六一所说,监管人间的神就是清东明子这厮的上司……

果然,从下面人的态度就可看出上面人的作风,清东明子这老兄不是什么靠谱人物,他顶头上司,也不是什么做踏实事的东西。

听完六一的话,清东明子若有所思,而后问六一,“老道,你一个道士,不归仙家不归神管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被清东明子这个问题难住,六一一脸呆滞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不过是打击到了清东明子,“不难知道啊,这事三界都传开了,这次相亲会的男宾,不论位阶,只要是未婚,都可参加。”

很显然,清东明子不知道……

“砍千刀的***。”

天上,为了不让手下人抢了自己风头,便拦了参加宴会这消息的,正在镜子前为自己挑选参加宴会的西装的,大眼睛小白脸的清东明子的上司打了一个喷嚏。

人间。

这条巷子,有人闲步走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猫与少年 结尾 张宣仪忽然握住了遂的手,“又有猫来了。”

晦暗不明的巷子,一红女子缓缓前行,脚是实实在在落在地面上,可却未发出一点声响,这副场景诡异至极。

张宣仪提醒的时候,遂正望着死气沉沉的宏盛式,暗自思量着什么,还未反应过来手心里的温度,她头忽地抬起些许,带着一分疑虑,回头看去。

一个穿红旗袍的女子,在众人十余步外停下脚步。

这女子一头黑发随意挽起,弯月秀眉,红色勾勒眼尾媚态,大红眼里的嘴唇在极白的皮相下极为出彩,慵懒而不媚俗,她站在那里,俨然一副黑漆檀木画框里的古色古香。

如此漂亮的女人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想也不行便知绝不是简单的过路客,或者失足妇女啥的。

再之,她的样子,一眉一眼,洗去铅华,必定像极了十连微……

不,应该说,是十连微像极了她。

淡淡扫了一眼众人,她的视线穿过他们,落到了地上宏盛式怀中的十连微身上,见着胸口那个血淋淋皮肉伤口泛白的洞,她凝眉。

同十连微懵懂纯真的眼不一样,这位旗袍女眼里更多的是处变不惊的平静。

十连微是她以前未知世事的样子,她现在的样子,是经历人世历练,换来的。

宏盛式懵然抬头,看见他的脸,九连微觑眼,神情露出一丝困惑,而后,她眉心又皱紧了几分。

望着十连微与宏盛式思量片刻,十连微才开口说道,“诸位好,我是妖界连微族九连微,这傻丫头的姐姐。”

遂几人点头回应。

在几人审视的目光下,她施施然走到宏盛式边上,踹了他一脚,“臭学生,让我带她回家。”

沉默良久,宏盛式木讷答了一个字,“好。”

热烈过后,平息。

她是爬山虎,紧紧扣心扉,一拽一个血淋淋的洞。

十连微死了,宏盛式的世界清静了。

在那日他淋雨抱着十连微的尸体不放手时,一个穿红色旗的女人忽然出现,她自称是十连微的姐姐。

猫有九条命,十连微如今被挖了心,死是是不了,但,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十连微的姐姐九连微忽然出现,带走了十连微的尸体回去了妖界。

或许,是埋了吧。

十连微的尸体被九连微抱走那一瞬间,宏盛式问觉空落落的,他问,“她还会回来吗?”

在他的观念里,妖精该是不老不死。

来去只说了两句话的九连微慢慢停下脚步,她怀中抱着一只已经没有温度僵硬的黑猫,没有回答,她冷笑,斜睨了宏盛式一眼,然后离开。

这问题很傻,问出这种问题的人也很傻,但世界上大多都是这种傻人。

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珍惜,待失去后,什么都没有后,她离去后,她留在这世界的一切印迹都烟消云散混于灰尘,蒙上岁月灰暗后,才知百悔莫及。

“不顾天命强行渡命一百年,小子,一切有因果,她曾经犯下的错,今儿还了。”

虽有果,可无前因,六一老道这句话,听得众人云里雾里。

“本是追着猫妖而来,现猫妖已死,六一也是时候离开了。”边捋着胡子,六一老道说着要走,却没直接离去,而是走到了清东明子身边,语气似是点醒,“孩子,如若有机会,便去一趟无间吧。”

活一场空,年年勿忘,年年无望,他不知她有心,她不知他早已无意。

苍天,待她薄。

不知六一所想,清东明子不解。

还如若有机会去一趟无间,无间那死人待的地能有什么机会!?

那就只有死的机会了。

纳闷这山羊胡子咋咒自己,清东明子连摇头,“算咯,还是不去了。有机会我也不想去,一生走无间一次就差不多了,也算是顺应天命。”

拍了拍清东明子的肩膀,六一舒颜一笑,留一下一句话后,大步离开,“诸位,愿他日相见,你们仍是今日样。”

“这个老头有点癫。”目送六一老道的身影消失在清晨天未大亮,幽昧不明的巷子尽头后,清东明子得出这个结论。

众人点头附和,这老头吃多了鸡汤泡饭,满嘴吐人参养身,着实是有点癫了。

十连微是忽然闯入宏盛式的生活,如今,又是忽然离去。

她就只出现过短短半月而已,没有什么舍不得。

今年夏就要高考了,宏家没了猫妖引起争吵,宏盛式一回到家就憋在卧室专心学习,见儿子迷途知返,成绩也提上来了,直面威胁同桌第一名的位置,宏妈妈很是欣慰。

宏盛式的生活依旧平淡而乏味,十连微穿过的衣裳被他收在了角落,经过一段时间的雨季,衣服潮湿,已经发霉。

背负着父母的期望,他把所有心思都投入学习,学习,忘了十连微,忘了十连微……

忘不了,忘不了十连微。

她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太鲜明,是那么大张旗鼓的出现,笑容明艳。

女神最终还是没忍受住黄毛为她连打下两条街的诱惑,决定当了大嫂。

因清风追猫后,宏盛式的猫就不见了,妍妍追问过清风,清风说不出个所以然。

认定是清风把猫弄不见了,妍妍生气不理清风了,于是,清风小卖部,头一次,大白天,闭门谢客。

巷子里的道士都在猜测清风究竟是怎么了。

风言风语由此传开。

版本一:清风被富婆包养,这小卖部便是富婆包养的资金,可清风现在被抛弃了。

版本二:清风痔疮犯了。

版本三:清风抓猫妖那日,因年轻俊美,被邪恶猫妖盯上,无意中被掳去,**,那啥了,所以现在肾虚在家里休养身体呢。

在十连微死去的那日清晨,遂便回到了无间,第一时间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引汤小姐听。

听完这个故事后,引汤小姐抽肩呲牙咧嘴起了恶寒,一字一顿给出了平价,“好伤感的青春啊。”

写成小说起名为【深巷里的少年】,文笔伤感点,多添点误会,把女神写成女二,来几次离别,分分合合,生离死别为大结局,这书铁定能火一小阵。

没有拆穿强装出来的无所谓,遂不语望着引汤转身,抹了一下眼睛才拿过架子上的草药。

她说,无间有风沙迷了眼。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终等来无间一场雨 无间道……

天皛无云,星光璀璨,虫急沸鸣。

清东明子理着货架上的商品,余光瞥见一个引者在对面偷偷摸摸闻着什么。

这厮眼一眯,几大步跑过去一脚把引者踢飞了出去,顺带着把引者闻过的几包薯片也扔了出去。

“穷死鬼,好歹你也是有身份的,再偷老子东西,我让我老妹儿告你们神管去!!”

这位喜欢去看演唱会的引者站在无间道上,从西装里掏出一包辣条,挑衅似的扭了扭屁股,“叫我爸爸,我带你去看时代美女团的演唱会!!”

这老兄着实嬉皮,当了鬼都这么不要脸,想必活着时,绝对是扰得一方不得安宁的地痞无赖。

清东明子横了引者一眼,“就你,穷得卖内裤,我还信你能搞得到票?”

激将法。

意在先以言语激怒对方,以便探清虚实,再做下一步打算。

未说话,引者老兄取下黑雾雾脑袋上的墨镜,俨然一副处惊不变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偷东西的引者,和清东明子熟得很。

清东店里买积存的不穿衣服的小片片,大多都是这位老兄买来的……

这,毕竟是一起观摩战斗片的战友啊,能不铁吗,这种关系岂是几包薯片能断绝的!!

所以,清东明子砰一声关了门,谄笑喊了,“儿子!!”边喊着,他的手不安分在引者身上上下摸索。

这家伙忘了,还有一个鬼在超市里闲逛。

“你小子干嘛?想占老子便宜是不是!你还有没有点良知,我是个鬼,你居然连鬼也不放过!”

引者悲愤,控诉出恶行,不停拍着清东明子乱摸自己的手,嘿嘿奸笑着,清东明子终于从引者内裤包里掏出一张演唱会的票。

“嚎那么大声干嘛,死了也想名节不保?”

清东手里,提着引者的小裤裤边缘,准备往上提……

这是莫大的羞辱,这是对鬼节的玷污!

引者愤愤不平,憋出了两个字,“无耻!!”

清东明子把票咬嘴里,空出了手就准备解裤腰带吓唬吓唬这个老兄,果不其然,愣了一瞬,引者老兄尖捻着兰花指叫着跑开,并看见一个鬼就大喊,“兄弟们救命啊,亲子要**我。”

习以为常这种惊世骇俗的场景,进出无间道办事的引者叹气,翻着白眼,离开的速度丝毫不减。

玩儿嗨了,清东明子跳到引者背上挂着,“诶,你小子哪来这么多钱去买演唱会的票。”

一个鬼想看演唱会悄咪咪就进去了,还多此一举买什么门票啊。

“你真当我傻?这是……我去引魂时从我负责引的魂魄尸体身上拿来的。”

“你这样不行啊,我听说你们无间的神管是个死板鬼,让他知道你铁定会被扒皮。”

“你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

“所以,亲子,假若有一天老子收便宜货门票演唱会的事东窗事发了,这铁定就是你揭发的。”

“唷,揭发?原来你也还意识到自己做的是缺德事。”

引者拍了清东明子头一巴掌,“几个意思,说的好像欺负耗子天天去吃霸王餐的人不是你一样!!”

二人说着自认为最隐秘的事实,殊不知,他们的嗓门,把这些事公布了出来。

热闹,衬托得寂寞更加寂寞。

灯光太亮,让想躲避藏于黑暗的人,无处遁形。

两个不正经的东西打闹着离开,无间道人声消迹,引者来往刷刷带出的风,穿过整个无间道。

山茶花落了几片。

一个年轻男人埋头走出半斤铺子,似万分沉重那般,脚缓慢落到地面上。

站在无间道上,男人看着通往无间的方向,一眼望穿迷雾,满满都是眷念,无奈摇头,终转身离开。

转身一抬头,张宣仪便看见了惧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张公子好。”

礼貌打过招呼后,惧越过张宣仪往无间走。

张宣仪忽喊住了他,“惧大人,无间规定管理阶层男女引者之间,不能有过多私交,所以,可否请你离她远一点。”

“她是谁?”

“丽娘。”

思索了一会儿,惧才想起张宣仪说的丽娘是谁。

这个名字,不该被提起,张宣仪不提,惧都还忘了遂生前的名叫杨丽娘。

“张公子,我与遂大人之间只能是同事关系,这,无间管理规定制定得很清楚,无需你多说。除外,无间的引者往事管得极严,杨丽娘这个名字,请你不要再提起。”

“这,可是惧大人你说的。”笑看了惧一眼,张宣仪离开,他背对着惧摆了摆手,“惧大人,再见。”

再见?

惧笑了一笑,轻声回应,“再见。”

因道别,这身份不同的两人之间一直莫名僵持的关系缓和了些。

一只手就一直放在门把手上,遂隔着一扇门把门外二人的对话听个完完全全清清楚楚,

月色清冷,透过门上雕花的镂空处照入,斑驳光影落在她素白的面容上,待他俩各自离开后,她开门走了出来,提着纸包,沿着鬼影魅惑的青石路,往无间走去。

原来,她叫杨丽娘。

真是一个充满年代感的名字。

“惧大人,听说神管大人在为你张罗相亲的事?”

惧闻声回头,看见遂走到自己身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搭话闲聊。

“对,”惧点头,有点无奈神管大人对他与遂的婚姻大事极其热络,“遂大人又不是不知道,神管大人对我二人的婚事很关心。”

“我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没接着惧的话聊下去,遂忽然问了忌讳。

“这伞,是我放到你怀里的。”

“抱伞的手,是我给你捡的。”

“你生前,是我守着你死的。”

伞啊,他们叫它散。

尽管无间规定不能提,可惧还是擦着边缘似有似无提了两句,他最后那句话,遂是第二次听到。

红伞的颜色极其饱满,微微有些暗藏,像极了血。

“你很看重这伞,不知,是否情郎相赠?”

遂磋磨着圆滑的伞把,低头笑了一笑,“或许是吧。”

那不然为什么抱起这伞,她的心时不时就会绞疼一阵,看不见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她说念念不忘无回响 无间下雨了,是神管下令喷的。

提起这事,就要说回遂了了差事回到无间,第一步踏进无间,抬眼便望见一副水淹无间的模样了……

原,在一月一次的引者鞭尸大会上,尊敬的神管大人提起人间最近雾霾太严重,然后说着说着,他就开始怀疑常年笼罩无间的阴霾也是雾霾,并提出要做出根治行动。

那时,还未提前离会的遂以为这大佬是开玩笑的。

办完事回无间后,她才知后续。

一番激烈批评什么行为会导致污染坏境之后,大佬当场点出引汤小姐汤摊子排洗锅水进忘川污染坏境此行为进行敲打。

据引者同僚说,引汤姐们当场便不屑一笑,拍了桌,一脚踩着板凳站了起来,她的回应一句话便可叙述清楚——

既然你说老娘洗锅污染坏境,那大不了老娘就把锅推河里,关摊子睡觉。

没了引汤,过奈何桥的鬼投生把前生恩怨与今生纠缠在一起,这可是天下大乱。

这女鬼悍,又把话说绝,这一局,大佬只得认输,但大佬意图治理无间环境的决心不减。

神管大佬下令,散会后无间引者引着居住无间的鬼民来个大扫除,可无论这个水是怎么喷,无间阴霾也不见变淡半分……

于是,大佬就自己个挽起裤脚,提着扫把扫大街去了。

清理环境这事没搞好,无间这雨倒是一直不大不小的下了起来。

大佬说,无间太低沉了,洗一洗或许还好些。

长年洗涤恶灵的忘川水,如何冲刷无间孽根?

同引汤讲完故事后,遂沿着昏暗的林间路,闲步回了住处,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溟蒙细雨发呆。

她觉得,无间因一场雨,变得更像人间了,不过,前者日暮晦暗之时,后者乃正道阳光。

雨淅沥沥落到屋顶,又顺着瓦砾间滴落地上,窗外引汤从忘川河边拔了栽她院子里的彼岸花开得鲜艳。

离了年年岁岁生长的地方,这里的花,开得竟比在忘川河边的花还要红些。

没差事的时候,她就这样坐着,通常一坐就是一天,于是,一天接一天,一年接一年,人间九十年过去了……

一个小孩飘到遂院子前喊,“遂姑姑!”

“在呢。”

“引汤奶奶让你陪她去采药。她说过几天就中元节了,她得多熬点汤备着,然后也去赶赶大会。”

如若不了解无间事,旁人初来乍到,忽听小孩对二鬼的称呼,必定会道奇怪。明明遂与引汤两个母鬼看着都是小姑娘模样,可小孩咋一个称姑姑,另一个叫奶奶?

以引汤小姐的脾气来说,这孩子不怕被揍?

实则,这是一地有一地的规矩,遂死了最多一百年,而引汤有好几百年了,这小鬼便是按照这个来称呼的。

这小鬼是无间第一帅哥鬼的小孩,他娘是某个年代死后灵魂停留无间的绝世大美人,世仍传她是祸水。

瞧这人物设定,便知小鬼爹娘的爱情故事必定与众不同。

小鬼学着引汤平日里说话的姿态把引汤交代的事说完,两只大眼睛就这么望着遂,等着这个性子清冷姑姑的回答。

看了一眼天,遂困惑,“下着雨呢。”

引汤挑的是什么天,采药?还是雨中漫步?

“引汤奶奶说她不怕。”

遂,“……我怕。”

人间的雨是不会落到她身上,可无间这场雨是神管从忘川河抽出来的……溺满恶灵的忘川河。

这励志的引汤,又不是生活落魄所致,还非得冒着雨去山里不行?

思来想去,遂不喜欢浑身淋得湿漉漉的,觉得还是干燥好些,于是,她选择撵走了小鬼。

但最后,她还是乖乖拿着镰刀跟着引汤上山去了,因为她,是被引汤逼迫来的。

在小鬼失落嘟嘴离开后,遂回到屋子,继续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灰暗的凄凉景色,感怀人……鬼生。

就这么一个气氛,引汤的脸忽幽幽出现在遂窗前,“女人,你竟然敢拒绝我的邀请?”

遂明知故问,“什么邀请?”

“野合。”

“野百合?”这梗遂知道,人间前阵子不是有首歌叫***也有春天嘛,可是遂觉得,“还不如野鸳鸯呢!”

想不到遂这只鬼这么幽默,还有点黄,引汤莞尔一笑,不过,幽默的女鬼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她喜欢……

最近人间风行的“戏本子”看多了,脑壳搭筋不太正常,引汤勾起嘴角邪魅一笑,“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说吧,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要星星还是要月亮,还是把原子弹当烟花炸?”

凡人之身早入泥,并非凡人之性,未有凡人所喜,觉这些都太庸俗,遂摇头。

“我想要故宫门前一条街。”

“长安街?”

遂点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坐端正,手搭膝上,嘴角微微含笑,十分期待她的回应。

引汤觉得,妹子这要求,完成的难度有点大,想了想,她一脸无畏。“那你自己玩儿吧。”

黯然朝外走了几步,引汤忽感叹,“倒也是,刚我听一个兄弟说,神管这秃头鸡听说了你在无间道上和一个帅哥的事,现在正朝你这赶来,想必这事你已经……”听说过了。

“……我觉得要一条街太商侩之气了,那我还是选择原子弹当烟花炸吧,这种大手笔也比较符合我的身份。”

就这样,遂乖乖跟着引汤去了。

迷踪山下。

林中树叶子上的雨水滴落,嗒一声散开在红色伞面上被弹开,伞下,遂移开落在手中镰刀上的视线,抬头,以一种迷惘神情望着无间迷踪山,然后又低头望着自己脚下一株黑油油的草。

来的路上,引汤拽着遂说了很多,从她这些日子看了什么书,从哪里听了一些骇人听闻的故事,收拾了哪个不安分的鬼,以及,这回,她要储备各九千斤熬粥忘情汤的草药,而她熬一锅汤,最少需要一百零六味药。

初听引汤说了这个数量,遂未放心上,好歹也是有身份的鬼,虽没猴子怼天的能力,但手一挥就置备齐区区几千斤草药只需要分分钟的事,可现下,事情发展与她料想不同……

“引汤啊,难不成我们就这么一株一株的挖吗?”

竹林里蹲着扒拉枯叶下草药的引汤站了起来,手抹脸,留下一道泥迹,“也可以割,或者薅。”

说着,引汤拿着手中的镰刀手臂弯曲朝胸口挥了挥。

想不到无间最凶蛮的女子竟会这么娇憨的一面,遂,无言以对,……”

这怎么交流,引汤小姐的回答,完全没在问题的关键点儿。

想了想,遂转身,“其实我也觉得那男人挺帅的,引汤,我还是去听听神管大人怎么说。”

“你,确,定?”镰刀呲呲刮着竹竿上的皮,引汤似笑非笑问出这话。

“不确定。”

不知该怎么办好,遂叹气,蹲身挖着脚边的草,她捻起这株草药望着,貌似还没香菜苗大……

“引汤啊,我觉得,你可能得后年才能赶大会去了。”

引汤不悦,“你几个意思。”

遂,“你能听出几个意思就几个意思。”

就是这么无畏。

想起今日偷听惧和张宣仪说话听到的关于自己的事,遂说了出来,“引汤,原来我叫杨丽娘。”

往事不再是一片空白,遂其实有点欣喜,告诉引汤也无碍,但她没料想刀,引汤的反应有些严肃。

闻言,引汤怔住,语气有些严厉,“谁告诉你的。”

“或许是张宣仪和惧吧,”觉到不妙,遂敷衍一句便把话题带开,“诶,听说神管大人给惧大人介绍……”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念念不忘无回响 勤种桑麻,葛布为衣。藤篮满当,早出晚归娘。

不知哪位人才未凑开头现编的诗写的勤劳生活倒是挺好的,可现实不一。

流汗不会楚楚动人,娇弱怯怯,只会不停吸着鼻涕,满身酸臭味。

去时是干干净净,妥妥帖帖,可现下回来时,遂与引汤浑身湿漉漉,满脚是泥,看着着实有些落魄。

好一副,淳朴山民的样子。

今日无间街道又很多引者匆忙来往,路边拿着耙子的引者好奇望着遂和引汤。

雨还在下,不过是毛毛细雨。

“引汤,今年你怎么想起去大会了?”

孟引汤,可是六百年未出过无间。

她的念念不忘未有回响,与一般人调了个个,鬼魂的执念在人间,她的执念在无间。

死后来此,一步未离。

目光渺茫穿过漫长岁月,不知在想些什么,过来好一会儿,引汤才回答。“不想等了。”

不大了解引汤往事,虽有不解,可遂还是保持安静,没接话,也没问,等着她说下去,若是不说,那也就不说了。

别人刀子剜心一般才能说出的事,何必强求。

“最后试一次,如果不行,那我就等满七百年……再投胎去。”

引汤来无间已经六百多年,时光漫长也匆匆过,七百年,快了。

遂笑了一笑,心不知为何一酸,连带着笑容都带了苦涩。

留得人间相伴难得长情,死了到无间倒是不忘苦情一大堆。

斟酌少时,遂还是问了出来,“可你这点药,也就够熬一碗汤的。”

懂遂这话真正想说是什么意思,引汤忽停下,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我知道,但我熬汤用的药材什么的都是有专人置备的,我自己又没上手置备过。”

既然如此,那这回上山找药又是为甚?

在遂困惑不解,甚至还有些许生气时,引汤继续说道,“我得找事消磨时间,距大会时间越近,我心就越慌。”

她怕,念念不忘,无回响。

气氛被聊得有些低沉,遂叹气,抬头就看见街边站着一个人。

巧了,今个大忙鬼惧难得闲适,竟背手站在街道边望着引者在路边刨着什么。

见着遂和引汤这样子,惧微诧异,笑着还未说话,引汤便走到他身边,很自然用手撑着他肩头,好奇问,“你在这儿干啥?”

惧指了指路边的下水道口,难得说话不利落了一次,“呃,……之前雨势太大,冲了一些东西把下水道堵了。”

其实他本想说,神管大人行雨冲洗无间,又未提前准备好,比如现清扫一下什么的,然后就是雨势太大,把下水道堵了。

现下,这位大佬正装作无事,到处闲逛呢。

回答完自己的,惧含笑打量着引汤和遂,伸出手,停滞一会儿,他取下引汤头上一片枯叶,“你们去了哪里?”

这死鬼,平日里那么凶,这会子咋就这么温柔呢。

胡思乱想着,遂笑了一笑。

觉得惧问的不是自己,她无所事事偏头望着旁边掏下水道的倒霉死鬼同僚,这时,一位蹲着的老兄没把持好重心,直接扑到了堆积从下水道里掏出来的脏东西上,弄得满身是臭泥。

见此,遂轻轻笑了一声。

向来喜怒无声的她,一不小心,笑声从嘴角溢了出来。

旁有一搭没一搭唠嗑的两鬼停了说话,朝遂看了过来。

惧,“遂大人在笑什么?”

遂指着栽倒在泥堆你刚刚爬起来的引者老兄说道,“傻,”想了想,遂又补了一句,“我瞧这位兄弟挺傻的,所以笑了。”

朝遂所指望去,引汤点头附和,“是有点傻。”

被三位无间赫赫有名的大佬鬼注视,引者悻悻望了望自己的模样,而后一脸不好意思,在众鬼的嘲笑中离开。

并不想顶着这么狼狈一身在大街上闲聊,同惧聊了几句后,引汤拉着遂离开,惧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望着手下的人做事。

然而,事还没完……

引汤和遂闲聊着走过一条街。

都是同一体制内的熟鬼了,有引者停下匆忙脚步,当着引汤沉下来的脸打趣,“哟,二位……”

想来,这位引者老兄怕是酒闻多了,忘记了引汤在无间是以什么登上扛把子地位的。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蔑视一切都暴脾气,与出手见血的杀戮果断。

只见话刚开头,引汤反手探出放在背篓里的镰刀,上前就逮住准备跑的引者一顿狠踹,“你小子造反是不!!”

“哟?哟什么?”

“二位?大人你不叫你喊二位?”

引者连连求饶,“汤姐汤姐,我错了。”

路过办事的同僚和边上闲逛的鬼远远三两聚成一堆,远远观望着热闹。

“汤姐?”

“不不不,是引汤大人,引汤大人,我错了!!”

打闹惯了,该说……被打惯了,这位引者一边假势哀嚎一边求饶,嚎到动情处,他捂着屁股发出悠长婉转的声音。

“唉哟,唉哟,引汤大人,小的知错了。”

他妈被打嚎两声尖声尖气就跟唱戏一样,听不下去了,遂适时插手,“引汤,算了算了,我耳朵疼。”

劝阻着,遂拉着引汤走,哪知,这厮傻了吧唧,口无遮拦,喜作死……

揉着自己被引汤踹的屁股站起身,老兄笑嘻嘻道,“汤姐,听说你今年也要去赶大会?”

这句话没什么,重点在于下一句。

“咦,你们篮子和背篓里装得什么?好少啊?菜吗?”

“你想吃吗?”引汤阴测测问了一句。

发觉出了不对头,引者尴尬笑了一笑,摇头,“不,不吃?”

引汤重新举起了镰刀,“由不得你,不吃也得吃。”

引者露出惊恐的神情,边上看热闹的鬼啧啧惊叹。

狂揍完引者,引汤喘粗气站直,狠狠瞪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引者,照例,她又把神管当粗话骂了出气。

“该死的秃头鸡,再惹老娘剁了你!!”

骂完,引汤拽着遂狂傲离开。

她二人后方,被引汤狂揍躺在地上的引者抽搐了几下。

与引汤告别后,遂独自往回去的路上走,然后,她碰见了头顶绾发的神管大人,穿着黄马甲,拿着扫把,在扫地?!

本想避开的,可遂控制不住自己,拎着引汤的谢礼——一柄她亲手制出的勺子,围着神管大人转了一圈。

惧先前为维护神管大人脸面,有意隐瞒下的事,遂不知。

神操作把无间淹了,神管大人,是有一丝丝愧疚了,但也就是只有一丝丝愧疚。

就因这丝丝愧疚,他便脱了西装,穿上黄马甲,提上扫把便来弥补过错。

“大人,你,这是在?”

闻声,神管大人扶起自己的老腰站起身,“是丫头啊。”

打量了一眼神管大人,遂点头,“大人,你为什么在扫地?”

上位者都讲究面子,一边思索着,神管大人吞吞吐吐道,“呃,我,我减肥。”

遂,“本来想帮你的,既然如此,我就不坏您事儿了。”

神管大人:“……”

遂准备离开,神管大人忽然想起一事,便喊住了她,“丫头,我听谁说来着,无间道外有个年轻男人和你粘糊得很。”

神管上下打量着遂,“我听说这男人还有仙气……他是不是张公子?”

管它三七二十一,接下来的话怎么圆,遂下意识狡辩,“不是,张公子车祸现在还在医院待着的。”

“都受伤这么久了,还在医院待着?”

“听说伤着脑子了。”

神管大人问了这事,却不知男人是谁。遂诧异,思量一会儿,她大概知道了缘由。

无间,貌似认识张宣仪的就只有惧与另外几个地位高的大人,那日无间道,大家伙都以为张宣仪是一个有点根基的道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女明星的艰难寻死之路 痴情点,好好爱他一次,记他一辈子。

作为大明星,何姿一点都没有大明星该有的气场与架子,相反,她有时候还很接地气,比如,当街啃甘蔗,脱鞋抖石子……

虽然,她大多时候都很高冷,但那也是一个人呆的时候,这时候的她,身体里藏着一片空洞,灵魂早已坠入其中。

就像河面上的一片树叶子,孤零零旋入漩涡中。

北方女孩的性格爽朗大方,成年入社会后在演艺圈中打拼的她,仍然没有磨砺掉这种讨人喜的性子,可这几年,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在车上各地流浪赶行程的她,又多了些细致与伤怀。

她经常觉得,活着是多余的事。

同时,这姐妹她想得很开……

人嘛,反正都要死,管他一天两天,还是十年八年,时候到了,那就死了,眼一闭,腿一蹬,听着家人的哭嚎归西去。

多简单。

这就是一生,也是多此一举的一生。

既然注定什么也带不走,既然注定什么也留不住,一面便对上眼的一见钟情,日日思君不见君的焦躁不安,最后终爱得他,这些都将在某一年某一日为泡沫。

那么活着,有什么用。

我深爱的他在这人世间留下了什么,想了想,好像就只有存在回忆里,偶尔会被我想起的开怀笑容。

一生一世未成,一生一死乃遗憾事。

下辈子,难得有下辈子,再遇他,已经是世上最难的事。

何姿问,上帝,天堂在哪里?

上帝不回答。

何姿说,或者,我愿扑火化蝶,向他而去。

上帝说,你随意。

服了这仙人,何姿无奈点头,好吧,我随意。

然后,这场奇怪的梦就醒了,现在,她仍活在现实社会里。

这间久无人居住过的屋子,随处都可见蒙上一层灰,原是洁白的墙壁,隐隐有了那种被风雨侵蚀的污迹。

寂寞如潮湿来,时光,让心长满青苔。

因没有亮光照入,房内装置又没有多余的色彩,几种情况导致这房子光线灰暗,犹如,衣服被洗褪色一般,苍白无力。

地面很脏,赤足一步一步走着,长长的群摆拖曳而过,场地简陋,却因步调缓慢,让这一切变得很隆重。

别忘了群摆的蕾丝花边很美,虽然,它已经沾染灰尘,但它毕竟是洁白纯美的婚纱。

一个长相大气明艳的女人站在浴室镜子。

她素面朝天,她子微微前倾更靠近镜子,披头顶的白纱落下,遮挡住她半边脸,口红慢慢的,重重的在唇上抹了一圈。

她静静望着镜子里的女人,一身白配一抹红唇,皮肤苍白,显得有些病态。

这,是她自己,她在和自己对话,神态举止又像是和身边人说话一样。

“你不阻拦我?”

“你说,我能找到他吗?”

“下辈子呢?”

一番自言自语后,她笑了。

给自己涂了个口红,算是画个美美的妆后,她先是坐到了床边,黯然思索好一会儿后,她又躺到了床上,手拿一束白玫瑰在胸前,她侧头看着窗外。

风拂过大开的阳台上的白色帘子灌了进来。

外面阳光耀眼,刺的人啥也看不清。

一切都好安静,周遭空空荡荡,仅剩四壁冷清。

忽然有点不安,何姿坐了起来,想了想,她提着花走进了浴室,手里提着的花随着走路的动作摆动,抖落几瓣花。

站在浴缸边想了一会儿,她捞起裙子到大腿跨进浴缸里坐着,手搓了搓浴缸边缘,她慢慢躺下,蜷缩成一团。

安全感有了。

白色婚纱铺满浴缸,花,为葬。

她闭上眼,笑嘻嘻哼着歌,不知不觉间,哼歌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整间房子死寂蔓延,隐约可听见外面车开过的声音。

紧闭上的眼中,有泪流出来,在眼尾留下一道泪痕,落入发中。

这回,世人又道她痴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演唱会 故事虽是一件接一件慢慢说,可故事发生的时间不等人。

说回前几日遂忙完二蛋老色鬼事回无间那日,喜欢追潮流穿西装的引者老兄与清东明子俩东西一块堆去了时代美女团的“演唱会”。

文字这玩意儿真奇妙,耐人寻味得很。

待到了目的地后,清东明子端正坐到了离舞台较近的摆满鲜花的圆桌,无人落座的空位上后,他才知此“演,唱,会”非彼演唱会。

演,唱,会。

现下舞台上正在表演的一个小品,演员个个精神抖擞,说话铿锵有力,俨然打了鸡血一样,这,已经是晚会开始半个多小时里,第三个小品了……

小品表演完后,一个女歌手正派唱着地方民歌,女歌手声音高亢而不尖利,气息吐纳自如,音虽调悠悠婉转,别说,还挺好听。

边听边点头,清东明子打了个哈欠,问,“兄弟,这,就是你给我说的美女时代团的演唱会?”

一秒,两秒,三秒……

大约五六秒后,陷入浑噩状态的引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

“演唱会?喔喔,演唱会,这就是演唱会。”

结结巴巴,前言不对后语,鬼能懂这老兄说的是什么意思。

于是,清东明子斜睨引者老兄。

照他的性子来说,多是不可能等到这会儿才问这问题,他耐着性子灯,只是以为会有惊喜什么的。

比如,看着看着,晚会的风格忽然会变得青春热情,奔放自由。

简单来说就是,美腿大胸露出来……

可是等到现在,这些,一个都没有出现。

于是,清东明子有点不满,此时,他暗自思索,杀引者,会被天上判几年……

因墨玉牌的存在,清东明子瞧不见引者面上神情变化,但清东明子脸上的变化,引者可瞧得一清二楚。

想起自己“私人博物馆”占用的是清东明子的地儿,引者服软,哄他,“过些天,时代美女团在会馆有场演唱会。”

“过几天是过几天?”

“三四五六七九十一天。”

十一天。

清东明子觑眼儿,懒懒拖长声音嗯了一声,似问非问,“票?”

这算什么个事儿,引者向后老兄靠在椅背上,“老哥,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难不成你连这都信不过我。”

似笑非笑瞟了引者老兄一眼,清东明子转头望着台上的角,嘴里跟着哼,手一下一下拍着大腿,不再说话。

正经不过一分钟,清东明子眼骤然亮了起来。

美女时代团,终于上场了。

后台……

演出完毕后,时代美女团全员聚在化妆间,等着公司的人通知场外等候的粉丝少了些才走。

女人嘛,聚在一起话题不外乎就是化妆品,美食,衣裳,与女人。

现下没什么事,她们各自交头接耳细声私语,把前几个话题聊过了,一个女团成员忽抬起头,“诶,你们听说了吗?最近x公司新推了一个女团……”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消息了,x公司女团公开宣传的第一天,网络上多是有关于她们得消息。

其余聊天的,独自沉默玩手机的成员抬起头,等着队友把话说完。

“我有朋友在x公司,她把那女团的练习视频给我看了,诶,我发现她们得风格和我们好像啊。”

“真的吗?”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惊呼,随即,她嘟嘴气哼了一声,“干嘛什么都学我们!!”

这位,因娇憨可爱天真的性子成为了最受宅男喜爱的成员之一,另一位是她旁边正在给自己化妆的素颜女神,但她们谁也比不上团长和雅,因为她,男女通杀。

边上拿着手机的两个队友相视一笑,眼里藏着鄙夷。

见没人搭自己的话,甜美女孩转了话题,“和雅姐,我听公司的人说,你入选京华奖了?”

话音落下,化妆间一片安静,就连工作人员也停了手上的事盯着最角落的一个女孩看。

第一次听到这消息,团长和雅微怔,笑扫视众人一眼,回应是中规中矩,旁人挑不出错,“你误会了,入选的不是我,是整个剧组。”

剧组是《今夜,无人还》的剧组,有美女时代团全团参演,所以,和雅话外之意便是,大家都入围了,何必单提我一个。

这时,有公司的人来通知可以离开了,没耽搁时间,女团成员相继起身往外面走,她们这边门打开的同时,对面化妆间的门也打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中走了出来。

看见女人,时代美女团迅速整理了一下状态,恭敬弯腰问好,“何姿前辈好。”

纵然时代美女团大势,粉丝众多,流量大,但她们毕竟是刚出道一两年的新人,在何姿这种国际上都享有名气的前辈面前,她们就是小人物。

没有一点架子,何姿摘掉墨镜,弯腰回礼,和善道,“各位小美女好。”

说完,何姿做了拜拜的手势。

女团成员欲言又止,仓促与队友公司的人对视一眼,团长和雅喊住了何姿,“何姿前辈,这个月十八号我们在会馆有演唱会,我代表我们整个团邀请您来看我们的演唱会。”

负责时代美女团活动的经纪人附和,“姿姐,我们家这些小姑娘老喜欢您了,有事没事就看您出演的剧,嘴里念叨的都是你。”

网络上一直有人攻击她们是名比实力大的花瓶,和何姿这种没有污点实力派的娱乐圈大咖交好,对时代美女团的名声有很好的作用。

望着和雅,何姿笑了笑,说了稍等,然后同经纪人对了一下这个月的通告,她点头,“行,刚好那天我有时间。”

说着,何姿指了指准备离去的方向,“不好意思,明天我还有通告,得先走了。”

时代美女团赶忙恭敬弯腰,齐声道,“何姿前辈慢走。”

何姿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问和雅入选京华奖的女孩扯了扯和雅的衣服,细声说,“诶,听说三年前何姿前辈的男朋友出车祸死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能不真?当初这事闹得这么大,就何姿血淋淋站在车祸现场望着警察抬走她男朋友尸体的照片你们没看见过?”

警戒线边镜头很多,素面朝天穿着家居服的女孩茫然失措,迷惘视线一直在警察抬着的担架上那个被白布盖住身体的男人身上。

往后,再看看之前,任凭一生的演技,也演不出她此刻的情绪。

和雅摇头,“没注意。”

“少谈八卦,多做事,”公司负责她们活动的经纪人戳了一下甜美女孩的额头,“免得别人抓住一点把柄就闹得满城风雨。”

确实,有人爱满城风雨。

人间大道上,一个长相明艳的女人戴着墨镜与一个男人说笑着走,谈论到高兴处,女人便停下仰起头大笑,已然情不自已。

路边一辆豪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咔咔就是几声按下快门的声音。

第二日,某着名娱乐网站与其杂志头版——

一线女星何姿距男友意外死亡后三年,再交新欢。

雨落下,流进河里涨大水,淹死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他永远不会伤害你 今日,由某杂志网站放出照片洋洋洒洒一大片文写何姿恋情后,各大网站便跟风,头版——

何姿新恋情。

这消息炸得突然,网络上讨论的热度不小,就像有人操控一般,开始放出以前有关于车祸的一些虚假东西造势。

舆论一起,紧接着,便有许多人讥讽这女人薄情。

风言风语多,旁观者哪知那条真那条假,他们只管捡自己信的说。

旧爱死三年,不到十年淡去痛,未亡人寻得新欢,这,就是薄情。

无间道。

清东明子蹲半斤铺子门口捧着手机玩儿,边看着最近的新闻与时代美女团的动态,他嘴里在哼——

来不及轰轰烈烈,我在等一个鬼,一个说要带我去看演唱会的鬼……

唱完情歌,这厮又开始唱民谣——

六月二十七日晴,乡下枇杷已经沉压树枝,我蹲在街边,形形色色的人行色匆匆路过我面前,买菜回来提着大葱的奶奶放了一块钱在我面前,我想,她是个好人呀。

第二个,是个穿着睡衣的小媳妇,她提着给孩子买的奶粉,放了两块钱在我面前,我想,她是个好人呀。

第三个,一个穿黑背心的平头老兄放了十块钱在我面前,他问我,有手有脚干嘛不站起来呀,我说,我懒得动啊。

第四个,是一个穿校服的小妹妹,她啃着包子放了一百块在我面前,她问我幸福是什么,我说,幸福就是喜欢人民币就有人民币。

喜欢他,就有他。

铺子里,半斤用绢丝细细擦拭着灯的每一寸。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俩老伙计之间有了隔阂,相处时出现一种陌生的感觉。

每每念及此,清东明子便会感叹,造化弄人。

这样想着,情绪一下子变得低沉,清东明子凄凄唱,“山对山来崖对崖,蜜蜂采花深山里来,蜜蜂本为采花死,梁山伯为祝英台……”

这歌,真是年代味儿十足。

赫然看见屏幕上方跳出一个动态,清东明子点开看,眼倏然瞪大,几秒钟后,他眨巴几下眼,不知道自己惊讶什么。

不就是大明星何姿闹绯闻了嘛。

想着,清东明子又开始唱歌,“山对山来崖对崖,小河隔着过不来,哥抬石头妹兜土,花轿造起……”

听清东明子唱歌听得脑壳疼,一双黑幽幽无神采的眼冷冷往外一瞥,随即手抬起轻轻一挥,衣袖话落露出纤细白净手腕,无风来,门却砰一声关上。

预料之中,半斤铺子的门被清东明子当作发泄不满的工具,边骂咧边踹打着,没一会儿,门外响起说话声,门不再吱吱响,周遭安静了下来。

听着清东明子与引者说笑着离开,遂,觉怪异,“明子最近都这么疯吗?”

“还行吧……”

听了半斤的回答,遂点头,“喔,那就好……”

“他只是问我,张宣仪和他掉河里,我救谁?”

话未说完,半斤便把没说完的话补齐了,遂,竟无言以对,“……”

惊讶后,她十分笃定,“那他真是疯了。”说着,遂把伞放桌上,手垫上伞趴在半斤面前的柜台,认真望着灯里的火苗。

火苗旺盛,不停嚓嚓扭摆身躯往上蹿,比她上次来燃得更好。

二人无话,默然好半晌,遂手指轻点上灯罩,黑色气息从掌心钻出顺着指尖缠绕上灯,大概几秒钟后,黑气乍然消失,肉眼可见最后被压迫为一条细小的黑线。

黑气消散后,二人中间的灯罩颜色黑亮了几分,里面灯焰不再嚓嚓乱窜,而是化为一股。虽然没刚才的火势足,但看着,这会倒是燃烧得更稳定了些。

半斤对遂笑了一笑,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眼里,还有感激,说出口的,只有平淡两字,“谢谢。”

遂笑摇头,一团黑雾晃荡,“你最近生意应该不错。”

“没有,就一个客人。”

“呵,真惨淡。冒昧问一句,这回又是什么爱恨情仇,浪子赌债?”

“都不是,这回,我就就陪他唠唠嗑,卖点不能卖的往事。”

“不能卖的往事?”

除了无间,世上还有何是如此神秘,连半斤都说不能的东西?

“不能卖,不该提。”

遂失笑,“还真是大秘密。”

“已是世人皆知,不算大秘密。”

“那你卖了什么?”

“她,是怎么死的,尸骨葬在了哪里?”

“她?是你的客人?还是客人心念已故旧人?”

“客人心念已故旧人,”半斤笑,“是他拜过堂,却缘薄的心爱之人。”

得,又是一个痴情人。

所接手差事中大多都是这种类似的故事,见多了,遂已然无感,更多的是不解,“半斤,我不懂,既然一生一死,尘归尘土归土,活着的人还念念不忘已死之人作甚?”

半斤摇头,可以说的话很多,想了想,他随意搪塞了一句,“大概是不甘心吧。”

闻言,遂深思,如果熬过不甘心这段时间,会不会是释然?

这种佛性问题不是她这种恶鬼悟的,遂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凌辱至死。面朝天,背靠处是地,暴野,无处葬尸。”

惨死,还暴尸于野。

“真惨,听到故人竟然如此死去,你那客人肯定不好受。”

半斤点头,“失魂落魄。”

虽然没文化,可遂也知这词已经被用滥,她笑了笑,没接话。

人总共就七魂六魄,哪来那么多魂魄来丢。

“半斤。”

遂忽然唤半斤的名字。

陆半斤抬头看着她,等着她把为难的事说出来,毕竟,遂的话从不会那么多。

以往她来此,虽然也会聊天,不过多是半斤做自己的事,她就坐在角落沙发上发呆,一人一鬼之间半天不说一句话,偶尔热闹,都是清东明子一人叨叨。

“不知道怎么了,我胸口里好像是堵着的,闷闷的,不舒服。”

“我听明子说,你这回去捉连微族的猫妖,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人……你是不是受伤了?”

就清东明子那性子,心里本就与半斤不痛快,一回到无间道,他便到半斤这里把猫妖一事显摆了一遍。

“没有……”说到此,遂忽然想起一件已经被她遗忘的事,一瞬间忘了自己不舒服的事,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提着带子送到半斤面前。

“我又碰见了这玩意儿。”

遂手里黑不溜秋的东西,是一枚穿洞用红带子绑着的银元,这物件的主人被雷“宠幸”,它不能避及也遭了秧,红带子焦黑隐隐能看出红色,银元,就完全看不出原样。

半斤从遂手里接过银元用指腹细细磨磋,他点头,“和上回一样。”

第一眼一眼看见黑坑里的银元,遂便知道这东西和海地七十四里那银元一样,出自同一人手里,因为……

“一样的气息。”

半斤猜测,“这东西没被你拿在手里之前,阴气应该很重,现在淡了,没点底子的人,是看不出这东西有问题。”

遂困惑,“也不知这东西出自谁人手里。我在无间待了这么多年,碰到这银元,也会感觉不舒服,更别提普通人了……”

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来,遂望着桌面出神,“我之前在想,连微族那只猫妖的心就是这伙人挖的……”

“或者,王丽雅一事,也和他们有联系。”

或者的事不好说,半斤问,“你有确切的证据,让你觉得这个猜想是对的?”

遂摇头,“王丽雅一事,我只听一个女鬼嘴大说海地七十四被人设为祭坛,除外,张宣仪应该知道些什么,可他只字不提。”

“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来者不善,却披着善人皮。”

独自一人待的时候,遂脑子很清醒,想得也很清楚,一定要防着张宣仪,可每次一碰见他,这种戒备心会在不知觉间被放下。

想来,是灵魂还记得前世缘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斤望着遂,平淡的眼里带着些心疼,他苦笑,把灯抱到了身后的壁柜放着。

灯落在暗格里,他语重心长劝了她一句,她记住了,当真了,可最后,她把这话当了笑话,狠狠踩脚底碾压。

“遂,你记住,张宣仪永远不会伤害你。”

这话,扰了她的心不得平静。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带鬼去看演唱会 夜将至,天色已昏暗。

无间道外的巷子,有人沿着窄巷漫步走来。

脑子霎时一片空白,遂手慢慢摸上自己的鼻子。

“但愿吧,”胡乱回应了一句,未等半斤说话,她掩藏住自己的慌乱,拿起桌上的伞便往外走。

出无间道的路上,她脑中不停回响半斤的话——

遂,你记住,张宣仪永远不会伤害你。

这话,让她鼻子一酸……

好像是酸楚,一个只剩下空白灵魂存于世的鬼,有了酸楚?

她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莫非,是当单身鬼太久了,空虚了,所以才会轻易被感动?

被惊到,遂思绪霎时混乱,神似不知方向那般,在无间道上以极慢的速度飘出无间道。

回无间这些天要么被引汤小姐拉去唠嗑,要么就一个人静坐沉思,遂忘了,自己包里,还有一个属于人间的东西,一个神管大人视为邪物,严打严禁的东西……

黑风衣兜忽然震动了一下,随即又响起一阵音乐声。

被包里异动下了一跳,死了这多年一直处事不惊甚至还有点霸道的她头一回失态,被吓得失措惊跳,连往后退,然后,她以这样的姿势撞到了一个人。

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腰,从背后抱住了她,遂愣住,这人身上的味道,他的温度,她都很熟悉。

“媳妇。”

“你怎么来了?”遂侧头看向张宣仪,不经意扬脸便正与他的脸隔得很近,她没发现,这回被他抱住,脸上隐面容的黑气在他手环住腰那一瞬便不见。

这回,她的脸很清楚展现在他面前。

白净皮肤下潜藏一些细细的红丝流动,一双黑瞳占据整个眼眶。

就在无间道外大街边的小巷子里,张宣仪指腹怜惜刮过她的脸颊,“吓到你了是不是?”懊恼自己把遂吓到,张宣仪犹豫,“可我就是想看看你。”

这大黑天,手机优美纯音乐的铃声,张宣仪深情的话,倒是把气氛渲染的很好。

可遂是鬼,没心没肺,玩不来活人那一套。

“看了吗?”

“看了。”

“可以放开了吗?”问倒是很礼貌的问,可遂却面无表情,用手戳开张宣仪的头,于他怀中变为一股黑气,下一瞬就移了位置,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

虽上次在无间道外被张宣仪拦截闹出“媳妇”一事,可遂只以为是意外,再次之就当是缘分,她不知道张宣仪这些日子有事无事便跑半斤铺子,同半斤清东明子吹牛喝酒嗑瓜子,剥削可怜的耗子。

“你怎么在这里?”

张宣仪指着巷外马路对面的无间道,“我准备找半斤老板。”

顺着张宣仪所指的方向望去,几秒钟后,遂问,“兄弟,你最近经常去半斤那里?”

想了想,张宣仪点头,说了一大通,比如什么无间道的特殊性,半斤和清东明子的身份吸引了他,最后,遂耐心等来了重点。

“……主要还是想等你。”

理事没有理清楚,遂现在脑子还是乱的,她实在不想惹上张宣仪,毕竟,此次出无间她是有差事要做。

“咦,张宣仪,那里是不是半斤在泡妞?”

若是清东明子与清风这二位这样闹,张宣仪一定不信,可遂,一本正经的时候多,就算是欺负人,也是有板有眼老干部的风格。

所以,张宣仪信了。

他立马转头去看,然后,在看见对面啥也没有后,他笑了,转回头,面前已经空空如也。

真是天下奇闻,鬼被一个人泡?

这事要是传出去,遂这张脸铁定丢光。

就这样,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与脑壳里空荡荡一片茫然的状态,遂找到了自己的差事……遂找到了自己这回差事需要追回的魂。

一个傻鬼。

不是遂没涵养埋汰人,而是,这老兄着实蠢得出奇,知道么,睡觉也能把自己闷死……

最主要令人惊奇的是,这位老兄把被子蒙在脸上睡着是什么样的姿势,闷死被人发现时就是什么姿势。

话简短说就是,这老兄把自己闷了,喘不过气了,硬是一点挣扎的动作都没有,想来,应该是求生欲为零。

所以,遂在无间听到同自己交接差事的同僚说完这老兄的事迹后,很不留情面的质疑了,“呃,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引者点头,“有,”说着,他指着遂手中的文件,“这不就是一个。”

现下,遂正瞟眼望着角落里蹲着闷死鬼老兄,“说吧,哭兮兮想干嘛。”

这老兄叫周出奇,现网络上让人啼笑皆非的闷死鬼本鬼。

周出奇,应了人如其名这理,真是出奇得很。

老兄揩去鼻涕擦墙上,闷闷道,“丢脸。”

睡觉也能把自己闷死,这位老兄很有自知之明,同觉丢脸。

“所以?需要我想办法让你上新闻正名?”

被遂冷冷睨了一眼,闷死老兄透心凉,“算了,算了,不劳烦大人了。”

遂没说话。

见此,周出奇有的说,“大人,你都不问我执念是什么的吗?”

遂依旧没说话。

以为她没懂,周出奇解释,“就是我为什么赖着不走的理由,”周出奇愤然,“就因为我是闷死的,所以您连问都懒的问吗?”

遂手中幻出白骨刀子,漫步走近周出奇,“我问了,也一直在等你自己说,可你话太多,七句八句一直说不到正题。”

最后一步,阴影盖上周出奇,遂居高视下周出奇,手把玩儿这的白骨刀子刃处锋芒毕露。

周出奇磕巴,“今儿晚上,我女神们开演唱会。”

女神,还是“们”?

周出奇指着床紧挨那堵墙上的海报,“就她们。”

墙上密密麻麻贴的全是女神们的海报,全队一起的,单人的,还有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

女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让人死了都不忘,这得是多大的作用啊。

“行,”遂挑眉,很爽快答应,不过她心里却在骂***

格老子,愣是压着她一鬼欺负,有她这么不正经接地气的鬼差吗?

继帮鬼买玫瑰冰粉后,她又得带鬼去看演唱会……

这算什么个事儿。

于是,无间大名鼎鼎的鬼大人遂,今儿踏上了带鬼去看演唱会的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不巧不巧 位于首都古城西的会馆,偌大的场中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其中,多是宅男,并撕心裂肺高喊各位女神的名儿。

这热闹中,有一处特别安静。

遂懒懒垂眸望着身侧坐着的两位老兄,忽而露齿一笑,语气轻快藏着幸灾乐祸,听在坐着两位老兄耳里,宛如恶魔之音。

“好巧,居然能在这里碰上你们二位。”

“对呀,真巧。”

“不巧不巧。”

说巧的是清东明子,说不巧的是消极怠工堕落于美色,令各位同僚不耻的引者老兄。

自无意撞见遂后,旷工的引者老兄如坐针毡,屁股挪来挪去,想跑,但又舍不得即将开场的演唱会。

他小心翼翼问遂,“遂大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吧?”

“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我对您一直也挺尊敬的吧。”

遂摇头,摇头,又点头。

见此,引者老兄心放下一半。

虽然长得漂亮,可这母鬼心思恶毒,讨嫌的很,脸变得也快,出尔反尔简直是常事。

“神管大人说他恨极了贪恋美色的引者,发通告,说举报有奖。”

引者老兄弱弱问,“所以?”

“我是个贪财的鬼。”

犹如雷劈,引者老兄呆滞,“……”

想到另一回事,清东明子欣悦,“老妹儿,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还不赶快接受张宣仪,人多有钱啊。”

淡然处之,丝毫不为金钱所动,遂摇头,“黄金堆砌也就那样,我用的是阴币。”

她的意思是,阴阳路,人间再繁华,与她也没什么关系,更别提某个人有钱与她的关系。

全程保持沉默,周出奇老兄好奇偏身看两位老兄,“诶,这两位是?”

抢在清东明子老兄未接话之前,遂冷冷一瞥,“看你的演唱会。”

如此,周出奇老兄讪笑闭嘴。

看演唱会途中,引者老兄本着拉近关系,让遂不告发自己,不停与遂说话。

“遂大人最近忙啊,哈哈。”

“还行……”引者老兄笑点头,遂接着说,“反正没你清闲。”

引者老兄无话可说。

安静了那么一会会,引者老兄心有不甘,想最后再挣扎一把,“遂大人,听说你要和神管大人给你介绍的那个人间公子哥订婚了?”

这,就好玩了。

“兄弟,这消息,你从哪里听说的?”

没说话,引者老兄只是转头看着清东明子,未察觉到异样,清东明子盯着台上的美腿,眼放光,嘴里流口水。

于是,红光一现,沉浸在美色中的清东明子后脑勺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整个人扑离座位跪到了地上。

美女很好看,歌好听,舞也不错……怎奈,男粉丝太热情,应援呐喊声快吼破天。

同为母的,遂本抱着欣赏美女的心态陪周出奇老兄看演唱会的,美女倒是看了,只是周边声音嘈杂,让向来喜静的她不知觉见烦躁得很。

晃了晃头,遂把周出奇塞到了清东明子与引者腿上横躺着,“给你们个机会,看好了。”

在场两位老兄,喜欢母的,不喜欢公的……

闻言,本准备把周出奇推开的两位老兄愣住,然后,引者老兄一把抱紧了准备站起来的周出奇,“好!”

周出奇茫然抬头,与引者老兄对视上,接下来,只听引者老兄一字一顿深情道,“别怕,她走了,我们保护你。”

清东明子随着台上的节奏,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周出奇的大腿,“别加‘们’,只有你。”

遂转身外人少的方向走,她留下一句话,声音恍然似从寂寥处飘来,“他出事,到时候我就不管是你,还是你们了。”

清东明子双眼无神望着台上,木讷道:“我就想问问关我什么事。”

只是想找个清静地呆,遂只管朝着人少的方向走,现场保安看不见她,便任由她大喇喇穿过护栏,朝闲杂人等不能进去的地方走去。

演唱会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后台仍有脚步急促来往的工作人员,遂沿着同道走到最尽头。

人渐渐少去,天花板白炽灯照亮白墙壁,此间颜色偏惨淡。

应了气氛,这里却是遂能找到的,最安静,最僻静的地儿。

遂走到男女厕所中间的镜子前站着,静静端详自己的面容,这,是她第一次照镜子。

手摸上潜藏红纹的脸,镜子里的人也随着动,假若以后有谁问她的模样,她会答——

眉眼温柔,柳叶喜眉流转波光的眼,但是,波光是会凝寒冰的那种波光,脸是鹅蛋脸。

镜子是自我审视的产物。

望着里面的另一个自己,遂自恋感油然而生,她咋觉得,自己比那些个时代美女团的美女还好看呢。

错觉,这绝对是错觉。

遂忽然发现,自己最近这些日子,性子变得更有人性了是咋回事,莫非,是和清东明子几人混多了的缘故?

一个身材高挑明艳大气的女人从厕所走了出来,站到了遂身边,另一侧,有两个胸前挂工作牌的女孩说笑着走进厕所,聊得认真,两姑娘并没有注意厕所镜子前站着的人是谁。

正在反思自己最近性子散漫的遂把视线放到身边女人镜子里的面容上。

不知为何,这女人与她肩并肩站为一排的那一瞬,遂感觉到了她身上挣扎无力,淡淡的悲痛。

她一出现,热情洋溢的笑脸下,从骨子里散发出苍凉寂寥在蔓延。

女人静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与自己对视,黑色瞳孔里,暗藏一片死寂。

厕所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听说何姿今天也来演唱会了,听说她最近炒作挺厉害啊,说实话,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拿自己恋情来炒。”

另一人说话就没那么和善了。

“怎么不可能。如今娱乐圈冒头的小花一茬又一茬,粉丝大多只看脸,三观品格什么的都是包装,投资方只看钱,合作的演员多是流量大。像何姿她们一大把年纪,粉丝就跟七年之痒的男人一样,早投入那些年轻小妖精的怀抱。”

长篇大论过后,她得出一个结果,“她肯定是有了危机感。”

“我好像记得何姿前男友是车祸死的?”

这话一出,遂便敏捷捕捉到空气中细微变化,站她身边的女人呼吸乱了,可她仍然镇定,波澜不惊,但下一句话,乱了她。

堆砌起来阻隔往事的墙一瞬间崩塌,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被血淋淋揭开。

“是真的吧,这事前几年闹这么大,手机上推送的都是她和她男朋友车祸的事。”

“这样吗?我见她好像挺开心的,上真人秀什么玩得也开,一点都没有阴影的样子。”

“娱乐圈里混,哪有什么真情实意。”

“我记得我看过一篇稿子,说好像是她开的车,她喝酒了,还非要开车,然后就出车祸了。”

“不对吧,我记得最后结果出来不是说是她男朋友开的车吗?而且澄清了不是酒驾,是下雨天打滑,撞到路边护栏上翻了出去才死的。”

“对对对,新闻上都是那么说的。”

“我记得昨天绯闻闹出来的时候,有前辈提过,何姿和她男朋友是读书时候就认识,感情很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故事真是这样,那如今的结局,就让人唏嘘了。

明明相爱,却生生离。

兴起谈论八卦的气氛一下子冷淡,变成了感怀。

“没意思,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对呀……死了的人会被忘记,活着的人就是另寻新欢,没有谁代替不了谁。”

感叹着,两个女人从厕所走出来,抬头看见何姿冷冷盯着镜子,她俩话也不敢说,慌忙离开。

死了的人会被忘记,活着的人另寻新欢,没有谁代替不了谁……

何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渐渐模糊,她以为早已枯寂与情绪断线的双眼,流出了两滴泪来,在脸上留下一道泪痕,滴落混合洗手液泡沫的水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想他?

其实不怎么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不笨的鬼 演唱会完后,遂领着周出奇老兄沿着无间道往无间走。

半斤没睡觉,他此刻在二楼阳台上,手撑着木栏仰头看星星,他手边,木栏上摆放着的,是那盏散着昏黄亮光的灯。

半斤斜对面,是刚刚同引者回来,醉了酒,现下正在楼顶疯,脱了衣服跳鬼步舞的清东明子。

“这回这么快就回来了。”

遂仰头看着半斤,“这回的鬼比较笨,好收拾。”

一样的规矩,周出奇脚腕缠着遂手中红线,听遂这样评价自己,周出奇“……大人,敢问,那你见过不笨的鬼是什么样子。”

遂,“我一去,就知道自己自尽。”

下面一句话,别有所指,“这种鬼,不止聪明,还有骨气。”

不甘心被遂领去无间,又打不过,这种鬼脑子一热便想着,自尽,一了百了算了,于是,就便宜了遂。

对于遂来说,这种鬼很聪明,毕竟,识相。

不知遂暗自在想这些,周出奇只惊讶,这女鬼好生残暴。

很不幸,遂却感知到了闷死老兄心中所想。

“我残暴的样子你是没机会见了。”

打过招呼后,遂继续往无间的方向走,她身后,传来清东明子吵半斤的声音。

不外乎就是说半斤没良心,有了张宣仪新欢就冷落他这个旧爱什么的。

有风吹来,抚过人间屋檐飞宇,摇花瓣碎落,却荡然穿过她的身体。

话说回,今日见到何姿,不知怎地,遂想起一个鬼。

这个鬼是惧手下引者负责引回无间的,那时,遂被引汤逮去陪她聊天。

她路过黄泉路,听见那个血淋淋的鬼同引者同僚说,“没有什么舍不得。我走得干脆,这样对她才是最好。没了我,她或许会伤心一段时间,但依她的性子,肯定会打起精神,去认识一个比我好,比我帅的男人,他们相识相恋,到了合适的时候就会谈婚论嫁,然后,他成为她老公,他们会有好几个孩子,还会养一只猫一条狗,房子向阳,门口载满百日红的海棠花。”

话听着有点矫情,是他替她遥想了未来。

迫不得已释然,即将走上下一世的路上的最后一刻,他语气平淡说着没了他以后,她的生活,最后却让自己红了眼。

这是往事。

把周出奇老兄交接给同僚后,遂没敢走大道,而是沿着毕竟僻静的林间路往回走,因为,在脚刚踏入无间大门时,就有一个交情毕竟好的引者老兄偷偷传了她一个消息——

神管大人终于听说了她和张宣仪的事,准备催婚了!!

对的,神管大人还是知道了在无间道上和她纠缠那男人就是张宣仪。

按照神管大人这个老古安排那样说下去的话,催婚之后黄道吉日成婚,一年后生下一个杂交小崽子。

这发展也太快了,照这速度,怕是二十年后当奶奶。

不想早当奶,往回飘的路上遂一直在想,等会该怎么应对神管大人催婚。

其实,这事的解决关键在于,得把她和张宣仪一事说清楚。

说到这里,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冒了出来。

神管大人这老头才不会管事是真的假的,他巴不得遂和张宣仪在一起,铁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撮合她和张宣仪。

神管老头咋那么多事,既然喜欢绑红线,咋不上天去?

脑袋里一片乱麻,遂暂时想不出应对的法子,遂又想,要不,等会就学学电视剧里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正就是不嫁?

就在这时候,她余光瞥见林子里猫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也在盯着她。

“引汤。”

“妹子,你不是出去做事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还走这条路?”引汤不急不慌抖着草药根部牵带的泥,很好奇遂怎么会出现在这条鬼都很少走的路上。

她一直守着摊子,自然不知遂经常有事没事就在这路瞎溜达。

听说遂与张宣仪的事后,引汤却不像以往性那般,同其他鬼一样起哄,她反而有些许忧虑,“你和人间张宣仪是怎么回事?”

“就认识,然后,我也不知道神管大人为什么非得撮合我和他。”

话说,引汤和神管大人可是死对头啊。

“引汤,你替我想想办法,怎么回绝神管大人,让他打消撮合我还张宣仪的念头。”

办法?

孟引汤就是办法。

遂真正想说的是,引汤小姐,这可是一个报仇的大好机会,切莫错过了去。

可引汤的反应,有些反常……

没有愤怒,没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引汤摇头,完全失去了斗志,“想不出办法。”

这种态度,对于特喜欢同神管大人作对的引汤,是极其反常的。

感觉到遂惊讶,引汤拍了拍她的肩,劝慰,“张宣仪我听……惧讲过,他这人挺不错,年纪轻轻就有仙根,天上那么多小仙女不要,还愿意追着你,这也是缘分。”

“引汤,你怎么了?”

“难得正经劝你一次,你还认为我是疯了不是?”引汤笑,“既然秃头鸡如此执着于你和张宣仪,想必是他知道,你和张宣仪在一起是最好的。”

秃头鸡虽然有时候很糊涂,但这事,做得没差。

不能被提及的事太多,引汤欲言又止,只得藏着掖着,说些遂暂不能理解的话劝解她。

“遂,无间不是你该长留的地方,更不会是你的归宿。”

人间姑娘大了是要嫁人的,无间母鬼亦是。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仔细思量。无间里的鬼都不适合你。糊涂点,假装爱上一个人,与他厮守,也比原来的故事美满,还有,过完这一百年我也得投胎去了……”

无间知道你和他故事的就只有神管大人了,到那时,你已嫁,往事不会被提起,你就得救了,你再也不会一人游荡。

说了一番奇怪的话后,引汤转身离开,而遂就怔怔望着她沿着小路消失在了林中。

再度被神叨叨的引汤搞昏头,遂慢悠悠回到自己院子,看见她院外的人后,遂无奈翻白眼,不过也只是偌大的黑瞳底下一点点白。

果不其然,神管大人领着好几个小秘书蹲守在门口。

而后,经过一番舌枪唇战,神管大人气红脸指着遂说不出话来。

遂以绝对优势回绝了神管大人撮合她和张宣仪勾搭的事。

回顾他俩的对话,大概便是这样的……

遂回到院子,还未开口说话,神管便兴奋问,“丫头,你咋没和我说过你和张公子已经定情。”

这种事谁说谁傻。

遂打量神管,他正是红头红脸喜上眉梢的模样,像是刚刚知道这事便兴冲冲赶来,所以,问题来了,究竟是谁把她和张宣仪的事告诉神管大人的。

“你听错了,我和张公子没有定情,他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胡话,惧给我说的能有假,再有,昨天张公子还送信问我好呢,怎么到你这里就住院了!!”

话,这不就套出来了嘛。

中间省略一大篇无聊对话,面对神管大人纠缠不休,与洗脑自己的阴谋,遂无奈,选择出击。

“神管大人,我和张宣仪毕竟身份不同,中间禁忌颇多,人妖殊途,况且一人一鬼。”

“这事暂且不论,就说张宣仪本身,他仙根灵,过了这一生必定是飞升上天为仙,而我只是无间一鬼差,待人间都要靠墨玉牌的庇佑。”

“我们身份悬殊太大,去了天上,他会知天上的好,会知天上的仙女比地下见不得光的女鬼漂亮温柔。”

“我等见不得光,何故误人大好前程?再之,我明知自己身份,又何故去做那痴情女,抛了现有安稳,去随他,最后落不得什么都没有。”

向来话少的遂字字珠玑,神管大人怔住,因为他未想过遂会想那么多。

“今应你嫁与张宣仪,他日我便是弃妇。”

就这样,遂正色胡乱说了一大通,边让神管大人是笑着来,板着脸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被碾死很丑 无间。

引汤依旧早出晚归到处扒拉草药,汤铺子被她甩给了刚收的小弟,就那个被烧死的小黑鬼。

引汤出门前会把熬汤的材料给配好扔锅里,小黑老弟就负责舀汤。

往无间大门处走,一般得路过奈何桥。

见着桥上忙碌的小黑,遂喊,“小黑,你家老大呢,怎么又丢你一个。”

打第一次见着遂,知是自家老大的姐妹后,小黑自心底对这位母引者尊敬,因为,小黑很明了,能跟自家老大勾肩搭背称姐妹的绝对不是善茬。

后来,小黑又偶尔从其他引者那里听闻有关于遂的传闻,其中不少被提起的便是“私生女”一事,如此,小黑就更不敢惹遂了。

有后台的鬼,能在无间横着走。

小黑一脸热切,赶忙打招呼,“遂大人好!”

然后,小黑神情转为平淡,“老大她上山去了。”

这些日子,引汤没事就往山上跑,都快把自己无间大姐大的身份忘了。

遂见怪不怪,哦了一声便继续往外走。

最近无间闹得最厉害的便是遂与张宣仪一事,闹得厉害的原因是神管大人太激动,连事都没确认,便一边往遂的住处赶,一边吩咐手下鬼准备婚礼需要用上的东西。

不过,无间难得可热闹的喜事,因遂态度强硬回绝,暂时平息。

只是,无间江湖仍有遂姐的传说,关于她的绯闻,一直被在无间引者们私下谈论。

遂这回出无间,并不大顺利,该说,是极其不顺。

鬼生头一回搞坏,居然被受害人目睹全部过程,无意间损坏她高冷的形象。

她刚走到无间大门处,某次意图拉拢遂偷带小A的引者同僚喊住她,笑嘻嘻问,“遂,又有差事?”

这家伙来无间也有几百年了,资历老,脸皮也厚,鲜少见他喊她这个小丫头片子鬼时尊称一个大人。

遂摇头。

无间待着太闷了,她想出去散散心。

不想和这种没义气的鬼说话,遂速度未减往前飘。

望着遂离去,引者老兄忽而颇多感叹,“唉,这无间就数你最清闲,哪像你,我们老大可是整天忙得见不着影儿。”

因老兄提起惧,让遂想起了一事,刚巧,惧貌似又不在无间……

她,是个很小气的鬼。

于是,遂收回脚抬起已经跨出未落地的脚,背对着,默默往后飘。

气性倒是大,可她忘了,断断不能信鬼话,况且,惧这个大忙鬼一直来去无踪,底下的引者鲜少能准确知道他的位置,万一,人家在家……

于是,在遂捡起路边最大的一块石头砸破惧屋子西面一扇玻璃后,正在二楼卧室看书的惧一抬头便看见她站在案发现场。

不知自己偷摸捣蛋被人抓个正着,遂冷着脸拍了拍手。

天知道她有多气是谁把这事在神管大人面前捅清楚。

那天同神管大人争辩,知道捅穿这事的是惧后,她就更生气了,并当即决定这回坚决不能怂,管他是谁,这仇一定得还咯。

不说以前,就说还未扔出石头的她就没想过,现下这仇是报了,下一桩梁子又结了起来。

感觉气氛有点奇怪,好像有谁盯着自己一样,遂左右看了一眼,却没发现人。

已经察觉有些不对头,可出了气舒服了些,她没多想,只准备离开,然后,她不经意间就瞟见二楼窗户里,某人好像是在正盯着自己看……

两两对视,周遭霎时安静下来。

忽然觉得窘迫,遂干笑,一本正经道,“惧大人,假若我说我是不小心的,你信吗?”

这作假就没意思了,毕竟遂刚扔石头时的气势,俨然就像手里拿着的是手榴弹一般。

于是,惧选择了摇头。

然后,遂就跑了,惧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黑雾沉沉里。

这,就是遂报复成功最后却落荒而逃的全部经过。

遂漫无目的在人间飘。

她心情很不好,这多年来,她头一次有了憋屈的感觉,出无间道时,清东明子就被她揍了一顿。

她不解事情发展趋势,明明是惧先不义气,她去复仇,最后反而还成为她做错了事一般的局面。

若单单神管大人知这事还好,他铁定只是语重心长劝遂几句别顽皮,可若是惧想着也不服气,告诉了手底下的鬼怎么办!

打架她倒是不怕,只是,她脸就丢大了。

街道边还贴着一张前几日美女时代团演唱会的宣传海报,该说是巧合,这张海报也有人用口红在和雅脸上划了一道。

遂停下,转身看着海报出神。

就为点小家子气与误解,她反复斟酌,是该低声下气去找惧和解为友,还是顺其自然就这样为仇。

若是如此,无间怕是又要起风了。

继引汤为霸,惧装作无视后,又将出现一个新的鬼,呈现三方争夺的局面。

话说,这女鬼想得着实有些多,若她冷静下来,该知以惧的性子,因是不屑与她计较才是。

今夜的风寂寥,带着点闷热,该是不一会儿就要下雨。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从开满小餐馆的巷子走出来,高跟鞋跟不小心踩到一小坑边缘,顺势踉跄,她的脚就崴了一下,不过并未有大碍。

站稳后,女人走到路边,头低垂站着,手里酒瓶有一下没一下甩着,身子不时向前倾,又猛地向后站稳。

她砸吧嘴,打了个酒嗝。

这时,她与遂之间就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停下不切实际的思量,遂看着女人,这女人她见过,就在前几日,时代美女团演唱会后台厕所镜子前。

她看见她躯体里空荡荡藏着无尽黑暗,隐隐就差一念爆发,黑暗便会吞噬她所有。

遂望着她,她低着头望着地面,什么也没想,思绪一片空白。

没有发酒疯,站街发了好一会儿呆,何姿抬脚就准备往大马路上走,醉醺醺走了两步后,她忽被往后扯了一步,下一瞬,一辆大货车便险险擦过她跟前飞驰而过。

周遭空无人,却响起一女声,“小心点,被碾死很丑。”

脑浆肠子露一地,不止丑,还恶心。

何姿脑子清明一些些,她愣愣望着自己的手臂,虽看不见手,但却她有很明显被人拉住的感觉。

这种情况下去,何姿自然而然就想到,“你是……鬼?”

“你不怕?”见何姿没有惊慌失措大喊大叫,遂好奇问了一句。

何姿觑眼点头,但却回答的却隐隐有点蔑视遂鬼的身份,“应该怕……但我怕不起来。”

这又是哪门子道理。

忽然,何姿挺直身子,酝酿了几秒钟畅快打了个酒嗝。

她笑嘻嘻问,“那你是鬼吗?”

想了想,遂答,“呃,或许,你可以当我是外星人,我不介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人人有罪 “外星人怎么可能会说人话,还是Z国话。”

“入乡随俗。再有,前些年不是流传一首歌吗?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

无间的鬼很会追新风尚,特别是惧手下的鬼。

人间流行这首歌时,无间的鬼有事没事嘴里也哼。

兴许是平日里性子就大大咧咧,现下又醉酒,对于身边出现一个看不见的诡异东西,何姿不在怕的,索性坐街边,就不停和遂唠嗑。

“你来地球干嘛?当卧底,占领地球?”

“不是。”

污七八糟一颗球拿来有什么用。

聊了好大半天,何姿擦去嘴角的口水,才想起问遂的名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总得有个称呼让我喊吧,不然多没礼貌。”

“遂。”

“哪个遂?”

“……遂愿的遂吧。”

不识字,遂不知道自己这名是啥意思,只偶尔听别人会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儿,久而久之,她便知道了,也懂了。

她的死人名儿不止单一,还幽怨……但是,这不喜庆的名儿也比杨丽娘好听。

“我叫何姿,是个演戏的。”

“哦,”没多大的反应,遂以一字回应,不是淡定,而是,她知道何姿的身份。

在演唱会后台厕所,那两个女孩八卦的内容遂也听见了,包括她们反复提起的事,与名儿。

遂也知道何姿是个大明星,做差事时,她经常在电视上看见何姿的身影。

明星,在遂的理解中就是古时唱戏的角儿。

遂回应的简单,甚至还有些敷衍,昏昏欲睡的何姿以为她未懂,便口齿不清咕哝,“哦个屁,我在地球可有名儿了。”

有名到什么程度……

“放个屁都是全国头条挂半月。不止有名儿?我还漂亮。”

漂亮到什么程度……

“你知道吧,和男人走一起就有人骂我妖精,不知廉耻,穿个吊带都有人骂我荡妇……”

好吧,全是自嘲。

说着,何姿闭着眼呵呵笑了,“死了男人都不让我清净,感情我得一辈子当尼姑才是好女人。”

“可是你并不是为这不高兴……”

“你想他了?”

何姿的心很乱,遂第一次见她之所以会注意,便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看不清何姿心里在想什么。

这一回,与何姿待的时间长一些,遂扒开缠绕她心的一圈圈烦恼,才看见了被她藏得最严实的东西。

她,其实是想那个人了,其中,参杂一些些愧疚。

她想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却一直感觉不自在,旁观者色讥言讽刺,让她也开始认为自己是个凉薄女人,有了负罪感。

“屁,我才不想他。”

她不承认。

“没用的,你已经拿很多事情来骗自己。”

所以,何姿的心才会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缠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才会被死死压在心底,悲痛释放不出来,造就了她如今面笑心死的模样。

这回何姿没再辩解,因为,她抱着垃圾桶睡着了。

这年近三十的姐妹果然豪放不羁,睡觉打着呼噜像鼓风机。

繁华都市凌晨的大街上,一个美艳女人醉酒……

这种情况有些不安全,毕竟当世坏人多,一念为恶。

虽破天荒头一次和活人说话?,还是她主动搭的话,可遂只是说话而已,她没那么闲,送一个醉酒婆子回家,于是,她就站在街头守了这姐妹一晚上……

天快亮了,就在遂犹豫该用什么和善点的方式弄醒何姿时,何姿先睁开眼,紧接着就打了哈欠。

望着幽昧未明的街,何姿坐着愣神,一辆轿车鸣笛开过,何姿浑噩脑子忽然惊醒。

她张望四周,回忆着自己醉酒的画面,然后,困惑道,“外星人?”

话末了,这大姐开始鄙夷,“我去,这说话阴森森像喘不上来气的样,怕是鬼吧。”

“所以呢。”抱手望着何姿醒来,发呆,蒙神,然后自言自语的遂忽问,语气依旧是何姿所说那般上气不接下气,但话语里全是不容人质疑。

话是一不小心说出了口,何姿哪知道会有人接话,她怔住,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右侧空空如也,一棵白杨挺拔矗立。

大明星就是与众不同,不见一点惊怕,何姿忽而傻笑,“还是真有鬼?”

若有所思望着何姿,遂淡淡一笑,打趣,“为了你的贞操,鬼守了你一晚上。”

呵了一声儿,何姿失落自语,“那天堂是真的存在咯。”

讨厌弯弯套套,遂很残忍,让这女人直面现实,“没有天堂,人死了,会去无间投胎,成为一个新的自己。”

“有的,天堂是善良的人去的地方。”

“天堂早就坠入人间,成为了地狱。”

天堂是人间,地狱也是人间。

“为什么?”

“因为人人有罪。”

何姿不解,这片面的话从何说起。

“你觉得你有罪吗?”遂质问何姿。

果不其然,何姿摇头,“没有。”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没罪,因为他们压根没把自己施加在他人身上的痛苦放在心底,说不定早就忘记,可被伤害的人日日都在痛苦。

“你犯过错吗?”遂再次问。

“没有。”

“你确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遂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儿。

被问着,何姿不说话了,她呆呆望着马路,开始沉思。

人这一生何其漫长,多是在善与恶之间反复来回,控制自己不为恶,难免有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所以一念为恶,当犯下了错,知回头,弥补,这又是善。

所以,细数一个人的一生,必是善恶交加,评定善恶多是看那方多点而已。

同一个人,先是一刀砍死一个人,后又修一座桥救下无数淌水涉险的人,所以,善恶两边,最后他会往哪边倒?

所以,天堂在人间,地狱也在人间。

何姿问,“那我们现在活着算什么呢?”

遂,“不算什么。”

不是卖关子,而是遂也不知该如何解答。

“连你也不知道活着算什么?”

想起了那个红衣鲜艳的女子,遂答,“等待。我认识一个鬼,等了一个人六百年。”

“等来了吗?”

遂摇头,不过何姿看不见,“没有。”

引汤说,就是因为没等到,她才会等了一年又一年。

闻言,何姿叹惜,视线放空望着某处,她的心,乱成一团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发个微博再死 见着天色已明,遂告辞,“我得走了。”

“去哪里?”

遂笑,“地狱……”

或许是和这个自己看不见的鬼聊上瘾了,何姿深吸一口气,失望道,“你也要走啊。”

这回,边上再无声音响起,想来,鬼是走了。

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何姿起身,拍拍屁股便朝不远处天桥走去。

天刚刚亮不就,车还不是很多,宽阔大马路的尽头,是掩盖在云雾之中的初辉。

何姿扒在天桥护栏上,默默望着天际隐隐现出的红霞。

清风徐徐来,吹去烦躁换回思绪清明。

就是冷静下来的想法,何姿忽然抬起一脚搭在护栏上,然后,一把红伞轻轻打上何姿的大长腿,“都给你说了,被碾死很难看。”

保持着忽发奇想爬天桥自杀的姿势,何姿望着自己右侧空处,惊讶,“你不是走了吗?”

遂长长呃了一声,“想了想,我觉得难得来人间一趟,还是多待几天算了。”

之所以没立即回答,那是因为遂在现编说辞,她说谎了。

刚才同何姿说了要走后,遂便直接离开,可飘了一段路后,她忽停下。

不知为何,对于回无间,她有些踌躇,好像,有点害怕回去一样……

这种感觉,来得怪异,然后,遂又想起了自己砸了惧家的玻璃!!

现在回去正是在风口浪尖上,貌似,确实不大合适。

这样想着,她转身,看见了何姿暮气沉沉走上天桥,于是她便跟了去,紧接着就发生了刚才那幕。

听完遂说的话,何姿望着桥下车流思量一会儿,然后乖乖收回了搭在天桥上的腿。

首都外的某片深山老林,何姿迎着山风站在悬崖边,大声问,“这地儿不错吧,嘿嘿风景好,又凉快,适合度假……”

被何姿好说歹说劝来目睹其自杀的遂,见她跑题了,懒洋洋提醒,“姐姐,你是来寻死的。”

傻乎乎噢了一声,何姿弯膝,摆动双手做出准备跳跃的动作,酝酿一下,两下,三下后,何姿忽站直身子一本正经道,“遂,在这面临生死关头的紧张时刻,我想起一个事情。”

“什么事情。”

“我还没和任何人说过我要在这里自杀的事。”

“所以?”

“这大夏天的,没人知道我死在这里,万一等他们找到我是十天半个月后,我都烂生蛆,面目全非了怎么办!!”

遂试探问,“那,不死了?”

何姿摇头,面对这等难题仍没放弃寻死的念头,可见其心诚,“我发个信息给我经纪人,然后再发个微博。”

以此昭告天下,老娘要去死了!!

然后,何姿掏出了手机,“没信号!!”

遂心平衡,原来人间也有地方和无间那个鬼地方一样,也没信号……

基站,是摆设来的吧。

是夜,何姿别墅。

身价不菲,可何姿完全一点有钱人的生活格调都没有,直接端着自己的脸盆去接了热水坐沙发上泡脚。

遂坐在何姿的小清新吊椅上,看不见遂,何姿这个凡人只看见吊椅莫名其妙自己个一前一后幌着。

何姿把沙发上某些爱慕者送来的花扯碎扔盆里,然后把脚放进去,紧接着脸上便是呲牙咧嘴又爽又难过的表情。

待面容不再那么扭曲后,何姿问,“那你说什么样的自杀方式死相不难看。”

直爽惯了,遂丝毫不留情面,“都挺难看的。”

何姿翻白眼。

脾气照样不好,遂斜睨何姿,开始细细解说各种死相,为自己证明不是胡说,“淹死,要是没过一会儿捞上来就算了,要是没有被捞上来,这大热天泡个两三天就又臭又肥。”

“高空坠落,脑浆肠子洒一地,面门凹陷还没后脑勺好看。”

“服毒。要死真一喝就死还好,要死没死利落往医院一趟,大夫给你救醒来,你就等着自己皮包骨口水滴答,感受病痛折磨折磨。”

这种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漫长。

“触电。你想自己被电糊,死亡消息一公布出来,别人以为照片上你的死相是爆炸头的黑人吗?”

何姿摇头。

“火烧。我认识一个被火烧死的鬼,他现在身上都糊得不行,一抠就是一块被烧焦黏着血糊糊烂肉的焦脆皮子……”

觉着好恶心,何姿听傻,没有插话,只知道点头附和。

“再有,火这东西不好控制,燃起来后很快便会蔓延,到时候连累的就是消防员和周围的居民。”

同觉这样的死法不太好,何姿深思。

她想,她是不会为图死一时爽,把家变成火葬场的。

最后,遂说到了何姿跳天桥的行为,“今天你想跳天桥,但我说过,被碾死很难看。你想想,万一你被撞死没人即时管,被车碾成肉泥……”

“打住,”越听越毛骨悚然,何姿制止遂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了,我会选择一个安静,不影响公共秩序,又不会麻烦他人的死法的。”

遂望着何姿若无其事泡脚的样子,问,“你真的想清楚了?”

已然看清这姐妹心底所想,明知结果,遂还是问了出来、

何姿点头,“既然你能猜出我心里面最在意的事,自然清楚。”

沉默一会儿,何姿忽然舒颜一笑,“自他死后,我就没什么朋友说话,我只要出现一点丧气的样子,他们就会盯紧我,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所有人都劝她看开,想开,并说人都是要死的,对于何姿来说,这一天不过是来得早些了而已。

何姿信了,可在一个女性朋友因爱情不顺自杀后,强撑起来的活着的信念瞬息崩塌。

她没了信心,没了活下去的信心,没了好好生活的信心。

如今遂来了,没有阻拦她,没有怂恿她,只静静听她说话,让她有了个可以倾诉的人。

“你能多陪我几天吗?”

没接话,遂望着何姿,等着她把话说完。

“你就陪我到闭上眼。”

“只有他知道,我怕黑。”

“你要我看着你死?”没等何姿回应,遂自己接话,“这多残忍……”

说着,她又补了一句,“虽然我就是个鬼。”

鬼,本就是人性阴暗的衍生物,既可妙手开膛,又何来残忍一说。

“一个人死太寂寞……”

“那,我给你开直播?”遂巧妙接过话。

听遂说过她死了很多很多很多年了,不识字,何姿诧异,“你不是说你是文盲吗?”

遂笑,“我就说说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他 有的人喜欢笑,熬不过时光磋磨,依赖上了哭。

昨晚,泡脚泡得同心舒畅的何姿向遂倾诉了很多,而她的倾诉,大多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望着何姿灿烂笑脸,遂想,她是想有人知道她的一切,然后记住她。

于是,何姿便从她从小时候在南方姥姥家是怎么掉粪坑去到与男朋友初识,因误会分手,几年后再遇直接献出初夜,恋爱六年,本该谈婚论嫁,男朋友死去成为前男友,说到前几天被哪位大佬灌酒……

笑说往事的过程中,何姿提及最多的就是“他”,就是“他”,没有名字。

就像人间小姑娘同闺蜜相处一样,遂盘脚坐在床上,问,“他叫什么?”

原,说他的名字会让她疼。

何姿呼吸乱了一瞬,傻笑道,“忘了。”

或许是太脆弱,痛苦无时无刻都在围绕她。

昨晚,遂抱着红伞站在墙角,亲眼看见何姿12点左右上床,翻来覆去难入眠,凌晨四点过呼吸才平稳。

对于遂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庸人自扰,闲来无事情情爱爱,要死要活,实在傻得很。

可对于何姿来说,就她自己也念叨过,死,对于她来说是解脱。

天堂,是她懦弱,选择逃避痛苦的地方。

第二天,何姿起得很早,四点钟入睡,九点钟起床,她只睡了五小时。

何姿推掉了已经安排好的所有通告,只告诉了经纪人姨妈痛和胃痛,实在坚持不了。

现在,姨妈痛和胃痛的她正毫无形象可言,大口大口啜着自己熬成一坨的稀饭,她把自己现在的行为美其名曰为,化悲愤为食欲,开启人生最后的狂欢。

“你说,我这样有没有可能撑死。”何姿往嘴里塞满稀饭,口齿不清问遂。

因为,这已经是她吃的第三碗稀饭了,一直控制饮食保持身材的她,莫名有罪恶感,同又觉好爽。

别说,寡淡稀饭碰上鲜脆榨菜还挺开胃的。

望着锅里满满一盆稀饭,遂立马想到了海地七十四那个满脑子香米蛆的女鬼,她点头,“你,可以试一试吧。”

然后,遂忍不住同她描述了香米女鬼的形象,与那走一步就会抖出一粒一粒蛆的模样……

何姿面无表情吐出嘴里的稀饭,“你这个鬼愣是恶心得很。”

遂笑了笑,没有说话……

因为,她一般是不对女人动手的。

今早几句闲聊后,何姿来了兴趣,开始询问关于遂的事,“你是野鬼吗?为什么可以到处逛,还能跟我回家。”

“不是……我是有正经工作的鬼,现在放假,来人间玩儿。”

不太善良,何姿看着居然有些失落,“哦,我还以为你是像恐怖片里演的那样,是惨死的鬼,非得杀人杀个够才满意。”

遂辩解,“我很善良的。”

“屁,我要死,你不但没有阻止,还一个一个妙计的出?”

确实,碰上何姿后,遂有些反常,冷淡性子的她多管闲事,不顾无间鬼差的特殊性,主动与一个无关差事的活人接触。

不想回无间,避开张宣仪的事与惧是她选择跟在何姿身边的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遂不知为何,她很想跟着何姿,就是想跟着她,看看这女子是如何结束自己惨淡一生的。

就像何姿说的,她不善良。

她不会阻止何姿寻死,因为,无间鬼差,不能插手活人命数。

闻言,遂失笑,她撑着红伞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大好阳光,轻声道,“是你自己要死,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阻止?”

话了,遂面带浅笑望着木讷喝粥的何姿,“你想得很清楚,这念头你早就有了,只是最近这段时日才开始实行。”

“谁能救你?摧毁你意志的外观因素太多,没人超人能挡在你面前为你避开所以流言蜚语。谁能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可你已经放弃自己了,是你任由自己一颗心死去。”

何姿没说话,因为遂一语中的。

是你自己要去死,没人逼迫你,为什么要阻止,再之,你已经想得很清楚。

谁能救你,能救的只有你自己,可你已经不想救自己了。

何姿无精打采放下碗,“好吧,是我自暴自弃。”

遂,“是。”

何姿,“……”

这鬼都不兴含蓄,委婉点,闭嘴,不说话吗?

然后,何姿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与遂商讨死法,多数是何姿一人兴致勃勃说,遂偶尔插上一句提个意见。

最后,是何姿先放弃了,她瘫在床上生无可恋,因为哪样的死法都不痛快。

就在何姿快迷糊快睡着时,遂忽问,“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未了?”

“嫁给他。”

“你男朋友?”

“他,其实叫王清越。”

王清越,她这段已然注定生死为分手理由的男朋友。

“穷到喝粥都喝不起的穷人一个。”

何姿所说的粥是海参鲍鱼粥,与王清越在一起后,她对粥的观念才改变成了一锅水里只有米。

就这么一个穷人,再次遇何姿时,却买了钻戒,他说——

阿姿,我不能给你富裕的生活,但这就是我能给你的。你喜欢演戏,那你就演戏,我会努力,在你累的那一天,想退一步的时候,可以为你遮风避雨。

王清越对何姿说,你想飞就尽情的飞,假若有一天你累了,想歇一歇了,我可以为你遮风避雨。

男人的鬼话信不得,可何姿信了,因为她喜欢王清越。

让何姿年纪轻轻就心哀的缘由,寥寥几句,便就是这么简单。

低头望着桌面不语,好一会儿后,何姿忽然抽泣,“知道吗,好喜欢他啊,虽然他是个穷光蛋,我是个快三十岁的老女人了。有时候我也觉得矫情,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可我每天晚上一闭上眼就会想到他不能陪着我了,我就慌,这往后半辈子这么长,我该怎样走完。”

“我想死,活着好累,一了百了才好。”

她终于承认了,承认被自己逃避的事实。

“觉着舒服些了么?”

揩去眼泪,搓红了眼,何姿点头,“好些了,胸口没有那么闷堵得慌了。”

说着,何姿翘起二郎腿,点起一根烟,一本正经道,“但我还是想死。”

困惑这么做寻死决心之坚定,遂微抽肩,“随意,尽你高兴。”

无间母鬼,就是这么随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这回,世人总得道我痴情 没前几日那么开朗,今日何姿明显要沉默得多。

起床后,她拿着张信签纸,在自己空敞的别墅里转悠了一圈。

一边走还一边念叨个不停,“我爸我妈早就离婚了,各自成家,和我这个意外没感情,我死了,这别墅就拍卖了换成钱捐出去。”

说着,说着,遂看见她在纸上写了起来。

逛到衣帽间,何姿无视一屋子的名牌,径直走到黑漆柜前,点着这些随意堆在一起的贵重金属、珠宝首饰。

当然,这富婆依旧是一边念叨一边写,“捐了。”

望着一屋子五颜六色散发着异样光芒的衣服,遂客气赞叹,“这些衣服挺漂亮的。”

照人世俗理来说,一般客人说了这话,主人家定会顺着有下一步举动……

正在清点自己遗物的何姿闻声抬头,看了一眼这些都没摘吊牌的衣物,她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问,“要不你挑两件?”

奈何做了鬼差无法张扬自己的美,遂婉拒,“我们老大不让穿暴露的衣服。”

其实,她也不想穿这些花花绿绿,露胳膊露腿,还露胸脯的衣服。

女孩子爱美是天性,何姿不解,见着她的疑惑,遂笑道,“各处有各处的规矩,像你们人间正规办事场所的工作人员不都统一着装的吗。我们那里也一样。”

“私下都不行?”

都是一群鬼,黑麻麻一颗脑袋,像扇一巴掌都找不到脸在哪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

就像上次天上来人一样,神管大人让无间母鬼打扮的花枝招展去端茶,事后白白让外界笑话。

这些细情自然无法同何姿道清,遂只摇头,“不行,我们老大说这样不严肃。”

“所以你们鬼也穿西装咯?”

“风衣,黑色的风衣。”

“好看吗,如果带上墨镜应该很酷。”

“及脚腕,有腰带。”

何姿惊叹,“动作片女特工,酷诶。”

不是A,只是很纯真,很简单的那种动作片,打斗为主戏的那种。

见着何姿眼里冒出了一串一串的小星星,遂只当她是看上了自己的衣服。

无奈这姐妹神经大条随时跑题,遂还用伞戳了戳何姿脖子上元的钻石项链。

“再漂亮我也不能不衣服脱下来给你穿。你还是先做正事,万一到时候你东西少了,我怕你气得从棺材里想蹦都蹦不出来。”

要知道,在这里随意挑一件东西,就是一笔横财。

“哪能,好不容易死一次,我一定得死透了,按捺住自己不搞事情的。”

自嘲着,何姿蹲下,从柜子最底拿出一个檀木盒。

木盒已有一段时日无人问津,纵使是细心收藏了起来,表面也积了一层薄灰。

何姿拂去表面的灰,打了木盒,一抹亮色闪过,遂定睛一看,原来木盒里面放着的一个古样式的银镯子。

何姿把木盒朝遂所在的大致方向推送去,“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最便宜。”

遂接过木盒,第一感觉便是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上,直压得心口疼。

时过境迁百年许,已是事事非。

不知今日是旧人,还是旧物来。

遂皱眉,拿出木盒里的镯子一刻却是猛地一惊,拿银镯的那只手是止不住的颤抖。

缓和了一下异样后,遂把镯子放回了木盒,然后推开,离得自己远远的。

“死人身上拔下来的,送给我这个鬼倒是合适。”

知道这东西来路邪,何姿笑,“是我在养老院认识的一个老人家,他死前把这东西交给了我,说是他姑姑的。”

漫步在别墅里走着,一边继续清点自己的家当,何姿同遂说起了这老人家的事。

“这位老人家是位战士,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小时候刚好处在那段军阀争权外敌侵犯的乱世。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家人逃的逃,死的死,把他落了,他说,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姑姑收留了他与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孩,后来姑姑被……坏人杀死了,他和兄弟姐妹们找去,把姑姑不成人样的尸体埋了,把镯子取下来流作念想。”

老人家叙述时意难平,如今何姿再提起多了一些委婉。

恐怕,真是旧人物。

手不知觉抚上胸口,遂收下了盒子,而后,她木木跟在何姿身后走,听何姿一人碎碎念,默然不语。

话说,何姿这姐妹很大方,深知钱财乃身外之物,看见墙上挂着的真迹名画,笔尖利落在纸上划写,大方道,“捐了。”

看见客厅的古董瓷器,“捐了。”

知道么,什么叫骨子的豪气。

何姿这就是。

八成上辈子就是富家小姐,这姐妹倒是大方,有些人一辈子努力都得不来的成果,她一句“捐了”,就将之处于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

如此重复很多次后,何姿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了卧室,坐床沿望着窗外树林子发呆,清点家当用的笔和纸都忘记放下,依旧拿在手里。

她这一发呆,就到了中午。

阳光斜斜照入卧室,微微刺眼,却温暖适宜。

遂撑伞站在角落,打量着背影落寞的何姿。

些时候,遂见着何姿,恍惚见会有一种见到赵志呈的依依一样的感觉。

她知道,那个姑娘,因为孩子与责任选择了坚强。

而何姿,因为日复一日的消极,用绝望砌墙,把自己的路堵死。

向来冷情是鬼性,而遂就是个不近人情的鬼,她觉得,如此愚蠢不可教的行为,用自寻死路来形容很是贴切。

“忽然觉得好无趣,这样就是一辈子。”

一直处于沉思与出神状态,何姿忽然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台上的花端了下来,“我想去买一束花,白色的红色的混合在一起的。”

在思量自己的事情,遂安静伫立墙角,没接话。

安静片刻,何姿笑了,脚步轻快跳着离开这间卧室,嘴里叨叨着奇怪的话,像现代诗。

“原谅我对这人间毫无眷念,因为我是个脆弱的人,经不起一点挫折,在我死后,请别用讥讽当针戳破我美好的样子。”

岁月长,至此终年,请将她付与槐南一梦中。

痴情点,好好爱他一次,记他一辈子……

白色药瓶滚落在地上,一个女人在楼梯间慢悠悠往上走,她麻木抬起脚,踏上一步台阶,又是一步。

何处是终点,死亡是人生的终点,奈何桥一过,便是此生的终点。

梦,她又回到了梦中。

作为大明星,何姿一点都没有大明星该有的气场与架子,相反,她有时候还很接地气,比如,当街啃甘蔗,脱鞋抖石子……

虽然,她大多时候都很高冷,但那也是一个人呆的时候,这时候的她,身体里藏着一片空洞,灵魂早已坠入其中。

就像河面上的一片树叶子,孤零零旋入漩涡中。

北方女孩的性格爽朗大方,成年入社会后在演艺圈中打拼的她,仍然没有磨砺掉这种讨人喜的性子。

可这几年,痛失挚爱,让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在车上各地流浪赶行程的她,又多了些细致与伤怀。

无事悲怜,她经常觉得,活着是多余的事。

同时,这姐妹她想得很开……

人嘛,反正都要死,管他一天两天,还是十年八年。时候到了,该就死了,那就眼一闭,腿一蹬,听着家人的哭嚎归西去。

多简单。

这就是一生,也是多此一举的一生。

一生一世未成,一生一死乃遗憾事。

下辈子,难得有下辈子,再遇他,已经是世上最难的事。

前些日子醉酒一场梦,何姿问,上帝,天堂在哪里?

上帝不回答。

何姿说,或者,我愿扑火化蝶,向他而去。

上帝说,你随意。

服了这仙人,何姿无奈点头,好吧,我随意。

然后,这场奇怪的梦就醒了,现在,她仍活在现实社会里。

已经落寞的生活,她随时准备离开,可一直没等到何时的时机,什么是何时的时机,何时的时机就是她自然而然喝下毒药就像喝水一样,没有任何顾忌,很安心的离去。

然后,醉酒之后的她等来了一个鬼,这个鬼告诉她,被碾死很难看。

这个鬼还很好心告诉她各种各样的死法,以至于,有时候何姿有种错觉,这鬼生前和自己会不会是仇人……是特意来看她怎么死的。

今日中午,在来历不明女鬼的陪伴下,何姿来到了这间久无人居住过的屋子。

自他离去后,她便没来过这里。

这屋子与其记忆一起被上锁尘封,当她再次踏入时,这里随处可见蒙上一层灰,原是洁白的墙壁,隐隐有了那种被风雨侵蚀的污迹。

寂寞如潮湿来,时光,让心长满青苔。

因没有亮光照入,房内装置又没有多余的色彩,几种情况导致这房子光线灰暗,犹如,衣服被洗褪色一般,苍白无力。

地面很脏,她赤足一步一步走着,长长的群摆拖曳而过,场地简陋,却因步调缓慢,让这一切变得很隆重。

别忘了群摆的蕾丝花边很美,虽然,它已经沾染灰尘,但它毕竟是洁白纯美的婚纱。

他们约定好结婚的,最后,他成了众人口中意外去世的前男友。

何姿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长相大气明艳。

她子微微前倾更靠近镜子,披头顶的白纱落下,遮挡住她半边脸,口红慢慢的,重重的在唇上抹了一圈。

她静静望着镜子里的女人,一身白配一抹红唇,皮肤苍白,显得有些病态。

一抹红唇装点了谁的美?何姿望着自己,突然有点幽怨,可惜了这张脸,与尘土一起腐烂为泥。

“你不阻拦我?”

她忽然问遂,遂的回答是事不关己。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生死有命,我们无权干涉。”

“你说,我能找到他吗?”

“缘尽。”

“下辈子呢?”

“没有下辈子。”

一番自言自语后,何姿笑了。

白色婚纱铺满浴缸,花,为葬。

她闭上眼,笑嘻嘻哼着歌,不知不觉间,哼歌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整间房子死寂蔓延,隐约可听见外面车开过的声音。

紧闭上的眼中,有泪流出来,在眼尾留下一道泪痕,落入发中。

这回,世人又道她痴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无间后门 何姿死了……

遂看着她死的。

这样说来听着好像有点不对,不大友善,但事实就是这样的,遂这次出无间,没做差事,没去无间道半斤铺子混,而是来人间看一个女人自杀。

这样的行为,真是无聊。

口里说着大道正义,可遂就是喜欢这样的无聊。

她有时也会同何姿想得一样,莫非,上辈子何姿和自己有仇?

不过,仇归仇,渡人一程也是善举。

屋子里没有了活人的气息,遂挥手,指尖现出一抹红光,一个透明的身影刚从何姿身体里飘出来,便被遂扯出来强压回地面。

望着跟前身材修长看不清面容的女子,何姿惊讶,“遂?”

这女鬼身材不错,苗条,就像动漫里的反派美人儿一样,然后,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遂的衣服上,不过她说的话对遂来说不大友好,“你这衣服怕是建国之前的款式吧?”

老土,还是那种已经可以入棺材的老旧土。

说完,没待遂回应【回击】,何姿赶紧捂着肚子发牢骚,“啊,我还以为吃药死痛快,结果都差不多,他妈的老子胸都快炸,胃都快被烧烂了。”

“差不多了,好歹你死还有我在身边看着,多大的排面。”

“是啊,自杀都能有个鬼出谋划策,多特殊的待遇。”

遂笑了笑,没有接话说下去,因为,何姿死后的戏码又开始了。

这姐妹把自己死后的事安排得很好,在她断气后没多久,他的经纪人便同公司交好的几人风风火火赶来,望着浴缸里蜷缩为一团的已经死去的何姿痛哭一场。

依次就是警察什么的……

何姿的尸体被抬走后,满屋子闹哄哄的人也随之离开,屋子只剩几个取证的警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小区外已经聚集了许多闻风赶来的记者。

遂忽问,“你有想过吗?”

何姿不解,“想过什么?”

“如若没我在,从今往后,你就会被困在着,天天望着自己死,天天守着这房子,见不到光,世界一片黑暗,这世界任何欢声笑语都将与你无关。”

“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不是一辈子……是永远,等你什么时候醒悟,什么时候这对你的折磨才算完。”

何姿思考,“就这屋子?”

“不是……”遂抬手一挥,一片黑暗从走廊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知从何处吹来刺骨凉风,然后,何姿脚下忽然亮出一点红光慢慢升起变大,像一个灯笼一样发出惨淡红色照亮周围,“这才是。”

就在这时,何姿手里忽然出现一个药瓶,这是她自杀时吃的药。

何姿试探着摇了摇药瓶,听见沙沙响,她霍然抬头看着遂。

“在这里,你会重复你自杀的行为。”

就说话的时间,何姿看见离她十余米左右的淡红色中,出现了一个浴缸。

“妈蛋,老娘搞到事了。”

低骂一声后,何姿转头对准了遂,“你这个鬼有点阴哦,你怎么都不告诉我死了会像这样子。”

本想着一了百了躲避活在现实的煎熬,哪知一了百了把自己送上了另一条死路,何姿哭丧着脸,怨人生悲催。

似笑非笑嗯了一声,遂反问,“大姐,你确定我没告诉过你吗?”

被质问住,何姿呵呵干笑,然后,正准备哭丧的她被遂一把扯离了怨境,回到了日光倾斜下,正正红霞普世的屋子。

两个警察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聊天,“网上已经炸开锅了,只是都猜测消息不实,都在等着我们警方的和经纪公司的公布结果。”

“毕竟,她看着一直都挺正常的,完全没有想不开……”

话未说完,这两个小年轻警察便被一个刚进门的中年人呵斥,“在这种地方少谈论这些事,尊重亡者。”

这位,是个熟人,还有他边上的警察,与那几位男警。

各位,还记得吗,发生在前不久,拿枪去海地七十四抓鬼的勇士们。

他们认识张宣仪,认识清东明子与清风,唯独不知遂,纵然并肩战斗过,在遂这里依旧是陌生人。

听他们说过几句话,大致是上级让王队他们来这里查看后,遂带走了何姿……

对的,她,带走了本该在自杀之地徘徊的何姿。

“走吧,我带你去无间往生,下一辈子活灿烂点……”

没待遂说完,何姿便先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幻听了。

“诶,不对,你不是我自杀的不能去天堂了吗?”

“锤子的天堂,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那我们去哪里?”

“无间,人死后该去的地方。”

“无间?”

“活着在人间,无间就是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没有起点。”

有些害怕,何姿说话带着颤音,“地狱?你之前不是说我走不了吗?要永远重复痛苦活在煎熬之中?”

“所以,你运气还碰着我守你死,现在还给你开后门。”

所以,之前遂才会说,这女人排面大,无间鬼差守着死。

想想自己最近半月变得有些奇怪,心情莫名其妙一低再低,直至发展到如今的模样,何姿围着遂绕了一圈,质疑,“朋友,你是什么身份,竟然有权利开地狱的后门。”

想了想,遂难得幽默了一次,“无间大佬的私生女。”

闻言,何姿干脆闭嘴不说话,毕竟,有后台的鬼惹不起。

何姿想不通,“既然如此,你之前为什么不阻止我死?”

“为什么要阻止?是你自己要死的,”不知这女人闹着要死却几次三番问自己为何不阻止,遂只觉纳闷,“再有,活人与死人各有各的禁忌,活人不归我们管,要生要死都与我们无关,断断不能插手。”

遂把何姿带到了无间,简单说了两句话后就交给了引者同僚负者。

呵,男人。

死性不改,当了鬼都还色眯眯,认出何姿是某个大明星,这群东西便围着人家转要签名,还是那种得附上香吻的那种。

于是,何姿死女人在无间又体会到了那种当明星被人簇拥追崇的感觉。

有得到第一手人间消息的引者掏出小本本问何姿自杀感想,何姿摇头,却轻松道,“还不错,就是最后关头肚子心肺绞得慌。”

有引者揶揄,“确实是不错,你运气好,碰见我们遂大人守着你,那不然,你灵魂离体进入怨境,那就是永生永世重复痛苦。”

“你们先别说,听我说说,”见这些个黑脑袋鬼对遂一口一个大人十分尊重,何姿好奇,“诶,我问你们,遂真的很厉害吗?我见你们好像都有点怕她。”

引者唏嘘,“掌管无间的大人宠她,她姐妹是无间扛把子,未婚夫是人间高富帅,她自己又是无间最厉害的女引者,你说怕不怕她。”

另一引者悄声道,“前些天,我看见遂大人鬼鬼祟祟在我们男引者的住处周围徘徊,然后,我看见她拿着块石头把惧大人的玻璃砸了。”

说着,老兄摊手,“这不,我们大人不也没敢怎么样她吗,还不是自己个憋住委屈,换上了一块新玻璃。”

听闻遂这些英雄事迹,何姿啧啧感叹,“怪不得她敢开门。”

众引者,“啥门。”

“无间后门。”

众引者:“……”

离开时,何姿忽然对送她的引者说道,“小哥哥,我忘记告诉遂一件事儿了,我还能回去耽搁一会儿吗?”

“姐姐,往生不能走回头路。”

见何姿一脸为难,引者老兄说道,“有什么话就告诉我,我来转交。”

想了想,何姿简单两三句便交代,“就我送她的银镯子,是有个男人提醒我必须得交给她的。”

把老人家的后事处理完后,何姿压根就没注意过那银镯子,是某一日她无意撞见一个病兮兮的男人,那男人告诉何姿,

顺其自然走下去,无法坚持的时候,会有一个特殊身份的女人出现在她身边,把她拉出困境,到那时,她得把银镯子交给这个特殊的女人。

就这些,信誓旦旦吹嘘自己无间记忆第一好的引者,转头就忘了这回事。

待想起这事的时候,已经是好久以后,至于何姿说了什么,他只想起了,那银镯子是男人送的。

殊不知,这简单东西承载的东西,往后让遂痛苦不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做鬼要恳切 会省惊眠闻雨过,不知迷路为花开。

同僚与何姿谈论的内容遂不知道,因为她在把何姿交给同僚后便悄咪咪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做这些,只为躲避一个人,与一个鬼。

人,是张宣仪逼婚一事风波,鬼,是被她报复砸窗的惧。

如果没有这两件事,遂想,她会一直是无间最不可一世的那个母鬼。

可是没有如果,现在,她因貌美无双的一张脸变得收敛,不敢再惹是生非……

好吧,其实,她就是怂了,一个黑脑袋鬼,连脸都看不清楚,能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因遂退避,无间暂时无风起浪。

回到住处后,遂趴在地上撅起屁股,掏出上次被她用完后就顺势扔到床底的礼仪手套,有模有样带上后,俨然一副古董大师的模样,然后,这位大师盒子拿出了里面的手镯反复观摩。

又是那种感觉,拿出银镯子的那一刻,她忽地全身僵硬,犹如身体连有什么东西咔一声碎裂了一般。

紧接着,遂全身如针刺般疼痛了起来,趴桌上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

银镯虽长期收藏于盒子里,或许是原持有它的人经常拿出来把玩一般,它的氧化不是很明显,只是颜色稍显黯淡。

镯子内部,雕刻有一个字迹仍清晰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个名字被人有心磨去。

不识字,镯子上的繁体文在遂看来就是扭扭曲曲爬一起的虫子,想了想,她摘下院子里的花揉汁涂在有字迹的地方,在拿一张纸印下。

如此,白纸中间一团形似被水晕开的红色中,一个中间空白的名字隐隐出现。

这回,遂回无间,钻山找药成魔的引汤没来找遂,反之是小黑请人来唤。

遂去后,才知小黑是为汤的事找自己。

“遂大人来了啊!”

“对啊,听说你传唤我。”

话说,对方毕竟是无间母大佬,这小黑请引者兄弟去请遂至遂驾临,这小子一直惶惶不安。

可这姐妹儿开口第一句,便让小黑倍感惶恐。

“哪有,我是托人去请您来的,”为解释,小黑把请这个字咬得特别重。

说着,小黑挑开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把汤指给遂看,还有汤铺子边整齐躺一排,口吐白沫陷入昏厥状态的鬼。

没多解释,小黑就说了一句话,“……老大熬的汤。”

凭这个惊心怵目的现场,配上他简单一句话,事情前因后果便很清楚了。

自然,触目惊心也少不了那锅里,引汤亲手制作的,黑稠冒青烟的汤……

对的,这汤是黑色,不是之前遂所见的绿色,而且,还冒青烟。

出了这等子事,小黑有丢丢害怕,下意识就是找自家老大的铁姐妹来帮忙。

汤把鬼放倒了,这专职追鬼的遂管不了,“小黑,这我们没法子帮你,我就只会追着亡灵跑,你还是去请神管大人……”

还是算了,神管大人一直都看不惯孟引汤的作风,若是他来了,指不定要借着这件事怎么收拾引汤。

“或者惧?你还是去找他吧,他和引汤关系很好,或许能知道是哪味药放得不对。”

小黑摇头,笃定道,“我老大说你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最喜欢听你讲故事了,是你来到无间之后才让她没感觉到那么无聊,能力有多大,责任就又多大……”

小黑不带思考赞誉一连串,夸得遂都觉得自己头上顶着光环,说完后,他就睁着那双眼如赤子般纯真的眼盯着遂。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原不想多管闲事推脱的遂只得手一挥,从小黑身后货架子上挑出两味药放锅里。

药一入锅便沉锅底,不一会儿,锅里黑汤颜色开始变淡,直至变成以前那种绿色才停下。

遂没说谎。

惧与神管大人了解这汤确实比遂多,现下她能准确挑出药入汤,只是因为……把汤变黑这种事儿,引汤经常犯,遂见多学多,谙晓皮毛。

就会这一招,她却教小黑,“学着点。”

小黑眼里全是狂烈,一个劲儿拍手,“……”

开口一字未说出,他便被遂冷冷瞥了一眼,“……差不多行了。”

扫了一眼边上吹牛的几个兄弟,遂又补了一句儿,“你在人间是为挽百姓损失而去世的,他们追你为英雄,所以,小黑英雄,少跟那些不正经的鬼学阿谀奉承。”

听君一良言,那啥来着……

被遂拐弯抹角的鄙视,几个引者老兄悻悻然笑了笑,不动声色挪远离汤铺子了些。

说教完小黑,遂忽而狡黠一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让小黑看,“小弟,姐姐不识字,你帮我看看这三字念什么?”

接过遂那张纸,见着上面红印迹里的字,小黑诧异咦了一声,“段月盛?”

遂跟着呢喃,“段月盛?”

这名字有点熟悉。

“不会是大英雄段月盛吧!”经历现代教育,自然而然熟悉近代历史的小黑惊呼。

这人于战争年代抗击外敌,一直战斗在最前线,为身后无数百姓为这个国家守一片安宁,后,因某些不得外人而知的原因,他死守一座城亡于炮火,被后人尊崇为大英雄。

老师说,他这样的人很多。

不以一眚掩大德。

或许,他们之中有些在旁人眼里不是十全十美,但在国家危难之际,他们放弃了退一步,选择了站出来,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这片土地,从此,守护是他们的使命。

这个人,遂经常听说,有时候是在人间,有时候又是无间闲谈里得知。

“哪有那么巧。”

遂不相信,把纸从小黑手中抽了回来,又拿着纸围着他绕了一圈,打量他那层被烧焦的皮,“小黑,拿点护肤品好好保养一下你的皮肤,都干成这个样子了。”

干,试问哪种皮肤能干成极度焦糊状?

小黑,“姐姐,我这是烧的。”

“我知道,你老大那里有种褪黑祛疤长新肉的药膏,你去找来用用。”

说着,遂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叨叨,话里话外都是为小黑的终身大事担心,“无间引者大多都是未婚,一百个男引者一个母引者,竞争压力大啊,就惧那等姿色都还得相亲。小黑老弟,你再不收拾一下自己,就真的得当光棍鬼了。”

于是,惧路过,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小黑拿着勺子张大嘴望着遂,遂懒洋洋往前飘口里还有气无力的念叨。

他貌似好多天没见遂在无间闷声飘了,“遂大人,好些时日没见你了。”

闻声,遂微笑回头,如前台小姐那般温柔优雅,又以最平和的语气打招呼,“惧大人好。”

“很好。”惧依旧是原来待人接客那般平和礼貌的样子,想来,他是没把遂砸玻璃一事放心上……

如此,甚好。

遂干笑,“那就好。”

只要事情没闹大,她仍是无间最狂的那个鬼。

可就在她喜滋滋飘回住处路上,一个引者老兄好巧不巧喊住了她,又好巧不巧贱兮兮问:“遂大人,砸玻璃好玩儿吗。”

砸玻璃好玩儿吗?

遂抱着伞的手霎时捏紧了些,她笑盈盈点头,“好玩得很,你想试试吗?”

被遂阴戚戚的语气吓到,老兄狂摇头,“别了,我喜欢安静的活动。”

遂:这可由不得你。

于是,就在当晚,贱兮兮问遂砸玻璃好不好玩对的老兄家房子的玻璃,莫名其妙被砸了。

要知道,遂横行无间的鬼生格言——

做鬼要恳切,不翻旧账,有仇也不留明天,能在凌晨十二点之前算完就算完,不能算完,就和明天的账一起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如梦,无间第一出 偶来人世值中元,不献元都未日闲。

弃贵次之,可为农女,菽水藜藿,只求不遇不归人。

逗留无间六百年,骄横急切都是她掩盖慌张的假象,原来,沉默无话才是本相。

任凭平日里性子如何暴躁,可安静无声了这多天,说要凑够一百零六味药各九千斤的引汤,还是一个人悄悄的走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什么日子离开无间的事,只是在某个清晨,约莫是人间傍晚,她一言不发越过守门的引者,步入门外沉沉黑暗中,不见了身影。

无间六百光影,她不知人间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古时的小姑娘书仪温婉,一颦一笑揉碎朱华,现世的小姑娘,又把什么当风尚?

是否还会手把香包送予君,愔愔香袭馥相思?

说说在无间待这六百年不是滋味,可若要引汤小姐细说其中难处,她多会有言难发。

心酸太多了,心酸是六百年的每一天,每一个从她摊子过去的鬼,没一个是他。

等待折磨人,她目送一个又一个的鬼消失在奈何桥的尽头,渐渐的,她对等待多了些麻木。

因为期待被时光消磨,她就是那石磨里未泡过水的干豆子,坚韧而脆弱,一碾碎两瓣,二碾碎三瓣……

什么叫望穿秋水,都不如孟引汤痴,她是盼干忘川水。

可忘川水不干,等的人也未来,迄今而止,可有没有人能告诉她,什么时候才是个止!!

她记得,他说过等他。

于是,她应承的是等待无果……

今日,中元节。人间夜时,满月之际,无间道漫漫的阴雾中,她一步一步重回人间。

人间与亡灵之地交界处,无间道烟熏火燎,香烛重影。

一把纸钱,烧去对故人问候,浓烟交汇雾气,先是坠坠浮着微湿润的地面飘,而后随风起,撞屋檐散开,黯诲消沉以尽。

时过境迁,宫殿落寞过几回,故人入生生死死,谁还记得,六百年前,她曾路过此地。

踏出迷雾后,出现在引汤面前的便是是一条街。

墙角线依次摆放仅剩一堆纸钱灰的火盆,与插于泥土里亮着微光的香与被风吹的将灭不灭嚓嚓响的烛。

一路点点火光蔓延而去,形似一条指引她的路。

不远处,鬼影重重中,清东明子拿着筷子敲着碗,跟猴子一样蹦哒朝半斤铺子飞奔去,好巧不巧,在半斤铺子门被重重关上的最后一秒,他跳了进去。

就这一条路,怪在时间的微差,来之前的一分分逗留。

时隔六百年重回人间,时移事移,引汤惘然如陷异世,她堕云雾中沿着无间道往外走,好奇打量着周围古式木架房子,她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在半斤铺子与清东明子超市前停下。

引汤经常听引者叨叨这二人。

他们说,无间道有间半斤铺子,老板是个性子孤僻,做生意利多寡义的奸商,叫陆半斤。

半斤铺子对面有家超市,超市老板是个贱兮兮但很义气的神人,重点是,这人和奸商半斤是穿一条内裤的好兄弟。

纵然万鬼夸,可引汤还是觉得与奸商论好兄弟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引汤还听遂说过,她喜欢吃的那家麻糖就是这厮吃跑的,但后来,他也开始卖麻糖……

他这个速度之迅速,以至于有时候引汤和遂都在怀疑,这老兄是不是故意为之,把卖麻糖的老板逼跑了,好自己个垄断无间道的麻糖生意?

遂曾话里藏话鄙视过清东明子,可清东明子压根不怯,狂妄表示,“就凭那孟疯婆子吃糖,老子就不配吃了是不是?”

引汤还知道,这个人仗着她不出无间,经常拿她玩笑……

于是,由种种原因始,引汤便认定了清东明子绝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路过时,引汤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特意看了一眼半斤铺子与清东明子的超市。

超市门大开却未有活人的气息,而半斤店铺,她一眼看到柜台里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低头不语。

被另一扇合上的门遮挡视线,引汤未瞧见拖了板凳坐柜台几步远处的清东明子,只听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嗓狂放说笑的声音。

因她路过,不知何时,一种如林中深潭冷寂的气息悄然向周围蔓延开,不是无间道萦绕的无间引者的怨气,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很累了。

发觉异样,半斤抬头,只通过半掩的门瞥见无间道那女人美艳容貌与红衣一掠而过。

清东明子继半斤之后也朝外面看去,“半斤你看什么?”

说着,他搓肩膀,“刚才是不是有什么无间的大佬走过去了,我怎么感觉到一股好强烈的怨妇气息。”

怨妇?

说完这话,清东明子也反应过来不对头,他讪笑又添了一句儿,“忽略上一句,我说的是幽怨迷惘。”

这回,清东明子的形容很贴切,引汤身上自带的气息是幽怨迷惘。

半斤低头一笑,“美女,”略停顿了一下,他又添了一句儿,“还是你喜欢的那种色儿。”

人间颜色好,不止百花添动容。

女儿百种样子,有如雨后春采清新,有淡漠飘渺云雾的温婉,有冬水泠泠冷艳绝世,有繁穠妩媚动人之色。

半斤说的,清东明子的喜好,是最后一样——

这色痞,照遂贬损那般,就是没钱长得还丑,却大言不惭,专挑大胸大屁股大长腿的妩媚女人。

偶然不得知,大家都笑一笑便把红衣说过去,转眼即忘。

忘了是谁的故事,只写了开头,却迟迟没有结果。

如梦,如梦,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几日后,引汤回来了,心心念的事依旧无果,那么多的鬼,她没找到他。

女人都爱化悲愤为食欲。

已然习惯,她没有失望什么的,路过清东明子的超市时还不忘自己窝里没了麻糖。

“老板,给我装点麻糖。”

清东明子在货架后面叼着笔点货,他很清楚感觉到外面站着的是个了无生气的鬼,鬼的声音还好听,气息貌似是那日路过半斤铺子的大佬鬼。

他撇了一眼,外面红衣女鬼低头看着麻糖,看不清面容,想着未听说无间哪个鬼不是黑脑袋,他顿时没了兴趣,叼着笔口齿不清回应,“这位大人,大家都是熟人熟鬼了,你自己装了把糖钱放那里就得了。”

清东明子倒是客气,引汤可不觉得。

想起这人几次三番诋毁自己,她装了麻糖,装了麻糖,装了麻糖……最后索性把清东明子的一蛇皮口袋麻糖收入囊中。

最后,一枚硬币轻轻放在了收银台上。

引汤莞尔一笑,甩了甩长发便离开回无间。

凡胎肉眼以为无间道空空荡荡,画面一转,冒黑烟的引者不时咻咻掠过,使无间热闹无比。

一个男引者路过,见着引汤,立马停下恭敬问好,“汤姐好。”

想起遂说过低调点,惧也劝解过,引汤便微笑对引者老兄摆手,“低调点,叫我引汤大人就行了,什么姐不姐的,我们毕竟是有组织的鬼,别搞得太社会了。”

清东明子追了出来,看见的便是一个艳绝人寰的女子同一个引者笑说着什么,看见对自己胃口的菜,清东明子傻了。

另一边,引汤性子转变忽然弄这一出,令引者老兄哑口无言。

狂妄了几百年,敢情您今儿才想起低调,与自己是有组织的鬼?

瞥了一眼引者呆若木鸡的傻样,引汤哼着歌朝无间走。

见她离去,清东明子赶忙大喊,由于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怦然心动激动情绪导致破声,“美女,你的硬币……”

引汤头也不回挥挥手,抬脚踏入隔绝人间与属于无间那截无间道的黑雾,“这是你的硬币。”

其实,清东明子想问的事,您拿走我一大袋子麻糖,就留一枚硬币是几个意思。

可这姐们头也不回就离开。

没有生气与任何恼怒的情绪,清东明子一把拽住刚与引汤说话现正准备瞬移的引者老兄。

“兄弟,刚和你说话那位美女是谁?”

引者老兄惊然,扯破嗓子吼了一声儿,“美女?”

声音之大,直让路过的鬼侧目。

“等你小子在我们无间待一天就知道这位大人有多凶。她可是无间孟引汤。”

她可是孟引汤,连神管大人气得头发光光,也拿之没办法的孟引汤。

对的,孟引汤天天骂神管大人秃头鸡,可生管大人这个秃头鸡,就是她一手造成的。

闻此,清东明子惊掉了手中银币。

知道么,和尚师傅说过山下的女人都是会吃人的母老虎,妈妈说过,凶恶的女人爱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又是恨来 自遂驳回了神管大人关于张宣仪的婚事后,神管大人再没来劝过她,毕竟,禁忌之恋不是那么好玩儿的。

有前人无畏不信天命,赌上一生试路给后人看,最后,一别各东西不回头,得天道不容。

他们结局要么是双双死去,要么就是寡妇与鳏夫,反正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就是怎么悲情怎么来。

只是,无间有了她被张宣仪抛弃的流言四处飞。

为正名,遂去捡了一块板砖抛在手里,闲来无事就在无间各处,重点是男引者们的住处溜达。

走了一个孟引汤,又来了一个更横的遂,被女权压迫的男人们,卑微无鬼权。

打又打不过,骂又没那个胆子,就有男引者去神管大人那里哭诉遂的恶行,哪知神管大人护犊子,摆摆手说没办法。

就这样,在遂的努力下,有关于她被负心汉抛弃的不实之言渐渐歇下。

或许又是一年秋风冷,奈何桥边的花开得格外好。

花瓣上凝血的露珠,嗒一声落入忘川。

闲来无事了,遂撑着红伞在无间路上飘,准备去迷踪山下溜达一圈,路过汤铺子时,她忽地停下,喊着正忙着给鬼舀汤的小黑,“小老弟,你老大还没回来?”

引汤是悄悄走的,待遂知道时,还是隔了一天后从同僚闲谈中得知。

今日,是引汤出无间的第四日,见她久不回来,遂有些担心。

现在人间套路多,这姐妹儿不谙世事,碰上那些个心怀不轨人成精的货色,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没说话,小黑有气无力摇了摇头,开朗的少年形似被人摧残了那般低沉。

排队领汤的鬼里有人推搡,这小子沉下脸学着引汤举起了勺子,喝止骚乱,“不准闹。”

无用。

安静了一瞬,鬼开始你一推我一把我拧你一爪暗地较上劲儿,不多会儿,队伍又吵闹起来。

一道如述说悲秋往事般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再闹全推忘川河去。”

光说无用,旁人只会当你假把式。

见忽然出现一女引者,有鬼嗤笑,“哟,还有女鬼……”当官呢。

话未说完,遂眼冷冷一瞟,这位混社会的兄台便飘了起来,与此同时,队伍中闹得最凶的两个鬼也飘了出来。

三个鬼正正悬在忘川河上空,他们下方,平静河面下,是汹涌不安分想逃离忘川囚禁的恶灵。

短短时间,周遭忽死寂一片,空气凝滞不动。

桥上所有眼睛都看着她,遂在众鬼惊惧与小黑崇拜的注视下缓缓离开,只留下一句话让他们细细琢磨。

“小黑老弟,桥很长,河面很宽……”

……所以还可以多吊几个。

“还不安分的,就直接甩下去。”

迷踪山下是一片黑茫茫刮阴风的草海,这里很安静,远离喧闹,遂有时会来这里呆一呆,让自己安静思事。

这几日无事清闲,她一直都在思量着前些日子发生的一些事,试图找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差事中掺入了一些神秘力量。

是王丽雅开始,遇张宣仪,清东明子两位老兄入看守所起?

接连出现的摄魂钉,输入过诡异力量的银元,被挖心的十连微,还有,欲对宏家下手死后化尸水的黑衣人……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逆天改命?

可,为何会接连出现在她身边,参入她的差事?

莫非,是巧合?

人间,一烟熏火燎的古庙内,大殿聚有很多男女老少衣着各不一人虔诚跪在地上,众人稽首前方,一幔子隔开了里面与外面的视线。

幔子后面,一全身裹紧黑布的男子闭眼端坐如佛像,五个同他一样装扮的人静静守在一侧。

驻足飞檐的乌鸦忽地扑翅惊起,比鹅还大的黑鸟俯冲而来,一爪子穿破同类的身体掠过古庙正脊,本该是黑色的眼珠流动着不安分化为一丝丝想钻出身体的血红。

屋顶安静后,一股黑风转悠了一圈穿入后堂,将将穿过幔子,黑风便变为一个黑衣人。

“教主,事情布置好了。”

黑衣人俯首说着自己查探到的事:“经常同那追魂者在一起的两人分别是神人清东明子与一个只学了学了皮毛道法的小道士,他二人半吊子不足为惧,只是,无间道半斤铺子里面的人,我们得注意。”

守在供案一侧的黑衣人中,离供案最近的一个老人吩咐,“都盯着,陆半斤……这人不老不死心思缜密,暂时别惹了他的注意,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们再去会会他。现下,先把教主吩咐的事做完。”

老人边上身材曼妙的女人娇嗔,“总得找机会把他们一个一个解决了不是,若是这些个人一直围在那追魂者身边,我们还怎么做事?”

“教主,何必一点一点吊着那女人玩儿?这女人身份不简单,她身边的人也不简单,还有一个张宣仪。万一被他们盯上,反杀一招伤元气怎办?若您不喜她,我们找一个机会把她弄死不就得了。”

供案上的男人说话了,“再说一次,没得我的允许,谁敢擅自行动,我就弄死谁。张宣仪不会说这些事的,他,一定会替我们死守秘密。”

“但他一定会阻止我们做事。”

“所以,慢慢来,我自有我的思量,切莫操之过急。若是这事没办好,你们就自己个跳鼎炉当碳去。”

查探消息的黑衣人接着说,“清东明子经常去东江区边界的一品绝味,这个一品绝味里大多都来往一些妖魔鬼怪之流。或许,我们可以去瞧瞧,借机和他们拉近关系。”

供案上端坐一动不动的男人睁开眼,“去瞧瞧……”

黑衣人正准备应是,哪知男人又道,“我们亲自去瞧瞧。”

闻言,众人微诧异。

这人,从不会去人多的地方逗留。

男人抹掉嘴角溢出的血,望着指尖的血,笑道,“赶中元大会后聚在那里,歇脚的客人肯定很多。”

老人问,“教主,老朽知不可多言,可是,老朽一直为教主分担解忧,未防事出异变,我想清楚这女人与教主有何仇怨,让教主如此重视。了然于心,待日后属下也好临场布置,避免坏了事。”

“故人……”

他与她的故事本该一句一字一血泪,可男人却笑说:“一个故人的心上人。听说,他们死之前都没见过面,最后,一个死得比一个惨。”

每每念及此,男人心头十分痛快,可当时光一点点过去到了现在,知道这两人现在的情况,他就恨得牙痒痒。

“死了,他们倒是寻得一个好的避难所,可如今就我一个在人间残喘苟活。我,要他痛!!我要他生不得,死也不得,痛得不能再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把旧爱随烟火捻成灰 无间一场雨,她等来了谁?

苦等来结局,甘把旧爱随烟火捻成灰。

人生到处知何以?应似飞鸿踏雪泥。

当记得那日杏花摇落花成雨,她从三月春等至冬月寒,当日朝花已为泥护来年香,一夜落大雪沉甸甸掩盖一切,熄了林下薪火,埋荒坟一座座。

雪下无名无姓他乡客,坟头荒草招摇,故地她在笑,朔日插下二烛一柱香,随烟火捻成灰,寒衣,十月寄给谁?

何年何月始,她也睡在了雪下,孤零零无人问津,道岁月无情,却是它怜惜落败,吹了尘泥烂叶为她遮羞。

这年的杏开了花,没能结得了果。

爱人啊,你何时归来。

无间。

把玩银镯子当晚,遂打坐运气时进入了一个梦境,梦里倏忽闪过的画面,貌似,是有关于镯子原主的记忆。

迄今而止,离这镯子原主逝去已经有些年头,如今镯子上微存的气息时而浓,时而淡不可寻。

何姿说过,这镯子原主在那个战乱年代以一己之力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小孩,命运多舛,折磨她落得如此下场,没得个好死。

这样的不公下,遂不知道为什么感知到的怎么会是原主的记忆,而不是她死时不甘怨恨。想来,是这女子心善,即使惨死,也没多大对旁人的怨。

后来,遂惘然悟清,她今日猜想错错错。

她的怨,其实如狂风汹涌,有了一丝裂缝便会一泻而出,使无间自此被阴霾笼罩见不到光,承露恩泽的花也收了幽幽冷艳,枯萎殆尽,不期明日。

从此,忘川河底镇压怨气滔天。

故人未辞先离去,何故留怨今生解。

梦里,白光朦胧中,一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女子在山野中跑,脚落下,踩烂一朵花紧紧贴伏地面,她回头看了看来时路,便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画面一转,梦里有一场花雨落下,遮眼前团扇透过一片绚丽光影,一个少年的模糊身影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低头靠近她的脸。

梦境很乱,杂七杂八的东西接连闪过。

高门宅院外,另一个清瘦少年看着她朝向少年走去。

下一幕,灰暗一片中时而出现的是慌乱逃离的人们,有孩童的哭声笑声混合在一起,狗叫,很多人囔囔辱骂的声音,惨叫。

最后,遂脑中的场景转换到一座古式院子外,脚下是石阶,她侧头,看见一棵粗壮枝繁叶茂的树矗立路尽头。

斯人已逝,遂以为窥遗世之梦不是叨扰,哪知惊响起一微沙哑的女声柔柔问她,“你来了?”

话音一响起,遂脑子便嗡嗡响,她霎时睁开了眼。

脱离梦境后,她也没多大在意,不过误入一个梦境而已,无间死人那么多,出了生生往事,谁还会忌讳。

时间流逝很快,说句废话形容,那就是——今日一过是明日也。

翌日,亦是遂出手帮小黑教训不安分的鬼后第二日,没了引汤吸引火力,遂在会上被神管大人说教了一顿,这一说教,就是大半会议的时间。

神管大人叨叨的时候,遂抽过旁边同僚的笔,捏着就在本子上刷刷画下格子,以笔为子,与同僚下起五子棋来。

该听苦心教诲的鬼不听,只管充耳不闻,话是怎么进的耳朵又怎样直戳戳飞出去,这,可苦了其余引者。

而神管大人训话内容不外乎是,什么无间新主旨,改变以前的官老爷作风,要创建无间更美丽和谐的明天……

闻此,一个引者老兄懒洋洋咕哝一句,“就咱无间成天黑黢黢的想美丽也美丽不起来呀。”

这话,引得一干引者发笑。

板着一张脸望满室引者笑得四下颠倒,神管大人瞄到了遂私下在搞小动作。

“遂,我说了这半天,你知道自己错在了那里没?”

同遂画五子棋的引者拐了拐遂,而后不动声色把桌上的纸抽到底下捏成了一把。

望着同僚做完这些,遂抬头看向神管大人,摇头,想了想却说,“不管有多大的怨气不满,都不该对底下需要我们帮助的群众发火。”

遂记得,自己前几年追过的一个混黑道被砍死的魂,这个鬼魂曾以前辈的口气教导过遂——出来混社会,比你牛比的人太多,为了不被砍死,该低头时还是得低头。

那啥古今通用,话糙理不糙用在这里正正合适。

哪知,神管大人见势紧逼,“去跟昨天被你欺负的群众道歉。”

话出口太快,神管大人也没想一想,遂,是谁?

她比引汤温和些,可既不爱动手就能横行无间,能是个好欺负的?

鬼都是有脾气的。

遂最近莫名变得急躁,但碍于礼仪,她没多搭理这种以待人和善为由纵容无赖猖獗的老古,冷酷丢下一段话便起身准备离开。

“被欺负的群众?大人你眼里怎么就没看见被欺负的自己人?”

“好与坏各自有底线,过分了就失平衡。经我观察,以往无间鬼差凶神恶煞,来无间的亡魂一个个都乖得很,可只从你九十多年前提倡以亲和治理无间后,这些亡魂发现我们无间引者脾气好,一个个都把自己大老爷了,吆三喝四,完全没把我们当鬼看。若是再如此下去,您活那年代具五邢,刺面割鼻菹醢还詈诅,无间也少不了该重新拾起来了。”

向来温顿不爱与人吵闹的遂,今日丝毫不管同自己说话的是上司,又是极爱护自己的长辈,只管话锋逼人,言词犀利,比之引汤更甚。

开会的引者听得一愣一愣,皆敛声屏气。

无间究竟是怎么了,怎么母引者的脾气一个比一个不好,走了一个引汤,遂又顶起了怼神管大人的革命旗帜。

莫非,鬼也来大姨妈?

神管大人暴怒,喝住遂,然后一把扯开领子,露出狰狞伤疤……

遂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抢先把神管大人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你就是被车裂死的。”

神管大人本想以酷刑受害者的立场来反驳,哪知遂这丫头毫无一点人性,一字一句皆是杀气。

“可不得不承认,以酷刑震慑,误杀一个好的,除去一百个不好的,总比留一群祸害存事好。”

神管大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下子怪异,众引者面面相觑,离遂与神管最近的两个引者对了眼色,其中一个跑了出去,其余的老兄劝阻两鬼,说笑缓和紧张气氛。

会议室的鬼分为两拨,一拨围着一个吵架的鬼,七嘴八舌开始劝和。

遂这边,一个引者同僚说,“哎呀,多大点儿事,等会儿我们重新制定规矩辖制这些不听话的鬼。折中,一二三制来,第一次劝,第二次罚,第三次就扔忘川。”

“对对对,这样子不就把你们两个的建议都纳进去了吗?神管大人年纪大了,遂大人,俗话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你让着点他。”

“尽量。”

贴心小棉袄得暖,可遂是鬼,要多冷就有多冷,连自己个都暖不起来,暖神管大人么,还是算了……

神管大人这边。

众引者七手八脚帮神管大人理好衣衫,顺着胸口,扶正了他头顶那一小坨头发。

最后一个引者,手贱,下意识拍了拍神管大人的脸示意他乖乖的……

在神管大人与其余同僚的注视下,手贱的引者倒抽一口凉气,强装镇定,一口气不停歇说道,“大人莫气,听我等细细说,无间谁都知道神管大人最宠遂大人了,遂大人又是咱无间最厉害的女引者,今天应该是被那些没德行的鬼气着才失言的,为了咱无间更美好和谐的明天,您二位一定要好好的,切莫记今日不快,使咱无间鬼鬼小心翼翼维护的和谐友好破裂。”

引者越说越急促,待说完,白眼一翻便往地上倒。

被他吓到,众引者丢开遂和神管大人围了过去。

遂用脚尖轻踢了一下陷入昏厥状态的男引者,“我还没听说过那个死鬼是要喘气的。”

存心玩闹,遂话末了,躺地上的引者老兄打起了呼噜,一声儿比一声响亮。

说是冷心冷肺,自嘲也这样说,可这些个引者,有时候一个个傻得可爱。

再绷不住冷脸,遂和神管相视一笑。

会议室里紧张气氛随呼噜声一扫而去,笑声满室。

门口,急匆匆赶来的惧问找自己来的同僚,“这,就是你说的气氛紧张,局面一触即发,马上就要打架?”

理屈词穷,男引者讪笑,“或许,他们是打完了。”

也没进去会议室一趟,惧笑了笑就离开。

然后,会议室里笑声慢慢消失。

遂望着桌面默不作声,又陷入沉思中。

神管大人叹气,“散会吧。”

其余引者三两离开,神管大人喊住了遂,“丫头,同我说说你最近追魂的感想。”

“一个比一个麻烦。”

确实,这些个鬼留恋人间的理由一个比一个奇怪,二蛋为罪还囔囔着报仇,当他脑子不行忘了自己错也就算了,可带鬼去看演唱会算什么个事?

神管大人追问,“你就没什么感悟?”

“比如人生不易,体会这些留恋人间的鬼魂的心酸?”

“矫情,无法体会。”

神管大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隔了一世,便是永生不遇 引汤回无间那日,遂刚好正往外走。

二母鬼于半路上碰到,你从西来,我从东。

见着路尽头飘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遂惊讶,“引汤?”

悄咪咪赶大会的引汤久久不归,奈何桥边没了碎碎叨叨的骂声,大家伙都不大习惯,无间引者时常谈论,引汤是不是被绑票,或者是被哪个邪祟贩子卖了……

他们谈论得多,以至于神经大条的遂也有些担心。

几日未被引汤打骂,这些个引者忘了——

孟引汤小姐,可是无间大姐大。

这姐们一点都不温柔,拎起汤勺就跟拿W95式重机一样,火力猛得很,试问,谁胆子钢铁铸造,硬得敢拐卖她?

路上偶然相遇,遂没能从引汤脸上看出此行结果如何,她面上神情和以前一样,没有惊喜,散漫笑意掩盖漫长等待无果的落寞。

“找到了吗?”

引汤失笑,沉吟片刻,开口却是话不对题,“遂,我已经想好了,等待满这一百年,我就去投胎了。”

引汤说的这一百年,时间不长,只有两年。

再等两年,她来无间就是满满当当六百年了,这时间放在人间,早是独木成林。

遂望着引汤慢慢走进阴晦雾气中去,讷讷,“六百年你都等过来了……”

六百年你都等过来了,再多等个几百年又如何?

劝阻的话忽地打住,遂诘问自己,你有怀着满心期望等过六百年吗?既没有,那为旁观者的她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再多等个六百年又如何?

孟引汤深知……再多等个六百年他还是不会来。

呵呵。

自嘲一声一厢情愿而已,不如何,不敢如何。

引汤慢慢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双眼无神望着前方,嘴角微微带笑。

她问遂:“遂,假若,生前恋人忘了你,而你还一直记挂着他,你会恨他吗?”

会不会恨。

遂很释然,她说不恨。

“你都说了是生前,想想我来无间已经快九十多年……快有一百年了。引汤,一百年,他铁定早投胎去,说不定,现在当了爷爷都又快到无间来了。”

“他已经是另一个人,有了新的人生,有了新的感情,他心里的前世爱人已经不是我。”

谁都在念叨前世爱人,可谁想过前世前世的爱人?

原来,隔了一世,便是永生不遇。

你已经不是我的了。

“如此记得,就该是不恨吧。”

可,就是记得,才会恨。

若不到当时,谁能知当时情绪。

距今不久后,约莫是一年时光,属于崩溃边缘的遂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忽想起与引汤这番对话,她苦笑。

笑,命运不善,为何如此戏弄于她,一遭又一遭,践她入烂泥。

后来的事暂不得知,现下引汤呢喃,继续往路深深处去,“但愿如此吧,这样,我们都能放心。”

放心?

谁放心谁?

引汤说话依旧是前言不搭后语,遂未能理解她话里意,思量了一会儿,遂只当引汤是犯迷糊了。

无间引者日日忙,可遂闲来无事了,就日日窝在住处发呆,发呆,发呆……

就这样又悠闲自得过了几日,把私人收藏放在清东明子那儿的引者老兄叩响了她院门,并说,清东明子老兄有请。

鉴于清东明子经常闲的屁股疼搞些有的没的事,遂也懒得出去,就站在门口隔着偌大的庭院问引者,“呵,说吧,明子又犯什么事儿了?不是贪污被天上抓了吧?”

若是如此,那她得避嫌,躲他远点。

老兄摆手,“哪能这么霉……”

于是,待一小时后,遂就稳坐在一品绝味二楼面无表情望着清东明子满面红光收着那些妖魔鬼怪礼物。

她想,这厮是没那么霉,不过,她有预感,离东江区神人清东明子倒下那日,怕是快了。

耗子的一品绝味依江而建,古式酒楼风格,除了夏天蚊虫多些,哪哪都好。

今日,一品绝味谢绝人客。

因中元大会,酒楼里现在都是去凑热闹往回赶的妖魔鬼怪。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例外,那便是满场子溜达的清风小哥与妍妍。

上回清风追猫被妍妍看到后,妍妍就一直在生气,她不会相信,温柔和煦的清风是那种残忍伤害猫的人,可既然没有伤害猫,清风面对妍妍的质问,却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重要的是,宏盛式的猫被清风领人追过后,确实不见了。

实打实的亲眼所见,作为目击证人,妍妍每次看见清风就没好脸色。

今早,清风实在忍不住对妍妍说了真相——宏盛式的猫是妖,他追猫是为除妖。

好好一个当代少年,平白谁会信这些神乎其微的东西。

于是,为证明世上真的有妖,清风就把妍妍带到了一品绝味。

“啧,老蛙,老蜥。”

大嘴巴的蛙哥和蜥蜴哥作为酒楼的工作人员,现在正守在窗口,坚决不放任何一只蚊虫入室。

这二位,是被清东明子请来酒楼工作的,换个方式表达,那就是被抓来的。

话说回前些日子清东明子来这里蹭饭,被河面上飞进来的蚊子叮得不得了,他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回来时,手里就各自拎一只青蛙和蜥蜴丢给了耗子,“耗子,大哥我给你找的伙计。”

从此,蛙兄和蜥蜴兄就失去了自由生活,被迫在酒楼工作,把吃东西当事业,为人类造福。

无精打采瞥了一眼妍妍,蛙哥不动声色细声说道,“清风,一边玩儿去,今天客人多,耗子老板不让我们陪客人聊天。”

说着,边上蜥蜴哥甩出长长的舌头卷了一双准备飞进酒楼约会的蚊子。

没见过这种场面,妍妍惊异哇了一声。

蛙哥蜥蜴哥不能陪聊,清风就拽着妍妍跑去找前台收银胡丽丽小姐。

狐狸精胡丽丽手指利落敲着键盘,打着今日客人消费的小票,笑盈盈瞟了一眼趴在柜台上的两个脑袋,操着一口川音,一本正经开始黄色笑话。

“妹儿,你是遭清风从哪儿拐起来的喔?”

“嘿,我说嘛,怪不得前几天我问他要不要跟我谈男女朋友,他死活不干。”

浑然未解狐狸精话里的意思,妍妍只是笑看了清风一眼,而清风霎时羞红脸,抽出柜台上捆为一束的报表就往胡丽丽头上敲。

胡丽丽偏头躲过报表,顺势捞过柜台前头顶着一撮红色羽毛美女手里的钱,撕拉一声撕下小票和着找零的钱放到柜台上,转手又接过另一客人手里的钱。

一边工作一边聊天,胡丽丽敲键盘的声音和语速保持一致。

“这小子老实,愣是一点腥不沾,都二十好几了居然还是个处男……”

“要是哪个要练阴阳双修的功缺男伴,老子就把清风娃儿卖给她,嘿嘿,妹儿,你说行不?”

她问的是妍妍。

边上客人闷声笑,妍妍也红了脸。

想着妍妍未满十八,接下来的话题可不能听下去了,清风把她拉到了另一片区域,后厨,一群可爱的小松鼠在打理着蔬菜。

于二楼,一个白色唐装的老头慈爱看着清风与妍妍,浑身上下充满青春活力到处蹦哒,咕哝了一声,“稀奇,竟然少了一魂魄。”

同桌老妇人问,“谁少了魂魄?”

老人笑,“莫管,只是一个小丫头子。”

老妇人顺着老人视线望去,“噢”了一声,笑摇头。

命也,所以不管。

清风拉着妍妍横穿过大厅,二楼,遂倚着护栏望着周围真身各异的客人,再次被清东明子强拖出半斤铺子的半斤坐在圆桌边,冷冷望着满身酒气与男引者碰杯的清东明子。

抱着伞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遂斜睨清东明子,“明子,你请我出来,就是来看各式各样的妖精?”

短短半小时,啥事没干成,她就看见楼下来往了有几十种动物……

身材魁梧的大象猩猩两兄弟,脸上一条疤的老虎兄,尖嘴巴的鸟族一大家子,平胸,瘪屁股,小腰杆呈同样宽度的瘦巴巴蛇精,还有一些爆炸头烟熏妆黑嘴巴的魔界客人。

一口酒闷下肚,真是销魂不想醒,清东明子打了酒嗝,理直气壮是为遂和半斤着想。

“你们两个一个没事就成天闷无间,一个守着烂铺子寸步不离,我不是怕你们憋出病了吗?再说了,一年才热闹一回,平时哪能见到这么多妖魔鬼怪。”

安静听清东明子吹嘘完,半斤不冷不热回了句儿,“是啊,平时哪能收那么多礼。”

遥想以后清东明子老兄沦为阶下囚的凄惨样,遂觉着还是先维护自己的利益,“明子,我警告你,以后在外面别说认识我,莫要辱没我的名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成年人没有尺度 遂几人落座地方对面,一落帘子遮得包间紧紧实实,是个偷窥的好场所。

酒楼回廊之中,有一行人慢步而来,吆喝碰酒声穿过水泥墙闷闷回响,阴沉木拐杖落到木地板上,咚,咚,的声音让听到的人觉压抑。

一双眼透过帘子缝看着对面,语气,稍显浮滑,“这就是你说的小媳妇?果然,无间引者都是黑脑袋啥也看不清,不过,我瞅她身材不错,条长条长的,长得应该也不错。”

知道什么叫痞里痞气么,喏,这就是。

另一道含笑意的声音响起,“你自己看着办,只是,一定要注意尺度,别让她生疑。”

“呵,成年人的尺度?那就是没有尺度。”

待话音落下,那人语气虽依旧带笑意,却形似乞求,“表哥,我没有开玩笑,。”

或许是讶异,片刻后,原戏谑的声音变正经,急切询问,“该不会是她……”

男人苦笑,“所以表哥,不能玩笑了,我找了这么多年。”

是真的找了很多年。

此间沉默,大厅有人在吆喝谁买单。

过了一会儿,撅屁股扒窗偷窥鬼的男人挺直身子,“你娘痴,怎么生了你也痴……前些天我娘还说,若你有一分像你那死鬼老爹薄情该多好。”

可惜没有,这孩子偏生随了他娘。

“我愿意……表哥,是我先对不住她,我愿意为她死,哪怕是化为灰烬,我也只要她好好的。”

男人平缓述说,就像细细说着一个发生在很久远很久远以前的故事一般,一双温柔藏寂然的瞳子翻涌悲伤,转瞬平静,没有悲戚,可悲戚却通过寥寥几语,充满室内每个角落。

手持酒杯杯轻轻落桌,表哥无奈,他这个表弟看着温静,实则,骨子脾气硬得很。

“你随意。谁能劝得住你?呵呵,为她违天命这种事你也敢做。”

对面,清东明子在被遂和半斤嘲讽后,就跟个怨妇似的开始撒泼,攻击点主要是陆半斤。

这厮脑子精明,在半斤面前词汇量为个位数,口齿不清磕磕巴巴,翻来覆去就捡着旧事来论。

总而言之,陆半斤就不是个好东西,一文不值连东西都不能算是。

脑子里形似飞进了小蜜蜂嗡嗡响,遂神情涣散,默默思量。

听烦了就脑壳痛,脑壳痛就想杀人,杀了人就要沉忘川水牢,掂量了一下后果,遂选择离开寻清净去。

于是,屋内几个东西便看见她施施然起身,默然朝门飘去。

见遂一半身子穿入墙,清东明子怒喊,“干嘛去,我话还没说完!回来!”

“不干嘛去,”微思忖,她就站在墙中,语重心长讲着隐晦不和谐的东西,“明子,这就是你话问得不对了。我想干嘛也不能干嘛,毕竟,我是母的。”

污,无间的水不是一般污,无间的母鬼也不是一般污。

污呼哀哉。

话说完,遂极其淡然,丢屋内目瞪口呆的几人开始散心寻清净。

清东明子极度质疑,“这鬼真是母的?”

此时,凉薄无情的陆半斤周身散发着帝王般高贵气息,他一脸冷酷放下搭椅子上的大长腿,下一瞬,阴影覆盖住清东明子。

想到刚刚自己口不择言说了些什么,清东明子瑟瑟发抖,仰头望着男人,小鹿般清纯的瞳子带了雾气。

任凭再无情的人,一眼撞进这瞳子,也不会无动于衷。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引者老兄陶醉闻着酒香,就是无动于衷。

心霎时软了下来,半斤留下一句话,也走了出去。

“她不是母的,难不成你是母的?”

粉红色的一切全是假象,要知道,对待清东明子,陆半斤是不会温和的,只管伤害值怎样大就怎样来,这,才是现实。

半斤走出去后,不忘“砰”一声关上门。

清东明子瞬间无力瘫坐在地上,手颤抖着伸向半斤与遂离开的方向,嘶声喊,“不!!”

悲怆无比,清东明子巍巍颤颤伸出食指,控诉,“是你们无情……”

是你们冷酷无情,是你们,是你们,就是你们!!

完整台词是这样的,可就在清东明子情绪酝酿到位即将迸发高潮时,门开了……

清风一脸懵逼望着趴地上的清东明子,妍妍“呀”了一声,伸出双手,踏着小碎步就准备去扶老人家。

开门的时候,清风就见着清东明子这厮大喊大叫俨然一副疯狂模样,情况不明,他一把拽住了妍妍,不让她涉险。

见此,边上陶醉闻着猪蹄子的引者老兄啧了一声,引来了二人的视线后,老兄指了指脑袋,摇头,最后对清风抛了个媚眼。

清风,没能懂老兄究竟想表达什么,不过,他知道反正清东明子脑壳不正常是在发癫就对了!!

于是,演着苦情戏的清东明子老兄被忽推门而入的清风踹了一脚,“没事发什么癫,吓得老子还以为你母妖精上身了!!”

清风咬牙切齿恶狠狠打人的样子把妍妍吓了一跳,她抱住清风的手臂,柔声劝说他冷静,“清风老板,别发脾气,别发脾气,戾气重了对身体不好,温柔点好不好?”

对上她小鹿般干净透彻的眼,清风心霎时软了下来,“好。”

清东明子与引者:“……”

揉着屁股挣扎着站起身,清东明子打量着两人,见清风一副痴汉样,刚还哭天喊地的人没皮没脸开始调侃,“嗬,被妖精勾魂……”

话未说完,包间惊起一声尖叫,清东明子捂着脸,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清风小哥,“清风,为了个女人,你,竟然打我!!”

“啪。”

清风又打了一巴掌。

……清东明子手缓缓捂上右脸,眼里泪光闪烁。

现代苦情剧——《清东明子的诱惑》再次开演。

大厅,一只花蝴蝶喝醉了,脱了外套露出性感小背心,脚下一点,身姿轻盈飞上桌子便开始跳舞……

想来,这蝴蝶姐姐是有些年头没出来过了,配着80年代老掉牙的迪厅歌,双手高举至头顶跳着80年代老头们的舞。

纵然也是个老古,可此景实在辣眼睛,遂半边脸微抽搐,转身准备离开。

“醉酒后显真性,这位小姐好像欣赏不来。”

一个消瘦的男人站在遂后侧,宽大帽檐墨镜遮挡住半边脸,手仗落地之后,他上前一步站着了遂右边。

男人嗓音略显嘶哑,“呵呵,今日有幸,遇小姐,刚好小姐身份又异于常人。”

这话有点搞笑,太客套了,甚至客套得让人有些尴尬。

就凭她这颗黑脑袋,是个道上人都知她身份异于常人,但碍于身份特殊,她有意隐身,在这里,除了道行深的,其余压根不能看见她。

可现下,这不是她在意的地方。

遂摸了摸鼻子,忽有些发怵,因为,她完全没察觉这人是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

遂没说话,男人笑了一笑,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遂下意识瑟缩,紧盯着男人,抱紧了伞。

把遂的反应看在眼里,男人笑道,“你别怕,其实我们算是同道中人,你想想,若我要是有恶意,也不会在你身后站了半小时不动手了。”

站了半小时?遂呵呵笑,不动声色往旁移了一步,“兄台厉害。”

“过誉,”男子笑看着遂,慢慢说道,“时间太久远了,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这身怨气从何而来。”

这人行为举止神叨叨的,一直答非所问。

无一点动静出现在遂身边,又一直笑吟吟,说话语气和缓,待遂就像一个老朋友一般,撇开这初见的过份亲昵暂不论,可直觉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与这男人站一起遂感觉很不舒服。

想着,她皱眉,只管抱紧了伞谨防异况,“我得走了,你自己看吧。”

“鄙人卢百年,小姐,有缘再见。”

就此一面便自报姓名如此热络,遂心里默默回应,还是无缘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色胚胡六安 酒楼不止大厅闹闹哄哄,位于二楼乃至三楼的中间的走廊与两侧的回廊也并不僻静,喝酒吃饭的客人与服务员就跟洞里被侵扰的蚂蚁子一般急匆匆窜来窜去。

不好意思请让路的声音混着说笑声不时响起。

飘离一段距离后,遂回头看去。

一个真身是兔子的服务员小姐端托盘走过,刚二人说话的地方空空如也,没了那奇怪男人的身影。

这人没有一点预兆忽然出现,又没闹出一点动静凭空消失……

这等实力,实在不容小觑。

内心怪异多,遂直犯嘀咕,站在回廊中停滞不前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准备离开,哪知脚刚离地,一个披头散发长得好生妖冶的“美女”便蹦到自己跟前。

“你好!!”

“呃……你好。”

“我叫胡六安,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姓胡,名六安。

遂望着这位长相怪引诱人犯罪的美男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一脸友善说出交友宣言,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人间幼儿园。

话说回来,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不知从何处跑出来找朋友的神经病居然这么多……

刚走一个病怏怏的,这会儿又来一个娘们唧唧的?

男人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盯着遂看,美色当前,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于心不忍,可遂……

“不能。”

果断拒绝后,她极其纳闷瞟了胡六安一眼,往旁挪了一步紧贴着墙壁离开。

一只手忽拦在她面前,遂欲退身入墙,触及却是软软却结实的结界。

胡六安恶狠狠问:“跟不跟我做朋友!!”

红伞变得修长,剑尖缓缓抵在胡刘安颈上,戳得皮肉陷了一个坑。

“还跟不跟我做朋友?”

斜眼瞄了一眼剑,胡六安大笑,“哈哈哈,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是,话末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这东西没任何动静。

鼻间萦绕好大一股狐狸骚气,为了不让他熏死自己,遂手戳到胡六安手臂上,尽量让头远离他一点,开口喊的却是别人的名儿。

“张宣仪,看够了吗。”

话音将落,一声笑在遂耳后响起,下一秒,她背抵着的墙穿出一个人,一双手环住她的腰,把她从胡六安手中接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

呼吸扑到耳根,遂顿时不自在,她掰开张宣仪的手,闪身到一边。

知道么,调戏鬼,天理不容!!

“我亮出剑的时候,你的狐狸表哥慌了神。”

就是这短短时间,遂敏锐捕捉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这厮面上是流里流气很淡定在调戏遂,可他心里却一直在念叨……

哇哇哇,这女鬼感觉有点凶哦,表弟怎么还不来,她亮剑了她亮剑了,好重的杀气,她会不会杀我,张宣仪怎么还不来。

至于遂为何会知道张宣仪在身后,这只是因为,胡六安调戏她时,他就站在墙后。

熟悉的人隔得如此近,她很容易就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遂打量着张宣仪和胡六安,不解,“张宣仪,你娘是狐族?”

胡六安与张宣仪以表弟表哥相称,那就是说,张宣仪的娘是狐狸,可遂完全没在张宣仪身上感觉到狐族气息,莫非,是有封印?

面对遂的询问,张宣仪一个劲儿的笑,没有回答。

可在他嘴角带笑低头的一瞬,遂却不经意看见他眼里的酸楚。

陡然一惊,遂愕然,从而下意识就献出了从鬼生涯以来,第一次道歉,要知道,就连前几天怼神管,她都没服过一点软。

“张宣仪,对不起,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此事不宜提起,张宣仪摇头,“等以后我告诉你,现在你跟我一起去个地方好不好?”

愧疚感瞬间消失,遂面无表情。

好个屁,这大晚上的,要不是乱搞男女关系,正经姑娘怎么可能回跟男人去一个地方呢。

暗骂张宣仪这厮对自己贼心不死,遂摇头,还未开口拒绝便猝不及防被胡六安推了一把扑到了张宣仪怀中。

作为表兄,做完了表哥该做的事,胡六安呜呼了一声儿,就大步跑开,然后,在走廊转角撞上了醉酒的清东明子……

见迎面撞来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狐妖,神人清东明子反手拔出剑,“何处来的小妖,竟敢长得这么好看,看老子不收了你。”

呃,长得好看也是错?

胡六安傻眼,“我妈生的怪我咯。”

清东明子觉得这话好气人,莫不是在讽刺他家基因不行?

忍无可忍他妈的就不需要忍,他大喝一声,横眉怒眼,提起剑就朝胡六安冲去,开始扞卫自己家祖传基因的尊严。

“呔,妖孽,还敢顶嘴!!”

于是,一场人妖大战在一品绝味轰轰烈烈展开。

另一边,怕这年轻人把持不住,遂赶紧把手挡胸前,避免自己与张宣仪亲密接触……虽然是个鬼,可她身材还是不错的,至少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

脑子里情情爱爱在乱想,她表面却很漠然看着脚下变幻直至木地板变成了青石才停下。

她,被张宣仪到了一品绝味外的河岸边。

红灯笼沿着河岸杨柳挂了一路,她转身看着河面,风吹起她的长发,侧颜轮廓被远处霓虹模糊,面上时隐时现的红丝,让她看着妖异无比。

他痴迷看着她的脸,手不自觉抬起,想了想,又放下。

感情去一个地方就是看河吹风,不知张宣仪能使自己面上黑雾散去露出真容,遂开始反思自己思想是否污浊了些,想到丢脸处,小巧精致一张脸快皱成了一堆儿。

已是深夜,夏日虫声沸腾。

孤男寡女之间的气氛有点尴尬,遂打率先打破平静,乘此机会把事说清楚,“张宣仪,无间的事你听说了吗?”

张宣仪点头,“听说了,你说我们身份相差太大,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感受到了他此刻的落寞,遂竟有些许不忍,多留此地只会多错,她转身离开,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对未来的迷茫。

“我没想过以后,连明天都没想过,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我在无间浑浑噩噩度过了每一天,张宣仪,你不一样,你得去追求更好的。天上的仙,怎么地也比地下的鬼好。”

天上的仙,怎么也比地下的鬼好,神仙眷侣,才是世人所钦慕的模样。

目送她离去,张宣仪仰头,无奈闭上眼,“净找些法子拒绝我,在我心里,她们哪有你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原是他来,让火在心中燃起。 张宣仪说的,仙女都没遂好……

可遂不这么觉得,她觉得自己糟糕得很。

这种也不叫自卑,只是因为天上娇艳美丽的仙女与生活在黑暗里脸终年见不得光的鬼对比太强烈,好与坏一目了然。

你想想,一方是白衣似雪长发飘飘,一方浑身黑麻麻,想说句话连眼睛都找不到在哪里。

要是她是男人,也会选择天上的温柔可人,生气放白光的仙女,而不是脑袋发癫动不动就拔剑喊杀啊兄弟们的鬼。

把自己看得很清楚,能想到张宣仪厌烦自己的那一天是什么样子,他会说什么话来讽刺自己,这副嘴脸,会让她心寒。

挚爱不如陌路,何故仇恶嫌悲怜。

就是想了这些,没觉得和张宣仪能有未来,她索性就拒绝开始,放任自己做个丧气却自由的单身鬼。

爱情是庸俗的,一朵花,一句甜言蜜语便可紧紧拉住一个人的心。

偏偏活现实,把一切看得太透彻。

就像她对张宣仪说的,她没想过以后,连明天都没想过,她也没想过自己会遇到什么真命天子,拿命护自己安宁,把自己捧手心当至宝的男人。

若有一天,无间举起反庸俗剧情的旗帜,遂一定是领头一脚踢翻玛丽苏神坛的那个鬼。

所以,当距河岸一谈五天后,张宣仪出现在无间,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乱了,完完全全乱了。

那日,一个引者风风火火跑到遂的住处狂捶门,嘴里不停嘶喊着“遂快出来啊,遂快出来啊。”

引者老兄喊得撕心裂肺,遂只以为是无间发生了什么大事,她慌忙飘了出来,连问引者老兄发生了什么事,老兄却避而不谈,只是叫赶紧去看看。

待跟着老兄到了“看看”的地方后,引者老兄一眨眼不见。

暗自纳闷搞什么鬼,遂抬头就看见树下,面色异常苍白的张宣仪笑看着自己,她一瞬间失神,傻傻盯着张宣仪。

遂慢慢走近张宣仪,站到他面前却说不出话来。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你见他阳光,不愿玷污,可他眼里温柔却让人甘愿沉溺,知道不能得结果,可还是想去求一回结果。

谁心里没一个,这辈子都已经不能得到的人……

说放弃,谁又真的是心甘情愿。

“媳妇,我来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送你出去。”

说着,遂就拽住张宣仪的手,死人待的地方,活人怎能多待,可张宣仪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抱住了她。

“不出去了。你说因为我的身份,你不愿意,无间这么黑,既然你不愿意出去,那我就来陪你。”

你说因为我的身份,你不愿意,无间这么黑,既然你不愿意出去,那我就来陪你。

前言不搭后语,张宣仪却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他自己懂没用。

呃,听了这话,遂有点感动,但同时也有点迷糊,“我,我没懂你是什么意思?天上你不去了……”

话剩一点点未说完,张宣仪捧着她的脸,忽然俯下了头。

遂霎时瞪大眼,全身僵硬做不出反应,只能死死盯着张宣仪的脸,脑袋里噼里啪啦炸开了烟花。

嘴上是什么软软热乎乎的,什么东西湿乎乎的在舔她的嘴唇……

知她失神,他手覆上她的眼,笑声从嘴角溢了出来,话语声带嘶哑,“媳妇,初吻给你了。”

闻言,微失神后,遂下意识就准备推开张宣仪,可手刚按上他的胸膛,背后的手把她按回怀里,下一秒,遂就感觉了到唇上重新覆盖温热。

有东西滑腻腻钻进了嘴里,她下意识咬了一下,听见面前的人一声痛哼,她立马松口……

事情发展太迅速,遂现在脑子几乎一片空白,她居然被一个人强亲了,这事儿传出去,她的威名尽毁。

二人就在无间大道边亲热好一会了,却无一鬼路过,遂想,自己被占揩油一事有预谋。

感情这条路都被这男人封了!

缠绵停息后,他把头埋在她颈间磋磨着,呼吸粗重,扑到她耳后麻麻的。

他抱她抱得紧,遂挣扎了一下,掰扯着他的手,有点生气,“你是去过神管大人那里了?”

妈耶,他一口咬住了她的耳垂,她怔住,抬起的手未落下,怔住不过却是因张宣仪的话。

“媳妇,我放弃仙籍入赘无间,你可不能辜负我。”

他,放弃……了仙籍,为她入了这黑暗无间。

若爱是买卖,他的买卖不划算。

这人,为了点情爱竟闹这么大,果真不愧为愚蠢的人类。

遂松开掰张宣仪手臂的手,撩开遮挡住了他脸的碎发露出温柔俊雅的面容,“你傻呀,我只是个鬼,一个永远都不能大方方走在太阳底下的鬼。”

她实在想不出,这小子一表人才,自己何德何能,是让他如此痴迷的?

很奇怪,遂此刻倒没生气张宣仪轻薄自己,她只是有些气他放弃天上,本是他该走的大好前程。

是她误了他的前程,让一个年轻人堕落至此,她现在和那些万人辱骂的红颜祸水有什么区别?

“不该的,不值得。”

见她自责,他捧起她的脸,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鼻尖。

“不是堕落,你就是我的追求,只有你才是我的追求。”

虽然自己已经是大龄未婚女鬼,可理智还是驱使她问出,“天上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其实有,但张宣仪摇头,“没有,他们让我滚到无间就别上去了。”

如此,就接受他吧,虽然,已经亲过嘴了。

遂无奈叹惜,双手抱住他的腰,耳贴紧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给你讲讲规矩,和无间母鬼谈恋爱,如果男方敢劈腿的话,是会死得很惨的,比如,切碎***,灌水银脱皮子,骨头熬汤,扒光衣服扔忘川……”

“不……”反应过来遂的意思,张宣仪哑声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说话隐约带着哭音,“不敢。”

“你哭了?”

“没有。”

可,她清楚感觉到了脖子上的湿热。

这帅哥不会是被她说的酷刑吓到了吧。

“张宣仪,别哭,不然他们会认为我欺负你,到时候外面会传你傻,好好的天上不去到了无间被恶鬼欺负天天受委屈。”

“媳妇,别离开我。”

这才开始好这么一会儿,就开始要承诺了?遂思忖,应了他这一次,“好。”

无间真冷啊,吹了九十多年的阴风,遂此刻却觉着热。

原是他来,让火在心中燃起。

千古遥遥,穷年折枝断,有几对情人最后成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引汤小姐的往事。 遂和张宣仪在一起了。

对待这份爱情,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想着平平淡淡细水长流,争取走到一百年时。

于是,为了张宣仪的身体健康,在无间腻歪了一日不到,她把他撵出了无间,让他回家去养好身体。

也不知道是不是熬夜了,瞧他那小脸白的,摇摇欲坠怪惹人心疼的。

遂目送张宣仪一步三回头消失在无间大门外的黑雾中,神管大人领着一干偷窥看热闹的引者鬼鬼祟祟走了出来。

“走了?”

“走了。”

“这咋就走了?你这丫头,人放弃了……天上,特意申请调到无间来,你也不说留人两天,把人赶出去做甚。”

“神管大人,事到如今,你就告诉我收了张宣仪多少钱吧?”

以清正廉洁约束自己的神管大人立马气得两撇长眉飞起,“瞎说什么,我是那种做不正当交易的鬼吗!!”

以神管大人的作风,遂的指控显然是无稽之谈,不过,人嘛,都是会变的,更别提是鬼,仅看表面,谁能看出下面交易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怀疑着神管大人变成了和清东明子一样的德行,遂也没继续咄咄逼人,“无间就一死人待的地方,他一个活人在这里做什么?大人,我感觉你就是想把我赶快出手咯,也没管对方合不合适。”

“人相貌堂堂,玉叶金柯出身名门,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有什么不合适的……”

神管大人能言快语说得正起劲儿,遂打断了,“我不适合他。”

他适合她,前提是他入无间来,她适合他……去哪儿她都不适合他。

若是前些日子真应了神管大人,待有一日,她克服种种难题站在他身边时,旁人又会说,张宣仪怎么娶了一个鬼……

所以呀,是她不适合他。

能承认吗?

她已经承认了,在无间众鬼眼里孤傲清贵,不愿同俗的她,拒绝张宣仪只是因为自视身份低。

她不愿为爱牺牲,唯诺失了自我,所以拒绝。

于是,他便牺牲自我,来迁就她。

气氛不知觉间沉闷起来,旁人自然不知遂这个清高的鬼竟然也会自卑,只是因她不悦,便连带着被影响,其余引者都情绪低落,没想着凑热闹,消遣遂来乐呵乐呵。

他们,以为遂是惦念夫君了。

神管大人用手肘拐了拐遂,埋怨遂犟脾气,“瞎闹这么多事出来,早点答应不就行了。”

“哪有早知道的事。”

命运轮盘,可不是我们能操控。

这多年头一遭,引汤不守摊子,无事溜达着来找遂玩儿。

现下,两鬼正躺在躺椅上,望着无间暗沉沉的天,吹着无间刮骨阴风,吹着无间最近的新鲜事。

遂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过,打着张宣仪怕她闷,特意为她下载的……那种不费脑子,不需要文化,只需熟悉操作便可玩遍全场的弱智游戏。

聊了许多有的没的之后,遂忽然问,“你放弃了?”

看遂打游戏的引汤点头,见她卡在某关卡,引汤伸出手指一点,随着叮叮当当恭喜的声音,游戏满屏开始炸烟花。

引汤以“一指”之力,助遂勇闯入了下一关。

“安安静静过完这两年,凑个整数就走。”

等若干年后,她的故事被人们所知,谈论起她时,说个六百年,有个准确的时间也比五百多年什么的好听一些。

“引汤,你初来无间的时候,外面是什么样子,无间又是什么样子的?”

孟引汤,她无间唯一记得生时事的引者,遂这话若问别的鬼,得到的肯定是困惑,可问引汤却无误。

“无间,在九十多年前其实和人间没什么差别,有花,有草,有树林……迷踪山挡住了忘川河腾起南去的水雾,导致无间常年萦绕雾气不散,如坠迷梦仙境……”

但,关于人间往事,貌似引汤,在无间待得太久了,记忆有些混乱模糊,想不大起了。

数一数六百年,皇姓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家,谁能清楚记得那些事。

努力回忆着遥远记忆里的东西,引汤很纠结,一番努力后终于抓住了那些一闪而过即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呃,那时候的城池是没电视上看着那么宏伟大气,布料华美只是富贵人能享有……很旧,那时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旧……”

引汤说,那时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旧。

被战马踏过破破烂烂的青石街,时间久了被风雨磨去棱角的青砖黛瓦,泛旧掉渣的木门,沿街东一个西一个坐在墙角面前摆着菜篮子的农人……

她提着菜篮子走过,仰头望了望天,像是在观察什么似的。

也不知道仰头看见了什么,她忽变得很严肃,快步走到家门口,推开了那扇被磋磨多了变得平滑的门。

院子清幽,到处摆满了绿油油的盆景,于正中,兰花簇拥一口水缸,湿润不被阳光照到处,长满了青苔,一眼扫过,让人觉得犹如进入静谧深山。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仰头看见了什么让她如此紧张,引汤似乎没想说。

她皱起了眉,意难平。

可沉默片刻,引汤忽自言自语,“如果不说,怕是世界上再没人能知道我的故事了,假若有一天他来寻我,你们该如何同他说起我。”

她怕,到时候他寻来了,没人能把她的故事告诉他。

一去轮回,世间再无孟引汤,六百年,只为旁人一场笑谈。

遂放下手机,认真听引汤说话。

“六百年前有妖袭城,这些个东西进城之后便把城池当成领地,恣意残害城中百姓,我吧……”

说到这儿,引汤闷声笑了起来,“姐姐美貌可是远近闻名,像我这等姿色,按照剧情,自然是被头领看上才算过得去。”

遂追问,“然后呢?”

莫非,引汤是清白不保,羞愧之下才着嫁衣自尽,所以死后怨念极强,连神管大人都不敢放她去人间,虽然,她也不想往人间去。

遂想得多了,引汤有风骨不屈。

“花轿路过石桥上的时候,我一头撞了上去……然后,我就死了。”

就这样,大喜之日血洒石桥后,满脸是血的引汤眼一翻便断了气,混沌一片不知方向,灵魂离体时,她听到了困住她六百年的一句话,“等我。”

于是,她就等了他六百年。

谁人心里无不能言说的秘密,闲谈往事,话点到即止便停了。

“遂,如果在我离开后,有人找我了,你就说我已经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我的念想。”

说完这话后,引汤失笑,这种想法大多是自作多情,自始至终,全是她一人自作多情。

知道么,他不会来了。

不解盯着引汤望了好一会儿,遂叹谓,“每次听到你们讲自己的事,我都会希望自己不是你们那样的人。”

不知他人经受的苦,怎可云淡风轻说庸人自扰,凭栏放浪笑。

爱情,你懂了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小气鬼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口常笑,笑世上可笑之人。

要想活得自在,那就得佛性。

听闻人间这句话后,遂想问,鬼能佛吗?

可能佛会说,你不归我管……

话说,不知是不是上天也见不得遂这母鬼祸祸帅气的人类青年,在同张宣仪名正言顺勾搭上后没几天,她就接了一个差事……

一个稍稍有些棘手的差事。

从交接差事的引者同僚叙说中,遂便发觉这回的差事,似是有意继承闷死鬼老兄周出奇的风范,依旧有些奇葩。

但此时还未与此次差事的不甘亡魂接触到的她,仅仅是发觉而已。

了解需要追回的鬼的死因后,她就开始沉默,而后才感叹,又是一个人才离世。

说说世人多小气,气死自己为街巷笑谈。

继周出奇闷死自己后,一位气性大的中年大叔,上门找到别人吵架……把自己气死了。

没错,这位已经到了养生年纪,本该煲汤,泡脚,喝枸杞茶,与红枣人参百合何首乌三七等物结伴的叔叔,就因为对门家的狗在自家门前叫得大声了些,便扔了遥控板上门去找到人家吵架。

说来也是命也,对门狗的男主人就是气死鬼叔叔的死对头。

死对头,到死都是对头。

他与死对头叫啥建国的,双方一开门,礼貌说了你好之后,就开始论理。

掰了手指算那狗叫了几次,该不该叫,狗凭什么不叫,我的狗你凭什么不让它叫,你的狗凭什么在我家门口叫,我的狗就路过吠了一声儿,它喊你儿子了?它儿子在我家对门,管不好狗爹,也不是个好东西……

气死鬼叔叔被气死事发当日,作为被句句提起的犯事狗本狗,狗貌似很无辜。

不知道气汹汹堵过道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就因为自己忘情嚎了一声,它哼唧着,焦急在原地转圈。

而后无法,它便躲远了去,趴在地上,有气无力望着激烈争吵的一群人。

以气死鬼叔叔与建国兄为头的双方人反复纠缠掰扯,后又把对方已进棺材板的父母无辜拉出来溜了一圈儿,也没能把对错没争出来。

一激动就紧张,一紧张就结巴,因激动紧张就结巴的气死鬼老兄自然没能敌得过能说会道的建国兄弟。

于是,气死鬼叔叔完败。

上门争理却反把自己气得不行,回家后,被反骂找茬的气死鬼叔叔忽然昏倒在厕所,很快便在家人的惊慌哭喊下,一命呜呼也。

话说回这人被气死这事,就连交接差事的引者老兄在陈述完此次亡魂执念的前因后果后,都颇为沉重拍了拍遂的肩。

“咳,虽然大家伙都说,你是我们无间最闲得慌的一个鬼,可我能知道,成天和这些个脑子搭错筋的人打交道也不容易。”

于是……

“遂呀,辛苦你了。”

当了鬼差这些年,遂也了然了人性,这人性说的是很简单的喜怒哀乐与行为之间的关联。

她心里自然也有点清楚,能把自己气死的人指定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物,只是当时未全明了引者老兄为何如此感慨,也没想过这个不好相处究竟到什么程度,她只当对方是客气。

所以,按照客套规矩,她也需得客气客气才说得过去。

“哎呀,应该的……”

又听闻谦虚有助于集体和谐,作为无间骨干级人物,她自然得起良好作用,短短时间乱糟糟想了这些后,她哂笑,同也客气回应,“哪有哪有,大家都一样辛苦。”

而后,遂飘出无间,刚巧在无间道上,看见了在半斤铺子门前打滚撒泼的清东明子……

这厮还没过得去心头那关,仍在骂着陆半斤凉薄无情。

已经是很平常的一幕,可看见清东明子蛮横无理的模样,遂还是无法控制,心里某根弦咯噔一声颤了一下。

清东明子此时的模样,和那些不讲理一不高兴就躺地上耍赖骂人的老人有什么区别?

想一想,其实没区别。

清东明子现在的样子就是那些人年轻时的样子,那些人的样子很有可能就是清东明子老了以后的样子,而清东明子,和遂这回所接差事的气死鬼,应该就是一个样子。

所以,她这回需得拿下的目标是老年版的清东明子……

突然反应过来这回差事的大叔肯定会很难办,此行多坎坷,觉得自己最近变懒散是同清东明子混多了的遂决心改变自己。

在此之前,她冷冷看向了半斤铺子外,那个躺地上的耍赖的泼皮。

下一瞬,清东明子便被不知身份的黑影一脚踹飞贴在了半斤铺子门上,费力动了动手指,他口齿不清恨恨囔囔,“哪个扒皮的踹老子!!背后下黑手算什么男人,有本事晚上约起干一架!!”

毛都没看见一根儿,他哪知,踹自己的压根就不是男人。

但清东明子知道,踹自己一定是无间这群缺心眼的光棍男引者。

于是,遂一脚踹了,衣袖不带走一点点风便走了,可苦了无间男同僚,为她背锅,日日被清东明子骚扰。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踹了躺地上的清东明子一脚出了气,遂这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状态,让自己回到以前做差事那种一丝不苟公事公办的冷面铁血。

她来到了目的地,位于首都外环的某小区,见到了这回的目标,把自己气死的老年版清东明子——胡必。

就这样,遂同胡必说明了身份来意后,便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听他咒骂就住在自家对门的仇家——同他一样年纪的一个糟老头子。

胡必,何必。

这厮人不顺名儿意,气性大得很。

以相观人可以看出很多东西。气大伤身,男人伤肾,女人变丑,长期下来,容貌会给人一种愁苦狭隘的感觉。

胡必成长的年代刚好处于这个国家极度压抑的时期,外敌虎视眈眈,自己却险些把自己逼入绝地。

那个时期的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劳动光荣,读书无用,狠吃一碗饭憋足了劲儿下地干活才是最实在。

惠及不了生活的都是浪费时间,吃饱才是前进的动力。

在这样粗糙的环境下,人们喜欢爽快的,细声细语含蓄,只当你是上不了台面,好欺负的老实人。

上山下乡闹腾,时间长了身上自然带了股蛮劲儿,大声嚷嚷为自己控诉,比苦苦哀求有作用。

不讲理的人多了,动手比讲道理实在。

年轻时如此过来,到了老了,习惯已经改不去。

胡必,就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苍天不公? 胡家刚办完丧事,虽此事已过去了好些天,但现在吴家仍被冷清氛围笼罩。

胡必的黑白照挂在客厅,香炉里一缕青烟缭缭上升,忽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散。

阴冷气息悄悄蔓延,此间活人不知是有鬼暗伏,只当是气温忽然下降。

活人路难走,便觉撒手尘寰是逍遥,哪知,当鬼也可怜。

就比如遂这姐们,作为鬼界赫赫有名的大人,此时她正站在厕所角落,听着怒骂,思考鬼生。

知道么,现在的她是在工作。

胡家人正在外面吃午饭,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小孩专心看,大人聊着生活里的故事,不时笑两声。

这是活人的生活。

想不开能把自己气死这事,气死鬼老兄自己个闷在厕所里,缩在洗衣机边上的黑暗角落,一边啜泣,一边不停骂着自己的死对头发泄气。

“没天理,不讲理的人好好活着,诚诚恳恳为人做事的人却死得这么冤。”

“没天理啊,太没天理了!老天爷,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啊!”

“净欺负老实人,那焉坏焉坏的不收,把我收去了。”

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响着愤然不平的咒骂声,听得人脑子嗡嗡作响,烦躁无比。

遂懒懒撇了他一眼,侧头,透过小小窗户望向了窗外。

或许是巧合,这里离海地七十四不远,隔着两条街,她一眼便看见那座微高于边上其它楼层的、冷寂的大楼。

那里面发生过一些故事,遂也是在那里认识了张宣仪,陷入一场隔世恩怨中。

这是往昔记忆,而现今的故事正在继续……

“杀千刀,活刮皮,下油锅的,凭什么他不死老子死。”

“老子不服,我一定要把吴建国这龟儿子弄死,扒了衣服挂着,让他和菜市场的死鸡鸭一个模样,我看他还有没有脸去见自己的祖宗!!”

见遂这个无间政府的鬼一直沉默,甚至还悠然自得欣赏起了外面的风景,室内咒骂声停下。

胡必问,“喂,这位大人,你怎都不说话,我给你说了这么多,能不能成,好与坏,你总得回句话,给个意见吧!”

给意见……

还能给什么意见,这叔叔不甘心被气死而吴建国却没死,一直囔囔着要抱着吴建国老兄一起下地狱,同归于尽啥的,知道么,他的要求是,要遂帮忙杀人。

能成吗?

自然不成。

“你叫人民警察去帮你抢银行,检察院袭击政府,那我就去帮你杀人。”

这可能吗?

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怎么能成。”

造反的事儿怎么能成。

“你知道不能成就好。”

对无间特意来人来接自己感觉到惊讶,在同遂待了一会儿后,胡必油然而生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这会子,遂对自己的要求竟然爱答不理打太极推脱,胡必觉得她作为公职人员态度不端正,立马便指责,“这是我们的难处,作为无间公职人员,你竟然漠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责任是什么东西,心又是什么东西?

被责任心一词笑到,遂亲和道,“脑子清醒点,你只有八天的时间,八天期限一到,你就会灰飞烟灭,到那时,我依旧是无间鬼差,而你……”

风往哪儿吹你就在哪里。

胡必不信,“要是我真死了,我就不信你能好好的。”

你吃米饭,我吃生肉,所以你当我是蛮荒,殊不知,只是因地而异而已,同,各地也有各地的规矩。

“你已经不是人了,如今在人间,你只是一个扰乱生死秩序的异数而已。你知道人活着时,拿着枪拿着菜刀在人间,跑到广场什么的扰乱公共秩序,还嚷嚷着杀人的异数会有什么下场吗?”

第一时间没能懂遂是什么意思,可听她语气与散发出了的气场冷冽的吓人,胡必老兄怔住。

而遂冷笑了一声儿,“你,知道的。”

“也不知道你憋屈什么,自己个找上门去骂人,没度量把自己怄死了,还嚷嚷着苍天不公。你去找人麻烦的时候就没想着以和待人?知道么,如今这个下场就是你自找的,怪不得谁。”

胡必老兄在世时性子就有点强势,家里人都抱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心态对待,这会子被遂那么一说,他张口无言。

“清醒点,无间没有尊老爱幼这规矩,你犯浑无用,假若最后没办法,你还想着害人,七天一过未死,我会解决你的。”

为解释“解决”是何意,遂手腕翻转,随即红光一现,骇人的气息逼得胡必后背死死贴墙上。

七天一过,如果你很坚强的没死,那遂会让你死。

于是一愰,又是一天过去了……

说认真的,遂以为,同胡必老兄说了这么多,软硬兼施,他应该能听进去一些东西,并知道现下最该思量怎样抉择才对自己最有益。

可惜没有,这位叔叔倔得很,不达目的不罢休,怎么解气怎么来。

被遂说了一通后,他一气之下火冒三丈,竟脱离了死亡现场气场的束缚,跑了出去……

但只出了家门两步,脚腕红线发亮,随即,他的身子变得无比沉重,使有股力量由上而下压迫他。

“你放开我,老子要去弄死吴建国。”

“你可以试试,但只要弄死了吴建国,你的灵魂三秒不到就化灰。”

“化飞就化飞,老子憋不下这口气!吴建国,你家死狗为什么要在我家门口叫!!”

一激动,胡必呱啦呱啦嘴瓢了,口音也不知跑那个地区的方言去了。

听胡必“化飞”就“化飞”,遂摇头。

呵呵,绕了这么大圈,话又转回去了。

这个人才,死都死了还咬这这事不放,就不能说点其它的,让自己开心开心一点?

不甘心,胡必一脚踹人门,空落落,把脚踹进去了半截。

在胡必这里,能说道吴建国不好的,翻来覆去就只有狗凭什么在他家门前叫了。

“吴建国,你家的狗凭什么在我家门口叫。”

就在这时,二鬼面前的门开了,随之,建国兄无精打采提着一柄锻炼身体用的桃木剑走了出来……

得,这下了好,知道吗,桃木剑碰上鬼,好比钢枪碰上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建国兄 性子急躁的人,很容易被人几句话一撺掇,就是失了理智做出后果无法估量的事。

现下,胡必就是那个性子急躁的,而遂这个母鬼,阴着坏得很。

她松开拽住胡必的手,怂恿,“你去吧。”

这一去,被一剑薅死了,也就没她事儿了。

感觉到了桃木剑上的气息让自己害怕,胡必也不是傻的,他摇头,“我不去。”

遂,“可以去,可以去,你不是说要弄死建国吗,咯,建国来了。”

本来是想着不弄死吴建国不解气,可现在,遂不冷不淡几句话,让胡必开始思考,在这种对自己极其不利的情况下,坚持弄死吴建国,自己能讨得几分好。

也不知是耳背能通灵还是怎地,建国兄貌似听见了有人喊自己,“诶?谁喊我?”

见周围寂然一片,过道住户的大门紧闭,也没人走出的迹象,他嘟囔,“霉,龟儿子这个胡必死了之后,老子天天都不清净。”

遂咋舌,不动声色小拇指轻轻绕紧了红绳子,不让胡必老兄太过畅快施展拳脚。

什么叫一夕回到解放前,喏,现在这就是。

“吴建国,不弄死你和你狗儿子,老子就不信胡!!”

怒火再次侵占了理智,胡必呲牙咧嘴要去抓建国,遂适时一把扯住了他。

“得了得了,死都死了,你信不信胡也没有用了。”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接下来,事情很自然便发展成更糟糕的样子。

就因建国兄一句抱怨,胡必老兄重新捡起了复仇的旗帜,并时时不忘摇旗呐喊,不弄死吴建国,他就不姓胡。

目睹他的恨,遂却觉得莫名其妙。

可能是因为胡必老兄顽固又喜怒无常的性子,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让她无可奈何,只想动手,却又不能动手。

于是,她耐下性子,望着胡必老兄是如何复仇,并随时准备着拔出剑灭了他。

是夜,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的建国兄拖着乏累的身子回到了家。

他以为自己失眠是太久没运动导致的,今个儿便出去,又是跳广场舞又是耍剑的狂出一身汗。

大汗淋漓之后的身心舒畅,让他有些期待今晚睡梦是否安稳。

期待入眠的他不知道的是,自家客厅角落,站在两个鬼盯着自己看。

一个鬼背靠墙抱着把红伞,浑身上下黑麻麻一片,另一个,磨牙吮血,眼睛血红满含仇怨。

谁都不容易,各有各的苦楚。

胡必老兄暴毙后,吴建国直接承担了道德、舆论上的压力不说,平日里,连他自己个儿也觉得渗得慌。

生活里,他随时随地都会觉得胡必老兄在自己身边转悠。

上厕所坐马桶上,他都要先瞧一眼桶里有没有胡必。洗个脸用毛巾利落两秒搓完,洗个澡隔几秒一定要睁眼看看胡必会不会忽然出现在跟前。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总觉得窗子外面扒着胡必,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着了胡必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这胡必真是死了都要折磨他。

不止吴建国觉折磨,遂也是。

因无间追魂制度的压制,遂不能主动杀鬼,胡必老兄无时无刻吵吵着实在有些烦,她只得妥协,随他看他去吓吴建国啥的。

刚好死死紧盯着,若他真对吴建国行凶,她就第一时间出手灭了胡必这厮。

胡家对门的吴建国家,胡必泄愤场地转换至此。

世上奇葩多,死了当鬼爱看人拉屎……

瞟了一眼跟建国屁股后面进厕所的胡必,遂打开手机,看见了张宣仪之前发来的消息,知道她不识字,他发来了一个红红的,大大的爱心。

不太欣赏得来这种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还会跳动的红心,遂抽搐嘴角,默默把界面点回了主屏幕,手机未关屏便揣回怀里。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小心触到屏幕,界面滑动闪来闪去,也不知最后是停在了那个操作界面上。

连贯做完这些后,她想了一想,自己貌似是张宣仪的女朋友,作为女朋友,那也该有一个女朋友的样子不是。

那不然,也太委屈张宣仪了。

于是,她花了十多分种的时间,回忆着张宣仪教自己手机是如何操作的,慢吞吞点回聊天软件,给自己男朋友发了个语音过去。

“乖,别闹,我在工作,你自己玩儿。”

乖,别闹。

我在工作。

你自己玩儿……

这些话,明明是男朋友才该有的样子不是……

过了十几秒种,张宣仪回了消息,语气幽怨,俨然是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妻子,“好吧,那……媳妇,你忙,我不打扰你了。”

“嗯,乖乖的,等有时间了我就去找你。”

这回,张宣仪的声音里难掩激动,“好好好。”

说拜拜后,他轻声,一字一顿道,“爱你。”

我爱你。

向来听“爱”觉矫情,素手斩断亡灵与人世各种爱恨纠缠的她,从未想过,会有谁对自己说“爱”。

这个字太轻浮,时而又很沉重。

现下,她不知,这“爱你”是何意?

陌生,又熟悉的词汇。

脑子一瞬间卡机,遂茫然回应,“我也爱你。”

说完,她羞了。

他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媳妇,我爱你。”

这回,遂没有一来一回,回他的消息,她没忘记自己在工作,更没忘记胡必老兄的存在。

这,可不是个会安生的玩意儿。

按理说和死对头共处一室,总该发生点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才对,可胡必和建国兄在厕所里,除了哗啦啦的水声与建国兄哼歌的声音外,没其它的动静。

遂关了手机飘进了厕所,抬眼便看见了异常和谐的一幕……应该被和谐的一幕。

评一评这两位冤家,各自都为自己叫苦。胡必觉得自己吵架不敌吴建国,反被气死,很冤。吴建国觉得自己霉还无辜,别人找上门来吵架呢,吵了一架人回家就怄死了……

纵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现下,两位冤家共处一浴室,气氛安静得有些异常。

胡必站在厕所门口,木讷望着死对头在花洒热水下朦胧的躯体。

年过六十,头发仍然茂密浓黑,眼神依旧锐利深邃,身材也依旧健硕……

胡必木讷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肥肉,遭受到了重大打击。

知道么,你视为仇敌不共戴天的人,比你好,比你帅,比你优秀……

这种敌我区别,实在是令人发指!!

于是,刚刚遂飘进厕所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建国兄在呈现水中的裸体,与盯着建国兄裸体呆若木鸡的胡必兄。

在无间见多了各式各样的死鬼,对于大叔一览无余啥玩意儿都看见的肉体,遂极其淡然,不是一般母东西该有的样子。

羞?

一死了之,已经失去了人该有的情感,心肺于体是个装饰,她怎会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目光从建国兄身上一带而过,遂手在胡必挥了一下。

“没信心了?”

岂止是没信心,他心中怒火燃烧的斗志已经被淋到建国身上的洗澡水一点点浇灭……

但,火熄了,貌似可以重新点。

再之,胡必和吴建国之间,可不单单是一只狗那么简单……

听闻爱情,十有九悲。

关于胡必和建国兄之间的瓜葛,那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简而言之,和电视剧的剧情发展一样俗套,因为一个女人,这俩老哥从好兄弟反目成仇,沦为门对门的仇人。

而这一你看我不顺眼,我骂你不要脸就是将近五六年过去,两位意气风发的中年男士,从知天命步入了花甲。

那不然,为何说是死对头呢。

在遂说放弃的时候,胡必脑中闪过广场舞之花——李大妈李素芬儿拿着折扇在阳光下跳舞的画面。

阳光和煦,微风徐徐。

时光无情,在她脸上添了些许皱纹的脸,虽不是少女娇艳,年华去,沉淀温柔藏骨子,一颦一笑一皆动容。

久等不了胡必叔叔的答复,遂也没追问,可她忽然感受到了身侧胡必老兄心里的女人。

她拍了拍他的肩,劝之看清现实,“别想了,不是你的。”

遂觉得,都一大把年纪了,老伴儿都已经去了一个,那就该安安静静养老度余生,还跟那些个十多二十岁对的小年轻一样为爱疯狂做甚。

原,来这些叔叔辈的也是情痴……而且还很幼稚。

“为了淑芬儿,为了我憋屈的死亡,我要战斗!!”

“咳,战斗个屁。一大把年纪,心脏不好腿脚不利落还缺钙,你就不怕自己冲上去腿一软给人跪趴下了?”

遂不说还好,她一说,胡必脑中就立马出现自己给吴建国跪下的画面,他摇头,手甩得老高。

“绝对不可能!你这鬼丫头片子,别看我老了就尽情埋汰我。我年轻的时候,十里八村的年轻人,不论是有钱没钱,都得尊我一声哥!”

山鸡哥

吴建国老兄还在洗澡,两个鬼就算没那个共同话题聊天,也没想着离开。

见遂对于年轻时英勇形象无任何反应,胡必炫耀似的说完自己带着几个小弟是如何砸了村支书家的玻璃啥的,而后,他喜滋滋问遂,“怎样,够狂吧。”

“嗯,是挺狂的。”

“呵,那可不……”

“可再狂,那也是最后的夕阳狂。”

六十多岁了,现已经是人生最后旅程,再狂,也狂不了哪里去,难不成,还能一挑六黑壮大汉?

并不能。

这老大爷口气不小,遂存心挑刺,不冷不淡几句话下来,胡必,自闭了……

亮着强光的卧室内,睡梦中的人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微张的嘴里发出震耳鼾声。

白墙壁上出现一团淡淡的影子,就像烟雾一样,眨眼的时间,影子变幻为一个人形利爪的人影,站定几秒后,人影弯腰驼背,伸出双爪,一步一顿高抬腿,沿着墙壁鬼祟靠近某处。

白墙上黑影后方,忽又出现一团浓如墨泼的黑影一点点晕染开,周身围绕的黑色气息如触手一般扭曲着向空中延伸,任凭挣扎,却不得离体。

前面的黑鬼高抬腿走一步,后面的黑影就慢悠悠飘一步的距离……

保持一致的节奏走了好几步后,前面的鬼停下,顿了一下,他回头看。

“大晚上的你不睡觉,一直跟着我干嘛。”

没提醒前面黑鬼兄,鬼不用睡觉,后面的鬼懒洋洋,甚至还有些傲慢回答,“闲得,慌。”

话末了,两鬼默然相视。

黑鬼老兄继续蹑手蹑脚地走,不悦嘟囔,“管你闲不闲得慌,只要别打扰我做事就行了。”

黑影就这么沿着墙一路移到了床头,白得刺眼的墙壁与黑影呈极其鲜明的对比。

一双手沾满黑色粘稠物的手从墙内伸出,尖利指甲锋芒毕露,直朝床上鼾睡的人而去。

嘀嗒,嘀嗒……

粘稠拉长细丝一滴又一滴落到白色床单上,一路向床上那人头部接近,忽然,一把红伞打在这双脏得起腻的手上,伴随着泚啦一声冒黑烟,屋内惊起一声凄厉惨叫,那双手被红伞打到的地方已经灼烂。

一冷淡女声漫不经心道,“我说过,不想走,但你也只能看看。”

关于“看看”这话由来,那就得提及之前,遂与胡必在门口碰到建国兄说起了……

不经意脱离死亡现场束缚的胡必老兄死活不走,遂也没那个心情和他这顽固掰扯道理,索性,就由他瞎闹腾,刚好她也得空与张宣仪隔着手机调调情。

在遂说出“随你意”后,胡必老兄一脸欣喜,磨拳擦掌想着多大尺寸的刀,砍几刀能让建国最痛苦的死去。

看穿这厮欲捣鼓什么猫腻,遂便提醒,“既然你觉得人间好,不想走,那就老实点,建国兄,你就只能看看而已。”

心心念不弄死建国不罢休,遂这话自然是戳到了胡必痛处,他立马跳起来大喊大叫表示不满,遂不理他,只是怀中伞悄然变成了剑。

无声的威胁。

胡必乖巧闭嘴,却没听进去遂的话,依旧不安分,时时刻刻,都想着对建国下黑手,遂,当然不容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于是,这就有了刚才那一幕,胡必老兄前面走,遂步步紧跟,一路一副无所事事看戏的模样,关键时刻出手救人……

“哼,我咋觉得你就是吴建国派来对付我的。”

也不知是真的心虚还是怎地,吴建国睡觉都抱着那把桃木剑,而胡必就在床边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忍受着桃木剑上充足的阳气,恨恨盯着他望,还不时表达对遂打秋风行为的不满。

“哦,其实我觉得你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呵,说是自己来自无间,来带我回去,”胡忽必尖声尖气学着遂的开场白,而后,又开始指责,“

那你说说,既然如此,按道理你该是我这边的人,可你咋回回、句句都帮着吴建国?”

“认理不认人,给懂?”

有句老话说得好,打得赢的疯狗,说不清的浑人……

不想骂人,可听了胡必的回应后,遂真的很想对胡必说,疯狗是你,浑人也是你。

“不想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没看够 老来仍不减魄力的建国兄家……

昧旦之时,窗外灰暗一片,晨雾笼罩城市半空,高楼拦半腰环戴了薄纱缥缈。

显然是很闲,两个鬼一晚上就盯着一个活人睡觉。

仇人就在自己跟前睡得跟猪一样,胡必自然是恨得牙痒痒,十指交错,指甲磨得嚓嚓响。

看着看着实在忍不住时,这厮的手便不受控制默默又向建国兄伸了出去。

有遂盯着,他是无法伤到建国毫厘的,于是,一抹红色倏然又打了下来……

手不安分伸了出去,伞又及时打了下来,如此反复,这一晚,两鬼就这么傻望着建国兄呼呼大睡,你伸手来,我就打,未移步半寸,直到……天亮了。

“看够了吧。”

焦黑露出白骨的手软软垂在身前,胡必摇头,“没看够。”

这回答够劲儿。

遂嘴角勾起现出一抹淡淡笑容,端正了自己的站姿,紧了紧怀中的伞,“呵,我看你盯着建国兄眼睛都不眨一下,要不是知道你二位之间那些不愉快,我都还以为你喜欢上他了。”

要知道,遂不止一次看见,胡必望着建国的眼神充满渺茫,恨,她貌似没看见。

“放屁!”瞥了一眼建国,见他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都弄湿了脖子,胡必极为嫌弃“咦”了一声,

“你这鬼丫头说话怎么这么搞笑?就这种磕碜玩意儿,老子看一眼都觉得他的人生艰难。”

胡必兄理直气壮说出这话的底气,是他根深蒂固的心胸狭隘与尖酸刻薄的偏见你。

可有那么一个东西,比胡必兄更尖酸刻薄。

“这就是你想多了。要知人生之后是鬼生,人活潇洒不过短短一辈子,争朝夕快活,死后,才是清问宣判因果的时刻。活着时或许有人会看脸决事,可死,是不会看脸的……”

“再之,他长得比你帅,”红伞把那双偷偷伸向建国的黑糊手,轻轻推了回去,遂又无情添了一句儿,“所以,他的人生哪有你的艰难。”

是怎样的一击,重重打出去,又加倍力道重重地打了回来。

你觉得人家长得丑,并以人生艰难来形容,可,人家的人生再艰难,也没你的艰难,因为……你长得比人家丑。

一直没个好坏喋喋不休的胡必,这会子,被遂噎得说不出话来,怒不可谒,随即便有怨气陡然增生。

世上无物是凭空而来,种种因果成万物,仇怨有起因。

胡必老兄的怒气多半来自于失意,先是情场失意,后是不平自己居然连吵架都超不过吴建国,他便不服,便使劲儿地闹,嚷嚷着要让吴建国碎尸万段。

这般恨,现下又听遂说自己不如吴建国这个老小子,他转眼间就变了模样,黑气不停从身体里窜出来围绕全身,恨恨瞪着遂。

而遂,漫不经心抱起了手,上下打量着处于盛怒状态胡必叔叔,没在怕的,她反而还觉着,这个别致的造型,看起来倒是很厉害。

两鬼相对而立,气氛紧张一触即发,胡必老兄磋磨利甲擦出火花……

遂抬手,毫不留情狠狠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胡必身上的黑气顿时消散。

“你该看清现在的形势,你是耗子我就是猫,你是虾米我就是鱼钩……跟我凶,是没有好下场的。”

说出这番话时,遂似笑非笑轻抚着胡必的背,语气里的玩味儿吓得胡必猛地一激灵,让他头一次真正有了恐惧的感觉。

“不不,没有。”

遂含笑点头,又拍了胡必肩膀一下后,收回了手,继而开始了一本正经说胡话唬鬼玩儿,“兄台,无间只有老实本分的鬼,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个混不讲理的老头全身发抖,磕磕巴巴道,“不不,不知道。”

“因为,不老实的鬼都被扔忘川河里了……”

“淹死了?

没回答胡必,遂自言自语说着忘川。

“忘川乃无间一河,河上又有一桥,桥分三层,由善与恶依次向下,恶着行最底层。离忘川水近了,这些个鬼魂多半就被浪打了下去。最后,永无出路。”

堕入忘川永无出路。

不解遂说这些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胡必弱弱问,“所,所以?”

“所以,那些个不老实爱闹事的鬼都被我们扔忘川河里任由亡灵蚕食殆尽。”说着,遂手伸向胡必兄的衣领,做了提溜的动作。

也不知关于无间这一行为真假为何,但听了遂接近于警告意外的话,胡必立马哈哈讪笑,“这,还能这样子啊,哈哈,这样啊。”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胡必干脆必上了嘴巴,没接这话继续说下去。

但是……

“我就是不服气,你说再多,吴建国,我还是不会放弃的。”

听着像是爱的宣言,实则,胡必表达的是,吴建国,我是不会放弃弄死他的。

听见自己的名儿,床上的人悠悠转醒,眼睛睁开一条缝,咕哝,“谁叫我?”

出场两次,时时刻刻被提起名儿的建国兄,反复来就这句台词——谁叫我?

谁叫你?

你胡必老兄叫你。

闻言,胡必俯下身去,有了机会没想着动手,他就干盯着日思夜想的建国看。

睡眼惺忪看见床边有两团黑影,其中一团甚至还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仍旧处于浑噩的吴建国揉了揉眼睛,一睁开眼就猝不及防对上黑麻麻黑影头部一张惨白的脸,咯噔一声,心跳漏了一拍。

胡必……兄?!!

吴建国霍然瞪大眼睛,周遭空气凝滞,静得吓人。

一人一鬼默然相视,吴建国手摸向怀中桃木剑,试探着戳了一下胡必。

胡必也是傻的,居然没躲,任由剑在身上戳了一个焦黑冒烟儿的洞,然后,他又反应慢半拍惨叫了一声儿。

惨叫凄厉穿耳过,没有比这更真的了,建国白眼一翻,砰一声重重砸回了床上。

“昏了?”

“诶诶诶,我,我都还没开始呢。”

睡梦中,吴建国感觉,似有人在他身旁耳语。这声音听着极其有气无力,懒懒拖长声气说话,却细碎嘀嘀咕咕个不停,时而偷笑两声,声音又尖得吓人。

一听便知是异类,不自觉间,全身竟起了鸡皮疙瘩,渗得慌。

“看吧,这冤家被你吓到了。”

“呵,哪怪得了我,他这是做贼心虚,”天将明色昏暗中,黑色人影不停用手揉搓着肚子,“”

“这老小子,让我逮着机会,非得活剥了他不可。”

“想想倒是可以,不过,你是没这个机会了。”

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沉沉的迷雾中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往左往右,都是我说了算 清晨,一束阳光射入摆设简洁的卧室,灰尘在中起起落落,飘荡旋舞。

卑微如尘埃,落地遇风又起,生至死无归处,有些人连可以掩腐烂身躯的坟墓都不配有。

凉风吹起老旧窗帘,床上的人沉睡,空荡荡的卧室,乍响起了话语。

“看吧,就是被你吓着了,这么大一会儿还没醒。”

“我觉得,他应该是死了。”

既然说是死了,那么,再掐一次,应该也没多大的事儿……

于是,凭空忽出现一双手掐上睡着男子的脖子,下一秒,一抹红光于手背上一闪而过,“嗷”了一声儿后,手倏然消失无影儿。

“胡必兄,你觉得没用,就算是真死了,那你也只能看看。给了解?”

就只能看看。

这句话,胡必已经在遂那里听了很多,没有初次的愤然,短短一天内,他已经习惯,从而可以自然而然的忽略,转而关注另一个不重要,甚至还算扯淡的问题。

胡必一脸严肃,皱眉觑眼打量着遂,视线最后落在她手背光滑细腻的皮肤上。

他能感觉得出这个无间母鬼是个年轻的,可她成天兄弟来兄台去的称呼,算个什么规矩。

于是,不懂无间死人规矩的胡必兄,嫌弃了,“你这个丫头没一点规矩,年纪轻轻跟长辈兄弟来老兄去的。”

……长辈?

“在无间,没有长辈,只有死得早来无间的前辈。”

“切,还说啥玩意,怪不得你这么凶,连老人都敢打,无间居然连最基本的尊老爱幼都没有,没规没矩,教出你这样的鬼也不奇怪。”

被遂警告后,一直不敢吭声儿的胡必一秒变回以往尖酸刻薄的模样,彻底放飞自我。

话说,那个喜欢吊树上同样顽固不化,时常讥言讽刺人的大爷王比起胡必,遂对大爷王的态度就要和善得多。

因为,王大爷多是自己一个鬼默默吊树上玩儿,哪像胡必一样,整天叽叽喳喳碎碎叨叨个没完,明明读过书,却蛮横无理,是非黑白不分,心胸狭隘,假若不上手严厉威胁,那同他真是完全没一点道理可讲。

简而言之,在遂这里,王大爷就是好,而胡必,就不是好东西。

至于遂为何对两位年纪老人看法如此两极,或许,是有层熟鬼的关系在吧……

毕竟,遂来无间没多久,就接手了大爷王。

本就不喜胡必性子,这下被嘲讽,遂冷冷笑,喊了胡兄的大名儿。

“胡必,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你已经死了,人间怎样已经与你无关系,被那些人惯出来的毛病你得改,那不然得到了无间要我们帮你改,那可是得脱层皮的。”

鬼差气场大开震慑小鬼,威力十足。

审视视线落身上寒彻入骨,虽已死,可胡必却觉得灵魂快要散开一般,悻悻然不敢提及刚才自己说过什么话。

“记住,人间是怎样的规矩那是在人间才管用,无间,你这里,往左还是往右,都是我说了算。”

不知不觉间,遂的性子变了,似不再像以前那般静默,沉不住气,变话多了一些,又由骨子里多了些阴戾。

这种改变,也可以说是,身上少了些淡然,改添为了烦躁不安。

待遂发觉此,这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又不是精钢造的,一番敲打下来,胡必已经没底气再去顶撞遂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他缩在床头柜于床的缝隙间。

你以为他安静了吗?

不,并没有。

这老叔,嘴碎不能停已经是天性,安静了估摸着有十余分钟左右,他,缩在角落里嘴里都还在不停嘀咕。

“呀,这才是折磨鬼,恨的人就在眼前却杀不了。”心有不甘,促使胡必又伸出了手,指尖解决温热皮肤的一霎那,红伞带风打到他面前一寸处猛地停下。

“要是他身上破一点点皮,我打烂你的脑袋。”

“我真觉得这龟儿子已经死了,你看,他睡觉都不动一下。”

抱手望着某处出神,遂没有回应。

“都已经七点了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开门出去晨练咯。”

“他的狗这时候也会叫。”

“诶,他的狗去哪里了?”

“就是它开头惹出来的事儿,它不会畏罪潜逃了吧。”

“这臭狗,贼精了,当初见吴建国老小子家有排骨吃,这才跟了它。”

想当初,胡必和建国关系未闹僵的时候,他二人就时常约着出去溜达,坐那种一站一站停的绿皮火车,下乡散心,骑单车去钓鱼……

这狗,就是他二人在那时候捡到的。

这是多美好的回忆啊,当初他二人的友谊是多么的铁,如今却是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管他狗哪里来的,不关自己追魂的事,遂依旧没有搭话。

没得到回应变成自言自语后,胡必忽感叹,“没意思,其实,做人真没意思。”

闻言,遂忽地舒颜一笑,胡必老哥这话,她似有耳闻。

她记得,惧在很久很久以前说过,她活着时就经常念叨“没意思,没意思。”

想来,前世人生将到落幕时,她自己也有所察觉。

做人确实没意思,不过,比起其它东西,做人真是有意思多了。

“做狗也没意思。”

遂忽然接话,刚才被她凶过的胡必讨好笑问,实则,他也不解,“你怎么知道做狗没意思。”

“长了嘴不能叫,叫了一声就被人找上门来骂,那人自己气死了却把一切过错怪罪于它。”

“对……”出口一字后,胡必这才反应过来遂话里藏话,另有所指。

再次忘去什么叫畏惧,他呵一声儿冷笑,“做死人也没意思,连喊冤都不行,”眉一挑,他说,“死人要看谁死得早,那不然,死得晚的都没资格喊冤。”

所以,这是做人,做狗,做人,都没意思?

没想着同胡必拌嘴下去,遂充耳不闻,任由胡必自己个念叨下去。

床上的人眼皮子颤动,随后缓缓睁开了眼,虽活人听不到声,可屋内话语声还是戛然而止。

醒来时,吴建国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洁白的天花板。

他脑袋一片迷糊,望着天花板发呆,总觉得有点不对,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昨天晚上,他是做梦还是怎么的,那不然怎么会醒来时什么都想不起。

好像,是有人说话,然后……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杯子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声音虽不大,却惊得正处于神游状态的吴建国立马转过头去望。

就是这个角度!!

一刹那内,建国老兄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昨晚,他看见了什么。

两团黑影,一张惨白的脸……哦,是胡必。

是那个死去的胡必!!

想起昨儿个不知是梦见还是真见着了已死老伙计,建国兄惊然坐起,瞪眼望着床尾那头的那壁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是梦? 话说回清晨,建国兄被胡必老兄吓晕,醒来后脑子空白,总觉得怪异,却未想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而后,杯子无缘无故闹出动静,建国兄偏头去看,就这么一个角度,他脑子过山车般闪过一下片段。

一片黑麻麻中,猝然出现了建国兄惨无人色的脸……

建国兄顿时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梦?

还是,不是梦?

胡必这龟儿子不会真回来了吧。

神经紧绷戒备盯着周围,建国兄慢慢往外摸去,待走到卧室门处后,他又小跑回来,捡起了落床上的剑,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遂一把逮住了迫不及待向建国扑去的胡必,就跟拎小鸡一样提溜在手中。

挣扎了几下后,胡必安静下来,可怜兮兮望着遂。

小区外的大广场,聚集了许多晨练的居民,其中,大多又是上了年纪,年华垂暮的老人。

柏树下,建国正有一搭没一搭耍着剑,平日在他手中耍起来八面威风的剑,今个就跟吊了一根线软弱无力的挠痒爪一样。

今个凌晨发生的那事儿,让建国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否,可他却不由自主的害怕,思来想去,他选择去做点事让自己心安。

不远处的居民楼。

见吴建国软趴趴甩了几下剑后,便往外走,扒离广场最近的厕所窗口望的胡必纳闷,“诶,平时他至少都会在广场旋半小时,勾搭一会儿我的淑芬儿才走,今天怎么待这么一会,”说着,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遂正在把玩的手机,又好心替她点开了一个张宣仪刚发过来的小视频,“……刚站定五分钟都没有。”

呃,视频点开后,遂觑眼,这才认出了里面嘟嘴装可爱的人,是张宣仪。

对的,张宣仪不知怎地忽然发癫,给遂发了个装可爱的视频。

遂面无表情望着手机里,这个鼻子上有个红点,两抹腮红,头顶还有两只兔耳朵的,闷骚男人。

骚就算了,这男人还在唱歌,“媳妇我好想你,你怎么不来看我,媳妇我真的好想你,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望着遂手机里唱歌的张宣仪,胡必好奇,也可以说是惊奇,鬼也能有男朋友……母鬼也能有男朋友……鬼也能谈恋爱!!

稍稍混乱后,胡必终于理清了思路。

“这,这不会是,你,你男朋友吧?!”

他以为鬼是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他们麻木不仁就跟傀儡一样,哪知,现在的鬼,也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情。

外人怎能得知,就是见无间鬼差一个个冷冰冰豪无人情味儿,神管大人才接连改动一连串无间规章制度,就是想让大家,有点人味。

可,鬼是鬼,有了人味就是错了。

既然如此,何不让活人主宰无间?

耐心看完视频后,遂直接关了屏,她是个鬼,对得起鬼的身份,张宣仪的热情,她毫无触动。

“我们来谈谈你的素芬吧。”

提及心头老女神,胡必陡然甩去厌气,死人古板僵硬的脸上现出笑,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诡异。

见胡必不回话反而傻乐呵,遂默默用伞戳了戳他,“别笑了,你指我看看。”

你指我看看,让我也长长见识,让你胡老兄与建国兄决裂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绝世,貌美有几分。

害羞是人的天性,这种情绪毫不经意就会来,纵然你是身经百战心思缜密稳沉的人,也难逃这种时候。

所以,胡必这浑人害羞了,他跺脚哼了一声,摇头,然后就转身到厨房扒着窗户,傻傻望着外面晨练的人群。

胡必拒绝把素芬女神指给遂看,遂也没强求,她,又不是没有长眼睛。

遂顺着胡必的视线看去,看见一群跳舞的老太太,而后,她的注意力却被楼下的生活常态吸引。

楼下有半大孩子笑跑过,颐养天年的老人领着蹒跚学步的小孙孙散步,温顺的狗就跟在身后。有贩卖早点的三轮车开过,沿着不宽阔的路进来,又从另一头出去。

原来,这就是死亡。

隔窗是人世,铁栅栏堵住了去路。

早先可不知,这一去,竟真是永生永世,永别。

若常常在这里,观望咫尺近却摸不到的人世,是真的会疯吧。

孤独,会让人疯。

收了散乱心神,遂看向令胡必痴迷处,那个令他痴迷的人。

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跳舞的老太太中,那个一身白绸衣,身姿曼妙的温婉女人,格外显眼。

眼尾一点朱砂痣,年已半百,双眼依旧藏波光流动,年轻时,她绝对是个绝世美人。

再之,比起精致妆点的外貌,气质这玄妙东西,才是女人的武器。

李素芳儿是个被时光眷顾的女人,俗话说岁月不饶人,是把杀猪刀摧残人的容貌,可时光,在她身上流过时,却是一瓶集兰花香蕴的香水,留下的是清丽脱俗的韵味。

“你眼光不错。”

“那是自然,我胡必看上的女人,铁定不差。”

人家确实是不差,可感情,是相互的……

遂点头,直言了当,“就是……兄台,你配不上她。”

这么一个美人,落混不讲理的胡必大老粗手里,简直就是鲜花插牛粪上。

有点生气,可胡必却不敢造次,“胡说,你说配不上,就配不上?”

还真是,有点不相配……

话说到最后,气场俨然弱了下来,胡必嘟囔了几句便安静,默不作声望着窗外女神。

听他埋怨以貌取人不公平啥的,遂一笑置否。

阳光照破晨雾大片洒了下来,若是冬日定暖,可夏日,阳光一出来就是燥热。

广场上的人随之散去。

素芬儿一走,胡必就恹恹飘到厕所,见遂是透过小窗口望外面,脚边还是装赃东西的垃圾篓,他取笑,“哟,感情你这鬼大人还有这喜好,站屎篓子边看风景。”

遂淡淡一笑,话语平淡似漫不经心,不细究那字眼,乍一听,愣是听不出有什么不对。

“没你特别,特意跑厕所来死。”

被遂揶揄,胡必愤愤不平,却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他确实是死在厕所。

可,他之所以会死在厕所,那是有原因的。

那日同吴建国吵架不敌后,他气冲冲跑回家,一头栽进厕所是准备撒尿,哪知裤腰带还没解开,眼前就一黑,等有了意识时,他发现自己飘在空中,身边是一个同遂一样的黑脑袋鬼,脚下,是围着自己遗体痛哭的家人。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场景,胡必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家人怀着沉睡,可他却十分清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所幸,离去安然,无病痛,没有遭罪。

不过,因遂一句嘲讽,胡必忽然想起,自己死的那晚,窗子口好像有东西。

一团黑麻麻的,好大好大一只鸟?

最后看见的东西形象在脑中慢慢清晰,胡必含糊不清咕哝了一句,“诶,我好像记着,窗子口好像有鸟……很大很大的黑鸟,盯着我望。”

多大?

“好像,那么大。”

嘀咕着,胡必老哥就像在打太极一样,打开双臂,挥了好大一个圈,以此比作这同狗一样大的鸟的体积。

觉胡必老兄比出这鸟的大小,有点夸张了去,遂望着他说完,没给一句回应,又转回头看外面。

她身后,被无视的胡必,当场石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刘比大师 闹哄哄的菜市,胡建国疾步,穿过熙熙攘攘各样各式买菜的人。

处身在人群,俨然一条浑水中的鱼,他心不在焉,以至于不时撞到行人手里菜袋子慌忙停下,道歉后,又费力避开迎面而来的人,找着下一步的方向。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各种明争暗斗,时而开演。

“新鲜现宰的农家小黑猪,十三块一斤……”

网络发达了,现在的人思事,多不按正常思维来,其中,特别是年轻人。

有人凑了过去,眼巴巴望着肉铺,见他两人站那傻望也不卖肉,陆续又有几人驻足,就这样,十余人站在肉铺前,干巴巴望着,没照顾生意的动静。

老板问,“各位,新鲜猪肉十三块一斤。”

站摊子前的客人依旧没买肉的动静。

老板好奇,“诸位,看什么呢?”

站最前的年轻人回了一句,“你不是说新鲜现宰的小黑猪吗,我就是想看看现宰猪是什么样子的”

霎时,肉铺前安静了下来,其余人看了看年轻人,又看向老板。

喇叭继续吆喝,“新鲜现宰的农家小黑猪,十三块一斤……”

愣了一瞬,老板啪一声关了喇叭,没好气道,“不宰了。”

市场另一边。

“香葱大减价,一块钱一把了啊,西红柿黄瓜三块五毛一斤……”

另一道声音,“香葱大减价,两块钱三把了啊,西红柿黄瓜豆角三块二毛一斤……”

这两家店铺杀价杀得厉害,对面急脾气的菜摊老板捞起喇叭就吼,“各位留步看看,今天菜市有两个傻逼杀价,我这有西红柿黄瓜豆角三块二毛一斤,满五斤送香葱了啊!!”

人才,骂了傻逼,紧接着又做了傻逼做的事儿。

吆喝减价老板手里的葱还算新鲜,路过的人接连围了过去,吴建国挤过这些买菜的人,直接走进了右边巷子。

这里依旧是菜市,不过因为破旧,要显得落寞些。

吴建国大步走到面摊一空位坐下,微喘粗气看着对面的的男人,他对面,一个黑胖男人端着大海碗,大口嗦着滚烫冒热气的粉。

“我来了。”

嘴嗦着粉空不出来说话,男人右手夹着筷子往下一压,示意吴建国坐下。

男人穿着大裤衩踩着人字拖一副清闲自在的模样,可吴建国却没法沉住气,见男人碗就差扣脸上没放下过,他急不可耐,重复上一句,“我来了。”

碗依旧没放下,男人点头,含糊不清“嗯嗯”了两声。

吴建国放大音量,拖长声音喊,“我来了!!”

周围的客人闻声侧目。

碗微低下,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盯着建国兄看。

见此,建国兄乖巧坐好,再次重复,“刘比大师,我来了。”

这位大师姓刘名比,全名刘比。

望着建国呆了一会会儿,他放下碗,极其费力龇牙咧嘴用大牙咬了几下粉条后,然后面无表情从嘴里吐出依旧没嚼烂的粉条。

“来了就坐下自己倒茶喝,非得重复那么几遍。”

这时,摊子老板娘拿着一把白菜从店铺里走出来,刘大师端起碗又重重砸下,“老板娘你这粉条没煮熟!!”

不满吼着,一根粉条猝不及防从他鼻孔里钻了出来……

回身看了一眼刘比,又看了一眼刘比手边盘子里的东西,身材矮胖的老板娘弱弱回应,“大师,连包子都咬不来,你的牙该看看了。”

闻言,胡必顺着老板娘的之前一瞥的视线,看见了刘比手边留满牙印的包子。

大师的光环遭到了威胁,刘比不动声色收了包子甩垃圾桶,招手喊着隔壁一小孩,“娃,给我端一碗豆腐脑。”

说起来是连包子都咬不来,吴建国又尊称其大师,旁人指定会认为刘比是个老头子,实则不是,刘比只比吴建国小十岁左右,正中年。

就是正中年,可刘比老兄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缺德事做多了,一口白牙,整整齐齐,却都是松的……

岂止是吃软不行,就连有时候说话激动了,出气猛了,那牙都能直接吹起来戳出嘴巴信不。

闲话少说,二人直切入主题。

瞥了一眼建国,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大师一脸诡笑,“还真遇到麻烦?”

说中了心事,建国眼里大师的形象顿时又渡满了光辉,他双眼满含希翼点头,“大师,就我上次来和你说过,我对门有一兄弟,和我吵架,死了,然后我心一直不安……”

直觉这东西,说不准。

自胡必死后,建国莫名其妙一直心神不宁,每每在夜晚陷入沉睡时,都会听见胡必骂自己,要带自己一起去死。

了解胡必这厮有多小气,睚眦必报已经无法形容他,寻仇这事许有成真,于是,吴建国就经人介绍,找到了大师。

然这大师有点神,一语中的说了一大通后,就是让建国回家再呆呆看看,简而言之,他就是让建国继续当诱饵,静观其变化,再来找他细做下一步打算。

这回,便到了做下一步打算的时候了。

仍觉心悸,无法平静,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继续道,“就在昨晚,我睡着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好像看见了我那死去的兄弟站床边凑进看我……”

这段记忆被吓得有些模糊,到现在,建国都无法确认胡必出现的真实性。

想来这位刘比大师是在这一带混得不错,至少也是个人物,二人谈话时,不时有路过的人毕恭毕敬向他问好,把手里提着的水果顺势掏出来放桌上。

“刘比大师好!!”

刘比笑点头回应,继而拿起一根香蕉剥开呡了呡,打量着建国。

和所有大师一样,一番意外不明的话说完后,他开始了谈人生,谈理想,自然不忘谈价钱。

“兄台,你该知道我的时间很金贵,上门服务要预约也得抢时间……”

话适时停下,给人自己领悟的余地。

钱,不谈它不行,谈了伤感情就伤感情,毕竟都是为了生活嘛。

“大师,规矩我自然懂,钱好谈,主要是事儿,你得给我办好,办满意咯。”

啪一声,一摞人民币重重落在油腻的桌子上。

刘比眼睛顿时看直,建国手指正中一分,把钞票分成了两摞,多的一半塞回了怀里。

见此,刘比觑眼,变回了之前淡然处之的大师风范。

可接下来,建国一句话,简短二字,让他再度变脸色,本性藏也藏不住。

“订金。”

“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把大师变化看在眼里,建国不可闻轻笑了一声。

有钱当筹码,掌控全场,这一刻,俨然这位近黄昏,仍魅力不减的老大爷才是大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让人为难的抉择 吴建国没在家的这段时间,他家里,不请自来的两个鬼没了乐子,百般无聊……

已然习惯无间的死气沉沉,遂对此不以为然,还能有什么地方是比看不见与未来的无间更无聊的?

她一直保持一贯冷淡风格,像块会移动的冰块,无时无刻散发着令人起寒噤的人冷气。

遂撑着红伞安静伫立阴暗角落,偶尔又掏出手机瞧一瞧,敷衍几句张宣仪,不让他被冷落觉委屈了去。

话说,这样的状态,让遂恍然间有了自己是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的感觉,而且还是家里有个娇妻需要哄着的那种。

既是成双成对好,那总会有这一遭,各自处于一方的,孤零零的一个你,与那个以为此生会孤独终老的他,拼成一对。

人生大致被分为一百年,下一秒,未来,是挡在我们跟前的一片黑雾,坠入这无边黑暗,脚下是虚浮无实感的路。时间它不远,可伸手却怎么也摸不到。

何时摸到你,是个谜。

等啊等,便会知,喜结良缘,等到爱的时机,全看命运。

想到这里,遂便释然,虽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谈恋爱,还是同一个人,可既然有了这个缘分,答应了和人家好,那就该珍惜,就得对人家负责才是。

刚好,也给无间那群单身鬼做个榜样。

然后,思绪散乱飘啊飘,她又想到了一个很可笑,却值得细细探究的事——

万一有一日张宣仪问自己,他和神管大人掉忘川河里去了,她救谁?

救谁?

一边是上司,一边是自己的男人,这,真是让人左右为难。

既然总得死一个,河里已经有了两个,再跳下去就是三个了,为减少不必要的伤亡,遂觉得,这是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于是,她选择,干脆一个都不救,让神管大人同宣仪小哥在忘川河里成双成对去,毕竟,他二人关系貌似挺好的,都一块堆算计遂好久了。

遂在胡斯乱想的时候,同屋的另一个鬼形似全身痒痒,安静站立一分钟都不行。

整洁的客厅内,有一股黑色阴风疾速到处乱撞。

窗户大开,却未见出去。

黑影路过的地方,压茶桌上的报纸飞起,各种精细的小物件家具哐哐咣咣倒下。

这风,自然是急脾气的胡必。

发呆的遂抽出一分思绪,瞥了他一眼,见没太过分,便又继续发呆。

无理取闹,自然是为情。

话说回两小时前,见吴建国出去耍剑修养身心,久不归来,胡必这死老鬼便按耐不住。

先是很正常的,翘首企盼,望其早归。

遂嘛,一个鬼默默发呆,他就转转悠悠,把人家当窥了个遍后,又扒遍了吴建国家所有窗子,扒到没阳光照耀的那面窗户,就把头伸出去看人回来没有。

等到最后终于不耐烦了,胡必变得狂躁起来,怨气侵占理智,就变成了现在一团团黑影疾速乱撞的样子。

遂忽抬起头,伞也随之抬起些许,“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不是人,那,就是鬼或者其它的妖魔鬼怪咯。

黑风停下,被卷起来的报纸落到了地上,胡必望着遂,外面紧接着又响起了脚步声,他便转头看向玄关处。

“嗯,不错,”

“什么不错?”听遂这样说,紧盯着玄关的胡必头也不回问。

“你把吴建国家弄成这个样子……”

外面的人掏出钥匙在开门,门锁转动,八成是建国兄不差了。

终于等回了建国,胡必心情变好,语气里带着一丝丝显摆,“我故意的,老子就是要吓这龟儿子一跳,让他日夜难安。”

话音将落,咔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遂说得不错,门外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门一打开,就有一股寒风冲出来只扑面门。

此时的气氛,让门外的人觉诡异,不知能否理解,那种前一秒狂欢,后一秒一切喧闹戛然而止的唐突感。

纵是没有能感知神秘事物的能力,可吴建国还是不可控制打了寒噤,全身汗毛竖起,感觉到不对,他搓着胳膊,看向了身边的人。

刘比大师就着手握门锁的姿势不变,隔着玄关,一脸严肃观察着屋内视线能及的地方。

“大……”

建国张嘴刚吐出一个字音,大师便嘘声示意安静。

于是,建国压低声音,为求表达清晰,便一字一顿慢慢说道,“大师,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

“有东西,就在你家里。”

吐出一口浊气,建国抹去额上一瞬间泌出的冷汗,大师手移到他面前,又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望着面前白胖白胖的手,建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干嘛?”

“一万块。”

建国正准备说大师不地道,大师便抢先说,“就凭刚开门那股子阴风,我敢断定你家里闹事的东西可不简单。”

二人临阵起间隙。两鬼站在客厅,正正看见玄关外的两人站着不进来,细声争执着什么。

“这是啥玩意了?吴建国这龟儿子从哪里找来的?”

“啥玩意”,胡必用此来形容,救人无数形象高大伟岸的大师。

“怕是被你吓到了,去找了一个人来收拾吧。”

“嘿,我就说吴建国这厮儿怂吧。”终于被吴建国怕了,胡必忽如其来一种胜利的雀跃感,情不自已,他闷声笑了起来。

于是,一道不似人尖厉,只有出气没有抽气的笑声猝然响起,又轻飘飘传入了玄关外二人的耳里。

奇怪,听了这笑声后反而不紧张,刘比抱手懒懒倚门框,望着吴建国说道,“听见了吗,就这笑声,难听成这样,傻子都知道是不怀好意。”

见外面的人没其它动静,胡必捂着嘴,细声问遂,“没动静了,是被我吓到了吗?”

“没,只是在僵持你的价格。”

“什么价?”

“身价。”

“身价?”

“外面那个似乎是懂一点道术之内,他看出了这里面有脏东西。”

“脏东西?”胡必茫然看着周围,见一地垃圾,他点头,确实是有脏东西,不过,这得找清洁工才对吧。

见这老兄没反应过来,遂笑提醒,“别找了,你,就是脏东西。”

现实太残酷,胡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有乐子了 玄关外,为除鬼价钱僵持不下的二人终有了结果,是建国老兄让了一步。

听这笑声阴测测渗得慌,吴建国不耐烦点头又摆手,手连推着刘比进屋,“行行行,一万块就一万块。”

于是,两鬼有一搭没一搭嘀咕着,一声怒喝打断了他俩。

“谁在说话!!!”刘比夺过建国手里的剑便冲踹开门跑进了屋。

吴建国紧跟在他身后,“大师,怎么了?”

大师?

闻言,两鬼相视一笑。

有乐子了。

怒喝之后,便是一阵急促脚步声穿过玄关,越来越响直至人进入客厅才顿时停下。

吴建国紧随其后也跑了进来,或许是害怕,一直提在手里的桃木剑被抱在了怀里。

拿不定主意,胡必问遂,“怎么办?”

遂本想回应胡必老兄“不怎么办”的,可她转念一想,这位“大师”是来对付胡必的,这就等于说她的差事有了多余的人插手,这,可最好不能有。

再之,虽因有弄不弄死吴建国这问题的矛盾在,导致了她和胡必之间有些不愉快,可,她与胡必暂时性,还是同一战线的队友的。

这下来了个大师,岂能袖手旁观。

遂不屑一笑,收了伞,“一点三脚猫功法,泥巴人抹了金粉就装佛,弄他。”

最后两个字才是重点,闻言,胡必了然。

俩鬼一句问,一句答的时间内,被盯上的两个人已经接连跑进了客厅。

只听急促脚步猛地僵住,后进客厅一步的吴建国目瞪口呆望着乱糟糟一团,满地狼藉的客厅。

这幅模样,用进贼来形容都是委婉,简直就像是有人进来抄家一样。

从惊骇中回过神,建国老兄哆嗦着掏出手机,有哆哆嗦嗦点了几下手机屏,拨出去了电话。

“歪,幺幺零吗……”我这里好像进贼了。

大师拽了一下建国的手,咬牙切齿道,“快把电话挂了,闹鬼你打幺幺零有个屁用,等会把脏东西惹怒了,得加钱!”

瞥了一眼大师,吴建国对电话那头说着未说完的话,“歪,幺幺零么,我这里闹鬼了……”

被刘比岔了一下,吴建国嘴瓢说错话,他气急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就在这时,茶几上倒下的杯子,无人触碰却自己个缓缓滚动了起来。

刘比拽了一下吴建国,二人傻站着,目睹杯子是如何从茶几正中央,滚到茶几边上,又滚到地上的。

咣一声,玻璃杯从低矮茶几上落下,却如同高空坠落那般狠狠碎了一地。

有几粒玻璃渣弹射到了二人脚边。

淡然掸了掸裤脚,吴建国站直身后,往后退了一步,“大师,交给你了。”

大师头也不回比了OK,然后严阵以待,一脸戒备观察着周围,捕捉着鬼身上的阴气。

肉眼凡胎看不穿对的一面,是大张旗鼓的挑衅。

大师跟前半米,两个鬼就站在这里,微倾身子凑近好奇打量着,与刘比距离之近,几乎是脸贴脸。

“诶,你看他脸上有好大一颗痤疮,”讶异过后,胡必这老大爷开始端详起人间外貌来,还一字一句点了出来,“塌鼻子,大鼻翼,短下巴,脸上肉还那么多。”

遂也偏头看着,问,“所以,老哥你想说什么?”

“肥头大耳。”

这是胡必给刘比大师长相的评价。

“就是……像猪一样呗。”

这是遂给刘比大师长相的评价,

隐约知道这四字词暗指何意,说完,她自己也点了点头,十分赞同,“真贴切。”

这形容真贴切。

与鬼之间色距离如此亲密,再凑近一点都可以打啵了,可,刘比大师却毫无察觉,仍像起了警觉心的猫一样,不停转动脑袋看周围。

“这,不会是个傻的吧。”望着刘比穿过自己往卧室去,遂怀着质疑,问出了这话。

“很有可能。”

可刚才,俩鬼还清楚听见,建国喊这人大师来着。

古同今,大师盛名下之掺水居多,但那也是大师,就算身怀三脚猫功法,那也得是与众不同,小有用途的三脚猫功法……

虽先前评价大师,虽给予的是名不副实,可她实在没想过,刘比大师的三脚猫的功夫竟如此不堪,毕竟,他也在第一时间内便察觉出了这屋子里种种不对劲儿。

可现实是,着实不堪,除外,这人脑子还不行。

穿过遂的灵体后,寒意瞬间袭遍刘比全身,可搓着胳膊走了五六步,他才缓缓停下脚步,回头看,并极其纳闷咦了一声。

反应有点慢。

愣了一瞬,刘比举起桃木剑大喝,“妖孽……”

声刚吼出来,吊灯松松垮垮脱了一颗螺丝钉,随即便轰然落下。

虽然胖,可刘比身手灵活,他反应迅速扭转身躯,躲开了去。

胖胖的身子一步跃起飞离原地,吊灯便落地上,伴随一声巨响,七七八八的碎渣飞射老远。

吴建国吓得开老远,缓过神来后,见大师安然无恙,就是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他一颗高高悬起的心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后颈儿忽地一凉,是某样液体的触感。

一瞬间,各种恐怖片的名场面穿过脑中……

不过,中老年人平日里就爱听点民歌,唱点戏剧,压根就猜想不出恐怖画面。

便是如此,忽被人这种方式恐吓,未有心里准备,效果更足。

反手摸了一把脖子,望着指尖的淡红色,吴建国困惑“嗯”了一声。

“哪里来的水?”

吴建国没见着人影,是遂制止了胡必现身,但建国还是听见一道凄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年纪大了未跟上时代的变化,胡必这台词老掉牙,可建国吃这一招,还真是天生一对。

形似蛊惑的声音里满是怨恨,建国呆住,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刚逃过一劫的刘比咽下口水,强装镇定来掩饰自己发软的腿。

“加钱!”

“啊?”

“不加钱我就走了。”

其实,无关金钱,这厮就是想走。

说完,没等吴建国答复,刘比手忙脚乱就朝外面走,脚抬起将将走了两步,便被建国拉下。

没有劝阻,建国启唇,轻轻吐出两字,“两万块。”

这三字好比我爱你那般,蛊惑人身心向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四万块,你不要了吗? “好嘞!”转眼便一扫阴霾,刘比爽快答应着,再度提起剑,戒备四周出现异况。

人在处境尴尬时,多会放大说话的音量来掩饰慌张。

现在,刘比就是如此。

“屋子里的老兄听着,若你乖乖离开,并保证不再回来打扰吴建国,今天我就放过你。”

现在屋子里的二人二鬼处于两个状态,人说人的,鬼看鬼的。

“诶,丫头,你看这厮儿的牙……好像都是松的。”

没搭理刘大师的挑衅,急脾气的胡必弯身盯着人间的牙齿看。

不怪他无聊,只是刘比说话太激动跟花一样乱颤的白牙实在太瞩目。

“你说吴建国从哪里找来的这货,咋咋呼呼,看着都烦。”

感情,这老兄也晓得咋咋呼呼很烦。

瞥了胡必一眼,遂偏头打量着刘比,也见到了他说话时,门牙被吐出的气吹起不时戳出了下嘴唇。

“还真是松的。”

想了一会儿,遂笑,对刘比牙松却不掉给了一个自己的解答,“可能是坑蒙拐骗的事儿做多了。”

这时,刘比在吴建国的催促下下,勇敢踏出了捉鬼第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符,扬手便抛空中,符纸哗一声燃起了蓝色火焰,幽冷光芒洒遍客厅。

燃尽的纸灰一点点,轻轻坠落地面。

屋子里静得吓人。

被刘比烧纸这招搞懵,两个鬼盯着刘比与吴建国望,没有反应。

而吴建国与刘比,在符纸燃完后,很有默契一言不发,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为何,他们莫名心悸,越来越慌,紧张到快不能呼吸,他们清楚听见自己微紧促的呼吸声,与电器风扇呼呼散热的的声音。

突如其来压迫活人的这种紧张,来源于胡必,他这会子正怒瞪大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周身围绕的黑色阴气越来越多。

见胡必一直在酝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也没放大招的动静,遂好意提醒,“胡兄,差不多行了,再酝酿,我都怕你尿。”

遂往后飘,给胡必老兄腾出位置大展身手。

正在放大招的紧张关头,胡必听见了遂的话,没搭理,奈何没憋住,如遂所说那般“尿”了。

是汇集的气息没守住溢出了一点点。

一股风紧贴地面荡开,地面灰烬随之被吹走。

“怎么了?好冷啊!”

没察觉脚下细微变化,吴建国只感觉到了屋子里气温骤然下降,不像是大夏天的模样。

哪知话音落下,屋子里便狂风大作,窗帘被打得哗哗响,先前被胡必撞倒的杯子与壁柜上的摆件滚动,碰到一起又叮叮咣咣响,窗台盆栽被风刮得树叶子乱颤,随风旋进了屋子。

风太大,屋内俩活人迷了眼,下意识用手挡住了眼睛。

“大师,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师,“我不知道!”

“外面为什么都没有风。”

风太大了,怕吴建国听不清自己说什么,大师大声回应,“我不知道!!”

今个来抓鬼,忽起怪风,几万块请来的大师说不知道……

不用脑子想的说,吴建国也知道是胡必这死老鬼搞出的事儿。

吴建国幽幽道,“大师,你玩儿我啊。”

说着,他忽然发现刘比说话的声音不是在身边响,他忙睁开眼四下瞧,见只有自己一人站在客厅边上,刘比这厮已经不止何时悄悄溜到了门口。

或许是想着死也要死在自己的窝,吴建国也没想着跑,小碎步跑到刘比身边把他拉了回来,站到了原来的位置。

“四万块你不要了吗?大师?”

四万块你不要了吗?

大师?

看似简单一句话,却包含着两种质疑。

一是金钱,二是尊严,事关大师的尊严。

不过对于刘比来说,大师尊严算个屁,他现下在考量的是金钱。

于是,只见吴建国质问一起,转身就准备再次逃跑的大师怔住,待回身时便是一脸坚毅,撸起袖子准备抗击看不见的敌人。

阴风吹起他稀薄油腻的刘海,露出满是闭口白点的额头,他眉目间不可一世的霸气,还颇有种领军沙场的气概。

见此,知刘比是认真起来了,吴建国顿时信心十足,安心了许多。

他没来得及细细料想,刘比只是认真,仅此而已。

风顷刻间又猛烈了几分,风卷起摆件、杯子、与其它细小的物品,直朝二人砸来。

放诞笑声四下响起,让人分不清声音从何传来。

厨房刀子倏然腾起,刀尖转势已经对准了客厅,在进一寸后顿住,又缓缓落下。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一秒破功,刘比惊恐望着接连朝自己袭来的东西,一个手掌那么大的白陶“马到成功”的摆件正正砸到了他脸上。

痛哼一声后,刘比趔趄摔倒在地,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与各式飞舞的“凶器”迷瞪了一会儿,他挣扎着半坐起身,然后捂住嘴,低头吐出好大一滩血。

刘比望着地面混合着白色颗状物的血污,顿时茫然。

他,刘比大师的牙,被马到成功,砸掉了。

几个陶瓷茶杯砸到了刘比头上,痛让他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自己处于闹鬼的地方,他手足无措大喊大叫,忙慌丢了建国朝玄关处跑去。

“四万块我不要了,你还是重新找个人看吧。”

这些飞起来的东西,没一个是浪费的,都准确无误砸到了建国兄与刘比大师身上,短短时间在二人身上留下不少青淤,其中,乃刘比面门上的伤最严重。

毕竟,都牺牲了好几颗牙不是。

惊慌躲过一玻璃杯,吴建国惶然不停喊着大师也赶紧双手护住头,下意识朝外跑。

肥手大力扭拽着门锁,门却死死不动。

因绝望,刘比不知双腿打颤颤,害怕的连说话也不停颤抖,“建国,门,门,开不了了。”

“啊?”慢赶来一步,建国惊愕望着门锁。

二人对视,紧接着便一同狂拍门大喊,“救命!!救命!!”

这时候,刚还嗤笑吴建国的刘比想起了人民警察。

“刚你不是报警吗,现在报一次试试,让他们快点来救我们。”

见建国“嗯嗯喔喔”几句后便一脸淡然挂了电话,刘比好奇问,“警察说什么了?”

“幺幺零让我要么去找宗教局,要么就去精神病院……”

闻言,刘比傻住,与吴建国二人默然对视,下一秒,有泪无声流了出来。

他二人哭喊着,有气无力拍着门。

“救命。”

“救救老人家。”

或许是祈盼有了作用,在二人绝望无出路时,建国兄大力扭着的门锁有了动静。

“咔”一声后,门开了。

他二人再次对视,不过,这回眼里情绪不是害怕惊惧,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他二人一同迈步,两个大男人被门框挤住,挣扎了一会儿才得脱身,头也不回,一溜烟跑下楼去。

在他两人离开后,无端端飞在空中紧追在他们身后的东西忽地停下,一件件轻轻落回了地上。

“这是最后一次。”

遂默默站在角落,全程目睹胡必逗建国刘比二人玩儿,她的语气虽依旧冷淡,但胡必知道,这是警告。

那刀子,至少现在还安然摆放在灶台上,而不是插入刚惊慌失措的吴建国与刘比身体里,浸泡血,来滋养怨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又一位大师来 江湖骗子骗子多,遇刘比大师不牛逼,抓鬼不上道,遇到事儿时跑得还最快。

大师是跑了,可家里有鬼还没跑,无法,建国老兄只得求人介绍,屁颠屁颠去见了另一位更牛逼的大师。

城西,老年人最爱的茶馆。

茶馆干净整洁,阳光下的燥风穿过最外一排绿植从茶馆四下打开的窗子灌进来。

从热烈处来,到了阴凉处,倒是多了些凉意拂去燥意。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为生活奔忙,茶馆多是无事聚集在此的老人。

老人们三三两两各自坐一方,既是东方人类生活,这里自然也少不了有大呼大叫打小牌,勾心斗角搓麻将。

最热闹也是最寂寞处。

茶馆也有人是独一人来,寻一个清净的地,面前摆一杯清雾缭缭的茶,慢条斯理摇着扇,悠闲自得啜一口茶,然后闭上眼养神。

与这里悠然自得的气氛不一,有人慌得很。

说了前天在家碰鬼的经历,又吐槽了几句刘比专业能力不行后,吴建国犹豫着,问坐对面的人,“大师,你说怎么办?我昨天是亲眼看见我家里的东西自己个就飞起来的……”

呵呵,当世大师之多,就跟那超市上货架的鸡蛋一样多,这不,建国兄又碰上一个。

想来也纳闷这些个大师怎一个比一个不正经,吴建国口里虽恭敬喊着大师,可他望着坐自己对面的估摸年纪只有二十三四的年轻人,眼里满满是质疑。

在此之前,介绍捉鬼大师的女人貌似不经意间提到过一句,说这位大师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胜在专业能力过硬。

初听这些,吴建国也没多大在意,只当对方是年轻有为,可,待现下两人真正碰上面,他十分笃定,自己是碰上了另一个刘比。

男人,如若没有雅痞的气质做底气,散漫随性太过只会让人觉得不稳重。

这话,形容的就是吴建国今日所见的大师。

只见落座于建国兄对面这位大师,周身气度可不是一般大师中规中矩穿着唐装儒雅沉9静的模样……

他,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手夹一根烟搭桌沿,烟灰随之抖脚的动作一点点抖落,一个墨镜遮住了大半脸,上穿着水红色短袖,下穿着米色短裤,脚下踩着一双蓝色人字拖。

比刘比更甚,这位大师浮滑,完全就是一副专干小偷小骗的模样,对的,就凭他的模样,连更高级的犯罪都不配有。

“大师,我这兄弟活着时就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我知道,他肯定是记恨吵架没吵过我,现下回来要是弄我解恨。”

吴建国说得含蓄,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怕不止是弄。

“你这兄弟确实小气,还奇葩,居然吵架也能把自己吵死了。”

调侃着,大师忽又惋惜,“他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年纪大了气不得,那就在家喝茶养心性,脾气火爆上门找人吵架作甚!”

看嘛,连头一次听说胡必英勇事迹的大师,都说胡必脾气不好。

形似心不在焉,大师啜了一口烟,说话未看着面前的人,而是侧头望着外面。

“不过,你死鬼兄弟对你下手还挺温婉的啊,也见没用刀子、剪子、锥子什么的东西刺你。”

温婉?

没在意大师这词用得不恰当,吴建国站起身,转身背朝着大师,默默捞起了上衣,露出后背青黑血肿一片的伤痕。

“虽然没有刀子、剪子、锥子,但有比贴锤子更扎实的铁器摆件,陶瓷、玉像。”

若前天被这些东西其中一样砸到,那定是脑袋开瓜逃不了。

更恐怖的是,万一未直接死亡,还等眼睁睁看着自己脑浆肠肠肚肚一地,血又是如何在地板上漫延开去汇成血泊。

所以,温婉?

不,并不温婉,吴建国想,胡必这厮儿只是不想他死得太痛快。

看不清墨镜下的神情不知为何,但大师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刚吹过的刘海蓬松飘逸。

“下是下死手来着,要是在多砸几下,你和那位刘大师差不多就会交代在那里了。”

刚刚还反驳吴建国说胡必记仇,这会子吴建国说什么,大师就顺着说什么。

潜意识里已经把大师当神棍,吴建国忍不住呛了一句,“呵呵,可刚刚你还说‘温婉’来着。”

毫不在意吴建国的小脾气,年轻人问着自己想知道的,“你说,在最后关头,门自己开了?”

“对,之前怎么都打不开,后来莫名其妙自己就开了……”

“大师,你能说说该怎么办才好吗?”吴建国怀着质疑问年轻人,想早些结束话题,对方若非行家,给的答复不满意,那他就另寻高手,最好还是那种仙风道骨拿着拂尘有山羊胡的。

建国兄不知,现在的人都注意形象,真正有追求的人多分不出心思来装扮自己,邋里邋遢蹲大街边上的有可能是高手,但仙风道骨与山羊胡,仙风道骨有可能是饿的,而山羊胡懒得刮……

“一般我出手是六万块,看你年纪大了,折半,五折,就三万块吧。”

聊到一半,大师直言了当开始提起了钱,是他认为已经没聊下去的必要。

吴建国被搞蒙,“三万?”

不该先神神叨叨吹点牛吊足了求助者的胃口,再说酬金吗?

吴建国都未同意酬金的事,大师便站起身,十分熟络操控事情按照他所想的方向发展,“走吧,先去你家看看。”

话末了,他阴笑,“事成之后钱要是敢少一毛,我把鬼给你放回来。假一赔十,除了你那死鬼兄弟,我还多送你十个。”

这人做生意霸道,把假一赔十用在客人身上。

就这样,吴建国同年轻人回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却因害怕不能回的家。

吴建国家,由于遂不爱说话,而胡必又特喜欢说,在呱啦呱啦说了很多也没得到遂几句回应后,胡必生闷气,导致了吴家气氛有些令人焦虑。

吴建国已经有一天半没回家了。

同上次一样,胡必依旧翘首以盼,到处扒窗伸出头去看,满屋子都是他晃荡的黑影儿。

视胡必老兄为空气,遂从吴建国与刘比惊慌逃离那日至此就一直抱伞站在墙角,默然思考着自己的事情,恍惚间出神思绪飞得很远,回神之后继续思考事情,然后又出神……

就这样,日夜更替,一天半过去了。

“吴建国怎么还不回来,他不会是找素芬儿去了吧,他会不会把这事告诉素芬,和素芬说我的坏话……”闷闷不乐嘟囔着,胡必看向站于衣柜与墙夹角阴暗里的遂,“大人,你带我去找吴建国吧,我想他了。”

想弄死他了。

遂摇头,笑说出他心里话,“想弄死他了?”

真实想法被扒拉出来,胡必理弱,无言以对。

“省省心力,你还是想想自己还有多少天的时间,有时间缠吴建国,还不如去多看几眼儿子孙孙,好好入梦道别。”

还有三天时间。

时间慢至一秒,快时,不知不觉什么事儿都没做成,便是一天一天成一年。

七天为限,四天就这么被浪费,胡必依旧纠缠在恨上,也未想过去看一眼血肉至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生来当做友,次次不期而遇 对面胡家空无一人,安静无比。

儿媳妇抱着孩子去打预防针了,儿子早早就去上班了。

胡家唯一的动物便是儿媳妇养的猫,这猫热闹爱叫,经常被胡必打,在胡必死后,或许是看见了胡必的鬼魂,这猫就跑出去好些天没回来了。

老人脾气不好,爱发火,他们不想他,他也不想他们。

“不去,他们妈保佑着他们呢。”

“真的?”

颇为无奈,胡必轻飘飘叹息了一声儿,第一次正儿八经有了长辈的样子。

“唉,我们这些老年人和你们这些小年轻不一样。人嘛,年纪大了都知道自己要死了,小的也知道,习以为常,生活在一起等的就是这天来。活久点有什么意思,像我走我也痛快,他们也轻松,要真是生病了躺床上,那才是折磨。”

对于自己的死,胡必很释然,甚至还有些庆幸不是被病痛折磨死,所以没有什么不舍眷念,但,仅此而已。

他接受死亡,却无法接受……

“可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和吴建国吵个架能把我气死,凭什么不是他死!!”

这老头贼拉倔。

已经打算最后用武力收拾胡必,遂没介意他这狂妄言论,只是轻笑出声,摆手道,“你随意,怎么高兴怎么玩儿。”

这回,该胡必问了,“真的。”

遂点头,“真的。”

但是……

“玩儿过分了,我就弄死你。”

死就死,胡必没在怕的,却没敢顶撞遂,只是嘟哝,“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遂瞥了胡必一眼,没说话。

屋内再次寂静。

十多分钟后,已经黯然神伤了一轮的胡必望着窗外大好世界,又开始了发牢骚。

“死了好,死了也不好。”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活着痛苦,一死了之。人生百味,死了无味。”

他想吃酱猪蹄、麻辣虾、辣子鸡、回锅肉、排骨汤、火锅……

活着有痛苦,为逃避便一死了之,可人生百味,死了无味,仅靠吸点香的烟来维持灵魂不散。

这,就是胡必想表达的意思。

咕哝了几句,仗着普通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撕心裂肺大喊,“吴建国怎么还不回来!!吴建国快回来!!”

“吴建国龟儿子快给老子回来受死!!”

终于,企盼再次有了回应。

“吴建国回来了。”

没有一点预兆,遂忽然开口说话,而后,她莞尔一笑,“你的建国兄又带了一个人回来收拾你。”

闭上眼听着走廊里的动静,遂轻笑出声,“还是我的熟人。”

胡必不信。

这动不动就要杀鬼的母鬼会有熟人?

熟鬼才差不多。

寥寥数语的时间,一门之隔,就有两人站在了吴家门口。

实木门散发着一种同冰块一样的冷气,走廊十分安静,让人有些心慌慌。

“开咯?”

“开吧。”

“我真的开咯。”

“嗯。”

吴建国看了一眼年轻人,得到再三准许,深吸一口气壮胆,便掏出钥匙利落开了门。

胡家门打开的一瞬间,空寂的室内便有一股阴风冲撞而出。

生来当做友,次次不期而遇。

感觉到怨气中藏着一丝丝熟悉的气息,走前头的年轻人停下脚步,试探喊了一声儿,“老,妹?”

闻言,吴建国不解,这年轻人开自家的门,找胡必死老鬼,然后喊老妹?

他正准备问年轻人老妹儿从何来,年轻人便开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老你妈的妹儿!!

现今做差事,遂已经对清东明子敬而远之,听到他的呼唤,她撑着红伞从角落飘到客厅中央,诧异下,又是不悦一字一顿重重出口,“怎么又是你。”

清东明子摊手,“我也不知道啊,是昨天有人给我介绍生意,想着为民除害,我就来了。”

胡必就是那个‘害’。

认识这么多年了,遂很了解清东明子。

别人的心是肉做的,鬼的心是冰做的,而清东明子,他妈就是小A混麻糖和钞票做的。

“多少钱?”

“切,当我是什么人!为人民服务哪能要钱。”

现实是,他要了,而且要的还不少,不过清东明子也挺上道,最重要的是正直。

嗯,正直……看人家年纪大了,折半,六收三。

边上,吴建国探出上半身侧头望着清东明子,胡必拐了一下遂,一人一鬼同时问。

“你在和谁说话?”

“这小子是谁?长得还行,就是贼眉贼眼看起来贱兮兮的,莫非……你还真认识?”

“我老妹儿。”

“一个神经病。”

“你说谁看起来贱兮兮的呢?”

质问完胡必,清东明子愣了一瞬,而后乍然蹦了起来,反手掏出剑指着遂,“嘿,我说你这小丫头片子,在外人面前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天知道遂现在多怕清东明子掺和进自己的差事里来,虽然有时候是她自己找上门去,但那也是无法。

剑为君子之器,在古人那里,可斩奸佞,除邪祟。

因身份下意识被规划为邪祟,遂提起冒红光的剑正对清东明子,“明子,你是想打架?”

目睹清东明子是如何凭空掏出一把黑沉沉的剑,吴建国双手捂胸“哇”了一声,不信任的眼神一下子转变为崇拜。

哪知,清东明子下一瞬就收了剑,“好吧,我就是神经病。”

吴建国再次问,“大师,您在和谁说话。”

无间是忌讳不能提,想了想,清东明子隐晦了遂的身份,说出来却跟没隐晦差不多。

“我老妹儿,管死人的大人物,她现在和你那死鬼老兄在一块儿呢。”

管死人还能是哪里,吴建国自然明了,“地府啊。”

清东明子讶异,“你能猜出来。”

“能啊。”

能就能呗。

躲开遂警告的视线,清东明子伸出两指,提着不安分凑到吴建国身边的胡必的衣领把他拎开,并不耐烦对她说,“请大人,管好你的鬼。”

望着清东明子手中软趴趴的胡必,遂摇头,说了这鬼太狂妄,有点像你清东明子,欠揍的很,直接不想管。

如此,清东明子想也不想就一把甩开胡必,“能像我就好,世人就怕不能像我清东明子一般帅气英勇。”

“是啊,多可惜……多都像你这般没皮没脸去了。”

鬼和人都聊得差不多了,室内唯一听不见鬼说话的吴建国后知后觉“哦”了一声,而后傻傻道:“你妹?我怎么看不见?”

“看见?你想看见?命数已到,死的时候就能看见了。”

看了一眼周围,清东明子走进厨房,他随手拿起灶台上一把水果刀,在手中抛着玩儿。

厨房乱糟糟,灶台上是散乱摆放的刀具,而筷子却依旧安生插在筷兜里。

打量完厨房,清东明子笑,“我说嘛,既然恨得不行,有机会怎么没直接下死手。”

有遂在这里看着,她自然不会让胡必害人,可,对于泄“恨”,遂同清东明子理解不一。

下死手?

既然是恨,哪能一来就下死手。

“明子,对待恨的人,用锤子一点点敲碎骨头慢慢折磨至死,简单利落一刀插死,你觉得哪个更解恨?”

很认真的想了想,清东明子选择钱,这很符合他的性子,毕竟,以他自身涵养来说,一般也不能有更高深的领悟。

“我觉得倾家荡产。”

“你难道不觉得让仇人倾家荡产一无所有,颠沛流离,流落街头,然后他所有一切都变成了自己的,会很痛快吗?”

“包括仇人的媳妇?”

这种行为,绝。

妙绝,绝人性。

清东明子点头,丧心病狂觉把对方媳妇变成自己的还不够,“我不介意多儿子女儿什么的。”

“无耻败类。”

遂忽地转身,手快无影勒住欲偷摸对吴建国下手的胡必按到地上,眨眼间做完这些,只余淡淡黑雾随着身影动作飘动而后又滞留空中。

第一次被遂实打实上手收拾,平时百般蛮横无理的胡必,死人呆板面容先出惊恐,灵体变为黑雾离开遂的控制,躲到了客厅去。

厨房,遂与清东明子清楚听见他委屈说,“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看见吴建国我就是手痒痒心也痒痒想弄他。”

当这小插曲没发生过,遂淡淡玩笑清东明子,把之前未聊完的话题接上,“谁上辈子是缺了德,才会惹到你做你仇人。”

“你这是几个意思?他们做了缺德事还孽债,我是为正义献身,到你这里还成倒霉咯。”

“黑白颠倒。说吧,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呵呵笑了两声,遂别有深意扫了清东明子一眼,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在厨房回响。

“我就不信你清东明子真迷途知返,上门来为人民服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来呀,你弄死我! 厨房。

目瞪口呆望着清东明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后,吴建国指着清东明子手中抛起又落下的刀,结结巴巴道:“这,这……”

想起在茶馆时清东明子问过自己的一句话,吴建国怔住,而后转身气冲冲走了出去,指着空气怒骂,“胡必,老子哪里对不起你了,狗叫了一声儿是我错了,那天我也低声下气给你道歉了,是你非嗑着这事儿不放!!”

“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喜欢喝酒,自己把自己气死了你把仇记我头上来了,我认了,哈,这些我都认了,可你玩儿这些有什么意思,拿刀子插8死我?”

吴建国一把夺过清东明子手中的刀,对着空气说,“来呀,你弄死我!!”

“疯了?”

同清东明子一起站在墙边,遂忽然问清东明子,清东明子摇头,“不知道。”

“应该是看见厨房灶台上乱糟糟一堆的刀,受打击了。”

吴建国不知,在自己拿着行凶未遂的“凶器”戳空气咆哮时,死对头胡必就正正站在跟前,僵硬的死人脸歪张嘴望着他,一副惊讶样。

面对诚恳邀请,拒绝有些不近人情……

于是,迟疑了一会会,胡必伸手去拿刀子,可刚摸到刀,一道红光便远远打到他手上。

“摸吧……”

闻言,胡必下意识又伸手去拿刀子,哪知遂这母鬼的话未说完。

“再敢摸一下我把你脑袋揪下来。”

摸吧,再摸一下我就把你脑袋揪下来。

前一段是准许,第二段就完全变了味儿。

遂的警告让胡必有点委屈,又莫名其妙,他悻然狡辩,“是他叫我拿的。”

“他叫你拿你就拿,这么听话?那我叫你跟我走,你怎么不跟我走?”

“那人都是有主见的,脑子这么大一颗球顶脖子上是用来思考的,你一个地府来的,要把我带走……这怎么可能,你任凭去拉一个人问问,谁会愿意跟你走!!”

遂一句话就让胡必闭嘴,“可你已经不是人了。”

嗯……这是事实,虽然,胡必不想承认。

把胡必不念旧情的狠戾样看在眼里,清东明子捞过吴建国手中的刀,“啧,大爷,你见过上战场谁把枪递给敌人,并问你敢不敢杀死我的?你以为你生气,你的死鬼老伙计就会自责反省了?”

不会。

电视剧是电视剧,现实是披着美好外皮不堪细琢的污浊。

你以大爱的名义,宽容大度把刀子递出去,对方往往顺势就拿了刀子扎你。

就比如现下,清东明子别有所指,说的胡必。

想了想胡必生前的性子,吴建国顿时泄气,但他口口称称还是坚信胡必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比如,什么不为人知的大阴谋!!

“大师,我不信胡必就会为了吵架吵不过我这事儿记恨我,还三番两次想置我于死地,这其中,必定有隐情。”

“他虽然小气,但我觉得他不至于小气成这样。”

都成鬼了还能有什么理智?自然是死前最后一刻是什么怨就结什么恨。

吴建国着实是有些老实了,想来他是没能透彻,或许还是自己骗自己,不愿相信胡必如今行为是本意。

隐情?

听了建国的话,遂转头就问胡必,“为什么?”

胡必懵然,“什么?”

“你为什么如此恨吴建国。”

想起可望不可及的女神,胡大爷端正姿态,高举起了弑吴建国的旗帜,“为了素芬,为了爱。”

呵呵,这近黄昏的大爷好生痴情,妥妥的见色忘友。

见胡必死鬼一副激愤的样,清东明子对遂颔首示意边上聊两句,一人一鬼又走到了厨房。

屋子里里阴飕飕让人渗得慌,特别是客厅更甚,搓了搓胳臂,吴建国也紧跟在清东明子身后进了厨房。

“咋弄不走啊?”

遂微笑,对清东明子重复了一道刚刚胡必的口号,“没听见刚刚大爷说,‘为了素芬儿,为了爱’吗?”

“呀,还真是宝刀未老啊。”

果不其然,闻言,清东明子立马一脸嫌弃,囔囔着胡必不正经,这一大把年纪了干嘛不去跳跳广场舞,非得重返二十岁搞些情情爱爱的。

遂穿过吴建国的身体。

回头看了一眼呆滞无神的吴建国,她再次问清东明子,“明子,我们也不是外人,你就告诉我,来这里干什么?串门?”

明明之前就聊过这话题,可遂装作不知,自问自答,一句话前后紧凑说完,没给清东明子插话回应的时间。

“若真是这样,你逛得倒是挺远的,从西城逛到东城郊区,再走一会儿都可以做飞机了。”

不想让遂知道自己为钱财居然堕落,沦为上门服务的除鬼人员,清东明子顺着她的话吹下去,“你怎么知道?”

“莫非……咱兄妹之间真的心有灵犀。”说着,这厮手痒痒,贱笑拐了遂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一直在吴建国身边旋的胡必,遂点头,“呵呵,普天之下母的都是你妹。和条母狗你都能一点通,你和谁没有灵犀?”

“说吧,为人民服务收了多少钱。”

“没要钱,说是经熟人解释,打电话向我求助的。”

“说是?”

清风小哥曾形容过清东明子——

神人,得了神经病的人……

而现下,清东明子怕是健忘。

经遂提醒,让他后知后觉想起,一时被金钱蒙眼,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清东明子问吴建国,“诶,建国老兄,是谁给你介绍我的?”

对的,想来是平日里外活接多了,吴建国一打电话来清东明子便毫不犹豫,话都没多问三句便定了见面议事的地方。

“是个年轻女人,她告诉我你很厉害。”说着,吴建国茫然拍了一下脑袋,他,好像记不清给自己介绍捉鬼大师那女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了……

遂直直盯着吴建国,她看见了他记忆里有关于是如何知道清东明子的那段记忆十分模糊,人年纪大了记忆力难免减退,只是,除此之外,她还看见了其它东西。

“嗯嗯,明子,你真善良,跑这么远为人民服务,服务费折半,六收三……”

这话说的,六六三三就跟打暗语似的。

遂轻轻跺了一下地面,点清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明子,也不知道你做这些,跟你同事打招呼了没有。”

配合上她微笑,言外之意便是——如果没有打招呼,那我去给你打一下招呼,问声儿好。

于是,紧接着她又说了,“跨区域服务,怎么地也得给人地方交点保护费不是,作为朋友,要不我替你去……”

顺便,再写上一封举报信,举报人化名为——无间第一美女引者,到那时,遂倒想看看清东明子如何在黑麻麻一片黑脑袋女引者中找到那个最漂亮的举报者。

“算,算咯,人家也忙不是……”

这个话题不好玩,含糊不清咕哝了几句,清东明子赶忙把吴建国扯到身边,扯开话题,“先说说这怎么办吧。一来这事你的差事,二来,就算不是为了钱,我也不可能看着他被鬼害死不是。”

针对清东明子的二来,遂嗤笑,先以一字回应——“屁”,后又调侃,清东明子你大言不惭,也不怕遭雷劈。

虽后来有事实证明,清东明子皮子厚到着实不怕雷劈,但这也是后来的事。

现下,玩笑过后,遂认真说事:“胡必是不甘心自己弱于吴建国,又气自己吵架不敌吴建国,还把自己气死了,还怕素芬和吴建国在一起,就便非得把吴建国弄死才满意。”

“气性真不是一般大,居然能把自己给气死了。”

两位大爷相识这么多年,对方是什么性子早已摸透,以至于只要一起了争执拌嘴,总能准确逮到对方痛处,毫不留情的攻击……

当然,这说的也是胡必老兄,比起胡必,吴建国显然要和善,留情面得多。

这也是清东明子为何六收三的原因。

“主要是胡必,能点通他就好。”

清东明子为难,“这种脾气好言相劝也不起作用,难不成,等满七天……”

等满七天,直接除了,这样也没有坏了无间关于追魂的规矩,遂也刚好完了差事。

清东明子说话藏了一半,可遂却了然全意,“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欲言又止后,遂接下来的话,开口第一句便让清东明子不悦觑眼,一气之下改变了武力办事的想法,转而采取柔和策略。

“看见你来后,我想着你的歪点子多,胡必这老头蛮横劲儿又和你不相上下,你置身处地想办法开导开导胡必……”

清东明子惊讶,“你说我像这老头?”

“不……像?”

清东明子“……”

不像!不像!一点都不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般般,将就啦 遂不经意间用了激将法,好巧不巧还用偏了去,可清东明子自己个也要往上撞上,硬生生接下遂的讥讽。

以为遂是讽刺之间办事能力低,清东明子憋着气,费劲了三寸不烂之舌促成胡必与吴建国之间和谈,虽不能要求化干戈为玉帛,但至少能保证没有伤亡。

于是,遂就目睹,清东明子是如何连哄带骗、连骂带踹,让胡必与吴建国这对冤家按照一个正常,但是她没想过的趋势发展的。

和谈……

对的,在羞怒之下,清东明子为证明自己的实力,想让一人一鬼两个死对头围坐同一座,面对面对话,解开这些纠葛。

按道理来说有人白给自己做事那是值得庆幸高兴的事儿,可听了他这个想法,遂没有一丁点欣然的反应,反之还有点不悦。

“明子,悠着点儿,要是弄砸了我的差事,你的清东超市……”

你的清东明子与那一地下室的珍藏,可就……呵呵了。

闻言,清东明子举起双手欲耍泼皮推搡遂,可手往前推送几寸后,他在红伞打下来时倏然收回手。

不敢实打实打遂,清东明子改为轻轻捶了一下她的肩头,动作娘们唧唧,连带着说话也娇气。

“讨厌!人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无间道,你和陆半斤就净欺负人家。”

遂轻轻拍了两下衣裳,抚平被清东明子弄出的褶皱,没有回话,而是以沉默间接告诉清东明子该去做事了。

就这样,清东明子开始了在一人一鬼自己来回跑,把自己唠唠叨叨碎嘴的能力贡献在了营造和谐社会上。

他先是走到吴建国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老兄,这种情况下你站劣势,我想让你和你那老伙计坐下来好好谈谈。”

哪知……

吴建国气极也开始倔了,“谈个屁,他要弄死我就弄,我怕他?我倒要看看,死了之后,我俩之间谁更厉害!!”

意思是,死了之后当鬼也要继续杠咯?

清东明子同吴建国说的是悄悄话,可吴建国这话就是大声嚷出来的,所以,话音落下,胡必便十分开心指着吴建国对遂说道,“你看看,这是他要求的,”说着,他急不可耐撸起袖子往吴建国身边凑。

“滚回去。”

只听遂的声音冷冷响起,已经往前飘了几步远距离的胡必,有气无力“诶”了一声,放下软软垂在胸前的手,失落飘回了原位。

客厅,清东明子劝说【恫吓】这吴建国。

“这就是你不懂了,老兄,知道死鬼拉人下水当替死鬼吧?要是你真被你那老伙计弄死了,你就替了他的位置,他倒是自由了。”

仔细偷听着清东明子与吴建国的对话,胡必一脸惊异问遂,“真的?”

“真的?”同时,吴建国也惊愕问清东明子。

可遂与清东明子一人一鬼的回答,却呈两个极端。

“真的。”

闻言,吴建国犹豫了。

“假的。”

闻言,胡必气焰嚣张,横的不得了,“你骗我。”

“骗你怎么了?你有机会离开去往生,就是现在,可是你自己不去。”

“不去就不去,弄死吴建国我不照样有机会。”

胡必横的底气就在这里,即可以弄死仇人,又不耽搁往生……

任何事,只要提多了就会惹人厌烦,这是个死循环。

之前一直垂眸望着地面思事儿,遂抬眼冷冷望着胡必,一字一顿道:“你真当我无间是没有规则的地方?害人有了孽债,还能大摇大摆去无间往生?你莫当你是个人物,你也得知道,弄死你,我随时都可以。”

只要你想死,随时都可以让你死。

“自由?灵体化为飞灰,没有拘束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自在得很,忘川河宽阔,在里面游荡倒也挺自由的。”

胡必死缠不休吴建国不放,遂没有耐心,一字一句杀气毕漏,来着无间的阴风扑面而来,胡必灵体被风吹往了角落,被吓得不敢说话。

但这人没记性,过了一会又回归本性——

我是苍天不公下的受害者,天不怕地不怕,老天都得让我三分。

遂瞟了一眼狂拽要上天的胡必,嫌伤,她怕自己忍不下去就犯下杀鬼的罪行,于是,为了自由,为了仕途清正,干脆不搭理他。

另一边,大师与求助者之间的交谈有了好的结果……

难吗?

难。

在清东明子苦口婆心劝说下,吴建国答应了同胡必坐下来好好谈。

于是,清东明子维护社会和谐最棘手的难题来了——

胡必这厮油盐不进,如何才能让他心甘情愿退一步,放下仇怨,同吴建国心平气和的谈。

要攻克这难题,就好比让遂去解一元二次方程……

解得出吗。

解得出……不过,时间可能是十年之久。

接下来,吴建国就面无表情望着清东明子同空气说话,并从只言片语中努力猜胡必是如何回应的,然后,他越听越气。

清东明子走到胡必身边,“老兄,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吧……”

胡必翘着二郎腿坐在吴建国家饮水机上,有一下没一下甩着腿,死人脸充满傲气,在清东明子还未道明来意,他便摇头回绝,“不谈。”

“人嘛,大度点看见海阔天空,小气点只能看见烦杂琐事。”

“我是一个鬼……就是因为小气才变成鬼的。”

“鬼又怎样?成鬼了就能理直气壮放纵自己堕落?鬼就不能有追求了吗?”

清东明子高戴人生导师的帽子,开始讲着大道理

“一个人的胸怀和眼界成对比,你的高度决定了以后要走的路,不管陷入了什么困境,一定要鞭策自己努力,严加管束自己。”

“我是一个鬼……”

胡必的全意是,死都死了,还要努力来有什么用。

提及此,清东明子就有得说道得了,他指着依墙而站的遂说道:“看见这位大人了吗?她还不是和你一样是个鬼,而且还是个柔弱的母鬼,可你瞧瞧人家,经过自己的努力,登上了高位,成为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管去哪儿,旁人都得敬让三分,恭敬喊声儿大人。只要你胡必老兄听我劝,日后,定会和这位大人一样。”

“真的?”

“真的。”

有点心动,胡必认真想了想,然后认真问,“那等我当大人了,能弄死吴建国吗?”

“这不能,”清东明子指着遂,“这位大人弄死你了吗?”

弄倒是没有直接弄死,说要弄死倒是不少。

不能得偿心愿弄死吴建国,胡必那好不容易生起的一点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那算了,我还是要弄死吴建国。”

“大爷,你真的挺倔强的啊,从一而终坚持一个信念,我真佩服你。”

“一般般,将就啦。”

胡必顽固不化,久拿不下也没见清东明子显现出一分慌乱,他反而更心平气和,把胡必现处境的劣势解释给他听。

“老大爷,你倒是想着不弄死吴建国誓不罢休,可你想过没有,你弄不死他……”

同胡必谈话,清东明子第三次指着遂说道:“你以为这位大人为什么这么耐心守着你?她是等着害了人,或者七天一到灵体仍存世,就出手弄死你!!”

被遂严声厉词威胁警告多了,清东明子这会儿神叨叨劝解,胡必不以为然,“我知道啊,她给我说过好多回,要弄死我,”话音略顿,他继续道,“……可我还是要弄死吴建国。”

要疯,和这老头说话要疯,同他讲理更是要疯。

身为神人,清东明子的疯劲儿也不小。

闻言,清东明子忽地展颜一笑,一本正经道:“那,你以为她是开玩笑的吗?”

说实话,遂一直雷声大雨点小,确实让胡必心存侥幸,认为她不会对自己动手,可现下,清东明子贱兮兮说出的话,让一直对警告置若罔闻的他有了些慌乱。

“无间规矩,鬼差不得容许逗留人世之亡灵害人,七天之后如若亡灵不归顺无间,仍之谜不悟为怨鬼不死,杀无赦!”

“离七天期限只有两三天的时间了,这大概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说完,清东明子转身坐到吴建国边上,在吴建国注视中,笑对空无一人的饮水机顶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胡必怔怔望着清东明子,一直轻飘飘晃动的脚慢慢停止了甩动。

因为有两个鬼待在这里,室内温度如冷秋,冻不死人,可凉幽幽还是寒意入骨。

在室内里待时间长了,年轻时当过兵警觉心强的吴建国感觉到了屋子里阴冷气息是从什么方向传来,凭此,他大概知道了清东明子口中的“老妹儿”与胡必现处身的位置。

遂站在客厅挨卧室的那堵墙边,胡必,自然是坐在饮水机上。

于是,他也对着饮水机说道,“要弄死也行,要好好谈也行,你随意。”

一直沉默不语,似处身事外那般,遂紧接着也接了一句儿,“慎重,你得清楚,若他死了,你也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尖酸刻薄 来自异域的鬼有点凶,说话一字一句,比为跳广场舞抢地盘的大妈还尖酸刻薄。

老了,性子像个孩子,被遂凶了一句后,胡必一声不吭埋头就飘回家里的厕所,一屁股坐在了马桶上,抱着手生闷气不说话。

人一生都是在送行,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爱人为骨灰,最后的归宿就在一个小小的柏木盒里,年少伙伴转眼就变成一个鲜花供果拥簇的土堆。

你倒了杯酒,没有花生米,然后,孩子给你端来了薯片……

世上再无人知道你为什么笑,为什么哭,又为什么沉默。

人生又重回孤独,已经生活磨砺圆滑的性子又长满了年轻时的刺,一言不合无人懂意,便闹腾作气时就像不讲理的孩子。

现下,傲娇的胡大爷,便用沉默来宣示自己的不满。

没有什么退步的概率,遂抱手斜靠着厕所门框,望着坐马桶上板着脸生气的胡必,她与清东明子相视一眼,表示有点想动粗犯罪。

虽然由于黑雾的原因,清东明子没有准确对上她的眼,甚至还有些茫然,但遂却看见他见胡老头生气,不止兴冲冲为观看热闹,还笑开了花。

遂不喜他的性子,自从发现胡必老兄的小气劲儿就像他后,就更不喜。

于是,见他此事看热闹已然入迷,遂不高兴了,她轻轻踢了清东明子一下,像封建社会万恶的地主催促长工下地一样吆喝清东明子。

“正经点,净知道傻笑,还不快点做事。”

把笑得太开心差点流出来的哈喇子吸了回去,清东明子假意困惑:“大爷这是生气了?”

知他又开始了不正经明知故问,遂没回应,于是,她与胡必的沉默,不经意就纵容了清东明子一个人叽叽喳喳疯个不停。

他先是自言自语数落了胡必小气、没气度、没涵养,最后又嫌弃了胡必特殊品味,居然一生气就往厕所钻。

“老胡啊,不时兄弟我说你,你太小气了。明明是你错在先,坏了规矩出手伤人……”

“一大把年纪了,你该笑口常开,好事常来这个理吧,可你瞅瞅你自己,就是气死的,不管怎样吃过一次亏得长记性改变一下吧?不论对错,动不动生气这又是个什么理?”

“你知道你比建国差在哪里吗?人家比你有涵养,度量大。”

“而且,你瞧瞧你的品味,这么多间屋子,你咋跑这里来了?还坐马桶上,你不会是想拉屎吧?”

生气得有个生气的样子,胡必没理他,只是不时瞪他两眼,然后继续吹胡子瞪眼,生闷气。

胡必不回应自己,清东明子拐了遂一下,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他是个人才,碎碎叨叨,碎碎叨叨,使好性子的人疯魔。

“老妹儿,你也太没意思了,和张宣仪这么大的事儿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我,当哥哥的居然还是从你们无间那些死鬼那里听说妹妹有未婚夫了的。”

明明还只是男朋友,遂不知未婚夫从何而来,想着平日里清东明子说话就大大咧咧,她也没多在意,更没解释。

想吃的瓜还有很多,清东明子兴冲冲问,“听说……”

“听说个屁!!”

见清东明子越说越起劲儿没停下的意思,遂不耐斜睨他,漫不经心说起了无间一事儿。

“前些天,引汤小姐说要去跟神管大人举报,无间道有一家超市收纳淫秽物品,并洗脑了无间纯洁的男引者与其一起观看……”

存着敲打的心,遂故意把话未说全,奈何做贼心虚,该懂的清东明子都懂了。

他悻悻然摸了摸鼻子,一屁股坐到了洗衣机上,强憋住不说话。

瞥了他一眼,遂看向胡必。

这母鬼也心思不浅,甩了一个巴掌给一颗糖,这会子好言道:“我给你时间冷静,好好思量,该怎么选择才最合适。”

选择?

胡必原先的选择就是没有选择,他的选择就是弄死吴建国。

二选一,才是选择。

对于遂的问,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沉默,或许是动摇了吧,他看向窗外,神情多了些迷茫,回顾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六十多年的光阴,至今回顾,好像中间只隔了一年那般,乡下小子做了一场梦,搭上改革开放的快车,入了这城市繁华。

狭小的厕所很安静,冷气凝结,墙砖与镜子上有了一颗又一颗的水珠。

本来也想学胡必生闷气,让遂来哄哄自己的,可清东明子没熬得过自己嘴巴痒,不说话浑身难受。

他忽地跳到地上,一步站到胡必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本想义正言辞再次劝说胡必放下执念,可还没说话,胡必就一脸困惑把他推到一边,喃喃自语,“诶,我好像是记着这里有鸟看我来着,这么大,这么肥,该不是错觉吧。”

胡必清楚记得,鸟很大还很肥。

“啥?”没听清楚胡必在咕哝什么,清东明子手在他眼前挥了一下,“什么鸟?”

“就这窗口,我记得那天我回来,侧头就看见一只很大很肥的黑鸟盯着我看……好像是这样的。”

有理有据的回答,多此一举添上最后一句,让听的人一下子多了质疑。

“你怕是把死亡时候的幻觉与现实混淆了吧。”

胡必摇头,十分笃定,“我记得清清楚楚,有狗那么大!!”

闻言,盯着窗子望的清东明子回头,看见胡必一脸迷茫,他比了比窗口,窗户倒是有狗那么大,不过……

“你逗我玩儿吧,这大城市什么鸟有狗这么大……”

胡必努力回忆着,恍惚间,他好像就是记着那只鸟满满当当快塞满了窗户。

“不对,我记着那鸟,好像是有狗那么大,眼睛有西红柿那么大,还是红色的。”

一直沉默对的遂忽然问道:“红色的?”

胡必点头,“乒乓球那么大的红眼睛。”

“你这老头说慌吧,刚刚还西红柿那么大,这会儿又乒乓球。”

“就不能是兵乓球那么大的西红柿吗?”

“行行行,听你的,就是乒乓球那么大的西红柿。”

没继续纠结鸟的眼珠子是该用乒乓球来形容还是西红柿,清东明子忽地在脑中勾勒了一下鸟的模样,哑然失笑,“不过胡大爷,你那鸟挺萌的啊,像不像可达鸭?”

懂不起可达鸭是什么品种的鸭,胡必愣了一会儿,果断摇头,“不像。”

一人一鬼驴头不对马嘴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边上,遂开始思量,在胡必与之正对的窗户间来回看了几次,她忽然飘到胡必身边手搭上了他肩头,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东西。

与胡必所说不一,她没有看见鸟,脑中一闪而过胡必死前最后记忆,是一团黑乎乎影子站在厕所角落的画面。

这人的装扮,她有些熟悉,是欲对宏盛式家下手的那伙神秘人,更是最有可能杀害十连微对的凶手。

心情一下子沉重些许,遂皱眉望着窗外,不语。

清东明子问她:“怎么了?”

“没有。”

这些,她不可能给清东明子说,因为这厮嘴巴实则太大了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路绚烂开花 假若和亲密、重视的人之间有了矛盾,还是面对面解释的好,隔空对话反而会多些没必要的误会,生出间隙。

就比如吴建国与胡必。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清东明子口水都说干了的努力下,胡必这老顽固半推半就答应了和吴建国心平气和围坐同一张桌,解开误会

为了谈话顺利进行,清东明子吐了口水在手心,不顾吴建国抗拒抹在了他眼睛上。

就这样,有了神人的口水,吴建国有幸得以一见死鬼是什么样子,而且还是胡必死老鬼的样子。

时隔多日,再次见面,已是生死之别。

俩老伙计望着对方,一阴一阳,相视无言。

人生戏剧,我们走的这条阳光小道,一路绚烂开花,一路孤独凋零。

胡必仍旧顽固不化,怒盯着吴建国一双眼满满现出红色。

倒是吴建国,这人敦厚,任凭先前多气,这会,看见了胡必就生不起气了。

“说说吧,你想怎样?”

吴建国率先打破尴尬局面。

没有立即回应,胡必盯着吴建国恨恨磨牙。

见此,遂恨铁不成钢打了一下他的头,“瞪个屁,不说话干瞪眼,你能瞪死他?”

刚开场便被遂杀了威风,胡必愤然,但不敢怎样,只得面无表情对吴建国说,“我要你死……”

“你能死吗?”

得,这还有什么好谈的,吴建国哑然失笑,对清东明子摊手,“大师,这还有什么好谈的。劳烦你来一趟了,三万块酬金给你,你就让胡必弄死我吧。”

说着,他站起身走向卧室,又回到客厅各处扒拉,找出了私藏的三万块钱塞到清东明子怀里。

手忙脚乱抱住三叠钞票,清东明子悻然,“这怎么好意思,”嘴上客气是说着,可他抱紧了钱。

就讨厌清东明子贪财恶习,遂一眨眼出现在清东明子身后,撩开风衣的衣摆就狠踹了他一脚,“贪那么多钱,你是闲棺材板睡着硬了,死后拿来垫吗?”

于是,唯一的普通人吴建国目瞪口呆望着清东明子平白无故离地重重撞到了墙上,然后哀嚎着从墙上滑落,摔倒在地。

回味遂这一脚,熟悉的力道,与那熟悉抬脚踹到屁股上的角度……

“感情那天无间道踹我的是你!!”

“老子出无间道这么多天了,你说的是哪天?”

遂这母鬼,你瞧她有时候半天不吭一声,就是个闷葫芦,可,说实话,她的脸皮也乖厚的。

就比如现在理直气壮踹清东明子这一脚。

按道理来说人做了坏事被拆穿会局促不安露出马脚,哪能像遂这般凶,于是,清东明子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他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把钱放到了桌上,顺势又把吴建国按回了原位。

“别动不动就死不死的,有什么事好好谈。”

说着,清东明子拖过一个椅子,稳稳坐在长桌右侧,操控着二人谈话的方向。

“刚刚说到哪里了……好像是建国你问了胡必想怎么样是不是?”

吴建国点头。

得到回应,清东明子点头,抬手示意,“来吧,现在继续。”

两个死对头重新开始谈话。

这回,吴建国也没再问胡必想怎样,但,貌似换来换去也是询问胡必如何才愿意解决怨恨,而胡必这厮,回答也三句不离弄死吴建国。

“说说吧,怎样你才会满意,不再生气。”

“你死。”

“诶诶诶……”一人一鬼前后拢共才说了四句话,气氛便又开始不对,清东明子赶紧制止,“注意友好,聊天内容不能太粗暴。”

虽然,也没有多粗暴。

“我没办法,这龟儿子活着的时候就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规矩大道理,连法律都得顺着他的意来才是公正。大师,和这种人,你要我怎么和他谈!!”

话末了,吴建国抱手靠着椅背上,望着桌面陷入沉默,不再说话。

闻言,胡必不满了,吴建国保持沉默,就让他一鬼想说什么说什么。

“啧啧,吴建国,这我就不认同了。”

“明明就是你害死的我,怎么现在到你这里还成我的错了?”

“要不是你的狗乱叫吵到我了,我去伦理你要和我吵架,我怎么会被气死!!”

“做错事就该有个做错事的态度,你比我凶是几个意思,还诽谤我。”

听胡必兄一袭控诉,遂与清东明子同时觑眼。

狗是在走廊吠了一声,据同一层的另外两家住户说,吴建国的狗叫声声音不大。

胡必找上门后,便骂了吴建国及其全家老小,吴建国一听是自己里亏了,便诚恳认错,哪知胡必喋喋不休,要吴建国交出狗来,不然就去报警,说狗扰民。

争执着,吴建国也来了脾气,便不甘示弱同胡必吵了起来。

后来的结果便就是之前说的,胡必吵不过吴建国,被气死了。

这便是遂与清东明子大概所知道的,有关于这俩位老伙计为狗吵架的前因后果。

见吴建国一声不吭,胡必来了劲儿,仍不罢休,“说吧,那狗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卖了,卖餐馆了。”

吴建国忽然开口不冷不淡说一句话,直接让胡必怔住。

而后,吴建国抬头望着不知何时站到了桌上说话的胡必,冷笑,“满意了吧,你不就想把狗弄死吗?”

不敢置信,胡必咕哝,“你还真弄死了!”

“当初不是你一找上门就说‘不弄死这条狗,今天的事儿就不算完’吗?”

“你有病啊,我当时说的是气话。”

“你才有病,你哪天说的不是气话?你说弄死我不是气话?”

“胡必,谁碰上你……”极为嫌弃,咬牙切齿“呀”了一声,吴建国继续说道,“谁要是碰上你,愣是到了八辈子血霉,怪不得李素芳不喜欢你,你就瞅瞅你自己,除了你自己,谁能受得了你的脾气。”

碰到痛处,胡必唰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呢,信不信我弄死你!!”

吴建国冷笑,把之前一直拿在手中的刀子丢桌上,“随你意。”

胡必俯身去拿刀子,却被清东明子先拿走。

这一人一鬼吵架就跟年轻情侣吵架一样,毫无道理可言,只管谁说话伤人谁的声音大,谁赢了占上风……

第一次见老人吵架是这架势,遂与清东明子对视了一眼。

遂咋舌,“……好激烈。”

观胡必与建国兄的争论,遂觉得就跟看电视剧一样,图一时爽快吐尽所有不满,造成一个生死不相往来的局面,最后,又因一场更激烈的误会和好……

“好熟悉。”

说着,清东明子思考,到底熟悉在哪里。

遂笑,“熟悉?自然熟悉,像不像你和半斤?你瞧胡必这闹事劲儿,像不像你?”

清东明子在胡必老兄身上感觉到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却一直未想起是哪里熟悉,现下被遂一言点透,清东明子觉晴天霹雳。

因为,他觉得遂说的是对的,可是,他也讨厌胡必这性子。

“不像……”

遂微笑,戳穿清东明子欲自己骗自己的假象,再添一击,“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胡必不准吴建国和淑芬儿玩 “两位大爷,人生不易。有缘年少相识,相互扶持磕磕绊绊走到了现在。纵然在中间有多少不如意,但在这此生最后关头,为何不把误会解释清楚,给人生留一个圆满结局,而不是继续你死我活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人活争一口气,可既然已是离去之人,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争这口气也没什么意思。”

撇去斜跨站立的浮滑姿态,清东明子语重心长一番话,还是有点意思,至少,有让该听这话的人深刻反思。

闻言,胡必安静下来。

一鬼二人见他抱手沉默良久,才爬下桌子坐回位置上,待开口说话时,态度已经软和些许,但,依旧幼稚……

“我要你离开素芬儿,你不准和素芬玩儿,不准见她。”

对于这一要求,吴建国老兄显得有点为难。

原来,三个老年人这场爱情故事,有一人是无辜,被强行拉扯进来。

你有情,我无意,何来横刀夺爱之说。

吴建国耸肩摊手,似漫不经心,又似无奈,“呃,这我也没办法……你告诉我没用,因为一直都是李素芬儿要来找我玩儿,你得叫她别来找我。”

言外之意——

是你女神自己要来找我玩儿,是你女神自己要来找我玩儿……

吴建国的想法是,和人没仇没怨的,又都是老伙计了,他干嘛端架子和人不往来,可胡必觉得,他是在挑衅,还是赤裸裸事关男人尊严的挑衅。

霎时间火冒三丈,胡必站在椅子上,一脚踩上桌子,破口大骂,“吴建国你这个老变态,老流氓,什么叫是素芬儿要找你,明明就是你缠着素芬儿!”

“胡必你讲点理好不好。”

“你要点脸好不好。长得帅,身材好点就不得了,是个母的就得喜欢你!”

听到这里,遂下意识用手肘拐了拐清东明子。

清东明子讶异,“你拐我干嘛?”

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碰一下清东明子,遂想了一会儿,只得含糊其辞,恰巧也把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觉得,骂的是你。”

清东明子一副受伤的模样,一字一顿问遂,“有意思吗?”

恍若未懂话里意,遂恳切点头,“有意思。”

清东明子:“……”

视线回到两个老伙计……

“长得帅怪我咯……”吴建国悻悻摸了一下鼻子,很谦虚道:“其实我也没办法,是我老妈非得要把我生得这么帅。”

此话一出,现场忽然一片死寂……

慢慢回味过来吴建国“谦虚”是何等委婉,清东明子失笑,“这老叔有意思。”

遂恍然点头,“但是又让人无法反驳。”

与同年龄段的人比,建国兄的身材相貌确实称得上是佼佼者,放到年轻时,绝对是帅晕一个生产队所有女性那种小伙子。

对手这般没皮没脸,胡必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雾,“建国小儿,厚颜无耻!”

观战已然入戏,遂与清东明子忘了现下正事儿,一个垂眸,一个转头,一人一鬼望着吴建国,有点期待他的回答,又是怎样不经意间打击到胡必,让这个倔老头哑口无言。

令人失望了,吴建国神情淡然,无悲无喜望着胡必,并没有回应侮辱。

等了一会儿没有想象中的硝烟升起,清东明子好奇,微倾身问吴建国,“他骂你!你怎么都不说话?”

“我觉得,我挺含蓄的,再有,真正有内涵的人,是不会用面红耳赤的争吵来回应质疑的……”

吴建国对清东明子展开一个明朗笑容,“实力会让嫉妒的人,想说,却不敢说。”

话末了,高潮来了,光说还不够,吴建国别有意外瞥了胡必一眼……

你瞅啥,瞅你咋地。

怒火再次冒起,胡必不知从何处绰出一把刀,扬手就准备朝吴建国扎下去。

刀尖闪过一瞬利芒,只见一只纤纤玉手倏然掠过,黑色衣袖破风,干脆利落只响了一声……

是遂一把捞过了胡必手中的菜刀。

没说一句废话,她一把拽过胡必的手按桌上,手握萦绕冷冽红色的刀落下,没有一点声响便插穿实木桌,留一半刀体立在桌面上。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间,被死死按在桌上透明的手,手指微微颤抖蜷缩,避开了指尖锋利刀刃。

周遭空气凝滞,屋内奇静,只因为,没有谁敢说话。

胡必已经被吓缩为一团,想挣扎,却只能无力扭动着自己的身子,被传来重压的地方,那只被遂按住的手未能松一分。

肉眼凡胎看不见鬼差,吴建国盯着这把莫名其妙自己个飞起又重重砍下的菜刀,表情还停留在胡必忽然抄出刀砍自己的惊悚上。

清东明子在遂与胡必之间来回看了两眼,然后讪笑着把遂的手从刀把上移开。

“吓到鬼了,你温柔点。”

说完,他憋红脸奋力拔出了深陷在桌上的刀。

遂双眼盯着刀,因出神住于涣散状态的双眼瞬间清明,迷茫一会儿,她放开胡必的手,声音毫无起伏,更别说情绪,“最后一次。”

这话,她上次就说过。

已经被吓傻,胡必就着趴桌上的姿势,仰头傻傻望着遂,没有其它反应。

见状,清东明子赶紧拎起他一把就甩开。

未等清东明子开口缓和气氛,遂便先转身朝角落飘去,留下一句话,简单带过了刚才无法抑制的盛怒。

“呃,就当我不存在,你们继续。”

继续把素芬儿女神的事掰扯清楚。

遂忽然发了飙,谈话不敢再继续,胡必神情闪烁不时瞄遂一眼,俨然一副谨小慎微敬畏的模样。

见胡必这幅怂样,吴建国下意识看向清东明子,挑眉,做口型,“咋了?”

没想着遮掩,清东明子大大咧咧道,“他刚想杀你,被我老妹儿警告了。”

清东明子的话,让吴建豪霍然回神。

他这才完全反应过来刚才胡必又想杀自己,觉一阵后怕,脑中不停回闪着菜刀落下时锋利的刀刃,浑身出了冷汗。

吴建国抹去额上的冷汗,不动声色挪动椅子向后退了一些,半边身子趴在椅背上,用匪夷所思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胡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茶有毒 清东明子拍了一下胡必的后背,“傻什么,把正事谈了。”

仍然不甘心,胡必闭上眼,似乎在做一个很为难的决定,短短时间在释然执着之间游走,睁开眼时,已经逼着自己释然。

“行吧,只要你不去找素芬,我们的事儿就这样算了。”

不相信死倔闻名的胡必会这样说,踌躇着,吴建国问,“……假如她找我?”

“你不准理她,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

“行吧,不能做朋友就不能做朋友……”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胡必自诩聪明无比,看穿了吴建国内心小九九。

“连夫妻都不行!!”

“唉,干脆当陌生人算了。”说着,吴建国懒懒靠在椅背上,感伤青春,感怀爱情,“我以为我还能有第二春呢。”

“春你妈。”

“你恨我骂我娘做什么,我不都答应你了吗,和李素芳不能做朋友就不能做朋友……”

吴建国娘是在他十岁时离世的,离世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想起这些,胡必手死死揪着裤子,压下内心想弄死吴建国的欲望,悻然道歉,“忘了,不好意思。”

吴建国诧异望着胡必,愣了一会儿,忽地笑,问清东明子,“你们什么时候把这龟儿子带走?”

不知道如今是几日期限,清东明子看向遂,吹了一声儿口哨,待遂回答后,他转述,“随时都可以,不过期限是在后天中午之前。”

因为胡必是在那个时候壮烈牺牲在厕所的……

不知道无间引魂七天追魂十四天期限,吴建国手撑脸颊,偏头望着地面出神,嘴里念念叨叨,“这么快,走那天就是你死的第十四天了……这么快,我们都是老头子了。”

打着恶心人的坏心眼,胡必把双脚搭在桌子上,软趴趴半透明的脚就正正凑在吴建国面前,“不然,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岁的小伙子。”

吴建国忽然爽朗一笑,却是自嘲,“一晃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有时候我真以为我还是二十好几的小伙子。”

说着,他起身朝电视机边上的架子走去,走到一半见架子上空无一物,他又俯身在杂货一片的地上找着,找了一会儿,终于在沙发边上找到一个铁盒子。

左右看了一会儿,吴建国端着铁盒子走进了厨房。

自吴建国起身后,胡必的视线一直跟在他身上,见他从铁盒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又从油纸包里抓出一把茶叶,胡必愣住,木讷的死人脸张嘴合不上。

最后,一杯茶冒着热气的茶放到了胡必面前。

吴建国端出托盘中另外三杯茶依次摆放,四杯茶,落座的客正正围满四方。

迟疑了一会儿,胡必在吴建国的催促下,低头吸了一口茶冒出的烟,愣了一瞬,他猝不及防喷出一串黑气。

虚弱伸出手,胡必颤抖着,上牙嗑得下牙响,却迟迟没能说出“茶有毒”三个字。

只当胡必是癫了,未落座的一鬼二人都没搭理他。

应邀坐下,遂低头望着杯中翻涌着云雾的茶,闭上眼吸了一口……陶醉的神情瞬间凝滞。

保持着友好的微笑,遂客气道,“好茶!”

见状,本来还有些质疑的清东明子直接啜了一口茶如饮甘怡咽下,他一边点头一边砸吧嘴,然后茶的味道回味商量,他面容扭曲,最后变为平淡。

沉沉吸了一口气,清东明子低头望着茶,百感交集,叹息后,也客气道,“好茶。”

好一杯陈年老茶。

气氛已经酝酿好,吴建国啜了一口茶,重复了清东明子的表情后,他抿嘴放下茶杯,用茶盖拨着茶水,漫不经心道,“老胡啊,既然后天才走,就陪我钓钓鱼吧。”

“钓个锤子的鱼,”茶的后劲不小,胡必虚弱坐直身子,嫌弃推开了面前的茶,无奈道,“吴建国,你几个意思,拿珍藏二十年,霉了晒干霉了晒干,霉了又晒干的茶给我们喝?鬼都差点被你药死了知道不!!”

二十年,霉了晒干,霉了晒干,霉了又晒干的茶……

一般身份的人,没个九条命的妖魔鬼怪真无法消受。

闻言,遂和清东明子极有默契,一同默默推开了面前的茶。

“这茶不是你摘了送我的吗?那你都死了,这茶不给你喝给谁喝?”

吴建国闷声咳了一声儿,再次问,“那么多废话干嘛,要不要去钓鱼!”

胡必瞥了一眼吴建国,没有说话。

大太阳叫一个鬼陪钓鱼,这不明摆着是害鬼吗。

毕竟是有正经工作的人,清东明子消息发来时,张宣仪在宗教局上班……

翻阅了一会儿有关于人间黑影的资料后,他打开电脑上的阅览器,快速敲下了几个字——如何与生性冷淡的女朋友谈恋爱。

阅览完“前人”经验,张宣仪得出结论——大多都无法接受似有似无的存在与冷落,以分手做结尾。

不管性子有多冷淡,如果真是喜欢一个人,乏味无趣的生活中,对方难免会露出马脚,显现出热爱,让你知道他是爱你的,如果在这段爱情中,你一直都没确定过他的喜欢,如此,最好分手,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前人经验好深刻啊,看完这些,张宣仪无比惆怅,他叹气,拿起文件看,却不自觉放空视线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回神,又在阅览器上敲下几个字——怎样讨性格冷淡的女朋友欢心。

关于此,前辈们的经验就单一了,一语概括便是——厚脸皮,没羞没躁死打硬缠,除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那就是和之前一样,你得确认她喜欢你。

翻来覆去得出的结论都不太好,不过,比起放开,张宣仪选择厚脸皮……

这,才是男人,性子可以浮滑,但对爱真诚。

就在这领悟真诚的时刻,张宣仪手机响了一下,是清东明子的消息,他告诉了张宣仪遂现在所在的位置。

于是,傍晚时分,张宣仪为爱向西去。

本是兴冲冲出门,但他却没有见到遂,不经意间,他好像看见故人来。

胡必所处小区的广场,隔着半人高的绿化便是路,一个男人疾步匆匆路过。

太阳西去已落下,广场汇集了许多人,其中,最多的便是准备跳舞的老年人。

几个老阿姨围在一堆谈论这新学的扇子舞,说了几句,其中一个阿姨扬手喊着远处身着一袭白旗袍女人,“素芳儿,这里来!!”

正在迷茫找着队伍,李素芳抬头循声看去,没有显现一丝失态,她不疾不徐走了过去,待走近后,才笑对“闺蜜”们招了招手,“牡丹,明仙儿,德勤,雪梅,我来了。”

李素芳儿不愧为女神,老了仍娇媚,令胡必心之向往,听这声音,清亮温柔如少女。

夸张了说,大多数正当二十年华的少女,都比不上她一半。

嘈杂的广场,不大的声音远远入耳,广场边路上的年轻男人怔住,他慢慢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去,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一袭出尘白色,相貌极好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陪钓鱼 恨如春草,前冬不死,今朝寸寸生。

萧瑟秋风一场,冬雪掩埋,恨又眠。

来年依旧,四季更替,新怨代旧恨。

因一杯茶,胡必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骄傲一夕崩塌,碎得稀里哗啦,稀里哗啦。

他答应了死对头吴建国的请求——

陪钓鱼。

答应了这事儿后,胡必郁气,扯着遂的衣摆哭喊,“大人,角色搞错了。”

他不满,明明是自己死了要离去,可吴建国老兄端上一杯茶,惨淡气氛铺垫得极好,再平淡说出请求,他妈搞得好像是他死了在说遗愿一样。

遂扯回衣角,淡淡道,“这是你自己愿意的。”

怪得了谁?

就这样,本该提遗愿的胡必答应了用自己最后的时间陪吴建国钓一场鱼……

用此生最后时间陪你看一场流星雨、陪你另一场雨,陪你钓一场鱼……老年人之间的生离死别,真的好伤感啊。

“吴建国,你是不是很恨我?”

“不恨。你以为我是你,这么小气,为一个女人和自己的兄弟绝交。”

话与理儿都没错,可……

“既然不恨,你为什么要在正午,阳光正好,阳气正足的时候把我带出来钓鱼?”

小树林边的亭子,两个老头各自坐在小马扎上,他二人面前都摆了鱼竿,关于穿着,一个应季过夏,一个过冬。

过冬的是胡必,现在他正愁眉苦脸望着水面,黑色衣帽下的脸时而透明,时而又随着水面反射的波光变暗一分。他身上穿着一件黑风衣把灵体裹得严严实实,这是遂怕他被晒死,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了他穿。

吴建国说得不错,并不是谁都是胡必,为了一个女人,同好几十年风雨一起走过的兄弟势不两立,闹得比世仇还僵。

吴建国仰头看了看天,指了指天边一小片阴沉让胡必死老鬼瞧,“……我不是以为要下雨嘛,谁知道这云藏着水儿不落飘走了。”

首都西郊,开满荷花的大池塘,水榭沿岸或越水而过,只为游玩的人方便行走。

遂半倚美人靠,手懒懒搭在木栏上,望着阳光下,清丽动人的荷花,是如何被烈日灼焉,她边儿上,清东明子开始搞事情……

已然习惯不劳而获出一分力得十倍酬劳,加之心焦气躁,清东明子没能钓上来鱼,然后,他撸起袖子挽起裤脚,就抱着柱子准备用桶去捞紧挨亭子那簇荷花下的小鱼儿。

缓缓流淌的水面被可以盖在头顶的绿桶弄得哗哗响,水波荡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遂收回散漫思绪,侧头看向清东明子,见他一只手拉着护栏,身体努力朝外仰去够花下小鱼,一眼看中了一朵好颜色,她轻声道:“明子,顺便帮我折一朵花。”

花?清东明子茫然看着遂,又看了看那簇花,咧嘴就开始鄙夷,“你一个鬼要花作甚,到了你手里还不是美不过一秒就枯了去。”

口里是这样说着,遂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可清东明子身体很老实,把桶甩回亭子里,开始了辣手摧花。

“不是这朵,前面点儿那朵颜色稍微艳一点儿带着粉嫩的花。”

于是,碍事的花一朵接一朵被一只手粗鲁扯下,啪一声甩到了亭子里。

最后,等遂想要的那朵花被清东明子摘下时,亭子里东一朵西一朵躺里一地花的尸体,而遂想要的那朵花得到了与它同类差不多的下场。

被窥觊的那朵花到了遂手里一瞬间就嫣儿了,紧接着就枯萎干脆,接近于一掰就碎粉状。

见此,清东明子果不其然就开始幸灾乐祸,“嘿嘿,我说吧,花到你手里不行,可你非不信,好好一朵花就被你浪费。”

瞧清东明子这话说的,就好像亭子里一地狼藉与他无关一样。

见遂没搭话,他忽然奸笑,“老妹儿,告诉哥哥,你是不是想张宣仪给你送花了?”

手撑头望着河面,遂不冷不淡瞟了清东明子一眼,没有说话。

遂一点反应都没有,清东明子来了兴趣儿开始喋喋不休,“你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他都没来找你?”

遂摇头。

“你也别置气,男人嘛,忙于事业便是奔波于生活,做这一切肯定是为了你们的未来着想。”

默默听着,遂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清东明子,其实,忙事业没时间搭理人的是她……

可想了想,她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清东明子的嘴,可不是一般的大。

“听说你们很快便要定日子成亲了?”

刚和张宣仪好上十个手指都能数过来的日子,怎么可能就成亲,遂摇头,清东明子没有看见

一边说着,清东明子也没忘记地上的花,觉浪费了去,他弯身一朵又一朵捡起,嘴上仍不停念叨,然后话题越说越远……也越来越像个老妈子教女孩怎么做贤惠的媳妇。

“你和张宣仪好上,我见你们无间那群光棍鬼高兴得就跟自己找到媳妇一样,反观你,不冷不淡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宣仪毕竟是个人,他的心和身体是热的,平日里,作为女朋友你该给他的关爱问候一点都不能少。”

“时间可真好幌,好像就是在一转眼间,你来无间已经有九十多年了。”

“现如今,你都是快要当妈的人了。”

……

当妈?

遂,“明子,告诉我,是谁说我要当妈了?”

不想钓鱼了,胡必不耐烦,甩着鱼竿打水面与边上一小簇株株挺立,展开叶面为水下鱼遮阴的荷叶。

鱼儿都被吓跑了,真是钓个锤子的鱼。

吴建国斜睨胡必,见他一脸恹恹,最后无奈叹气,很自然的就拍了拍胡必的背,“告诉你多少遍了,戒骄戒躁,气性大了对身体不好……”

扰乱池塘静谧的鱼竿忽地悬在水面上,不再随意拍打闹出动静。

听这话的人已经离去,留世的人,劝说仍在继续。

是谁在假装不正经,又是谁一直在正经。

一声叹息似有似无响起,“鬼大人说得没错,死都死了,还惦念着活着的人作甚。罢了,罢了,素芬儿给你算了,你比我配她。”

“老胡,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李素芳儿了……你想给,也得我要才行。”

“爱要不要,我看你龟儿子就打一辈子光棍。先前好好一个媳妇,人才相貌样样来,都被你不冷不热逼跑了。说老子脾气不好,胡建国你先审视一下自己,想一想自己性格哪里不对,早些改了正正经经找一个媳妇,以后老了也有贴心的人照顾……”

“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他俩已年过六十,被人称大爷,头发花白,老年斑渐显,一笑就满脸褶子,可,他们也年轻过,也是从正正年轻的大好时光走来,年轻时,也是阳光下白衬衣笑一脸温柔的少年。

“老胡,既事已至此,就放下那些事,好好陪我钓一次鱼,我不再提,你也不提。”

蜻蜓停留在一朵刚露尖儿的荷花上,阳光下透明的鱼线在空中悠然旋了一转抛到水面上。

“一夕又一夕,终凑得百年时光好。何能复得此生,再遇良人。”

闻言,胡必侧头望着边上,不言不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遂遛鬼,把鬼遛不见了…… 没人能知道我们的故事。

最好的离开就是没有道别,我悄悄的走,让你不知道我已经离开,天涯海角我都在,你以为我随时会回来。

同遂离开时,胡必转身大摇大摆走,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兄弟,回去吧,我走了。”

客厅,坐于桌边的男人背影落寞,他面前的茶只有一杯,天初亮,屋内幽昧不明,光从阳台透进来,一半边脸藏在昏暗中,茶杯中热气腾起,很快便四下飘散,与轮廓分明的侧眼相辉映。

此景,孤寂惨淡,如梦如幻。

没有说话,吴建国亦是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去吧,老伙计。

鬼无人性,搞不懂人的情绪。

只觉太安静了些有点奇怪,遂摸了摸鼻子,因为不喜欢说话,就没有说话打扰心事重重的胡必。

但清东明子就不一样了。

二鬼一人离开吴家往楼下走时,清东明子望着前面鲜见呈安静状态闷声飘的胡必,诧异,“这俩大爷哑巴了?是不是昨天钓鱼晒的?”

想不出晒太阳和变哑巴能有什么直接关系,遂纳闷,“何出此言?”

有两个问,可清东明子下意识忽略了自己随口说出钓鱼这事儿,转而回答遂,“你当鬼没心没肺自然不懂,人生已经尽头,既然有幸能重见,怎么也得抱着哭两声儿吧,像他们这样什么也不做简直就是浪费机会。”

“不是浪费机会,他们是想做的事太多,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提起,索性就不提起而已。”

想做的事,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提起,可时间仓促容不得再三斟酌,索性,就不提起罢了。

再之,他们已经道别过了。

什么时候呢?

钓鱼的时候……

一字一句,把此生误会与不甘说开。

无间。

“大人,无间就是这个样子啊。”

紧跟着遂漫步无间,胡必好奇望着周围,脚腕与遂相连的红线幽幽发着红光。

不是想象中的诡异血腥模样,无间就像人间夏季,天阴沉沉昏暗无比如傍晚,大雨即将来临的样子,又似一场墨泼染,让无间的雾,无间的小溪河流,山石树木,通通染上了墨色。

风很大,吹得胡必浑身刺疼,耳里灌满呼呼风声,这风似无形,吹刷灵魂,却避开实物,他却没听见一点树叶子草晃荡的声音,也没看见左右草叶动一下。

前方遮住去路的浓雾,在遂领着胡必走近时便一点点提前往两边散开。

“你不是都看见了?不过,我们还没有到无间,这是通往无间的路。”

假若没有引路人,进入这里的灵魂会迷失方向,一日继一日在这荒野承受阴风折磨,直至灵体被阴风吹散。

胡必咂舌,“搞得真神秘。”

“胡必,你去哪里?”后方忽然有人喊胡必,而这声音胡必很熟悉,是吴建国。

纳闷着吴建国怎么会在这里,胡必下意识就准备回头,被遂制止……一巴掌把头打了回来。

“往生路上不能回头。”

“大人,那是吴建国。”

“那不是吴建国,是迷失在这里的亡灵。它看不见我,却能看见你和你脚腕的红光,知道你是无间引者追回来的亡灵,它嫉妒,便学人说话逗你回头。”

没听见结果,胡必询问,“假若回头了呢?”

“假若你一回头,便再也看不见我,你就会和它们一样,被困在此,无时无刻不被阴风刮,最后灵体消散。”

说着,遂挥手,一道红光甩出打散了迷雾。

只看了第一眼,胡必便吓了一跳,扯出长长一声尖叫。

散开的迷雾后,是许多半透明的绿色人形物呆滞盯着胡必看,它们身后,一片旷阔无垠的荒野,零散飘荡着许多人形淡淡幽绿接近于透明度不一的灵体。

“还能这样!可它们为什么会知道吴建国说话的样子?”

遂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问过它们。”

“大人,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吴建国。”

“怎么可能,吴建国又没有死,你别咒人家。”

两鬼安静走了一会儿,遂身后的胡必忽然咕哝,“诶,这是咋了……”

“怎么?”

“丫头,我脚是透明的。”

“鬼都这样,我也是,”都没回头看一眼,说着,遂抬脚往后一踢,露出穿着红色高跟鞋半透明的脚。

鬼没有实体,人间的东西他们都无法消受,至于这鞋子,还是清东明子嫌她一个母鬼装扮太素寡了,特意买来烧给她穿的。

说来,清东明子这人还是不错的。虽然贪财,话多,吊儿郎当不是个干正经事儿的料,可他对朋友,特别是对遂,还是没的说,自称哥,确实有个当哥的样子。

至少,有求必应,怎么欺负消遣都不会生气……

听了遂的回应,胡必咕哝了一句儿,“这样啊……”之后,他便再没有说话,这一安静,便是好半晌。

觉耳朵里安静点儿心也清净下来,遂也没在意身后,闷声拉着线往前飘。

一个出去引魂的引者同僚抱着本子幽幽从遂身边飘过。

男引者斜眼瞟着她,好奇问道,“遂大人,你拖着根红线遛什么呢。”

“没遛什么,是我刚追回来的魂。”

闻言,男引者一脸蒙逼离开。

飘了一小截路后,遂回味过来引者话不对头,然后,等她猛一回头,看见的便是一小捧灰烬随风远去,地上,她手中拉着的红线尽头原是套在胡必脚腕的线圈静静躺在那里……

鬼,去哪里了?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预料,遂刚回到无间,不多时又离开,只留一个消息在无间炸开——

追魂者遂大人遛鬼,把鬼遛不见了!!

无间道。

清东明子端着一个锅小心翼翼走出清东超市,喜滋滋朝半斤铺子跑去,人还未进门,声音便先传入铺子里主与客的耳里。

“半斤,今天我炖了鸭子,赶快出来迎接本大爷……”

心里装的全是鸭子和陆半斤,清东明子抬脚跨过半斤铺子的门槛,抬头就瞟见角落沙发里坐着一个熟悉的鬼,话未说完,他骇然被吓一跳,惊得双手捧住了琳琅锅。

没注意到气氛不对,也没感觉到手被烫得疼,清东明子咋咋呼呼捧着锅朝柜台跑去,把锅重重放到了陆半斤面前。

“瞧我对你好吧,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炖的。”

垂眸瞥了一眼锅里的东西,半斤往旁移了一步,开始陈述,“我记得你有两天没着家,刚回来一个小时左右,最近的菜市场离这里有半小时的路程……”

所以,问题来了,这鸭子,是怎么来的?

刚回家最多才一小时,清东明子这鸭子怕是在从菜市来的路上自己拔了毛,开膛摘了肠肠肚肚,然后在清东明子回家之前自己跳锅自尽。

事实是,清东明子手中这锅是陆半斤的,而锅里的鸭子,是耗子炖好打包号,喊外卖小哥刚送过来的。

哪能自拆台,清东明子悻然挠了挠脖子,以十分惊讶的口气把话题转移到了遂身上,“呀,老妹儿,你不是……”刚回无间吗?

仍旧是话只起了开头,遂忧戚,打断了清东明子的话,她的话,再次惊到清东明子。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好朋友之间不能有秘密 “明子,胡必的魂魄消失了。”

愣了一会,清东明子惊呼,“啥?”

“和上次王丽雅的情况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又不一样?

遂的叙述听起来可能有些不对头,让人茫然,可,事实却是如此。

她,把胡必溜不见了。

“胡必的魂魄和王丽雅一样忽然化为灰,和王丽雅不一样的是,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是怎样一回事儿。”

因为,貌似遂清楚听见他说了一句儿,是在出现异况时,胡必望着自己开始从脚往上一点点消失是咕哝的,“诶,这是咋了?”

事情开始至结束发生的太快,以至于胡必都未来得及呼救,遂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发展成这样。

更甚,她连这么大一个鬼魂在身边出事都没能提前察觉,就胡必化为飞灰这消息,还是逮了一直附近游走的灵体暴揍一顿才问出来的。

那个可怜的灵体说,它看见胡必脚下忽然开始发光,就像燃烧一样,一圈光从他脚下开始往上蔓延,身体眨眼间就散成灰烬,一点一点阴风吹走。

然后遂就拖着光秃秃的绳子走了老远,经男引者提醒才发觉到了不对头。

胡必出了事儿后,遂吩咐同僚把这事告诉神管大人后便离开无间,本来是要去胡必家查看的,可路过半斤铺子时,陆半斤喊住了她。

听闻一些从清东明子那里听来的无间引者之间谈论的流言,陆半斤准备问她与张宣仪的事儿,话未问出口,遂便先把胡必的事儿说给了他听。

就只有一句:半斤,我追回无间的魂消失了,话音落下,他俩便听见对街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简而言之,遂前脚进半斤铺子,刚同半斤说了胡必这事儿,后脚清东明子这厮便端锅跑了进来。

想了想,陆半斤问遂,“那你这回就没捡到什么东西?”

遂摇头,“……没有。”

她连鬼是在那里消失的都不知道,捡个锤子的东西。

“我感觉很奇怪,可又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直都好好的鬼,被我打过几次都没事儿,怎么忽然就消失了?”

“会不会是之前那些你不知道的人。”

陆半斤问的是有关于银元,遂不知身份的神秘人。

“不知道。”遂无奈摇头,“我需得回胡必住处去看一看。”

“我陪你。”

“不用了,我自己去。”

知道陆半斤一出了半斤铺子就不放心,遂拒绝了他的好意,转身就往外面飘去。

见他俩快口快言,几句话就把事说完,可自己越听越懵,清东明子叼着肉茫然看了看,然后对着遂的背影喊,“说嘛呢?就完了?我都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总得告诉我一下,那些人是什么人吧?”

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半斤铺子,自然不能回答清东明子的疑问,如此,他只得看向了有事没事儿就擦灯玩儿的陆半斤,两只眼睛眨了又眨。

视线很热烈,半斤渗得慌,可就是当没发现一般无视。

清东明子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陆半斤,“半斤,好朋友之间是不能有秘密的哦。”

陆半斤抱着灯不动声色往旁挪了几步,依旧没有说话。

见此,清东明子卸下伪装,很生气,“陆半斤,你和他之间神叨叨有秘密就算了,我不听,可你和遂之间有秘密,还瞒着我这算怎么一回事儿!!”

“是关于她自己的事儿,她不跟你说,我怎么可能跟你说。”

“怎么不能说,我们三个是好朋友,你们两个之间有了我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侮辱我,赤裸裸的侮辱。”

没觉得侮辱是多大的事,由于不想继续被口水洗脸,陆半斤无奈,只得放下了帕子,一把推开凑到自己面前几乎是脸贴脸对自己咆哮的清东明子,以冷淡的口吻说了一句话,“怪不得前几天遂接了差事就发消息告诉我,她这次要追的鬼魂有点像你,是个油盐不进,专会耍横的老无赖。”

说完,半斤无视柜台前清东明子是什么样的反应,低头专心擦着干净得不能在干净的玻璃橱。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巍巍颤颤伸到陆半斤面前,手指直指他鼻子,手的主人发出了恨恨磨牙的声音。

未等清东明子开口骂“无情无义”什么的,陆半斤先说道,“疯得差不多就行了,有这个时间纠缠我,你还不如跟着遂去看看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句话言简意赅正中重点。

忿忿“哼”了一声,清东明子收回手,随即一溜烟消失在了半斤铺子……

大概半分钟后,他又跑了回来,舀了一勺琳琅锅里的汤,吹泡泡喝了一半,剩下一半,以挑衅的姿态当着陆半斤的面慢慢倒了回去…

够狠,不给敌人留一口汤,以一勺之力,坏一锅汤为自己所有。

另一边,一道黑色身影穿过墙进入了空无一人的胡家。

短短时间内,胡家变成乱糟糟一片。

餐桌上还摆放着沾有水珠的水果,冰箱里还有未吃完的新鲜蔬菜,灶台上盘子里的菜仍有余温……这些能证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正常生活,可是,能证明这家人身份的东西不见的不见,毁的毁。

客厅墙上的照片全被取下,只留相框空白挂在那里,卧室,胡必儿子儿媳的婚纱照,人脸被挖空赫然两个黑洞……

这一回,遂清楚感觉到了阴谋离自己这么近,一切质疑有了可信度,无端端生起的多疑不是自己鹤唳风声。

遂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周围,忽然,她皱眉,微低头放空视线,仔细辨别着周围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急促响起,胡家大门忽然被推开,清东明子探头探脑从门后伸出头。

清东明子忽然出现,遂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她仍旧散出神思,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看见屋内这幅样子,清东明子讶异,“哟,这是遭洗劫了。”

“嘘!”嘘声示意清东明子安静后,遂一脸凝重站直身,路过清东明子身边时,她细声说了一句话,“对门也出事了,我们去看看吧。”

吴家客厅,也不知是把厚实窗帘拉上了一半,屋内一半光明,阳光射入打在电视上,一半昏暗阴沉。

遂和清东明子站在后方,安静望着低头坐桌边的男人,一人一鬼内心乱糟糟一团,很有默契一同闭口不语。

吴建国依然保持着胡必离去时坐在这里的姿势,他面前的茶水已凉,不再冒热气,只是,杯中多了一物。

女人纤细的手探出,二指并拢捻出杯中物,离杯时,浸泡在茶杯里的银元甩落一串茶水珠,仅一瞬,银元又落下,砸到实木桌面闷闷“咚”一声响,又滚落到了地上。

“咋了?”

遂捏着手腕摇头,“没什么,就是银元上有东西……”

就一句话的时间,痛意不知从何处蔓延开,在清东明子的惊呼下,她忽抱头瘫坐在地上,原周身萦绕的黑气一团一团唰唰四下乱飞。

遂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墨玉牌释放出的黑气已经不能掩盖面容。

清东明子一脸惊骇,赶忙布出一道结界为她拦住刚才逃离体内的怨气。

认识这么多年了,平日里没底线的玩笑多,清东明子也戏言过要掀开遂的黑盖头,可,他实在没想过会这样看见遂的真容,也没想过,黑雾下,她的脸是这个样子……

无间,逗留的人有痴也有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故人重回 慌乱中,不知何时有一只黑鸟停在吴家客厅的窗台上偏头望着屋内的动静。

单元楼下的广场。

树荫下,张宣仪认真望着那个温婉女人提菜同邻居说笑,直至目送她走进了单元楼,他才收回视线斜睨右侧,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知道我能察觉你,躲着有意思吗?”

话末了,一个男人从张宣仪身后的小路走出,悠然自得坐到了边上石凳上。

这人大夏天把自己裹得很厚实,戴着宽大的黑墨镜,长发细碎几乎遮盖全部面容,再加上一直低着头,旁人真不能看见他脸是什么样子。

手拐有一下没一下锤击着地面,男人很熟络,用虚弱声气极淡的声音笑问:“宣仪,你说,她是不是很像她?”

清雅俊秀的男子现在神情阴戾的吓人,“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活着太孤独了,想把故人一个一个请回来而已。”

“请?呵呵,是损阴德重新胎造的吧。”

谁能越过无间越过六道轮回,操控生死命运?

纵是无间,也只是维护秩序顺应天命而已,就连那迷踪山顶的轮盘也是顺自然而行,调和万物阴阳……

所以,故人还能如何一个一个请回来?

答非所问,男人对张宣仪比出两根手指,“其实,这小区,还有两个故人,”故意卖关子,略停顿后,他问张宣仪,“你肯定能知道他们是谁,这两位可是大人物。”

纵然能力再大,也不可能连哪个小区什么人是什么身份都清楚,男人所问,张宣仪自然不能知道。

“宣富张大元帅,林消先生……”

把张宣仪错愕不已的神情尽收眼中,男人很满意他的反应,“宣仪如今可不一样了,继承了你娘的内丹,得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道成仙,可,很熟悉的人就在这小区,你怎么也感觉不出来呢。”

慑人气息倏然散开,张宣仪猛侧头盯着男人,“他们在哪里?”

这场闲谈,张宣仪冷脸紧抿嘴不语,男人漫不经心自问自答说得最多。

“宣仪,你也知道他的性子,那个火爆,同他毫无道理可讲,就是元首都得称他一声混世大魔王。”

“他”是谁,张宣仪知道。

“到了这一世,他的性子还是没有变,前些日子和林消先生吵了一架……”微俯身盯着张宣仪,男人笑,“……然后气死了。”

“宣大元帅是谁啊?被气死怎会善罢甘休,他定要欺辱他的人陪葬才行,于是,他的灵体就强留在人间……”

心有执念留在人间的灵体,还能等来谁?

男人话未说完,张宣仪觑眼,眉宇中戾气暴增,温和的人第一次如此凶狠。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你不能碰她。”

“凭什么?”

“凭她是我的女人!!”

听闻这好消息,男人拍手笑,“恭喜恭喜。”

“宣仪,你终于承认她是她了。美中不足,你的美人没读过多少书,出身粗鄙,又和一些山里野小子混多了,养成性子不太好,碰上宣大元帅自然是火点炮,就看谁强得过谁……如今风水轮流转,今生,宣大元帅没能强得过她。”

嘴角带浅笑,男人微俯身,柔声喊着张宣仪的名儿,十分亲昵:“宣仪啊,知道么?你心心念追了这久的绝世美人儿,刚刚才弄死了他。”

盯着张宣仪的脸,他一字一顿说着故事里最让人唏嘘不已的四个字,“……魂飞魄散。”

她不止弄死了他,还是魂飞魄散,不得善终。

闻言,张宣仪立不住身子踉跄往后退了一步,他胸口剧烈起伏,没有怒急咆哮,而是沉默不语。

男人忽神经兮兮闷声笑,不能自已,一口气未见喘笑声却久久不停歇,最后笑够了,他长长抽了一口气,才正经道:“宣仪,你猜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够了!!”张宣仪出手一把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未见树叶动,眨眼间便凭空出现十多个人出现在围住了张宣仪。

领头的美艳女子上前一步,欲对张宣仪出手,却被男人抬手制止。

“宣仪,林消先生教导过我们,为人处世要不骄不躁,这些,你都记哪里去了?”

没有接着刚才的话说完,男人仰头望着楼上,置若罔闻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反而呵呵笑起来,“她在楼上呢,你不去看看。”

“……就在刚刚,林消先生也死了。”

一阵凉风袭面,男人抬手便轻松拦下劈向自己脖子的手刀,待下一瞬抬眼看去,已经不见张宣仪的身影。

吴家,遂躺地上卷缩成一团,明明浑身颤抖却捏紧手不吭一声儿,清东明子跪地上,手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挠自己的脸,另一只手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终于打通,他带着哭音说道:“歪,半斤啊,我妹儿忽然到地上抽抽了,你快来救救她。”

清东明子的老妹儿很多,遂曾评价过,只要是个母的,清东明子都会喊妹儿。

半斤铺子,纳闷着电话另一边的人怎么哭了,陆半斤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是清东明子打过来的电话无误,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羊癫疯,找什么东西塞嘴里让她咬着。”

闻言,清东明子随手捞过桌子上的茶杯……

“不要球状物和小东西,万一塞嘴里抠不出来,堵住气管那不死也得死了,大点的。”

清东明子甩了茶杯,随手又捞过桌上的茶壶。

“最好找条帕子什么的。”

甩开茶壶后,清东明子没在四周看见帕子,想了想,他偏头用肩膀夹住了手机,脱下脚上,半月未洗过翻来覆去正反两面穿过六六双数的臭袜子。

由于慌张,手忙脚乱之中,袜子一不小心脱手,硬邦邦立在了地上……..硬邦邦立在了地上。

经由这一失误,清东明子霍然清醒,这样的东西,任凭多给他几个胆也不敢给遂用。

万一遂这回一了百了真凉了才好,万一没有,清东超市怕是会成为他的遗产。

左右权衡后,他咬牙把手臂凑到了遂嘴边,倒抽一口凉气,清东明子上气不接下气问电话那头的陆半斤,“然后呢。”

“然后送医院。”

不知清东明子怎么会傻到问这种问题,陆半斤眉宇中露出一事不耐,挂了电话随手就扔柜台上,抱着灯往后堂走去。

“还真是个神经病,也不知道从哪里认这么多妹出来,我还以为他去缠遂了……”

惊然反应出不对,陆半斤一瞬间出现柜台边,拿起手机拨了回去,却是女声冷冰冰说电话正在占线中。

吴家,清东明子求助陆半斤不成,转而就打电话给张宣仪,嘟嘟几声之后听见的却是冰冷女神以生硬的口吻说,你拨打的用户正繁忙,暂时不能接听电话,请稍后再拨……

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清东明子绝望拍着地面,大声哭喊,“张宣仪,救救你媳妇!!”

混江湖遭黑手,遇队友不给力,咱遂姐能怂吗?

女人要自强。

浑噩不清中听见清东明子哭嚎,遂强撑着难受调整自己的内息,把攻入体内肆意乱闯游走的散乱气息逼到手臂上,她挣脱清东明子的束缚,利甲在手臂上划出长长一刀口子,随即,一滩如血红色细如发丝的东西挣扎扭动着从伤口处挤了出来。

下一瞬,白骨刀子从另一只手中飞出,直朝窗外射去,一直盯着屋内的那只黑鸟呱啦尖厉叫着,扑腾翅膀躲开刀子迅速飞离,窗外只留下几根黑羽徐徐飘下,化为黑色粉末眨眼间变消失不见。

虽救过一番自救已经无碍,可遂浑身没有力气,躺在地上身体不时颤抖。

惊讶于鸟的大小,清东明子傻愣张嘴合不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神,关心着伤员,“遂,你没事吧?”

颇为无奈,遂凝聚视线看向清东明子,问,“明子,我说我有事,你是要送我去医院?”

一个鬼,去个屁的医院,扎针输液,那液体能飙出好大一个弧度。

见遂还能开玩笑,清东明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有黑气为她遮掩,她现在很狼狈,原一丝不苟整洁亮丽的长发凌乱,有些许碎发散乱搭在脸上,惨白面容下红血丝黯淡。

妥妥一副惨遭蹂躏绝望的模样,话说,这样的虚弱无力感,竟让遂觉得很熟悉。

怨气流失太快,无法维持她现今的模样,纵然黑气爱避开地面的红丝一点一点钻回体内,可她的身体还是不能避免不时变回死时破败的样子,面容上狰狞伤痕若隐若现,手臂皮肉脱落露出了白骨。

记事起便是自己黑雾遮脸的样子,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究竟有多吓人。

忽然,她又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如风温柔越来越近,下一瞬,张宣仪凭空出现在客厅。

粗略扫了一眼吴家客厅,他赶紧跑到遂身边,避开身上那些时隐时现可怖的伤口,扶她半坐在怀中,“媳妇你怎么了?”

遂无力摇了摇头,吸一口气吹开挡在眼前的头发,释然,“遇猪队友了。”

没有回话,张宣仪抱着遂的手在颤抖,他抬手捂住她的脸颊,不让那块只有少许皮肉粘连肉掉下来。

垂眸望着地面上那摊红色还在争执的细丝,遂声音轻似呢喃,“张宣仪,刚刚明子癫了,准备送我去医院……”

人与妖有心跳、温度、气息,很容易便能感知到生与死,可鬼这东西,没有实体不喘气不吃饭的,一阵风来便能吹到天涯海角到处飘,换句话来说,鬼的灵体就和伸手抓不到的空气差不多。

所以,见遂头一偏便不再说话,清东明子不敢置信望着张宣仪,双眼闪烁泪光磕磕巴巴说道,“死,死了?”

话音落下,躺张宣仪怀中本该“死”的遂霎时睁开眼。

“明子,帮不上忙就算了,我只求你莫咒我,老子只是累了!!”

广场边的小树林里,一黑影直冲从树种落下,伴随被带落的一些树叶,黑影落地一瞬间却变成一个人半跪在地上。

他双手奉上一副卷起来的纸,恭敬对坐在石凳上的男人说道:“教主,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这兄弟好酷 混江湖遭黑手的遂,在张宣仪忽然赶到后,便陷入了沉睡中,鬼倒是不用睡觉,可她身体里怨气一来一去消耗太大,灵体承受不了需要好好休养……

灵体,是她死时的样子,她平日里的样子,是用怨气维持起来的假象,而这假象,就和人间美女擦CC、BB,涂口红画眉毛一样。

躺宽大床上沉睡的女子脸烂得看不出原貌,腐烂散发臭气的手被年轻男子如珍宝捧在手中,眼里全是床上的人,他俯首轻轻吻上手背,在沿着手一路轻啄直至手腕,热泪一颗接一颗滚落。

额抵在她的手背上,他带着哭音呢喃,“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的有很多。

可她并没觉得有谁对不起自己,最后,她只怪命,为何生来就是自己,而不是没有思想的一棵树,一株草,或者,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不过,说对不起也是对的,前生那场纠葛,他们联手杀死了她。

这一生,道一声天道好轮回,她,还手杀死了他们。

此间伤感情绪蔓延,仅仅一门之隔外正吵得火热。

陌生的卧室外,几个人围在一起商量着事宜。

这几个人分别是——哪哪儿都少不了的清东明子,半步不出店门的陆半斤,最后一个,就是好些天没出来混的清风。

“散出来这么多怨气,都是我老妹儿一天天修炼来的,我们得想个法子给她送回去才行啊。”

嫌站着脚酸,陆半斤坐到了旁边沙发上,“遂现在只是看着有点恐怖而已,实则已经无大碍,等她醒后,这怨气她便可以收回体内去……”

若真是这样简单就好了,陆半斤忽然凝重,“不过,现在她体内的怨气不充沛,也不知道得休养到什么时候才能醒。”

“要不是这样谁慌?”没好气瞥了陆半斤一眼,清东明子气呼呼狂吐苦水,这些日子经常去耗子的酒楼,连带着说话也学了前台狐狸小姐胡丽丽的口音,“龟儿子了,老子打电话向你求助,你还跟我讲羊癫疯,喊我送医院!!”

清东明子一屁股坐到陆半斤边上,说一句手拍一下手掌,有板有眼道:“她醒了倒是不会为难你,只当你是意外,可她会为难我。你是不晓得,那哈儿遂都那个样子咯,我问她有事没得,她都还强撑到起跟我说了一句儿……”

说着,清东明子眯眼,学着遂有气无力的模样,重复她说过的话,“明子,我说我有事,你是要送我去医院?”

这么严肃的场合不该笑的,可清风还是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怀着怨恨,清东明子推了陆半斤一把。

想着这事儿自己确实是不可推究的原因,“羊癫疯”的事儿实在啼笑皆非,陆半斤便好脾气没有搭理清东明子。

最后,清东明子忿忿道:“陆半斤你知道吗?张宣仪来了后,遂还跟他告了状!我在高富帅妹夫面前的脸被你丢完了!!”

发泄完郁气,清东明子气哼哼不再说话。

耳朵终于清静了,清风叹气,蹲下指着被结界裹成大球的黑气道:“该干正事儿了吧?还是说说这东西该怎么办吧。”

鬼差体内修炼至阴的怨气可珍贵得很,就这么大喇喇放在这里,难免伸出事端。

没人回应自己,清风戳了戳软乎乎的结界,脑子抽风了,异想天开一个好办法,“要不,我们用针管把怨气抽出了打回老妹儿的身体里?”

这可真是异想天开,简直就是脑袋劈成两半都想不出的好办法。

对此清东明子表示,“针管给你,你抽?给一个没有实体的鬼打针,还是虚无缥缈的怨气,我看你怎么抽!!”

不屑呵了一声,清风鄙夷,“我才活了二十多年,哪有你清东明子六百年活多见多?”

言外之意——

老子才活二十多年,有些冷门问题不懂很正常,可你清东明子明明白白活了六百多年,咋还是个半吊子?

闻言,清东明子咬着下嘴唇一副凶恶样踹了清风一脚,“就你话多。”

陆半斤忽然开口,打断二人争执对错。

“遂这种情况,得找一个同样体质的当中介过怨气才行……”

“那就只有去无间找个鬼了?”

半斤点头,开始一本正经怂恿清东明子犯罪:“要不,明子你回无间道逮个出来办事的引者吧。”

抢无间引者,还是抢引者本鬼,这可是滔天大罪。

他们哪知,有无间大佬正在来的路上。

没觉活六百年活够了,不想坐穿牢底,清东明子连摇头,视线忽然放到了清风身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风摇头,“俺娘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给俺老清家留后,要是俺老清家的香火在我这里断了,我娘说不要我去见她。”

“就你那点家产,连一桌酒席都被不够的事儿,还娶媳妇,索性跟我一样打光棍算了!!”

外面有人走了进来,虽是熟人,可屋内谈话还是戛然而止。

陆半斤抬手把地面上遂的怨气收入衣袖,几人一同看着门口。

遂的事,无间可能已经炸开了锅,可无间外,这事儿不可声张。

闲话少说,只为避祸。

没过一会儿,受清东明子吩咐的耗子领着酒楼合伙人豹兄双手提溜着外卖跑了进来。

把东西一样一样整齐摆放在桌上后,耗子压低声音,说话的神情搞得跟在犯罪一样不可言喻。

“大哥,你要的东西来了。”

豹兄人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为昭示出自己高贵的身份,他全身豹纹,除外,豹兄脾性大,有点傲气,做不来耗子这种低声下气的事儿,放下东西后,他对众人摆了摆手便领着耗子离开。

耗子与豹兄离开时,一个矮胖男人背手走了进来,好在张宣仪家够壕,修的门够宽,容得好几人同时出入。

江湖规矩——瞅你咋地?

擦肩而过时,矮胖男人仰头与威武豹兄对上了视线,短短一秒,便把对方身高、体型、穿着品味打量得差不多。

“这兄弟好酷。”

矮胖男人开口对屋内三人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夸奖豹哥,然后,他就笑看着三位年轻人。

无间对外界来说是个谜,无间道附近几区秘籍驻扎神人的目的便是守护无间道周围,不让有心人靠近了去,而清东明子,他的工作便是扫清无间道周围可能存在的隐患。

无间况且是个谜,关于生活在无间的鬼魂,管理无间的大佬,更是谜。

一眼看出矮胖男人是个鬼,可清东明子却没感觉到阴气,甚是诡异,清东明子便好奇,“敢问老兄身份?”

“无间来的。”

无间的引者清东明子熟得很,这位引者他甚是眼生。

“可我怎么不认识你,而且,你为什么能露脸……”

陆半斤拽了清东明子衣袖一下,“叫大人好就是了,问这么多作甚?”

感觉这些事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清风抬头看了一眼二人一鬼,随即继续埋头奋战在宵夜之中。

陆半斤的话形似点悟,让清东明子忽然想起一个鬼,“你你你,不会是……”

没等清东明子把话说透,神管大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不用再说下去了,“这些年辛苦明子了,虽然我都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儿,但见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开朗了许多,我诚心谢谢你,也就不计较了。”

专心为无间打怪这多年,终于得神管一句肯定,清东明子刚有些欣慰,可无间大佬这话说的云里雾里,明明是好事儿,却说不计较?回味这些话,清东明子不解。

把清东明子说懵后,神管大人转身又拽着陆半斤的手热切道:“半斤老板好,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半斤客气,微笑回应:“大人好!!”

“以后低调点行不?”

“尽量。”一点不客气说着,半斤把衣袖中缩小为一粒的怨气递给了神管大人,“大人来的正好,这东西交给你正合适。”

简单几句寒暄后,神管大人左右看了一下,飘进了遂所在的卧室。

望着神管大佬自来熟连门都没敲就进了卧室,清东明子磕巴道:“不对啊,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还准备打电话给小墨镜告诉他张宣仪家的地址,让无间派鬼来呢……是你们告诉他遂在这里的?”

小墨镜,就是那个经常与清东明子勾搭,一起去看时代美女团演唱会穿西装的无间引者。

清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瞧我是那种能见着无间神管的人吗?”

清东明子摇头,“不是,”然后,他又看向了陆半斤。

没说别的,陆半斤就说了一句话:“你以为我是你?”

言简意赅,在场的人都懂陆半斤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是你,话这么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错觉 黑暗中,一只胖手悄无声息搭上了张宣仪肩头。

对于肩上的胖手,张宣仪形似不知,神情平淡,一直盯着床上面容惊骇丑得不行的遂,若不是眼眶微红,发丝微乱,旁人只当他还是那个微笑和煦,待人处事温和似春风的男子。

胖手抚慰似地拍了拍张宣仪,“你别想太多。在我无间待这么多年,虽说丫头默言性子孤僻了些,可无间那些孩子畏她比动不动打鬼的引汤还多,她哪能这么弱,小小噬魂术就让灵体散了去。”

呼吸霎时乱了,隐隐有泪光在张宣仪眼里流动,为了找到她,他付出的代价太多,乃至母族的亲人都笑他痴,成不了大器。

神管大人的话没一句入他心,这位离世隔绝情爱几千年的鬼怎么会懂,痛失挚爱恍若就是在昨天。

“她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一切,我觉得这些事就发生在昨天,那么近,那么真实。她强大?比她强大的人多了去,谁搏得过命运?还不是红颜薄命,英雄下马。”

静静看着张宣仪失魂落魄的样子,神管大人忽笑转移了话题,意为不然让张宣仪继续如此低沉。

“我听引汤说,她一直都顾忌自己鬼的身份配不上你,惊奇呀,她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要知道,遂最鄙夷什么情爱纠葛,庸人自扰,为爱寻死觅活的,初听此事,神管大人只当引汤坏心是逗他玩儿,笑一笑也没当真了去。

以为一厢情愿不会得到动情的回应,闻言,张宣仪怔住,他愣愣望着遂的脸,听神管大人语重心长说着那些事。

“她该是有一点喜欢你,同时也很清楚,不止人之间有三六九等。”

一边说着,神管大人拿出了刚刚陆半斤放他手里的遂的怨气,指尖轻轻一划,结界破开,黑气尽数泄出迫不及待围住了遂。

“这丫头比我有手段,法力虽只有九十年的根基,可潜力却是无可估量,无间有些千把年的引者未必能比上她。若是能一直好好的,一直都是遂,她以后能有多风光,连我都想不出来。”

自家的姑娘自然是夸,可神管大人说这些另有其意,张宣仪也懂了他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毕竟,他俩私下也没少嘀咕张宣仪怎么勾搭遂的事。

“宣仪,起初留丫头在无间我是没办法,后来我觉得她很可怜,不知不觉就把她亲闺女一样看待。如今我破了无间规矩,虽是为她好,但也把机会给你了,是福是祸,全看你怎么布置。”

最后,大佬承诺,“能帮忙的,我都会尽力。”

神管大人话语声落下,屋子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张宣仪才似恍然清醒,涣散的瞳孔清明过来,说话的声音黯哑微低沉,“我知道。”

“遂的事儿我已经上报天上了,这些日子就让她在你这里待,周围我会布置人手,我倒要看看,你说的那个不死人有多厉害,竟敢对我无间引者下手!!”

来这一趟似乎就只为瞧一眼遂,神管大人骂咧着,不带一声响又飘了出去。

外面响起几句清东明子吊儿郎当同神管大人说话的声音后,安静下来,外面风吹过,虫声急,张宣仪烦躁不安的心却静了下来。

沉思良久,他眼神忽变凌厉,放在被子上的手紧捏骨头嚓嚓响。

对方接二连三伤害遂,不停撩拨他的底线,已经惹怒了他。

遂醒来的时候,是人间第四天的夜晚。

月亮很圆,银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正正落到了趴床边的人身上。

月色多温柔,美男相伴,唯一不足就是女主角有点丑……

迷茫了一会儿,遂抽出被张宣仪紧握的手,很慈爱地摸了一把他的头。

这帅哥脑壳上毛的触感不错,微硬实但不扎手。

思考了一秒,她干脆用力搓了两把,把张宣仪的弄得毛燥燥像鸡窝。

一心想做坏事,遂没准备喊醒人,张宣仪却惊醒,猛然抬起头看向床上的遂。

这么个夜,这位帅哥如此严厉的眼神,妥妥的人间正义形象,最为见不得光的,邪恶的鬼,怎么都得有点怕的样子才过得去理儿……

被抓现场,遂缓缓收回自己还按在张宣仪脑壳上的手,生硬解释,“我,我就是看你头发有点乱,替你刨了两下……而已。”

哪知张宣仪于半空中一把抓住她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之前身体里被强行散出去的怨气已经悉数回到体内,遂的模样也由皮开肉绽白骨隐现,变回了之前怨气维持起来完好的样子,同时,她的脑袋重回黑麻麻的样子……

很可惜,世人无幸一睹她绝世美貌,自然也不能知道她脸上的表情。

墨玉牌挡住了外界探索的目光,同时也挡住了无间引者对往事追溯,虽然遂可以控制墨玉牌散出的黑气,可无法控制墨玉牌给自己幻出的这身完好无损的皮子。

之后想起这事,遂觉得很可惜,她怎么没挣扎着爬起来去厕所看看自己究竟有多恐怖,好歹也是自己原本的模样。

再惨,再恶心,那也是她自己。

显然得亲眼看见才能放下心,张宣仪手在她面前一挥,无简单一招,遮掩无间引者面容的黑雾消散,转瞬出现的是一张流动着红血丝妖艳面容。

见此,张宣仪才确认她醒了过来。

几次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张宣仪低声呵呵笑了起来。

在她纳闷的注视下,他收敛肆意放诞的失态,轻声问:“醒了?”

说完,他抱着她的手趴在床边,呆呆望着遂,像个乖巧温顺的喵,一下又一下眨巴着眼睛。

与之对视,遂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听闻仙家有术,能毫不费力使无间引者身上的阴气消散,阴在阳面属弱势,这并不惊奇。

没多大在意自己真容被看穿的事儿,遂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张宣仪的头,“当然醒了,你不都看见我眼睛睁开了,这不还揉你脑袋了吗?”

“我以为是错觉。”

“哪有那么多错觉。”

“媳妇,我好怕这是错觉。”

梦是飘渺不实,他怕自己没活在现世,槐南一梦里,故人重回,他日醒来,只余祭奠可寄相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鬼也有春天 “不是错觉。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要是真栽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上,我还怎么在无间混!!”

神管大人没糊弄张宣仪,遂这姐们悍得很,强悍,强大的强,凶悍的悍。

但是,在凶恶的母老虎也会有被公老虎制服生崽儿的那一天……

嘴上不曾软弱一分,可遂心里很清楚,是那天张宣仪忽然出现在身后抱住她的时候,那种安全感,她也以为是错觉。

原来电视上女主角一到危急关头,男主角就会出现是真的。

人世故事多,幻想和现实总是在不经意间就碰撞到一起。

……如此看来,脑残剧并不全是骗人的。

“媳妇,还难受吗?”

遂试着运了一下气,只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一般不顺畅外,并没其它异样,她摇头,反问张宣仪,“张宣仪,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都没问过我的名儿,打第一眼就叫我媳妇?”

遂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她只觉得张宣仪是临时起意随机抽取。

抽取什么?

抽取媳妇。

在大街上看着谁顺眼,喊了一声媳妇,嗯,便真的就是媳妇了。

一点都不郑重。

可能是压根就没重视,张宣仪没认真回答遂的问题,而是嬉笑,“因为你就是我的媳妇,我打第一眼见着你,就知道你是我的媳妇。”

没有一丁点感动,遂指着自己的脑袋,一瞬间回到黑气笼罩时的样子,“就这样子,你凭什么打第一眼就能知道我是你媳妇?”

他捧着遂的手在脸上蹭,眼睛直直望着遂,冰冷的触感让心也冷静下来,像吟诗一样,他道:“你的心啊,和我有灵犀。”

灵犀一词让遂想到了清东明子,“呵呵,你莫是要学明子,只要是个母的都有感应。”

实则,是他把她的所有都记在了心里,他只拥有这些了,时光漫长,不知何时穷尽希望,假若有一天关于她的样子模糊了些,他便努力迫使自己记起来,用笔在纸上画出来。

记忆是他唯一的希望,凭借这,他找到了她。

“明子很开朗,和他相处起来很开心,人缘自然很好。”

如此,姐姐妹妹什么的多点也不奇怪。

张宣仪脸上笑意消失,立马转为担忧,“带你回来后,我才听半斤和明子说,是你追的鬼魂在进无间之后莫名其妙自己个消失了,你这才去了胡家,不小心碰了杯子里的东西。”

遂翻身侧躺,手斜撑着头问张宣仪,“杯子那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茶杯里的银元。

以遂的认知,她只能知道那玩意儿是银造的……

没立即回应,张宣仪先摇了摇头,才慢慢说道:“那东西似乎是专冲你而来,被你碰过后,上面就一点气息都没有。”

“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接连在我身边搞事情,阴谋诡计一块上,还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这一切都是巧合?”

除外,遂想不出,自己与这群人能有什么纠葛。

莫非,真是挡了人的致富之路,才被视为眼中钉以除后快?

沉默少时,张宣仪疑虑,开始问起遂关于遭黑手时的事。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对你下手,你追地那个魂消失得也离奇,在魂魄消失之前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

遂摇头,“事情发生的很莫名其妙,事发前我一点都没有察觉。”

事发后也没有察觉。

“听半斤说,魂魄消失是在离开无间道,进入无间的迷途上?”

知道张宣仪还有话没说完,遂点头,安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自古流言剜心,杀人无数。

“你昏迷这些天,无间已经传开了,你是为泄私愤杀害了这鬼魂。”

“……我吗?”

张宣仪点头。

“他们说胡必蛮横无理,几次三番侮辱于你,顾忌引者身份你便隐忍,可后来怀恨在心,于迷途上杀了胡必。”

瞅,流言有理有据,完全是摸准了遂的性子来。

“事发时迷途就你一人行走,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你该如何澄清此事儿。”

遂发笑。

清白?清白要来何用,能在人世长命百岁无灾无难?

不能,命运不会看你是个好人就放过你。

再之,大人物都是负罪而行,功与过,看胜负,她不屑于口舌之争。

别看心胸宽广这般宏图浩志,实则,遂是拿不出证据……

要是有证据在手,她会如此随缘?怕不是早就提剑杀回无间去,砍死多舌鬼了。

这姐们想得开,没有解释便是徒劳,苍白无力毫无意义,于是,对待自己的男朋友,她就真一点没有解释。

见她不说话,张宣仪好奇:“前些天我还听你说,你这回要追的鬼魂性子像极了明子?”

遂抽回被他紧握的手,皱眉望着他不说话,然后,发现自己的举动貌似伤到了张宣仪,她脑子发蒙,做了傻事……

没料到她是这反应,张宣仪怔住,哪知过了一会儿,遂默不作声往里挪了挪。

“板凳上坐着屁股不疼吗?”

做完这些,遂不动声色,揪了自己大腿一爪,暗自骂自己蠢。

她做了什么?

好歹是个未出嫁的母鬼,居然邀请男人上床,还有些迫不及待,实则有失脸面!!

张宣仪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笑着爬上床躺在了遂身边。

严肃话题被遂搞这一出断开,转为了情人间的暧昧。

张宣仪侧躺盯着遂,笑意盈盈,眼带秋波,“媳妇,你真好看。”

“不漂亮。”

礼貌笑了一笑,遂转过身去,为避嫌,特意往里挪了挪,显然,她忘了,都躺一张床上了,做这些明显是多此一举。

遂刚躺好,张宣仪便紧贴上来抱住了她。

想了一会儿,遂问,“……我出事的时候你在胡家附近?”

“是明子告诉我,你在那里。”

遂笑,“就他话多,还把清风也带坏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张宣仪笑,“幸好这会明子带清风出去踢足球了,要是他听见你的话,肯定不依不饶又要闹。”

“就他那成事……败事有余……就他那办事能力,闹个屁。”

“这次之后不算完,那些人一定会再出手对付我,靠明子怎么能靠得住。看来,我得把引汤请出来了。”

清东明子这厮就对钱上心。

无间引者各有分工,追魂者,就遂一人任全职,老大、跑腿全是她,所以才会出了事连个帮手都找不到。

对这事一点头绪都没有,张宣仪点头含糊回应,“可能吧……不过媳妇,不管怎样你都得小心些了。我如今也算是半个无间的人了,以后你做差事叫上我,我护你周全。”

工作带上家属算个什么事儿?遂正准备说拒绝的话,张宣仪抢先说一句话,把遂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神管大人同意了的。”

愣了一瞬,遂忽半坐起身,微俯身凑近,冰凉食指放到他鼻尖,盯着他的脸说道:“张宣仪,你唬我。”

神管大人一直严律峻法,那会是如此儿戏之人。

“你受伤之后,他来看你,这是他那会儿对我说的。”

如今身不在无间,不知道真假,遂暂时没深究。

不过,既然大佬都开口了,工作带上家属不算事儿,那就不算事儿,可遂,忽然想到了一个很远的事儿,照这样发展下去,她以后不会得带上娃工作吧!

遥想以后的生活有点奇葩,遂敷衍了事,“……行,行吧。”

没说话,张宣仪把头埋在她后背,一会儿眷念似的蹭一下,一会儿又蹭一下。

沉默片刻,遂问了张宣仪一个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你真不去天上了么?”

“不去了。”

“宣仪……”

“怎么了?”

张宣仪要求了很多次别叫他全名,遂一直闻所未闻,说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唤他。

想了想,遂还是问了出来,“我经常在想,我真的值得你为了我放弃天上来到永远没有光明的无间?”

上一次同张宣仪见面,还是在无间,那时她被张宣仪为她宁入无间不成仙的事惊到,因感动傻愣愣答应完后,完全没那个智商去想其他的问题。

紧接着,她自问自答,细声道:“我觉得我并不值得。”

前些天来看遂时,神管大人说过,遂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身份和张宣仪相差太大。

这话从神管大人口中说出,难免会觉得遂是自卑,巧了,并不是。

无间最骄傲的女子不是孟引汤,这女子的骄傲早被磨尽,故作坚强的无畏一戳就破,无间最骄傲的,是形单影只默然来往的遂,她看得很明白,什么该是自己有,便随其自然等它自己来,什么不该是,便万万碰不得。

孤独,是她不愿同俗为流罢了。

张宣仪没有说话,看了她一眼,眼中光芒黯淡。

他垂下眼眸望着她的手,遂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想来是伤心了吧。

“值得。”

“真的值得?”

“真的。”

在张宣仪快睡着时,遂忽然喊了他名儿,“宣仪……”

“嗯?”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这是我的底线,可对你,我只希望你别骗我……你,会背叛我吗?”

“永远不会。”

“假若有一天你真的背叛我了?”

“不得好死。”

接下来,遂一句话让张宣仪清醒过来。

“认识这么久了,你从未过问过我的差事,我不知道你是漠不关心还是了然一切,可,今天你几次三番问了很多,在我这里,你想知道什么?”

张宣仪睁开眼,放空视线望着卧室黑暗处,“媳妇,你要知道宣仪永远不会伤害你。”

这话,半斤同她说过。

过了一会儿,他双眸清明过来,手掌轻轻抚着遂的后背,柔声说着最沉重的誓词,“假若有一天我背叛你了,下场就是不得好死。”

这,不是遂想要的结果。

如果此生无缘做情人,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红姨 第一次同张宣仪度过一个美好的,重点是纯洁没越雷池的夜晚,醒来的早上,遂却怀疑自己生错了性别。

望着窝在自己臂弯熟睡的张宣仪,她无奈叹气,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的头,其实,她也想做一回小女人的,奈何老天不从……

然后,遂怜爱看着张宣仪,一把推醒了他。

此时此刻,她还有一事需得张宣仪亲自解释清楚——

无间大事件之——是谁换了遂的衣服!

遂神色阴晦,指着身上粉色还印了红色草莓的睡衣,问睡眼稀松的张宣仪,“张宣仪,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衣服呢,她黑酷拽的风衣呢?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谁给我换的衣服!!”

换就换吧,怎么还换了这么丑的?

粉色搭草莓?

板砖和水泥?

啥神仙审美?

还没清醒过来,张宣仪傻愣张嘴望着遂,也不知是真傻了,还是装的,他眨巴着眼睛,垂眸,似乎是在思考遂衣服的事儿。

遂盯着张宣仪,耐下心来让他思考,最后,她得到了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

“我……”

“你换的?”

见遂才听了一个字就立马凶神恶煞,张宣仪强憋下接下来准备说出口的话,口中含着“我”字吊半空转了腔,赶忙改了口。

“你衣裳死气沉沉的不好看。”

“所以你给我扔了?”

不对,她衣裳死气沉沉归死气沉沉,这和她质问张宣仪,谁给她换的衣服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遂霍然抬头,皱眉看着张宣仪,一副恶鬼要吃人的样子,张宣仪恰逢这时开口解释,“没有,没扔,我妈都说你这衣裳不好看,然后就给你换了。”

这话,可拆成三段理解。

听一不听二,遂入套,捡了人家想让她信的说,“你妈给我换的?”

没恳切回答是与否,张宣仪微笑,“媳妇,你说呢?”

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可人家已经解释,再追问就是不依不饶没度量了,想到这,遂见好就收,一脸嫌恶扯了扯草莓睡衣的衣领,从另一边溜下了床。

她自始至终就没想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就她灵体受重创陷入昏迷时皮开肉绽的那个样子,张宣仪怎么敢让他妈看见,更别提换衣裳。

遂只知道,自己的鲜少亮相的白骨刀子,是她手臂断骨所化,那日在吴建国家,她也看见自己左手皮肉脱落露出白骨惨然模样。

除此之外,知道的便不多。

孙猴子三打白骨精,那怨气化美貌的白骨夫人,死时应该也是如此。

他们劝说,让往事归过往,以胸怀渡人。

她说不,然后就成为了异类,人人皆可诛之的异类。

挣扎无望,如月如花的容颜瞬息间消逝。

还是不甘啊,谁都把她当魔,可从未有人过问是谁逼她疯魔,最后,恨未消亡,独留一具生恨的白骨存世。

这才是可悲。

双手空空,心里也总觉空落落的,遂暗自纳闷这异样从何而来,走到窗边听到外面传来清东明子狂浪的笑声,她下意识就准备去拉开窗帘。

张宣仪按住了她的手。

“外面日头大。你的怨气消耗太大,灵体现今正是虚弱的时候经不起晒。”

莫名烦躁不安,遂点头回应了张宣仪,便揪着裤子,皱眉望着紧紧遮住窗子的窗帘,沿窗边走了两步后,她忽地转身,直接无视张宣仪就往床边走,神叨叨咕哝着,跪地上看床底,拉床头柜的抽屉翻找东西。

她想起了为什么心里会空落落,她的伞去哪里了?

没有想过问张宣仪一句,她翻箱倒柜的找。

“诶,我的伞在哪里,在吴家的时候,我记得我是抱着的。”

找急了,遂才问,“张宣仪,你看见我的伞没有?”

没人回应,过了一会儿,一把红伞由上而下出现在遂面前。

心落了下来,遂接过伞抱在怀里,回头看去,再仰头,张宣仪就站在她身后。

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只知道他在笑,“媳妇,找不到东西,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呢。”

他拿伞站在她身后好一会,等她问了这话后,才走过来。

从来都是只身浪荡,遂还没习惯身边有个张宣仪,更甚,不自觉间无视了他也是个很正常的事儿。

现在张宣仪这么问,语气里还有些许不悦,她只得呵呵笑了两声,“一急,就忘了。”

望着找东西把自己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遂,张宣仪忽无奈叹气,帮她把落到脸上的碎发勾到而后,“下回别忘了,一有事就记得想起我。”

“尽……”

“嗯?”

“……好。”

其实她想说尽量的。

遂很诚实,她无法保证自己能做得张宣仪所要求的。下回?怕是下下回都不行。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卧室的门。

声音一响起,遂便侧头望去,紧接着,是一平淡不惊的女声,“宣仪,那姑娘怎么样了?”

“红姨,她醒了。”

“醒了就好。你妈做好饭了,你快带她出来吧。”

前后几句话的时间,外面有人吆喝清东明子与清风,“喂,我妈喊我叫你们吃饭!!”

貌似是没得到回应,男人骂:“踢个锤子的球,做饭做一半就跑了,没见过家里大院有足球场的啊!!”

这微清亮悦耳的声音遂有点熟悉,不就是那个在一品绝味阁拦住遂说要做朋友的,娘们唧唧的胡六安嘛。

这骚狐狸怎么会在这里。

待门外的女人离去后,遂扯了扯张宣仪的衣袖,还没问,张宣仪揉了一把她的头笑道:“是我小姨,你也跟着叫小姨就好。”

虽不近人情,可遂还是懂点人间的人情世故,以及对礼仪合乎的拘束,未过门的媳妇便如此亲热,不合规矩。

不想直言坏气氛,她便笑回应了张宣仪一句,那你私下得叫神管大人爹,你愿意吗?

张宣仪自然是不愿意的,因为,神管大人压根就不是遂的爹呀。

于是,关于如何称呼男朋友家人的问题,便被遂一语带了过去。

可是,她关心的问题不在这……

“我不想吃饭。”

这有点尴尬,要她一个鬼陪同一群人与妖吃饭,他们吃饭,她干啥,就干看着?

“我烧香给你吃。”

好久没吸过这玩意了,遂还有点怀恋。

“行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厨房争霸 等到了张家大别墅的客厅后,遂才恍悟,张宣仪小姨说张宣仪他妈做好饭是怎么一回事……没骂人,张宣仪他妈,说的是张宣仪妈妈,尊称,张宣仪的母亲。

饭,做是做好了,不过是几个人你一根葱,我切一刀肉,我抢着放一勺盐做好的。

因为遂的原因,张宣仪家来了一些客人,几日耽搁后,就只剩下清东明子、清风、胡六安,与张宣仪的小姨、胡六安的娘——红姨。

其中,最不受欢迎的就是擅长自来熟的清东明子,与被迫与之同行的清风,这二位霸占了人家里的游泳池与可以踢足球的草坪。

两位老阿姨相聚,可能就是看看电视剧琢磨一下十字绣,可几位年轻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胡六安与清东明子。

一个妖,一个捉妖的,碰上面那就是水火不容。

至于半斤,神管大人离开的第二日,知道遂无碍后,他便离开,回去守着铺子。

张宣仪带遂来到客厅的时后,清风拿着筷子与纸巾站在餐桌前,愁眉苦脸望着盘子里烂遭遭的菜,试图最后挽救一下菜品的颜值。

边上,清东明子正和胡六安抢着做最后一个菜,谁放最后一勺盐。

前些日子,这二位在一品绝味阁干过一架,有这前仇在,再见面自然不是风平浪静,礼仪交好。

锅里菜烧糊都冒黑烟了,清东明子同胡六安还纠缠在一起,双方毫不示弱。

胡六安手死死按住清东明子的脸,另一只手提溜着酱油壶,“就一锅铲的青椒**,你他妈都放了三勺盐了,想齁死谁?最后得放酱油!”

没有错,就是青椒**。

这青椒里的肉,是清东明子操刀完成,最后的成果,是肉丝有手指那么粗,于是,在胡六安这里,清东明子的肉丝已经不配叫肉丝了。

“放你妈……”心虚瞥了一眼红姨在没在周围,清东明子流利换词,“嘛呢,就一锅铲?就一锅铲你也得看锅铲有多大好不好!齁死谁?齁死你这只臭狐狸!!”

灶台上,胡六安专程买来做菜的锅铲异常瞩目,清东明子不说,遂还以为那是收垃圾的铲子。

没有谁是绝对占理占上风的。

胡六安单手勒住清东明子的脖子,邪笑,“哟,感情你手里放盐的勺子就小了?”

勺子?

发现听不懂他俩在说些什么,遂看向清东明子手里装着盐不时洒落的小铁铲,纳闷,这不是锅铲吗?

等等,这是锅铲,那灶台上的铲子是什么?

智商已然不够用,遂选择求助张宣仪。

“同志,你家锅铲是多大?”

想了想,张宣仪回答,“我家没锅铲。”

简利明了的回答后,遂以一种渺茫的神情望着张宣仪,兄弟,你逗我玩儿呢。

之前的话没说完,张宣仪继续说道:“我家之前基本上是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间卧室是我用来睡觉,就是我们睡那间。”

我们睡那间……

闻言,专心拨弄菜的清风霍然抬起头,被遂瞪了一眼,感觉到凉意他又低下了头去。

不是炫富来着,张宣仪这别墅就是只用来睡觉,换句话来说,张宣仪这别墅,唯一有用的就是那张床,也可以说,张宣仪买这么大个别墅,就为安置一张床……

绕来绕去,好像都是在炫张宣仪怎么怎么富。

张宣仪基本没和父母一起住,今个厨房里的东西,还是清东明子和胡六安吵吵着去买来的,包括那两柄大小不一的锅铲。

忽然,他也有点茫然,“媳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说着,张宣仪把客厅墙上的红色大囍字指给了遂看。

红色,真鲜艳,让素白寡色的屋子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有点困惑,遂问,“……你要结婚了么?”

没回应,张宣仪就这么笑盈盈望着遂。

遂这才反应过来,这囍字为谁张贴。

她第一反应是有点哭笑不得,啥玩意儿,竟然连鬼都催婚,然后才是些许尴尬,往边上移了一步坐到了沙发上,她吞吞吐吐回应,“呃,我觉得我还小呢,再有,我们两个刚好上,发展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些。”

清风在边上一直慢慢用筷子把盘子上的菜归为一堆,再用纸巾把盘边油渍擦拭干净,听到这里,他无法保持沉默了。

“你想嘛呢,这囍字是明子贴的。”

不说还好,清风这话一出,便好像是遂急不可耐一般。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遂,“你闭嘴。”

厨房,东明子挣扎着抢过被胡六安放到灶台上的锅铲,一边趁机往锅里放盐,顺势就拿汤盆那么大的锅铲拍了胡六安一下。

手没胡六安的手长,清东明子眼睁睁看着他把酱油倒进了黑糊黑糊的青椒肉丝里,气急败坏,他勺子里的盐塞到了胡六安嘴里。

从书房走出两个女人,二人年纪不一,单看年纪像是母女。

二人看了一眼遂与张宣仪,相视一眼后,见着厨房乱糟糟一片,其中身材高挑看着约莫只有二十岁的女子呵斥,“安安,谁教你这般没大没小,同清东明子大人这般瞎胡闹……”正说教,女子抬眼就看见清东明子的勺子还塞在胡六安嘴里,脸冷了下来。

女子幽幽道:“大人,我儿子不喜欢吃盐。”

这位看着只有二十岁左右的美女,便是看着同样有二十多岁的胡六安的妈……是亲的,胡六安就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同时,她也是张宣仪的小姨——红姨。

怪不得人爱骂狐狸精,原是妒忌。

被抓现场,清东明子悻悻收回手,继而讪笑,睁眼说瞎话,“我以为这是糖呢。”

红姨板着脸还是很凶的,可清东明子没皮没脸惯了,没在怕的,甚至还……

“小红妹儿,你儿子生得好,像你,漂亮!!”

得,又一个妹。

遂细声对张宣仪说道:“我觉得明子会被打死。”

可是没有。

听了清东明子别有意味的夸奖,红姨只是笑了一笑,便与另一个女人向遂与张宣仪走了过来。

长辈越离越近,这会儿,遂才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现在穿着草莓睡衣,第一次见男朋友家长,她穿着草莓睡衣。

走近后,同红姨站一块像妈的女人,慈爱拍了张宣仪肩头一下,“这些天累坏了?都没忙正事,静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儿上去了。”

没等张宣仪回应,红姨便调侃,“利姐是大忙人,好些天不见咱宣仪一回,怎么知道他没忙正事儿?”

八成是看不见遂,她俩自若聊了起来。

第一次上门就给下马威?

被无视,遂也没在意,她在想,张宣仪妈是利姐,而利姐是人类,所以问题来了,狐狸精小姨是怎么一回事?

张宣仪忽然牵住遂的手十指紧扣,举起来给这两位容貌年纪相差太大的姐妹看。

“妈,红姨,这是我未婚妻。”

恍若才看见遂一样,红姨与利姐反应迟钝露出惊讶对的神情,亲热拉着遂的手上下打量着,一个笑看着,似乎拒之千里有些冷漠。

“这就是遂吧,长得真漂亮。”

遂点头,不知道自己脑袋黑麻麻一个普通人类怎么看得出漂亮的。

这只是客套而已,接下来还有更客套的。

张宣仪妈妈利姐顺势把手腕的翡翠手镯套到了遂的手腕。

这是人间人情世故见面礼,遂不知道怎么办好,她看向张宣仪,张宣仪点头示意她心安理得收下,于是她就心安理得的收下。

话说,这收礼忽然莫名生出一种爽快感是怎么一回事儿?

看着外貌是个性子热烈的,可红姨微笑看着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头。

她是要遂和张宣仪好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瓜熟蒂落,已老矣 与两位长辈寒暄了几句,张宣仪牵着遂跟在红姨与利姐身后走到饭桌前坐下。

纵然不吃人间食物,可待坐下后乍然看见这一大桌的菜,遂有点怀疑,这些菜究竟能不能吃……

经清风小哥抢救过的菜品,看着还是很失败。

丈夫儿子都是接触人神鬼之类的工作人员,自然不会是道上人,不懂无间事儿,有可能是一下子没注意,利姐忽问遂,“遂,你今年多大?”

遂下意识以为利姐问的是自己的鬼龄,她大致知道自己的鬼龄,可无间是禁地,关于无间引者的事儿是被禁止过问的,有些话一从引者口中说出,便是毁己修为的过错。

在红姨与利姐注视下,遂思考片刻,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从利姐的眼神里,遂知道她不满意自己。

遂能理解这种偏见,要知道,若是她能有个张宣仪这么帅气温柔重点是年轻有为还有仙气的儿子,不想他找个鬼当女朋友。

再有,连自己年龄都不知道,怕是个傻的。

在利姐以为遂故作姿态搪塞自己的时候,张宣仪帮遂接过了话,“二十五。妈,你就当遂永远二十五。”

遂偷偷拽了张宣仪一下,“张宣仪,我已经死了很多年。”

“我知道,”他握住她扯住自己衣摆的手,当着长辈的亲昵贴近她的脸,轻声道:“我妈问的是你生前的年龄。”

无间禁止提及引者生生往事。

见她茫然,张宣仪笑,“她就一普通人,关心你死了多少年有什么用。”

倒也是,一个普通人,哪知什么鬼龄生龄。

在长辈面前亲昵显得太轻浮,不想下意识被旁人冠上“蛊惑”的名儿,遂抽回手不动声色与张宣仪保持了一丁点距离,她坐端正抱着手,不经意却看着有点高冷。

“那你怎么会说我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是一个很美好的年纪,是一个女人从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步入成熟稳重的年纪,”

“放屁,十八岁瓜熟,小女孩有了女人韵味,可一过了二十五岁,就老了。”

遂在人间做差事时,不止一次听过小姑娘闲谈年华迟暮,她们说不想看见皱纹一条又一条爬上自己脸,干脆就在二十五岁死去好了,这样的话,人生可以定格在容颜最后娇艳的时刻。

“不老,前一二十年沉淀就是为等到某个年龄之后成熟有担当的自己,到那个时候,外貌和骨子的东西融合在了一起,容颜老去,气质会更加出众,这东西,比脸更吸引人。”

说实话,遂感觉气质这东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一个鬼有的只能是冰冷的死人气质,而她的话,充其量是清冷疏离,就这,遂都觉得是没皮没脸夸自己。

努力理解着张宣仪的话,遂点头,却是道:“十七岁才是最美好的年纪。”

因为这个时候最嫩,天真无邪、纯真烂漫都是属于这个年纪的词汇。

不知想到了什么,张宣仪喜笑颜开,附和着遂的话,“确实,十七岁最美好。”

两位长辈笑看着张宣仪与遂嘀咕,是真笑还是没笑,她们自己知道。

闲谈之时,胡六安与清东明子共同制作的菜终于出锅。

知道么,就一个青椒肉丝,猛火锅里糊了半小时。

抢着把青椒**刨出锅后,胡六安学着大酒店里传菜员的姿势,举着盘子单手背身后,昂首挺胸走到刚添置大圆桌的客厅。

赫然见着几人中端正坐着黑脑袋的遂,他大声喊着清东明子,“明子,你老妹儿醒了。”

于是,还未开始吃饭,遂就被清东明子热情搓手摸头强行赋予关爱,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什么老妹你醒了,吓死我之类的。

想起自己几日前在吴家遭受危险时,清东明子的表现,遂礼貌撇开他的手,微笑着,用很和善的态度与之保持最冷漠的距离。

遂不搭理自己,清东明子正揪着她的头发在玩儿,碍于红姨与张宣仪妈妈在场,遂强控制住自己不把红伞变成剑。

边上张宣仪拍了拍清东明子。

“啥?”

“明子,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红姨妹。”

张宣仪让清东明子和红姨相处时,不要再咋咋呼呼喊妹。

遂说过的,清东明子不挑亲戚,普天之下只要是母的,都能是他的妹。

把妹这称呼当成你好去了,现下,这货就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清东明子不解,张宣仪细声道:“辈分乱了。”

闻言,清东明子恍悟长长“噢”了一声,有些失落,“行吧,为了我老妹儿,我委屈一下也无碍。”

再也忍不住,遂默不作声把清东明子按回了座位上。

“辛苦你了,先吃饭吧。”

至此,别墅里的主与客都已落座。

然后,众人围坐饭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拿筷子不端饭碗,迟迟没一人先动手。

清风叹气,拿起筷子夹起被自己拯救过的凉拌茄子,筷子无情松开,茄子重新落回盘子里溅出些许调料汁。

这茄子之前是好好的,可在被胡六安倒了一勺料酒后,就变了味。

一脸嫌恶用筷子打了两下桌沿,清风放低姿态,垂头丧气,“诸位,鄙人已经尽力了。”

看了看桌上的菜,遂倒觉得清风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桌上的菜不是搭在盘子边的,各种颜色的油渍也没有沾得哪里都是。

可能是被菜吓到了,红姨与利姐施施然起身,去厨房收拾残局,顺便给众人各下了一碗……黏成一坨的面。

见众人不敢下筷子,红姨挑眉,不悦,“怎么,不敢吃?”

众:“不敢不敢。”

利姐摆手,“大家就将就一下,这面怎么也比你们弄出来的这些东西……看着要好点,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这俩位婶婶,一个是娇生惯养的狐族小姐,一个是人间高官家庭出来的孩子,操控大场面还行,要她们做这些琐碎之事,怎会做得好。

要知道,除了碗里的面,灶上还泡着半锅。

闻言,清东明子把一盘子青椒**扣胡六安碗里,客气道:“安安,吃吧。”

见遂幸灾乐祸东看看西看看,张宣仪离座,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一把香拿了回来。

这,就是遂这餐的“食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钱太守 吃过饭后,遂穿着草莓睡衣同张宣仪在空荡荡的别墅转悠。他说,这以后就是她的家,现在得熟悉一下环境才是。

听这话时,遂只是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离开人声嘈闹的客厅,但她心里在想——

就这几堵夯土加青砖切起来的房子,她闭眼都能不留影儿从西到东穿个透……对的,就是穿。

鬼能飘。

能飘谁还用走路!

但这回,为迁就张宣仪,遂不飘了,选择低调点,踏实做鬼。

张大少爷大别墅的走廊里,一人一鬼牵手漫步。

遂不时好奇看着周围,暗自猜测比说出来的话多。

说张宣仪有钱吧,这别墅位于郊外,看着也有些年头了,边上一棵大树繁茂,横枝挡住了门,没有富丽堂皇,只有岁月苍寂。

曦如晨空,静树黄昏。

遂松开张宣仪的手,走到另一边牵住了他的手,她身侧,是透进光亮的玻璃铁窗,有风吹进来,吊在铁窗上的蜘蛛絮荡了荡。

遂摸了一下长在窗台内侧的青苔,望着指尖黑绿,她纳闷,“你为什么要买这么老的房子?”

这种房子,后面挨小树林一侧阴森森,不时还有乌鸦驻足瞎叫,这一切自然天成,怪适合养鬼的。

……

鬼?

遂诧异,她自己不就是鬼吗。

莫非,早有预谋?

遂以为自己早被人盯上当媳妇,张宣仪的理由却很简单,“便宜,二手的,几百平米外加小树林草坪,多划算。”

话刚说完,遂与张宣仪身边一房间的窗户发出推动的响声,同一时间,黑雾重新笼罩在遂脸上。

有人问,“多少钱嘛,我也预备去买栋。”

话音将将落下,黑洞洞的窗口,清东明子忽然探出了头来,紧接着,又是清风探出了头,最后一个是胡六安。

一个接一个,遂都怀疑他仨屁股后面是不是按了弹簧。

三老兄一齐偏头看着遂与张宣仪走近,遂隔老远便用红伞挨个敲了他们的头,“你们在这里干嘛?”

清东明子偏头可爱笑,“你猜?”

遂走到窗边垫脚看了一眼,“黑漆漆的……“”

想不出在这么黑的地方能搞什么事儿,遂狐疑,“你们……在这聊天?”

若是如此,三位老兄的爱好还挺别致的,可惜不是,他们是挺别致的,不过是不要脸的别致。

“布置我的房间。”

这不要脸的话是清东明子说的。

遂男朋友的家,清东明子说要来住,没主人带领,便自己个跑来布置房间。

不止不要脸,这还是对遂未来女主人身份的挑衅,当家主母面前,岂容小妖精狐媚放荡。

于是,下一瞬忽然出现一只手,按上清东明子的脸把他头推了进去,同一时间,另一只手又拉过窗扇,准备合上,在窗扇拍来时,另两颗头见势也赶忙缩了回去。

向来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争辩,动作随意优雅做完这些后,遂拉着张宣仪就走。

窗户再次被打开,清东明子探出头来,依次便是清风与胡六安。

打开窗没见着遂与张宣仪的身影,清东明子蹦出半个身子悬挂在窗台上,够眼望着遂与张宣仪的背影,他大喊,“嘿,我说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儿,说话说半截就跑了!回来!妹夫你还没告诉我这房子多少钱呢!”

遂扯着张宣仪又慢悠悠走了回来,对上清东明子希翼的目光,开口即讥讽:“明子你有钱有势,六界都吃得开,又是东江区扛把子,想买什么买不到。”

就是捧着你,把你捧上天,飘在富贵云烟中,不敢脚踏地。

这是人世阴险套路,在办差事的途中,这待人处事的方式被遂不经意学了来,并经常用在了清东明子身上。

可清东明子了解遂的性子,他知道从她嘴里出来的好话得当成坏话听,坏话得当成警告听,总而言之,就是从遂嘴巴里说出来的没有好话。

清东明子恶狠狠警告遂,还有一个不在场的重要人物,“遂我告诉你,等有一天我富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和陆半斤!”

遂,“随意。”

面对挑衅,她说你随意,对于敌人来说,这是多傲慢无礼的态度。

哼了一声,清东明子选择大气量不计较……实则,是怂了不敢计较。

遂扯了扯张宣仪的衣袖,“你以后少跟他说话,免得带上他异想天开的疯病。”

这话是当着清东明子的面说的,自然而然引来了他不满,“你这鬼丫头懂‘异想天开’是什么意思吗?”

张宣仪笑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回应,很友好的避免对清东明子再次造成伤害。

这回换成张宣仪拉着遂离开,离开时,遂冷冷瞥了清东明子一眼,她不止会说异想天开,还会……

“痴人说梦,一钱太守。”

见张宣仪一直笑眯眯望着遂,他赶忙转开话题,掩饰自己的弱势,“妹夫,你还没告诉我这房子多少钱?”

“不贵……”

这种怪话慰籍心的,清东明子点头,心想着只要不贵就好。

紧接着,张宣仪微笑,轻吐出五个字,“就千把万而已。”

不贵,就千把万而已。

真正伤人的是千把万之后的“而已”两字。

于是,遂听到清东明子扯出一声儿惊呼,“而已!!”

说完,他对遂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把窗关了回去。

富是命,穷也是命。

别了清东明子之后,遂与张宣仪依旧牵手在别墅里闲逛。

大理石铺的地面,朦胧光亮的尘灰中,脚轻起轻落落到地面。

一对璧人携手前来。

一边在别墅里走,遂忽然想到了何姿,这姑娘执着,为一爱心死,愿舍人世而去,但遂记忆犹新的是她那充满富贵豪气的别墅。

话说,遂最近这段日子与别墅挺有缘,前些日子在何姿那间别墅待了两日,同这姐们商讨自杀大事,这回又是在张宣仪的别墅,当个野鬼游仙,自在谈情说爱。

莫非,这是注定了她得当个富太?

遂杂七杂八想得远,张宣仪就静静看着她。

没有外人时,张宣仪就会挥去遂脸上的黑气,此时见她在闷声笑,他问,“媳妇,想到什么这么开心?”

认识也没多久,遂已经习惯了张宣仪喊她媳妇,未确认关系之前,她一直安慰自己心宽点,把调戏当美女来听就行了……

遂捏了捏手,感受到他的温度,她问,“张宣仪,你很有钱吗?”

呃,这,貌似有点直接……

“怎么这么问?”

“明子说你很有钱。”

刚才一吃完饭,清东明子放下碗儿就神神秘秘拉着遂走到边上。

以娘家人的身份自居,他对遂说了很多,简而言之就是张宣仪很有钱,让遂结婚后就把经济大权掌握在手里。

这只是其一。

其二,这厮想让张宣仪投资自己的生意。

遂问他什么生意,他说盛世重回,该让金陵重现。

鉴于这厮脑子时常不正常,心也黑得慌,遂就只当他是风流花荡,欲添三瓦两舍,赚那昧心钱,便,骂了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爱上你,就是自甘堕落 早了解了清东明子是什么性子的人,现下听遂说是清东明子说的,张宣仪哑笑,待抬起头看着前路时,笑容却消失,短短一瞬,眼里欢喜变成迷茫。

“不知道……这些年一直在忙,我都没注意过自己拥有什么。”

他知道自己活着,可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闻言,遂微微诧异。

这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偌大的家里什么都没有,连自己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莫非,有钱人都过得这般随性?

遂愕然,“可我看你挺悠闲的,我问过你,你也说不忙。”

她问过张宣仪有没有工作要忙,如果有,就别陪她了,张宣仪说没有,但这会儿,他又说这些年一直在忙。

所以,到底是忙还是不忙。

“媳妇,遇见你之后,我就不忙了。”

想来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当个红颜祸水,祸祸良家少男,遂下意识便询问:“是我让你堕落了吗?”

小伙,是姐姐的美貌让你堕落了吗……

这话,怪欠打。

遂也有自知之明,乍反应过来话里自己所说含义有些自傲,她赶忙改口,“呃,我的意思是……”

辩解到一半,张宣仪便含笑连点头打断了遂,这男人温柔,但做事的时候干脆利落,鲜少有优柔寡断的时候,特别是对遂表达他有多喜欢多喜欢、有多爱的时候,他从不犹豫,所以旁人都未质疑过他的真心。

“是。”

“媳妇,是你让我堕落。”

得到了回应,遂老脸莫名一羞,为掩饰慌张,只得甩开张宣仪的手,背手走到他前头,穿着粉嫩嫩的草莓睡衣,顶着一颗黑雾雾的头,悠然踱步。

没有卿卿我我,暧昧气氛忽然生成,在他俩之间来回不离。

就像宗教局第二次见面那样,张宣仪故意同遂的速度保持一致,紧跟她身后一步远的距离。

忽然想到一事儿,她回头看张宣仪,想了想,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把话简化清晰明了。

“张宣仪,你说红姨是你小姨,可你妈妈怎么不是狐狸?她们不是亲姊妹?”

观察着张宣仪的神情变化,遂试探问,“……或者……”探人隐私的话无法继续问下去,她摆了摆手,停止这话题,“没什么。”

在客厅见到红姨与利姐的时候,这疑惑便在遂心里生成,她不解,一母同胞,怎么可能生出两个物种,剩下能解释便只能是,红姨与利姐不是亲姊妹?

接下来,张宣仪的一番回答,让遂直接懵了。

张宣仪走到她身边,说了她想知道的,“我小姨和妈妈不是亲姊妹。”

“那红姨的姐姐和你……”

“她是我生母。”

“利姐不是你生母?”

“是。”

“呃……不对,红姨的姐姐……”

“那是我生母。”

“可利姐?”

“她也是我生母。”

鬼生头一次,遂与人交谈,最后哑口无言:“……”

没想着继续说下去,张宣仪拉着遂走出一角门,沿着外面的回廊慢慢走,这里刚好背阴。

这一路上,遂反复斟酌着张宣仪的回答,然后,她开始思考一个很简单的常识,生一个孩子需要几个妈?

于是,遂得出一个结论,是张宣仪疯了。

张宣仪的千把万买的这二手别墅构造是回字型。

就像四合院一样,别墅中间是个小庭院,可以空置方便居住于此的人行走,也可以栽种花草成林,不过,张宣仪却任由它长满荒草萋萋。

“媳妇,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沿回廊走到尽头后,张宣仪说了一句话,便扔下遂匆匆忙忙跑下了楼。

还在纠结生一个孩需要几个妈,遂都没听清张宣仪说了什么,等回过神来抬头看是,她只瞥见他的身影在楼梯角落一掠而过。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遂记起,她恍惚间好像听闻张宣仪说了句很快就回来,而那句“你在这里等我”被抛之脑后,她撑开伞,抬脚踏进角门,消失在了门内深深昏暗中。

愔愔暗室,氤氲香袭。

飘到拐角处后,遂便准备下楼去,这时,忽有香火味随已弥散的烟远远飘来,拦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这味道遂有些熟悉,和吃饭时张宣仪给她点的那柱香的味道一模一样。

张宣仪说过,他这别墅里什么都没有,客厅空落落,厨房空落落……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没把生活放在心上的人,一砖一瓦皆是拘束,尘世浮萍,蓑衣一生,十年一觉现世梦,待他日乏,于路边躺下,将就素衣裹尸,风雪雨来,尘泥掩盖,这一生便被将就过了去。

这香味从何而来?

循着香味,遂飘到了别墅背后,一间紧闭大门的屋子前,袅袅青烟一丝一缕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这里是整栋别墅最偏僻的地方,位于紧挨树林的角落,站在走廊伸手就可摘下树叶。因被高大树冠葱郁的树围绕,这个方位的采光不好,但也是最安静不易被人打扰的地方,与之最亲近的,应该就是林中松鼠。

撇开与张宣仪之间的关系暂且不论,若是平日里遇到这种场合,就算主人家在场,若非邀请,遂是断断不会不请自入,可现下,脑子都没思考,她便鬼使神差的推门走了进去。

张宣仪说谎了,他这别墅不止只有几百平米,连床也不止只有一张。

檀香满室,白烟缭绕中,遂看见了房间西北角安置一张拔步床,床尾摆放一木制梳妆台,房间正中是圆桌,最后,便是离遂最近的、右手边的香案上,供着许多许多牌位。

香炉里,立香三支,顶端青烟浮起,有了少许白灰将脱落未脱落……

这香,是刚敬上的,而敬香的人还在屋内未走。

貌若少女不老的女人把香案下方的蒲草垫子上移到紧挨门边的阴暗处,避开可以驱散黑暗的光亮,神情淡然陷入悲痛中追忆往昔。

响起一声细微叹息后,黑暗中传来女人冷漠问话的声音,“你怎么找这里来了……是宣仪带你来的?”

“不是。他走了,我闻见香味,不知不觉就跟到这儿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她是张宣仪最爱的女人,也是他的妻子。 一问一答之后,她没理睬她,她也没打扰她。

遂知道,她是默许了自己可以待在这里。

处于一室,一鬼一妖,熟视无睹,相安无事。

遂侧头,矮个看着牌位上的名字,一笔一划规规整整雕刻出来的字,在她眼里,就和一笔画完的符一样。

在第一排灵位的中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遂指着问红姨,“红姨,这是谁?”

红姨微偏头看了一眼遂所指的方向,答非所问,“宣富,罗一湄。”

这两个名字,是遂所指牌位右侧说过去两个的、紧挨着的两个牌位,这两个牌位,刚好处于正中。

“他们是宣仪的爹,宣仪的娘。”

娘?

已经不想纠结张宣仪生母之谜,遂沉默,没有接过红姨的话说下去,但红姨接下来一句话,让遂心神恍惚,差点没站稳,往后退一步坐在地上。

原来,他有爱的人。

“你指的那个,是宣仪的妻子。”

“也是宣仪最爱的女人。”

他有爱的人,却还一直说爱她。

呵呵,讥讽,确实是该讥讽,想来,这也是红姨想让遂知道的吧——

你有心,他便是凉薄。

爱情真的会让骄傲的人低下头颅,变得卑微。

红姨不大喜欢遂,这遂知道,除外,遂还隐约感觉到了红姨对自己的敌视,可现下她说这话,遂便听出了讥讽。

红姨放空视线望着地面,漫不经心说道:“她呀,是我家宣仪的结发妻子,也是个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东西,拜完堂后丢下我家宣仪就跑了,最后死就死了吧,她还害得我家宣仪痴了这么些年……”

埋怨戛然而止,红姨抬眼,嘴角含笑,盈盈水波的一双眼意味不明打量着头黑雾雾的遂,“你说,她是不是害人的东西。”

红姨对张宣仪媳妇的恨,一字一句全在话里显现了出来,话不带脏,却字字珠玑,

静静听着,见红姨不想说了,遂忽地灿烂一笑,把抱在怀中的伞放手里提着,默然片刻,才问:“她叫什么?”

“杨——丽——娘。”

遂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

红姨起身走到遂边上,与她并排站立望着供桌上的牌位。

“我虽然不喜欢你,甚至还很讨厌你,可是,宣仪喜欢你,所以你放心,也别把我当恶人看,我不会阻止你与宣仪,更不会为难你。”

“利姐那里,我会说说的。”

“她在人间当官,刻板惯了,做事一板一眼,章对章法对法。宣仪毕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你的身份特殊,她爱护宣仪自然接受不了,所以,有些事情你别放心上,只要你与宣仪好好的,我们以后就会少出现在你们两个面前。”

不停歇说着,红姨看都没看遂一眼便转身往外走,想到今日一时爽快破了什么迷雾往事,她一扫阴霾换上欣荣,吊着嗓子说道:“说什么无间引者往事不能提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兴起的新规矩,我今个就破了去。”

楼下,刚刚还憋小黑屋的清东明子喊,“唷,小红好雅兴,唱戏呢。”

“笑你妈!”骂完,红姨又添了一句儿,“黑漆皮灯笼。”

“骂我妈干嘛!黑漆皮灯笼就黑漆皮灯笼……”严厉话锋忽转,清东明子换上贱笑,“下来打羽毛球不?”

红姨本想冷傲回绝,哪知清东明子这泼皮准确抓到了她作为爱美母东西的软肋。

“……我看你手臂肉有点多,该减减肥了,又不是猪,狐狸胖了不好看。”

过了一会儿,大致是红姨已经下了楼,胡六安的声音远远传来,“妈,别和他玩儿,跟我们一起踢球吧……”

紧挨庭院的那侧回廊可闻喧闹,挨着树林的那侧奇静无比。

伴于香烟与尘雾,离人遥思前世梦。

故事有了起因,她终于有了前世可寻。

遂失神望着望着牌位,过了好一会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远远响起,她理了理头发,抱着伞走了出去。

刚走到这条回廊的尽头,遂便迎面碰上了匆忙赶来的张宣仪,他手里捧着一枝,红艳艳的山茶。

“媳妇,你去哪里了?”

见遂来时的方向,他顿时紧张,“媳妇,你去看过那边了?”

“没有,”遂怔怔望着张宣仪,见着他有了些许慌乱,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摇了摇头,“我走到一半,听到你的脚步声就走回来了。”

“这样啊!”

她的主动,让他心软。

张宣仪抱住遂,手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头发,“我不是叫你在原地等我,我去去就很快回来吗?可我一回来都没看见你。”

“我没听清楚,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是我的错,下回我说话做事慢点,先给你报备清楚再说。”

那房里香烛味扑鼻,连带着门外走廊都飘着股淡淡的味道,而现下,靠在了张宣仪怀里,遂鼻间潆绕冷冽清香,知这味儿是张宣仪手里的花,她便仰头问了他是有心折还是随手摘。

“你是去给我摘花了吗?”

没说话,张宣仪只把山茶插在了遂耳后。

插花的时候,遂偏头望着张宣仪的侧脸,看他同前些日子在路边、阳光斑驳下一样认真,他消瘦,眉宇间却藏着坚毅,肤浅些,就是文雅俊秀的模样,让人不知觉动容。

山茶花,在张宣仪手里用仙气养护过,按道理来说该不枯不败才是,哪知逆不过自然法,虽然这回的山茶花比玫瑰坚强多撑了一会儿,但不过几秒钟之后,还是迅速缩水枯萎,变成干巴巴一坨。

手抚上他的脸,遂调侃,“别折花了,我不喜欢花。”

“你喜欢花,”他很愧疚,“媳妇,对不起,我尽力了。”

“宣仪。”

“嗯”

“你有多爱我。”

过了好一会儿,张宣仪才哽咽回答,“我也不知道有多爱你,反正就是很爱很爱,看你受苦就心疼,看见你就想抱你,就想亲亲你,就想你用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就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

说到这,张宣仪忽地停下,他皱眉,形似悲痛闭上了眼,“……想你是我孩儿他妈。”

想你是我孩儿他妈。

这话骚。

并非真无情无义,遂一颗心已经动容,他说心疼她,可她也心疼他,心疼他的痴念执着,虽然,大多数原因都是因为张宣仪长得帅。

“神管大人、明子他们都问你什么时候娶我。”

张宣仪再次沉默,遂感觉到了他在颤抖。

“媳妇,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嫁就嫁呗,反正早晚要成家。”

反正早晚都要成家,嫁谁不是嫁。

在张宣仪感动得不行不行的时候,遂忽然说道,“但我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明子不能住我们的家里来。”

见张宣仪浑然不解,遂轻轻跺了跺脚,她说的“家”,指的事别墅。

“明子最近越来越猖狂了,做事大摇大摆一点遮掩都没有,我感觉他很快就会玩儿完。”

所以,遂想的是现在就同他保持距离,以示清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鬼看鬼片 夜晚,张宣仪忽被宗教局叫去处理黑影一事去了,红姨与利姐在遂醒来当日便离开。

现下,别墅黑压压满屋子的鬼,别的物种就只有,清东明子、清风,胡六安,外加来送餐被强留下看片的耗子与豹兄。

满屋子的鬼都是神管大人安排了守在别墅周围的无间引者,他们是被清东明子自来熟吆喝进来看电视的。

坐在这么些大佬中间,耗子被气息威慑,变回了原形——黄肥猫那么大的耗子。

很不幸,它现在被一个引者老兄端抱在怀里。

耗子瑟瑟发抖,一双精光四射的豆眼惶惶不安,骨碌碌转动看着四下,它生怕抱住自己引者老兄一个惊吓,手上一用力就把自己捏死了。

看片,看的是鬼片,而看片的电视,是清东明子这厮用张宣仪的卡,刷来买的。

对于清东明子这一举动,遂很不高兴,自电视被安装好后,她便抱手倚在沙发角落,一副隔离人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模样。

偌大的客厅光线暗淡,随着电视上的亮光,整个客厅也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视线扫过屋子里姿态各异的黑脑袋引者,只觉渗得慌。

因无间引者的原因,客厅周围乃至厨房的玻璃窗上都凝结了一层冷霜。

人间八月,却似冷秋寒冬。

屋子都不是简单东西,动点法术御寒就行了,就可怜了唯一的人类清风,搓了搓胳膊,他去把被子抱了出来,裹成一团缩在沙发上看,由于庞大体积太占地势,他很快便被清东明子横踢一脚踹了下来。

屋内气压有点不对头,起初清东明子只以为是满屋子鬼阴气重的原因,后来,专心看电视的他不经意瞟了一眼周围,发现原站在周围的引者都挤到另一边去了,留下沙发周围偌大一个空位。

“老妹儿啊,你和我妹夫吵架了。”

不想搭理清东明子,遂便充耳不闻,继续独居一方,高冷不言。

“你告诉我,哥哥帮你去出气。”

遂依旧高冷。

“像你这样子不行,两口子之间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说出来,冷着什么都不说,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清东明子语重心长的劝解未说完,周围专心看片的老兄们便齐齐侧头,一同呵斥,“闭嘴。”

头一回被这么多鬼一齐盯着,于是,清东明子乖乖闭了嘴,专心看电视。

电视里,惨淡亮光的屋子里,一个人快步穿行,随着粗重喘气声与越来越急的脚步,诡异背景乐慢慢响起,于转角处,主角踏入一片黑暗。

电视里气氛紧张。

客厅安静得异常,所有眼睛都盯着电视看。

电视里,主角气喘吁吁茫然看着周围,他摸出了打火机打亮,借着微弱的亮光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不经意转过身去,打火机的亮光霍然照亮了一个血脸!!

情况出现得突然,不止电视里主角被吓得张嘴发不出声音,客厅里所人都被吓得原地一抖,齐齐“嚯”了一声。

然后,客厅里叽叽喳喳开始了吐槽。

“这届鬼长得不行啊,太俗套了,白着个脸糊点血,要么脸画脏点,像是个就鬼可以上电视了。”

“对呀,头发乱糟糟像鸡婆。”

“血糊糊我还以为是在看杀人狂。”

“这些个造型都是他们凭空想象出来的,他妈的,都没有调查一下鬼长什么样子就拍出来,怪不得扑街,一点都不慎重,能火才怪。”

“调查个锤子,就你们长这样子,一眼过去全是黑脑袋,不看衣裳不摸胸都看不出男女,谁稀奇瞧!那说,就算调查出来了,照你们的形象拍出来都是喜剧片。”

一个引者老兄默默道:“我觉得他们这是在对我们鬼权的蔑视。”

“哎呀,他们这是拍给人看的,哪会在乎我们鬼的感受。”

清东明子鄙夷,“还鬼权,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还有鬼权?”

“闭嘴。”

前生旧事,扰得遂最近心不安,现下清东明子一言,便惹了她不快,于是,清东明子就闭了嘴。

引者老兄们之间的吐槽依旧继续。

“前些天我去引魂,一上中学的小孩笑我是火柴人,我气得呀……”

“嘿,你这算什么。昨天我办差事,我引的亡魂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无间引者,今来是带你去无间入轮回往生的。她说,你是死神啊。我想,咱们的性质和死神是一样的,便说了是。然后她问我怎么没有镰刀。这关乎形象与本质的问题得解释清楚,我就说咱现在是在Z国,你说那是外国鬼,她就没话说了。”

话落,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呀,都差不多。我引过一小丫头片子,问我无间阎王死神什么的长得帅不?我说无间现在也开化了,没有阎王,那死神也是外国鬼才叫的、然后她问我,无间最有权力的男人长得帅不?你想想一想神管大人年过百半、苍颜、老态龙钟的样,当时我就回答了那丫头‘跟你爹一个模样’。之后她又问我长得帅不?当时我就愣住,纳闷这姑娘脑子是不是不正常,逮着个鬼都问帅不帅。”

引者老兄一番话快而流利,说得妙,却在最后关键戛然而止,众人好奇,连带着遂也看着引者老兄,等着他的回答。

“然后呢?”

黑雾下的年轻的脸庞腼腆一笑,却又是个响当当不要脸的人物,“我说我是金城武的眼睛,吴彦祖的鼻子……”

另一位老兄插话,挑眉询问,“……浩若铜盆的脸,如裂血口的嘴?”

颇有默契,话音将落,屋子里所有齐齐唏嘘,“切~”

头一回见这场面,这些个引者口才流利,跟人世活人无二样,胡六安好奇,含蓄了话里不友好的词汇,“你们无间引者都是这般不……低调的吗?”

毕竟自古有言,谦谦君子,切勿自满。

遂不冷不淡勾起一抹笑,回答胡六安,“以前都好好的,无间道混多了,便变成了这幅不正经的模样……”

无间引者在无间道混的就是清东明子的超市,闻言,清东明子怫然不悦,可张口话未出口,便乖巧把准备呛出的话吞下去。

今朝一低头,求得百日安。

“……其实,引汤的建议挺好的,看来有时间我得去跟神管大人报备一下。”

遂说的,清东明懂,其他引者不懂。

因事关引汤,他们便好奇七嘴八舌问遂,引汤的建议是什么?

甭管是炸地球还是半空无间,他们就怕引汤的建议,是不好的建议。

这时,有不喜吵闹,“嘘~”

众鬼闻声安静下来。

示意安静后,身材壮硕个性冷酷,一副黑道大哥大模样的豹哥坐正了身子,皱着眉一脸严肃。

就在众鬼以为这看着就很不好惹的豹子要发脾气,哪知他端正坐姿,一脸严肃,只为说一句儿……

“看电视,鬼又要出来了。”

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暮雨潇潇郎不归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若一生只是一场梦,醒来仍是当年好。

小女未及绾发龄,扇上蝶未飞,故人未去,繁花依旧未离枝

看鬼片没事,遂却被咋咋呼呼一会儿蹦起来“嚯”、一会儿“嘿”的死鬼引者们吓了两次,没法子再做冰山美人,她便飘回了卧室。

清冷月光下,窗台上的插于玻璃瓶中的山茶花娇艳欲滴,它边上,一枝枯萎卷缩花瓣的山茶,寂寞冷寥。

百无聊赖躺在床上,望着窗台上沐浴在月光柔和中的花,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床沿。

已是深夜,张宣仪还未回来。

夏日天变得快,一朵黑沉沉的乌云挡住了月亮,拦截了月光,空气里无处不在沉闷烘热,是大雨将来的节奏。

暮雨潇潇郎不归。

于是,她便学了古时女子,夜已深沉,却不眠不梦,守着幔帐空房,盼一人归。

她想,她该有事和他说说,哪怕耳鬓厮磨,细语说话表达爱意也好,反正总得做点事情,让他知道付出的有回应,她在试着慢慢接受他,而不是他一人一直在主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细雨忽落,随着风落到树叶草地上飒飒响,雨雾一点一积不多时转大,屋檐开始滴水。

引者们还在看电视,没有惧的管制,他们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这个雨夜,宽敞草坪边界的栅栏边,一黑风衣裹身的男人站在那里,望着别墅方向,望着那间卧室。

雨穿过他的身子落到脚下稀泥水洼里,风荡过,旋起雨飘斜。

远处有汽车驶来,车灯穿过边上稀疏小树林照到这方,男人转身离开,走进雨夜幽昧消失不见。

卧室门忽被推开,一阵风带着湿气灌了进来。

他用毛巾擦拭着湿透的发,站在床边看她,过了好一会儿,遂才感觉到床垫陷下,下一瞬,张宣仪从背后抱住了她。

“媳妇,我今晚睡在这里,你不会生气吧。”

“你都爬上床了,还问我生不生气。”

“那我下去?”

“去吧,明子的房间收拾好了,你去和他睡吧。”

去吧,那个女人比我好,你找她去……

自醒来后,遂莫名生了一种随时随刻都想暴揍清东明子的戾气,只怪,这个队友是猪头。

以及如今他的不见外,自若刷张宣仪买东西的行为,更让她有了一种女主人地位将不保的危机感!?

瞧瞧这厮究竟有多不要脸,居然自己跑来收拾房间来住。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爱情故事找不到第三者插足,便逮了清东明子来凑。

遂头一回置这种气,作势半坐起身要下床的张宣仪憋笑躺了回去,闷声闷气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呢。”

脑子乱糟糟一直困在白日的事儿里出不来,遂没说话,木木睁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窗台,神思飞得很远。

她之前一直纳闷,张宣仪为何如此重口味,喜欢这样的她,喜欢一个鬼。

初见时欣喜喊地那一声媳妇儿,她现今还恍惚以为他是犯了疯病。

原来,只是情深念念不忘。

张宣仪回来的时候,是直接穿过墙进来,路过客厅他瞟了一眼,只知道客厅有很多引者在那里看电视。

现下,遂沉默,听闻只有雨声的安静,他困惑,找了话题来说。

“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安静,明子、清风他们这么早睡觉了吗?”

凌晨三点,晨露未曦,以夜晚来说,已经不早了。

但,若是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可正是清东明子抓着清风、胡六安跟个旋风似到处呜呼嚎疯的时候。

所以今儿个一安静,张宣仪便下意识觉得是异常。

“闲得屁股慌,他们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了鬼片来看。”

确实是闲得慌,一群鬼,凑在一起看鬼片。

“碟片吗?”

鲜少接触人间玩物,遂只知道词,分不清物,想了一会儿,把张宣仪说的碟片和清东明子贱笑手里拿着的圆薄片对上号,她点头,“应该就是。”

“我说回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的同事在外面打牌,原来他们都在屋子里看电视。”

由于遂彪悍不可一世的形象太过瞩目,这些个引者老兄奉命来守护遂的安全,完全没把差事放心上,只是当成了度假。

想一想,一群渣渣守护大佬……

怕是来垫棺材底的。

“让他们玩儿,回去我就告诉引汤……”

无间日常——孟引汤与神管。

只要把引者不务正业的事告诉了孟引汤,孟引汤日常同神管大人吵架的时候,便会把这事当成气死神管大人的大料爆出来,等神管大人气急要处置犯事的引者们的时候,孟引汤又会站出来护犊子。

总之,黑脸白脸全让引汤小姐一人唱了。

话末了,张宣仪应了一句儿,可遂再次沉默,没了说话的声音,屋内安静下来,外面轰鸣雨声,屋内闷闷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问,“宣仪,我想知道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

张宣仪没有回应。

遂翻身平躺,黑洞洞的眸子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感觉得出来你和利姐不亲近,我想,你们应该不经常待在一起。那么这些年,你就一直在宗教局工作,一个人住这么偏远的地方吗?”

“也没多久,长大懂事后我就搬出来了。”

“多大的时候?”

“十岁。”

“我,听闻你曾有妻子。”

过了很久很久,遂已经习惯这份安静的时候,他笑,“你还是进去过了。”

“累么?”

“不累……找到就不累了。”

见遂准备问下去,张宣仪笑打断,“媳妇,别问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们别提,就让它过去。”

往事归过往。

适可而止,遂轻不可闻叹了一声气,顺势翻身,埋在了他怀里。

正准备说些什么,张宣仪却忽然推开了她,同时又往边上挪了一些,拿了一个枕头拦在中间。

旖旎气氛一下子破裂,遂愕然,这位兄台是在惧她?

又不是精怪,哪来什么采阳补阴的邪术。

于是,脑子一发蒙,她伸手便抽开了枕头。

拿起枕头作势要扔开的时候,遂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做这些貌似也太不矜持了,还有点恶狼扑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于是,想了想,她把枕头放回了原位,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翻过身去,闭眼上,养息运气。

虽然时常不冷不热同人相处,实则,她很大度,并没有生张宣仪的气,只是觉得有点丢脸,作为一个母东西,怎么也该有一个母东西的样子不是。

以为遂是生气了,张宣仪摸了摸她的头,俯身在她耳边哝语。

他说,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很正常的男人。

遂纳闷,“我知道你是男人。”

再怎么地嫁不出去,她可不可能改变自己的性取向去找个女人。

没说话,看了遂一会儿,张宣仪拿过她的手放到了薄被里,窸窸窣窣动了两下,然后直直望着她。

爱情的火呀,噌噌往上燃。

遂有了脸发烫的错觉,她挣开张宣仪的手,很自觉的往边上挪,拉开与张宣仪之间的距离。

背后,张宣仪很失落解释,“神管大人说了,为了你的名声着想,不让我们还未成亲,便有了小的。”

前面说过,神管大人是个老古,未婚生子乃不贞,纵然再喜张宣仪与遂成一对,他也得避开这种事发生,免得遂沦为笑谈。

虽然,她已经成笑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审问 在张宣仪家待了几日后,遂还是回无间去了。

没有行李,随心想来想去,心动身随之就动,她说了要走,没过半小时,张宣仪便遥遥相送。

关于这极简无比的归程,其实还发生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小事。

这女子小气,再回无间之前,她先把清东明子“请”出了别墅。

在遂心里,清东明子老兄就是一个隐患,留他在别墅,指不定怎么祸祸张宣仪。

说来,是她心疼了,心疼张宣仪的钱了。

遂追的亡魂胡必在无间荒野消失之后,无间茶余饭后的闲谈多了一样新鲜的,而这,自然是几天前的奇事儿——

遂遛鬼,把鬼遛不见了。

这事,还是遂回了无间在引汤那里听见的。

“你走之后,无间就闹得风风雨雨,你出事的消息传回无间,秃头鸡当晚就急匆匆出了无间。”

回无间后,遂路过奈何桥便被引汤拦截了下来,由于她得送汤抽不开身,二鬼就在汤铺子边聊了起来。

“就是被人下黑手而已,也没多大的事儿,能传这么凶吗?”

还风风雨雨,遂可没觉着自己能这么闹事儿。

话又说回来,不喜欢出风头,虽质疑,但,她自己也知道,胡必与她遭黑手的事,指不定在无间引者以及天上那些仙人嘴里滚了多少转儿。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无间会怎么处理,她自己也知道。

遂简单一句就带过遭袭的事儿,她倒是不以为然,可惊了引汤,“就是?摄魂术这东西,整个无间怕也只有你受了之后还跟没事儿一样。”

闻言,遂低头笑了一笑,现下,她在乎的是引汤刚才说的事儿,“说吧,他们是怎么谈论、消遣我的?”

“说,你遛鬼玩儿,然后把鬼遛不见了。”

用“说”来形容已经含蓄了,他们是笑,嘲笑,嘲笑遂遛鬼,居然还能把鬼遛不见。

要知道,这种事发生在遂身上,多惊奇。

如此,便是要搞事情了。

遂手中凭空幻出了白骨刀子,“……说吧,话是从哪里起头的?小墨镜?”

铁定是他跑不了了,谁叫他是胡必消失的第一目击证人。

瞧遂这架势是要拿着刀去寻流言风起的根源,引汤一把拽住了她,好言劝了一通,搞笑的是,她今儿说的话,是遂以前劝她才用得上的。

“打了一个封住一个的嘴,你还能封多少个?遂,最近这些日子你得闲着了,他们准备查你追的那个鬼魂消失的事儿,你心放宽点,就当放假了……”

说话时,引汤一直盯着遂,生怕她想不通为何这般处理,一怒之下提着剑就要去同神管大人争论。

孟引汤担心得多,哪知,遂没什么反应,她很淡然,只道是平常。

“我不糊涂,好与坏还是分得清的。胡必的事儿发生的怪异,不可能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假若宽大处理一事从我这里开了头,往后无间没了规矩,下面的鬼不服,必定会生些不该有的事端,接下来,无论是让我卸了差事闲着,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而已,我无二话。”

小事情上闹闹脾气尚可,大事情上她还是拎得清,再之,这样的处理表面上看着是要对遂严惩,实则,为她好占大多数。

因为,那群人,很明显就是直冲她来。

如今她灵体仍处于虚弱阶段,以被处置的名义安安静静呆上一段时日,是最好。

边上,一直忙碌给鬼舀汤的小黑抽空子吐槽了一句儿,“遂大人,谁这么毒,居然用这种法子害你?”

咋舌摇了摇头,小黑叹谓,“真会挑地方。”

确实会挑地方。

亡魂消失的地方刚好处于无人来往之地,没人能证明遂行凶,也不能证明她是清白。一盆脏水泼身上,遂百口莫辩,洗干净了,仍会留下印子。

遂暴揍的那个飘荡亡灵?

算了吧,打了之后那亡灵就跑了,荒地游荡亡灵千千万,还长得都是一个模样,连公母都分不清,哪能分出谁是目击证人。

一环扣一环,只为把遂逼到罪人之身无法逆转……

所以,小黑身黑心眼不黑,一眼就看出了猫腻,才说了毒。

颇为赞赏打量着小黑,遂皮笑肉不笑,“我要是知道,早就杀过去了。”

这是事实。

遂姐脾气也有点爆,一切好说就不动手,只要用了动手的苗头,那就就不说话只动手了。

回无间就听引汤说了无间已经安排了人调查自己的事,可作为嫌疑鬼本鬼,遂实在没想到负责这事儿的是无间最忙的惧。

要知道,这位大佬,可是连一月一次的引者大会都见不着影儿的。

无间神管大人官儿最大,可最有威信与办事最多的,还是惧,反正无间这些嬉皮引者,都怕惧,对于神管大人,只是怕他叨叨说教而已。

现下,他便领着几个抱着文件夹的引者造访了遂的窝。

他来的时候,遂嫌屋子里呆着太闷了,刚拖了躺椅到院子里躺着。

都没客套一下,关心似的问一句儿遂的灵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坐下的第一句话,惧便公事公办,要遂先自己叙述一下事情的经过。

事儿嘛,人家想听,那就说呗。

但,惧忽然这么一问,遂顿时犯迷糊,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于是,她磕巴了,“呃,我……”

我,我……我想说什么?

遂懵了。

今日,脑子短路的不止遂一个。

一个引者老兄嘻嘻贱笑,兴奋用文件夹拍了一下手掌,忘了今日场合该是严肃,指着遂随口就说道:“嚯嚯,心虚了!”

没说话,惧只微侧头看着引者。

气氛顿时冷下来。

其余鬼不动弹,很同情的、憋着笑,瞟眼看他。

待引者收了笑,惧语气毫无波动问了一句儿,“好笑?”

不敢说话,引者老兄闭紧嘴巴摇了摇头,并往后退了一步。

瞧了一眼笑话自己引者悻悻然的模样,遂低头便与惧对上视线,两颗黑脑袋默然对视了大致几秒钟,遂赶忙举手,“我说!”

……

妈的,说这话怎么跟“我招”一样一样的。

为自己的智商犯愁,遂扶额,颇为无奈,仅以一字道出此刻内心真实感受,“霉。”

而后,遂霍然坐端正,对乖巧站在说道:“打起精神,竖起耳朵来听我说,这事儿,若真的要说清楚,那得从海地七十四开始说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从开始说起,并没有故事很长 故事不长,且听遂姐寥寥几语粗略道来……

“出现在海地七十四控制怨鬼王丽雅的那伙人,和吓死王二蛋的猫妖十连微被挖心,乃至这回用噬魂术对我下手的人是同一伙人。”

然后,就没了。

……

以为要大干一场,记录问话过程的几位引者撸起袖子,握紧笔杆子严阵以待,哪知,笔落在纸上将将留下一个黑点,遂便快口说完。

几位引者怔住。

“没了?”

遂摇头,“没了。”

“……不是说故事很长吗?”

遂回忆自己说过的话,然后困惑,“应该是你们听错了,我只说了‘从开始说起’。”

……从开始说起,并没有故事很长。

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事儿,多此一举加个很久很久以前作甚。

微低头笑了一笑,惧回头,吩咐被遂简洁回应击溃,傻傻不知反应的属下,“记下。”

浑噩“哦哦”应了两声,几位引者赶忙把遂刚才说过的话记下。

忽然,遂又添了一句儿,“不过,我这回引的鬼魂,在未出事之前,他曾告诉过我,他死的时候,看见厕所窗子前有好大一只黑鸟。之前我不信,毕竟他说那鸟比狗都还大。”

话没差,就是,谁都没注意胡必所用来对比的狗,究竟有多大。

然后,遂便把窥胡必记忆,看见的胡必死时出现在厕所的那个黑衣人告诉了惧,紧接着,她又把自己中了摄魂术后,出现在外面窗台的黑大鸟说了出来。

“遂大人你的意思是,这伙子人接连出现在你身边,并有意掺和进了你的差事?”惧思忖,低声自语,“一次是偶然,二次三次可就是有心布置了。”

此事暂且还是个迷,遂不敢万分保证是不是有心布置,还是无心之举,甚至,她都不知自己是与对方有仇,还是不小心挡住了别人的路,被视为碍眼的拦路石。

“不知道。我一般只有接了差事才会出无间,他们有没有故意出现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不过,这几次的差事他们接连出现,并有目的性的做了一些事。我开始只觉得异常,我就算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那也一直是相安无事,至这回,他们对我下了手。”

“这回你追的亡魂消失,感觉像是报复,不知道,遂大人在人间是不是不小心招惹到了什么人?”

不知用了什么邪术让胡必挑着时间点在荒野魂飞魄散,就是图毁坏遂的名声而来,确实像是报复,不过,遂在无间都是一个来去不留声的人物,去了人间怎么还会惹上仇,毕竟,同她见面的,都是些死人魂魄,而这些死人魂魄,最后都归了无间。

她摇头,感叹,“人间我和有纠葛的,就只有清东明子。”

要遂自己阐述事情经过后,惧与几个引者轮番问着遂问题,说是询问,其实更像是审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遂在回答了自己是如何发现胡必消失后,惧合起了文件夹,说了一句儿,“我明天再来。”

某位引者磕巴,“还……还来?”

因为遂的高冷,他们多多少少有点怕遂,而且,现在无间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相信遂,这种关乎品格的质疑,放谁身上都不好受。

万一多烦两次,这位姑奶奶发怒,拔剑杀鬼怎么办!!

视若未闻背后属下们消极态度,收拾好了手上东西后,惧抬头看着遂,“最近风言风语有点多,你不能出这个院子,我们会多来几次。”

他没说,禁足的期限。

闻言,遂心想,还是不来算了,她宁愿永远守着着破院子,闲来无事就拖了椅子出来,躺着睡觉。

勾心斗角好累,她当着惧的面,上半身重心向后,懒懒瘫回了躺椅上,

她知道风言风语是什么。

引汤告诉过她,外界乃至无间不知从何处传出来一些话,说无间有意包庇遂为祸。

呵呵,这顶帽子可比肆意杀鬼的帽子大。

想来,是整个无间都希望她早些找到归宿,走时,向来以礼待人掩饰疏离冷漠的惧,突然对遂说了一句儿,“恭喜遂大人,快订婚了。”

见状,另几位引者也跟着道喜。

没个正经,他们的道喜不外乎是敷衍了事一句恭喜呀,然后就是什么时候吃喜酒呀,什么时候生个小娃娃来给我们玩儿啊……

可遂脑子里还不停回响惧最初那句话——恭喜遂大人,快订婚了……

遂霍然弹坐起来,一激动,淡漠声音控制不住尖厉失声,“谁说的?”

不知是不是困惑遂如此反应,惧没说话,同属下们留下一句快跟上来便飘出了遂的院子。

被遂吓住,另几位引者你看了看我,我有看看你,反正入眼皆是黑脑袋无误,而后,他们一同道:“清东明子说的。”

察觉出了情况不对,其中一个引者告诉了遂一个事儿,“诶,前些天清东明子在无间道拉了横幅,说你和张宣仪订婚,他是娘家哥,要我们凑份子钱,遂大人不知道。”

对于清东明子不要脸的行为,遂无言以对。

她是无间的姑娘,办婚事,自然是由无间操办,娘家自然也是无间,试问,清东明子这厮是有什么底气跳出来?脸皮之厚,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纵然是气得牙痒痒,想逮了清东明子点天灯,可如今被禁足,鞭长不及,遂便选择了君子之道,十年报仇不晚。

为人行走于世,心胸得开阔,莫要学了胡必老兄,气死自己不得好,所以,只气了一会会儿,连一盏茶凉的时间都未到,她便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优哉游哉,放诞不羁,拨花弄叶,折枝留美。

脚下已归泥土,她没有追求,只爱悠然自得,若没有自由,那便不妄求自由,脚下一尺之地,也能使快活,或者……最后又疯魔。

寻酒一欢,我自倚栏放浪笑。

相思不见君。

终归还是有些许不一样,静下来后,她,想张宣仪了。

她问自己爱不爱他,她回答爱,于是,这便是喜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收拾妖艳货 遂被禁足的第二日。

被禁足的日子……对于遂来说,貌似没什么改变。

毕竟,她九十多年都是如此度过,虽不时被引汤“请”去吹牛,可她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坐在黑暗里,发呆,直到什么时候有差事,才出门一趟,出无间门一趟。

就是,时不时会想到张宣仪,也不知道联系不到自己,他会不会担心自己,不过,他和神管大人关系那么好,该知道的都会知道,应当不会担心。

相思愁人的时候,闲不得,既然没什么事儿做,那就自己找点事儿来做。

庭院里,花木下的杂草猗猗,开了花絮,红艳艳、黑紫黑紫像蓬松棉花一坨绑在草杆上,俨然喧宾夺主。

妖艳货色抢了正主的风光,遂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要匡扶正主,打败心怀不轨的小妖精,得需要合适的工具。

例行来审问的惧与几个引者离开后,她趴在地上,伸长手在床底捞,抓到一个东西出来,一看不是自己想要了,随手便扔开。

床下,是遂的百宝箱。

什么无间第一美男子与第一美人生下的孩子送给她的纸飞机,六十多年前中秋节神管大人赏下来的月饼,引汤突发奇想送她的大木勺子,无间引者死皮白赖藏她这里的小A,神管大人逼迫她当礼仪小姐下发的服装与白手套……

只要是别人送到遂手里的,基本都在床下了。

在掏出一把玩具枪后,遂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被遗忘、搁置已久,却依旧亮铮铮的花铲。

现代的制造工艺真好,遂跪在地上,用花铲照着自己的脸,学着电视里演员耍酷一般,眨一下眼,吸一口气吹了一下落下挡在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左手,拿着的是那把玩具枪,遂扣下扳机,枪口立马飙出一股水,她在想,这弱智玩意是从哪里来的。

于是,半小时后,她终于想起了这枪的来由——无间第一美男子与美女爱的结晶。

故事并不久远,就是一年前而已。

那日,她去陪引汤唠嗑,在回来的路上,碰上了一个鬼拿着枪玩儿的小屁孩。

小屁孩拿着水枪到处射,很不小心,他射到了遂身上,然后又很不巧,他撞到了遂身上。

都这么大的人了,哪能跟小孩计较不是,于是遂拍了拍衣裳就说没事。

小屁孩老实,犯了错知道要诚恳道歉,请求原谅,“遂阿姨对不起,这水是我从忘川河里抽出来的,不小心弄脏你的衣裳了。”

其实,有些时候宽容也得分事情来对待不是。

想着这小孩这么莽撞,把忘川河里这么脏的水弄出来玩儿,水脏不说,主要还危险,遂便一把夺过了小屁孩的水枪。

最后,小屁孩咧嘴小碎步哭嚎着离开,遂颇为满意打量着水枪,还试着玩儿了一下。

就这样,水枪就暂时易主。

话说,遂貌似还挺有拦路抢小孩东西的天赋……

不光彩的事儿少提,遂站起身,随手就把枪扔到了桌上,拿着花铲往外飘了一两步的距离后,她又飘了回来,把枪也拿了出去。

从没做过这种细致又无聊的活,遂凭着脑海中记忆,学着无间道外那些老太太老头一样,耐下性子来,给花松土,除掉鸠占鹊巢的杂草。

一边用铲子刨,她还不忘用水枪给花射点水。嫌碍事,红伞被她缠了红线,斜背在身后。

遂突然而来打理花草的想法,是在同惧与同僚们未离开她这院子时生出的。

木讷同惧与几位同僚阐述胡必消失与自己中噬魂术的事情经过时,她没看做自己面前的惧,而是一直偏头看着屋外的院子。

惧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惧貌似一眼了然。

“引汤给遂大人的院子移了一些花后,你这院子倒是有了些生气,不像以前,荒草茂密都把门扉遮住,连路都找不到。”

她说张宣仪家无一物,不像过生活的样子,实则,她也好不了哪里去。

正说到胡必是因为李素芳同吴建国闹僵,惧忽然说这话,遂便愣愣看着所谓添生气的花,然后谦虚了一下,“还行吧……”

随后,她直言,“死人住的地方需要什么生气。”

先是谦虚,后是很明确的自我认知。

没什么优点,遂的优点全在这儿了,直率。

不懂文雅是个什么词儿,遂揪着花梗连带着叶片一把捏住,用铲子抛开花根上的土,她也不傻,知道不能伤根,隐隐约约瞧见花根了,她又把土掩回去。

重复着揪、捏、拽、刨的动作直至麻木,遂已经把大半个院子的花下的土都松了一遍。

“遂大人好雅兴。”

闻声,遂一抬头就看见了惧,也不知道他门口站了多久,反正她是没注意到动静。

不过……

雅兴?

不,对于遂来说,除了躺着外没什么是雅兴。

人懒,出奇葩,懒惰使人类进步。

遂站起身,手里还揪着铲子,“……惧大人不是走了吗?”

“有文件忘记拿了,不知道我现在进去拿方不方便。”

“去吧,我屋子里空得很,没什么不方便的。”

难不成,还能藏个男人。

于是,遂拿着铲子傻站着,望着惧空手进了屋子,几秒钟后,又空手飘了出去,还莫名其妙说了句儿话。

“遂大人,你的屋子可不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举枪扣下扳机飙出一股水儿,遂抬忽地起头,甩了铲子,转瞬间出现在屋内,便见着屋子里被自己弄得乱糟糟,到处都是从床下刨出来的东西,其中还混杂着一些小A。

遂嘴角抽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不得以才为释然。

作为一个女子,这些东西出现在闺房就极为那啥,更糟糕的是,被男人看到了……

遂安慰自己。

算咯,事已发生,想再多也无用,谁叫你当初耳根子软,同僚们缠着,说了几句好话就傻乎乎把事儿应下。

如今社会开放,女孩子寻欢作乐也很正常,私藏几张小A也不算什么事儿。

不算事儿,只要不是藏男人都不算事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没有光阴可虚度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闲得没事儿做,遂撬翻了自己院子里土,把花草弄得不成个样子,之后,这姐们优游卒岁,又过上了那种一躺就是一天,啥也不想,混一天是一天的日子。

虚度光阴?

不,她可没有光阴可虚度,无间,熬的是她的宿命,入了轮回,才有百年光阴为止一步一步向死而去。

这些,她都没有,所以才会混得一日便是一日。

尽头?

暂不知。

昨天惧从屋子里出来的那一幕,以及地上摆可一地的不堪入目的东西,遂仍记忆犹新,但,也只是记忆犹新而已。

这姐们忘性大。

没有清风明月相伴,没有摇杯闻酒香,她转眼就忘掉什么叫做不好意思,闲适躺在还未被自己砍得光秃秃的树下“乘凉”,拿着何姿送她的银镯子翻来覆去观察着。

“段月盛?”指腹细细搓磨着镯子上发黑的三个字,遂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好同名儿,还是你就是那个段月盛。”

假若是……

“你不认识我,我倒知道你是谁,可你的东西到了我手里,这算是什么一回事?”

瞧这银镯子的样式,像是女子之物,与“段月盛”挨着那处,有意被磨掉的名字,按照剧情发展来说,该是段月盛媳妇啊,老婆什么的跑不了了,反正不会是老妈。

“就算是你老妈的东西,可它到了我手里……又有什么用?”

收藏?

遂没那个爱好,就屋子那些跨越几个年龄段的破烂,都是被她随手扔到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床底的。

银镯在指尖旋了一圈,越想思绪越烦杂,遂索性就把它扔到一旁石桌上,随手捞过蒲扇便盖在了脸上,开始了我看不见世界,世界便看不见我的神游状态。

一切安静下来,人间飞雪射白鹿,无妄之地似梦来。

无间阴风刮过,不似人间那般温和带有由河面打来的湿气,而是形似处于万里黄沙那般干燥苍寂。

倒也是,出了鬼城,便是风沙漫天,黑压压一片,有这吹了就上火的风便恰恰应景了。

这才是死亡该有的样子,空气里水润浸养万物的那种生命力,无间怎么可能有。

墙头一株小草晃动身躯,有言疾风知劲草,却左右游离不得停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捏着蒲扇的手软软落下,垂在空中晃了两下。

灵体仍虚弱,遂忽然发现自己处身于一片黑暗中,努力睁开眼什么,却都看不见,就像是做梦一样,她脑中闪过一些画面,同上次一样,断断续续不成章。

恍若是一女子于山野之间回眸一笑绚烂容颜。

白光太亮,不实的画面泛白,遂看不清她的脸。

待回忆时,遂才记起,瞬息之间掠过的那张明眸皓齿,顾盼神飞,凝脂红秀的脸。

原,朴素年代的美人是那样让人情不自已,她眼里的温柔,嘴角的笑意,让人甘之沉溺,要死就死。

画面变幻……

洒便满山岗的阳光照得她的脸越发模糊,只能看清个大致轮廓,她一眨眼就出现在不远处缓坡下,挥手在说什么,她在喊谁快一点。

春。

杏花随风洒下,她摇扇一步跳入花雨,随着身子转动,长发甩起与花混为一体,裙摆蓬起落下不小心兜了花,苏白袄子胸前盘扣绣了迎春。

这年,她未满十五。

她是个含蓄的人,转动只是为躲避落下的花迷眼,花枝晃动又扬扬洒洒落下一片花,她仰头看着树枝上坐着的少年,细声呼唤。

他不应,囔囔着什么,玩闹似颠着满花开的树枝。

她没置气,只是拿团扇抵住额头遮住稀碎花瓣,笑看着树上看不清脸的他,一个劲儿的傻笑,她问,“阿妈问你什么时候娶我。”

声音从遥远地方飘来,如石子落净水,一遍又一遍回响,击打冷硬的心。

坐树枝上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没回话,也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发出一阵笑声,打趣,“我不信你阿妈会这样问你,是你想嫁了吧。”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等你满十六岁……”在少女失落时,少年承诺,“等我有能力带你远走,不让你饿肚子,可以让你穿绫罗绸缎的时候。”

“我不要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我只要你,风里雨里,我都会陪你。”

少年撑开藏在树枝间的伞,俯身遮在她头顶。

他说了什么,耳语就在耳边响,可遂却听不清。

秋风瑟瑟。

高门喜事,红盖头被高高抛起,时间停滞,画面灰白定格在周遭喜气洋洋忽变惊诧的客人脸上。

地上几步落一首饰,一红色身影大步奔出这富贵门庭。

满地枯黄的荒山,半人高的枯草窸窸窣窣伴随着哼哧哼哧喘粗气的声音往两边倒。

她奋力往荒山上跑去,最后气喘吁吁站在山顶上,下方,是一处隘口,可惜,她来迟了。

她挡不住命运,把爱人带离自己身边。

流星似火,燃尽她的希望,开出最绚烂的火花,转瞬即逝。

远处,长长绕着大路一点点往前移的队伍已经走了好远。

眼泪从清水一般的瞳子里流出来,她大喊,声音响彻山岗,远远荡开。

“段月盛,我等你!!我等你到二十五岁!!只要你不死,不管你是缺胳膊少腿,只要你回来,我就嫁你!!”

跟着队伍走的一个年轻身影闻声回头……

已别离,时光可否重回杏花雨。

她问,“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他说,“等你满十六岁……”

在少女失落时,少年承诺,“等我有能力带你远走,不让你饿肚子,可以让你穿绫罗绸缎的时候。”

她说,“我不要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我只要你,风里雨里,我都会陪你。”

舍不得。

少年撑开藏在树枝间的伞,俯身遮在她头顶,““若不能为你遮风挡雨,我段月盛宁死,也不羞活于世,误你年华。”

山野之间,女子嗅着一朵花转过身去,花还是花,一切安静了下来,风吹得枯草飒飒响,女子身影越走越远,直至身影淡入白光。

遂困惑。

她去了哪里?为何前方是一片明亮?

虚弱女声细细呢喃,如仅存一息最后弥留之际,“段月盛,我等你到了二十五岁,你还来不来。”

我等你到了二十五岁,你还来不来……

女人说话的声音不停在脑中回响,遂惊醒过来,慌乱看了眼周围,发现还在自己院子,她这才确认之前的是幻觉。

鬼不睡觉,可,她做梦了……或许是癔症。

遂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心悸不平,她忽然记不清楚自己梦见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默然坐在床上沉思半晌,遂霍然抬起头,震惊道,“老子不会做了别人的春梦了吧,还是段月盛媳妇的梦……”

那些泛白的画面仍清晰印在脑海,遂拿过石桌上的镯子,诧异,“怎么你们这些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都还挂念着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情情爱爱呢?幼稚。”

说完,遂又把镯子轻轻甩回了石桌上。

她戏谑,世人庸俗。

要么为爱死,要么无情无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两手空空,自堕一身轻松,才得自在悠闲。 人间有种说法,有福气的人才能不愁吃喝,无所事事,两手空空,自堕一身轻松,才得自在悠闲。

遂觉得,她就是一个有福气的鬼。

闲得手痒痒,把院子里的花糟蹋了一遍后,第二日,她把注意力放到了花树上。

或许是上天不想她连树也糟蹋,遂把床底的东西刨个净,都没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把花剪……

可是,这能挡得住有心人前进的脚步吗?

并不能。

无声无息,抱在怀中的红伞眨眼变成了一把剑。

听见院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守在院外禁止遂出入的引者相视,一个接一个飘了起来,挨个扒在墙头,露出个黑脑袋看着院子里。

瞧遂一声不吭不停重复砍着花树的样子,像是疯了。

“遂大人,你怎么了?”

注意力全放在砍树上面,遂回应了一句儿,语气冷淡,无意之间展现了另一种效果。

“碍眼,砍了。”

遂确实是觉碍眼,就砍了。

碍眼,就砍了……

感觉又杀气来,闻言,扒墙头的几位引者默默缩下了墙。

于是,继遂把鬼遛不见后,无间又传起,遂不满无间禁足之罚,日日以砍树泄愤,杀气十足,俨然举刀屠敌那般模样,可怖非常。

此事有板有眼,还有目击证人,在无间鬼口里谈起,已经成真。

如今院落四壁为界,是遂整个世界,一道院门之隔,千浪万涌,与她无关。

可,好奇心还是得有的。

某日,遂躺廊檐下闭着眼养神,院外不时传来引者起哄说笑的声音。

这时,距惧离开后不久。

遂睁开眼,手撑头侧躺,想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幽幽飘了出去。

刚才,她在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太和善了。

结果,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太和善了。

院外,引者们才是无所事事,古今通用,他们在玩色子。

也不知是从哪个赌鬼哪里拿来的人骨色子,抛到地上滚动几转儿后,慢慢停下。

既然是赌,自然有输赢,起哄声随即起。

“哈哈,输了。”

“时代美女团的门票就交给你了!!”

一道女声响起,“你们不知道无间禁赌吗?”

众引者回头,赫然看见遂蹲在身后。

不关心被抓到赌行的事儿,他们反之关心另外的……

“遂大人,神管大人下令,没得到解禁公函之前,你是不能出院门的。”

“对对对。”

“快回去。”

遂低头看着地上的色子,没动弹。

“大人,求你了,你现在禁足呢,有个禁足的样子好不好?”

“你现在这个样子被路过的其它鬼看到,传到惧大人那里,我们就糟了。”

忽然,遂伸出手捡起了地上的色子,“怕个球。我这院子的门原先在那里。”

说着,遂扬颚示意“那里”是哪里。

是在院外台阶下,紧挨马路处,五十多年前,无间说要扩建马路,便把她的院门拆了,连带着院墙也往里挪了几米。

所以……

“所以,几位老兄,我没有踏出禁足范围,而是你们闯了进来。”

这话,意味颇多。

遂这鬼阴着坏得很,猜不透她想做什么,心里没底,一个引者哆嗦着直言问:“遂大人,我们几个愚钝,你想做什么,就直说吧。”

闻言,另几位引者忙点头。

不知道这几位同僚为何如此惧自己,她困惑,抛了色子在空中再捞住,一把扔到地上。

“不做什么,就是在里面听你们声音,玩儿得挺开心的,就出来看看。”

不过,本来还不想做什么,现在,引者这么问,她还真想做点什么了……

别误会,她连算数都算不清,没有那个智商来玩儿色子。

“兄弟,我要你们帮我办件事儿。”

“什,什么事儿?”

遂微笑牵过引者同僚的手,把色子放到了他掌心,“不是什么大事儿,就两句话而已。”

望着手心里的东西,引者点头,就着蹲着的姿势,鸭子步向遂挪了一步,认真听她说话。

“无间道清东明子最近有些猖狂,借由我订婚的名义,非法集资。你们去替我传句话,让他躲好点,等他日我解禁出无间,莫要被我抓住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遂的调子放得异常缓慢,看着引者的眼神就像看着清东明子一样。

被黑雾下这种能穿透灵魂,却无形的眼神盯上,引者捏着色子蓦地浑身起了恶寒。

遂站起身,素手向下扣,五指张开,不知何时重新被她拿去的色子先后落到了地上。

“你们玩儿继续,注意声音小点莫要吵着我。”

话说完,她身影飘忽穿回了院子,留下蹲地上呆愣住的引者。

提剑又砍了两桠树枝后,觉懒惰,遂懒洋洋把剑放桌上,瘫回了树下的躺椅上养神。

不多时,她就听见了外面怒骂,骂清东明子不是玩意儿,作为神人不地道,连鬼的钱都哄。

确实不地道,连鬼的钱都骗。

今日,小黑来造访。

听到外面守着的引者喊小黑来了,坐床上发呆的遂便飘了出去,将将穿过门,抬眼便看见小黑抱着许多东西。

“遂大人,我家老大说,只以为你会被关了两三天,没想着你会被关那么久,怕你无聊,就让我给你送些书来,没事翻一翻解闷。”

“我……不识字。”

“没事儿,是有图文的少儿读物,一本书加上页数拢共就没有一百个字。”

遂觉得,引汤真神奇,有时候犯傻,和清东明子有的一比。

“这些书她从哪里得来?”

“呃,小秋秋。”

小秋秋是无间第一美男子无间第一美女的孩子,就是前些日子被引汤撵来喊遂去山里采药,被遂抢了水枪的小鬼。

这孩子真可怜,出生在无间,碰上了两大女鬼横世,不时被抢东西,也没见他爹妈管管,替他讨讨公道。

没看一眼小黑手里的书,遂便顺势推送了回去,“……我不喜欢童话故事。”

她并不觉得,一个美女流落无居处,碰上七个男人,结局会是好的。

“不是童话故事,是寓言故事。”

寓言故事教人纯善美,看透人生百态社会黑暗的大人,看了这些只会觉得讽刺。

“哄孩子善良的玩意儿,我是个大人怎么看得下去。”

遂觉得,当井底之蛙、坐井观天独乐乐也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以为你没有洗脸 不论怎么说,遂都不收下书,带着任务来的小黑为难,“那怎么办,我老大说如果没把书送到你手里,就让我跟着你混了。”

也不知道是有多嫌弃小黑,话末了,遂就接过了小黑手里的书,“给我吧。”

小黑:“……”

收了书后,遂随手把书端给站边上看她与小黑说话的其中一个引者手上,然后,她伸手撕下了小黑脸上一块将脱未脱落的死皮。

死皮被撕下后露出了白嫩新肉,白嫩只出现一瞬,便被浸出的黑红色液体掩盖。

虽然肉体归尘,如今缥缈无实,可,伤及灵体也会痛。

小黑痛嘶声,捂着脸埋怨,“大人,你做什么呢。”

遂的理由很简单,“我以为你没有洗脸。”

说这话的时候,她纤细手指还捻着这黑色死皮在小黑眼前晃。

没法子理解遂的思维常态,小黑揉着脸,含糊不清咕哝了一句儿,“怪不得是姐妹儿。”

怪不得,遂和引汤是好姐妹,这俩货,一个比一个奇葩,一个比一个难惹。

没在意小黑说了什么,遂打量着小黑的脸,见他的皮肤没以前那么糊了,也不再是以前那么坑坑疤疤,如今光滑了许多,到像是个黑人了。

她好奇,“你用引汤的药了?”

小黑点头,伸出手在众引者与遂眼前晃了一圈儿,害羞,“你们瞧瞧,是不是白了许多。”

这种话说出来,一般是需要顺着应承下去,夸奖几句才过得去……

一个引者老兄口直心快,“算不上白,只是没以前那么糊了。”

小黑失落。

遂安慰,“小黑兄弟,咱得这样想,虽然不白,但至少不糊了也挺好不是。”

不想说话,礼貌对遂与几位引者老兄俯身道别后,小黑一声不吭离开。

他被伤到了。

小黑离开后,遂便退回了院子,引者同僚赶忙喊,“大人,你的书!”

遂,“不,是你们的书。”

这哄孩子玩儿的傻玩意儿,她才不看呢。

谁知情郎有意,隔阴阳送相思。

没过多久,书被引者扔进了院子。

引者难掩笑意,“遂大人,难为了人家一片心思,这书,你还是看看吧。”

窗子被打开,一只惨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五指微屈做了抓的动作,散乱落到地上的书一本接一本腾起,随之飘进了窗子。

遂打开书,一阵清香扑面来,她看见了一朵花,干净素白的纸上装有一枝被书压扁枯萎的花。

没有花花绿绿色彩鲜艳的图画,所谓寓言故事里空白一片,书页镶花一朵,留香些许。

这些书,都是空白,各式各样的花被装到了里面。

想也不想,她就能知道,这煞费苦心的东西,是张宣仪送的。

也只有他,才会心心念送遂花。

莫名有点烦躁了,遂把书归拢整齐一摞放到了床边。

书很香,她躺在床上就能闻见各种各样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儿,这是新鲜的,充满阳光清露的味道。

而无间的花,只有被鲜血人性阴暗浇灌出的腥甜味儿。

遂被禁足十四日,在这期间,没谁告诉过她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完,而她也没慌,从不问多的,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曾有引者老兄问过她为什么不慌,遂笑答,“慌个球。”

解禁的消息,是惧最后一次询问情况完毕后,闲聊时,亲口告诉遂的。

打发无聊的最佳方法,没事儿做,那就找点事儿来做。

被禁足的第十四日清晨,遂百无聊赖,便拿着花铲与白骨刀子,清理屋檐下走廊地砖缝隙里的泥……

就像小孩子玩儿过家家一样,她左手拿花铲右手拿刀子,先用刀子一点点把泥从砖缝里撬出来,再把结细块的泥刨进花铲撒到院子里养护花草。

确实,一般人没她这么闲得慌。

惧带着几个属下来的时候,遂已经清理完了走廊的砖,秉着勤劳,她把目标转移到了石阶上。

目睹此情此景,遂这个鬼无聊的程度,令几个鬼咂舌。

惧问遂,“遂大人忙完没有?”

遂抬头就看见惧与几个穿着一模一样除了体型不一样的黑脑袋引者站在院门处。

“你们还真准点,一天一趟,”白骨刀子一瞬间现出幻影消失不见,遂放了铲子在地上,边拍手边站起身,“没什么忙的,就是瞧地上有点脏,乘有空弄弄。”

不管来意为何,踏入这院子就是客,作为主人家,等有主人家的风度。

于是,遂就放着石阶上那一小堆泥不管,招呼着同僚进了屋子,茶无一杯,大家就这么你坐我我站,干看着。

最近,遂懂了“倒背如流”这个词。

没谁让开始,她不带一点犹豫把重复了不知多少道的事情经过用简短而不失重点方式说了出来。

“这一切都是那伙子喜穿黑衣不露面的神秘人有关。”

对的,就只有这一句。

遂重复了这么多回的叙述,最终被化繁为简,只得一句儿。

说完,遂端坐望着同僚们,等着他们问自己。

然后,尴尬了。

或许是习惯了遂话越来也少,几位负者记录的引者眼皮子都未抬一下,笔娴熟在纸上划过,把今日这句记录备案……

貌似已经无事可做。

于是,一群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话可说。

惧打破了沉默的局面,“遂大人,这些人几次三番出现在你身边,你就真的就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要不,你在仔细想想其中是否有什么你没记起来的细情?”

遂觉得,惧忽然问这话是把她当成了傻子,她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安生在院子足不出户待这么多天了。

怀着一丝不忿的心情,她没开口回应,只摇了摇头。

有个人肯定知道,只是,他不肯说,遂也不会问了。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回,换惧摇了摇头,“没了。”

见他没走的样子,遂便望着他,望着他齐了齐手边一摞纸,然后便听他说,“遂大人,你禁足期限已到,可以自由来往了。”

遂点头,听了惧说只是……

“……只是,遂大人你解禁后接手的第一件差事,得有无间专门派人跟着。”

遂觉得,多个鬼少个鬼在自己身边都没什么区别,只要,不是清东明子这厮儿就得了。

“都行,听从组织的安排。”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岂止三年 就这样,遂自由了。

重获自由那一刻,她内心毫无波动,屁股不离一寸板凳目送同僚离开后,又躺回了床上,开始思考鬼生。

何去何从?

人世漂泊,东南西北,总有一方有一个人,等着你,是你的归宿。

可,遂她从没想过,她的世界会闯入一个张宣仪,也没想过在自己身上也有故事。

原以为归属无间无往生,永永远远孑然一身,如今,张宣仪的出现拽住了她,她却没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反之有些不踏实。

奈何桥上等三年。

听引汤哼起这歌时,遂笑,没有莽撞,藏了半句话未说,“岂止是三年。”

……引汤你是等了三年又三年。

被调侃,引汤没像以往那般跳起来嚷嚷着谁谁谁造反,而是似不可闻那般,微微叹气,“等三年也是等啊。若不是有心人,谁愿意耽搁三年的时间呆在一破桥上?”

这本来就只是一句感慨,说了上句就不该有下句的那种,哪知,话被接了下去。

边上小黑停下了给鬼舀汤,视线空空望着无间迷离黑雾后的遥岑,对于今日这般禁地,酸楚多,他感喟,“唉,我也不愿意,哪知命运不从我愿……”

欲言又止后,这孩子还学着情绪饱满的诗人,失意摇头,俨然人生、前途已一片灰暗。

而这片灰暗的缔造者,孟引汤小姐提起裙摆向后退了一步,在小黑躲开的时候,破风一脚踹上了他屁股。

“小孩子家家,好的不学,学大人唉声叹气作甚?”

不敢顶撞,小黑一边给鬼舀汤,空出左手揉着屁股,嘴里咕哝个不停发泄不满,“要不是喝了你的汤差点被药死,灵体虚弱无法投胎,谁愿意呆无间?奈何,奈何,困住的是不舍离去、仍有留恋的人,像我这种爽快利落、一干二净只想快点走的鬼留在这里作甚……”

“你这个黑娃,老子不是补偿你了嘛,投胎去人世还不是经受苦难磨砺,在我身边当差多风光,还不知足!”

说着,引汤又要蹦起来去踹小黑,遂及时出手一把拽住了她,“一句话不对头就咋咋呼呼,神管大人看到,又要说你了。”

“秃头鸡我怕他作甚!!”

“引汤,念叨你个百八十年你不怕?”

孟引汤,念叨你一百年,你不怕?

瞬间冷静下来,引汤搓了搓鼻子,转身趴在护栏上,沉默望着从黑暗中流来的忘川。

她问自己怕吗?

怕……

得知道,神管大人就是因为话太多,当朝皇帝实在受不了他,因奸人一句谗言挑拨,便以极刑处死了他。

听从了遂的劝告,孟引汤保持沉默无所事事望着阴森森的忘川出神。

没有差事压身,遂同样空闲。

瞥眼看见领汤喝了的鬼一个二个都是瞪大双眼抓耳饶腮一副快炸开的样,她问,“引汤,为什么你不喝汤?”

无间,除了神管大人外,就只有引汤是个例外。她很猖狂的,露真容,带着人世的记忆到处蹦跶,不时提起某个人却不带姓名,而其余鬼,引者,包括入了这无间往生的鬼,都无一例外,喝汤忘却往事。

遂听闻,无间以前并不这样,不知何事起,忘却生生往事成为了一个传统,或许,是每个鬼心中都有一段不想提及的往事吧。

人世没有忘情水,无间有。

不想提及,便忘了它。

像是知道遂想说什么似的,或许是有自知之明,引汤爽快回应,不经意阐述了一个事实,却不是她未喝汤的事实。

“这么难喝的汤,我喝什么?”

真爽快。

这话听着不对头,但又让人无法反驳。

点头承认汤难喝所以不想喝这个事实,遂,有些不忿,“知道这汤难喝,你还熬给我们喝?引汤,过分了。”

对于指责,孟引汤显得很委屈,脸上露出了鲜见的小女生模样,蹙眉,抿嘴微撅起,“上一位汤娘子就告诉了我汤的大致配料,话没多说一句,就魂飞魄散在这桥上。如今汤难喝,我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引汤隐约记得,无间已经忘了那一位汤娘子,关于她的事儿,已经随着灵体沦为尘灰,不会被提起,没有谁缅怀。

不知道引汤口里“上一任汤娘子”,也不敢兴趣,遂笑了一笑,没深问,意味不明说了一句,“路是由前人铺的,却是由后人一点点加宽的。”

既然不好,那总得试着改变。

“嘿,我就好奇了,你不识字文盲一个,从哪里学来这些酸唧唧的话?”

“人间最近流行这个,前段时间接二连三接了差事去人间,听那些活人念多了,也就记下了两句。”

引汤粲然一笑,回应遂先前那个问题,“我嘛,就庸俗人一个,没那个远大志向,过一天就是一天,不想去追求什么活着的意义。”

孟引汤确实是没那个志向。

她以为,她随时都会离开无间,哪知道这一留就是将近六百年。

实在气人不是,足足耽搁了她六百年大好时光,凭地当了鬼,若是入魔,有这六百年修炼,如今必定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小姐妹之间闲谈的气氛变得很低沉。

遂打量着引汤,哭笑不得,“你怎么比我还不思进取。”

用神管大人的话来说,遂这个鬼很奇怪,知道自己所有缺点,并很坦然接受这样的自己。

其实,遂就是懒,懒得改变自己。

“听说你把你院子的花花草草都……”引汤很努力地,想用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遂的行为,整张脸都快皱到了一堆,“……都修理了。我听说你在禁足的时候,把怒火宣泄在了那些花花草草上,拿着剑把它们都砍了?”

说着,引汤嘿嘿笑,拍了拍遂肩头,“要不是走不开,我早就去看一看你的院子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怒火宣泄在了花花草草上,遂愕然,“没,我只是看见那些草长势逼人,花儿开得比你送我的花都好看,然后乘有空就薅了而已。”

“你能有这么勤快?”

这还能聊下去?

“不和你聊了,”遂翻了个白眼,转身就离开。

含笑望着遂离去,引汤叉腰,身子歪斜靠在护栏上,喊住了她,“小丫头,花香吗?”

“无间的花能有什么香味……”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孟引汤问的是什么花,遂侧头斜睨她,笑道:“引汤,你知道吗?人间的花是清香的,和无间不一样,无间的花是臭的,闻见了那股味儿,我才懂了清香是什么样的香味儿。”

张宣仪把花烧给了她,同时,火把花香也带到了无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人间,除了爱,还有什么好? 人间,除了爱,还有什么会让人感叹好?

稀里糊涂,又是受伤又是禁闭过了这么些日子,遂终于走上正轨,接了差事。

这回,她并没有在无间交接关于自己所接差事的亡魂,而是直接去了人间。

看着是个不受世俗拘束、放诞不羁的散漫性子,实则,遂小气得很……

路过无间道时,她阴测测瞥了一眼清东超市,心头默念,姐姐有事忙,就暂且放你小子再安稳几日。

单方面的咒骂似乎隔空有了感应,超市里拿着本子算账的清东明子忽然打了个喷嚏,咕哝了一句儿“谁骂我”后,他拿起本子,跟着上面的数字,熟练按响了计算器。

超市里响起了冰冷女声报数字与步骤,加2468加……

家当如此大喇喇漏底,计算器报数的声音传开,对面店铺里的陆半斤抬起头,皱眉摇了摇头,不经心嘀咕了一句,“要知道铁窗泪怎么唱了。”

人间,依旧是某小区。

一道黑影倏然飘进了楼道,某家人户的狗吠了一声儿,紧接着又安静了下来。

昏暗无光的屋子内,被拉紧实的窗帘边站着两个的垂着头的人,忽然,一股风吹起了他们身后窗帘一角,悠悠晃动,随之又停下。

一个身材纤细的透明飘忽黑色身影随着步伐一点点明显,最后一步停在了客厅中央。

有冰冷男声响起,语气生硬却难掩欣喜,“遂大人你可算来了!!”

同僚显然对自己的到来期盼已久,遂却反应淡淡,客气话没一句儿,直入主题,“小墨镜,这回是什么情况?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来这里找你。”

小墨镜,就是同清东明子勾搭成奸,收藏小A,拿着来路不正的钱、收刮死人上的演唱会票去看演唱会的那个男引者。

什么叫臭味相投,咯,他与清东明子便是。

看了一眼依旧木讷站在墙角里的老妇人,小墨镜给遂说这回差事的细情,“这位老人家……”

同清东明子一块待多了,小墨镜的费话也不少,十句里面至少有四句是无用,所以,在听完小墨镜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叙述后,遂又在心里把说到重点的话默默整理了遍。

简言:遂这回需追回无间的亡魂是位年过八十的老人家,叫王一秀。这位老人家生前就有老年痴呆,死后灵魂仍处于浑噩中,压根就记不得无间引者在自己身边,只一直叨叨着找自己外孙子,可,她外孙子于半年前,就意外去世。

“是已经成痴?死后怎么还会浑噩不理世事?”

“不知道,关于这位老人家的死亡,是忽然出现在簿子上的,我都是被惧大人突然抽调到这里来的。”说着,小墨镜纳闷,“咳,也不知道是人间又要出什么异变,最近都有好几个这种毫无预兆就死亡的差事了。”

遂走到老妇人跟前。

老人家身材矮小,由于上了年纪背部弯曲,加之又低垂着头,整个人看起来就得小小一团。

遂低头望着身量只及自己肩头的王一秀,觉着距离近了,这样的姿势显得盛气凌人,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本来就忙得不行,所有工作都是提前半月安排好的,”

见小墨镜呱啦呱啦说个不停,遂收回放在王一秀身上的视线看向小墨镜,这才是真的困惑,“……你,不走?”

小墨镜摇头,“这位老人家的情况有些特殊,你和她说话她都不搭理你的,”好巧不巧,这回,他又是惧所说的,得跟着遂一起处理差事的那位同僚。

“遂大人,惧大人吩咐了,这回等让我看着你处理差事。”

说是看着,假若遂有处理不当的时候,小墨镜的笔,就会在记录本上添上一笔,以作遂肆意妄为,欺辱亡魂的直接证据。

话说完,小墨镜笑看着遂,等着她客套,说句“合作愉快”什么的。

没说话,遂望着小墨镜,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儿,“怎么是你?”

赤裸裸的质疑,外加那么一些嫌弃。

“喂,遂大人,你这是几个意思?”

“没几个意思,你能听出了几个意思,就是几个意思。”

“你这算瞧不起我?”

遂皱眉,扫了小墨镜一眼,“原来你知道?”

小墨镜愣住。

“知道你还问我?”

小墨镜,“……”

“总算知道清东明子说你毒妇心、刀子嘴是什么意思了。”

“他居然这样夸我,荣幸。”

“神管大人还说,你是嘴最不饶人的那一个,孟引汤都没你刻薄。”

“小墨镜,别告诉我你才知道?”

小墨镜:“……”

最后,遂对他说了一句儿,“少说话,多做事。”

口吐莲花都抵不住遂满嘴刀子,小墨镜认输,举起双手,人命那般垂头丧气,往后退了一步。

没了小墨镜碎嘴碍事,遂继续打量着老妇人,心里思量着处理事宜的法子。

老人如今思维混乱,俨然未开智的小孩子一个,你和她说什么,她都不会有准确的反应,你和她说“一”,她可能都不懂“一”是什么意思,还很有可能像耳聋一般茫然“啊”一声。

这种情况,何解?

“小墨镜,这位老人家的外孙子叫什么名字?”

既然王一秀留在人世,心心念的是外孙子,那喊她外孙子的名字,她该会有些反应。

可,遂没想到,这回的队友也是猪,还是同清东明子一个圈的猪……

“……不知道。”

“她外孙子多大?”

“……不知道。”

遂不冷不淡瞥了小墨镜一眼。

面皮顿时似有一阵风凉幽幽扫过,知道是遂在看自己,小墨镜悻悻然挠了挠下巴,硬着头皮辩解,“没用的,这老人脑子不正常,你和她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打脸开始。

无奈闭眼摇了摇头,遂随即俯身问王一秀,“老人家,你是想找你外孙子吗?”

小墨镜抱手,一副等着看遂吃瘪的样子。

哪知,痴呆的王一秀闻声抬起头,十分温顺对黑乎乎的遂点了点头,“诶,找我外孙子,我要去找我外孙子……”

小墨镜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热闹处,又多寂寞 来人间七天有余,因职责所在,小黑耐着性子坚持到了今天……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努力了没见着一点成效,遂这母鬼一来,轻飘飘一句话竟让王一秀开口回应。

俩鬼办事效率大相径庭。

对此,小墨镜表示不服,怀着不满,他俯身侧头看着王一秀的脸,恨恨磨牙响,在努力克制自己释然时,说了一句话,“这是针对我啊!”

回应遂之后,王一秀再次保持沉默状态,回到对外界没有一点反应的木讷模样。

遂用伞拨开了小墨镜。

“王一秀,你知道你外孙子去哪里了吗?告诉我,我带你去找他。”

或许是真的有意针对小墨镜,只听遂话音将将落下,木头人一般的王一秀默不作声朝门口走去,穿过门,离开了家。

遂与小墨镜,两颗黑脑袋一同转动,面对面,就像是在对视一样,但,俩鬼的眼神,一个是茫然无措,一个是鄙视。

鄙视的是遂,被鄙视的是小墨镜。

“傻站着做什么,鬼都走了,还不快跟上去。”

瞥了一眼小墨镜,遂飘了出去,她不知道,无间为什么要调这个做事掺水的半吊子在自己身边。

莫非,是怕她再次被小人下黑手,所以……派个拖后腿的锻炼锻炼一下她的能力?

这样说也对,既然无法铲除对方,那就从本质上改变自己,让别人无机可乘?

深夜。

人间多热闹,热闹处,又多寂寞。

霓虹璀璨如梦境,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人流拥挤的繁华大道背后,清冷的巷子,谁麻木吐出一口白烟,眼神迷离靠在长满青苔的墙上,内心早已空洞洞,当着行尸走肉。

“小满……”

“小满……回家了。”

苍老的声音,凄凄穿荡开这片阴暗街巷。

凉风吹动攀附在墙头上的青藤东摇西晃,簌簌抖落米粒大小的花瓣洋洋洒洒飘落老远。

搭膝上的手夹着半截香烟,指间火星黯淡,一点烟灰抖落,火星又亮了起来。

伤心失意的人,白酒二两烧心,啤酒两打醉意冲天灵盖,神志不清时,加上香烟,如梦如死,该是爽得很。

远远瞧见瘫坐在墙角的那人隐约有些熟悉,白T恤牛仔裤像是少年,走近时,遂的视线就一直落在他身上,风吹开挡住这人侧脸的碎发露出沧桑的脸,她愕然。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见熟人,跟在王一秀身后,头也不回离开时,遂在想,她要不要告诉一副浪荡儿模样的宏盛式,十连微还能救救,现在应该没死。

王一秀慢悠悠飘着,不停喊着外孙乳名,“小满。”

“陈满满,快点回家了。”

回头见遂落了一大截,小墨镜问,“遂大人在看什么?”

“没事,碰见了一个没满十八就学着抽烟喝酒的傻小子。”

遂说的“傻”,多指的是宏盛式为点情爱,庸人自扰,把自己弄成这般失意潦倒模样。

“然后呢?”

“想抽他。”

无间母鬼的脾气,就是这么火爆。

闻言,小墨镜探头探脑偏身看遂身后,刚才他路过,也瞧见了那个满身酒气醉醺醺的孩子。现在社会开放了,加上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墨镜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正常。

“这很正常,现在的小孩子白天穿着校服上课,一下了晚自习就去什么酒吧嗨。”

世间何处无灰,一尘不染的人才是异类。

王一秀还在找小满。

“小满啊,天黑快回家啊。”

回不去家了。

清冷的巷子,老人飘荡的身影孤寂,她不知道,或许是不愿意接受,心心念的外孙小满回不了家,见不了她了。

遂静静跟在王一秀身后,没有什么做事的举动,小黑好奇,“遂大人,你就不做点什么吗?”

他没忘记,遂来人间是做差事。

“不做什么。”

这姐妹回答得干脆利落,让小黑顿时觉着,这位大人对差事的态度,确实是如无间传闻那般懈怠。

“像你这般做事,无间也只有你才不会被上面处罚了。”

人间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遂在无间就是这样的地位,冷冰冷冰,半天蹦不出一句好话来,旁的鬼却都宠着,敬着她。

神管大人这么古板,最注重礼仪教养、规矩制度,孟引汤这么暴躁,连带着性子不温不火的惧,有时候都隐隐约约有些护着遂。

如此,也怪不得,无间会传出遂是神管大人私生女着有板有眼的流言。

纵然看穿了小墨镜是在鄙夷自己,但遂不想同话唠解释太多……

她也不知道,同个已经痴呆,不知自身来由、姓名的老人能做什么,只能是先看看,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先看看,静观其变。”

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外孙子,王一秀漫无目的到处飘荡,惹了了已然安睡的一些狗子惊醒,如临大敌狂吠起来。

小墨镜喊着王一秀,“老人家,别走了,大半夜的满满、满满,鬼都被你吓着了。”

置若罔闻,王一秀嘴里依旧喊着陈满满。

遂没管,抱手站在一旁,想看看看小墨镜这个队友怎么处理,哪知,他一手揪住了老人的后颈……

一句废话没说,遂扬手就是一巴掌。

小墨镜委屈,手上仍抓着大喊大叫挣扎着的王一秀,另一只手揉着被遂打到的后脑勺,“她听不进去话,你不抓她,她是不会走的。别看她年纪大了,你如果不抓紧她,她跟个猴子一样扭身就跑。”

所谓说什么就来什么。

王一秀趁小墨镜分神同遂说话,抬腿就蹬了小墨镜肚子一脚,然后一溜烟蹿进杂巷里不见影儿,紧接着,另一道黑影儿也跟着飘进了杂巷,不多会儿,幽暗中出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巷子深处,遂手腕绑着一根红线连着王一秀的脚腕,领着王一秀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巷口尴尬挠头的小墨镜,遂嗤笑,毫不留情面开始埋汰,“也不知道是谁,嚷嚷着自己是无间资历较老的前辈,要涨工资……亏你在无间待这几百年了,做事还是半吊子,神管大人没把你踢出去,已经算是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白雪,倚恃时光落满头 在活人世界,脑子不清醒的人只要踏出了家门便是个不安全因素,指不定怎么地,就抡起西瓜刀狂追无辜良民六条街。

这种需要吃八碗饭才能有的暴力,也包括老人在其中。

毕竟,人都是有潜力的,惹到了,脾气一上来,耗尽心肝血也要杠一场。

现下,遂就领着王一秀老人家与必定是猪队友的小墨镜,回到了王一秀的家……

把这拗口的话整理一遍简短陈述:遂,领着王一秀与小墨镜回到了,王一秀的家。

“小墨镜。”

往说话的地方看去,一双红色高跟鞋离地些许,视线往上,是黑色衣摆。

遂飘在空中,认真望着墙上的东西。

“咋了?”

小墨镜与王一秀站在一堆,他如今必须和王一秀时时刻刻形同绑在一起那般形影不离。

就在从外面回来的路上,他被遂赐予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好好看着王一秀。

遂说,小墨镜,我不求你能帮我什么,让你好好看着个鬼,你总行吧?

这是遂对小墨镜唯一还抱着的希望。

管遂是怎么想的,小墨镜觉得这活儿还算轻松,便一口应了下来。

“你过来。”

“不过去。你不是让我好好看着她嘛,万一我一挪步,就出了岔子怎么办?”

无间有言,汤姐,动手不说废话,说了废话不动手,而遂姐,废话不多三句,二句便已经是底线……

没在一应一和的啰嗦,遂黑雾雾的头幽幽转动,朝向了小墨镜的方向,冰冷气息由她身上向四周蔓延开。

一切,不言而喻……

“来咯,客官。”

左右偏了两下脖子,小黑讪笑甩手吆喝遂,一副贱样,手里就差捏条帕子。

秉着严谨,在动身前,小墨镜先看了看王一秀。

之前还会走动,也有个活人的样子,可一回到家,王一秀就变回了往常那副呆滞如木偶的样。

见无碍,他这才放心一溜烟就飘到了遂身边。

“干嘛?”

“不干嘛。”这样说着,遂却抬手指着墙壁上的照片,直截了当开始嘲讽,“小墨镜,我就说你是个奇葩。”

“好好说话就说话,骂人干什么?!”

表达着不满,小墨镜看向遂所指的地方,在看见墙上相框里的人后,他一双黑溜溜无眼白的眼珠子顿时看直。

墙上挂满了年轻人与一个慈眉善目老人的照片,年轻人的独照居多,他阳光灿烂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如火一般热烈。

这些,是属于这个家的记忆。

一张又一张照片,留下了四季更迭,也见证了一个身体健朗的女人不知不觉弯了脊梁墨发雪白,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穿着开裆裤蹒跚学步,从怯怯拉着她的裤子依偎在她大腿边,到她依偎在他身边。

今日复明日,一恍惚,待回忆时,已是十年之久。

白雪,倚恃时光,一点一点落满头。

今朝梨花非昨日,散散散,往事悲鸿无处寄,碎身流离落尘埃。

有喜只有悲。

似乎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组成的家庭,记录生活的照片墙上,正中挂着两张黑白照,王一秀遗照边上,是一张年轻人笑容明朗的黑白照,而黑白照上方,印有陈满满几个字。

白底黑字,好大三个字。

这名儿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怪在小墨镜说过的话,他说,他不知道王一秀外孙子叫什么……

这么大的名字亮在这里,在屋里待了七天居然没看见?

遂,不高兴了。

一动不动瞟眼盯着小墨镜,她质疑,“小墨镜,你确定是在这里寸步未移守了七天?你莫要告诉我,你戴着墨镜没看见。”

说着,遂低声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不善,“瞎子戴墨镜才看不见。”

眼神落在身上的压迫使小墨镜莫名心虚,以致于说话都不利落,“……对,对,对。”

见小墨镜磕巴了,遂直接打断他,“对个屁。我就不信你还能说,你和我一样是个文盲,目不识丁?”

成语用得恰到好处,遂却说自己是文盲,小墨镜奉承,“咳,老妹你净说瞎话,这么谦虚干嘛?像你说话妙语连珠,随手拈来便是成语,怎么会是文盲……”

“若你仍生在前朝,就凭你骨子里的本性,必定是跟在奸官屁股后面帮闲混前途的,解放后,一枪嘣了你都是宽恕。”

如此,什么才不是宽恕?

“就该扒了你的皮。”

这些话好刺耳,小墨镜怔住,而后轻轻拍了遂一下,“过分了,不就没注意到这里贴着这么多的照片嘛,你个文化人跟我计较什么?”

遂压低肩头,挪开了小墨镜熟络搭在她肩上的手,向来直截了当,她幽幽说了一句儿,“我也不知道是谁,在无间宣扬,读书好,读书使人通情达理,不然就像遂一样,大字不识一个,没想着改变,还洋洋自得,王里不知何意,文盲还成横行霸道、漠视律法的理由了。”

遂莞尔一笑,轻声说道,如耳语萦绕在小墨镜耳边蛊惑,素白的手缓缓掐住了他的脖子,却没用一分力,“兄台,这些,是谁说的呢?”

“呃,是谁说的呢?我想想啊……”

“诶,我听说人间七夕节咱无间也要办相亲大会了?这可是个好主意,遂大人你说呢?”

遂不想说,讨厌废话多,她向来只做,抱着伞的那只手改为小指与无名指捏住伞柄,手抬起,大拇指朝上,食指正正戳在小墨镜的眉心。

这是人间用来严厉威胁人的方式。

若是小鬼铁定吓得腿软打颤颤,可自古以来,厚脸皮都是最坚不可摧的防备武器,任凭你刀枪剑戟,老子厚脸皮,刀枪戳不入,磨掉一层再生一层。

更别提是放在鬼身上,

“唉,最近人间与无间都是非多。我听闻,人间那不明身份的黑影还没查出个由来,宗教局的权利没这么大,没事就开个什么全国佛教大会,道教交流会,他们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还是得看警察局的……”

就像是心虚,小墨镜撇头避开了遂的视线,佯装正经面不改色吹着牛,拿下脖子上的后,背手慢悠慢悠飘向了王一秀。

遂剜了他一眼,继续看着墙上的照片,她隐约觉着,墙上那年轻人好生熟悉,可,她却敢保证自己不认识他。

同时,她漫不经心说道:“小心被嘣了你。”

兄弟,为人做事小心点,不然你就会被嘣了。

又不是夸兄弟你长得真帅,这种话,小墨镜就当没听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鬼心隔山海 咻的一声,白日与黑夜交换的画面飞速闪过,于是,又是一天过去了……

人间。

王一秀依旧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任凭你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唱广场舞热门歌曲,她都没有一丁点反应。

仰头站着盯着天花板下的吊灯看了好一会儿,小墨镜就跟那火箭一样,忽然身子直板板原地腾起,同吊灯保持同一高度后,他噘嘴,把刚刚才停留在灯罩上的蝇子吹跑……

抱着红伞隐在角落黑暗里的遂瞥了他一眼,暗道傻玩意儿。

有气无力望着蝇子嗡嗡横冲直撞跑没了影儿,傻玩意儿小墨镜感叹,“真无聊。”

说着,他半透明的身子向下坠了些许,飘到了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坐着,好奇问着遂以往的事儿,“遂同志,你以前做差事都是这样吗?都是这样无聊,碰上的都是屁话不吭一句的鬼?”

没待遂回应,小墨镜咂舌,“海地七十四之前,我可没听说过你哪件差事没办成,假若碰上的都是像王一秀这样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忽然,小墨镜有点觉着遂不容易了,哪知,所见所知都是冰山一角。

遂笑,“想知道?”

人心隔肚皮,鬼心隔山海。

想着学学经验,以后做大了,就把遂从现在的位置踹下来,小墨镜重重点头,一副诚恳好学的模样,“想。”

把小墨镜那点小九九窥得一清二楚,明了得不能再明了,遂哑然失笑,既然他想听,那她便挑着自己所做差事里,事隔已久,仍记忆犹新的说。

“偷牛溺茅坑里觉得丢脸不出来的。偷情被媳妇抓到,一气之下反而自己还一头撞死的。下雨天跑河里游泳,被水打死。夏季暴雨天,见着天上劈下来的闪电好看,便跑山上追闪电的。下集体饭不够吃,偷吃公社食堂苞米饭把自己噎死的……”

说来都是辛酸苦楚一把泪,遂入无间快一百年,以此种种,太多太多,她都说不完。

若说最简单的差事,那定是那位,嚷嚷着要吃玫瑰冰粉,吃了玫瑰就跟她走的兄台。

遂所说的单拎出一件都是奇葩事,如此混成一堆接连说出来,小墨镜听得呆住,傻傻张大嘴巴。

当了死鬼,脑子愚钝,小墨镜消化不了这些令人惊奇的事,一脸认真望着遂的方向,低声咕哝:“偷牛溺茅坑里觉得丢脸不出来?”

说着,他惊呼,“在茅坑里淹死后,灵体泡在里面不出来?!”

遂点头,“嗯。”

“这位英雄不觉着臭?”

遂默然,不是因为无言以对,而是,在思考怎样说,才能含蓄些。

沉思片刻后,她隐晦说道:“都在里面淹死了,还能觉着怎么臭。”

就是喝这玩意儿死的,还能觉着怎么臭?

都是鬼,可不明说,小墨镜就是不懂遂话里暗藏的其它意思。

“没懂。”

“那就别懂了。”

遂不想就着一句不重要的话说下去,可小墨镜不甘放弃,刨根问底,“他为什么不觉着臭?”

遂挑眉,单方面认为小墨镜是想体验体验这种死亡快感了,“等哪天我把你扔屎坑里,你张嘴喝两口试试?”

忍不住犯恶心,小墨镜抽肩摆了摆手,胃抽抽憋不住就吐出了一口黑雾。

接着,小墨镜又很好奇,遂是怎么把这个泡在茅坑里不出来的亡魂追回无间的。

“那你是怎么把这鬼追回无间的?”小墨镜不敢置信,“你不会下坑了吧。”

没有开口回应,遂默然摇了摇头。

放到以往问遂这样的话,下一秒就是一红伞赏到面门上来,可遂今日宽容了许多,虽然刚刚才讥言发过火。

是短处才会没话说。

犹如抓到不得了的把柄,小墨镜指着遂嘿嘿笑,“甭骗人了,如果不是,你怎么没有瞪我?”

遂扬起下颚望着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左手红光盈动,手中转眼间就现出藏于臂中的白骨刀子。

气氛顿变,隐约有冷冷杀气四泄,小墨镜倏然收回手,为掩饰尴尬,挠了挠人中。

“就好奇你是怎么把这位英雄从茅坑里劝出来带回了无间而已。”

遂偏头,微扬颚,冷声问,“所以?”

“所以,手是情不自禁无辜的,你别怪它。”

性冷喜静,虽然大多是还是因为懒,懒得说,遂收了刀子便没说话。

安静了好了会儿,待气氛缓和了些,不像之前那么紧张后,小墨镜按捺不住心痒痒,再度,弱弱问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是怎么把这位老兄捞……把这位老兄带回无间的?”

遂没一丁点反应,眼睛依旧盯着空处出神,连看都没看小墨镜一眼。

也不知为何对遂是否下手捞屎鬼这事儿这么好奇,小墨镜纠结无比,内心反复斟酌,这才做了一个决定。

“遂,你老实告诉我你这差事是怎么做的,我就跟告你一个大秘密……”

自古以来知多死多,怀揣太多秘密活不过三集,遂一点都不稀奇小墨镜的大秘密。

话只说了半截,见遂依旧稳稳不动,小墨镜接着以神秘语气说道:“……张宣仪的秘密喔。”

自己男人的秘密从别人那里听来?

怎么听怎么不对,遂不悦,开口就骂鬼,“告你*。”

小墨镜赶忙改口,“停,其实是你家张宣仪和神管大人的秘密。”

好歹是个冷美人,能好奇这些吗?

能……

“这事儿,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提起这事,遂仍觉唏嘘,叹畏,“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我接了这个偷牛反溺茅坑里的差事儿,待到了与引魂者同僚交接的死亡地点后,发现怎么都找不到亡魂,但是亡魂的气息仍在现场。”

这,也就是说,亡魂是藏起来了未离开。

没想着打断,小墨镜安安静静听遂说着。

“我这次追的鬼魂是死在茅坑里的,想着他应该是躲在了里面,我就蹲下来对着茅坑不停喊他的名儿,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很久后,他冒出了头。”

“这就没了?”

“没了。”

“他冒出头后就老老实实跟你回无间了?”

遂摇头,“若是做差事都能像你说这样简单就好了。”

要知道,当初遂去了亡魂停留地点,喊了大半天鬼魂的名儿没回应,没察觉到鬼魂离开的迹象,她乍然间想起这回差事的死亡地点是茅坑,于是,遂便把视线放到了黄黄黑黑一池子污垢里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屎鬼 任凭故事最后百般历练为智者,既是人,便逃不过年轻气盛时,鬼,从人世落寞,在无间重生,也有懵懂不谙人间套路的时候。

遂,是九十七年前来到无间的,到无间不久后,刚习惯新身份与无间环境的她,便被委以重任,成为与惧一级的,神管大人的左右臂膀,只,美中不足,她这膀子有点残……

那时,她单打独斗撑起一个部门,性子不像如今这么不温不火,喜怒不行于色,心里想什么皆在手中现形。

做事不会寻捷径,没有前人经验,前辈教诲的她,老实本分愣头青一个,正一步一步积累做差事的经验。

神管大人指着二说一便是一。

端一锅热汤在面前,规定用手抓就不问对错,她就听话用手抓。

就是那时,见对着茅坑喊了大半天名儿没回应,她一咬牙,撸起袖子就准备实打实开干,哪知这时,藏着的亡魂在屎池子里冒出了一个头,“……你喊我干啥?”

望着头上还扣着一坨屎的亡魂,遂屈膝蹲在了茅坑边,回应,“不干啥,带你回无间。”

亡魂不愿,说到了阎王殿上,谈起自己的死因太丢脸。

原来鬼也有尊严,脸皮子冷冰冰但是薄。

亡魂不愿离开,遂只得跟着程序,耐心开解这位老兄,“没事儿,到时候只是查查你在人间善果恶行就行了。无间死得奇奇怪怪的鬼这么多,你不是唯一一个。”

但,会是最令人瞩目的那个……

“再之,无间工作人员都是经过严苛训练出来的,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笑话你干嘛?”

话,太苍白。

抱着质疑,亡魂弱弱问:“无间掉茅坑里溺死的鬼多吗?”

“……应该不多。”

“那我不去了。”

他怕自己被人当笑料挂在口中。

后来,遂好说歹说,亡魂仍不动摇生死也要待在茅坑里的执念,她只得忽悠了一句儿,“你不跟我走?那你得想清楚了,日后世间怕是要传,在这个地方,有一人淹茅坑里死了,他不愿离去,便成为了屎鬼。屎养起来的鬼,听着不是更不好听,提起来也更让人啼……笑皆非。”

这段话,正中敏感处,铿锵有力,使之顿然开悟。

就这样,这位执念茅坑的英雄,便无可奈何跟着遂走了。

这是归属往事已过六十年,有些记忆模糊想不起来,但主要的几段对话,遂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同小墨镜说起这些事儿,遂有意隐去了自己撸起袖子那段,寥寥几句便把当时鬼差与亡魂犹疑不定的心理带过。

平淡无奇的话入了有心人耳里,便是平地风波起。

“这位兄弟不想走,我就告诉他,若继续待在茅坑里,日后传起来会更难听。”

“然后他就跟你走了。”

“嗯。”

“就通过劝说,使他放下对屎坑的执念?”

遂摇头,“错了。他对屎坑没执念,只是把屎坑当成躲避外界眼光的庇护所而已,他真正在意的,只是自己出了屎坑会被笑话。”

她含笑看着小墨镜,“你想把我踢下现在的位置,那你做差事时得拎清楚,亡魂的执念为何?别徒劳功夫还不得好了去,找准亡魂为何执意流连人间的地方下手,顺着他的思路走,再劝止恶行,劝他回头,如此,便已事半功倍。”

遂大大方方,不经意间显衬得小墨镜更加小气,连带着那点小心思也是奸心。

他哂笑,“说嘛呢,那是你的位置,也只有你做才合适,小的怎么敢起了窥觊之心!”

由着尴尬,小墨镜安静了一会儿,仍不死心,好奇问:“遂,那暴雨天追闪电是怎么一回事儿,能说道说道吗?”

这回,小墨镜纯属是好奇,什么人这么有才,夏季暴雨,雷鸣闪电霹雳的,想着去追闪电?

遂回答得很干脆,“不能。”

“为什么?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无间事不能外传那是针对外面人,我与你皆是无间一份子,有什么不能说的?”

遂冷笑,“没有无间一份子,清醒点,你与我只能是势不两立。”

闻言,小墨镜啧了一声儿,摇了摇头,话不过脑,出卖了队友,“清东明子说得果然没错,你这母鬼冷冰冷冰,说话刺人,讨厌得很。”

无间母鬼很小气,至此,遂与清东明子之间,再添一仇。

“清东明子说的?你觉得果然没错?”

遂笑颜诡异,一字一顿,连抛两问,让小墨镜脑子里轰的一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呃,不是的,我没这么觉得,我之前嘴瓢了,我想说的其实是,清东明子这厮儿果然讨厌得很,居然这样诋毁你!!”

遂一眨眼就就出现在了小墨镜身后,素手搭上小墨镜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有前途。”

有当狗腿子的的前途。

小墨镜身子战栗不止,遂不屑一笑,飘到王一秀身边转了一圈,见没什么变化,便回到了之前站的角落,继续闷着。

气氛冷下来,让人局促不安。

踌躇不决好一会儿,小墨镜挂上讪笑,讨好遂,“遂大人,这王一秀灵魂混乱不清,你为何不进入她心里看一看?”

要是能做早就做了。

遂摇头,“这种高深法术,我怎么会。”

自我贬低是为逗小墨镜,实则,遂是受伤仍未恢复好,若神思擅自进入王一秀内心,只会被反噬,讨不到好处。

七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眼看着时间一日又一日过去,事儿却没一点往好处发展的趋势,小墨镜难免心急,以往只要是带不走的鬼魂,甩手就扔给了遂,如今真正接触上了这些留恋人世的亡魂,他才知,看着简单的差事,真正上手处理起来,一点儿都不简单。

“那怎么办,不可能就这么看着吧?”

“你话这么多作甚?我自有想法。”

小墨镜叹畏,“你还真稳得住。”

遂没回应。

她只是想看看而已,看看王一秀身上有什么怪异的地方,怕出现胡必那样的情况,预先防备着而已。

她知,吃饱没事撵她屁股后面走的那些人,不会罢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间风雨与她无关。 红霞由天边落寞,夜幕沉沉随之而来。

月上中天时,遂离开了王一秀家。

红绿灯下等着的是晚归的人,有人是回家,有人是只身回到钢筋水泥铸造的寂寞,卷缩角落生霉,等待第二日笑颜璀璨。

流光溢彩为黯淡之日最大反差,华丽掩盖不了虱子在衣领下爬。

习惯了这样的夜晚,习惯了庞大城市没有人情味的空落落,遂穿过灯火明亮的夜市百态,路过失意在路边摊子喝酒打扮时尚的美女,来到了处于藏于繁华寂寞背后的无间道。

无间九十七年,她独身路过这里无数次。

有时是伴风。

秋冬更季,风卷沙尘枯叶来,路边行人色变,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护住最薄弱,却贱不可摧的脸。

有时是伴雨,还冰雹。

春夏之际,雨淅沥沥穿过她的身体,到了夜时,冰雹大坨大坨砸下……

总之,遂一个鬼待的日子里,是说不尽的孤独凄凉。

可她无所谓,因为人间风雨与她无关。

或许,这就给了启示,是注定了她,孤生望着流年从指间逝去。

毕竟,人间风雨与她无关不是。

遂时常在夜半领着亡魂回归,以往这时候,路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悬吊,惨淡光芒照得滑腻的青石路面幽幽泛油光。

可奇了怪,本该沉寂冷清的无间道,今晚,却是出奇很热闹。

像是有人办大事那般,越向无间道里走,穿着睡衣围观看热闹叽叽喳喳谈论的人越多。

已是凌晨,可这些人都不见困意,反之看起来精神却越来越好,

遂此次抽空子到无间道来,一是为找陆半斤帮个忙,二,便是为与清东明子解决恩怨纠葛,之前的话都放出来了,若不做点什么,实在有损她无间武力担当的颜面。

可还未走近半斤铺子,遂远远便听见某人呼天号地叫冤的声音。

听着,隐隐有些凄惨。

只是,清东明子是谁,混这东江区风生水起,黑白两吃,谁敢欺辱于他?

待快走到了半斤铺子,遂才知道了为什么。

虽说颜料里黑色的攻击性强,可存于世道,半黑不白的灰,还是杠不过白。

一点火光,便可轻而易举驱散黑暗。

要么,就黑得彻底。

警灯呱呱呱呱闪动着彩色光芒,清东超市老板清东明子被两位警察叔叔一左一右抓住胳膊,从超市里拖了出来。

触犯到法律威严,犯罪嫌疑人清东明子极其嚣张,被干警捉拿归案时,大放厥词。

“放开我,我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也没多粗鲁,抓住清东明子胳膊的一个警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后面,紧跟着的便是一箱又一箱,不堪入目的**物品。

数量之多,令人叹为观止,只见一张又一张的碟片整齐摆放,满满当当装了十多箱子摆在路上。

围观看热闹的人哗然。

阳台上,同穿着睡衣,冷眼看戏的陆半斤抱手,勾起嘴角,不屑呵了一声。

站在边上目睹一切,遂想,小墨镜怕是要哭了,要知道,今日清东明子这罪,可有他一半的贡献。

友人遭难,遂内心毫无起伏,瞥了一眼清东明子,在与他对上视线,他眼中充满希翼时,看都没多看一眼便飘进了半斤铺子。

张嘴嗫嚅还未来得及哭诉遂无情什么的,清东明子便被干警一把按到地上,双手抱头蹲着,做忏悔状。

店铺外语店铺内,是嘈杂、静谧两个世界。

进了铺子后,遂径直飘到了角落沙发坐着,少顷,陆半斤就下了楼。

“好些了?”

“还行,所幸挂不了了。”

走到柜台里面后,半斤在柜子底层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扒拉出了一个木盒子,打开木盒子,他把一个小瓷瓶扔给了遂。

“客人换的。”

摇了摇瓶子,听里面细微的荡水声,遂问陆半斤,“这是什么?”

陆半斤,“不知道。”

“能治灵体虚弱?”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给我喝。”

话里话外都是不相信陆半斤之意,可遂却直接拔掉瓶塞子,仰头一口喝下瓶子里,有些甜的……血?

嘴里仍有腥甜余味,遂抿嘴,嘴里的味道再次浓重,她十分诧异,因为,好像有一股厚重的力量一点点补上灵体薄弱的地方。

作为邪祟,这是遂第一次喝血。

“感觉怎么样?”

遂抬手,手腕转动,随即手心出现一团红光,“还不错,灵体在恢复,怨气也充沛了些。”

这些,都是喝下血后,短暂时间发生的变化。

眨巴着嘴,遂抬头看向陆半斤。

领会她的意思,陆半斤说了瓶子里血的由来,“那客人是不久前来的,什么都没要,只留下了这瓶子血,说给予有缘人,哪知今日被我存私心,给了一个鬼。”

这血,不是从活人身体里流出的,可遂喝得急,也没喝出这血是属于妖魔鬼怪哪一种的,不过,小小一瓶血能在悄无声息间修复她受损的灵体,血的主人来头怕是不小。

他人如此珍贵的东西,放在半斤铺子是要留给有缘人用,今儿却被自己喝了,遂觉不妥,“要是哪天,人找了回来,发现你把血给了一个鬼喝,你怎么说?怕是要打起来,可半斤,我觉得你打不过他?”

陆半斤笑,“所以?”

“所以,一血还一血。”

依旧一副不温不火无所谓的样子,陆半斤笑,“随你。”

以遂的性子,劝说她受了别人恩惠就心安理得接受,不大可能。

一边说着,遂用指甲捻破指尖,一滴又一滴黑稠如墨的血连串落入了瓶子里,瓶子装满血后,她飘到柜台前递给了半斤。

“一血还一血这样才公平。到时候人找来了,你就说这是无间大佬的血,免得他为难你,非得要你把原来的血原封不动还回去。”

分分钟就已经把血消化完了,待他日?

这还怎么还回去。

半斤接过遂手里的瓶子,转身,一边把瓶子放回原位,一边打趣,“到时候人家找来了,我就把你供出来,说血在你身上,让他自己个儿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位客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

“他未指名道姓,事情又是自然而然发展,如今这血被你喝下肚,刚好适用,不是巧得很?你怎么知道,你不是那个有缘人?”

“我不信缘分,也不信命运。”

张宣仪也告诉过她,别信命,别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自不量力与自知之明 友人遇难,门内主客置之不理。

开门是为迎客,一人一鬼在里面却恍若未闻,兴致勃勃聊上了天,开始更深刻探讨人生。

门外,清东明子在警察质问下,面对一箱又一箱罪证,羞愧低下了头。

警察指着箱子里里的东西问,“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小A。”

“除此之外?”

“根据我国刑法第******条,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牟利,为他人提供书号出版淫秽书刊,以牟利为目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罚钱。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有的是命来耗无期,坐穿牢底都不怕,清东明子怕的是家底被抄翻。

眼前恍惚出现了自己倒下那日,小弟们接连离去,清东超市破败不堪,自己晚年凄惨的样子,清东明子背刑法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哽咽失声。

听他不带思考一连串背得利落,周围忙碌来回进出清东超市的警察愣住,盯着清东明子的眼神多是不敢置信。

问话的警察收了收心神,很认真问清东明子:“还有呢?”

说着,他扬起下颚对清东明子示意了边上,警车副驾驶座,一个即将迎来高考的少年沧桑无比坐在那里,眼里没有神采,望着空处的眼神,同荒野死去的动物眼珠子一般,倒映的是整个世界的漠然无情。

可在警察眼里看来,这位正值青春活力年纪的少年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很有可能是拜清东明子所赐。

看见宏盛式,清东明子垂下头,在旁人眼里是羞愧,实则他就是自认倒霉。

说来,清东明子也是好心。

就在几小时前……已过凌晨就该说昨日十点过左右,清东明子在去找清风小哥玩儿的路上,无意碰见了下晚自习却没回家却蹲在巷口垃圾池边上的宏盛式。

十连微死因,遂大致知情,其余人都略知不简单,他们把嫌疑人对象放在了攻击宏家那群人身上,却连五分把握都没有。

所以,在宏盛式这里,当初追猫追得欢的清东明子算是仇人,就算不是,他也是这个曾经温柔憨厚少年泄恨的对象。

看见清东明子的第一眼,宏盛式咬牙,腮帮子胀鼓鼓,死死瞪着清东明子歪屁股一蹦一跳走近。

没心没肺乐淘淘惯了。

见这小子依旧困在十连微死去的阴影里没走出来,看起来恹恹一点精神头都没有,清东明子十分娴熟,同他瞎扯了几句,便单方面想用男人的方式,让宏盛式走出阴影。

清东明子的想法是,男人嘛,就这个样子,美女见多了,自己安慰自己的技巧娴熟了,十连微就该压箱底了。

于是,宏盛式就被他抓到了这里,同一些他看不见的死鬼引者,端着小板凳坐在库房,学学成年人的知识,哪知,知识学到一半,警车就停到了超市门前。

“我国刑法第三百六十四条,传播淫秽的书刊、影片、音像、图片或者其他淫秽物品,情节严重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向不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传播淫秽物品的,从重处罚……”

不知怎地,问话的警察后很是惋惜,“看你年纪轻轻,还是知法嘛,可就是犯了。”

光是知法懂法有何用,有很多人知道所做所为是犯罪,到头来还不是依旧肆意妄为。

最后,清东明子被塞进了警车,扒着铁窗,苦巴巴望着无间道离自己越来越远。

店铺外,警笛声远去,无间道上围观热闹的人接连散开,大半夜把热闹看了,各回各家。

丝毫没被清东明子这厮的事儿所影响,在他众目睽睽被抓走的时候,陆半斤语重心长关心起遂的感情来。

和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他张口闭口不外乎是命运与缘分一说,除外,更像是长辈家亲那般逗遂玩儿。

“那你和张宣仪。初始时听闻你顾忌颇多,不是信命?”

遂摇头,“我那只是看清现实。妄自菲薄,攀不属于自己依附的高枝,那才是自不量力。”

像她这样的,是有自知之明。

话怎么说都是对的,只看当局主角儿信不信而已,旁人说再多,都是不安好心的煽动。

低头想了一会儿,陆半斤没继续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问了遂今日来意,“好多日没你的消息了,你这回出无间是办差事?”

在无间,谁都知遂被禁足,可关于无间的事儿,无间引者不会外传,任凭清东明子缠着小墨镜等死鬼老兄问了很久,他们都没说出一个字。

陆半斤素来一副隔绝世外的模样,不近人间烟火气,吃个饭喝个汤都是破戒,他从不多问不关己事的是是非非,自然不知遂回无间无间接受了怎样的处罚。

无间规矩多,可在遂这里,事关她自己的事儿,她又信得陆半斤,什么规矩便暂且放一边,自然是无所谓。

再之,她还有事儿需要半斤帮忙,即便是不能说的,她也能说,也要说。

说来,她本性也是不守规矩的无理之辈啊。

“哪有很多日,就十多天而已,以往我还不是经常一两月不出无间。”被冤枉的辛酸事,在遂这里不值一提,“一回无间我就被禁足接受审问,前几天才解禁,然后前天接了差事,才出了无间。”

“有麻烦了?”

遂点头,麻烦是有,不过不是什么大麻烦。

“这回的差事是位老人家,活着时,脑子就不大清楚,死了之后也没改变,神识混乱一片,能走能动,可就像个木桩子一样,不管你做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像人活着老了之后老年痴呆那种病一样,记不得自己是谁,不知道来自哪里……可半斤,我疑惑的是,她如今灵魂离体,关于脑子的病怎么会过渡到灵体上?”

这,令人惊奇。

因执念不愿离世去,可痴,可癫,可狂,可恶……总得有一样情绪映衬心中不甘,可王一秀,什么都没有。

一世一副的肉身腐烂,回归最本质的灵魂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对外界没有一点反应,就像一棵树没了生命力,却依旧舒展绿叶葳蕤的模样。

叙述完基本情况,遂望着半斤。

虽然遂没有直言半斤你帮我怎么怎么样,可,陆半斤还是很上道,明了遂想让自己帮什么忙。

他摇头,“这种情况除了异术操控我帮不了忙,我这里也没有关于修复亡魂神识的东西。”

“那谈个锤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同归于尽 对于王一秀一事儿,陆半斤说没办法。

找上门来就是求个妙计,既然他也无计可施,那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于是,喝了人家血后,遂挥了挥衣袖便离开,当然,她也没忘记礼貌道声谢。

“谢了,半斤。”

“不谢……”

客套话并没有就此打住。

半斤低头笑了一笑,“也没多大的事儿,假若,到时候那客人真不认血就这么没了,把你供出来不就得了。”

原来,他也是这样的想法。

说来,遂也不是善茬,听这话不像沉默寡言的陆半斤能说的,她只当这位帅哥纯洁的心灵被清东明子污染了,便把他也当成清东明子那般对待。

转身飘走,遂回应了一句儿,“那感情好,半斤,到时候咱俩同归于尽就得了。”

玩笑归玩笑。

此行匆忙,遂虽没求得妙计,却得了陆半斤一金玉良言。

他提醒遂:“既然这位老人家如此在意自己的外孙子,那你就从他外孙子入手,查查他的死因。讨嫌点儿,多在她耳边念叨念叨她外孙子是怎么死的,刺激一下她,或许就会有成效。”

遂觉得,做这种事儿挺缺德的,然后,回到王一秀家,善良的她就把这缺德事儿交给了小墨镜,顺便还告诉了小墨镜,清东明子被抓,他俩共同打造的“男人的天堂”被条子抄了……

犹如晴天霹雳,半透明的身躯颤抖着,小墨镜久久说不出话来。

男人的精神粮食不为社会主流所接受,几十年苦心经营的心血,被一锅端了移别人面前,是谁,双眼溢满泪光,怨哉人世艰难。

客厅沙发角落,已经铺上一层灰尘的报纸自己飞了起来,在空中起起落落,四方折叠的报纸舒展开,停了大致几秒,报纸又折回原来的样子,斜飘回了角落。

由地上报纸的角度望去,一个黑色纤细的身影幽幽飘进了卧室。

此时若她回头看一看,便会瞧见身后地上报纸朝上那面,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因火灾英雄,被挂在了城市报的头版上。

可惜了,这位被世俗所遗忘的女子是个文盲,没记起报纸还有正反两面,也不喜欢回头看。

秉着寻找些蛛丝马迹,可遂在屋子里飘了一圈儿,连人床底都扒了,意外找到了厚厚一叠红色票子,可关于王一秀外孙子陈满满的东西,却是一无所获。

一叠票子在手中打得啪啪响,遂飘出卧室,抬眼就看见了客厅中央,小墨镜仍处于伤心不能自已中,半透明的身板颤抖了又颤抖,跟朵被风雪欺凌的花儿一样,又像被电打一样抽抽。

显然,他如今是没有心情做正事,仍云里雾里,无法接受家当被抄一事儿。

性格不大好。

遂飘过去,撩起衣摆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直把他踹踉跄扑到了地上。

她抱着伞,居高视下,无法看穿黑气看到她的脸,这一刻,在小墨镜眼中,遂的形象必定凶神恶煞,俨然未解放前万恶的地主婆重现那般。

“抖个锤子,成天就想着些不着边幅的事儿,有这个时间抖,还不快点把我叫你做的事儿做好。”

身体被掏空,心已死,小墨镜躺在地上,懒懒回应,“没心情,不想做。”

“我记得是谁来着,要去看时代美女团最近一场演唱会。”

遂漫不经心说着,小墨镜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唯独两颗眼珠子瞎转悠,最后斜睨着遂。

就像街头碰瓷的赖子一样僵持价码,他在等她下话,再抉择该怎么做。

“神管大人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指不定就一起去了……”

话点到即止,遂戏谑看着小墨镜。

这怎么得了!

“得令。”

就跟离水的鱼儿一样,小墨镜忽然翻身蹦了起来,面上丧气瞬间不见,转而一副兴冲冲的模样,然后,遂望着他飘到玄关处又猛地刹住,轻飘飘无实感的身子顿了一下。

小墨镜回身,默默飘回了遂跟前。

见他离去又飘了回来,遂问,“咋了,懒得走?”

似乎是在思考,小墨镜反应慢了半拍,大致四五秒钟后,他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引魂者专用的簿子与笔,并用笔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蠢死!!”

奇奇怪怪做完这些,他翻开了本子,眉头紧皱,一副认真不容外界打扰的模样。

大概知道小墨镜的心理变化,遂一直冷眼看这厮一会儿疯一会儿哭,垂眸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簿子,她漠然点头,很优雅地骂了人:“确实是蠢死。”

这话一半是骂人,一半是在陈述事实,记载活人命数的本子就在手上,实在无需回什么无间一趟。

翻看着本子上旁人压根看不见的内容,小墨镜眉头又皱紧了几分,情况貌似不太好,可,现下正在认真办事,他却不忘清东明子上身,同遂斗嘴。

“蠢死就蠢死,说的好像你没死一样……”小墨镜最后重重加了两字,以作终结,“虚伪。”

前面段话说的是事实,遂不想反驳,只是,偏偏小墨镜最后二字,有点刺耳。

红伞顶端戳上了小墨镜的簿子封面,随即,便是来自无间恶鬼明明白白的质问:“小墨镜,你觉得惹到了引汤恐怖,还是惹到我恐怖些?”

收回簿子严严实实盖在胸前,小墨镜微笑摇头,面对“我漂亮还是她漂亮”这系列问题,自然是捧着。

“当然是遂大人你。”

做人最怕遇口吐莲花刀,手握杀人不见血刃。

“如此甚好。”

想来小墨镜懂了自己话里另指何意,遂收伞回怀,她以为这位死鬼老兄会识时务,哪知,他偏生不长记性。

“好个屁……”

蕴藏冰雪未化的眉眼一丝暴躁隐现。

在遂凝眉准备出手前,小墨镜摊开簿子把隐现红字那面朝着她,及时补救自己犯下的错误,避免魂散剑下。

“啥玩意儿,我居然没找到首都市**区**路**小区*单元六楼陈满满的名字。”

握紧剑的手松了一分劲儿,遂并没伸手去拿小墨镜手上的簿子看一看验证真假,只是困惑,“引魂薄上怎么会查不到已死之人的记录?”

小墨镜摇头,“就是查不到。”

“会不会是自杀?这差事从头开始就是你负责着走,关于王一秀外孙子是如何死亡……”

事关王一秀留恋人间,小墨镜却从未给遂说过陈满满死因。

遂觑眼着小墨镜黑雾雾的头,问话的语气不知觉带上了些许凌厉,“小墨镜,你别给我说,你没查!!”

小墨镜神情闪烁,瞟了遂两眼,撇过头去,闭口不言。

如遂所猜测那般,处理这差事儿时,小墨镜对待工作不上心,旷工开小差去了。

他觉得好辛苦,这回差事遇到的鬼是一个痴呆的鬼,同她说话都得不到回应,先前阶段引魂者负责那七天,小墨镜觉得自己面对的就是一堵冰冷空白没挂有任何装饰物的墙。

如今,关于追魂者负责的七天期限已经过去两天,即将就是第三天,这事的解决方法仍无一点头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时间来过,不曾停驻 城市傍晚时分,你处身孤独,风尘仆仆,路过万家灯火温馨。

你怀念一团火,是少年贫穷时,十月小雪将来,枯枝烂叶燃起的那团明亮。

十多年后,你向往灶上打起那团幽绿火热,期待手里捧着羹汤茶水不再冰冷。

三居室的屋子,没有繁复的装修,只是简单粉刷了一下。

居住在这里的人接连离去,留存世间的就墓地里小小一方土地,没有人来往,又因异域客来,冷清无比。

窗户未关紧实,风悄悄从缝隙灌了进来。

已到饭点儿,冰冷水泥墙的另一边,传来锅碗瓢盆碰撞,水龙头哗啦放水洗菜的声音。

昏沉的屋子里,三个鬼站在阴暗处,一动不动像一尊造型、姿态诡异的雕像。

遂没来之前,小墨镜还能去找乐子,什么人间风流场的飘一圈儿,可如今,却是守着一个不说话的鬼,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微尘飞扬,渗水潮湿处长了滑腻青苔。

原来,时间来过,慌忙不曾停驻。

这样的生活也实在无聊了些,小墨镜含糊不清说道:“遂,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吧……”

能能能,能过去瞄一眼电视也是好的……

寻不见一丝情绪的黑色双眼收回散乱的视线,移到了墙壁上,遂思考了一会儿,忽一言不发穿过了墙壁。

“毕竟是邻居,从他们口里或许能得知一点关于陈满满的消息……”

瞧见遂直朝墙飘去,小墨镜不知觉说话越来越慢,见她直接穿过了墙,他话便正中截断,一把扯住王一秀的胳膊,紧跟在遂之后也穿过了墙去。

对于遂的举动,小墨镜很是不满:“诶,我说这就是你不对了。虽然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大……”

停顿一秒,堵在嗓子眼的话被强行咽了下去,“……我,我怪喜欢、尊敬大人你的,可咱们好歹是队友,有什么行动你至少得放个暗号的吧,面对突发情况,我一个鬼也好应变不是。”

小墨镜扯着王一秀,不停念叨着,紧跟在遂身后从人家厕所角落走出。

身后就像跟了一群蚊子嗡嗡嗡,拐出厨房门后,遂抬手,一伞打到了小墨镜嘴上,赏他实实在在一闷棍,成功让他闭了嘴。

红伞是鬼差手中物,自带杀气,打在灵体身上还是疼的。

小墨镜捂着嘴巴,惊恐瞪大眼睛望着遂,嗯嗯啊啊说不清个所以然。

遂停下,微侧身斜睨他,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小墨镜甚至看不见她面上表情是如何冷厉,可她的气场却碾压他浑身发毛,赶忙闭紧了嘴巴。

王一秀隔壁,是三代同堂的六口之家,公公婆婆,年轻夫妻,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一个仍在襁褓中的婴儿。

邻居家的大孙子是个小女孩,皮得很,抓着几个小货车与挖挖机满世界跑火车。

小女孩从他们跟前路过,拖着挖挖机跑进了卧室,不一会儿又手抓着半人高的兔子布偶长长的耳朵拖了出来。

被妈妈喝止后,小女孩嘟着嘴又把布偶拖了回去。

遂望着小女孩几次路过跟前,最后被爸爸强行抱到了沙发上等待开放,她继续望着空处出神,在等待着什么。

未见人,便闻声。

在厨房里喊着饭厅的儿子儿媳把桌上的菜挪一挪,留出空位放汤,公公端着一盆汤快步走出了厨房,婆婆

后一步走出厨房,笑着把围裙挂在了架子上。

遂与小墨镜蹲在紧挨窗户的墙角,望着这一家人的生活常态,王一秀站在他俩边上,低垂着头,依旧毫无反应。

热菜热汤上桌,正值夏末,桌上还有凉菜几碟。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聊了好半天后,婆婆的话让公公、儿子、儿媳夹菜的动作滞住。

“唉,隔壁一空,我们这层楼就变冷清了。”

谈及死人是忌讳,更何况还隔得如此近,公公放下碗,呵斥:“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做什么!!”

觉得自身这个年纪已经是半截身子埋黄土,一只脚踏进棺材,婆婆嗤笑,毫不在意什么生死鬼怪,“就你怂。”

喂女儿吃饭的儿媳妇唏嘘不已,“命真难说,那孩子多好啊,人才相貌好,待人和善成天乐呵呵的,只是可惜了,就是心太善了。这么好的孩子,从小没了爹妈,他外婆一手带大,眼看着就要成家立业了,哪知忽然就没了……”

在家人的注视下,儿媳妇往女儿嘴里塞了一口饭,接着叹惜,“……也怪不得他外婆受不住。”

自家孩子好好的忽然就没了,放谁身上,谁受得住?

气氛一下子沉闷,大人各自沉默夹菜。

话题已止,可过了好一会儿,公公深吸了一口气,咦了一声儿,忽然说道:“你们说,那好好的餐馆怎么烧起来了,火势那么大,小满又跑进去救人。谁都救不了谁。可他救了几个人,谁又来救他?”

蹲守这大半天,终于听到了重点,遂与小墨镜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各自别开视线。

一直低垂着头的王一秀,布满皱纹的脸上,眉头皱了一下。

察觉到王一秀的变化,遂起身按住了她的肩膀,而后,手又盖上了她的头,遂闭上眼,内息从掌心流出穿过空荡荡的灵体漫游,直至遇到内心一片黑沉沉才停止前进。

担心遇到吴建国家里那样不可预料的情况,遂踹了小墨镜一脚,提醒他注意周围。

“帮我注意周围,有不对头的情况,别自己先跑了。”

揉着屁股,小墨镜嘀嘀咕咕站了起来,话语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遂,貌似是能窥探人性鬼心的。

“骂我?”

“……没有,不敢,不可能。”

饭桌上,一家人的闲谈仍在继续。

公公同儿媳妇一样,也在叹畏世事无常,“都是命啊,当来有这一劫难,躲不过。”

婆婆是个急性子,没有公公那般悲悯,只有激扬慷慨,“屁个命,这么大的火,处身其中就是劫难,怎么其他人就躲过了?要我说,这就是小满替他们挡了劫。”

而代价,就是陈满满的命。

老天不是个东西,凭地让好人,白白受祸?

谁会告诉你,这就是生活,福祸相依,意外紧紧攀附在秒针上,如何走向明天,就是如何走向死亡。

蝴蝶在大雨天颤抖着翅膀,鸟在草窝蜷缩身躯,犹如沸腾的水面下,鱼儿藏在水底石板缝隙。

同它们一样可怜兮兮,我们能做什么选择。

丧气点儿的人会告诉,嘿嘿,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就是解脱。

但老子懦弱,还没想着自我了断,所以就等着时间,慢慢杀死我。

王一秀的内心混杂一片,遂神思在她身体里游走,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她神智在哪儿。

这般情况,遂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事儿过,就被大家遗忘的人——

用玻璃片杀了两个同事的小水。

短短两月,海地七十四风波停歇,网上仍有谈论此事的热度,不过,新鲜事物太多,频出不穷的明星绯闻、国际政坛热点时间,让大多数人都忘记了此事,不再关心。

而闹得最凶的犯罪嫌疑人小水,也从铺天盖地的新闻稿子里消失。

若不是今日,遂,怕也不会忽然记起小水的存在。

如今,同时经遂接手的王一秀,和小水当初的情况差不多,他俩都是心智被蒙蔽。

前者是灵魂空白,就像一块黑色的布,被人强行用漂白剂搓洗褪色一般,而后者,是被怨鬼摄取了神魄,导致心智缺失,像块没有生命力的木头。

这比喻,貌似有点牵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归家陌路 听着邻居一家子聊的这些,小墨镜愈发困惑,若陈满满不是自杀,那该魂归无间才是,可怎地,他手上簿子查不到陈满满这人的记录?

奈何小墨镜的困惑太过强烈,聚神找王一秀神智的遂清楚感觉到了他的想法,她随口说出了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被招入无间为差?”

或许是怕流连故地,不知何时兴起的规矩,无间引者不得记起生生往事,连带着引魂者手上的簿子,都会入无间为差的亡魂除去生时姓名籍贯。

归家为陌路,真真正正无迹可寻。

熟络无间的情况,小墨镜摇头,“我们无间资历最小的引者,就是九十多年前你们这辈,因为那时候招鬼差太多了,这才导致之后几十年,无间一直都没有把条件不错的亡魂纳入体制。”

没了差事做就一直闷在院子,遂的官职大,次于神管大人,与他手下几个资历老的法王平起平坐,而惧的权利又仅次于神管大人。

可她貌似也是个强占位置不做事的,关于无间事,她这个大人,确实没老油皮引魂者小墨镜这般清楚。

小墨镜猜测,“会不会是没告庙?所以簿子上才没有陈满满的名字。”

遂摇头:“这种事儿只有你们引者才清楚,你们处理不了的麻烦才是我的事儿。”

同小墨镜说话,遂微微分神去想他所说的无间最近有没有招引者的问题去了,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一心二用,她收回散乱心神,集中注意力放到王一秀身上,这回,有了一点效果,遂在一片漆黑中寻到了一抹亮光。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阴暗冷寂森林里,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她喊着“陈满满”,向森林深处走去,走着走着,天空不知不觉变红了,有灰烬轻飘飘从天上落下。

王一秀看见前方,火海吞噬了森林,正向她站身处蔓延来。

清楚感觉到灼人热气,可王一秀却没慌乱逃窜,她呆滞望着面前燃烧着的森林,浑浊的双眼映着火光发亮,细小碎发被热浪烫卷。

滚烫的浓烟熏得鼻子嗓子疼。

与王一秀隔着十余步距离处,一个浑身着满火的人哭喊救命,他不停拍着身上的火,急得双脚跳,可身上火苗依旧烁烁蹿腾,就像披了返祖披了一层厚厚的毛发。

“痛啊,痛啊,救救我,救救我……”

谁,来救救他?

王一秀向前走了一步。

很快,被烧那人便不再挣扎,倒在了地上,他就像火架上的烤肉一样,又像旺火里一块煤炭,皮肉被烧得滋滋响。

伴随着电闪雷鸣,雨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点很快便浇熄了吞噬一切生命为灰烬的火。

一场雨来得不及时,就像造成创伤后的对不起一样。

任你诚意满满,依旧是没有屁用。

光秃秃的树干冒着烟,烧焦成黑炭的地方,雨水冲刷亮堂堂泛油光,地上烧焦干瘪的尸体被水泡湿,焦糊的皮肉下,是仍带着血色半熟的肉。

没有嚓啦嚓啦火燃烧树枝炸裂的声音,没有雨声雷鸣,森林一片安静,好多眼睛红彤彤发亮的大鸟站在被烧黑的树顶望着焦黑火圈外的老女人。

木然望着一切发生至平息的王一秀,慢慢向火场走去。

脚踩上焦黑的松软泥土,带起垢泥飞溅,走了两步后,她停下。

望着地上没衣物遮羞光裸暴露的半熟尸体,呆板的面容出现一丝松动,眼眶底部发亮,流出一颗泪来。

王一秀跪到地上,抱着被烧焦的尸体,抽尽肺里空气,撕心裂肺哭道,“我的满满啊。”

忽然,有空灵女声穿破天际,冷冷唤道:“王一秀。”

随即,停足光秃秃树干顶端的鸟,接连扑腾着翅膀噗噜噜飞离,黑色碎屑从树上落下,像黑色雪,落在了树下亡人身上。

一抹白光从林中射出,随即,展翅爪子刚离开树枝的一只鸟砸到了草地上。

怔怔望着怀中一摸就掉一块肉的尸体,王一秀对有人唤自己丝毫没有反应。

“你该走了。”

王一秀依旧没有反应。

似有似无一声叹息,就像风穿荡过耳边,一个女人撑着红伞从昏沉沉的林深处走了出来。

黑鸟翱翔天际,身子变为透明消失。

王一秀来时路的森林不见。

遂站在王一秀跟前,向她身后看去,入眼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野,这里,同进入无间必须经过的那片荒野差不多,都是入之不得返的异境。

脚边,黑鸟的尸体变透明,随即又像沙子一样散开被阴风吹走。

一个普通的亡魂,因何机缘跑到了这里?

怕,又是局。

垂眸思忖,不一会儿,遂抬眼,视线落下了王一秀身上,劝她离去,别相信这些假象。

“跟我走吧,你没有多少时间了,这里一切,都是不真实,为折磨你而生的。我带你去往生。”

知道是折磨,可还是宁愿清晰承受痛苦,只是,因为舍不得。

王一秀哭着摇头,“不走,我要等满满回来,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不来了,他已经死了。”

因为时光催促,人生只有向前,没有后退。

已死之人,能向前看的,只有步入轮回,开始又一个百年,而他走过的路,遇到过的人,都是画下了句点的故事,死亡标注已完结。

遂话音落下几秒钟后,王一秀怀中尸体忽然散成细粒状,阴稠稠的黑暗如洪水席卷来,吞噬四周一切陷入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有窸窸窣窣铁链子摩擦的响声。

遂翻手,甩出一抹红色穿破黑暗缠绕在了正被铁链拖拽入无尽深渊中的王一秀脚脖子上,随即,两股力量胶着不下。

同黑暗中那股力量比起,遂明显占下风,身上重压越来越重,加之猛地用力,她猝不及防呛出了一口血,常戏言自己也是个懒散人物,可她拽住红线的手却没松一分力。

这时,有人戏谑,“天道命数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所谓的神哄骗人听话而已,既然是想要的东西,那就得努力要回来。”

说完,这人呵呵笑了起来,遂身上的重压随之也松了许多。

她左手紧紧抓住扯着王一秀的红线,右手举起正在变幻为剑的伞扎下,随即,黑暗破裂,绽开红光。

遂霍然睁开眼便回到了现世,王一秀邻居家。

这里,也不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时机未到,便不能说的故事。 明明开着灯,可王一秀邻居家却被沉沉黑暗笼罩,饭桌上的人端着碗夹菜的姿势僵住。小姑娘不知何时又把兔子布偶拖了出来,现在腾在空中一动不动,乱糟糟呈散开状的两根马尾也是飞着,不受重力影响有落下的趋势……

时间,停滞了。

也行是灵体不受影响,也有可能是搞出这鬼事的人是想挑两位角玩玩儿,小墨镜没事,还能动,还能双手捧脸表现出害怕。

小墨镜惊恐望着遂,没有说话,可他眼里东西却告诉了遂他想说什么:怎么办?

王一秀挣扎着要脱离遂手上红线的束缚,恶狠狠现出青面獠牙的凶残样。

见状,遂抬手拍了她后脑勺一下,随即,王一秀头软软搭下,又回到了之前神智出游的状态。

遂把红线交到了小墨镜手里,推开他,从而向前走了一步,对着寂静无声的客厅说:“不知何方来客,既然有意叨扰,何不出来一见?刚好也可以说一说,我是如何招惹你们不快,几次三番掺和我无间差事。”

她知道,在这黑暗背后,一定有人盯着,只是从未露面。

天生怂,小墨镜扯了扯遂的衣裳,示意她看看形势,适当低调点,不要如此莽撞。

凭空响起一及虚弱男人的声音,就像老友玩笑一般,他对遂说:“呵呵,倒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大事儿本只想给你讲一个故事,可时机未到,便作罢。”

说完,笼罩此间黑魆魆的阴暗褪去。

王一秀邻居家又恢复了原状,电视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再度响起,停在空中的筷子把菜夹回了碗里,小姑娘坐回了布偶上,飞起的两根马尾垂下。

忽然发生这一切,藏在幕后的人头一次有了真实的存在,遂觉得莫名其妙,她问自己什么地方招惹到了他了,这人却回答给她讲故事?

……

遂啐骂,“讲你妈姥姥的故事,拖朵月亮赏你骨灰漫天,神经病。”

从这里开始,躲暗地让遂心不安的神秘力量有了代称——讲故事的神经病。

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后,细心的儿媳妇指着电视左下角的时间,困惑“刚不是还七点六分吗?怎么一眨眼就跳到了十分。”

儿子同样困惑:“是啊,我怎么感觉今天新闻播得好快,没一会儿就要完了。”

客厅传来一家子纳闷时间为何转眼变幻如此快的声音,遂骂咧,小墨镜扯着王一秀,三鬼消失在邻居家。

暗地里的人太厉害,凭空造出幻境,还能停止时间,遂不敢在王一秀家待下去,便与小墨镜一起,领着王一秀回到了无间道。

“半斤,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大张旗鼓搞出这么多事儿,我问他想做什么?他说要讲故事,这也就算了,可最后他连故事都没讲就走了!?”

一回到无间道,小墨镜便怔怔望着上了封条萧条无比的清东明子走不动道,心,再次裂开。

有他在场很多事都不敢明说,遂索性就体谅他,让他去看一看繁华落尽之后的残局,是否还能寻到些许美好的回忆。

而她自己,领着王一秀走入半斤铺子,便把在王一秀邻居家发生的事给半斤说了一通。

沉默了一会儿,半斤对遂说:“这事,你应该给张宣仪说说,他或许能有解决的法子。”

“他来你这铺子频繁,你就没给他说我的事?”

“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你不让我说的事儿,我谁都没说。”

“你那客人是他?”

或许是在回忆遂所说的客人是哪位,半斤想了一会儿,才摇头,回答遂,“不是。”

“在他没向我坦诚以前,我是不会把这些事说给他听的,”遂摇头,关于为何不把出现在自己身边蠢蠢欲动力量事儿告诉张宣仪,她有她自己的顾虑,这,半斤都知道。

遂知道张宣仪对自己一片赤诚,绝无二心,所以,她可以爱他,可以像个小女人一样窝在他怀中,也可以让他依靠获得安全感,但,关于银元发生的一系列事儿,遂不可能同他说。

最后,她把站在身后的王一秀拉到身前,让半斤好好看看,含糊回应了一句儿,“他最近很忙,说是那人间黑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同他说这些,完全得不到解决方法。”

“随你,只是,你们两个中间藏着事儿,如何能安生相处下去?”

“放心,我不会问他,更不会让这事儿影响我们两个的感情。”

遂指着王一秀问半斤,“半斤,你现在处身局外,脑子比我清楚,说说怎么办好?她被讲故事那神经病动了手脚,我怕一碰就会发生上回碰银元那样的事儿。”

“进入异境你就没看见什么?”

“看见森林燃起一场大火,等我穿过森林,大火已经被雨淋熄,就看见了王一秀抱着她外孙的尸体哭。”

这些,遂脚一踏入半斤铺子就给陆半斤说过。

但半斤想知道的,是除王一秀之外,遂还看见了什么。

“你真的没看见其他?既然是以王一秀而饵有意引你入异境,真正针对的是你,那该是有目的想让你看见什么东西,或者对你动手。”

“该是想对我动手。他们想抓走王一秀被我拦了下来,可,对方身手深不可测,若在异境里真的交上手了,我不是他的对手。”

至于半斤问的还有没有看见其它,遂摇头,她看见了大火之后的枯林,越飞越远的鸟,王一秀抱着她外孙子的尸体,以及,一眼望不到边际,草长半人高的荒野……

“异境里,树林边上的荒野看起来很眼熟。”

没有插话,陆半斤注视她,等着下话。

“……我好像梦见过,不过,我梦的是别人的梦,荒野也多了一个坡,爬上坡往下看,便是一个隘口,远方,是光秃秃的山体……”

接下来的话,遂打住,没有说出来,她是不可能声情并茂学着那女子呼喊情郎“我等你回来的”。

再之,异境里的荒野和进入无间那片荒野也很像,就是少了一些绿幽幽到处飘荡的灵体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梦 “梦?”

遂没有明说做了什么样的梦,半斤也不可能追问,沉思了一会儿,他才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可能是入异境时,你把你自己的记忆也带进去,把自己所看见过的环境也展现在了那里?”

“不知道,反正我瞧着这片荒野好生眼熟,和梦里有点像,又和进入无间异境的那片荒野有点像。”

所以,遂这个当事鬼也不大清楚,王一秀身后那片荒野究竟同梦里像,还是无间那片像。

她诚恳问陆半斤,“半斤,听出什么不对的了吗?”

“哪里都不对,从一开始王一秀是陷入异境开始,就已经不对了。我说过,我的猜测是王一秀就是个诱饵,而上钩的鱼是你。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引你入了异境,如果是什么都没有做,遂,这不也挺奇怪的吗?”

外面,悲坳已久,强忍住伤心的某位老兄,终于痛哭出声,“我的片儿啊。”

我的精神粮食啊。

陆半斤所言,云里雾里让遂迷糊,她瞥了一眼外面,下意识本想瞧瞧小墨镜究竟伤心成什么样子,却意外隔着窗格,看见月光洒了下来。

“我能感觉得出来有不对,可是如果你要我说出来究竟哪里不对,我说不出来。”

孤单寥落了这么些年,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伙人针对自己,遂确实挺迷糊的。

无间引者等级制度严,同级相互尊敬,见面需得行礼,下级敬重,一口一个大人跟喊妈一样亲热。

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下,遂没玩过宫心计,所以,如今她该如何,与暗地里要给她讲故事那伙子人斗智斗勇?

这,是个难题。

奇葩,搞这么些鬼事就他妈为给自己讲个故事?想到这理由,遂仍有怒气,想喝上两碗酒,提起扫把就去景阳山打大虫。

依遂的性子,不可能因为对方比自己强就怕了躲起来,这么怂的事儿,她做不出来,有些事,是不会因为躲避,就能过去的。

再之,若因这事儿,她放下了手中差事,也怪矫情的,无间那些引者八卦起来,毁她英勇形象,也怪难听的。

于是,她趴在柜台上,黑溜溜无眼白一双大眼扑闪扑闪盯着陆半斤,“半斤,我需要你金玉良言,让我醍醐灌顶。”

不错,如今,她说话都会用两个成语了。

可陆半斤觉得自己就一店铺小老板而已,担不起遂如此期望,“很想劝你躲着,可你该知道,他们既然明刀明枪直冲你而来,那躲着便无用。”

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你躲着,而不发生,有些人咄咄相逼,不会因为你退一步,而收敛。

陆半斤的话正中遂的顾虑,她之前就想,这些人办事的样子与风格完全不像是游兵散将,临时起意,完完全全是精心布置,算好遂出现的时间点,打开麻袋口子,等遂一步一步走进去。

遂在沉默。

紧接着,陆半斤语重心长道:“其实,遂,最好的办法是,如果打不过,第一时间先跑才是正事儿。”

小命面前,什么差事儿魂魄就丢一边……

这种话,清东明子经常说,遂经常提,可从半斤口里出来,乃十年不见一回的奇事儿。

遂盯着半斤,眼神里探究热烈,俨然是要看破他面皮,知他本性是否换了另一人。

可不是,他依旧是陆半斤,遂爱抱伞,清东明子爱抱钱,他却爱抱灯的陆半斤。

半斤抱着灯的时候,手常常无意识地抚摸着灯罩,掌心感觉不到玻璃灯罩因火焰熏得灼热,苍白的手细细拂过镂空花纹,亲昵,就像拥抱爱人时,温柔抚摸她的头发一般。

所以,光从陆半斤抱伞的姿势,遂便能知他是不是陆半斤。

看来,她这事是真的难办,竟然逼得陆半斤掌柜的都说出了这等为开战便先举旗投降的丧气话。

憋了半天,遂终于憋出一句儿,“半斤,你变了。”

“明子被抓时,也是这样说的。”

陆半斤亲耳听见,刚刚清东明子被抓走时,他扒着警车窗户对撕心裂肺外面喊“陆半斤,你龟儿子变了,狼心狗肺,好友遭难,就跟看热闹一样”。

清东明子就这样沿着无间道深巷一路喊出去,直至被一个警察强行捂住嘴才停止。

遂呵呵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了两下,黑气似有似无飘散些许。

这时,小墨镜怀抱着一表面有泥渍的黑塑料袋子,拖着被掏空的身体走进半斤铺子。

有意避讳,铺子内关于神秘人的谈论停止。

多年心血一夕之间归零,小墨镜十分丧气,平日里十分嬉皮的一张脸垮下来。

按道理来说,这种时候,拥有这种情绪的人,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神秘气息,叫“快哄我”。

这种气息,高贵冷艳,让人望而却步。

只是,陆半斤这帅哥平日里冷冰冰的,小墨镜有点虚他,进了半斤铺子后,他默默又飘了出去,把口袋上的泥渍拍掉,这才换作欣喜神情飘进了半斤铺子。

遂猜,小墨镜怀里的是警察未收干净犯罪证据的遗存。

只是猜想而已,结果,还真是。

“哈哈,老子当初就料想到今天,特意把最喜欢的藏在了花盆里,幸好没被警察找到。”

遂很好奇,“所以?”

“所以,老子还没有彻彻底底破产,等明子坐个十年八年牢出来,我们两个,共同努力,还是东山再起的曙光。”

时过境迁,一切都不一样,皇城萧条寒鸦驻,肃风呼来哀切切,东山起不了,只能是再造另一个辉煌。

往昔风光如何重现?

山河,已无故人。

听小墨镜豪言,遂笑,“这就是你与清东明子犯罪,没有忏悔,却万分庆幸还有遗存的理由?”

没待小墨镜回应,她又补充了一句儿,“还等十年?等个十年,你这些碟片都已经成老古董,女神流光逝去都当妈了。”

不满遂的打击,小墨镜强势回应,“女神永不老,英雄迟暮有战马相随,美人有”

暗道

小墨镜这老兄说话一套一套还挺会喷鸡汤当神水的,遂很关心另一事儿:“我很好奇,你与清东明子放映那东西,一位客人收多少钱?”

想了想,小墨镜犹豫不决伸出了两根手指。

遂,“二十元?”

小墨镜摇头。

“两百?!”语气虽是惊异,可遂也不清楚两百人民币究竟有多大的用处,也就不知清东明子这两位老兄一位客人收两百块钱究竟是多还是少。

反正,两百块钱在遂这里的价值,就是可以给引汤买两次麻糖。

对于遂的疑问,小墨镜摇头回应,陆半斤忽笑了一声儿,“要真是这样,也不算清东明子和无间引者目光短浅了。”

看了一眼屋内一人一鬼,小墨镜讪笑,“两块。”

能怎么地?

遂只得夸奖,“人才。”

闹得风风雨雨,遂以为是多大的勾搭,结果就两元?

这钱,拿着去清风小卖部想买包像样的辣条都买不到。

“那你们捣鼓了这么久,挣了多少钱?”

“不知道,”没负责财务这一块儿,小墨镜不知情,不过,他又说了,“明子说生意还不错,至少本钱挣回来了。”

小墨镜在遂领着王一秀来到无间道说的,清东明子说放小A的生意不错,本钱挣回来了,实则是把买来的二手放映机与小马扎的钱挣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千言万语,忽凝噎。 不顾小墨镜拒绝,遂的手倏然穿过他护住塑料袋的手,出现两抹虚影,提溜起他怀中的“幸存物”便放到了地上,“我们谈谈正事儿。”

伤心之余心心念的全是“宝贝片片你怎么就没了”,这位来自无间的使者,已经忘了自己的任务。

俯身捡起塑料袋紧紧抱在怀里,听了遂的话,小墨镜诧异:“什么正事儿。”

遂抬手指了指柜台边低垂头站着一动不动的王一秀。

什么正事儿?

这就是正事儿。

没提及正事儿为何的话题,柜台里半斤摇了摇头,对遂说道:“任凭谁和清东明子混在一起,都会变成这个样子,清风差点都被带坏了。”

得亏这位小哥最近没怎么来这无间道,那不然,今日警车就有他一个位置,更甚,清东明子有的,他都有一份儿。

好兄弟嘛。

我戴镣铐你也带镣铐,我去坐牢,也有你的一间。

铁不铁?

铁。

和半斤不太熟络,小墨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位掌柜的说自己“神经”。

“确实。”

半斤的话,让遂忽然想到了无间那群闲来没事就脑子抽风的引者……

这帮兄弟伙的风格很统一,也很独特,熟悉了的人,通常一眼就能在鬼群中看出他们那些人爱和清东明子一块玩儿,是清东超市的常客。

担心小墨镜和清东明子一样不靠谱,半斤劝说遂:“你回无间后,还是让你们神管大人给你安排一个身手、脑子、反应都不错的同僚与你一起办差好……”或许是嫌话不够伤人,半斤又意味深长补充了一句儿,“不要求数量,只要一个正常的就差不多了。”

不要求数量多,只要一个正常的就行了……

乍然察觉遂与陆半斤谈论的话风不对,小墨镜恶狠狠撸起袖子,一只袖子撸完,又撸另一只袖子,遂便一红伞打到了他身上,打得他哎唷哎唷双脚跳。

“时间就只剩下三天,态度认真点。”

小墨镜狂搓着空飘飘的大腿,而后,他一边埋怨,一边一瘸一拐把王一秀领到了遂身边:“怪不得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个鬼支撑一个部门,神管大人怕是怕你把手下的鬼都打死咯。”

陆半斤把柜台上的灯抱起来,放到了几步开外最底层的柜子里。

正在想着事儿,遂下意识扭动手腕把另一头绑在王一秀脚腕上的红线绕短了一些,拉了拉,觉着长短适中,她掌心幽幽亮红光,忽地一掌拍上了王一秀背心。

恍若置身事外,就算没谁搭理自己,小墨镜依旧叨叨,没觉着尴尬。

“就算是有了人要,可你好歹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你温柔点嘛,怎么学了引汤动不动就打鬼。”

引汤拿的是长柄汤勺,而遂拿的是伞,因怨气生成,随时随地会变成利剑的伞。

说起来,引汤比遂还是温和多了,至少,前者要发脾气,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后者,不动声色,动起手来就是杀鬼,丝毫不含糊。

灵体封印被解开后,王一秀对外界有了反应,开口第一句儿就是“我孙满满”,她想跑,可脚腕红线如千斤沉重,让她无法挪动半寸。

小墨镜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抱着手碎碎叨叨看着西洋镜。

遂回头,黑雾笼罩下的清丽面容红丝隐现,时而妩媚妖冶,她灿烂一笑,话却渗人:“小墨镜,惧大人你怕不怕?”

站姿瞬间端正,小墨镜飘到遂身后右侧,沉声道:“大人,小的给你护法。”

遂呵一声冷笑:“不需要。我只是想让你闭嘴而已。”

不是故意伤人,遂搬出惧来威胁小墨镜的本意正是如此。

在小墨镜念叨遂哪里哪里不好的时候,遂和王一秀的沟通,几次因小墨镜的声音插入而被迫中止。

在遂这里已经是不值一提,小墨镜愤然,哪知,因执念处于癫狂状态的王一秀转过头,从话语中亦能听出她颇有无奈,“娃娃,你的话确实是多了点儿,我的脑壳都被你说蒙了。”

说是蒙,其实是清醒了一些,不过,这却不是因为小墨镜的叨叨……

半斤挥手灭了手边的香,火星黯淡,却没有带起一点灰尘,由炉中最后浮起的一丝烟袅袅变幻身形,不一会儿便淡为空白。

除了遂,没谁注意到他做了什么。

说着,王一秀看向遂:“姑娘,是不是我不答应去无间,这娃娃就会一直跟着我?”

看穿了王一秀内心变化,遂点头,她忽然有些恍惚,觉得不真实,明明之前在王一秀身上毫无进展,这会儿怎么就因为小墨镜嘴太碎,而使她坚定信念动摇?

陆半斤的香,只是有让没了理智的灵魂冷静下来的作用而已。

“我们会跟着你,期限到,你仍不走,我会送你最后一程。”

这多年了,这种事儿,遂没少做。

一剑下去,望着因各种缘由苦恋人间的亡魂,凄惨尖叫着化为虚无。

“我要见我的满满。”

遂没应答。

满满在哪里呢?

……不知道。

世上是否还有他的灵魂漂泊?

呵……也不知道。

小墨镜接过了话,“老人家,你想见你外孙子,那你得先跟我们回无间才行。”

“真的?”

小墨镜郑重点头:“真的,无间引者不得以谎言欺瞒鬼,否则不得好死。”

死都死了百八十年了,还能怎么不得好死。

听闻可以见到心心念的外孙子,老人激动抱手紧紧捏着,因为激动,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重复念叨:“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太好了”,什么太好了,王一秀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亲人离去得突然,一句话未曾留下,便成了遗憾,成了活着的人心里一个死死扣住解不开的结。

她想和外孙陈满满说什么呢?

千言万语忽凝噎。

或许,等真的见着面了,只有拥抱着嚎啕大哭。

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要走上陌路,活在两个世界,过两个不一样的人生。

外婆……

我的生命中不再有你。

在小墨镜成功劝说王一秀去无间时,遂一言打破这用谎言维持起来的和谐,“见不到了,王一秀,你暂时见不到你外孙子陈满满。”

王一秀怔住,手仍捧在胸前,只是没再颤抖,在她的注视下,遂说了实话:“我们查过,无间没有你外孙子的信息,这证明了他没有在无间,而人间,我们还得慢慢查,如果他无事的话,我们会送他去见你的。”

遂觉得,利用人的情感,用谎言哄骗达到目的,很可恶,或许,真话更伤人。

可明明白白躺在钢针里死,也总比云里雾里睡在铺满鲜花的竹筏上,随波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希望渺茫 遂以为,同王一秀说了真相后,她会失控,回到之前的状态,不见着满满不罢休,哪知,沉默半晌,她忽叹气:“去吧,我去无间等满满。”

小墨镜当和尚念经还是有用处。

王一秀现在的模样,同之前完全是两个极端。

就像普通和善的老太太一样,好说话得很。

所以说,底线不容侵犯,不然,退了一步,还有下一步。

悬于店铺正中的灯,散发昏黄光芒,时年久,已经被磨擦脱落露出原色的黑漆家具看着颜色更暗沉,更旧了些。

眉不可见皱了一邹,困惑着什么,半斤抬头打量王一秀,头顶昏黄灯光打下来一片朦胧,他眼里全是探究。

说是等,可王一秀的决定无疑是放弃了见外孙子,把希望寄在遂所说的“如果”上。

而这希望,渺茫。

颇喜欢识时务的人,遂走到王一秀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背,动作轻柔,这种温柔,放在浑身萦绕黑色气息的她身上,十分诡秘。

说来,入无间九十七年多,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第一次像一个人一样,去安慰处于伤心状态的人。

“你想清楚了?”

遂不想强人所难,万一待到了无间后,忽然后悔闹起事儿来,无间又得传她是怎样懈怠差事,怎样目中无人,不尊无间律法。

流言不实,甚嚣尘上,微文深诋,圣人也怕白衣着污。

失语片刻,王一秀懊丧点了点头,“想清楚了。其实不用你说,我自己也感觉到,我的身体渐渐虚弱,继续待在人间,怕也是等不到见满满那一日。”

人老了,离死也近,王一秀并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人,她对于死亡已经释然,只是,陈满满离去得突然,还是那般死法。

如今这局面,她只是想看一看陈满满。

可,人生至此,左右都是一场空。

披着虚伪面具的人,戏,做得也真。

“等到了无间,一切……随缘吧。”

无法控制的事,只能是随缘了。

无法想象同王一秀说了真话,她还会答应去无间,小墨镜拐了一下遂,诧异,“诶,我说,这就成了?”

一听见这位老兄说话的声音,遂就莫名烦躁,然后又莫名起了杀心……

怎奈,杀鬼犯法……

于是,她强忍下不满,没同小墨镜说话,领着王一秀径直走出了半斤铺子,此时,正值凌晨三点过,正是回无间的时候。

一股风旋过,半斤铺子随即没了影,银辉镀世,稀疏树影打在镂空门窗上随晚风晃荡,已离去,道别的声音才从外面传来:“半斤,我走了。”

“嗯。”随后,陆半斤慢慢走出店铺,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个黑色纤瘦的身影在叽叽喳喳的同僚陪伴下,牵着亡魂走进了无间黑雾,转眼不见身影。

站在原地沉思良久,他抬头看向无间道入口的方向,同时,从无间道外面走进来的男人在距离十余步的时候,停在青石路上。

太白东起,天无云,月明风清。

安静平和下,无间道藏着故事多,翻开一本又一本牵扯前世今生的往事,看客会发现,血与肉交融,此生第一眼看见便喜欢上的人,原来是灵魂仍有眷念。

看戏的人,当了真。

看每一寸相思融骨血,恨不得拿笔替他们画下圆满结局……

半斤知,努力改变不了什么。

人生至此,左右一场空。

一人一鬼对视少时,没有探究,眼底皆是平静。

“半斤老板好。”

“惧大人好。”

微俯身表明告辞后,惧继续向无间道黑雾弥漫的深处走去。

难得一见显了痞性,半斤抱手斜靠在柱子上,望着惧的背影,懒洋洋问:“好歹诚心一片,你都不问问么?”

从容不迫的脚步慢慢停下,淡然处之,惧头也不回道:“不问。”

说完,他哑然笑了两声,继续踱步想无间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了黑雾中。

进入无间必须经过的那片荒野……

“遂大人,那陆半斤性子就是这样的?”

“怎样的?”

“就是那样的。”说着,小墨镜回头,觑眼,手比在脸边,食指于中指朝外比了“挖”的的动作。

而这个动作用在这里的含义是什么,小墨镜想,是用来表达陆半斤如何不好相处。

“不好相处。陆半斤老板看着倒是帅,但他没有明子好相处,虽然明子要贱一些。”

“你也就配和他玩儿。”

浓雾后面,那些幽绿半透明的灵体捂嘴偷笑,瓮声瓮气窃窃私语。

把鬼遛不再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怕发生同上次一样的事儿,遂把王一秀交给了小墨镜,自己提剑跟在后面。

这里的风把落下的碎发吹到了脸颊两边,露出淡雅素丽的面庞,不过,在旁人看来,黑雾却未消散一分。

吊儿郎当扯着红线,小墨镜回身,提了提松垮垮的裤子,气哼哼道:“怪不得我说你最近变了好多,原来是学了陆半斤去。”

在荒野没能发生什么事儿,遂与小墨镜把王一秀完完整整待到了无间。

仨鬼先后穿过一片更加浓稠的黑雾,抬脚落地的第一步,便是到了无间大门外。

无间城内,黄沙与红色灯笼、阴暗相映衬色诡异中,不宽阔的路上密密麻麻全是飘来飘去的鬼。

好几个身材异常魁梧的鬼差喝止路上的鬼不得超速乱飘。

遂与小墨镜进了城,领着王一秀往交接亡魂的地方去。

类似的话听过好几回,跟在小墨镜身后,遂好奇,“那你说说我哪里变了?”

形似痞子逛街,小墨镜大摇大摆走着,听见遂的问话,他停下,转身问道:“说了你别打我?”

遂点头:“不打……”

才怪。

想了想,小墨镜松开手里红线,掰着手指数落遂哪里不好。

“你以前可没有现在这么凶。虽然以前也是喜怒无常,但以前你的喜怒无常在于谁惹了你不高兴,你只是不高兴而已。”

“现在呢?”

“现在你动不动就露杀气,好像不对盘里面就要动手那样。”

说着,小墨镜激动指着遂道:“对对对,就是你现在这样!!”

闻言,遂收了不自觉露出的杀气转眼恢复到平常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陈满满 把亡魂完整交到同僚手上,遂便完成了任务,剩下的,便是世态炎凉,翻脸不认人……

望着王一秀苍老的身体跟在引者身后小步走远,直至被淡薄氤氲掩盖她的身影,遂才收回遥望的视线,望着地面,眼神浑然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说说你前些日子在奈何桥上吓鬼,一本正经说要把鬼扔桥下去这事儿,莫说那些一爪子就能薅死一堆的鬼魂了,就我都被吓一大跳……”

“说完了吗?”

想了想,小墨镜点头,“完了。”

以极其淡然的心,平静听小墨镜数落自己的缺点,礼貌问对方是否尽兴?在对方回应后,遂一声不吭头也不回离开。

小墨镜愣住,连带着边上几个引者老兄都悻悻然相互瞥了一眼,暗暗猜测这母鬼的心理活动,知己知彼,待日后遇上这种情况,他们也好随机应变。

——蔑视?

还是嫌弃?

是嫌弃。

遂觉得,身边有一个清东明子的存在便已经是很造孽的事儿,清风将就能看,这孩子知轻重,也知道脸皮是个什么东西,而小墨镜……

遂不知道是清东明子带坏了他,还是他带坏了清东明子,或者,这俩东西是狼狈为奸也说得过去。

同小墨镜相处比捉鬼还累,遂觉乏力,只想尽快回住处打坐养神,哪知她以极快速度飘过奈何桥边上时,引汤忽唤了她名儿,佯装耳聋,速度未减缓一分。

于是,一霎的功夫,一把长柄勺倏然穿空,嗡的一声,斜插入遂跟前的路里,精钢勺子那一端明晃晃留在外面。

遂猛地顿住。

桥上的鬼齐齐拖长声气“唉……嚯”了一声,简单两个叹词便是两种情绪,一声儿转换得极其自然,没有拖泥带水,利落收尾。

停下的动作做得急,在众鬼担心她会惯性往前扑倒时,遂却稳住身子,直板板停在空中,未见一丝踉跄慌态,同时,因她路过带起的风也停下,桥上的鬼头发凌乱,挂着标准死人脸呆滞望着遂。

“你最近学会躲我了?”

“咣咣”两声,是引汤敲了敲汤锅边沿,一边表达着自己不满,一边引回桥上投胎魂魄的注意力:“看够了就给老娘把头转回来,等会儿那个位置空了没鬼领汤,老娘就把你们的头按汤锅里喝个够!!”

闻言,小黑先吓得把勺子掉在了汤锅里,隐隐嗅到腥气空气里飘着那股由汤锅为源头散发出的极其奇怪的味儿,排队过桥的鬼赶紧转过了身去,动作整齐划一,很是乖巧听话。

木勺子落锅里还未来得及沉底,便冒黑烟化为虚无。

小黑害怕咽了咽口水,抬眼便看见引汤大姐冷冷斜睨着自己……

在引汤发火的时候,遂有气无力飘到了汤铺子边上,无意瞥见小黑眼里惶然无助,她心一软,便开始自己奚落自己,替小黑引开火力。

“其实,我最近耳朵不好使,”在引汤的注视下,遂面不改色又补充了一句儿,“很有可能是上回受伤还未痊愈造成。”

“你当你是电视剧女主角?受一点伤,不是这里废就是那里废。”

怫然不悦,引汤用那双妩媚流光的狐狸眼瞪了遂一眼,举手投足一举一动皆蕴藏女子风情万种,娇声怯语里带着委屈:“我就是想问问你这回差事儿如何,上回对你下黑手的人出现没有?哪知你这丫头如此不领情,见着我就跟见拦路恶霸一般,恨不得化作一股风就麻溜去了。”

对于质疑,仅靠空口解释往往多余,还有可能因嘴不服输一事陷入众矢之的。

于是,“砰”一声闷响,遂把路过时从清东超市顺的麻糖扔到了案板上。

她后退一步,背靠着桥护栏,感受河面凉风从布料之间的缝隙透了进来,凉意刺骨。

没有为自己解释,遂反而好奇孟引汤为何如此做作,“引汤,你最近又听什么风格的故事了?”

说真的,头一回见引汤如此姿态,遂想打她。

“没有听,是‘看’。我前些天托惧给我带戏本子,要讲爱情故事的,哪知他给我带了一摞花里胡哨红红绿绿吧封面的书回来,这就算了,好歹也是书不是,可字体简化,我都看不懂。”

仅仅百年,人走一轮又一轮,朝代更迭,翻旧迎新,坐皇位上的小伙已经落为“人民利益为上”招牌下的客人,皇家为尊转眼变为人民做主当家。

几千年的常态,可谓是朝夕之间就坍塌。

光光是政治变化都如此之快,引汤说的古代人才看的那种戏本子,早就为古董玩意儿了,所以在惧受引汤嘱托去带书回无间时,他才会在街边摊子,拎了一摞现代化的爱情小说回来。

其中,最受引汤喜爱的就是一本古言。

恍然失神一霎,遂随即笑看引汤,打趣:“他倒是有心了,平日里对谁都进退有度冷冰冰的,可对你却一直都是有求必应。”

这话意味不对,引汤愣住,遂接着说道:“可,既然引汤你说你看不懂什么简化过的字,那你这书是怎么看的?”

引汤还没有回应,一个劲儿专心工作重复着给鬼舀汤的小黑对遂眨巴眨巴了一下眼睛:“遂大人,我可是接受过现代化教育的青年。”

现代化教育……

“小黑你如今已经正式通过考核,成为无间官差了吧?”

小黑点头,说了辛酸往事:“喝完老大的汤没死成,醒来后我就被通知,很光荣的加入无间官府,成为千千万万无间引者中的一员了。”

本来是自嘲,可引汤听小黑话里话外有种嘲讽她熬汤失手害了他的感觉,这女子暴戾,立马就横眉怒眼准备收拾小黑,遂急急打断了她酝酿气势:“小黑你是什么时候入无间的?”

“没多久。”

“你叫什么?”

小黑怔住,“不知道。”

不是说自己叫‘不知道’,小黑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虽喝忘情汤并未被药得魂飞魄散,可他依旧是忘了生事。

察觉出遂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有些严肃,引汤走到她身边,红唇里出来的如细线那般大的声音,传入遂耳中却清晰无比。

“陈,满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活一生让一个人记住 不知场面为何如此凝重,引汤手捧胸前紧紧捏着,在遂与小黑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小黑不知,仍在舀汤。

引汤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遂要对小黑下手。虽说遂是好姐妹儿,可小黑这孩子毕竟唤自己一声老大……

“小黑,快跑!”

闻声,守在桥边的鬼乃至排队等着喝汤的鬼齐刷刷看向汤铺子。

迟了……

引汤话音响起至落下短短时间,只听小黑疑惑“噫”了一声儿,汤锅边舀汤的那个小黑鬼便连带着汤勺一起不见。

银白汤勺中倒出的一股黑绿的汤水慢一瞬落进了白瓷碗中,汤锅里热气腾腾一圈波纹渐渐平静。

“兄弟伙们,帮我看着场子!!”

匆忙留下一句话,引汤便跟着遂抓着小黑离开的方向追去。

剩下的,便是人走茶凉,月下息影。

守在奈何桥边的引者一齐偏头望着两股阴风先后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懵然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呃……是遂大人把小黑抓走了?”

“好像是。刚我还听引汤大人吼了声儿‘小黑快跑’,八成,是这小黑头不知道哪里惹着遂大人不快,今儿遭殃了。”

“这孩子实诚,憨厚,哪里能惹着遂大人!依我看,是遂大人的问题。”

最后,关键性问题来了。

一个引者试探问:“好歹同事一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不去。”

“打又打不过遂,去干啥?”

“引汤叫我们给她看好汤铺子。”

“人家老大都跟去了,我们去只能是徒增麻烦。”

人小黑的老大是谁?

——无间彪悍孟引汤。

桥上的鬼因暂时喝不了汤开始骚乱,说完,这十余个引者散开,去维持秩序,独留问话的引者站在原地,怀疑鬼生。

“……遂大人,你终于要对我下手了么?”

见遂把自己带到了亡魂初入无间时必须来到的登记处,破旧牌楼后方,黑暗中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路在红灯笼的照耀下阴森诡异非常,牌楼下方摆了一张桌子,一个穿黑长袍鼻梁架着一副老花镜的老头坐在那儿,手里溜溜转着一只毛笔,面前摊开一本白森森的簿子,发现来客,老头还笑眯眯盯着自己看,小黑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为一团。

“别怕,我不打你,只是带你见一个人。”遂拽着小黑的胳膊拖着他朝牌楼下的老头走去。

小黑疑惑,“人?”

“嗯,是人。等会儿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管听她说话就行,她要抱你,你也让她抱。”

反正不能拒绝就是。

小黑有些犹豫,莫名有种感觉遂是把自己拉来做不正当的事儿,他讪笑,“这不好吧……”

神管大人是绝不容许他管辖之下发生这种事情的。

从牌楼后方吹来的一股风迎面而来,朝牌楼走去的两个鬼头发与风衣被吹得互相扇打啪啪纠缠在一块,风大迷眼,小黑畏缩压低脑袋,任由风吹乱头发挡在眼前,遂依旧云淡风轻,直视前方,头颅未低一瞬。

从小黑的笑容里便看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遂不得不澄清:“是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家。”

真相是残酷,戳粉红色的泡泡破裂。

小黑深吸一口气,闷闷答道:“行吧。”

二鬼走到桌子前。

未待遂开口,老头抬手指了指左边,说完一句话后有指了指右边,先问道:“生死两界,一头人间来,一头往生去,遂大人来这里有何贵干?”

就一条路,从人间来,往生去。

“有一亡魂执念未了,我想请魏长老唤她出来一见。”

“亡魂籍贯,名与姓统统道来。”

“首都市西城区**巷**小区王一秀,就是没多时,我和小墨镜带到这里交接的那个鬼。”

执笔在簿子上狂浪一挥,紧接着便是流利一气呵成写下了一行字,魏长老端出桌子下的座机,缓慢又郑重按下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喂,把一个首都市西城区**巷**小区王一秀的亡魂出来路口,追魂部的遂大人要见她,刚来没一会儿,应该正在那些还没有过堂清查罪孽的那些鬼里。”

简单明了说完要求,老头啪一声挂了电话,便对遂说道:“等一会儿。”

遂点头回应了老头,之后,她便转身望着牌楼后方黑漆漆一片中被红灯照亮的那条路,等着那个身材矮小的鬼走出来。

“遂大人,无间鬼这么多,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见这个鬼?”

默然片刻,遂忽然语重心长道:“小黑,无间鬼再多,都没一个是你。”

世间活人众多,撇开男女,少年慕艾,其中不乏正值花好的美女,可,为何有些人,却痴情独恋一个亡人?

因为,世间人再多,众多绝色不俗,却没一个是他、她。

他走了,随后夜空中独一无二的一颗星星也跟着消失了。

活一生让一个人记住,来人世一趟,何其庆幸。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遂看见路尽头朦胧中有一团黑影慢悠悠飘了出来,黑影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在走,越走越近,亡魂脚脖子上脚镣的铁链子便拖在地上哗哗的声音越来越响。

引者领着王一秀将走到魏长老桌前,看见遂身边还没有领到墨玉牌黑雾隐面的小黑,王一秀死气沉沉的一双眼瞬间亮如火炬。

可能是惊喜来得太突然,王一秀一时没有反应,呆在原地不知该是悲,还是喜。

悲是悲伤痛哭,喜是喜笑寒暄。

遂飘到她身边,同她说了几句话,不经意间,生硬石板的面容现出一丝喜悦,眼里光芒又亮一分。

而后,遂的催促她去看看思念已久的外孙。

不敢造次,王一秀期许看了一眼鬼差,得到了准许后,她径直跑到小黑跟前,在小黑茫然的时候,一把抱住了他。

压抑之后是老妇人悲伤至极闷声痛哭的声音,一声儿接着又一声,听着,让在场的几个鬼差心里都隐隐有些不舒服。

有那么一瞬,王一秀哭失声,在场的鬼差只听见了耳鸣似的嗡嗡响。

小黑忽然怔住,紧接着便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抚慰似拍了拍王一秀的背,随后,他摊开双手,求助望向遂。

“老人想外孙子了,你同她外孙子一般年纪,长得也像,你就让她抱抱。”

小黑指着自己的脸,“这位老人家的外孙子,也是像我一般黑?”

遂笑了笑,含糊回应了一句儿:“都是被火燎得跟老腊肉一样,还能怎么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还是记得的人痛苦 “火”,充满希望熊熊燃烧,又是绝望毁灭一切,也是一场灾难中,接受亲人离去,仍活着的人最不想提及的一个字。

止住不再痛哭,王一秀抬起头泪眼朦胧看着小黑,替他理了理衣领,抹开他的头发露出一张被烧得干瘪不成样子的脸,强憋住的泪再次大颗大颗从年老浑浊的双眼流了出来,最后欣慰拍了拍小黑的脸,王一秀转身朝领自己来的那一位引者走去。

与小黑见面,王一秀伤心不能自已哭哑了声儿,自始至终却没有说一句话,遂想:她是知道了陈满满虽死得惨,可如今在无间却意料之外有了好的归宿,见他好,已然放心,也就没什么好说,念念不舍的了。

没有回头看一眼,王一秀跟在引者身后,沿着出现黑暗中红色笼罩的路回去她该去的地方。

手不知觉搓了搓衣裳,小黑困惑:“遂大人,这就完了吗?”

“嗯,完了,你就在这里等着。”说着,遂忽腾起,飘到了无间半空,望着那片让人觉压抑的妖异红色中,王一秀与同僚离去的背影。

犹如站在奈何桥边的望乡台上一样,她可以看见远处红灯朦胧连成一片,那里,便是初入无间的鬼魂必须去走一趟的地方。

“嘿嘿,老大,你来救我了!?”

欣喜的声音响起,引汤置之不理,直接飘到了遂身边。

身着一黑一红两个鬼大喇喇悬在半空中,老头笑咕哝了一句儿:“让神管那小子看见了你们两个两个丫头放风筝,少不了被他一通说。”

与神管大人一直是你看我不顺眼,我也不想看顺眼儿你,引汤笑,微扬起下颚,看起来极其傲气明艳,“怕他个秃头鸡?”

无间也只有孟引汤敢如此,也只有她会称呼神管大人,没引汤那般性子风风火火直来直去,魏长老只是笑了笑,以沉默寡言的姿态守着通往肃清殿的入口。

同魏长老说笑后,孟引汤才顺着遂的视线望去,不知前因后果,她只大致瞧见两个身影飘忽远去。

“遂,你在看什么?”

遂哑声淡然一笑,“喏,跟在我们同事后面那个,”话说一半忽断开,停顿一秒,或许是在感伤,遂才接着说道:“那个是小黑的外婆。”

“这么巧?”

“不巧,刚好是我的差事而已,她想见一面自己已经去世的外孙子,可既然入了无间官差籍,那引者簿子上来往无间人间的记录便会消失。不知名儿不知姓,到哪里去给她把外孙子找来?最后,还是我和小墨镜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回无间来。”

其实,既然事情如此发展,便已经很巧了,而且,还是有心人有意推促的巧。

“小黑知道么?”

“不知道。”

不知眼前人是相依为命,辛苦抚养自己长大的至亲,见这一面,有何意义?还不是糊里糊涂只当遇见了脑子不正常的人去,今日一面,转眼即忘。

待很多很多年后,再问小黑:你还记得某年某日,遂领你去见的那个鬼吗?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她是你外婆!!

无间没有尽头,在这里生活的日子极其漫长,日子一天一天清楚过去,填装的事情太多,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会被扔在这漫长空寂不被捡起……

所以,当遂问起,小黑必定会问:诶,遂大人,我什么时候又和你去见鬼了?

……还是记得的人痛苦。

“倒是没意思,不过,也还好。”神情迷离出了一会儿神,引汤感叹,不过,她的话听着像是有话未说完,遂望着她,却发现她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为什么这样说?什么也还好?”

“比起情深刻骨,心爱之人就在身边却不知,小黑与他外婆至少是相见了,虽然有一个是不清楚,但,至少是相见了,外婆知他过得很好,放心离去,这不是少了一种遗憾?”

“引汤,小说看多了,你最近越来越感伤了,其实,我觉着,心爱之人就在身边却不知,实则,是不够喜欢,若真是情深刻骨,怎会一分眷念都没有,就不会自然而然想去亲近?”

“喝过无间忘情汤,谁还能记得谁?”

“所以呀,这么多爱得要死要死的,喝了一碗汤,没有什么忘不掉。往事是是非非便都随云烟散去,也是凉薄。”

遂觉得,忘情汤不是理由,只是不够喜欢罢了。

不知为何,引汤忽失笑,笑却比哭难看,她问遂:“你真这么想?”

纤细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怀中伞,遂点头,却是把话题引到了孟引汤身上:“这问题,引汤你该比我清楚,我就不信,你如无间时就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没喝过忘情汤。”

“这是个秘密。”

真还是假?

扔下这个模棱两可的话后,引汤落到地上,一把扯住小黑就离开。

“我还以为你要把小黑杀了,害得我怕没人给我舀汤,扔下一桥的鬼就跑了过来。”

引汤离开后,没一会儿,遂也离开。

觉劳累疲惫的遂,回家之路真是一波三折——半路上,她碰见了惧,而惧,又喊住了她,理由是想问问小墨镜这次的表现。

又是那片罕见鬼迹的清幽林间小路,遂闷声飘着,惧从前方另一条道上走了出来,看见遂,他特意停下等她。

“遂大人好。”

有砸窗一仇与被看见屋子里小A的尴尬在,遂觉全身不自在,呵呵笑了两声,礼貌回应,“惧大人好。”

“惧大人,我想问一下小墨镜这回的表现。”

听了这话的第一瞬间,遂暗戳戳冷笑,心想:表现?没有表现……这位老兄,办事能力简直就是拖后腿的。

但是,遂念及好歹是同事一场,便没把真相说出来,明里暗里却讽刺了不少:“还行,将就,不错咯……”

——至少比清东明子强,脸黑麻麻的,看不见鼻子嘴巴眼,倒是比清东明子顺眼。

“遂大人,小墨镜性子散漫,吊儿郎当对事儿不上心经常出差错,他这回没给你添什么麻烦?”

遂假笑摆了摆手,“没麻烦。”

只是,他就是个麻烦。

“你做事细致,又耐心,他这回应该是同你学到一些东西了。”

“还行,小墨镜挺好学的,也有上进心。”

遂笑,心想:那可不是,这厮儿都他妈想踢了老子直接夺权!

最后,遂反问了惧一个问题:“惧大人,你老实告诉我,禁我足只是给旁人看看,把小墨镜派到吴身边才是真正的惩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你该认得我的 想来小墨镜这厮真是个无间和谐必须迈过去的一个坎,遂问了惧“把小墨镜派到她身边,这才是不是真的惩罚”后,惧默不作声,又走了一会儿,他从一个岔路口离开,二鬼不再同行。

其实,为何是小墨镜陪同遂一起完成差事儿,挑选上他的时候,惧与手下心腹自有思量。

明面上看是惩罚遂,实则,他们是想遂折磨小墨镜……

而待遂知道这其中细情,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儿了。

以累丧颓废的姿态回了院子,遂头也不回用脚踢了院门关上,进屋便瘫在了床上,随即灵体处于一片混沌的空白状态,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红光,随着身体里流动的气息调停,红光时浓时淡。

这,便是鬼“睡觉”的方式。

忽然,遂听见有人在笑,他们在喁喁私语说些什么,她听不清,只知道对话一句又一句在脑海中响起。

不知什么时候,这片遥望无际的氤氲空白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墨如落水中散开,一点一点向外蔓延现出枝叶的模样,最后,展现出的是一棵墨染的苍翠大树,紧接着,遂便看见了出现了一个水红色衣裳的女人坐在树下。

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声突然响起,一群半大不小的娃娃凭空出现,一个个蹦到地上嬉戏相互打闹玩耍,是在梦中,又像隔世窥一副画那般,他们的笑声空灵遥远,极其不真实。

遂飘到树下,正正站在女人身后,她问:“你是谁?为什么可以出现在我的神思里?”

女人缓缓回头,遂这才瞧见她的脸是被人凭空挖去一般,空白一片,或许,该说绘这画的人没有画下她的脸。

沙哑空洞不带任何情绪的的声音问遂,“你为什么不认得我?”

“我为什么要认得你?”

“因为我们很亲密。”

遂愣住。

轻轻一声叹息,女人自言自语呢喃转过身去,“你该认得我的。”

心中百般困惑,遂正准备问女子身份来历,就在这时候,一阵古老肃穆哀鸣划破无间上空,打破此间平静。

出事了?

心里刚有这样的想法,院子外狂敲门的声音让遂惊醒,她霍地坐起身,随即便用手抚着发胀闷疼的额头。

院外有引者急喊:“遂大人不好了,迷踪山顶出事了。”

遂愣住,无间多年平静,一直顺风顺水,不被外界打扰,这份平静甚至让在这里待久了的鬼魂乏味,处于最机密防守最严厉的迷踪山顶能出什么事儿?

没敢耽搁,遂一眨眼便出现在了院外,问来唤她,可能是没得到遂回应显得焦急不安的同僚:“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迷踪山顶出现异况,神管大人,惧大人他们叫我来把你喊过去。”

情况紧急,见遂不慌不忙,引者不顾身份,一把扯住她就走。

迷踪山顶安放有无间最重要的三样东西,除了神管大人,任何人不得踏入半山腰的禁区一步,以往只要是有紧急情况,无间高层需要集中一堆议事,都会到议事大厅,可令遂意外,引者把她带到了迷踪山下,而不是去议事大厅。

“遂大人,你自己上去吧。”

见遂踌躇,引者同僚又说道:“是神管大人让我把你带到这里,并嘱咐我让你上去。”

闻言,遂心莫名一沉,想到了无间山顶发生的异况十有八九并不简单,不然,也不会使神管大人如此紧张,坏了以往规矩,把他们召集到迷踪山。

待到了半山腰进入景区的界限处,看见神管大人忧心忡忡,在场其他人围着皆屏声敛气,气氛有些严肃,遂便知,猜想应真。

猜想是应真,但遂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朝神管大人与惧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后,她忽瞥见脚下青黑乌紫的草地被践踏凌乱不堪,隐隐还有粘稠物覆盖在上面。

俯身,手指沾了那粘稠物细细搓摸,嗅了嗅味道,还未同神管大人他们交谈,遂便大致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有外人欲进入禁区,目标,可能是迷踪山顶。

“大人,唤我来何事?”

神管大人指着界限内说道:“有人准备闯入禁区,等我们的人赶来的时候,人把我们的神兽打伤已经跑了。”

遂顺着神管大人所指看去,一眼便看见了镇守禁区入口的两头神兽,一头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几个引者在安抚它,为它疗伤。

另一头神兽依然端坐守在入口右侧,它焦躁不安为同伴受伤喉咙咕咕发出呜咽的声音,背部漆黑油亮的皮上一道血口,也带了伤,它身前小片土地同被踩踏过,一串黑稠血迹向山下的方向蔓延而去。

想来,想闯入禁区的不速之客,没干得过两头神兽。

遂又想,这两头拿肉就能逗跑的神兽,关键时候还是挺给力。

遂问:“是想往迷踪山上去?”

惧点头,“这人知道进入迷踪山的准确路线,有心躲过了我们的防卫,绕到了这里,然后被我们的神兽拦下。”

迷踪迷踪,细细琢磨,便知这名儿有何含义。

只要走过山下一界碑,每向前走一步,出现在面前的路便会有千千万万条,刚才进来时,遂险些走错,还是察觉脚迈出后周围气息不对,才及时收回脚,免了自己被混乱气场碾压灵魂破灭。

想闯入迷踪山的人知道进入的准确路线,那也就是说,是自己犯事儿,而整座迷踪山就山顶供奉的三样东西重要,既然是有心躲过巡守的无间引者,目标自然是山顶。

迷踪山顶供奉的东西对六界来说和其重要,少了一个便是天下大乱,恶魂出世为祸,人间腥风血雨,赤地千里。

指尖的血已然变干结疤,遂磨磋着,感受粗糙质感,边思考边说道:“滴落在这里的血里面有断魂草的香味,除外,这血的主人还是个女人,这里面,我没闻见迷魂汤、忘情汤的味道,怕是初入无间的鬼魂,直冲我们这迷踪山来。”

细细听遂说完,惧低头望着指尖也是变干涸的黑色血疤,接下遂的话补充了一些,“血里阴气极重,不像是一般亡魂一般只有死气,感觉像是半生半死修炼邪术之人,应该是故意扮作初离世的亡魂潜到无间欲图谋不轨。就是不知,进这迷踪山之下,还有什么的阴谋?”

初入无间时,遂不懂事,把神兽当狗,时常在酷刑殿外捡了残肢断臂喂它们,虽然被神管大人喝止,道明神兽与一般动物不一样后,她就没做这种事了,可喂肉的感情不是时间可以磨灭。

遂撸起袖子:“管他什么阴谋,敢欺负我无间神兽这事儿就没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下一个问题 无间潜入了心怀不轨的东西,还怪识货盯上了迷踪山……

没把这不安分打神兽的东西找出来,神管大人极其不安,当日,他便在迷踪山禁区的界限外,当着两头神兽下令:何处宵小之徒?竟敢欺负我无间神兽,实在不可饶恕!从今天开始,进入无间的鬼魂必须经过严苛询查,整个无间的引者必须喝了迷魂汤口供备案,有不听话的,直接打散魂魄,直至找到私闯迷踪山的人为止!!

上位者下令,底下的人闻声便有了动静,随即无间便陷入紧张气氛中。

这工作量何其大,可苦了奈何桥上的引汤小姐,自九十年前人间战火纷飞后,她又开始了苦命加班加点熬汤,熬汤之余还得帮着迷魂殿送汤。

日复一日重复着配药、配药,熬汤、熬汤,送汤、送汤,引汤被折磨得活生生有了一种错觉,她感觉自己像地主家生活悲苦的小丫鬟,在万恶地主的欺压下小心翼翼极其卑微活着。

如今又跟个苦力似的……

悲从心来,孟引汤咬碎银牙恶,就跟吵架把骂娘当顺口禅一样,她啐骂:“该死的秃头鸡神管。”

无间谁都知,只要孟引汤自称老娘,那就是要打鬼,骂了“该死的秃头鸡神管”,这就和骂娘差不多。

“引汤,你搅一下汤就骂一句儿,差不多行了,要么换句其他的,你成天秃头鸡秃头鸡,我听着耳朵疼。”

遂把出门时从床底扒拉出的一条葛今绑在头上,额前碎发裹了进去,一头及腰长发挽起。

虽然身着黑风衣头上大红葛布看起来不伦不类,可遂觉得这样爽利,做事儿也利落,随后,她端下架子上一簸箕草药悉数倒进了引汤搅和着的那口汤锅里。

独门独户当个大人,遂没人使唤,也没人使唤她,又没差事,她就像个编外人员一样,无间哪个鬼都忙得唰唰飘来飘去,就她无所事事。

同为无间一份子,人家在忙她睡觉,就这么干看着不好,回到院子睡了一觉醒后,遂想了想,便来到了工作量最大的汤铺子,帮着引汤熬汤。

至于抓私闯迷踪上那个鬼,肃清无间安全隐患,不正风气,就是惧与神管大人一干长老的事儿了。

这样骂了几百年了,遂忽然请求孟引汤换一句骂法,孟引汤一时想不起来该换句什么好,“都已经骂习惯了,你让我换什么?”

“你和他吵架的时候,不是随口拈来一长串就能让他哑口无言么?”

“太长了,不好听也记不住。”

锅里汤开了,咕噜咕噜翻滚着,热气一团一团腾起,氤氲迷蒙,衬托出孟引汤的脸更加精致,忽想到了什么,她放下勺子,向边上遂靠近了一步,小声说道:“我知道神管大人下了封口令,不让你们把迷踪山上的事儿说出来,我就问几个问题。”

知道下了封口令,你还问?遂无奈,点了点头:“问吧,我思量怎么说。”

“那两头神兽真负伤了?”

“下一个问题。”

“真的是有人意图不轨想闯进迷踪山?”

“下一个问题。”

“那人是不是外面潜进我们无间的细作?”

“下一个问题。”

……

这俩姐妹明里暗里对暗号,边上小黑听“下一个问题”直听蒙,一番对话下来,小黑傻了,引汤却该知道的都清楚了,她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了。”

引汤只守这奈何汤铺子,不关心外面的事儿,自然不知,问题大了。

遂叹息,自言自语道:“怕就怕是外面有心比天高的人盯上我们无间,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就大了。人家有心渗入,咱无间事务繁忙,且不说成天来来往往如此多的亡魂,就说引魂者一天得来往人间无间多少趟?这么大的人流量,防守薄弱空处多,难免会让人寻得空子钻。”

所以,若人家真是想进无间,爬上迷踪山顶一探究竟,无间如今事务烦杂的情况下,怕是防不住。

见遂提起这事儿少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变得严肃,与遂中间隔着一个引汤的小黑探头探脑闻遂:“遂大人,最近上面让无间的鬼一批一批喝迷魂汤,也没听见有什么好消息,不可能就天天折磨我们吧。接下来怎么办?万一那人没抓到潜伏在我们无间,也太危险了!”

“关心这么多做什么?”

本来汤铺子就忙得不行,一边送忘情汤一送迷魂汤,现在小黑一说话,汤铺子前流动的鬼群便停滞,变得拥挤,引汤呵斥他少闲聊赶紧做正事,遂却挑眉,反问小黑:“小黑,你从哪里确定我们在找一个人?”

不是“知道”,而是“确定”,遂好奇,小黑是如何知道无间高层密而不谈的,让整个无间鬼都在迷魂殿过一道堂,只为找一个人、鬼的。

想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瓦砾之间有缝隙,风雨不避,随时会漏雨。

小黑低下头,他挠头苦思,给一个过桥的鬼舀了一勺汤后,他悻悻答道,“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反正大致就是前几天,我听几个大人说,迷踪山出事了,整个无间闹得鸡飞狗跳就为找这人。”

“哪里听说,听谁说?”

遂隔着孟引汤,一眨不眨盯着小黑,眼神凌厉,比惧这个无间二把手还有架子。

杵在他俩中间,孟引汤不自在,拿着勺子,下意识僵了身子直挺挺站着,一点动作都不敢有,就怕打扰了遂问话。

被遂严厉吓的身体一哆嗦,小黑弱弱道:“就路边,无间好多引者都已经听说了。”

闻言,遂转头看向边上帮忙的几个引者:“你们听说了么?”

身上阴飕飕一凉,帮忙嘿咻嘿咻抬东西的几个引者老兄便清楚知道,这场关于灵魂质问的战火燃到了他们身后。

接收到小黑可怜兮兮求助的目光,其中负者舀汤的引者用勺子捂住嘴想了一会儿,呆愣愣摇头,“好像听说过。”

另几个引者忙点头应和,“对对对。”

见气氛被闹得有些僵,引汤笑嘻嘻打圆场,她拉住遂好言道:“做什么嘛,小黑你还不了解?老实巴交一个鬼,他能藏什么小心思,”说着,引汤压低了声音,“若他心思不纯,能瞒得过你的眼,惧的眼吗?就算如此,当初他又是如何过了迷魂殿?”

遂强硬态度没一点缓和,但她也没为难小黑,只是对引汤说道:“难道你们不觉得,传出这消息的人很可疑吗?何处起风,何凭何据?”

闻言,小黑摇头,觉得有点委屈:“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传出来这消息,但我前些天着实是在来汤铺子的路上听到路边有同僚讨论此事。”

“呀”了一声儿,帮忙一个引者同僚说道:“我好像也听到过,说那人准备上山去,还打伤了咱的神兽,”说着,引者手里汤勺重重砸锅里,黑绿绿的汤汁儿四溅,落地上便呲一声儿起了白沫冒了黑烟,“咱的小宝贝,咱都没舍得动,居然被打,实在是可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来去如泡影 帮引汤忙过桥上的事儿后,遂以疲累的理由提出离开。

能感觉出她心情烦躁,引汤没有强留,只是一边点头,一边嘀咕:“别有事没事就缩在你那院子里,也别觉得是我烦着你,你得想想,这多年若不是我烦着你,让你到桥上玩儿,你得孤僻成什么样子?”

走了两步听见引汤在埋怨自己,遂回头,一眼便看见汤锅边上,这个蹙眉带着气性给鬼舀汤的女子。

她笑了笑,继续离开。

苦口婆心劝说,遂却一点没动容,孟引汤放下手上的活,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嘿,我说你这丫头,无间女引者就你官阶最高,如今出了这种事儿,你也得活络起来才是,怎么搞得像不关你事儿一样?!”

来去如泡影,不留功与名。

遂头也不回淡然挥了挥手,“不去,他们没有分配任务给我,引汤你就省省心吧。”

所以,不是遂懒散,而是无间高层他们自己遗忘了她。

世间巧合多。

无间一出点鸡毛蒜皮的事儿,惧便会忙得不可开交,反之最该管事儿的神管大人遛鸟,喝茶,养花,样样自在清闲不少,所以,遂没想到,会在回家这条没有多少鬼路过的路上遇见惧。

放空视线不瞧路,遂一边思事,一边凭着飘过千万道的熟悉感闷声在路上疾速飘着,蜿蜒曲折的路,在仅凭感觉的她这里,没有一点阻挡可滞留。

如此不专心走路,只是因为,遂在想张宣仪,不是那种魂牵梦绕,引日成岁的想,她只是在反思,她,好像好些日子没同张宣仪联系了……

去人间做差事,她忙他也忙,一人一鬼匆匆聊过几个视频,除此之外,便没见过面。

异地恋,消耗的是人的耐心,挑战的是忠诚,而他俩,一阴一阳,生死之隔,难度更大。

原来,这就是爱情,可,作为女朋友,她有些不称职。

没有豁然明悟想出个头来,反之越想思绪越烦杂理也理不清,遂摆头,强迫让自己不再关心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儿。

同男人不以为然女人使小性子一般,遂觉得,咳,男人嘛,生气是常有的事,哄哄就得了。

深吸一口气,遂假装心情很轻松,也不跟火烧屁股那样飘了,索性就真的轻松下来,背手,仰头迎风,信步往回走,然后,她一抬眼,就瞥见天上天上有个黑影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惧。

“惧大人在这里做什么?清查闯迷踪山那人的事儿做完了吗?”

话完,遂忽地愣住,她发现自己问这话的语气,怎么这么像上级询问下级工作进展?

“呃,遂大人别误会,我的意思其实是……惧大人事务繁忙,今儿怎么在这里……”遂看了看周围,见着远处萦绕在沉沉黑雾中的迷踪山,便试问:“……惧大人是看风景?”

惧摇头,迷茫目光一直放在远方迷踪山上,似乎是在思考事情,他回答遂,“遂大人说笑了,如今可没这个心情。无间鬼魂都快清完了,可私闯迷踪山那人的事儿还是没一点进展。这回私闯迷踪山的人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抓不到一点儿影……我们都很担心,有这个隐患没有清除,不知待下次出现又会搞出什么事儿?”

听完,遂很羞愧,引汤小姐说得没错,迷踪山出这么大的事儿,整个无间都惶惶忙碌,就她一个悠哉悠哉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指尖轻轻刮着抱在怀中的伞面,未表示自己也在出力,遂把一件事儿告诉了惧:“惧大人,有一事不知你知情否?”没待惧回应,她接着说道:“就关于迷踪山有人私闯这事儿,为何这消息已经在无间传开?我记着,神管大人明明给我们当场的十余位同僚都下了封口令不得把这事说出去,除了会议上不得谈论,我很好奇,这消息的源头在哪里?”

这是个疑点,在遂的猜测里,是有人想放出消息,扰乱无间视线,好趁机作乱。

但,真相让人啼笑皆非。

惧收回遥望远方的视线,侧头看着正在身边的遂,笑说了一句话,让她顿时尴尬无比:“在你去之前,小墨镜他们那一党交好的鬼比我与神管大人先到了那里。”

无处不在小墨镜。

如此说来,消息泄露的事儿,有了源头。

可,小墨镜等鬼能安然进入迷踪山半山腰这事儿,让遂讶异:“守护迷踪山的兄弟们放他们进去?”

这么几个死鬼,聚一堆就跟街头混混一样,迷踪山这么重要的地方,守山的引者会分不清轻重把他们放进去?

提起这事儿,惧哑然失笑,“呵呵,迷踪山出事那天,刚好是神兽的生日,他们买了肉、蛋糕准备给神兽过生日,还没走到半山腰,他们便听见神兽警示的吼声,当他们赶上山时,神兽受伤,打伤神兽的人已经跑了。”

“那我上山去怎么没看见他们,这多天了也没听过这事儿。”

“神管大人嫌他们腿脚慢了,把他们都撵去炼狱,踩轮子,帮着惩戒生前作恶的鬼。”

遂哦了一声儿,紧接着便是毫不留情两个字:“活该。”

一直是不温不火,对于属下遭遇,惧没任何表示,他继续望着迷踪山出神,对遂说道:“遂大人,我很是困惑……”

没有插话,遂望着惧,等他把话说完,可惧,话说半句后,便不说了。

就在遂以为没有下半句时,惧忽然道:“私闯迷踪山那人受了伤,那他是如何避过守卫的兄弟下山,又是如何躲过了无间这么多鬼的视线,没留下一点痕迹?”

“趁乱下山,有人接应。没捕到一点风声,如今应该还藏着,要么,就是直接藏在迷踪山没有下山。”

惧抬手指着迷踪山,“还有一种情况。迷踪山右侧是恶魂游离的蛮荒异境,那地方危险,游魂进不来,一般的鬼也不会接近哪里,迷踪山防卫哪里是最薄弱,那人熟悉无间情况,事未成,第一时间便下山躲到了哪里去。”

“遂大人你说呢?”

“惧大人真幽默,你都说了,我还怎么说?反正我俩的猜想都很有可能应真,最好还是好好查一查。”

“遂大人才幽默,我至今仍好奇,遂大人,你为什么要砸我玻璃?”

……

遂大人才幽默,我至今仍好奇,遂大人,你为什么要砸我玻璃?

这个问题很难。

耳畔有风灌过呼呼响,遂默不作声,转身便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九十年前的事儿 风吹过林间,树下低矮灌木丛,一连串滴落叶面的黑色粘稠物干涸已久,随着血滴落的方向往下看去,便是黑沉沉望不到边际的无间异境。

经受不住诱惑的人被困在这里,释放天性恶得彻底。形似大雨将落般阴郁,这片地狱黑云低垂,狂风吹不走此间阴霾,野鬼追逐,无衣蔽体,听不懂人言劝诫,只管嘶吼如兽。

假若,死后都是这般模样,谁会当,你曾是个人?

来往此地听得最多就是谗言蛊惑留下,这异境,在遂这里,是连“荒野”二字都不配被提起。

吹刷灵魂殆尽的风狂势,丰茂野草悉数往一边倒,腰杆柔韧,弯曲压得极低。

进入无间需经过的荒野,一个浑身是血,蓬头垢面的女人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半爬半走向前进。

风从侧面来,几回险些将她吹倒,踉跄几步站稳后,她又继续用手扒开半人高挡住去路的野草、芦苇杆,偏偏倒倒走过的地方,大致几步远便留下几滴新鲜,仍在冒黑气的黑红血液,手抓上草杆,留下黑色污迹。

这里被贪婪侵占,被拉入黑暗见不得光的东西悄悄躲在时浓时淡的黑雾之后,他们看不见外来物,不过,却能见着红色,属于鲜血,象征繁穠美丽的红色。

半透明幽绿的灵体望着女人阴恻恻笑,低沉沙哑的嘀咕,从语气里便能知不怀好意。

“嘿嘿,她是谁啊,怎么躲这里来了?”

“无间引者长这个样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

有灵体讥笑,“你们真傻,这个破烂样,怎么可能是无间引者。”

恶是天性,死了变成这个样子,也不忘欺软怕硬,一听闻无间引者可不是这个样子,飘荡的灵体开始骚乱,激动起来。

“我们去弄死她吧。”

“她怎么浑身是血。”

“弄死她我能去往生吗?”

安静了一瞬,便是尖利到险些失声的声音,灵体们争先恐后朝女人奔来,风簌簌刮得浑身如经受酷刑钉耙子挠那般疼,可依旧阻挡不了他们向女人跑去的脚步。

天知道日复一日望着自己的灵体一点一点变淡,无时无刻不被强劲阴风吹刷有多疼!!

……

形似沙尘的阴沉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某一处围拢。

这里没有东南西北,还可能凭空幻化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场景,迷惑误入此地的客人。

没有一个准确的方向,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女人脚下一步踩空,整个人一下扑倒地上,脸趴在土里一动不动,没有起来的动静。

见状,在女人附近游荡的游魂野鬼围了过来,拉女人当替死鬼,换它们其中一个去往生。

只要禁受不作蛊惑困在这里,白送上门一个亡魂,这种机会少有,再之,只要一个名额,所以,同类之间的厮杀开始,待快靠近女人时,灵体只剩下一半。

荒野风呼呼扯响耳边,却似静悄悄,一双脚踩碎横铺地面的枯草,穿过黑雾,漫步走向女人。

也不知来者是什么身份,在女人身边游荡的灵体悉数退入阴晦之中。

短暂失去知觉一会儿,女人动了动手指,极为费力爬起来,可刚支起上半身,正准备转头往身后看,一双脚就停在了她面前。

“这异境没有尽头,你能跑哪里去,怎么跑得出去?”

女人抬起头,凌乱发丝遮挡下,是一张苍老的脸,在这片荒野逃亡的人,正是王一秀,是遂追回无间的亡魂王一秀。

从低处往上看去,野蛮生长的荒草将男人身材映衬得高大,天空黑云密布,男人低头看着王一秀,刚好避开光线,致使整个上半身几乎陷入一片昏暗,无法看清他的脸。

女人闷咳了两声,虚弱道:“笑话,既然有入口,那便有出口,照你这样说,无间这些死东西是怎么来往人间的?”

“那,你得去问开拓这片地狱的天神了。”

虽是地狱,可创建初心却是怜悯,站在最高处的人,怜悯说身受苦难折磨的人间。

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反正在传闻中,一提起便是千万年前开头。

那时,人间灾祸横行,死去的亡魂没有去处便在人间飘荡,同时,那些不甘怨气也没有去处。

这些怨气堆积,亡魂不甘,渐渐影响了活人的生活,使人世间陷入一片黑暗无光。

第一任天神见着这般乱像,死去的亡魂凄苦,活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没有解脱之日,心生怜悯,便把这片混沌异境撕开一个缺口,把纠集恶鬼为祸的鬼王一干打入此地,又取定魂珠,制天命卷,创万物轮盘开轮回之境,并命鬼王,若人间不到安宁之日,亡魂仍游荡,那他们便永生不得出。

如此,无间初起。

“嘿嘿,天神?他妈早死几千万年,连灰都没有,你倒是还尊敬着他。”

“我等只是凡人,自然没你那般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随即,男人话锋一转,便从冷笑变为奚落,“骁左使平日里可是简傲绝俗,凡俗花草压根不配入你眼。一张脸迷得无数男人七荤八素,心甘情愿跪伏于你石榴裙之下。鄙人今日有幸,得见骁左使落魄模样,也算是一生独一份的殊荣……只是,骁左使,你莫不是将平日你勾引男人的法子用在了镇守迷踪山的神兽上,才导致任务失败,引起无间警戒,还落得如今这幅模样?”

其它都不重要,王一秀死就死,不外乎就是无间少一魂,世上少一人,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骁左使,你——任务失败了,教主精心布置,费尽心思人力把你送进入无间,却被你能力不足毁了!”

“嘻嘻,原来,在法王眼里,我竟是这样的绝色,如此高看,实在令小骁羞愧难当。”

“不为过。听闻你,为促成海地七十四之事,同那跳楼女鬼老公上过床,三番两次挑衅,才逼得那女人跳楼自杀。你这个能力,倒是比你法术好多了去。”

有气无力低头一笑,被称为骁左使的“王一秀”抬起头,不再伪装,开口便是苍老语气和着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说你这人就是嘴贱,好歹同在教主手下做事,就不能留点情面,假装客套?非得爱之欲其生,憎之欲其死。失败就失败,我为教主做过做过这么多事,我就不信他就容不得我这一次失手。”

态度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不再争锋相对说些废话,男人厉声提起正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告诉过你于界碑之后有两头神兽镇守入口,让你小心些吗?怕出异况,我连上山的路都给你摸得一清二楚,这下好了,前功尽弃。无间已经起戒心,清查所有鬼,想要再寻得机会进迷踪山,也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又是一个对生死不上心的奇人。

对于同伴的指责,女人依旧不以为然,甚至还闲适揪起了面前的草,一根又一根,从草芯拔出。

“法王就别说我了,还是说说教主安排你做的事儿进展如何?”

“你倒有时间关心这些,不如先想想怎么逃出这蛮荒异境,逃出无间?”

先前确实是慌,可这会儿,男人一来,骁左使就不慌了,“你既然能寻来,我还担心这些做什么?”

“我能找来,无间就找不来?”

“能找来。所以法王你得赶快把需要我带给教主的消息说咯,那不然,等你们无间引者追上来,我死了,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前功尽弃,再之,我如今这副虚弱样,再坚持个半小时都成问题。”

“所以?”

“法王你再不说,老子就要死了。”

“教主要我进无间查清九十年前的事儿,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九十年以前的事儿,全被无间压下。我费尽心思打听,无间引者却茫然不知。”

自然,关于几十年前的事就无从谈起。

女人笑,“何出此言?发生什么大事儿了,搞这么神秘?”

“无间忘情汤,无间引者都喝了忘情汤,他们都不记得曾经,不记得九十年前。无间记忆,从九十多年前断开,往前的事已经尘封,如今无间几乎没有鬼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儿,也不知道那个人。”

“几乎?有谁知?”

“我敢肯定,无间神管与孟引汤知前因后果,其中,肯定也少不了他俩插手。”

要知道,每遇引者造次不尊上级【孟引汤】,孟引汤就会绰出勺子怒吼:老娘在无间待了六百年,让你们喊我奶奶都够辈!

王一秀失笑。

六百年?

哪需要六百年,一百年就够了,刚好知道九十年前的事儿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养尊处优的废物 无间事务再怎么繁忙,同遂好像都没什么关系,这也变相印证了关于她是神管大人私生女的传言。

不到万不得已下,神管大人绝不会使唤她、给她安排需费心神劳累的活计。

说来,这个“父亲”真的尽心尽责很宽容,对“女儿”宠爱有加,身负官职,却利用职权放她在深闺,无忧无虑,做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染咫尺门槛外是与非的千金大小姐……

简称——废物。

同惧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礼貌有余,亲近有度,飘半空中这回闲聊后,遂回来便郁气。

这母鬼很小气,回了家后,她边用剑砍着院子里的树,边暗暗纳闷惧居然这么小气,隔了这多日子,还记着她砸玻璃这事?

没想到自己现在状态有些偏激,内心极度不平衡下,遂又记起了以前的仇,她隐隐生出邪念……要不要再去砸一次泄愤?

貌似,接二连三挑衅在无间是犯法,于是,这念头便打消,然后,她乍想起一友人,一从堂堂正正落为阶下囚的友人。

王一秀入无间第四日,遂没接到差事儿,出了无间。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守无间大门的鬼差皆向往不已,望着黑雾的眼神水汪汪多是期许:“真羡慕遂大人。”

若是做人能活像她一般放荡不羁,自由洒脱,该多好。

可惜只能是期许。

人活一口气,人下来便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住,脚离不开地面,除了死,逃不脱烟火尘俗。

无间道,一阵阴风旋过寂静无人的街道,几片叶轻飘飘落下,堆积在街边台阶,余下一片落寞苍凉。

星河浅,夜阑人静,整条街萧条冷清,唯有位于街中段的一家店铺亮着灯火,淡淡亮光洒出门槛,铺一地昏黄。

“半斤?”

夜晚,半斤铺子开门迎。

遂远远便听见半斤铺子内有交谈的声音,可待靠近后,交谈戛然而止。

没听到半斤铺子内有动静,秉着男女有别的忌讳,她没直接进店里来,喊了一声儿后,站定门外,探了头进来看。

“半斤?”

半斤铺子里内空无一人,置放于柜台后方的一盏灯火光闪烁,嚓嚓燃烧火油。

“这大半夜,你怎么来了。”未见人先闻声,大致是回应落下四五秒后,直穿铺子便可以走出去的后门外,响起了往铺子靠近的脚步声。

昏暗中,门咯吱一声推响,紧接着便是蒲草编制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刚刚店里面和你说话的是什么人?”

“一个客人。”

“为什么我一来,人就走了,是不是,我打扰你做生意了?”

其实,遂是想问,半斤你接待个客人都如此偷偷摸摸,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了?

……可话说回来,貌似,陆半斤做的事一直都见不得光。

遂这话说得有些虚伪,陆半斤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回应是与否。

与其隐瞒,还不如恳切回应,半斤含糊不清的态度,让遂更担心他会像某人一样步入穷途,“半斤,做人还是得给自己留点余地,别像明子一样损人不利己。”

转身拿下壁柜上的杯子,半斤说道:“你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而后,他忽笑,“再说,谁能像他做人那么缺德。”

低头专心望着着杯子,手拿小方巾细细揩掉水渍变干形成的污点,陆半斤嘴角含笑,一边嘴角轻轻勾起,尽是嘲讽,“世间少有他这样的奇葩,好端端一个有身份的人,居然因这种污浊勾搭被处置。纵不能留流芳百世,清风以传,可像明子这般行为闻名,沦为六界笑谈,也是少有新鲜事。”

提起清东明子被捕,遂发觉这厮好像已经被抓了好些天……

愣了一会儿,她掰着手指算日子,她是在王一秀七天限期之内的哪一天来无间道刚好碰着清东明子被抓来着?她带王一秀回无间又有几天?

一天过后是两天,大致算了一下,遂问半斤:“明子被抓该有六天了?怎么没听见无间道传什么消息风声?”

什么时候开庭审判,坐牢,还是拘留几日就放出来,总得有一个话出来吧。

接着,遂又好奇一个问题,只是,作为朋友,她黑雾下的脸笑开颜,这般兴冲冲大张旗鼓也太缺德了些,“半斤,你说,假若明子所犯罪名成立,他会被判多少年?二十年有么?”

二十年……

半斤摇头,“没那么严重,不过……”

不过……

说话欲言又止,最怕还有一个“不过”留悬念吊足闻者胃口。

“我问过一个客人,客人给回的消息是,警方顺着明子涉黄发现了他还涉黑……”

这厮儿玩大了,这下可好,坐穿牢底不再是梦。

脑子跟不上时代变化的速度,遂接收新事物慢,加之性子闷,虽经常来往人间,却不谙人世套路,与一些势力关系,所以,她是理所当然的迷茫,“涉黑?黑社会么?”

然后,遂想起了,十年前,她去追一亡魂时,看见大街上两群大兄弟光膀子,穿西装裤,手提砍刀,钢管一脸狂酷拽约架的场面。

将彼之大气蓬勃血洒江湖的豪气,对比上清东明子皱巴T恤脚踩人字拖的形象……后者真是被踩在脚下碾压。

遂面露嫌弃,“呵呵,我觉得半斤你说这话就是在嘲讽明子。就他?除了会滥用职权欺负欺负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妖怪外,还会什么?”

“……带坏清风?带坏你?”

话说,清东明子一直心存这样的想法,并一直在执行来着。

不带一点情绪,陆半斤继续说自己特意打听到的消息,“我那客人说,关于明子的事儿,警方现阶段是在收集他涉黑的材料,准备一棍子把他这在法治社会为猖的老虎彻底打趴下。”

所以说,昨人别太猖狂,目无法纪一而再再而三撩拨道德底线,收敛一些,低调为人处世,稳稳当当走得更久才是实在,这,就是常人所说老实人的生成方式。

之前是有点嫌弃,这时候遂是十分鄙夷,“难得人间警方如此高看,只是明子这老虎也太赖了些,还没三脚猫厉害。”

“三脚猫也是猫,也是亮了爪子会咬人的东西。”

“何处此言?”

“我听说,耗子义气,纠集一伙同党准备闯警局去救明子。”

闻言,遂不屑一笑,“好嘛,去送死。”

杯子里不知何时装满了水,半斤喝了一口,随意说了一句儿,“我之前还在想,今晚去看看明子。”

就这一句话,让遂讶异。

要知道,平日里半斤就一直遭受清东明子骚扰,而半斤对清东明子的态度一直都是不冷不热,时而又露出些许嫌弃。

所以,他现在说这话,让遂觉得不正常,她不知,陆半斤是发现了不正常。

“明子,没有被关在警局。”

手轻抚伞面的动作停住,遂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湛湛青天不可欺 听耗子哭诉清东明子是如何领着胡六安压迫他的之后,遂告诉他,与他一干兄弟:“耗子,回去吧,你老大没有被关在这里。”

一双豆大的眼睛红通通,耗子困惑,一不小心说出内心最期盼,却不想是这时候该发生的事儿,“牢里么?”

“我倒希望。”

豹兄走上前问,“遂大人,你这是怎么意思?”

“明子没有被关在警察局,你们就算炸翻这里也找不到他一根毛。”

都炸翻了,还寻个毛。

没多问其它,豹兄抬手止住准备向遂询追细情的耗子,反是好意问道:“遂大人需要兄弟们帮忙么?”

遂摇头,转身离开,“我已经死了,你们可没有。”

其实人世间最脆弱的不是他们这些伸手摸空的灵体,而是实实在在活着的肉体,一场大雨即可覆灭繁华为虚无,生命,终是烂于草根。

她一个鬼,已死,还能怎么死,反倒是这些靠灵气修炼存活的妖精,比单个人类强一点,除外,还不是强手随意可捏死的蚂蚁一只。

遂此行出无间道,便只是为耗子等人一事儿而来,可在告知耗子等人快些离开别去警局闹事儿后,她停下了回无间道的行程,而是站在大马路边上思量。

过了一会儿,她现出人形挥手招停一辆车,凌晨十二点过,她上了车便说道:“郊区百年公墓。”

对于命运使之,只能道一声儿缘分。

刚载遂到这附近的司机师傅瑟瑟发抖,“美女,今晚上你能不能别盯我一个,也照顾照顾其它兄弟的生意行不?”

没有回应,惨白的手从后面伸出,纤细中指与食指夹了一小叠整齐的红色票子。

师傅内心似乎有一句话在反复询问:钱,你要么?

……

金钱的力量——

停在路边的车一溜烟蹿了出去。

待到了目的地,虽无人声,但灯火通明,师傅怫然,“妹子你早说清楚是到郊区百年公墓边上的警局不就行了,非得说公墓吓我一跳,老子还以为你回家呢!!”

手已经穿出车门,遂愣住,怕把师傅吓丢魂在这里,她把手收了回来,装模作样打开车门,飘下了车,“老子怎么知道公墓入口修在街边,还挨着警察局。”

莫非,国家还怕有贼偷死人,特意修个辖区派出所在这里?

呵呵,这笑话也夸张了去。

“噫,八成底下是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用正气压邪气……”瞥见结街对面的武术学院,师傅指着对遂说道,然后他侧身又准备指警局,瞧见飘着离开的遂,脚离地,飘在空中的红色高跟鞋时隐时现……

头皮发麻一激动,师傅白眼一翻,便瘫倒在座位上。

一片黑色挡在窗外,随即,一只手从车窗外伸了进来,探了探师傅的呼吸,见无碍,手的主人叹息,转身继续离开,边飘边自言自语叨叨,“胆子这么小,倒快把我吓死了。”

“脖子上的佛也不知道干什么用。”

警局很安静,除了窗口值班的警察窸窸窣窣翻看文件观外,便没其它声响,亦无一人来往。

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遂退了出去,几只蛾子扑过办事大厅外的照明灯,往四周看了看,她闭上眼听着周围的声响,然后朝左边走去。

拘留所的豪华单人间,一个年轻男人郁郁寡欢,意志消沉,已是凌晨却仍没睡意,他在反思前半生做了什么,竟让自己下场如此惨淡,一招不慎锒铛入狱,人情凉薄,无一旧人探望……果然惨淡。

气温突降,周遭冷了下来,俨然提前进入冷秋。

若是平日里,年轻男人早就兴奋扑到了铁门处,可现在,他眼珠子动了动,便没其它动作。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双手背身后,红伞就随意提在手里,红色高跟鞋落地无声响,女人悠然踱步走近年轻人所在,随即便是空洞无实感的几声笑声传来,打趣道:“明子,为一时潇洒痛快,换取桎梏一对,牢饭可顺口?”

话音落下,遂正正停在清东明子的单间前,侧身,微歪头打量他。

顺口得很,有汤有肉还有凉菜!!冷冷哼了一声,清东明子转过头朝着另一个方向,没有说话。

奚落后,遂转身离开,“你以为我来救你么?其实我就是来看一眼,”看一眼清东明子是否还活着,有没有遭受酷刑什么的。

“半斤叫我早点回去。不过,明子你得感谢我,因为你的耗子兄弟义气,纠结一伙子北漂的妖精兄弟准备夜闯警局救你,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大半夜出了无间道把他们拦下。”

清东明子霍然抬起头,胡子拉碴一张脸像老了十岁一般,眼里全是对自由的向往,亮晶晶,乍一看十分吓人。

“回来,你快回来,来了说这些话就走是什么意思,你好歹把我救出去啊!!!!”

脸死死贴在栅栏上,斜眼望着走廊,苦苦哀求,“老妹儿,我求你了,回头看我一眼,把我救出去吧,我错了,我不该作气,我不该不听你和半斤的劝告,犯法做坏事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宽恕过我这一回吧!!”

清东明子吼得撕心裂肺,被拘留的其他人已经入睡,被吵醒皆来了脾气,一个二个手重重拍床板,哀声连片,“他妈的,成天大晚上哭的那位大兄弟,大晚上的做梦就做梦,别吵吵出来行不!!”

“格老子,要忏悔,想认错,够本事就在法庭上说,这会子演练是什么意思!!”

值班的警察睡眼迷蒙走了进来,电棍重重敲了两下观察窗上的栏杆,清脆响亮的声音压下吵闹,随即,警察喝止被拘留,却在拘留室吵一片的人,“诸位兄弟姐妹,都落到这里还不能安生点儿,当跑江湖睡大通铺呢!!”

呵呵,可戏言一句儿,以前跑江湖睡的大通铺哪有这里好,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警官大声,用词温和说了几句后,拘留室安静下来。

任由他人谩骂,清东明子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走廊里,白炽灯下,视线所及的那一抹黑色。

待周围安静下来,谩骂的人烦躁翻了个身继续入睡,

遂往旁移了一步,倾身看着清东明子,“明子你别激动,我今天真的就只是来看看而已……”在清东明子以为自己再度被抛弃惊怔时,遂嘘声示意安静,话隔空传入清东明子耳里,“半斤说你被抓的事儿有古怪,背后的人不知身份,我们想救你还得谨慎制定方案。今天没有谁能看到我来这里,你一吵,便会让抓你的人发现古怪。”

茫然不知,清东明子瞪大眼睛望着遂。

遂笑,这次转身是真的离开,一句话传入清东明子耳里,“明子,你还不知道,你没有被关在市中心的警局,而是被悄悄拉到郊区公墓边的辖区派出所,关着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要么是英雄,要么是吓英雄的鬼 派出所监控室,几个身着便衣的同志瞪大干涩困乏的眼睛望着观察着清东明子一举一动的监控画面,并目睹清东明子突然精神失常一幕。

“是她来了么?”

“她?她是谁?”

听袁琪喃喃自语,王队眨巴着干涩的眼问。

袁琪摇了摇头,“……没有谁。”而后,她打起精神,手拿笔戳着监视屏上的清东明子,纳闷,“王队,这‘大师’究竟又捅了什么篓子?上面还悄悄把他关这里,又莫名其妙把我们调这里来盯着他?”

有了海地七十四的经历,袁琪对闹鬼、阴森的地方都莫名敬而远之,然后,这位女警内心阴暗,“不会……上面是想把他人不知鬼不觉的解决了吧。”

上面?只要提及上面,所谈所想便全是机密,下面的人,身份且低微,如何得知?

王队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摇头,“管不了那么多。既然上面派我们来盯着,那我们就只有好好盯着。”

无间道。

东城西城间隔远,遇到仙人横穿只需眨眼间。

回无间道的方向是万分熟络,遂挖了眼,闭眼瞎摸都能寻得准确的方向,横冲直撞穿过千家万户的墙飘回来,但,这也只是下下策。

除非傻了,疯魔了,智商退化痴了,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半小时前,遂笑别了清东老兄,派出所外搭上一经常跑东江区的黑车回了无间道。

画面回到半小时前……

平日里做差事东南西北跑是有红线引路,此时夜半三更加之目不识丁,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遂出了警局霎时便不知天南地北,可作为一个成熟的鬼,她没有不安……

毕竟,深夜黑魆魆,公墓周围这么一个场景,该是别人恐她。

就在遂飘到路边,准备现形等出租车的时候,一辆出租车飞速驶来,又唰一声刹在遂跟前,紧接着,娇声娇气几声说笑,两位浓妆美女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恁地活人世间百般身份不同,时运来了,一根豆芽也能成精,反观人,脑袋一偏断了气,身入棺材成烂泥,一口精气未离体便成了鬼怪。

大半夜来公墓这种阴森森地方,要么是英雄,要么就是吓英雄的鬼。

都是一条道上的,偶遇遂没有刻意隐身,俩美女脚踏上路边台阶,擦肩而过时,侧头与遂对视了一眼。

隔着黑雾蒙蒙,她们只见遂脸黑沉沉一片,遂见她俩瞳子蕴藏阴戾。

司机师傅压低身子,透过副驾驶室的车窗目送两位美女离开,“两位美女慢走,要不留个电话,这里不好打车,下回您二位想做坐车就找我?”

他能看见窗外,窗外自然也能看见他。

遂回头望着两位美女离去,她们同她异样脚下空空,似烟雾一般缥缈不实,在垂涎欲滴的色眼里,她们貌美如花一张皮,在遂这里,却是空有一副骷髅架子。

心里没什么天生我不同必灭之的正邪之分,遂没想着多管闲事儿,呆愣愣望着美女走入小巷消失在黑暗中,听司机师傅的声音有点熟悉,她皱眉,转过身来,后退一步,俯身望着车内……

这位大兄弟,遂认得。

遂十天半月、俩三月出一次无间道,三次有两次都能碰到他在路边,要么和同是开黑车的私家车车主开玩笑,要么就是嬉皮笑脸荤话逗引路过的美女揽客,实在没个正经人的样子。

所以,这也不怪,他后座,为什么会有一个血淋淋的女人坐在那里了……

“不好意思,你进去一点儿。”

知他要回无间道,遂让坐在正中的女鬼挪了一下位置,骇她身上的气息,女鬼极为听话往边上挪了挪,遂俯身捡起遗落座位上的断臂递还给女鬼,女鬼瞟了她一眼,赶紧一就手接过抱着,身子穿过车门坐了进去。

管的就是人与鬼恩怨纠葛的那些事儿,但遂生性冷淡,遇到来路不正的恶鬼不管,只要不是无间送她手上的差事儿,也不会管。

所以现下,遂任凭女鬼怨气一点一点缠上司机师傅,她都视若未闻自顾偏头望着窗外,观繁华下的人间冷清。

一路无事,出租车离无间道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停下,遂飘下车,听见男人嘟囔了一句儿“好冷”。

做事无德,致使怨女恨如软刀子缠上脖,能不冷?

彩月光辉镀万物形影绰绰,一片无穷幻影,她已不能称之为人,却幻出人形走来。

兜里忽有震动感,遂掏出手机,听见了张宣仪发来的语音:媳妇,你在哪里?

上一条,是她昨个傍晚时分发的:张宣仪,我出无间了,你还在忙么?

话外意:你快来找我,快来找我。

神管大人曾拐着弯儿的提醒过遂:纵然想着主动,那也该矜持些,切记,莫丢了无间女鬼的颜面。

这男人是个好货色,家境丰沃,为人德行如一,人才端正整齐,你得丢下架子,表现得热络些才行……这,是孟引汤小姐说的。

如此,也不奇怪他俩为啥不对盘了。

思考着该听他俩谁的,主动还是矜持,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手机边缘,内心总觉怪异,她看了看周围,只见空空荡荡寂静一片,便回了一句儿,“无间道。”

她告诉了张宣仪她在无间道,如此,找不找得来,见不见得着面,都是随缘了。

有些东西不可说,没有来由在心中生成,紧接着,便会发生,常人道是缘分,遂觉得,是惦念的人一接近,内心下意识有了反应。

发完这条语音,她便收了手机揣回怀里,往前走了几步,身后酒气袭来,下一瞬便是一只手凭空出现揽住她,她笑,“白瞎这么一个清贵身份,总喜欢在大半夜一声不吭忽然出现吓我。”

似是乏累一声叹息,张宣仪从后面抱住遂,头埋进了她的脖子,“你又不想我,是想你才来见你。”

“你不是一直都在忙么?我也在忙。”

忙着被关,忙着祸祸自家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我也忙,可就算忙着,也天天都在想你。”

见张宣仪借酒气使小性子含糊咕哝着酒话,遂扯了扯他的手,“你喝酒了,我带你去无间道休息,顺便我还还有事儿找半斤商议。”

“什么事儿?”

“明子犯事儿被抓了。”

“他能犯什么事儿?”

瞧,不瘟不火的宣仪小哥也瞧不起清东明子。

“涉黄,好像又涉黑。”

“那挺严重的,最近抓得严。”

“那你放开我,我得去找半斤商议怎么把明子弄出来。”

“不。”

“别闹,乖,听话,放开。”

“我可以不闹可以乖,可以听话……”遂以为张宣仪听进去了,哪知话末了,张宣仪一脸失落,头埋在遂颈间哼唧着开始撒娇,“可我就是不想放开。”

“半斤说明子被抓一事怪异,暗地里还不知是谁在做手脚。”

“公墓附近的情况复杂,急也急不了这一事。”

张宣仪话末了,遂看见一团白光围绕住了她与张宣仪,待眼前清明时,看见便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卧室。

“你知道明子的事儿?”

“知道啊,明子被抓,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也知道他被悄悄转移到了公墓山附近的派出所。”

遂脸霎时垮下来,因张宣仪醉酒撒娇生出那么一点点怜惜的温柔消散,连带着情人之间的旖旎暧昧不复存,她抬手反勾住张宣仪的脖子把他按到了床上,另一只手扯过被子就往他身上堆,准备把他闷了。

“过份了。”

听她气急,张宣仪一边扯开她不停盖在身上的被子一边嘿嘿笑,闹到最后,被子被揉成一团,遂也没如愿把张宣仪盖住。

遂停了手上动作,半跪在床边于他对视上,一眼便撞进他笑意盈盈,藏着酒后真性的温柔里。

跟个二傻子一样,他问,“媳妇,还玩儿吗?我不动,让你打我。”

“不玩儿了。”

虽然真刀真枪遂打不过张宣仪,可遂还是担心,万一失手把张宣仪打死了,那她可不就背负上了未过门便克夫……便打死未婚夫的骂名?

再三思虑,遂收回了手,躺在了他身边。

“你不觉着恶心吗?”遂问张宣仪。

张宣仪好奇,撑起上半身左看看,右看看遂:“为什么要恶心?”

遂指着自己不仅黑,还他妈冒烟丝丝往上飘散的头。

“我顶着一颗黑雾雾还冒黑烟的头。”

“像不像擦起火星冒烟的火柴人。”

张宣仪摇头:“多可爱呀。”

遂鄙夷,“花言巧语,鬼都让你哄得笑开花。”

她,不就是张宣仪哄的那个鬼吗?

呵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不知他们,他们知你 与遂闲聊了几句,张宣仪忽地犯困,打哈欠掀过边上被揉为一团的被子盖在身上,往下缩了缩,熟络抱住遂的腰,像仍待哺的小兽眷恋母亲蹭了蹭,找了个舒适的角度依靠,十几秒后,他呼吸平稳,怡然安睡。

张宣仪的额头顶着遂的胸脯,没有暧昧,此刻酣睡的他就像孩子,在遂面前放下戒备,露出了自己最柔软,最孩子气的一面,只有温馨。

夜深情浓,只要是个女人,见着这般纯真,无不动容,可,姐妹是个母鬼……

遂蹙眉,黑眸微狭,一把推醒了张宣仪,“睡个屁!老子出无间是来办事的,你把我逮来我看你睡觉是怎么一回事儿?”

……

半斤铺子,二人一鬼居一室各处一隅,陆半斤依旧站在柜台内,张宣仪端了板凳坐在柜台正对十步远的桌边,遂坐在柜台往里通往后院过道边,东北角的沙发上。

此间,气氛异常。

“呃……明子那里,我们怎么做?”打量了一眼各自坐两边的遂与张宣仪,半斤继续说道:“被关这么久,我估计他已经快疯了。”

冰雪初融,遂笑,张宣仪也跟着傻笑,“嘿嘿,估计?是已经疯了,反正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就跟个二傻子一样。”

感觉到身边某人恬脸讨好,依旧气他耽搁自己“拯救清东明子”的时间,遂侧头瞪了张宣仪一眼,分心之余,不忘回应陆半斤,“不过……”

不过……

“也还好,他知道作气,耍性子。”

既然还知道生气,便证明了清东明子没有疯得彻底。

如此,半斤便不担心了,虽然,也没怎么担心,毕竟,他都嘱咐过遂,把耗子们撵回去后就直接回无间道,别去看清东明子,知道遂没听自己话后,他还呵斥了一句儿“莽撞”。

他俩这兄弟情谊也够铁——又硬又冰。

“也不知道他们把明子悄悄关到那里做什么,就算知道了他的身份,想特殊对待,不该第一时间通知宗教局从中周旋?”

说这话时,陆半斤是直直盯着张宣仪的。

张宣仪没有回答,与陆半斤对视了一眼后,他垂眸代表了正在思考。

不知道二人之间有什么猫腻,也没能感知他们内心所想,遂好奇,学了引汤小姐脑洞大开,胡思乱想,“会不会,派出所表面是个派出所,实则是个见不得光的研究所?而他们现在,是想把明子用来做什么实验?比如,把他解剖,研究出为何人类可以不老不死拥有神力的结论?”

半斤摇头,“这么些年,我鲜少离开过无间道,对于京城附近变化以及各方盘踞势力,都是从明子和一些客人那里得知,如今社会变化快,一朝一模样,对于这些与官家搭上边极为阴晦的情况,我不大熟悉。”

……

认真听半斤说完,遂面无表情道:“……半斤,其实你就是想说你不知道?那你还不如直接说一句‘不知道算了’,想说什么直接说,卖关子怪急人。”

她知道,逢半斤话多,事必然不简单,再之,半斤对如今社会的情况不知多少,可,他了解以前的情况。

郑重思量好一会儿,半斤抬头看向遂,娓娓告诉她一些细情。

“百年公墓山底下,是个怨气场。以前公墓山顶上的一荒坡其实是乱葬岗,那时,只要是犯了事儿、无亲无故的人被官家处死后就扔在了这里任由风蚀腐化。前一二十年,市区规划,百年公墓那一片山便被分为坟场。二十年光阴似箭,顷刻间变化无常,如今因资源有限,归宿此地的亡人便是火断尸骨为灰。这期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百年公墓阴飕飕开始出闹鬼的事儿,一件接一件,什么尖牙缺嘴的花脸老太太,拉人替魂儿,平白有人梦游到公墓一坟堆上躺着,山下那一带公路经常有司机在阴天开车路过,看见黑气流转,凭空出现一条黑沉沉阴飕飕的路,被吓失神,最后,要么人出车祸死,要么便是待清醒过来时,后知后觉自己出来车祸……最后,因闹鬼事儿太多,出了不少人命,市高层的人才找大师商议出了应对的法子,修一警局,以人间正气,压下这股邪气。怨气太重,那里闹鬼虽没以前厉害,但听说有个鬼市,不时会在夜时出现,进去的人就再出不来。”

有这么一种阴性邪气的地方在,无间却从未提及过,也不知是不知情,还在另有隐情,反正遂听闻此事,十分讶异,“这么牛?”

半斤苦笑,“应该还有更牛。”

遂不解其意,张宣仪忽然接过了话,“那里曾是个万人坑,为祸一方的恶匪头子也被绞杀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半斤都不知道的事儿,张宣仪怎么知道?没想起宗教局这一回事儿,遂下意识问了出来,张宣仪云里雾里回应了一句,“九十年前,不打仗嘛。”

没懂,遂“噢”了一声儿,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张宣仪却不想遂掺进这事儿。

“媳妇,那地方邪性,那里的事儿也一直是宗教局在协助上门进行着走,明子我自有办法把他弄出来,其它的,你就别管了。”

既然如此,遂就好奇了,“那张宣仪,你告诉我,谁盯上了明子,他们盯上明子又想做什么?”

“警局上门的人。”

“目的?”

“好像是电视看多了,把明子关在那里,是想让他解决怨气场的事儿。”

“张宣仪你确定?我瞧这样子可不像。”

张宣仪说,警局的人把明子关在那里,是想让他解决怨气场的事儿,又不是犯法的事儿,为何不明说,反只是偷偷摸摸把人关到了那里去?

所以,遂不信,因张宣仪的理由太勉强,又因最近发生在她身上奇怪的事儿太多,让她疑心大起。

望着灯火的眼眸黯淡,半斤抬眼,不冷不淡盯着张宣仪,一句话,使铺子内安静下来,连活人呼吸声都轻浅。

“顺便也还有我们吧。”

“可能是……”

窥心法术在他二人面前压根使不上,遂云里雾里,不知他俩阴晦交谈什么。

“只怕没说起来这么简单。好歹是政府部门,若真需要帮什么忙,第一时间做的应该是上门‘请’人……”半斤这里所说的请,是强势不容拒绝的请,“而不是抓了明子,守株待兔。”

清东明子是“猪”,他与遂是兔。

“宣仪,只怕是那些人在作鬼,另有图谋。”

“所以我不想你们去,哪知道你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先告诉了我媳妇儿。”

然后,谈话隐约起了硝烟的俩人把矛头一齐对准了遂。

认真,却懵懵懂懂听着半斤和张宣仪说话,遂听见张宣仪说了“媳妇”提及自己,然后,她就看见陆半斤转头看向自己,“怎么这么不听话,你明知道自己身边有人时刻盯着你想下黑手,还这么莽撞。”

张宣仪点头附和,“对呀媳妇,以后行事谨慎些,最好一有事儿就带上我,你不知暗里的人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可他们知道你。”

闻言,遂轰然一惊。

……你不知他们,但他们知你。

难道,这些人真的已经把她了解透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坏得真,坏得彻底 是个倔脾气的主。

遂在陆半斤与张宣仪的两面夹击下,答应了不莽撞行事儿,尽量不一个鬼单独去什么形势不明儿的地儿,同时,她也说了,要等到明子回来才放心。

这,是变相逼张宣仪。为何逼?遂自己一时也说不出原因,多半是在置气,她听出了半斤与张宣仪之间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儿,而他俩,瞒着自己。

若是清东明子,还可以文武并用逼一逼,可半斤,他既然没有起想说的头,就算你脱裤子说要强*了他,他也忒烈气绝不开口一字。

像少女十四五不知情爱为何,遂不知爱情该怎样对待才真,答应这事时,她下意识忽略了张宣仪说的“一有事儿就带上我”。

这母鬼虽然懒散性冷,但关键时刻却总会举起热爱事业的旗帜,并拿来说事。

遂的想法是,除了谈情说爱风花雪月时分,她都不想带上张宣仪烦扰自己做工作,自古多少红颜祸水,那个不是男人好颜色厚爱?

她,不想做昏君,更不会做庸人,爱情与事业,判若鸿沟,界限一定得分清楚了。

一鬼二人半斤铺子凌晨谈话过后第三天,东江区清东明子回来了。

这日,凌晨四五点左右,天溟蒙不清,屋内灯火暗。

陆半斤刚上二楼睡觉,铺子门大开,湿冷雾气飘了进来。

遂抱红伞坐在阴暗角落的沙发上。陆半斤长得帅,怕遂当红杏开出墙去,张宣仪办完事便赶回无间道,此时,他正靠在遂身上打瞌睡。

……是的,无论你是不老不死,还是仙,都会犯困。

静谧无间道,响起了一阵细微,怠倦缓慢前行的脚步声。

初时困惑,仔细听了听,遂一把推醒了张宣仪,“回来了。”

随即,张宣仪还未来得及清醒过来,身侧依靠顿然一空,他迷迷糊糊倒在了沙发上。

遂起身飘了出去,刚好看见斜对面门庭冷清的清东超市关上了门。

两家店铺,中间隔着一条青石路,相对而立两盏路灯,淡淡白光照亮了灯下飘幻迷离的冷雾,路两边各有两步台阶入店,没有门槛,做生意,忌讳门槛。

遂对刚走到身边的张宣仪说,“生气了?”

“你不是知道他生气了么?”

“有么?”

“有。”

闻言,遂回忆,想起了几天前自己说过的话。

……也还好,他知道作气,耍小性子。

关注点偏移,遂感喟:“张宣仪,我发现,我在你和半斤面前怎么会这么傻?”

想她在无间可是最貌美、聪慧的母鬼,在陆半斤张宣仪面前显得就跟傻子一样是怎么一回事儿?

莫不是,这俩位帅哥,太过聪明了?

张宣仪笑,抬手搂住她肩膀,细语讲着最甜腻的情话,奈何遂无动于衷清冷抱着手,张宣仪搂她就跟搂了一个大兄弟一样。

“那我想你在我怀里当一辈子的小傻子。”

……

摸了一把自己发麻的死人老脸,遂努力克制内心翻涌揍人的冲动,以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张宣仪,以后你再敢这么说话,我们分手。”

怵了,张宣仪收回手,双手捏住垂下,低下头望着地面,可怜巴巴一副委屈模样。

平静水面落下一枚石子,荡开一圈水波,那个冰冷孤傲的心呀,有一点点触动,柔和,开始软化。

颇为无奈一声叹息,遂搂住张宣仪,轻声说道:“我没凶你,只是不喜欢肉麻而已,况且我还是无间高层的鬼,光天化日之下自然得规整一些,卿卿我我的,待路过的同僚看见,把所见当成八卦传了出去,影响不好。”

头靠在遂胸膛,张宣仪乖巧点头,“媳妇,我知道了。”

怎样都是错……

出无间办事的引者经过半斤铺子前,皆侧目,目睹此情此景,一个二个都竖起了大拇指,直叹:遂大人霸气!

轻轻拍了两下张宣仪的背抚慰他,遂柔声问,“你是怎么把明子弄出来的。”

起初,张宣仪说清东明子的事儿包他一人身上,遂便想着看张宣仪怎么个操作法,是使用“天之骄子”的特权,还是滥用职权,哪知他闷声出了无间道,半天之后回来便说事儿办好了。

“秘密。”

不想说,遂便不问,她不屑一笑,“秘个锤子。”

“我以宗教局都名义去和促成让明子去解决怨气场的领导谈话,好话和坏话掺着说,吓怕他,他才答应放人。”

“他们都无神论,能信你?”

“人生过半,他们混到那个位置,什么奇怪诡秘的事没见闻过,说不信,只是需要而已。”

需要说不信,表面自己公正态度。

“既然能随意指挥警察局变更拘留地,这位大佬,应该也是警察局里面的人?”

这人,遂见到过,她知道对方,对方不知她。

“媳妇,这人你见过。”

“说来听听。”

“就海地七十四时,要明子清风帮忙查案子的局长。”

闻言,遂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一直端茶杯,胖胖的,嘴角粘茶叶的形象。

“他这个人,看着敦厚随和,实则心机颇深。”

这是遂给这位局长大佬的评价,不过也是,能从底层走到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人一生一场游戏,接受考验的是好人,玩儿这场游戏的是好人,这游戏,玩儿的也是好人。

敦厚老实人?

若真是敦厚老实人,早在半路就被淘汰踢出局,百般诱惑,一颗干净的心,那能容他玩到现在。

至善至美的美好掀开,也不过如此,圣人原来也想俗人所想的问题。

遂感叹,“其实人间美好,终归是假象多,哪像我们无间……”

“黑雾雾一片,恶是恶,善是善,一碗迷魂汤下去百口莫辩,倒是坏得真,坏得彻底。”

既然成灰不白,何不黑得彻底。

所以,无间没那么多人间的套路,在遂看来,伪善,也是一种恶。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说完,她仰头看着屋檐,自言自语,“还是两兄弟好,我去只能解决一时,他们关系依旧僵……”

还是他们两兄弟好,我去劝慰哄明子,也只是能缓缓一时僵硬关系而已,如果是半斤好好去说,问题自然而然就迎刃而解。

毕竟,这俩铁哥们之间隔阂不是短短一朝一夕,因一个小误会生起,他们最初,就如同今时的她与张宣仪一样,一个不说,一个想着大气,释然,不过问。

就这样,一颗疑心的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舒展枝叶,然后开花。

关于误会,谁都没错,想知道的有他想知道的理由,不能说的也有不能说的理由,说来,错,是在于不能说的秘密太多了。

往昔,何苦?

往昔究竟何种苦?

一人一鬼头顶,是半斤铺子二楼阳台……

阳台尘灰堆积成垢泥,有了雨水滋润,青苔青葱爬上了木护栏底部,经夏,生长阳台的几根野草颜色黑绿,纤长身躯落出阳台悬空,随风招摇。

神色郁郁看了一会儿清东超市,陆半斤皱眉,转身进了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罪魁祸首 见楼上久无动静,遂暗暗想,要不要先去哄一哄清东明子,先安抚住他的情绪,让他与半斤之间僵硬的关系不再向更糟糕的形势发展?

一位引者唰一声飘过半斤铺子,已过,他又缓缓飘了回来。

瞧见站半斤铺子前的母引者周身黑气阴郁不凡,怀里抱着一把红伞,身边还站着张宣仪,引者急冲冲说道:“遂大人,无间请您赶快回去。”

不是以往神管大人“喊”回去,引者同僚这回说的是“无间请您赶快回去”。

闻言,遂收回搂住张宣仪的手,准备飘下台阶,“发生什么事儿了?”

身子刚向前一步,张宣仪便一把扯住了她,在引者同僚的注视下,她又回身,抱住了张宣仪。

遂讨厌叽叽歪歪,一句话的事儿半天说不完,讨厌所谓情浓肉麻,可爱情,未免太俗气,就算不沾烟火,换来换去也就那几个俗套过,遂,不知不觉也落了俗。

红尘,江湖儿女肆意笑,情情爱爱死一回,风平浪静,红尘滚滚平息,那日不可一世,今为烟波钓徒。

你,甘愿为俗人。

忽然有点舍不得,遂轻声对他说,“张宣仪,无间有事我得回去,明子和半斤这里你先帮我盯着,空的时候我会出无间来这里。”

张宣仪点头,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好,你自己做差事儿的时候小心点。”

“嗯。”

离开,还是干脆利落些好。

没有回头眷恋不舍的习惯,遂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同来唤自己的引者同僚走入了通往无间的迷雾黑暗。

路过的引者皆侧头看遂,感觉到了情况不正常,遂问引者:“无间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无间引者都是记不得往事的大老粗,傻子跟傻子玩儿得很好,没有精明计较,没有小气,没有间隙,大家玩儿的都很好。

可这回来唤遂的引者,身上不见以往的熟络,对于遂,他显得冷漠疏离,遂问话,他也只不冷不淡,中规中矩回了一句儿,“遂大人,回去你就知道了。”

无间引者傻,多有些疯癫,而像这位引者这样子的正经货色,遂无法感知他内心所想,无间只有一个地方有……

“你是迷魂殿当差的?”

“回大人,卑职确实是迷魂殿当差的。”

“我犯事儿了?”

遂坚持想知道无间急忙唤她回去为何事儿,引者依旧回答:“遂大人,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这引者端正规矩,绝不透露一丝口风。

没有为难人的习惯,遂作罢,好奇心暂时搁下,安静与同僚回了无间。

迷魂殿外,一口井滚滚涌出水,初入无间的鬼魂,必经此地,辨善果恶报。

不见前几日拥挤不堪,恍若街场,迷魂殿恢复了以往秩序,凛冽肃然,引者带着低着头木讷的亡魂飘过,经过一关又一关,这些来到无间的亡魂才会喝了迷魂汤进迷魂殿接受审判。

见遂忽停下脚步,面朝着涌出迷魂汤的井,引者催促,“遂大人,神管大人及几位长老在正殿等你许久,你还是快些进去。”

遂点头,径直飘进了门大开,门内黑压压一片的迷魂殿。

迷魂正殿没有什么人在,显然是有意避讳清过场。

掌管迷魂殿大小事宜的一位长老,坐在上方,左右,各是神管大人、惧,与另外几位引者,殿中间,众人瞩目中央,小墨镜跪着,紧张拘诸,身子不自觉发抖,惶惶不安。

见着小墨镜的第一眼,遂便暗暗发笑:这兄弟,八成是又惹祸了,与清东明子不愧是搭档,一个在人间入狱,一个在无间接二连三遇惩。

若世间坏人都是这般下场,那可是大快人心。

长老在问小墨镜话,遂踏入门内便向边上挪了一步,不去打扰他们做事儿,哪知见着遂,长老挥手让她过去。

“遂大人,今日之事与你有关。”

笑不出来了,遂讶异,听话走到殿中央,她指着自己问道:“我么?”

虽是疑惑,待话音落下时,她已经在小墨镜边上站定。

小墨镜已经不是小墨镜了,他身上的西装皮子被扒,多此一举戴在脸上的墨镜也被取下,取而代之回归本样一张黑雾雾的脸,与一身松松垮垮的黑风衣。

这一刻,他才真正像个无间鬼,同遂等鬼一样顶着一颗黑雾雾的头,穿着显不出身材的黑衣服,而不是与无间鬼风格迥异的,人间凌弱时尚潮儿。

小墨镜抬起头,可怜巴巴望着遂,不过,隔着黑雾,遂瞧不见他的可怜样子,只听见他哀怨哭诉,“遂大人,你害卑职好苦……”

害?

这话该从何说起?

遂诧异,正欲问小墨镜是何意,可就小墨镜的话都还未说完,上方惊堂木重重落桌上,惊响起“砰”一声,随即就是鬼面长老严声大喝:“呔,迷魂殿上休得叽叽喳喳,本官问话如实招来!!”

小墨镜哭,“长老,我已经说了实话,那亡魂我是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

自进殿,遂便迷糊着,现下,不知前因,听长老与小墨镜的谈话,知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儿,同时她更加迷糊。

完全不像个大男人,小墨镜开始低声抽泣,长老霍然转头看向遂,两只大眼胀鼓鼓突出面门,獠牙青黑,血盆大口……

没见过这种世面的,头一遭来还真受不了。

避开长老怒视,遂看向周围,神管大人一脸严肃,没有一点要给她解围的样子,惧貌似低头望着地面,可遂却清楚感觉到了他视线落自己身上,这些鬼态度几乎一致,她心咯噔一声断弦,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铁定不妙。

心里直犯嘀咕,遂开始回忆,自己这回出无间前是不是无意犯事儿了?

想了想,她只想起自己好像凶过小黑,除外,她安生的很,还自发帮忙去帮遂熬汤

如此,那该是该赞赏鼓励不是?

边七七八八想着事儿,遂看向长老,绝口不提自己好人好事儿,把话语权交给了长老,“长老,不知出什么事了,为何派同僚火急火燎把我喊回无间?”

见遂茫然不知情,小墨镜抽抽搭搭抹了一把眼泪,“你领回来的老东西不是好东西!”

不问自答,小墨镜等来的是长老不悦,“肖墨静,本官未问,你不得开口多言!!”

斥过小墨镜,长老看向遂,意味深长道:“遂大人,你可知,前些日子带回无间的亡魂王一秀便是私闯迷踪山打伤神兽的罪魁祸首!”

……领回来的老东西,不是好东西?

遂正想着小墨镜絮絮叨叨这句话是何意,在众人注视下,她含糊“嗯”了一声,然后讶异,“啊?”

原来,小墨镜所说,“你领回来的老东西不是好东西”,是这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又被禁足 秋光好,无处不苍桑,落寞圆月星光浅,桂花摇落玉人悲,真,真她妈凄凉。

很光荣,遂又被禁足了……

因为王一秀是小黑外婆,小黑是王一秀外孙,于是,她开始恨上了小黑……

被禁足的第一日,遂搬出了自己被塞床底已经蒙上薄薄细灰的躺椅,拖到院子里,开始思考鬼生。

把遂两次禁足拿来相比,情况迥然两异,遂这回,面对的流言蜚语,影响不容小觑。

上一回,无间引者只是笑,笑她居然把鬼遛不见了,虽然其中参杂着她泄私愤残害鬼的不实秘闻。

而这回,谈论起她,无间引者明里暗里多了些敌意,而这敌意,就要说回迷魂殿那日,王一秀一事儿了……

回忆那日迷魂殿,初知王一秀一事儿,遂惊然,一个驼背小脚老太太能干成什么坏事儿,她下意识以为是长老说瓢嘴了。

遂望着长老,等着他改口,等了一会儿,见众人貌似也在等着她回应,遂错愕,险些失态,“真的?”

没有回应,众人打量着遂,看穿遂真容讶异不假,长老看了一眼神管,抬手一挥,惧走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碗迷魂汤。

他端着迷魂汤走到遂身边,遮住了门外透进来暗淡光芒,在她眼中留下一片阴影,没有再客气称呼遂大人,他还算礼貌,轻声说道:“喝了吧。”

看不出一点儿恼怒,遂仰头一口喝下了汤。

都这会儿了,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这碗汤代表什么意思。

随意抹去嘴角遗留水渍,遂撩开衣摆屈膝半跪,表面了自己态度,“问吧。”

清者自清……

这种话,多是说给自己听才有用。

问话前准备的事儿没完……

顾忌遂发起脾气来不好压制,惧接过空碗,另一只手伸到了遂身前,“把它给我给你拿着。”

“我不发脾气。”

“我就帮你拿着。”

想了想,遂从手臂中抠出白骨刀子递到了惧手里,然后仰头望着惧,希望他就此作罢。

糊弄不过去,惧重复说着同样的话,可语气转换,让众人一惊,连带着遂也变傻。

“乖,好好回答长老的问题,这东西给我帮你拿着。”

脑子里轰一声炸开,遂乖乖把伞递到了惧手里,然后抬头望着上方,等着长老问话。

遂跪下后,长老态度缓和些许,比起小墨镜咋咋呼呼,遂这种识时务服软的态度很讨好人。

“遂大人,这几日你不在无间,想必还不知细情。经过几日排查,我们今早发现,无间莫名其妙少了一个鬼,此鬼初入无间只有几日,还未来得及过迷魂殿,便是你前些日子追回来的王一秀。”

“王一秀是你二人一同追回无间,追魂途中,可有什么异况?”

异况大大滴。

遂点头……小墨镜却摇头。

暗道小墨镜抽风了,遂推了他一把提醒他,同小墨镜一样,不受控制开始回答长老的问题。

“回长老,小墨镜是最开始负责引魂的引者,我七日之期到王一秀家,便发现王一秀神智封锁,对外界毫无反应,很是异常。由于我因胡必之事莽撞行事,受伤未痊愈,便没能引导王一秀清醒。几日后怨力充沛,我才有能力疏导王一秀封闭神智,然后发现了不正常,她神智被人有意困在一异境中,不停重复目睹其外孙惨遭烈火焚烧死亡景象。异境一直被人操控,我刚进去没多久,异境扭曲一片黑暗,有人用铁链子困住王一秀准备把她拖走,我把她救了回来,待回到现实中时,发现周围时间停滞,一男人说要给我讲故事。”

最后一句话,听着没个正经,众人自然而然同时忽略了过去。

遂接着说道:“还有,引汤大人手下得小黑,是王一秀外孙,后面这些,小墨镜的都知道……”

由于喝过迷魂汤,遂如实回复很长,没有一点有意省略与简短,而,小墨镜的却未回复很短。

“这女人出了木愣愣傻的外,没什么不同。”

由于二鬼是一同开口说话,说完之后,他就听遂回答,越听越惊讶,最后,他摇头,“我不知道。”

遂连灌了几碗迷魂汤,依旧长篇回复,一字不差。

怪哉,小墨镜回答也同之前如出一辙,王一秀除了痴呆之外,没什么不同,除外,便是,“不知道。”

遇到的队友都只会拖后腿,听小墨镜一口咬定不知情,期间,遂绷不住,怒了,但也分得清场合,没有亮出剑动手,只是斜睨小墨镜,冷冷道:“肖墨静,你确定?”

小墨镜只是无间引者对他喜戴墨镜起的外号,这清新名儿,才是他真名。

听说,这小子初来无间疯癫了一阵儿,成天叨叨着“我叫肖墨静”,谁问话都不答应,然后,他就叫了肖墨静。

名字倒是书香,但也只是名字了……

遂无意间释放出怨气震慑,小墨镜瑟缩,跪着朝神管大人以及他老大惧的方向挪了挪,寻找庇佑,然后硬气道:“遂大人你讲的故事很真,但我敢保证它不是发生在王一秀这事儿身上,所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逼我,要杀我,也是不知道!!”

从来只有气别人,这回,遂被小墨镜气到了。

悔悟,知恶不作恶,她发誓,自己以后说话一定温和,不再咄咄逼人,字字珠玑,逼得人哑口无言,只有郁气滞留肺腑。

惧适时喝止,“小墨镜,迷魂殿上,休要胡闹。”

晚矣……

神管大人忽然叹气,似是失望,又是惋惜。

就这样,因为小墨镜忽然发癫,推翻遂所陈述的事情经过,遂,苦命被按上了帮凶的嫌疑……

唯一参与王一秀追魂的两位引者喝下迷魂汤后,回答大不同,一时无法分辨出谁对谁错,事情不可能就这样不清不楚放下去,因为遂身份不同,无间高层必须在场旁听,可随时做抉择。

他们当场嘀咕了一阵儿,很快便做出了决定,遂再次禁足,接受调查。

小墨镜嚷嚷得凶,同遂待遇也一样,被迫享受无事一身轻的悠闲,然后接受审查,接受无间风言风语的诘问。

这,就是语言的力量。

可劝人活,可逼人疯魔,逼人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白瓷清水,有滋无味儿 人生,说来就是一碗白瓷清水,有滋无味儿,喝时畅快,回忆时寡淡得很。

无间。

遂清楚知自己被泼了一盆脏水。

越是艰难的处境,越得冷静大度……

她没有恼怒,借着由头把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而是开始自省,一个鬼待的时候,她就默默埋汰自己怎么这么蠢,接二连三被人算计?

同时,她也困惑,如今这样的结果,是对方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促成?

毕竟,一般法子可瞒不过她眼,瞒不过遂命数变动的生死薄,说要给遂讲故事的那伙人如此大费周章送王一秀入无间,会只为陷害她而来?

遂想,她可没这么大的面子。

会不会,最开始盯上她的目标,便是准备冲着迷踪山来?

就这样,被禁足后,遂经常躺在躺椅上思考鬼生,可她并没有很悠闲,虽不慌不忙不恼污蔑无端来,脑子却不空,一直都在想着王一秀的事儿。

刚有一丝思绪,遂正欲捕捉,突然院门叩响。

一天来一次,每次都这时候来,不敲门爬墙,遂都不会把他们当贼看。

她懒懒道:“穿着衣服,进来。”

话音落下,门从外面被推开,神管大人当先走了进来,随后,才是惧与负者记录的其它引者。

浩浩荡荡一大党鬼,站在遂的院子里,拥挤不堪。

简而言之,如此多鬼造访,是因为迷踪山出事,无间很重视,而这事儿同遂还有关系,他们便更重视。

如此,遂拖了迷踪山的福了。

大家都站着,遂也不好意思躺在,于是,她半坐起身,往上挪了挪,侧坐,手肘抵着躺椅椅背撑着头,半躺着……

一个装满清水的瓷碗儿递到了遂面前。

白瓷洁净,清水透彻,俯身望去,如照明镜,没有风月,这水倒映一片荒芜,啼笑掩饰是非,空余恨留存。

“有滋无味,喝寡了都。”

嫌弃着,遂接过惧手中的碗,咕噜一口喝碗,咧嘴砸吧一声,俨然清水是烈酒。

那日把遂从无间道喊回来的引者接替了迷魂殿长老的工作,铁面无私,一丝不苟问遂:“遂大人,”

“遂大人,在追魂途中,你曾没按照无间规矩来,离开过无间道是不是?”

“王一秀神智混沌不清,十四日期限越来越近,她也不见一点好转,我便去了无间道半斤铺子寻陆半斤老板帮忙。”

遂偏头,一边思索,身体自觉回应,流畅把她扔下小墨镜、王一秀的原因说出来,随后,她笑,“你们查得倒是快。”

她记得,自己回无间道那日是深夜,又恰逢清东明子被捕,无间道乱哄哄,八成是她停脚看热闹那一小会儿,被无间引者看到了。

本来遂只是调侃,没有任何质问之意,可问话刻板的引者正经回答了遂,“这是肖墨静说的。”

“这他倒是记得。”

“陆半斤,你和他关系很好?”

无间,众所周知,遂与人间无间道的陆半斤清东明子关系不错,可在遂这里,便是一般一般点头之交,因为,她在开玩笑。

“还不错,我时常去他铺子里坐坐,也没见他撵过我……”

因为喝过迷魂汤,遂以为这戏言只会在心中嘀咕,哪知话顺畅出了口,她怔住,然后默默伸出了手,讨汤喝:“别见怪,可能是喝多了,药性过得快……要不,你们再给我一碗,这回我肯定不嫌寡。”

如愿……引者拿过石桌上的碗,在手中停留一会儿,待放下时,遂便看见碗中满满当当一碗水。

望着遂喝下这第二碗迷魂汤后,引者摊开簿子问,“遂大人你在迷魂殿上说,引汤大人手下小黑是王一秀的外孙,这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问过小墨镜,小墨镜说他一无所知,只知道王一秀闷声不吭是因为想见一面自觉的外孙。”

“回无间之后偶然得知。”说完,遂视线缓缓向下移,落到了引者手中薄子上,了然,“你们已经查到了。”

引者点头,“小黑确实是王一秀的外孙子,他的情况没什么奇怪,问题就出在,你与肖墨静口供两异。”

没容遂插话回应一句,引者忽地郑重,问遂:“王一秀领会无间后,遂大人带小黑去见过她,他俩碰面时,有单独待过,或者其它异常没有。”

遂摇头:“没有,连话都没说一句,就只是哭,除外,他俩碰面的时候,迷魂殿引者,引路长老都在现场看着。”

她还就不信,小墨镜脑子抽风记不得事儿,迷魂殿引者引路长老都跟着说不记得这事儿。

审问很快完毕。

鲜见的漠然态度,神管大人自遂发生了这档子事后,一句话未曾说……毕竟,下面人都盯着他的态度。

完全没有一点精神头,遂侧躺,目送这群调查自己的引者同僚走了出去。

院门被走最后的惧贴心合上,连坚韧不摧的荒草也枯败,没有四季葱郁常态的树秃秃无枝叶,院内一片荒凉,重回寂静。

过了一会儿,遂烦躁长长叹了一声,窸窣翻身,舒展脚蹬在了躺椅尾部碗口那大的树上,蒲扇盖在脸上,为自己开辟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小世界。

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出来。

第二日,无间调查天团又来了,不过,这回人少了一些。

不可能什么事儿都不做,就盯着遂一个,神管大人与几位长老各司其职,回去了自己该待的岗位。

接过惧手中的白瓷碗,遂打趣,“惧大人不忙?”

惧摇头,“遇到你的事儿,再忙都得放下。”

情真意切。

遂看了惧一眼,随后小心端着,碗不让里面的水洒出了来,

这话乍听很温暖,实则,是除了惧以外,没谁能处理得了遂的事儿。

撩开落在面前的头发,遂如以往一般一大口便把汤喝完,中途,她皱了眉,待喝完后,才困惑:“甜的?”

迷魂汤本就清水一碗,怎么会是甜的?

“引汤说你本来就素,再喝这么些水不得更寡,便央我给你在水里添糖。”

这糖不是间的糖,而是忘川河边一种草熬制的糖,生前作恶落入忘川河的鬼太多,残肢断骸铺满河底,血水腥臭,这糖甜归甜,却有股无法消除的腥味。

嘴里仍有糖水余味,遂点头,没有犯恶心,记着道谢,“劳烦她惦记。”

但……

她不喜欢甜食。

倒不是嫌弃这糖味道怪异,而是很简单的,不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花好月不圆,人生如何能得两全。 人间,桂花馥郁,月圆。

某片阡陌纵横的巷区,一团黑影凭空出现幽巷深处,没个方向四下乱撞,忽高忽低摇摇晃晃,似乎是在摸索出口,想飘出去。

一个男人缓步出现在巷口,冷冷望着巷内……

有些势力天生敌对,百步开完,便能警觉。

快到巷口时,黑影倏然停下,黑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落到地上。

浑身破烂不堪,女人落地上,摇摇晃晃退了几步才站稳,随即,一道白光破空袭来,打在女人身上,就像闪电从穹顶劈下,嚓一声明晃晃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白光亮起后,女人腾空而起飞了出去,撞到墙上落到了墙角。

剑尖划过地面嚓嚓闪熄火花,男人亮出武器走出了巷口阴影。

月影绰绰,云来,银辉忽而暗下。

闷声咳了几声,狼狈趴地上的骁左使面上那张属于王一秀的面孔脱落,露出一张艳丽的脸。

一双脚正正停躺地上她跟前,白光一闪,剑尖抵在了她脖上,借着暗淡渐明的月色,隐约可见剑刃锋芒。

“你们,太不安分了。”

骁左使仰头,一双诡异的异色双瞳望着走进巷子的男人,强镇定的面容不见怯色,眼底却是惊恐。

无间寻不到生机,她都能说笑,可现下,纵然双瞳异色妖冶,眼睛,还是出卖了她,对这男人的忌惮。

有车开进了附近巷子……

握住剑柄的手松了劲儿,活动了一下,又霎时捏紧,准备使力划破这女人的脖子。

就在这时,一枚铁钉叮一声打到了剑面上,使剑弹开些许,随即,一根铁链扫来缠住了骁左使腰往后拖。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

不知何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巷口,几个黑衣人跑进巷中左右架起骁左使,准备扶出去。

喜怒不形于色,

一只脚静静踩上了朝巷口收短的铁链,正正堵在几人跟前,截住去路。

“我记得,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两次。”

坐于轿车后座的男人叹惜,“宣仪,我身边得力的人本就少,你怎忍心杀了我的骁左使。”

“忍心?怎么不忍心!我警告过你们,别碰她!”

唯唯诺诺,没有一点脾气的人,最可怕。

嬉皮笑脸,没有一点底线的人,最恶心。

“对呀,听了你的话,我们没有碰她,还把那个神人放了。宣仪,你不满意?”

“少跟我绕弯子,你们胆子可真大,竟敢混进无间对迷踪山下手?就不怕无间查到,上报天庭?”

车内的人不应,张宣仪冷冷道:“我说过,你们想做什么我不干涉,你与那个人的恩怨与她更没有关系,她如今在无间安稳,我便护她在无间安稳,若你仍不死心,想把仇怨强加在她身上,再次算计她,我立马让你们想做的事就此夭折!!”

“宣仪,说来轻松,就好像,你不想进迷踪山一样?罢了,我不盯着她就是了。只是,宣仪你莫忘了,我们的目的曾是一样,虽不是盟友,可和盟友也差不多。如今物是人非,我有把柄在你手上,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上,但是,宣仪你明显比我顾忌得多……无间神管那里,你说过真话?”

谁瞻前顾后在乎得多,谁就落下风。

说完,车内男人直接无视张宣仪,“你们几个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怂,宣少爷和你们闹着玩儿都怕。”

没有怕,在场的人都异常淡定,宣仪拦截同伴,无动于衷,各自散漫,望着张宣仪同车内的人交谈。

“男人,意气风发心怀天下多好,有做人上人的命,却少年慕艾,甘愿俯首做个痴情郎。宣仪,可惜呀。”

离开时,车内的人阴阳怪气留下了这句话。

王一秀邻居家,青黑一片。

坐于沙发阴暗角落里的男人陶醉闻着空气里的气息,“多浓重怨鬼的气息,好几日了都没有散去,可见怨气纯粹……我还真舍不得。”

跪在地上的女人双掌撑地,整个人上半身深深趴在了地上,“教主,属下失职,没能完成任务。”

“骁玉霜,本座让你进无间做什么。”

“摸清无间各处情况,找到法王。”

“那你做了什么。”

“擅自进入迷踪山……”

骁玉霜话将说完,一沉重冰冷的铁器便搁在了她头顶,知这东西厉害,骁玉霜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形似拐子的物件轻轻敲了两下骁玉霜的头,就像乡下老农用棍敲西瓜一样,听声辨成熟与否。

清瘦羸弱的男人说道:“你这脑子如果再不中用,本座就开了它,连带着脖子一起取下,刷皮,做成灯台,点上灯,佑万世长生。”

做人,活不如狗。

做鬼,也苦。

有些事,查不出来,便不了了之,收入档案成为谜。

无间已经确认了闯迷踪山的就是王一秀,至于如何确认是她,最大功劳便是被打的两头神兽了,既是受害者,也是立功者。

接替遂追魂后续的引者,去把曾经王一秀脚上戴过的脚镣找了出去给神兽闻,幸距事发没隔多久,气味仍留存,嗅到脚镣上的味道就是自己的那个女人,两头神兽仰天长啸,悲坳不已。

但,对于王一秀行踪,自迷踪山后,便是谜,能确认她最后进了山下异境,但究竟是离开了无间,还是被灵体蚕食,便不得而知。

不过,终归不请自来的客人下落成诡秘,但,作为把“客人”带进无间的遂与小墨镜,难逃其咎,他俩被无间高层惩罚,入无妄殿帮忙行刑一月。

说是行刑,行刑的他们也是有罪之身。

小墨镜不过是继续服刑,服刑期限加了一月而已,而遂,除了要入血腥之地外,还降职一级,卸下了身上差事。

由引者带去城池另一边,通往无妄的入口时,有好事的引者吊儿郎当问遂,“大人,你在咱无间,武力那可是顶顶好,那女人是怎么跟你混进无间来的呀?你不会真学了清子那厮儿,收礼了吧。”

遂就知道,有朝一日,她会被人以清东明子嘲笑。

于是,她直视前方,斜睨好事的同僚,一字回应质疑,“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叙旧?罢了。 残酷坏境中的引导者,无妄殿的兄弟们无需分辩对错,只管大刀阔斧,毫不手软折磨一个又一个活着时犯下过错的亡魂,不见鸡肠小肚之事,不羁身份之别,他们性子豪爽却又不失格。

高台上,遂扬手洒下一瓢热油,油在空中散开,落到锅里时,便是浩浩荡荡下了一场滚油雨,落到亡魂身上,就像热油泼在表面铺满辣椒花椒的水煮鱼上面,白沫翻腾。

凄凉惨叫此起彼伏,不曾停息。

几位引者蹲在高台后方的甬道里,七嘴八舌问着这个来着无间城内,鬼道尚浅却身负官职的小姑娘。

“丫头……”

“莫叫我丫头。”

“我们和你爹神管是同一百年入的无间,还唤不得你一声丫头了?”

爹?

神管?

同不想探究张宣仪生母一事一样,遂已经不想再掰扯“父亲”一事,就将就将就,当她爹是神管吧。

“……行,叫吧。”

“丫头,听说你把外人带进来攻击咱迷踪山?”

……

要一句话西变味很简单,让它从街传到东市即可。

遂想,要不,下一回我直接叛变,带人攻打无间?

这些大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

现下她的处境,若是不解释,而是涎言涎语敷衍了事,只怕又会无故起风,传她不好更甚。

于是,经一番思量后,遂回答实话话:“不是。是外人假扮成亡魂,不小心被我带进了无间。”

“真的?”

“真的。”

“我觉得是假的。城里那些小屁孩都说你是无间最厉害的鬼之一,怎么会连这点障眼法都看不出来?”死了几千年的引者开始质疑遂的实力,简短四字,气得她差点吐血,“莫非是你名不副实?”

觉徒劳,不想解释,遂头也不回说道:“那你便觉得是假的吧。”

要只是简单的障眼法就好了?

可惜不是。

再次泼下一瓢热油,遂放空视线望着对面,那里一片幽暗,就像人生,不知多长,不知能走多远才到尽头。

王一秀的事儿,太诡异了,疑点重重,却因王一秀突然消失,成为不解之谜。

遂喃喃:“随天命更迭的生死簿子都没有异状,若不是迷踪山出事,谁能知道那亡魂有问题?”

“不还有迷魂殿嘛,我听说你领回来的那个亡魂,还没过迷魂殿。”

“都能有法子潜入无间,那迷魂殿,他们自然有准备,不会载在那里。”

“听说,你和小墨镜陈述不一?”

“嗯。”

“你俩不是一同做这差事嘛,怎么会不一样呢。”

谁知道,遂一直以为,是小墨镜疯了。

“丫头,我还听说,你和小墨镜喝了许多迷魂汤后,都亦然没有改口,就奇怪在这里,你们谁都没有说谎,可说的都不一样,只是,光听着,你的更像是在编故事。”

专心往下面泼热油,遂没有回应。

以为她是默认,监视遂服刑的引者继续道:“你可真虎。身居高位,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不见慌。”

慌有个屁用,越慌越是自乱阵脚,让别人有机可乘,更何况……

“我已经被降官职了。”

“降了几级?”

“你们想几级?”

“迷踪山乃是咱无间最机密之地,那里出事,怎么也得降个三级才过得去,更何况神兽还被打伤。”

说来笑人,迷踪山一出事,无间这群引者,比起迷踪山里面的奉着的三样东西,他们显然更关心…..那两头神兽。

弱小,可怜?

不,顶多算丑萌,毕竟,那两头神兽一口能吞下一个人。

“看三级片去吧你们。”

“小姑娘家家怎么说这种话,一点格调都没有。”

俗不可耐?

不堪入耳?

小意思罢了……

遂舀起一瓢热油,形似天女行雨一般浇开,面不改色说道:“我*你们仙人板板。”

……

于是,话题被强拉回之前。

“丫头,老实说,你降了几级?”

“上面结果一下来无间就传开了,你们不知道?”

忽然有点悲伤,蹲在甬道黑暗里的几位引者先后叹气,原因,不过是因为跟不上时代变化。

“唉,老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和你们近两千年入无间的孩子有代沟,聊不起来,有什么消息都是慢一步才知道。”

有些纳闷,遂停了手上的活,回身看甬道里,挨个蹲一排,融入黑暗缩成一团的几位老前辈,“之前那些,你们几位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小墨镜不是来过么……”

第一回服刑,小墨镜待的就是遂如今的岗位,这些,就是他撒油时,百般无赖,说给几位语气沧桑,却没长胡子的老家伙听的。

“这孩子有心,第二回来的时候特意来看望我们,还带了礼品。”

说着,几个老家伙先后从怀中掏出一卷属于现代化的产物,待他们把纸铺开,炫耀似展给遂看时,遂才知道,小墨镜的礼品是什么。

——时代美女团的周边海报。

也是,这厮儿家底被人间警局抄翻,能拿出的,也只有这些东西了。

“现在的女孩子多美好,就算经历苦难,眼睛里也有光亮,亦然追寻希望。”

“以前那些女孩子苦啊,有些生下来就不健全,逢乱世,连饭都吃不饱,衣不蔽体,谈不起美来。”

这几位前辈如此正派,没关注快挤出衣服的酥胸与白嫩大长腿,反而是哲学,开始赞赏生命美好,遂惊异,连连回头看了他们好几眼。

白沙在涅,与之具黑。

在无间这种大环境中,突然出现几个谦谦君子……

遂笃定道:“前辈,我觉得你们脑子不正常。”

无视遂,一位引者欣赏着海报上笑露出白牙,笑容粲然明艳艳的女孩,接着之前同伴的话说,“那会都是人人丑,其实也有美的……不过,美归美,大多都是娇怯含蓄,见不着现在这些孩子身上这种生气。”

阳光朝气,生机勃勃。

一生下来就低人一等,就算是大户人家,落在皇家当夜光,那也受女戒约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父母媒妁之言,便把一生交代出去,生死不由命,全权交由他人做主。

父是天,夫君也是天,只有自己是地

她们被锁住,只知道院里的花一种一种接连开满四季,却不知道山野千万红绿一朝便来。她们知道元宵、乞巧满街花灯是流光溢彩,却不知道傍晚将息,夕阳洒满街,也挺美的。

忘记了动荡念年代以及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遂有点蒙。

无间引者大多都没个正经样,要多疯有多疯,像这几位一般,实在少有。

依旧狐疑,她暗暗猜想这几位是不是在这里闷疯了,没打算深问,遂讷讷回了一句儿:“一级。”

前辈茫然:“什么一级?”

“你们不是问我被降了几级么?”

她降了一级。

愣了一会儿,其中一位郑重道:“丫头,神管绝对是你亲爹!这一点毋庸置疑,绝不会有假!”

横了他几位一眼,遂没好气道:“不要太肯定,假的就是假的,改变不了。”

机械重复舀汤的动作,她双眼空洞洞,思绪散乱整理着事情。

过了一会儿,遂才问,“你们知道小墨镜在那里么?”

几位引者小心谨慎把海报卷成一团纳入怀中。

“你问这个做什么?报复?”

报复他口供和你不一?

“我有这么小气?不过是叙叙旧,罢了。”

叙叙旧?

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今日无名 遂所待泼油雨、下油锅处的隔壁山头,小墨镜混得风生水起,酷刑炼狱,俨然是他放纵天性的游乐场。

遂找来的时候,他正拿着两把刀和一位这地方当职的引者互相砍着玩儿……

有缘千里来相会,小墨镜真是来对地方,一个弱智,碰到另一个弱智,便玩儿上了。

血雾笼罩昏暗瞧不见边界的石洞上方,腥风灌进石壁中的甬道,石壁油亮,到处都是血雾凝结的黏腻。

一阵风灌进甬道,呜呜呼啸,阴飕飕渗得慌。

配合上了这环境,空荡荡甬道中忽响起一冰冷女声,语气缓慢,能听得出讥讽,“说不知道?装疯卖傻唬我玩儿呢。躲?我看你能躲哪里去。”

红色高跟鞋行过之处,黏腻污垢的地面留下一行模糊不清脚印,走到洒进红色朦胧的地方,遂停下,转身,站在甬道破口望着下方。

下方,遂要找的鬼就在那里……

玩儿归玩儿,小墨镜没忘记自己该干的正事儿,提刀挥砍着,还不忘分出心神去撵亡魂往刀上爬。

这厮尽职,不过,关于小墨镜,遂,想整他很久了,提不起多大恩怨,就只是简单的,不爽而已。

她,讨厌背信弃义之人。

下方混乱嘈杂,受罚的恶鬼凄惨大叫,遂一眼扫过,看见一土坑的小墨镜。

遂嘴角勾起一抹笑,红伞提在手里,抬脚向前一步踏出,她身姿轻盈,从半空斜掠过,悄无声息落到了小墨镜身后,一动不动望着他……

气氛突然凝滞。

画面一转,伞,转眼间变成了利剑。

未露杀机,杀气先泄。

见小墨镜背后突然出现一个黑麻麻的东西,和小墨镜面对面站立的“弱智”引者偏身望遂,敷衍了事砍了小墨镜一刀,然后,他忽地耸肩向后退了一步,就跟脚底装了弹簧一样,咻一声蹦开老远。

反手摸着后背,小墨镜痛嘶声,哀嚎着痛,不忘埋怨与自己的玩儿的引者不地道,“嘞?我砍你一刀,你就砍我一刀,怎么还兴砍两刀呢!”

引者不说话,小墨镜更加不满,“阴险,表面一招,装作吃力迷惑我注意力,实则一直准备着趁机下黑手!”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不经意又简单明了让小墨镜知道他身后站着一个浑身杀气的女人,引者把刀藏背后,默默指了指小墨镜身后,“肖,肖兄弟,你,你身后有美女。”

摸到痛处,痛仰头闭上了眼,小墨镜没看见同僚的提醒,“屁!”

无间有个屁的美女。

抽一口凉气后,小墨镜怔住,忽然有点困惑,“诶……”

他心想:不对呀,和我玩儿的兄弟站我对面,那我后背是谁砍的?

于是,小墨镜后知后觉,想着转身看看后面……

遂抿嘴笑,剑横撩过,放在小墨镜头顶,压塌半边发,她声音轻又柔,直接闯荡入肺腑,如同蛊惑,让人向往,却又像寒冬冰凌,观外在干净透明,却直截了当寒彻入骨。

“我砍的。”

凭借红色,知道了猝然出现在身后的女人是遂,但不知遂何意,小墨镜上半身往边上挪,避开了头顶的剑,下意识往后退,很有先见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不经意间为自己等会儿逃跑做好准备。

“遂大人,平白无故,好端端的,你砍我干嘛?”

在城里,遂有顾忌。流言蜚语自大街小巷传起,也独街巷更盛。可濯自身清,却无法坚不可摧,圣人也怕万众声讨。

就是这般他人眼里的顾忌,遂这才耐下性子没找小墨镜算账,这会子到了乱糟糟一片的地方,管事儿引者各自穿梭,忙碌中无暇顾及周遭情况,她便找来,趁乱搞事儿。

遂冷笑,一步一步逼近肖墨静,一字一顿道:“呵,肖墨静,你还记得我是遂?”

听着语气不善,不知怎地,还未观察一下情况,小墨镜脑子一空,转身就开跑,一溜烟窜进血肉横飞的刑场,不见了影儿。

这货如此反应,不是做贼心虚?

遂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小墨镜边跑边哭,遂一直不远不近保持着十余米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遂大人,有事儿好好说,你拿着把剑追我干嘛?”

“给你送急支糖浆。”

“老子又没穿白裙子!”

遂冷笑,“呵呵,老子?”

感觉到杀气泄露的凉意霍然逼近,浑身一麻,小墨镜咬紧牙关,嚯嚯快跑,“李耳!我说的是李耳。”

只知道快点跑,小墨镜无心顾及其它,渐渐,耳畔风声响,四周宁静,没有杀气紧逼。

跑了一会儿,小墨镜困惑,放慢速度,往后看了一眼。

……

入眼混乱一片,各式各样亡魂飘荡,独不见遂身影。

周围依旧嘈杂,亡魂哀声求饶呼天唤地,引者呵斥,甩鞭打在空中的清脆声音一同响起……

这声音,听得人心乱,焦得慌。

小墨镜连回头看了好几眼,没有看见遂的身影,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他忽而窃喜,嘻嘻笑着,脚底抹油跑得更欢。

像个兔子一样,他一会儿飘,一会儿蹦哒老高,呜呼吼着,就像在宣告自己的胜利一般。

命运以折磨人为乐子,一盆冷水总在最愉悦是浇下来……

于一转角处,遂从黑暗中飘到小墨镜面前,“老子不认识李耳。”

“老子就是李耳。”

已经没必要同小墨镜争辩,遂口风软下,顺着他的话说,“行吧,你就是李耳,我成全你的遗愿,也算人道。”

视线向下移,茫然看了看萦绕红光的剑,小墨镜提刀拦在身前,比出迎战的姿势,“你想杀人灭口!!”

遂近一步,小墨镜就向后退一步,因为女人身,明明对方要比自己高一头,遂的气势却令得小墨镜骇然,赶忙压低了自己身子,像个小狗一样可怜巴巴望着她。

站定后,遂摇头……

见状,小墨镜顿时松一口气,吊到嗓子眼扑通扑通跳的心也落了回去,哪知,遂下一句话,吓得他浑身一颤。

“杀鬼,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默默观察 口上说着要杀鬼,可真正堵到了小墨镜无路逃生的时候,遂却没这么做。

她只是用剑,指着小墨镜把他逼到一插满刀子的柱子,左右皆不可退。

观小墨镜……

脖子左边是明晃晃锋利大刀,右边是红色利剑,小墨镜觉得,他快要死了,还是死得硬邦邦,很销魂那种。

于是,他哭爹喊娘求放过。

不为所动,遂质问:“说,你在替谁做事!”

两个鬼的思想不在一个频道上,听遂如此问,惊恐万分的小墨镜一瞬间蒙逼,腹诽:难不成,这母鬼是上面专门派来来考验自己对无间的忠诚度?

毕竟最近非常时期,抓得紧也这正常,可这试探的人选,怎么也不该是同有嫌疑的遂啊。

几下思索不得其解,他呐呐:“替咱美好无间,替咱公正无私的神管大人做事。”

“小墨镜,我没和你贫,你老实说出是谁指使你埋伏在无间,作为无间引者,竟帮外人窥觊迷踪山,快说,究竟收了多少好处,才如此做!”

“遂大人……你莫不是被降职,想不开疯了吧。”

剑左侧一压,呈夹角,随时准备向下铡断小墨镜的脖子。

“试一试,弄死你,我会不会想开?”

“遂大人,这是干嘛呢!不就没顺着你的话说下去吗?可你也不想想你讲的那个故事……谁会信!”无法形容遂所陈述在王一秀家的异况该是夸张,还是匪夷所思,说着,小墨镜阴阳怪调学着遂说过的话,“他们说要给我讲故事……”

气氛突然尴尬。

遂睥睨小墨镜,没有说话。

小心翼翼拨开脖子上卡着的剑,小墨镜怯生生问,“玩儿真的吗?”

动作代表一切,遂默默把剑横在了小墨镜颈子上。

浑然不知自己哪里惹了遂不快,小墨镜哭丧着脸哀求:“遂大人,我背后没人,我就一个在无间战战兢兢过日子的普通鬼,您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拔剑要弄死我。”

“迷魂殿上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说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王一秀被困异境,忽然出现一伙什么人准备对我们下手的事!”

“我们。”

“我和你。”

一不小心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想唱歌,小墨镜强咽下口水,连摇头,“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遂没一点动容,脖子上的剑也未收回一分,小墨镜哭,为求活,干脆退一步,破罐子破摔,采取不抵抗策略。

“行吧,我试试,我试试帮你圆故事,不就王一秀被困异境,一伙子人控制住她想借机对无间下手,还想给你讲故事嘛,我明天就去给老大神管说,说这故事是真的,你说的都是真的……”

忽然,遂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头顶,斗鸡眼望着手,小墨镜剩下的话全被堵在嗓子眼,又咽回了肚子里,过了一会儿,遂收回手,叹气,“又被坑了。”

说完,她便没管小墨镜,自行飘着离开,几个眨眼间,便消失在鬼来往不息,熙熙攘攘嘈杂的刑场。

……

突然出现阴测测说要杀鬼,遂这会儿又一声不吭离开。

觉莫名其妙,小墨镜摸不着头脑,只含糊不清咕哝了一句儿“讨嫌”,忽然,他中气十足,叉腰对着遂消失的方向大喊:“诶,搞什么鬼,再怎么赶时间,你也得把话说清楚才走啊!你倒是说清楚我怎么背叛无间,你又为什么要弄死我,谁又坑了你啊!!”

刑场边上石壁甬道中,有人默默观察着一切……

“她以为问题出现在了惧手下的引魂者身上,想来,是知道的还不多。”

“不,她已经开始怀疑了,就是不知道,她对这些事情已经明了到了哪一步。半斤老板应该知道,只是这人心思缜密,关于遂的事儿从他嘴里套不出来。前些日子她还问过我两次海地七十四的事儿,我没回答,她便再没问过,只是时不时试探,点到即止,不会明问。但,依她的性子,是肯定不会轻易放下这些事情不清不楚,再之,那伙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望着那个纤细声音飘入石壁凿出的洞,张宣仪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他,最担心,还是那伙人对遂紧追不舍。

“她知道了。她上回受伤在我那里养伤时,无意闯进我供奉牌位的屋子,看见了自己的灵位,然后我红姨把事情给她说了,她已经知道,她是我妻子。”

微诧异噢了一声,张宣仪边上身材矮小的男人忽向前一步,未低头观察,分寸拿捏得当,脚落地,脚尖不多不少,险险离悬空处一寸。

下方,是苦海。

时光荏苒,说漫长,几千年光阴逝去就在一弹指间。

五千年恍若是在昨天,五千年后,便是今天。

来这无间几千年,无间处处随人间变化,只有,这里,形似蛮荒,从未变过。

望着自己所管辖之地还有如此残忍的一面,神管大人百感交集,只怪自己能力不足,不能让无间变得天朗水清,污浊不再。

“你红姨给丫头说了多少?丫头性子孤僻,有差事没差事除了奈何桥边的汤铺子,我都鲜少得见她一面,不知她最近有无异常。”

张宣仪摇头,“找到她的时候,我就告知过她们,为了我着想,她们不会说。”

她们知道,他为了找到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宣仪,我想问,你和无间道陆半斤有何渊源?”

“走投无路时,曾求助过他。”

“他可是生意人。”

“虽然是眼只见利的生意人,但比起生意,他更在乎友人。”

听到一些关于无间道最近闹得火热的传闻,神管大人笑,“听说半斤铺子对面的清东超市老板清东明子被警察抓了,陆半斤无动于衷,最后还是你去活动,把人捞出来的。”

微笑听神管大人说完,想了一会儿,张宣仪才说道:“并非大事。且不论明子与我家媳妇关系好。虽说他性子散漫,但待我媳妇确实是认认真真当个妹子再照顾。明子身份特殊,乃神人,真不清不楚因人间官场争斗入狱,到时候,事情闹大就不好收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太懒了 专门跑去隔壁山头折磨完小墨镜后,遂一回刑场便爬上了属于自己待的高台,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儿。

她离开前,几位死了几千年的引者便蹲在紧挨悬崖那一侧空落落无护栏的过道角落。她去了半天回来,几位死了几千年的引者还蹲在角落。

前后差别就在于,她去之前他们在嘀咕,这会儿,他们抱膝呆呆望着刑场对面深处黑雾雾一片出神。

作为刑法工具的葫芦瓢,跟落河面随波打旋的树叶子一样,在翻滚的油锅里扑来扑去。

遂目不斜视走过几位引者跟前走到凌空搭建的高台上,撸起袖子捞出半人高油锅里飘浮的葫芦瓢,甩手浇一瓢油下去,她便听见下方传来挠穿喉咙撕心裂肺的惨叫。

没有一点犹豫,她紧接着又浇了一瓢……

几个老东西不知何时转移了注意力呆滞望着遂。

感觉得出遂回来后气场不对,一位引者问,“丫头,你去把小墨镜打了么?”

“……为什么要说我去打他?就不能是作为同僚,去关心一下他的情况?”

很不好意思,你并非你所想那般温和可亲……

“……无间传闻,你很残暴。”

闻言,遂停了手上动作,侧头望着蹲过道黑暗里的几个老东西,“那孟引汤呢。”

遂觉得,如果自己在无间引者眼里也算残暴的话,那孟引汤该是何等形象?

引者摇头,“没有鬼敢提。”

私下里,没有引者敢提起她名儿。这姐妹儿已经无可救药,比起她,遂可当天仙儿供养。

这时,遂想起只要自己每次一闹出点儿事,无间第一时间就传得火热,几句话就能叙述完的事情竟然还版本众多,就是,没一个是真相。

她自言自语,“那我还是太温柔了。”

所以,大家才会怕引汤,不怕她。

不过,这不是真相。

另一位引者摇头,一句话直中点子上,“别把温柔与冷漠混为一谈。你,是太孤傲,所以才如同孟引汤一样,放低身份去计较这些琐碎小事,同无间引者打闹。一次接一次不闻不问,漠然置之,他们知,无论怎样说你,你都不会像孟引汤那样回应,便越发放任起来。”

细细听引者说完,遂嘴角含笑。

冷漠?

孤傲?

这俩词儿形容她不错,也贴切,只是接下来,另一位引者接过话,开口第一句,便让她笑不出来……

“……其实,她就是太懒了。”

终归结底一个字,懒。

......

遂:前辈你要不要这么直白?

不过,这位引者着实说中了她生活中懒散随意性子。

懒得听,懒得说,懒得搭理,懒得管,就是她这样的态度,才纵然无间引者越发猖狂,跟温柔无关,况且,遂着实也不温柔。

就像刚前辈引者说的,她孤傲,性子冷了些,并非大大咧咧,便被归为了不喜言笑的温柔女子。

冷漠,只是不愿搭理俗事的懒惰展现在表面上的样子。

话至此便止。

没谁在绕这话题多提一句,很默契保持安静,各自出神。

阴风浩浩荡荡穿过刑场上半空,穿过一些山洞甬道时发出空洞洞沙哑呼啸的声音。

很久以后,遂望着下方一口又一口油锅里泡着凄厉惨叫的鬼,忽然好奇:“前辈,底下这么多油,为什么还要我在这里泼?”

万丈深渊落地处,便是长年积洼的油海,放她在这里拿个瓢泼……这不多此一举么。

感觉自己被遂十分悲愤。

几位引者相互看了一眼,推了最右边的引者出来回答遂这个问题。

“额,接到你要来这里的通知后,城里就有人来,说不要给你和小墨镜安排太苦太累的活。重点是你,你是个女孩子,尽量给你安排一个轻松干净的活儿。”

这人有意怜香惜玉,可否想过,遂,需要么?

于是,话将末了,引者不经意添了一句儿,“想来这人是有心做好事,但也没想过你压根不需要,不止如此,他还不让我们告诉你和小墨镜。”

一时反应不过来,遂越几位前辈怔怔望着说话的前辈。

想了想,她提醒引者,“前辈,可你说了。”

“说什么?”

“把有人有意包庇,让你们照顾我与小墨镜的事儿说了。”

引者咳了一声儿,“不是大事儿,我不是没说这人是惧么。”

众:“……”

在刑场呆的日子,无聊,麻木。

眼睁睁望着一天天过去,自己也就将就平庸一天又一天。

落俗,与光同尘,无法爱素好古,遗世而独立。

遂刑场待的第八天。

这八天,她多是一个鬼默默油上浇油,不时与同样无聊的几位前辈侃天侃地,天南地北的聊。

“丫头,给我们说说人间。”

“人间有什么好说的。”

“好说的多了……”

“人间不值得留恋,这么多人觉得活着累,懦弱,想死不敢死。很是怪异。”

“话不能如此说,以偏概全,注重坏的,摒弃好的。是你看待事物的眼光太消极。他们和你一样,孤僻,其实也是懦弱,把封锁自己在一间小屋子隔绝世界,看不见美好,没有好与坏的对比,你渐渐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不知道一生活着为何,追求的是什么?往往开始如此质疑自己的时候,某些坏念头就会跑出来了。”

遂觉得,自己电台情感主持人的理想遭到了威胁,“并非如此,有些人每天笑脸融入社会打得火热,可会选择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以一个很安静的方式离开,往往猝不及防的,便觉得他开朗阳光,听闻这消息的人。”

“丫头,人间,便是这些人情味儿。呵呵,你想想我们无间有什么,平和?不过就是忘却往事,不知如何纠葛而已。”

遂笑:“人间……”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她便说不下去了,她,好像从没注意人间是什么样的,现下,想告诉引者前辈人间模样,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愣了一会儿,遂说道:“荒凉,人间其实也荒凉。白天街道熙熙攘攘,到了晚上灯照亮路,孤零零的,便只有一条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又是一天过去,几位引者蹲在建造在悬崖峭壁上的凌空过道,感叹人间。

“好想出去看看。”

闻言,遂头也不回道:“那就同无间请假出去看看?”

“不去了。”

“为什么?”

“嗯……”想了一会儿,引者说道:“怕一出去就不想回来了。再怎么看也不可能融入进去,我们是鬼,注定只能待鬼待的地方,一直留恋不属于,也不会容纳自己的地方,怪没意思的。”

舀起一瓢油奋力泼出去,遂附和:“确实没意思。活在太平年间,太过安生皮子痒,总想有事没事搞点儿事。活着战乱年代又造孽,时局动荡,不是你苦,我苦,是大家都苦……“

一个引者接过遂的话呐呐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为人出生于人世的年代正正封建末期,遂不识字……

望着说这话的引者,她试图理解他所说拗口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结果还是脑袋一片懵。

觉丢脸去,遂转回身去,默默继续浇自己的油。

“何时再出一个段月盛……”没待同伴不满,极喜欢无事悲怜,感喟世事无常的引者摇头,“还是别了,乱世出英雄,所以,世上他这样的人还是少些好。”

以身殉国,这样的结果太悲壮。

无间引者常常念叨段月盛,遂知道这人,因最近一小事儿同他有牵连,听闻他名儿,遂下意识转过身去。

身为文盲很可悲。

引者意味不明的话,令她很是不解,正准备问时一位引者调侃,把引者藏着未显的想法摆到了明面儿上来。

“嘛呢,事不关己,你看热闹看得欢是吧?何时再出一个段月盛?血流山河,抬起一个又一个不惧身死的英雄让人敬拜,硝烟埋骨的事儿有啥好向往的,要我说,我宁愿他们永远都是读书少年郎。”

“怎么事不关己!无间那么多小屁孩,那么多往生的死鬼,还不是我们带回无间的!”

说着,引者指着抱瓢看热闹的遂:“这妮子……”

见提到了自己,想也没想便知道这位引者准备说什么,遂打断他,“我是惧引回来的,我的出现,与你们无关。”

“吹牛,他好像和你是差不多时间进无间来的,怎么会当引者把你引到无间来。”

遂觉得,前辈的话是无稽之谈。

“前辈你记错了。我记着我一到无间,惧便管理所有来往人间与无间的引魂者,这个位置,不混个千把年,混不来。”

被遂反驳的引者狐疑,“你就一九十多年的小鬼而已,能记得初来无间,怎么来无间的事儿?孟引汤的汤你没喝过?”

“短短九十多年而已……”其实,也不短,可比起孟引汤的六百年,诸位引者动不动就千把年的鬼龄,遂的经历,不值一提,“……也没记得多少,只是因为好奇,曾有意留心过关于自己的事儿,时间长了,光是猜测,也能知道一些东西,除外,有些事情是别人告诉我的,并非我有意打破禁忌。”

说着,遂忽笑,转身问几位前辈,语气充满揶揄,“小辈斗胆问一句,来无间几千年,几位前辈,往事,你们又记得多少?”

几位引者不知该如何回答,一同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随他们动作摇散的黑雾淡薄,消失在过道阴暗里。

他们不一样。

他们同遂这批入无间的引者不一样。

九十多年前死,入无间便喝下忘情汤,不过是继死之后一次洗白自己所以记忆的新生,而他们,是明知道自己来此几千年,中间如此长一段时间当空白。

他们与前生,中间隔着几千年的空白。

遂这回待无间刑场受罚清净,不似上回禁闭那般门扉不时被敲响,小黑鬼上门送书,引者隔门碎叨叨说坏话,这回,没谁来叨扰她。

一晃半月过去。

遂依旧站在高台上俯视这片泡在油中的刑场,而几位引者,只要遂前脚准点到达,他们后脚便会出现,并默默蹲在墙角,盯着她。

“几位前辈好!”

“丫头好。”

问好后,无言,各自沉默。

油锅底部阴火燃得旺,火焰不安分四下窜,燎过风衣衣摆表面,留下一斑青黑。

蹲在过道阴暗处的几位引者望着男人走过跟前,朝高台上走去。

“遂大人。”

高台上的遂愣住,皱眉,回头瞥了一眼,她懒洋洋敷衍回应,“嗯,你好。”

惧走到了她身边,“这地方适合你。”

空荡荡余有油渍的葫芦瓢在素白两只手间直挺挺旋了一圈,遂斜睨惧,语气冷淡,“几个意思。”

“清净,你一直所想尽情惩戒恶的场所,再之,这里与城内隔得远,可以让你远离那些舆论。”

这样说,她还得感谢他们了?

“呵呵,那谢谢。”

侧头往着遂,黑雾雾无法了然她置气,面上是噘嘴还是瞪眼,惧笑,“遂大人无法接受么?”

“是你能接受么?王一秀得以入无间,过错确实在我身上,我知道失职,可,你们明知道小墨镜被摘取了一部分记忆,明知道王一秀一事有底下确实有细情,迷魂殿上他所说不实,可,你们为何还含糊过去,不把事情弄清楚,避免潜在威胁,任凭风言风语直冲我一人来?”

“事情得弄清楚,但不是你去弄清楚。”

“谁说的?”

“神管大人。”

随手把葫芦瓢扔回油锅里,遂笑,偏头问惧,语气不善,“你查?”

“不是。”

闻言,遂怔住,惧一直是无间二把手,神管大人极为信任、看重他,这回这么重要的事,神管大人怎么会交由他人接手,而不是惧手里?

“为什么不是你……你拒绝了?”

“不是,是神管大人直接交给了迷魂殿执事。”

执事?遂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

“就是把你带回无间审问你的那位迷魂殿同僚。你与迷魂殿没有交集,自然不知道,他负责记录迷魂殿上那些亡魂生平故事,无趣,没有告诫意味的故事,寥寥几笔带过,有趣的,便有因有果写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倒是一个有趣的差事……

只是,遂纳闷:“这,和查清王一秀的事儿有关系?”

他的工作性质,未免太书生,几次三番插手遂差事并拉她背黑锅的这伙人,可不是善茬……

一个记载故事的,去查案?

想了一会儿,遂得出一个结果,“你被冷落了?”

惧笑,过了一会儿点头,“是,被整个无间冷落了。”

之后,他便望着刑场出神,遂问过他一句儿,他没回答,二鬼间便不再说话,各自做事,中间一条无形的线,把他俩隔阂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没那个命 人生,关于未来是个谜,留下悬念太多,以至于弥留之际,成为那一口吊着不落下的气里的遗憾。

不得不感叹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一个月就快过去了,只有两天,遂便可以离开这片处处充满痛苦忏悔的刑场。

锅里咕噜咕噜翻滚的不是汤,而是熬过千千万万亡魂出来的油汤,以曾经他人恶之身,洗涤恶之灵,俗称——以毒攻毒,就看谁脏,谁强得过谁。

盯着遂服刑的几位引者前辈明显就像是走过场一般,从不管遂在做什么,他们多是自己蹲在过道里愣神,渐渐的,遂也有些懒惰了。

正所谓,从善不易,从恶如崩。

古人之言,言之有理。

无间惩戒生前作恶的鬼魂对的刑场于半空过渡分开成两个颜色。

上方看不清有多高的顶黑压压一片,油气漫天腾起的下方是红色迷雾,刑场整个场面就像夜时燃起一场大火,映红一边天,却无法照亮黑暗。

红色妖异云烟浮起,流岚迷离,一副不同于俗异世之美。

没了初来乍到时的急性,遂躺在高台护栏上偷懒,半阖眼打量着手中的葫芦瓢。

并不普通的舀汤的葫芦瓢,就是很普通从葫芦藤上摘下的葫芦,因浸泡油中日经年久,便出现一种通体滑腻油润的质感。

她如此自在悠闲,让人下意识忽略,她身下左侧便是万丈悬空,只要轻轻偏移,便可坠入旺火沸腾的油锅的高空。

“丫头,后天你就要走了?”

“嗯,你们舍不得?”

“还真有点舍不得……虽然你也没什么好的,不幽默,话也不多,不会逗我们开心。”

没料到这几位喜欢发呆的前辈会这样说,遂愣住,沉默少时,她提议,“要不,你们去和神管大人商议商议再治我一罪?我觉得这里也不错的,清净。”

此清净非彼清净。

她不在乎吵不吵闹,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并不想三天两头闹出事惹人猜疑。

闻言,几位引者摇头,直说算了算了。

为转移话题,前辈批评她这种没个正经的态度,“没遇到比你心更大的,被降职处罚了还悠哉悠哉不当回事儿。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无间掌事的大人,下面的人都仰头望着你的态度呢!”

下面的人?

她不知上门没人,下面也没人,无间大家伙都笑话她呢,孤家寡人撑起一个部门。

“前辈,此言差矣,事已至此,何不放下不甘,自娱自乐?”

“其实,你就不适合当鬼,适合山野云鹤,自在游仙。”

遂摇头,直言,“没那个命。”

她,命中就适合当鬼,人不人鬼不鬼。

遂说完后,现场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问,“前辈,你们同我说说,无间关于我的传闻?”

“外面鬼那么多,你随便逮一个问问不就行了,非得问我们几个老家伙。”

“他们不敢说。”

最喜欢感伤的那位引者前辈失笑,“传你彪悍,倒真把你当彪悍无理之辈,他们心虚。”

“所以,前辈,你们给我说说传言中的我,传言中的无间。”

“我怕说了,你不高兴。”

“不怕,我没那么小气。”

“传言中你和孟引汤是恶霸,你们俩母鬼一个长的比一个丑,为非作歹,一个借以熬忘情汤的名义制毒药鬼,一个仗着神管私生女的身份游花浪荡,空占着位置不做正事儿。”

“哦。”

遂选择宽容,以度量待人。

“其他的呢?”

“你的小破院下埋了一院子的尸骸,这些全是被你修炼邪术迫害的。”

遂选择宽容,以度量待人……

“我们作为鬼,修炼的本来就是邪术,想学那些正派人士接受雷劫什么的修炼,也没那个命玩儿。”

“也对,不过,他们还说,张宣仪是被你逼迫的,他不愿,你便蛊惑色诱,把一个大好前途的青年毁了。”

宽容,个屁!

遂怫然不悦,但这气性不该撒在几位无辜的前辈引者身上,她便忍下,“并非我一人所为,他也愿意被我毁。”

听出遂语气里带着的情绪,引者笑问,“丫头你不高兴了?”

“没有。前辈你继续说。”

“传闻,你一直嫉妒惧大人,前些日子还砸了他家玻璃。”

对于这事不在意,遂嗤笑,“这事儿已经发生好久,不新鲜。”

另一位引者兴冲冲插话,“咳,不对!!传闻说你喜欢惧,可惧又喜欢孟引汤,你又因长年被压制,当一个空有官阶无实的大人,渐渐心生妒忌,又由爱生恨,这才气愤之下砸了惧家的玻璃。”

没有反应激烈,遂很淡定,细细听引者说完,她摇头,正儿八经开始澄清哪些是实,哪些是假。

“惧喜欢引汤,是真的。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官职我并不大在意,所以心生妒忌,生不出来,再由爱生恨,完全是无稽之谈,至于气愤之下砸了惧家的玻璃,完全是随性为之。”

“随性?”

有点傲,遂无所谓,“想砸,就砸了。”

众:“……”

有后台,就是不得了,说话都这么气煞人。

说着说着,几位自称消息不灵通的老东西开始给遂说一些着不边际的无间八卦琐事。

“传闻……神管大人有病。”

“啥?”

“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儿?”

乍听这消息,遂没有反应,边上几个老东西先惊一跳,七嘴八舌追问,着实担心。

见同伴认真起来,故意卖关子的引者悻悻然,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有些不好意思把话补全,“……脑子有病。”

听闻这句儿,遂点头附和,“确实。”

引者不解,“丫头,你说说,咱无间如此多的光棍鬼没有着落,神管大人那根筋搭错了,忽然定下无间管理层之间,不得互生情愫!”

“谁知道?他这个决议确实不合时宜。按道理来说都是自家人,又知根知底,成为喜事是甚好,可他这样做,着实是让无间又后退了一步,也不知是防着什么。”

神管大人这般做法实在匪夷所思,肥水流外人田,也怪不得引汤小姐,有事没事也要骂他一句。

“甭管他防着谁,咱已经看到结果,如今无间形单影只的鬼太多。鬼与鬼之间不能交好,魔界妖界资源有限,不可能放宽政策联姻,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能遇见个张宣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离开刑场 黑色风沙漫天,天地一色,黑压压,没有光明。

今儿,是遂离开刑场的日子,没有谁来接,自己个收拾包袱,同监管刑场的老大办好流程,便可以离开。

无间引者脸上都蒙一层黑雾,一般法子无法知真容,就算如此,遂也没清楚见过几位引者前辈,同他们直白明了面对面说过话,神秘得很,自她一来,他们便是隐在黑暗里,以一个模糊身形同遂交流。

一个黑色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了刑场外漫天风沙中。

目送遂离开,站在出口往里走幽暗不明里的几个老东西嘀咕的声音,这始一段云里雾里对话,在场鬼却谁都接得下去。

“诶,为什么我会觉着她好熟悉。”

另几位引者一同挠了挠头,默默思考着同伴的话。

最边上的引者抱手,叉腿歪斜站着,“什么好熟悉?傻了吧,都相处了这么多天,能不熟悉?”

“不是,自她一来,我便觉得好熟悉。”

另几位沉默的引者先后说道,“我也是,”说完,其中一位引者反手摸着自己的后背,“自她一来,我背就疼慌。”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自她一来,就怕得慌,不敢走出来和她见面?”

正在引者困惑是不是自己太怂的时候,边上几位同伴沉默几秒,一同道,“我也是。”

……

显然,隔壁山头的小墨镜,是卡着点子,一到了服刑期满的时间点,便兴致勃勃收拾了东西离开……

这不,这老兄点子也正,万里黄沙,走到一半,除了沙还是沙的荒郊野外,恰巧碰到了遂。

离开刑场后,遂独身行走入不知东南西北的荒漠里,没有物可消磨,只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狂乱风声中隐隐传来哼歌的声音,这声气……她有些耳熟。

困惑着,遂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觑眼一瞧,这便看见了隔着风沙,百十来步外,挑着包裹,扭着屁股一蹦一跳的小墨镜。

一只皮肤惨白的手撩开衣摆,随即,遂化作黑影儿出现在小墨镜身后,抬腿一脚便把他踹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手惊呼着落地,小墨镜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一只脚便踩上了他后背,就像屠宰场屠夫挑选宰杀的牲畜是否肥壮一般,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

就这样,听见“啪啪”两声拍脸的声音后,小墨镜莫名其妙被人揍了一顿。

无间的鬼有健忘症,遂的事,并没有让他们哗然多久,仅仅一月,无间重回平静迷踪山这颗掉落静潭的石子,沉落水底,水面无惊澜。

没有一点犯错后的拘束不安,遂抱着剑,闲步穿过熙熙攘攘飘着许多鬼的街,目视前方,视线散乱带着渺茫,就像路过一片无人之境。

“唷,遂大人好啊,出来了啊?”

“遂大人好,这会子是去哪里玩儿,吃了没?”

见着前方走了的女引者身材纤细,怀中一抹红色显眼,几个惧手下做事同遂相熟的鬼嬉笑打招呼,一句二句皆另有所指。

听出这几位引者话中的奚落,遂头也不回,拖长语气说了一个字:“滚!!”

俄顷之间,站于街边驻足,好事观望的鬼轰然散开。

遂不想去引汤铺子再接受一次讽刺的洗礼,便有意避开,穿过热闹街市走入一片冷清的街区,沿着巷中小路七拐八拐绕了一圈儿,她走上有意寻清净经常走的那条林中路。

哪知,就算如此,她还是碰到了熟人。

已等许久,站在树下,背靠着树干出神的小黑瞥眼瞧见幽昧林深处有一黑色人影徐徐飘来,细细打量过后发现是遂,他笑,“遂大人回来了。”

对方已直言呼她名儿,愣了一瞬,遂不动声色收回往左边踏出一步的脚,打消了准备悄悄躲开的念头。

遂继续用之前的速度慢悠慢悠往前飘。

“你在这里干嘛?”

小黑一脸灿烂迎上去,跟在遂身边,陪同她一起慢慢走。

“老大说你八成不想听那些风言风语,会有意避开热闹处,往偏僻冷寂的地方走,便让我瞧一瞧,看你如何。可无间阴戚戚鸟不生蛋鬼不叫的地方太多,这条路可以通往你家,我便在这岔路口等,没想到,遂大人你真的走了这条道。”

“你回去告诉引汤,我没事,只是不想计较才有意避开。”

不是怂,遂只是怕自己一生气,拔出剑便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错事儿,耽误自己的鬼生。

没回应,小黑继续跟着遂走,貌似是想把她送回家,思量着自己的事儿,遂没搭理他。

过了好一会儿,遂忽问,“小黑,你这名儿每叫一次便是再在揭你伤疤一次,小红小黄小黑小白的还怪俗气,不好听,要不,换个名儿吧。”

人与人之间,因形象,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个很难跨越的鸿沟,也是毫不讲理的片面认知。

明了这一点,或许又是因忘却生事不知遂话中意,小黑拒绝她的提议,“没必要,大家都叫我小黑,如果忽然换新名儿,他们都不知道是谁,等知道这名儿是我后,他们也不会记住,还是会叫我小黑。”

因为在最初印象里,他便是小黑,名字也叫小黑,正儿八经的名儿,反而会成为少有人知的外号。

比如,叫肖墨静的小墨镜……

“……再之,已经无名无姓,在无间叫什么也只是一个用来人称呼分辨的外号而已。”

“这么谦让做什么,你如今是无间引者,孟引汤手下的人,拿出点儿脾气来,别跟个包子似的整天傻呵呵被人随意揉捏。”

“哪有,大家都待我不错,和善点好些。”

并不觉得和善好,遂看了一眼老实鬼小黑,笑了笑,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想过人世间的家人吗?”

小黑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是想还是不想……

“我分不清是想还是不想,只是,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话至此,遂忽然不知道说什么,确实,因为她也觉得,差点什么。

现在的生活没有生死之忧,该是满足,却总觉得差点什么,才算完美。

“遂大人,明明不是你的错,无间为什么还要处罚你,这不是把罪名给你安实了么?”

“他们发癫收拾我呢,莫管。”

“遂大人你不生气?”

“生个锤子的气。他们这么多鬼,一个比一个凶,你打得过?”

“嘿嘿,遂大人你倒是想得开。”

“也只能如此。”

遂觉得,碰上这种情况,错在自己占多,服不服什么的都没有,只能想开了。

和遂待一起久了,怕是回变哑巴,气氛有点冷,小黑便没话找话说。

“遂大人,那之后你怎么办?”

“小黑,你想知道什么?”

忽展露出不耐,遂停下脚步,转身面朝小黑。

小黑局促不安揪了揪手,怯弱看了遂一眼,弱弱道,“没有,就只是问问而已,老大也关心你,她问过惧大人,可惧大人什么都不说。”

“你呢,你也是关心我?”

“……对。”

“行吧。”

遂点头,转身沿着小路继续走,黑雾下的面容平静,不知在思考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有人在怄气 也不知是怕遂想不开还是怎地,就算被冷落,小黑还是默默把遂送到了家门口。

有些人的靠近只是很简单的关心,并非都是别有用心……

是这样么?

呵呵,或许是吧。

望着遂踏上台阶,小黑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指了指离开的路,“遂大人,我走了。”

闻言,遂停下,微侧身,瞧见小黑一副老实鬼憨厚模样,她微笑道,“嗯,走吧。”

别了小黑,遂关上院门,整个人顿时没了精神,恹恹垂头,驼背含胸,看着丧气得很。

虽未披星戴月潇洒,但仍是风尘仆仆归来,该有一种疲惫感。

以消极的姿态飘进了屋,遂进入暗沉沉的卧室,坐在床上,怔怔望着地上出神。

如此,大致是一天过去,无间依旧灰蒙蒙,越往城边去越暗,只是人间,近黄昏。

卧室,遂还保持同样的姿势把自己藏在一片黑暗里,一动不动,坐下,就像只是上一秒才发生的事。

“唉,想不清楚,他要讲故事便讲算了,不想了。”

闷闷叹气,遂把搭在膝盖上的伞抱在怀里,身影忽明忽淡,眨眼间飘出了院子。

遂被关一月,清东明子回无间道也有一月。

人间近黄昏。

耗子坐在清东超市们前台阶上,百无聊赖把穿着的运动鞋带子两根栓一起编成手工绳的样式,他身边的台阶上,放着一份塑料袋装着的外卖。

孤零零,看着有些许可怜。

肉眼凡胎望不见的无间道尽头,遂幽幽飘来,见着坐在清东明子超市台阶上缩成一坨的人是耗子,她停下,“耗子,你在这里干嘛?”

围着耗子转了一圈儿,她扬起下颚示意他背后,试问,“等你老大出关?”

没说话,耗子苦兮兮对遂眨了一下眼,叹气,又重重拍了两下塑料袋装着的外卖。

一切不言而喻,毕竟,关于耗子和清东明子之间的故事,还有个一百万拦在中间……

哭笑不得,遂抬头看了一眼上了封条大门紧闭的清东超市,清晰捕捉到门内活人的呼吸声,里面,有人不敢出,憋自己发霉。

纳闷耗子怎么会这么怕清东明子,遂怂恿,“想进去就敲门就去,喊了若不应,那你就把门撬了、翻窗进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遂这样的脾气与魄力。

闻言,耗子慎慎回头看了一眼,待回头看向遂时,豆大眼里全是惊恐,压低声音忍不住的在颤,“……不敢。”

似乎是为印证如今清东明子有多暴戾,只见耗子话音刚落下,一只喵飞速刨着四条腿,刨瓦砾稀里哗啦一阵响,一溜烟跑过了清东超市屋顶……

随即,伴随玻璃制品东西落地上清脆碎裂声,清东超市内传来男人怒吼:“跑你*!!”

钻了钻耳朵,遂自言自语:“嗯,是疯了。”

而后,她微侧身朝着半斤铺子的方向,眼神有些渺茫,“既然不想走,那耗子你还是就在这里坐着吧,别进去招惹他。”

脚尖半透明离地三四寸左右,遂飘进半斤铺子,半斤铺子内没人,她毫不顾忌主家在否,早把这里当客栈住店落脚泄气,直接飘到了沙发上坐着。

厨房灶台上一锅汤翻滚,半斤铺子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香味。

在厨房内忙活的人用勺子和了一下汤,避免沾锅底糊,勺子放在灶台上。

过了一会儿,半斤拿着一条帕子擦手,从私人空间走到了店铺。

“想一想,自那日你被无间引者急忙急慌叫走后,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看见过你。”

遂的事儿在无间闹得再大,在人间,依旧是风平浪静,不惊不澜。

不想把这些糗事说给半斤听,她随意搪塞,“王一秀的事无果而终,我要清闲很多日子了,以后,很有可能是两三月、半年才来一次无间道。”

不知遂所说其中细情,半斤想了一会儿,只大致猜到了无间该是处罚了她,于是,一人一鬼中间隔着一个模糊不清未说透的事,成功对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他们也是为你好,不过,若真如此,那伙人一定坐不住。”

一直盯着遂不放,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咬遂一口,遂要正半年不出一次无间大门,想要“讲故事”的那伙人一定按捺不住,生出一些事,来逼迫遂出现。

遂摊手,“所以,这大致就是他们放我自由,却让我自在清闲,当个甩手掌柜的原因。”

并非是真的想当个珍宝守护起来,他们没限制遂的自由,让她卸下身上差事职责,只是想让她面对面与这群人接触,不再牵扯无间而已……

或许,无间高层商议下来的结果本意不是如此,但,如今遂就是这样想的。

有些阴暗,但阴暗就是现实。

“你想怎么做,就这么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他们知我,我却连这主事人长什么样子,是肥是壮,是高是矮都不知道,暂时是没法子自己掌控局面,能做的,就只能是……什么都不做。”

遂现在能做的,就只能是什么都不做,这,也是最好的权宜,以不变应万变。

沉吟片刻,陆半斤忽然说道:“对你出手的这伙人,使用的皆是一些早已失传的邪术,该是邪教中人无误。我托人查了一下,近百年一新起一邪教,广收门徒,风头正盛,一直追寻不老不死,多半是他们针对你。”

“不老不死?”

“对。”

一人寿命百年得当,若真无视自然法的生死轮回迎接下一轮的新生命,还真是邪。

遂失笑,“管他邪不邪,这人的门派出现在人间自然有人间能人异士收拾,我关心的只是,我好好一个鬼,一直待无间,不问世事,怎么惹到他们了?莫非,真的是在海地七十四坏了他们的事儿,这伙子人心眼小,来报复,不弄我死不罢休?”

有话想说,陆半斤望着遂,思考着,视线渐涣散。

遂望着他,等着他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有了动作,却是径直路过遂跟前,走进了厨房。

欲言又止,说不出口,便只能止。

陆半斤该是知道一些遂不知的事儿,遂了然,没追问,只是问他与老友之间如何,“你和明子怎么样了。”

过道尽头传来半斤的声音,只有简单三个字,“就那样。”

“你没去哄他吗?”

“去过……”

陆半斤去过一次,“………但一走到他门口,他就开始哭。”

听着心烦,他便回来,这之后,便再没跨过两家店铺前,路中间的那块青石。

“我看耗子坐在他门口的,要不要你过去一趟,试一试?”

“不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口是心非 因看的故事书男女主角全翘了,孟引汤感慨颇多,也无事伤感对遂叨叨过一些幽怨的话。

她念叨这些让遂皱眉觑眼再觑眼的话的场景,是红色飞絮漫天人间春,地点是奈何桥汤铺子,她在舀汤发春念诗,遂倚着护栏发呆:

银河人间有,何物搭仙桥。

弄不懂活人一颗心,怎会是千变万化,明明都是血红会跳动,却偏偏有黑心、冷心一说。一颗心代表了一个人怎样立足于人世,口是心非,也是人身上的常态。

心爱不敢说,心想也不敢说,因嘴巴硬错过此生最心动的那个人,心酸的还不是自己,这种生生错过,放他与她人结缘,能甘心。

一口气念完,孟引汤小姐哽咽问遂:甘心么?

遂迷茫眨了几下眼,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

……

书里爱说爱情,关于友情,多是刀枪血雨里的大义凛然,但爱情里有的矫情,友情里也有,比如口是心非什么的……

现下,遂傻眼望着说“不去”的陆半斤,端着汤锅走出了店门……

有句话正这样说:嘴上说着不,身体却很诚实。

陆半斤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的几秒钟后,她倏然站起身,一股风飘到了门口,扒着门口偷摸摸望着半斤走到了清东超市门口,见他同耗子说了几句话,处于失财,伤心至极昏昏欲睡的耗子便赶忙提着东西站了起来。

“敲门。”

陆半斤吩咐,耗子立即小跑上台阶,手举起,他愣住,悻悻在身上抹了两下,才蹑手蹑脚拍了拍门,随即,清东明子在门内大喊,“滚!”

什么都没做错,却像一切过错始作俑者是自己一般,耗子不敢说话,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看着怪可怜。

叹了声气后,半斤对耗子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到自己背后来。

“是我。”

待耗子让开路后,陆半斤走到了门口,不冷不淡两个字,成功惹了清东明子愤然。

“鄙人已破产,闭门谢客,来者不见!!”

“我给你端了一锅排骨汤。”

“放门口。”

话音落下,半斤清楚听见了超市里面响了一声,是极为清脆的,形似肉贴肉巴掌打脸的声音。

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陆半斤很听话把汤锅放到了地上,转身离开,回了铺子。

陆半斤就这么走了,留耗子尴尬抱着快餐站在清东超市,慌乱左右看了两眼儿,耗子一摇一晃也跟着跑进了半斤铺子。

听闻半斤铺子在江湖上的名声骇人,形象之阴郁就跟黑山老妖的洞一般,于是,已经跑进半斤铺子的耗子,又讪讪收回踏进店铺的那只脚。

他做了同之前遂一样的姿势,扒门,探出半边身子望店铺。

遂望着半斤走进柜台,微侧身瞥了一眼身后的耗子,一丝不苟开始玩笑,形似恫吓,“耗子,没用的,既然你脚已经踏进了半斤铺子的门,那生就是陆半斤的耗子,死也是陆半斤的耗子鬼。”

……

这是什么时候兴起的规矩?

耗子傻住,过了一会儿,凉意才慢半拍席卷后背,直至后脑勺发麻,怵得慌。

在耗子踌躇不前决定立马开逃的时候,一回铺子就拿出绸布擦灯的半斤头也不抬替他解了围,“她在和你开玩笑,想进来就进来,别畏畏缩缩倒进不进,打扰我生意。”

怕了遂这母鬼,听了半斤的话如闻赦令,耗子抱着快餐在胸前挡住,背抵着门戒备盯着遂,以螃蟹横着走的方式一步一步挪到了离她最远的沙发边上,拖了桌下一根已经积灰的小马扎乖巧坐下。

哪知,遂摇了摇头,似不可闻轻笑了一声,转身就朝着耗子的方向飘来!!

听到这笑声,耗子整个人立马毛骨悚然,他赶紧撅起屁股用手抓住小马扎,两条小短腿哒哒哒,一连串影儿蹭到了离遂最十来步远的地方。

他背后,是店铺最核心地方,货柜上,摆放着各式各样奇怪,惊奇,令人赞叹,却不知何物的东西。

瞥了一眼畏畏缩缩的耗子,遂坐到了沙发上,坐姿端正,手抱伞紧紧贴服胸前,背脊挺直,不见性子里的散漫,十足好教养。

她漫不经心笑,“半斤,你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

“不想说。”

“已经一个多月了。”

“两年都一样。”

陆半斤拉不下脸子去求和,作为半个局内人又是这段兄弟情的旁观者,遂感叹,也是有意无意提醒陆半斤,你和明子已经僵了一个多月,可半斤毫不在乎,话里话外透露无不是硬气,莫说一个月,两个月他也不在乎……

“气话。隔街隔对门,认识这么多年,你真的不在乎?”

“隔街隔对门?算了,要知道我认识他多少年就被他烦了多少年,如今清净,只会觉得难得。”

反驳没有意义,遂笑调侃了一句儿。

“你怎么说都是对的……”

反正都是自己骗自己。

半斤沉默,一声不吭擦着灯。

听二人对话没听出端倪,一直云里雾里的耗子默默举起了手,“不好意思俩位,我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我能知道是关于我老大的事儿。”

遂翘起二郎腿,如问你有什么梦想一般,漫不经心问耗子,“所以?”

“所以……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为了你的一百万?”

心窝子隐隐绞痛,耗子郑重点头,“嗯!遂大人,这可是我出人世苦苦打拼几十年的血汗钱。”

遥想当初,耗子跟着长辈们来人间混社会的时候还是鸡蛋那么大的耗子,一晃几十年的几十年过去了,他已经不是当初纯真少年,而是变成了一只体型圆润,黄毛那么大的耗子。

察觉到耗子心里的心酸,遂笑睨了他与半斤一眼,起身飘了出去。

遂离开时带起的一股凉风掀起了柜台内外两个男人额前的碎发。

耗子唰一下站起身,“遂大人你干嘛去!”

“不干嘛,别跟来,不然小心你的一百万变渣渣。”

“好哩,得令!”听口风,遂是冲着打抱不平去,闻言,耗子喜笑颜开,踏出未落地的脚在空中划过一个流畅弧度,利落收回。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好兄弟的爱心汤 一双手捧起了地上仍散发热气的汤锅,下一瞬,遂穿门而入,身影飘忽不明。

超市脏乱一片,地面散落一地的货品。

遂幽然飘过,在最尽头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缩成一团的男人,笑了笑,她抱着红伞随意倚在货架上。

“还是犯不得罪。侥幸得富贵,一朝落马,当败类去局子里过一趟,领悟人生无果,出来后真是卑微到尘埃的伤感。”

改变不了世界,只能改变自己,清东明子内心真正难过去的坎,是内心中的落差。

被遂戳中痛处,他极为不悦,“闭嘴。”

不以为然一挑眉,她却把汤锅送到清东明子面前,左右手抬的高度不一样,汤锅微倾斜,里面的汤即将荡出,就像没注意到这一点似的,遂依旧面不改色说说笑笑,“这可是陆半斤老板特意为你炖的。”

不经意用手把汤锅扶正,清东明子恶狠狠道:“谁稀罕他的东西!!”

不强求,遂点头,端回汤锅放地上。

“行,等会儿我拿去倒了。”

清东明子盯着遂看,脸上没有以往一眼便可明了的乐呵,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他垂下头埋在手臂间。

“明子,你是怨我和半斤不搭理你么?还是怨那日我们没救你?”

貌似,这两样,他仨谁都没有错,若真要说,那便是置气的人小气,故意隐瞒的俩人冷落另一位好友。

没动静,清东明子继续保持沉默。

思考着该怎样说,遂捏了捏怀中的伞,随后不再抱着,提早手里,她蹲下,同清东明子一样的高度,而不是俯视他。

难得一见多管闲事儿,遂也难得细声温柔说话:“我回无间道出了点事,待出来后便去看你,是半斤告诉我你在那里被关着。你以为我们抛弃了你,不管你,实则……”

实则,只是遂一人准备抛弃了他而已,至于后来的探视与关系,是她回了无间之后,幡然大悟这样做有些不道德……

这才有了遂打车去公墓山警局那一出。

半斤看着冷淡,心底,该是多多少少都惦念着唱铁窗泪的明子,可无论他俩对待清东明子这事分别是怎样的态度,出发点都是一样——

清东明子最近几十年狂傲得没形,被人间收拾,总比被天上收拾好。

了然在这样下去清东明子等到的回是什么样的结果,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一月前清东明子被抓,遂与半斤才会无动于衷。

“你出事后,他便找人打听你的情况……”

不言而喻。

清东明子该是懂了遂想说,半斤还是在乎他这个朋友的。

“算了吧,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高傲,会在乎我这种来由不清、身份低微没靠山的痞子,还把我当朋友?”

“我还不是没来由。你有名字,叫‘清东明子’。你可以摸到花,可以闻到花香,可以感受温柔得风穿过指尖,可以在阳光下又蹦又跳,你还可以敞开了在人世闹,结交很多很多的朋友……而我,只有一个代号叫‘遂’。除了‘遂’外,我什么都不是。我不知道人世可否有亲人仍在惦念我,不知道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死,不知道为什么怨气弱时会是一个破烂样子……如今我入无间已经快百年,大概,人世已经没有我的名字,没人在记得我是谁。”

提及往事,怪感伤的。

唉声叹气,清东明子伸直麻木没有知觉的腿,懒懒瘫在墙角,仰头看着已经结了蜘蛛网的天花板,“算了,就我这名字,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或许,我之前本来该叫子明东清也说不定。混了几百年,到头来一无所有,还欠一屁股烂账……”

想到一不好的事儿,遂觑眼,“你不会赌钱了吧?”

“耗子的。”

对啊,清东明子被捕前夕,合伙胡六安搬了耗子的床,刨了人间床底的土,“借”了一百万。

再之后,警察接到举报电话忽然赶来,混乱中,清东明子也不知道一百万去了哪里。

一百万,不过在寸土寸金的首都有一座小破二层楼而已,这钱,什么时候能还得完……

想到此,清东明子顿时觉头昏眼花,看不见一点希望。

不知道一百万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可见明子这个黑漆皮灯笼一副天塌下来的样,遂也知道这笔前该数目不小,想到自己最近也不安生,她好像能感受到明子的委屈与沮丧。

可,遂现在还不清楚,世上没有感同身受,你的痛就是你的痛,我的,就是我的,你所失去一生痛的事,在别人那里不值一提,还可能是个笑话。

抚了抚心口,遂细声安慰他,“明子,其实你很幸福。你得想想,在你生活过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有人比你还不如,你觉得冷馒头和凉水很难咽的时候,有人连馒头都吃不起,凉水都喝不到。”

简而言之,就是你认为自己过的惨的时候,想一想世界上还有人过得比你惨。如此,不就平衡了?

不管处境如何,多乐呵呵想一想,至少如今情况不是更糟,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没发生在我身上……

熬过一生,得有多少次自我安慰的小庆幸……

“明子,若不是知道你存在于世多少年,有时候我真会认为你是咬着磨牙棒光长身体不长脑子的痴儿。”

未见人先闻声,紧接着,半斤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见他来,清东明子毫不犹豫偏过头去。

“为你好你不知,我也没指望你能知,并感谢我,要置气躲着不见人也好,可明子,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在牢里一个月出来,有什么感想。”

清东明子没说话。

遂让开位置,半斤走到清东明子面前半蹲下。望着撇过头去不看自己清东明子,他不急不缓说道:“你在人间出事,我和遂尚且有能力救你,可万一是在天上,你要我和遂如何救你?她一个靠至阴怨气维持身形的鬼,在人间行走都得靠墨玉牌……”

戛然而止,接下来的话半斤忽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忽然感觉自己对清东明子说的话不像是劝告,而是推脱,请求撇清关系那般。

清东明子忽然闷声说道:“在你们这里,我真的有这么差劲吗?”

沉默……

半斤转过身去,面朝门外。

清东明子问得认真,迟疑片刻,遂回答得也认真,“还行,就是做事不靠谱,拖后腿又挺认真,从不缺席。”

……拖后腿的时候,从不缺席。

这,便是清东明子。

一直以为是他人对自己不公,忽然有一天发现其实错都在自己……

这种时候,恍悟,然后就是顿时对自己失望至极。

清东明子看着半斤的脸,双眼渐无神,看穿他的身体,看见一片荒芜。

没有催促,遂与半斤也静静望着他……

外面,下雨了。秋雨绵绵,穿过树间簌簌落下,让黛瓦色深,青砖温润,屋檐滴落无根水积洼,秋来先黄的梧桐叶被雨打落,从高枝繁茂落到行人脚下。

默然了好一会儿,清东明子翻身,面朝着墙壁,不再看众人一眼。

“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遂看了一眼半斤,发现这帅哥居然也在发呆,见他没说话的动静,遂便问,“明子,你打算就这样了么?”

“与你们无关,过几天我会自己想办法,把耗子的钱还了。”

闻言,遂皱眉。不是不悦,她只是在想,耗子,能等得到清东明子还一百万那天么?毕竟,这数目着实,有点多。

假若把这场牢狱之灾当做一场赌博,那么,清东明子堵对了,他压上自己的前途,不经意间赢了一个人的真心究竟如何。

像个小孩子一样,半斤忽然笑拍了清东明子的头一下,在清东明子捂着头一脸惊愕时,半斤拉过他的手,把之前手里一直紧捏着的东西放到了明子手心。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的存款,你拿来还钱应该够了。”

陆半斤把自己存有所以积蓄的卡给了清东明子,清东明子没提,他便主动给了,没有任何要求。

感觉这一切像梦,遂一时怔住,回过神来时,她鬼使神差揪了揪自己的脸……不疼?

也对,鬼还能怎么疼?

似乎同遂一样困惑半斤咋突然变性子了,清东明子就傻愣愣望着陆半斤,久久没有反应。

没心没肺看戏,遂却适时咳嗽了一声,清东明子随之惊醒,拿着半斤的卡揣摩了一会儿,他下意识便问,“没密码?”没待半斤回答,他便一脸嫌弃,“这卡拿给我手里有个屁用。”

说着,清东明子把卡一把塞回了半斤手里,顺带扶正他的眼镜,还手贱揉了几把他的头发,弄得乱糟糟。

耗子探进半个头,“老大,如果真的没办法,那一百万你慢慢还。”

清东明子甩头,“做人有诚有义。老子从不欠帐。”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少年并非天生狂,也有落魄失措时。 富贵寻命格,人间多疾苦。

好比孙猴子蹦出石,清东明子未入世时浑身野性,独身度日月,游荡山野,比那云鹤更脱俗潇洒,后来,他不知怎地被天上瞧上收编了,没当得了弼马温倒是比弼马温不差,清东明子也混了个神人的差事儿在身,享受着香火佑一方安宁……

大致两百年前,他被调到了于当世最繁华的都城,奉命隐姓埋名守着无间道入口,入人世入俗为俗人,逃不过开门七件事,经历了生活的磨难与各种无奈。

即将迎来几千年变化、牵扯局势最大的乱世动荡,暴风雨前宁静的都城,气氛沉闷无比,让人烦躁不安,想逃,却不知为什么要逃。

无间道所在位置是城外两里地,身边就是繁华,可这片地方因为无法言说的阴冷,让人退避三次,不敢观望,冷冷清清,如荒野落孤坟。

那时的都城没有如今繁华,富贵门庭与街巷深处四面透风过寒居冬的草棚子成为反差。任凭过路客多富贵,隔着几条街的街市多热闹,走入无间道瞧一瞧,放眼望去,主家费钱请匠人精心建造的青砖黛瓦屋舍,便是不少一连片四面透风的草棚。

一个字——“穷”,便可概括当初无间道的情况,也是清东明子面对的处境,再说难听点,当初无间道经济条件差到,是脸小偷都不想光顾,不会惦念的地方。

两百年前,郎君初来乍到,是无亲无故异乡人。

为求生计,落魄道人清东明子便在无间道摆了一个小摊,从最初一坛酒挣分钱开始,约莫两三年的光景,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陪人唠嗑招来一批熟客,再后来,他索性就盘下一家店面开了间茶馆,而这茶馆,便是如今他心头宝清东超市的前生。

嬉皮笑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钱人高高捧着,没钱人也和善迎着,就这样,清东明子靠自己谄媚能力,以及不懈努力下,在这一片吃开,所有人提到他,莫不说一个好字。

茶馆热闹若市,清东明子很快便把开茶馆的本钱赚了回来,可是好景不长,一直存在于远方,来往旅客,悲愤青年口中的外敌打到了这个国家的心窝子。

都城乱了……

待太平后,国际经济紧张,百姓莫不拮据困顿,属于消遣寻乐的茶馆萧条,没撑多久便关门大吉,辗转多次,茶馆变为酱油铺,酱油铺又变为副食店,副食店又变为冥店,约莫十多年前,冥店又变成了超市,顺带卖卖死人用品。

如今,百年心血转换凝聚成的清东超市倒闭,被警察查封……清东明子茫然了,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番说笑,冰雪消融后,清东明子站在门口望着无间道上不时路过的行人,室内昏暗,门框处亮光照入,模糊了他的身形,留下一道黑色身影,回忆起往事,在看看如今境地,他唏嘘不已,只道天凉好个秋。

敏锐察觉到清东明子内心每一点细微变化,知道他在担忧什么,遂却纳闷,“明子,你不是一直都在当大师挣外快么?”

明明生计不用愁,如同清东明子对自己未来何去何从,事业如何起步一样,遂不知道清东明子这种焦虑忧戚从何而来,显然,多此一举。

“十天半月一单,辛辛苦苦打怪驱鬼,把命与前途搭进去就挣那点钱,有个屁用。”

“折半六成三,单位万,你这大师的酬劳已经不少了。”

这不是遂,而是陆半斤说的。

不知道陆半斤怎么会知道自己帮吴建国驱鬼收多少钱的事儿,清东明子脸皮一红,便磕磕巴巴反驳,“没有,哪有的事儿,我怎么可能……”说着,他猛地侧头看向不嫌脏坐在柜台上的遂,“你说的?”

遂抬起一只脚搭在柜台上,随之手握伞中段杵在柜台上,整个一副浪荡痞子的模样,“怎样?”

是我说的,你想怎样?

“不怎样。”说完,清东明子怏怏小跑到了一边。

一直沉默让自己处于隐形人状态的耗子,细细听完三人对话,默默举起了手,提起自己最关切的问题,“老大,我的一百万呢?”

陆半斤说得不错,同清东明子这厮毫无道理可讲,混不讲理,街头悍妇一个。

面对耗子的问题,他忽地愤然,怒吼,“我要有一百万还用这么愁么!!”

这家伙气焰嚣张,吓得耗子这个债主下意识耸肩抖了抖,全身一麻,见此,遂跳到地上,抬腿就是一脚给清东明子踹去,“偷人家钱还有脸了!!”

清东明子摸着屁股躲开,跑出了半斤铺子,遂跟上去飞身一踹又是一脚,“你的钱就是辛辛苦苦血汗钱,人家的钱就是天上落下不要钱的水是不!!”

“不是,那钱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去了。”

清东明子躲,遂追上去踹,“有本事偷,那你有本事就把钱放好,凶人家算是什么事儿?”

“我错了,我错了,街上那么多鬼,你给我留点面子。”

“真稀奇,,明子你居然还知道要面子?”

门外传来遂呵斥与清东明子悻然狡辩的声音,店铺内,半斤笑摇了摇头,笑声不经意间从微勾起的嘴角溢出。

站在门口望遂是如何帮着自己讨公道打清东明子的耗子回头,见着陆半斤脸上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他愕然,“半斤老板你笑什么?”

这斯文年轻人性子淡,不冷,但是绝对不热,烟不进火不出,给人的感觉是活在相框里,接近不了,抓不住。现下他忽笑,与人世之间隔着的云雾散开,感觉就像人间正当二十少年阳光灿烂,有了新鲜蓬勃的人味儿,这般变化,让耗子惊异。

不喜欢同人谈论私事,以往,半斤定会摇头说一句没什么,现下,他低头一笑,感慨,“其实,有些人还是吵点儿好,虽然,你还是会觉得烦。”

这是什么个道理,觉得烦,还说吵点儿好?

困惑着,耗子侧头看向街头,看见清东明子后,他恍悟,“半斤老板,我很好奇,你与遂大人,是怎么同老大和谐相处的?你们认识这么多年,有没有起过矛盾,动手要死要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原来罪恶惩戒是一场梦 他做了一个梦。

深夜,男人开车游荡,前方的路黑麻麻看不清楚,在一熟悉的街边停下,点了一根烟吸着。没有想着继续向前行驶,内心也没有因歇息得安宁,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反而焦躁不安。

忽然,马路边黑乎乎的人行道,一女人从血泊中站了起来,她拖着自己骨节脱离破烂不堪的身体向车走来。

女人的手挠过玻璃窗,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抓痕。

忽然,一切安静下来,女人似乎已经离开,车内与车外静得有些吓人,气氛沉闷太凝重。

被吓的六神无主的男人松了一口气,手摸上随意放到副驾驶室的烟,抬眼望后视镜一瞧,他便惊然怔住,不知何时,原在车外的女人进了车里,就瞪大双眼直板板坐在他身后……两只血手先后捂住他的口鼻,用力把他往椅背上捁……

夜深露重,在快不能呼吸时,男人惊醒过来,霍地挺起身,肚子重重撞到了方向盘上。

原来是一场梦,所幸有惊无险。

浑身冒冷汗,男人捂着肚子痛嘶声骂咧,“妈的,**仙人。”

身子弯曲缩成一团缓了一会儿,男人深深吐出一口气,身子放轻松向后瘫在了座椅里。

听见夜晚拉专跑工地的大货车路过的声音,男人抹了一把头发,往窗外看去,隐约看见外面霓虹下的建筑物,他心咯噔停了一下,这不是打瞌睡时他停车的位置!

寒意一下子窜腾全身,他僵硬转动脖子朝右边副驾驶室的窗户看去,一眼便看见玻璃上十条深浅不一的挠痕,与,那个脸贴在玻璃上,面无表情冷冷望着自己的女人……

清晨,天昏昏沉沉,古巷溟蒙,路边惨淡白光照亮坑坑洼洼青石铺满的路,寂然无声,走入这里,就像走入一场无人,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穿梭的梦。

巷子尽头,一个男人拖着沉重疲乏的身子缓慢走来,他身后不远处一个搭着头的女人,他走一步,女人也跟着僵硬走一步,就像一个拿着刀的屠夫,撵自己要宰杀的牲畜仓皇套入一个没有出口的死角无处可逃一样。

两人走得异常慢顿,在男人转身走入另一条巷子后,女人停下,一动不动杵在原地,没再紧跟。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

长恨似风歌萧瑟,凄婉多踌躇。

时间消逝快,莫不过是我们向前,它却猛地扑来,穿过我们的身体,眨眼间便不留余迹消失而已。

无间道,夏季已经归为昨天的昨天,蒲扇被收纳入柜子里,待来年燥热时节再拿出,清晨微凉,草木之上银露熠熠,俗话说:处暑十八盆,白露勿露身。

白露未曦,天将亮,无间道灰蒙蒙一片,光明,会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渐渐到来。

几抹淡薄亮光穿过门上镂空处照了进来,成为一片黑暗中的亮点,遂侧头望去,迷糊了一会儿,她起身飘了出去,坐在了店铺外台阶上。

她已经有四天没回无间道了……

或许,她该选择流浪,任凭风雨催磨,也宁愿孤独。

按照人间的说法,遂是个宅女,除了办差事,她基本不离开无间,而其中少数几次离开无间,她也是混迹无间道的半斤铺子,唠唠嗑,时间点儿到了,便离开,归程。

可如今不一样,面对挫折与不信任,遂选择不反抗,无辜中了一枪就中了一枪,选择一个比较美的姿势原地躺下,看胸口血流得如何汹涌,以怨念为重,最后能开出多美的花。

心态已经不一样了,遂把自己当个浪荡儿,待在无间道半斤铺子里百无聊赖,她也没有回无间的打算。

没有生分,遂丝毫不见外,优哉游哉坐累了就躺躺,好在,半斤也没嫌弃她。

赖在半斤铺子的日子,他俩日常多是半斤默默忙着自己的事儿,她就独自窝在沙发里出神,一人一鬼,处于一室,互不打扰。

遂待得舒心自在,没了归落的清东明子曾如此谴责遂:一个小母鬼,年轻轻轻就赖在陌生男人家,一点都不自重!

当时,遂慵懒侧躺在半斤铺子沙发上,黑雾下黑沉双眼讥讽瞥了清东明子一眼,轻轻吐出几个字,“半斤他不撵我。”

是半斤他不撵我,明子你能耐我何?

就这样,清东明子词穷,被遂一句话气走。

对面清东超市,白色封条呈交叉状粘贴在两扇门正中,宣告因违反法律不得入内……

规矩,是用来维护秩序的,可有些东西,天生不安分。

吱呀一声响,就在清东超市二楼,一扇玻璃窗从里朝外推开,随即,一个人影窜出,稳稳当当无声息落到了地上,然后,响起了啪啪脚踩两片拖鞋跑的声音,大致几秒钟后,一个人坐到了遂身边。

或许是入秋脚后跟觉得冷了,也有可能是在拘留所待一个多月身体亏损大,清东明子没有穿拖鞋,而穿着一双还算干净的白色帆布鞋,着装形象虽然规整了些,却依旧吊儿郎当。

清东明子抱着一只脚,费力扯上被自己懒嫌麻烦直接踩着走踩变形的鞋后跟。

“大清早的,你坐这里干嘛,不勾搭半斤了?”

就跟敲闷棍似的,一把红伞横空打在了口无遮拦说错话的清东明子后颈上。

一不高兴之后打人的动作很暴力,遂说话的语气依旧很淡,轻轻的,让人感觉能听得清,听完之后却如坠入云雾。

“别乱说话,我是有男朋友的人。”

终于扯上了鞋子,清东明子舒了一口气,不忘奚落遂,“就你那男朋友,成天忙得见不着影儿……”

除外,清东明子发现,他说不出任何张宣仪的不好来,长得帅,性子温柔,痴情又有钱,什么好都落一人身上,真让人嫉妒。

“前些日子黑影儿的事越闹越大,他们宗教局的人正在调查,他自然抽不开身来陪我。”

想起并不久远的一件事儿,清东明子不确定说道:“就是今年夏初,人间闹黑影儿,然后宗教局以为是你们无间鬼,害你们自费打车一星期的黑影儿?”

“……不知道,他没说,但也没说过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你是草,也可以是草民 一人一鬼后方店铺门缓缓打开,半斤走出来,并坐到了遂另一边。

清东明子故作惊奇,身子微屈跟蚂蚱一样快要蹦起来,“哟呵,今儿是什么日子,半斤老板居然屈尊同我们这些草民一起坐到地上?”

在心中一直把清东明子当反面人物,遂不想与他混为一谈,没劳半斤亲自开口,她先怼了回去,“别,明子,你是草,也可以草民,别把我加进去。”

刚和好没多久,半斤收敛,没有同遂一起攻击明子,不冷不淡睨了清东明子一眼,他问遂:“你就没想过把最近的事儿给他说一说,让他安慰安慰你?”

“不知道怎么说,他忙,我不想他忙不过来自己的事,还分心思来担心我。”

“我听他说过,那黑影儿莫名其妙突然起,也许和你的事有关系。不管怎样,他在宗教局工作,了解人间各种宗教的情况,能给你有帮助。”

“他在为难,”低头望着地面默然片刻,遂继续说道:“……半斤,我觉得,我想知道的事,是在让他为难。”

所以,遂之后才会选择不再问,一个话题重复说了太多次太多,不依不饶换来换去都是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同样的结果,难免让人烦。

问的人烦,需要回答的人也烦。

听遂一言后,半斤无话,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没再劝解,只是放空视线默默思考着事。

一人一鬼就此无话,可他俩身边被无视的人开始躁动。

遂与半斤之间有秘密。

在清东明子眼里,他俩对话不清不楚,一个比一个神神叨叨……

茫然左右看了看,清东明子举起手,发问,“你俩说什么呢?”见一人一鬼没有搭理自己的趋势,他不忿,提起四天前他俩在清东超市里承诺过的事,“说好我们之间不能有秘密的。”

输的是认真的人。

当时,毫不犹豫一口应下,只是敷衍,而已。

遂侧头看着清东明子,微笑,“不管你的事,莫问。”

妈的,翻脸不认人啊这是!

怒火中烧,清东明子猛地一窜溜站起身,抬腿横跨在台阶上,手肘杵着大腿,俯身望着遂,一脸凶恶,“臭鬼丫头片子……”

一个男人慢悠慢悠走入无间道,他软弱无力磕磕绊绊的脚步吸引了坐在台阶上同喜沉默寡言一人一鬼的注意力。

于是,清东明子话说一半未到便止,是遂轻轻踹了他一脚,让他去看这个奇怪的男人。

不是瘾君子如行尸走肉一半漫游,这人此行有目的地,想来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秋来,已有凉意的清晨,阳光迷蒙将将照破云雾,三个身份各异,各有故事的老友,坐在台阶上,一齐偏头望着突然走入寂静巷陌的客人,一脸渺茫,却特别认真。

见男人在清东超市前停下,并仰头望着超市招牌,遂拐了拐明子,与半斤一齐说道:“明子,生意来了。”

“明子,你东山再起的第一步开始了。”

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去,从此波澜不惊。

也不会因为一场从云端坠入尘泥的过程,从此落寞无喜。

在前几日清东明子为自己未来生计发愁的时候,遂宽慰他,让他重抄就业,当回除鬼道人,也算为社会,为人民做了贡献,也是积功德的好事。

虽口口称称说不行,可清东明子心底却觉着这路不错,虽说江湖道人这职业隐晦居多,不大光明安稳,但,这也是他所熟悉的行业,维持生计应该不难,可见这一连几日都没个开张的意思,清东明子有些退怯。

这不,一个很普通的清晨,生意来了。

被遂连推带揪了好几回后,清东明子有些犹豫,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走到自家超市门口,待站到男人身后时,他立马昂首挺胸,真真道貌岸然,一个世外高人的正派模样。

围着男人转了一圈儿,清东明子学着六一老道的动作,故作老成捋着自己压根不存在的山羊胡,开口便是话里藏话:“兄弟,鄙人瞧你黑气缠身,过得不好啊。”

男人眼里带水光望着清东明子,哭音喊了一声儿,“东哥,救救我。”

东哥?

清东明子愣住,暗想:是认识的人?可怎么看着面生?

过了一会儿,他才凭借五官有着些许熟悉,认出了男人是无间道外没事便用自己小破车招揽生意的那位黑车司机。

顿时,清东明子有些失落,是认识的人,不好谈价钱啊。

杀熟?

不地道。

不过,有些情况可以另论。

遂第一眼便认出男人是她去公墓山看望清东明子会无间道蹭的那辆车的司机师傅,她也记得车上那个女鬼……

生而为人,为何她只能存在社会阴暗里当糟粕。

难得一见,遂放重语气,带着些愤然情绪,“明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救他狗命狠狠赚一笔。”

不知遂为何这样,清东明子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世上无完人,我们所唾弃之人,他也有不耻唾弃他人不好之事,认知道德的底线,并非一条直线一成不变正中横穿过所有人心中。

站在黑暗里,生活在阳光明媚下,目光所及高低不同,道德底线也不同。

上门求助这人,外号叫周死狗。

名字上不了台面,他平日里为人做事不怎么正道,虽自己也不是什么好玩意,但素日里清东明子还是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仅限泛泛之交,不熟,不过是碰到面了,点头打个招呼表明我认识你而已。

肉眼凡胎看不见遂,周死狗不知她与清东明子的对话,走投无路,他只把清东明子当希望,当救命恩人。

“东哥救救我,多少钱我都给。”

“十二万,看你是熟人,折半,六万。”

清东明子想,哎呀,不敢提每天都有这样的生意,如果隔三差五就有这样的生意来,桩桩开价六万,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那他很快就能把耗子的钱还了。

周死狗犹豫,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拿出这笔钱拿出手很棘手。

“兄弟缠着你的恶鬼有点麻烦,你以为自己还有救,不过是她想慢慢折磨,熬死你而已,”说着,清东明子扯开他衣领子,二指并拢,从他颈上捻出一股长长的,长长的女人头发。

头发大致有一米多长,扯到最后,清东明子都有些不耐烦,拎着头发在男人面前晃了一圈儿后,清东明子把头发揉成一坨,头也不回扔给了遂,“咯,给你织毛衣。”

只见遂拎起头发,头发一瞬间便冒黑烟消失。

遂笑,“她怕我。”

全身冒寒意,周死狗疯狂扯着自己的衣领,激动哭喊,“给给,别说六万,东哥只要你能救我,十二万我都给。”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死鸭子嘴硬 无间道是个宝地。

被折磨多日,夜不寐,日不进食暴瘦脱形的男人,到了这里,便狼吞虎咽吃了三碗饭,薅干净了桌上两盘清东明子吃剩的菜与一盆三鲜汤,外加一壶凉白开。

遂忽然有些可惜这些菜,没能死得其所。

见周死狗放下手中碗筷,清东明子探身问,“死狗,办事之前,你还是老实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你是怎么招惹上这个女鬼死的。”

没说话,遂抱手望着周死狗,看他怎样回答,显然,只要寻得一丁点希望,侥幸欺瞒就会上场,圆自己无辜,圆自己是善,殊不知,命运早已目睹一切,安排了该如何赎罪。

“我不知道。东哥你也知道我没事就开着自己的车拉人赚点外快,一个月前,我送两位美女去了城西公墓山,回来之后就遇到怪事,总感觉有人跟在我身边,之前一直以为是压力大了造成的错觉,可就半月前,我天天做噩梦,有时候衣服里还能掏出一些女人头发来。”

老人活久见多怪事,因畏惧便敬鬼神,可稍年轻一些的人就不一样了,发生一些匪夷所思的怪事,没亲眼目睹,自然不会往鬼怪之上想。

事情就像刚发生,清晰重现在眼前,周死狗耸了耸肩,深呼吸,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前几天,我晚上睡不着觉就开车出去拉客,停路边打瞌睡,梦到了一个女人满身是血拍我的车,等我醒了之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我和我的车会出现在无间道附近那条柳巷路。”

“柳巷”是别称,原名叫刘巷,其意不言而喻。

周死狗扯着自己的衣领子给清东明子与漠不关心在柜台里擦灯的半斤看,“再之后,我就时不时看见这个女人出现在我身边。昨天我故意卖了一张票跑去候车室里睡觉,本以为人多会安稳,哪知半夜的时候我被勒喘不过气醒了过来。早听闻东哥你有道行,懂这些事,我便找来,请你帮忙。”

清东明子觉得这位兄弟倒霉,遂却不冷不淡说了一句:“死鸭子嘴硬。”

嘎?这母鬼阴阳怪气又是闹哪一出?

半斤又去捧着他的灯擦,二人一鬼落座一桌。

清东明子看向她,“搞不懂你和半斤说话怎么老只喜欢说半截,听得人迷迷糊糊。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情,真的说不清楚。

偏头扫视了周死狗一眼,遂勾起一边嘴角,“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跟这位兄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然后,周死狗把清东明子带回了家,遂无事便跟了去,就当看热闹玩儿,陆半斤对这事没一点儿兴趣,便窝在铺子里。

踏入周死狗家的第一时间,遂站在玄关打量着客厅的布置便皱了眉。

没要遂说,清东明子便察觉了不对,“你把我带回你家干嘛?”

“不是做道场吗?这里清净。”

“傻*,你告诉我这里能有无间道清净?”

这里有阴气,但连女鬼一根毛都没看见,除个屁的鬼,要想解除周死狗与鬼身上的牵连,要么直接动强,要么学遂办差事的风格走。

前者不挑地点,就在这里也可以做,可清东明子也不傻,知道周死狗这厮儿德性,抟香弄粉,贱皮子一个,那女鬼缠上他必有缘由,若不问青红皂白出手除了女鬼反是助纣为孽。

所以,头回冷静思事儿的清东明子选择了后者,清楚前因后果后,再折中行事。

“那怎么办?”

“哪里碰鬼到哪里去,我得知道那女鬼为什么缠上你。”

似懂非懂,周死狗点头,口里连忙含糊应和,“行行行。”

……

半小时后,清东明子站在秋日微燥热的阳光下,唏嘘不已,他仰头望着不远处的警局……是谁,眼里饱含热泪?

是远在他乡的游子,面朝东方,眷恋故乡……

是坐过牢的清东明子,面朝正义之名,忏悔曾经犯下的过错。

就让往事归过往,清东明子揩去眼里那一丢丢不可见的泪,知道自己被抓的事有阴谋,他扯住遂和周死狗躲到了街对面一店铺边的小花园后。

透过树枝间的空隙望着警局,他带着浑浊鼻音说道,有些诧异,“这么巧?百年公墓!?”

这地方可不简单,见周死狗遇事儿的地方在这里,清东明子起了退意。

清东明子转身之后,遂举起红伞拦在他身前,红伞一瞬间换位置到了左手里,她空出手一把扯住清东明子转了个圈,一脚把他踹了回去,“不巧了,当时我来看你,回去就是蹭这位老兄的车,他不知道从哪里载了两个骷髅美女来。缠着他的那个女鬼我也见过,不是那种无理的,听话,长得还挺漂亮。”

……

吹牛不按实际来,就一个女鬼而已,不丑死就差不多了,漂亮?是不可能的?

“我说当时在牢里,怎么感觉到有阴气,只是……”

遂接过话,“这阴气未免也太重了些。”

清东明子揉着屁股,跺了跺脚,诡秘一笑,“这底下可压着大人物。”

一人一鬼,自若说着话,属活人的哪一方神情动作落在旁观者眼里,奇怪的很。

见清东明子转了圈圈之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一副中了邪的模样,周死狗谨慎向后退了好几步,“东,东哥……你没事儿吧?”

甩了甩手,清东明子摇头:“老子能有什么事,”上下打量了周死狗一眼,他嬉笑,“老兄,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什么故事?”

半知半解,清东明子干脆捡了遂的话来说:“在这里碰鬼的故事,我知道,你送那两位美女到这里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被鬼缠上了,事情的关键,应该发生在更之前。”

周死狗不言。

“那女鬼缠上你,必有缘由。在无间道,你没说实话。”

也不知是不想说实话,还是真的仍茫然,周死狗讪讪摇头,“不知道。”

闻言,遂斜睨了周死狗一眼,眼底有些反感与不耐烦,“说这么多做什么,既然他觉得事情发生在这里,那你就带他在里面转悠一圈。”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没兴趣 青天白日,清东明子领着不愿说出实情的周死狗避开人迹偷溜进了公墓,名其名曰来个“公墓一日游”。

这个季节早晚温差大,清晨凝露带寒意,一待阳光穿破云雾,便是明晃晃刺眼,晒在身上就会感觉燥热。

墓区边上的柏树下,清东明子与一身死气的周死狗恹恹蹲着,头顶还各自顶着几片已近枯去,叶尖带黄色柔软宽大的树叶子。

无所事事,遂便撑开红伞在附近晃悠,左看看,右看看,又探出大半个身子支在空中,望着护栏下方另一片墓区……整个行为鬼祟谨密,就好像在为意图不轨事先踩点似的。

遂与清东明子带周死狗来这里是有原因的,这人嘴硬,那便让他站在满是死人的地方,接受灵魂的拷问,如果还是什么都不说……清东明子只能服他。

觑眼瞧见一抹红色在墓碑中时隐时现,清东明子指着眼前一大片如芝麻落点墓碑很平静对周死狗说:“死狗兄弟,你瞅瞅,这么多墓,到了晚上得有多少鬼冒出来呐。光一个女鬼你就吃不消,要是这里的朋友,打算一起把你分了……紧接着,”清东明子指了指地上,摇头:“鄙人入世不深,操练少,道行浅,可救不了你。”

远处的遂停止了四下打量,回身面朝清东明子与周死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慢悠悠走了回来,在清东明子耳边细声说道:“这里的坟里面什么都没有,包括刚立起来的新墓,没有一点魂魄留存的气息,反而是底下传出来那股气息大盛。”

沉思片刻,清东明子提议:“……那我们还是走吧。”

说动就动,他霍地站起身,一把扯起打瞌睡的周死狗,边快步离开边说:“我偶尔得听到过一次,说这里压着的建国前一个匪头子。这土匪忒残暴,杀害过当世不少军民,只为心头畅快,便使一方民不聊生,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乃大恶。他死后戾气重,没能入六道轮回,便继续祸害这附近的人。那前后时间,这附近冷清,坐落有房子都是空的。五六十年前,一位高人来,找政府洽谈,建了象征人间正气的警局在这里,又做了些法,使这里面不干净的东西出不来墓区还是咋地,自那以后,百年公墓附近才安稳。”

这一大串,叽叽咕咕,周死狗没听懂,“啥?”

和遂说话的心情被破坏,清东明子不耐烦回了一句:“没跟你说话。”

似懂非懂,遂懵然点头,简化了清东明子的话:“意思就是说,这底下埋着大佬呗,”忽地停下,她微低头望着地面,好奇,“我打得过么?”

……

啥玩意,一天就想着打架!

暗想这母鬼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遇到事儿怎么不嫌麻烦,清东明子敷衍应和,左手扯着周死狗,右手边扯住遂大步往前走,“打得过打得过。虽然你不是最漂亮的,可你是无间母鬼最悍的那一个,但是,现在换你陪我工作了,这了是正事,有机会你在来把他逗出来干上一架分出胜负,行不?”

遂回头看了一眼。

她觉得,距这时候已经不远。

墓区边上的小树林,一团黑雾出现,一只身躯庞大却轻盈落梧桐树梢的黑鸟,偏头,两只红通通的眼目送着遂一行人离去,直至见不到他们的身影,才展翅飞离。

沿原路返回时,清东明子不时指着边上的墓逗周死狗:“瞧见没,这里有一个出车祸的死鬼。”

一直都是无精打采一身沉重疲惫的周死狗愕然,顺着清东明子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木愣愣做什么,人间跟你打招呼,叫你去他家玩儿呢,还不挥手回应一下人家。”

“他家?”

一边走,清东明子一边扬起下颚指了指边上墓碑,“这不就是他家么?不找出女鬼缠上你的原因......到时候,你离当他们邻居,陪他们玩儿的时候也不远了……”

“东哥,真的没办法了?”

自来到百年公墓后,清东明子话里话外便都是没办法,没办法……心理承受已经到极限,周死狗一瞬间慌了。

“不找出女鬼缠上你的原因,你把三清天尊、如来佛和猴子搬来……”微笑,清东明子很残酷说道:“……也救不了你。”

反正,这劫数就是天罗地网,怎么也逃不掉。

两人说话的时候,遂独自走在前方,听到这里,她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周死狗,耐下心等他开口,听他是怎么讲述这一故事。

“那女鬼,我应该认识……”

道上人最常说的便是因果,不信周死狗碰到脏东西只是单纯的霉,清东明子未等他说完话,便脱口而出,“你害死的?”

反应有些激动,周死狗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大声否认:“不是,不是!!”

……但,也算是。

有意等着清东明子耐心自己去发现事情异常的地方,遂什么都没说,瞥了周死狗一眼,她转过身去继续往前面飘。

无来由,走在最前面的她忽莫名其妙问了清东明子一句,“明子,天道有轮回,你信么?”

清东明子本想回答苍天冷眼看万物,蝼蚁渺小,万物皆蝼蚁,本就不公,怎会轮回公正,让好人死得其所,坏人得到惩戒?心有所想,话欲出口,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干的就是这一行,自己拆自己台做什么,于是,他回答了,“信。”

遂却道:“我不信。”

觉得遂是在逗自己玩儿,清东明子愤然,“你搞我?”

回头像估量商品价值一样上下打量清东明子一番,遂摇头,“没兴趣。”

一把甩开周死狗,清东明子撸起袖子,就做出扑的动作,准备偷袭遂。

哀伤叹气,遂沉重惋惜,“可惜宏盛式这孩子,被你祸祸了。”

丢了周死狗一人在后面快步紧跟,清东明子死皮白赖走到遂身边,把大半边身子挤进伞下,“什么祸祸,人家好着呢!!我前几天听清风说,他考上了全国最好的首都大学。”

遂记得,清东明子生闷气,回无间道之后一直都憋在被查封的超市里来着,“清风来看你了?”

清东明子一脸得意,仰头用鼻孔看遂,“嗯,在你出无间前几天,带着妍妍和小宏来看过我。”

忽然,遂想起了十连微。

妖界各大家族中心属隐秘,妖界又一直寻求安宁避居世外,与人间交流滞后,更别提只管收魂不问是是非非,处于三界之外的无间。两方之间属于塞闭状态,待无间流传关于妖界所谓“第一手”新鲜消息时,大概都是陈年老料了。

自那日深巷雨夜,血水成泊后,她便再没听过十连微这个名字。他人的事发生的时候色彩鲜明,听哭声,感同身受能知有多痛,如今,却是淡过心中,遂甚至已经忘了,带走十连微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那猫妖怎么样了?”

“没有消息,有可能藏着养伤,也有可能是已经死了,便悄悄埋了。”

大致是,妖界不想节外生枝,惹起一些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人世间最重视礼节,与人类生活在同一空间,区别只在于物种不同的妖界亦是如此。

遂好奇,“不办葬礼么?”

清东明子很大气,对待生死异常淡然,挥一挥衣袖,一生便淡入云烟,不留恋人间,也不会被人间留恋。

“不过一死而已,何需如此隆重。”

“呵,”遂冷冷一笑,“说得好像是你死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客寻欢,女疾苦 清理人间正道难,拿笔的少年问拿枪的前人今何在,原来是身化纸屑扑进大火纷飞,再也不会回来。

初秋傍晚时分,天气不冷不热,刚好适宜,路上,大多都是饭后出来闲逛的人。

无间道附近一条微冷清的街,不时走来一个女人驻足,与先到这里的女人三两说笑,叼着香烟,一边脏话,一边吐雾。

不知道谈及什么有趣的话题,一个女人实在憋不住笑意,噗嗤一声,烟便从鼻子里喷出来,像极了寒冬腊月,被关在圈里,冷得受不了,鼻子喷热气的牛。

街对面,清东明子与周死狗站在那里。

一辆汽车飞驰而过,遂的身影忽然出现,抱着红伞站在清东明子右边。

望着这熟悉的街道,遂默默了一声儿缘分……她出无间去探望清东明子那日,便是在这里招的车,两次吓得司机师傅魂丢一半。

见这些女人站在街边什么都不做,又不走,遂好奇,“是搞什么聚会么,她们穿得五颜六色站在这里干什么?长得还都是一个样子。”

一个鼻子两只眼,两撇浓眉,大红唇。

不经意一看,遂觉得这些个女人比自己这个鬼还吓人,特别是当她们走到路灯下,脸上投下阴影的时候。

“花街柳巷。逗引男人寻欢掏空腰包的地方,你这个母鬼当然不知道。”

花街,柳巷?

……

花和柳巷能有什么关系?

隐约觉得这四个字合在一起有些熟悉,可遂一时无法明悟,不能准确理解这词的含义,但,她能从清东明子的话中听出别有意味……

怪只怪,清东明子笑得太贱了,于是,遂敷衍回应,只有一个字,“哦。”

话题因遂冷淡态度强行中断,清东明子撇了撇嘴角,转而斜睨被遗忘的周死狗,开始正题:“两个月前这里死了一个女人,和你有关系?”

周死狗下意识便摇头否认,“没,没,没关系……”

没有接过周死狗的话进行争辩,清东明子头一回不动声色,冷冷望着周死狗,眉宇间露出些许严肃。

无声的质问。

被清东明子盯得低下头,周死狗局促揪着衣裳,含含糊糊回答:“有点关系……她死的时候我看见了。”

岂止……

遂不知何时把手搭在了周死狗肩上,一瞬间眼前再度看见了在女鬼身上看见过的死时那一幕,一句话问得周死狗又惊又怕,说不出话来。

“是你看着她死的吧。”

清东明子仍处于茫然状态,遂指了指街对面,右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勉为其难当了传输记忆的中介。

不知道遂这一动作还有后续,清东明子下意识顺着遂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处,不知何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低垂着头站在墙角正正树下的阴暗,忽然,他脑中倏然闪过一些画面片段……

形容这些画面,便是血腥,恳求,无望。

还停留在听见遂说话的声音后浑身毛骨悚然,周死狗惶然看着四周。

一直都揣着坏心眼,清东明子嘿嘿笑:“说说你老兄多倒霉,刚说话的是游荡在这附近的孤魂野鬼,见你倒霉,火焰低,便缠上来了。”

顿了一秒,清东明子放低声音,凑近周死狗耳边一字一顿说道,“她说,那女人死的时候她就在场,你的车把女人拉到这里,在女人出事的时候你无动于衷,不让她上车,自己一个人开车离开。半小时后你又回来过,捡了自己落下的钱包,摸走了她身上所有东西,看着还有救的她失血过多慢慢断气。”

忽然,清东明子一脚踹到周死狗身上,把他踹到路中间躺着。

激愤异常,清东明子指着周死狗怒骂,声音很大,吸引来了对街那些女人的目光,“你连个电话都没给她留!手机值得了几个破钱?她那时候都拨通了120的电话,就被你挂了!”

光骂不解恨,清东明子纵身一跃跳到周死狗身边准备开踹,遂一把拉住他,“要正义,六万块不要了么?”

钱……

一瞬间冷静下来,清东明子气哼哼甩开遂的手,转而指着躺地上哀嚎的周死狗恶狠狠说:“看在钱的份上,饶你这一次。”

嗯,看在钱的份上,饶你一次……

还是钱的面子大,所以这话在理。

遂玩笑,“我也觉得钱重要些。”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想法不是如此,说劳什子钱与正义,她,选择海棠。

虽然生前身份有些不光彩,可这姑娘乖顺,徘徊此地不去从未害过人,只差个引渡的差人便可有机会入轮回,若真让她解决了周死狗报仇,那她就真的是永坠黑暗无出路了。

所以,遂想救的不是周死狗,而是这个女鬼。

愣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清东明子问遂,“钱真的很重要?”

一,是问自己;二,便是问周死狗;为何为了那一点点钱,任由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

钱,重不重要?

对于遂来说,这,可不是个重要的问题。

她抱着红伞蹲在路边,看着本在墙角下的女鬼不知何时挪了位置,站到了马路边上。

“这你自己很清楚。不清楚,也该清楚。”

清东明子的回应模棱两可,“重要,但又不重要。”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难道不该是能在合适的时候拎清钱重要还是不重要?”

光是说定然说不清楚,听的人也迷迷糊糊不懂何意,这其中厉害关系,需要人生经历来领悟。

毕竟,自己吃过盐,才会知道盐是什么样的滋味儿。一勺添入生活是作滋味儿,可抓一把塞嘴里,究竟有多难以下咽?

这条街市客寻欢,女子疾苦,不是个人间干净地儿。

遂叹气,“人间事我不能掺合,全看你怎么做,我就看着……”

不知道是不是多管闲事,遂其实想救救这个女孩,但因无间引者没得指令不得随意插手人间世,遂只得放下这种想法,静观其变,先看清东明子怎么做,再想想怎么办。

要知道,她一直都是个冷情的人,也是她抵挡外界侵犯仍淡然处之的盔甲,心软动了恻隐之心的事儿,不该有。

“随缘。我才不会为了这么点钱去帮一个混蛋打打杀杀,还是欺负一个小姑娘!等会儿我们把他送过去,让他自己去找那姑娘解决,管他缺胳膊少腿,只要不死就得了。最后钱拿不拿得到,都随缘了。”

不知道遂的想法,清东明子的意思是,万一周死狗被弄死的话,钱自然就没了,可女鬼,留在世上也是个隐患,还是在他的地盘上存在,若真闹出事来,天上追责,就是他这个监督者的过错。

“麻烦你点,你把这女鬼带回去吧,我就不收拾她了,怪可怜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现下的情况是,遂、清东明子、周死狗与女鬼相隔一条街。

在遂与清东明子嘀咕时,站在路边的女鬼不知何时抬起头,凌乱发丝遮住面容,一双黑色瞳孔异常大的眼冷冷盯着周死狗。

被视为目标的周死狗只感觉身上阴飕飕的凉,他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哀嚎,痛的时候脑子里自然不能出其不意想出什么新词汇,不过只是“唉哟”“唉哟”“疼死了哟”而已。

街对面的游荡女人开始拍照,没有报警,她们不过是各自发条动态到社交网络上,并图配文:有个傻逼被打了不知道还手,还躺地上哇哇哭之内的。

隔着夜色暗沉,她们没有火眼金睛,没能认出这男人就是经常在这里停车拉客说荤话的周死狗,也不知道有个同她们一样身世凄苦的女人毁在了他手里……

不是红颜祸水,只是红颜薄命。

遂不再看着街对面,侧头移了视线望着躺地上的周死狗挣扎着爬起来,趔趔趄趄向街对面,女鬼的方向走去。

“明子,开始了。自己小心点,以防被人下黑手,别管我,等会儿假若我做什么,你都别问。”

说着,遂站起身往街对面飘去,话说完时,她与清东明子横穿马路刚好在路面上,离女鬼所在马路牙子边上两三步距离处停下。

稳沉老练了许多,清东明子困惑看向遂,思考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常人眼里,他们面前是平淡无奇的现世,阴呼呼的巷子,灰暗的墙,被秋风吹乱晃的树枝,可,现在摆在遂与清东明子一人一鬼当局者面前的是,一片黑乎乎的世界;这里,没有东南西北,万世春秋。

一道淡红色亮光由上打下,照亮了黑暗中一辆汽车,车里驾驶室还坐着一个人,是周死狗。

猜出这一出是什么意思,遂恍悟,指着汽车笑,“她把生前最后坐的汽车当成了媒介,用这个跟着周死狗。”

话音落下的时候,黑暗世界开始变化。最先是从遂与清东明子脚底开始,水泥马路一点点出现向外蔓延,马路边上的树,正正方方石板铺的人行道,墙角花坛,院内人家冒出墙硕硕叶满枝不落的树,以及远方灯火映亮半边天,巷深处灰暗不明;这些,都在极短时间内一点一点出现。

黑暗变幻的世界,正是周死狗领着遂与清东明子来到的无间道附近那条街的样子,不过是,街上没车,路边无人,灯火下是冷清罢了。

排面并不大,这是拥有怨气场的鬼都能做到的,把困住自己的世界展现给外人看,不过,像海地七十四王丽雅那样,随手便是操控一幢楼红来红去的,那就得另论了。

而被困住的遂与清东明子,是自愿入内,无意,看了一场人生电影是如何发展成现在悲剧收尾的样子。

活在这世间,所有人都有故事。

干净面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抹上浓妆,学生时代最喜欢白裙子又是什么时候沾染污渍,黯淡无光,发黄了?

她叫海棠,是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的海棠。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本该遗世冷清,令世人向往,可她偏偏落入人世,溺亡欲望横流的人间河。

她已经二十三岁,眼妆能有多媚就多媚,嘴唇能有多红就多红,穿衣裳尽量把衣领往下拉,托胸是她在换衣镜前的常态……

这样的她,把自己当成个孩子,一个没有爱的孩子,一个没得到过爱,也不会爱的孩子。

嘿嘿,话有点绕口,反正奶奶死前曾经骂过她,狼心狗肺不要皮的贱崽子一个。

狼心狗肺,是没有良心;不要皮,是不要脸。

贱?这个字眼都能怎样侮辱人,该不用多说。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妈妈?自离婚后就没来看过她。把她当成个拖油瓶,在和海棠妈妈离婚后,海棠爸爸随手就把她连带家里的狗扔到了乡下奶奶家。

她的人生经历丰富多彩,六岁的时候带狗上山与乡下小伙伴一起追过兔子,乡镇学校里追崇社会人打过架,首都烧钱的贵族学院读过书,当普通人羡慕穿金戴银各种名牌的豪门公主,也当过明码标价的公主……

富贵云烟,海棠从身着白衣飘飘站在云端摔入泥里,只用了一天,原因是,爸爸生病,后妈卷钱跑了……

有点搞笑,但这并不奇怪,现实社会里,这种戏码经常上演,海棠后妈挺好,至少没忘记把她那个宝贝儿子带走,以免后来给海棠增加负担。

海棠黑心后母走了,卷走所有值钱东西,留下一栋别墅,还有海棠父亲庞大医药费这个炸弹。

海棠把卖房换来的钱给父亲做医药费,只坚持了半年,海棠后母扔下的炸弹,这时候才炸,身外物一无所有后,女孩子还能有什么?

和海棠在一起的男人,各种各样,比山海经里的妖精还要千奇百怪,有富二代学生,建材老板……她游迹于这些有钱人中,无意间和那些站街的女人拉开了距离。混迹一场,她能得到金叶子,别人只能得到几斗米,所以,她便是这片柳巷的公主。

心中有明月光,少女时代怦然心动,她也有喜欢的白衣少年,她喜欢的,是一个名牌大学毕业,喜欢穿白衬衣的理发师。

小伙年轻,很帅,斯斯文文戴个金丝边眼镜。

小伙很好,就是,太干净了……

死的那天,海棠去找理发师,把头发拉直,染回了黑色。看着镜子里浓妆艳抹面容和黑长直有些唐突,她借理发店的水把妆卸下。

素面朝天,果然和黑长直相配。出了理发店,她买了一件黑色短袖套身上,下身水洗泛白的牛仔裤。

常常叼着烟,不分春秋踩着两片拖鞋到处跑的海棠,又花三十块钱在路边小摊买了一双白色帆布鞋穿。而原先身上的一身名牌,被她包鞋子裹成一团塞进了垃圾桶。

濯去浓妆,一身素寡。

她眼里开始看见希望,现实却不想让她拥有希望,想来,是连上天都觉得她不配拥有。

毛毛细雨落下,一丝一丝如细线倏然划过,雨雾如尘埃微小,却在路灯亮光下清晰可见。

雨渐渐大了起来,淋湿路面。

雨夜,一辆小轿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黑短袖的女孩下了车。

有意纠缠揩油,女孩下车后,周死狗追下了车,喊住女孩,嬉皮笑脸说了几个荤段子,掏出皮夹子拿出几张票子让女孩陪他。

“美女,做的就是这一行,陪谁不是陪?反正你没事,跟我走呗。”

看到这里,遂莫名烦躁,愈发想弄死周死狗,踢他脑袋当球。

“哥,不好意思,我不做。”

海棠拒绝了,而周死狗不依不饶,“嘿,你又不是什么干净东西,自以为是瞧不起人是不?”

海棠怒了,“你当市场买鸡呢?老娘什么价钱你不知道?几百块钱就想消遣,要不要我去巷子里给你找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来陪你?”

被海棠骂得狗血喷头,周死狗把钱包揣回裤包里,掏回手的时候不小心把钱包带了出来,没注意到钱包落地上,他气冲冲开车离开。

再之后,一个男人酒气醺醺从边上小花园里跑出来,一把抓住海棠。

横来之祸。

这男人认错了人,“阿丽,我老婆离开我了,你也要离开我是不是?我给你花了这么多钱,现在我没钱了,你怎么躲着我呢。”

男人醉醺醺口齿不清,海棠不知道他认错了人,只当是个酒后寻欢的客人,便礼貌推脱,“哥,不好意思,我没干这一行了,今天下雨,姐妹们大多都闲着,要不,我给你打电话问问?”

啪一声,一个巴掌打到了海棠脸上。

一瞬间脑子里嗡嗡响,海棠捂着脸踉跄几步坐到了地上。男人跌跌撞撞走过来,一把扯起她,海棠反抗,反被踹了几脚,蜷缩一团躺在地上无力动弹。

这时,一辆车在路边停下,海棠挣扎着爬起身便求救,男人从身后一把扯住她的头发,不知从何处掏出的刀子从后戳进海棠身体里。

血流到手上,再顺着小臂滴落地上,皮肤触及的湿热粘稠让男人惊然回神,他松开扯住海棠头发的手一把推开,跑了两步后,男人又跑回来,拔出穿在海棠身上的刀子,这才仓皇跑进了黑暗里,逃离。

怕事,停在路边车主周死狗在看见男人亮出刀后便开走了。

这无碍,因为人都是怕死的,下意识就跑是天性,可,大致半小时后,周死狗又开车回来了。

在看见躺在血泊中的海棠后,他惊吓后退了几步,犹豫着,上前捡起了地上遗落的钱包。

深夜,没有车开过,这又属于监控死角。

熟悉附近的情况,周死狗又去捡起了海棠的包、手机,摸空了她身上所有东西,脖子上的宝石项链,手腕上的铂金镶钻手镯,以及耳朵上的金耳线。

手机里传来女人询问的声音,是120,毫不犹豫,周死狗挂断了电话。

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救人,周死狗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抱着东西望着海棠。

海棠伸出手,抓住他的裤脚,“救救我。”

愣了一会儿,周死狗甩开海棠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上前一步回到原先的位置踹了她一脚,“他妈的,你怎么不傲了?”

趴地上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海棠再度伸出手,声音微弱,“救……”

手刚抬起,周死狗便一脚踩上她的手,用力碾压。

海棠,没了动静。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为了爱?为了大义?是为了钱。 故事就是这样,海棠死了……

看完海棠展现给出来,想让遂与清东明子让了解的后,遂想说,这姑娘的人生五颜六色,并不精彩,是一团糟。

所谓轰轰烈烈的人生,便是如此!?

……

灯火明亮的世界暗下,浑身是血的女人站在躺地上海棠的边上,脚下踩着未干涸的血,她,就是她。

清东明子指着远处萦绕在红光中那辆车里的周死狗,问站在血泊中的海棠,“你想弄死他?”

海棠点头,“先弄死他。”

然后再弄死那个杀死她的男人,总之,最后伤害她的,一个都跑不了。

“可你不能杀人。”

乍听,像义正辞严的警告。

是个人听了都有情绪,就别说脾气性子诡异的鬼……

胸中有一团火霍然冒起来,海棠咧嘴笑起来,眼神阴戾,面容僵硬硬扯出笑,看着莫名惊悚,她往后退了一步,问,“你们要管?”

海棠一瞬间变了样子,浑身还唰唰冒出阴气,好大气势。

对于这个问题,清东明子是如此回应:“呃,你管这多做什么,反正是为你好不就得了。”

陌生人的关心来得太突然,海棠一脸迷惑,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不解。

清东明子继续说道:“你难道不想去往生?要知道,杀了人之后你便有了罪孽……”

“大师,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话无理么。周死狗就没有罪孽?他受到相应的惩戒了吗?杀我的人抓到了吗?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仍然好好活在世上,享受着欺辱我的快感!!说得万般好听,你们来是为了什么?替一个人渣做事,不会觉得羞耻么?”

“为了……”

为了爱?为了大义?不,是为了钱,为了换你回头。

清东明子脱口而出的老实话未说完,遂便及时一巴掌拍上他后背,示意闭嘴。

转头望着双眼充满仇恨的海棠,遂语重心长说道:“海棠,我不会劝你放下仇恨,只是,现下如果你要杀了周死狗与那个杀死你的男人,情况只会对你不利。世间不过是少了两个男人而已,你呢,你该往哪里去?你还可以有下一辈子。没有实体,漂泊人间,会很痛苦。”

这,是一场无休止的折磨。

有些人呐,活一辈子就觉得活够了,下辈子?算了,我连明天都不想有。

“……我不希望有下辈子,我不希望下辈子还有海棠。”

悲惨的人生,不该有第二次。

只是,人生是还轮回,换八辈子的身份,当了八辈子的别人,很多很多年后,万物归尘,又重现生机……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到如今,回到现在的自己,曾经的故事,又从头开始演。

“之前是没有选择,你浑浑噩噩顺从命运安排走……但现在我来了,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你可以选择重新开始。”

“谁知道下辈子会发生什么,这辈子的仇不报,我不甘心。”

“信么,今生欠你的,他们会在下辈子还你。”

……说实话,这话,连说这话的遂都不信。

真真是唬鬼玩儿。

果然,海棠不傻,她也不信,“过份了!好歹你也是个鬼,怎么能这么戏弄我!下辈子?自己的仇不报,还等老天安排下辈子还?”

把选择权交由他人手里,这种做法很愚蠢。

遂:“你一心报仇,已经忘记了在人世漂泊是要日日经受痛苦,困在这里,若修炼为鬼怪,倒可咋夜里活动,可若不归无间,你行走于世,能人异士多,万一他日出事,便是魂飞魄散!现在,我能给你往生的机会,选择权在你手里。”

“少说废话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选择。不管你们想要怎样,今天我一定要周死狗的命。。”

说着,海棠凶相毕露看向了车里的周死狗,周身黑雾缭绕,准备动手。

不知在想什么,遂换了性子,有意废话连篇,不急动手。

见海棠不听劝,她没有不耐烦,只是把红伞在手中抛了一下,待伞重回手中时,她顺势拿着便朝着海棠的方向一挥,随即,一道红光打在了海棠与周死狗中间的地面,跟个火圈一样冒着光,隔开有恩怨纠葛的一鬼一人。

动作干净利落做完这些,遂甩了甩头发,有点无奈,她叹了声气,“其实我也不想拦你,只是不忍看你为一时痛快,之后更痛苦而已。”

她知道海棠姑娘虽然大大咧咧,打扮张扬,脏话也随口便来,可真实的她性子温顺,有点怯弱怕事,刚柔并济,短短一生遇到的故事太多,让她变得倔强,遇到该坚定立场的事儿,鲜少服软。

这样的女孩比一味只知柔弱的女人更让人怜惜,与她啰啰嗦嗦这大半天,遂也没有恼,所谓女人何必为难女人,我能知你难处,大概便是如此。

默然思量一会儿,遂忽地失笑,“海棠,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人给你说了什么,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让你道行大涨,我今言,只是单方面为你掂量了好坏,才会如此劝你。”

茫然看了看后面,海棠摇头否认,“我背后没人。”

吃过亏,清东明子知道遂所说暗指什么人,闻言,他提了提裤子,立马帮着遂严厉驳斥海棠:“呔,阴谋已经被拆穿,竟然还再狡辩!好言劝你回头,给你指了明路,海棠,你不要不识好歹!!”

纵然再温柔,混社会这么久,海棠还是有些脾气,“屁,老子要你们多管闲事?活着的时候向左向右我没法子,死了之后你们也要管?”

清东明子瞪大眼睛,语噎,一时不知怎么回应好,想了想,他撸起袖子,双手叉腰,抬腿阔步,准备走到遂面前……

遂忽然一把抓住清东明子的胳膊,不让他挡在自己跟前。

重心向前,被猛地拽住,清东明子身子强行向后一带,抬起未落地的脚于半空收回。

接下来,清东明子觉得遂犯了疯病,她直直盯着海棠,开始胡言乱语,“开始变化了,明子,上去打的时候小心些。”

不懂遂是什么意思,清东明子讶异,“一个不成气候的小鬼而已,没什么好忌惮的。再说了,不是说过不动手的吗?”

没给清东明子反应的机会,遂横踢一脚,把他踹了出去,还不忘表明歉意,“事出有因,明子,只能委屈你了!”

“说好不动手的!!”

刚刚还在道歉,这会儿,她却说:“说说而已,别当真。”

待清东明子三两招把海棠打趴下后,海棠制造的怨境消失,周死狗怔怔站在厕所起初海棠所站的墙角树下,遂,仍谨慎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动不动,不敢松懈,如临大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凭什么?就凭你强不过。 假的真不了,虚假世界与现实人世,终归不一样。

虚假世界里有如真实的画面,却没有声音。假若风吹过,便只见树叶子晃动,除外,只有闯入者的心跳,与主宰者想让你听见的声音;刚才,遂与清东明子便只听见了海棠与两个男人争吵。

无意懒倦,只是秋风萧瑟,让流浪的人想回去棉被厚实的温暖。

路上徘徊的人早已一个一个离开,风呼呼刮过寂寥大街,高瘦像豆芽的路灯像一条明路,指引迷途尽头,是向远方城市中心而去。

周围奇静无比,一种无法言明气氛悄悄蔓延,致使空气凝滞。

其实,遂一直以为,今日依旧阴谋重重,有人会跳出来说要给她讲故事的,哪知,欺负完海棠,她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自己想等的场景。

这个时候,气氛开始有些微妙……

看了一眼同样困惑的清东明子,遂收回伞抱在怀里,干咳两声正了正声气,掩饰窘迫。

鬼生头一遭,她咋咋呼呼出了糗,得亏张宣仪没在现场,要不然,他可能会觉得爱不起。

无辜,哇啦喷出一口黑雾,海棠摇头,眼泛幽幽水光,颇为委屈,“我背后没人。”

……

遂,“……我知道。”

海棠愤怒,“知道你还叫他打我。”

迟疑片刻,遂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会儿知道了。”

……

海棠忒想骂*你妈。

不喜欢强求他人,遂头一回做这种事便发现不顺利,下不去狠手,从头到尾便都是坎。

“算了,不强求你了,你不想去无间便不去。”

已然放弃带走海棠,遂转头便对清东明子说,“不过,为了她好,明子你还是把她封印在这里,免得哪个路过的道人以为她是为恶的野鬼,三两下就灭了她。”

没埋怨遂给找没必要存在的事要管,清东明子爽快应下,“行。”

海棠弱弱插了一句话,“我没答应。”

遂微笑,“你没说话的资格。”

闻言,海棠愤然不平,“凭什么?”

凭什么?

“海棠,就凭你强不过。封印你,让你留在这里已经是我与明子宽容,网开一面,若非如此,现在我们就该直接灭了你,你还能跟我们说话?”

不管先前善恶哪方多,如今,海棠为复仇,已经沦为了“恶”一方,身为异类,自然遭正道排挤,除之后快,免得后患无穷。

为弱,女子多性刚。

……海棠,选择宁死不从。

她张开双手,挺起胸膛露出血迹斑驳青一块紫一块的脖子,“少大言不惭装圣人,我不需要你们所谓好意留我一命,要杀要剐请尽兴。”

清东明子问遂,“朋友,这就是你说的温顺?”

实在不敢恭维。

恨了清东明子一眼,遂一巴掌把他头打了回去,“难不成像狗一样摇尾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是温顺。”

“这是贱,”大力揉着自己脸皮子扭曲变形,清东明子咕哝,“其实猫不也挺温顺的。”

见清东明子神经大条又跑题,遂甩了一个眼刀子,然后问海棠,“那杀了人之后呢,杀了人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漂泊人间,等大限之日?滚过铁床么?在你等魂飞魄散的这段时间,会比这痛苦百倍千倍。”

“你能理解我?你能理解恨这事儿么?恨得牙痒痒,恨得捏紧手也忍不住想杀人?你不懂,所以,你不能理解我。让我眼睁睁看着恨的人安然活在这世间,却什么都不能做,这难道不是痛苦,不是折磨?甭管你们关我多久,我永远都释然不了,他日再见,仇恨只会比今日多。”

我永远都释然不了,他日再见,仇恨只会比今日多……

现在管的,就不是自己职权范围该管的事儿,遂想放弃,“海棠,之前我已经给过你选择,现在,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她转头对清东明子说话,语气沉重,“明子,你看着办吧,不管了,若嫌需要成天盯着麻烦,便收拾了。”

见遂不是开玩笑,往前做这种事最激动的清东明子讶异:“不留了?”

“她自己都不想留,你强留她干嘛?”遂笑,扬起下颚示意了一下海棠所在的方向,“喏,人家嫌你多管闲事。”

遂把事情说得很简单明了,可,清东明子忽然下不去手,站在原地望着海棠愣住,没有动作。

这苦命的女孩忽然让他心酸,想起了一个人,很心疼,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想起了谁。

情人泪,算什么东西。

心酸爱念凝结成一颗,却是有让人忘却所有痴念的作用,除此之外,别无用处,想来,爱情走到尽头,便该是相互遗忘,从此陌路。

“我给你时间想想,七天之后,等我再来,如果你还是现在的想法,那我便成全你。”

“让我杀人?”

清东明子摇头,“杀了你。”

俨然重拳狠狠捶了心口一拳,海棠怔住,过了好一会儿,像听到什么极为匪夷所思的笑话一般,她无可奈何笑了笑,没有说话。

“谁给你们的权利操控他人的命运,上天?他又有什么权利?可笑,你们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控制,妄自菲薄,管他人闲事,一口一个因果轮回!轮回是什么,命运是什么,扪心自问,你们看透了么?”

先前,在清东明子与遂未来到之前,海棠只有恨,现在,他二人强势插手这事,让她有了不甘,本没多少不甘命运,如今,她竟然有了。

宁鱼死网破,也不低头一分。

不需要七天领悟,清东明子面前承认过错来拯救自己,海棠讥讽看了他与遂一眼,身体一团黑雾渐淡,消失在原地。

海棠消失后,周死狗霍然抬起头来,然后又捂着头喊疼。

冷眼望着周死狗痛得抱头在地上打滚直至失禁尿了一地,也不知嫌弃难看还是怎么地,清东明子双手插裤包走到了他身边,脚轻轻跺了跺地面,周死狗不再打滚喊疼。

事儿只做了一半还未成功,清东明子俯视着周死狗,开始一本正经要求加钱,“十二万。”

急促抽了几口气,周死狗十分困惑,有气无力问,“什么?”

“女鬼太凶了,我打不过,得找一个兄弟来帮忙。我这兄弟叫清风,你听这名字都能知道他身份不同,他是大家弟子,出场费高,少则十二万,瞧你是熟人,我让他收十万,我再牺牲一下,把我的五万余给他。”

这样,就凑够了十万……

周死狗犹豫,见状清东明子轻轻踢了他一下,“要钱不要命?刚刚我把那女鬼打跑,她走的时候可说了,不弄死你,誓不罢休,明儿还来看你。”

“他们不是说你很厉害吗?”

“他们?”管他们是谁,都不能阻止老子的赚钱奔小康的路,清东明子摆手,谦虚道:“光环而已。别当真。”

“但人家说要弄死你可不是假的。”

自出社会后就游花浪荡,周死狗积蓄不多,六万块已经是极限,清东明子忽提十二万,他真不知道另六万从哪里拿来。

但恐惧死,让周死狗无暇顾及其它,“钱我给,钱我给,大师东哥……大师你救救我!”

见得逞,清东明子微微撇嘴笑了起来,眼睛却眯起,看着贼兮兮。

遂在心头替清东明子算了算,假若以周死狗这个价钱搞下去的话,凑齐一百万需要多久?

别忘了,她是个文盲,大字不识一个,算数更是不行,于是,没得出结果,她反而差点把把脑子弄昏……

摆了摆脑袋,遂笑睨清东明子,以极轻淡的语气鄙夷,“不要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比比谁的绝望多 两方人头一次交流结果并不愉快,在海棠愤然离去后,遂与清东明子并没有离开。

他俩倒是淡然,并肩而立站路边,抬头望望暗沉的天,吹着冷风感悟人生不易,而周死狗,全身凉飕飕,抱着胳膊搓,惶惶不安。

有种习惯很好,当天的事当天做完。

遂便是如此。

无事一身轻,追自由为上,她不喜欢把事情拖着,心里总吊着一事未做完实在烦人,若能快刀斩乱麻,何必拖泥带水,把事情搞得乱乱糟糟。

“这姑娘,看不出来性子有点烈。”

“她以前挺温柔的,应该是周死狗不知道怎么地触及她底线了。”

没有参与过海棠的过往,遂却笃定,不时重复一事——海棠,是温柔的。

若问遂这话从何而来,那她该会笑着说:直觉,直觉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至于海棠,她的锋芒、尖厉、蛮横,皆是从生活中来,遂,一眼便看到了被她藏得最深的温柔。

风势渐小。

遂陪清东明子站路边当了大概半小时的木头后,周围流动沉重阴气稳定下来,不再时盛时弱,时机已到,她让清东明子在原地等着,自己飘到了曾浸满海棠鲜红热血的那块地方站着。

闭上眼,遂凝聚神思,进入了一片黑暗,浓墨粘稠,伸手不见五指。

或许,死亡,是一道门,一面是人间,打开门垮过百年那道坎,便是地狱,可海棠没有来到神造的那个地狱,她把自己关在了自己的地狱里。

生而为人时,她堆积内心的阴暗,在死后,变成了困住灵魂停滞不前的地狱。

出于礼貌,遂闭上眼,在心里呢喃:海棠,我想找你谈谈,话在心头默念完,待她睁开眼,眼前便出现一片围绕在暗沉红色的世界。

不似王丽雅那般直戳戳的杀意,海棠的地狱很简单,一条小路,一个干净平敞的坝子,一间泥墙黛瓦的老屋。

遂打量周围,沿着小路慢慢向老屋走去,推开门,她看见海棠斜坐在一张平板床上,脏兮兮的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身侧在床上打盹花猫的毛。

猫安静闭上眼,不会睁开。

“这是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摸猫的手停滞了一瞬,然后又继续轻轻抚摸,海棠,没有说话,静静听向来寡言的遂独自说。

“乡下,你奶奶家?这是我在你记忆里看见存在美好最多的地方,比有那个白衣少年存在的理发店还要多。”

“你奶奶对你很严厉,骂你,打你,可,你对她却没有怨恨,反而在她离去后会很怀念。”

遂提起海棠奶奶,海棠笑了,脑海中出现了那个身材矮小,拿着竹鞭,成天凶巴巴的老妇人。

“小时候也怕她,讨厌她,长大点了,我才懂她是想教好我,怕我学坏了。她虽然打我,骂我,可她却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关心我疼不疼的人。”

还是有温柔遗存,遂恍惚在海棠黯淡无光眼睛里看见了光亮,一闪一烁的像星星。

“你一生,异常艰难,坎坷颇多……让你陷入黑暗的人这么多,为何你只恨两人?”

因为,从来没看见过希望,同死一样活着,谁踩我一脚,多踩一脚都无所谓……

圆润可爱的猫咪干瘪变成一堆爬满蛆的尸体。

海棠的恨,并不是简单来……

“那时候,我是打算重新开始的,抛弃以前,真正当自己活一次。”

死的那天,她给自己制定好了未来,明天该坐火车往哪个方向走,到了新地方找个什么样的工作,租个什么样的房子,阳台上养几盆什么样的花,养猫还是养狗,该认识什么样的人……

她对新的自己,新生活充满了希望,换完发型后,她迫不及待明天快点到来,然而,这一切都被周死狗,被那个男人摧毁。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海棠笑,“可为什么我是十有十。”

人生不如意,十件事,十件不如意。

“你只看见了十。”

遂坐到海棠面前的板凳上,手拐在四方桌上撑着脸,笑看着海棠,语气难掩笑意,“听我说说一个关于无间的故事么?”

“什么样的故事?爱情故事?不想听。”

“一个女人的故事。你在人世苦熬一生,她在无间苦等六百年。绝望?你俩谁的绝望多?”

起了说故事的心思,遂才不管海棠想不想听,自顾自娓娓道来,引汤小姐苦等六百年的凄美爱情故事。

“她叫孟引汤,无间没鬼知道她叫什么,因何死、为何逗留无间不离去,可她却知道其他人的故事。怀揣着太多的故事,她从不说,是无间最明白的一个人,却总是装糊涂。清清楚楚知道往昔,日日怀揣希望,又失望了一天又一天。”

“你不是说她等了六百年吗?等谁?”

“她没说,大概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或许是情人……也有可能是她父兄,闺中密友。”

关于孟引汤在桥上等谁,遂一直困惑,九十多年来从未猜透,可海棠却明了,“是情人。”

“你怎么知道?”

一个在无间,一个在人间,海棠怎么会知道引汤等谁。

“女人嘛,情思泛滥,为爱生,为爱死。”

入无间没了记忆,遂就等同于少了那活了一世的经验,她不知道的,海棠这位早熟老成的女孩淡然一笑,大多都能猜中。

女人,无非就是为情爱而已。

古人诗里多长相思,往事空余恨,并不是无端多情。

“或许是吧……反正她从未说过自己在等谁,只是日日不落往奈何桥上跑,在那么多的鬼里找一个本该已死,来无间往生的人,就这样等了六百年。你说我不懂你的恨,我们,也不懂她失望至极是何种落寞。”

“海棠,你在人世苦熬一生,她在无间苦等六百年……绝望?你俩谁的绝望多?”

说着,遂对海棠摊开手,掌心一团红光消失,赫然出现一把隐隐带血丝的白骨刀子。遂用刀子轻轻点着自己的手臂,隔一段距离带有顿口却仍锋利的白刃又落下,如此几下,大致就像把手臂分成了几段。

“没人告诉过我,可我知道,这刀,是出自我手臂里这截骨头,在我死的时候,手该是断了,或许还很吓人。”

然后,她又用刀尖面朝自己,点了身上几个地方,是在胡必家摸银元中摄魂术时,她看见自己身上腐烂的地方。

“你看不见,我这些地方都是烂的。胸前一片没有皮肉,手臂和脖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得稀巴烂……”

对于这些伤的由来很迷糊,遂忽然不想说了,她望着自己的手心,恍若回到了在胡必家不经意一瞥眼忘记自己真实模样是如何惊骇。

“海棠,人生不易,我们得坚强,千万不要为了一些没必要在乎的人渣,葬送了还可以有往后。我不是让你放下恨,只是不想你因为恨留在这污浊的人世间,因为他人过错,让你承担痛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得人生惨淡,潦草收场 遂言深意切一番劝说后,海棠答应了遂入无间,于是,动用自己私权,遂又塞了一个鬼入无间。

在无间道通往无间尽头,同遂分离时,她抱住遂,说道:“谢谢你。我会当这一生是一场梦,不要再睡了。”

浑浑噩噩度过的一生……确实像被捆缚住手脚不容挣扎的梦一场。

但愿真是梦一场,醒来仍在人间,仍是初始,站在十字路口待选择时。

趴在血泊中,在人生临近尽头时,海棠无意识回顾了一生,空白一片的脑袋里嗡嗡闪过许多画面……

乡下奶奶家门前的路,一支断芯的铅笔,被画了红叉叉的作业本,一片金黄的稻田,一片荒芜的秋天,一座冰冷的属于黑色的城市,一间装满富家子弟的教室,一束鲜艳欲滴的玫瑰花,一双高跟鞋……

人生如此多彩,最后一副画面,却是她躲在漆黑脏兮兮厕所里抽烟的场景,香烟顶端那一点火光亮了,又慢慢熄下,黯淡。

最后,海棠听见身体里一根弦断开,犹压身上千斤重的石头被挪开,海棠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看见一生如此走过,和那根烟一样一点点燃成灰,最后只剩一截可有可无的烟蒂,她问自己:你怎么会把可生活过成了这样?

过得,一塌糊涂。

“入无间后,你会被送往销魂殿,迷魂汤会让你说出一生中做过的善恶难辨的事,你莫怕。待过了奈何桥,上面那个长得很漂亮却很凶的红衣女人就是引汤,无间就她穿得最红,能露出真容,很好认。”

大致知道遂是有意想让自己同引汤认识,知道是好意,海棠却摇头拒绝,“算了。我不会和她说认识你,也不会和她说起我的故事。她既然从不说,那就是不想提起,我也就不去惹她伤心了,我既然已经放下,就不会再提起。”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而已,并没有怂恿你去揭她伤疤。”

海棠笑,似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遂的后背,“很奇怪,本来是陌不相识,可我有时候看见你就感觉像看见自己一样。”

同引汤在一起都是有事说事,从不会有什么亲密的动作,现下,遂能让海棠抱,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也就这一次了,遂释然,未拿伞的那只手反抱住了海棠,也轻拍了她两下,“我也是,看见你,好像看见自己。”

或许,她们都是同一样的人,努力追寻希望,却次次落空,走到最后一步,未得归宿,得人生惨淡,潦草收场。

一场人生多彩,却还没有有坟头野草开花明艳,还过个屁的生活。

“大人,你也别睡了。一身伤,一身疲惫从何而来,你不想知道?”

海棠走了,真的走了,同无间出来引魂顺路一块就去了无间,遂却没有回去。目送海棠消失在黑暗中一团亮光中后,她转身就回了无间道半斤铺子,坐在人家沙发上,对穿着睡衣拿着个玻璃水杯下楼接水的主人家半斤说:“你随意,我就坐坐。”

睡不睡觉都没什么区别,遂既然来,半斤也不上楼去了,已是凌晨,他索性取下门板,开门迎客。

把水杯轻手放在柜台上,半斤走进去坐下,脑袋偏靠在打直撑起的手臂上,打量着遂。

“还不回去?”

“不想回去。”

“你真想留人间当个野鬼?就不怕那些道人脑子抽风,见你一身阴气,便把你当个千年厉鬼,一批一批杀来,拿你祭奠祖师爷?”

“算了,我煞气这么重,他家祖师爷和我气场相冲,我嘛,既然出来混,怎么也得当个鬼王才说得过去。”

“就你?被人家按在地上磨擦都还不知道前因后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鬼王?真是大言不惭!”

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从门外飘来,半斤搓了搓鼻子,下一瞬,顶着仍湿滚落水珠的头发,清东明子大摇大摆跑了进来。

遂懒懒缩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一副大佬坐姿,“怎么?你都能当神人,我就当不得鬼王了?”

“哪能不行呀,有句话说得好,梦想还是得有的,你说的就是梦想。”

说话的时间,清东明子自若拖了板凳坐到沙发边,腿不安分搭在了沙发上。

脚臭,男人之间盛行的一种独特风味,若形容它,该是黄豆腐烂为酱的那种一熏到便灵魂出窍要升天的味道最为贴切。

瞥了他一眼,遂默默往沙发另一头角落挪了挪,半斤呵斥:“明子,把脚给我放下来。”

“今晚上……”现下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同海棠纠缠不休是五小时前的晚上,该是昨天了,清东明子改口,“昨晚上踹周死狗一脚,力道没掌握好,现在腿疼。”

清东明子本想寻求慰藉,哪知陆半斤冷情,不跟节奏来,“那你想不想它断。”

未懂,清东明子错愕不解,“断什么?”

边上,一只手伸出来,默默送出一柄剑,“断腿,试试么?”

遂手中的剑幽幽冒红光寒气十足,抽肩颤了一下,清东明子讪讪收回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腿落地上。

清东明子安放下来,半斤转头问遂,“你不给张宣仪打个电话么?你出无间这些天了,他也没来找你。”

“打了,他说他忙。”

闻言,清东明子嫌弃“咦”了一声,“我信你鬼话。”

本来就是鬼话,偏偏有突然来到的熟人接下……

“媳妇,你说谎。”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气氛一下子安静。

门外,下起了雨,飘飘洒洒淋湿了街道。

遂僵硬转过头看门外。张宣仪,不知何时浑身湿漉漉站在半斤铺子门口,说笑不是笑,说愤不是愤望着遂。

简单明了现下该怎么做,动作快而利落,离遂最近的清东明子一把抓住遂的胳膊,嘿一声拎起她,把她甩出了半斤铺子。

“这是我们单身狗的时间,不欢迎你们谈恋爱的来秀恩爱。”

听着这话,遂在空中旋了一个身,轻飘飘落在了地上,面前,刚刚好就是张宣仪。

心虚,遂不敢抬头,只瞪大眼睛望着张宣仪的胸膛,一眨又一眨,身后,半斤铺子的门砰然一声关上。

插上门栓,清东明子拍拍手,大大咧咧消遣半斤,“半斤,我们睡觉。”

“睡你*的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要帐去 不知道里面俩人干什么去了,半斤铺子灯熄灭,光亮暗下,霎时安静下来。

风雨潇瑟。

门外一人一鬼相对而立,无话。

望着张宣仪的胸膛随呼吸一起一伏,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她主动,伸手替张宣仪把大敞开的衬衣领扣好,泰然自若问,“黑影儿的事办完了么?”

“无果而终,但对方答应收敛。”

明面上是无果而终,私下里却有了结果,双方洽谈,对方答应退一步,这,并不是无果,只是一个不能广而告之的结果。

张宣仪语气还是冷冰冰,遂放低语气学着清东明子对半斤撒娇时候的样子,轻轻扯了扯张宣仪衣角,扭扭捏捏弱声道:“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忙……”

情绪酝酿到位,遂的话未说完,张宣仪冷脸柔和,抿嘴轻笑一声,继而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一把抱住她。

从雨中走来,他的怀抱是湿的。

静静听着张宣仪扑通扑通的心跳,遂听见他埋怨,又像是无奈:“你呀。”

这两字除了感叹,还包含其它。

“有事,不高兴怎么不给我说,你一个人憋什么?你常年待无间,人间事能知道多少?我这几天就一直等你找我,可左等右等也没见你给我打个电话。女朋友是这样的态度,你说我生不生气?我想站在你身边,给你庇佑,让你有恃无恐,而不是对生死无畏,不管能活多久,孤零零等尽头来。”

我想站在你身边,给你庇佑,让你有恃无恐……

本该坦诚相待,可他俩从未把话说开过,中间一直有条鸿沟在。

不知在想些什么,趴在张宣仪怀中听他说这些,遂却不专心于此,偏头望着边上出神,漫不经心道:“没多大的事儿,我怕说了分你心,又怕你担心。”

“真的?”

“好吧,我办差事的时候粗心大意,不小心把坏人带进无间,上头惩罚我,我被关刑场一月,刚出来不久……”

遂没忘记,张宣仪和神管关系很好,她的事儿,张宣仪不该不知道。

“……这些,你该都很清楚。”

“从别人口中得知,与从你口中得知,终究不一样。”

“还不都是同样的话,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主动向我说了,吐露委屈,我便能知你是在靠近我,信任我。”

遂默然,没有回应。

第二日,冷雾蒙蒙,无间道笼罩在白茫茫一片中。

站风中说一夜的话,张宣仪的衣裳已经被自身体温烘干,他说他回宗教局有事,傍晚回来,遂站屋檐下目送他消失在白茫茫晨雾中,又望着清东明子一蹦一跳离开无间道,然后便站着出神,这一站着当望夫石,就是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后,清东明子领着清风耗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无间道。

这些,都是清东明子日日念叨的兄弟伙,清风小哥与耗子就不必多说,除外,一脸凶相的豹哥和虎兄,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十余个,还有一个杵着拐,巍巍颤颤的老人也来撑场子……

见领头的清东明子气呼呼,头顶几缕毛翘起来直戳戳指天,遂问,“明子,怎么了?”

未等清东明子回答,清风从清东明子身后探出一个头,挥手对遂打招呼,“诶,遂大人,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加上遂在无间被禁足被关,也就两个多月而已。

这两个月,遂没了精神头,清风却面带桃花,笑意盈盈。

遂微笑:“好久不见,谈女朋友啦?”

闻言,清风笑开了花,脸上就像写着有这回事儿一样,他却摆手,“没有的事儿。”

见清风突然冒出个头打断自己说话,清东明子一把挥开他回身后去,双手叉腰大声对遂说道【告状】,“周死狗赖账,不给工钱。”

工钱,驱鬼的辛苦钱。

闻言,遂一眼扫过清东明子一行人,顺带打量,不错,个个魁梧壮硕,她然后,她关心后续,“然后呢?”

“他说再纠缠就要去报警,我们就回来了。”

……

恨铁不成钢,遂骂:“一群傻逼。十多个大男人,居然还怕个弱鸡!”

可得笑死,要知道,清东明子成天叫嚣着自己是东江区扛把子,就是这扛把子首当其冲打头阵,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赖子家连十二万都要不回来。

这般办事能力,着实让鬼失望……

“明子,你太让我失望了,”说着,遂大喇喇把伞扛肩上,转身就往无间道外飘。

她身后,清东明子等人互相看了一眼,茫然。

没听见清东明子等人动静,遂悠然回身,冷冷道,“还不快点跟上来?”

是个很现实的母鬼,她觉得,光站着并不能生出钱。

半斤端着水杯走出铺子,见遂侧身站在路中间,十余米外面是清东明子一群人,便问,“做什么去?”

“讨债。半斤,你去么?”

“动手?”

“嗯。”

“那做事小心点,你们这么多人,我没这么多钱保释你们出来。”

说完,半斤转身就走进了铺子,顺手带上了门。

暗想半斤是不是在咒自己?遂微微出神了一会儿,不冷不淡扫了清东明子等人一眼,一声不吭转身就朝巷外飘去。

见状,清东明子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赶忙吆喝自家兄弟跟在遂身后。

人逢喜事精神爽,身上麻烦事解决后,周死狗重操旧业,继续开黑车消磨时间,逗美女找乐子。

所以,在眼前一黑昏去之前,这厮儿正和一个路边等客人开车来接的姐姐分烟食。

所谓当头一棒,便是手臂那么粗的棒槌,往脑袋上一敲。

周死狗在女人面前被人敲一闷棍昏过去后,便被两个蒙面男人拖进了巷子。

女人深谙江湖规矩,赶忙表明立场,“我什么都没看见,这人我也不认识,诸位大哥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说完,她便踩着锥子似的细跟高跟鞋一溜烟跑离现场,消失不见。

又是夜,巷子走到尽头最深处,一群奇怪的客人在此逗留。

拢共十多个人,东几个西几个散开;五六个坐墙头一排,一个倒挂树梢上,一个悠闲斜坐在小孩手臂那么粗的树枝上,几个挨个站在墙角,剩下,便是清东明子耗子几人同遂一起,围着躺墙角陷入昏厥状态的男人。

“怎么还不醒?”

“用水浇。”

“这破烂地儿,除了人家户哪有水,再说,大半夜人都睡着了,万一进去吓到人丢了魂该怎么办。”

这是个问题,妖精不能打扰人类正常生活,否则会被视为祸害,而作为祸害,下场就是被灭。

同遂与清东明子觉周死狗不是东西一样,这几位老兄也觉得周死狗不是东西。

清风啧啧嫌弃了几声,质问提议用水的清东明子,“兄弟,就这败类玩意儿,你觉得他也配用水?”

话落,遂身边几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各自了然。

“女孩子走开,”说着,清东明子一把推开遂,随之便开始解裤腰带,清风又把她扯到外围,外围一个兄弟又忍着她身上的寒意双手推了她一把,最边上,豹兄把她提溜到了远处。

墙上的,树上的兄弟一个个都溜了下来。

待清东明子等人完事后,遂理了理后颈被弄乱的衣领,背手飘到了清东明子身边,望着地上满脸水渍大口呼气的周死狗,咕哝了一句儿:“早知道,该拿张纸糊他脸上你们再尿的。”

憋死还不留痕迹……

这母鬼狠,清东明子重重点头,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秉着谦虚,遂摆手,“小意思,要不是犯法,点天灯我都想给他试试。”

犯法,犯的是无间法。

毫不掩饰对一个人的敌意,只因为,遂很讨厌周死狗。

人能无耻到什么程度?

现下,像周死狗一般,像个死狗,死皮赖脸,让人厌恶,光是看一眼都碍眼。

碍眼到,遂随时都想拔出剑弄死他,这种反感,或许来自海棠,或许,来自于底线。

她觉得,人性之“恶”,也莫过如此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点灯 脏乱巷子里,一男人躺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喊冷,黑暗中,十余双眼睛冷冷盯着他。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睁开眼,浑浑噩噩看见面前昏昏暗暗站了一大堆人,周死狗顿时醒过神,直往墙角缩:“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我没钱,我什么都没有?”

这种时候,不该是囔囔着“我有钱”,求英雄绕命么?

清风纳闷,上前踹了周死狗一脚,“傻*,这时候你该说你有钱,这样,我们还会想着暂且留你一命,知道不。”

还会……

从清风话里听出别的意味儿,周死狗错愕不已,声音颤抖个不停,被吓聪明了,他……开始乱猜。

“你们不是为钱来?”

周死狗想,不是为钱,那来就是要命,脑袋一片空白,他赶紧转身,扒着墙想站起来。

可惜咯,他们正是为钱而来,只是没有道明而已。

夜半黑漆漆一片,陷入险境,周死狗惶惶不安,边上一群人抱手的抱手,提裤子的提裤子,无一列外看他如看笑话。

“帅哥,约么?”

一只女人惨白的手轻拍了拍周死狗的肩,听这声音魅惑,周死狗茫然转过头,随后,便被狠狠抽了一巴掌,顿时眼前冒金星,天昏地暗。

“到死还色性不改,不整你,我整谁?”

以一巴掌开场后,遂嫌弃,紧皱眉拍了拍手,往后飘,腾出了位置,让清东明子一干兄弟大展身手。

似时报时辰一般,遂笑喃喃,“周死狗,你的报应来了。”

话音刚落下,一张毛茸茸的鸟脸忽地凑到周死狗面前,张口即腥臭:“周死狗,你一生作恶多端,罪不可恕,今天,我们就是替天行道,来弄死你的!”

看见这张鸟脸,周死狗张大嘴叫不出声音,只不停蹬腿往角落缩,鞋底磨滑,身下泥土留下深深磨蹭的痕迹。

紧接着,一张惨白惨白眼睛空洞洞还流血的清东明子嘿嘿傻笑,“兄弟,我不是请你去我家做客么,你怎么还不去,是不是找不到路?没事儿,今天我来接你了,跟我走吧。”

另一只手扯住周死狗头按地上,磕得满脸是血,嘴里包着碎牙混血往外流,“兄弟,听说你在人间横啊。碰鬼了,跪求大师救你狗命,大师给你收拾完,你就翻脸不认人,赖账不给钱是不?兄弟,你点子正。欠人钱不还?要知道我们最恨欠钱不还的人了。”

“不知天高地厚,大师也是你能欺负的?”

说一句话,绑架周死狗的这群妖魔鬼怪就上手一拳,要么就狠狠一脚,最后,周死狗满脸是血,浑身滚满泥与碎草屑,躺地上无意识抽抽,基本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自开场一巴掌后,遂便退出内围,背抵墙,抱伞冷眼看他们暴揍周死狗。

她眼里,周死狗如今的模样,像极了那晚海棠伸出双手求救,却被无情踩脚下的绝望。

望着周死狗奄奄一息,遂脑中重现海棠声音细如蚊蝇喊救命的场景,渐渐地,两种情景交汇,何为一体。

没想着搞出人命给自己增添罪孽,大家都心知肚明,控制好了力度与分寸,下手最痛,可见血,以及断骨致残,却不伤及性命。

反正,是怎样磨人怎样来。

适可而止,众人收了手,一边擦去拳头上的血,整理衣袖,看向遂,等她发话。

显然,比起清东明子,她更像老大。

没听见骂声了,周死狗努力睁开眼,惊然瞧见,一张尖嘴耗子脸凑近,与自己脸对脸,“上头有令,周末不得杀生,我们今儿暂且留你一命,若明再来,欠大师的钱未还……”

耗子脸话说到一半未说完,那张惨白双眼血洞洞的脸又凑了过来,周死狗不知道,这死鬼脸便是众妖口中的“大师”清东明子兄。

“如果钱没还,你就来陪我玩儿吧,我喜欢和人渣做邻居……被砍成渣渣的邻居。”

“别!别弄成渣。”

闻言,周死狗死气沉沉的眼中现出一丝希翼,很快便重新坠入绝望。

“弄成渣多可惜呀,先把皮剥了吧,给我垫窝,然后你们再拿去剁。”

“骨头我要,我邻居家养了一只狗,我拿回去打狗。”

人未死,众妖精便叽叽喳喳吵着分“骨肉”,你要大腿骨,我要牙穿手链,眼珠子下酒,脸肉做卤菜,指骨做哨,细长的做骨笛……

活人世,一无是处,净祸害无辜的人。

废物?

其实,物尽其用,也不算是废物了。

脑袋是蒙的,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周死狗却大致清楚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脑袋里叽叽咕咕一直在空响说话的声音,于是,或许心理承受不了,他呃了一声,偏头就昏死过去。

其实,最幸福的死亡,莫过于无知觉,在睡梦中离去,可现下这桩事未做完,若让周死狗这么舒服睡着就躲过今日这一遭去,那可不太便宜他了?

冷冷撇了嘴角,遂走到众人前,抬手示意安静,她半蹲下,寒彻入骨的手啪啪拍了两下周死狗的脸,手挨到他脸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上寒霜,一点点延及全身,皮面一层薄冰,幽幽冒着冷气,像极寒地带冻死的人。

做完这,遂手搭膝上,面无表情望着周死狗,等着他自己醒来。

这般寒冰冻全身,死人都显冷了去,更别说还没来得及死的人。昏厥过去的周死狗强行被冻醒,无意识缩成一团,浑身哆嗦,急促抽气,一冰冷硬物抵到了脖子上,他睁开眼,夜色昏暗无光,神智不清的他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没有没有头的人蹲在自己身边,然后,他霍然睁大眼。

一把白刀子尖端落额上,从中缓缓划过脸分两半……

“大师仁慈,我等皆受过他恩惠,才得以安然在人间生活,免了被道人驱赶,颠沛流离。前你辱他,今儿我等便来替他讨回,十二万明个一分不少交大师手里,若敢耍滑头,老娘摘了你脑袋掏空点灯挂树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脸皮子何存? 老兄江湖形象彪悍,昨儿带着一群兄弟伙去要账,欠债者却耍赖,好在自家妹子硬气,出手替兄要回了钱……

事后问老兄,脸皮子将何存?

嘿嘿,简直是无处安放。

被一群妖魔鬼怪恐吓后第二日,周死狗便紧赶最后期限,拖着半残的身子来到无间道,毕恭毕敬把钱袋子双手奉给了清东明子。

秉着以人品看人待事儿,耗子极不信任瞥了周死狗一眼,似是不满“嗯”了一声,他从清东明子手中接过钱,拆开钱袋子把里面的钱一叠一叠拿了出来。

数一数这堆钱倒是有十二个数,可,十二之中还有万个一。

“你小子不是好东西,老子得防你,要不然,到头吃亏的还是我。”

手上不停拆开捆钱纸条的动作,耗子碎叨叨,与清风一起把十二叠钱过了哗啦啦过了一道验钞机。

十二万,一分不少,一张不假。

见耗子点了头,把钱重新装回袋子递给清东明子,周死狗才松了一口气,悬起的一颗心随之也落了回去。

自此,他与清东明子便两清,谁也不欠谁。

可,当双手接过沉甸甸钱袋子的时候,清东明子脸皮子一燥,羞了。

这是钱要回来了,可也是他的羞辱,事关男人品格与气魄的羞辱。

要得吗?

要不得。

清东明子百般纠结。

遂懒斜靠着半斤铺子柜台,头搭张宣仪肩上,望着清东明子羞红脸,没好气把钱给了耗子。

张宣仪问她,“你昨天带人打架去了?”

“你听谁说的?我那是行侠仗……义,为弱者讨公道。”

说到“弱者”时,遂转头望着一脸悻然颇多不自在的清东明子,笑了。

叫你厮儿狂,有事没事吼自己怎么怎么厉害,事到关头,怂得不行,丢脸了吧。

“半斤说的。”

傍晚,张宣仪如承诺那般来了无间道,见明子已被封的超市前围了这么多妖道客人,他便问了半斤是怎么回事。

半斤是这样回答的,“明子有工资要不回来,你媳妇带人打架帮他要钱去了,而你问的,明子超市前的妖道客人,是打架的帮手。”

……

这已经是昨天的事。

现下,听张宣仪说是半斤告的状,遂转头看向柜台里站着漠不关心身边事的半斤,见他抱着一个妖气十足冒绿光的玻璃球在擦,便说道:“他知道个球。”

他,其实还知道个灯……

“朋友遭欺负打架都不上的怂队友。”

半斤点了点头,头也不抬回应遂,“是啊,像你们这种打打杀杀才叫义气,其实,坐牢也一起哭,更义气。”

词穷,遂看向张宣仪,“半斤欺负我。”

这般可怜兮兮,是想乞求帮助,哪知,张宣仪大义灭亲……

“半斤老板说得对,媳妇你多听听。”

遂蒙了一瞬,狐疑盯着张宣仪,不高兴了,她微皱眉,推了他一把,坐端正,与他隔开了距离,不再狎昵轻浮。

张宣仪拉住遂的手,摇了摇,却被遂一把甩开。

苍天无情,不悲不悯,万物同一,不偏不倚,漠视不仁。

纵然羞怒于账是遂这小女子出手要回来的,可清东明子也只作气一天,第二日依旧乐淘淘,拿着手机一蹦一跳踹开半斤铺子被风吹关上的一扇门跳了进来。

毕竟,钱还是要回来了,并给了耗子消账,好处占多,还抓着一点小事生闷气作甚,也忒小气了不是。

踹门的声音有点大,遂回头看去。

见清东明子好好开着一扇门不走,非得踹门,柜台里望着灯发呆的半斤涣散瞳孔一瞬间重回神采,转而冷冷斜睨他,而后,便是久久未收回杀伤力十足的眼光。

望着清东明子硬着头皮顶着半斤杀气一步一步挪到了柜台前坐下,遂拍了拍他肩,“精神了?”

钱要回来,精神了?

“精神了。”

不想说什么话伤人自尊,遂缓而沉重拍了两下清东明子的肩,便没在说话,抱手撑着柜台,同半斤一样望着灯出神。

看了看边上一人一鬼两尊不喜欢说话的哑巴大神,清东明子打了个哈欠,开始玩儿手机。

手指漫无目的在社交软件上滑,都是标题各异的文章,看见一个年轻人创业年挣百万的新闻,积蓄为负的清东明子毫不犹豫点了进去,然后播放了里面的采访视频。

所谓的年轻人,三十四岁,黑皮,身材矮小,靠着几万块钱的积蓄盘下间作坊开始农产品加工,坚持了五六年发展成工厂规模;婚姻状态,刚离异。

视频里,主人公讲述着创业初期的艰辛,求知若渴,清东明子看得专心,一只手突然伸出来,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视频暂停播放。

正在兴头上,被打断,清东明子愕然,顺着手出现的方向看去,见着遂站在自己身后,周身气息隐隐骇人。

“干嘛?”

没回应,遂就盯着清东明子的手机,半分钟后,屏幕暗下,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以为她是盯上了自己手机,清东明子惴惴不安,默默把手机揣回裤包里。

“我的手机不好,就千把块钱,你的手机好,张宣仪给你买的。”

遂忽然开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谁?”

“你刚刚看的那个视频,那个男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未回答,遂反问,“明子,你难道不觉得这人有点熟悉?”

听遂这样说,清东明子掏出手机看了看,摇头,紧接着又点头,“有那么一点点……”

说着,他脑中飞快思索,同时,自己见过的人面容一张张闪过,“好像那个长得忒丑的明星**。”

专门电视上耍宝扮丑逗人乐的明星。

脑袋里不装事儿,一天生气第二天全忘继续开心,清东明子,好像已经不记得前几日发生了什么事。

若问他海棠,他定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海棠是谁。

海棠?

是谁?

一个路过人间,不小心掉落污泥里的仙子。

谁能让这人间记住?

沉默半晌,遂摇头,叹息。

原来,苍天真的不公。

屈指敲了敲桌面,她转过身去,看着黑暗出神。

她的忽然沉默让气氛变得沉重,过了一会儿,在清东明子的注视下,她一言不发飘到了沙发上坐下,开始了让人觉压抑的沉默状态。

遂前后反应都奇怪,被她搞蒙,清东明子转头看向半斤,欲询问,却对上对方同样迷茫的目光……

半斤摇头,“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故事。”

“咦”了一声儿,清东明子屁股不离凳拖着板凳蹭到了沙发边上,蹬脚刮过地板,发出长而尖利刺耳的声音。

被吵到,遂皱眉,有些不悦,因心事重重,便没有发脾气。

不知遂黑雾下面容神情,清东明子十分困惑,“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人?莫非,你们认识?”

再度叹气,遂缓缓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这男人。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就在清东明子求知未果准备挪板凳离开时,遂轻轻说出两个字,“海棠。”

清东明子不解,遂又一句话,让他恍然大悟。

“他,杀了海棠。”

杀死海棠的男人,成了正面人物。

善恶的果,结得怪,结得慢,让人心焦。

耗尽所有耐心与精力等来结果,却是,唏嘘不已。

原来,苍天,是不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生一场梦。 前生祈愿,爱能来生续,殊不知,是缘薄,一世一世修,却世世凄离。

君去不归路,雁书回寄无人收。何止生死两别便止,黄昏桥头一人立,爱是水波无痕,山野孤苦一生。春有情去,一场伶仃花葬泥,换秋无情来,旦暮俄顷春华去,总是情种留人间。

海棠说,她会把这一生当成一场梦,要醒来,不再睡了。

初听欣慰释然,如今,遂却觉得,若再来一次活于世,仍是当人,那还是睡着,别醒来算了。

醒来,清清楚楚看到这个人世间,会更失望。

什么大道正义,善恶有报,苦得的人看不见,发生又有何意义。

……

初秋清晨,雾气漫漫笼罩整个巷子,遂坐在半斤铺子前台阶上,望着办差事的无间引者一个一个唰唰疾速飘出无间道。

无间道有遂好友二人,常来此作客男朋友一个。今夕非往。超市被封,明子拾起老手艺,重操旧业继续当大师挣钱还债去了,半斤还在楼上睡觉,张宣仪白天忙工作,晚上陪她,刚走不久。

现下,无间道街巷深幽,无一门开,无一人走出,就得遂一个鬼孤零零坐在路边,冷清,配上那卷落树叶子空中打旋的风,简直凄切无比。

惧忽来,站在鬼影交错的街道边上,十余步距离外看着她。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遂偏头看去,一眼便看见他,不知惧驻足思事还是在看自己,她没说话,免得是自作多情,干涩对话,让双方都尴尬。

不是。

不是自作多情。

一生,一场梦。

两欢好,装载我俩悲喜的光阴,只生出一场浮华游离的梦来。

走到遂跟前停下后,惧笑问:“遂大人,多日不见,可安好?”

想了想,遂简短回应,“不错,自在,清闲。”

说完,她放空视线望着面前街道,发呆,不说话。

“引汤说,想你了。”

自遂被禁足起,至此,将有两月。这两月,孟引汤从未见过遂,都是从小黑,惧或无间其他引者那里得知一点遂如今的情况。

她担心遂想不通,憋不下这口气,做出一些错事,也知道了遂,成日在无间道游荡,不归无间去。

纵使大家都说遂没事,可引汤还是放不下心,担心,又看不见人,她这几日正开始发脾气,日日骂着神管,把气撒在无辜的鬼身上。

天生性冷不信人,如今更甚,遂对引汤想自己这事存有质疑,“她不会想我,该是想那些花花绿绿的书本子了,没了消磨时间的东西,她自然不喜,你有空,就去无间道附近学校门口,给她挑一摞回去。”

他还是想让她回无间去。

“我不知她的喜好,这事,还得劳请遂大人亲自去一趟。”

惧说,他不知引汤喜好,感情温柔帮引汤摘头上树叶子的不是他?

狐疑打量着惧,遂回绝,“不好意思,惧大人,我得等张宣仪回来,没空。”

遂拒绝,惧愣神,又忽地失笑,“我都快忘了,遂大人如今已和张公子有婚约,该是伉俪情深。”

小情侣而已,还不至于情深意浓的伉俪情深。

遂,关注的也不是惧用了什么词,反正,她也听不懂……

不知道哪里又跑出个婚约,她错愕,“婚约?”

像是听不出遂语气里的困惑,惧直言问:“冒昧问一句,遂大人与张家公子婚期是否已近,神管大人有令,你出嫁,无间得早先准备好。”

知道冒昧还问。

感情,这位大人,是想遂早点嫁出去?

颇为不满惧为何对自己婚事如此热络,遂没好气回答,“明天……”

这日子选得太急,太假了些。

“一个月后。不挑日子,想哪天结就哪天结。”

紧绷挺直的背脊随着沉下的一口气松散,惧轻声道:“如此甚好。”

遂不知道,如此甚什么好,新郎又不是他,她结婚关他屁事。

各自怀揣秘密太多,最后无非明了爱是恨而已,她,一直没能知道,今日此时,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

纳闷瞟了惧一眼,遂便听见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秋分过后,八月廿六,宣仪恭请惧大人赴宴。”

张宣仪不知何时站在遂身后,微俯身,对惧拱手,说话语气,以及姿态动作像极了一个见证两个时代变迁的老头子。

“张公子客气了,我与遂大人共在神管大人手下谋事,同僚几十年,她无亲无故,我们自然是娘家人,她出嫁,哪有需要请的道理。”

“如此,宣仪在此多谢大人以及无间各位兄弟照拂我家媳妇了。”

“张公子不必如此生疏,在你与遂大人在一起的时候,神管大人便已经备置下喜事需要用到的东西。”

无间细致,也或许是想快点把遂这怪脾气的母鬼扔出去,遂和张宣仪刚在一起,神管大人得知消息后,便迫不及待,早早便把八字还没一撇的婚事安排妥当。

闻言,张宣仪俯身道谢:“多有劳烦。”

惧与张宣仪两人对话有些奇怪,听语气和善,遂却隐隐感觉到异常,他俩,不像是在商量一场婚事,反而像是明抢暗夺的圆桌会谈?!

张宣仪遂身后站在屋檐下,惧站在遂跟前台阶下,遂坐在中间,仰头左看看又右看看,见惧一口一个“张公子客气了”,“张公子不必如此生疏”,张宣仪也认真回应,一人一鬼,把婚事的事越说越真,越说越郑重……遂,莫名越来越慌。

她茫然,转头傻傻望着街道,脑子飞速转动,试图理清他们的对话,过程很吃力。

……

他们,这是在商议自己的婚事?

遂发问:这么……这么积极的吗?

与张宣仪说了几句关于无间与人间外交上的事后,惧继续今日行程,飘出了无间道。

不想早早为人妇,生半人半鬼的杂交小孩,遂仰头扯了扯张宣仪的衣角,以委屈认错的口气道:“张宣仪,我开……”玩笑的。

剩下的半截话,她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目送惧离去,张宣仪弯身揉了揉她的脑袋,遂可以看见,他背光,被阴影笼罩的面容笑得极其温柔,眼有流光,熠熠光辉。

一眼看进去,遂失神,无法拔出心神。

他,很开心,就像小孩子得到糖,嘴里有一颗,手里还有一颗那样开心。

他笑着调侃遂,动作语气轻佻,却不轻浮,“小娘子,你要当宣仪媳妇了。”

小娘子,你要当宣仪媳妇了。

内心不满一瞬间烟消云散,遂回过神来,伸手揪了他腰上软肉一下,有点生气,语气却硬不起来。

“流里流气。”

不知为何,遂由心底有些紧张,又像是期待张宣仪来娶自己那日那般踌躇……

为掩饰这种奇怪感觉,她随口便开始埋怨张宣仪,话不过心,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张宣仪,感情我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明明你之前就一直叫我媳妇,现在还说什么我要当你媳妇了……”

等等……这般埋怨,好像,怨妇?

遂捏紧手,却在心底默默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他妈说的究竟是什么鬼!

觉得丢脸,她不动声色,缓缓挪动屁股与脚,换了方向,面朝另一边,不看张宣仪。

重重叹气,张宣仪不顾形象坐在她身边,一把拉过她的手抱在怀里,眼神渺茫望着街对面,是对遂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媳妇,记住了,秋分过后,八月廿六,等我来娶你。”

谁能把结婚的日子忘了去,遂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张宣仪一眼,没回应,用沉默表示自己知道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故事里常说的,很久很久以后……那时,故人不回,他日回顾今日,自是水中幻影,破灭,重回不了。

遂面朝石壁悔过,跨过已逝去时光,喃喃自语,回应今日张宣仪的话:记住了,秋分过后,八月廿六,你来娶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八月廿六期 惧与张宣仪路边洽谈后,遂,便成了待嫁女。

事过,她仍觉莫名其妙。

她的终身大事,在大街上,被两个男人几句话就敲定,重要的是,半推半就,她也没有拒绝……

一生一次的事,该是隆重,如此便被定下,太随意了。

婚宴地点在遂与张宣仪好上的时候,便被众人默认是在无间轰轰烈烈办一场,那时,张宣仪会从人间来,脚踩七彩祥云,或者骑着一匹油光水亮的大红马。

怎么帅,怎么来。

婚事被惧与张宣仪强行定下的第一时间,遂转身便告诉了半斤,这时候,张宣仪已经跑去与无间接洽,准备谈婚事对的事宜。

而遂,有需告知婚期的好友,就得半斤与清东明子俩人。

“半斤,八月廿六,我和张宣仪大婚。”

闻言,刚起床头发仍凌乱的半斤抬起头探究的目光看着遂,过了一会儿才点头:“我在楼上都听见了。”

知道你听见了……

遂,“我的意思是,你记得准备送我的礼,不要太寒酸了,毕竟我也就结这一次婚。”

……

思考片刻,半斤回答:“……这你该给明子说一说。”

“他穷,我不管他。”

莫说有钱,就算有钱,明子也不知道会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送给遂当贺礼。

最后,半斤数落她,“现实。”

婚期已定,遂不知道张宣仪会和无间怎么说,反正现下,她是没有回无间的打算,便继续赖在无间道半斤铺子。

听闻喜事,过客拱手道喜,讨个吉利。

无聊,遂就坐在路边。

无间引者路过时,一个二个停下,乐呵呵对她说恭喜,听烦了,假笑脸都麻了,遂便躲进半斤铺子里去,哪知这些个无间引者三三两两飘到半斤铺子门口探出个脑袋,对坐在沙发上的遂说恭喜……

压下心中烦躁翻涌打鬼的想法,遂挥手关上门,世界,终于清静。

第二日傍晚,清东明子才风尘仆仆回无间道来。

夕阳下,他扛着剑,就像农人扛着锄,背负生活压力,困乏无比,脚下如坠千斤,一步一步,沉重向前。

他,一个大师,帮人看风水迁祖坟了去……

辛苦两天,挣得五千块。

比起八十八万,这数字显然不够看的,不过,已经比当代坐办公室的白领好了,这点钱,或许还是他们一个月的工资。

生活潦倒的时候,还是比比惨,这样,自信心就有了。

瞥眼看见半斤铺子外站着一个脑袋黑乎乎身材有些熟悉的鬼,清东明子随意挥了挥手,便准备穿门进入不能上了封条不能打开门的清东超市。

等候已久,遂斜靠着半斤铺子的门框,喊住疲累沧桑的清东明子:“明子。”

抬腿一只脚已经穿进了门,清东明子半阖眼回头,没好气问:“干嘛?”

“我要结婚了。”

忽然间无法消化这消息,清东明子愣原地,思索,他反应平淡“哦”了一声儿,便准备进超市里休息。

见他一反常态居然漠不关心,遂好奇,“明子,你怎么都不问我和谁结婚?”

睡觉之路被接二连三打断,明子开始发脾气,“屁话,你还能何谁结婚?问无间道的狗都知道你会和谁结婚。”

说着,这厮儿真喊住刚好闲逛过超市前,无间道一住户养的狗,“旺旺,你说,你知不知道和遂结婚的事张宣仪!”

都叫了名儿,狗自然而然叫了一声,算,算是回应了。

于是,狗叫声止的下一瞬,清东明子提着剑抱头仓皇躲进了超市,只余一把白骨刀子冷悠悠冒寒气插在清东明子刚站定处门上。

夜风不停,已干萎枯黄的树叶子巍巍颤颤狂舞,被带落,随着风漫天飞,落屋顶上,又落一地,明早起来,光是屋檐下的树叶子都够收拾的。

纵然还是有些赌气,可清东明子该还是在乎遂这个朋友的,因为,困觉的他在回超市洗了一个澡后,便踩着两片拖鞋,提着一塑料袋东西,又一蹦一跳进了半斤铺子。

每到夜晚,半斤铺子光线昏暗,一盏灯焰火熄烁,晦影浅浅,平淡无奇,挥手即灭,可就是这点点渺茫希望,照亮了这个年轻人无数个漫漫无止的寂寥黑夜。

“半斤啊,哥们我今天太累,在你这里喝点酒行不?义气,你就别打我……不行的话,就下手轻点。”说着,清东明子自若掏出袋子里的酒喝了一口,之后又抓了一把花生塞嘴里,吧唧吧唧嚼着,酒气醺醺问遂,“之前都没听到过你说这事儿,怎么忽然就要结婚了?”

不该提。

清东明子不说还好,他一说,遂便想起,自己好像有一事,没找他算账。

一只手揪住了清东明子耳朵,像扭煤气灶开关一样转了一圈儿。

“明子,你莫给我说你没听说过?之前在无间道以我订婚名义收礼金的不是你么?娘家哥?老子娘家是无间,你能给我置办嫁妆,豪车、别墅,办婚宴是不?”

这多年头一回被别人揪耳朵,困意刹那间消散,清东明子跟个小奶狗一样,嗷嗷喊疼,“放开,放开,耳朵要掉了,要掉了!!我错了,我错了!!”

“钱呢?”

说到这个,清东明子就来气,口不择言开始嫌弃。

“就你们无间引者这么穷,忙活几天,老子就收来一千块钱。”

这,是嫌少了?

遂气极反笑,手上用力重重揪了一下清东明子的耳朵,“你还嫌弃?”

挣不脱遂的手,理亏,清东明子求救看向半斤,哇哇大哭呼唤:“半斤救我。”

本不想管,可嫌再闹下去吵,半斤喝止一人一鬼安静。

“别闹了,好好说话。”

主人家发话了,遂便收回手,仍不忘替自己,以及被哄骗的无间引者讨回公道,“钱呢?”

“早就还给他们了……”这人嘴贱,还不忘碎叨叨,“我还以为有多大的搞头,拿着个本本等来等去,结果全是十块二十块。你们无间引者也忒没意思了,小气!”

其实,不是小气,究根结底——是穷。

想一想,孟引汤待无间几百年,吃个糖都得无间引者一块两块的凑钱。

无间管薪资的大人,对人间的印象怕是还停留在几十年前吃个馒头一分钱的时间段,所以才导致无间引者手上的工资压根与人间消费不成正比。

一巴掌把清东明子说话冒酒气冲鼻子的脸扇回去,遂板着脸飘到沙发上坐下,此事已隔许久,她也没初知这事儿时那么生气,除外,在半斤铺子里,她选择给半斤面子,收敛一些。

张开嘴左右活动着腮帮子,清东明子揉脸,问遂,“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话说,每次被遂打,他不是揉屁股就是揉脸,要么就是被刀子吓的汗毛竖起……

真是个可怜见的。

“八月廿六。”

“这么急?”知道无间催得急,可清东明子从未听过遂与张宣仪说过订婚的事,现下订婚日子就这么急……他,眼睛转了一圈儿,狐疑看向遂的肚子,“你们不会……”

未懂明子这话是何意,看他内心又是一片茫然,遂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肚子,愣了一会儿,才明悟……

用伞敲了清东明子头一下,遂板正这老兄的已然不正的思想。

“思想放干净点,没成亲我怎么可能做这些事,再有,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清东明子切了一声,故意和遂唱反调,“吹吧你就。凭哥哥我阅人无数得知来的经验,世上就没女人不爱孩子的,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孩子。”

清东明子说得绝对,遂皱眉。

只见清东明子在遂与陆半斤迷茫注视下,大手一挥,“其它的,压根不算人。”

半斤难得没讥讽人,只是语重心长吐槽了一句,“明子,我不知道你这话和没说有什么不一样。”

清东明子认真思索片刻,“不一样就是,我说了,和我没说。”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回去哪里,又回哪里来。 遂回无间去了。

她回无间那日,是清东明子回无间道后的第二日。

清晨寂寥无人来往,半斤依旧在楼上睡觉,坐沙发上望着黑沉沉一片的铺子发了一夜的呆,外面天迷蒙快亮,她走出半斤铺子,坐屋檐下在台阶上,望着弥漫泠泠雾气的巷子,又开始发呆。

这回,惧没从迷雾中走出来。

遂与张宣仪许下婚期一事已过三天。

婚期将近,新娘子却仍在人间晃荡,没归家的心思,若张宣仪没耽搁办事的进度,无间,该有相应的动作了。

比如,派鬼来请……

一阵一阵风穿过巷子,一位无间引者飘到她跟前停下,“遂大人,神管让您回去,商量婚嫁事宜。”

一切自然而然,就像路边等车,车驶来停下,投币上车一样,遂掸了掸身上压根不会沾染到的灰,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半斤,我回去了,明天再回来。”

我回去了,明天再回来?

回去哪里,又回哪里来……

听遂说话,理解起来很费力,请遂回无间去的引者迷糊,暗暗发问:到底,是回哪里去?

其实,哪里都不是回去。

早时,该是出门上工的时候,清东明子用剑挑着摆算命摊子的布包出门,刚好听见遂说话的声音,他“咦”了一声,回身对迷雾通往无间的方向喊,“嘛呢,当我不是个人是不?回去就别回来了,都要结婚了,不在家呆着往外面跑是怎么回事!一点样子都没有,无间是你娘家,还是半斤铺子是你娘家?”

清东明子在骂遂,姑娘家家不归家,却日日待在年轻男人家不成个样子,闻言,遂侧头看了一眼身后,迷雾重重外清东明子正在大喊大叫,她笑,一句话气得清东明子双脚跳,甩了肩上求生计的家伙事儿扔地上。

“也没有,其实,明子,我本来还想把你超市当娘家的,哪知,计划跟不上变化,它,被封了。”

无间。

朝朝暮暮颜色旧,三生石前三生泪,曾经枕边人是她人好,一生走一次陌路,前生你是谁?

所谓三生,过往,过往,还是过往。

知遂遂今天可能会回无间来,引汤让小黑在她喜欢悄咪咪回家的那条林间小路等着,遂慢悠悠出现的时候,小黑已等候多时,头顶堆了几片黑紫还发绿的树叶子。

多日不归无间,遂已然成为了稀客。

翘首以盼的角终于等来,小黑拍大腿,像看见亲人一样激动,就差呼天唤地喊亲娘。

“遂大人,你终于回来了!我老大成天念叨你,她在汤铺子忙,抽不开身,你快和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小黑戴上了无间墨玉牌,若不是他开口说话,听声音耳熟,遂还真不知道哪个小鬼胆子这么大敢拦住自己去路。

原来是小黑,如此,便不打他了。

于是,遂收回了已扬起的手和手上的剑,诧异上下打量了小黑一眼,摇头,“我得回去,神管大人还等着我,商量我结婚的事儿。”

遂拒绝的理由挑不出错没错,可小黑知道遂,是用神管来推脱,想了想,他不顾规矩,捞起了衣裳一角,露出腰间褪去死皮长出变换成的白净皮肉,除外,还有杏子那么大,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很显然,这伤痕是被揪的,而罪魁祸首,就是——无间孟引汤!!

因为,只有引汤喜欢这么做,闲来无事骂神管,揪一揪,打一打鬼消磨时间……恐怖如斯。

露出被欺凌的伤痕,小黑是想遂可怜来着,哪知,她盯着伤痕看了一会儿,却安慰小黑,退一步,海阔天空。

“小黑,她脾气就这样,你忍忍就好了。”

人世艰辛,忍者为上。

没料到遂会对自己满身伤痕毫不动容,小黑怔怔望着她离去,嗫嚅,“忍……这母鬼这么凶,再忍,我还不如投胎去。”

遂一推开住处院落的门,便看见神管大人躺在树下她走时未收拾的躺椅上,等了许久,困意难敌,他睡着了,还保持着生前习性,打着呼噜。

站门口观察了一会儿,遂飘到神管大人身旁,伸手,毫不留情捏住了他的大鼻子,不让他吸气打呼噜。

迷迷糊糊扇开遂的手,神管大人起身,坐到了石凳上,把躺椅宝座还给遂。

“臭丫头,还知道回家来,我还以为你在外面野欢了,不认无间了。”

对“野欢”这两字颇不满,遂辩解:“哪有,我是去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外面本来就有人盯着你,自己个行事不小心点,还去行侠仗义?切记不要被别人灭了才好。说你,还不按规矩,私自弄个身份不明的鬼到无间来。得亏没出什么事,若真出事了,我扔你在刑场待一辈子。”

一辈子早已过,哪还有一辈子来说。

“海棠怎么样了?”

“查了没什么问题,就让她投胎去了。”

这,不是没问题么。

拌嘴两句,神管大人同遂谈及正事。

为彰显对无间传闻中自己私生女的看重,他摊开了无间仓库的薄子,阔气一挥手,对遂说道:“丫头,想要什么随便挑,这些都是几千年来,我一点点存下来的。”

神管大气,遂看着他,好像听见他是这样说:想要什么随便挑,这些都是爹这几千年来,一点点存下来的,现在,都是你的了。

神管慷慨,可,遂不是在乎身外物的女人,她翻了一下簿子,手指落在一小行字上,随意挑了一个樟木箱子。

听神管大人说自己点到的是一个箱子,遂点头,很满意,因为,这玩意儿刚好可以用来装床底下那一堆小破烂。

“就这一样就行了。张宣仪说只要我一个人,我也只要他一个人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若大人你嫌婚礼寒酸,不嫌麻烦的话就搬出来摆着,等婚礼完,又搬回去。”

结婚,不过是面子工程,东西摆一地,看哪家更风光,说出去更有面儿。

而无间早有传闻,遂的婚礼,天上以及各界大佬会驾临,一睹无间神管“嫁女”盛况……这,不是传闻,所以,若真按遂的想法只摆出一个箱子,那无间的脸,可就丢大了。

恍若看见宾客哄笑的模样,神管大人不顾遂拒绝,又划拉了一大堆东西给她,“胡话,什么一个人就行了?嫁出去就是要过日子的,没个家具像什么样子。”

翻看了一下神管大人给自己的礼品,没多少实际的,遂摇头,“大人,你还不如折成钱给我算了。”

就一个鬼而已,穿衣百年一身,可不吃、不住、不行,哪用得了这些东西,瓶瓶罐罐的摆在屋子里,遂嫌占地方。

“谈钱作甚,多俗气。”说着,神管大人问,“丫头,彩礼要多少。”

……

不是说谈钱俗气的么……

“没想过要。”

“彩礼怎么能没想过要。”

想了想,遂随口说了一个数字,“一千?”见神管大人脸垮下来,遂赶忙改口,“两千可以,成双成对,吉利!”

神管大人卷起薄子,重重敲了遂头两下,“没志气的臭丫头,两千块钱就把自己打发出去了!”

“大人你刚不是还说谈钱俗气的么?”

“过生活就得俗气。”

一番思索后,神管大人敲定一个数字,“六十万。”

从清东明子欠耗子这一事件,遂得知,十加万,是一笔不小的钱。

不相信神管大人狮子大开口,剥削张宣仪,遂犹豫着,问:“阴币?”

不出所料,神管大人瞧不上阴币……

“人民币。”

独身风雨来去,眼前浮华云烟,你可超然脱离世外,看绮丽不过平庸颜色混合多彩,可过生活,还是得俗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铁胆英雄孟引汤 处于一片白茫茫中,遂浑身沉重不得力,脑子里还嗡嗡响个不停,有人远远说话,“我不想嫁,你说一句喜欢我,不想我嫁我就不嫁。”

没人回应。

女人叹息,叹息声缥缈,嗡嗡作响消失一片白茫茫里。

“你该认得我的。”

摇摇晃晃站稳当,遂捂着脑袋问,“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还是那句话……

“我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你该认得我的。”

遂不去汤铺子,引汤自己找来了,多日不见遂,她十分激动,撩开裙子抬腿就一脚踹开了遂院子的门……

门栓远远弹开,两扇木门重力拍打墙砖后摇摇晃晃吱吱作响。

这暴力,很符合她的性子。

引汤叨扰把门踹开的时候,遂正躺在院子里养神,从一场光影陆离的怪异梦境中醒来,她看见引汤双手叉腰,一副要骂人的架势。

见此,遂立马服软,动作语气却跟大房吆喝小妾一样轻谩,“行了,我错了,过来坐吧。”

“可拉倒,就你那石凳子,坐着屁股疼。”

说着,引汤径直进屋,拖出了另一把躺椅,紧挨着遂放下,躺在椅子上后,站了一天肌肉紧绷的身子得以放松,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就把日子定下了?”

要不是见神管大人喜滋滋指挥众鬼到处忙活,引汤还以为是谣传。

引汤问,遂在心里骂,她还想知道这日子怎么突然就定下来的呢。

想了想,她把过错归在闹出这事儿的源头惧身上,“引汤,我怎么觉得惧有意无意在针对我,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让无间重回清净。”

对于与惧之间的相处状态,遂感觉很奇怪,陌生,但又熟络,随之,她心生出一个阴暗猜测,是以自身来揣测惧的心理活动——

在惧那里看来,她出嫁这事成,就像除掉一个祸害那样值得庆幸。

简单来说,就是遂觉得,惧很有可能觉得她是祸害。

……

气愤!

闻言,引汤颇诧异,“你怎么这么问?”

强憋下一口郁气,遂让自己淡定,淡定,再淡定,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叙述整个事情经过。

“前几天我在无间道碰到惧了,就打了招呼,他忽然问我那天结婚,我随口就说了下个月,然后张宣仪就出现了……”

不想发脾气,可事与愿违,遂实在忍不下去,发了牢骚,她问引汤:“这能是巧合吗?明摆着他俩就是串通好了阴我。”

什么叫见色忘友,无间道有清东明子,无间……喏,这里有一个孟引汤就是。

偏袒惧居多,引汤质疑遂所说这事的真实性,直直盯着遂看了好一会儿,她替惧开脱。

“人家就是好心而已,再有,神管大人叫他早早准备好你结婚的事,你和张宣仪又久没结婚的动静,人家关心一下也不为过,总不能,一直都分心一边注意着无间,一边还得随时准备着你和张宣结婚的事吧。你说惧针对你,可遂,扪心自问,他有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吗?你出事这段时间,最慌最忙的就是他,一边安排人接手你的差事,一边还得压下无间对你不利的流言……”

欲言又止,引汤叹气,“于情于理,你都不该这么误会他才是。”

说着,她喃喃自语:“他虽然不喜欢说话,可也是有情绪的,若他知道你竟然如此看他,肯定会伤心。”

话不错,理也不错。

可,遂还是生气,她狐疑打量引汤,忽而唉声叹气,每一句话都另有所指:“唉,是我错了,就是我错了。怪我孤零零无依无靠,如今有口难辩,对也被说成了错,无处讲理。”

话越听越怪味……引汤眯眼瞥了她一眼,伸手推了她一下:“怪兮兮念叨什么呢?这无间谁敢欺你,辱你?还有口难辩,无处讲理,倒是不错,会用新词了……”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引汤小心看了遂一眼,闭口不言。

引汤是在顾忌遂仍在意王一秀处置的事儿。

遂在发呆,面上黑雾,让旁人无法得知她面容神情如何。

遂在发呆,莫说引汤,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引汤忽劝遂,“你不是常劝人肚量大点么?无间潜进不明身份鬼一事儿已经处理完,你已经接受了处罚,事儿就让它过去,别记着了。”

听到引汤说了什么,遂没有回立即应,望着空落落,花草发出新芽嫩叶的院子怔神片刻,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引汤与惧他俩,真挚,互相帮助的情谊。

“他做错了事,你替他开脱,你做错了事,他替你在神管大人面前挡下,引汤,其实,你们俩才是一伙的……说实话,你们坚不可摧的革命情谊,让我羡慕。”

这才是队友,像她与清东明子那样的,用游兵散将来形容已经是给了面子。

诧异于遂这样想,引汤侧头看着她笑了:“对他好?我对你就不好么?几次三番请你去看我你不去,我就死皮赖脸跑上门来找你。”

暗自揣测引汤与惧之间会不会有自己不明了的故事,遂感慨,“友情,终归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个屁,”听不懂遂说这是何意,引汤只当她是憨了,忽翻身面朝遂,一脸好奇问:“诶,清东明子最近怎么样了?我听小墨镜说,他被放出来了?”

且不提引汤呆无间怎么会关注清东明子这事儿,遂狐疑其他,“小墨镜?他不是禁足无间半年么?”

王一秀一事,处理结果下来,遂被降职处理,以示无间律法公正无私,而小墨镜,被罚禁足半年,遂悠哉游哉,无事一身轻,可怜他才像那个犯错最多的。

“这小泼皮,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和清东明子穿一条裤子,一起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搭,清东明子一被放出来,和他玩儿的好的那些引者便把消息告诉他了。好好一个鬼,没有鬼的样子,色欲熏心,龌龊!”

想到小墨镜还是放不下那些被没收的小宝贝,遂失笑,转而好奇引汤为何会关心清东明子:“奇怪,引汤,你怎么会突然关心明子的事儿?”

绝不是关心,遂知道,引汤有些看不惯清东明子为人做事……

因为前生经历,她最恨好色之人,其中那些为色不择手段的便是她眼里不能容,刚好,明子便是这种人,所以,每每提起清东明子带坏了无间引者,她便咬牙切齿……

乍想到一种可能性,遂困惑看向引汤,“应该……不可能和你有关系吧。”

哪知引汤调皮挑眉,“是我。我让人去买糖,他居然不卖。”

“所以?”

“所以我就抽空子跑出无间,在无间道打了个电话,举报他犯罪。”

然后,警察就杀进无间道,一举歼灭清东明子犯罪老窝,翻个底朝天。

谁都没想到,无间还有个暴脾气的孟引汤,她,居然就是举报清东明子的那位,英雄。

遂服了引汤,“下次别这样,有什么事你先给我说,那毕竟是我好兄弟,出了事儿还得我撵上去给他收拾残局。”

话里话外全是不容外人欺负清东明子,可她心里却在想:就许你偏袒惧,就不允许我偏袒明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大老板 回无间的第二日晚,遂乘没鬼注意,偷偷摸摸跑出了无间,直奔无间道。

遂不叩门,一声不吭飘进半斤铺子的时候,半斤终于没有抱着东西在擦,而是拿着一本书在看,清东明子出去摆摊还未回来,摆摊摆了一天一夜,遂也不知道,他是去疯了还是正儿八经找到活在奋斗。

沙发上端坐,遂轻手扫平膝上衣服褶皱,“半斤,你在看什么?”

“《婚前,女方应该注意些什么》”

半斤手里的书,书皮崭新,色彩亮丽,明摆着一本现代化产物……这么一个老古,看这种书,匪夷所思……

“特意为我看的?”

“不是。”

“真不是?”

“不是。”

“真可惜,半斤想,我还以为你是为我看,刚有点感动,便不感动了。”

“感动也没用,反正不是为你看。”

“嗯,你说不是就不是。”

一直反感谎言,特别是有些男人嘴里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出来的,可现下,遂偏头看着半斤泰然自若一口否认,脸上慢慢现出笑意。

其实,谎言也有类别,只是,它出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听闻五花八门各种谎言,戒心防备,我们不会确信真假。

她,明了,可,在之后还是戒心为上,无端端误人一生,留自身清苦。

……

午间点儿,胖乎乎的耗子哒哒跑进无间道,小心翼翼扒着半斤铺子的门探出个头看,扫视一眼,没见着自己想要找的人,他询问,“半斤老板,遂大人,请问您二位看见我老大没有?”

遂摇头,黑雾脑袋左右晃了一下,因她没说话,没有同清东明子与半斤那般好友间的默契,耗子不知道她究竟想表达什么,转而求助看向陆半斤。

“昨天我好像看见他扛着一包袱出无间道,应该是仗剑走天涯去了……天涯这么远,他暂时该是走不回来。”

……所以,耗子你还是回去吧。

笑了笑,遂接过半斤的话,“也有可能,他是风餐露宿走江湖,当远离尘嚣,淡薄名与利的落魄道人去了……你莫心急,等个十年八年也许就回来了。”

见二人不认真回答反而戏弄上自己,耗子着急不停跺脚,“嘛呢,您二位就别逗我了,要知道我家老大在哪里就告诉我,是真有事找他。”

见耗子真急了,遂立即收笑,“明子昨天就扛着一袋子东西出无间道去了,我问他干什么去他也没说什么,就说挣钱,你有有事,打他电话试试。”

“试了,打不通。”

现代人,电话都找不到,那指定是没戏。

如此,遂与半斤皆摇头表示没办法。

找不到明子,耗子很是焦急,抱着手来回踱步,喃喃自语:“我那一品绝味阁有大老板等着,要老大去谈生意呢。”

钱呐,钱呐……

清东明子皮厚,在外面多是欺负别人,哪会受委屈,耗子在乎的,只是清东明子尽早挣到一百万,把欠自己的钱还清而已。

哪知耗子话音刚落下,便从门外忽然蹦进来个人,这人蓬头垢面,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浑身上下一身皮看着还没搭柴的篷布顺眼,看着像是个无家可归的疯子。

只瞟了一眼闯进来的客人,遂与半斤便觑眼,上半身一齐向后缩,猝不及防被惊到。

耗子赫然被吓了一大跳,就在他张开双手准备把这人撵出去时,这人咋咋呼呼吼:“哪里有老板?找我干嘛?有生意?”

本以为是疯子,可这人一开口说话的声音十分熟悉,耗子愣住,用不可置信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副落魄道人模样的清东明子一番,才喃喃:“仗剑走天涯?要饭凑车票还差不多。”

闻言,清东明子纳闷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抬腿踹了耗子一脚。

“屁,老子只是捉鬼玩儿得太凶了。”

……只是被鬼玩儿得太凶了。

耗子一脸委屈揉着屁股,清东明子拐了他一下,悄咪咪问:“什么老板要叫我?”

耗子压低声音,“说是遇到麻烦了,想请老大你帮帮忙,解决一下不安分的朋友。”说着,耗子格外认真,两只豆豆大的眼睛异常明亮,烁烁闪光,“老大,凭我开饭馆多年,阅人无数的经验,这人来头绝对不小。”

话外意:我们可以狠狠赚一笔。

心中已有小九九,清东明子点了点头,推着耗子就迫不及待准备去见大老板:“走走走。”

关于老板,多没有他俩的事,遂与半斤从错愕中回神,撇开放在清东明子身上的视线,各自望着空处发呆,哪知刚走了几步,耗子忽地停下,拉住疯疯癫癫的清东明子,看向了遂。

“遂大人,那人说也要见你。”

遂还没说话,清东明子便讶异,话里话外全身不满,“老板见我,和这母鬼有什么关系。”

坐在角落的遂没有回应,三人看着他,没有吵闹后,铺子里很是安静。

无间引者不参与世俗,也不会有故事,就是一张被揉白的纸,所以,遂以为没有自己的事儿,听耗子说那位神秘老板也要见自己后,她茫然,暗自思索片刻,才问:“耗子,这人认识我?”

“他知道你,提到要见老大的时候,说到了你,并要见你。”

这,说明了这位老板特意打听过。

遂自认为自己在人间的关系干净,并不繁杂,认识的人寥寥无几,全都在这屋,除外,不是有心人,压根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去会一会?

遂用手轻轻扫了扫怀中伞的伞面,随意问了一句:“这人长什么样子。”

提及此,耗子咂舌,惊异无比:“对方有意遮掩,气派,帽子墨镜盖得紧实,像艺术家一样,头发还有多长,外加一件厚风衣……看着倒是年轻,但走路还拿着手拐。”

在其他人眼里心里,年纪轻轻就杵拐,要么装逼,要么瘸子。

可遂的关注点不在这里。

手拐,帽子墨镜盖得紧实……

脑子里清晰出现一个形象,遂抬起离开沙发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大致知道了是哪个神经病,她拒绝去。

见遂起身又坐了回去便不再动弹,耗子急了,“大人,那是在我的地盘时候上,东江区又是老大罩的,谁敢欺负你!”

“大人,那老板还等着,又指名道姓要见你,你就屈尊去见一见吧。”

在耗子的催促下,遂神叨叨来了一句,“一听你描述,便知道是个反派,不去。”

暴富心切,清东明子心已经先行飞到了绝味一品阁,奈何身未动,他脚底痒痒不停跺,说遂胆子小。

“哪有这么多反派让你遇见?人家说要见你,你就快去吧。”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脑子?不去。”

遂说完,半斤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清东明子,补了一句儿,“不长记性。”

被一人一鬼数落,清东明子悻然,作气拐了耗子一下,怪他多事……

耗子错愕,有些无辜。

遂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道:“白活这么几百年,你不知道,衣冠楚楚多禽兽?现在的人有品位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黑老大看着都是儒雅模样,像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明子你有什么陪他们玩儿?没出事的时候,你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便是好兄弟,一出事,就是背黑锅挡枪子的。让你替他被枪毙,还要心甘情愿,这,就是义气。挣钱?没那个命消受,还是别去了……不过……”

遂嘴角微微上扬,现出狡黠的笑,“……不过,如果你愿意牺牲自己,去打探一下,我还是支持你的。”

遂先一番话,半威胁半敲打说得清东明子直冒冒冷汗后怕不已,直接打消了赴宴的念头,可她,是个疯鬼……嘴上一口一个阴谋要清东明子本分,莫要想着一步登天做不正当的事,最后却撵着他去见那位大老板,还美其名曰,探口风!?

怕了,清东明子果断拒绝,甩了耗子,一溜烟窜回了清东超市。

望着半斤铺子旋出去一股风后,遂笑,“就这怂样,还想发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心诚,个屁。 是夜,冷月雾溟蒙,遂提着麻糖,从热闹大街离开,拐进边上一条安静街道,形似漫无目的,慢吞吞沿着街道向深处走去。

热闹,很容易让人感知到寂寞,并迷失在忽悲忽喜的悲坳里。

活在这个大城市的人大多都如此,无事感伤人生无趣已成常态。

手里提着的麻糖随着动作一甩一甩晃荡,在遂即将走入无间道外那个不宽阔,摆满小摊的街巷时,十字路口处,一行人等候在此,拦住了遂的去路。

望着领头的男人,遂冷笑:“你是心诚?还是不死心?”

就像电视剧里嚣张无比的坏人一样,卢百年爽朗大笑,没有掏出刀子发大招,他霎时收住笑容,一字一顿明明白白说道:“心诚。”

心诚……个屁。

这人实力深不可测,遂无法得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他,佯装淡定,戏谑问:“莫非阁下还想跟我做朋友?”

何德何能,让人几次三番主动找上来玩儿?

卢百年点头,不否认,却是说起另外的事儿:“鄙人此行,只是有一事想请小姐帮忙,是关于百年公墓山。”

遂狐疑,上下打量卢百年一眼,没有说话。

见遂没有拒绝,卢百年娓娓道来:“鄙人乃一无名之辈,承蒙当局看重,命我解决公墓山恶鬼作祟一事。那恶鬼本是百年前战乱时期占山为王的恶匪,因瞎了一只眼,人称铁眼独,后来被人杀死,埋尸地为乱葬岗地势恰巧属极阴,铁眼独死后变成了厉鬼,带着乱葬岗方圆十里的游魂危害人间,恶名在外,在外人眼里慢慢变成了鬼王。二十年前,是我师父收拾了那鬼王,才使得百年公墓山附近一带得以安宁,如今二十年过去,恶鬼怨气日渐增长,二十年的封印已经松动,需要重新进入公墓底下镇压恶鬼……这事本该是由我出面,可,不料鬼王对我身上残留师父气息十分敏感,只要我一接近公墓山,那里阴气便立即汹涌久不平息。”

“至于无间道神人清东明子先生被关在警局一事,是我擅作主张,准备找他帮忙,可还未来得及与他商议此事,他便在宗教局张宣仪的周旋下离开了警局。所以今天我在绝味一品阁设宴,便有意相邀小姐与清东明子先生商议此事,您二位拒绝了……这不,我没皮没脸亲自找上门来了。”

遂不动声色撇了撇嘴。没皮没脸?确实是挺没皮没脸的,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兄弟自己个知道。

“公墓山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关于酬劳一事百年有求必应。小姐何不考虑一下?那鬼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试图破封印,住那附近的百姓没时间等了。”

卢百年笑看着遂,等着她的回应,遂漠然观察着他,说卢百年友好吧,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来者不善,这没有任何依据便有的感觉,随时随地带笑意眯起的一双眼看不出任何情绪,喜怒不形于色,一般心计颇深,俗称笑面虎。

无辜的人正陷水深火热之中,卢百年以为遂会动容,毕竟女子多心软,哪知,耐心听卢百年说完一长串话,遂懒洋洋摇头,不给人回转的余地:“不考虑。”

说完,她不多看一眼这行人,自行离开。

没把他当疯子打,已经够客气了,还帮忙,可拉倒吧,傻*玩意儿才会接这活儿。

见遂说走就走,多一秒也没待,卢百年赶忙喊住她:“这为民除害的好事,对他人对自己名声都有益处,小姐为何不仔细思量一番,便果断拒绝?”

“想拒绝便拒绝,其他的,关你屁事。”

飘进无间道时,遂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愠不火留下一番话,明刀明枪很是刺人。

“谁知道你想搞什么猫腻。我能看出你本事不错,既然你有本事,那就自己进去,别我们为民除害,你就在那里干站着,坐收名与利。想做英雄?那你就自己舍身就义,少拿大道理套人。”

卢百年说了鬼王对他气息很是敏感,遂,不信。

这无间母鬼脾气怪,软硬不吃,一行人怔怔望着她离开,站卢百年身后的老者俯首恭敬问:“先生,怎么办?需不需要……”

话外意明了,卢百年摆手,失笑:“罢了,由着她……可奇怪了,她以前的性子挺温柔的,现在,怎么这么会呛人了。”

就是温柔,才会受欺负。

别了这奇怪一行人后,遂回无间跑到奈何桥把糖扔到了引汤铺子便离开,回到了无间道,一个鬼坐台阶上发呆,直至清晨日光出,陆半斤起床下楼。

打开门看见撑着伞遂坐在铺子门前,半斤带着睡意,微低沉的嗓音问,“你不是说要回去么?”

“回去一趟,又来了。”

就像路过一样,遂回无间在汤铺子转了一圈就马不停蹄又跑了出去。

听她这样说,半斤玩笑,“干脆结婚那天在我这里出去算了,我不介意,麻烦不过就是多些人来叨扰而已。”

半斤大大方方,遂有些小气,她,挺介意的……

扫视一眼半斤铺子,遂摇头,很直白的嫌弃:“地面太小了,摆不开酒席。”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双眼无神望着街道,有气无力说起卢百年的事儿。

“半斤,你知道么?”

又没在场,他肯定不能知道……

“昨天晚上我去买麻糖,回来的时候,在无间道外碰到个神经病……他就是耗子说的大老板,想要我和明子去解决百年公墓山底下的事儿。觉得他有毛病,来者不善,我就拒绝了他。”

说着,遂沉下一口气,转头看着陆半斤:“同时,也是他把明子关在公墓山边上的警局的。”

一直都是平静听遂说,听到遂说最后一句,半斤皱眉,一脸严肃,沉默半晌,板着脸让遂回无间去,没事儿少出来瞎晃悠。

不知半斤在忧心何事,遂想也没想一口应下,却是不动弹,仍坐在店铺前,觑眼,眼神迷离望着红色伞沿后方的秋阳。

她想,躲没有用,该来的终会来。

对方有意纠缠,你跑,屁股后面也会有人追着撵。躲过一时,难不成还得躲一辈子?

……这也太憋屈了些。

何不站着,等他追上来,拼个你死我活,杀出个结果。

再有个谜,遂很清楚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她看不穿他,暂未理清一事儿,可以说是分不清一个人是好是坏……

若卢百年真是那伙几次三番对她下手的人,在酒楼,在昨,他便有机会下手,何故舔脸卖笑讨好?

为迷踪山,还是另有所图?

这人神神叨叨,遂实在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人间,套路真他妈的多……

就在遂脑袋一片乱麻,对自己智商不够用唏嘘不已时,清风慢悠悠走进了无间道,远远看见遂与半斤,他高举一张纸挥了挥手,待走近,他去拍了拍清东超市的门,没动静,这才转身朝半斤铺子走来。

懒洋洋走到遂与半斤跟前后,清风递上纸条,好像没睡醒那样,一脸迷茫,对自己所说的事很是困惑:“……纸上说,明子,被绑架了。”

清东明子这么穷,谁这么无聊绑架他做什么……

当场一鬼二人潜意识里差不多都是这样想,毕竟,清东明子这厮穷得卖锅,他被绑架的价值,在遂与半斤清风这里为基本负。

错愕之后,遂半信半疑接过清风手里的纸条,瞄了一眼,看见上面一行蚕豆那么大的字便脑壳痛,她甩手就把纸条扔给了半斤。

一眼扫过纸条上的字,半斤点头,就像说今天白菜一块二毛一斤比昨天贵了一点那样平淡,“看样子,明子真是被绑架了,还写了时间地点要我们去商量赎金。”

白菜的价是一块二毛,那清东明子的价是多少?

假设清东明子是一百四十斤,而绑匪要的赎金是两百万,换算了一下一斤是多少钱,清风咋舌,“这价钱不合理啊。”

算不出来清东明子比白菜贵多少,遂则纳闷,很单纯的鄙夷绑匪的做事的底线,“叫他成天嘚瑟,‘东江区扛把子?合不合理也有人瞧上他了……究竟是谁这么没眼光。”

是穷到没饭吃,还是没内裤穿,居然不挑食,真绑了清东明子?

再有,对方是什么来头,遇到危险清东明子会不反抗?既然被绑,说明对方能力在他之上,敢无视神人身份并绑架,绑匪来头定不简单,乱臣贼子,十恶不赦总占一个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酒宴? 没多耽搁时间,在清风送来纸条当日下午时分,半斤便带着遂跟着纸条上描述的信息来到了“绑匪”所要求的交易地点——位于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酒店。

尽管在他俩口中清东明子被贬的一文不值,但要是被外人欺负,那清东明子也是比猪金贵的白菜,不是谁想打烂就打烂的。

座落繁华中心,此地,达官贵人来往云集,你我初次相见,便唤作老友推杯换盏,把名利摆酒桌上谈。

马路上一辆又一辆车倏然而过,遂与半斤站在路边,一齐仰头望着这栋大楼,视线缓缓向下,落到一片富丽堂皇,于正中,五个大字——“国庭府酒楼”格外显眼。

本以为会来到深山老林,荒郊僻野那种地与绑匪*见面,哪知来到了市中心,遂与半斤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然,愕然相视,虽你看不见我,我看得见你,但一人一鬼眼里皆是困惑……鸿门宴?还是,清东明子是被绑架来作食材了?

不怪乎这俩位没良心咒明子,只是,最近不知从何处刮来一股风,现在各界很是很流行抓妖物等有灵力的活物来制仙丹、养身大餐来补充灵力啊什么的。

遂想,清东明子这厮八成是招摇过市被人盯上,沦为他人盘中餐了,毕竟,除外,他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半斤,你说,明子……不会是被吃了吧。”

遂不着边际担心清东明子安危,换来陆半斤展颜一笑,他指了指进入酒楼大厅的台阶,开口便是晦气,“走吧,我们去看看还能不能捞回点明子的骨头渣渣。”

闻言,遂先摇了摇头,又叹气,然后才抱着伞踏上台阶,忽然间,她有点可怜清东明子老兄了,但,仅仅一瞬间,一句话而已。

“唉,明子最近也挺倒霉,接二连三被人欺负……可,这也怪他以前太张扬,肆意妄为,丝毫没想过结果,才导致如今这般境地,嘚瑟就嘚瑟吧,谁想到报应一下子全来了,嘿嘿。”

话到最后,遂情不自禁嘴角溢出笑,她这一笑,引来陆半斤侧目,也跟着笑了,此情此景,就像清东明子只剩骨头渣渣他俩挺高兴。

虽不能以偏概全,但,若他收敛些,引汤也不至于忍无可忍,特意跑出无间把他举报了,无风不起浪,被绑架,多多少少他自身也有点原因。

进到酒店大厅,半斤看都不看一眼便直接把纸条递给了服务员,就像提前预约一样,服务员面带微笑领着半斤横穿大厅走入后花园,沿着小路走到尽头,再穿过一拱门,便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庭院,这里,和一院墙之隔的富贵热闹世界完全不一样。

边走边四下打量,遂点头,“这里环境不错,能找到这种地方做交易的人,会瞧得上明子?八成,明子是惹到什么大人物了,要么,就是他们想在明子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有外人在,半斤没有说话,只是抿嘴一笑,算是认同。

到了目的地后,服务员停下端正站在门边,抬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门随之打开。

看清门内是怎样一副场景后,遂立即皱眉,随后同依旧淡然处之的半斤走了进去。

里面很热闹,人多,人界外的客人也很多,气氛融洽,交杯换盏其乐融融,一副和谐好景象。

而我们故事的主角清东明子先生,没有一点被绑架后凄惨落魄的样子,门打开的时候,遂与半斤一眼便瞧见他在包厢里正和一群人喝酒吃肉闹得开心,而他左侧,坐的是……卢百年,右侧空两位,其余,零星间隔落座的,便是各种样式的六界客人。

妖魔鬼怪齐聚一屋,好一锅大杂烩。

撇去可窥探比自己修为低的同行内心这一异禀,光比脑子,遂比不上半斤,毕竟,阅历占是否能准确分辨出事物真假究竟如何很大一部分。

“这……是在开六界交流会?”

从错愕中缓过神来,半斤很耿直回答:“光见着面不打起来就已经很好了,心平气和坐下来交流会?不可能的。”

六界,一直都是我看不惯你,你又看不惯我,互相鄙视来着,一碰面,便是你骂我傻吊,我骂你傻逼。

见半斤走进来,一个候在一旁的黑衣人便狗腿子跑得飞快拉开椅子防备半斤坐下。

不想张扬让大家都能看得见她这个无间来的鬼,遂盯着卢百年,跟在半斤身后走,他坐下,她顺势就站定在他身后,哪知,半斤坐下后,黑衣人立即拉开了边上另一张椅子……

卢百年笑看着遂,抬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没有扭捏,遂爽快坐下,开始谈话期间,她一直以冒杀气的气势,斜睨笑眯眯的卢百年与酒后失态的清东明子。

不知老友为自己而来,清东明子趴在桌上,一脸爱意望着边上以为头顶两犄角的魔界兄台说话,喋喋不休,在此刻的清东明子眼里,成了两口子在被窝里的哝哝私语。

卢百年站起身,对遂与半斤举起酒杯:“二位,清东明子先生的事,事出有因,若有让二位不满的地方,请大人大量,多多担待。”

说完,他仰头一口喝下杯里酒。

没有回应,半斤微皱眉盯着卢百年,眼里全是探究,与纳闷。

半斤和善,不愿拉下脸面与人起口语摩擦,叽叽呱呱争执不休,可遂就不一样了,与她相处过的人都知道,看起来随意散漫,这母鬼,看人不爽便斜睨,说话不入耳便直接呛回去,出口好比刀刮皮,伤人体无完肤。

而此时此刻,卢百年随时挂在脸上的笑容虚假,莫名的,让她很讨厌。

闻言,遂莞尔一笑,随之便是冷厉,没有激愤失态,她不动声色,俨然自己只是旁观者,语气依旧轻淡,质问的话里却暗藏讽刺:“你送你纸条是什么意思?不死心?非得找人帮你出生入死?既然是为大义,为何你自己不去?百年,百年,不是挺厉害的么,墓里去一趟,再活个一百年铁定不成问题。”

所以,要去死就自己个去死,别拉着别人垫背。

好像遂说到痛处成功中伤他一样,卢百年叹气,放下酒杯,十分感伤:“百年能力有限,也在轮回中,并不能百年又百年,一副肉身不死不灭,所以这才几次三番请清东明子先生与小姐助力。”

在场其他瞧不见遂的客人傻傻卢百年对着空气吧啦吧啦在说些什么,茫然左看看又看看。

“生死有命,你说的恶鬼,自有除他的人来,你说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公墓山底下的恶鬼生前残暴成性,便以喜欢用各种酷刑折磨人而恶名远传,如果等一日封印失效,他跑出来,没人能压制他,那,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便会重现多年前那般人人自危,好生生的人,却和圈里的羔羊一样低贱,任人挑选宰杀,丝毫没有公理可言。没人主动,除他的人怎么会来?小姐怎么就不认为,我们就是命运安排除他的人?”

生命脆弱低微,强者面前,弱者轻贱。

不知道卢百年在和他们看不见的遂说话,同落一桌的客人见半斤爱搭不理,压根没把卢百年放眼里,皆暗暗有点不爽,可不论他们怎么甩眼刀子喁喁私语,半斤反应依旧从容不迫,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很疲累般叹气后,卢百年站起身,拿出无间道外对遂说过的那套说辞恭敬对半斤与清东明子说道:“家师是几十年前出手封印鬼王铁眼独的人,想来是恨之入骨,鬼王对家师身上的气息很是敏感,我是师父一把手教出来的,身上所习功法、内息皆有他的影子,我曾经有意靠近公墓山,哪知刚走进公墓,那里怨气波动异常,霎时汹涌。恐有变,百年才做那怂人,请来诸位帮忙。”

“百年一人能力有限,如今恶鬼铁眼独一事实在无法,在此恳求半斤先生与清东明子先生出手相助,今在座诸位兄弟,皆是听闻恶鬼一事前来相助,身为外界人,况且如此有情有义,半斤先生与清东明子先生为何不考虑一下。”

管你大道理一套又一套,世界和平,永无硝烟,人民无难,富足安康……半斤和遂一样的态度【脾气】,漠然摇头,不去就是不去。

沉思片刻,卢百年笑道:“诸位,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屠鬼王者,酬金两百万。”

闻言,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清东明子唰一下站起身,醉酒之后两边脸颊红彤彤,眼睛亮得吓人,他高举手,咕哝两声,口齿不清却在大声吼:“我去!”

之前一番功夫枉费,遂强压下怒气,起身一红伞敲到清东明子身上,“去你妈不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什么叫跑龙套 君子之道,言而有信……

在清东明子醉醺醺被金钱迷惑快口答应下卢百年后,遂难得丧了一回,她面无表情翻眼,黑溜溜的大眼珠子越翻越大,随后,她斜睨卢百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还真是执着,不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

对于遂的敌意,卢百年不卑不亢,礼貌有度亲近有止,面带微笑简单四字回应,“小姐过誉。”

遂在心头回应:还真不是过誉。

不想和这人瞎扯,她打量他宽大墨镜下苍白异常的脸,在脑中勾画他的面容,猜测他究竟是不是如他所说那般友好,来意是否简单。

潜意识这个东西说不清楚,遂能感觉出卢百年不对头,却琢磨不透他。

这人行为举止一副大家培养出来的风范,年纪轻轻便游走与达官贵人之中,浑身却不见一点沾染金钱的市侩气息。

此人,绝非俗人,只要墨镜下的眼睛不是豆豆耗子眼,该是个人才端正的谦谦君子。

可话又说回来,同是相貌一绝帅哥,他不像宣仪那般温柔阳光,如一团阳光下晒过的棉花,也不像半斤那般平淡温和,如一杯渐冷的白水,他清瘦羸弱,没有一点脾气,接触下来,让人感觉面对的是一面水雾做的镜子,极其不真实……

所以,遂才会说他虚假。

暗自感叹世间人精多,她一个死鬼愚钝又玩不过,遂顿时泄气。她懒懒靠在椅子里,望着边上醉得没有理智,嘴角流哈喇子笑嘻嘻与人碰杯的清东明子,暗暗想,等会该怎么弄死他才好。

没能给遂动手的机会。下了酒桌,清东明子便被卢百年手下的人半拖半扛带到安排好的客房,任凭旁人怎么搬他,都没意识。在他酣睡期间,遂与半斤不离不弃,很是义气,他睡了多久,他俩便在客房里守了多久。

遂坐在沙发上,安静望着干净透明玻璃窗外亮着万家灯火的城市。

夜风从顶上窗户灌进来,站在落地窗前,便可以看见小小一方城市夜景。就像身处钢筋水泥铸造的森林中一般,脚下一路灯火通明,放眼望去,却被附近脚低矮的楼房挡住视线,看不开。

在城市里,站最高,可以看最远,站底层,看世界最清,站得不高不低,偏偏是看不清也看不远。

心事重重,半斤站在遂身便,看望着地面出神,眉头紧皱,像打结的线头解也解不开,不知道究竟担心什么事,他忽然开口说道:“遂,明子这里我看着,你回无间去吧。”

“你陪他进墓?”

过了一会儿,半斤缓缓点了点头。

遂有些担心,不过不是担心清东明子,而是担心陆半斤。

“好像他们明天中午就要去公墓。听说地底下那东西很凶,控制着附近一带的鬼魂。这种情况下,一进去便是吉凶难测,不知道要纠缠多久的时间才能脱身……你要陪他进去,铺子放得下么?”

放不下。

半斤担心遂安危,遂却不想让他放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勉强选择拥护友情……真正的友情,不该是互相体谅么?就如同半斤担心遂,遂却不想让他为难一般。

“我把它带身上。”

这可行不通,遂摇头,打了个比方,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万一……

“万一突如其来一股阴风灭了呢?”

“你得知道,它很脆弱,你也等不起再来一次。”

半斤默然,两边都很重要,现下要他选一个,确实难以抉择。

“卢百年这人不简单,你迷迷糊糊对很多事都不知情,我不放心你在他身边,更何况还有个明子。”

……清东明子的存在,是个拖累。

遂困惑不解:“……很多事都不知情?什么事?”

她该知道什么事?

半斤苦笑摇头,明明愁得不可开交,却装深沉,表示不可说,不可提,只含糊其辞说了一句儿:“我不敢确定,只是觉得卢百年这个人很危险。”

说着,他低头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喃喃自语:“张宣仪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想让他查一查卢百年却没有消息,怎么办好……”

张宣仪最近很忙,一边要准备婚礼的事,一边又得注意着宗教局,她这个女朋友想找他说说话都得打三道电话才会接到回信儿。

以为半斤是放心不下店铺有点精神失常狂躁的状态,遂提议:“半斤,实在担心你就回去吧。明子这里我看着,关于那些不该出现的人和事,我自会注意。吃过一次亏,吃过第二次亏,绝不会吃第三次亏。墓地下阴气重,怨气充沛,我去那里不会被压制,大不了,遇到危险,我丢下明子跑赶快跑就是了……”

像是听到好友商量怎么背叛自己,床上睡的跟死猪一样的清东明子呓语:“别丢下我。”

正在与半斤说话,遂抽空敷衍回应了一句,安抚清东明子乖乖睡觉,“嗯嗯,不丢下你,走哪里都带上你。”

安抚有作用,清东明子嗯嗯了两声,翻个身继续昏睡。

“你哪次不把自己说得很厉害,结果,最后连自己怎么被别人黑的都不知道。”

“这不打紧,只要剑够利,该知道的,会知道的。”

“你就是这点最让人放心不下,从你嘴里,就没听到过‘怕’字。”

“怕个锤子,又不是不知道打不过就跑。”

像不谙世事一般,不知此行“除恶”迷雾重重,遂信心满满,半斤很是无奈,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他不再犹豫,很果断选择回铺子去:“行吧,你注意一点,到了那里,如果发现不好解决,打电话我。”

谈话完,再待了大概有十多分钟,半斤便离开,回了无间道。

客房门关上的一霎,遂笑容消失,放空视线望着地面出神,过了半晌,她自言自语:“我看你要怎么玩儿。”

她倒要看看,卢百年是真的为正道,为百姓谋福,还是大言不惭,实则谋利为己?

第二日清晨,清东明子准时七点醒来,在此之前,房门已经被卢百年的人敲了两次,敲门的人也进来看了两次,见清东明子睡得跟死猪一样,没有一点醒来的动静,他们转身又走了出去。

很是体贴,离开时,他们还特意放轻脚步没有吵醒他。

就是这样的礼貌,让人心生疑惑。

望着卢百年手下踮脚走出去,遂慢慢皱眉。

卢百年手下的人做事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错,谨慎太过,以至于行为举止看着实在小家子气。以卢百年的身份来说,待在他身边做事,见过的大人物铁定不少,该有临危不乱的气度,怎还会如此上不得台面,像初出江湖的毛贼?

不久以后,遂才知道,什么叫跑龙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百年公墓山的大佬,铁眼独 醒来后,清东明子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环境,本来还有点失落,可待一侧头,意外惊喜看见遂竟然在身边没有离去,他霍地坐起身,十分激动,以至失语,双手瞎比划,像个着急却无法说话的哑巴。

清东明子还没来得及说说暖心话,还是老妹儿好什么的,遂一言不发飘到床边,“啪”一声,一巴掌打上他脸。

就跟孩她妈训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遂板着脸问:“酒喝尽兴,玩儿开心了吧,还记得昨晚你答应人家什么了么?”

不知道遂为什么打自己,现在说这些又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清东明子也不敢问,他捂着火辣辣的脸茫然摇了摇头,然后回忆昨日酒宴,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我不会对一个陌生女人承诺娶她了吧?”

若真是如此,那可玩儿大了。

“你昨天答应人家卢百年去公墓山收拾那为祸一方的鬼王,铁眼独你认识吗?在首都混了这么久,你别给我说不知道!”

话落,犹如惊响晴天霹雳,清东明子骇然失色,张嘴上牙磕下牙,嗒嗒嗒嗒,半天抖不出一个字。

遂笑着,不阴不阳恭维:“明子,此事好,为民谋安宁,即做英雄又可收利,可喜可贺。”

听遂说自己答应了卢百年去打怪,清东明子也没心思去细想,面色发白,手足无措,嘴里不停碎碎叨叨,“我说这大老板有事没事怎么还请我吃饭,原来是想趁我喝醉下套啊!可以后悔么?万一牺牲在那里怎么办?我还没娶媳妇呢!欠耗子的钱还没还呢,我还有好多话没跟半斤说呢,你和张宣仪要结婚了,究竟会多么热闹,你和张宣仪的小孩长什么样子,我全都还没看到……”

然后,他后知后觉发现一丝异样,身子终于不再哆嗦,“……利?”

“他说事成给你两百万。”

……

可卢百年没说,万一事不成,该怎么办,但清东明子耳朵挑话听,压根没想那么多只听到了两百万。

所以说,钱是个好东西,听闻事成就有两百万,清东明子老兄立马气焰嚣张,刚刚还畏惧的恶鬼头头立马变成头扎粉红色蝴蝶结麻花辫的人妖骷髅老兄。

“嘿嘿,怂个屁,不就死了几十年没有归落的死鬼么,残暴又怎样!小喽啰成群又怎么样!有点难度才有挑战性,明个老子就去抄翻他的老窝,还附近百姓一个安宁!”

放出豪言壮志,清东明子俨然看见酒店客房出现一片洒满阳光的平坦道路,穿过白墙,向远方延长去,路尽头在鲜花与阳光中,那里,有一堆像山一样高的钱,哗啦啦下着粉红色的票子雨。

票子要伐?

要的,要的。

……那,命,要伐?

望着清东明子雄赳赳跳下床,胸膛高高挺起光脚就往外走,遂,毫不留情浇灭他的信心,“到时候别躺在那里给人家凑数就行了。”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大清早别说晦气话好不!”

“人家比你有本事,被大师封印了都还能收这么多小弟,让旁人拿他没办法,就你,跳楼三脚猫的功夫都比你好,你打得过那恶鬼叫啥铁眼独手下喽啰几个?”

一个都不。

没给清东明子辩驳的机会,遂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明子,如今你该审视一下自己,准确认知自己不足……”

一句一句听得脑子蒙,清东明子打断她:“得得得,想说什么就直说,阴阳怪气,听得我脑壳疼。”

“你实在菜得很。”

……

天生来就是受委屈的,大清早起来被遂训斥了几句后,清东明子一直生闷气,除了看见金主卢百年会讨好笑一笑外,一直板着张脸,佯装大师不苟言笑的模样。

可待来到公墓外后,过马路时看见不远处的警局,委屈一下全涌心头,清东明子叹气,撇开脑袋不去看警局,背手望着十来米外的公墓山入口,往事一幕幕重现眼前,内心感慨颇多,他再次叹息,有话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唉……”

唉字刚刚出口,还来不及拖长尾音渲染悲伤气氛,遂便出手利落狠狠拍了他一巴掌。

“唉个屁,这么多人就看你傻站着,如果不想进去就让开路,别堵在门口。”

猝不及防被遂打一巴掌,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眼前,清东明子十分委屈,已然忘记这群兄弟啥也看不见,只听清脆啪一声肉皮子响,紧接着便是清东明子作戏一般,悲愤交加捂着脸,不敢置信望着空处。

话不投机就动手,是遂与清东明子的相处日常,他俩觉得没大没小、没尊没敬骂一骂,打一打没什么大不了,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

在清东明子还没回过神来反抗时,卢百年走上前站在一人一鬼中间,适时扯开话题回到重要点上,顺带组止了矛盾升级

“诸位,这里就是封印鬼王的墓地,因为气息问题,百年不能进去,等会儿会有我的人带领你们进去,至于入口,以及接下来情况如何……就看诸位的了。百年有愧,让诸位兄弟替我入险境。”

卢百年这是,很委婉的告诉众人……主要还是清东明子,公墓山里面情况很是凶险,要各位自己悠着点,别玩儿太开,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恍若不知劝诫,清东明子故作高深拍了拍卢百年肩头,反而劝他宽心,“百年兄弟,你且放宽心,在场的兄弟哪个不是六界皆有名气的高手?一借着地势为祸的小小鬼王而已,除了他,没什么难的。”

众妖魔鬼怪点头附和。

于是,接下来,遂听到各种大话满天飞,又有幸看到了卢百年一脸感动,难掩内心酸楚。

一群神经病。

遂实在受不了这群东西,站在这里大半天,叽叽歪歪总不开始做事,她颇为嫌弃扫视一眼众人,留下一句话便向公墓入口飘去,“等你们再多说几句,鬼王自己个儿都要蹦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没搞头 虽然卢百年极力相邀清东明子领头,并特意找了一群能力各异的帮手促成此事。

但由于清东明子老兄没什么名气,看着又吊儿郎当没个作为神人该有的仙风道骨正经样子,除了昨晚与他喝酒的爆炸头魔界兄弟外,其余东西,多多少少都有点瞧不起他……

有种恶是“嫉妒”。

除去恶鬼之后的英雄名,以及那两百万实打实的福利,众人辛苦一场,大多都会落到领头“老大”清东明子头上,所以这些个妖魔鬼怪不服,很是平常。

进入公墓山,刚走上去墓区的小路,他们便三两成群,甩开清东明子,各自离开找入口,准备大展身手独自包揽卢百年所承诺的利,毕竟,当时他说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这话,并不是承诺给清东明子一人听,是承诺给最后斩杀鬼王的胜者。

要想鱼儿跳出水,鱼饵一定得挂得巧。

最后,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清东明子身边只剩两个卢百年身边的两个手下,以及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抠鼻子的魔界兄弟爆炸头。

而遂,撑着红伞在前方晃荡,一边开路,一边打探周围情况,一有风吹草动,比猫还警觉。

没忘记卢百年交给自己的任务,队长清东明子见这群长相各异的兄弟一个二个散开独自行动,放眼望去,将近二十个人很快便不见影儿,他双手叉腰,站在路上对着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四周喊:“嘿,这群东西是什么意思,门口的时候不是说好我做主这回行动的吗?都跑了算什么回事,等出去了少胳膊少腿可别找我负责!”

一脸严肃弹去指尖鼻屎,爆炸头看了一眼遂的方向,轻飘飘甩来一句:“他们觉得跟你一起没搞头。”

下意识把爆炸头的话理解为鄙视,清东明子有点生气,却很反常没同以往那般咋咋呼呼反驳,因为,早上遂还说他菜,接二连三的被瞧不起,他只是有些伤心了。

天生脸皮厚,无人能敌。

只黯然了一会儿,清东明子便重新打起精神,贱兮兮同卢百年派到他身边的两个帮手说:“两位兄弟,给我们讲讲这墓区的情况。”

“这里生活一群被投入鬼王门下游魂野鬼,听说,到了晚上会出现类似于鬼市的东西,如果外人一不小心进了鬼市,就会不出来,被捕猎,成为里面一份子。”

刚刚还在远处,眨眼间,遂猝然出现在俩活人身后,冷悠悠问,“入口?”

生死之别,这两人看不见遂,更听不见她说话。

于是,有清东明子代劳,转述遂的问题:“那关于入口有什么消息?不会真如传闻中那样吧。”

被天上调到首都东江区无间道已经有百多年,清东明子大致也听说过关于首都各个诡异地区来由以及发生的人和事,其中,就包括几十年前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的百年公墓。

两个帮手一齐点头,其中一个回答:“是的。我家先生说,通往封印鬼王的地方的入口就在鬼市,那里有重兵把守,危险重重。”

重兵把守,危险重重……

闻言,清东明子觑眼,上下打量这这两位一身黑色干练西装的兄弟,“会打架捉鬼么?不会就赶快回去,别拖累我们,到时候打起来了,老子哪有心情救你们。”

说完,这家伙背着手,大摇大摆离开。

望着清东明子昂首挺胸走过自己跟前,遂转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两个年轻人,便把视线放到了边上抠鼻子的爆炸头身上。

昨日同酒桌,今日同行,这是遂第一次把视线放到他身上,然而,只看了一眼,她却忽地皱眉,倒不是讨厌……

能见着遂,也能感知到她在看自己,爆炸头悻悻收回抠鼻子的手,以免形象继续破裂。

没有后续,遂打量了他一眼,皱着眉头离开。

夜晚鬼市出现还有一段时间,没有事干嫌得屁股疼,清东明子以先熟悉地形,到时候打不过好跑的名义带着几人把公墓转了个遍。

最后,爆炸头与卢百年手下俩人无事,依旧精神,反而是他拖着疲乏的身子,重重一屁股坐到了前几日与周死狗一起呆过的树底下,神情迷茫望着无一人来往祭奠亡人的墓区。

死亡,哪有遗忘感伤……

亡人故去,不知今何在。

我道此间冷清,怀念也只是守着咫尺之地。

面对未知局面,遂无法闲下来什么都不做,清东明子焉在树下,她便撑着红伞在飘飘荡荡在墓区里穿梭,这里看看,那里刨一刨。

查探底下墓里是否有魂体存在的时候,动作带起的风不小心将墓碑前一束已近枯萎的花弄倒,遂俯身把花扶起来放回原位,起身时不经意一眼扫过墓碑上的照片,她愣住,然后,又看向边上一个墓碑……

巧得让人困惑,这俩墓碑的主人,分别是胡必与吴建国……

近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遂都快忘了,她生活中曾经出现过的这俩人。

死亡,哪有最后遗忘,存在过的痕迹被时光抹灭感伤。

跟霜打过的白菜一样,清东明子恹恹望着遂飘回来,有气无力问:“发现什么特殊情况了么?”

“没有。”

“青天白日,你能发现特殊情况才有怪。”

“明子,难到你不觉得就是没有一点情况才奇怪么?”

清东明子一脸困惑,遂轻轻跺了跺脚,“我能感觉到底下怨气波动大,生活在这里的东西因为鬼王即将冲破封印激动得很,一直不安分,可,表面却一片平静看不出一点问题……就像有人特意清理过一样……实在太过诡异。”

话表明得很清楚,可遂忘了,清东明子的脑子安在脑袋上就是装着玩儿的。

听完遂的话,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仍有些迷糊,反而是爆炸头接过遂的话,正中要点:“虽然没有感觉到杀气敌意,可我觉得这里气氛沉闷,压抑,渗得慌。他们在盯着我们,跟猫一样,白日蛰伏,等到晚上就是好戏开场。”

终于跟上遂谈事的节奏,清东明子插话:“那我们岂不是暴露了?”

暗自困惑卢百年哪里来的信心要清东明子当领头人完成这事,遂无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没有……是自我们脚一踏入公墓大门开始,他们就盯上我们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鬼市 ,店家无言现杀机 白日无异端,清东明子一行人便傻愣傻愣坐在树下,眼巴巴望着秋风旋落叶,飞鸟掠过墓碑林,不知不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日渐暗,夜幕来临。

忽地,一阵浸骨凉风刮来,遂嘘声示意安静,随后侧头看去。

不知何时,墓地尽头,出现一盏红灯挂树上,紧接着,另一盏红灯凭空出现又亮起,没有任何支撑,悬空摇摇晃晃。

灯一盏一盏亮起,由远而近,两盏对立,随阴风飘忽,亮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

灯亮到一行人所处树下十余米外便停下,似是在犹豫一般,控制灯亮起的力量踌躇不前,紧接着又倏然转变,红光大亮猛地扑向遂等人。

红光袭来,遂不慌不乱眯上眼,像享受春日光沐浴一般自若。爆炸头还在淡定抠鼻子,丝毫不为外事所动。清东明子与另两位老兄顿时慌乱,手忙脚乱掏出家伙事。

想法一出还未来得及有动作,刺眼红光转眼间便淡下……

暗沉红光笼罩整片墓地,周遭忽隐忽现一栋栋木板房,周边所有事物半透明缥缈不实。

此刻,恍然墓地所属的现世才是虚幻之地,而无意闯入这里的人,刚从梦里醒来。

远远有独属于热闹街市的声音传来,孟浪笑声、叫卖声混合一片。像被风吹淡一样,生活在这里的主人声音没有实感,如遂的声音一般空洞,却比她的多了些沙哑。

于是,就着掏武器僵住的仨人后知后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爬满身。

“这就来了?”

“……不然?难不成人家还得告诉你一声‘我来了’?”

动作很是帅气利落把伞扛肩头方便随时出手,遂很是高冷瞥了一眼爆炸头,没多啰嗦一句,她甩下几人独自走上红灯指明去向的路。

“接下来还有的怕的,这才刚开始你们就被吓成这样,等入了鬼市,还不得尿裤子?”

跟个小跟班一样,爆炸头看了一眼清东明子三人,随即毫不犹豫开跑去追转眼间一句离开好远的遂。爆炸头一开跑,剩下三人慌乱对视,手忙脚乱也跟着一齐跑。

路尽头,便是所谓鬼市。

如暴雨将来的傍晚一般,雾蒙蒙的红色阴阴沉沉笼罩整个世界。

血腥恶臭气味极浓,房屋墙壁青石马路浸暗色的血,穿着各种妖艳的美女三三两两过街,路边店铺林立,酒铺烧酒罐子里流出的是新鲜血液,摊子上摆放着散发腥臭血淋淋的器官贩卖,架子上倒挂着被砍开为两半的ren体。

什么叫如鸡鸭一般被挂肉摊上……喏,这就是。

遂想,好端端建立个王国是个市场,这大名鼎鼎的鬼王可能是个商贩,或许,极有可能还跟清东明子是一样色的……

没进过无间看过断肢残骸,血水翻涌的忘川河漩涡,许多年没经历过这种场景的清东明子被这气味熏得受不了,很娇气开始反胃,捂住嘴打干呕。

肚子早饿瘪,‘哇哇’啥也吐不出来,他挤眉弄眼吐出几口酸水了事。

“这就是鬼市……”

“不想死在这里,就屏住你们的气。”

暂且称卢百年手下这二位为小二、小四吧……关于小三不好听,就此略过。

咋见满是诡异的鬼市,小四惊讶无比,忘记了一些忌讳。不想因这俩二货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遂便没好气提醒……虽然,已经迟了。

闯入者气息不同,街市上路过的鬼皆侧目,白净面皮下,隐现黑色腐烂成丝絮的骇人模样。

羊闯入狼群——食物,送上门来了。

戴草帽的肉铺老板掏出案板下的刀霍霍磨利,铁器擦过干燥磨刀石表面闪火花,一双狡诈阴戾的眼盯着路上走过的一行人,手伸进碗里搲出一捧黑色液体浇到磨刀石上。

同一条街,与肉铺隔着两个店的路边……

一张小脸抹的煞白,卖脂粉珠花的小姐姐望着一行不属于这里的客人走过去。

她懒懒放下团扇,指尖在掌心胭脂盒了打转儿两圈儿,指腹碰上了嘴唇,在惨白无血色的嘴唇上抹出一点红色。

指腹留有红色的手随意挑了一支摊子上的珠花插头上,五瓣白色花瓣中间一只眼珠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泛亮光,流动异样光彩。

鲜红湿腻的红色衬得一张脸更加诡异,嘴角勾起现出笑意,细长的舌头伸出来添了一下鲜红欲滴的嘴唇。

不言而喻,现杀机。

街道一片死寂,街道左右的人木讷望着路过的一行人,面上不为所动,暗里,手却各有动作。

察觉到异常,遂冷冷瞥了一眼这些不安分的东西,握在手里的伞绕手腕转了一圈,伞柄握到手中,随着通体淡淡流光,伞变成了两刃锋利冒寒光的剑,随即,剑尖拖过地面,嚓啦闪火花,留下一道黑深的痕迹。

一圈淡红色荡开,压在众人身上沉重感随即消失,荡然无存。

没说一句话,仅亮出武器,遂便让周遭准备有所动作的东西心生退怯,刚刚抬起的屁股老实又坐回了板凳上去。

死鬼脸皮厚……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街道上静止不动的鬼重新走着自己的路,做着之前未做完的事儿,放遂几人一行。

刀口磨的铮亮的砍骨刀砰一声扔回案板上,肉铺老板取下铁钩子上一颗长满蛆的,人脸牛鼻子的头转身进屋,举起比案板上那把更大的刀把头颅砍碎。

挂着薄薄一层皮肉的黑骨头手取下发髻上的珠花恨恨扔地上,脱落干燥细腻粉末的白脸狰狞扭曲,像被滚烫热油灌进喉咙一般,女人张嘴便发出沙沙响声,声音低沉,又如同生生被撕裂喉咙一般,“好不容易看见活人了,却动不得手。那黑皮女鬼又是什么东西,气息这么骇人!”

这时,几个人快步路过,其中一人慌乱踩爆了珠花上的眼球。

神经紧绷,以致于草木皆兵,踩爆眼球的人发出一声惊呼,一口温热新鲜的气息出口,随即便吸引来了街上死气沉沉各做各事互不打扰鬼的视线……

顷刻间,街道十分安静,气氛异常压抑。

刚走一波,这又送上了一波。

见着身后没鬼跟上来,周边的鬼也没注意到他们,清东明子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气冲冲一脚踢开路上一只血淋淋的运动。

,“妈的,老子还以为就在这里就要打起!”

行程刚刚开始,要真在这里打起来,接下来的路可不知怎么走好,若真硬拼硬杀出一条血路,待找到鬼王时,哪有精力去对付他。

爆炸头刨开遮住眼睛的碎发,边抠鼻子边漫不经心说道:“岂止,我看人家还想当场分尸。你们是没看见那刀磨得雪白亮,一刀砍下去,绝不拖泥带水,骨头和肉是几截,就是几截。”

遂侧头看他,爆炸头收回钻鼻子的手指,扶了扶刚刚走得急变歪的犄角掩饰尴尬。

“现在就我们仨了,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非常小。”

知道遂说的是什么意思,爆炸头不认同,毕竟对方人多势众,不好搞,“这里面聚集的亡魂太多,看样子生前也都不是善茬,一有万一,后果无法预料。”

清东明子不屑,“你们是不是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着,他看向周围,惊然之下说话的声音陡然变大,“诶,我说另外两个跑哪里去了!人呢!还等着他们领路呢!”

就因为五跑了俩,遂才说了“仨”。

脑袋里一直想着血腥不宜观看的东西,爆炸头淡淡说道:“可能是刚刚被砍了,也可能是迷路,一不小心进人家锅里去了。”

说来说去,结果都是一样。

魔界兄弟真幽默,遂则鄙夷,鄙夷的对象是清东明子,“人家不给你路上放钉子就好了,能给你领路?也就只有你能想这一出。”

觉得这俩来着无间与魔界东西内心阴暗,清东明子反驳:“别把人想这么坏嘛……”

可这里面的东西,貌似就没一个好的。

公墓之下一片梦幻迷离,几十年前被铁眼独害死的女人化为骷髅美女,面对不请自来闯进古墓的客人,面容狰狞,如饿虎扑食。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鬼市,青白脸老板娘的酒楼 无视掉清东明子,遂环顾四周,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卢百年和刚刚那两个小伙子好像没说过鬼王在哪里,和该怎么找到鬼王的方法,只说过封印鬼王之地的入口好像在鬼市……

……好像?

说了当白说。

偌大鬼市,这么多极端阴险狡诈的鬼,得入口找出来才行。

重要时刻脑子短路,清东明子摇头,遂有些恼,毕竟不需要他的时候,他的话与歪点子又特别多。

新朋友爆炸头有想法,提出的点子也靠谱,“最热闹的地方听到的东西也多,这种情况下只有自己打听了。”

已经把意思表述得如此明了,遂与清东明子自然懂了爆炸头的意思,一人一鬼看了看周围,把视线放到了不远处一个,鬼魂来往如涌的地方。

……

谁人能料到前世今生?

莫说百年,就是隔着几十年也看不清楚。

荒年粮绝,她在某一年死去。

历史上会记载这一年发生的某件大事,某场牺牲惨烈的战争,祭奠某位献国的将军,却没人记得她。

她悄无声息离开这世界,就好比秋后死在土里再也蹦不起来的蚂蚱,平凡到没任何意义。

就是这回,她献肉身救物一命,无心留善,几十年后,它来救她出困局,只为报恩。

古时前辈混江湖便总爱说,出了家门无处不江湖。

休得小看光膀子的烟津徒,各种势力在各种不起眼的人中盘踞扎根,鲜为人知的消息流通迅速,天南地北各种隐秘也参在假消息里被人当做风流野事,饭后笑谈。

微怔神后,遂向远处灯火红彤彤晕染一方阴暗的区域走去,那处,鬼影重重,好像很热闹。

酒楼内部灯火通明,却是一片阴郁红色,迷离不实,又不影响视物。

红灯规整沿二楼回廊栏杆下挂了一圈儿,数不清的鬼魂飘来飘去,在惨白脸酒倌的指引下准确找到自己落座点。

真身是一副干干净净没一点肉骨头架子的黑衣服骷髅老板娘倚着柜台,手拿一面小镜子,自若抿嘴抹胭脂。

女人,世上最美物该为她而生,滋养魅惑天成,胭脂碾碎芳华,不过是为随红颜暮去而已。

指腹细细涂抹嘴唇一圈,惨白透青色的面容上干净没一点脂粉,细腻滋润的红色为整张脸增添了些许魅惑。

望着镜子里的脸,她忽地扯出一抹僵硬微笑。

形容她的笑并非明眸皓齿,她咧嘴笑露出来的牙齿,犹如刚刚喝过血一般,牙缝与牙上全是红色……

已经是死人,面皮是幻化而出,她笑容生硬比哭还难看,比那些举着托盘满场飘,面带惨白色微笑容面具的小酒馆儿,还要渗人。

老板娘身后便是厨房,似乎为证明事实恰巧如猜想一般八九不离十,几个穿粗使衣裳对的男人拖着两个已经死去的人横穿酒楼。

尸体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血迹,路过的鬼魂飘着趴到地上,细细嗅着,便是一脸陶醉伸出舌头去添血。

就像灾年心慈步粮的善人一般,几个男人把两个已经死去的人扔到了酒楼外的马路上,随后面无表情看着街上路过的鬼一脸凶恶扑来带血生啃,两句话的时间而已,地上便剩一副血淋淋四下散乱的骨架子。

远知门外事,遂置之不理,自顾偏头望着黑衣裳老板娘缓缓合上胭脂盒子,同镜子一起放到柜子上,转身走进了厨房。

几个头戴黑色尖帽子戴僵硬眯眼微笑面具的小酒倌端上吃食,放到桌上。

看也没看桌上摆的菜是什么样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清东明子手拿筷子抵桌面齐了一下,便急急向菜品伸出筷子,却霎时于半空刹住……

白净磁盘上,摆着黑红油亮几根手指,另一盘是如咸鸭蛋一般被切开为两半流油的眼珠子……还有一盆汤菜,跟紫菜蛋花汤一样的做法,是用被烫熟的黑色血块和着一把黑色头发煮成的汤……

默默的,清东明子放下了筷子,过了一会儿,他终是憋不住惊骇,不满啐骂:“妈的……啥玩意儿,怪不得卢百……”

差点口无遮拦,幸亏爆炸头偷偷在桌下踢了他一下,才没把一些会引起他人警觉的话说出来。

“注意点儿,别大大咧咧惹出事端,你想听别人说话,别人也在听你。”

所谓隔墙有耳……

这时,清东明子才侧头看周围,发现刚刚端菜的几个小酒倌一直回头看,见清东明子忽然回头看他们,几个小酒倌便捂嘴窃笑,交头接耳私语。

这般动作,俨然就是背地里谈论他人,或是偷偷戏弄他人之后才有的模样,而他们进入鬼市后很低调,无端端能出现这副场景的就只有……

“他们知道我们来历了?”

清东明子忽然有点紧张了,若真如此,可不是简单打个架就能了事儿的……这么多鬼扑上来,菜刀锥子的轮番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打得过几个。

除神人清东明子有些不安躁动外,旁边一妖一鬼很是淡然。

爆炸头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的手指,数清了刚好一双手的数量,他压低声音悄悄对清东明子说:“应该是警觉了。刚刚被拖出去的两个人就是昨天我们一起吃饭的兄弟,不知道怎么被他们弄死了。鬼市闯进有备而来的陌生人,他们该是看我们眼生有意试探。怕就怕……不止是试探,等会儿还有其它的。”

想起昨日酒桌这么大一群人,个个活蹦乱跳,今日就有两个了无生气被鬼当吃食,清东明子唏嘘不已,而后,他脑海中霍然出现一个碰杯的场景,与一个熟悉的面容。

“和我喝酒那位兄弟呢?我怪喜欢他的,他不会也遭遇不测了吧。”

昨天清东明子与他借着酒意相谈甚欢,已经有了凑钱一起做生意的打算……一百万,清东明子出十万,那兄弟抱剩余九十万……

“不会,他若不测,你与我……这位大人也会不测……”说着,爆炸头一把捞开如门帘一般遮住脸的卷毛刘海,献上惊喜,“因为……我在这呢!!”

看见这张脸,清东明子傻呵呵笑了,见他笑,爆炸头也傻呵呵笑了,哪知,清东明子忽收住笑脸,“我咋不知道你长得这么丑。”

爆炸头顿时笑不出来。

友情宣告破灭。

……

自老板娘去了后厨,遂便一直盯着盘子里的东西看,旁边俩东西嘀嘀咕咕,她则夹起一颗眼珠子,自言自语,“本来就是鬼待的地方,不吃点儿特别的东西,怎么彰显得出诡异?”

随着话将末了,手指用力筷子随之夹紧眼球,从中间黑球部分溢出黑色油水流出来。

见遂如此态度,清东明子不禁发问,“你觉很平常?”

遂不以为然挑了挑眉,可惜了清东明子和爆炸头看不见。

“听说往年无间比此地有过之而无不及。人间五零年代末奋力发展经济,减少饥饿,荒年少有,文化水平与素质普遍提高后,无间才没有发生同类相食的事了。”

“无间现在不也挺恐怖?和以前也没什么变化,那处于鬼城边界荒漠的刑场,当差的引者可随意吃下不听话的鬼。”

外人只当无间刑场恐可怖……

呃了一声,遂思索,欲言又止,“……其实,以前我们都吃来着,吃恶鬼比吸阴气增长修为快。”

……

天被遂成功聊死,三位小伙伴间暂时无话,只是眼看盘子,手拿筷子,耳朵两边长,偷偷听着边上客人聊的话题。

“今天,我在地里面看见一个人在我坟头来回踩,这是他自己要惹我,等会儿我就去吓他,抓他魂儿来吃。”

听清轻飘飘轻飘飘冷硬语气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后,清东明子掰起自己的脚搭另一只腿上,看着鞋底的泥,忽地沉默。

“好啊好啊,有魂儿吃也不错。今天西边抓住几个突然闯进来的妖界魔界的东西,我也分了一杯血,皮子被老板娘拿去了。”

“现在来公墓的活人越来越少了,好无聊啊。”

……

鬼嘛,说话声音不大好听,比不上活人悦耳动听,清脆了然,就像之前形容脂粉摊小姐姐喉咙是滚烫热油灌那般,撕裂沙哑,空蒙蒙,没点道行的人无法辨别真音,听着都是云里雾里。

人间形容一个人品行不端,或者太过机灵,便经常用‘鬼’这个字。人死后就成了鬼,鬼是从人走过来,本质无二,他们与人一样谎话连篇,暗藏杀机哄得人开怀大笑,刀子事先磨得又快又利,猝不及防一刀捅对穿目标,轻松取得一命。

所以现下,他们不止要听,还得分辨出那些消息对自己有帮助。

显然,有用的消息少,这些鬼大多都是谈论生活中的琐碎小事。

哪个鬼偷偷跑出去,迷路回不来被太阳晒死,夜晚归程走到一半被大半夜不睡觉瞎晃悠的道士截道灭了的……以及,哪个皮相生得不错女鬼爱上了人,爱上了妖,爱上了身份禁忌不该爱的东西。

想杀鬼王获得酬金的不止清东明子一个,在酒楼里久得不到有用的消息,清东明子难免有些慌,光是坐着便浑身不自在,挪来挪去,屁股蹭板凳是蹭了又蹭。

而遂,心中宛如置一碗静水,没有一点烦躁。

淡然处之,遂斜睨:“明子,你屁股上有钉子是不是?”

“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人已经找到了鬼王被封印的地点?”

遂一句话成功让清东明子安生下来,“比你积极的都死了,你想步他们后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鬼市,独属鬼市的佳肴 黑衣裳青白面孔的老板娘从后院走了出来。她动作随意懒散,倚着柜台,随手就拿起柜子上的胭脂盒在手中把玩,一眼扫过酒楼大堂,狭长眼眸忽地觑起,半阖的眼眸黑沉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看着坐于角落里的遂仨东西,像是困惑“嗯”了一声。

抹了油脂,带有浓重血腥与异样花香的红唇一启一和,脱口是低沉沙哑迷幻不实的声音,“这是哪里来的客人,不请自入?”

说着,她拧开胭脂盒,挖出一坨红色油脂放到桌上,随即,一只黑色耗子抱着长长一支笔从柜台下方的抽屉跃出来。

这耗子精活了大致百八十年,一直靠吃墓地里的尸体为生,是个阴物,也是酒楼的账房先生。

它望着油脂,硬板板伸出手,松开笔,而后一溜烟爬到老板娘身边,捧起油脂大快朵颐。

“他们身上有很浓重的人味儿,不像是我们这里的鬼,应该是从人间来的。”

只有长年混迹人间才会有如此浓重的,属于活人的味道。

女人若有所思,黑毛耗子精问,“上面又有什么布置了?我看你们最近动作很多。”

“不关你事,少问。”

说完,女人把胭脂盒放到柜台上,向遂仨东西所在处走去。

捧着油脂,耗子精踮脚,努力让自己身子变长些,朝老板娘走去的方向看,“不关我事,把我喊出来干嘛,毛病!”

在遂面前,休要躁动不安。

入鬼市不知退路,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清东明子却鬼迷心窍,心心念人口头许下的两百万,本就是因不放心他才入险境,见他这幅嘴脸,遂自然不高兴,阴阳怪气嘲讽了他两句,让他哑口无言。

清东明子吃瘪,爆炸头憋不住吃吃笑了两声,于是,遂转头静静看着他,情不自禁……一巴掌打上他的头,拍得其中一只犄角脱落,斜挂脑袋上。

忽然,一只苍白的手递过一个装满血水的酒杯拦在遂与爆炸头中间,好意阻止冲突。

“几位客官,可是小店寒酸,饭菜不合口味?我见几位都没动筷子。”话末了,黑衣裳老板娘仰头一口喝下杯里血水,“如有怠慢,请见谅。”

仨东西反应慢半拍抬起头,望着老板娘呆若木鸡。

自进入酒楼,他仨有想过接下来会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比如会与鬼市里的鬼明刀明枪打起来,吃饭没钱给被追杀,发现来意不善被追杀,踩到某位鬼大佬的脚被追杀……却没想到老板娘带笑意味不明来这一出。

老板娘还站在跟前笑吟吟望着他们,却没人知道该怎么应付……

没担当如斯,清东明子小心翼翼把手缩回了桌下,爆炸头显然比他男人得多……

面不改色把被遂拍松的犄角按回原位,爆炸头伸出手就准备去拿桌上的菜……

卤皮肉熟烂一抿就脱骨的手指,腌制流油的眼珠子,血旺煮头发丝……

桌上几样菜,样样恶心,想了想,他忍住恶心抓起半颗眼珠子就准备塞嘴里。

眼珠子入嘴途中,一只惨白纤细的手横空出现夺过,随即,手的主人用最冷的语气说最矫情的话:“死冤家,你难道不知道我最喜欢吃眼珠子了?这么小气跟我抢,你一个也不准吃。”

话音落下,遂在清东明子与爆炸头惊讶目光下,把眼珠子塞到了黑雾掩盖后的嘴里。

听见眼珠子破裂爆浆的声音,这两货目光立马变为了惊悚。

他们以为遂黑雾下的表情是忍耐与难堪,殊不知,她神情平和,就像嘴里没嚼东西一样,更别提在乎是不是令人恶心的眼珠子。

遂知道老板娘在想什么,她看穿了他们,没喊人打杀,却多此一举试探……

就当不知道老板娘内心所想,遂木愣愣望着盘子出神,细嚼慢咽把煮得有些老的眼珠子吃完,又抓起一根手指埋头啃。

香是真的香,腻也是真的腻。

老板娘仍站在桌边,面带生硬笑容看着遂把一盘骨头全吃完。

关于死人的世界把这种笑都称之为微笑。

把骨头吐到盘子里,遂边用清东明子的衣服擦手边问:“老板娘还有事么?”

老板娘笑摇了摇头,惨白手时而现出黑色斑点与干瘪的的肌肉,冒着丝丝黑气拿过桌上的空酒杯,挥手招过一位微笑白面具的小酒馆倒满酒,举杯欲敬仨人。

小酒馆手脚利落,快手收拾干净被遂吐在桌上的骨头,空盘子摞为一叠,空出位置摆了三个酒杯,杯杯倒满热腾腾猩红的血酒酿。

越是腥臭的食物,冷食还好,若是加热,更加腥臭难以下咽,至于现下这血水,味道难以言说。

现下,就好比摆在清东明子与爆炸头面前的这杯酒,随着热气翻腾冲进鼻子里极为浓烈的酸臭血味,让人难以坚持不昏过去。

压下胃痉挛犯恶心想吐的感觉,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学着小酒馆面具微笑的样子,很是艰难举起了酒杯。

“没事儿,只是想小姐是哪方客人,欲来问一问,可小姐既然不嫌小店寒酸,吃了肉与菜……那就不是客了。”

“先干为敬,请随意。”

没非难为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喝下这杯酒,老板娘爽快,再次一口闷完一杯酒,遂双手举杯,朝着老板娘的方向送了一下,以示敬意,同样一口干。

这二位,一言一行皆是女中豪杰。

酒杯落桌叮儿啷当响,老板娘离去。

清东明子与把爆炸头赶紧放下酒杯,转而以十分敬佩的眼神看着遂,竖起了大拇指。

“霸气!”

不以为然,遂摆了摆手,重新提起之前一话题:“我之前说认真的,无间以前真吃肉,只是神管大人看着人间新气象挺好的,有助和谐,便把这些所谓同类相食的坏毛病改了。”

不再抗拒,清东明子好奇,指着桌上的空盘子问遂:“那这些肉是什么味道?”

“还行,比无间的好吃……这里的肉好歹有咸味儿,无间……清水烫熟就捞起来了……寡淡不说,还有股腥味儿。”

身子忽抽搐了一下,清东明子一把捂住嘴。

为表面自己也不是那种凶恶随意吃人的鬼,遂解释:“被无间引者吃的,都是生前作恶多端,坏得心肝黑透的鬼。他们的肉又酸又苦,不好吃。”

越听越惊骇,清东明子赶紧抬手制止,“得,打住,别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鬼市,小黑皮耗子 卢百年说过,通往鬼王被封印的地方的入口就在街市,要想找到鬼王,就必须得进入鬼市。

而现下,遂与爆炸头、清东明子二人成功进入鬼市,却迷路其中,不知方向。究其原因,是因为街市大,卢百年又没说入口有什么显着性特征。至于可以问路,是不可行。这里的鬼阴险狡诈,还有个奇怪的青白脸老板娘,他们不敢问,也不敢说,免得被开膛破肚,成了那锅中汤物。

……

酒楼里打尖的鬼麻木进食,或许相对而坐的是好友,筷子交错间,寒暄问候,谈琐事繁杂,面上却冷冰冰,只见嘴一启一合,笑归笑,舒展不开容颜,嘴角僵硬那么一扯,就是友好……

在这里,活蹦乱跳,热闹喜庆才是异常。

同一酒楼一角落,落座的客人眉开眼笑,嬉戏打闹。

所谓“饭后”,清东明子翘起二郎腿问遂与爆炸头:“不可能就一直在这鬼地方坐着吧,咱哥几个想想办法,接下来该怎么办?”

遂拒绝成为“哥们”。

“明子,注意你的用词,这里没有‘咱哥几个’,只有你、我、他。”

张望左右,清东明子不在意摆了摆手,“都是跑江湖的,在乎这些小细节做什么。”

放眼望去,四下全是雾蒙蒙红色,寻不见离开的方向,他有些泄气,郁郁一屁股坐下,“说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好,虽然这店儿老板娘长得不错,但我还是不想呆在这里。”

甭说好看,就是不好看,跟他们也没多大关系……

不见是为利来,一直处于游离状态,对于“两百万”一直都不怎么积极的爆炸头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是在其它地方,我还可以厚脸皮出去问一问,打听一下,可这里的东西……实在不敢恭维,我不敢信,也不敢接触。”

说完,爆炸头很是无奈,叹气,就像医生对床上病人已经无能为力的模样。

坏习惯就是喜欢动手动脚,没得到满意的回应,清东明子下意识就一脸凶恶踹了爆炸头一脚……这不过心的无意之举,惹了遂不满。

“你不是负责指挥这次行动的老大么?‘怎么办’该问你自己才是。”

遂不悦看向清东明子,眼神很是冷厉,随即,她视线缓缓向下,放到了他仍踩在爆炸头鞋上的脚。

全身忽地一寒,清东明子讪讪收回了脚。

有了倚恃,爆炸头“嘿嘿”得意地笑,在这死气沉沉的地界,这一笑太过欢喜,十分突兀。

就跟拍苍蝇一样,遂一巴掌打上他的头,这孩子脾气可能有些倔,满头卷发,她手拍上去是毛燥硬实的触感,并不是以往那般顺和柔软。

像幼儿园温柔的老师训顽皮捣蛋的小孩子一样,她半呵斥半询问,“你也学了明子坏习惯了?”

乍听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别有意味,爆炸头低头,悻悻挠了挠脑袋,弱弱回应,“……没有。”

不知有话外意,清东明子见遂如此说自己,对爆炸头的态度却是另一个样子,依他的性子自然不认,于是,他抻直脖子与腰杆就准备辩解,可被遂瞪一眼,立马又怂了回去。

“最后警告你俩一次,特别是明子你,老实点,别咋咋呼呼招惹祸端。”

清东明子索性摊手,把事情悉数甩给遂,决定权交由她手上,很随意就撇开自身职任,就好像先前一心要进这里来的不是他。

“你难道不烦么?一无头绪,就算不找到鬼王,那我们也总得找到出去的路吧。”

出去的路?她暂且还没想找出去的路,“有路也不出去……”

清东明子茫然,“你说什么?”

遂没应答,思量片刻,她说道:“东南西北不知方向,暂且留住一宿,再做打算。”

闻言,清东明子忽想到老板娘诡异笑容,随即全身恶寒。

“这不行吧……那老板娘……”

遂依旧嘴下不留情,“……放心,她眼光还没低到看上你。”

清东明子:“……”

……

清东明子错愕,呆呆望着遂的背影,爆炸头一把扯起他,赶紧跟上遂。

边快步走,边利落避开大堂中穿来穿去的鬼,清东明子纳闷,“嘿,我发觉她嘴怎么越来越毒,没以前可爱了。”

爆炸头顺着清东明子的目光看去,见着柜台前低头和一小黑团交谈的遂,他有些诧异:“她……以前可爱么?”

“傻傻的,怎么逗她都不说一句话,只会抱着伞躲……实在气极了,就提着那把伞变成的剑砍人……”

……因为被砍过,所以清东明子才知道得那么详细。

“那是她刚入无间的时候么?”

清东明子点头,“不清楚……应该是九十多年前,反正我大致是那时候才知道无间有她这么一个女引者。”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可能正处于迷糊中。”

“她现在还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素手屈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随即便是淡漠飘忽的声音喊,“掌柜的,三间房。”

蹲坐在柜台上看账本的黑耗子头也不抬回答,“本店客已满,不接宿,请客官另寻住处。”

毛茸茸的细小手指学着人类的姿势,四指握拢,伸出食指在一行字上移动,忽然,一只手抽开耗子面前的书。

霎时,黑溜溜的眼珠子现出一丝杀气,原认字的手拿起了身边的笔,双手握住笔杆各自左右一扭,咔嚓一声,笔杆外壳脱离,被拔出些许,露出一截银色利刃……

笔杆那么长的刀已经拔出,听见女人轻谩戏谑的声音,一身杀气的耗子怔住。

“秋收粮满仓,好好的耗子不去偷东西,跑这里看什么书?小小脑袋,能装下多少东西。”

老板娘从二楼缓缓飘下来,“客官消消气,它只是一只荒年侥幸活下来的耗子而已,识再多的字也成不了智者,还不是在我这里记记往来流水,一桌酒水几张纸钱几枚币,勉勉强强能顶个账房先生。这位小娘子就莫要为难它了,小物难得寻欢,就让它独乐。”

小物难得寻欢,就让它独乐……

这依旧是以看笑话的语气来解围。

不满成为人们口中那种笼子里、手里逗人开心的宠物,黑皮耗子一把夺过遂手里的书,冷冷道:“物虽小,有用则大。”

黑皮耗子的脾气有些像半斤。

恍然间把半斤和黑皮耗子的形象重合,同爆炸头一起站遂身后的清东明子玩笑,“你以为你是金箍棒?想变大就变大。”

果不其然,他一句话,换来黑皮耗子抬头冷冷一眼。

黑皮耗子与清东明子对峙,遂漫不经心与青白脸老板娘闲聊。

“贵店账房先生脾气傲,有客至,却说不接,让另寻去处。”

团扇捂脸偷笑一声,老板娘放下扇子,脸上挂着一副不会变化的僵硬笑容,嘴笑眼不笑,就好像,脸上戴着同小酒倌们一样生生刻上去的笑脸面具一般。

“呵,小娘子,这就是你误会了。本店来往多是本地客,少有住宿的,咱家小物瞧你们眼生,是怕出什么麻烦事才不愿接下。”

“做生意怎么能怕麻烦,拒人门外是大忌,你们现在愿不愿意接下?”

“三间房?只有两间。鬼王即将冲破封印重回人世,街市客栈、酒楼的房已经提前被订下,现给你们空出的两间,听说客人会喘热气儿,刚在路上被打死分食了。”

既然要来,那就得有本事过这条街才是,谁管你是不是座上宾,会喘热气儿,就是异类,可以饱腹就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鬼市,娘子叫秦晚 爆炸头与清东明子不知道遂脑子里在想什么,已经被怀疑,她却选择在风口浪尖在最易暴露身份的酒楼住下……莫非,是知道死定了,懒得跑了?

说不清楚,这母鬼的心思难猜,未免会有这种可能。

昨夜一夜无话,转眼间,人间白日至,鬼市避日,陷入一片黑暗中,酒楼客散去。

遂站在二楼回廊垂眸望着下方大堂,视线落处,青白脸的老板娘手拿团扇站在大堂中央,一身黑长袍贴身裁剪,衬出身材凹凸有致,她摇扇不带风,望着黑烂脸皮的伙计拖着一个又一个穿着现代服装的妖物与长獠牙犄角的死人从大门进来拖进后厨去。

最后一个死东西被拖进后厨,酒楼大堂中央的地面一片乱糟糟血迹,或深或浅,想来刚死,血未凝固仍新鲜,干净无杂物。

青白脸老板娘慢慢侧身,抬头便与遂对视。

“你这里应该不是一个简单的酒楼,鬼市缺活物,街上的鬼想喝血想得心痒痒,你却能运这么多新鲜的卖。”

青白脸老板娘一瞬间在大堂凭空消失,留一丝黑气氲散,转眼间便周身萦绕黑气,出现在二楼与遂相隔十余步的距离的地方。

“鬼市中心,是鬼王被封印前居住的府邸。鬼王在外性子暴戾,名声不大好,如今他将重新出世,便有人想做英雄,借机一举成名,名利双收……这些短命的外客,便是鬼王麾下在那里抓来,再送到我这里的。”

“鬼王被封印在哪里?我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有股气息汹涌,但不是最强盛的源头。源头,应该离鬼市还很远……或许,那地方,你们也去不得。”

“鬼市四方便是结界,小娘子所问,秦晚无可告知。”

“我叫遂。”

“晓得了。”

神情迷离看着遂好一会儿,青白脸的老板娘才转身,慢悠悠摇着扇,闲步离开。

她沙哑虚幻的声音传来,“莫闲我话多。你年纪小,看不穿活人世界那些险恶套路,比起鬼市,活人世界更难生存。有些事情出不得差错,做事小心些,傻乎乎被人骗了,到最后关头反应才过来,已经迟了。”

没有敌意,她像长姐一般在劝遂。

莫名心酸,遂蓦地转身,急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谈话断开,安静片刻,身影消失在回廊前,老板娘回答遂:“曾经是某个谁,如今谁也不再是。”

曾经是某个谁,如今谁也不再是……

脑中回响老板娘最后回答的这句话,遂久久回不过神来,只是在想,为什么这里的鬼都如此多愁善感……

老板娘离开后,清东明子与爆炸头才推门走出……推开门的两个,抬脚跨出门槛的,却只有爆炸头一个。

刚睡醒,爆炸头抠了抠鼻子,双手刨顺乱糟糟蓬松了一圈的卷发,对遂说:“早。”

“早。”

见他把头发越刨越乱,遂把爆炸头扯到跟前,却发现自己只能看得见他后背,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太高了,蹲下点。”

不敢反抗,爆炸头听话蹲下,让遂帮他把毛理顺,看起来规整了一些。

拉开门,扒着门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青白脸老板娘离开的方向,清东明子才跟做贼一样,放轻脚步小跑到遂身边。

“她给你说这些做什么?酸唧唧,咬文嚼字,一点营养都没有。”

转头看见遂居然帮爆炸头刨头发,清东明子起哄:“张宣仪知道会生气的,别墅豪车你要不要住、要不要开啦?”

不想回答清东明子最后一个问题,遂瞥了他一眼,讽刺:“明子,其实再空白无力的话,也比你的话有营养。”

说着,她不给清东明子反驳的机会,紧接着上一句话说道:“既然人家一片好意,我们怎么也得去看一看才过得去。”

清东明子茫然,“去哪里?”

拍了拍抱在怀中伞的伞面,遂提着伞下楼,爆炸头毫不犹豫跟了上去,留清东明子一人傻愣在原地。

“你说人家的话没营养,实则是你没认真听而已。不得收获,只是你的问题。”

跟着酒楼前那条路一直走,大致半小时便能走到鬼市中心,那里,一片开阔地中间,座落曾经鬼王居住的府邸。

望着清东明子一蹦一跳跟在遂身后离开了酒楼,黑皮耗子收回视线,低头忙着手上的活。

像模像样穿了个青色围裙,黑皮耗子像个匠人一般,对待一件需要极细耐心的工作,盘腿坐在柜台上,窸窸窣窣一根接一根拔掉笔上秃掉的毛,爪子刨去围裙上兜着的灰,它问,“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就不怕他知道了,又烧你魂魄威胁你?”

说着,它手拈一根毛指了指头顶二楼回廊的地板,补充了一句儿做解释,“我没偷听,是你和她要在我头顶讲话的。”

老板娘摇头,默然几秒,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扇子竹边,才说道:“她问我是谁。是真的,她入了无间,什么都记不得了。”

不久前曾有人笑着给她说这事儿,她不信。

除了吃那口肉外,黑皮耗子大多时候是个旁观者,它不了解他们之间爱恨旧事有多少细情,不知道秦晚明明没受过什么伤害,为何还如此伤感。

“可秦晚,你的回答让人不解,别说她不识字听不懂,我也有些云里雾里。”

“你没死过,不懂,她能懂。”

“我看她不懂,或许还觉得你故弄玄虚,你确实也是在故弄玄虚。”

没立即回答,青白脸老板娘沉默,过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释然,咧嘴,生扯出一抹笑,“会懂的……那人不就是想让她懂么。”

“他究竟想做什么?杀不了最恨的人泄愤,就拿她出气?”

“他怎么可能会跟我说……”

“你还是会帮他?”

秦晚没有回答。

黑皮耗子有了脾气,果真和半斤很像,冷冷勾起嘴角便讥讽,“那你之前和她说那些又有什么意思,突然怜悯?”

“……愧疚。”

“别喜欢他了。”

秦晚摇头,“行不通。这些年我没少这样告诉自己,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一点作用。”

“你只是被他囚禁的一枚棋子,他真正看重带在身边的,是骆左使这个女人。”

眼睛里有了光,随后是水雾蒙蒙布上,秦晚依旧在笑,双眼无神望着前方,像看见一个人就站在面前一样。

“他谁也不看重。”

对于他来说,她死去,顶多是抬抬眼皮子,“哦”一声就算了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鬼王的府邸 鬼市中心。

因是人间清晨,鬼市萧条,路边街铺大门紧闭,不见夜时红雾蒙蒙,藏入地底的鬼市阴暗,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光芒渺弱,于半空散开,撒落小小一方角落。

遂三人去往鬼市中心一路上,连个鬼都没见着,现下,他们正猫在巷子深处阴暗里,望着对面那座飘着许多黑衣鬼把守的,繁灯映黑暗如白日流光溢彩的“豪宅”。

“这就是鬼王府邸?”讶异后,清东明子酸唧唧鄙夷:“看着不行啊,太土气了。门口两尊石狮子好好的干嘛要鎏金呢?为显示有钱?果然,封建时代的掌权者都一个样,不蹲坑拉屎,非得拿金做的夜壶接。”

有钱人的世界难以理解。

很是心疼望着鬼王府邸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爆炸头口是心非:“这叫生活态度……”

这种对待生活平容,不骄不躁的态度很好……

遂点头表示赞同,“其实,如果我有钱,也想不蹲坑拉屎,而用金子做的夜壶接……”

……

虽是一个鬼,好歹也是母的,口无遮拦说出某些不堪入耳的字眼实在有伤大雅,清东明子立即呵斥,“粗鄙,姑娘家家文雅一些不行么?”

不以为然,遂嗤笑,问了一个很值得人深思的问题,“文雅能让我找到鬼王,走上鬼生巅峰么?”

没等清东明子这厮回答,她笑,自己回答自己:“并不能。”

说完,遂拍了拍两位老兄肩头,站起身朝大门走起,“我见这府邸有些眼熟,去看看。”

不想再耽搁时间,清东明子点头,拍着屁股上沾到的灰小跑跟在遂身后。

慢半拍追了他俩几步,爆炸头忽然一把拉住遂的手,“别去……”

遂被爆炸头拉住,清东明子独自又继续走了好几步,反应过来身边没人,他回头,看见爆炸头拉着遂的手,便赶紧跑过来扯开一人一鬼的手。

“别搞事情啊,我老妹儿已经有主了,下个月就成亲,要是她嫁不出去,我跟你没完!”

看了一眼愤然的清东明子,爆炸头没搭理,只是给遂说了他的顾虑,“我们的目的就是找到鬼王,这府邸里他的气息并不多,没必要进去。”

“我很好奇,鬼王并未被封印在这里,为何还有如此多的鬼兵把守。”说完,遂黑雾下的脸现出一个明艳笑容,随即,身影淡去,消失在清东明子爆炸头眼前。

鬼王府邸很大,除去那些金碧辉煌,便是大户人家独有的深厚底蕴,庭院深深,清幽雅致。

这种院子本身的风格,与鬼王如今张扬露富的风格呈很大反差,导致遂进入其中,一会儿看见精工雕刻金粉上色的门扉窗棂,一会儿又看见本色素雅的院门,只觉突兀,眼都看花了,差点忘记自己进来是干什么。

在遂几乎快逛到一半时,清东明子与爆炸头追了上来,见着前方有一队巡游的鬼兵走过来,他俩赶忙把跟逛街一样,大剌剌在府邸里晃悠的遂拉到了阴暗。

待两人前脚扯着飘着的遂慌乱躲进边上花丛里,巡游的鬼兵后脚就走到他们刚停脚的地方。

似乎听见有人踩地面树枝烂叶的声音,其中一个鬼兵停下,转头向遂、清东明子、爆炸头藏身的地方看去。

其余几个鬼见状也停下,五个鬼相互对视,忽而一同朝遂仨东西躲身的地方飘去……也可以形容为杀去。

气氛霎时紧张。

哪知,这五个鬼兵刚靠近花丛,一个黑色身影忽然蹿出,苍白的手抓住鬼兵脖子,另一只手持红剑捅对穿,一股黑血飙出……

短短功夫,刚还气汹汹朝闯入者杀来鬼兵躺一地,没有动静,黑色的血汩汩流出,落到地上泚啦冒黑烟。

遂俯身,打量着这几个鬼兵。鬼兵魂体在变淡,即将消散,想了想,苍白的手取下了他们头上的黑尖帽子。边上爆炸头与清东明子做着同遂一样的动作,他们脚边,地面上横七竖八摆着被遂弄死的鬼兵。

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在鬼兵身上扒拉下了衣服,几秒钟后,不管是否仍穿着衣服,五个鬼兵皆化为了一滩黑水。

遂把一顶尖帽子扣头上,脚踢了些土掩鬼兵化为的黑水,边系带子边漫步走出花丛,不忘数落清东明子一顿,“好歹也有点身手,遇到事就躲?明子,你也太怂了一些。”

刚把尖帽子放头上,闻言,清东明子取下帽子提在手里,快跑几步撵上遂:“你又没说杀这几个死鬼有用,先前不是你说要我们做事谨慎点么?听你话也不对咯?”

遂好像忘记这事了,有些困惑,想了一会儿,才回忆了起来,“是么?但之前我只是想让你们低调点,别闹太欢脱了。”

清东明子摆手,故作高深,一不小心却说错了话,“有实力的人才低调……”

这厮头一回如此谦虚,遂与爆炸头咋舌,啧啧了两声。

……

穿着从鬼兵身上扒下来的衣服,遂三人明目张胆在人家地盘上逛,背手闲庭踱步,不像涉险,倒像俩老头一老太太约着逛公园儿。

一队鬼兵闷声飘过,清东明子回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说道:“咳,也不知道鬼王被封在哪里,这府邸里他的气息淡,想来隔得还远……封印鬼王?找都找不到,谈个屁的封印。”

清东明子又开始发闹骚,遂忽笑,抬手随意指了一个方向,“应该在城外。”

想不到遂所想,清东明子好奇:“你怎么知道?”

“那老板娘说鬼市四方有结界,鬼市的鬼出不去,也进不来。”

出不去,何谈进来……

“鬼市变化多端诡异至极,我们至今还没摸清鬼市里的情况,光一个酒楼就是迷一样,城外究竟是什么个样子,又怎么能知道。”

先前在酒楼,青白脸老板娘说“鬼市四方便是结界”,鬼市里的鬼应该出不了城,而布下这结界的人,该是有意想隔开鬼王与其子民接触。

入鬼市不知退路,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这种情况,也只有灭了鬼王……鬼市没了鬼王阴气支撑维持自然而然会消失,出去的路就找出来了。

就像清东明子之前嚷嚷得一样,找不到鬼王,谈个屁的封印。

连鬼市出不去,灭鬼王一事,何时能有结果?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出城去?”

爆炸头接下清东明子的话,“我们又不是鬼市的鬼,应该不受约束……晚上,我们去摸摸情况?”

慢慢悠悠却走在最前,遂随手摘下花枝上已枯萎未落枝的花朵,在手指间转动:“我们初入此地,是客,暂不知其它情况,还是等回酒楼去看看再说吧。我就不信,这里的鬼当真朴素,不八卦。”

遂的话自相矛盾,清东明子不认同她的想法,“你也知道我们是客,现在不知道情况,回酒楼去还不是不知道情况。”

“那你睡在这里吧,我已经逛完了。”

遂拿伞指着不远处之前杀鬼兵的花丛,聊着聊着,他们又走回了最初杀鬼兵抢衣的地方。没看遂指的地方,清东明子忽然困惑“诶”了一声,张望四周,小心翼翼走到了院子中间,趴在井上看下面……

见一动不动趴井口没回来的动静,遂与爆炸头也走了过去,站在井边微俯身一看,一齐愣住……

井下,血水翻涌,腥臭随着水波扑出,被风吹散往下方去。

这时,忽有一阵阴风刮来,遂三人身后一男声冷悠悠问:“井边何人穿我鬼兵衣裳!”

不知何时,一队鬼兵站在他们身后。

望井下望得太专心,没注意四周异常,仨东西惶惶对视。

用伞挡住脸,遂回身,“……你姑奶奶。”

清东明子回答:“你爷爷。”

爆炸头搞事情:“你姑爷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看井 又是一天人间晚。

中秋将近,月渐圆满,人间分离的人何时相聚。

待遂与爆炸头、清东明子慌里慌张跑回酒楼时,酒楼开门准备迎客。

见他仨身上这身皮子,一顶尖戳戳的帽子,带笑脸面具的酒馆以及穿粗使衣服楼光膀子的伙计皆退到两边,恭敬俯下身去。

纳闷看了一眼站在两边的死鬼,清东明子与爆炸头毫不犹豫直接冲进了后院,一边跑一步脱下身上这身黑衣裳,等过一会儿回到大堂时,清东明子还假模假样学着鬼平淡无起伏的声音说了一句儿:“刚刚是什么东西啊,两和黑影儿咻一声跑了过去,穿出墙不见了。”

自被鬼兵追后,遂就隐身没现行,她淡然从酒倌、伙计跟前走过,走了两步,身上鬼兵的衣裳随着黑气消失,变回了原来模样,一身黑风衣,手里一把红伞。

酒楼刚开门,没有客人来,酒楼里的死鬼在各处飘来飘去,为等会儿接客做准备。

柜台无人守,青白脸的老板娘不知去了哪里,遂走到柜台边,屈指叩了叩桌面,随即,抽屉“哗”一声打开,黑皮耗子跳了出来。

睡觉蹭得柔软皮毛有些乱,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门牙,粉红色的舌头与其余的小牙齿,闪耀着伶俐光芒的眼珠子,此时微微有些迷茫……看着不凶了,反倒有些可爱。

盯着黑皮耗子眨巴了两下眼,遂忽伸手捏住它头顶竖起的一撮毛,二指并拢捻了捻,搓成一根,直冲天。

有造型。

不喜欢这个发型,黑皮耗子低头,用爪子把遂的杰作刨散,又赶忙把头顶身上凌乱的毛刨回原来模样。

清东明子从遂身后探出个脑袋问,“诶,耗子,你家老板娘呢?”

脾气不大好,黑皮耗子语气不善,没好气回应,“不知道。”

一个小耗子竟敢如此放肆,闻言,清东明子“嚯了一声儿,就开始数落黑皮耗子。

“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我们是客人,客人对酒楼有意见,就想找你们老板娘提出酒楼不足之处,加以改善,以免以后冲撞贵客。这样做法不对么?”

“我们酒楼住店的,应该没有能比你们特别的了,以后怎样都还没个着落,‘贵客’就免了吧,谈不起。”

遂忽仰头看了看楼板,径直飘上了二楼,回房歇息,留清东明子继续吧啦吧啦烦黑皮耗子,爆炸头在一旁一边抠鼻子,面无表情看热闹。

回到房间,她推开窗户,临街,刚好又可以看见后院。

酒楼后院,通往另一个院子,那是老板娘的私人场所,其他鬼不得入内,黑墨叶子的藤架下,青白脸的老板娘唯唯诺诺与一男人再说话,不停应“是”。

同老板娘说话的男人戴着一顶黑尖帽子,比鬼王府邸所有鬼兵的帽子要高得多,应该是个大官儿,二鬼落座不远处,墨绿叶子猩红藤条的根从一口井攀出来。

不多时,男人从后门离开,不急不缓飘入热闹初醒的街市。多静坐一会儿,老板娘才起身朝酒楼后院飘来,将将穿过月门,她便抬头对上遂的注视。

这回,她并没有一眨眼间出现在遂身边同她有的没的闲聊,去后厨看了一眼,便去大堂照看生意,招呼客人。

没过一会儿,酒楼便嘈杂,不是客来客往闹出动静,像是鬼市声音本就不大的鬼囔囔了起来……

来者不善,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哒哒跑上二楼,推开房间门跑了进来。

不忘戒备,清东明子用后背死死抵住门,假若此时有人不想礼貌喊开门,而是不打招呼从外插一刀……那他就死翘翘了。

不知自己挡住门的身影在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清东明子气喘吁吁说道:“不好了,府邸的死鬼兵追来了,现在正和青白脸老板娘商量,要搜酒楼。”

“哦,”回头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遂便转回头去,注意力重新放回与后院一墙之隔那个院落中央爬满藤条的井。

之前不曾注意,在鬼王府邸看见那口井回酒楼后,她隐约好像听见有水声响,似沸腾翻涌一般哗啦哗啦的水声,而不是泉水叮咚。

“‘哦’个屁,你得想想办法,万一我们真被抓了怎么办。”

遂再次拒绝与清东明子同流,语气特意反重,重点在于某些字眼,“不,是‘你们’,不是‘我们’。”

“你……”

清东明子刚张嘴,一阵急促脚步声在二楼响起,伴随着拍门的声音向这间房越靠越近。

不一会儿,遂这间房的房门便被粗鲁拍响,与动作不一,门外说话的鬼同这个鬼市的鬼一样,说话的声线平缓,沙哑空洞,乍一听,就是细声细气,温温柔柔。

“开门,搜查。”

动作快到极致,鬼兵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清东明子已经翻身挂在了遂跟前的窗户上,并准备往下跳……遂,毫不犹豫挥手打开门,同一时间,手向背后藏,伞变淡成为一根拐杖。

孟引汤说过,作为鬼,得有点幻化百张面皮蛊惑人堕落的邪术才行,莫要与戏本子里反常太大,丢了脸面,在她挥手开门同一时间,爆炸头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把清东明子提了下来。

清东明子脚刚刚落地,门便砰一声打开……

门外,一群冷脸鬼兵阴测测盯着屋内。

领头的鬼兵便是府邸被遂、爆炸头、清东明子自称姑奶奶、姑爷爷、爷爷戏弄的那名鬼兵,一名领路的小酒馆低声对他们说遂三人是酒楼住店的客人。

狐疑看了一眼清东明子与爆炸头,领头鬼兵领着一干鬼兵涌入房间。

环视房内布置,见无异常,他问:“可否看见三个穿鬼兵衣裳疯颠颠乱跑的鬼?”

疯颠颠……

回想一下不久前,清东明子与爆炸头穿着兜风的宽松黑衣裳头戴一顶松松垮垮的尖帽子一摇一摇疯跑过街的模样,不时还大笑两声……形容疯癫癫,也不为过。

一脸茫然,清东明子摊手,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回应,“不知道。不过,刚刚我们有看见两个黑影儿跑进酒楼后院,穿墙跑到街上去了,只有两个,没有三个。”

鬼兵一双黑溜溜死气眼毫无感情看着清东明子。清东明子从他眼中无法得知情绪,猜想他是不信,清东明子想了想,又详细补充了一点,“不过,他们穿的就是你们身上这样式的衣裳,脖子上还挂着帽子。”

“从哪里跑出去的。”

清东明子转身,指了指挨热闹街市那堵墙,“那里。”

站屋内,盯着遂仨东西看了一会儿,鬼兵忽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遂回答:“爷孙。”

“为何黑气遮面,请露出真容。”说话时,鬼兵拔出了剑。

没有回绝,遂点头,不知何时变成皱巴巴皮肤的手挥过面前,黑雾消失,随之出现一张陌生寡淡的老女人脸。

“老朽丑,吓到大人了。”

盘问并没有问题,一干鬼兵走了出去,继续敲门搜查。

鬼兵们前脚走出门,遂转身面朝窗户,面上老女人脸像气球一样崩开,被面皮包裹的黑气鱼贯而出,重新紧实遮住脸。

遂一声不吭开门的事让清东明子愤然,“你这死鬼几个意思,开门干嘛不提醒一声,万一看见我们行踪鬼祟要抓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一个人跑就是了。”

说话时,遂头也不回,仍认真盯着窗外。

不爱说话的爆炸头抠着鼻子走到她边上,不关心她漠然说不在乎自己与明子的事,反而关心她在盯着什么看。

“大人,你在看什么?”

“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结界 鬼市结界在鬼市边界,矗立漫漫黄沙中,上看不见顶,往前看不见尽头,这堵黄土墙看着磕搀,可却严丝无缝,连个耗子能钻的洞都没有……

只去瞧了一眼,都没走近去摸一下墙探虚实,遂与清东明子、爆炸头转头就走,一秒没多逗留。

……

他妈的,搞这结界,压根就没戏。

这结界看着就不是防鬼王,而是圈养鬼,就跟养猪羊一样,用四堵墙把鬼市里的鬼圈养起来。

去看了看所谓的结界,一回酒楼,清东明子便郁郁寡欢回客房,心中烦愁不少,他顺带把默默抠鼻子的爆炸头也喊了上去,躺床上有气无力对人家发牢骚。

铜墙铁壁的围城,他们成了被囚禁灵魂其中之一。

遂坐在大堂,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喜是悲,她只是默默坐在第一次来时坐的那个角落,抱着红伞坐姿端正,面前一杯血酒已冷却。

青白脸老板娘在她对面坐下,冒寒气的手把一杯冒热气的酒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推开那杯已经冷却的血,把冒热气的血水移到遂面前。

“虽然鬼不喜热,但这血,还是热的时候好喝些,味道浓郁,暖暖入腹,别有一番滋味。”

活人眼里,血酒热气腾腾的时候,腥臭实在难以忍受,可在酷爱这东西的鬼那里,这东西闻一口足以身心舒畅,这杯令人作呕的东西,在物质匮乏的鬼市,是解忧物,和人间闲来无事喝一杯消磨时间的咖啡一样。

无忧,便无需解忧。

遂轻轻摇了一下头,端起被移到边上那杯已经冷了的血酒,“太浓了,有些腻,我喜欢冷的,一口顺顺畅畅入肚。”

老板娘微笑看着遂,笑容尽量自然、美好,“你们去结界看了?”

“嗯。”

“感觉怎么样,那墙是不是很高,很长?告诉你,其实跟着那墙走,永远没有尽头……可往鬼市的方向走,不多会儿就能回到鬼市,回到出去的地方。”

“你们是怎么出人间的?”

从没离开过,何谈出去。

听了遂的话,老板娘低头一笑,“我们一直在人间……夜夜出来闹腾,白天消停。”

遂诧异,“可我曾经看见,同你们鬼市大多数鬼一样的,黑骷髅女鬼从外面回公墓来。”

她没忘记,去看望锒铛入狱清东明子时,从周死狗车上下来的,身材苗条黑长直大波浪卷发的时尚女郎,她们姣好面容下,肌肉硬邦邦干成一条一条,骨肉黑似墨。

“不知道,我没有出去过公墓,鬼市里的鬼也没出去过,至于如今人间是什么样子,我只是在每年中元,人间阴气盛时在公墓半山腰看过夜景……灯火璀璨,和结界墙一样,看不到尽头,很好看。”

“结界外,你知道多少?”

“没去过,结界外有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只知道鬼王被关在那里。”

“那我们不能出去了?”

“……这里,只能进,不能出。”

没有出路。

说不清这里的恶是怎样,如今,听老板娘一番话,遂忽然觉得搞笑……鬼市的鬼比遂他们好不到哪里去。关于一场人为的轮回。前者被围在墙内,后者闯进此地,找不到出去的路,便会成为前者一员。

曾经,你在我眼里是无法理解的恶,只配得到唾弃,经年,我又成为了你,之前走的,不过是你走过的路罢了。

遂问,“你们在这里多久了?封印鬼王那个人他为什么要把你们关在这里?”

有道行的人对待鬼,有很多种选择,可偏偏鬼市里的鬼被迫接受到了最宽容,也是最折磨那个选择,除外,既是隐患,那卢百年的师父为何不一除绝后患?

两鬼之间谈话气氛忽然冷下来,青白脸老板娘在回忆,遂耐心等她。

“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一年,打仗胜了,当时还是匪的鬼王被一个军阀少爷绞杀……”

秦晚手指点了点桌,“就在这里的。”

当时还是匪的鬼王就在公墓山被绞杀,尸体任由野物刨食,或许是畜牲也嫌脏,他的尸体心肺被掏空,其余肢体皮肤完好,发臭,生蛆着洞,风吹雨晒,自然消化,剩一堆七零八散的烂骨头渣渣。

“你呢,你和鬼市里的其他鬼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我是病死的。在鬼王被绞杀在这里之前,我被埋在了这里,鬼市大多数鬼都是死后葬于此地,其他的,都是闯进来被分食,成为我们一员,再也出不去的。鬼王凶恶至极,他死后,我们便臣服于他,才有了‘鬼王’一说。”

简而言之,就是鬼市的鬼,打不过鬼王,弱肉强食,便敬强者为王。

回忆往事,秦晚终于说到了遂问的事儿上,八九不离十,是关于鬼市被隔绝最初。

“后来没过几年,原是荒山的乱葬岗挂上了红旗,规划成了公墓。鬼王喜欢新鲜血沐浴,附近乃至来公墓祭奠的人接连遇害,闹鬼一事传开了,惹来了注意。有一日,鬼王受邀赴宴,一去不回,我们的行动那日起也受到一股力量压制,飘不出墓地十米,眼睁睁看着公墓慢慢修了围墙,附近又建了警局。”

就是那时候起,他们再也出不去,只能待在鬼市里。

由于此地曾是万人坑,日子不好的时候,会出现一些异象,导致一些活人世界的客人无意进入,成为他们的新伙伴。

“鬼王不在,那如今鬼市是谁人管?”

“没人管。”

“我看你们这里的鬼都不是善茬,当真没有野心?”

鬼的形成,代表了各种各样的恶,淡泊名利是不可能的,谁不想成为人上人,鬼中王?

“是不敢。鬼王卫队仍在,我们又都能感觉到鬼王的气息,鬼市仍在他庇佑之下,便知道他随时都会回来,至于鬼王被封印在哪里,都是猜想。”

遂静静盯着秦晚:“你酒楼后院有口井,爬满了藤条。”

她没忘记这藤条妖异,墨绿叶子,血色藤条。

秦晚很平常,面上依旧是极为牵强生硬的笑,“最先就有。人间风雨大,那口井就会灌进冲刷过坟地的雨水,秋雨绵绵,最近井里水就没断过,只可惜了,水不大干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坠入沙河,可见金光 这一日,两个沉默寡言的鬼话特别多,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很认真回答,实则又都是不轻不重就带过去。

但,这些避重就轻的话,并非都没用。

至少,遂是得知了,秦晚在向她示好,表明了她不会阻止遂三人去找鬼王麻烦。

不知她为何如此,遂只当她是想自由。

昨夜无话。

鬼市人间傍晚时分,遂醒来便离开房间下楼去,路过柜台时,睡眼稀松的黑皮耗子唤住她。

“昨天秦晚和你说了什么?”

遂思忖……她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告诉耗子些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讨论了一下,耗子肉怎么做最好吃。”

遂嬉笑扯开话题,耗子却直直盯着她,不言不语,遂忽而笑不出来了,同板着脸盯着耗子看。

你瞪我,我也瞪你。

眼睛没遂的大,也没她的黑溜,耗子服输,叹息一声,劝她,“别信她。”

知道‘她’是谁,遂笑,“信你么?”

“……谁也别信。”

毕竟是个畜牲,殊不知自己这话前后矛盾。

上下打量了耗子一眼,遂怀疑它是没睡醒,并问它,“那你要我如何信你这话。”

耗子没说话了。

这时,清东明子拖着沉重的身子懒洋洋下楼,身后还跟着打酱油一样的爆炸头。

已经好些天没有进食了,清东明子时常念叨“快升天”“要死了,要死了”,就这会儿也是如此,他一走到遂边上,便抱住她的胳膊哀声道:“好饿啊,在不吃饭我就死了。”

“饿不死你。”

没有贬义,没有诅咒,遂的意思是:清东明子饿不死。

爆炸头把缠在遂身上的清东明子扯开,好言劝:“明子你忍忍,等我们快点找到出去的路就好了。”

一人二鬼闹哄哄,一边拉扯一边往角落走去,一道懒散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结界并非坚不可催。”

遂回头看去,耗子坐在柜台上,横抱着笔低头看书,“什么意思?”

黑皮耗子抬起头,看着遂三人没有说话,了然它是何意,遂向前走了几步,正正停在柜台前,一双黑溜溜的眼盯着耗子,同样不语。

与遂对视片刻,耗子说道:“弱肉强食。来鬼市十天不死的鬼便可自由过境,今天,就是你们来鬼市的第十天。”

“然后?”

“西行十七里,四方城垣比天高,坠入沙河,可见金光。”

被饿这些天,仅有一点好性子早在前几天被消磨殆尽,见耗子自己个儿说出了鬼市结界的事,清东明子惊愕,待反应过来后便冒火,拔出剑就要杀抱着笔一脸高冷蹲坐在柜台上的黑皮耗子。

“敢情你这些天就一直闷着,看我们笑话?奶奶惹,你这死耗子就和你青白脸的老板娘一样,不是东西,不是好东西!”

“噢,是吗?”

清东明子顺口骂得高兴,哪知老板娘忽然出现,一股风从二楼飘下来,本就一张死人脸冷冰冰,现下因为清东明子的话更是阴沉,光是一双眼睛轻轻那么一瞥,足以让人当场凝冻。

遂颇为抱歉看了一眼耗子与老板娘,一巴掌拍上清东明子的脑袋,“把脑子饿癫了是不是?”

清东明子以为遂要帮秦晚,哪知她略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是东西才对……是东西才奇怪了。”

一句话,把秦晚骂了,还找不出错。

头一回玩儿脑筋干了大事,遂引以为傲,斜睨秦晚与其狗腿子黑皮耗子一眼,她一脸淡然转身,慢悠悠飘出了酒楼。

遂出口伤人,秦晚却不痛不痒,面容平静望着遂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眼里看不见在场其他人,转身就走进了后院。

她,确实不是好东西,这话,是遂该骂的。

鬼城边界,瞧不见顶的围墙矗立,狂风卷起黄沙遮天,阴沉沉天色下,土墙向远方延长,身影渐模糊,与飞沙混为一体。

望着前方那堵高大看不见尽头无法攀越的围墙,清东明子心中百感交集。茫茫天野一色,耳边风声呼啸,沉重的心忽然平静,犹如旷野空空,忽想撕破嗓子大吼一声,发泄郁气,继而放下过往,至于金钱,名利……不足以惦念。

爱情,可求不可得。

在伤感心情的铺垫下,清东明子语重心长问遂,也是质疑,“你信那黑皮耗子说的?”

清东明子顾虑多,遂向来以死求生,做事干脆,她一步跳下土质坚硬的小陡坡,留一句话供清东明子这厮琢磨。

“不信就是假的,信,就有可能是真的。”

没回头看一眼,她满身风沙向远处幻象为土墙的结界走去,前路茫茫,她无所谓,就像前方,是她此行本该走的方向一样。

一般人做不到她这般毅然,清东明子被唬住,想喊她等等,可张嘴就进了沙子,眯眼,沙子又冲进了鼻腔,呸一声往地上吐口水,他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小跑着跟了上去。

爆炸头回头看了看身后,一步跳下了坡,慢悠悠跟在一人一鬼身后不远处,此间风沙迷眼,一鬼二人身影走入漫天黄沙消失不见。

围住鬼市的结界是一堵稀泥筑的土墙,墙体坑坑洼洼,一抠就是一块硬泥脱落,或者一堆沙,可表象与事实是完全两个样子,没有心诚必成,这墙就是抠一辈子,鬼生交代在这儿,也抠不穿。

面对未知,试探是下意识之举。

手小心翼翼戳了一下墙,指尖触及是硬邦邦,清东明子顿时泄气,哪有什么自由过境……

“黑皮耗子的意思是要我们一头撞死在这里么?然后跟做梦一样,穿越时空结界,咻一声回到人间,回到墓地堆。”

默然思量了一会儿,清东明子一本正经开始假设。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在这里的一切是场梦,他们的身体仍在现世,从这里死去,便在现世醒来,睁开眼,看见的仍是回云藏日,躺身于凄冷墓地。

说完,他再次沉思,并不觉得自己猜想能有几分真实性。

这假设有些夸张,爆炸头瞥了一眼清东明子,没理会,而是转过头去看遂,当个合格的看热闹的观众。

“你当看小说呢,动不动就灵魂离体。”

按照孟引汤小姐的脑回路,接下来就该是穿越时空寻找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恋……对此,遂有自己独特的想法——没被当肉吃就好了,还爱恋,爱个屁的爱恋。

“那你说接下来怎么办?这墙硬,刨又刨不穿……除了灵魂状态,还能怎么自由出入?”说这话的时候,清东明子指着爆炸头跟前从墙上刨下来的泥土堆,土堆原属于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成年人高的洞,洞很深,里面黑魆魆看不见一点亮光。

目睹清东明子跟耗子一样打洞,之后就一直望着黑乎乎洞发呆的爆炸头默默说了一句,“我们是什么时候从人间进入鬼市来着的?”

遂淡淡回应了一句儿,“傍晚。”

他们出鬼市的时候,秦晚的酒楼刚开门迎客,现在,大致是人间清晨,鬼市中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黑暗里的怪物 人间傍晚,日西斜,夕烟流暖。

鬼市正一点一点回到地下,此间天色随之暗下,先是灰蒙蒙,最远只能看清隔着一步距离同伴的脸,俄顷转变,便是黑压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眼不能视物,不知东南西北,只听耳边风声呼啸知仍处于风沙中,

一点都不慌,遂坐到地上,盯着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围墙,清东明子手不停挥,惊慌喊着遂与爆炸头的名儿。

“没走,我俩都在你身边呢。”

犹如看见曙光,清东明子激动向声音传来处抓去。

敏锐感觉到一丝凉风袭面,爆炸头身子微向后仰,及时避开清东明子划过面前的手,接着又蹑手蹑脚摸黑蹲在了遂身边。

清东明子依旧不安生,或许是害怕,他吵吵着要遂与爆炸头陪在他身边……瞄了一眼他所在的方向,遂低声骂“草包”。

眼看不穿浓稠黑暗,他仨没能立即注意到,在黑暗的掩饰下,墙体脱落黄沙,一点点变淡。

注意力一直在清东明子闹出的动静上,遂忽然听见沙粒滑落的声响,并非偶然,这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有大块物体落地闷响,就像一座山体即将坍塌之前一点点垮掉一样。

注意到异常的不止她一个,爆炸头也在围墙变化闹出动静后觉察到不对劲儿,“什么东西垮了。”

自天暗下后,清东明子就一直瞎摸想找到两位小伙伴,现下,视线一转,他就站在爆炸头与遂跟前,不过区别就在于,遂与爆炸头一个是坐着,一个是蹲着,而他是站着……

听见爆炸头的声音如此之近,清东明子讶异,感情自己在黑暗中一直想摸的俩货就在自己面前蹲着!怀疑一人一鬼是故意合起伙来捉弄自己,他便双手叉腰没好气道:“还能有什么东西,咱周围鸟不生蛋地界一个,漫天遍野除了沙子就是一堵连个缝都没有的鬼墙!”

……

遂起身,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提着红伞向围墙走去,爆炸头一把拉住清东明子的手腕,紧跟在了她身后,没曾想与围墙隔着十余不距离的路程实在有点远,走了大半天也没摸到那堵土墙。

越走越没劲儿,清东明子开始埋怨遂把他们带迷路了,说了两句话后,再度张嘴一个字出口,他便被爆炸头一把捂住嘴不让出声。

通往围墙的短短路程他们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何时,遂提在手中的伞变成了剑,现出幽幽一抹红光,随之变淡,没了颜色在黑暗中显眼。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重阴霾中,一道黑色身影向前跃一步,利器倏然破空带风响,下一瞬,清东明子面上忽地冰凉,一股略带腥气浓郁芳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一手摸向身后拔出剑,一手摸向脸,指尖传来冰冷粘稠液体的触感。

“麻皮,遂你把我们带哪儿了,怎么还碰到这些鬼东西了?”

没时间回应多话的清东明子,除清东明子之外的一人一鬼都在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出手,忙着活命……顺便也帮他活命……

周围出现异动,离自己越来越近,清东明子预备以不变应万变,淡然处之,临危不惧……哪知他身前两步远距离与不知模样为何怪物奋战的爆炸头猛然回头一看,突然一巴掌扇上他的脸,情急之下没控制住力道,直接把清东明子扇趴地上,不过,这无意间也达到了爆炸头想要的效果。

只见清东明子身子刚摔地上,一个顶着人头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从他身后扑出来,四只爪子像钢刀一样坚硬锋利。

毫不犹豫,爆炸头挥剑砍下,一剑把怪物的头与身子正中劈为了两截。

两人这边小插曲不多提,他二人前方,遂独自挡下大部分攻击,快不见影儿的身影在人头四脚的爬行怪物间穿梭,一柄红剑在手,手起手落必换来一声怪物惨叫,带出一股鲜红芳香的血。

……

周围乍然一片死寂,地面躺一地尸体,黑血浸入沙地粘稠湿腻,遂站在这片杀戮场中,一动不动,手中提着的剑滴落残留的黑血显示时间并未停滞。

清东明子二人站在她身后戒备周遭随时会出现的异况,想喊她往后退两步,大家背靠背站在一起,又怕让她分心,让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鬼怪有机可乘。

忽然,一只怪物从黑暗中扑出,扬起利爪直朝遂来。

二指合并揩去剑面上的污血,遂伸手一把抓住已经冲到她面前怪物的头,这回,她终于看清了黑暗里袭击他们的鬼怪是什么个鬼样子。这怪长得丑还嚣张,明明是女相,有乳,两撇眉毛却飞长像老者,嘴裂开到两鬓,被遂抓住还张开大口嘶吼示威,血是浓郁芳香,嘴里味道却是无法形容的腐臭。

没什么足以令人大惊失色的,这怪除了嘴大点,眉毛逗了点,四只跟螃蟹一样行动的刀爪子锋利了点外,吓人程度也不过如此。

看清了怪物模样,遂一剑砍下怪物的头,紧接着又一脚踹开不甘放弃四爪仍在挥动的怪物身子,远远飞了一段距离,轰然落地。

没了危险,清东明子屁颠屁颠跑到了遂身边,捻诀念咒,手中现出一团火光明亮,他本意是借光一睹现场,以及怪物真容,哪知火焰于黑暗中绚烂一瞬,便被遂一剑扫灭,火是阳间真火,与她气场相冲,如此反应,常理之中。

遂提着剑手腕灵活扭动一圈,剑变回了伞的模样,在手中垂落身侧。

“还想逗更多的鬼东西过来陪你玩儿?”

闻言,清东明子摇头,连忙收回刚捧着火团摊开的手掌藏在身后。

“算了,累着你不好,张宣仪会怪我没照顾好你。”

“不会。”

一点不见外,爆炸头很自然跟着附和了一句儿,“嗯,他不会。”

蹲下几乎把眼睛凑到地上看怪物真容,清东明子抬起头恨了爆炸头一样,不过,黑麻麻一片,一魔一人之间又隔了有几米,爆炸头也看不见清东明子恨自己。

“关你这小卷毛屁事。我那妹夫可是人间贵公子,岂是你这种没身份的妖魔能比得起的,趁早死了你自寻死路的心。”

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是“自寻死路”,其中讽刺意外格外明了,遂斜睨他,“那是我未婚夫,他有没有钱关你屁事,你在这里炫耀个什么?”

这回,清东明子如何也说不出那句:你是我妹。

他心中仍有芥蒂,记着以前那些不愉快,对遂与半斤依旧亲热,也只是表面而已,心里,多了些疏离。

小气,是这三位好朋友共同的显着特征,陆半斤小气,遂小气,清东明子也小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沙河边的客栈 清东明子低头沉默不语,遂看了他一会儿,似有似无叹息一声儿,便转过头去打量四周,周围依旧是荒漠,大风过境刮起黄沙漫天,有不同,只是看不见那堵走近便是高不见顶的围城。

黑暗不能视物的时候,他们前方是围墙,在鬼市的时候秦晚说过,只要向后往回走,便是鬼市……向左向右,也只是沿着着围城墙角走而已。

周遭除了黄沙与一地尸体便是空空荡荡,没有鬼市,没有围墙……

面对意外惊喜,满身污血对的遂话里不经意带了些欣喜,平淡无味的声音听着悦耳了些,说着,她背手,边走边打量地面死尸,提在手里的伞吸饱了鬼怪的血,红丝流动,异常红艳。

“我们……已经穿过了结界,到了围墙另一边,只是现在不知道走哪里来了。”

清东明子紧跟着遂向前追了一步,险些被地上横尸绊倒,扑腾双手险险稳住身子,他抬腿跨过地上尸体,微微有些诧异,“那些妖怪是什么东西,怎么人脑袋,刀爪子?”

遂猜测,“杂交?”

闻言,爆炸头皱眉,默默想着什么事。

嘿嘿笑了两声,清东明子摇头,“应该没这么重口味,这种事是要被雷劈的。”

……

风沙张狂,人声忽地静下,气氛一下子尴尬。

不是同类,便触及天威……

淡然越过满地血腥,遂慢悠悠往荒漠深处走去,依旧没回头看一眼儿:“还傻站着说那么多废话,你俩不会忘记了我们入这鬼地方是干什么的了吧。”

遂已经走远,爆炸头几步并做一步,助力跑了几步,一步跃到她身后,清东明子就在身后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不消停,遂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回应。

“莫名其妙冒出这个东西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反正不会是人和四把钢刀的结合物。”

“瞎说……会不会是钢刀成精了?”

“……很有可能,你都能成神人,刀成精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怪事儿。”

清东明子,“……”

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

前后左右都是一个样,没有光亮,没有星光,没有方向,遂领着爆炸头与清东明子缓慢,却没有停足一直走,直到天际初现灰蒙蒙,有一丝银黄染透雾霭。

约莫片刻功夫,淡淡红色穿过云层洒落大地,转眼间红色便暗沉,像血雾伴随风沙,又像大火点亮在眼前,映一张脸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望着荒漠像被火点燃一般变红,清东明子感叹,“原来这里也会天亮啊。”

入眼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一望无际的红色,妖冶无比。

“或许是人间黄昏……可红霞灼灼,更像怨气场。”

“鬼王会在这里么?”

清东明子傻乎乎问了一句儿,遂思量后,回应,“……你问我,我问谁去。”

仨东西一边斗嘴一边走着,远处,一座房子若隐若现,隐约有人出入,还有黑点儿在沙上移动……

不知这些又是什么鬼玩意儿,见状,爆炸头感赶紧一手扯住清东明与遂趴地上,并低声道:“有情况!”

气氛霎时紧张起来,感情是有敌人埋伏?遂错愕,扭头一看,看见了那座房子,这房子出现在这么一个环境,在她三人眼里,无疑是一个有进无出的地儿。

被遂怼了,清东明子对的求知欲丝毫没被影响,“黑店么?”

遂慢吞吞爬起来,捡起落到地上的伞,拍了拍,反问清东明子,“明子,你觉得这里有不是黑店的店么?”

在这里,坏才是常理,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事……是不可能的,更别提为无奸不商的生意门。

清东明子词穷,“不可能,这里的东西,不是坏成鬼,就是被生生逼疯坏成鬼,好东西……是不会有的。”

抠了抠鼻子,爆炸头敷衍了事点头附和。

遂笑摇头,“我觉得,那黑毛的耗子不错,就是不知道它说的东西,接下来是否会有几分得以验真。顺其自然吧,我相信,该来的总会来,我们一定会碰到鬼王,接下来如何,是生是死,会按照事情安排好的顺序发展下去的……”

如若不然,会让满心期待的人失望。

相互看了一眼,三人一同保持沉默,向屋子走去。

待走近些后,遂三人齐齐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一切,心里冒出大大问号,只想骂“***”。

无奇不有,沙上划舟。

干涸一片的荒漠有个渡口,所谓沙里,有人坐在船上奋力划动船桨靠近渡口,便有客上下船,进出位于渡口边上这座房子。

不想惹人注目,遂与清东明子一人一鬼在爆炸头的催促下趴到了沙地上,偷偷望远处动静。

“做梦么?沙上行舟?”

清东明子捏着自己的脸皮,自言自语,遂一点儿不客气在他脸上揪了一爪,听他哀嚎,她也没松手,只是微笑,“会痛,那就不是做梦,你所看见经历的是现实。”

“那我希望这不是现实。我还是宁愿穷些,也不要这么拿命换钱。”

无视清东明子消极怠工的情绪,遂口中念念有词,不过是反复琢磨耗子的话,“‘西行十七里,四方城垣比天高,坠入沙河,可见金光’,出鬼市往西十七里便可见围墙。坠入沙河,可见金光……沙河?”

听遂自言自语,清东明子急急打断,“这该不会就是沙河吧?”

“就摆在眼前,除了耗子所说的沙河,你觉得还有什么可能性?这里的鬼当真闲的没事,懒到出门在沙里划舟?”

若真如此,那还真是世上少有奇葩。

“万一是种风气爱好呢!那黑皮耗子傲得很,自以为是端着架子,抱支笔识几个字就是文化人教书先生了?鬼市妖物,它能好心给你说这些?莫被骗了。”

“不接受被骗,还怎么入局?”

清东明子嗤笑,“可拉倒吧,你以为你是谁?那伙人真有这么大的能力,弄出鬼市妖怪骗你,除了一身怨气至阴外,几还能有什么用处?”

见有人驻足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爆炸头赶紧制止他俩拌嘴,“行了,明子你安静些,小心被人发现了。”

清东明子困惑,从心底发问:“明明是俩人吵架,为什么要我安静些?”

遂淡淡瞥了他一眼儿,告诉了他,昨个早,秦晚酒楼里,黑皮耗子问她:诶,我问你,你身边那个高高的年轻人……话怎么这么多?和他说话,我被他吵得脑壳疼。

不想贬低清东明子,她尽量中肯回了一句儿:天赋……改变不了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乘船的客栈 远远看去,见房子有人出入,该是热闹,可等遂三人走近后,看见的渡口边那座房子却是破破烂烂,东钉一块板子西钉一块板子固定,风吹来咯吱响,摇摇晃晃随时会倒塌一般。房子周围不见一个人影,一片死寂,除了风声略大外,便听不见其它东西闹出的动静。

觑眼打量完破房子,遂侧头向边上看去,她慢慢走到河边,蹲下,认真观察着沙河。

渡口无烟津,沙河平静缓缓流动,不闻水响波涛拍岸,不见水花抛起,原来,这河不过是沙比水多,远远看着才像只有干燥沙粒,以表面来看,暂没什么令人惊叹的猫腻。

跟着遂走到河边,见流沙还有漩涡,清东明子诧异,“……这不该叫流沙河么?”

闻言,爆炸头叹息,沙河可以是流沙河,可……

“呃……可,河里面没有沙僧,我们也不是唐僧、孙悟空与白龙马,我们去的路也不是西行……”

西游记是故事,他们现在经历的,是未知后一秒会发生什么的现实,也许会得到蜜糖,也许会被插一刀子,这些都说不定。

狂风大作,紧闭的门扉咯吱一声开了一条缝,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黑衣女人站在门内,冷冷看着蹲河边的遂三人,她和鬼市酒楼老板娘秦晚穿着同样颜色的衣服,连款式都差不多……

女人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根藤条做腰带,她面皮比秦晚活动得多,懒懒倚着门框,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笑,笑容很自然,不见生硬狰狞,只是脸白得像一张纸,几近透明,遂能看见,她皮肉时而像熔化腐烂一般,现出黑骨头。

“敢问几位客人从何来,身上气息与此地鬼不同,吓到我酒馆儿的客人了。”

他们才是差点被吓死了……

闻言,清东明子翻白眼,没好气道:“你们的看门狗凶得很,手刀磨得还亮。”

“不是狗,他们是沙河沿岸游荡的鬼魅,也是沙河的守护者,至于刀……也不知是谁人用刀杀死他们,因为怨恨,那刀便成为他们身体一部分……再用来杀死别人。”

有传说沙河鬼魅是这片沙漠的原住民,很多年前,外敌侵犯,他们被逼到沙河边乱刀插死。

老板娘笑意盈盈望着三人,:“看来,三位贵客是从东边来。”

西行十七里……那,便是从东来。

看了一眼来时方向,遂微侧身望着女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告知来的方向,“从东来。”

“为何而来。”

“想来就来,无意到此,没有为何。”

客栈里躲着的客人偷偷打开窗户,眯眼从缝隙中望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女人笑,“噢……因缘来。”

其实,真相是为钱来,是清东明子想要的,卢百年的钱。

不可置否笑了一笑,遂打量四下,渡口,以及女人处身的破房子。

“这位姐姐问的,我都回答了,那姐姐可否回答我的问题?姐姐,这房子座落渡口边,是茶馆、酒肆,还是客栈?”

“都可以是,我这里有茶,有酒,醉了累了还可以住宿。”

简而言之,便是喜客之地。

低头一笑,遂施施然飘上台阶,“你是老板娘?”

清东明子与爆炸头紧跟在她身后,保持同样的速度,慢而不怠,不急不缓。

“嗯,早年选了个好地势,白手起家,在渡口修了房子做茶水生意,洗去旅人一身疲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房子烂了,没有修缮过,看着有些寒酸,客人莫嫌弃。”

抬脚跨过门槛,遂已经走进客栈站到女人身边,她回头望漫天风沙中的渡口,困惑,“这渡口……河上泛舟的人……”

“……船到尽头处,是人世。”

说完,老板娘微俯身,抬手做了请的动作。

遂应邀进客栈,可清东明子拉也拉不住要去岸边等船,亏了爆炸头反应快一把抓住他,没让他一步蹦哒到岸边去。

清东明子不依不饶闹出的动静大,老板娘面上依旧带着亲和笑容,好言相劝,也告知了他闹事儿无用,船,并不是你想乘就乘的。

“客官,船少人多,一日三趟来回,难免有难求登船的时候,如今还有许多客人在登船,如果你们也要想乘船,得去客栈里排队。”

说完,她再次俯身做了请入内的姿势。

清东明子犹豫不决,遂回身,“明子,世事难料,唯有顺其自然发生,你平静些,这么浮躁做什么?”

顺其自然发生……

外客不知老板娘话有几分真,也不知和善是否和脸上皮子一样是伪装,口蜜腹剑。

客栈生意不错,客满座,而客人是鬼无疑,他们穿着古今各种样式的衣服,同老板娘一样,面皮之下时隐时现黑色肌肉与骨头。有不属于此地的客人,他们僵住,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酒杯停滞相碰时的状态,冷冷注视走进客栈的三个气息与他们迥然不同的客人。

遂领着清东明子与爆炸头横穿大堂,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她的姿态平白多了些孤傲。

时常分心,清东明子边走边东张西望,一双眼不停瞄着客人面前的菜,待同遂一起找到客栈角落坐下后,他笑眯眼,急不可耐搓着手,悄咪咪说道:“他们吃的好像不是人肉,我看桌上还有素菜。”

同遂说完,他便对伙计招手,喊上菜。

遂一句话让他打消在此饱腹的念头,“……死人吃的东西你敢吃?”

于是,客栈之后伙计送上来几样菜,爆炸头与清东明子便看着遂一个鬼慢条斯理吃。

檐铎随沙河大风而动,清脆肃穆的声音飘荡于荒漠,寂静一秒,大堂场面瞬间混乱。

清东明子的注意力终于不在遂的筷子上,一瞬间躲到了她身后。

静谧和谐只是假象,刚还各自低头不语打尖儿的客人撕破脸皮现出骇人模样,挥舞着五指尖利的爪子,嘶吼着往大堂某处扑去,像海浪扑打拍岸一般,一拨又一拨,踩着同伴的身子直往上涌,又被后赶来的人一把扯下来,跟破布一般随手丢开。

二楼,刚刚和遂说话的老板娘扬手撒下一把木牌,只有三个,被速度快身手伶俐的几个鬼抢去,仍不甘心,没抢到木牌的鬼开始分成几拨,去抢那几个鬼手里的木牌。

纵然抢到木牌后几个鬼跟没命一样往外面冲,可还是寡不敌众,抢到木牌的三个鬼其中两个在转眼间便被淹没,魂体生生被同类愤恨撕扯,支离破碎,另一个鬼同抢到木牌的两个鬼一溜烟跑出了客栈。

这疯狂抢夺的场面有规矩压制,过了门便成定局,有点眼力见的鬼都不敢造次。

见状,疯狂的鬼群齐齐停下脚步,放弃追赶的念头,有几个鬼仍往前冲,身体快冲出门,伸出的手已经拉到跑出门鬼衣裳的时候,一个黑色身影从二楼一跃而下,随之,一根流动血红的藤条破空甩来,把半边身子冲出门框的鬼“啪”一声打了回去,准确避开大堂里所有物件儿,飞过大堂空中,重重落到地上。

“你们忘了我这里有规矩?”

地上的鬼连摇头,先后回答道:“不敢忘。”

檐铎一响,这里的鬼便开始疯一样争夺某一样东西,瞧这架势,这东西应该特别,特别的重要。

遂瞧了一眼渡口,有位身披蓑衣头戴草帽的老翁划着一艘乌篷船泊岸,船上的人下来,往渡口另一方向轻飘飘走了几步,身影消失,刚得到木牌的人依次上船,不多时,船驶离,消失在看不见岸的沙波里。

她放下筷子,静静望着站桌上手拿藤条居高视下的女人。

这藤条,和秦晚后院的藤条一个样儿。

老板娘把藤条收回绕成一捆,同遂说话时客客气气,这会子皮笑肉不笑,盛气凌人,“是我定下的规矩,要想渡河,我这里十天一次,九个乘船的牌子,客栈可进不可出,在客栈里随意抢夺,可只要出门去,就休想再进!!”

乍见曙光,清东明子一激动,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踢了一下遂,眼里希翼,满是快过河快过河,回人间去。

遂,狠狠一脚碾了回去,“钱,你不要了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抢木牌 一日三次,一次五块坐船的木牌不定时发放,遂仨东西在客栈里偶然撞见的那次,是第二次发放木牌,今日,便只剩最后一次乘船的机会了。

遂他们盯着木牌,满屋子的鬼浩浩荡荡几十个,也盯着木牌,弱肉强食,他们中,有许多人因身手不够,在此逗留许久,也没得一个出客栈乘船的机会。

起初入内,会觉得客栈氛围静谧,洋溢着生活平淡的味道。所有人不言不语,默默坐着自己的事儿,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互不侵扰,可望着疯狂的人回归平静坐下后,遂才发觉,这样的气氛是压抑。神情淡然吃饭喝茶的鬼,随时会撕裂自己面皮,拿筷子的手是凶器,跟饿极了的野兽一样双眼猩红,霍霍磨牙,只为求一个出人世,重见光明的机会。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红霞浓艳之后慢慢暗沉。

见清东明子烦躁不安东张西望,遂夹起一粒花生米在他面前晃,“吃吧,出什么事我罩你。”

斗鸡眼看了一会儿筷子上的花生米,清东明子哇张大嘴,刚把花生米咬到嘴里,便被边上爆炸头打了一巴掌。

对于打清东明子这一行为,爆炸头美其名曰,“现在各种各样的传染病多,怎么能和别人同用餐具!”

这话,听着不对劲儿……

闻言,遂瞪了爆炸头一眼,说了妈妈喜欢说的话,“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夜来,客栈外荒漠风沙渐大,红月于天际升起。

几盏红纱灯笼挂在大堂角落,红色迷蒙给昏暗增添了几分诡异,灯忽晃了晃,灯影也随之晃动,光影陆离,照在客人脸上,模糊不清的阴影轮廓。

忽有风从缝隙灌进来,客栈楼顶木板嘎吱嘎吱响个不停,满屋子的鬼,会动,却都呆坐发愣,这份安静,很是渗人。

见多了这种场面,三人行中唯一的人类清东明子很是雀跃,悄声对遂说,“要不是手机没电,我真想把这场面拍下来,发网上,让那些拍恐怖片的人看看,鬼样子是什么样子。”

风停,屋外静悄悄,遂忽抬眼阴恻恻盯着清东明子,指间转动的筷子随之停下,遂这反应吓了清东明子一跳,但她心思却不在清东明子。

无风来,檐铎忽铛铛响,因风沙刹那间停息,清脆声音穿荡荒漠,幽幽传很远。

离柜台最近的客人猛地惊醒,刚起身,其余鬼便都有了动作,一瞬间而已,刚还神游的鬼皆杀气腾腾,一窝蜂向老板娘撒木牌的地方涌去。

整间客栈包括桌子凳子椅子都有动作,遂却不慌,抬起一腿搭椅子上,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碗沿,面无表情望着这些个丑态毕露争夺十天一次出人世的机会。

大堂的鬼已经开始厮杀,二楼,一股风扑来猛地打开门,老板娘小步走了出来,腰间松松垮垮缠着今午打鬼的藤条,手上拿着三个牌子。

站到护栏边后,她看了一眼遂的方向,见遂姿态散漫看这些鬼抢东西,淡然处之,遂与从大风大浪的老大之间比,就差叼根烟。

嘴角微微上扬,若有若无现出微笑,她伸出拿着木牌的那只手,五指同时松开……

木牌落下如鱼饵入塘一般,下方,鬼群翻涌,更加沸腾。

十天最后一次机会,晚上这次争夺木牌格外激烈,有些鬼东西性子冷漠惯了,激烈不起来。

观者最清闲,遂漫不经心用夹烟的方式夹着筷子敲了三下碗沿,木筷子挨瓷器,叮叮当当脆响,就像为这场搏斗打着拍子,吆喝勇士加油,打死敌人摆一地。

筷子敲了碗沿一下,两下,三下……

大堂内混乱一片,血肉横飞,独遂仨东西处身一隅是清净。

五下,六下,七下……

有血一股飙出,高高抛成一串珠,血打到柱子上蜿蜒流下。

无视碗沿血渍,筷子继续敲打,起落粘连血拉成线,九下,十下,十一下。

不再胶着,木牌不再是众鬼手里转来转去,胜负渐明了,混乱一团的鬼中,有三个努鬼力朝大门方向拱,于是闹哄哄的鬼群转了方向,不再向角落挤,而是往门口去。

木牌几经他手易了几轮主,惊险夺得木牌的鬼满身是血,捧着木牌,眼里全是惊喜,还未来得及几步远的大门奔去,一只手便从他身后探出,一把捞过木牌……随后眨眼间的功夫,另两鬼手中的木牌接连不见。

被抢木牌的鬼挺倒霉,心心念木牌失了智的鬼没注意到木牌已经在他人手里,把所以敌意攻击全施加在木牌被抢茫然状态的三个鬼身上,等把三个鬼撕扯血淋淋仍没找见木牌,一瞬间,气势汹汹的鬼皆愣住,呲牙咧嘴僵住的脸看着莫名有些搞笑。

众鬼难得安静下来,茫然观察四周。

忽然,清东明子鼓掌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狂拍手给遂捧场后,他狗腿子拖了一根板凳利落地放到遂身后,没有推辞,遂顺势坐下,另一只脚搭板凳上,扛着伞吊儿郎当斜坐,手里甩着黑线穿引的木牌。

群起而攻之……

看见遂手里甩动的木牌,众鬼立马凶狠,面皮粉化,露出黑骷髅脑袋与獠牙,在他们迈步前,遂提起伞横空一扫,剑气逼得他们生生向后退了几步。

一个胡子拉碴五大三粗的大兄弟出来谴责遂不道德的行为,“你们不是我们鬼王境的鬼,在这里瞎凑什么热闹?!”

有了木牌,心里那个得意,清东明子双手叉腰,一步拦到遂跟前,“你管我们想凑什么热闹,谁厉害谁抢得到木牌,谁就过河去!”

“你们不是鬼王境的鬼,木牌没有你们的份儿。”

“嘿,大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难道你们生来就是鬼王境的鬼,谁不是无意闯入不得出路才跑到这里来想回人世的,怎么还分起地域来了。照你这说法,你们这沙河还有我们东边的水,凭什么就能你们在河上面划船我们不能?就因为这河在你们地界?照这样说法也行得通,那我回去就把水改道了,要不想坐船,大家都甭坐!”

清东明子一番话夹枪带炮,手不时大气一挥,呛得这些个鬼把所有不满咽回了肚子里。

无言以对,大家大眼瞪小眼,客栈鬼客人回身看向老板娘希望她说句话,清东明子看向遂寻求鼓励,再接再厉。

把一切变化看在眼里,老板娘微笑摇头,提醒:“入了客栈大家身份都一样,规矩也一样……出门,才成定局。”

当家做主的发话了,这些鬼立马激愤,磨牙允血向遂三人杀来。

遂摆手,淡淡道:“容我说一句话。”

“我们是从东边那头来,那里和这里不一样,一堵围墙隔开那里和这里的交流,机缘巧合,我们仨得穿过结界的法子跑到了这里,怀揣着和你们一样的梦想……”

双方对峙,遂说着说着,脚尖轻点于板凳上站起来,看了一眼认真听自己长篇大论的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她心事重重转身看着门外,然后纵身一跃……丢下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就跑了……

……

风啊,静悄悄的吹,烟火尘,轻飘飘的晃……

场面忽然尴尬,抠鼻子的爆炸头惊恐看着遂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风沙中,与清东明子一齐回头,讪讪看了一眼这些面色阴戾的鬼……

只听极为响亮两声凄厉惨叫,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大喊大叫连滚带爬跑出了了客栈。

三个木牌都在遂手里,藤条朝清东明子爆炸头甩去,被一道红光打了回来,黑糊断成两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沙河之下 乌篷船在沙浪中摇摇晃晃以缓慢的速度向岸边靠近,泊岸,还需要一点时间。

“走吧,咱们也坐坐沙河船去。”

并没走多远,遂就在客栈外不远处等着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出来,只是因为风沙大,她又站在破院门边被挡住身子,旁人才会误以为她是那等没良心对的东西弃同伴跑了而已。

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爆炸头与惊慌失措快吓尿了的清东明子,遂转身向渡口走去。

“我还以为你俩会在困境中爆发出一些我不知道的力量……看来,是我想多了。”

说完话的时候,她正正站定在渡口边沿,抬脚向前踏空,重心前倾,便会坠入沙河……

情感已然酝酿,就差叹息一声锦上添花,遂忽低头看着脚下,沙河很臭,底下流动的绝不是干净清水混合细沙。

清东明子叹谓:“其实,我还是想做那种跟着大波浪摇啊摇啊摇,的船。”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各外重。

船靠岸,老翁用船桨敲了敲船板,咚咚两声,船上的鬼一个接一个飘了下来。

一蹦一跳走最前的清东明子被老翁用船桨拦下,遂走上去,把三块木牌递给了老翁,收到木牌,老翁才放清东明子、爆炸头上船。

看着清东明子与爆炸头上船,遂侧头看向岸边,老板娘拿着断成两截的藤条,站在岸边看遂。

对方何意已然明了,遂摇头,很猖狂道:“我没钱赔,也不想赔。”

老板娘失笑,难掩笑意回答遂:“我那后院多的是,不要你赔。”

闻言,遂抬眼去看老板娘身后独一栋的客栈,“噢”了一声。

“沙河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三位贵客此行小心些。”

没有说话,遂颔首,而后坐下。

遂与老板娘说完话,船便开始缓缓移动,远离岸边。

见遂木讷没反应,清东明子回身对岸边大吼,“疯婆娘你放心,老子们不会如你愿。”

在船驶离岸边的时候,客栈里的鬼愤然不平的鬼全部静止不动,形似飞花吹雪,一阵风来,这些鬼的身子像灰,像烟,随风消散。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梁上跳下,跑到岸边后腿站立望着船的影子被江面霏微沙雾掩盖。

一叶扁舟独飘零,飞沙落寞孤月圆。

正如老板娘所说,沙河并不平静,远离岸边后,船随着荡起的沙波晃来晃去,晃来晃去,船桨已经无用,老翁索性收回船桨,坐在船板上,静静望着沙波把船往未知的方向送。

瞥了一眼老翁,遂偏头望着沙河,在清东明子身上割下一条碎布,扔到河面上,布条如有千斤重,转眼间便沉底。

等了一会儿,见老翁依旧没动静,抠鼻子的爆炸头好奇,“老人家,为何不撑船了?”

“浪太大,撑不动。”

撑不到,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索性就不撑了,随这浪要把人打哪里去。

“那我们现在是往哪个方向去?”

“人世间。”

“你渡船一直都是这样?”

“对,船离岸遇浪,便不会撑船,随着浪打,自然会靠岸……只是,今日月圆,浪比以前大了些。”

后面的话,另有含义。

之后,无论爆炸头与清东明怎么问话,老翁都不再回应,遂仨东西从背后看去,也只是见他抱着船桨,盯着前方。

船上气氛很安静,遂忽地起身,一瞬间出现在老翁身边,摘下他的草帽,清东明子与爆炸头跑到老翁面前,俯身看了一眼,神色大变。

不知何时,老翁变成了一具套着衣裳的黑骷髅架子。

忽然,船剧烈晃动,惊慌“诶呀”一声,俯身看老翁的清东明子直接栽到了河里去,而后是想救人却把自己也套进去的爆炸头,最后才是无可奈何自己个儿跳河的遂。

跳入沙河里,都来不及划水扑腾两下,遂三人便感觉到河底有力量把他们吸下去,随之便是水沙带着浓重血腥气铺天盖地淹没。

遂猜对了,沙河里不是水。

细腻的沙飘浮在河面厚厚盖一层,底下,是像被水稀释过一样的血。

或许,沙河该改名儿叫“血沙河”?

纵然血并不粘稠,和水差不多,可坠入其中的遂、清东明子、爆炸头还是不能有挣扎的动作,既然不能挣扎,遂索性就摊开双手,任由下方拉拽上方死气重压,往河底沉。

河底,并非深不见底,有一个大洞,这大洞,才是深不见底。

身体不由控制往河底沉,清东明子闭紧嘴巴,哼唧着眼里全是惊恐看向遂与爆炸头,他害怕得快尿,哪知遂与爆炸头就跟飘浮在云端一般惬意,闭上眼任由身子坠河,有那么一瞬间,清东明子以为他俩永眠了……

他们即将沉到河底,就像身子越过一条警戒线一般,河底金光大盛,那股力量改变方向,把遂三人吸进了黑洞,没多久,他们身上沉重感消失,随之便是全身凉悠悠,实实在在的高空坠落感。

一声惨叫贯穿洞穴,血糊糊的清东明子砰一声重重摔到地上,砸开一滩血渍,爆炸头空中利落一个翻身……重重踩到了他身上,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的惨叫响起……

爆炸头谄笑扶起清东明子,好心替他拍了拍湿漉漉的衣裳。

遂轻飘飘落下,若无其事甩了甩被血水打湿的头发。

“终于到地方了。”

一瞬间收了惨叫,清东明子诧异:“什么地方。”

“坠入沙河,可见金光。我们到大佬的地盘了。”

“到这里干嘛,不是回阳间么?”

“是人家精心布置要你到这里来,你躲得过?”

清东明子愁眉苦脸,焦躁不安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念叨:“怎么办,怎么办,老子还年轻,死在这里也太亏了……”

叹一声气,遂懒洋洋把伞扛肩上,斜睨他跟个苍蝇一样转来转去,还“嗡嗡”响。

“你也太怂了。”

心情不好,清东明子双手叉腰怒视遂,连带着说话的语气冒火极为不爽,“那你找一个不怂的给我看看。”

遂扬起下颚指了指洞穴深处,然后迈步走去。

拽了一下清东明子,爆炸头感赶紧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沙河之下俗套故事多 妥妥是非之地。

洞里阴灵百生,魑魅魍魉不得超脱不死不生。

这些主人家,为进入此地的客造出的幻象俗不可耐,处于人世外,却也落了俗套,心怡那书生配女鬼,大汉配大刀,红衣少妇骚扭腰,闹出东西全是男人绝情女人痴情,下场凄惨。

在洞穴里没走多久,遂三人便看见前方有红光,隐约……还有女人哭泣……喊“不要”?

下意识,清东明子斜眼看遂:搞什么鬼?

遂:应该挺香艳的,去看看吧。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没有床,空荡荡墙浸血的洞穴,能上演什么故事呢?

好奇着,遂与两位老兄蹑手蹑脚小跑到洞口,探出头去看洞里是怎样一番景象。

果真落了俗套,洞里是书生配女鬼,在打架……

书生很粗暴,一巴掌把浑身沾满血污脏兮兮衣物破烂不堪的女人扇倒在地,而后抓住女人的脚便往洞穴深处拖。

浑身是伤已经力气,又被一巴掌扇昏头,女人含糊不清喊救命,一张嘴,口水混合血从嘴里流出,拉成线滴落在凝血垢的地上。求生无果,她不停用手死死抓地面,指尖被磨破也没能抓住东西,看着就像是不甘心挠地面一般。

洞深处,是一片黑暗的人生尽头,……

不知书生是谁,不知女鬼身份,或许其中好坏,真如表面这般明了。

对于女人,凌辱是死也无法抹去的污点。

作为女人,该有同病相怜感应这份痛苦绝望。

空有女儿身,心怀绝情,遂无动于衷,抱着红伞面无表情看悲剧,无悲无喜,内心淡然,只道是寻常……

有一个人看不下去……

初始漠不关心极其淡然,可看着看着,爆炸头的手越捏越紧。

起了恻隐之心,爆炸头与清东明子,俩男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大步跳了进去,于是,书生被暴揍了一顿,然后就被清东明子一剑砍成飞灰。

遂歪斜倚着石壁,笑看着清东明子与爆炸头把女鬼扶到洞口,褒奖:“干得不错。”

女人啜泣,把松垮挂着手臂上的薄衫拉起,勉强遮羞,低身道谢:“多谢两位恩公。”

君子坦荡荡,清东明子与爆炸头转身,不去看不该看的画面,连回“不谢”。

女人平静下来,不再抽抽搭搭,只是一极其慢调的速度整理衣裳。

遂打破平静,愣头愣脑问了一句儿,又像是故意为之,“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话音落下,空荡荡的洞穴比之前更安静,大致几秒钟后,女人笑了,她边哭边笑,鼻涕眼泪糊一脸,笑得清东明子与爆炸头莫名其妙。

她的故事有点惨。

“其实,这么多年了,你们是唯一救我的人。我日日受苦,遇到来的此地的很多人,可其他人都是无视路过,急匆匆找出去的路,只有你们停下了脚步……”

没了戒备心,爆炸头俯身直视低头哭泣的女人,放轻声音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这份温柔,让同样怜惜女人的清东明子诧异,端详女人容貌算上等姿色,他心中直骂:好小子,知道见缝插针。

“不知道……自死去后,我就一直被困在这里,日日重复死时受辱那段经历……直到前些年,才不时路过此地的人,后来,他们经常路过,可都不管我。”

收了看热闹的心思,遂仰头望着石壁顶:“他们?从河上落下来的人么?”

泪光闪烁波灵波灵的眼直直望着遂,女人摇头,两颗泪从清丽容颜滑落。

“不是,他们住在这里,在这洞穴深处,有一血潭,里面泡着一个很厉害的鬼,你们也是为他而来?”

“也?”

女人点头,“自那恶鬼被封印在这里后,隔三差五就会有人闯入这里,然后再没出去,我也没看见过。”

结果怎样不言而喻,进入这里的人自然是死了,或许血被放入那血潭,滋养鬼王,肉身堆在某个角落生虫腐烂。

女人走到遂身边,小心翼翼讨好,却不失真诚,“你们也是为他来?洞穴路况错综复杂,支系繁多,需不需要我带路?”

没多大反应,遂“哦”了一声儿,皮笑肉不笑打趣,“……是带我们去死路吧。”

愣了一瞬,女人身上没了令人心疼的坚毅,她现出媚态,牵衣袖遮住半边脸,一双狐媚眼波光盈盈望着遂,捂嘴不抽气笑了好一会儿,娇声娇气低声埋怨:“诶呀,被你发现了。”

脑子反应终于快了一回,听女人笑声尖厉,就站在遂身边的清东明子一剑挥下,女人化成一团烟雾飘到了远处,下一秒,却是捂着春光乍泄的胸口,一脸痛苦哭诉:“大家都是女人,我好心好意想为你们带路,你何苦为难我呢?”

……

清东明子与遂一脸懵逼看着她变脸,又看着她说完话一脸幽怨飘进了洞穴深处黑暗里。

遂吧,虽然沉默寡言,看着温顺,但实则不安分,没良心,腹黑的很,逮着伤处逗人玩儿……也是有可能的事。

已然入了戏,爆炸头一脸不敢置信看着遂,见他这个表情,清东明子拐了一下他:“你不会当真了吧?虽然是个美女,身材也不错……但你也得想想这是什么鬼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

爆炸头撇头,避开一人一鬼的目光。

以为他是恼了,清东明子拍了两下他肩头,宽慰他:“东江酒楼有个收银小姐叫胡丽丽挺不错,虽然说话带口音,工资也不多,四五千一月还不够她买条裙子……但长得漂亮。爆炸头兄弟你说说,妖精配魔,多登对啊。”

面无表情瞥了爆炸头一眼,遂一声不吭走进了女人消失的那个黑洞。

见状,清东明子嘿嘿贱笑,丢下爆炸头屁颠屁颠追了上去,懊恼扇了自己一巴掌,爆炸头唉声叹气跟了上去。

要知道,遂小气得很,若有谁敢扇她一巴掌,回扇一巴掌不算完事儿,那得是卸了肋骨做扇骨解气,才罢休。

一鬼一人一魔相处气氛开始怪异,谁也不想招惹,清东明子也闭嘴闷声走,他们沿着深长洞穴走了许久,路上遇到小洞穴不少,连个鬼影儿都没看到。

依旧开路走当先,遂领着两位老兄在洞穴穿梭,快步却不失稳健,不见慌促。

爆炸头紧跟在她身后,努力为刚才行为解释:“……大人,刚才对不起,我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就没意思了。

遂忽然看清一个俗理。很多女人用血泪换来的教训,哭在戏本子里流传下去,被世人拎烂感同悲伤流泪,又称小气的埋怨的“多情空余恨”。

任凭一个男人多优秀,烟不进火不出,碰到一个眼前一亮,心豁然开朗的人,便逃不过口是心非,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新鲜的,才是前世爱人,今生结缘已经腻了的,那是造孽。碰上心不诚的半路爱人,她造孽,你也造孽。

遂微笑,真情实意赞赏:“那女鬼挺漂亮的。”

之后,她便不再说话,任由爆炸头一个人磕磕巴巴解释,只专心走自己的路。

忽然,遂停下,用伞拦住爆炸头与清东明子继续前行。

像深山老林月光投下树影重重一般,前方洞穴石壁出现几个扭曲的人影,错落扭动肢体。

暗沉红色的洞穴里,这个场面看着好生诡异。

清东明子双手抓着红伞,瞪大眼望着墙壁上“跳舞”的黑影儿,越看越迷瞪,一张惨白木讷的脸猝然出现在他面前,几乎脸贴脸,阴气冻得他面皮一瞬间凝了一层薄薄寒霜。

哇一声惊叫,清东明子聚气一掌送出,把白脸女鬼脸拍凹现出黑骨,惨叫退入黑暗里去。

嫌恶在身上擦手,清东明子唾弃:“啥嘛丑玩意儿,敢吓老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提灯笼的 这场集体开中老年皮影戏的交流会,刚才控诉遂绝情的女鬼也出现在了墙上,她现在的模样和刚刚我见犹怜的人身模样不一样,倒是和荒漠里碰到的怪物一个款,人脑袋,四肢是刀,只能爬行。

像个变态,更像只动物世界的蜥蜴,女鬼爬墙上,做出魅惑的姿态,吐出长长的舌头在空中试探了一圈,舌尖触及空气灵活颤了几下,口味重点的,早就控制不住了,可……遂他仨都挺清淡的。

于是,清东明子压下恶寒,严正呵斥:“说说你真有勇气,一点认知都没有,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骂你螃蟹都抬举,长得这么丑,舔舌头恶心谁呢?”

“帅哥,好好说话就说话,骂人做甚?”

“称呼你倒是对了,只是哈,说清楚一点,不是‘骂’,我是在陈述事实,陈述你长得丑就不该出来瞎晃悠的事实。”

“欺人太甚!”

“特么你就一个鬼,老子欺什么人太甚?”

实在忍无可忍……’女鬼眼含秋波扒下衣裳露出肩头。

遂,“……”

汗颜。

对于这种有伤风化的行为,清东明子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说着最正直的话:“你这妖妇,休想勾引我!”

“妖你妈的妇!你居然还大言不惭装正经?”

见蛊惑不成,女鬼领着一干小姐妹儿向遂三人爬来,很可惜,她磨面对敌人没自己骂架那么厉害,清东明子提剑比划了几下后,她又缩回了阴暗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女鬼在两个手提人头灯笼的白脸女人从黑暗中沿着墙壁朝遂他仨冲来。

随即,黑剑出骨,女人惨叫声在甬道内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白色影子打上墙留下轻淡白烟消失不见。

没劳遂出手,清东明子三下两除二把这些鬼打跑,并逮住领头的两个鬼魅,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便干净利落把俩鬼解决了。

女鬼死在神人清东明子法器下,结果便是烟消云散,这还没完,清东明子脚重重踩在血地上蹦哒,提着她们手里的人头灯笼甩来甩去的玩儿,跟电视里闹元宵提灯笼的小胖娃一个喜气洋洋模样。

灯笼眼眶与惊恐张开的嘴巴幽幽发红光,起照明、增添恐怖氛围的作用。

有些鬼有拿自己脑袋玩儿的癖好,譬如当灯、当核桃珠子在手中磨来磨去……

遂就遇见过这种特立独行对的奇葩,他们出场是多是手捧一个脑袋,脖子上再顶一个一模一样的,而现下清东明子手里的人头灯笼,也不知是哪两个倒霉鬼,死了被女鬼摘了脑袋做灯。

嫌重,清东明子递了一个灯笼给遂,美其名曰,是给她玩儿。

没拒绝,遂提起灯放眼前打量一番,又掂量了一下灯笼的重量,也不知是灯油的原因还是脑浆没抠完,灯沉甸甸的,份量足,看来是真货……

“这里面东西果然很多。”

不是灯里面东西多,是洞里面东西多。

“大多数应该是这种游荡沙河的鬼魅。”

爆炸头接过遂的话说,遂没有回应,无视了身边的人,很凝重一般,她抱手望着洞穴深处黑暗沉思。

同觉尴尬挠了挠鼻子,清东明子站出来缓解这不太和谐友好的气氛:“诶,你们说这些东西接二连三跑出来挡我们路,她们会不会守护着鬼王?她们的身份,是被害者,还是追崇?”

“应该是被迫臣服的被害者。”

这人世太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每一件事都好坏参半,让人如风草,摇摆不定,没有绝对坚定的立场,心向哪方,正义就在哪方。

遂突然很纠结,因为无法判定出好坏,对这里的鬼市该怜惜,还是熟视无睹,求个干净,灭之,她没结果。

先是可怜才是恨。

这里的鬼在为人死后本可有因果轮回路可去,可却被恶鬼胁迫,脱离六道,成为夹缝里阴暗的衍生物……如今这般境地,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没有退路,一死便是生生世世从这世界抹去。

还是别可怜她们了,如今他们的情况也不咋样,既然已入死门,也只得拼死一搏。

豁然开朗,遂没了畏惧,不屑撇了撇嘴角,旁人看不见她的态度轻谩,但能从语气中听出来。

“管他有多少鬼守护鬼王,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定得灭了鬼王,才能有出去的路!或许是因为机缘巧合进入这里,但他既挡了我们的路,便,灭,之!!”

要想原路返回,摆在他仨面前第一关便是离开沙河底,之后就是想办法穿越凶险的沙河……这些,都没摆在眼前的鬼王方便。

清东明子茫然:“什么路?”他看了看头顶,懂了遂的话,有些担忧:“这洞要是开道了,沙河塌下来……我们仨,怕是连叫一声痛的机会都没有。”

想得倒是挺美,可面对现实是当头一棒。

想到接下来不知道还会遇见什么无法预料的情况,刚还斗志昂扬遂忧愁叹气,万一……她怕是真的会一个鬼跑了……

不知遂已经打了抛弃队友的算盘,边上,一直在纠结的爆炸头烦躁刨乱了自己本来就很乱的头发。

困惑看了左右一人一魔一眼,清东明子催促继续前行。

“连鬼王的面儿都还没见着呢,想那多做甚?没什么情况就继续走吧,我可不想当有史以来第一个饿死在恶鬼地盘上的神人,还是和无间引者一堆来的。”

维护人间和平,保护愚蠢人类不被魑魅魍魉侵扰的神人……饿死在了恶鬼地盘上……

这种事儿传出去后,旁人议论起来怪丢人的。

……

暗红昏沉沉的甬道,三个人影子随着手中人头灯笼映出的红光在墙壁上跃动,身影时隐时现在沿路大大小小碎洞口,躲暗处的鬼盯着他们走过,阴笑着退入黑暗中去。

“他们是谁呀,从哪里来呀。”

“听河公说是岸边客栈来。”

“嘿嘿,也不掂量一下,身为外客居然也想乘我们渡沙河的船,还不是有命上没命下。”

“有好戏看了,那女人的血光是闻一闻都要命。”说着是“要命”,可语气里却难掩期待与满足。

“省省心吧,上头说这三人不简单,要我们小心行事,不能出一点差错,坏了事儿,就炸了沙河把我们都埋咯。”

每每提及事关“上头”,事儿,就不会那么简单。

……

这一回,连遂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走了多久,总之清东明子是一边走一边不停吐苦水,一会儿喊饿,一会儿喊累,一会儿又喊死了算,最后,还是遂无可奈何拔剑横他脖子恐吓上才清净了些。

只知道步趋跟在遂身后,爆炸头一直找话题和她聊天,企图缓解僵硬关系,三言两句又接着三言两句,却冷淡依旧。

心思一直在洞穴深处与戒备周围出异况,遂听得有些烦,便对爆炸头抬手示意不必说下去了,对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安静不过两分钟,拉着遂的衣角又小声叨叨了起来。

洞里面阴飕飕的,除了阴暗里阴物移动闹出落碎石的声音与一人一魔的细碎脚步声外,很是压抑安静,

洞内行程该是过半,隐隐响起哗哗水流动的声音,随着向深处去的步子由小渐大,正在遂困惑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儿时,洞深处一阵刺骨凉风带着浓重香味的血腥气扑来。河底哪里来的风?她眉头霎时紧皱,暗道到地方了,便抬手止住清东明子与爆炸头继续前行。

知前方是强敌,遂不敢散漫,已严肃起来,沉声道:“打起精神来,到地儿了。”

“啥?”

遂走当先,带香气的风被她挡住一半,慢一些扑到后面清东明子与爆炸头身上,在停下脚步后,清东明子与爆炸头才感知到有风来,风里香气浓郁,他俩下意识闭上了眼。

见遂三人停下脚步,躲阴暗处的鬼拍手起哄:“去呀,怎么不敢去了?我们老大就在里面,有本事你们就进去呀?”

说这话的是女人声气,语气里带愤怒与奚弄,八成就是之前被暴揍侥幸逃跑的女鬼之一。

一心戒备不远处慑人气息起源处,被这些鬼东西吵闹乱了心神,清东明子来了脾气,跟跳街舞一样平地跃起,交叉剪刀腿,空中灵动一个翻身便向黑暗处踢去,随之响起的便是女鬼同呼,与四下逃散尖声尖气惊慌的叫声。

虽然鬼魅,但毕竟是女人嘛,你让她遇到事闭上嘴冷静下来别乱叫……是不大可能的,毕竟,就遂,碰上了极度厌恶的东西,也会吓得跳起来,捂住胸口又惊又怕,不经意露出女人柔弱天性,展现出一副弱小可怜模样。

可现下清东明子如此做,完全就是莽撞失格,忘记了该以何事为重。

女鬼尖叫后,洞**气息开始波动,时弱时强,总的来说,便是对于遂三人来说情况更不好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气急昏头仍在黑暗里追着女鬼打的清东明子。

一阵比之前所有都要墙的阴气从洞穴深处荡开,躲避不及,遂生生替爆炸头当下伤根基的一击,立马不对头,她脑中快速闪过一些梦到过的画面,转眼即忘。

脑袋里每一根神经都在抽疼,遂难受捂住脑袋,摇了摇,才好了些。

头一次认真对身边人发出杀气,她瞬间出现在阴暗里,猛地一把勒住清东明子,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咬牙切齿道:“再闹出一点动静,我就不管你,一个人出去!!”

有些事情,已经悄无声息变化,把平静退向不可预料的趋势发展。

第一次见遂这个样子,后背挨她身处冷如冰,清东明子愣愣点头,忘了自己说话的能力,可以哼唧两声。

遂怒不可遏,怕她控制不住出什么差错,爆炸头戒备着洞深处,慢慢走到黑暗里,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稳定住情绪,先忙眼下的事儿。

剜了一眼清东明子,遂把灯放到地上,甩下两人,提伞慢步靠近阴气传来的洞口。

“不想死得惨烈,缺胳膊少腿,你俩就跟在我身后。”

闻言,傻愣不知动弹的清东明子、爆炸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含糊应了两声,各自提着一盏灯小跑跟上了遂。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水晶棺 同为见不得光的邪祟,没有敌意的情况下,气息是会相互融合的。

若洞穴里的阴气再收敛些,对遂有利,就相当于食物补充能量,越靠近洞口,她身上的黑气便愈发浓郁,同时,“吃多了”,身上的沉重感也越来越重。

三人谨慎前行,踏出的每一步都极其缓慢。

沙河下危险重重,无一不透着诡异。

洞口石壁上凿有两个洞,两个人头灯笼静置其中,幽幽散发红光,照亮进入洞口的那一小段路。水声越来越响,就像瀑布从高处坠下,溅起水珠激扬,水雾溟溟,声势磅礴,十分震撼。

一石壁交错,隔开了洞口与洞内,站在洞口的人要想得知洞内是和情形,得绕过石壁。

三人面面相觑,遂一脸凝重,走进去绕过了石壁,将将可以看清洞内情形,她抬脚踏出一步却顿住,随后默默收了回来。

见此,清东明子与爆炸头互相看了一眼,站到了她身后踮脚探出脑袋去看洞里,随即,入眼便是一片血色水雾,五步外便看不清。

洞内血池几乎填满整个,遂三人站身处再往前走个一步,便会落入其中。洞内北侧石壁顶有两股较为大的血水源源不尽灌入血池,血水源头正对面是两个“泄水口”的洞,池内血水便从这里流出去,才不至于溢出来。血池正中央是一平坦石台,上面,啥也没有。

大致观察了一下洞内情形,清东明子犹豫着,推了遂一下,不敢君子坦荡荡,开口说话: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啥也没有,还搞什么鬼王啊,要不,托你重任,下池子里游一圈儿?

斜睨着清东明子,遂指着池底,拍了拍清东明子与爆炸头肩示意稍安勿躁后,便提伞沿着并不宽阔的池边走。沿着池子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刚好走到池水稍平静的地段,她半蹲下,皱眉瞧着池底,想看清底下又暗藏什么玄机。

池底,一个水晶棺被铁索紧紧缠绕,透过血色,遂隐约看见了里面躺有一个人。

能被如此对待的,自然是鬼王无疑了……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如此有面儿。

石壁上好像有东西,遂转身去看,看见上面是粗陋凿出来壁画,讲述的是并不久远的乱世,一个人生平罪孽,残害多少无辜,以致于白骨遍地。

爆炸头甩下清东明子,走到她身边,一起看壁画。

并没觉石壁似曾相识,可遂却忽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很奇怪,让她不知觉感到害怕,又很愤怒,两种情绪交杂一起,让她快控制不了自己。

以为是石壁有怪,遂凝气平息混乱的气息,就这时,站最边上看血池沸腾的清东明子弱弱对遂指了指石台,遂看了他一眼,并未理会,没看见清东明子动作,爆炸头这厮一脸情深担忧看着血池左边的遂。

清东明子往后退了一步,并故作大声咳嗽了一声,遂回头,看见他指着石台,便与爆炸头一齐侧头看去,血池还是那个血池,依旧波涛汹涌,并没什么变化。

画面猛地一转,遂和爆炸头转回头继续看石壁,他俩背后的血池中央尸体,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清东明子退到出口,焦急跺脚。

男人嘴角现出一抹诡异的笑。

这回察觉到异常,遂猛地回头看石台,先听见一声水花响,便只看见石台上有湿漉漉的血迹,血池跟烧开一样,咕噜噜不停翻滚,水花溅起落到池外。

清东明子这会儿才弱弱道:“石台边有东西。”

遂拽着爆炸头趔趄向后退一步,后背紧紧贴在石壁上,她恼怒问清东明子:“明子,我们后面有人,你王八蛋干嘛不说,光咳嗽老子以为你流感!!”

“不是你叫我不说话的吗,那不然就不管我,扔了我一个人。”

“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还活了这么多年,孰轻孰重你分不清么?!”

被遂这么吼,清东明子哭了,两颗泪落下,委屈极了。

遂:“……”

??

血池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气氛一触即发,遂懒得理清东明子此时内心是何想法,一把推开爆炸头飞到清东明子身边,“你们俩自己照顾好自己,眼睛擦亮点儿,打不过我就跑了,你们自己跑。”

她的意思是,打不过,自己就跑了,谁有时间管这俩位老兄如何。

说完,她一步跃上前站在池边,一剑砍散跟冰锥一般的血水柱。

池水铺天盖地溢出来,分为一股一股化为利剑刺向三人,她翻身一踢,把红色兵刃悉数踢回池中,另一边,刺向清东明子与爆炸头的兵刃就像栅栏一样阻隔了洞外与洞内。

池中心忽然旋起一根水柱,咻咻往外射冰凌,遂朝池中心纵身一跃,却被一面血水墙挡住去路,脚蹬血水墙一个翻身,一只血凝的手抓住她脚腕,遂没管,一剑挥出破了这墙,而后又一剑朝池中心水柱挥去。

水柱随剑茫碎裂,但,坏了事,水柱是碎了,石台也碎了,封印,貌似也被遂……破了。

对的,遂想砍碎水柱,哪知无意砍碎了石台,破了鬼王封印,可他们来就是不想鬼王破封印啊!!!

啊!!!

一股极为沉重的力量从池底散出,有人狂啸,声音震耳欲聋,遂拔出剑,红光大盛欲往下刺,哪知一只手从血中冒出来抓住她的脚腕,一掌把她拍到墙上。

把遂拍到墙上的力量就像一张网一样,把她紧紧扣在墙上,刺骨痛心,让她动弹不得。

脑子里嗡嗡响个不停,遂听不见洞外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在喊些什么。

捆住水晶棺的铁链被挣开,水晶棺往上浮,内里空空,一个男人从水中走了出来,不是什么皮相上好妖异无比的帅哥,而是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毛一看就是个土匪的粗犷男人。

想也不想,水晶棺里封的是鬼王,鬼王一亮相,遂就知道他和传闻中一样,生前是个恶匪。

混社会,飞扬跋扈,暴戾恣睢就是他的标签。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 仇 “没想到啊……居然是你。”

男人出水后,一脸惊喜的笑容走到遂面前,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至于男人‘没想到’什么,遂不懂,与之无亲无故,她自然也不会想一想就通。

像宰杀猎物前逗弄一番一样,男人没急着动手,貌似兴趣不减,围着遂绕了个圈,上下打量着,络腮胡下那张大嘴笑咧开,露出又黄又黑的一口乱牙。

一边与压制住自己的力量对抗,分出心调整自身混乱的气息,遂腹诽,这位老兄怕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下手,是先卸她胳膊还是腿?

于是,她问话,意图岔开鬼王心思:“没想到什么?居然是一个女人入这里想灭了你。”

“不是,”鬼王摇头,而后洋洋自得,笃定道:“知道么,你命里克星是我,两次都栽我手里,你翻不了盘。”

没骂回去,遂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关于这,话就得说回之前。

就跟水火不容一般,一靠近,她身体里阴气就猛地混乱,一瞬间没了归处四处乱撞。因对男人气息的抵触异常强烈,遂几次濒临失控,似水坝溃堤一般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愤然,生气,真的好生气,可又不知这无名怒火从哪里来。

遂觉得,这有违常理,都是鬼,一个阴,一个恶,不外乎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应该不存在阴阳之气天生不容的抵触。

可听男人一句话后,她忽然明了,她与男人确实是气场不容,就,和天生的敌人一样,你见不得我,我也见不得你。

火星碰引线,随时会炸。

被困在墙上整理了一会儿思绪,缓了会儿,遂脑中嗡鸣才好了些,这时候,她隐约听见爆炸头在喊:“别听,你别听,你别听他说什么!千万别听,什么都别听,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遂运转体内气息,准备冲破束缚。

“我们之间有什么纠葛,为什么我对你的气息如此敏感?”

“仇人。”

男人冷笑,而后回身看了一眼洞口。清东明子与爆炸头正一脸焦急弄断那些堵住洞口的冰柱,奈何冰柱就跟雨后春笋一般,收了一茬,又长一茬。

看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鬼王讥笑摇了摇头,回头看遂,抬手,便凭空便变出一把银白明晃晃的大刀握手里。

指腹搓着刀刃,他一字一顿道:“你他娘……是,被,我,弄,死,的。”

浓密络腮胡下的脸分辨不出五官,但鬼王应了形象看着就不是善茬,现下一双眼睛几乎眯起,藏着杀气。

像回忆起什么很美好的事,鬼王一脸笑意,很是满足。

“你是被我弄死的,嘿嘿。”

蓦地嗡一声,遂脑中一片空白,此时她已经有了足够的气息冲破鬼王气息的束缚,却没动作。

“九十年前城外,你在……”男人的话没能说完,被强行打断。

轰然一声惊响,不知洞**何处坍塌,茫茫白色飞灰中,有一道白光穿破灰尘朝男人打来,随即一道身影与鬼王纠缠在一起,什么白光、黑气、剑刃碰撞闪出的火花一齐出场。

主动出击的不是遂,是闲来没事喜欢抠鼻子的爆炸头。

爆炸头分开鬼王注意力的时候,遂不再怂头搭脑,一声怒喝,一气呵成挣破了鬼王的束缚,便提剑刚冲出去一步。

鬼王避开爆炸头剑气,转身一刀向遂砍来,厚重气息使遂手脚变重,无法灵活反应,直接被鬼王一招打到了角落……

本是无间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在这里却是可怜兮兮落魄儿,遂像只被开水浇过即将被拔毛的战斗小公鸡,战败失意潦倒模样,鬼王这一招,让她一直收敛稳住的气息,乱了。

一些混乱不堪的画面一下子闪过脑海。

这些画面如大雨滂沱夜遽然出现的一道闪电,来无预兆去无影踪,遂什么也没捕捉到,甚至还觉得是自己迷迷糊糊产生错觉,再之,她眼前昏昏暗暗,看不清东西,只看见两个黑乎乎一胖一瘦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啊晃,哔哩啪啦剑光白影儿出现比人变换动作多。

爆炸头有两下子,与鬼王交手没占下风,虽没能拿下鬼王,但也牵扯住他,不让他靠近遂。

心不在眼前爆炸头,鬼王斜睨遂,用难听的话挑起她的怒意。

“贱妇,你知道我是怎么弄死你的吗?他殉国有网民爱戴,世人敬仰,名刻民族英雄榜,你呢?谁记得你,谁记得你是谁,什么时候死的,又死在哪里?世上还有人惦念你么?有人祭奠过你么?你活一回连条狗都不如,狗到冬至好歹都还有点用处杀来吃,你,连畜生都不如!”

你,连畜牲都不如。

原柔顺的头丝凌乱遮住面容,遂瘫在角落,背靠着石壁面无表情望着血垢污浊的地面,死气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活一回,连畜生都不如,就是一点价值都没有呗。

想到自己在无间浑噩混日子的状态,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遂笑了,不否认,她生时会是这样的人。

她不在乎,有人在乎。

“闭嘴!”

比被羞辱的遂还生气,爆炸头怒了,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而他冲冠一怒只为鬼。

爆炸头挥剑甩出的白光劈天盖地朝鬼王杀去,他气红眼咬牙切齿吐出两字,因顾忌着遂的安危心神不宁,被鬼王钻空子拍了一掌。

血池便能容人走的过道窄小,女子莲步一步宽,过道的存在基本上没多大作用,一般人想通过要么学螃蟹横着走,要么耸肩收窄身子宽度,勉强能过去。

爆炸头是个高瘦的男子,腿长是他的优势,被鬼王拍一巴掌却成了劣势,他踉跄只退了半步,抬起往后第二步的右脚踩空,左脚还在池沿,身子失重向后仰,身下血池倒映他即将落入其中激起水花的背影。

见有会喘热气的活人即将落入血池,流尽血液滋养鬼王修为的不甘冤魂迫不及待冒出血池,半透明的血水脑袋张大嘴,滴落血液的手向爆炸头身子抓去……

角落里的遂不见。

一道锋芒毕露的红色光芒倏然穿过血池水面,所过之处,伸向爆炸头的血手纷纷炸裂。

随即,一个黑色人影倏然出现在爆炸头面前,俯身单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血手之上抱了起来,转了个圈圈后,她轻轻一掌把他推远,送到了红伞插着的地方,洞口边并不宽敞的石台上。

貌似是改换目标看上了爆炸头,飞扬跋扈欠打,极其嚣张的鬼王无视遂,一个阔步掠过血池,肉眼捕捉不到他路过的地方忽起腥风阵阵。

无论妖魔鬼怪,胸膛里那颗凝聚修为的肉团可是好东西……

利爪离胸膛只有一寸距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血污的手抓住了鬼王紧追不舍欲趁爆炸头不备掏心肺的手。

有女声在鬼王耳边散漫嘲讽,声音很淡,就像只吹了一口耳边风:“老子是狗,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的男人,岂是你能碰!!”

话将将末了,鬼王用力把手往自己的方向内侧带,绕半圈,挣脱遂的手后反手便去抓她的脖子。

不躲不避,遂硬着头皮上,顶着杀气啪一声扣住鬼王的手腕,一声大喝,死咬着牙,揪着他手腕强行扭了一转儿往地上压,坚硬的花岗岩地面生生砸出一个能容一人站立的坑。

“当鬼倒是你的福气,居然能有能力与我对抗。”

“你还不是当了鬼才能这般吆三喝四,吃枪子痛么?”

于外围独自解决掉准备趁乱偷袭的钢刀四腿鬼魅后,站洞口看一魔二鬼打架傻愣住的清东明子“啪”一声下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面皮火辣辣痛意让他从惊愕八卦中回过神来,然后他哆哆踩着小碎步跑进洞,嘿咻嘿咻把爆炸头拖出了洞。

“又帮不上什么忙,你凑这么近做什么,万一打着你了怎么办?既然是仇人,你得让她自己上手才解气。”

担心遂斗不过鬼王,前脚刚被清东明子扯出洞,爆炸头后脚扭身便准备回去。

见状,清东明子赶忙整个人都吊在他身上,“咳,我妹都说你是她男人了,那我勉为其难叫你声姑爷行么?两个鬼打架,你去玩儿什么?她发起火来无间天都要变,你就站边上看看不去添乱行不?她处于弱势了我们再上行不!我说的都行不?”

清东明子好说歹说连用三个“行不”,偏偏爆炸头“不识好歹”。

轻拂去清东明子抓住胳膊的手,他转身走进了洞:“你不懂,我宁愿世界上本该她受的痛都在我身上,也不要她受一点儿伤。明子,你不懂。”

怔怔望着爆炸头一个纵步轻盈越过冤魂激腾的血池,清东明子收回欲拉爆炸头却僵在空中的手,有些懊恼:“……我确实不懂。”

他,应该懂。

若把时光悄然移一移,今日听爆炸头一席话的是经年醒悟的清东明子,他会说:我懂,我懂你这会子心急她会受伤的感受,宁愿千刀万剐在自己身上,也不想她眼见世上一点血污。

可惜他日不能和今日换一换,芝麻绿豆你我各一半,你道日日枯乏的日子,良人独坐心磨老,寒中灯花将烬。有一人先放弃,有一人先遗忘,有一人先转身离开,便是谁也不会等谁了。

时过境迁不等你我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绝口不提当年事 “你只管帮我看好明子,既有恩怨,还是事关前世生死,我便自己解决,不容你插手替我讨什么公道,自己的仇,自己报!!”

遂意已决,爆炸头想帮忙,却再次被她不轻不重推回了洞口,一鬼一魔中间,隔着凝聚万千怨气的血池。

见爆炸头刚落地便被遂推了回来,清东明子傻呵呵笑,没敢放出声音,只是低头闷声,笑得不能自已肩头一抖一抖。

“嘿嘿,我说的怎么样?你去,确实是帮不上忙吧,她强惯了,你这会子口口称称怕她受欺负,她认为你是在扫她面儿。”

“想多了,她让我回来是看着你……”

……

怪自己嘴贱,清东明子“啪”一声打自己嘴,然后怄气不说话了,爆炸头乐得清净。

继爆炸头和鬼王交手后,遂和鬼王还在打,双方实力有相差,却胶着不下。以他人命数渡自己,鬼王倚恃修为比遂高,逼得她连连后退,而遂,凭着股倔劲儿与一腔怒气,不闪不躲,招招硬碰硬,硬生生接下他一掌又一掌。

鬼王向遂掌中放出一团黑气,一击未成,黑气源源不断输出向她施压,没有躲避的心思,遂持剑顶住强大阴气,一时间受不住,终是单膝半跪了。

随后,她未挡得住黑气,黑气砰一声到到墙上,墙壁被撞凹陷绽开裂缝。

“自信满满要报仇?结果还不是二把刀,膝盖跪地了?不自量力。”

遂无力瘫在石壁凹陷处,尊严支撑她不能倒下,不知情的人只以为她是背靠墙壁站立。

见她不言语,鬼王戏弄似地拿起她胸前的墨玉牌,“嘿,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无间引者独有的墨玉牌?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货色,原来跟贱妇你一样是个破烂!”

说着,他侧头看向刚遂救爆炸头,红伞掠过血池上空插出的小坑,“连这烂伞你都还收着?醒醒吧,你男人死了!和别的女人死一堆的!”

清楚听见鬼王在和遂说什么,爆炸头挥开拉拉扯扯的清东明子几个箭步冲到鬼王身边来,挥剑砍下,连带着人一起被鬼王掌中放出的怨气挡在血池上方。

血池下方便是渴求活人冤魂,他们争先恐后跃出池子,如潮水涌动,激起血浪拍岸,一颗又一颗粘稠血珠圆润。

遂懒懒勾起嘴角,因傲慢,媚态天成,“说什么胡话呢,我男人就在这里,他要死也是和我一起死,怎么可能和别的女人死在一起……不,我不会让他死的!!”

话将末了,遂抬眸,黑幽幽浑浊一片的瞳孔满是讥讽,有血从眼眶流了出来,白皙红纹的面容上两行血痕,诡异悚然。

她忽地笑,随即伸出手往鬼王脸上挖去,快如闪电,尖厉指甲抠出两颗眼珠子,紧接着,遂又猛扑向鬼王,同他一起滚到了血池里。

一瞬间,血池炸开了,池面血水往外涌,池底安静如常。

满池血水是鬼王手下的鬼骗无辜的人来装满的,如今封印破,遂不能奈他何,但这里怨气充沛,对修为弱对方一截的遂有利。

她可是无间牌面,若今真败在鬼王手下,那可是丢无间的脸。

遂一下水就勒住鬼王的脖子,丝毫没顾忌体内气息混乱,强行聚气重重挥打在鬼王身上,一团又一团的黑气随着雨点落似的拳头从鬼王身体里散出。

纵然如此,鬼王的眼睛在愈合,新肉眼珠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他神识辨别到遂的动作,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便扣住她的脖子准备甩开。

被提起来的一瞬间,遂反一把抓住鬼王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在他刚甩开自己的时候,她便利落一个翻身,转身便一脚向鬼王脖子横踢去。

脚背挨脖子上,只听咔嚓一声,鬼王脖子断裂,继而被遂一脚踹飞撞到池边沿的花岗岩上,高高在上鬼王现下的落魄姿态,和之前奄奄一息的她一个模样。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可谁也不比谁好哪里去。

遂这一招,伤己伤彼,踢飞鬼王后,她闷咳嗽一声呛出一口黑气,这,是属于他们鬼的血。

见状,鬼王猛喝一声,化为一道黑色连影朝遂的方向倏然冲来,欲趁机偷袭。

偏生偷袭没那么容易得手。

在鬼王将即将近身那一刹那,遂微偏身,一把抓住鬼王探向自己心口的手,顺势勒住他的脖子,空出的手中幻出一柄白骨刀子,插入他后颈,如开膛破肚剥皮一般,刀尖沿着脊梁骨划下至尾骨。

手探进肉皮口子去,血淋淋取出一根完整的脊梁骨,又抓出了一颗透明的心脏。

黑气如溃堤一般泄出,鬼王在遂手中一下子软了下去暗道大名鼎鼎的鬼王嘴巴贱实力怎么和传闻中相差这么大,她松手,任仇人跟个没骨头的肉一样,在血水中荡来荡去往水面浮去。

鬼王落败,此间恶鬼尖厉长啸,洞内压迫这几人的气息消散。

鬼王已经浮出水面,但遂却没上来。

就在清东明子与爆炸头准备跳下血池去捞遂的时候,血池中央一道黑色的人影冲出水面,见此,他二人才松了一口气。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遂站在碎裂只留一小块冒出池面儿的石台,睥睨浮出水面的鬼王,手里提着的剑有一搭没一搭甩来甩去,想了想,她手腕扭转,放出一团红光围绕着鬼王抬开水面,躺到了她站身处的石台上。

此时的石台,离冒出水面大致有两寸。

“我以为你很厉害,来时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来的……哪知传言夸张,猫成虎,不过尔尔。”

话落,红色剑尖抵在了鬼王眉心,下一步该是什么,一目了然。

落败对手剑下,鬼王却没有惧意。

这般不知进退,遂不知道该说他是鬼中枭雄好呢,还是没脸没皮不知好歹,只一脸纳闷,看他胡子拉碴一张脸笑得极其放荡,显然,他并不觉得遂会杀了他,反之自信满满问遂:“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么?我为什么要弄死你吗?”

闻言,爆炸头顿然变了脸色。

遂收了剑,在鬼王以为得逞时,她却摇头,“不想知道。”

“你就不想知道我和你究竟有什么恩怨么?”

“真不想知道……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遂再次摇头,然后一脚碾碎了鬼王的脖子。

“哈哈,以为杀了我就有出去的路了?跑不了的,这都是他的阴谋!你们都被别人玩儿得团团转。还有你,杨丽娘,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在即将化为灰烬前,鬼王放肆大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空荡荡的洞内穿荡远去,让仍在洞里的人不安。

恶名在外的鬼王,最后的结果却是变成飞灰,铺在了血污层叠干涸的甬道上,何其惨淡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秦晚再现 在场都是往昔旅人,唯有一个未曾入那场乱世局来。至于杨丽娘是谁,清东明子不知道。

九十年前那个时间段,他远在千里外,脚不踏京城,眼不及战火纷飞。现下从鬼王口中听说这名儿,他也来不及细想,至于那名儿,只在耳朵里留了个音儿,转眼即忘。

其余人,无法淡然,但现在的情况来不及让他们顾及以前。

鬼王魂体变淡的一瞬间,沙河底的洞穴便开始剧烈晃动。

没了鬼王的压制,困在这里的鬼魅以及血池冤魂变成一小团光影飞来飞去,到处找出路,带出的飒飒风声,又像是尖笑。

遂呆在原地,想着鬼王最后一句话。头顶流下的湿腻腻腥气极重的沙河血水,让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环视四周,这才发现洞穴各处的石壁已经开裂。

洞顶裂开一条很大的缝,碎石、血水混沙一块灌进洞血来,企图给他们造一条密不透风的死路。

恍然间,短短一秒钟的时间好像能想很多问题,就像人之将死,脑子里回放生平所有一般。遂转身,把视线放到了血池中泄水的出口上。

其他人不像她一般,无论碰到什么事,脸上都是不喜不悲,没有表情,甚至说话都是有气无力,轻飘飘的冷漠。

情况危急却没人说话拿主意,反而一个个都哑巴着,清东明子急得双脚跳:“干站着干嘛?想想办法吧!我错了,姐姐哥哥们,儿子错了。我就不该贪财。死都不能死个活人地儿,想诈尸睁眼都看不见光。谁特么能想到鬼王一死这里就要塌。咱们不会给他陪葬吧?皇帝死都没这大排面,他龟儿子一个胡子,有什么资格!”

遂与爆炸头没说话,静静看他就像看空气,给点面子就是看傻子。

来是为钱,谁能想到得这么一个结果,清东明子不甘心,张开双手,仰天怒吼:“老天爷,老子不甘……”

气势已足,但还有一个字没有说完,清东明子便被遂提溜起来扔进了血池漩涡处,随即,她牵着爆炸头也跳进了血池中去。

大致是十多分钟后,一个古朴院落的井里,三个脑袋接连冒了出来。

井内光线暗,昏昏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脸上净是血水睁不开眼睛,一扑出水,遂扑腾着双手随意乱抓,明明是自顾不暇,自入水后就一直紧紧护住遂的爆炸头抱着她的腰往最边上送,遂凑巧抓到了边上一根藤条,不至于一直往下沉,然后一把拽住爆炸头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没人管,清东明子自强不息,自己抓到了浮在水面的一根藤条,顺藤摸到了井边。

仨身份不一的东西这才有机会歇一下。

大口喘了几口气后,清东明子感觉自己怎么在井里也在摇来摇去,随即纳闷:“诶,怎么在抖?”

话音落下一瞬间,一道震破天际的声音轰然炸开,像大山垮了一般。

井里三人被吓住,遂讷讷道:“糟了,这鬼市是靠鬼王怨气形成,如今他凐灭,这里该通通都要塌了。”

此言让热乎乎扑通扑通跳的心瞬间拔凉,清东明子磕磕巴巴道:“这,就是你说的出路?”

照这形势来看,殊死一搏,求了死路才是真。

“总得拼一把,难不成他们说没有出路就真的什么都不做,待鬼市里等死?”遂也有些蒙,但不忘想应对的对策:“现在我们得赶快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鬼市坍塌,肯定会裂开通往人间的裂缝,待在井里那就是等死。”

拿着没了鬼王恩泽,眨眼间就干枯一扯就断的藤条,清东明子问:“又不是在人间,没什么东西能伤害到我们,也没什么东西能拦路……现在我们该怎么出去?”

就在这时,一根藤条从井外甩了进来。

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指紧紧抠着石壁缝隙随着震动晃来晃去的清东明子傻乎乎扯了扯藤条:“啥玩意?怎么没干?”

看了看藤条,遂仰头看井口,一个女人站在井口俯视井下,若没点心理准备,乍一看那张青白透了的小脸,魂都得吓飞。

“快上来吧,天要塌了。本来不想管你们,但我之前想了想,要是你们真杀了鬼王,并侥幸找到出口到了这井里,我还是帮你们一把算了。”

秦晚说这话的语气,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现下,没人在意这些。

平日里骂清东明子最多,现下逃生机会一来,遂踢水浇抓着藤条傻住的清东明子,先顾他,“傻着干嘛,还不快点上去!”

天确实要塌了,周遭轰鸣震动的声音不断,光是站在地面上便摇摇晃晃站不稳,灰尘飞沙随狂风飞舞刮到脸上好比极其细小的刀子。

遂三人都血淋淋爬出了井后,黑皮耗子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想着是逃命,他收拾了包袱,背后还歪斜插着那只经常抱着的笔。

黄肥猫那么大的耗子,背着个巴掌大包袱看着还有模有样的。

“快跟我走!鬼市入口的结界已经开始裂缝了!”

见它腿短,清东明子正准备抱它一起跑,哪知这家伙一溜烟便蹿了出去给遂几人带路,身手跟猎狗一样伶俐,与它一身肥膘不成正比。

惊讶“哦豁”了一声儿,刚还哭喊着不想死的清东明子被遂朝着耗子的方向踹了一脚。

气急,遂难得说脏话:“‘哦豁’你妈**,还不快点跟上,真想死在这里?!”

一行人跟在黑皮耗子身后穿过鬼市时,跑到鬼市中心时,另一行不属于此地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把白骨刀子飞出打开射向奋力奔跑黑皮耗子的飞镖。

扭了扭手腕,白骨刀子回到手中,示意清东明子把黑皮耗子从那群人跟前抱回来后,遂冷冷望着拦在路中间的一行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这群人的装扮,她很熟悉,就是接二连三出现在她身边,掺和进她差事的那伙人。

领头的是个女人,毕竟,那头巾为包裹住的酒红色大波浪头发很亮眼。

“你们有何贵干?”

礼貌询问,遂抬手,伞变成了剑。

不过,这回他们好像意不在遂。

就在双方默然对峙时,一只那种鹅还大的乌鸦停到领头黑衣人肩头,也不知鸟和人咕哝了什么,领头黑衣人问遂……身后的秦晚:“秦小姐,教主让我问你,你真打算这样做?他已经很不高兴了,说你若执意如此,日后如何,便休要埋怨他无情,不念往日情谊。”

那还有情谊,早就淡得差不多了,就差谁先说谁也不认识谁。

“与他无关。秦晚心早死,愧疚,如今想弥补,无论什么结果都与教主无关。”

女人颇为赞赏秦晚这种干脆劲儿,连连点头,话语里却满是戏谑:“与教主无关……那就好。”

说完,她便带着人撤了。

……

仅仅眨眼间,街市上,除了半透明慌乱飘来飘去的鬼魂,已经没了凭空出现拦路那伙人的影子。

世界仍在晃动,飞沙走石样样不少。

遂侧头望着一脸黯然的秦晚,疑惑很多,想知道的也很多,心里有爪子挠挠,她却什么都没问。

清东明子倒是如愿抱了黑皮耗子,但黑皮耗子不愿,在清东明子怀中拱来拱去挣扎着落地,焦急看着几人:“快走吧,要不然真来不及了。”

从怀中掏出一支簪子把头发挽起,秦晚也催促着盯着她望的几人赶路:“快走吧,没人会拦我们了。”

遂忽问:“秦晚,我们是认识的么?”

……

“不认识。”

“那你认识张宣仪么?”

“不认识。”

说完,秦晚率先追耗子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对不起。好好活着。 短短时间内,鬼市便开始崩塌。地面裂缝向远处伸延,房屋倒塌,鬼物惨叫痛哭和三人之前如鬼市时的阴冷笑声成很大的对比。

耗子领着众人到了鬼市最边上,正对着的另一方向,便是沙河。

黑麻麻的天裂了一道缝,一抹银辉从破口洒落,不再是隔着阴雾,月色真实,来自人间。

“我们就从那里出去。”到了目的地,秦晚指着天空上的破洞说道。

很是认真望着出口,清东明子叹气,左摇右晃抱着一石碑站稳后,他以很平淡的口气说:“鬼市在往下面陷,过不了多久这里的空间会扭曲,拧成一根麻花,连死成渣都不成……出口在天上,我们怎么出去。”

肉眼看破洞近在咫尺,实则一靠近,便远千里,几乎永远都不能靠近破洞……

爆炸头与遂皆沉默,前者不知在想什么,后者暗暗思量对策。

遂的想法是,不管怎样,既然有生机,那就该努力,能活一个是一个……于是,她把视线放到了体积最小的黑皮耗子身上。

“小黑皮,你多少斤?”

黑皮耗子冷冷一瞥眼,心中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你想干嘛?”

“我觉得我扔得动你……等会儿我把你扔上天,接下来结果怎样,就靠你自己了。”

这个提议不错,但不严谨。

黑皮耗子白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冷笑:“瞎扯。”

秦晚默默指了指清东明子抱着的石碑:“从这里出去。”

不解,清东明子走到前方打量着石碑,敲了敲,硬邦邦的,并不是豆腐软:“撞死么?”

跑那么远来死,神经病嘛不是?

黑皮耗子一步跃到石碑顶端,对清东明子勾了勾手指,“把手给我。”

感觉不对头,清东明子不干,抱着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遂拽住手递给了耗子,没客气,耗子捧着清东明子手在食指上咬了一口,咬完后,耗子极为嫌弃吐口水。

几滴新鲜血液滴落石碑上,眨眼间便浸进去,随即,清东明子飘了起来,之后,剩下的人依次如此,身子失重飘起来,像没有牵引的气球一样,晃晃悠悠向天空破洞月色温柔中飘去。

离地面越来越远,离那片最亮的月色朦胧越来越近,清东明子笑,“嘿嘿,居然是这样出去?这就是飘的感觉么?真舒服。”

若撇开鬼市阴冷不论,就这么飘在空中,还有点像飘浮在水中随波晃荡的感觉,很舒服。

清东明子张开双手,舒服闭上眼翻了个身,任凭自己的身子由破洞的吸力往外飘。

见此,清东明子后面的黑皮耗子眼一眯,反手拔出背后的笔,甩动两只小脚丫努力往前凑,毫不留情戳了清东明子的屁股:“都火烧眉毛了,你小子爽癔症了当这会儿是按摩脚呢!”

下方鬼市即将成为一片虚无,前方出口近在咫尺,还慌个屁呀。

秉着这样的想法,清东明子低头,下方鬼市灰尘弥漫,乌烟瘴气一片,他不屑一笑:“下面塌就塌了呗,我们马上就出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个小耗子死就一团肉,慌个球!”

秦晚幽幽接了一句:“真像你说那样就好了。”

就在话落一瞬间,飘在空中的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强大波动,他们的身子猛地往下一顿,感受到的不再是轻盈的飘浮感,继而是一种沉重压在了身上。

“诶,好重啊……”几秒钟过后,清东明子才反应过来,是有东西把他们往下拽:“怎,怎么,怎么这么沉啊!”

叨叨这两句话的时间,他已经往下掉了一截,其他人反应过来不对头,立马凭着自身修为缓慢往上升,与下方拉扯的吸力纠缠。

秦晚与遂是鬼,以无实质的灵体存在,耗子与爆炸头一个是阴物一个是魔,肉身可有可无,只有清东明子这厮是活人,七魂六魄一口气儿,同时也是最为沉重。

倒霉惨……

一股凉意窜全身,清东明子就跟挂住网的鱼一样,拖动着沉重的身躯奋力往上飘,奈何下方吸力越来越强,过多挣扎也成徒劳。纳闷自己最近怎么这么倒霉,三天两头遭事儿,鬼使神差的,他边大口喘气,低头看身下,然后,就傻住没了动作。

鬼市坍塌所有建筑沉入地底,靠鬼王一身怨念与墓地阴气凝聚生成的正在扭曲,像龙卷风内部一样成为漩涡。

天与地即将被揪成麻花,浩浩荡荡天地山河压缩成小小一个点,连幽魂都不复存。而出口近到伸手就能摸到,可空间扭曲的拉扯力也近在脚尖,逃生的机会就在一息之间。

头一次近距离感受毁灭的恐怖,清东明子清清楚楚感觉到绝望,或许命运结局该是如此草草了事,他忽然不想挣扎了,不如就让自己下坠。

就在他准备放弃,对大家伙说“永别了”的时候,一根红线绕上了他的手腕,猛地把他往上提了一截。

绝境下的出手相助,是需要代价交换的。

清东明子毫不费力与体态最轻的黑皮耗子保持同一高度水平,而红绳的主人遂使力拉清东明子,顾不上自身,猝不及防往下落了一截。

见状,秦晚抢先在爆炸头之前落了下去。

在落下去的时候,她顺势推了清东明子,清东明子撞上爆炸头与黑皮耗子,又把他俩往前推了一截。

惊讶中,他们隐约听见她留下一句话,但话语声被周遭乱糟糟嗡嗡声压下:“照顾好她!”

一时间,清东明子与爆炸头以为秦晚说的“她”是“它”。

“她”是“它”,“它”就是黑皮耗子。

随后,他俩还没来得及反应多看秦晚一眼,便被一股大力扯出了破口。

遂被遗落。登顶的路万般艰难,可落下最低点,一秒足矣。

她身子不受控制下坠到已经摧毁一切的飓风上方,眼睁睁看着旋风就在眼前,最中间是小小一个黑点,离她越来越近,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大拉扯力从即将撕碎她的身体。

“丽娘,你以前那个不服强权,不顺天意的劲儿到哪里去了?”

说话间,长长的藤条缠上了遂的腰,随着一声大喝,她身体被提了起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待泯灭的遂脑中一片空白,被秦晚扯起来的一瞬间,她与她隔得很近,时间好像就停在这一刹那,遂看见她的容颜在灰蒙蒙一片中无比清晰。

反应迟钝,遂的思绪停留在这一瞬间,可风还在继续吹,毁灭正在继续。

木讷望着秦晚的脸,遂下意识去拉她的手,指尖将将抚过手背,遂便被秦晚甩了出去,灵体轻飘飘的,目标是不远处的破洞。

仓促中,她回头撇了一眼,奈何眼前飞灰乱石黑麻麻一片,被吹起来的头发挡住视线,她没能看见想看的。

紧接着遂浑浑噩噩间从破洞摔了出去。

关于鬼市最后的记忆,她记得秦晚笑颜如花对她挥了挥手,只有一句很苍白无力,平淡,真挚又是有些人一生都追寻不到的祝福与忏悔……“对不起。好好活着。”

对不起,请好好活着。

错了,秦晚说错了。她已经没有资格活着,何来,“好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沙河会再有,世上再无她 墓地死寂一片,月光温柔,另一个空间却湮灭。

墓地已经有些年头的荒草坟堆里,爆炸头和清东明子隔大老远躺在地上,清东明子脸上,坐着晕头晕脑的黑皮耗子。

爆炸头东歪西倒站了起来,没看见遂,他便嘟囔着入口,跌跌撞撞在周围找,看这架势,是要去救遂,就这时,他身后半空,凭空出现一个光圈,随后,遂落了出来。

转身看见遂的一瞬间,爆炸头松了一口气,眼泪随之涌了出来,磕磕绊绊抱住她就开始闷声哭,含糊不清叨叨着‘对不起’。

听见哭声,清东明子和耗子颠颠倒倒踩着虚晃的步子走了过来。

热泪一颗颗从上方落到脸上,遂看见的仍是秦晚的脸无比清晰,她耳畔仍有厉风呼啸,缥缈响起秦晚说对不起的声音。

“……秦晚没了。”

鬼而已,早就过了生死那条线,可秦晚,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没”了,十分寂寞,灵体被撕扯搅烂成粉末沉寂在无人惊扰的鬼魅环境。

沙河能再有,只是世上再不能有她。

任何事情有发生至结束过程,也有个至关重要的起因,此时该称之为“罪魁祸首”。

囔囔着灭鬼挣钱却是白白拖累伙伴害了其他人的清东明子自知羞愧,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埋头没有说话。

心不知怎地形似搅成一团酸涩无比,遂很是难受合上眼,说话的声音很小,只说给爆炸头一人听:“她救了我,还跟我说对不起。”

闻言,黑皮耗子和爆炸头,皱着眉低下了头。

沉默半晌,爆炸头只安慰了一句:“别想那么多。”

悄悄抹去眼角的水光,耗子把落一旁的红伞放到了她怀中,然后揪着手指担忧看着遂,看着躺在爆炸头怀中毫无生气的遂,它恍然好像看见了关于很久以前某个画面出现眼前。

如今这结果,不过是因果轮回报。

“你莫要想太多,把所有过错揽自己身上,秦晚对你……她是愿意的。其实,这样她也得了一个解脱,她不再沉浸在往事痛苦中自责,也终于……放下了那个人,放过自己。”

至于黑皮耗子口中“那个人”是谁,它没说下去,遂仨人没注意到与自己会有什么纠葛,也没心思追问下去这些闲言八卦。

没过一会儿,卢百年的人找来,把他们带了出去。被卢百年的人从墓地带出来后,他仨人又被盛情邀请住在酒店。

六界英雄集结,几十号人进鬼市,出来的就遂仨,还拐了一只耗子……在关注此事的看客眼里看来,这一场,他们赢得漂亮,一鬼,一魔,一人组成的小队伍名声就此打响。

此后,来找清东明子“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得了奖金还债,清东明子也没那么在乎酬金,碰上老实本分看得顺眼的求助者,随意收个百十八块便成交了事。历经鬼市一事,他淡泊名利,倒是有了个不近烟火,不争利欲,仙风道骨的样子。

“清风认识的一个兄弟被鬼缠上了,要我去看看,老妹儿你好好养伤,我去给你挣嫁妆去。”

来客房看了在养伤的遂一眼后,清东明子扛着剑离开,他离开时的洒脱,让遂恍然间以为他正走在黄沙漫天的塞外,桀骜不拘,行走江湖自由。

“明子这几日规正很多啊,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对于清东明子这般改变,爆炸头十分欣慰,遂却不以为然,认为他最多两三天就会回归皮子后不知羞耻的本性。

“呵呵,他上回被关,受了打击,还不是怄了一段时间的气继续没皮没脸么?”说这些时,她依旧保持一贯对待清东明子的冷嘲热讽,但低头淡淡一抹笑容道出了她心底对清东明子的认可。

带仨人逃出生天的黑皮耗子跟个猫一样,四肢摊开睡在遂的身边与她共分一个枕头,喉咙里发出沙哑呼噜噜的声音,它身上,那巴掌大的包袱一直挂着,遂与清东明子想让它把包袱取下来,可耗子说什么也不干,连那支笔都不让旁人摸。

把像是睡死一般的耗子推远了些,遂半坐起身,看着抠鼻子的爆炸头,纳闷:“你怎么一直在抠鼻子?”

“很痒,应该是我与这身子排斥。”

“张宣仪,既然难受,就把样子变回来吧。”

“这里不方便。”

对的,爆炸头就是张宣仪,这男人在给半斤打过电话后,便去“要”了一副妖魔的身子,乔装打扮陪遂进鬼市。

想是张宣仪不想张扬,让世人知道他是除害的英雄才不愿意露出真面目,遂也没逼他,只是哦了一声儿。

张宣仪趴在床边,凌乱卷毛刘海下一双眼睛亮铮铮盯着遂,“媳妇,我费尽心思就是不想你和其他人认出我来,没想到还是有破绽,没瞒过你去。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啊?”

遂温柔揉着张宣仪的头发,笑吟吟看他懒倦眯上了眼。

“墓地里真正注意到你的第一眼。”

就那一眼,她在爆炸头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莫名想靠近。

“感情之前你就没看我一眼?”

“进鬼市前一晚酒宴,我只记得和明子喝酒的兄弟瘦高瘦高,穿着嫩绿色衣裳,一头卷毛黄不是黄红不是红,像是营养不良的苞米棒子头上还有一撮须。之后以为你是冲打酱油去的,又长得那么丑,我注意你做什么?”

简言:长得那么丑,我注意你做什么?

不满遂如此评价自己,张宣仪抱着她的手哼唧着撒娇:“那魔界就这么个流行审美。重机车,黑皮衣爆炸头,烟熏妆,五颜六色的头发才是他们的主流,中规中矩反而成异类。我不是为了贴合身份主题才穿这么花哨的嘛。”

遂仍记得与他初识,清风与明子被关拘留所,他在树下些威胁信时,阳光斑驳落到他白衬衣,洒上他头发的模样……

“我最喜欢你干干净净的样子。”

并不是‘我只喜欢’而是‘我最喜欢’,他所有的样子她都能接受,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最初见他干净温柔让她心随之砰然而动的模样。

“其实我穿黑皮衣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丑死了。”

一人一鬼哝哝私语时,黑皮耗子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没有打呼噜,在遂说穿黑皮衣丑死后,身后便有一声音幽幽道:“你这女人,穿黑皮衣招你惹你了?”

黑皮耗子侧躺,小肥爪撑着头,冷冷看着遂,另一只手拎起腰间满是油脂松垮的皮……

这,就是耗子的黑皮衣。

她跪在床上,把他乱糟糟的爆炸头理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跑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行色匆匆带来的那一点人间的热闹匆忙,因呼啸而过的风萧瑟变得凄凉,万物早一片衰落景象,春生夏催绿的,年年这时又等来枯萎死亡。

已有茫雪飘飘的晚秋不比夏日闲适,可在傍晚出门散心,人们宁愿窝在被窝里也不出门享受寒风洗礼。街市萧条,除了餐饮行业,做小生意的商贩见没客人早早收了摊,路上的人大多都是脚步匆匆归家,或是好友几位同行。

首都规模最大名气最响的酒店,热闹依旧。

张宣仪扮演的爆炸头与清东明子被一个黑衣人叫走了。

独自在豪华得有些夸张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遂便抱着黑皮耗子来到可以看见酒店大厅的二楼,站在走廊望着下方。

灯火璀璨如白日的大厅富丽堂皇,浑身上下无一不昭示着“富”的人在跟随者簇拥下浩浩荡荡来去,前一批人还没能给这地方留点什么深刻记忆,后脚,另一批人又登场。

鼻子嗅见空气中忽有的异样,耗子焦急叽叽了两声在遂怀中拱,最后,它以头深埋遂怀中,屁股朝外对着人的方式“见客”。

耳里有重物锤击地面闷声传来,遂不以为然反失笑,手轻轻抚着耗子油亮的皮毛,笑话它:你怎么这么怂。

凶是真的凶,怂也是真的怂,耗子忽从遂怀中蹿出,沿着墙角快速奔跑,眨眼间边消失。前后脚的功夫,卢百年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他这回低调了些,身后没有簇拥一大群人,只一个带着墨镜红发女人跟着身后充当保镖角色。

手拐质量沉重,像开矿的铁锤落地闷响,一连串由远渐近,直到停在遂身边。

“小姐身体好些没有?”

卢百年对跟着身后的女人摆了摆手,女人迟疑看了一眼遂,恭敬低头应是后便退下。

没那个兴趣关注卢百年怎样怎样,遂侧头望着女人离去的身影,慢慢皱了眉,直至女人身影消失转角,才收回视线,忧心忡忡望着下方大厅。

“好些了,不劳卢先生挂心。”

其实,原本之前来请人的黑衣人说是他家老大有事请,遂也在其中,可那傻呵呵的黑衣人看了一眼屋内,没见着什么黑脑袋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黑衣女人,便问清东明子俩人是否还有一位同伴?

这能老实回答么?

本就不想遂和这些奇怪的人接触,加之大剌剌就躺床上的遂冷冷瞟了一眼黑衣人说了“不去”,清东明子与张宣仪便摇头,表示没这个人。

趁机会,鬼机灵的清东明子开始补刀:嘿,兄弟你不知道,我这姐妹儿年纪大了,被她爹叫回去结婚了。

令人发毛的是,清东明子话刚落,黑衣人便看见他被一个平白无故自己个飞起来的枕头打了……后来,实在找不到遂,黑衣人作罢,只带走了清东明子张宣仪二人。

这事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可往往令人深思的都在这种一场场平淡中。

黑衣人带着清东明子与张宣仪的理由是卢百年有请。那,卢百年现在出现在遂身边有是什么意思?

遂紧紧抱着伞,利落往边上退了好几步,与卢百年保持一定的距离,方便事出突然随时开跑。

事实是,与卢百年无言对视一分钟后,小黑皮丢下遂跑了,再又是两秒过后,遂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鬼一妖一条道 在卢百年给清东明子结清“工钱”后,遂便带着黑皮耗子离开所谓“养伤”的酒店,这地儿如狼窝虎窝,多待一日都得提心吊胆,忧背后有谁放暗箭。

多日不归宗教局报到,张宣仪回宗教局去了,而遂领着无家可归的黑皮耗子回无间道去养伤,撇开私人想法不论,就单轮秦晚走了,她就不可能丢下黑皮耗子不管。

一个耗子,这多年未出人世,不知世事,没个归落在这人世飘荡不是受欺负嘛。

起初清东明子是想收了黑皮耗子做小弟,但黑皮耗子不愿,不知是听了他那里也有只耗子还是压根就瞧不上清东明子,它一心要跟着遂,遂不会拒绝,张宣仪保持沉默……

就这样,对于彼此的存在,遂就当自己养了只耗子宠物,黑皮耗子就当自己找了张会动的饭票。

结伴回无间道的俩东西一个是一身黑风衣,一个是一身黑油亮的皮毛,遂有意带上黑皮耗子一起,黑皮耗子也有意赖上遂,俩东西合拍,算是走到了一起,互相陪伴,没有唐突拘束。

耗子成精都差不多都是和天敌中的重量级黄喵一样的体型。

或许是觉得坐鬼差肩上是绝对威风,黑皮耗子选择坐在遂肩头上,豆大的眼睛没有清东明子小老弟酒楼耗子老板那般精光,而是异常沉静,不屑傲视群雄。

现遂带着耗子穿过大街小巷,回到了无间道,现下,俩东西站在路口,望着清晨天刚刚亮潆绕冷雾溟蒙,草木银霜素净的的街。

这个城市历经前朝五代,政权争夺战火纷飞,从金戈铁马到火炮硝烟,欣欣向荣万骨枯,古街是沉默的历史见证者。它不会说话,只会在马蹄践踏,尖刀子弹在身上划过,钻洞时发出尖利侧耳,的声音。

素净古朴的青砖黛瓦,墙角青砖爬满阴湿青苔,浸水色更深的黛瓦铺满霜露的枯叶。

黑皮耗子好奇打量着周围,它已经不再对路上飞驰的铁盒子与穿着奇怪的人感到惊异,遂给它说过,这一百年改变了很多,她时常都来不及适应,莫名其妙当了个老古,它一时适应不了也是正常。

“这就是无间道么?传闻中通往生死轮回无间的地方?”

“对。”

“也没传闻中那么恐怖,阴气倒是足,除外,看不出异常……这也不怪那些心心念找到无间更改天命欲长生不老的人没一个成功的了。”

“死人才来这里。这条街多是寿衣铺,卖冥纸、纸扎的,死人才是客,少有活人在这里热闹,阴气充沛倒也正常。”

死人才来这里,欲图不轨来这里的……都死了。

清东明子弄的。

都来到了家门口,黑皮耗子这时候忽有些拘束不安,“女人,你是要带我回无间么?会不会让你为难?”

“不会,不过我们暂时先在前面铺子我一个兄弟家呆几日,之后我再带你回无间去,至于无间,我罩你,你别怕。”

敲动手指想了想,黑皮耗子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们无间有吃耗子的习惯吗?你会保护好我不被红烧的对吧?万一我去了无间天天被鬼拿着叉子追,那还不如在人间流浪算了。”

遂哑然失笑:“你把我名号报出来他们不会怎样你的……顶多是撒点盐再上火蒸。”

生吃倒不至于。

巷口的早餐铺子热气翻腾,松松散散一团很快消失,学生手里拿着早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路边铺子有商户推开门准备做生意,卖菜的老伯推着装着新鲜蔬菜的车从偏巷走了出来,静谧清幽的清晨,渐渐热闹起来。

嗅见一股勾人心魄的香味,黑皮耗子踮起脚,望着边上煎饼铺子的老板用铲子抹匀煎饼上的鸡蛋,不自觉咽了好几回口水,“我今早听清东明子说要尽快给你把嫁妆凑齐,是你要成亲了么?”

“嗯。对了,小黑皮,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和你叫的一样,就叫小黑皮。”

黑皮耗子一生下来,就是黑皮。小时候它妈经常笑话它,为什么它不是一般耗子的灰色,而是黑色,是因为妈妈生它的时候不小心把它落状元东家桌上的神仙墨里去了。

因为是神仙墨,所以染上了才洗不净,这就是小黑皮为什么是黑色的由来,至于“小黑皮”这个称呼,另有来头……

纳闷黑皮耗子的名儿怎么会起得这么随意,遂问:“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儿啊?”

“是一个女人。”

“女人?”

听出遂的疑惑,也没管她想不想知道,小黑皮只管说自己想说的,就当叨叨几句消磨时间。

“是我家钻洞住下那户人间的女儿,她心善,养了我,又给我取了这个名儿。唉,其实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皇帝下台没多久,军阀分割的年代乱嘛,天天打仗,没事儿就打仗,今天是蛮夷打这里,明天又是海上的倭寇打来。穷苦人多,仗打不完,那些年死的人也多,朝廷没人管事儿,国库亏空,奸佞横行,天有异象,灾祸接踵而至。”

“这么惨?”

“……或许是挺惨的吧。但那时候大家都惨,没人有心思去可怜谁,肚子成天烧得慌,在能活着面前,很多苦难都被看得很简单,就像是常事儿。可这也还不是最坏的。恰巧我出生后没多久就是荒年,七年大旱,年年孟夏土干焦了都。我爹娘兄弟姊妹们都没熬过去……东家女儿也死了。”

有的没的叨叨着,说到最后,小黑皮叹了声气,遂从它平淡无奇的语气里藏了深深的落寞,猜想小黑皮的家人以及那位东家女儿该是饿死的,遂没接着这话题说下去,“有死才有生,你想念的人,或许现在正在这世界活得好好的。”

“那也只是或许而已。”

沉重的话题就该就此打住,再提,也只是把刀子往曾经的伤口上插。

沉默了一会儿,小黑皮转了话题问遂:“你和谁成亲啊?就那个身手不错,但不像魔的爆炸头?”

除了爆炸头,它就想不出第二个与遂成亲的人选。

遂点头:“就是他,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很久了……他很爱我。”

不知道张宣仪究竟有多么多么的爱遂,小黑皮只是惋惜:“怎么不是他。”

“‘他’?他是谁?”

“……谁也不是。”

欲言又止后,耗子敷衍回应了一句,之后便不再说话,跟没骨头一样趴在遂肩头,两条后腿与细长的尾巴甩来甩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六六大顺 即将半夜十二点,不知是什么品种的鸟驻足高枝“呱呱”叫,一轮银月照冷霜,无上冷清笼人间。

人类中潜伏着一种独特的动物,他们与普通人类不合群,和“宅人”有颇多相似之处,喜昼伏夜出,懒散不上进,常常是白日蒙头睡大觉,夜晚爬起床觅食找乐子。这种动物,被遵循朝九晚五生活的普通人类戏称为——“夜猫子”,而夜猫子们又自嘲自己为“暗黑少年”。

这回的主角儿名叫“薄学之士”。

薄学之士这人很谦虚,单从名便能看出来。他是作家一枚,虽不火,但也有一群书迷追随,由于经常太监,他被书迷们称为“厂公”,意为断更的太监头子,比一般太监的作家更为可恨。也因做事有头无尾,白给人期望,给自己惹来了麻烦。

暗沉无亮光的房间,薄学之士打着游戏。过了一会儿,觉乏味,他扔了鼠标瘫座椅里,眯眼凝重望着电脑显示屏,夹指间的烟移到烟灰缸上抖了抖,细细一捻便成细腻粉末的灰落下,烟丝里亮起的一点火星随之黯淡。

薄学之士看起来很稳重,不像是个性子轻浮,写书写到一半就断的人,从紧皱的眉头可以看出,他是在很认真的想着事情。其实,他是在回忆着最近几日的事,由于太过入神以至于忘了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游戏上的人物阵亡,队友正在对话框里破口大骂,编辑发来的消息跳出弹框,这些,他都没有注意到。

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间显示11:56分。

无人动,屏幕上的光标自己个转来转去,最后停到了一个文件架上。光标自己打开文件后又打开了一个文本,屏幕上现出密密麻麻的字后,光标又关了游戏界面与编辑发来消息弹出的对话框,这才没动了。

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薄学之士神色淡然,深吸了一口即将燃到烟屁股的烟,吐出烟雾一缕一缕,在空气中翻滚淡去。

随后,他弯身关主机,一边又碎叨叨自语:“不知道天天玩儿我电脑这位你是兄弟还是姐妹儿,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天天闹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接连几日都在11:56发生这样的怪事,但只是电脑莫名其妙自己动打开文档而已,没发生其他的事儿,薄学之士也就没把这怪现象放心上,最初的些许惊悚已经抛脑后忘却。

至于有可能是闹鬼,他有想过,但相信“冤有头,债有主”,又对自身品行十分自信,他想,闹鬼就闹鬼吧,和他也没多大的关系。

于是,他关了主机抬起身,一眼便看见黑漆漆的屏幕上赫然出现几个血红色大字——“断更死全家!”

“……兄,兄弟,你是鬼吗?”

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会儿,屏幕上一个接一个换上另外的字:兄弟,你猜?

薄学之士:“……”

连你是兄弟还是姐妹儿都不知道,这要怎么猜?

惊怕之下,他又觉得这鬼不一般,真耐得住,不问不现行,还不知道这鬼为何缠上自己,薄学之士哪能知道,这鬼兄是看他书磨的。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十天半月一更文,盼星星盼月亮都没盼得这么辛苦。

……

不曾料想还真是有鬼冲他来的,无奈,薄学之士找了老同学清风帮忙。不知道清东明子入鬼市得酬金的事儿,以为他仍缺钱,有好事想着自家兄弟的清风便在薄学之士面前吹嘘一通,把清东明子请了来。

在清风的引荐下,清东明子与薄学之士在小区外餐厅会面,二人先是客套,在得知对方身份后,便是相互吹捧。

介绍两人认识后,清风就跑外面看大爷下棋去了,留餐厅里清东明子,薄学之士你喊我“大师”,我喊你“老师”,几杯酒入肚后,便是自来熟喊“兄弟”。

不经郑重交来的兄弟,都是用来坑的。这回生意,清东明子开口便是要六万,六六大顺,再之,毕竟做生意嘛,第一口价开高点儿,等对方慢慢讲价,压到一个合适的价上再勉强答应,对方觉得自己这价钱值,卖方也不亏。

心中小算盘敲得啪啪响,大师都是从容不迫,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的。

气定神闲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待凉,清东明子已经做好磨价的准备,哪知,薄学之士压根不在乎,六万红票子,在他眼里就跟麻将里的六万一样。

低头抠着指甲,薄学之士都没抬头看清东明子一眼便点了点头,“行吧,六六大顺也不错。”

……

第一次碰到薄学之士这么爽快的人,处于职业道德,清东明子好心建议:“……呃,兄弟,看来你没少被坑,一般这种时候,你都该讲一下价。”

纵然清东明子是一片好心,薄学之士却理解不来,“……不是你要六万么?”

所以,他应下还是错了咯?

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清东明子挑眉微笑,暗暗想着“这就怪不得我了”,掏出包里随身携带的POS机……

饭桌上把价钱仪好,薄学之士便领着清东明子与清风往家里走,在电梯里的时候给他们阐述自己碰鬼的细致经过。

“其实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第一次出现状况的时候就大概是十天前晚上十一点过左右吧。我打游戏,然后我没动鼠标,但电脑上的光标自己动了,关了我的游戏和其它什么网站的页面,打开了我一本书的文档。第一次的时候我没在意,只当是电脑要坏了,便关了文档页面继续玩儿游戏,哪知道连续几天都这样,天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电脑就会自己动。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我怕什么?就一直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就在昨天,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电脑又出状况的时候,我关主机,抬头就看见了已经黑屏的电脑上出现字。”

想了想,清东明子问:“什么字?”

“断更死全家。”

“听着像是黑客入侵电脑捉弄人而已嘛。”

“没那么简单,我拔了网线又换台电脑也一样,昨天我问哪位兄弟为什么天天吵我,电脑上还回话了,说‘你猜’。”

“我们猜?”

“不不不,是电脑上作祟的那个鬼让我猜。”

电梯到达楼层。

走出去后,清风问:“还有其它情况吗?”

“我有点怕,就抱着我的狗跑到了客厅,听见书房电脑啪啪响了一宿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也没敢进去望。”

这兄弟心也是大,家里出问题了还能待这么久,最后明知道闹鬼了也不跑,反而抱着狗躲客厅,听了一晚上书房里诡异的动静。

想着薄学之士老兄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清东明子叹气,“这鬼闹了这么多天也没对你下手,想来是没有恶意,不过你也是,碰见这种事儿居然还敢在家里待,也不怕家里人出事儿。”

“我不怕家里人出事,因为……我全家就我和一条狗。”

最坏的情况不过就是死全家,可他在这个城市,所谓的全家就他和一条狗,吃饭可以六天洗一次碗,甚至不需要碗的。

所以,薄学之士才会这么无所畏惧,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待在家里,看闹鬼究竟能闹到什么程度,可在见到屏幕上“断更死全家”后,他隐约知道事情不对头,便有点怕了,就有了现在这一出。

闻言,清东明子与清风一齐对薄学之士竖起了大拇指:“你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网线鬼 一到薄学之士家,清东明子与清风便四处查探了一番。虽屋子里氛围是有点冷寂,就像有不属于人间的客人逗留过一般,但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情况,连鬼魂逗留过的阴气痕迹都没有寻到一丝,这个样子,是想除鬼都没得法子。

无奈,清东明子只得对薄学之士实话实话:“兄弟,你家,我没看出什么问题啊,你是不是熬夜太嗨皮,头昏眼花出现什么幻觉了?”

“怎么可能,我一到晚上精神好得很,是亲眼看见电脑上出现字,还有人在我书房敲了一晚上的键盘。”

见清东明子与清风一脸不相信,薄学之士拉着他俩走进书房,书房乱糟糟,瓶瓶罐罐摆一桌,不过这是薄学之士自己个弄的,除外,依旧没什么不对。

如此,也不好说什么,怀疑这清东明子与清风的专业程度,薄学之士只得要求:“我真没看错,实在不行,你俩多待一会儿才走。”

就这么捱到了傍晚,留了一句儿“明儿我们还来”,清东明子便拽着昏昏欲睡的清风走了,临走时,薄学之士家的狗还追到门口吠了两声。

目送清东明子他俩走进电梯,薄学之士把追出去的狗抱回屋:“肯定是俩坑货,看一眼就想走。”

他转身便进了屋,没能看见,回字形走廊的另一头,一个浑身黑雾雾的白脸男鬼阴恻恻站在那里盯着自己。

天色暗下,寒风肃肃刮过高楼大厦,穿荡护栏空洞处时,发出凄切无比“呜~呜~”鬼叫的声音。

风从未关紧实的阳台门灌进来,吹起厚实的帘子飘来飘去。

一直以来,薄学之士度过无数个美好而寂寞的夜晚的方式就是打游戏顺带抽出点儿时间码字,可自昨晚过后,他便不敢进书房里去了,实在无聊,精神又很好,他便躺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狗看电视。

八点档献给女性同胞们的电视剧实在是催眠良药,每每天黑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薄学之士居然感觉自己眼皮子越来越重,无意识就睡了过去。

书房,顺着墙角固定的网线忽颤了几下,随即,一点莹绿亮光顺着网线直冲电脑,电脑屏幕自己亮了起来,空荡荡的书房忽听见一男人低声笑:“叫你厮儿断更,老子‘不断更联盟’的守护神一定要阻止你这种不正道的行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家里各处被薄学之士打开灯闪烁几下便暗了,“吱呀”一声,书房的门缓缓打开,一股刺骨凉风吹出来,狗狗缩成一团一动不敢动,惊恐望着本来是抱着自己的男人踮脚一步一步生硬而缓慢走进书房。

薄学之士是被狗叫吵醒的,神智清醒过来的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一个寒冰洞里,冷得不得了,睁开眼后,他才发现自己坐在书房的电脑前……

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在书房,薄学之士抱着胳膊搓便准备起身离开,哪知压根动弹不得,就像屁股被胶水粘在板凳上,而板凳又被粘到地板上。

随后,薄学之士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会这么冷。

就像是坐落于寒冰洞里,整间书房到处冒寒气,书架子和灯上冰凌悬吊,所有物品表面都凝结一层冰霜,透过电脑边的鱼缸,薄学之士看见书房里有一个瘦弱的黑短袖男人坐在书架上慢悠悠晃荡着腿。

猛地瞪大眼,薄学之士顿时僵住,整个人脑袋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两秒后,才从脚底板窜起一股寒意直达头皮,整个人都发毛。挺直僵硬的腰杆坐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慢慢扭脖子去看书架子,书架子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扫了一眼其它地方也没见着那人。

纳闷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薄学之士转回头去,可这一转头不得了,一张惨白黑眼眶的脸一从后探出身子俯视的姿势倒着悚然出现在他面前。

原来,这人在薄学之士转过头去,便一直站在他身后。

站在薄学之士身后的人面容未脱青涩稚嫩,是个最多二十岁的年轻人。

对上年轻人可怕的脸,薄学之士吓得浑身直哆嗦,想着闭上眼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他闭上眼,撇头不与年轻人面对面,随后,他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拍了拍自己的脸,一声轻笑后,周身几乎紧贴皮肉的刺骨寒意减少些许。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有其它动静,薄学之士眼睛悄悄眯开一条缝观察,倒挂面前的那张脸已经不在,他松了一口气,可还有半口气没呼完,那张脸又猛地出现在他面前。

没第一回平和,年轻人这回出现在薄学之士跟前的面容狰狞扭曲,张大嘴露出猩红的牙齿怒吼:“还不快点更文,你不怕死全家!!”

惊怕之下,薄学之士想问这老兄是不是真是鬼,可听说不能乱问鬼一些问题,否则会造成一些不可挽回的后果,他便放弃这样的想法。

于是,薄学之士乖乖把手放到了键盘上,望着被自己写到一半就放弃的小说文档,不知道怎么写下去。

一双手从后方伸出来捧着薄学之士的脑袋,往右边压了一下,这一动作,让薄学之士恍若听见了脖子咔嚓一声断裂。

“我叫你码字,你发呆做什么?”

实在忍无可忍,薄学之士问:“你是谁?冤有头债有主,谁惹你,你找谁去,缠上我干嘛?”

“我是‘不断更联盟’的守护神。”

“啥玩意?”

“请问你是否经常断更?”

“……是。”

“那就没错了,我找的就是你!!”

“哈?”

年轻人贴近薄学之士耳边一字一顿说道:“知道么,老子最恨太监了。”

……

最,恨,太,监,了??

说着,年轻人手捧着处于茫然中的薄学之士的脑袋猛地一扭,只听极为清脆咔嚓一声后,薄学之士的脑袋便软软搭在年轻人手中。

……

费了心思顺着网线从遥远地方找来,必定是有事做,哪能就这么把人玩儿死了,

以上,皆是薄学之士幻想出来,现实发展其实是这样的……

在薄学之士被鬼捧脑袋威胁后,他便选择了顺从,一心投入码字去,手无意识自主敲键盘码字,神智渐渐迷糊,完全分不出心去关心其它的问题。

比如,这鬼为什么缠上自己?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 脏东西 有个鬼在身边守着,薄学之士哪有什么思绪写出好东西,不过就是麻木敲了一晚上的键盘打出一些字,这些字乱糟糟凑成了一句话,却连他都不知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硬着头皮读书学习这种事,很容易犯困。可每每薄学之士迷瞪快睡着的时候,总会有一双手及时出现捧着他的脑袋,冰冷的触感让这个活人浑身猛地一激灵,立马惊醒,腿打颤颤,手快速敲键盘,大气不敢喘一口。

就这样,薄学之士战战兢兢码了一晚上的字直到天亮,邻居养在楼顶的鸡打鸣了才解脱。

慌里慌张跑出家门后,薄学之士想也没想就打电话给清风和清东明子,磕磕巴巴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又闹鬼了,清东明子不信。挂了电话,睡眼惺忪的他翻了个身儿,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清风转述了一道薄学之士在电话里说的事儿。

大清早说什么不好非得说鬼,清风也不信,烦躁“哎呀”了一声儿,翻身被子蒙头继续睡……

但是,之后,他俩还是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十多分钟就赶到了薄学之士家所在的小区。匆匆忙忙赶到在餐馆见到薄学之士的时候,他二人衣裳还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就好像是急匆匆出门没来得及打理。

讶异于他俩神速,以为他们是特意尽快赶来,薄学之士很感动,连带着看清东明子与清风二人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就跟他家狗子看他的眼神一样。

把薄学之士眼神里的火辣看在眼里,清东明子忽然有点慌,带着些许不自在低头喝饮料,躲过了他热情的注视,纳闷这孩儿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其实,一切只是自作多情的误会,清东明子与清风在昨天离开薄学之士家后便去了附近酒吧,薄学之士打电话时,他们在旅馆睡觉……

来得早,只是因为隔得近,便来得巧。所以说,切勿自我感动,有时候真相,并没想像的那么美好……

将近着在餐厅吃完早饭,薄学之士便领着清东明子和清风往家里去。

这是清东明子与清风第二次去他家。三人皆拿着一杯热饮,家里闹着鬼,薄学之士忧心忡忡没心情喝,杯里晃荡过的酱汁与水果片漂飘浮浮沉底。

清东明子与清风一如既往吊儿郎当,醉过酒的心情甚好,他俩一脸虚假微笑碰杯后,很是满足小口啜着热饮,电梯很安静,时不时响起他俩喝热饮穿过喉咙咕噜咕噜入肚的声音。

人家害怕的瑟瑟发抖,他俩无所谓,在边上就差哈哈大笑。倒不是心大,只是他俩不知道在薄学之士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只当他是出现幻觉,秉着职业道德与严谨,去看一下情况,有鬼就捉,没鬼就客套几句拍拍屁股走人。

待到了薄学之士兄弟家后,现场状况毫不意外应了清东明子所想。

家里很平静,狗乖乖窝在角落睡觉,依旧没见着什么脏东西,但吸着奶茶逛到书房后,清东明子察觉到了一丝丝阴气。

书房中央,普通人肉眼无法看见的一丝黑色气息如轻淡烟雾一般消失在窗外透进来的白光中。

“还真有东西。”

清东明子弯腰驼背拖拖沓沓走到了电脑前,一屁股坐椅子上,舒一口气长长“嗯”一声叹息后,他脚蹬地椅子转了个圈,翘起二郎腿看着站门口的薄学之士与专心吸着奶茶里的珍珠不闻身边事的清风。

茫然看了一眼左右,薄学之士困惑:“什么东西?”

“脏东西。”

“我就说有脏东西吧,可你们恁是说没看见。”

终于听到想听的话,薄学之士颇为激动捶打着胸口,就像古时心怀天下大义人暮年得志一般,不期然而然,大喜大悲,成事之时却不久矣。

现实一盆冷水浇下,此“脏”非彼“脏”。

“快点扫了吧。我看你一个作家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邋遢,堆这些垃圾都发臭招苍蝇了。”

说话时,清东明子指着门边紧挨书架乱哄哄的垃圾桶,说来就一个垃圾桶,可垃圾桶基本上是被各式各样的快餐盒淹没了。

笑容凝固,薄学之士想说些什么,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去拿扫把清扫。

地上垃圾被清理干净,眼里干净空气也新鲜了些,清东明子对薄学之士摆了摆手,“兄弟你先出去,让我在里面待会儿,感受一下你们文化人的氛围。”

“行吧,你们自己小心点儿。”

门关上后,清东明子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双眼无神望着黑暗一片的电脑屏幕陷入沉思。

清风嘴里包着浸满香浓奶茶的珍珠,腮帮子胀鼓鼓左右动,回头望着门关上,最后一丝亮光消失,“想什么呢?要抓鬼就赶快抓,想谈钱就明说,别吊着人家。”

肩膀被猛地拍了一巴掌,清东明子不耐烦“哎呀”了一声,瞪了清风一眼,转头继续思考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鬼,怎么捉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冷秋云层之上日薄西山。

等了半晌没听见书房里有动静,薄学之士坐不住了。夜幕将至,一片安静中,门悠扬吱呀一声被打开,他畏畏缩缩从门后探出头:“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们看见脏东西了吗?”

很沉重一般摇了摇头,清东明子把外套披肩上,双手插裤包大步走出了书房。

绕了绕去都是差不多的难题……

找不到鬼,该怎么除鬼?

这种情况该是装神弄鬼把六万块钱得到手好呢,还是实话实说?

要清东明子做那种刀尖儿往内刀柄朝外的老好人,这是不可能的。

跟在两位屁股后面把自家转了个遍,见清东明子与清风看起来很是凝重,薄学之士踌躇:“咋了?这鬼很厉害,不好收拾么?”

来这一趟就是走个过场,清风不关心事情进展如何,他给薄学之士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清东明子示意他,这才是拿主意的人,见薄学之士的狗儿在脚边旋,他便甩了二人抱着狗到客厅玩儿去了。走之前,清风又瞟了清东明子一眼,示意他悠着点儿。

斜眼瞄着薄学之士,清东明子忽露出谄笑,与欲望做争斗的他,在关键时候退缩了。

“不是,鬼一般都是大半夜才出来活动吓人,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看出什么不对。你做你自己的事儿,我再看看。”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似懂非懂点头“哦”了一声儿,薄学之士便蹑手蹑脚走进书房,把笔记本抱到客厅打游戏,而清东明子就背手,装模这样踱步在屋子里瞎转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削他 在外面溜达一圈儿达到自己的目的后,清东明子转头又回了书房,静坐不语,等着不请自来的客人。

薄学之士生无可恋瘫在沙发上,愣愣望着天花板亮光刺眼的白炽灯,清风戳着角落里睡觉的狗子软软的肚子玩儿。

漆黑一片的书房,手机屏幕发出幽暗的亮光,忽明忽暗,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脸上,是一张空洞无感情冰冷的面孔。

清东明子低头望着手机,视线专注,心思全在手机上的文章上,文章里说,首都城内再度出现了一大批黑影事件。

道上人都以为之前闹得人间人心惶惶的黑影有约定似的的忽然间消失是落幕,哪知,人间只是中途歇一下而已。觉察到此事恐怕不是一般势力在活动,但大家都颇有默契闭口不谈,恐惹了忌讳,遭抹脖子。

不知不觉,一股不善的气息顺着网线进入了薄学之士家,花生米那么大的一点莹绿亮光飘飘荡荡,出现在了书房半空。

主机边绞成一团的网线颤了颤,清东明子眉头紧皱,抬眼,面无表情望着前方,淡然目睹异常。

阴气一瞬间充斥整间书房,电脑自己亮了,没有开机画面,电脑屏亮了两秒之后,一笔一画出现了一行还在滴血的血红大字。

这鬼执着,想来是恨透了薄学之士,这回的警告依旧是:断更死全家。

都没玩儿点新鲜的。清东明子不耐烦把自己臭脚凑到了电脑屏前,异想天开想熏死鬼。

寒风飕飕,霜落青松银光镀。首都挨北,是这个国家最早冷的地区之一,天气越来越冷,外面露凝霜在树叶子上绽开细小冰凌,飘飘洒洒毛毛细雨后,呜呜悲泣一阵风来,便下起雪来了。

二月杨花冬月雪,何种相思誓不休,都是让人感慨万千。

叹气,清东明子把衣裳穿好,拉锁拉到衣领把脖子暖住,手拿着手机就揣包里,顺带暖手,他很好奇这位老兄和薄学之士有什么纠葛,见到“断更死全家”这五字之后,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兄弟,这大冷天的,不好好在棺材里呆着,你跑出来吓人干嘛?”

屏幕一瞬间暗下,上面的字一齐消失,一笔一画又出现了另外的字,一行接一行,凑成一段话,和清东明子以“网聊”的方式对话:关你屁事,我找薄学之士,你坐这里干嘛?。

“你把他吓着了,我是他请来和你谈判的道士。他究竟怎么你了,你会缠着他?其中恩怨细情为何,这你得给我说说,能心平气和解决的,我一定会先将就着你的条件来,如何?”

“和你没得谈,你让他来和老子说!不听话,迟早弄死他。”

书房里突然响起一男人愤怒的声音,客厅打瞌睡和逗狗的清风、薄学之士二人反应过来书房出事,立马推门:没有闯入给清东明子壮势,两颗脑袋先后从门后探出。

书房没开灯,原是黑漆漆一片,被门推开从客厅照入的一道亮光,以及电脑上红字映出的红光打破。

清东明子慢慢转过头,望着怂,却安慰自己慎重不要轻举妄动的俩位兄弟,手指轻敲了敲屏幕上的字,语气毫无起伏,压抑某种情绪即将爆发:“这哥们说没得谈,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怎么办?”

听见了,那死鬼老兄说没得谈,威胁说要弄死薄学之士,还自称老子,至于怎么办……

“削他!!”

话音刚落下,清东明子便拍桌起身,一拳打碎电脑显示屏,哗啦啦流出一盆那多的血水来,混合着玻璃碎渣流一地。

清风和薄学之士看呆了眼,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厉害!”

“大师好拳头。”

若无其事甩了甩裂开细小口子的手,清东明子谨慎观察周围,慢慢靠近最暗的书架区域。

然后,两颗激愤探进书房脑袋又缩了回去。

上次出现在薄学之士身后的年轻人坐在书架子上,慢悠悠晃荡着两条腿,面带轻蔑微笑斜睨已经看见自己的清东明子。

“我听他们说你是神人?起初,我还以为是得了神经病的人。”

这话若是遂与半斤等熟人说还无所谓,偏偏陌生人嘴里出来,清东明子听不得,反讽的话差一点脱口而出,他却想着惦念局势孰轻孰重,受一点气换这事尽快解决也值得,毕竟,坐书架子上的年轻死鬼的话,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泄露出了此事早有预谋,他与清风的到来不是偶然,是别有用心的人有意促成。

“他们?他们是谁?谁派你来的。”

勾起了兴趣,偏不告诉,年轻人笑摇了摇头,无可告知。

清东明子抛出条件:“告诉我,我可以让你往生,不用在人间逗留。”

条件很诱人,可,貌似不是年轻死鬼的菜。

“你不是有神力么?既然是受一方妖魔敬重的神人,你该有本事自己知道的,比如,读心术?”

能耐下性子来问话已经是最大的度量,清东明子气头再次上来,一掌拍出一道白光,随即一个箭步跃起就去抓年轻慌乱躲过攻击的死鬼,哪知年轻死鬼反应迅速,冒出一股黑影便消失。

也没多厉害,这年轻死鬼不过就是想顺着书架下方的网线开溜而已,清风小哥眼疾手快一脚踩住电脑边的网线,嘴里念念有词,弱鸡一个,念了不过两句,便被大力弹开,面朝下摔落在地。

……

有点丢脸啊。

见状,薄学之士鼓起勇气跑进来把伤员拖出去,清理战场,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把清东明子和鬼光一屋……

被队友毫不犹豫的抛弃,清东明子错愕不已,傻愣愣望着门。

苍天有眼,或许是绝对这样做不对头,薄学之士又推开了门,还不忘对清东明子说一句:“清东兄弟,靠你了,加油!!

很遗憾,清东明子最后还是没能抓到作祟的年轻死鬼,这厮儿奸诈得很,一察觉不对,便立马顺着网线开溜,拦都拦不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 两只耗子打架 闲来无事,黑皮耗子坐在半斤铺子门框上吹冷风,它仍背着包袱和笔,形似随时准备着仗剑走天涯。

对面,上封条的清东超市内一只灰耗子扒拉门缝觑眼看,一双豆大的眼睛闪过一丝厉色:“呔,哪里来的黒耗子,在无间道鬼鬼祟祟!”

小黑皮循声看去,看见门缝里那双眼睛后,它一时十分困惑,究竟谁才像鬼鬼祟祟?

初来人间,不宜惹是生非,小黑皮选择忍,可对方显然是想着不打起来不罢休,学了它主人厚脸皮,走到门口,指着小黑皮又吼了一句:“你这黒耗子浑身这么重的阴气,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还敢坐在半斤铺子门口!我警告你速速离开,这无间道是我老大罩的,等会打死你不负责的!!”

话音落下一瞬间,耗子便看见对面一团黑影冲了过来,随即它的脸被踹了一脚。

路过的行人看见街边一幕,皆十分惊奇,瞠目结舌。

只见一灰一黑两只耗子在路边扭打了起来,其中一只身上还挂着包袱插着一只长长的笔,就像人打架一样,你一拳我一脚,左右勾拳外加扫鞭腿。

空茫茫一声叹息,一双手把耗子和小黑皮提了起来,被捏着后颈,俩物蹬了几下腿,被掐着软肋挣扎自然是徒劳,没能挣脱女人的手,它俩便安生下来,乖乖被女人提在手里,没有再过多挣扎,暴脾气的耗子也没骂架。

遂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担心小黑皮一人流浪人间会被欺负是多余,像它老兄这个暴脾气,遂觉得把它留在身边看着,是为他人着想。

“耗子能成精的少,像你俩这般能活几十年百年的更是寥寥无几,所以你们两个该相亲相爱才是,怎么乐于灭自己族的种呢?”

话说得可能是有些夸张,不过并不是口无遮拦,在常人看来不过是两只耗子拌嘴打架而已,可在遂这里,把矛头对向自己人,不亚于灭自己的种,傻逼得很。

“相亲相爱?算了吧,它骂我,我没打死它就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比起清东明子的小弟耗子,小黑皮就是混黑的,久经风霜,混江湖的大哥,鬼市里什么奸佞东西它没见过?耗子站它面前,还没一颗花生米显眼,值得在意。

不敢顶撞遂,可不代表耗子会保持沉默,它不死心伸长自己的爪子揪了一爪小黑皮,“说嘛呢?你的意思是我打不过你?!”

毫不客气,小黑皮在第一时间回踹了一脚,力道猛,一脚把耗子踹得在遂手中荡了一圈儿。

爪子揉揉屁股墩好痛,耗子眼泪汪汪,哭了,“遂大人,我好歹也是老大正儿八经认的小弟,我被欺负你也不管管!”

“哟,清东明子这厮儿是你老大?真掉价。”讥讽后,小黑皮得意道:“谁还不是个小弟,我,她罩的。”说这话时,小黑皮一脸欠揍指着抓住它和耗子的遂。

耗子回头看遂,犹豫了一下,遂点头,毕竟承诺确实是她说出来的,“耗子,这是我朋友小黑皮。”给耗子介绍完小黑皮,遂又给小黑皮介绍耗子:“小黑皮,这是明子的小弟耗子。”

俩耗子各自撇开头不看对方,淡淡应了一声儿“哦”。

“大家都是朋友,又经常在无间道聚头,以后好好相处?”

耗子不屑“切”了一声儿,虽不满,倒也没敢反对遂的提议,而混黑的小黑皮就要直接点儿,它直接斜睨遂,质疑:“女人,我怎么没想到你如此世俗,今儿这稀泥和得好。”

一个人弯腰,放轻步子,偷偷摸摸猫到遂身后,突然出手,从她手中抢过一灰一黑两只耗子。

刚准备同遂说笑,霍然看见手里两只耗子皮毛不整隐约带着伤,耗子还眼泪汪汪,清东明子立马火冒三丈:“咋了咋了!!怎么都带着伤呢,谁欺负你们了,告诉我那龟孙在哪儿,老子给你们报仇去!!”

不知道小黑皮是遂罩着的,清风抓起小黑皮的爪子,大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掌心随即便亮出锋利的指甲,清东明子还在咋咋呼呼吼,他捏着小黑皮露出指甲的爪子对摇了摇:“这儿呢这儿呢。”

话音刚落,清风的脸便被一只黑爪子踹了一脚,没错,小黑皮干的,只因为清风告它状,不爽而已。

清风捂着脸边哭边笑,指着小黑皮准备说些什么,遂抢先出手一把捞过清东明子手中提溜着的小黑皮抱在怀里护着,惨白色的手轻轻顺着可怜耗子凌乱的毛,要不是脸黑雾雾,一身黑风衣看着有些寒酸,她可能就跟贵妇人抱猫一般富贵慵懒。

“它俩不懂事,你俩是人也不懂事,不辩明理?”说着,遂转身朝街对面半斤铺子飘去,“光调解它俩关系就有的我烦,现在你俩一来跟着瞎闹,我更烦了。”

无间忙活着自己的婚事,遂却有小半月未归无间,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比任何人都要闲。

鬼市之后,有些事悄然开始改变,她不再像以前一般空洞洞的活着,心里有了沉重感,很压抑,负面情绪却无处宣泄……旁人看不出,她内心还有酸楚,知道么,就是莫名来的酸楚让她忘记了无间,忘了自己该回无间去。

惧托着一摞红纸从无间道外的方向走来,他身后几十位引者两人一抬酒罐子,遂抱着小黑皮朝半斤铺子走去,俩鬼相互点头示意,他身后的引者皆俯身喊了“遂大人好”,之后便是两伙人各走各的路。

本是惬意躺在遂冰冷冒寒气的怀里,感觉到庞然阴气接近,小黑皮抬起头就见着偌大一群黑雾雾的引者,随即,它便傻傻望着惧。

“女人,刚领头捧红纸那位引者是谁啊?”

“捧红纸……哦,他是未来接管无间的大人。”

小黑皮紧接着问:“他叫什么?”

“惧,我听同僚说,好像是恐惧的惧,让人害怕的意思。待过几日回无间去了,我再介绍你认识刚刚那位大人和另外的引者。”

略沉默,小黑皮明显没了兴致,有点颓废,“那你夫婿呢?他是谁?”

“你已经见过,不过明天他会来,到时候我重新介绍你俩认识。”

“见过?”

“嗯,你见过。”

撇开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不提,小黑皮和遂认识就是从鬼市开始,这期间,也只有一个人同遂有那种亲昵关系……

“……爆炸头?”

“是他,也不是他。”

遂微微挑眉,笑了笑,不作过多解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 挣扎徒劳 半斤铺子,一鬼二人好久没聚一块儿唠嗑了,热闹再现,难得难得,更别提还有一个已经不爱往无间道跑的清风也在。

给半斤和遂说了一遍薄学之士家发生的事后,清东明子惊然之余有些不服:“诶,半斤,遂,你俩知道吗,那死鬼居然会顺着网线跑!想想入行这多年,什么样的鬼我清东明子没见过,可这回的鬼愣是稀奇的很。”

鬼能顺着网线跑,或许还不受时间地点所限制,这确实是一件很惊奇的事儿,但,听这稀奇故事的人却觉很平常。

怨鬼嘛,本来就是反常道而行的玩意儿,喜怒无常,不可以常人思想琢磨。它们的生成,本就是属于自然变化之外,不是娘胎热血孕育,因恨,因坟头一缕怨气风吹不去,因地势适宜,聚阴气不散,不按常规步入轮回,久而久之便凝成不属于阳光大道的阴物。

当人也没什么好,孤独来人世一遭,没谁会来打扰,也没谁需要你去打扰,战战兢兢活一辈子,得青山一处埋骨,说难听点还不如做鬼逍遥。

比如……顺着网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挺逍遥的。

民间传言鬼惧银器以及光亮,如今社会现在当鬼的竞争压力都大了,东洋的鬼会爬电视机,我国的鬼顺着网线蹿,能跟着时代进步,值得肯定的是,网线鬼老兄的思想觉悟不错。

连鬼都如此努力顺应时代所变化,试问,诸君还有什么不努力的理由?

同遂相视一笑,陆半斤敷衍点头,说话依旧不愠不火:“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都能当神人,这世上再发生什么事,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关神人身份什么问题,能顺着网线跑是人家的本事,没捉到,就是明子你的问题了。”

半斤之后,遂跟着附和了一句儿,若不是亲耳听到她说了什么,清东明子还当她是在赞誉自己呢。

闻言,清风焦急替清东明子解释,一直处于相互鄙夷状态的俩老兄终于一致对外,“不骗你俩,那鬼真的很厉害!我和明子去了两次都没察觉到阴气,忽然他就冒出来了,最后他顺着网线要跑,我们就慢了那么一点儿,没料到他速度太快,一不留神才让他跑了。”

对于这个听着有些牵强的解释,遂与半斤礼貌笑了笑,没作回答。

人妖鬼怪处一屋,人谈人话,妖谈妖话。

在遂几人聊天时,刚干过一架的小黑皮和耗子又明争暗斗了一回。

小黑皮半蹲在遂肩头,悠然自得捧着一块儿半斤给的油膏啃食着。

打过一架后已经把对方当仇家,耗子化为人形坐在清东明子身边忿忿盯着小黑皮,不是什么善茬,小黑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霍然抬头看着它,抬起爪子,唰一下亮出了利爪……

立马怂,耗子炸开一团白雾后变回原身,叽叽钻进了清东明子坐着的椅子下方空处里藏着,望着小黑皮瑟瑟发抖。

把两只耗子的动作看在眼里,遂拍了一直都最狂傲的小黑皮一巴掌,示意它低调。

“那鬼真有那么厉害?你和清风联手都打不过,还要跑到无间道找我和半斤帮忙?”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儿,”摇了摇头,清东明子认真起来:“那鬼的出现并非简单来害人,他应该是有人布置故意等着我去……”

清东明子欲言又止,遂笑接下话:“然后又等着你今日把这些事告诉我,让我起疑,我也会掺和进去?”

清东明子点头,“目的,怕又是你。”

“压根就没想让你起疑,他们知道你明知是局也会去。”半斤是仨东西里最有谋略的那个,他觉得,对方的目的应该比遂猜想的更直接,见遂沉默不语,他又问:“你就不想知道,接二连三对付你的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遂呵呵干笑,摇头道:“没有。一群神经病,我都懒得搭理他们了。”

没有个屁,他妈的她都找到人老大问了,可人家高举友善旗帜说“为你好”,这怎么弄?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群人冲你来的意图不简单,不单单是针对你,还有可能是针对无间,这些,你们神管大人可能不知道,你必须得提防。”

遂以为大家和她一样都是被困局中的糊涂人,那些其它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且不提,至少对于那群人的身份,干的勾当是好是坏,大家知道的,所了解的应该都差不多……就是什么都不了解。

可现下,半斤说得很笃定,完全没有一点猜想该有的不确定。

抚摸小黑皮毛的手顿住,遂慢慢抬起了头,黑雾下的面容没了笑意,“半斤,你知道什么?”

气氛忽然有些严肃,清东明子与清风面面相觑。

陆半斤抬手指着门外,他所指的是几百年风雨里荣辱具之的京都。众所周知,他这个人类很“长寿”,还青春不老。

“九十年前我恰巧是旁观者,京都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打仗的时候来我这里的客人多,便能了解一般人不知道的秘密,所以,我大致能猜到这群人想做什么。”

“大致?我看不像。”

“信与不信,是你自己,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

说完,半斤慢条斯理做着自己的事,遂笑了笑,顿住的手继续轻轻抚摸着小黑皮,她还记着,张宣仪和陆半斤的关系好像很好,除外,半斤铺子有一个她一来便躲的客人。

“这些是张宣仪告诉你的,还是你那个客人告诉你的?”

半斤没回答,遂轻笑一声,语气低沉,话语里不自觉带了些讥讽意味,“或者,他们压根就是同一个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是非对错任由你们定论,你们比外头那群人更让我忧心。”

话至此,该发的牢骚已经发完,遂稳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话锋不善再伤人,“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做什么,我的命运从来就不是什么大贵,而是很平凡的苦难之路,困境中遇不到贵人,要走的路坑多也填不平,你们的关心用在我身上是浪费。”

“不走到最后,你怎么能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人生本就悲喜掺半,改变它,也是命运一部分。”

遂一句话让陆半斤哑口无言,使半斤铺子忽地安静下来。

“挣扎徒劳,改变不了它,也是命运一部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 粉丝 因好奇会顺着网线跑的鬼长什么样子,遂抱着小黑皮跟着清东明子与清风来到了薄学之士家。

在来之前,她极力邀半斤一道前往看热闹。

呵呵,帅气的男人都不屑于同俗流……半斤摇头说了声“无聊”拒绝前往,就这样,遂就一个鬼抱着小黑皮看热闹去。

“就说鬼话不可信,你之前不是说没什么奇怪的吗,还同半斤一起谑我,现在怎么又屁颠屁颠跟来了,还带着小黑皮耗子。”说着,清东明子拿出钥匙开薄学之士家的门,而畏畏缩缩躲在他身后的主人家薄学之士讶异,“什么奇怪的?哪里有耗子?”

“啧,没和你说话!”

咕哝“哦”了一声,薄学之士闭嘴,站在他左边的遂则鄙视了一眼清东明子,就飘到前方穿门进屋,“那是半斤说的,不是我说的。”

边说边动,待话音落下,遂便进入了薄学之士家,她环视四周,所视之处无不昏暗不明,白墙在黑暗里变成了深灰色。

门外传来清东明子不满反驳的声音,“你俩这关系,比我这个老伙计还好,要不是你是个母的,我还想说你和半斤是穿连裆裤的,他说你和你说,都差不多,反正我都记一笔账呢。”

都记一笔账的仇。

一句话的时间,咔嚓一声,门开了,跟做贼一样,清东明子鬼头鬼脑看了一眼左右,弯腰放轻步子走了经历,随后,是同样鬼祟的清风与回自己家跟去睡别人家媳妇一样的薄学之士。

见遂挡在前面不动,清东明子忙抬手拦下身后二人,哪知一停下就冻得慌,他妈就跟穿着湿衣裳站在冰天雪地里吹风一样。

一瞬间,清东明子觉得落凡俗被染污浊的他升华了,就那么嗡一声,灵魂离体,嗝屁了。

嘶声抽气忙搓厚衣下的胳膊不停跺脚,他问,“咋了?”

“冻了。”

“啥动了?”

“我在想,十月寒而已,能有这么冷,让干燥的墙都结冰了。”与清东明子驴头不对马嘴讨论两句,遂从玄关往客厅的方向走了两步,像面面前正正是无底寒冰洞一般,一股刺骨阴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冻得她怀中为阴物的小黑皮耗子皮毛凝冰霜。

她后面,清风与薄学之士都冻得差不多了。二位老兄被这股风一吹浑身冰霜,呼吸骤停,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气儿都不喘一口,看着就跟冰雕一样一样的。

小黑皮抖了抖,一身软趴趴的肥肉跟水波一样荡啊荡,浪啊浪,毛上的冰霜一点点抖落,整理完自己,它探出脑袋看倒霉惨的两位老兄,语气听着有些担忧,可遂却觉得它是高兴,“他俩,不会……死了吧!”

“死没死你不知道?非得说出来。”遂伸手抓住小黑皮的后颈拎起来放到了地上,“心跳你听不见?”

话落,被冻住的薄学之士猛地吐出一口气,身上薄冰嚓啦碎裂落一地,能动了后,他哆嗦着转身头也不回往外走,边走还边吐槽,“嘿,我一个弱小可怜,普通无用的人类跟你们一起瞎混什么。得亏老子住酒店时把网线拔了,他找不来,那不然真冻死在那里,成为二十一世纪诡异档案之一……”

既然惹上了,那人和鬼,总得疯一个,既然鬼就是疯的,那就该人了。

许多许多许多年没跟活人相处过,小黑皮对于什么都很好奇,望着薄学之士略显孤寂【穷酸】沧桑【傻逼】的背影,它纳闷:“疯了吗这是?”

比这黑暗还深沉阴郁的眸子直直看穿所有黑暗,遂漫不经心点头,“……可能是。”

清风冻得受不了也准备跑,刚转身就被后脑勺长眼睛的清东明子一把捁住脖子才没能溜,随即,二人无声推搡了起来。

一直充当领头人外加打手的角色,遂颇为嫌弃瞥了他俩一眼,“打吧打吧,你们要找的鬼说不定正挂灯上看热闹呢。”

话落,客厅吊灯下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弥散。

收回停滞空中未落地的脚,遂伸手摸向墙壁,不出所料是冰面为粗糙的触感,若此时摸墙的是一只有温度的手,这触感只需几秒便由粗糙转为湿滑。

之前在半斤铺子,清东明子说薄学之士家寻不到一丝丝一丢丢阴气,现在,这满屋子黑气不是阴气是啥玩意儿……忽然之间,遂有点怀疑清东明子老兄的能力了。

跟着阴气散开的源头,遂穿过黑雾直朝书房去,清东明子拉了她一下,示意该不该谨慎一点,再观察会儿?毕竟里面的鬼行踪诡异,贼机灵了。

所谓谨慎,不过是犹豫不决导致束手束脚停滞不前,虽不能以偏概全,但至少对于遂来说是如此。于是,她拂去了清东明子的手,“明子,说到底我们也算是同行,你抓鬼来我们收魂,都是为维持人间安宁,六道轮回正常运行。可做我们这一行的,就该有种觉悟——‘鬼怪不向你走来,那你便向鬼怪走去’。鬼曾经也是人,身上所有阴险恶毒都是活人身上拥有的,没什么好怕的,真有那英勇就义的一刻,大不了就是做伙计而已。”

这么一大段话突然砸来,清东明子蒙了,也忘了去拉遂,愣愣看着她打开书房的门,迎着阴飕飕的风走了进去。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速之客正在此地作祟。

遂脚踏进书房,电脑便亮了起来,黑色的眸子依旧黑沉沉,吸收不了一点亮光,她走到书房中间便停下,望着电脑屏幕上一笔一画出现一个又一个大字——断更死全家。

众所周知,遂是个文盲,不识字,看自己的名儿也是眼熟才认得出,识点一二三四,加减乘除一律不精。

电脑上不再变化了,她才指着散发幽幽红光的字问清东明子,“这是什么东西?”

“威胁薄学之士的,‘断更死全家’,意思是……”

这,该怎么给遂这个游离于热闹人世之外的老古解释网络文学,以及网络作家?

于是,想了想,清东明子对遂板着脸,跟个骂架前的老妈子一样,“……不懂就别问。”

不会说话就别说……

遂冷冷瞟了他一眼,清东明子立马讪笑,“就是说薄学之士做事不靠谱,然后惹到这个鬼了……诶,这该不会是他书粉吧?”

说到这,清东明子霍然开悟,就在他转身就准备去找薄学之士时,电脑上的字变化了,伴随着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一个接一个字快速出现,凑成一段有点长的话。

电脑上的字出来一个,清东明子就读一个,完了之后他又放快语速读了一遍,“薄学之士在哪里,这是我跟他的事,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

“你和他能有什么事?是他害死你?还是你单纯看他不顺眼?”

一不留心,清东明子问了忌讳,不出所料,网线鬼很生气,不过不是冲清东明子来:“我是他粉丝!!”

……

“薄学兄弟,这鬼是你粉丝,你咋给我说不知道呢!”

清东明子哒哒跑了出去。

屋内只余遂、清风,外界一只小黑皮耗子了。

叹了声气,遂把电脑前的椅子往后拖了两米左右的距离,而后便坐下,抱着红伞翘起二郎腿,上半身懒懒靠在椅背里,大腿上安稳坐着小黑皮。

一坐下,遂先表达了友善,“我不会多管闲事,只是来看看能顺着网线跑的鬼长什么样子而已。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为什么缠上薄学之士?请说话,我不识字。”

简单来说,遂是要这位鬼兄自我介绍一下,但千万别搞什么新潮玩意儿,在电脑上打字。

就在遂左侧,很近的距离,一道语气生硬的声音响起,“我是他的书迷,追他书追到一半,他断更了,连烂尾都没有。”

不止断更,连烂尾都没有……

这,就是薄学之士写书的态度,这,就是薄学之士惹到鬼的地方。

以为是仇人,没想到是书迷,清风有点蒙。

“……然后?”

“然后我就被气死了。”

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 并不太苦大仇深的江盘夏 上帝看人的视角是俯视,入眼一大群人类混杂在繁忙的世界,他看人类就跟咱看盆里的芝麻绿豆一样,那颜色不同的红豆子啥的纵然显眼,挑了扔就是,并没什么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这一生的路起起落落落落,谁都有。

听故事的人远离风烟云雨外,一双手翻烂书页,动容处泪洒满篇,年年月月过,赠予书中人的感言不过是一片唏嘘。

并不是每段故事都一个曲折离奇的过程,故事是故事,生活是生活,而生活,是平淡无奇,又伴随着些许荒缪,作为那麻婆豆腐中的一点麻,添入生活作滋味……

关于网线鬼和薄学之士之间的故事并不长,在清东明子去找薄学之士的间隙,遂与清风、小黑皮耗子便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听网线鬼讲述了他与薄学之士之间的纠葛。

这书中的每个人物,都配拥有姓名,再怎么次,都得有个代号,辟如,小墨镜,小黑,小黑皮耗子什么的……

“我叫江盘夏,现在是不断更联盟的守护者,专杀太监儿……”

听到这,遂很茫然,直接打断了江盘夏的话:“不好意思,虽然我没打算掺合进这事儿,但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没听懂什么?”

“除了你叫江盘夏外……都没听懂。”

“……没鸡鸡的男人就叫太监,薄学之士是写书的,他没把书写完,就是太监。”

“哦。”

……

谈不上孽缘,这俩老兄的故事就是你情我不愿,由一方气不平生成的矛盾罢了,千言万语简单汇成一句话……大致就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凌晨,身为大一新生同时也是薄学之士粉丝的网线鬼在连续熬夜两天打网游后,开始看薄学之士的书,可他熬通宵看书到末了,忽然发现薄学之士没写了……

要知道,追书是最烦等新章的,而他又是故意养肥薄学之士书等着一连贯看个痛快的……

年轻人本就气性大,于是,网线鬼就这样在气愤之下一口气没喘得上来便气死在家中,被家人发现死亡时,他趴在电脑桌上,脸贴键盘,整个姿态就像睡觉一样,除外,手还按着鼠标。

……

“……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

能甘心么,死就死了吧,安安静静埋了就是,可还被学校以及小区周边的学生家长当作反面教材教育孩子!

丢脸丢大了,所以他不甘心,而这不甘心,被尽数怪在了薄学之士头上。

冰冷话语声落下,书房重归寂静。

忽然,遂坐着的椅子转了一个方向,吱呀”形似螺丝扭动的声音响起,这种尖利色声音与之前的安静相比显得特别唐突,也渗人。

她换了只脚翘二郎腿,视线里没有谁,目光呆滞,望着紧闭的门出神,脑子里没想什么事,只是断断续续出现一些最近让她思考最多的事情的画面。

理了理网线鬼江盘夏所陈述的事情经过,清风诧异,他扯了扯裤子然后顺着墙蹲下,同为年轻人,也喜欢上网啥的,他有些不认同江盘夏的死同薄学之士有直接关系:“你这哪是气死,是猝死吧!照你这么说,你自己少熬夜不就没这事儿了!”

遂与小黑皮耗子点头表示赞同。

但江盘夏不听,不听,不听,就是不听,不管怎么地也要把死因赖在薄学之士头上。

“就算是猝死,那我也是熬夜看他书死的,怎么和他没关系!我就是要报仇,报仇!”

和无法理智思考的人争执只会把事情越搅越糊涂,没想着掺和进这事儿,也没想着说一说江盘夏讲点道理好不好,遂点了点头,态度很是敷衍:“嗯,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见遂这样说,清风也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在鬼藏身的黑暗中和遂身上来来回回瞄,暗自纳闷这俩鬼的性子咋都这么奇怪。

鬼,诡也。

就在此刻书房氛围安静到异常的时候,门外适时响起一阵脚步声打破平静,脚步声有些凌乱,明显不属于一个人。

遂收回视线,忽地笑了:“主角回来了。”

随后,书房门砰一声被打开,清东明子扯着薄学之士走了进来。

客厅的光照入书房,看见书架边花架子上站着的身影,薄学之士脚一软,转身便准备出去,可抬腿脚刚刚伸到门口,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关上,在此之前,他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把脚收了回来。

黑暗中,一只举起的手慢慢放下,指甲青黑的指尖轻轻敲着坐着的花架子,动作漫不经心充满对生命的戏谑,就跟乱世为祸的悍匪弹刀片,准备杀人越货一般。

黑暗里散出的杀气已经很明显,貌似无路可逃,薄学之士悻悻转过身,求助望向清风和清东明子。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屋子里的鬼、人,仿佛都置身事外,如看戏一般,静静望着薄学之士。

被这样盯着看,薄学之士越发害怕了,他忽然有了种身在盘丝洞的错觉,好像,清东明子与清风是与那鬼是一伙的才对,而他是唯一被敌视的那个。

拿了钱就得办事,现在坐着看热闹是怎么回事?其实,他们只是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已,毕竟,那江盘夏也没先动手不是,这是这世界的烂道理,在人家没动手之前你先动了手,怎么地也理亏。

一句“给了钱,”让清东明子回过神来,他干咳两声正了正声气,问终于现出身形的网线鬼江盘夏:“兄弟,你说说吧,要怎样你才满意?”

问一个因怨恨生成灵体的鬼怎样才会满意,实在是无趣,毕竟,欲望是无底洞,填不满。

大家伙都以为这鬼和其他鬼一样,张嘴就是要对方死,不搅个家破人亡不罢休,却没想到,人家闹事只是脾气上来了而已。

“……还没想好,不过不管他怎么做我都不会满意。”

得,这鬼不讲理还傲娇,比遂的脾气……差不了多少,心平气和讲道理讲不通,清东明子反手从身后拔出剑,武器已经亮出就差动手,他却假惺惺问:“动手么?”

江盘夏冷哼一声,从花架子上飘了下来,“动手吧。”

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清风也不好继续蹲着傻愣看戏,他拍了拍手,他站起来走到了清东明子身后撑场子。

有一个鬼是真的冷,目睹形势变得紧张,一直毫无波动。

冷冷打量了一眼薄学之士,遂转过头去,对同行说道:“差不多就行了,别什么人的话都信,自己思考一下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若你非执意不见血不收手,最后食恶果的还是你自己。”

“有仇不让报,这么没天理?”

依旧不想和无法冷静思考对错的人纠缠不休,遂点头,不过心搪塞回了一句儿:“没有,你说的就是天理,你就是天理。”

而后,遂又追问:“行了吧?想想我说的话,你想怎么做我不强求。”

“意思是你不管咯?”

遂微笑摇头,直直盯着江盘夏:“不是,是你想怎么做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可就不能干看着。”

想想可以,真上手做,那就不行了……

一只保持冷酷形象的江盘夏被遂噎得说不出话,几次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来,而对方却没打算就此打住。

遂把耗子从腿上拎开,身子重心往左偏靠在扶手上,打量着江盘夏:“我可是很爱见义勇为的,闲暇之余,除除不安分的鬼是我的爱好,特别是你这种有故事,背后有靠山的鬼,是我的心头好。要不,你也可以说一说谁怂恿你恨上这位老兄的?”

“让他把书写完。”

面对遂的逼问,江盘夏忽然提了这个要求。

再怎么地也比让江盘夏弄死薄学之士好,遂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行,”而后,她似笑非笑盯着江盘夏看。

似乎是很为难,纠结了一会儿,江盘夏不情不愿说道:“……有人想见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 完美的故事 比城墙还厚,定海神针也戳不破,说的是人的脸皮。

和那驴子有一比,说的是人的记性。

是人就有缺点,大多数人都是挑一样,可薄学之士就厉害了,二占二,一样不落。

在知道江盘夏,要求他把书写完才会放过自己时,薄学之士是拒绝的。当初放弃这书就是因为没思路继续写下去,如今思路已断人物故事情节早就忘得差不多,要再捡起来,有点费脑子。

说可以随便操作,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未免又有些侮辱人,再之,这样写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苦口婆心劝说几次无果,清东明子索性拉下脸子,剑扛肩上围着薄学之士转了一圈儿,面目狰狞,像极了凶神恶煞的土匪,颇有不善问:“死和写书你选一个。”

薄学之士很有骨气,“死!”

紧跟着话音落下,一柄黑剑横在薄学之士脖子前。

尽量满足顾客各种要求,一条龙服务周到,清东明子好心将自刎的武器递上。

“还是不死了好。”

小心翼翼抻脖子往后移了一点离开剑刃,薄学之士讪笑,推开了剑,“多谢好意。收回去吧,怪利的,危险,万一不小心在脖子上割一条口子就不好了。”

盯了薄学之士一眼,清东明子忽地把剑往前送,吓得薄学之士一惊跳得老高。

要薄学之士好好写书难,要不守信的人信守成约难,要薄学之士信守成约好好写书更是难上加难。

帮助薄学之士与江盘夏定好协约后,清东明子等人便离开。

在事关一人一鬼仇恨纠葛的那本书完结之前,一人一鬼就跟双生子一般相处,何其幸运,薄学之士这个无敌宅男终于过上了他最不屑的,朝九晚五,有人掀被子催促起床的生活。

第一日码字。

三十多岁的壮年,薄学之士就却跟糟老头子一般,一起床巍巍颤颤穿着单薄睡衣坐到了电脑桌前,他没忘记自己的约定,虽然现在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江盘夏飘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变化,手里还拿一把菜刀。

“码字!”

菜刀不大,但胜在刃口锋利。

张开的嘴没有合拢,薄学之士呆呆看着身后,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见这个面色惨白透青眼眶黑墨了的死鬼,他立马醒神,手颤抖着摸上了鼠标。

一个暖阳照破冬日冷雾的清晨,薄学之士打着哈欠坐在电脑桌前,开始码字。江盘夏站在他身后,望着电脑上新鲜出炉的文章,满意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菜刀。

“算你老实。”

今日,薄学之士忽然看自家反戈相向的菜刀,顺眼了些。

星期五,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薄学之士端着一杯茶叼一根烟坐在电脑桌前,构思了一会儿,开始码字,他身后,江盘夏依旧站在那里默默观察着。

那把本该用来切菜,却被死鬼意图用来剁人的菜刀,就安静待在了它本该待的厨房。

又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薄学之士完成今日任务,得到江盘夏准许休息两分钟,他打开社交软件,和一个美女聊上了天。

江盘夏好奇问这人是谁,薄学之士摇头,什么也没说。秉着不信任,江盘夏看美女的资料,把人私房照什么的翻来翻去看了许多遍,波涛汹涌记忆犹深,抹掉发黑的鼻血,他得出一个结论——“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人美器凶,胸怀宽广厚实,你丫太虚,如果她眼瞎看上了你,那也是在大好年华里委屈了人家。”

“不,你说我外表,可我这叫病娇。关键时候我可不虚,强硬得很。”

江盘夏不知何时把厨房的刀那拿在了手里,“你还是看上她了?”

“……没有,我喜欢柔弱一点的美女,就林黛玉那型的。这美女太活波了,适合你。”若有所思吸了一口烟,薄学之士否认。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如今脖子后面还架着江盘夏的菜刀。

不喜荤,薄学之士声称妖艳大美女不是自己喜欢的菜,江盘夏勉为其难信了,没跟个浑人一样纠结。只是自那以后,薄学之士每天都要出门买烟,找机会磨工。刚开始江盘夏都还警觉跟着,日子一长,江盘夏也就放下警戒心,没有次次都跟去。

于是,平淡无奇日子一个月后,薄学之士在出门买烟去便再没回来。

这厮,忒不要脸跑路了。

这年头鬼比人单纯,江盘夏不知道薄学之士究竟出了什么意外,在晚上出去寻找一番无果,便埋怨自己大意,在无间道痛哭一场,招来了遂与清东明子。

问清楚情况后,遂好心提醒他:别哭了,还是先回去看看,万一,这老兄,不是死了,而是腿太长了呢。

言之有理,江盘夏打道回府,坐在曾经属于薄学之士的电脑桌前,看着薄学之士这些日子来的成果。

事实真相发现得总比事发晚。

花了两天时间把薄学之士这些日写的东西看到接近尾声,江盘夏惊然发现他最喜欢的,甜美可爱又不失暴力的女主,居然出门被小孩儿开玩具车飙车撞死了。

心爱的女人车祸死去,罪魁祸首没受到法律制裁,男主悲愤之下誓要报仇,便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抢了小孩的车。他好比恶狼凶虎,吓得小屁孩一口气没喘上来便死了。

故事最后,男主锒铛入狱,跟在他屁股后面撵的美丽温柔的女配,和男主的仇敌——残忍暴戾的男配在一起了。

故事,完结。

完美。

文到最后,薄学之士还给江盘夏留下一段话:

兄弟,哥们儿我认识了一个白富美,要结婚了,我跑了,书就不写了,拜拜了您就。

……

于是某夜,洗漱完刚躺床上准备入睡的清东明子察觉到陌生游魂的气息闯入东江区,游魂不足为患,他便没搭理,想着人家可能是迷路了,明个再去处理,可没过一会儿,那阴冷气息离他清东超市越来越近,几分钟后,外面传来哭泣的声音。

清东明子打开门,就看见坐超市前台阶上抽抽搭搭的江盘夏。

“兄弟,你不在薄学老兄家待着盯他写书,跑我这里哭什么?”

江盘夏抬起头,听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很伤心,可他却面无表情,“薄学之士跟着白富美跑了,不写书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借的他的样子,刻在心目中。 视线回到几天前,遂从江盘夏口中得知了有人想见自己……

大致能猜到那人是谁,遂内心毫无波澜,而曾强行想当她哥的清东明子就不一样了,这厮从江盘夏口中得知幕后人约定的见面的地点,便格外警惕,“我陪你去!”说完,他头一次埋怨一个人不称职,“有时候我都会忘了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明明你是有男朋友的啊!”

对啊,她是有男朋友的,只是,男朋友出场的次数有点少,搞得她跟单身没什么区别。

清东明子急得唠唠叨叨来回急步,“张宣仪究竟忙些什么,成天不见人影,你从鬼市出来也没见他来看看你,他都不担心你?爆炸头都比他好……要不,你甩了他跟爆炸头吧?”

遂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明子你舍得那些钱,舍得那栋别墅?”

舍不得……

清东明子一脸为难,在友情与金钱中难以抉择,遂起身,抱着小黑皮耗子往书房门口走去,“你别担心了,既然人家费尽心思想见我,那就我一个人去,假若是没出的来……”

那便没出的来,只是,陪葬一定不能寒酸……

“……你们把酒店炸了替我报仇就是,有这么一幢钱烧的楼当我坟墓,也挺美的。”

闻言,清东明子呵呵一笑,以往天不怕地不怕,可局子里走过一趟接受教育的他长了记性,不时鞭策自己,一定要恪守本分,当良好公民……

“犯法的事儿我不做。”

……

从薄学之士家离开,遂抱着小黑皮耗子径直来到了前几天入鬼市时,卢百年安排六界各路英雄下榻的酒店。首都最有名气,门槛高高让人望而却步的酒店一如既往壕得无人性,正所谓百星不如一月,它矗立这里,周围大楼都黯淡无颜色。

江盘夏没说遂在酒楼哪里能见着卢百年,一般人也看不见她,进酒楼后,她便闲逛到二楼,俯视下方大厅。

这里,是几日前卢百年故意支开清东明子张宣仪,想与她偶遇的地方,遂却不给面子,先跑了。

遂不知道那天他想说什么事儿,也不想知道,今天,她只是不想自己在这么云里雾里下去,光是忌惮无用,是敌是友,得个问清楚,他日再见,以酒相邀还是拔刀见血,全看今日如何说。

等的人一直不来,遂在发呆,而她怀中的小黑皮忐忑不安,“女人……你刚和清东明子说的坟墓,是加上我一起埋吗?”

遂困惑,“……不然?”

闻言,小黑皮耗子惊怔,随后陷入深思。

感觉得到怀里小黑皮全身肌肉紧绷,遂无声轻轻一笑,便放空视线望着楼下出神,直到一阵重物锤击地面闷闷的声音惊醒了她,声音越来越近,在她身边停下。

小黑皮再次挣拖遂的怀抱,眨眼间不见影儿。

“遂小姐终归还是来了。”

人就站他面前,遂不知道他说些废话有劳什子用,转身与他对视,语气特别不耐烦,“卢先生,你找我有事儿?”

语气不善,她的意思是,有事儿就请直说。

“有事,”迟疑了一下,卢百年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只是想见见你。”

遂冷笑:“遂不过无间无名小卒一名,卢先生单单是想见我,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实在是闲得有劲儿无处使。”

“你莫要觉得我是疯了,一切终有缘由。”

然而,遂最后却发现没什么缘由,一切起因,不过一个“恨”字而已,不是一个人的恨,是恨渗透入大家之中。

说完,卢百年取下了帽子和脸上的墨镜,第一次把完整的样貌展现在遂面前。

苍白,消瘦,清朗俊秀,是遂在看见他容颜的第一评价,除外,还有熟悉,那种深入灵魂的熟悉。

身上所有力气一瞬间被抽走,遂脑袋里一片空白,她觉得卢百年好生熟悉,很想亲近,但很矛盾,真要亲近她又觉得别扭……

你借的他的样子,早早就刻在我心目中,不能忘。

“你是谁?”

“故人。”卢百年苦笑,很是无奈,有些话说来大度,可他也不想如此释然,“既然你已经忘记,那往事纠葛我就不提,你只当我是一位老友就好了,只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害你的。”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

遂仍怔怔望着卢百年,没有说话,一只手抬起些许又悄然放下。

“跟我去一个地方可好?”

“……好。”

忘了来的目的,向来多疑的遂竟然没了多少警戒心,同意单独跟卢百年走,于是,她跟着卢百年去了位于酒店后方那片静谧庭院的一间房子。

这应该是卢百年生活里常待的地方,不是一般一板一眼按照规矩布置的客房,书香愔愔满室,倒像古代书香门第家的书房,还摆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像是法器。

这些法器,不是正道所有,多多少少都带着死气,也就是阴气。

环视了一眼屋内布置,遂自若飘到不知什么木材做的黑漆椅子上坐着,打量着斜对面一个整体扁平被白布遮住的东西,问卢百年一个她很想清楚的问题,“卢先生,你认识……秦晚么?”

很矛盾的,遂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属意料之外,又隐约在猜想之中,卢百年知道秦晚,现在还很大方的告诉了遂。

“她是你朋友,只是你死后记不得她了,她做错了事,被困在鬼市,还记得你。”

思忖片刻,遂又问,“那,你认识……段月盛吗。”

没说认识不认识,卢百年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本意为试探,遂以为他会追问,哪知他跟没听见一般漠不关心,这种态度反倒让遂有了些不自在,想了想,她岔开话题:“卢先生平日里一般都做什么?像你如今的身份,做法事捉鬼什么的应该都不需要你亲自上手了。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作为,实属难得,一万个人里,也难出有卢先生这般相貌能力兼得的青年才俊了。”

“遂小姐过誉了,百年早年随师傅不过是跑江湖的术士而已,因来了京城阴差阳错给贵人办了几件满意的差事,这才慢慢有了今天。”

“给人捉鬼?”

“算命,解梦,看风水,批八字……一般道士能上手的都做。”

解梦……

遂好奇,“你会解梦。”

“嗯,”卢百年点头,遂又追问,“那,鬼的梦你能解么?”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梦是前生,今生缘是梦 “说来看看。”

见卢百年轻轻皱眉,遂忽然犯嘀咕,慢慢说起自己做梦的事,“……我经常做梦,我一个鬼,梦到……一个不认识女人,好像是她的经历一般,我不懂我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她偶尔会和我说话,我和她说话她却不理我。”

遂说着,卢百年在屋子里来回逛了一圈。他把手里原先拿着的东西放下,只告诉了遂一句:“梦是前生,今生也是梦。”

说完,他起身走出房间,待回来时用铜盆端了半盆子水。

遂哑然。

本来信心满满卢百年不是个好东西,可现下事情转变得太快,让她反应不过来,对于张宣仪是不想怀疑了。一,是因为卢百年那张脸太过熟悉,没有来由的打消了她的疑心。二,她忽然又觉得这孩子貌似脑子不大正常,如此看来,能做出给她下绊子那些事夜不奇怪……

思绪混乱理不清是非,遂有些烦躁,连带着质问的语气不善,听着像是随时会拔剑一般,“什么梦梦前生今生的,你就是个江湖骗子神棍。我就想问你你,你必须老实回答,接二连三想害我的人是不是你?无间的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鬼市的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

目前,遂对卢百年的怀疑最大,毕竟这人神神叨叨,行踪诡异一看就不是干正经事儿的料。

“我说不是,你宁愿在心底信‘是’,我的回答对于你来说还用吗?”

遂点头,暗自里把这厮人品黑得不行,卢百年却不急不躁,“这些都是意外,我希望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旁人怎么说,都要相信,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害遂被无间质疑,害遂与清东明子张宣仪差点死在鬼市,卢百年就轻飘飘一句便把所有过错带过,实在气人。

哪知,卢百年就此就不再为自己辩解一句话,任凭遂瞪他,他都自若做着自己的事儿,挽起袖子二指在水中搅出漩涡,口中念念有词。

起初卢百年端水进来,遂只以为他是想洗脸,可看他现在像是在作法,便疑惑:“卢百年,你这是做什么?”

“水从千万年来不绝,天地伊始,天地轮回,滋养万物有灵,又送万物死。今百年画水为明镜,穿透生死,让你看前生。”

看前生……

梦是前生,今生是梦,这会子又能以水看前生……

“解梦就算了,你还能窥探前世今生?”愣了一会儿,遂踮脚看了一眼卢百年用手在水里搅和什么,说实话,她很想看看前生,却因某些规矩不得不选择放弃,“多谢卢先生好意,可无间不允许引者接触到有关前生的任何东西,这事儿便罢了,不劳你费心。”

“无间本来也没有这个规矩,都是为你一人指定,现在这里不是在无间,也没有什么神管,我,想让你看什么就看什么。”

往逆时针方向转的漩涡开始出现不太清晰的画面,卢百年顺时针方向又搅了两下水,便对遂指了指水。

接到示意,遂站起身俯身看盆子里,看见衣裳变成一条线快速掠过的颜色,反方向与顺时针方向流动的两股水波碰撞,水面平稳下来,看水中画面也不是雾里看花,而是有景有色十分清晰。

这场卢百年给她重现的故事里只有两个角色,一个是遂的前世杨丽娘,一个是秦晚,但由于看不清脸,她只能凭借对话分清谁是谁。

一场秋雨一场寒,断断续续的一个故事,事关两个人。

年幼相识,遂与秦晚以一捧狗尾草与一朵烂糟糟的桔梗互赠,成闺中密友,真挚的友情持续到少女情窦初开,不知因为什么,一场激烈争吵后,秦晚离开故土远走他乡,与杨丽娘直接的关系直接冷淡。某个万物俱籁的夜晚,杨丽娘抽泣着不能入眠,远隔千里外的秦晚撕碎了一封信……

故事最后的画面,便是鬼市毁灭时秦晚救下遂泪眼朦胧的画面,她,是在惭悔。

画面断断续续展现的东西并不连贯完整,遂看得云里雾里,但也能猜出纠葛关键在哪里,“那封信?”

卢百年低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让你从此生不如死的一封信。”

“生不如死?”关于前生怎样,遂想,她并不太在乎,她只是想了解自己的来由,让自己不是真正的一无所知,像柳絮浮萍那般孤零零无着落而已,“那鬼王,和我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为何如此对我,还说……”

心头莫名酸涩,遂没接着说下去。

可与卢百年闲聊一场,遂接二连三被惊到,有些拨开云雾的故事真相,让她并不好受。

“你的命,就断送在他手里。”

“你呢?我们是什么关系?仇人?”

“……呃,我们并不是仇人。其实那些年前,没多少人有心思关心自己的恩怨情仇,大家都把心思放在了战场上,要么就逃命去了,往往谁生谁死,谁当了罪人,是没什么可以细细追究对错的理由的,无非就是为了活命,或者是图自己痛快而已。那鬼王对你,是后者。”

杀人不为活命,只图痛快?

谬论。

敢情自己死得这么憋屈,理由还那么奇葩,遂呵呵一笑:“所以?”

“活在那个年代的人,命运是朝夕覆转,富与贫顷刻转变,大局势面前,所有人的未来都岌岌可危。但平民百姓最苦,前有外敌入侵,后有同胞作乱,前有狼后有虎,男人无力抵抗,孩子老人沦为待宰的羔羊,女人不能自保,清白之身贞洁名誉什么的不值一提,更别提那些同胞之间没有道德底线的杀戮……这种环境下,背负不公平对待能怪谁……错就错在你生在了那个年代,认识了那个人。”

和张宣仪以及陆半斤一样,卢百年这厮说话腔调高深装神秘,她不懂他话最后是什么意思,遂想问,他却不说了。

从卢百年口中,遂得知了一个笼统大局势的故事,云里雾里却不知,她也曾是故事中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一个女人 恍若不知遂此时内心踌躇不安,卢百年若无其事关心起了其它的。

遂无心思考,依旧把卢百年当坏人看待,说话带敌意。

“遂小姐,听说,你要成亲了?”

“呵,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撵,你会不知道?”

都是小气玩意儿,卢百年对张宣仪有敌意,大大的敌意。

“张宣仪不适合你。”

“可他们都说他适合我,就你一人说他不适合我。”

“你永远不知道伪善的人在面皮下是什么样子,你以为他是上天在黑暗中派来拯救你的神,可现实是他很有可能是打你入地狱的魔。别太相信一个人了,有些事情,你既然有疑,便该提防着,小心事变。”

这番言论使遂发笑,显然,卢百年以为她可以和他心平气和聊天,他便忘了一些事,真把自己当遂的知心朋友,“卢先生,其实这话不该你说出口,要知道,因为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会信你是个好人,要提防,也是提防你。”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别,别我把推出来当借口,‘为了我好’这种话我已经听得太多。”听闻一番牺牲自己为他人的言论,遂呵呵干笑,赶忙拒绝,“这话留着,哄你自己玩儿就行了。”

“人之将死,其言虽不善,但也真,那个关头,鬼王没有说谎的必要,”没有暧昧,卢百年的手轻轻抚上了遂的小腹,“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卢百年带着一脸不明意味的笑看着遂,“你不能生育。”

……

遂抬起准备拍开抚摸肚子那只手的手僵住,她直直盯着卢百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讷讷问,“何出此言?”

“一直没人告诉过你么?无间神管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惧大人与你未婚夫应该知道,他们的修为,一眼便能看出你身体不对劲。”

……

“哦”,没再多说什么,遂淡淡一笑便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小孩子。”

就在这时,一溜烟就跑掉的黑皮耗子忽然蹿到了遂怀里窝着,像狼一样呲牙,炸毛凶着卢百年。

“说来是缘分,百年恰好知道一地方,那里有个人或许能给遂小姐帮助,虽口口声声无间规矩不能破,遂小姐不如破一次例,跟我去看一看。”

忽然开始发呆,遂木愣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问,“什么人?”

“就一个女人,她,你认识。”

然后,遂:跟着卢百年来到了老朋友胡必以及吴建国俩老兄家所在的小区,车在小区内的路边慢慢停下,遂侧头透过车窗,出乎意料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已是傍晚,小广场中间高大灯柱的照明灯把小广场照亮,不惧寒冷,大爷大妈们随着震耳激情澎湃的的音乐起舞,人群中,一位穿白羽绒服的女人身姿修长端正,很是显眼。

而广场边小树林,站着一个遂极为熟悉的身影,他便是无时无刻不对遂说着自己忙,此刻却出现在这里看大爷大妈跳舞的张宣仪,他很认真望着人群,而她抚摸过的他的背,他的棱角分明的容颜,被灯光模糊,被黑暗吞噬。

谁能辨天使还是魔鬼。

“卢先生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看什么?‘究竟为何,一年轻男子竟痴迷老年人舞姿不能自拔’?”没心没肺打趣着,遂顺着张宣仪的视线,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人……或许该说认识,单方面的认识,“……还是,一场关于禁忌的爱恋。”

作为胡必与吴建国之间这场矛盾的激发者,李素芳这个被时光善待的美人始至终没被打扰,悠哉游哉的活着,她就像画卷里那朵含苞待放的花一样,娇羞美艳定格,时光剥落鲜艳夺目的颜色留下浅淡脂粉的素雅。

“路边那位便是遂小姐的未婚夫吧?遂小姐别见怪,首都人挤人,可关于宗教的圈子就是这么小,百年和宣仪公子老早就认识,今日百年带遂小姐来,并非是看宣仪公子,而是宣仪公子日日前来看望的女人。这个小区曾经发生过闹鬼的事,有人求助,百年便派手下人来看,发现宣仪公子在这里只是偶然。其实,百年起初也很奇怪,大忙人宣仪公子怎么会每天都来这个小区看老人家跳舞,后来派人深入一调查,便发现了不对。这小区前段时间传闹鬼,有两户人家一夜之间消失,无人知所踪,连监控录像都没拍到有用的画面。”

这些,遂都知道,报纸上都有,笔下生花,写得卢百年说的精彩。

“人口失踪是警察的事,我就一追魂的,你大老远带我来就想给我说这些。”

“这两户人家的老一辈,也就是两位老爷子是挚友,和同住小区的一位名叫李素芳的女人年轻时就认识,三人关系不错,除了近几年两位大爷闹僵之外,小辈几个逢年过节都在走动。这两户人家出了事,独李素芳家风平浪静,很诡异的是,她还忘记了那两位老友……”

卢百年忽然顿住,遂很给面子跟着问下去,“然后?”

“我查过,李素芳家底异常干净,她家上一辈无踪迹可寻,她就像凭空出现,然后有人为她安排好了身份,等她慢慢长大,从学校出来参加工作,遇上何时的人就嫁人生子,过上普通生活一般。她的身份确实是一个迷……百年能力有限,尚不清楚。”

“这些事儿和张宣仪有什么关系?”

躺在遂膝盖上打盹的小黑皮耗子睁开眼睨了一眼卢百年,懒洋洋又眯上眼。

“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不然也不会天天来这里了,至于细情为何,只有他才知道了。”除外,卢百年什么也没有说。

刨了刨头发,遂抱着小黑皮耗子下了车,车窗落下,卢百年笑眯眯望着她。

心思烦乱,遂无意识抚了两下小黑皮的毛便离开,至于卢百年,一张笑脸皮就像生在了脸上那般,目送遂离去,取都取不下来。

刚才的女人忽然出现,她走到了卢百年身边,望着已经没有遂身影的路尽头,问:“教主,就这么让她走了么?”

卢百年摇头,笑容露出牙齿,不免能看出他异常开心,“不急不急,有些事,让她自己发现,会更好玩。”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 无间女遂与人间贵公子张宣仪婚期将至,为迎接这喜庆的日子,阴霾笼罩的无间各处挂上了红艳艳的绸布带子。从没有尽头处来的风吹动高悬的红色,只有形似褪了色的黑白两色的世界突然有了鲜艳夺目的颜色,乍一看很是突兀,虽达到目的有了个办喜事的样子,看起来却还是冷清。

看起来很冷清的世界,实则也不怎么冷清,有时候还闹得很。

或许是生命漫长感到孤寂,让生活在无间的鬼和活人一样爱谈论是非,他们逮到一点小事便会兴致勃勃聊个不停,因和张宣仪的婚事,无间最近挂在引者口中最多的便是遂了……

离家多日,行踪不明,遂今天终于回来了,刚好撞到八卦的枪口上。

“哟,遂大人可回来了,张公子家好玩吗?”

“哟,遂大人好,听小墨镜说你和张公子出国玩儿去了,好玩儿吗?”

遂一回无间,她走过的地方便响起乐淘淘的问好声。大道路边,小树林里,茶馆旧巷,远远看见遂这些个鬼便一个二个冒出头来嬉笑打趣,大家伙很是热情。而遂的反应却很冷淡,一声不吭急匆匆就回了院子,关上门没了动静,连秋风都没她快。

狗皮膏药粘脚上,甩都甩不掉。

紧跟在遂身后准备找她玩儿【打听第一手小道消息】的几位引者望着踮脚望着紧闭的大门,随后面面相觑,只感觉出了大事儿。

“这是咋了?吃枪药还是火炮了?”

“不会和张宣仪闹掰,被甩了吧。”

“……那是吃核弹了。”

“核弹就核弹,放烟花炸了就是,我只是怕,咱无间该不是又要出一个孟引汤吧。”

显然,孟引汤比核弹可怕。

恍若看见无间被毁灭的模样,说悄悄话的几位引者相视无言,而后默默散开。

流言比情真,穿越千山万水只为中伤你一刀。

不知从何而起,或许就是在家门前,遂受情伤没脸见人的消息逐渐传开,连续几日都有好事的引者带着瓜子蹲守在她院子外,试图听到她的哭声从风中传来,然后大做文章。

毕竟,你的痛点就是我的笑点,感同身受什么的,不存在。

凭臆想,把没见过的说出了,言之凿凿添油加醋,话传六耳,假的就变真的。

遂院子门前蹲着一群引者,嗑着瓜子儿交头接耳,说到高兴处哄然大笑,口水沫子横飞。

“咳,再怎么凶,毕竟也是女人,碰上喜欢的男人就是被掐着后脖子,老虎变成猫。想一想遂大人在无间多风光,顶着女管事的名头,受神管大人庇佑,连咱惧大人都得敬让她三分,谁能想到她也有今天。”

这番感慨,听着像是幸灾乐祸,旁人态度不一,有点头附和的,也有不认同的。

“老虎就是老虎,怎么可能变成猫。”

“怎么不可能,是你不了解女人。”

“屁,就你了解多,那孟引汤惹她试试,不削死你才怪。”

见着一抹红色在一群无间引者簇拥下渐近,有引者故意挑事儿,高声问了一句儿:“你不怕孟引汤?”

“削死就削死,谁怕她!别说她一个,再加上她那群混社会的兄弟姐妹老子也不怕!!一群女引者,还想把无间掌权无间?”

“噢,是么?”周围瞬间寂静,一柄长勺子轻轻点了点说大话男引者的脖子,“你们怎么知道我喜欢削人?”

话落,勺子亮光一闪,嗡一声变成了白刃,剑气如细毛针扎直击引者紧挨剑刃的皮肉。

“不敢不敢,引汤你永远是无间最大!”

“知道无间五百年以上资历的引者为什么这么少吗?”

暗自纳闷孟引汤怎么玩儿上了脑筋急转弯,引者摇头,“为什么?”

“因为,我来无间了,而他们刚好挡了老子的路!”

不止被孟引汤逮住的引者,连她周围十米内的引者一瞬间跟雕像一样僵住没了动作……

引汤偏头,笑吟吟看着引者双腿无法控制的打颤,“混无间这么久,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别惹我,别惹奈何孟引汤!!”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爱……别惹奈何孟引汤?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引汤剑下的引者变成一团黑气跑了,紧随其后,围在遂院子外看热闹的引者以最快的速度散开,眨眼间现场连毛都不见一根,哪里还有之前闹哄哄的样子。

说说无间这群死鬼干啥啥不行,关键时候跑得还挺快。

靠怨气生成得的武器百般变化,孟引汤的剑一收回便变回了勺子模样,把勺子扛肩上,她回头看着遂院子紧闭的大门,皱了眉。

昏昏沉沉的屋子里,遂坐在床上,望着角落黑暗发呆。没有什么是真的不在乎,大气的话,多是说来骗自己。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她挥手,红伞从手中飞出顶替了门栓的位置,死死插在院门上,任凭门外的人如何踹,都纹丝不动。

不能从大门进去,孟引汤准备爬墙,可当她撩开裙摆脚刚蹬上墙,却发现整个院子被一道淡红色的结界笼罩。

得,门打不开,墙也爬不得,遂是真的把自己的窝当监牢弄成铜墙铁壁,谁也不得入内。

“遂,你开门让我进去。都快到大喜的日子了,你怎么还一直在外面不回无间来,现在又闹什么脾气?谁欺负你了?张宣仪?我去给你报仇……”

“引汤,你让惧和神管大人别忙活了,婚礼,就此作罢。”

孟引汤错愕,“张宣仪真欺负你了?”

院内静下来,久没传来回话,这让孟引汤有些焦急,拍了几下门催促后,她才听见院内传来遂的回应,“没有,与他无关,只是婚礼这事,我觉得定下的时候太草率,想再认真思考一下。引汤,你走吧,别吵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语毕一声叹息,无论引汤在外面说个不停,院子里也没再传来一句话,乃至一点动静。

遂不愠不火回避的态度让孟引汤气馁,很是疲累般席地而坐,守了一会儿,她拖着舀汤的长柄杓离开,殊不知,一堵石墙之隔,那个回避世事的女人正站在窗前,身影单薄孤寞。

引汤,我不懂你,你也不懂我。

不顾一切的执守和瞻前顾尾的顾虑。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谎话连篇,该怎么信你 在遂闭门不出的第三日,张宣仪火急火燎赶到了无间,来到了她院子外苦巴巴守着。

情人间当心有灵犀,两颗心之间有根线缠着,你一动,她心随之动……

黑气聚集不散格外阴暗的卧室内,至孟引汤离去后三日来便一直站窗边一动不动的遂终于有了动作,耳听脚步声匆匆,后觉察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她迷惘抬起头,隔着纱窗朝院门处看去。

他来了,她却不想开门迎接,若换作往日,她早欢欢喜喜开了门去迎他进来。

关于他俩的故事,还有一些人在暗中默默观察着,一有风吹草动便比主角还着急。

听到手下小弟穿消息说张宣仪来无间,奈何桥上正在舀汤的孟引汤提着勺子就飞奔而来,站小树林里偷摸摸看了一会儿,她便不情不愿被紧跟着追来的小黑拽走。

“我的老大啊,这人家的事儿让人家自己解决,你瞎凑什么热闹?你是丘比特还是月老?你有箭还是线?我看你就是贱……”

我看你就是贱……

孟引汤皱起了眉,整个无间都知道,孟引汤一皱眉,准没好事儿。银白圆滑的勺子戳上了小黑后背腰眼,她想,莫不是最近日子过的太舒坦,小黑忘了投入孟引汤门下最初日子所受的皮肉之苦?

“……老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小黑摇头,“……知道,但又不想知道。”

引汤温柔笑,“我想让你知道。”

于是,仅仅几秒钟之后,便响起小黑呼痛声。

无间有喜,六界接帖。

可经由遂一开口,大家都认为无间热闹热闹一事没了搞头,远处街市为迎接喜事布置的红绸与喜字被一群无所事事的引者取下,巡游的卫兵见状立即喝止:惧大人有令,凡破坏遂大人婚礼布置者,一律按阻公事处置。

边上路过的鬼起哄,犯事儿的鬼唏嘘,然后抱着“脏物”就跑:人家女子都说不结婚了,惧大人和神管大人瞎忙活个什么劲儿,重新捡起老祖宗的玩意儿,包办婚姻,逼婚?

街市两伙鬼闹得人仰马翻,处于流言中心的遂院外十分清净。

张宣仪站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亦没有后退一步,木讷望穿破门一扇,眼里闪烁泪光,既有不敢置信又有惋惜。

和遂定下关系之后,这个男人私下里不知在忙些什么,成日不知踪迹,忙到没时间陪女朋友,没时间打理自己的形象,又或许是被孟引汤传的遂要解除婚约的消息吓到,他整个人暮气沉沉,嘴角一圈青黑新长出来的胡子茬,看起来格外沧桑。

“为什么。”

抵住门的红伞颜色变淡逐渐消散,吱呀一声儿后,门自己开了,等客入内。

站了一会儿,张宣仪才走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遂的住处是什么样。破落的庭院沿边沿栽种有十几棵光秃秃几乎无枝无叶的树,本该妖媚野花却铺满半人高荒草,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知道遂的住处肯定符合了她的性子十分冷寂,却没想到是凄凉连耗子野物也不愿借住的地。

惊怔中,张宣仪不知不觉沿着被荒草挡住的路走到了房门前,未等他再次开口询问,屋内便传来声音。

“既然有了结果,你就不该问为什么,话说得有多明白,关系便会有多僵。”

“这不是你的理由,你说话从来不会这么藏着掖着,你自己现在还糊涂着,拿不定主意,所以才会说解除婚约这种话。”

“糊涂?张宣仪,其实我一直都糊涂着,自你从海地七十四忽然出现后,自那伙人盯上我后,自卢百年出现后,自分不清你是好是坏后,我就一直糊涂着,费劲心思什么都没能弄得清楚,你说我是不是糊涂?”

“丽……”

“其实,你也想我糊涂吧。你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你认为我不需要知道这些,可没想过假若有一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一切后会怎样。我以为我是你前世的妻子,可我至今还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告诉我,我是不是你的妻子,糊里糊涂顺着你安排的路走,只是因为你不想说,我索性就不问罢了。”

带着苦涩的笑容说完这些,遂的手轻抚过窗台插于洁白瓷瓶中枯萎的花朵。张宣仪对于她是不一样的存在,这些年他人赠送,遗落在此,或是她收刮来的东西无一例外都被时光漫长不知不觉堆积在了床下,只有张宣仪赠予她的花,尽管枯萎还烂遭遭,却还是被她小心爱护,插于白净瓷瓶,放于窗台,日日见。

担忧望着遂,张宣仪几番欲言又止,把遂说过的话还给了她:“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既然有了结果,就不该问为什么,话说得有多明白,关系便会有多僵。我听明子说,你去见过卢百年,我不知道他给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疏离我?但是丽娘,如果可以,我宁愿你不认识我,也不要你知道以前的事。卢百年来者不善,你别信他!”

说到最后,他眼一眨也不眨盯着窗台,语气也有些底气不足,倒像是在试探。

“巧了,他也是对我这样说你的。”

遂伸手推开窗,一阵阴风吹来,差点把瓷瓶里的花吹散,她偏头,微笑注视着张宣仪,“至于以前的事?那倒不是,”遂摇头,拍了拍肚子,动作随意语气轻浮,像是饭后自嘲吃撑着了那般:“他只是说我这里有问题,还说你知道,你和神管大人都知道,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她以为她不在意这些,任凭他人碎言,流言风语再多,她也能淡然处之,可这回,她仿佛看见了无数人喁喁私语,嘲笑她。

“媳妇,你别信他,他连做梦都想杀了你。”

“呵呵,你呢?我能信你么?”一边开怀笑着,遂顺着窗台往地面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背靠墙木讷望着对面黑暗,她头顶灰蒙蒙的光线随着窗户合上变得越来越狭窄,忽然砰一声,张宣仪在窗户合上之前推开窗扇跳了进来。

张宣仪手忙脚乱拉住遂的手,紧紧抱住遂,身子多说个不停,声音颤抖带哭音,“媳妇,媳妇你别这样,你打我骂我都好,你千万别这样,我怕,我真的很怕。”

“李素芳是你谁?”

“……谁也不是。”

遂闭上眼不去看张宣仪,笑容苦涩,“张宣仪,你要我怎么信你,我该怎么信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生一世不为过 对于遂的不信任,张宣仪选择拿命来赌,他抓起遂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并没有问“这是我的心你感受不到”什么的,而是逼她发怒,“你的刀呢,你不是有把白骨刀吗?把它变出来,挖出我的心看一看,你看看它是什么样子的!”

事与愿违,遂没有生气,而是没有什么反应,傻傻望着张宣仪,按在他胸口的手挣扎了一下,她没能挣开,便放弃,五指蜷缩手软软垂下,尽量避开再次按上张宣仪的胸口。

“你疯了,”遂有气无力扯出一抹笑,慢吞吞说道,“有事没事想着找死干嘛?若我真拿出刀子捅你一刀,到时候又会成我错了。张宣仪,你知道么?你肯定知道,讨厌谁并没有什么原由,也没有谁对谁错。”

她想说的并不止这些……

凭着偏爱便有恃无恐,没人用糖哄的孩子只能找一个没人的地儿悄悄抹眼泪。大家说你错了那就是你错了,辩解就是掩饰,低头认错才是主流。在人间活了这多年,这种浅俗的道理张宣仪肯定懂,只是他肯定没想过,若今日要是他出了事儿,大家伙只会声讨我,转而可怜你。

不管做什么,站什么立场,她永远是错的,有苦不能说,没人信,没人听,没人想让她说,连辩解都是错的,试问,还有比这更憋屈的事儿吗。

“媳妇,扪心自问,我对你,心诚不诚,你难道感受不出来吗?”

“感受?感受能有个屁用,光是靠感受就能认定一个人,还要脑子做什么。”

不知不觉,遂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在了张宣仪身上,这,貌似不公平,明明该委曲求全的是她才对。

“张宣仪,算了吧,你说我们能有什么结果?”

在遂以为是背叛所不知道的事里,隐藏着张宣仪的痛苦,孟引汤一碗汤,让她忘记了等一个人有多辛苦,所以才会把放弃爱情说得那么随便,轻薄了他,也轻薄了自己。

张宣仪捏得遂的手咔咔响,咬紧牙关压抑着负面情绪,他自嘲一笑,看着有点癫狂,“算了?呵呵,说的轻巧。”忽地沉默,一声叹息后,他把头靠在了遂肩头上,脸贴紧颈窝,“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一生一世不为过。”

冰冷的面容稍有融化,微有触动后,遂神情闪烁,低头望着地面不语。

她在躲避,张宣仪便苦笑着喃喃自语:“自没了你的消息后,我便动用所有关系打探你的消息,他们说你死了,没见着你的尸体我就是不信,找啊找啊,我就跟疯了一样的要找到你啊。后来,我爹提起我是耻辱,我外祖父那边提起我就是笑话,我表哥胡六安现在都还在笑我是无情家里异类情痴,外面都在传,‘宣仪公子疯了,被狐狸精勾了魂了’……”说着说着忽然戛然而止,张宣仪深吸一口气,草草换了话题收尾,“媳妇,你可知道,我这一找,便从上辈子找到现在。”

媳妇,你可知道,我这一找,便从上辈子找到现在……

回想起在张宣仪别墅养伤在香气缭绕的房间里与红姨的对话,遂细声道:“……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第一次在海地七十四见着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吗?我简直不敢相信,找了这么久,你就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开始怀疑是现实还是梦,最高兴的是我掐了自己一下发现这不是梦!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开始有精力去期待新一天的到来。可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他让我不得不戒备,不得不分出精力对付他而冷落你……”

张宣仪看着遂,她却低头不与他相视,“可你居然认为他是个好人。媳妇,他不是,他绝对不是个好人,他想毁了你,乃至整个无间!”

感到无比疲累,遂沉下一口气,问张宣仪:“卢百年?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仇人?”

沉默片刻,张宣仪给她的回答一如既往模棱两可:“敌人的敌人,朋友的敌人。”

这回,遂没有接话,张宣仪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两人默契保持沉默,相互依偎着,心却贴不到一起。

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遂现在已经不想探究了,她的脑子很乱,无法冷静思考问题,一边讨厌着自己,怀疑自

身存在的价值。忽然发现围绕在她身边的骗局一套又一套,她已经分不清卢百年是好是坏,张宣仪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遂反应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呆滞,坐在地上发呆,对外界毫无反应,之后张宣仪又说了几句话,皆没得到她的回应,他便当个木头人陪她坐了半日,望着黑乎乎的屋子,听风野来荡过屋檐轻轻绕梁留风声。

雁过留声,任凭风静悄悄,只要来过,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所谓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便是如此依据罢了。

或许是想让遂静一静心,没得到结果,张宣仪虽然急但也没恼,温声细语安慰她几句后便离开。

他离开后,遂低头静静看着手里干枯的花,这是他走的时候塞她手里的,娇艳的花一入她手,还没来得及留香,便枯了。

忽然响起“吱呀”一声打破宁静,院子那扇几乎只起装饰作用的破烂小门被推开,一个修长身影不打招呼便自行入内,慢悠悠穿过院子自若走进遂所在的房间。

寂然无神的双眼凝聚视线,遂抬头看向跟进自家院子一般走进她家的男人,合起掌心把花捏在手里,“你来干嘛,”说着,她低头一笑,“引汤又去烦你了?你这么忙,这种琐碎的事能推就推,实在无需你来,浪费你时间。”

惧闲步走到遂跟前停下,摇头道:“她没来找我,你的事儿也不是琐碎杂事……神管大人不想让无间被六界看笑话。”

压抑气氛一扫而去,遂舒颜展笑,没心没肺开始自嘲,“我就是那笑话呗。”

如果无间被笑话,那遂这个新娘子便是六界所笑话的那个对象,一个鬼还想嫁神仙,痴心妄想不是。

没跟着打趣,惧蹲下与她直视,声音放轻便是遂从未听到过的温柔语气:“怎么了?你怎么会忽然想起悔婚,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是不是王一秀一事无间对你的处罚让你不舒服了?”

王一秀?若不是惧今日一提,遂已经忘记了曾经发生过背黑锅的事,虽然,她心中仍有怨气,潜意识一直为自己抱不平……

微出神,遂反应迟钝,慢半拍摇头,“没有,只是忽然觉得当场和张宣仪订下婚期一事太草率了。”

确实如此,那日在无间道,她没能插上一句话,婚姻大事便被所谓男朋友以及一个属于外人的惧定下……

不止草率,还荒诞。

和张宣仪一样,惧不信她这套说辞,“我不信。”

“这是我能给出的解释,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不能说出其它。”

“你说和张公子订婚一事草率,可你没想过,依遂大人你的性子,并不会忽然做出悔婚这种草率的事来,他们说你目中无人,可你却是最会顾全大局的人。”

“卢百年你认识吗?”

思忖少时,惧摇头,“闻名,未曾谋面。”

黑雾下的脸露出笑容,过了一会儿,遂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们都知道我有问题。”

没有否认,惧反而见怪不怪:“无间谁没有问题?”略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神管大人五马分尸,如今脖子上仍有裂口,小墨镜没有眼珠子,两颗黑琉璃弹珠充数……我没心。”

生前最重的伤成魂体的缺陷,缺胳膊少腿,缺心少肺属常态,如此说来,是遂矫情了?

不知道说什么好,遂茫然点了点头:“哦。”

“张宣仪知道你这事,他都不在乎,你何不就退一步,放宽心去接受他?莫要伤了真正爱你的人的心。”

……

来着一趟只为当个说客,把该说的话说完后惧离开。

无间因恶而起,人心深不可测,无间便无边无际,没人知道,吹去腐烂味儿的风从哪里来,东去多少里是出口,西北走多久才能碰壁,只知道满眼黑色雾气是怨,黄沙是时光磨砺的沧桑,看见一圈朦胧白光便是出口。

他离开之后,遂的世界重归平静,四周如心寂然一般静悄悄,就像他的出现只是意外,而这意外在短短几秒钟便被遗忘。

风不大不小还在吹,遂偏头,靠在墙壁上,静静听着风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一百年前的美妆博主 没过多久,张宣仪又回来了,同惧离开前后时间赶的巧,让旁人误以为他之前离去就好像是刻意让她同惧独处那般,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有些人,因为某些无法言说的原因,只能是敌人,张宣仪离开并非刻意给惧腾位置,只是单纯想让遂静一静而已。

“媳妇,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无碍,不管是怎样的结果我都接受。”

人间晚秋寒冬将至,风雨如磐,朔风过境呜呼哀哉凄厉无比,不知不觉间无间的风越发冷了,吹荡灵魂飘忽不定,随时会消散一般。

屋外有风穿过庭院,“呜呼”“呜呼”像有人捂住嘴喊叫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遂忽然开口打破死寂,“张宣仪,你走吧,婚礼如期举行,我不反悔了。”

说完这些,遂没去看张宣仪是什么样的反应,呆呆望着黑暗。就着半蹲的姿势沉默了一会儿,张宣仪起身离开,他力不从心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至听不见,遂才站起身,打开窗往他离开的方向看去。

选择退步,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忽然想到了神管大人这个老头子,而不是对张宣仪心软。想一想,为了她的婚事,管理这无间这多鬼的神管大人领着同僚紧脚不沾地紧赶慢赶忙活了大半月,她忽然搞退婚这一出,怕是会惹这位倔脾气的大佬伤心,让大家的努力付之东流……

此刻的她深明大义,却没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从未在乎过张宣仪的感受,倒是控诉张宣仪不少,就像个爱:不得回应的疯女人一样,不可理喻。

空有一副随时会消散的灵魂,遂跟死了一样瘫坐地上……她早就死了,应该形容她跟死亡现场被拍照定格画面的尸体一样才对,接连几日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换过。

这多天不挪位置坐在窗台下,她面无表情发着呆,呆坐期间未被关紧实的院门随风开又合,吱呀吱呀响个不停,惧下过令不让打扰遂,门打开,没谁敢不识趣闯进来。

独自沉淀几日,直至八月廿四,遂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无间晚上还是清晨,被院子中叽叽喳喳说话声惊醒,她站起身,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悄咪咪看着外面,看见庭院里有一群男引者手给她荒凉落败的院子挂上红绸布带子。

新嫁娘将从这里出去,破破烂烂跟个山野废观一般像个什么样子,虽然说是鬼住的地儿……

院子已经被引者布置完一半,说明之前是在悄无声息地进行,遂说听见的说话声,是他们商量屋檐下的红布与灯笼怎么挂好看,起了争执。

十多位引者分为两党,一党是保守派,坚持中规中矩布置,屋檐牌匾正中挂红布,另一方是新潮派,提议拿出特色,展现出这院子的女主人也就是新嫁娘遂骄傲不见不受世俗约束的风格【随便乱挂】,好让前来赴宴的六界客人也长长眼,印象深刻,百八十年也忘不了无间这一乐事……

没人肯退一步,两伙鬼就此争执不下,甚至还隐隐有了推搡闹事的矛头。

让六界客人长长眼,印象深刻,百八十年也忘不了这一乐事?怕最后事与愿违,沦他人口中津津乐谈的笑话。毕竟,有神管大人请六界大佬吃饭,一群黑脑袋女鬼打扮的花枝招展,客人愣是没看出个什么花来的前车之鉴,不止六界客人笑话,连遂这个主角对此也记忆深刻。

听着听着,遂笑了。没参与到这场无硝烟的战事中,一位引者懒洋洋走到窗边,准备把手里的灯先挂上去,不经意一瞥,看见面前窗户缝站着的遂,引者猛地一抖尖叫一声,大喊“有鬼”,便惶惶退到院子中。

有鬼……在场谁不是鬼?

庭院中其他的鬼停下喋喋不休的争执,茫然望向窗户,与窗户缝里那个若隐若现的黑脑袋对视……

气氛忽然变得很尴尬,就在这紧张时刻,孟引汤捧着一个长条的匣子,领着一群女引者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一入院子,她们视那伙引者为空气,直奔遂经常待的那间屋,拽住她便开始上下其手。

遂手心里几乎被捏遂的花被一位女引者拿走随意放在了窗台上,被强行按坐下后,另一位引者又把手伸向了她脖子上的墨玉牌,这回,遂并没任人摆布,她立即一把扣住同僚的手腕,然后孟引汤又一巴掌把她的手打开,没错,孟引汤打的是遂的手。

“神管大人说今天要让你漂漂亮亮的嫁出去,这墨玉牌暂且不用戴,在你回门之后,一切规矩再如从前遵守。”

闻言,遂放下手,墨玉牌取下后,不为世人所知的那张清丽因红纹带妖冶的脸展现在众人面前,她清楚听见,周围有引者倒吸一口气,没等遂问怎么了,她便被本该扑上脸的粉底呛到。

负责化妆的女引者拿着如沾了痱子粉的气垫,颇为不好意思,悻然一笑:“糟了,买劣了。”

引汤错愕:“你不是说你是时尚美妆博主么?拥有各种大牌化妆品,无脸鬼也能化妆成绝世美人?”

“……一,一百年前的。”

一百年前的美妆博主,还是负责整理亡者遗容的,给遂这个鬼化妆倒是专业对口……

……

最后,遂的妆容还是由这位“美妆博主”硬着头皮完成,无视脸上那随时落灰的粉,整体还是能看得过去。

见遂一直板着脸没笑容,孟引汤给几位同僚使了眼色,大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缓和气氛。

“这么多年了,我见无间办得最大的一次宴会,居然是遂大人的婚礼,想来遂大人在神管大人心里乃至整个无间的分量,都不低。”

“我听说,无间已经几千年没这么大阵仗办过事了。”

给遂理了理额前碎发,孟引汤点头,回忆这些年所见所闻,“我来无间快六百年,记得最热闹的一场宴会便是小屁孩他爹娘的喜事,但那也只是全城同喜而已,并没有外界宾客纷至。”

“还是遂大人的排面大,现在整个无间的女引者最羡慕的便是遂大人了,上古时期鬼王爱女的婚服乃象征无间文化底蕴的瑰宝,都被神管大人特令拿出来给遂大人作嫁衣。”

“真好,眼看着遂大人都嫁出去了……”

“名气再怎么想,也不过一个魂飞魄散的凄惨女子穿过的衣服而已,这衣服穿我身上,只是可以行走的展示,并没有什么特意看重。”

换句话说,便是遂不看重,她一句话,让稍有缓和的气氛冷下来,几位引者相觑,随后闷声做事,没再说话。

“我说遂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无间把最好的都给了你,天底下最好的男子爱你护你,再置气,便是你不知足了。”

“你们都认为是我贪心不知足了?”

众鬼不言语,遂神情再度黯然。

或许,她是贪心的,有了的东西不在乎,却伸长手去抓另外缥缈虚幻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八月廿六 秋分过后,八月廿六。

欢庆此日成佳偶,且喜今朝结良缘。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笙箫奏凤凰,鼓乐迎佳宾。

新娘妆成,出门吉时眼看就要错过,新郎官却迟迟不来,无间高层接连派人去打探消息,前来赴宴的宾客翘首以盼,久没见着迎亲队伍出现,不免也有些困惑。

主人强颜欢笑,客人喁喁私语,无间一批一批派出去打探迎亲队伍下落的引者急报,说有消息称迎亲队伍在人间遭袭。

在场都是来参加喜事的客人,这消息一出,自然引起轩然大波,众宾客无一不骇然,这本来是沾沾喜气,怎么还看上热闹了?

就在礼堂处于混乱中时,一支利箭倏然射入遂闺房,箭羽仍颤抖嗡嗡作响,箭头挂着一张纸条,待孟引汤取下纸条念出上面的话后,众人惊骇:张宣仪在人间遇袭,情况危急,速去救人。

话音刚落,一抹红色身影在孟引汤等女引者的惊呼下一眨眼消失在庭院,半空中若隐若现半透光的红纱盖头轻飘飘落下,被惧一把接住。

关于这场婚礼,后来在众人口中最常被提起的,莫过于大家初听迎亲队伍遭袭时的惊讶,璧人不欢而散的唏嘘,以及那一抹红色掠过众人眼中时的惊艳。

她在众人心中出现,是红霞妩媚,如流星尾翼璀璨,如千山之顶的过眼云烟。

无间鬼魅城,黑云压顶哭啸不止,人间亮堂堂,清风一道照明镜。

半斤铺子,等着张宣仪来,顺道一块去无间接亲的清东明子穿着正装打扮得人模狗样,拖了一根板凳坐在屋檐下。

至于他作为伴郎为啥不在张宣仪身边旋,就得说到胡六安这厮儿了,胡六安这个光棍作为张宣仪表亲自然得但伴郎的重任,奈何清东明子和这小子不对盘,索性眼不见为净,自己个乐得清静躲远点,不坏人家喜事儿。

等了几个小时也没等到张宣仪来,打电话追问只说“快了”“快了”,最后直接连电话都打不通了,现下,清东明子正磕着瓜子茫然看着从无间出来的引者化为一道道黑影在无间道上急匆匆蹿来蹿去。在之前他有几次都想尝试抓个引者问问究竟出什么事了,却都没成功。

就在清东明子暗暗纳闷着遂这姐妹儿的婚礼阵仗真有这么大,让这多无间引者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他余光不经意瞥见一抹红色,速度快到几乎是转瞬消失,紧随其后闪过的,是一堆皆一堆的无间引者。

清东明子惊然张大嘴,随后搓着眼睛,“是我眼花,还是出现幻觉了,我怎么好像看见遂这丫头了!?”

他身后,抱手倚着门框站立的陆半斤慢悠悠说道:“就是她……无间应该是出事了。”

想到另一事,清东明子神情凝重:“怕不是,接亲的时辰已经错过,接亲队伍却迟迟没有出现,张宣仪是不会如此大意耽搁了时辰……”然后,他话锋突转,问道:“打群架了,半斤,要去不去?”

话至此,二人相视无言。

首都某条马路,十多辆豪车和几辆小轿车撞一片,路边不少人拿着手机拍照录像,交通堵塞,有几辆车还因车祸冒着烟,车里面的人却一个不见,处理这事故的一干警察都蒙了。

不远处的巷区,两伙手持法器出手便是放赤橙黄绿青蓝紫光的人打成一片,双方着装大不相同,一方西装,另一方衣服全身黑,黑纱遮面。

胡六安和两个黑衣人纠缠在一起,这二人身手不一般,他对付起来很是吃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几个较大的伤口还汩汩留着血,若不是有同族的兄弟几次不顾危险冲上来帮忙,他怕是已经沦为人家刀下狐狸鬼了。

红姨被一群人围在最中间,与一红发女人交上手。

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一脚踹开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后,满身是血的张宣仪与远离混乱笑吟吟望着一切的男人对峙。

卢百年身边的老者吹响哨声后,周围的打斗,因黑衣人一个接一个退出场外停息。

“卢百年,你敢毁了我布置的一切,我毁了你!”

遂从天而降,一身红衣似一朵红莲落下,裙摆红纱翻涌轻盈似兜了雾霭,素白面容红唇点妆,像厚厚积雪中绽开了血花……美不可言。

两招打退围攻胡六安的几个黑衣人后,她漫步走到两男人中间,皮笑肉不笑冷悠悠问。

“布置的什么?”张宣仪被卢百年身边的老者拍了两掌,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摔到了地上。

“我……”吐口而出一个字后,张宣仪却没能把话说下去,好像事情很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给遂解释。

卢百年顺势接过话:“遂小姐难道就不想知道宣仪公子有什么事蒙骗着你么?遂小姐以为自己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让人图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乃无间地位最高的女管事,传闻那迷踪山顶供奉着六界至宝……”

卢百年准备侃侃而谈,哪知话未说完,一道红光便向他打来,卢百年不偏不倚任由这道红光于身前几寸处拐弯打偏了去。

随着谩骂声,几个黑衣人准备冲上来对遂下手,身子刚有动作便有张宣仪那方的人拦下,于是,刚停下打杀观望几人说话的人群因遂这一招再次混战成一片。

“我的男人我不信,需要你来离间?”

说完,遂冲上前,越过拦住的老者,直接与病怏怏的卢百年交上手,没曾想这人实力厉害到异常,她出手招招软趴趴如打到棉花上那般无力,没伤到人,险些伤到自己。

“遂小姐莫要自欺欺人了,信与不信你心里已经有数。今我半路拦道,不过是为组织宣仪进入无间而已,顺便拿回他从我手里夺去的可翻转生死的一本秘术而已。”

“别说了!”

“遂小姐你可知那李素芳是谁?她是宣仪的娘亲的转世。你以为张宣仪情深记着你,连转世都念念不忘要找到你?男人的话只有傻女人才信,我就告诉你真相!你被人陷害的一切真相张宣仪都知道,可他无动于衷,眼睁睁看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说,就等着有心人闯入无间他好浑水摸鱼分一杯羹。张宣仪前世就叫宣仪,他爹是着名大军阀宣富,他娘乃妖界狐族长女以及狐族未来当家胡姑子。胡姑子天资聪慧,身上背负全族希望,只待一日当上妖界之主,可她离世,让狐族统领妖界的希望落空。如今胡姑子灵魂不全没了记忆又是凡胎肉体自然不能算是她,张宣仪接近你不过为复活他娘而已,所谓的接亲队伍可是心怀鬼胎,身上藏着各种各样杀鬼的法器,目的就为攻上迷踪山!”

像是为印证卢百年说的话是真的那般,胡六安不敌几个身手属上乘的黑衣人,捂住胸口喷出一口血,便踉踉跄跄摔倒在地上,摔倒时,从他身上叮叮咣咣掉下几根……摄魂钉。

摄魂钉大致有成年人巴掌那么长,小指粗,其中一根没扁头的钉子滚到遂脚边停下,她回头看被红姨扶起来的张宣仪,“我还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张宣仪侧头避开遂的注视,深吸一口气后,抬头与遂对视上,眼底有雾气溢出,他强扯出一抹笑,随后摇头。

“李素芳是你娘?”

“坏我差事的人你知道是谁,几次忽然出现在我身边绝非偶然?”

“从一开始接近我只是为迷踪山?”

“王一秀那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面对遂这几个问题,张宣仪都没有回答。

不辩解,那便是承认了,承认接近遂是心思不纯,盯上了无间迷踪山。

“你这是什么意思?旁人几句风言风语就让你心思动摇,你这个女人还有没有心!就凭我家宣仪对你这份心思,你便不能质疑他,你可知……”

“红姨,别说了。”

红姨冷笑,呛了遂几句,被张宣仪制止。

遂双眼无神望着张宣仪,抿嘴笑,问了一个俗到家的问题:“爱过我么?”

戏本子里烟雨楼,船上酒家琵琶月,江湖儿女风雨里来去,遥想一生潇洒至极,却被情字牵绊,就爱为一个“爱过我么”。若是有,闭上眼睛憋住几滴泪转身就走,若是没有,当个凉薄的人杀了便是……可,张宣仪没有回答……

可是,期望放到哪里,哪里便负重不起倒塌让她失望。

张宣仪挣开红姨的手,晃晃悠悠很是艰难慢腾腾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站在她面前,他苦笑望着她,欲言又止。猝不及防,一把白骨刀子猛地插进张宣仪胸口,刀子只留刀柄在外,黑气宣泄,碰撞白色仙气丝丝飘淡。

望着张宣仪眼里全是不敢置信,遂眼里没有一点情绪,沉着冷静,连失意落寞都似不曾有半分。

“……张公子,你可知,作为无间神管大人手下两位职位最高的管事大人之一,我曾经放弃一切去信你。”

昨天,是他说要不要拿刀子挖出他的心看一看,遂之前舍不得,今儿却让她后知后觉得一切就是场笑话,人是个阴贱东西,说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最重要的是,明知这一切,她还信了。

在所有人注视下,遂拔出白骨刀子,带出一股张宣仪身体里的血溅脸上,她摇摇欲坠往后退了几步,手上松了劲儿,被血染红的刀子铛一声落地上。

来得急,她的红伞还在引汤手里抱着,现在两手空空无一物,她捏紧手,取下头上发钗,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曾经无间闯进你供奉去世亲人的那间屋子,看见牌位上的名字,红姨说那是我,我便以为是我,如今看来,你们谎话连篇,无一句可信,若我是因为这张脸和你媳妇长得像,让你像真的喜欢我一般让我明明知道你有事瞒着我却还是选择信任你,今日我便毁了这张脸,也算我俩缘尽,一条伤口给个了结。张宣仪,阴阳两条道,往后陌路,不提曾相识。”

他身上一刀,她脸上一道,不过是为宣告恩怨两清,从此与君是陌路,擦肩而过莫驻足,不提曾经相识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喜宴散 新郎官久不来,新娘子跑出去也没有回来,参加喜宴的宾客等的时间长了,多多少少都有些焦躁不安,神管大人笑眯眯安抚客人的情绪,然后一溜烟跑进了会客厅,落座的宾客就只有几位跺一跺脚六界要颤三颤的大佬……

主人家发话了,客人自然笑呵呵回应,待主人家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便各自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低声说着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得知的无间秘闻。

会客厅,见神管大人垂头丧气在主位坐下,淡然喝茶的几位外界大佬相视,皆无奈一笑。

他们几位老家伙谁不知道神管这小老头虽然辈分是最小,但却是好面子的那个。无间往年至今细细数过来,办宴会广邀六界客的次数,三根手指便能概括,如今遂的婚事,他是把牛吹出去了的,什么九千炮烟花先后升空后下玫瑰花瓣雨,李子那么大的钻石戒指……现下发生预料之外的事,新郎子以及迎亲队伍不知所踪,他指不定得有多着急【脸皮子有多臊得慌】。

遂的婚事出了岔子,长白胡子戴棒球帽的天帝跟着也有些着急,但只过了一会儿,他便笑了,毕竟,把张宣仪让给无间做“上门女婿”他是有些不乐意的……但如今事情如果按照大家所料想那般最不好的情况发展下去,恐怕,无间所做一切功夫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几位大佬神情也有些凝重。

关于无间有些隐秘,他几位位高权重的老头子都心知肚明,便有一句没一句说起来,让外边竖长耳朵偷听得只言片语的客人不知其解。

“千防万防,想给人安排一场姻缘解了恨局,可终究是没缘分……还是强求不得。”

“她和那人倒有缘分,只是没得结果,还闹得人心惶惶。只是不知道,让她记起以前的事后,是否还会和之前那般接受不了。”

闻言,陷入沉思中的神管大人猛地拍桌子溅起杯里茶水,瞪大眼儿回了一句,“瞎扯,怕不是要我无间天塌!”

相互看了一眼,几位大佬闭嘴不再说话。

忽然,一抹红色匆匆出现,从门口穿过一桌一桌客人,直往最前方去。

见遂独身一人,发髻散乱,凤冠松垮,脸上还有血,院子里客人瞠目结舌惊掉了手中筷子,还真干架去了啊……

神管大人转瞬就出现在院子里,长白胡子的天帝十分激动拍着身边的人看楼下,“看看看,是那丫头回来了吧。”

在宾客的注视下,遂走到原先搭来用宣誓用的台子上,她利落转身,忽地停下再转身的动作让裙摆荡起甩了一圈,遂面带最完美的微笑着扫了一眼下方瞠目结舌望着自己的客人,眼底一片寒霜。

此刻,忘记手中还有筷子的众人不知是被她的容颜惊讶到,还是周身自带冷冽的杀气吓到。

遂缓缓道来:“在这里,遂先给诸位说声抱歉,劳烦诸位专程为了遂的婚礼赶到无间,只是,我与人间贵公子张宣仪恐不能受诸位祝贺了。我俩并非佳偶,前些日子糊里糊涂我二人都没想清楚,便任由长辈安排的走,可今日我俩发现,如此继续下去也是浪费彼此的时间,婚事便作罢。”

小墨镜慢慢取下墨镜,十分惊讶问了一句,“啥意思?”

”新郎官跑了,婚礼不办了,大家散了吧。”

说完,遂转身离开,她身后安静了几秒便哗然,回过神来的客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院子另一头的屋檐下,惧目送遂慢悠悠走进角门,不动声色把手里捏着的霞帔塞到袖子里。

喜宴散,一晃多日过去,人间大雪纷飞。

独居一隅,遂把门关上自在躲清闲,而这一躲,便是一月。幸而她如今已不是一个鬼撑起一个部门的大人,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也没人自找不痛快来打扰她,便不受约束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

如今外界风传她被张宣仪抛弃后气郁,一个鬼躲在家里伤心欲绝,日日哭泣。这是偏见,无间这群老东西鬼把女人形象固定为怨妇了,感情不顺就要死要活,而遂,以无所谓,不在乎,和谐态度,推翻了这种偏见。闭门不出一月,她树下等冷风吹,喝茶,看花看草,以闲淡修养心性,不去想那些凡尘俗事。她大气量,至于张宣仪是谁,她不会再提,从旁人那里听到他的名儿,也只是笑笑便了,丝毫不谈报复一事。

一刀子,便是了结。

大度么,大度。

倒也是,都捅了人家一刀了,何在苦苦纠缠下去,她劝自己,潇洒一点挺好的。

小黑皮耗子穿着厚厚的小棉袄抱着水枪坐在门槛石,木愣盯着树下躺椅上看书的女人,水枪是遂硬塞到它怀里,目的是让它一只耗子在大冬天开心玩耍。

最开始谁不是拿真心去付出,最后却变成渣女,把从前任那里得来的教训,以防备之心施加在了现任身上——选自某某作家【是真爱让女人变得渣】。

看不懂。

不识字。

因为不识字所以看不懂。

遂合上从床底翻出来的书,随手扔到一旁,手一垂,闭上眼开始养神。见状,小黑皮丢了水枪跑到她身边,墨玉牌回身,黑气满身,它没能看见她脸,从而得知她如今状态。

忽然,院门被打开,一个男人在小黑皮耗子戒备注视下走了进来。

男人泰然自若走到树下,看着躺椅上陷入沉睡的遂。

“她怎么会睡着了。”

凭借身形,小黑皮耗子认出惧,它摇头,“书一丢转眼就睡,起先没感觉到她的气息,把我都吓一跳。”

“我让人来看看,神管大人寻你有事,要你现在过去,门口有引者等你,她醒后,莫要告诉她。”

说着,惧俯身抱起遂进了卧室,打量着床上遂睡着时的状态,惧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纤细手腕银镯子颜色有些暗沉。

惧呢喃:“你究竟是谁。”

树桠开满粉红色花朵的世界,被遮上白茫茫雾气一片,朦朦胧胧,像极了梦。

遂拨开流动的雾气,找到路往前走。

一个撑着红伞的女人坐在树下一块石头上,一条清亮的浅溪蜿蜒流过树下,她脚踩在水中,像孩子一般玩耍着,轻轻晃动脚,看水波纹变化。

这女人,八九不离十便是遂之前几次梦到的那个女人,只是,这一回,她怎么会撑起了红伞,而且,这把伞,遂万分熟悉……

困惑着,遂不再向前走,她偏头打量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恍若不知有人靠近的女人,猜测女人和自己的关系。

卢百年说过,梦是前生。

“你这伞?”

“你来了。”

答非所问,树下女人抬起头,挡住面容的伞随着动作往后移了些许,露出上半身,面容依旧被白雾深藏,语气仍然淡漠空洞,像穿越千万年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般。

感觉得到女人盯着自己看,遂干涩一笑,“这位小姐,你的伞和我的伞一模一样。”

“自然是一模一样,我所持是伞真身。”

遂不解,“伞,还有真身?”

“世间万物皆有灵。虽然是伞,它也有记忆,它的主人被困在这里,它也被困在这里,不过,现世,或许还有另一个它。”

现世,或许还有另一个人。

“那你是?”

女人摇头,收了伞施施然往树后走,遂追去,却没看见她的身影。

“等你不再犹豫不定的那一天,我便是你说的那个人,你觉得我是谁,我就可以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一梦一生。 遂足足睡了一个月。

一睁开眼,便看见阴沉沉的屋子里站了好些鬼盯着自己看,已经糊涂忘却此时身份,遂浑浑噩噩便问了一句儿,“我是死了吗?”

能问出这话,她确实是糊涂了,众鬼面面相觑,没有说话,怕一句话说不对头刺激到遂,被孟引汤打,被惧罚。

一梦一生。

一梦千帆过尽,万载光阴过隙,顷刻桑田变沧海。

若不是醒来后听小黑皮耗子和孟引汤小姐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这事,遂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睡,不过,她觉得这一睡就喊也喊不醒躺一月,该叫昏迷才是。

见遂终于醒来后,屋子里探病的鬼互相拉扯,不多时便走了一大半,而同遂曾有过节的小墨镜作死,神情严肃把一捧白菊花放到桌上,花一落桌,话没来得及说半句,他便被引汤揪住衣领拽了出去。

“小子,你给姐姐说说送这颜色的菊花是几个意思?”

“小子?老子和你一道进的无间,按年龄来说你该叫我一声哥。至于这花,没几个意思!我也是好心,探望病人哪能空手,只是咱都是死人还能送什么花啊。再有,就咱无间死人地,也只有菊花了,别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人?就你这个小混混埋汰谁呢?”

随着争执声远去,拥挤的屋子转眼间空空荡荡,只留惧在屋子里。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遂十分纳闷,眨了几下眼,她半坐起身,软绵绵依靠着墙壁盯着惧瞧。

男女有别。

她和惧不是很熟。

这是女子闺房。

前脚她还被男人抛弃,后脚便有另一个男人在她闺房逗留……

空地无端会起风,有些话传出来,很难听啊。

不想把话说得太明了让惧尴尬,想了想,遂假意可惜,“这引汤和小墨镜他们怎么都走了,这么多人,虽说是男的,可也没什么好避嫌的。”

……

“他们怕大人遂大人你休息。”

“哦”沉默了一会儿,遂试探问了一句儿,“惧大人,你,不走?”

惧摇头,“遂大人莫多虑,我俩是不会有什么奸情的。”这就算了,话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儿,“就算是遂大人想,神管大人也不会允许。”

好好的话这么一绕,就成遂想,还是有点期待的想,和惧有奸情了?!

这般瞎吹,遂,无言以对。

玩笑活络气氛后,惧说起正事儿,“这银镯子怪异,吸食了你不少怨气,不能戴了。”

遂很是诧异,她望着惧手里红布裹着的镯子,摇头,“我没戴过,”随后,她推翻自己说过的话,“我就是拿着玩儿,没处放便套在了手上,就一次,该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吧。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可怖。”

惧摇头,低头咕哝了一句,“摸过这镯子,回去后,我也做梦了。”

鬼是不会睡觉的,更别提做梦了,所以发生这种事,是异常。

闻言,小黑皮耗子不信邪,跳到桌上拿过惧手里的镯子,“看看我会做梦不……”看见银镯子的样式,它眼一眯,慢慢放手:“这个银镯子啊……”

惧看着小黑皮踌躇不安把镯子放回原位,从桌上跳到地上,又跳到遂怀中窝着,小棉袄隐藏不住肥溜溜一身肉随着动作抖来抖去。

“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这镯子又大又圆,都可以当我项圈了。”

想了想,小黑皮耗子睁开眼,望着惧说道:“大人,你们是不是有话说,只是当着我的面不合适。”

惧笑摇头,“也没有,不过,若你可以出去更合适。”

……

“过份!”

小黑皮耗子一怒之下翻身起床,冲出屋子跑入寒冬冷风中。

那人端坐盯着遂陷入沉思,屋内无比寂然,遂索性撇开头看墙。

“你,真的很爱他。”

遂皱眉,转过头去看他,惧抬头与遂对视上,“遂大人天生傲骨,我以为你是那种洒脱之人。”

所有人都以为只有她将他人感情玩弄于鼓掌之中,哪知如今,她有了伤情模样。

遂直直盯着惧看,忽然无奈一笑,“我是让惧大人失望了?”

什么也没说,惧摇头。

想了一会儿,遂只回答,“并非刻骨,也并非放不下不可。不忆往事,不追往后。关于他,你莫提了。”

“那谈正事?”

“谈。”

“我替你顶差事已经三月,那事已经过了两月,你躲藏着两月不出门,他们都以为你经受不住打击垮了,再这样下去不行,下面的人已经开始不满,议论纷纷。”

“无所谓,他们爱捕风捉影,我早已习以为常,若你们觉得我不合适,商量着换了便是,不必通知我。”

有以前听到关于自身的流言蜚语为铺垫,遂已然刀枪不入,满不在乎坊间如何谈论自己,在她眼里,没有什么不可以风平浪静。

正因如此,才会这般便处惊不变。

“你的位置,是没那么简单便轻易变动,谁站上什么位置,神管大人和长老他们都精挑细选,振作起来,莫要让旁人看笑话,外界还有眼睛一直盯着无间,盯着你。”

说振作就振作,打她是没有思想的铁人?

“……我只是累了想休息而已。”

“休息两月已经差不多了。神管大人和各位长老那里我来游说,其余的,你只当没听见,不管便是,责任我来顶。”

惧不是轻浮的人,他说出来的话郑重可当誓言,可非亲非故,遂不解他为何不遗余力拉自己出泥潭。

“你何必如此。”

接下来惧的回答令遂羞愧。与惧同为神管大人身边左右管事大人之一,她工作轻松日日悠哉悠哉还没志气,惹出这么多事不去收拾残局,自顾为儿女情长消极,而在惧眼里所见,只有宏图大志。

“无间,未来会交由我手里,如今所做,不过是为不久之后的太平而已。”

不是为遂,他只为自己。可对比下来,遂真有点想找个洞钻进去了,不耐烦翻了个白眼,她漫不经心点头:“好。”

王一秀事件已过三月,无间高层顶着莫大压力,恢复了遂的官职,与此同时,一场与人间盯着无间蠢蠢欲动的势力面对面对抗的布局悄然打开。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铲铲引发的战争 恢复无间唯一的追魂者大佬身份后,遂又过上了那种无人敢惹悠哉悠哉的废物生活。

手上暂无差事,一日闲来无事,她便把目光放到了自己住的院子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小黑皮,去床底下把我铲子找出来,最亮的那把。”

“要铲铲干嘛?”

“关你铲铲事。”

……

这母鬼脾气不大好。不过,花铲就一把,没什么最亮可说,只要看起来是铲子就行。于是,小黑爪子拿着一根钢钉从床底伸出来,“是这个吗?我瞧挺亮的。”

“不是,这是钉子,我要的是铲子。”

“管它的,拿都拿出来了,找不到铲子就当铲子用。”

遂汗颜,“这个还是用来钉木板子好。”

“哦,”小黑爪子把钉子甩一边,又拿出一个新鲜玩意儿,“女人你居然有枪!”

“不敢不敢……我母的。”

……

翻了个白眼,小黑皮捏尖嗓子说道:“讨厌。”

“这是水枪,不是装枪子儿那种,是这个时代小孩的玩具,你可以按一下试试。”

跟着遂的指示,还没筷子尖那粗的爪子按到水枪扳机上,下一瞬,小黑皮望着细小水柱瞪大了眼睛。

“这个我要了。”

“随你,要就拿去。”

反正不是她的,是无间颜值最高那对夫妻宝贝儿子小屁孩的。

“这,就是手机么?可以远隔千里外看到对方并说话的小黑板子?”比找到枪还高兴,小黑皮双手举着一个较为小巧秀气的手机,用脚一蹬,就跟一条黑虫子一样从床底拱了出来。

使唤小黑皮找东西时,遂一直坐在床上,听见小黑皮问话,她俯身看,顿住几秒,拿过它手里的手机,转手扔到地上。

“那个人送的,不要了,你继续找铲子。”

闻言,小黑皮耗子准备把手机扔外面去,在它抱起手机转身往外走时,遂抬手,二指轻捻,隔空捏住了它尾巴。

“我说的不要是扔回床下去,没叫你给我抱走扔外面。”

“你要的东西还没找到,等会儿再扔进去。”小黑皮重新钻到床底下去,说着说着,它开始埋汰遂优柔寡断,“搞不清楚你,看起来挺爽快一个人,打打杀杀丝毫不含糊,咋拎不清感情的事儿,傻倔傻倔。”

说到最后,小黑皮耗子一脸困惑,显然无法理解世上怎会有遂这种痴女存在,爱情对于它来说,要在一起就在一起,不爱就拉倒。

小黑皮想,对待爱情洒脱才是正确的,殊不知,在遂眼里它就是一只不谙世事懵懂无知的小耗子。

“你还小……成精活这多年也不小了,不过,等你遇到那只你想要的耗子,你就懂了。”

小黑皮苦笑,不敢苟同,“看到你后,我就不想懂了。”

遂趴在床沿,小黑皮圆润的屁股露出床底一扭一扭,她便伸手戳了戳它屁股,“专心点儿,别净给我找些没用的东西出来,我还等着用铲子,修理院子的花花草草。”

“可拉倒,就你院子的花草被你祸祸成那个样子,要不是这两月来日日被我不懈灌溉,能长出那一茬嫩芽么。”

“我就一个鬼而已,住的地方自然要符合鬼的身份,荒凉冷清的美,猗猗盛姝不适合我。”

“女人你自嘲没文化,可有时候你说话冒出些词还挺有韵味的。”

“小菜一碟,只要不叫我背乘法表,给我一年时间出师表我得给你背下来。”

……

奋力扒拉出一堆东西后,小黑皮终于找到了遂那把亮锃锃可以当镜子的花铲。

拿了铲子遂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小黑皮下一个任务,“院儿里几棵树要死不活看着烦心,小黑皮你去给我搞把锄头来,我要把树挖了,换另外品种的栽下。”

搞锄头?

小黑皮错愕,“你疯了?”

“不是疯了,是乘热打铁。我想乘这几日没差事,把院子整理一番,等过几天追魂的差事交接在我手里后,就没时间了。”

然后,遂便在小黑皮注视下直奔目标,院儿里的花花草草去,等小黑皮嘿咻嘿咻累的半死不活把从引汤那里借来的锄头拖回来后,她已经把院里的花草铲翻转。

可拿过小黑皮千辛万苦扛回来的锄头,她挖了几锄头一棵树下的泥后就停住,拖着锄头随手扔屋檐下,拍了拍手走进屋子里去,她留下一句话让小黑皮抓狂,瞬间黑化。

“他么的,根系太深,不挖了。”

……

小黑皮愣愣望着树下遂挖出的那个坑,沾染泥土的树根曲折暴露,还有那把千辛万苦受尽冷眼委屈扛回来的锄头……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锄头,而是事关他尊严的象征!

“臭女人,死女人!你知道我多辛苦才把锄头扛回来的吗!你挖了两锄就不挖了,把我一番努力放哪里去了!”

试问,它一只小小的耗子,如何扛得动这大一把锄头!?

可想着遂一直不开心,今天她想要锄头,小黑皮便硬着头皮,咬紧牙关把锄头拖回来了,回来的路上,每路过一个引者便逗它,“哟,这不是小黑皮吗,你拖把锄头干嘛去呀!”

几乎是忍辱负重,它才把锄头扛了回来。

闻言,遂冷笑“哼”了一声,转头斜睨它,“我记得,你丢下我跑了两次。”

抓狂表情瞬间凝固,小黑皮挠了挠头,捡起遂扔下的花铲默默去翻土,一铲又一铲,像极了勤劳的老农。

遂眨眼间出现在它跟前,行过的地方一串淡淡黑气,“同我一起两次见到卢百年,就跑了两次。”众所周知,遂对待大事大气量,但涉及背叛,便是个无比小气的女人,“兄弟,说说吧,卢百年和你有什么恩怨未了,让你如此惧他?”

“没什么恩怨,只是我是耗子,天生就怕笑面虎。”

望着小黑皮沉默半晌,遂无奈苦笑,“你有事瞒我?”

想了一下,小黑皮支支吾吾说道:“其实,张宣仪也不坏,听说他为了陪你,剔了仙骨……遂你听我一句劝,大可放下心,别恨他。”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很大可能是没听进去,遂一声不吭飘进了屋。

谁都叫她大气量别见怪,可扪心自问,若刀子捅的是他们的心口,谁能像劝她那般淡然,笑着说算了,算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三月不知人间白雪 一日,遂的院门被叩响,开了门后,遂看见老早就开始觊觎她追魂者位置的小墨镜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站在院门口。

没错,这位便是倒了个麻花的血霉在遂降职后到拘魂局顶她差事【抢饭碗】的引者小墨镜……

虽然,这破饭碗人也不想要,接手都嫌重。

遂清闲的日子里,小墨镜成天飞来飞去来往无间与人间各地,忙得晕头转向,同僚在无间十天半月见不到他影儿。

说来,遂被降职闲着已经三月有余了,换而言之,这位老兄也得偿所愿“快活”了三月。

“遂大人好!”

“你也好。”

“好个屁不好。你撂下一摊子事儿倒是潇洒了,老子可在人间给那些亡魂当牛做马去了。也不知道神管大人这个糟老头子是怎么想的,一个鬼嘛,追魂索一套就回来了,非得婆婆妈妈劝啊劝。对了,我听惧大人说是你主动提我的名儿,把位置让给我的?”

遂豪不掩饰自己做下的“好事儿”,果断承认,“对,是我。”

小墨镜欲哭无泪,“可苦了我。”

“这不是你给我摆,说想要走上鬼生巅峰的吗?我才给惧推荐的你,哪知你不成器,辜负了我与惧大人的期望。”以很轻的语气说着,遂冷冷瞟了小墨镜一眼,而小墨镜也不服输,“我多谢你嘞,没玩儿死我。”

“得了,赶快说今天的事儿吧。”

简单几句话交接了差事,小墨镜把文件递给遂,十分郑重道,“遂大人,出师大捷!我会想念您,怀念我一个鬼在拘魂局奋斗的日子的!”

捏了一下文件的厚度,遂才满意点了点头,回话的态度有些敷衍,“嗯,大捷。”随后,她若有所思看了小墨镜一眼,“我不是那等爱记恨的人,想快点回引魂局就回去,少给我整有的没的。”

说完,她便转身进屋去,留小墨镜一人在风中凌乱。

耿直,拒绝矫情,是遂最毒特之处……

接了差事,遂翌日早早便出了门,往此行目的地“人间”去。

人间生恨多,有人不辞而去,留未亡人痴情不绝。

活着,是能不能爱下去,搞那些风花需月的事,最重要的条件,而物质在其之后。

灶火里的烟火味儿,和求来世的香一个味道,吃过一餐烧一回,想过一回求一回,死了,饭不吃了,人不想了,来世也就不求了。

或者,该说是想求,求不了。

无奈,是最悲哀的。

挣扎一生,却发现太过平凡,无力回天,什么也不能改变。

……

奈何,奈何,无法归去,无处归去。

奈何桥,江面弥漫烟色蒙蒙。

作为这条桥的扛把子,孟引汤埋头苦战在熬汤大业中,小黑唤她有事儿,这一抬头,她便看见奈何桥边一抹黑色身影快速掠过。

黑影儿身材不错,还有一头黑色长发柔顺披肩,路过的速度还很快,在众鬼惊呼“风怎么忽然这么大”的时候,余光就只瞥见一串若隐若现的黑影……

简而言之,就是引汤眼尖见着一个小妞“嗖”一声飞过过去,放慢时间记忆犹新的便是秀发一丝一丝随无间阴风飘啊飘……

话说,此情此景,让孟引汤都忽然有点想去买瓶洗发水来打理打理自己。

修为基本为零,但小黑也看到了路过时转瞬消失的遂,这孩子磕磕巴巴,举着勺子指了指遂消失的方向,半天后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傻乎乎喊,“老,老大,这是遂大人么?跑那么快干嘛,又出事了?”

不是她还能是谁,如今无间女引者追风尚,谁不是五颜六色七彩头,就只有她一直以来都是黑长直,在这阴沉沉的无间看起来寡淡得很。

人是皮蛋瘦肉粥,她就是连葱花、盐都懒得加的稀粥一碗,穷得特立独行,懒得十分有性格。在不知真相的群众眼泪,她这种不带金钱味的生活叫淡然。

和张宣仪闹掰后,遂表现出来让旁人看见的便是漠不关心,可她越无所谓,孟引汤越担心。只管隐忍,遂未能释然一事:心事一次一次往心底积压,到迸发时,就好比山崩海啸,无法克制。

见她么没心没肺,躺树下哼歌,你问她难不难受,恨不恨他,她只会笑嘻嘻回答“没事儿,这种事对于我来说,不过就跟上战场枪林弹雨跑的老兵中了一枪一样,砰一声,心头多了个眼,也算是长心眼……下回,就不会有下回了。”

想着想着,孟引汤蹙眉,转回头去继续熬汤,算了,不是今时局中人,怎知局中一分苦滋味,“如此匆忙,估计是有差事,她近些日子心情不好,还是别烦她。”

小黑恍然回神,长长“哦”了一声儿,嘟囔着“别烦她”。

人间,银装素裹,偶有花红点色。

穿过迷雾来到无间道,遂抬头看这世界第一眼,便猝不及防被刺眼的白色晃到。

首都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一盆热水泼出来,待热气腾起时,便成了冷霜,路过的人跟老大爷似的手插袖口,冷耸了肩,边走边呼冷气,,虽冷,却没行动缓慢,无一不是行色匆匆。

好些日子没出门,世界积了厚厚的白雪,三月似眨眼间流逝,遂看这世界,有些陌生。此刻,望着身边沾满烟火气息归家一头埋进厨房的过路客,一种空落落的悲凉感向她席卷而来。

很可惜,她融入不了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东西会属于她……

一片较为大的雪花飘飘落下,似有似无叹一声气,遂伸出手……不出所料,这片雪花直接穿过她的手,落到了地上,被行人一脚踩碎稀泥里。

只听“诶”一声,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大步跑来,挡住了遂的去路。

来者戴着一顶把脸遮住只露出眼睛嘴的黑毛线帽,看起来……像个贼。

向来话多的男人鲜见没有说话,只是眨巴眼睛看着遂,墨玉牌散发的黑气层层掩盖住面容,他不知道她是否仍陷入伤心中,怕她一惹就发火,不敢轻举妄动。

遂上下打量了一眼清东明子,他戴着一顶帽子凝了寒霜,胳膊弯挂着一袋子菜……显然,是起早刚去完菜市回来。

一人一鬼面对面沉默站了几分钟。

遂皱眉,语气难掩嫌弃,“干嘛,傻了你,有话就说。”

也不知是被吓到,还是怎地,清东明子忽然支支吾吾,半吞半吐磕巴了一会儿,才客套问了一句儿,“忙么,要不,去半斤铺子坐坐?感觉好久没见你了,也没你消息。”

遂伸出手揪了一下清东明子帽子上的毛球,和他一起慢悠慢悠往半斤铺子的方向走,“呵,小墨镜会忍住不和你们说我的事儿?就他,一根烟,一杯酒就能买通把家底一盘托出来的货。”

“外面……五花八门传的倒是多,可能是无间下了封口令,小墨镜他这回倒没说什么。”

封口令?

遂撇嘴笑了笑,没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不恨。 看见一同走进铺子的两个人,陆半斤慢慢放下手里杯子,这个一直以淡漠沉静示人的男子,在寒冷冬日露出粲然一笑,深邃的眼睛亮晶晶,谁都能看出他很开心,“来啦。”

遂停下脚步,勉强笑了一笑,忽地失笑低下头去,不经意一看像是腼腆,“来了,在家里憋不住了。”

铺子外,一束阳光穿破冷雾洒落檐下,消融冰雪。

看了一人一鬼一眼,清东明子笑呵呵,一蹦一跳去厨房端锅出来准备煮火锅,去去寒气。

夜幕降临,寒风凛冽,路上没几个行人的路上浅淡灯火照亮,半斤铺子因一锅咕噜咕噜翻滚的汤增添了几分生活热气。

店铺正中间的四方桌,桌上一锅煮开的汤底热气腾腾,升腾热气散开模糊了视线,让整间铺子的景色看起来都梦幻迷离。

香气随热气飘散,弥漫整间店铺无处不在,遂面无表情看着清东明子和陆半斤品尝美食佳肴,自己个淡然处之目空一切,吸食空气……

气氛安静而和谐,两活人专心吃着,遂一言不发,不知什么时候起,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让清东明子如坐针毡。

遂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眸,继续望着时经年久泛油光的桌沿发呆。

四方桌已经有些年头,一直都摆在半斤铺子东北角沙发那堵墙后面,没用的时候就当摆设,有用的时候就是饭桌,当饭桌久了,桌面泛油光不像水润光泽,倒像是污渍积淀没洗干净。

简而言之,就是“脏”。

于是,遂默默伸出手,在桌子边角扣下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软软的,腻腻的污垢。

看见这东西,清东明子眼里顿时没了美食。

半斤问遂,“你这回出无间,是有差事?”

遂点头。

或许是遂的话入耳直溜溜出耳去,清东明子恍然跟着点头,大致几秒后他顿住,声音高昂,难掩惊异,“你恢复官职了?”

“恢复了。”

遂点头,内心毫无波澜,简短回答顿时让清东明子感觉没了意思。

气氛冷下来,清东明子内心焦灼不安,有些话自见着遂便已经憋了很久,他啜着筷子尖,嗯嗯啊啊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问遂,“遂,你和张宣仪……”

“他真骗你了?”

陆半斤用筷子漫不经心在锅里搅和着,看起来拖沓,他说话做事可要比清东明子爽快利落得多,丝毫不忌讳遂有什么痛处,单刀直入切入主题。

大婚日遂和张宣仪说了什么,陆半斤不在乎,他只想知道结果,遂的回答,便是结果。

“呃,不知道,”笑盈盈想了一会儿,遂摇头,“我不知道你们眼里‘骗’的界限如何,不过我和他之间算不上,顶多算我太傻,连哄小孩子的把戏都信。”

骗?

算不上。

至少对于她来说不是,毕竟,这不是光彩的事,装弱者,只会引来旁人可怜的目光,所以,还是算不上算了,在旁人眼里也不是那么在乎。

无间赫赫有名的管事大人遂与张宣仪大婚当日,迎亲队伍在人间被袭导致婚事无果而终,这一切,对外界来说,至今仍是个迷。

连陆半斤和清东明子也只知道遂和张宣仪的事儿黄了,至于细情,他俩一无所知,在场的人口风紧,更是无处打听。

那日,遂和张宣仪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即将修成正果的两人决裂成为陌生人,真相,只有在场的狐妖一族,卢百年那党子人以及遂知道。

可大家都跟提前商量好一般,闭口不提那日的事儿,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些没经过证实的消息,说,张宣仪是狐妖和人类违背天理伦常生下来的孽种,他居心不良,接近遂只是为趁机混入无间夺迷踪山至宝,不惜以美色为饵,达到自己见不得光的目的。

泡毒药的刀子毒,哪有不实流言中伤诛心?

听清东明子半吞半吐说了一些坊间关于她与张宣仪的流言,遂轻轻勾起一边嘴角冷笑,有些许无奈,人言可畏。

在清东明子和陆半斤担忧注视下,她玩笑,“没到大结局,谁都不知道真相如何,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半斤问她,“恨么?”

他和她的故事,笼统老说顶多一场不完美的爱恋而已,时光如白驹过隙潦短不易,哪来这多恨折磨人。

依旧漫不经心,遂笑着摇了摇头,“不恨。”

哀莫大于心死。

锅里浓汤翻滚不息,清东明子与陆半斤相觑一眼,停了问话,各自低头吃着东西,安静了十几分钟,清东明子还是忍不住嘟囔起来,他,忘不了清张宣仪那栋草坪大到可以踢足球的别墅。

“不应该啊,我看这小子挺实诚的,还承诺你俩成婚后,让我和半斤也去别墅住呢。”

话完,清东明子便被陆半斤在桌下踢了一脚。

二人小动作,遂看在眼里。

一直以做鬼得大度告诫自己,她没有在意清东明子口无遮拦,轻笑了一下,比以往更空洞低沉的声音调侃他,“看来明子你和他没那个缘分,想住别墅,还是就得靠自己。”

“哥哥我穷毕,住别墅也只能是个梦,前些日子挣来那点钱已经填耗子那里的账,现如今无家可归身无分文。”

清东超市门前的封条仍没有撕下,日晒雨淋,封条已经褪色变薄,破烂些许,可就因这不起眼的烂东西盖了官章,清东明子便不能归家,当个浪荡野人儿……

“唉,现在我天天赖在半斤铺子,吃喝拉撒睡全靠着人家,也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就嫌弃我,让我滚了。就这个命,住别墅?还真是个梦。”

摇头晃脑说完这些,清东明子斜睨陆半斤,被陆半斤瞥了一眼,他立马怂,立即把注意力放到锅里,埋头吃饭,陆半斤鲜见没有呛他,见好就收,没继续旁敲侧击向遂打听那些她不想再提前的事儿。

至此,半斤铺子安静下来,二人一鬼各做各事,沉浸在各自世界中。

堂外风雪潇潇,一片白色洋洋洒洒落世。

穿着黑风衣漫步路过的男人在半斤铺子前停下,看了一眼铺子里端正坐着的女人,继续前行。遂转过头去,刚迎上对方目光,便只看见一片衣角在半斤铺子门框消失。

夜已过半,风雪不再随性温柔,像有人凄厉哭喊一般,呜呼一声,风夹带雪吹进了铺子。

夹一筷子小白菜放汤里烫熟,清东明子委屈巴巴看了左边挺直腰板左边静坐不动的遂一眼,转而去看百无聊赖在汤里挑来挑去半天没夹出东西来的陆半斤……清东明子顿时一脸嫌弃,好好一场饭局,这俩东西都心不在焉。

“嘿,我就搞不清楚你俩了。平日里没事你俩一个比一个闷,看着忒内敛老实了,可老子混社会这么久,就你俩阴着坑我最多,落井下石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的砸。可说你俩关系好铁得很,要真让你俩单独待一月,指不定两个都哑了,搞不清楚你们是怎么玩儿到一块的。”

清东明子大声宣泄不满,遂和半斤淡淡瞥了他一眼,各自转过头去,没搭理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熟鬼 首都市中心的文体广场,有一场热闹非凡的演唱会热火朝天上演,。

台上艺人热歌辣舞卖力演出,台下观放声嘶吼,给台上表演的每一人加油打气。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所有人都在尽情释放,麻痹自己陷入疯狂中。

随着音乐陷入亢奋状态的人群中,凡人无法看见的一个安安静静的身影十分突兀。遂抱手伫立喧闹人群,冷眼望着舞台上的时代美女团的表演,以她为中心四下看去,一连片挥舞荧光棒身子随音乐晃动的观众,唯她静立不动如山。

很久没接差事,遂对追魂的流程有了些许陌生,她跟着红线指引来到恶鬼现在待的地方,意料之外,她没看着鬼魂,却看到了时代美女团在这里开演唱会,说实话,她没想到,这回的差事,又和这几年最火的大势女团扯上关系。

一次是偶然,两次也是偶然,第三次,就该不是了吧。

更巧的是,在这里,她碰到了一个熟鬼……

遂身前的座椅,接着差事偷溜出无间的小墨镜,抱着爆米花瑟瑟发抖,脸上冷汗跟水一样哗啦啦流。

漠然望着舞台上身材火辣的妞,遂嘴角微微勾起,现出一抹冷笑,“肖墨静大人,好久不见。”

小墨镜用衣袖随意擦去头上冷汗,跟公鸡打鸣一样呵呵干笑,“哪有,我见过遂大人你,就是你和……呃,并不愉快的那一天。”

小墨镜并没敢说出来并不愉快的那一天是哪一天。

婚礼那日,小墨镜混在客人中,他看见了遂,遂站高台云淡风轻宣布她和张宣仪闹掰,没看见他。

好久不见也不是夸张。

遂回无间两月有余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但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只是她院儿那道门槛而已,这女子直至大婚日终于亮个相,也是匆匆忙忙跑出无间,众人才得见她一面,而这一面,就是一眨眼间,只有眼尖的才看见。

之后,她张宣仪闹掰,就跟布袋鸦一样,开始隔绝外界所有封闭自己,连引汤见她面都屈指可数,就别说他这个同遂仇比情谊多的同僚。

见小墨镜在自己面前几乎怂成一团,遂并没有和上次一样威胁他,欣赏着台上的美妞,她手轻轻抚着他的背,露出颇为友善微笑,“兄弟,你很喜欢她们啊?你喜欢她们什么呢?周出奇你还记得吧,他又喜欢她们什么?长得漂亮身材好?”

“……还行吧。其实,对于男人来说,特别是我,看女孩的话外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

“你识她,她不识你,话都没说过一句,怎么知道心灵如何?别跟我说感觉,或者相由心生。”

被遂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小墨镜支支吾吾说道,“看她们都不像坏人吗,一个个大眼睛小圆脸,要多乖有多乖,能坏到哪里去。你就是……狭隘,小心眼,连带着看谁谁坏。”

其实,小墨镜更想说遂就是嫉妒,才会看谁长得漂亮就说谁心灵丑恶,但奈何求生欲作祟,让他及时停止作死。

看穿小墨镜内心真实想法,遂没说破,面上依旧带着不明意味的冷笑,转身潜入黑暗。

演唱会后台,阴暗角落簌簌作响,像有东西从黑暗中爬出来一般,下一瞬,一只惨白带血迹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紧紧抓住水泥地。

一只红色高跟鞋忽地出现踩上这只手,下一瞬,便响起一道近乎戏谑近乎傲慢的声音,“兄弟,晚上好啊。墙缝里,好玩么,嗯?”

惨白色的手不停挣扎,妄图从遂鞋下逃离,手上的血像流不完似的,抹得地上到处都是。

无法挣开遂的压制,手的主人便语无伦次谩骂,声音粗狂夹着着为鬼后阴阳怪气的中气不足,像肾虚太监,本质上是个男人。

“放开我,你这个疯女人,老子杀了你,杀死你全家!放开我,不然我让我主人杀死你,再杀死你全家。”

杀?

杀死全家?

……

遂想,她不在乎。

愣神想了想后,遂无畏耸肩,对于恶鬼的威胁采取无视的态度,她俯身抓住恶鬼的手往外一扯,连带着魂体一下子一把从墙体内扯了出来。

“杀,杀个毛线不杀。都在劫难逃了,还想着杀,不如想想以怎样的心情迎接审判。”

“恶鬼”是个年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微卷的披肩长发,瘦弱的身躯,低调的黑框眼镜,秀气并不男性化的五官,肤浅仅以外面来看,像是搞艺术的。

毕竟,气质是个很玄妙的东西,当然,前提是得无视男人不时冒出的戾气。

“我给你一次机会,放开我,不然我就跟你拼了!!”

遂:“……”

拼,拼就拼呗。

于是,在恶鬼怒视下,遂松开抓住恶鬼的手,缩小纳入衣袖的红伞滑到手上,待举起到面前时变成了剑,瞟了一眼剑面上模糊一团的容颜,遂抬眼,冷冷看着大言不惭的恶鬼,此刻,无声胜有声:兄弟你在说什么?

剑气凌冽,浸入灵体像有刀子在游走剔骨剥皮一般,又被遂冷冷这么一瞧,恶鬼怂了,“不让我赎罪么?”

“赎罪的话被你害死的人能活么?”

人死不能复生,违背天理只能把事情推入一个更黑暗的局面,可就算如此,还是有很多人乐此不疲,挑战天道运转生死轮回的底线。

永生,便是从万人心中来的执念。

可,灭,才是生。

恶鬼摇头,这浅显易懂的道理他懂,有些人却不能接受。

赎罪?

遂笑了,“那你不如谢罪。”

说着,遂另一只手向恶鬼慢慢递出了白骨刀子,“剑太大了,这把刀小巧好操作,又利。”

和演唱会场的小墨镜一样,恶鬼全身冒冷汗,他仓皇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一眼想找逃跑的发现,拔步时却发现动弹不得。

红线,在遂把他从墙缝里扯出来时,便无声无息缠上了他的脚腕。

被遂逼到绝望,恶鬼投降:“别杀别杀,我招,我全都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被养了。 画面一转,对峙的两个鬼换了风格。

遂抱手靠着墙,望着抱头蹲墙角的恶鬼兄说的:“先,自我介绍一下呗。”

遂这里所了解到恶鬼兄的信息便是从无间引者整理来:

恶鬼兄叫王一,外号一王。极为普通上班族一个小伙,性格内敛,和善,他身边的人对他评价都很好,如果五分为满,那大多数都打五分,差的那一分便是败太温柔,没点男子气概。可就这么个人,死后一月便害死六个人,其中死亡日期最近的,就是修缮这个文化体育中心的工人。

貌似王一这恶鬼背后靠山不得了,人间神人不敢下手,便烧帖到了无间,最后辗转成了遂的差事。

反观恶鬼兄这边陈述,就要比遂那里千篇一律乏味的文件精彩得多,因为,有阴谋。

恶鬼兄说,他叫王一,外号一王大姐,普通上班狗一个。一个月拿着十千加的工资干着十万加的事,更重要的是,三十岁了,还单身狗一个。

他是自然死亡,却没等来黑白无常,没等来死神,也没等来引魂者,而是困在黑乎乎一片的世界中。

这辈子第一回死,没经验,他以为是地狱,死后七天才发现,他不过是被困在一个阴沉槐木匣子里。

是的,他被困住了,不过王一更倾向于自己被绑架了,他的灵魂,被绑架了,也可以说……禁脔。

就跟宠物一样,他有一个主人,这个主人是女的,能从说话语气中听出成熟深沉,不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少妇。

主人每天都给他烧香,每隔几天就会打开匣子和他说话,至于杀死人什么的,他完全没印象。

主人,少妇,禁脔……

这,难道精不精彩?

听完,遂低头一笑,抬眼望着王一,笑容有一丝诡异。

“你是被养了,不过你不是小狗小猫,而是鬼。借刀杀人,你就是那把刀。”

简而言之,王一成了背锅侠。

理解过来遂这话的意思,王一蒙了,待反应过来时便是指责遂诽谤,温柔的他此刻也不温柔,说话大声大气恨不得撕破嗓子:“你这个女人坏的很,看我老实往我头上扣屎尿罐子是不是!”

遂牵着红线另一头往外走,王一便不受控制也跟着她往外走。

恶鬼和十四天期限内的流连人间不离去的游魂不一样,恶鬼身上背负罪孽,是生是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消失在人间,带回无间去也只是在册子上留个名儿,走个过场,没必要劳烦她费口舌让魂魄心甘情愿跟她一起回无间。而杀了人的恶鬼和已过十四天期限仍执迷不悟的游魂一样,最后下场便是泯灭,比死在人间光彩的是,在无间被审判后,会有一纸决令。而前面多此一举劝游魂归无间,就是神管大人这糟老头子脱裤子放屁搞出来的事儿。

“不需要我扣,屎尿罐子本来就扣在你头上。不管如何,你杀了人,这,便是你背负的罪孽,需得你来偿还,至于你那所谓的少妇主人在你杀人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暂不能下定论,罪魁祸首,得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可现下,罪魁祸首是你。”

罪不可逭。不如当乌龟,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被如此明了的告知就算不是你杀的人,只要证据指向你,你就是凶手,就得接受处罚,王一反应激烈,“凭什么?我不干,不是我杀的人干嘛要我认罪,好一个明明堂堂的无间,就是这样做事,以这样的态度维护六界生死轮回秩序!青天白日,苍天可欺!”

就跟碰瓷一样,王一躺在地上任由遂拖着走,这人气烈,浑身脏兮兮看起来格外凄惨,不服输,嘴里不停骂骂咧咧,却没敢指名道姓骂遂一个字。

“谁来替我做主,妈妈呀,你儿子好惨啊,死了没人管,说有黑白无常来接死神来抓也没有,来个疯女人不讲理,黑脑袋脸丑的见不得光,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像肾虚,没读过书不知道证据两个字怎么写,儿子我没杀人也被当杀人犯处理了啊,没天理啊,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呀!”

回想起同僚交接差事时,所描述过恶鬼王一生性的画面,遂瞥了犯浑撒泼的王一一眼,“你也不温柔内敛啊。”

王一冷笑看着遂,颇有宁死不屈的烈气:“你也不讲理呀,疯狗!”

……

话说错,王一脸被红色高跟鞋猛踹一脚,而后,高跟鞋踩上他的脸。

“不止如此,我连杀鬼也从不讲理,这是整个无间地府的鬼都知道的事。”

脸已经变形,王一仍口齿不清喊道:“九命俩,瞎鬼啦,疯里人瞎鬼啦。”

花生米那么大的红光穿入王一脖颈,耳根终于清静下来,遂不冷不淡望着王一。怨气被封,王一已经不能说话,被遂踩在脚下,眼里充满不甘,这时,一道好奇询问的声音响起,给了他希望。

“诶,这是在干嘛?遂大人,你打鬼?”

来者不善,对遂来说,可是个十足的祸害。

遂愣住,慢慢转过头去,看见小墨镜一颗一颗往嘴里塞着爆米花,天真无邪看着自己。

是祸害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个祸害还不自知,不知道自己是祸害……

“这是连害六人的恶鬼。”

“哦……”小墨镜抱着爆米花小跑上前,俯身打量一番被遂踩在脚下的王一,纳闷:“看起来也不像啊,没有发狂,人不可貌相?”

“兄弟你为什么不说话?谁他么堵了你怨气?”困惑着,他想也不想便在王一脖子上抓了一把,下一瞬,王一开口便喊:“冤枉啊,我没杀人!”

王一忽然大喊大叫有点癫狂,小墨镜猛然被吓一跳,拿着的爆米花洒一地,连惊慌往后退,他指着王一说道:“遂,遂大人,这是被你打疯的,还是发狂了?看起来不正常啊。”

“肖墨静,你故意的?”

小墨镜茫然转过头去看遂:“啊?”

遂斜着睨小墨镜,没有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没这么说,但想这么做 因为小墨镜的突然出现,遂顾忌他把自己暴力执法的事被传回无间,便改变了对王一的态度。王一幸运逃过一劫,并得偿所愿,可以寻找真相,为自己寻求公正。

只是寻求公正的方向,仍是个谜。

演唱会已近尾声,后台到处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急匆匆窜来窜去。他们不知道,就在自己行走的过道里,三个鬼站在两边倚墙,隔着过道对话,说话时,三个鬼中间不时穿插匆匆跑过的工作人员。

“遂大人,我只是怕你再把来历不清不楚的鬼带回无间去而已,怕你生气,才这么做。”

知道遂记恨上自己了,小墨镜有理不屈,意味深长为自己辩解,但,遂就是记恨上他了。

遂一副看穿一切的姿态,抱手,皮笑肉不笑望着小墨镜:“怕我生气?”

她的脾气诡异不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能让小墨镜不惧仍硬着头皮往枪口上撞的,便只有……

“你是怕我告发你偷溜出来看演唱会,想抓我把柄吧。”

小墨镜讪笑:“嘿嘿,哪有。我只是瞧这王一和和气气,怎么一死,性子就变了那么多,还没来由的杀人,感觉奇怪,才制止遂大人你把他带回无间罢了。再有,就算没看见遂大人你,我身为无间引者,在路上看见鬼上前问一问也是职责所在是不是。维护人间和平嘛,是我们大家共同的职责!”

遂别有意味瞧了他一眼,便领着被封五识的王一往同道尽头走去。

如果是不放心遂,惧是不可能找小墨镜这不靠谱的货来当帮手的,如此看来,就只有同样大大咧咧的……

“我做事自有分寸,不需要你们管,你要跟着我就跟,别多话,别插手……替我多谢引汤好意。”

“……引汤?”小墨镜错愕,然后赶紧小跑跟上遂。

后台,忙碌准备散场的人中有三个鬼格外闲逸。

遂领着王一慢悠悠穿过忙碌的人的身体,小墨镜慢一拍跟在她身后不时东张西望落下一截距离。

虽此行主要是为遂来,看时代美女团的演唱会为意外,但小墨镜是个男人,心仍有念念不忘,人间有血有肉的

美色,足以让他这个靠冷冰冰怨气存世的死鬼人失智。

“遂大人,咱这是去哪儿?如果不忙的话,陪我再去看一眼儿和雅女神?最近挺火的圆子妹妹也不错。”

天下男人果然都一个好色模子里刻出来,遂失笑,驻足看周围,眼尖在右边楼道口捕捉到一丝很快便消散的黑气,嘴角似有似无轻轻勾起,她便领着王一往楼道口去。

“寻找真相。”

闻言,小墨镜疾步跟上遂,有些茫然,“哈?”

“王一说他是冤枉,”说着,飘着往前走的遂转头不冷不淡盯着小墨镜,笑容和顺,眼里却带着些不善,“你不是要为他打抱不平么?想做英雄,兄弟你有几分英雄的本事?打得过恶鬼几个?”

最后一个问题,去百年公墓进鬼市搞事情时,遂也大同小异问过清东明子,这俩因爱好“小A”而结为友的老兄,各自身负天上无间官职,为人做事半吊子,回答遂的时候同样吞吞吐吐,越发心虚。

“我,我可没这么说过。”

“可你想这么做。”

话音落下,遂闪身消失在黑乎乎一片的楼道口中,“这演唱会场有两个被王一害死的工人,他们被王一害死却没被牵制跟在王一身边,这事儿奇怪,我们去看看。”

“有没有可能王一只是想杀人泄愤,他并没有想靠自己杀死的人来收集怨气涨修为?”

其实,或许王一压根就不知道他杀死的人死后还能为自己所用去杀人的可能性更大。

后台,一个背背包的女孩鬼鬼祟祟避开人声,来到遂之前抓到恶鬼王一的地方,她从背包里抱出一个黑匣子放到墙角,然后又掏出三炷香两支蜡烛点燃对着黑匣子插上,又点燃一把钱纸,手捏着一串珠子念念叨叨。四周安安静静无一点变化,香烟无风扰仍细细一股往上浮去慢慢飘散,女孩忽地睁开眼,神色变得难看。

“谁偷走了我的鬼,真是找死。”

……

热闹退去后寂静上场,偌大的演唱会场只有舞台下方有几个工作人员来往,没一会儿,工作人员离开,随着舞台周围的灯随即关上,整个广场瞬间暗下,只有应急灯与散布广场的几盏灯仍亮着,散发微弱光芒。

光芒能驱散黑暗阴霾,同阳光又有异曲同工之妙,能让阴祟避之唯恐不急,不敢现身于世,可现下,灯光退避不敌黑暗,阴物肆意横行。

隔着几条街道的高楼霓虹辉映淡淡光芒,夜半车飞驰而过带动风声如呼啸,热闹狂欢像梦一场,人流退去余萧条,恍然若失,不知何时落寞悄无声息一片死寂,倒是孤冷得十分真实。

会场中央,一根发着红光的红绳忽隐忽现,两端连着两只惨白的手。

遂漂浮在距离舞台的不远处观众席的椅子上方,之前看演唱会时,她无意感知到的死气早已荡然无存,鬼在这里停留过过,现下不知躲到了哪里。

小墨镜踮脚望着下方,随后背手在椅子间的过道溜达,他不时揉一把肚子,托一下异常饱满的胸,怪异动作惹得遂频频侧目,“遂大人,你这回出来怎么没把小黑皮带上,你把它一个仍无间,它会寂寞的。”

“危险,不带它。”

莫说一个凶起来只会拔笔的阴物,就是带清东明子这个帮手也是空无一用,多麻烦。

遂斜睨着小墨镜,语气有些冷,“你莫要告诉我,你把它带来了。”

小墨镜转过头去,继续漫无目的的溜达,“怎么会。不过你走后我特意去刑场取了油脂喂它,看见它一只小耗子,孤零零守着你的院子,怪可怜的。”

“所以你还是把它带来了?”

“没有,”小墨镜再次否认,说完话,他再次揉了一把肚子,并用力往下按了按,于是,一截黑尾巴一摇一晃从衣领露了出来……

“记住你现在说过的话”

随后,遂就当没看见,只用嫌弃的眼神瞟了小墨镜一眼,放开视野打量四周,同王一说道,“王一,这就是那两个工人出事的地方。”

听到遂的话,他问王一,“在这里发生的事你还有印象么?”

若王一对这些事有印象的话,哪里还会有现在这些事?

遂白了小墨镜一眼。

王一很迷茫,不止对遂和小墨镜所说的话很迷茫,连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很迷茫,甚至……

“什么印象?我连我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都不知道,我每天都躲在离阳光最远的底楼墙缝里,印象最深的,就是被这位大人打。”

话落,三个鬼一同安静下来,神情皆有些严肃,随后,他仨头顶的钢棚中,有血从钢管中溢出,一滴血滴落地面,“嘀嗒”一声,杳杳荡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三个鬼吵架 周围昏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小墨镜转头一看,便看见一个浑身黑气的恶鬼在紧挨着摆放的座椅上快速爬行如履平地。

莫说人目睹此情此景该作何感想,就小墨镜这么一个鬼,乍一看见同类这般模样,也被吓得不轻。

“嚯,现在的鬼都兴搞这么吓人了么?”

哪知小墨镜话音刚落,王一便指着另一边大声喊道:“那边还有一个!”

遂与小墨镜闻声转过头去,再顺着王一所指看去,只见尽头黑乎乎一片,另一个鬼以同样的动作姿态出现在遂等三个鬼面前……

有两个。

两个衣衫褴褛的恶鬼动用四肢刷啦刷啦在座椅上爬行,慢慢向遂仨鬼接近,同样是鬼,遂,小墨镜以及王一这三个鬼却被这两个恶鬼的出场阵势搞得有点虚。俩鬼的出现对于遂仨鬼来说,就跟不良主子放恶犬伤人一般,狗主子暂且不知是谁,狗就是向遂他仨狂奔而来的鬼。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墨镜脑中像炸烟花一般想起此行为哪般,有人要他保护好她,虽然,他遇到道上人连保护自己都够呛,可是承诺还是让哆哆嗦嗦掏出阴阳笔,他一步越到遂身前,手起手落“咚”“咚”两下把两个鬼敲翻在地。

鬼抢先被灭,遂挥剑的动作行云流水使到一半便强行顿住住,愣了几秒,她默默收回悬在小墨镜头顶的剑,颇为不悦,“小墨镜,我说过,要跟着我,别多话,别插手。”

小墨镜摆手,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咳,这种小喽啰怎劳烦遂大人你亲自出手,我来就行了。”

没说话,遂静静注视着小墨镜,直至他笑容在脸上凝固,再笑不出来。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小墨镜觉得好委屈。

地上的两个鬼翻身而起,猝然一步蹦出大老远,恶狠狠望着遂仨鬼,主要是王一这厮,或许是觉得和遂他们没说话的必要,他俩并没不甘叫嚣要报仇什么的。

双方一言不发默默互瞪着,又是小墨镜,不顾遂的警告,开口打破空气停滞让人无法呼吸的死寂。

“嘿,兄弟,你俩,来干啥?他,”说到“他”时,小墨镜一把把王一拉倒跟前,指着他说道:“就这位兄弟,你们和他有关系么?”

终究是忌讳着,小墨镜没敢大剌剌说出那个“死”字。

但两个鬼对于见着王一的反应很激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对视了一眼,令一个穿着破烂的鬼兄补充道:“如果你们把他留下,那我们就和你俩相安无事,可以放你们走!”

“这还刚见面呢,谈什么走不走的问题。为什么只留下他一个?你们还没回答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他,就是他杀死了我们!!”

“我没有!!”

“你有!!”

争执两句后王一来了脾气,“怎么你们说我杀人我就杀人了,空口无凭就是诬赖,我问你们,你们的证据呢?”

鬼不过无实体的阴气幻化,来去无踪,害人的手法也是让活着人摸不着头脑,只以为是意外,这样的情况下,要证据,怕是很难。

两位恶鬼老兄不甘心,“看你打扮得娘们唧唧不像个男人还真不是个男人,做过的事儿不敢认,当时我俩在上头,就是你推的我俩。说证据,我们作为受害者说的话就是证据,你身上不阴不阳的气息我兄弟二人熟悉得很,要不然能找来,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有事儿说事儿,人身攻击我是怎么回事?奇了怪了,第三方说的话才叫证据,你们这顶多算陈述,是理亏找不到话来说吧?还有啊,你们的理论也不对,怎么叫不找别人找我们,谁知道你俩为啥要赖我?”

就这样,两个恶鬼大声指控王一是杀人凶手,王一不承认,三个鬼你吼一句我凶一句就吵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谁能想到,鬼吵架,好比泼妇骂架。

无心参战,遂和小墨镜抱手一旁,他俩相互看了一眼,皆有些无奈,见仨鬼越吵越凶,么没争论出个所以然,渐渐还有些无理取闹,遂挥手,几乎是脸贴脸吵架的三个鬼被一道红光弹开。

“安静点,再吵剁死。”三个恶鬼刚分开便准备继续纠缠,遂最后一句警告成功让他们收回迈出的脚安分下来。

遂亮出剑,散发震慑力的剑缓缓落到王一以及另两个鬼中间停下,视线淡淡扫过仨鬼,她阴恻恻说道:“接下来,我问,你们答,不准说其他的,听到没?”

看到身前的鬼差气息磅礴沉重无比的剑,仨鬼一同害怕耸肩,颤抖着点了点头。

大佬上身,遂撩开风衣衣摆,一脚踩上椅子,先问自称,也是无间消息上说的,王一害死的两个可怜鬼,“你们生前和王一有没有过什么纠葛?”

俩鬼摇头,“我俩就是打工的,成天和建筑工地钢筋水泥打交道,完全不认识他。”

他俩的回答和无间查到的资料一样,两个朴实无华的工人,和王一完全没有交集,更不会结下恩怨。

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遂指着会场,转头问王一,“这地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经常来,还是怎地?”

同样茫然王一摇头,“不知道,我上班的地方不在这里,住的地方也离这远,我很少来这里。”

如此,把王一带到这里的人,最大可能就是最近在会场办演出相关的那伙人了,只是,幕后人是工作人员,还是……

略沉思,遂又指着王一问两个被王一害死的老兄,“你们说一说,害你俩从钢棚架子上落下来的人是不是他。”

俩老兄点头,指着王一恨得牙痒痒,“就是他,他么的,弄死我们就走了就算了,可这小子还抱着黑匣子在我们尸体旁边溜达了一圈,吸我们的血与精魂。”

闻言,王一大惊失色,赶紧否认,“不是我!”

轻蔑一笑,遂伸手掐住王一的后颈提起来往后挪了挪,“不管怎样你有理由狡辩,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看来,得毁了藏你精魂的匣子才行。”

王一仍觉得很无辜,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针对他。

小墨镜凑到遂身边小声说道:“肯定有一方在说谎,或者,有没有可能两方都在说谎?”

遂摇头,别有意味看了小墨镜一眼儿,“没说谎,很有可能是记不得了。”

这样类似的事在遂面前发生过两次,其一是王一秀,其二,便是完全记不得王一秀一事中诡异之处的小墨镜,小墨镜身为鬼差,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更为离奇,除了目睹一切知道不对的遂,无人能看出异常来,以致于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今王一这事儿,就怕是第三次。

遂知道王一对自己杀死人的事已没印象,两个鬼内心坦荡荡一片也没说谎,只是,让她犹豫下去不做定断的,只是当初王一秀也是没有说谎,连半斤都没看出问题来。

怕就怕,这仨都会变成王一秀,闷声不响,一不留神就冒出来捅刀子。

既然把鬼放在这里,肯定是要搞鬼,不为利不是人,必有所图。

思忖一会儿,遂问三个鬼,“演唱会开始准备期间,出过什么事没有?”

印象里自己一直躲墙缝里,王一对于演唱会场以往出过什么事半知不解,至于今天,他刚一冒头……噢不对,是冒手,刚一冒手就被遂抓了,跟狗一样被牵着这里逛逛那里逛逛,完全不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

死后几天就一直猫在钢棚架子上,两位工人老兄知道的要多一些,人生在世,祸福相依,怪事用平淡的眼神看,便是平常。

“出事就是我俩啊,一下子死两个,闹得不算大?其他的,就是在这里表演的一群小姑娘,好像是队长什么的,今天演唱会中间段的时候,差点被上门掉下来的一根钢管砸到。”

遂喃喃,“中段。”

同时,还有另一道无比惊讶的声音响起,“砸到?那女神有没有事儿?”

“刚巧从后背擦下去,没事。”

遂问王一,“在我抓到你之前你去过钢棚对不对?”

王一立即摇头,刚准备说话却被遂扇了一巴掌,“给我好好想一下!!”

“好像有……”

“好像有?”

“感觉好像去过,但没印象……”

话落,王一又被遂打了一巴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查案的方向 遂与小墨镜蹲在文化体育场外的台阶上,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先从哪里着手开始调查,吵吵个不停的三个鬼被他俩收拾一番变成一小团一小团散发幽幽绿光的灵体,各自分装揣到了怀里。

冬雪伴随寒风扬扬洒洒,遂撑着红伞立在空地,像朵大雪天开花的红蘑菇,朵朵似绒花蓬松的白雪轻飘飘无阻隔穿过红伞,飘进她半透明的灵体,然后落地。

从云端渐落泥地,无声无息,洁白无瑕的美好一瞬间落为凡尘俗物,云泥之别,不再是距离。

她的生活又回到一个鬼度过每一天每一天的平静无味,那个她认真去爱过的张宣仪,并没能陪她到最后,他好像已经消失在她生活中,从不曾出现过。

分离,原来就是如此,各自围绕着平淡生活,隔绝一墙之隔的他的所有,不去想念。

“下雪了。”

伸出脑袋到伞外,结着路灯不大明亮的光辉看见雪似乎越下越大,遂重重叹息了一声,像个已至暮年,半截身子埋黄土的老人一般多愁善感。

“明子说今年这场大雪不连断下了一星期,今早才停的,怎么这会儿又下起来了。”

幸而,如今盛世,朱门依旧酒肉臭,路边却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无家可归冻死骨。

躺地上滚了一圈,小墨镜叉开双腿坐起来,同怀里钻出的那个小黑脑袋一起仰头望着雪。毛茸茸的小黑脑袋两只眼睛亮晶晶,小墨镜脸上扣着遮住半边脸的墨镜看不清眼里有无情绪,不过从他话语里能听出十分惋惜,“引汤还不知道人间已进寒冬,她一直以为人间仍是她出无间赶大会七月半不久,前两天惧大人念叨人间冬天了,她也跟着念叨人间该下雪了。她说六百年前她四季如春的家乡就下过雪,不过并非瑞雪兆丰年,来年就灾祸横行,有妖怪作祟袭城。”

“来这无间,引汤也有她的无奈,六百年,其实她也不愿的。不过,要是无间也能下雪就好了,和人间一样,有春有夏,一场雨来,冰雪消融,春天回暖百花盛开,这样在无间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打发了。”

内心藏着另外一个自己,在遂眼里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和个小孩子一样的小墨镜,格外深沉,“想象成现实可能不会有遂大人你说的那么好,人都是贪婪不知足的,到时候无间变成你今日所想的样子了,或许更好,你依旧会挑拣出它的不足。活人羡慕我们这些不老不死没有时间可言的鬼,我们又羡慕有血有肉可以堂堂正正行走于人世的活人。可就是不知足,推进社会进步,安于现状不过是坐以待毙。”

认认真真一字一句把小墨镜的话听完,遂侧头打量他,意外和他怀中的小黑脑袋对上眼儿,她阴恻恻一笑,伸出手把他怀里的小黑皮耗子提溜了出来,然后,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话,“小墨镜,你,会想她么?”

“……谁,引汤?我想她做甚,怕是皮子贱不怕打?”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人间有妻,你死后她念念不忘在等你,一世又一世。”

“可拉倒,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世上哪来那么多痴情人,还等了一世又一世,她是不老还是不死?我又不是帅得惨绝人寰,足以让她迷得神魂颠倒?忽然神叨叨说这些事儿,这不合你的性子啊。”

遂发自内心再次发问,“你也不信世上有这种人?”

小墨镜郑重摇头,“不信,”话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儿,“反正我不会是这种人。”

遂沉默,望着积了薄薄一层雪的雪地出神,小墨镜的话,让她认清现实。

世上不会有那样的人,除了引汤这个傻女人外。

过了一会儿,她打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到眼前需得解决的事儿上。

“小墨镜,我有点懵,咱俩来理一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找出方向查好不好。”

接着,遂把王一给她说的话给小墨镜细细陈述了一遍,小黑皮也听得十分认真,随后,它发表了见解,“如此不择手段的害人,这人必定利欲熏心有想要达成的目标,既然一切是有目的而为之,那么等散场之后,他应该会回到放鬼的地方去把鬼招回来的,如果我们现在回去看看,应该能看见一些东西。”

闻言,遂与小墨镜对视,二鬼皆有些悻悻然,说说蠢的,两个鬼还不如一只耗子。

随后,小墨镜闪身消失不见,不一会儿身影闪烁出现在遂身边时,手心里捏了一把黑灰,“去晚了,人已经走了,就留下一堆烧完的香烛纸钱灰。只是,那人发现了王一不见,不知道会做些什么,要不,我留点线索引他现身?”

君不现身,我便让君现身。

此计可行,不过遂担心很有可能在引出幕后人之前,自己先暴露,和之前一样陷入被动。

想到这里,她低声和小墨镜小黑皮嘀咕了几句,“……这就是一个局,我们做事的时候注意留心周围情况,特别是小黑皮你,我和小墨镜分不出心,你就当我俩额外的第三只眼和耳朵。”

“包我身上,老子用屁股眼也能猜到谁想对你下手,”小黑板胸有成竹,小黑爪子比了个“OK”,不等遂追问,它把话题带回王一身上,“王一如今在我们手上,只是不知道那人是会放弃,还是继续找目标害人。”

如果是前者,王一这事儿就会断了线索。

“养王一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呢?来往于在这个表演场地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有嫌疑,不好查。那两个被王一害死的人也知道黑匣子,假若今天在舞台上那个时代美女团的女人出事的话,那黑匣子肯定会再出现……或许,那个凶手做着一切就是想要时代美女团的队长死!”

小黑皮点头,“那个啥子团的女人没死,那么幕后凶手应该就会继续下手。”

女神陷入危险中,小墨镜深思,“如此看来,那凶手如今必定围绕在女神团身边准备下手,只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如果是,老子上网黑死他们。”

恨小墨镜不成器,碰到美女就现出色胚原型,遂冷笑,“你想那么多,接下来,我们就死死盯着时代美女团,必定会有收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内斗? 经过小墨镜多方打听时代美女团演唱会后的行程,遂仨东西第二日便来到了电视台,这里面,有一档综艺节目即将开始录制。

没有光线照入的阴暗角落里,遂和小墨镜默默观察着台上一切,可能是昨日受到惊吓,时代美女团队长和雅并没有如约赴这场节目,现在舞台上焦点便是最近火得一塌糊涂的可爱妹子小圆圆。

视线一一扫过台上努力笑得像花一样的美女,遂脑中闪过一种想法,“会不会,她们在内斗?”

“不可能,全国人民都她们关系好得很。”自认把时代美女团了解透彻,小墨镜连忙否认。

遂不以为然挑了挑眉,没再搭理小墨镜,她把王一放出来,指着台上美女说道:“听她们说话的声音,这里面有没有打开黑匣子陪你说话的女人?”

闻言,王一向前小跑几步,扒着门缝觑眼望台上。

想着遂在凌晨说过的王一的事儿,小墨镜啧了一声,便一本正经插话,“这群妹子年纪最大的才二十四,王一不是说关他的那个女人可能有三十岁左右嘛,光年纪就对不上。”

“你都说了‘有可能’,并不是‘一定是’。身处娱乐圈,谁甘心当绿叶捧红花?”

不仅仅只是娱乐圈,不管在哪里,鲜少有人心甘情愿默默无名,捧着他人登高台。

无法反驳遂的话,小墨镜干脆闭嘴。

几乎同一时间,辨认黑匣子主人的王一这边也有了结果,他转身看着遂,有些失望摇了摇头,“没有,台上的一个都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遂有直觉时代美女团并不想她们展现给观众的那般美好,王一的事儿与她们绝对有直接关系,只是王一的话让她怀疑自己错了,“那好,我们再找机会看看她们身边的工作人员吧。”

“那个女人呢,三十岁,是时代美女团的经纪人,在我们怀疑范围之内,与和雅女神最近闹得很不愉快,有充足的行凶动机。”不经意瞥了一眼台下,小墨镜忽地手指向观众席第一排坐着的一个板着脸看起来凶巴巴的女人。

顺着小墨镜指的方向看去,看见那女人的第一眼,遂便蹙眉,“好重的阴气!”

“阴气?谁?”

小墨镜眼瞎,眼珠子就两颗黑琉璃球,无言引者眼睛大多都是没有眼白黑溜溜一颗,他摘了眼镜旁人晃眼一瞧还真看不出异样,虽然黑琉璃球顶了眼睛的位置,但小墨镜平日里就能看到东西大致长什么样子,别的花样都看不出来。

有时候,看他和清东明子厮混久了,遂时常会纳闷,这位兄弟是怎么看清小A动作剧情,以及他心心念的时代美女团女神是长什么样子的。

出现了嫌疑较大的新目标,遂便指着女人问王一,“是他吗?”

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王一也有些茫然,“像是,又像不是。”

……

留这一问三不知的傻鬼有什么用?

遂面无表情看着王一,随后一把拉两鬼之间的红线手腕一圈一圈的绕。见遂莫名其妙拉着自己向她靠近,王一奋力往反方向跑,却是徒劳,不过鞋底子在原地磨擦而已。

三下两除二把王一拉倒跟前,遂抬起双手往王一脑袋上那么一拍,一道白光从掌心中荡开,有些嫌弃瞟了一眼掌心里乒乓球那么大的白球,遂不在多看一眼揣便到了怀里。

遂肩头上的小黑皮用笔头挠着肥嘟嘟的屁股,后腿直立跟人一样站了起来,它也在看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像个好人,道上人?”

看上去不是好人,就是道上人,这就是小黑皮的理论。

树大招风,修炼的人不论正邪两道都是尽量低调着来,这女人又是什么来头,带火了一个咳嗽一声便会在网上引起热度的女团,大张旗鼓暴露于闪光灯下,却安然无恙?

就在仨东西谈论的时候,话题的主角时代美女团的经纪人忽地侧头看向舞台旁边昏暗不明的出口,黑色瞳孔放大现出一点淡淡红色。过道中一个红色信号灯一闪一烁,几秒钟后,一个工作人员拿着道具从后台出来,随后,便没有其它风吹草动。

紧绷的五官松懈下来,经纪人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台上,遂沉下一口气,收了拦在身前遮住她和小墨镜的伞……

小黑皮和小墨镜抚胸口,哎呀妈,差点就露馅了,被人瞧见了。

正午,粉丝早早堵在停车位,时代美女团一行人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走入公司接送的汽车。

平稳行驶的汽车内,气氛有些沉重,遂和小墨镜撑着红伞猫在角落静静望着一车沉默的人,相视无言。

经纪人坐在最前,一言不发望着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女团成员。

“我们该以和雅的事儿引以为鉴,必要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演戏多了便把自己当主角,活在闪光灯下该恭顺些,少点个性为好。大家注意安全,尽量少私自出去玩儿,其他的事儿就交给公司解决。”

“是。”

一个与和雅关系不错的女孩儿鼓起勇气问道:“莉姐,和雅姐的事儿,就这么……”

手指沿着裙子上花纹打圈圈的小圆圆抬起头看队友说完话,快速看了一样经纪人莉姐,又低下头去,继续在裙子上打圈圈。

“警察正在查,你有时间关心这些事儿还不如把心思放在一下怎么增长粉丝数量上。”莉姐一字一顿说着话,目光严厉一一扫过几个女孩,震慑力不言而喻。

“这女人好凶啊,好像母老虎。”小黑皮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也爱不阴不阳说话的秦晚,这女人虽然冷淡,但与她百多年在那个阴暗的世界待了下来,它渐渐发现,她的冷淡,其实就是她人生在世耗尽青春遗留下来的温柔。秦晚似人命如草芥,那口通往流沙河底鬼王血池的井里的血水就都是她的辛劳,但,她比这个经纪人莉姐温柔多了。

亲眼目睹这个经纪人欺负女神们,小墨镜愤愤不平,要不是遂眼疾手快几次按住他,他差一点就溜出伞下去跟经纪人干架。

“我说和雅女神干嘛和这女人闹不愉快,原来苗头就在这里,亏得网上还有人骂和雅是白眼狼,他妈这女人活脱脱一个老鸨。遂你放开我,我要给她一个教训。”

“确定要我放开?”

“十分以及万分确定!”

“那好,我放开了,”收回自己白皙的小手撑着下巴,遂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小墨镜,“去吧,为你女神打抱不平。”

鬼和人一样贱,不给机会又吵吵又嚷嚷骂爹骂娘,给了机会却不珍惜。

掸平被遂抓乱起折痕的衣袖,小墨镜摇头,“和谐,社会需要和谐,而这和谐,是需要我们共同维护的。”

遂勾了勾嘴角,“呵,虚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潜入 到了公司停车场后,车内的人依次下车,不一会儿,车就剩剩一副冰冷铁壳……外加两个死鬼,一只死耗子。

遂一口气吹开飘落下来遮住视线的一缕碎发,扒拉着车窗看外面,喃喃自语,“这么多人,该跟那个好?”

小墨镜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就跟那个莉姐呗。”

遂觉得这样不好,“这女人能感觉到我们靠近,我们尚不知她底细,就这么贸然跟去有点冒失,不如先跟在女团屁股后面打听点碎消息,再做打算?”

“何必这么绕,我觉得把莉姐摸透就已经事半功倍了。”说着,小墨镜竟开始鄙视遂,“怪不得大家说你做差事慢得跟乌龟有一比,出门不要个十天半月带不回鬼无间,就这么罗里吧嗦不慢才怪。”

开始也不知是谁,阻止她干净利落完结差事,这会子又开始消极怠工了,对于这等厚颜无耻之鬼,遂礼貌笑了笑,“那你去吧,到时候被人抓到千万别喊我名儿,我可不待见。”

遂怀中,小黑皮懒倦抬起眼皮子,拖长声音跟唱戏似的阴阳怪气补了一刀,“有些鬼被人类抓到去炼丹,最后连渣渣都不剩,惨啊。”

小墨镜:“……”

最后,二鬼一妖物统一了意见,先在公司里逛一圈再说。

乘电梯往上升到达目的楼层的间隙,小墨镜问了几个令人深思,却让遂极其不屑甚至立即想拔剑杀鬼的问题,因为,无法回答。

“咳,遂大人,你说为什么女人多的地方都那么多是非,可怜了我的和雅,被坏女人欺负。”

看了小墨镜一眼,遂转回头去,没有回答。

之后,他继续发闹****人为什么这么小气?和平相处不好么,为啥非得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你们看看,昨天和雅女神的事儿,十有八九是那个丑得不行的经纪人想下杀手,她绝对是在嫉妒女神的美貌,遂大人你说是不是?万一打起来了,她打不过我们,那女神做人质威胁我们该怎么办?”

忍耐已到极限,遂不耐烦翻眼儿,捏紧了手。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小黑皮回了一句把他噎住,“男人多的地方就没是非了么,男人就不小气么?世界上至少有十分九之九的战争都是男人挑起,百分之九十九的杀戮都是男人造成的。”

“那女人能把一群姑娘捧成当红名角,眼界不会这么浅,为点儿皮相容不下人。她与和雅,应该是为某些事起了冲突,至少现在看来和雅可以是我们的突破点。万一打起来了,那女人拿你女神威胁,这是你的事儿,与我和遂没关系,你不舍得下手,我们来就行。小墨镜,你可以闭嘴了么?”

“叮”一声,电梯到达了楼层,遂整理了一下有些暴躁的状态,飘了出去。

小黑皮低声在遂耳边说道:“他们八成又是冲你来,小墨镜脑子不中用,你自己小心些。”

……

“我也想过从和雅那里下手,只是没有搞清楚莉姐和成员之间实质性的关系,我不放心。这个女团,已经阴差阳错出现在我差事里……”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遂怔怔望着小黑皮,几乎哑然,“……她们一直都出现在我差事里,我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事儿。”

见一鬼一妖边飘边嘀嘀咕咕,小墨镜好奇凑过来,“你俩背着我说什么呢。”

一巴掌把小墨镜的脸拍开,遂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忽然搞不清楚引汤把小墨镜安排到她身边究竟是想干啥。

“小墨镜老兄,我有义务提醒你一下,你是来帮我的,不是犯花痴的。”

“我这叫理智并全面的分析事态严重性。”

切了一声,一鬼一妖飘到过道拐角处,偷偷观察者不远处的娱乐公司,没搭理作气嘟嘟囔囔的小墨镜。

前台有个美女端端正正坐在哪里弄电脑,玻璃门后一览无余的是干净明亮的过道,遂与小黑皮直直盯着阻挡视线的墙,一鬼一妖看见墙后面的办公区域是埋头认真工作的员工,过道尽头,好像是会议厅,以及管理层办公室,隔得太远,他们并没能看清楚。

毕竟闻到一股异香,浑身也是毛刺刺的渗得慌,遂转头小墨镜对视,还未等她说话,小墨镜便以为她是同自己一样的想法,毛头毛脑便要快穿过那道玻璃门去听八卦。就在他脚尖即将碰到门时,遂一眨眼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同时,威风凛凛坐遂肩头上的小黑皮弹起,“嚯”一声,飞身一脚把小墨镜踢了回去。

完全不受一身肥肉所影响,做完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后,小黑皮空中翻滚两圈后以背朝俩鬼的方式帅气落地,收回弓步的后腿,它背手高抬腿一步又一步走到门边,双手扒拉着玻璃门伸长脖子看里面的猫腻。

听见小黑皮“嚯”的声音,前台妹子站起来看了看,视线所及处空无一物,便茫然坐了回去。

遂很严肃警告小墨镜,“你眼瞎看不见,总能闻见味,感觉到不对劲儿吧。做事给我小心点,少毛手毛脚的,好好看看周围有什么东西,再有下回老子不救你了。”

顺着遂所指的方向看去,小墨镜看见玻璃门内的地面上刻意凿出了一条与门槛平行的槽,里面洒满了黄褐色粉末。

这玩意儿叫“见鬼行”,只有身上有不干净或者本身就是不干净的东西跨过,地上这些粉末立马会燃起绿色的火。

有这东西拦路可不好办,小墨镜悻悻挠头,“那可咋办,要不,咱们回去?”

这时,一个女人抱着文件从电梯下来,遂看着女人越走越近,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回去个屁,有这东西拦路,里面可能有比我们所想象的更精彩的东西。”

话落,遂便转身与女人面对面,一步之后,一人一鬼的身体重合,正疾步的女人猛地顿住,下一瞬身子一抖,女人对左边空处微挑眉露出胜利的笑,推门走了进去。

奇怪的是,地上那堆粉末在遂上身的女人跨过去时,并未燃烧。

小墨镜小黑皮看惊睁大了眼睛。

她,无间武力担当,岂是这种小把戏能难住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经纪人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可无间规定引者不得作出任何侵扰活人的行为,话说这回上人身,还是遂百年来第一次,为多体验一下这种感觉,进了玻璃门内的世界后,她便抱着文件漫无目的闲逛,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就在办公区域都快被遂逛一大半后,过道尽头高层会议室门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喊住她,语气十分困惑:“干嘛呢你,还不快点把文件给我,到处逛些什么!网络上报道满天飞,对手我公司都忙成狗,就你最清闲!”

一时没反应过来男人在和谁说话,遂茫然看了看周围,见无人便指着自己。

男人点头,这时已经很不高兴,隐隐随手抱起花盆就要砸人的苗头,遂赶紧小跑向前把文件递到他手中。

接过文件后,男人指着离高层办公室最近的办公区域对遂说了一句话,随后“砰”一声关了门:“回去,等会儿我们在收拾你!”

收拾?

……这得怎么收拾?

忽然觉得活人的世界好可怕,遂揪住衣领子,慢慢走进了男人值得那间办公室,办公室里是四人共用,遂凭着宿主的记忆找到了她的办公桌,然后茫然了。

每一根萝卜都有它与生俱来的坑,而遂这根萝卜也终于找到了她的坑,现在摆在遂面前的谜题是,她上身的女人在这家公司是什么职位?

遂看了一下宿主的记忆,无非就是坐车到处跑,训一训小美女小帅哥,看一些密密麻麻全是纸的文件……

然后,她跟茫然了,这姐妹究竟是做什么的,怎么跟莉姐那个母老虎一样一样的。

就在遂想着要不先放下身份之谜先打听八卦的时候,她旁边的同事拍了拍她的肩,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遂一脸困惑。

“诶,你手下女艺人公然网上骂粉丝的事儿怎么解决?我刚看了一下,负面舆论好像没控制得住,网上把你的艺人连带着其它成员黑料扒拉出一大堆。公司再不有所行动,怕倾注在她们身上的心血全都付之东流。”

手下女艺人……

感情她也是经纪人……哈!?

遂回想起刚刚那男人匆匆忙忙的态度,猜测他们开会的主要目的应该就是为这事儿,但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度量了一下,她含糊回应,“呃,事儿已经闹出来了,还是看上头怎么说。”

与积极想挽救过错不同,遂这个经纪人的态度完全是破罐子破摔,她这种不作为带来的连环效应会是事情越来与糟糕,而最大受害者,便是公司十年磨一剑精心培养得以出道的艺人。

不想过多参与,另三位同事相视,生硬笑了笑。

同事们都在工作,遂就跟找东西一样翻看着桌面上以及抽屉里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钉在一起的文件,这些属于公司机密的文件,在竞争对手那里的是抢手货,在她这个文盲眼里却不值一文,对于她打探消息更是一无用处。

翻找无果,遂十分迷茫,软绵绵瘫在椅子里,随后,不干事儿的她把注意力放在了同事身上,都说女人多的地方八卦就多,可她坐了这么一会儿,愣是没见她们有闲聊的苗头。

思量再三,遂主动出击,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事:“诶,莉姐最近,脾气不大好哈?我看她与和雅的事儿,在网上也闹得挺厉害,她就没想过澄清什么?”

同事有些迷糊,并表示莉姐的脾气一直都这样,至于和雅与莉姐,同事只是匪夷所思看了遂一眼,“莉姐与和雅不合又不是最近一两天的事儿,你怎么忽然新鲜起这事儿了?你自己手下的艺人都糊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关心其他人的事儿,也不怕上面收拾了你。”

这办公室四个女人,都是互相看不惯来着,遂身边这位还好些,好歹也会客套笑一笑,对面的同事则鄙夷,一点不委婉,一字一句另有所指,把人贬低一文不值。

“呵呵,人家和莉姐关系好着呢,成天一口一个姐姐喊着,叫得多甜啊,还细心,没事端茶送水厕所送纸的,莉姐怎么舍得让她离开公司。”

没想过自己挑选上身的女人,还挺“友善”的,遂怔神想了想,没去搭理对面想挑事的同事,继续问身边同事:“你说,现在闹这么僵,莉姐会不会,有换时代美女团队长的心思?”

同事摇头:“难说。和雅是公司花了好大的心思才捧起来的,但,如果她和莉姐的关系再这么僵下去,公司难免会在找到替换她的人后,放弃她。”

放弃,就代表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遂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思考着该怎么继续套话,另一位一直没说过话的同事主动加人聊天,小声说道:“我看时代美女团内部也开始不安分,没了莉姐护着,和雅以后的路有些难走。”

“那你们说,没了和雅,时代团会怎样?我看她的粉丝是最多的。”

“看脸的时代,一副皮囊只有有钱想变什么样就变什么样。”

同事笑摇头:“少了谁不是谁?那只是一个位置而已,空了,会有人顶上。谁没有野心,都是装给粉丝看的。”

如此,遂证实了两点,莉姐与和雅是真的不和,时代美女团内部也开始蠢蠢欲动,而这一切,作为管理者,莉姐是知情的,但她看到了,没去管。至于和雅,她不是傻子,事业命脉捏在莉姐手里还造反,和莉姐闹僵,肯定是有别的不为人知的事儿。

暗暗揣摩着,遂没再去向同事打听八卦,同事却忽然问她:“诶,你什么时候去?”

遂困惑:“去?去什么?”

“神庙,去了这么多回,只可惜没见到过他们说的护法和教主。”

“可拉倒,听说想见教主护法他们得入教十年才行,你才多久啊。”

越听越懵,遂内心隐隐有一种不好的念头,这间公司,不会是洗脑性质啥的吧她直直盯着旁边同事的心口,脑中闪过一副画面,昏暗室内香烟缭绕,一群白衣人恭敬跪拜的画面,正上方,是一座捧着类似一条长布的镀金神像。

神像的什么样的样式遂没见过,可同事心中的神,造型特殊,这,是“布条”神?

浑身死气的经纪人,养鬼的黑匣子,信怪模怪样布条神的员工,这个公司诡异之处挺多,关于前几点,会不会串联得起来?

就在遂打起精神正准备听同事继续聊这个“布条”神时,她刚刚在门口碰到的男人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小杨,莉姐找你。”

偌大办公室四个女人,小杨是谁?自然是老早就被警告过要被“收拾”的遂了。

对面一直看遂不顺眼的同事投来一记讥讽白眼,遂在犹豫,要不要开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太健康了 遂跟在男人身后左看看右看看,一推开莉姐办公室的门,便看见一个迎面而来的绿色文件夹。

文件夹的速度很快,完全是冲着砸人来。

没摸清莉姐的性子,遂一时不知道是该硬扛还是躲,索性装作不经意头往旁轻轻一偏,文件夹几乎贴着脸颊旋了过去。

没击中遂,文件夹继而打在了正准备关门的男人身上,男人猝不及防中招,直接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过道墙上。

听见身后传来男人闷哼的声音,遂顿然反应过来不妙。

“你在躲?”

莉姐笑眯眯看着遂,笑容和善,一双眼,眼神却犀利几乎要将人看穿。

怕多说多错,遂摇了摇头,装作很害怕的样子,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的模样成功让莉姐不在刁难。

“上面让我们放下手头的事,暂且不要轻举妄动,提防妖界狐族坏事儿,来者必杀。”

妖界狐族?不就是胡六安他们一大家子么。

没事儿不去修炼,这些四爪臭狐狸怎么会和莉姐这些神叨叨的人结下梁子?

琢磨着莉姐背后依靠的势力与狐族之间的究竟有什么纠葛,遂依旧充当哑巴,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们的任务不到一半时间便快完成,剩下的时间很充裕,切勿操之过急,挑选的人员一定要再三审核,别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坏了教中大事,谁也救不了你。”

不知这些人暗里有什么阴谋,遂云里雾里听不懂莉姐在说什么,一声不敢吭,只知道点头,点头,又是点头,也幸亏莉姐当她是被刚刚威慑吓到了,才没起疑心。

随后莉姐又吩咐了一些遂压根听不懂的事儿,便问遂,“无间那女人现身没?她恢复了追魂者身份,无间道外我们的人也看见从无间道出来,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暂时没有她的消息……”顿了一下,遂选择赌一把,一只手不动声色移到了身后,“或许,她此行不是为差事儿而来。”

莉姐来了兴趣,从办公桌走到遂跟前,一字一顿问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恢复追魂者身份,可能只是无间放出来的幌子,她经常出无间到半斤铺子坐一坐,有差事的时候会直接出现在亡魂逗留现场……”

所以,既然没看见,那她铁定是玩儿去了。

这一回,遂先去看了演唱会,碰见小墨镜耽搁了时间,随后又避开耳目抓走了鬼。

气氛突变,莉姐面容变得狰狞,一巴掌打上遂的脸,“啪”一声极其清脆。

“我们的人幸幸苦苦送出来的消息,你少给我扯什么‘可能’‘不可能’。”

感受到面皮子传来热烫烫火辣辣异样,遂傻呆呆摸着自己的脸,好像被吓傻一样没有反应。

莉姐不耐烦挥手,压抑怒火开始撵人:“一问三不知,看见你就糟心,给我滚出去!”

遂点头,恭顺退出了办公室,在厕所脱离女人的身体,径直飘出了公司。此行有意外收获,她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只能在无间内流传的她恢复追魂者身份的事儿,莉姐这群人从何得知?

一见着遂出来,在外面等得心急无比的小墨镜和小黑皮各自丢了手里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长一短两截钢管,围着遂叽叽喳喳……其实,主要就是小墨镜一个鬼叽叽喳喳,小黑皮几次张嘴,没能插口一个字。

“怎么样了,怎么样?听到什么东西了吗?那女人真要对和雅下手么,我能怎么去保护她?”

跺脚还不够,小墨镜跟娘们一样捶了遂一下,遂傻眼,抹了一把胳臂上的鸡皮疙瘩,就回踹小墨镜一脚。

“滚。”

趔趔趄趄摔倒在地后,小墨镜翻身而起,三两步追上遂,“自私,怎么没把我们带进去,等你半天不出来,我和小黑皮还以为你露馅被抓住了,正准备酝酿一下就冲进去救你。”

虽然看起来憨滋滋,但小黑皮就要稳沉得多,问的问题也直中要点,“那女人是什么身份?我看这公司也古怪,进出的人身上都有死气,还,没有一点毛病。”

还,没有一点毛病?

这是啥意思?

半瞎小墨镜不解:“老铁,你想说有毛病还是没毛病?”

“他们太健康了。”

小墨镜仍没反应过来:“健康不好么?挺好的事儿啊。”

“身为人,从年幼至今几十年走过来,大病小灾,身体怎么可能没一点毛病。”

小墨镜哑口无言。

小黑皮紧接着又说道:“你看他们,一坐就是一天,连腰椎都没毛病?太匪夷所思了。”

如小黑皮说的那样,确实是太匪夷所思了。

世上并非没有苦修得道长生不老的人,可这种人往往是十万人中一百年也出不来一个,不过违背天理一步登天的法子很多,歪门邪道就是如此来。

进电梯后,遂对小墨镜小黑皮说道:“你们没进去看看真是可惜了,这里面猫腻真的很多。那个莉姐,应该是邪教中人,身份还不低,至少是个管事儿的,这间公司的人很有可能都是教徒。”

“我的和雅女神呢?”

“莉姐与和雅确实闹掰了。”

“女人,有个问题是关键。”

说着,小黑皮面目狰狞从小墨镜包里抢走手机,凭借非人智商解锁,换了繁体字,在网上搜索关于和雅与莉姐的信息。

“和雅和那些老前辈比起来只是个新人,她想要在娱乐圈混,断断不能惹的就是把自己捧红的公司,和这个操控她所有合作的大牌经纪人,可她究竟为什么会让莉姐敌视?这里面肯定是什么大秘密。”

一鬼一妖不经意间竟想到一堆去。

遂举手,与提到“秘密”便笑得一脸放荡的小黑皮击了个掌。

“莉姐应该想除了和雅,只是没有明着来。但这些猜测也只是可能而已,当下,我们先去和雅那里看看。也不知这公司里的人在搞什么鬼。”

遂摸着被莉姐打得左脸颊,刚才那一巴掌身为鬼感受不到的火辣辣的疼痛仍清晰,她不冷不淡说了一句:“成天盯着电脑,连近视眼都没有,他们这个班上的,跟养身会所似的,真潇洒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换装 寒冬雪纷飞。

首都中心的高档小区。

小墨镜领着遂和小黑皮一路畅通无阻飘进小区,却在小区里的路口犹豫不前,茫然打量周围,他嘴里不时念念有词,“向西还是向东?”

为避耳目,仨东西去路边店铺“借”了衣裳乔装打扮,遂收了一身黑风衣,换上版型修长的黑呢子大衣,戴了墨镜,外加一顶帽子。

这女人不喜欢艳,店铺里各式各样的衣裳都没能入她眼,和那一头黑长直一成不变一样,她依旧一身黑,稳沉,神秘,但绝不亮眼。

仨东西中唯一的“男人”小墨镜脱了西装,穿着一身清爽运动服,在这大冷天,要是有活人看见必定频频侧目,狐疑这厮儿是不是傻,大冷天穿这么薄出来旋,哪还有低调的效果。

而妖物小黑皮耗子,穿着绿色恐龙服,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里面是它烂布裹随时都带身上的簿子和笔。

听小墨镜嘴里念叨着方向,像是在回忆路线一般,遂好奇:“小墨镜,和雅是公众人物,你怎么知道她住址的?”

遂话里全是质疑,小墨镜听着不舒服,便对她投以一记鄙视眼神:“我可是她粉丝,有心怎么会查不到?可就算是把她家底都摸清楚了,我也没去打扰过她。”

没谁问,小墨镜自己个儿侃侃而谈追星的底线,道理没错,不过就怕只是把话说的好听,瞎忽悠。

“都是成年人,我懂得一个理,再怎么喜爱,中间都得隔一道距离,这道距离叫尊重。”

遂与小黑皮面无表情看着小墨镜。

“所以,这就是你带我们在这个小区飘了半小时没找到路的理由?”

……

“差不离就行了,好歹我也找到小区了不是。”

干啥啥不行,要君何用?遂与小黑皮直直望着小墨镜,没有说话。

默默的,遂抬腿踹了小墨镜一脚,然后一言不发盯着小墨镜。

小墨镜懵了几秒,拍了拍裤子被遂踹的地方,傻呆呆望着遂,他没搞懂她这是几个意思,有事没事踹他干嘛。

……

最后,小墨镜丢下遂和小墨镜去物管溜达了一圈,没过一会儿,他便拿着手机大摇大摆跑了回来。

小区六楼,空旷中回响着的脚步声,使气氛增添些许凝重,让人异常不安。

过道中无住户的门开启,尽头无窗,一股风不知从何而来……

守在过道尽头的两个黑衣男人莫名其妙自己个腾起,重重摔地上,随后,过道中来回游走的两个男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眨眼间,过道中哀嚎一片。

隐约听见外面闹出的动静,屋内,坐沙发上的女人凝神注意着外面,四周静悄悄,她便没在意,继续望着没有开启的电视出神。

“小墨镜,这就是你的女神?”

望着沙发上那个穿着皱巴巴家居服,不修边幅像是没一星期没洗澡,蓬发遮面看不清脸的女人,小黑皮耗子顿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小墨镜审美出问题了。

遂同样困惑,她好像,见过和雅的次数寥寥无几,就算时代美女团经常在她差事中留下姓名,但也多是借海报一睹芳容,明星真人,和照片上是大不相同,气质,让皮相美人一举一动间散发着别样光彩,没了光彩,夜珠便鱼目,暗沉无光。

“不,不知道。”

沙发上的女人一身废气,哪有女神光鲜亮丽的一分样子,小墨镜同样有些懵,脑中闪过一个可怕假设,他惊呼,“他们不会把我女神……”

……弄死了吧。

一抹绿色闯进视线,沙发上的女人一脸茫然,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体型大到异常的耗子……

女人捞开挡住脸的乱发,一脸错愕,这一举动无意间让遂仨东西得以成功瞧清她的脸。

这,不是和雅,是谁?

“哪里来的耗子这么大?是我眼花了?土拨鼠?”

……

“你们外面的有病啊,抱只土拨鼠到我家是几个意思,还黑黢黢的。”

嘟囔着,和雅起身,光脚踩地上快步走到小黑皮身边,用脚撵它,“出去,出去。”

可怜的小耗子,跌跌撞撞站都站不稳。

没经历过生死,从人间落到极恶鬼市,又从鬼市到永无光明的无间,混了这么多年,小黑皮头一次被人如此欺负。

不可忍。

恶狠狠揉着屁股,小黑皮反手背后拔出笔,直对着和雅,眼神凶恶像要食人一般,“老子是小黑皮,可不是你说的傻鼠,再踹我,我弄死你!”

放完话,小黑皮把笔当剑使,一下又一下向和雅戳去。

“土拨鼠,会说话?”浑身一阵恶寒,和雅连连后退,嘟囔完这句白眼一翻,便软软倒在了沙发上。

遂俯身揪了一下小黑皮的耳朵,飘到和雅身边,“别装了,起来吧。”

说着,她漫不经心把剑磕在了茶几上,一只手叉腰,有种要耗下去的架势。

目光轻飘飘停在和雅胸口上,她内心所想遂一眼了然,“别想多,我们不是莉姐派来的,只是有事儿要问你。”

小黑皮跳到沙发上,挡在遂和和雅中间,它学着遂的姿势,手握笔搭在茶几上,单手叉腰,傲慢道:“或许,还可以帮你。”

“第一次见面礼貌点儿,别吓到人家。”

小墨镜上前拉遂和小黑皮,说了一句话就被遂头也不回一巴掌扇开。

“昏倒”的和雅憋不住露出笑,继而睁开眼,没了前一分钟那所谓惊惧的模样,给人另一种感觉,是全然无所谓来者是谁,善与不善,她都不关心。

“不是莉姐?那还能是谁?”

遂,“这你莫管,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最初并不是为你而来如今来找你,只是因为想知道你和莉姐闹僵的原因,你又知道多少那间公司的秘密。等我们的目的达成后,无人再害你,你自然就安全了。”

“如果我不说呢。”

“你看得见我么?”

“感觉得到。”和雅摇头,随后,她便感觉到脖子一股刺骨寒冷,只感觉到冷,她并不能看见,遂把红剑抵在了她脖子上。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闻言,和雅垂下眼眸,暗自思量。

见此,小墨镜有些焦急,刚准备让遂温柔一点,只听“嚯哈”一声,他便被小黑皮反手一笔棍打在了脸上,周身黑气刹那荡出一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门派 “她老早就想我死了,只是舍不得我这棵摇钱树而已。”提及钱,和雅眼里露出厌恶,笑容讥讽,“凑钱,修建道场,所有人都是疯子。你们能帮我?算了吧,谁能斗得过他们。”

和雅苦笑,“无所不在的教徒。”

遂一下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我们公司的人,无论高层董事,艺人,还是员工,以及保洁阿姨前台小姐,都在周莉这个女人的带领下,成为一个从未光明正大露过面的教派的教徒。”

“那你呢,你也投入那个派教门下?”

和雅摇头,“我算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没有诚心入教的人了。以信教的名义洗脑,可以更好控制一些人为自己所用。我不傻,见着不对便想离开公司,哪知道他们势力广,一直都没成功。时间一长,他们发现了不对,刚开始我还可以装傻混过去,后来就不行了。我反抗过几次,后来索性脸皮撕破……那不然,你以为莉姐为何容不下我。他们,怎么可能让一个知道秘密的人离开。只不过,幸好我还有一些利用的价值,我可以挣钱,他们需要钱。”

“可我听说,现在他们已经容不下我了,演唱会上的钢管是个警告,他们私底下正商量着要把我做成傀儡,要么就不清不楚的死了。”

脑海中出现一个画面,遂手里红剑消失,随后她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好像捧着东西一般。

“你们信的,是一个捧着‘布条’的神?”

和雅似笑非笑点头,却说遂说的不对:“不,听说那是记载生死的天命卷。”

小黑皮颇为无奈点头,似笑非笑说了一句儿:“确实是疯子。”

“天命卷?”这仨字,遂万分熟悉,熟悉到不能熟悉。

不知遂乃从无间来,和雅细细回想着,给他们解释“布条神”手中的宝物:“听说,这天命卷是供奉在接纳死人的无间,一座叫迷踪山上的,可以让人不老不死。”

“你们的教义是什么?”

和雅鄙夷一笑:“就跟养生会所差不多,什么神佑我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长生不老。可邪乎的是,我们公司入教的人身体都没毛病了。”

遂与小墨镜相觑。

这个“布条教”的人确实是疯子,他么都盯上无间迷踪山上的东西了。

作为无间一份子,碰见想搞事儿的,这可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你们教主,就是老大,叫什么名儿,你见过吗?”

“教主?那是我们这些小喽啰能见到的,就莉姐也不一定见过几次。”

来这里就是想当面从和雅这里知道娱乐公司以及那个莉姐的事,现在话问完了,门外倒下那几个男人的帮手估计已经赶到门口,得离开了。

小黑皮利落爬上遂的肩头蹲着,几乎是眨眼间便在和雅眼中消失,和雅愣愣张大了嘴,随即便听到遂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去哪里?”

小墨镜扭扭捏捏把和雅拉到落地窗前,一低头和雅便看见万丈悬空,就像出现幻觉一样,寒风凛冽穿破厚实玻璃吹了进来,只穿着薄薄家居服的她真真实实的感觉到了冬天的冷,就在这时,小墨镜脑子抽风鬼使神差说了一句儿:“女神,我带你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和雅:“……我能拒绝么?”

“不能。”

“那我还是死在周莉他们手里算了。”

……

没有死,和雅被遂送到了无间道,由陆半斤帮忙看着她。清东明子?这厮和他的小A博物馆合伙人小墨镜一样,压根不可靠,不过对于和雅这位忽然驾到的客人,他是异常的欢迎。

半斤铺子后院,遂抱手俯视着六个一个一个被堆在墙角的人,很是惋惜说道:“可惜了,无间不让杀人。”

这六个人,有男有女,皆是莉姐他们那个教派来盯梢的,带和雅回来时,被遂顺便收拾了,说来可笑,这里面,还有一位无间道外的店铺老板,若不是看见同伴无预兆全部消失后,他神情慌张拔腿就要跑,遂都不会发现差点就要有漏网之鱼。

“半斤,你替我解决了吧。”说完,遂便离开,她刚从后门飘进店铺,小墨镜就问她,要不要他先把王一和另外两个鬼带回无间去。

小墨镜本意是好,怕遂把王一带身上出异况,毕竟,他们面对的那伙人,虚实未知。

可遂若有所思瞥了一眼儿小墨镜,没应答,冷落了小墨镜,她慢悠悠飘到了半斤铺子门口,望着路过的人,不时飘过的鬼,等着某位大佬路过。

王一的事儿没解决完,但现下,她想解决的可不是王一的事儿。王一,只是一个引子罢了,同样也是个不稳定因素,很有可能是下一个王一秀,瞅瞅,连名字都这么相像。没搞清楚事情之前,她是断不敢把王一送回无间。

犯过一次错是无意,犯第二次,那就是蠢了。

没等多久,遂便不经意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位大佬和无间其他喜欢飘的引者不一样,他极其与众不同,风雪里,一身黑衣,跟个老大爷似的,一步,一步,慢吞吞走到半斤铺子前,等得遂都有些不耐烦了。

同遂颔首打过招呼,惧便准备离开,继续回无间的行程。

遂一溜烟飘下台阶,喊住惧:“惧大人留步,我有事情给你说。”

……

“无间的事你来办,人间的事儿,我来。那王一,我暂且就不带回去,免得又生出事端。”

“那你小心些,你说那个神像以及教徒的事儿……人间宗教局好像知情,我派人去问问。”

遂笑讥笑:“何必,他们查了那么久,那些黑影还不是满天飞,明明知道端倪,却从未告知过无间,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思。”

得,遂这是因一个人,连宗教局都记恨上了。

“小墨镜用得怎么样?”

提起这个老兄遂就摇头:“还那个老样子,见着美女走不动道,脑子不开窍,话还多,连小黑皮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周莉被抓 遂与惧商议完事回半斤铺子时,陆半斤刚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下楼来。

这男人帅气养眼,出尘气质,半湿的发,干净白皙的肌肤,让和雅这个万千男人可望不可及的女神看直了眼。

同和雅说话,见她不理人,小墨镜随手拿过边上小黑皮抱手里啃的油脂在她眼前晃了晃,再顺着她愣神的视线看去……小墨镜气跺脚,哼了一声转身就缩在黑暗角落,自闭。

清东明子笑嘻嘻开导他:“世上就一个陆半斤,陆半斤还是个杀人吃肉的假和尚,你作他气作甚。”

听遂说要离开,陆半斤有些担心,皱眉思虑了好久,他才说了一句儿:“小心些。”

之后,他便陪遂走到屋檐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飘洒如白雾的无间道中。

没有一点仓促感,遂撑着伞学着惧的样子,心不在焉慢腾腾在雪中前行,有人的地方太嘈杂,她得一个人静静把遇到张宣仪之后发生的事情捋一下。

海地七十四,那群神秘人就是从那里开始,和他一起闯入她生活的吧,阴谋早早就已经开始,就她糊里糊涂,当是意外。

即将走出无间道时,正陷入沉思中的遂顿然清醒,她停步,伞往后移了些许,她慢慢抬起头,便看见站在路口的那个男人。

张宣仪在看她,遂却漠然,没有驻足,目不斜视,直接与他擦肩而过。

抬起的手没有抓到任何东西,最终无奈放下……

她说过,要当陌生人的。

莉姐所在的公司,在接到和雅被劫走的消息后,便乱了套,所有人都手忙脚乱收拾东西,赶快转移。

没人注意到,门口黄褐色的粉末,冒出一股白烟,顷刻变成黑色灰烬。

遂闲庭踱步,慢悠悠穿过急匆匆窜来窜去的人群,来到了位于尽头的莉姐的办公室。

遂路过上身那个女人所在的四人办公室时,正在指挥众人带走重要文件的莉姐立即感觉到浑身窜起一阵刺痛凉意,心头惊悸,她猛地侧头看过道,随后几步并做一步走到了过道上,却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心里仍是不安,莉姐悄声向自己办公室靠近,垂下的手一把握住从衣袖中落出一把匕首。

这个时候,遂正在莉姐办公室四下翻找着东西,什么柜子、鱼缸、沙发底,乃至花盆底下,半人高的青花瓷花瓶里她都翻过,就是没找到那个王一说的黑匣子。

感觉到门外属于活人的气息越来越近,遂停了翻找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她转身看着门口,余光不经意瞥见一个东西,她蹙眉,立即又转回身去,仰头望着挂在墙上的一枚银色圆形物品。

这玩意儿,遂见过几次,且次次印象深刻,好几次她的差事里都曾出现的,属于卢百年的钱币。这东西时常和那种比鹅还大的黑鸟一起现身,这不,遂一侧头,便看见放资料的柜子上有只奇怪站姿的黑鸟阴恻恻在看自己。

这鸟一只脚抬起,单脚站立,翅膀张开,俨然一副准备起飞的模样,可惜在此之前遂闯了进来。它以为,不动,遂便不会发现自己……

一道红光似利箭,倏然对穿黑鸟身子,留下一团黑烟乍散。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几秒钟后,莉姐小心翼翼走了进来,扫视一圈依旧什么东西也没看见,狐疑着,她转身准备出去,却被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极为鲜艳浓重的红色挡住去路。

一把撑开的伞挡在了莉姐面前,伞后,是遂。

“来都来了,玩儿玩儿再走。”

知来者不善,莉姐顿时一脸凶恶,举起匕首插下,妄想划破红伞。

遂讥讽一笑,缓缓收了伞,让莉姐这招落空,而后,她扇了莉姐一巴掌,把莉姐扇飞撞到墙上,昏了过去。

以彼还彼。

无间道,夜深雪雾重重。

半斤铺子歇灯关了门,后院却亮起昏黄,杂物房里,仨人二鬼一妖物围着地上被困住嘴塞布条说不出话的女人看。

遂把王一放出来,指着和雅问:“看起来眼熟么。”

王一点头,紧接着又摇头否认。

想了想,遂问:“你主人每次打开匣子都和你说什么了。”

这回,王一并没有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遂话落,他便惊怔住,陷入回忆中,过了半晌,他十分懊恼,蹲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揪着头发,同遂说道:“人,好像真是我杀的。我这会儿才发现,我对那个主人的印象,一点都不清楚,她打开匣子后给我说了什么,要我干了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对于匣子打开后的记忆一片空白,雾蒙蒙的空白,好像被人强行截取了一段记忆,这,便是王一自身清楚感知到的。

周莉虔心信奉天命神,被遂抓到这里后宁死不屈,若她这般傲骨是为家为国为正义,遂必定拍手叫好,可偏偏,她是对手,是敌人,还是几次三番害过她,盯上无间至宝的敌人。

没如愿让她死去,遂拿出了三根摄魂钉,已经在吴建国家她中的噬魂蛊,一样一样用在了周莉身上。

短短一分钟,三魂六魄丢了一半,周莉满身死气,不是修炼而来的死气,而是丢了半条命即将死去的死气。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些东西,都是你们这个天命教害人时留下的,都是些好东西,我也让你用用。我可以不杀你,但你得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周莉痛苦在地上打滚,脖子青筋紧绷,听见遂的话后怒吼:“做梦!”

遂不屑笑了笑,拔出两根摄魂钉收了一半噬魂蛊,慢慢熬。

骨头硬,刀子硬,两样碰到一起,就看谁更硬。在遂这里,显然,她的“刀子”,比周莉的骨头更硬,几分钟后,几乎只余一口气喘息的周莉哭喊:“我说,我说。”

没有刀子撬不开的嘴。

遂蹲下与周莉直视,而刚服软的周莉一瞬间又硬气起来,猩红的眼怒瞪着遂与张一旁津津有味看戏的和雅。

见周莉恶狠狠瞪着自己与和雅,不去瞪另外几个男人,遂幻出白骨刀子,刀尖直戳向周莉眼睛,却没见血,原来刀尖离眼球距离只有两三毫米停下,这架势比直接戳更可怕,距离太近,一不注意吸一口气身子动了一下都会让眼珠子被戳破。

“再瞪,我就挖了你眼睛。”

死死望着散发寒气的刀尖,周莉大气不敢出一口。

达到震慑的效果后,遂没收手,而是问莉姐一些关于他们这个教派一些属于隐秘的问题。

“你们教主是卢百年?”

“不知道。”

闻言,清东明子苦口婆心劝道:“姐姐,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嘴硬什么,等时候你会更难过。”

“我是真不知道,教中知道教主真实身份,见过教主真容的就是有几位护法,教中有什么事,都是几位护法负责传达,教主压根不会出面。”

遂,“你们这个教派,盯上了无间天命卷?”

“有这种传言,但我们从未听几位护法提起过这事,教里面管理森严,我们各自负责做自己的事儿,决不允许多问多说。”

“那你们负责什么?”

周莉没来得急回答,和雅便懒洋洋抢先代回:“招教徒,筹钱,修祭坛。”

周莉怒视和雅:“叛徒。”

和雅嗤笑,“我从未入教,还有,你现在才是叛徒吧。”

周莉无话可说,只是一脸呆滞,一副受了重大打击的样子,她知道,自己今日没死在这里,侥幸逃出去后,也会死在教里面人的手上。

可关于天命卷,在遂这里,还牵扯到一个人,说话不会再提他名儿的遂,试探着问道:“张宣仪,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犹豫,周莉很爽快回答:“一般人不会知道,可我刚巧知道,他和教主,之前曾是合作关系,他俩,都想得到无间的东西,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地,闹僵了,以至于妖界狐族都针对上了我们。”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还害和雅,还养鬼害人。”见莉姐沉默,遂说道:“那个鬼叫王一,现在在我的手上,他说他有个主人,主人一直都用黑匣子装着他。”

想害死自己的人就在眼前,和雅也不知作何感想,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周莉。

意料之外,周莉摇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时呛出一口腥臭的血来:“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我有那么多人可以用,干嘛去用会反噬养主的鬼。而且养鬼转运这事儿你们没想过么?养鬼害和雅的人可不是我,是最近火得一塌糊涂,风头几次压下和雅的小圆圆。我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听到这里,和雅惊然变了脸色。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截杀小圆圆 遂重新回到娱乐公司时,发现这间公司的人并没有离开。

好像乱像从未生,所有人如往常一般认真工作,管事的人则换成了被莉姐踹的那个男人。

天命教根系,是扎在这里了。

想想也是,不管有什么危险,这么大一家公司,还养着许多知名艺人,若一夜之间消失的话,必定会惹起轩然大波。只是,纵然天命教势力大到只手遮天,可世上并无密不透风的墙……天下不正道的门派不止他一家,无非都是虎视眈眈盯着对手,一有合适的机会,就不择手段扩充地盘。

本想悄无声息消失,却无意间把自身推到了万众瞩目的枪口上堵住,还不如抹去一切宗教印记继续隐藏。

这一趟,遂本来是想着碰碰运气,想着看看这些人的组织能力究竟有多强,意料之外到见这公司并没变成空无一人的死寂之地,她无声笑了笑这些人猖狂,便开始在公司里闲逛。

公司很安静,就连空调排风的声音和笔在纸上滑写的声音也十分清晰,遂无所事事,背着手在办公区域瞎溜达,一个年轻女孩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从高层办公室走了出来。

女人的脸看起来有点眼熟,遂目送她离去,过了几秒钟左右,才想起她是谁,此行,本就奔她而来,这会子让她从眼皮子底下悠然离开算怎么一回事。

一到地下停车场,护送年轻女孩离开的一行人便加快脚步,忽然,一个黑色身影慢悠悠从边上走出,拦住众人去路。

来者怀抱红伞,黑雾遮面,阴差气息骇人,只需一面,便吓得这群人连连后退,随后,他们反应过来躲不是办法,便在小头子的指挥中凭空变出剑朝遂冲来。

用抱娃的姿势双手抱着红伞,遂睥睨着神色慌张下意识却鼓起勇气不得不向前冲的一群人,不屑勾起嘴角。

纵然你有信仰赴死无畏,可,既与多数人推崇的正道背道而驰,那便是邪。

因有无间规矩的束缚,遂没有下杀手,甚至连剑都没亮相,灵活运用红伞,一下又一下打在这些人身上,伴随着红光荡开,他们这些年苦心修炼得来的黑气一团一团冲出身体。

六个人,转眼间就躺在了地上虚弱喘着气,哀嚎都没发出一声。

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遂转头,看向慌里慌张向前奔跑的女孩,轻轻拍了拍伞面,拍落一串血珠溅到地上。

人与鬼之间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鬼先是让人半分钟,之后只用一秒钟就追到了人身后。

如此,问题来了:是鬼的腿长还是人的腿长?

眼看着与车子之间的距离,年轻女孩忽被一只手扯住,重心不稳,女孩一下子扑到了地上,女孩害怕颤抖着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蒙蒙看不清脸的女人站在跟前,随后,她听见一冰冷女声以戏谑的语气说话。

“看着倒是挺可爱,可惜,你也就只能看看了。”

素未谋面,小圆圆不知道遂为何奚落自己,便有些恼: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骂你呢。”

对方丝毫不做作,一点也不拖泥带水,遂的耿直,让小圆圆无言以对。

“你很懵?”

圆圆点头,而后,遂一字一顿说的话,让她怔住。

“听说,你有个黑匣子。”

遂朝圆圆伸出手要盒子,而圆圆却傻乎乎问:“你是谁。”

做事向来不喜欢啰嗦,圆圆的心不在焉让遂已经有些不悦,她冷冷盯着小圆圆好一会儿,才说道:“王一,在我这里。和雅,是我救的。”

一听到“和雅”两字,圆圆神情乍变,忙低头去不敢看遂,可,遂想说的话还没说完。

“我以为莉姐是真凶,然后莉姐被我弄死了,可临死之前,她告诉我,真正的凶手是你……你,还想知道我是谁?”

圆圆颤抖着举起手,指着远处一辆车:“在,在,在车里,自从那个鬼不在后,我就没随时把黑盒子带身上了。能不能绕过我一回,害人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火,可不管怎么努力,和雅总是压我一头,所有人都只看得见她,我和其他人就像是陪衬。不止我不爽她,大家都不爽她。前段时间听到别人说养鬼可以转运,我便托人在东南亚帮我找了个大师,我只是想转运来着,可我也没想到每次派鬼去做一件事,必须得找两个人献祭才能做成。大师,大师你绕我这一回……”

圆圆哭哭啼啼闹个不停,唱歌的嗓子高昂响亮,直穿脑颅,听得脑壳痛,遂直接皱着眉头把圆圆打昏,然后朝那辆车走去。

人心难测,人情复杂,遂一直敬而远之。

为一己之私害了这么多人,圆圆说自己无辜,其实她并不无辜,从开始至现在,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头,可她并没有,她无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而死。

人死不能复生,错已成,后来悔悟的辩解着实苍白,什么也改变不了,与其为自己撇清关系,还不如坦然面对,坦然接受。

错就是错了,说啥子也没用。

一靠近圆圆所指的那辆车,遂便感觉到一股沉重阴暗的力量向她压迫而来,不知道何物如此厉害,她紧皱眉头,警觉心起,小心翼翼进车里,环视一眼车内,便把视线放到了后座一股胀鼓鼓的背包上。

背包里,是一个外表看来,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黑盒子,没有华贵的金镶花纹,也没有什么属于教派的特殊符号,若把它摆在家里,看起来只会像是颇有年代感的陪嫁品。

碍于黑盒子无法隐去的气息,遂索性连包一块提走,在不知道这东西是究竟是什么来历之前,避免张扬,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真当遂提着包在地下停车场飘,拐个弯儿就快要到出口时,忽有一片黑雾扬起,一群比鹅还大的那种鸟从出口飞进停车场,而后,黑雾中凭空出现一群人围住遂。

遂看了一眼左右,左右皆无路,然后她又低头看手里的包,顿然明悟,这不是典型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除了这刚到手还没拿热乎的盒子,她想,她也没什么值得人如此大张旗鼓的拦道了。

看来,这黑盒子真不是什么让人省心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抡起大锤砸傻逼 吃一堑长一智。

就凭那大鸟,遂便知道这群人不知道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她想把包背身上方便动手打架,可动作一半,就发现背包的整体造型有点丑……她顺势把包放到地上,一只脚踩了上去。

冷冷盯着一群人,遂缓缓提起剑,整个姿态看起来帅毙。

“想打架吗。”

“不打。遂小姐你可是身份尊贵的无间鬼差,谁没长眼敢对你动手。”

随着清朗微虚弱的声音响起,遂正前方的一群人左右散开让出一条路,随后,一个遂认识,对她表面也还算彬彬有礼,但让她莫名其妙有点反感的人走了出来。

是,卢百年。

对,就是他,就是这个傻逼,几次三番给遂下绊子,却恬着脸贴上来要和她做朋友的,傻逼。

“这也不一定,之前不长眼对我动手的人就多了去,好像,他们穿的衣服和你们一样,长得也一样。”

“遂小姐说笑了。”

“客气,不过我没说笑,只是好奇,你们为什么长了眼睛却不看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我差事里搞鬼。千万别说,你们谁谁谁看上我了。”

卢百年低头一笑,随即抬头望着遂,神情认真十分真挚:“遂小姐,我看上你了,你,信么?”

“当不起,我们鬼,是不会和你们弱小的人类在一起的,你死了这条心吧。”绷面子行,万一到时候因为轻敌面子没绷成就尴尬了,为求谨慎,遂还是把包提在手里,万一打不过的时候可以当锤使。

“差不多行了,想干嘛直说。”

遂语气不善,卢百年也不再漫不经心说笑,开始认真了起来。

“遂小姐不请自来,把一间娱乐公司弄得乌烟瘴气,就想这么大摇大摆走了吗?”

“不然?”

“怎么也得留下点东西。”

“说人话。”

“百年诚邀遂小姐府上做客。”

“不去。”

“你在戒备我?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那张宣仪处心积虑接近你为了什么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我在你身边就是为了保护你,可因为他在你身边,才会不小心让你受伤,但你把一切过错都赖到了我头上。”

亲娘,听卢百年感人肺腑一番话,遂差点没笑出来,这死不要脸的,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骗子。”说完,遂直直盯着说着话泰然自若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卢百年,“张宣仪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你在我面前拆穿他真实样子,我就会二选一转投向你?做梦。你俩都一样,接近我,就是处心积虑想进无间去!这场局布置得好,若不是你俩内讧,怕我真当了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让无间毁在了你们手里!”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男人,实则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好比含沙射影的鬼蜮。

卢百年停下脚步,静静望着遂,忽然扑哧笑出声:“遂小姐如此看我?”低头笑了一笑,他话锋突转,阴恻恻盯着遂,不知不觉温和笑容变成了冷笑:“那你真是还想对了!”

话音落下,便无数根冒红光的铁钉朝遂飞来,咻咻划破空气带动的响声在四周响起,紧接着便是叮叮咣咣刀剑硬物碰撞,几种声音混合一起,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荡开。

独自对上这多身手属上乘的人,遂未觉吃力,挥剑行云流水,把装黑盒子的包当锤甩,短短几秒钟,几招便把近乎一大半卢百年的人打趴下。

没想着当一对十八大获全胜的英雄,遂理都不带理站一旁观战的卢百年和一老者,眨眼间几个闪身便杀到了出口,在遂一剑解决完堵住去路的最后一个阻碍时,一只手忽然从左侧伸出来,二指并用夹住遂的剑,使她不得动弹。

今日的戏准备充足十分精彩,客人一拨一拨的来。

在遂寡不敌众,即将成为俘虏时,惧领着一伙无间引者及时出现,首当其冲便是二愣子,感情受挫的小墨镜,“杀呀,兄弟们杀光这群想欺负咱无间的混蛋!”

看见遂被卢百年压制住不能脱身,惧便闪身向他们冲来,短短距离刚过半,便被忽然从出口飞进来的一男一女截住。

忽然杀出来的一男一女同无间引者出现的时间,前后紧凑,相差几秒,估计是尾随而来。

他俩身手不错,在卢百年身边的地位绝对不低,但两个人对上惧,完全被碾压,刚缠上来便被惧轻轻一挥手打开,随后又忍着伤痛缠上来,只为不让他接近遂和卢百年……也可以说,不让他阻止卢百年欺负遂。

另一边,遂鬼生头一遭被人逗着玩儿。

暗自心悸卢百年的身手果然是深不可测,遂不甘心,用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关想把剑从卢百年手中拔出来,可好像剑是陷入了一个软绵绵的力量怪圈中,每当她拔松一分,随后便会更紧。

没有乘机继续动手,卢百年讥笑看着遂,就是想看她挣扎不过,戏弄她。

恼了,遂胸腔有火唰啦冲上脑子,乘其不备,左手抡起包便是一锤子打到卢百年头上……

一圈气波嗡嗡震鸣以遂为中心荡开。

遂“抡锤”这一招威力巨大,混战一片的所有人停手自保,而后皆傻傻看着遂,忘了还有打架一回事儿。

其实,遂心存侥幸,以为出其不备做出攻击能分散他注意力,能让剑和自己脱他手,哪知意外之喜,“一锤子”便把卢百年打退好几步趴到地上,还吐了血……

虽是无意成巧,但打架偷袭不光彩,被这么多人盯着,遂忽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悻悻放下剑。

现场气氛异常安静,就像时间凝固不前,所有人一动不动如雕像,几秒钟后,忽然杀出来缠住惧的一男一女和那位一直游离外围观战的老子赶忙跑上前搀扶卢百年。

遂和小墨镜一同回过神来大喊:“打啊,傻站着干嘛。”

“兄弟们打啊,打死一个算一个,打死一双算一双。”

就因为这两句话,刚安静下来的停车场转眼间便又是混乱一片,无间的鬼战意高涨,卢百年那方的人因为卢百年受伤准备撤退,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一方想打,一方想跑,一方追,一方又逃。

顾不上形象为何,遂拎起包单肩背着,眨眼间闪到卢百年几人跟前,快手快剑只见一片虚晃的影子,让迎上去保护卢百年和老者的一男一女手忙脚乱,应对不下。

遂出手两招过后,蒙面的一男一女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搀扶着受伤后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的卢百年的那位老者对遂露出一个诡异笑容,随即手掌在快速翻覆,一团猩红呈丝絮状物的红光向遂打来,红光妖异,越接近遂就跟墨滴入水中一般一丝丝,一缕缕氲散开,越变越大。

在红光即将打到她脸上的最后关头,遂一刹那乍然明白了这东西是什么玩意儿,但也已经迟了,老者出手突然,与她只隔一步距离,速度再快也有极限,躲已经来不及。

遂干脆闭上眼,准备再次迎接那种噬心刮骨的疼痛,在她眼阖上那一刻,一只手倏然从她身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眼睛,随后,那团诡异红光轰一声打到手背上,并不是遂脸上。

红光其实就是一团细小丝状的虫子,也就是吴建国家时,遂无意中的噬魂蛊,一碰到替遂挡住脸的那只手就死命往肉里钻,转眼间便在表皮看不见影儿,只隐约可见手背下有红色游走。

没感觉到疼,遂困惑睁开眼,眼前却是黑,随后才一点点有了亮光,她愣住,过了一会儿霍然转身,看见惧已经用墨玉牌的绳子缠住了左手的手腕,用长剑划破手背放血,皮肉绽开,纠缠一团的虫子便随着恶血滚了出来。

想当初她中了噬魂蛊是疼得满地打滚,清东明子不给力,唯有自强不息,自己救自己,可这位大哥面不改色,手不见抖一下便自己解决了,实在,威武。

“用这个。”遂把惧的剑推开,拉过他的手,白骨刀子快利划破依旧肿胀鼓起的手背,然而,这回并没有什么虫子再滚出来……

平白无辜多添了一道口子,惧失笑:“遂大人,我怀疑你在记仇。”

遂尴尬收回刀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把包甩在背上扛着,自若往出口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能听的故事 办王一这回的差事,遂收获颇多。

没有在糊里糊涂被人坑下去,她以自己为诱饵,终于重创一回一直躲在暗处窥觊无间的卢百年势力,为自己掰回一局,也为自己找回了面子。

同时,无间也有了十分清晰的反击方向,对敌手的身份并不再是一无所知。

为此,遂还获得无间褒奖,五十年未开播的大广播宣传英勇事迹一次,几乎是让无间所有鬼都知道了,她,并不是吃素的。

距离无间鬼城黄沙千里外的刑场,听到广播里一本正经,字字铿锵有力的话,曾看管遂服刑的几位长辈大眼对小眼。

“这妮子有点能耐,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居然还会抡锤。”

“是啊是啊,广播里面说那个男的很厉害,还是个什么人间邪教的头子,上回有个女人潜入无间闯迷踪山就是他的手笔,她居然一锤子就把人家打得半死不活……怪不得,小墨镜说无间很多鬼都怕她。”

“她打架不是用剑吗?我听隔壁刑场的兄弟说,她上回来这里去隔壁追杀小墨镜,就是用红伞幻化的一把红剑把小墨镜追尿了。”

“她用剑我知道,剑是红伞幻化的我也知道,至于小墨镜尿没尿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隔壁那些龟儿子本来就喜欢夸大其说。”

……

视线回到鬼城一处寂静的小院子,听见广播时,遂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望着一堵土墙出神。土墙破烂不堪,被风雨侵蚀只剩一半,最顶上还有一根随风摇摆的草。

静静听完广播,她沉默片刻,十分错愕:“我,什么时候一锤子把卢百年砸得半死不活?”

“我又没在现场,怎么知道?叫你丢下我。”有点生气遂当时没带自己去打架,小黑皮抱着一小盒陆半斤送的油脂坐在石桌上,一边吃着,不冷不淡瞥了遂一眼。

“你去干嘛,明子我都没让他去帮忙,你去,是想被人做成一锅红烧耗子肉。”

“女人,你小瞧我?”闻言,小黑皮一下窜起来,反手拔出笔,耍了一段剑法,动作利落,身手灵活。

看起来还不错,遂,勉为其难鼓了鼓掌:“厉害。”

小黑皮把笔扛肩上大摇大摆走到遂手边,“我可不是吃素的。”

试问,这无间谁又是吃素的?笑睨了一眼憨态可掬的小黑皮,遂伸手,两指捻起它背上的包袱,“小黑皮,你整天背这玩意儿,不嫌重?”

小黑皮一巴掌拍开遂的手,一把捏紧斜穿过胸前的包袱带子:“就一本书和一只笔,加起来还没一斤重。”

“是书里面有什么东西,还是意义非凡对你特别重要?不然你也不可能一直背着。一有动作你的包袱就会甩来甩去,打架跑路的时候一点也不方便。”

“这书,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记录了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关于一个人的故事书。”

“是那个在闹饥荒时,给你吃食的主人?”

小黑皮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失落。

“能让我看看吗?”忽然有点好奇,遂头一次要求去了解与自己无关的闲杂旁人的事,奈何小黑皮十分不给面子。

“不能。”

“那能读给我听听吗?”

“不能。以后有机会或许能讲给你听。”

“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的你不适合听,其实,她的故事不太好,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听到。”

显然,是小墨镜不想见,故事是太过悲惨还是有其它不为人知的隐秘都是借口,遂也没有强求,“哦”了一声便作罢。

一场广播挑动了很多鬼的心。

大喇叭里传来的声音响彻无间上空,在宽阔空旷的忘川河两岸来回响。

和遂的情况成两种情况,小墨镜又被惩罚了,只因为被惧知道了,他给遂当帮手做差事时大多数时间都在不务正业去泡妹子。

听见广播,小墨镜的心情一下子降到最低点,没好气给过桥的鬼舀了一碗汤,便开始吐槽,“切,瞧这牛吹成什么样子了?她明明是准备偷袭来着,怎么就瞎编成她临危不乱击败对手了?我们惧大人了,怎么一点没提到我们惧大人,是我们惧大人不配拥有姓名吗?要不是他带着我们赶到,要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出手替遂大人当下噬魂蛊,遂大人哪能好好的。”

话音刚落,小墨镜便被孟引汤踹了一脚,第二脚的时候,小墨镜拿着勺子躲开了去。

“几个意思?你小子是盼着遂不好对吧?你还盯着她位置!”

“不敢不敢,就她的位置,还是算了。”

笑看着引汤和小墨镜打闹,小黑问:“肖大人,咱这回抓了多少那啥,邪教的人?这一天天净听见遂大人怎么拆穿阴谋,为无间避免了一场大祸,也没听见其它的事儿。听说,这个邪教就是几次三番在遂大人差事里搞鬼的那群人?”

边上负责维护秩序的几位同僚一齐点头,都想听小墨镜说点关于王一差事里其它的事儿。

小墨镜点头,想也没想就回答:“没多少,大的几个跑了,就抓了一些小喽啰,没什么用处,就一个女人嘴巴里还能撬出一些东西来。他们,是盯上咱无间了,上回迷踪山神兽被揍,就是他们搞的鬼。接下来咱无间应该会有一连贯措施应对,到时候,我们做差事规矩又多起来咯。”

“我们必须得防备起来,这群人在人间的势力实在是太恐怖了,”说着,小墨镜问众鬼:“你们知道时代美女团吧。”

众鬼点头,这,无间男鬼谁不知道,就算没去看过她们的演唱会,海报总买过几张吧。

“她们便是那个天命教一手捧起来敛财修建邪教祭坛的,如此大张旗鼓,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这个邪教根基绝对不浅。”

自入无间以后便一直为这引汤转,忙来忙去也不出汤铺子五米范围,小黑却忽然有些担心,“那伙人无所不入,总感觉无间也不怎么安全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成全,是种美德 无间,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关押着生前十恶不赦,死后还未经过无间审判的恶鬼。

这些鬼,有极少数是遂带回无间,其余,都是人间道士以及神人收服了送到无间来的。

这些道上认为,人这一生最后将面对的绝对公平与正义在这里。

地牢最深处的黑暗中,关押着一个特殊的女人。她不是鬼,而是仍有一口气喘息的活人,只是,被噬魂蛊侵蚀少了精魄的她,除了会喘口气,跟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惧大人。”

“嗯?”

“我们越来越像鬼了,善良这么久,最近一段时间才做了一点鬼该做的事。”

“……”

遂与惧、神管大人一起穿过狭长过道,最后停在了关押女人的监牢前。

一位引者拿出钥匙打开地牢的门,神管大人打量了一眼躺地上好像只是一副尸体的女人,转头看了一眼遂和惧,便飘了进去。

在无间道被遂用噬魂蛊折磨得半死不死的周莉,在遂离开无间道后,又被无间引者带回了无间。

无间众鬼遵从神管大人教诲,尊重人权,对待犯人要人道。

秉着人道,惧从怀中掏出一个黑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喂给周莉喝,不是什么喝一口下一秒就喷血嗝屁的毒药,他喂给周莉的东西,对修复身体有好处。

喝下药后,周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煞白的脸看起来有了点儿人色,遂看在眼里,漠不关心,想的却是:嗯,可以说话了。

目睹这般变化,神管大人满意点了点头,便和颜悦色对周莉说:“你放心,我们很友善,是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把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我们会让你医好你,让你好好活着,不被天命教的人追杀。”

神管大人心怀天下,看众生真善美,想得也很美,但,周莉这姐妹不领情。

深知无间留她一条命不过是还有点用处,周莉不屑一笑,已然准备好了舍身就义:“不知道!你们算什么东西,想从我这里知道教里面的事儿,没门!”

成全,是种美德……

话音刚落,一抹血红便顶上周莉眉心,红伞顶端很尖,线条流利中部为凸出,有点像镖的样式。

“上回,我不就从你嘴里知道那什么天命教的事情了么?”

想起自己在无间道因受不了噬魂蛊钻心疼痛背叛天命教,周莉面容扭曲到极致,好像受到了极大侮辱,口不择言谩骂道:“贱女人,没人要的贱女人!脱光衣服扔大街上都没人看,婊子!教主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不多时,无间便会变成一片废墟,你还有你,你们都会死!”

成大事者,能动手,尽量少说话。

围绕在遂周身的黑色气息越来越沉,紧接着,她做了一个让神管大人和惧乃至门外同僚惊然瞪大眼睛的动作……

遂俯视周莉,极其傲慢,一脚踩上她的脸,用力重重碾压,像极了蔑视一切规矩的坏人。

她很记仇,没忘记莉姐扇过她一巴掌,再之,今日谩骂,怎么也该割了舌头解气才是……

但她不是一般人,懂得什么形势该做什么事。

脸几乎被遂踩压变形,周莉说不出话来,只得瞪大眼睛恶狠狠恨遂,如果说周莉的眼神如刀子杀人的话,遂可现在能已经是一盘肉片了,还是涮两秒就熟透了的那种。

不是为何,遂忽而笑了一笑,随后,抬眼冷冷望着周莉,笑容略带讥讽。

伞尖顺着眉心往下划,划过鼻梁正中,人中,嘴唇直至下颚,无形中把脸划分为两半,在从脖颈向下,停在胸口中央,而后,遂似有似无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手微用力,伞尖戳穿皮肉插进了胸膛去。

疼痛随即蔓延全身,周莉被怔住,看着遂的眼神变成了恐惧,连挣扎都不敢。

“你们天命教对无间有什么计划,修建这么多祭坛又是为了什么?”

“天命教关于对付无间的布置都是机密,只有教主以及他身边的长老几位神使才能知道,我只是一个办杂事的,不能知道那么多,而我们修那么多祭坛,只是想唤醒被封印沉睡千万年的天命神出来。”

天命神,听名字便就是酷炫拽,大有来头。传说,他是混沌时期领悟逆天地法则,造出天命卷逆天改命,天机轮盘掌握天地轮回的一位神,后来,他便成为了传说中被天帝驱赶入蛮荒秘境,创造出无间的那位鬼王。

时经年久,同天命神同一时期的神已经陨灭,天命神和他们一样,都活在后来人不知起因从何而来的传说中。

不费吹灰之力,遂便撬开了周莉这个邪教徒的嘴巴,看到这里,神管大人叹气,让遂追魂还真是大材小用,如果能把她安排到刑场去多好,她跺一跺脚,还有谁敢造次?

可惜,这个想法想想还行不能实现,追魂者见证人间各种酸甜苦辣,各种感人至深的故事都没能磨得了她的性子,若再把她放到随时随地释放暴脾气的地方去,无间的天,该塌了。

不知神管大人脑子里已经把她的形象竖立为彪悍,遂继续审问周莉:“其他的呢?”

“其他的我之前都告诉你了。”

“张宣仪和卢百年合谋多久?”

话音落下,遂清楚感觉到左右有两道视线落她身上,气氛,忽然沉闷安静起来。

被神管大人和惧无形中散发压迫的气息震到,周莉慌乱移开视线,躲避遂这个话题,他们不想让遂再听到关于张宣仪的事儿,周莉便不敢说。

“我让你说你就说,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这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五六十年应该有了。我们入无间就是想要天命卷,不过听说张宣仪好像并不是为这,他用天机轮盘,找他娘。”

“你们教主和张宣仪一开始合谋,就是想攻入无间?我,就是他们挑选的进入无间的突破口?”

“这我就不知道了。”

遂收回脚,低头死死望着周莉的脸。

而惧看了遂一眼,随后又望着周莉陷入沉思。神管大人,面无表情望着周莉身后那堵墙,眼睛里带有冷意,这是他少有的严肃。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谢错了人 离开地牢往回走的路上,遂与神管大人并肩同行,惧一声不吭慢悠慢悠跟在后面。

有很多事,遂没向神管大人问清楚,往日,她想的是没必要把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今日,她却觉得该问一问了。

在遂面前打包票张宣仪是个好男人,纵容张宣仪入无间如入无人之境的神管大人,有料想过,张宣仪并非良人,导致无间出现今日局面吗?

因一个张宣仪与人间宗教局闹僵,不尴不尬,撕破脸皮又不符合政治常态,神管大人作何感想?

“神管大人,我想问问你,关于张宣仪,你知道多少?我记得,你与无间最开始挺袒护他,一心把我推出去……而从始至今,我什么都不知道。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你再瞒着我也没有什么意义。”

确实没什么意义,整件事情从始至终,除了给遂找个托付外,就没什么意义了。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他第一次来无间就说要娶你,说你是她前世爱人,他找了你好久好久。”

“然后你就信了?”

“呃,我信了……不过我是好意,想着这孩子诚恳,又一表人才,清逸俊朗,前途不可估量,把你托付给他完全是咱无间赚了,一来可以和人间宗教局加深感情,又可以与妖界拉近关系,便同意了他追求你,有事儿没事可以进无间来逛一圈。”

这番说辞,神管大人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很是流利。

遂失笑,嘴角带着讽刺,“价钱都没谈,你就把我卖了?大人,在你眼里我真如此廉价,让您迫不及待找个不清楚来历的人就把我推出去?”

说完,遂不管神管大人与惧面上是何种表情变了又变,甩了他俩冷着脸径直离开。

憋了好久的气终于发泄出来,遂觉得十分舒畅。之后,她便闷声往回飘,路过那片鲜少会有鬼来往的林间小路时,一抬眼便看见远处有一熟悉的身影跟兔子一般一蹦一跳,以极为欢快的步伐前行。

走路跟脚底装了弹簧一般,蹦蹦哒哒,无间除了某个鬼这样走路外,还能有谁?

心里一下子没了气,遂狡黠一笑,眨眼间出现在前方男子身侧,然后慢腾腾走到人家面前,拦住了去路。

话说,今日天气不错,宜拦路打劫。

“这位老兄,心情不错啊。”

“啦啦啦啦,噜啦啦噜啦啦……呃,遂,遂大人好。”

跟前赫然出现一堵黑影儿,正在唱歌的小墨镜浑身猛地一抖停下脚步,见着来人是遂,便磕磕巴巴问好。

笑意盈盈望着小墨镜,遂极其热络搭上他的肩,带着他就像两个好兄弟一般并肩前行。

“老兄,最近在忙些什么?”

“没忙,闲着呢,闲着呢。”

“确实是挺闲。听说,你这几天在无间到处传我差点败于卢百年手下当俘虏的事儿?”说着,遂感叹:“看来,是惧大人对你太温和了,大家都忙得团团转,独你一人悠哉游哉,到处浪。”

“嘿,我说的这都是事实,不是这样么?如果要不是我和惧大人及时带着无间这么多赶到,那最后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小墨镜摊手,说出了那日差点就变成的结果,“遂大人你输了,被俘虏,然后,咱无间脸丢大了……”

“死鬼,不要脸,”不出所料,话音将将落下,小墨镜的后脑勺便被遂狠狠拍了一巴掌,“明明是我和惧大人提前商议布置好,由我当诱饵引敌人现身,惧大人后带人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到头来功劳成你的了?好吧,就算你说的是事实,但这也值得让你上蹦下跳大势宣扬?小墨镜,我这会儿才发现你怎么比明子还像是我的仇敌。”

“我这叫澄清事实真相,你也不瞧瞧你和卢百年交手的事儿被编排成什么样子了,老实说说再次碰上你真打得过人家吗?你的形象竖立得越高大,待他日稍有差池就会万人唾弃,拆你台,让你粉身碎骨,我如今是在帮你,让大家看清你是遂,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战神!”

小墨镜一番辩词理直气壮,加之声音又大,还真把遂唬住。声音是大的,理是对的,就是怎么听着有点像黑白颠倒呢?她试探着伸出手,弱弱拍了小墨镜一下,“唬谁呢你。”

小墨镜转头看着遂,俩鬼隔着黑雾对视……

“……唬你呢。”

说完,小墨镜脚底抹油就开跑,一边跑还一边猖狂大笑,突然一声高昂惨叫,笑声戛然而止。

路边小树林,一簇半人高的灌木丛,树叶子停止摇晃,没了动静。

“哎哟,哎哟……”伴随着哀嚎,灌木丛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干枯树枝咔嚓被弄断的声音干脆利落,小墨镜扶着腰,顶着满头烂树叶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遂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无可奈何,小墨镜可怜兮兮一瘸一拐默默跟在她身后。

“怎么不往人间跑了,你女神不是在无间道么?”

和雅如今无处可去,在后有天命教紧追不舍得威胁下,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比无间道更适合她的,刚好,无间道某个痴迷粉无比欢迎她的到来。

“别提了,自从知道她看上半斤老板后,我这心里面就隔应得慌。”

不服气,想打又打不过。

把陆半斤当情敌,与之比条件,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或是家底……都比不过……

还能怎办,打架呗?

刚说了……打不过。

瞥了小墨镜一眼,遂忽然说道:“谢了。”

两个字响起至落下的时间非常短,让听到的人下意识怀疑是否听错。

小墨镜有些茫然,“……什么?”

“引汤让你来帮我,虽然,你造出的麻烦比帮的忙多,但我还是谢谢你。”

“谁告诉你是引汤叫我去的?”

闻言,遂惊讶:“不是引汤?我上回让你代我谢过引汤你不是没否认吗?”

小墨镜摊手:“我又没说过是引汤大人,是遂大人你自己一直以为是她来着,我都还一直纳闷呢,说着说着话,你让我谢她做什么,原来是你以为她托我去帮你的忙啊。”

“那是谁?”

“惧大人啊。他和神管大人担心你,想派人帮你一起做差事,但又怕其他同僚有意见,惧大人便悄悄委托我,去你身边看着。”不知不觉到了分路口,小墨镜看了遂一眼,嘟囔着便往男引者住处区域的那条路走:“碰上你,他的心咋这么细呢,还担心你受委屈?就你这么悍,担心你,还真有点多余。”

听到意料之外的东西,遂若有所思往回走。待她慢慢悠悠终于回到住处,推开门的时候,小黑皮捧着一小胭脂盒的油脂,从光秃秃的树杈上跳了下来。

“女人,干嘛去了?不说一声,一去就这么一大半天,我想去找你都没地方找。”

遂关上门,转身走到树下,便懒洋洋躺在了摇椅上,没事睡睡觉,这样的生活美翻天。

“去了一趟地牢,前几天抓到的那个天命教的女人需要处理。”

“你把她弄死了?”

“没有,我想弄死来着,神管大人不让,说她知道天命教祭坛的所在,还有用。等她伤养好后,扔蛮荒秘境去。”

这时,院子小破门被敲响,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道:“遂大人不好了,你从无间抓到的那个天命教的女人死了。”

死了?

正在养神的遂闻声蹙眉,唰一下睁开眼睛,下一瞬,一阵风旋过,院门打开,躺椅上没了她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老男人 春寒夜里,为迎接新年来到的灯笼与彩灯仍流光溢彩,微弱灯光朦朦胧胧照亮一条街,属于春的毛毛细雨带着冰粒落下,洋洋洒洒,杳杳静庭,呈现给世人一种别样,妖异的美。白日人行,夜时鬼魅出。

地下停车场同卢百年打过架后第六日,遂没事瞎溜达,来到了无间道。

抬头乍见黑夜红灯的景,刚走出黑雾的遂停住脚步,一瞬间,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同无间一样没有光明,没有雨露的鬼市。

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忧伤,一身肥膘坐在她肩头上的小黑皮耗子问:“女人,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好像就在眨眼间,距离我们从鬼市出来,便快有三个月了。”

时间确实过得很快。

在她把自己锁在小院子一月有余的时间里,人间今年过,已更替为新的一年,算算时间,再有一年,便是她来无间的一百年了,她也该去接清风小卖部边上那位大爷王回无间了。

“鬼市……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我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

“她陪你这么久,你会想她吗?”

“谁?”

“秦晚。”

到如今,遂仍有些愧疚,因为,秦晚是为她而死,而同秦晚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小黑皮耗子,它的反应却很奇怪。遂能感觉得出来小黑皮和秦晚之间的相处模式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淡,却不知道,还有另外的故事……

小黑皮呵呵冷笑,眼里没有感情:“我与她之间如果真要一种关系定性,那便是敌人。卢百年把我和她困在一起,谁也伤不了谁,不过是为折磨我俩罢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一长,我俩都放下往事不提,闷的时候也会说说话,我帮她管管酒楼,她给我带新鲜油脂,只是,我俩从未是朋友。若不是你来,一有合适的几乎,我必杀她!”

话说,虽然对鬼市与卢百年之间的联系猜想颇多,但遂从小黑皮口中得知它与秦晚被困鬼市,是卢百年的手笔,这还是第一次。

“卢百年为什么要把你和秦晚困在鬼市?秦晚我倒不知道,只是在出鬼市的时候听她和那些黑衣人的对话,她应该和卢百年很熟,可是你,你一个小耗子,怎么惹着卢百年了?”

没有回答,小黑皮低着头,捏紧了爪子,没去看它一眼,遂便知道它耗子脸绝对不是什么好脸色,因为,她清楚听见了它压抑怒气重重喘气的声音。

虽然很想知道小黑皮与卢百年之间的纠葛,但小黑皮此时状态,遂没去哪壶不开提哪壶,转而多关心一下自己,还有那些鸡毛蒜皮却不得不办的屁事儿。

时间过得快,一件一件来的事儿却办得慢。

上一年堆积到新一年的事儿很多,待解决的大爷王,一直虎视眈眈盯着无间的卢百年等人,无间里潜伏着的细作……

想到这些,遂似有似无叹息,撑着红伞继续往前走。

“小黑皮,坐好了,你朋友少,我带你去认识一个人。他和明子一样是个道人,脾气和明子的也差不多,但比明子厉害,更重要的是脸皮没有明子厚,比明子识相。就是有点老,五十多岁了,脸皮子皱皱巴巴的,头发还少,扎成一个发髻还没我的大拇指粗,不怎么好看……”

遂今日出无间,是为一人来,这人,便是在她给小黑皮形容中被她埋汰得不成样子的道人。

周莉离奇死亡,之后遂与惧便一直在忙,几乎把无间翻了个转,也没找到杀害周莉的凶手,就在这种紧张时候,清东明子却忽然托引者带话给遂,说无间道有一熟人来访,邀她入世一叙。

叙?叙个屁。

为找那细作忙得上火,清东明子这时候要遂出去玩儿,完全是把传话的那个引者往枪口上推……

画面从夜时无间道闪回到今早……

无间。

遂躺在院子思量怎么抓出潜伏无间的细作,一位引者同僚在外狂拍门打断了她思路。遂对坐石桌上抱着油脂啃得正起劲,被拍门声吓一跳愣住的小黑皮使了个眼色:“小黑皮,上,开门挠死他。”

有了倚恃,小黑皮恶狠狠露出獠牙,飞扑过去开了门,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挠死引者。因为在院门打开后,引者随手就塞给了它一袋子东西,小黑皮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人间的零食,薯片酸奶,还有玉米棒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兄弟有情,我有义,小黑皮选择放下遂命令“挠死”一事,抱着一大袋子零食摇摇欲坠,屁颠屁颠跟在引者身后走。

收买了耗子后,引者自来熟坐在石凳上,给遂说起明子要她出去玩儿的事。

听完同僚的话,遂抓过旁边啃玉米棒子的小黑皮的油爪子,亮出藏在肉垫里的利爪,幽幽道:“我忙到没日没夜快要脱发,叙,叙个屁,你叫清东明子给我滚。”说着,她警告同僚:“以后少跟他厮混,他和小墨镜一样,不是个正经东西。”

引者不把这些当回事儿,“管他正不正经,谁还不是个东西啊,不过,遂大人,你的性子有些……不好相处,这多年了,就结交;额无间道半斤老板与明子两个好有,你什么时候认识一个老男人?”

忽略掉同僚说自己“不好相处”,遂关注到一个问题,“老男人?”

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鬼,什么时候认识老男人了。

从遂的语气中听出困惑,引者在脸上比划,刚说一句,就跑题:“明子拦住我给你传话的时候,我看见半斤铺子门口站了一个美女,长得好像时代美女团的和雅,那身材,别提多美了,但初次见面,咱也不好上去问,怕吓着人家……”

遂面无表情望着引者,小黑皮举起爪子提醒道:“老兄,打住,跑题了,再这么下去,你要被揍。”

“哦哦哦,”引者回神连声应和,随后,再度举起手在脸上比划:“当时明子在半斤铺子外面拦住我,除了那个美女,我还看见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长胡子男人,一身修炼过的纯阳正气,头顶一个小揪揪,看起来有点邋遢,应该是个江湖道人。”

五六十岁长胡子,头顶拇指那么大的发髻,看起来邋遢……

就凭这三点,遂不多想便知道了所谓“熟人”是谁。

于是,本来抗拒应邀的遂,放下手头的事,带着非要到人间玩儿的小黑皮一道儿出了无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六一 遂与小黑皮来到时,无间道半斤铺子比往日热闹,等不及她与它来,聚于半斤铺子的客人,已把酒言欢,陷入醉里生,梦里死的无边自在。

一群喝的醉醺醺的男女,坐在半斤铺子屋檐下东倒西歪大喊大叫,霍然见到此景,遂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群男女,都是熟人……

与一直呵呵傻笑的和雅玩儿小蜜蜂飞呀飞的是清东明子,挂在清东明子身上喊“妍妍”的是清风,倒在清风身上睡觉的是妍妍。

比之左边一群疯子,另一头要清净些,本在出神的半斤见着遂来,便把视线落她身上,半斤旁边,喝了酒红脸的就是那个“邋遢道人”……

“丫头来了?”

“六一先生好。”

已经听清东明子说过卢百年和遂的事儿,一见着遂,六一老道便拉着她左看右看。

“诶,我听说你和那个天命教杠上了,他们那个教主还和你交过手,怎样,有没有受伤?”

好奇看着六一老道围着自己转了好几圈,遂摇头:“没有。”

说完,她往边上退了两步,顺势扯开了被六一老道抓在手里的衣袖。

亮铮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六一老道,小黑皮点头,很认真说道:“确实不怎么好看。”

六一老道:“啊?”

遂不动声色揪了小黑皮耗子屁股一下,她对六一老道报以他看不见的悻然一笑,飘到半斤身边坐下。

“她没有受伤,倒是那个天命教的教主卢百年被她抡一锤子,伤得不轻。”

闻言,六一老道顿时瞪大眼,由于表情有些夸张,连带着夸奖遂听着也有些虚伪,“这么厉害。”

生硬呵呵笑两声,遂汗颜:“意外,意外而已。”

不过……

“你们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连她“一锤子”把卢百年伤得不轻也知道,传出话的绝对是在场的人,经常往无间道跑,和陆半斤清东明熟络的,话最多的,最有嫌疑的,便……是小墨镜了。

一怀疑上小墨镜,遂便下意识的忽略掉另一群人的存在,她恨得牙痒痒:“无间下过封口令的事儿还唯恐天下不乱往外传,他这是在找死!”

“若是他还好,可惜……”半斤似有似无勾起嘴角冷笑:“……不是他传的。”

虽没猜对造谣生事那人,但遂说的没错,传出她与卢百年一事的人,着实是唯恐天下不乱。无间已有迷踪山三宝物令外界无数人眼红,再加上一个来路不明且威力无穷黑盒子,她与无间,岂不是行走的靶子么。

“如今六界都在说你用一个宝物轻而易举把天命教教主打败一事,他们,这是想给无间制造麻烦,让你们乱阵脚,不能紧盯着他们。”

“真是执着,不惜拿天命教的面子来坑我,上辈子我是对卢百年做了啥造孽的事儿,换他如今对我穷追不舍?”

“女人,都是命。不过想要清净,你就得想想,把他弄死,不就行了么?”

打了个哈欠,小黑皮用爪子挠着屁股墩,带着睡意咕哝了一段话。

听完,六一老道笑睨了一眼小黑皮耗子,附和道:“对呀,都是命。今时纠葛不过前世债,不存在谁欠谁,是他一直没想清楚,作茧自缚,还害了其他人深受其苦,爱而不得。”

六一老道老毛病又犯了,说着说着话,忽然讲一通乍听深含大义,却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小黑皮顿时清醒,转头冷冷盯着六一老道。

没注意到肩头上小墨镜反应,遂一脸困惑,她想,这位六一老道士有事没事感慨颇多,净讲些让人一头雾水懵逼的话,倒是怪适合与某位做朋友的……

“六一师父,有机会,我把无间孟引汤介绍给你认识,你俩,应该聊得来。”

六一无所谓摆了摆手,“有机会的,那丫头,也苦命。”

闻言,遂和半斤一同觑眼,他俩瞟了一眼六一老道,然后对视上,由遂问道:“您认识孟引汤?”

“不认识,久闻其名。”

遂不知道,六一是故作高深,还是真是身怀绝学大有来头却不显露的世外高人,在追猫妖十连微那次第一次见面,她便试图看穿六一内心,却失败,如今,也一样的结果。

身边一人一鬼心事重重,六一老道摇头晃脑得意一笑,对遂伸出手:“丫头,你把你捡的黑盒子给我看看。”

“干嘛?你也要抢?”说着,遂衣袖中掏出双手并拢那么大的黑盒子,递给了六一老道。

“我一把年纪不修仙,抢你这个盒子干嘛?我是好心,想着给你解决点麻烦。”

盒子一亮相,半斤就变了脸色,这时候刚好路过半斤铺子的引者停下,盯着六一手里黑盒子看,连醉得不清醒的清东明子与清风都在喊:“好重的阴气,哪里来的妖孽,我叫猴哥来抓你!”

一从遂手里接过盒子,六一老道便开始捣鼓,手里不时放出一团白光,盒子在遂、陆半斤、小黑皮耗子的眼皮子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小,被一团半透明的白光包裹着,与此同时,黑盒子散发出来的骇人气息少了一大半。

最后,六一龇牙咧嘴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绳子穿过白光,把盒子做成一个吊坠,然后还给了遂。

“戴上吧,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取了去,一切都是天注定来着,该来的会来,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改变不了。”

遂愣愣望着手中项链,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的六一:“六一先生,你是谁?”

若有所思捋着胡子,六一回答:“一个普通的,爱帮助人的,有点老,有点丑,头发有点少的……糟老头子。”

确实是没心没肺,自嘲自己为糟老头子。

遂尴尬摸了一下鼻子。

来这一趟好像就为给遂做条项链,六一老道拍拍屁股上的灰,摸了一把遂肩头上小黑皮耗子的毛,背手就慢条斯理往无间道外的方向走:“西南深山老林里妖物多,好多都不安分想往人间跑,老道我要回山里去抓妖怪了,诸位,有缘再见。”

走了一段路,六一老道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和雅与清东明子一眼,他对遂和半斤说道:“你俩提醒一下明子这个孩子,让他少去招惹女人,他会后悔的。”

目送六一离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遂与半斤相视,不言而喻,一鬼一人同样不解。

“半斤,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六一老道大有来头,还是,他就是脑子不大正常?”

“能把木盒给你做成吊坠,他会是脑子不正常吗?”

“这个老道士大有来头。”

小黑皮忽然接过话。

遂与半斤随即好奇:“你怎么知道?”

小黑皮:“随便猜的。”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何必呢 念念不忘的,都是可望不可得,被辜负的多,多是深情不绝。

近来变故多,遂已经很久没去奈何桥上,陪引汤唠嗑解闷,可能是耐不住寂寞,遂不去,引汤便主动来。

于是,遂从人间回来的第二天,她院子小破门响起敲门声。

屋内坐在窗边的遂侧头朝外看了一眼儿,小黑皮耗子窜溜出去开门,望着门开后,小黑皮一溜烟跑回屋,随后,一位红衣女子施施然走进院子里来。

边走边打量,引汤在石桌边停下,遂院子独特荒凉的风格,让她话没问主人家一句好,便开始吐槽。

“惧手下的引者忙得像陀螺,停都停不下来,你倒是闲得慌,瞧这院子都被你弄成什么样子,花不成花,树不成树,这么久,我愣是没见你院儿里花花草草发出来多少新芽。”

粗略瞥了一眼引汤说的“不成样子”的院子,遂抬头,一脸冷漠与引汤对视,看起来心情欠佳。

见遂傻愣愣不动弹,引汤把一块麻糖扔进窗棂,“还不快点出来,要我站在这里看你自闭呀?”

隔窗相顾无言,遂索性停止漫无边际的思考,一手拖着一张椅子走到院儿里。把躺椅放到老位置,一躺下,遂便指着院儿里较为繁茂的一簇花草反驳道:“引汤你的说辞太片面,你看看那丢,那丢长势不就喜人么?我一个鬼,住的地方就该有点鬼的样子,破破烂烂才好,花花绿绿的,俗气过头。”

无论旁人如何说,她,依旧是那个观点:越是凄凉,惨败的风格,越是符合她鬼的身份,好不好看的,不是她一个死鬼关心的问题……

听完遂说话,引汤朝她所指看去,看见东北角落的墙角,有一簇参杂杂草的花儿,叶子黑油黑油,暗绿花苞已松动待放,确实长得不错。

而小黑皮,看见遂说的那簇花草后,嘴角抽搐。要知道,这小簇花草长势喜人,还多亏了它,日日坚持不懈,以那啥那啥灌溉,才肥了花草扎根吸取营养的土壤。

躺下后,引汤语重心长对遂说起无间高层之间才能流传的事儿,两个女鬼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八卦,涉及天南地北。

“长老说,神管大人其实就准备最近退位让惧担大任,可因为最近人间闹出个天命教针对无间,他就把这事儿搁置,想先把无间现今这烂摊子解决了再走。你说,这个秃头鸡隔三差五就囔囔要把位置禅让惧,咱也翘首以盼好久就等着惧上位,可这事儿就是一直没成。妈的,他这个秃头鸡坐镇无间几千年,宝座都被他坐凹一块儿了,啥时候真退休啊,别光哔哔,惹烦了,老子把他从无间殿的宝座上踹下来。”

说着,她蹦起来,就像前面站着神管大人,飞身重重一脚踢空。

红色裙摆一层又一层,如红梅绽开在眼前,小黑皮咋舌,“这女人好凶啊……”

幸而话未说完,一只净白的手捂住了它嘴巴。不该说的话,别说。

孟引汤,看起来是真的很恨神管,不管在谁面前,只要提起他,她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只管痛快把词汇里难听的词一股脑都用在骂神管大人上,可真有机会捅神管大人一刀,她却不会下手。

熟悉的人都知道,孟引汤的脾气全由寂寞中来,阴晴不定,莫要当真。

遂瞥了孟引汤一眼儿,淡淡笑了笑,忽然有些酸楚。

她的脾气爆,她的缺点多多,可这无间还是有一个人喜欢,她的种种落他眼里,该是可爱吧。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谁都知道惧会接替神管大人,成为下一任无间神管,这事儿是板上钉钉,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是啊,他一定会是无间神管。唉,除了他也没有谁能担此重任,要知道,惧一来无间,神管大人可就准备吧重任放他身了。和我们来到这里一样,他的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上天要他历经重重磨难,来到无间,成为这里的王,而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他走上无间最高位置的铺垫。大家称之为劫难,可在我眼里这是牺牲,什么刻骨铭心忘不了的,都会是浮云,牺牲一些东西,得来一个不完美的结果。”

听完孟引汤的话,遂沉默,除了前两句,她没听懂引汤说这么大究竟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是有感而发命运无常?还是不满体制内暗箱操作?还是很简单的觉得惧不容易?

没梳理出个头绪,想了想,遂惜字如金回答:“哦,这样啊,甚好,甚好。”

话音落下,引汤愤然拍桌:“甚好个屁!你不懂?”

上一秒还好好的,长篇大论十分感受,她忽然拍桌大喝一声,把石桌上正在啃油脂的小黑皮吓噎到,狂捶胸不停。

已然习惯引汤的神经质,遂很淡定躺着,一脸茫然反问:“懂什么?”

“你希望他成为神管吗?”

无间一直都在传,遂和惧两位大佬之间不和,原因是,遂这个神管大人的私生女,眼红惧将接任无间神管一直……所以,遂能说不希望么。

就算玩笑话也不行,就怕无风起浪,有风啸狂浪。

“……升官是好事,作为共事这么多年的同僚,我该恭喜才是,哪有不希望的道理。”

遂清楚看见,自己的话说完后,引汤依旧一脸不高兴,欲言又止,她试探问道:“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难不成,引汤有别的想法?

造孽呀。

“对得很,哪有什么不对的。你倒是一直没心没肺遇到什么都释然得很,就我一个旁观者为你们干着急。”抱怨完,引汤重重躺回椅子里,不平重重喘气。

过了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院儿里不时响起风来吹动树叶子飒飒响,与小黑皮簌簌啃油脂吧唧嘴咀嚼的声音。

漠然放空了视线,引汤忽然问遂:“你想一辈子都待在无间吗?”没等遂回答,引汤便苦笑着说道:“最好别这样,我待了六百年,知道一天一天有多难熬。还是去人间好些,不管怎样的生活,你总会遇见一些人,而不是像如今一样,看似简单自由,其实是被囚禁着。”

思想不在一条线上唠这么久,遂终于能与引汤有了同样情绪。

“人生起初至百年,结果大致都是如此,相遇,分离,永别,或许,还有爱而不得,然而一生过得再精彩,生命中一大半时间却是孤独中度过。所以,人间也不值得,不值得我去,不值得我惦念,在这里也是一个人,去人间依旧会是一个人回来这里……何必呢。”

何必呢。

想想快一百年了,记得她的人,应该都死了吧。

“你呢,你什么时候入轮回?非凑个整数等六百年?”

孟引汤说过,她累了,不想等了,入轮回忘掉一切,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过不了多久,清明吧,清明是个好日子。”生硬笑了一笑,孟引汤专心致志看着手指甲,“也不一定,万一我等不到清明,觉得好烦啊,想着想着撂摊子不干了就跳轮回之境也有可能。”

“那你有这种想法之前一定要告我一声儿,我也好去送送你。”

从遂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迫不及待看热闹的意味儿,孟引汤气急反笑,抬手推了遂一下,“你呢,你那个吊树上快一百年的王大爷什么时候带回无间来?”

“也是就这几天,就算有别的差事,也得排在王大爷后面。”

“这大爷也不容易,莫明其妙死了,苦巴巴等一百年才得轮回。”语重心长叹息一声,孟引汤闭上眼,砸吧嘴欲言又止后,她忽失笑连摇头:“可惜了,可惜了。”

今日孟引汤所说哪句话不是话里藏话,唉声叹气神叨叨的,遂与之交流、理解都有些吃力,正常一会会儿,她眼都闭上了忽然又搞这一出,遂,真以为引汤秀逗了。

遂无奈看了一眼一眼小黑皮,指了指自己脑袋,不言而喻:压力大了,脑袋有些不正常,不管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大爷王 人这一生太漫长,可待走到尽头回头看,又会觉得很短。原来,出生那日起至现在,中间的距离,不过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一寸而已。

在小破院唠嗑后,接连几日,遂与孟引汤的情绪都有些消极,或许,是因为她俩有意无意提到了离别。

没心没肺的傻鬼一个,遂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便麻木耗过一天又一天。孟引汤有方向可去,去人间做天南地北不归客,可纵使平日里她张牙舞爪说得十分释然,爱恨杯酒释,要她放弃拥有他存在记忆的一生,却是好比硬生生把她的心从胸膛里挖出来,连着筋肉泡酒里,十分难受。

一坛苦心酝酿六百年的酒,酒有多烈,她的心就会有多疼。

一生遇见那个人,那个人却耗了她六百年,等他他不来,引汤不知道该恨他,还是怪自己太执着。

‘等到那一天’,在孟引汤的描述中越来越近,孟引汤的不甘执念有了倒数,遂好似没有尽头聊赖日子也终于有了一天一天可数。

小破院八卦“神管大人啥时候真让位给惧”以及“两个母鬼何去何从”之后的四天,遂整装带着又长肥了的小黑皮耗子出无间,目标直奔清风杂货铺,的边上,的大树上,挂着的大爷王去。

遂来到时,正值清晨天蒙蒙亮,刚好碰见妍妍毫不客气抢过清风手里的鸡蛋跑出七拐八拐的窄巷,就在半年前,妍妍每次见着清风都温温柔柔打招呼,客气疏离。

礼貌,是陌生的人之间产生的。

清风拿着一个鸡蛋吃着走出铺子,傻笑望着妍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虽然已经立春,可首都还在下雪,离暖和的季节早着呢,一般天气阳光也照不破厚厚云雾,王大爷便乐呵呵吊树上玩儿,观现代人的生活,目睹清风和妍妍之间渐渐熟络,却始终亲热有度。

遂正正停脚树下,大爷王有所感应,转头看她:“嘿,丫头来接我了?”

“嗯,凌晨的时候走。”

念叨着日子终于到头了,下辈子要投个有吃有喝平和的家庭,长大后取个和善的媳妇,王大爷嘻嘻笑个不停。

望着大爷王硬板板吊树上,身板直得很,因为面容僵硬再高兴笑容看起来也有些诡异,小黑皮诧异,在遂耳边小声咕哝:“这老头子真挂树上一百年啊!”

遂点头:“没办法,他死的时候就是挂在树上被人一枪打死的,不挂树上他灵体虚。”

话说,清东明子曾邀大爷王去阴气充沛的地方待,休养灵体,以待百年鬼运至,但大爷王以黑黢黢呼吸不了新鲜空气遭不住拒绝了,虽然,清东明子也不知道这位老头子一个鬼,需要“呼吸”个什么玩意儿。

和遂打过招呼后,大爷王便一脸慈祥望着清风,一撇嘴便说道:“丫头,你有好些日子没来了,你可不知道,清风这孩子最近越来越傻了。”随后,大爷王猝不及防话锋一转,问遂:“丫头,听说你被你未婚夫甩了?我也没见你有什么情绪啊,所以你看看,清风这孩子和妍妍一块玩儿,时不时傻笑是不是有毛病。”

心情欠佳,遂扭了扭脖子,没有说话。

一口一个“女人”喊着,从未正经称呼过遂,小黑皮护短,冷冷睨了一眼大爷王,开始为遂出气:“这叫爱情,你个糟老头子懂什么。”

“噫,又有一只耗子会说话!!”

知道“又有”之前哪知耗子是谁,小黑皮哑然:“……”

遂与大爷王对话至无言以对只余满腔怒气,寥寥几语,只用了一两分钟。

另一边,已经看不见妍妍身影,清风仍站在门口傻笑,嘴里黄白鸡蛋渣不时从嘴里喷出,活脱脱二傻子一个。

早起在小卖部边上巷道两边摆摊的几位算命先生看不下去了,便起哄,变着样的调侃清风怂:“哟,清风大老板不得了,和东江区扛把子称兄道弟,却连个蛋都护不住。”

“这可不行,另一个得护住了,那不然就成太监了。”

“得,咱清风老板今年得有二十四了吧?还没开过荤,要这蛋也无用啊!抢就抢去了呗。”

对面几个老东西玩笑越来越没下限,清风抓起桌子上一个装烟头的可乐罐儿往里塞了一把蛋壳就扔到对面去,准准砸到主导几人开玩笑的那个中年男人头上去,鸡蛋壳带着烟灰烟头洒一地。

“他妈的,你的弟弟是两个鸡蛋护着的啊!孵两天是不是还得长个鸡头出来?你们几个糟老头子,又色又丑,说话还不中听,今儿这种话可不要在妍妍面前说哈,不然我弄死你们!”

中年男人撸起袖子就朝小卖部前的清风冲去,清风飞快窜进小卖部并关上了门,脸贴着玻璃窗朝外吐舌头挑衅,然后坐在电炉边打开电视看,任凭门外中年男人怎么拍门骂咧愣是不为所动。

没过一会儿,中年男人回到摊子去,清风“呵”笑了一声儿,继续看电视:“跟我闹,大不了老子今天不做生意,不解手了。”

电炉子上的烘烤着的板栗嚓嚓响,绽开一条又一条口子,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清风小卖部的门,以为是中年男人,清风没搭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清风关小了电视声音,虽感觉到门外有阴气,但因大爷王就一直爱在清风小卖部边上转悠,他也没多想,只是提一口气准备在外面人再次敲门时破口大骂。

可等啊等啊,没等到敲门声,清风皱着眉头继续看电视,电视声音刚加大,外面的人,又敲门了。

清风啪一声甩开遥控器,几步并做一步走到窗口觑眼看外面,门口没人,中年男人坐在对面算命摊子冷得搓手。

然后,清风忽然感觉玻璃窗外黑麻麻一片啥也看不清,他哈气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抬眼一看,发现一个黑脑袋女人堵在了窗口,边上,是笑眯眯扒着窗户看他的大爷王……

再一低头,他看见和清东明子那只有钱的耗子兄弟一样大的黑皮耗子流着哈喇子盯着暖炉上的板栗。

遂冷悠悠道:“清风,我拍门三次你不理,是不想开门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全是光棍 冬去春寒,外面又开始下雪,室内较温暖。遂与王大爷两个鬼喜欢冷,习惯不来,便缩在最角落阴暗潮湿处,这里有一个挂着烂蜘蛛网的小窗口,遂侧头,便可以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清清楚楚看见外面,大树后面冷寂清幽的巷陌。

暖炉烫屁股,小黑皮便坐在沙发上咔咔剥板栗壳,把剥了皮的板栗一口塞嘴里包着,它又盯着清风反应,小心翼翼去拿桌上另一个板栗。

遂带着小黑皮去无间道见六一老道那次,清风醉酒,不知遂来,等他醒酒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遂与小黑皮早就离开无间道回无间去,所以他听清东明子说过遂从鬼市拐了一只黑皮耗子出来当宠物,却没正儿八经认识过小黑皮耗子。

“这就是你从鬼市带出来的耗子?”

“嗯,它叫小黑皮。小黑皮,他叫清风,和清东明子是好朋友。”

见小黑皮手里两个板栗很快就没了影儿,清风把暖炉上的板栗都捧到了小黑皮面前。

看在板栗的面子上,小黑皮傲娇对清风伸出了爪子。它先主动示好,因为嘴里胀鼓鼓塞的全是板栗,怕一开口就是吐沫星子板栗渣,它就没有说话。

以敷衍的态度握住小黑皮的爪子摇了两下了事,清风看向角落里的大爷王和遂,“什么时候走啊,要不要我送?”

话末了,清风便知道自己说了废话,鬼差出马,哪还需他一介凡人护送。

王大爷虽然老糊涂,说话有时候不对味儿,但他经常念叨,清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看着清风父母结婚,生下清风,又在清风十岁的时候双双离去,清风在街里邻居的帮衬下长大,自己开了一家小卖部一边捉鬼,然后又遇见了妍妍……

对于清风来说,王大爷是一个比父母守了他还要久的鬼。他天生阴阳眼,小时候经时常看见脏东西,是王大爷就常常在晚上离开大树,帮他把那些不安分的东西撵走。

大家都说谁是谁的守护神,旁人也以为是清风守着大树下的王大爷不被欺负,实则,是王大爷一直守护着清风。

遂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看向清风,脑海中一闪而过清风此时正在想的回忆,沉默一会儿,她说道:“晚上。”

身上忽地一凉直发毛,清风知道这是遂在看自己,他瞟了一眼遂,悻然挠脑袋,转开话题:“明子怎么没有过来?这东江区不是他管着的嘛,王大爷今儿走,他怎么着也得看着才是。”

“听半斤说,他陪和雅逛街去了。”

跟个木头一样死板板站着的王大爷忽地插话,“那个瓜皮也有女朋友啦?”

和雅,貌似看上的是半斤才是……

于是,遂犹疑道:“呃,这个我无法确定。”

王大爷特别和善,再度提起了令遂巴不得原地爆炸的话题。

“啧啧,看吧,歪瓜裂枣还是有看得上的人要的,不过丫头,你真的被未婚夫甩啦?咋混的,这么衰。”

这一刻,遂真是举头望天欲哭无泪。怎么混这么衰?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来着。

“嗯,被甩了。嫌我长得丑,脾气凶又没钱,又没个明白爹,他就把我甩了,找天上的小仙女去了。”

大爷是个明白人,从战乱年间走来,他喜欢能下地扛锄头,在家能烙大饼的虎妞,不喜欢仙女。

“仙女娇滴滴的,动不动就掉眼泪水,哪有你这种会耍大刀会打架的女鬼好。”

遂干笑:“……可能是,天上的仙女穿小裙子,而我没有的缘故吧。”

“你说说,你们几个没一个省心的,全是光棍,别总扎堆混一起了,赶紧各自找个归宿吧。”

大爷的话直接明了伤人,遂愣住,脑中不停回响几个字:全是光棍,全是光棍……

之后,遂保持沉默,听不见看不着,任由耳边大爷王叨叨,就是不吭声,免得自找不快。

一人一妖俩鬼齐聚一屋百无聊赖待到傍晚,巷道两边的算命先生接连收摊,在清风这里买了酒放炉子上热着。几个算命先生把热好的酒,花生米,猪耳朵等下酒菜拿到外面,吹着冷风一边叼着烟一边骂骂咧咧喝着。

虽然彼此间没少打少骂,可一有好东西,这些算命先生都想着年纪最小,甚至可以当他们儿子的小老弟清风。

见清风窝在小卖部不露头,先前踹小卖部门的中年男人转头朝小卖部里头吼:

“清风,干嘛呢,屋里面藏着女鬼呐,还不快点出来,老哥我给你说,下雪天在雪地里烫酒喝最舒服了。”

“不去,老子才不跟你们玩儿。你瞅瞅你们自己,四五十岁正当壮年,他妈就三高,还喝酒,也不怕一头倒地上就起不来。”

算命先生们热的酒拿开后,电炉子上就咕噜咕噜煮着一锅奶白色的汤,清风捧着菜谱,往里撒了一把枸杞,念叨着补气血,又往汤里加了红枣。

小黑皮躺在货架下方薯片铺就的幸福窝睡着了。

作为算命先生话里另有所指“藏着”的女鬼,遂一动不动从早上站到现在,望着天色暗下,她扭了扭手腕便往边上大爷王一推送,随即,手腕的红线慢慢延长,在大爷王脚脖子上绕了几圈死死绑住。

“不飘了,能踩着地?”

红线上带着一股沉重气息压迫灵体,第一次有了脚踩地的实感,大爷王惊异,跟疯兔子一样来回蹦跶,时不时“咦”一声儿嘟囔“不飘了”。

“只有七天时间,红线缠住你后,如果七天时间内你没能回到无间,那你的灵体就会被地面一点点消磨殆尽。”

这,不过是迎接另一种“死亡”而已。

王大爷笑容凝固,有些失落,唉声叹气走回角落,深深埋头。

清风在等妍妍,炉子上的汤快熬干已经加了两回水,他还是没等到妍妍回来。

“你在犹豫。”

遂忽然说道。

王大爷自我封闭,小黑皮在睡觉,她这话自然是对清风说的。

虽没明说,但一人一鬼都知道说的是什么,清风莫名烦躁起来,狂乱抓了一把头发,他趴在桌子上,默然片刻,才含糊不清说了一句儿:“半斤老板和明子不是说你从不关心身外事嘛,你怎么会忽然关心我的事来了。”

遂不以为然道:“无聊,探听八卦,消磨时间。”

重重叹了一声气,清风没有说话,只是蹬掉鞋子顺势就倒沙发上。

炉子上热汤咕噜咕噜响,遂望着手遮住眼睛闭上眼休息的清风,忽然提到清东明子:“清风,明子有勇无谋,脸皮还厚,有时候怪嫌弃他,可有时候又羡慕他,好像不知道世上有‘难’事儿一样,十分英勇。”

莽夫气勇,为文人不耻,可很多再三思量的人称不上英雄,就少这种脑子一热拼死拼活劲儿。

说完,她侧头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大树后方的巷道边上,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知道王大爷那天离去,而,她回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因为想得多,所以死的早。 “清风,汤快熬干了。”

铜锅里的汤沸腾翻滚气泡,快便会成烧锅底。

听到遂喊,清风回神,立即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水倒锅里,碰到因为汤熬干烧黑的铜锅边缘,像铁铺子里烧红的铁放到水里冷却一般泚啦沸腾。

一碗清水,让浑白汤汁稀薄,浓不浓寡不寡,等待重新被烧开的汤水表面飘浮一层油花,烦躁不安的人,心也静了下来。

傻傻端着空碗,清风形似身体在一瞬间散架一般,重重一屁股坐沙发上,视线渐渐放空,开始发呆。

“清风。”

“嗯。”

“你知道男人寿命为什么比女人短吗?

“为什么?”

“因为想的多。”

因为想得多,所以死得早……

其实我觉得你们做人活得真累,特别是男人,因为‘是男人’,就该隐忍,发脾气就是无能,给不了自己女人好的生活也是无能。这样活着,不就跟有一种杀兔子的方式一样?翁水里不让喘气儿,活生生憋死。”

听说,这样杀的兔子肉嫩,好吃。

可这样活着的人,很苦。

“像我们鬼多好,虽然被你们活人世界隔绝开,眼睛睁开除了无聊还是无聊。”

哪个鬼不想往活人世界奔,就遂自得其乐,觉得做鬼好。

“遂大人,你在逗我玩儿吗,今儿王大爷走,你怎么突然关心别人的事儿?”

清风不解,觉得遂今天很奇怪,话多,感慨多,像神叨叨的六一老道,他却不知道,遂更像没事唉声叹气发闹骚的奈何桥孟引汤。

遂侧头去看窗外,细声呢喃:“见一面少一面,怎么一开春,要走的人就这么多。”

撇了撇嘴,清风一扫低沉,抬头时就是满脸笑容,佯装十分欣喜对遂说道:“遂大人,你好久没出无间跟我们一起玩儿了,你肯定不知道,妍妍考上首都大学了,她妈要她出国,成为精英。小宏状态不行,没发挥好,考上外地一间一本大学,可我听他妈说,他不想读。”

十连微不知所踪,小宏妈妈至今还在骂:宏盛式你这个死孩子被妖精勾魂儿了!

想起之后见过宏盛式几次,不外乎都是沧桑落魄,遂皱眉,哭笑不得:“宏盛式,小小年纪,也挺倔的。”

认识十连微最多不过一个月,却如此执着,小孩子早恋,真像极了成年人之间的至死不渝。

从遂平淡无起伏的语气里听出困惑,清风压摇头,“大人你不知道,这是缘分,”说着,他压低声音道:“我给他俩算过,他俩是前世情缘未了,今生续。”

纵然中间隔着前世今生,一人一妖,灵魂里还记着对方。

“那你给自己算过吗?”

“大人你傻了呀,算命人不算自己。”

确实是傻了,居然问出这种话,遂没再和清风说话,转头去看窗外,静静等着时间到来。

一辆白色汽车左边宽阔马路开进巷子停在小卖部前,车窗打开,妍妍大喊:“清风老板,我回家了。”

一听见妍妍的声音,清风便起身匆匆忙忙跑到门口,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他理了理衣裳,才打开门慢慢走出去。

“嘿,我吃着饭呢,妍妍你吼这嗓子把我吓得不轻。”

清风压低身子,视线越过妍妍,看着她边上驾驶室内那个一声干练西装的女人,双方颔首打过招呼。

这是妍妍妈妈,四十岁左右,一家公司的高管,不苟言笑,十分刻板。

“妍妍你不是说家里没卫生纸了吗,妈妈下去买一点,你在车里别动。”

不是要求,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喔”了一声,兴冲冲已经推开车门准准备一起去小卖部的妍妍关上车门,缩回车里去,趴在车窗上可怜巴巴望着清风。

也没多想,清风笑眯眯揉了一把妍妍头发,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憨呢你。”

目睹此景,妍妍妈眼神黯下来,她推了一下眼镜,面带微笑不经意打量着清风,

遂觑眼,视线穿过木门,望着妍妍妈下车和清风一道朝小卖部走来,她问大爷王:“大爷,你说,妍妍她妈是真的想买纸,还只是想来看纸?”

大爷摇头:“买是肯定不会,她瞧不上这里的纸。”

半开的门被推开,妍妍妈妈和清风先后走进铺子。

一进铺子,妍妍妈就朝货架子走去,清风趋步跟在她身后,只以为她是真的想买纸。

“阿姨,纸在另一边,这边只有一些零食。”

“噢,不慌,阿姨先看看。唉,回家一直都要从外面路过,我都还没进你小卖部看过。”

抱着欣赏的态度,妍妍妈慢步行走,仔细打量着小卖部乃至角落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低头不经意看见薯片盒子里有个睡觉的大耗子,她大惊失声,连后退好几步。

“这是什么?竹鼠?”

“呃,对对对,就是竹鼠,我养的宠物。”

“这种野东西身上自带病菌,你养它干嘛。”

睡着了的小黑皮皱眉,而妍妍妈快步跑到小黑皮睡觉的货架外面,怕再次碰到奇怪的东西,她只粗略看了一眼货架上摆着的东西,便走到了暖炉边上。

略带歉意拍了一下小黑皮,清风小跑绕过货架,追上了妍妍妈。

“烫熬得真浓,清风老板还没吃饭呢。”

清风顿时红了连,有些窘迫,“……正准备吃。”

妍妍妈妈似笑非笑看着清风。

“清风,你是个好孩子,在我忙的日子,也多亏了你隔三差五帮我照顾妍妍,给她做饭吃。可清风呀,阿姨已经为妍妍安排了最好的路。我的孩子,我不允许她平庸不上进,只知道原地踱步。不思进取,太满足于现状,会被社会淘汰。”

“可,妍妍说她很累,最近一直失眠,头痛,快撑不下去了。”

“所以呀,阿姨谢谢你和小宏,没事就陪她玩儿,让她解闷。”

对付不了这种职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清风嗫嚅,呃呃啊啊还没说顺一个字,便被妍妍妈妈打断。

“清风,你说,如果能用一百块一盒的纸,为什么要去用二十块十卷的纸?妍妍我还是想送她出国,但这个丫头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脾气见长,不会理解人,我说什么都跟我反着来,如果可以,我希望清风可以帮我劝劝她。”

无可奈何笑了一下,清风低下头去,点头同意,“可以,我会说说。”

“那好,我就不打扰清风老板了。”

说完,妍妍妈打开门走了出去,清风送到门外,对妍妍挥了挥手。

妍妍还想和清风说话,被她妈妈喝止:“妍妍,现在快到十二点了,想和清风老板聊什么明天再聊,这么晚,该回去睡觉了。”

“行吧妈妈,清风老板,我走了,再见。”

闻言,妍妍立即一脸失落,车子开走时,她一直把头伸出窗外,对清风招手。

“我说吧,这女人傲,买纸是不会的,你瞧她那个样子,”说着,王大爷扭扭捏捏学着妍妍妈说话,“我的孩子,我不允许她平庸不上进……清风老板,你说,如果能用一百块一盒的纸,为什么还要去用二十块十卷的纸?”

大爷为清风抱不平,遂心不在焉,不想掺合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情世故。

“大爷,时间到了,该走了。”

手腕红线散发着比之前耀眼的光芒,遂望着清风落寞的背影,摇了摇头,抱在怀里的伞朝小黑皮戳去,穿过它背上的包袱带子,用伞当担子把它挑起来扛在肩上。

没有告别打扰清风,亦没走正门,遂领着王大爷,扛着睡得跟猪一样的小黑皮直接穿墙而过,走上回无间的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老夫妇 “别送了,一切到此为止,我不记恨你,也不认识你。”

远远趋步跟着的男人慢慢停下,低声呢喃:“……好。”

可惜了,前面无人听见。

冷夜踏雪行,遂用伞当棍儿挑着睡死懒得动的小黑皮,牵着木讷对外界没有反应的王大爷向无间道深处走去,这条路的深处不是尽头,是一片雾沉沉黑暗。

无间道属于人间路的尽头,遂与王大爷的身影消失在黑雾中,随后便有一辆电三轮歪歪斜斜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走S路线开进无间道巷子。

几次差点撞到路边店铺的台阶坎上,电三轮最后终于有惊无险在半斤铺子前停下。

“老头,是这里么?”

“无间道嘛这不是,那他们说的店应该就是这里……咳,管它是不是,咱下车问问不就得了。”

这仍需要穿大棉袄的大冷天,一对衣着单薄戴草帽的老夫妇相互搀扶着下了电三轮,踩着两片凉拖鞋跑到半斤铺子门口。

抬头眯眼打量着牌匾,老头儿把看见的字念了出来:“半,斤,铺,子。”

风飕飕的吹,只穿着一件夏季单薄衣裳的老妇人没有冷的感觉,望着半斤铺子反而露出微笑,颇为满意点头。

“就是这地儿,听说老板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帅哥,老道叫我们来找他,之后的事儿就顺其自然下去,便能看见那个小子了。”

“那老道疯疯癫癫的,你信他。”

“命运这个东西,无意成定局,你信不信都一样,千万条路,最后都会汇集在同一个终点。”

“你学人家说话,怎么咬文嚼字酸唧唧的。”

店铺里面俩人隔大老远就听见电三轮开路胜似惨叫的喇叭声,车在半斤铺子门口停下,车灯随即关上,又听见外面嘀嘀咕咕的声音,坐板凳上的清东明子俯身去看门外,一眼就见着两位好像不怕冷老人家。

“诶,您二位有何贵干?”

“半斤铺子?”

作为主人家,有客上门,陆半斤不为所动,反摆高冷架子,若有所思望着着两位老人,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把酒瓶放桌子上,清东明子懵然点头:“啊,是的。”

打量了一下清东明子和陆半斤,老妇人扯着老头往站在柜台里的陆半斤走去:“半斤老板,我想请你帮我们两个孙女看看,她俩好像撞邪了,经常有事没事傻笑,或者偷偷跑到阁楼上去,说是和一个长头发的阿姨跳皮筋玩儿!”

说到最后,老妇人像看热闹似地咋舌,一脸不可思议,说出这些话,好像连她自己个也不相信。

“我那两个孙女从小没爹没妈,是我们老两口幸幸苦苦拉扯大。又要顾着地里又要顾着孩子,实在分身乏术,她们出事后,我们找了附近好多先生看过,都没成,听人说城里半斤铺子的老板能救得了我两个孙女,我们便找来了。半斤老板,只要能救我两个孙女,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你。”

两个老人身上能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漠然移开落在两位老人身上的视线,陆半斤指了指吊儿郎当抱着另一只腿搭膝盖上坐着的清东明子:“他是道士,叫他去。”

没反应过来,清东明子蒙逼看了看在场的人,这二位是来找半斤的,怎么扯上他了。

“呃……”

半斤冷冷瞟了他一眼:“你不是缺钱吗。”

说出这话时,半斤脸色冷得可以把水一瞬间凝成冰,而清东明子也不是无端端遭到敌视,谁让这厮泡妞,喊着“穷”,不花自己的钱,三两天的时间,就已经把半斤铺子柜台里的钱拿光。

白吃白住,还他么拿着“公款”泡妞,半斤铺子,就因为清东明子大手大脚,陷入了入不敷出的危机。

“哦,对。”被陆半斤瞪一眼儿,清东明子顿悟,拍手对两位老人说道:“两位老人家,不就是鬼嘛,你们的事儿,我包了,没必要麻烦人半斤老板。”

看清东明子有点不靠谱,老妇人有些不愿看了一眼老头:咋办,这娃看着像个痞子。

老头:或许是跑江湖的,看起来有点不正调也正常,既然是半斤老板推荐的,该不会差。将就着用吧,反正是个道上。

老妇人:行,行吧,道士专业对口,就他了。

心想着虽然不是陆半斤,但好歹也是个道士,两位老人忙不迭应答下来,并与清东明子约了上门的时间。

两位老人走后,清东明子极为懊恼拍头,“糟糕,忘了谈价钱。”

“你还想谈价钱?”

陆半斤十分鄙夷望着清东明子。

第二日,和雅和半斤在一旁吃着早餐看他整理自己的家伙事,像去冒险一样,什么信号灯,尼龙绳一样接一样净往登山包里揣。

“和雅,半斤,我走了。”

就像没听见清东明子的话一样,半斤默不作声,看包子的眼神倒是格外认真,和雅嘴里包着刚咬的一口包子,对清东明子挥了挥手。

可刚走出无间道,清东明子便看见巷口有两人坐在墙角抱作一团打瞌睡,边儿上还倒着几个空啤酒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抬头看去,刚好看见那人身影消失在街角。

昨夜,跟在遂后面那人,往回走还未走出无间道便碰见拖了宏盛式来无间道找清东明子喝酒的清风,这时,宏盛式不知道被清风灌了多少酒,二人醉醉醺醺,满身酒气认不清人……

嘿这大冷天醉酒睡在外面,也不怕被冻死了。

清东明子走过去把两人踹醒,“活腻歪了你俩,大冷天在外面睡,起身动一动,让我看看有没有被冻成冰棍。”

清风与宏盛式睡眼稀松望四周,不知所以然,昨晚喝酒太猛,这俩货已经断片,对于自己坐在无间道外边,眼里尽是迷茫。

“你俩家隔这么近,喝酒怎么跑我无间道来了?梦游呢?”

脑袋胀痛,什么也想不起来,清风扶额,“……不,不知道。”

“你们在这里睡了多久?是不是还有一个人陪你们喝酒呢,他刚走。”

闻言,宏盛式和清风一脸呆滞陷入回忆,然后摇头:“……好像有,好像没有……不记得了。”

“怎么没有,刚我看见他走了,要不是他守着,你俩指不定冻死!”

清风与宏盛式仍一脸茫然。

问了几句话,他俩一无所知,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清东明子气得直跺脚,气不消,索性上前又各踹了他俩一脚。

“妈的,老子咋碰上你两个傻子。”

让半斤看着他俩显然是很不可能,倒是会被冷不丁讽刺一番。让和雅看着,清东明子不放心,没办法,他索性把他俩带走,免得到时候到了晚上,这俩个酒鬼又带着酒瓶子坐在别处路边等冻死。刚好,大师身边怎么能没跟着两个跑腿的绷面子。

清东明子看见那个守着清风宏盛式安然无恙男人消失的街角,有人站在偏僻又安静望着他领着浑浑噩噩的清风与宏盛式离开。

“她,还好吧。”

“就你看见的那样,好像是放下你了,变回和以前一样。”

怕她仍在意,可听说她放下,很难受。

张宣仪低下头去,无奈苦笑:“若有机会,你同我给她说一声对不起吧……什么也不说,就说一句对不起。”

惧却有些失望,“本官实在没想到,张公子你就这么放弃,不去和她解释解释。”

解释可以有,但也得她听,她信才行,所谓证据确凿,让他百口莫辩,更因为某些顾忌。

“你信我?”

“你爱她。我想,这也好像是你受制于卢百年的原因。张公子,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缘由,让你宁愿放弃遂大人,也不去把她的事,你的事,和卢百年的事拎清楚?”

不破不立?

破了,就无法再变会完好的样子,最后的结果,没谁承受得起。

“不敢说,就连神管大人也不想让她知道,你,就更不可能知道。”

“呵呵,比起你和神管大人,有时候我更像个外人。”

张宣仪摇头,“瞒着,是为你好。”略顿,他继续说道,“你让她宽心,好好做她的鬼,每天混混日子就过去了。我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卢百年那里,我与狐族会出一份力。你让她宽心,她前世真是我妻子,宣仪今后不会另娶她人。”

笑看了惧一眼,张宣仪挥手离开,他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里还是没有说出来。

放弃,还是不愿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猫妖为祸 “这是大丫头,云云。”

“……喔。”

“这是小丫头,羽羽。”

“……喔。”

“虽然长得很像,但只要介绍过一次,就很好认吧。”

“对对对,好认……这,是小丫头云云,这是大丫头羽羽?”

“不不不,这是大丫头云云,这才是小丫头羽羽。”

“……”

首都郊区,某栋有些年头的小楼。清东明子、清风、宏盛式三人与两个五六岁左右,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也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娃娃大眼瞪小眼。

老妇人拉着头绑黄色发带的女孩,再次对三个年轻人介绍:“这是大丫头云云。”然后又拉着头绑绿色发带的女孩,“这是小丫头羽羽。”

记不住脸,可以记特征。眼里只见两个小丫头羊角辫上黄、绿两色的发带,曾作为学霸的宏盛式试着认了一回:“黄色的,大丫头云云,绿色的,小丫头羽羽。”

终于不用再多费口舌,老夫妇双双点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清东明子啪啪拍手,一本正经对宏盛式说道:“为你鼓掌。”

喝几瓶酒从昨天醉到下午,清风懒洋洋坐在沙发里瘫着,心思完全没在这里,被清东明子拍掌声惊回神,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恍然。

把两丫头谁是大,谁是小的那个给清东明子仨人拎清楚后,老夫妇很“合作”,以“各家门派,各家法,大师做事,速回避”为由,把小姐妹扔给三个大男人后就几步并做一步跑出家门。

“大师,这屋子楼上最邪乎,你们做事我们也不好看着,免得坏了规矩,我们去隔壁邻居等着。三缺一呢,等完事儿了你们再来喊,我们回来付钱。”

所谓“隔壁邻居”,隔着一道院墙,院墙上还插着碎玻璃片。

而清东明子仨人感觉忽然有些冷,可能是屋里两个小小的身体里,居住着活了上百年被生活磨砺老成的灵魂。

老夫妇火急火燎从家里跑出去后,绑黄色发带的大丫头云云抬头打量三人,最后视线落定宏盛式身上,冷冷瞟了一眼,便抱着竹叮当球和一根逗猫棒上楼去。

性子比姐姐要闷一些,反应也要慢一些,羽羽跪地上从沙发底下刨出毛线球,又抱了放沙发上的小鱼干,慢慢悠悠跟在姐姐身后往楼上走。

没想到俩小孩如此高冷,清东明子与清风站在原地,愣愣望着没了两小小身影的楼梯口,隐隐约约听见楼上有说话的声音:

“咋回事儿,堂姐就看上这么一个人,这么弱,她眼瞎,还是傻?”

“婶婶说,她刚醒就被老道士追下山,确实跟傻差不多。”

小孩口齿不清,声音糯糯的,又小,清东明子和宏盛式没听清楚她俩在嘀咕什么。清风小哥?就别指望他,这厮发呆对外界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差睁着眼睡着。

猫在楼梯口,见两姊妹不一会儿就把一袋子鱼干吃完,清东明子咂舌:“这俩小孩,是被猫妖上身的吧,可,我看她们也不像人啊。”

清东明子说话的声音很小,可两姊妹还是听见了,然后老大云云极其不待见恨了清东明子三人一眼,“愚蠢的人类,活得跟个傻子一样,白瞎一身修为用来浪荡。”

不管平日里再怎么二,这一刻,清东明子无比清楚,老大云云鄙视的是谁,他也知道云云不对劲儿。

“呔,妖孽,你爷爷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一道院墙之隔,戴草帽穿单衣的老妇人在几位棉袄裹身的大爷大妈中各位惹人注目,脚甩开脏旧的凉拖鞋蹭了蹭有些痒的小腿,手重重落桌中央,中气十足吼道:“二筒!”

坐小马扎上的老大爷则念叨:“乱辈分了啊。”

视线回到清东明子驱邪现场……

对方口出狂言,云云没恼,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清东明子一眼,淡然处之喂了自己妹妹一根小鱼干。

目中无人,极其傲慢。

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清东明子跟蚂蚱一样蹦起来,一步跃到两姊妹面前,邪笑望着她俩目瞪口呆的表情,毫不留情碾碎了脚底下的竹叮当球。

目睹清东明子恶行,刚回神的清风与懵然的宏盛式不解其中缘由,立即一脸嫌弃,欺负小孩,不正道。

达到出气的目的,清东明子一脚踩上边上小马扎,双手叉腰仰头大笑,倏然间,他面前闪过黑影遮挡视线,笑声随即戛然而止,他脸上出现五道血痕一点点延长加深,从伤口处渗出血来。

“女神还没追到,你死妖孽竟敢毁老子容!”

妈的,越想越气愤,清东明子反手拔出剑,欲与臭妖精不死不休,可顾忌对方占着小孩的身体,他也没有真动手,泄出刚劲之气浩浩荡荡充满屋子,以此压迫妖精投降。

“怎样,认输吧,你只是个妖精,而我是道士,你是打不过我的……”

“咣当!”一声,清东明子呵呵傻笑着翻白眼倒地上,眼前一片黑暗的世界仍嗡嗡作响。

羽羽举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平底锅,漠然望着被自己敲昏过去清东明子,低声自言自语,蹲下去翻被清东明子踩碎竹球里面的铃铛。

“不就一个道士而已,瞎嘚瑟个球,我最烦道士了,有事儿没事儿就追我,神烦……”

在俩小丫头身上,没感觉到一点妖上人类身之后的欣喜若狂,甚至还很淡然甚至冷漠,清风好奇,警戒心让他不忘从打底衬衣包里掏出两张符纸举在自己和宏盛式跟前做防护。

“你们究竟是什么来路,不会是下套玩儿我们吧?若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小孩子是无辜的。”

羽羽漠然看了两人一样,低头继续玩求,没搭理他俩。

“这倒不至于,你们一穷二白,有什么好玩儿的,”云云忽地抬头,一脸诡异笑容:“只是,我们族,缺男人。”

这还得了!

“缺男人,你俩也不能看上我们兄弟伙啊,我么倒无所谓,老了没劲儿,他们两个,还是纯情小男孩呢。”

清风也来不及管清东明子,只管拽着宏盛式转身往楼下跑,就在这时,清东明子站起来了。

云云露出凶相,飞身朝清东明子扑来。

羽羽叼着小鱼干,不知动作。

没参战的心,战争却不容和平。

清东明子与云云打起来,偷空还不忘一脚朝羽羽踢去,羽羽不躲也不避,一手拿着球,另一只手抬起一把接住清东明子的脚,轻轻一甩,便把清东明子扔开。

“小丫头力气挺大。”

掸了掸身上的灰,清东明子闪身出现在两姊妹身边,黑剑起起落落,三两下就逼得她们手忙脚乱,从窗口摔了出去……

没反应过来自己脑子一热干了什么,清东明子从窗口探出脑袋望楼下,两姊妹躺在碎玻璃渣中一动不动,好像没了活气儿。

妖精可没那么容易死。

闷声咳嗽了两声,两姊妹先后翻身半坐起来,仰头恨恨望着清东明子三人。

院儿墙外,在院儿里吹冷风搓麻将的几人也停了手上的动作,傻傻望着凑窗口望的三个脑袋。

双方,相顾无言。

驱邪把人孩子从楼上摔下来,没有家长会认账的。

也不知说清风还是宏盛式扯了扯清东明子的衣袖,说了一句“跑吧”,三人跌跌撞撞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酸甜苦涩的引汤 三个人的故事,你青睐他最多,我就当个配角,很自觉在你落魄时出场。

一片冷雾弥漫,幽昧不明的杂巷,清冷月光下,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子撑着伞缓缓走来。

不远处,一个醉酒的男人站在巷口撒尿,见着破败巷子有一女子大晚上一身红衣走来,他猛地被吓一跳,连带着小弟弟也抖了几下,尿不小心打湿了裤子。

骂咧着,男人摇摇晃晃提裤子,皱眉望着走近的女人,伞沿微微抬起,一张倾城绝世貌出现在他视野中占据焦点。

不可抑制的,男人裤裆某东西蠢蠢欲动,他跌跌撞撞朝女人扑去,痴笑口齿不清说道:“美女,陪陪我呗。”

旗袍女轻盈往边上移了一步避开扑过来的男人,媚眼流露风情扫过男人浑身上下。

“噢,你,真的要我陪你?”

“要要要。”

这可是送上门的生意,躺着就赚了。

旗袍女抛去伞,面带微笑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让低头直视自己,芊芊细手红色指尖轻轻刮过男人脖子,让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口吐兰芳,迷得男人不知东南西北:“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

可接下来,旗袍女一句话吓得男人浑身一激灵,尿了。

“那,你拿命抵钱,好不好?”

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院子,靠豆大点儿灯火照亮的屋子光线昏暗,一个女人安静躺在床上,十分寂静的,没有呼吸声,她的胸口亦没有起伏。

……

从郊区回来后,清东明子惶惶度日,怕警察以“诈骗”或者“故意伤害罪”找上门来送银手镯一对,他不敢待在半斤铺子混吃混喝,跟王八一样,缩回了自己老巢。

而其他两位成员压根不虚,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饭吃饭,该干嘛干嘛,因为,他们是清东明子半道上逮去的,假若警察真找上门来,只要清东明子这厮不出卖队友,他俩基本无事。

傍晚,遂路过无间道,见和雅与半斤做一桌吃饭,气氛十分尴尬,和雅一个劲儿的想活络气氛不停找话题来说,陆半斤反应冷淡。

这二人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却没有清东明子的身影,实在不对劲儿。

问过半斤,遂才知道清东明子这厮又惹祸事了。

“他,这是一日不作死就会死。”

也不知是听到遂说话的声音,还是闻到饭菜香味还是怎么地,对面清东超市二楼,一个人从窗口翻出,挑了下来,就跟腿弯装了弹簧一样,从对面一溜烟就跑进了半斤铺子……然后急匆匆刹住,往后退几步,给孤傲抱手站在半斤铺子屋檐下的遂打招呼:“老妹好啊。”

遂没理他,颇为嫌弃撇开视线,抱着伞往无间道外走。

犹豫看了一眼半斤铺子内,清东明子拔腿朝遂追去,“你干嘛去,是不是有差事?”

“引汤要吃麻糖,央我给她买。”

“诶,跑那么远干嘛,我那里还有半麻袋。”

“算了,你那半麻袋麻糖,四个月前就是半麻袋,四个月后还是半麻袋。”

“你管它多久了,是麻糖不就对了嘛。诶,对了,为什么孟引汤能吃出味,而你们吃不出。”

这,遂倒是没问过孟引汤,也没听那个引者提起过原因,便猜测道:“她……没喝过她自己熬的汤?”

喝引汤,不止忘却前世今生,连五味都忘了去。药性很猛,所以孟引汤熬出的汤,才会酸涩苦辣,凡人俗语压根无法形容出其中精髓。

引汤是什么味,完全是随引汤大人变化。

遂曾听神管大人说过,上一位引汤,熬的汤一直是酸涩味的,灵体烟消云散前夕,破天荒熬出一锅比世间任何糖都要甜的汤,差点齁死了好几个鬼。

孟引汤是上一位引汤大人离去时最后喝汤的那个鬼,她有幸喝得一锅冲水后,甜,酸,还涩的汤。

知自己将不存在,上一位引汤大人便在最后时刻把熬汤的药谱以口述的方式传给了孟引汤。

只见一面的师父,孟引汤深得其传,熬出的汤——比上一位更难喝。难喝到,她自己都不稀罕的喝。

不知无间不外传的隐秘事,清东明子想起人间传闻,忽有感慨:“听说她也是个痴情人,几百年来一直在桥上等人。”

“嗯,人间戏本子出一套又一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咳,虽然她一直在无间骂我,贬低我名声,看她如此深情,也就不记怪了。”

遂若有所思看了清东明子一眼。

这位老兄还不知道,是孟引汤出手,让他落今这下场,有家不能归,靠赖着陆半斤生活,还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陪其吃饭不敢说不是。

卑微呀。

几日来的恐慌,让清东明子脑子抽风,反应也慢了不止一点儿两点,和遂一起慢慢悠悠走到两条街外的路口等红绿灯时,他才霍然反应过来问:“诶,你怎么走路呢!!”

遂深感疲惫叹气:谁他妈的能飞不飞一步一步地走!!

“无间昨天出新规了:最近这段时间,引者出了无间道,白日时,便不能使用法术瞬移,安安生生,脚踏实地的,走路去办差事。”

深居简出几日,清东明子没和无间男引者瞎混,不知无间定新规这事儿的其中原由:

“咋回事,去年不就闹过嘛,要你们无间引者自费打车去做差事,不让飘,今年怎么又这样。”

这事吧,怪不得谁,只因人间出事,无间受牵连。

“听说,是有一些人类在白日看见有黑影在街巷快速闪过,公共场合的目击者很多,事情闹得好像还很大,网上铺天盖地的报道。黑影已经引起大范围恐慌,不给公众一个交代,只会让舆论加深。人间最近说是要查清楚,宗教局便通知了无间,让我们最近就辛苦点,走路去做事。下发到我们手里的文件大致就是这样说的:禁飞。”

其实,人间宗教局的意思是:你们这些个鬼,最近就别到处飞飞闪闪碍我们的事了。

黑影这事,清东明子也知道。

人间宗教局查得严,为了不让扰乱视线,到处通知各个地界的东西不让乱晃,因为,作为天上任命为此地的神人,他也接到了通知。

“会不会,是卢百年他们。”

“有很大的嫌疑……至少百分之九十九。”

清东明子汗颜。

……至少百分之九十九,干脆直接百分之百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遂冷笑:“还能怎么办,他们这是使坏对付无间呢。”

有一句话,遂藏心头没有说出来:这家伙和老子势不两立,老子会站在边上看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救护车 红灯的数字进入最后几秒,车辆开始减速,而不远处驶来的一辆救护车丝毫没有减速。

“我说你们无间平日里老老实实的,谁都不招惹,咋这么倒霉,碰上那么一群疯子。”

“谁知道,或许,是怀璧有罪。”

“你傻了吧唧的倒是会用词,怀璧?傻逼的逼?”

“明子,注意你的用词。”被一个憨子这么直截了当的骂,遂有点恼,第一次用侮辱性的词骂多清东明子:“你才是个傻逼。”

绿灯亮后,聊天入神的遂与清东明子极有默契一同迈步向街对面走去,丝毫没注意到与他们一起等红绿灯的路人皆站在原地不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清东明子……

“嚯,我躲!”

也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发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清东明子提气往后蹦了一步,下一瞬,救护车呼啸而过,撞到了遂。

遂的灵体没有被撞散,而是穿入救护车,愣愣望着救护车内部快速闪过,看见一个女孩躺在担架上,还有一个男孩在哭,急救的医护人员忙碌着。

刚刚看见的一切在眨眼间消失,遂眼前重新出现大马路的样子。想起刚才所看见一幕,她皱眉深思,忽然凝重。

一个大妈直说清东明子莽撞,救护车这么大的动静开来,他都没注意到,这不,抢时间过马路差点被撞了吧。

旁边人说什么,清东明子压根不在意,清东明子后怕不已,直念叨着遂没意思,车来了不说一声,是鬼撞不死,了不起呀!却不忘围着遂上下其手,检查胳膊腿是否健全。

以往清东明子动手动脚,遂立即就一飞腿上去,此刻她却跟个木头人一样没反应。

再次与清东明子一起过马路时,她才半知不解说道:“我好像看见妍妍和清风了,救护车里。”

“怎么可能,盼着点儿好,瞎说什么呢。”

“但愿吧,但愿是我眼花了。”

买了麻糖,遂与清东明子又一同慢悠悠回无间道。

情况有变,无间道不见以往“唰唰”到处都是无价引者飞过,一个二个跟行尸走肉一般来往于无间道。

“遂大人,回来了啊。”

“嗯。”

引者叹气,懒懒拖长语气说话,“真羡慕你,什么事儿也不用干,可以到处溜达。我也想像你一样当个废物,可惜咯,没那个命!”

说完,这位老兄又唉声叹气离开。

……

遂错愕,茫然看了眼周围,指着离开的引者老兄背影对清东明子说道:“他,这是骂我的吧。”

手在袋子扒拉着,清东明子偷摸往嘴里塞了一颗麻糖,摇头,“呃,你觉得是就是,咱也不敢乱说。”

这时,一个男孩急匆匆跑进无间道,一路横冲直撞直到清东明子身边才停下。

“明,子……哥。”

清东明子塞满口麻糖,愣愣望着抓住自己,累得腰直不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喘得像条狗的宏盛式。

“小冯呀,假了?”

……小宏啊,咋了?

大口喘气缓了一会儿,宏盛式断断续续说道:“出大事了,之前妍妍和我跟清风哥一起玩儿,妍妍被清风推一把就摔地上昏迷过去。”

闻言,清东明子松了一口气,不就是摔倒了嘛,他还以为那两只猫妖复仇,或者警察来了。

“吓死我了,清风这小子是跟姑娘玩儿还是跟壮汉摔跤呢,下手没轻没重的。小宏你放心,妍妍摔昏的事好解决,耗子酒楼的胡丽丽懂这些,我让她去看看,妍妍醒来是分分钟的事儿。”

如果,事情真有如此简单就好。

寥寥几语,清东明子放下心来,遂却一脸严肃:“别插话,让他继续说。”

宏盛式抬起头,望着清东明子,清东明子这才发现,他眼睛红了。

“刚刚我打电话问清风妍妍情况,清风哥说,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妍妍脑子里长了东西,情况很不好。”

脑子里长了东西……

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遂与清东明子面面相觑,原来之前她没看错,救护车里的人,就是清风和妍妍,只是当时,他俩没想到意外来得如此突然,情况还会如此糟糕。

二人一个,各自相顾无言。

陆半斤不知何时走到半斤铺子,懒洋洋倚着门框,望着站在无间道中间的二人一鬼,随后,和雅也走了出来,略带迷茫看着宏盛式与清东明子。

“怎么了。”

遂侧头去看半斤,对于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她说不清此时心情如何,无法悲伤述说,只有最简短告知。

“清风那里出事了,事情究竟怎样,我们得找到清风问问。”

傍晚时分,遂几人才在医院外小树林的公园椅上找到清风。

远远看着清风落寞一人,几人不敢向前,怕打扰他,也怕让他不安。

看了一眼清东明子与陆半斤,遂让他俩与小宏就在原地等着,她只身向前走去,“我去看看。”

悄无声息坐到清风身边,遂发现这孩子低头一言不发望着抱作一团放在膝盖上的手,止不住的在颤抖,他,很害怕。

与清风一番交谈,知道妍妍的情况后,遂哑然,连带着神色也不大好,陪清风坐了一会儿,便回到清东明子仨人身边。

遂回来后,清东明子与宏盛式赶紧围上来问情况,陆半斤则皱眉深思。

“妍妍怎么样?”

“清风说不好。结果很快就下来了,诊断的医生是妍妍大舅,妍妍大舅说妍妍的情况一目了然,发现得太晚,做手术已经没用。”

“什么意思?”

“……等死。”

前世因果,今生还。

这样的结果,究竟是谁欠了谁。

命运无常,想要的东西怎么盼也盼不来,不好的东西总不期而至。

重症监护室里机器“嘀,嘀”一声接一声响,外面走廊很安静,但这份安静,有些沉重……

妍妍舅舅刚刚离开,他的话,让担心着妍妍的人陷入绝望与自责中:

妍妍的病发展成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至少有一年恶化期,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发现出来。她这回病情恶化迅速,一天比一天的情况糟糕,现在国内最好的医院也只能是靠机器让她多撑几天……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连最基本的活着都成奢望 不知道事情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所以遥想未来中的美好都没机会去实现,连最基本的活着都成奢望,妍妍妈妈趴在探视窗口望着病床上陷入昏迷的女儿,捂着胸口低声痛哭。

她身后,清风坐在过道椅子上深埋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滴落在手背上,他觉得,他没有妍妍妈妈痛苦。

抽泣呜咽的声音让人心慌,清东明子几人站在清风边上,见着这一幕,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不好受。

大家怎么想也想不通,上一秒还活蹦乱跳的小姑娘,转眼间怎么就死气沉沉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这事儿太戏剧化了,猝不及防,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再怎么着,还能好好活着的人总不能饿死了去,清东明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刚买的面包递给清风。

“喏,吃点儿,吃饱了我们才好想办法怎么去救妍妍。”

已经无心吃喝,清风无力摇了摇头,没有要接的意思。

清东明子直截了当塞到了他手里,转而给妍妍妈妈拿面包,谁知妍妍妈妈甩手把清东明子递出的面包打开,怒气冲冲走到清风面前指着鼻子呵斥,连带着把好心来帮忙的清东明子几人也骂了一通。

“清风,我好好的女儿大好前程等着她,她可以有一个优秀的伴侣共度余生,可现在不死不活躺在医院的床上。妍妍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吧?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净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现在害了她你拿什么来弥补?!还有你这些也不知道从什么破地方钻出来的朋友,我家的事儿你喊些外人来干嘛?你给我滚,带着你这些狐朋狗友给我一起滚!你向上帝祈祷妍妍如果醒了还好,如果没有醒,你等着我告死你!”

上帝?

这说的是啥破玩意儿。

心中有愧,清风头把埋得更低,不作回应,看着清风长大的老大哥清东明子顿时来了气,自家孩子生病着急可以理解,可黑白颠倒逮着谁就咬谁,这个就太没素质了。

“可拉倒吧你这个疯婆子,你扪心自问这事儿和清风有多大的关系?你干嘛这么骂他,说话小心点儿,要不是看在妍妍的面子上,我扇你大嘴巴子!”

“我是她妈!我凭什么没资格去指责罪魁祸首?”

“你连当妈都不称职,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别说清风和小宏经常听妍妍念叨脑袋疼了,就我和妍妍不大一起玩儿,都听见她说过好几次脑袋疼,失眠睡不着觉,可她妈总让她忍。就你这种样子还为人父母,针扎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把妍妍逼成这个样子,你不反思反而怪罪在其他人身上,光鲜亮丽的外表都隐藏不了你低级肮脏的心。什么大好前程,还优秀伴侣,不就是你用钱来衡量的妍妍的未来吗?可她想要的属于自己的更开心更好的未来,这些全都被你毁了……”

硬着底气的伪装被清东明子毫不留情拆穿光明正大暴露在众人眼前,妍妍妈妈脑子里嗡嗡响不停,摇摇晃晃站不稳,一直保持沉默的清风忽然喝止清东明子继续说下去:“明子!别说了……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她。”

见清风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揽过错,清东明子有些崩溃质问他:“兄弟,这是生病呢!命数中当有一劫,你怎么保护?”

其实,清东明子还想说,算出来了命中劫数又怎样,侥幸躲过今朝,还不是会以另外的方式死去。

躺着死,坐着死,走路上被车撞死,猝死,反正都是死,这,就是清东明子眼中的“命”。

还是无法面对事实,妍妍妈扶着墙坐到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念叨:“对,对,就是你的错,都是清风你的错,我是妈妈,我怎么可能会害妍妍呢,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啊……”

一直置身事外旁观的半斤忽然说道:“快昏了,明子你找个地方让她休息休息。”

看了一眼清风,半斤与遂相视,一同别无他法摇了摇头。

而后,望着清东明子和宏盛式把妍妍妈妈扶走,遂轻轻拍了拍清风肩头,什么也没说,这种时候,除了救命的法子,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冷冷“呵”了一声,清风痴痴笑了起来:“遂大人,你还记得吗?上回我给你说小宏和十连微有缘分,你问我怎么没算过自己,我说,算命人不算自己……可我怎么忘了算妍妍。”

不知当初无意一句话为今朝埋下伏笔,遂哑然,半斤又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别多想。

为什么遂与陆半斤的关系,比清东明子要好一些,大致是因为,他俩,比较相像。

常年守着一个地方,话不多,迎接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曾走入他们心里,他们也没走入谁心里去。没有男女情愫,他俩能在一个房间你不说话,我不说话,一坐就是一下午,或者一天。

而清东明子,因为太过热闹,经常打破他们的安静,显格格不入。

而清风,介于他二人一鬼之间,不会内敛,不浮夸。

“其实,你也不想算,你怕算出来的结果是自己不想要的,还不如现在能陪着她,看着她,过一天是一天。”

半斤和清风说话,遂给他二人留空间,飘到探视窗口前,看着病房里的妍妍,慢慢邹起眉头,这个笑容甜美可爱的小姑娘,现在全身插满了管子续命。

很多不幸的人,在不幸的事未降临在身上时大多都一样,心存侥幸,以为命运会善待自己。

咳嗽正了正声气,清风揩去眼泪水,声音沙哑:“不,我不想了,我现在不要和她在一起,我只要她好好的。”

闻言,半斤笑了,不是嘲讽,是无奈。

“清风,在你与妍妍落地这人世间之前,今天这一切就已经是注定。”

为什么会连活着都成奢望,清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冷静,崩溃痛哭起来,“半斤老板,你救救妍妍,要什么我都给。”

这是很卑微的请求,可半斤不想应承,他从未想过向善,别人眼里的面冷心热,只是做事喜欢留三分余地的习惯而已,再之,他是个生意人,做生意最怕关系好的熟人来,要么亏本,要么杀熟。

“要救妍妍你需得付出的代价太大,你先冷静,想清楚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无情拒绝 特殊时期,因着放不下心来,清东明子与宏盛式便一步不离在医院看着清风,顺带管着妍妍妈别撒泼欺负他。

而遂与半斤,一起离开医院,慢悠悠回了无间道。

出租车外城市的光彩呈一条一条流光划过,时间,就是这么一分一秒过,车带着人,人带着时间,路过一栋栋房子,一盏盏灯。

“半斤,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认识的人等待死亡。”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我能有什么感觉……只是感觉到了,活着的人身上,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看着在乎的人即将死去,却无能为力……

“遂,这就是活着,像深陷泥潭,苦苦无法自拔。望着很多人死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死,逐渐,这个世界上没了你熟悉的人,你还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很多人惧怕死亡,殊不知,死亡是解脱。”

如此说来,遂该知足才是,毕竟,她解脱了,脱离苦海,得不知前世,一片空白的永生。可,她知道有很多人向往陆半斤的生活,不愁吃喝,守着一个永远不会担心没客人开张的铺子过着悠哉悠哉的生活。

快节奏都现代,这种大隐于市的生活,贼拉潇洒了。

“可有很多人想像你一般。”

“可我也想像普通人一般。”

前方出了车祸,整条道路被堵死,所幸行程过半,抄近路走的话离无间道不算远,陆半斤喊遂一起下车,慢慢走回去。

“你们无间禁令什么时候解除?”

旁人问这事儿,遂铁定不会透露一个字,可这人是陆半斤,遂没什么顾忌,就算,他与张宣仪的关系,比她看起来好。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什么时候把那些搞事情的黑影一网打尽,就能飘。”

“还习惯吗?我不知道鬼走路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软绵绵的,像踩着棉花上一样,完全是靠自身灵力浮起来。”

在未遇见张宣仪之前,遂有时会想,一个普通女子,假若陆半斤这样的当男朋友多好,话不多,踏实,又温温柔柔,可她在心里未装人的时候也只是想想,毕竟,他与半斤俩只能是兄弟……

话说回来,认识许多年,这还是遂第一次,和不爱出门沉默寡言的陆半斤一起,闲步穿过人间大街小巷,不比和清东明子一起时耳根子不得清净,他俩待在一起,习惯了彼此沉默。

现在,一人一鬼没了隔绝人世的冷漠,而是心事重重。

“半斤,妍妍的事儿这么突然,我在想,会不会……”

……会不会是卢百年那伙祸害在搞事情。

像知道遂在想什么一般,没等她把说完,半斤便摇头,否定她这一猜想,“妍妍的事儿是自然而然发生,只要你不掺和进去,应该就不会碰到卢百年那伙人。”

“什么意思?你也不敢确定,所以才说了‘应该’?”

“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操控这么多人的生死,之前几次你的差事有他们搞鬼,其一是偶然,其二,就是事情确认无间会接手后,等着你出现。”

“那还不是他们布置好的,胡必,吴建国,和……他娘的转世,这些就绝非偶然与短短时间能布置的,半斤你为什么如此确定,妍妍的事,并非卢百年所为?”

不知如何作答,半斤摇头,低头笑了,“前段时日,有一高人告诉我,前世因,今生果。清风与妍妍的今生,全赖在前世留下的伏笔上。”

不知为何,遂猛然想到了山羊胡的六一老道,可这人,神神叨叨,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士而已。

“高人?”

“暂且无可告知。”

刚升起的好奇心被浇灭,同是这么多年第一次,遂觉得陆半斤说话故作高深说一半藏一半,真的很惹人厌。

两日后,清风来到了半斤铺子,来不为其他,只为妍妍而来,在他心里,最后的希望在这里。

一进半斤铺子,他一声不吭扑通一声就跪在柜台前。

被这一情景吓到,拿着小镜子涂口红的和雅直接在脸上划了一道鲜红印子。见状,清东明子也没心情观赏“美人抿唇”,赶紧去拉清风起来。可清风死死跪在地上就是不起,急了,清东明子就开始骂清风傻,有事儿就说,下跪干嘛。

柜台里,半斤放下了手上一本烂遭遭的古籍,皱眉望着头垂下的清风。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拿我的命换妍妍一命,还是要我身上什么东西,我都愿意。”

闻言,清东明子沉下一口气,为难看了一眼半斤,松开清风,走到了遂边上。这老兄嘟囔“这可如何是好”,遂回应“不如何是好”。

她很好奇,陆半斤会如何处理这事儿。帮,是情理之中,手上却沾了自己人的血,不帮,不免又会显得太绝情了一些。

遂,以为陆半斤会为难,再三斟酌又再三,但半斤解决这种掺杂私情的事出乎她的意料,不带一分感情,干净利落。“出去,我不会帮你的。”

“陆半斤老板,别这样,你不是让我冷静下来想想吗,我冷静过了,也想了,我无法忍受看着她在我眼前死去!半斤,我求你了,求你救救她!!”

“我要你想清楚,是想让你冷静下来改变想法。你明知道,就算以你命渡她活下来,也只是几年的光景而已,何必。”

“不,不,不管能活多久,我都不要她死,半斤,我求求你了。”清风哽咽,不停给半斤磕头,如此大礼磕几个头几个下去,额头便血肉模糊一片。

“清风,别求了,我不会救的。她命数已尽,已经没资格继续活下去,牺牲你救她,只会让她更痛苦,不值得。到时候你俩都没了,大家会恨我。”

一方态度冷硬,一方不甘心苦苦哀求,终于,一急之下,半斤毫不留情面,话有些刺人。

“陆半斤,你说什么呢!!”

清东明子隐忍怒气,恨恨望着陆半斤,而陆半斤不以为意,继续劝说清风放弃。

“清风,你与妍妍还可以有下辈子。”

“有今生不求,我求什么下辈子。”

清风慢腾腾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便走出了半斤铺子。

人一辈子很短,清风年轻,照理说还有几十年好走,可至此之后,他在没来过无间道,包括,妍妍死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要么死一个,要么跑一个 在人间无间道,陆半斤一番话不止让清风心死,也让清东明子恼了。

他能放下他出事时,半斤态度冷漠坐视不理,可这回半斤对清风绝情,让他一下子把前后两事的负面情绪全部揉杂在一起。

就这样,那天,清风走后,清东明子也摔门而出。

“半斤,我发现你这个人是块冰,我以为我拿心会捂化,和你单方面当朋友这么多年,却发现你这个人就是没感情,现在,我忽然又发现,认识你,特别没意思。”

清东明子一番话,和半斤之前对清风所说,伤人程度不相上下。

人间的事儿插不上手也就别插话,遂眼睁睁望着半斤铺子一伙人如何不欢而散,虽无事,但遂她却没心情去瞎晃悠,在人间傍晚时分,无精打采晃荡回了无间,路过奈何桥边时,不出所料被眼尖还一直瞄路的引汤叫住。

“遂,糖呢?”

听到引汤的声音近在耳边响,遂顿时回过神来,低头愣愣望着空手只持一把伞的自己,她暗道不好……

糖倒是买了,可,貌似没有被吃进对的那个人肚子。

“……呃,引汤,不好意思,糖,被明子吃光了。”

“啥?就那个无间道清痞子东明子?!”

“嗯。”

孟引汤皱眉,眼里充满杀气,遂猜想,她这时是在想拿菜刀还是砍柴刀去找清东明子……

心不宁,遂向汤铺子飘去,桥上护栏及后背,放软身子慵懒倚着护栏,手拐搭在上面正正好。

没为清东明子解释一句,遂忽然有些伤情问,“引汤,你看过那些生死绝恋的戏本子多,告诉我,你看过的戏本子里,有没有一对是相爱坎坷多,但执手到老的?”

“……没有。”

“引汤,何必如此决绝,就不能给我一个稍美好些的回答吗?”

“美好?呵呵。大家眼里只看见好的一面,殊不知,一段爱情最后生离死别的凄美,才让后人叹惜最多。再怎么恩爱,总有一个人会先离开,然后啊,谁也不会再遇见谁,记得谁。你和他,就这么忘了彼此,一世,便也就过去了。”

她的故事不就挺美的,不求结果,痴等一人六百年。

美是挺美,可惜,就是不好。

一生一百年,六百年,她有多少次轮回路可走,可惜,偏都搭在了一辈子上。

孟引汤撇过头去,接过小黑手里的勺子给鬼舀了一碗汤,态度开始轻浮起来。

“再说了,戏本子给我们看的是虚构出的人心深处无法触及美好,我给你说的是现实。夫妻本是同林鸟,要么大难临头各飞,要么死一个跑一个。”

要么死一个,要么跑一个。

遂笑而不语,这倒是挺现实。

“引汤,我在人间认识一个年轻男孩,一表人才,端正,为人踏实,腼腆。他很喜欢一个女孩子,我稀疏可数见他几次面,次次都看见他心里在想,那女孩现在在干嘛,吃午饭没有,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什么时候回家,晚了半小时回家,是不是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儿去了。他很喜欢那个姑娘,但因出身不好,那姑娘的妈妈也看不上她,他就一直藏着真实想法,当个在她背后守着的哑巴英雄,陪他玩儿,陪她闹。昨天,那个女孩生病了,很严重,没多少时间活了……”

遂第一次,在谈及他人之事时,话里话外满是惋惜与不忍,孟引汤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生死各有命。”

“听你语气,我还以为你会帮。”

“是有点不忍,但我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动了恻隐之心破一次规矩,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连陆半斤都置之不理,何况她是身处无间重地,说完,遂便离开,也没说引汤麻糖的事该怎么办,就让清东明子兜了恨。

等遂走远看不见身影儿后,小黑才凑到孟引汤身边,压低声音对她说道:“遂大人,这样好吗?”

引汤纳闷,“好什么?”

“她好歹与那个年轻人是朋友,这么冷漠,坐视不理,有点说不过去啊。”

无间六百年,什么痛心断肠的事没见过,孟引汤觉得很平常,。

“小黑,有句话‘说多错多’。遂作为无间管事大人,就更不该以职便动私情。她不管是对的,让事情按照自然顺序发展下去,是生是死,老天自有安排,你我属跳脱生死轮回的局外人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不认同,但小黑也没说什么来反驳,只敷衍点着头,给排队的鬼舀汤,“或许吧,老天自有安排。”

无差事可接,遂哪儿都没去,日日躺在院子里,随时唉声叹气,念念叨叨。

不管走哪里都能听见遂和尚念经,小黑皮耗子求生欲望极高,努力把头钻进墙角一个小洞,肥壮的身躯与屁股露外面,有气无力闭上了眼睛。

……

“没意思。”

耳根子刚清净下来,耳边又响起遂说话的声音,小黑皮耗子炸毛,已经抓狂。

“姐姐,我求你了,别念了好不好?我知道‘你没意思’,虽然很怀念你这句话,可从前天开始你就两句话不离‘没意思’,咱说点其他的好嘛,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三尺白绫?”

话外意:去死吧你嘞。

“唉,”

瞥了一眼耗子,遂什么也没说,叹气,又陷入沉思。

世界终于清静,小黑皮耗子长舒一口气,爽翻了白眼,但很快,它又抓狂……

遂闭嘴沉思没过一会儿,便一位引者急刹车在遂院子外停下,狂拍她小破院的门:“遂大人,清子那死小子要你去无间道,说要把那天吃引汤的麻糖还回来。”

火急火燎说完清东明子要求带的话,引者也没管遂是何态度,原地转了一个圈,便以肉眼捕捉不见身形的速度跑了。

吃下肚子里的东西就等于毁尸灭迹,清东明子怎么可能会想着弥补,他是想叫遂出去,不知道要搞什么事儿呢,现下,貌似就只有清风的事,让他十分忧心……

“小黑皮,你说,我要不要出去看看。”

“女人,我真服了你,憋这么多天,终于把这句话憋出来了。要去你就去,成天没事‘哎哟咳’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发生了很多让我记忆犹深的事,”遂感觉有些累,做什么都找不到方向,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在她身上如重千斤。

“七情六欲真的是累赘,我觉得我和以前比变了好多,比起无情无欲,无悲无喜,这样,一点都不好。”

不知在它来之前的遂是什么样子,小黑摇头,“这个我不了解,但说实话,我更喜欢现在的你,会发脾气,会瞪人,感觉你也不是那么冷,只是闷着不爱说话而已。”

“呵,再这样下去,你就要跟我喝西北风了,还喜欢?可拉倒。要知道,以前我从来不会可怜谁,只有公事公办退一步,给人家留一点余地。”

“但你现在变得有人情味儿了,这就是无间神管想看见的。”

“人间不好,我要人味干嘛。”

“人间好,就是因为有人味。”

遂嫌弃皱眉,人身上有欲望的味道,就是酸臭味,臭烘烘的,有什么好。

紧接着,小黑皮问她,“你打算怎么帮?”

想也没想,遂便漫不经心回答,“……不帮,就看看。”

……

白高兴一场,耗子不悦,两个眼珠子都快瞪一堆去,遂还火上浇油,伸手给它头上一撮毛捻成一股,要不是手缩得快,差点被小黑皮耗子面目狰狞咬到手。

“我都说了去看看,是你自己要瞎想。”

“如果是这样,你没必要去。”

遂摇头:“刚才我忽然想明白,明子他们会帮清风,如果他们帮不了的,那也是我无能无力的。我一个鬼憋无间想这么多只是徒增烦恼而已,还不如去看看,免得大家说我冷心冷肺。”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这辈子走了这条路,下辈子才过得去。 人间,细雨蒙蒙,虽不再下雪,但早春冷风吹来还是冻人。

无间道两边店铺滴滴答答滴落屋檐水,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布上密密麻麻一层细小水珠,撑伞路过的人踩上去一步一个湿脚印。

疾步匆匆的过路客中,唯一身黑衣,一把雨中开花的红伞,不疾不徐往前移动。

半斤铺子内,客人四下落座,冒着热气儿的热茶变凉,无人去砰一下,所有人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无人说话,外面雨声灌满室,让心思不宁的人渐渐有些焦躁不安。

遂不慌不忙来到无间道,步入半斤铺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个情景。

她回无间第二日,清风便离开,去为妍妍求活命的法子。现下半斤铺子里,有大美女和雅,愁眉不展的宏盛式和清东明子,东江酒楼的耗子老板,合伙人豹兄,前台胡丽丽,蜥蜴兄与蛙兄,还有一个站在柜台里,极其漠然出神的主人家陆半斤。

为今日所谈之事,清东明子把自己能使唤,有能力帮忙的人都请来了。

端起桌上冷茶小啜一口,清东明子懒洋洋抬眼,甚是傲慢无礼。

“舍得出来了啊?”

“别误会,不是专程,只是顺道来看看。”

清东明子讥笑,“不愧是鬼。”

话落,遂没反应,收了伞,自若走到东北角的沙发最角落坐下,反而是陆半斤极为不耐烦瞪了清东明子一眼,要他收敛些。

“是你要把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事,再说废话,滚出去。”

“你以为你比她好哪里去?规矩比人硬。”怼完陆半斤,清东明子不怕死站到了柜台里,抬起头以鼻孔视人,与他肩并肩。半斤冷冷瞥了他一眼,走到角落里埋头做着自己的事儿,丝毫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

“清风的妍妍你们都见过吧,挺好一小姑娘,生病了,医生说没办法!所以今儿我清东明子把大家找来的意思就是,大家一起想想办法,看有没有认识什么躲深山老林的神医,或者知不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术?帮帮他俩。”

又不是收豆子,哪来那么多隐世神医可求,不过比起清东明子说的秘术,前者还容易些。

抱着自己毛茸茸的长尾巴不知在里面扒拉什么,胡丽丽若有所思摇头,注意力依旧在自己的尾巴上。

“明子,大家都是朋友,朋友有难,需要帮忙的,我们能帮的都会帮,神医,我们还阔以试一哈,逗是灭【秘】术,不好搞。这个东西多是反天道行的邪术,救妍妍那个小姑娘一命,遭反噬走火入魔都是小事儿,逗怕遭天谴。他妈一个雷就劈糊了,妍妍到是活咯,我们就玩完了。”

清东明子只管吩咐,胡丽丽把这事儿其中难处摆在了明处。听她说完,耗子等人点头,他们是妖物,天谴,可不是好玩儿东西,一个不小心,百年苦苦修行一瞬间便化为云烟。

“对啊,老大,我们都是好不容易修炼化为人形来到人世生活的小妖精,你何故如此为难我们。”

老蜥破罐子破摔,说了最坏的法子:“要不,换命得了,您看我们谁合适,挑一个,去给妍妍换,我觉得老蛙合适。”

“嘿,你说的换命不就是换身体,让另一个灵魂有容器在人世存活嘛,我这么丑,也得清风下得去嘴。”

“说着说着正事儿,你们说什么东西上去了?”

清东明子一声吼,叽叽喳喳差点玩笑起来的几个妖精悻悻然闭嘴。

“听我说,不管怎样,我们也得试一试!我不会让你们涉险的,你们只负责找,找到了就是妍妍活命的希望,其它的,就交给我和清风,还有半斤……半斤,这事你可就不能再给我推咯。呃,至于我老妹儿,不是我偏袒,只是她身份特殊,不能掺和这些事,咱不管她。”

有一句话清东明子咽回肚子没说出来:如果到最后真不行,咱只有拜托她在底下照顾一下,给妍妍找个好人家往生。

被清东明子强行拉入战队的半斤为与其撇清关系,一声不吭走出柜台,坐到了遂边上。

望着陆半斤板着脸坐到遂身边,清东明子愣住,随后气哼哼,继续动员众妖精为朋友出力。

“你做什么了,明子今儿这么呛你。”

“就前几天清风那事儿,他还记着。想改变任何事都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妍妍比较特殊,我必须拒绝。”说完自己的,半斤似笑非笑问遂,“你呢?”

明知故问,遂没好气瞥了一眼陆半斤,“估计是因为我怂,躲着。”

可就算是光明正大露面了,清东明子也有百种理由缠着遂出手,就算他深明大义不为难遂了,也会像今天她进门时一般,莫名其妙,没来由的就嘲讽一句儿。

就这种小孩子性子,没点儿好脾气真将就不来,也多亏了遂与陆半斤顶多是瞪两眼就罢了,不记怪。

“不过,半斤,这种事儿你也做过,为什么妍妍这,你就说她特殊,不行了?”

“蜥蜴说的没错,救妍妍可以,不过一命换一命,可,拿谁的命来换?这种事遭天谴,就算换命成功之后,上天惩戒……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再之,六一先生说,妍妍和清风前世有未了的纠葛,今生她死,是还了清风上一世辜负她的而已。这辈子,他俩必须走了这条路,下辈子才过得去。”

耗子等人在清东明子的动员下一个接一个离开半斤铺子,去找就妍妍的方法去了。

望着铺子里的妖精走光,就剩和雅与宏盛式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凑人数的,遂叹息,又他妈是命中注定。

“命,真烦人。”

还是无间好,死了有幸入无间官家体制的,就脱离了老天爷操控,少了所谓轮回之苦,也没有什么前世情人今生纠缠。

“遂,无间,一样归老天爷管,你们不曾脱离,也不会逃过。”

遂不在意,她懒得去想命这回事儿,“无所谓,要来就来,命运?既然它是老大,我不反抗,推倒我,我就躺在,要我不倒,我就站着。”

清东明子烦得不行,半斤与遂聊天却笑眯了眼,“遂,我与你所想不一。到绝境时,不拼一次,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可拼一次,还可以有两条路来选择。”

“你与我不一样,不受规矩牵制,真的,不管吗?”

“遂,你的理智到哪里去了?”

遂哑然。

半斤继续说道:“上次六一先生来无间道,其实还同我说了一些事。他说,清风与妍妍二人之间的纠缠从百年前至今就未停息过一时,今生妍妍不按照命数离开,便会有另一个人不得解脱,就算让妍妍与清风自然老去,下辈子,妍妍也会重复如今经历过的,年纪轻轻,患重病死去。只是不知下辈子,她的生命中还有没有另一个‘清风’,另一个‘明子’,另一个‘你我’,出手帮她暂时逃过一劫。”

所以,六一才会给半斤说:这辈子,他俩必须走了这条路,下辈子才过得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是谁在唱歌 乱世兵马铁血歌,鸿飞悲啼断刃布锈,四野纵横,八荒邈邈,唯有英魂不灭。

夜已深,一轮弯月渗透迷雾挂半空,月光如薄纱落下,密林边,一栋八层的小楼露出大致外形。小楼寂寥,除了六楼某扇窗户微弱光芒变换外,都是黑糊糊一片。

屋内,一个年轻人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上播着这个国家有关近些年来几次国庆节时大的阅兵典礼,整齐响亮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年轻人越来越困,眼皮子越来越重,耳朵里回响的杂音也越来越多,最后十分清晰好像就在耳边,轰隆隆响。

感觉到异样,年轻人想醒过来,却发现意识好像被死死往最深处的黑暗里压,越挣扎越无力。

“不怕大刀砍,不怕枪子飞,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兄弟们向前冲!”

这个声音吼得中气十足,猛地一惊,年轻人霍地睁开眼,鞋也顾不上穿,光脚跑到窗边,探出脑袋大声骂:“他妈的,谁大晚上不睡觉唱歌!”

一声怒吼之后,整栋楼安静无比,连带着附近小树林也一片死寂,远处有隐约有猫叫春的声音传来。

安静如初,唐突的只有他。

忽然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像傻子,年轻人悻悻然摸了摸鼻子,关了电视,抱着薄被回卧室去睡觉,虽没发现不对劲儿,但躺在床上回忆起睡梦中被捆缚的无力感,他还是由心底悸得慌。

没一会儿,卧室传来平稳呼吸声,窗外万籁俱寂,自然不息,年轻人未关紧窗户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一张苍老的脸慢慢明显,贴在窗户上望着外面清月灯火朦胧的夜,如气管被烫伤一般,很费力,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咕哝:“团长,天,又黑了,敌人会不会,打过来。”

无间,阴沉,荒芜如初,不过,多了些人为雨露而已。

天空淅沥沥飘落细雨,无间与人世隔绝开,这里不会落雨,现在,是落雨了么?不是,是神管大人又发疯了,他说无间雾麻麻看起来一点也不干净,便派人飞无间半空洒水冲一冲……

哪条被遂经常用来偷摸回住处的林间小道,黑色迷雾从林中漫到小路上,浓雾时浓时淡,遮挡了前后路的方向,不一会儿,一个修长身影在雾中慢慢显出身形,慢慢走来。

男子一出现,前方树下,同是一身黑衣的女子,缓缓移开红伞。

“惧大人好。”

“遂大人好。”

林中来回响着雨水从树叶上落下的声音,等着惧走到跟前,遂撑着伞与他一同前行。

“惧大人,我想问问你人间的事进展怎么样,咱无间的奸细找出来了吗?”

连一个大张旗鼓闯迷踪山的“王一秀”至今都未抓到,那个潜伏无间行动谨慎,藏身细微的细作,短短时日,未必能逮出来。

惧摇头,“既然是卢百年的手笔,那个细作必定是精心挑选入无间,我们只能等他再次有动作的时候,看能不能查到点蛛丝马迹。人间乱窜的黑影是卢百年的人无疑,现在他们在人间各处修建的祭坛,已经被各方势力摧毁了好些。”

各方势力?

自家的事儿,还有那些外人路见不平插手?

遂困惑,“惧大人,是什么人这么帮我们。”

“狐族。妖界狐族和天命教闹掰了,虽然,我觉得他们就没好过。”

听闻此事,遂反应泛泛,静静目视前方,“喔,我听明子说过,廿八之后狐族便和天命教杠上。八成是为利益分配不周,才闹掰打起来的吧。”

知道她心里仍有气,惧摇头一笑,“事关狐族隐秘,我未深入了解过。”

“那无间的禁令何时解除?”

天上落下来的水早已经打湿了惧的衣裳,遂不动声色把伞往他头上移,惧顺势又推了回来,“快了。这水是神管大人派人从洗涤恶灵的河里抽出来的,有点脏,你躲着就行,莫管我。”

鼻间隐隐萦绕着一股腥味,遂恍然间把惧当成了孟引汤,一脸纳闷吐槽:“你说神管大人是不是退位,是因为脑子就不行了。说无间脏,还用脏水淋无间,他,是想以毒攻毒?咋这么逗呢他。”

说着,遂伸出手,在伞外雨幕中一捞,便捞到一小截烂糟糟的手指。连这玩意儿都给人吸烂,八成河底和着烂肉一起积淀的淤泥都被吸了上来。

“神管大人最近确实是心事重重,但,脑子应该没问题。”

憋笑回了一句儿,惧似笑非笑望着遂。

慢一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遂干笑,挥了挥手,甩了惧,头也不回往前飘,“惧大人,刚我开玩笑,你别记在心上。我接了差事,就先走一步,你淋着雨慢慢来。”

人间,春雨绵绵,桃花**,未见嫩叶。

一间昏暗不明雾蒙蒙的屋子内,遂撑着伞站在角落,前面便是大开透进光亮窗户,她身边,脚上缠着红绳的老头背靠墙而立,垂着头,一动不动。

年轻人上班去了,只有两个鬼呆的房间静悄悄,好像连灰尘落下都有声响一般,在卧室都能听见冰箱散热口发出细微嗡嗡声。

“老人家,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闻声,老人抬起头,神情呆滞望着窗户的方向,木讷道,“不知道,忘记了。”

这个老人,叫罗子,和王大爷的来历一样,都是战乱年代的亲身经历者,他二人差别在于,王大爷无意去当那热血男儿入混乱,阴差阳错被一枪嘣死在树上。而遂这回需追回无间的大爷,却是流传后世,后人口中的英雄,也是百年前义无反顾上战场抗击外敌的热血男儿。王大爷做为无辜者,死在最黑暗的那几年,而罗子大爷,在战场上活了下来,见惯了生死无常,无心娶妻生子,便孤身一人,安详晚年,直至十九年前死去。

也不知罗子大爷在惦念着什么,一直不肯离开人间,怎么劝都不行,只知道板着脸摇头。他还经常在大晚上唱歌,声音洪亮不像鬼,却没人能找到声音从哪里发出,渐渐流言四起,就这样,大爷吓跑了这栋楼许多住户,被管辖这片的神人劝阻才消停了些时日,现今这房子的年轻人是才搬来,不了解情况,就傻乎乎当有人唱歌是在做梦。

这些年,若不是附近神人有意照顾,罗子大爷早就被道士收拾了,哪能如此安生,浑噩度日。

在遂被降职当闲人期间,顶替遂位置的小墨镜自信满满来过,又灰头土脸回去,撂挑子不干了。

前几日,无间同僚说这鬼魂又开始闹腾了,有异常,若她没其他的事,还是尽快解决了好,于是,遂就来了……

“大爷,你在人间无亲无故,守在这里也是虚无,何不跟我一起回无间。”

“小丫头,今年一百年了。”

一百年……

细声呢喃着,遂愣住,在她平淡无味的生活中,“一百年”出场的次数有些多。

“一百年?大爷,一百年,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眼睛里出现光,罗子大爷僵硬的脸扯出一个生硬笑容,手抬起,重重捏紧:“一百年前,我们打仗胜了,那群糟蹋我们土地的杂种,被我们赶走了!!”

可是,将军死了,死在五年前的某一天,他死去的日子被记载史册某一页,可惜,没能看到那一天,胜利的样子。

之后,他们活着的人又和半军半匪心比天高,贪婪成性的地方军阀,也就是自己人打仗。一打,又是好些年……

脑中慢慢梳理着自己为数不多知道的关于一百年前的那些事儿,遂带着不确定问道:“您,想等到了一百年那天再走,那么还有一个月。”

“不用,就几天,大后天,是江源城破的日子。”

遂错愕,“我还以为你是要等建国一百年那天。”

却不曾想,是等江源城破一百零五年。

为守卫江源城,太多英魂与无辜的魂魄埋葬在那里,虽然过去一百多年,但现世还是有很多人记得这个日子。

“不是,我的兄弟,大多都死在了江源城,在等等就一百零五年了,我怎么也得等到那天才走。”

“行,也就几天时间,你等吧,我守着你。”

“要不是觉得你顺眼,我怎么也得等到两百年才走。”

普普通通的灵体无怨无恨在人间混个一二十年就已经够呛,两百年,怕是想乘风成灰。

遂移开伞让罗子大爷看清自己的黑雾雾的脑袋,“大爷,就这,你还能看着顺眼?”

黑雾雾的,鼻子眼在哪儿都摸不清,有啥好看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突然冒出的黑衣人 时间过得很快,等一等,晃一晃,发一发呆,两天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

这期间,遂听大爷讲了很多年轻时候打仗的趣事儿,以及他万分尊崇三句不离提在口里的将军。

数也数不清的故事与离别,老了老了,罗子都已经忘记一生遇到过哪些人,但他仍记得那个年轻有为的将军,记得他是如何一次一次带他们求生,又是以怎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在第三日晚,遂领着罗子行走在无间道,往浓雾弥漫的无间走。

罗子低头紧跟着遂的步子,慢悠悠慢悠悠的走啊,碎碎叨叨:“可惜,我们的段将军啊,走得太早了,他青梅还等着他呢。”

“青梅……你们将军的爱人吗?”

“嗯,听说是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将军老家没打仗后,我们还活着的兄弟就去找,却没找到,只听说,死了。丫头,我去无间,你能帮我看看我将军的未婚妻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不能。大爷,无间不提往事,看今朝,步轮回。包括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咳,可惜了。”

这时,遂脑中快速闪过某样东西,沉吟少时,她问罗子,“大爷,你的将军,是段月盛么?”

不是也是他了。

提及此人名儿,罗子雄赳赳抬起头,挺直腰板,深以为傲,“除了他,谁还配被人称呼为段将军?”

遂忽然有些蒙。听老人家念叨两天一晚,她居然这时候才知道,他心目中举世无敌的将军是段月盛。

“经常听到他尊名,我知道他是位英雄。”

随后,遂便问道:“大爷,他媳妇……或者什么情人小姘头的,戴不戴银手镯?”

那个何姿交到遂手里的,刻有“段月盛”三个大字的银镯子,惧说不正常,她也因那镯子经常梦到一个奇怪的女人。

“小女子,不知道你可别乱说,我们将军的女人就只有他老家的青梅未婚妻一个。”

“那……他青梅未婚妻戴不戴银手镯?”

遂求知若渴纠结在银镯子上,罗子大爷气呼呼,理直气壮回驳她,“我又没见过将军未婚妻,怎么知道她戴不戴银手镯。不过,我们那个年代的小女子,小媳妇,老太太,都会戴银手镯,毕竟,条件不好,没钱买金,木琢寒酸,而银子毕竟又是金银细软,不那么寒酸一些。”

“噢。”

这时,路边屋顶有猫跑过,猫爪子扒拉瓦片叮叮咣咣,一阵风吹来,枝繁叶茂的榆树飒飒响,前方,悄无声息出现一股股立起来的黑烟,黑烟随风淡去,一群黑衣人出现在路中间跟前。

来者何人,一目了然,全身黑紧身衣,还他妈有披风,除了卢百年的人,谁会这么神经。

想来对方为此时等候已久,没等遂一脸轻蔑向对方问出“想打架”三个字,后方边有无数颗摄魂钉向她飞来,危险迫近,她一个鬼利落点躲开就是了,可是,她身后还有一个罗子。

遂一把拉住罗子推到自己身后,撑开伞弹开了摄魂钉,随后一个闪身移到罗子跟前,提剑砍死好几个冲上来的黑衣人。

纯属巧合,拖着疲累身体慢吞吞回家的清东明子听见有动静,一脸呆滞抬头,看见前方黑麻麻好大一群人和无间黑麻麻脑袋的鬼在打架,正中隐约还有红光乍现,他顿时瞪大眼,哆哆嗦嗦掏出剑。

“半……”

清东明子磕磕巴巴刚出口一个字,半斤铺子二楼的阳台便冲出一个睡衣侠客,参入打斗,为遂解围,可刚靠近遂,半斤便被六个在天命教地位不低配合周密的黑衣人缠住。

此事发生在无间道,而无间道日日都是数也数不清的无间引者来来往往……

忽然出现这个情况,路过的引者先是怔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情况不对后,便都放下手头差事冲上来帮遂。但,对方有备而来,选好在无间道动手,弑鬼的利器在手,无间引者冲上去无疑以卵击石。也选好了人对付陆半斤以及清东明子,照理说这六人对半斤压根不足为惧,可,半斤不知自己为何身子沉重,昏昏沉沉的。

六支箭矢呈扇形由几方朝遂射来,箭矢疾速破空,发出尖厉啸叫。

四面楚歌,一招接一招紧锣密鼓来,遂不慌不忙见招拆招,错身,带着罗子移步躲过四支箭矢,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到她身后,甩起一根通体黝黑的棍子直朝遂背心打来。

如果她躲了,这一棍落罗子身上,灵体被打散是逃不过的。

不躲吧,好像是傻子,躲了好像不称职……

当官难啊,连人性的弱点也不能暴露。

因一秒钟的犹豫,这回,遂没躲得过去,体内怨气霎时被一棍子打出一大团,随后便是两支箭矢接连从背后射穿她的身体。

偷袭遂的男人身材矮小,是个身板矮小的老人,他,便是卢百年身边那位老者。

偷袭遂得手后,他纵步退到场外,站在屋顶上,冷眼看着遂明明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却仍紧紧拽着罗子,把他护着。

见缝插针的小人同阴招一样接着来,在遂受伤后,一个男人从暗处飞出,手中弹出一个弹珠大小的火球烧断遂的红线,强行带走了罗子。

也不知谁是诱饵,是罗子还是遂,反正他俩,最后引来了无间引者这么一大群“鱼”。

遂已经没有多少攻击性,黑衣人便分了许多人手去围攻半斤,其余的,拖在红线嘴里念念有词围人鬼打出一片的混乱区边缘跑,就像,在给羊圈栅栏一样。

纵身甩开缠住自己的六人,半斤拦住纠缠清东明子的一男一女,匆匆忙忙吼道:“明子,快派人通知无间!”

“兄,兄,兄弟,带路,去无间,晚了,大家,都要玩儿完。”

清东明子随手拉住一个和黑衣人打斗的引者,拼了命的往无间跑,引者气飘着,匪夷所思望着清东明子,幽幽道:“我们无间不等外人进去。”

“傻了吧唧,的无间,养出,你这种傻了吧唧的死鬼,这伙人想灭了你们遂大人,和那些打架的引者!”

引者不语。

清东明子无奈摆手:“行行行,你自己去,你快去搬救兵,我回去帮忙。”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水流千载,还等故人来。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水流千载,还等故人来。

苦等并非无果,原来,故人一直在人间。

接到无间道出事的消息,孟引汤与惧领了一群鬼便出了无间,至此,被遗忘积灰的另一场故事开始上演……

小女子深情念你不绝,君自潇洒,美人清酒相伴好生无忧。

“在我无间门外,你们闹事是闲有胳膊有腿活着太舒坦是吧!”

随着清脆女声一声吼,便是一柄银白大勺子伴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黑褐色珠子从无间深处的方向飞出,深深插入混乱中心,勺子荡开的气息弹开了最近围观遂的几个天命教教徒,剩下那些黑褐色避开黑脑袋的无间引者,准确无误打在太平盛世还他妈蒙着脸出门的天命教教徒身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女人嗓门大,像拿着个大喇叭凑在嘴巴上吼。

见不得人夜里穿一身黑乎乎打得不可开交两方人同时转头去看,一身红衣在黑色中格外显眼,再看见边上的惧与众多自家兄弟,被天命教缠住无法脱身的无间引者顿时欣喜若狂。

惧挥手,带着引者便冲上前,去解救被天命教围困住的同僚。

有了无间支援如常,清东明子顿时松气,护住穿着睡衣惊慌从铺子里跑出仍处于惊慌中的和雅,退到边上。

喊完话后,孟引汤提着勺子就去解救身受重伤却仍在战斗的遂,没走几步,见半斤孤零零一人四个人,便停脚,帮他解围。

见无间救兵来,天命教今日不能逗留,老者吹响哨声,与几位看起来在天命教地位较高的黑衣人扔下仍拼命打杀的教徒,先行撤离。

惧纵身一跃,飞上屋顶,几个纵步越过小巷隔开的几家人户的屋顶,他一步凌空,随即剑从手中飞出,带着戾气,干净利落刺入为对付受伤的遂太专心以至于跑最后的女人。

女人从屋顶滚落,重重摔倒街道上,惧从屋顶飘下,黑雾下的面容不见温和,冷冷望着胸口穿插利剑,卷缩一团痛哼的女人。

短短几分钟,天命教的死的死,逃的逃。

活生生扭断最后一个黑衣人脖子,半斤扶额,慢慢蹲下。帮着半斤一起解决那四个黑衣人后,孟引汤便四下找着遂的身影,抬眼,无意见看见对面清东明子与和雅,她顿时怔住,笑容凝固,没了动作。

那人是谁,就这一眼,孟引汤觉得,六百年就是一场枯燥没有风花雪月的梦,一夜之间梦,一夜之间醒来,短暂到只有一晚,不能再多。

可谁能理解,六百年,是有多难熬。

从天命教魔爪下逃出来,和雅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一群人打打杀杀,刀枪剑戟俱全,越看越害怕,她紧紧躲在清东明子身后,身子忍不住发抖,“明子,他们是不是冲我来的啊,我听说,天命教里的叛徒都要被抓回去活生生熬成油给耗子吃。”

想起鬼市风格鲜明独树一帜的佳肴,清东明子不合时宜咽下口水,不是馋,只是有些犯恶心。

在天命教,叛徒的下场,就是十大酷刑真实演练,甚至有过之而不及。混在江湖宗教中,不少胳膊不少腿,不少皮子不少筋,能死个全尸,圆满。那种被削一片一片的,简直是造孽了喔。

“别想那么多,打这么久,他们管你,多看你一眼……”

一边耐心安抚着和雅,清东明子抬起头,在看见前方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美容颜,他呆住,接下来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望着天命教的人溃逃,剩下的有同僚收拾,遂无奈叹气,屈膝半蹲用红剑撑地,软趴趴垂下头,合不上的嘴里溢出黑色血。

在遂身子忽地无力往前扑是,惧一把搂住她,把她扶了起来。惧转身,刚想喊引汤,却见她怔怔望着清东明子与和雅。

“引汤……”

恍若未闻,引汤迈步,麻木往前走了两步,隔着距离看那张隔了六百年,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却有些陌生的脸。见引汤有点不正常,和雅瑟瑟发抖躲在清东明子身后。见状,清东明子回神,细声安抚着害怕的和雅。

孟引汤哑然,几次欲言又止,终嗓音颤抖喊出了声:“……子明哥。”

子明?

看了看周围没其他人,清东明子随即困惑看向引汤,见她确实是在看自己,他赶忙摆手,指着自己一字一顿说着自己的名儿:“美女姐姐,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叫清,东,明,子。”

知道红衣乃无间悍女孟引汤,清东明子小市民心态,点头哈腰赔笑自我介绍,哪知孟引汤唰一下变脸,一脸怒气呵斥他:“胡说,你就是子明!”

纵是喜美色,可连名字都被他人质疑,清东明子脾气爆了,立马就回敬一句给孟引汤,“嘿,孟引汤大人,我的名字,虽不是爹妈给的,但伴了我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就叫清东明子,你那什么‘子明’的,要么是你认错人了,要么是你脑子秀逗了,反正,别把他当我!”

不知孟引汤为何突然失常,只见清东明子骂了她,周围引者哗然,大半都用可怜的眼神望着清东明子,说他完蛋了,在无间道要混不下去了,要死渣都不剩了。

孟引汤泪眼朦胧,还想说些什么。惧几乎是搂在怀里带着的遂软软垂下了脑袋,身子也软趴趴往地上滑,见状,惧打断了引汤:“引汤,遂撑不住了,我们先回无间,给神管大人复命。”

心乱糟糟,所有思绪缠作一团,孟引汤赶忙摇头,惧无法,只得示意手下几个引者上前拽她回来。

被同僚拽着走了几步后,引汤使尽了力挣脱他们的手。眼眶里包着泪,却不见伤心失态哭,泪也没有成珠落出眼眶。她带着哭音乞求道:“惧,你让我和他说几句话,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无间道多少年了,好不好?”

“今儿究竟是什么个日子,家门口干架,碰上疯子,烂运他妈是要撞死我清东明子?”

见她八成是要缠上自己,清东明子带着和雅手忙脚乱跑回半斤铺子,关上门,躲着。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中间人 一回无间,遂便开始养伤,除了惧与神管大人不时来一趟她院子外,没人来打扰她。

而孟引汤,自第二日愁眉苦脸看过她一趟后,遂就没见她来过。

听说,她犯了和遂一样的毛病,有事没事就爱往无间道跑,汤铺子的繁重事务就全权丢给小黑代理。

大家还说,遂是引汤脱离无间靠拢无间道的“中间人”。

醒来后从耗子口中知道这些,遂不以为然,毕竟,“中间人”这词儿,比叛徒好听。

晚些时候,惧忽然出现遂的小破院。

见状,小黑皮很自觉溜到角落,专心啃着油脂,给二人腾出地谈正事。

“惧大人,引汤,怎么了?”

与惧走过场一般客套几句后,遂直接追问孟引汤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想象不到生活戏剧性就在身边真实上演,惧摇头,眉心的褶子透露了他无法理解,惧也第一次从他口里听见含糊不清:“……呃……好像,清东老板就是引汤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昨天我问过她和清东老板是什么关系,她说,是未婚夫。”

这么些年,孟引汤和清东明子只隔一道无间门,一个守着人死必经地,另一个也守着人死必经地。可前者从未往后看,后者,从未往前看看。一个记得,一个不记得,连相忘于江湖都算不上,只是一个人牺牲六百年的故事,当方单方面的付出,单方面的苦守,单方面成全一场感情圆满而已。

于是,清东明子的存在,只在过往中,从未参与入孟引汤的现在。

“会不会是搞错了,只是长得很像而已,虽然,明子在间也活了很多年,但也不至于凭此就认定是他。”

惊讶于清东明子居然是让孟引汤痴等六百年那人,遂瞟眼,不露声色观察着惧。

惧无奈:“想问什么就问。”

“你,不伤心?”

“伤心?伤心什么?”

“引汤有喜欢的人,等了六百年的人还是她未婚夫,她很爱他。”

惧失笑,笑声生硬,好像有些生气:“我知道,她很久以前就给我说过,遂大人,你不知道?”

……

惧结束了这场没找到重点的胡搅蛮缠,遂哑然,有些尴尬,因为惧的坦然,孟引汤的隐瞒,更因为某些小肚鸡肠的其它。

“……我没问过她,但猜过。”

她猜对了,女人至死不渝,信仰与爱人。

此时人间无间道,半斤铺子正值饭点,半斤一如往常漠然,和雅保持沉默,头几乎埋进了饭碗里,脸拉下来最难看的是清东明子。

人家忙往嘴里刨饭,孟引汤则笑眯眯望着清东明子,问个不停,对方和她素不相识,回应自然是没好气。

“子明哥,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就这么过的。”

“子明哥,苦吗?”

“甜瓜就挺甜的,难道吃了它就不苦吗?”

说话时,几颗被嚼烂的米从清东明子嘴里喷了出来。半斤邹着眉头把面前沾着口水的米捡开。而孟引汤,见清东明子丑态,不厌,反喜,掏出帕子准备给清东明子擦嘴。

……

无间,遂在床上半躺着,双眼无神望着透阴暗弱光的窗口,惧就坐在床边板凳上。

两个鬼的聊天还没结束。

“引汤前几天还说,过几日就要去轮回……嘿,变数就是来了。老天爷是不是真的长了耳朵?”

六百年了,她一再坚持,偏偏最绝望选择放弃的时候,希望才来。

清东明子不着调,遂从他口中从没听说过未婚妻一个字,倒是女神换了一轮又一轮,不重样。

怕是单方面死咬不放,如果这次没结果,遂不知道引汤会怎样。

“她找到想找的人,应该是不会去轮回了,可能,她连无间也不想待。”

“都差不多,反正都是不待无间。”

二鬼关于孟引汤的谈论到此为止,遂抬头看惧,“我追的鬼魂,你们追回来了吗?”

“没有,不过,我抓到了天命教一个女人,她的身份,应该不是一般教徒。昨日回无间,神管大人便派人去审问,什么也没问出来。”

遂记得,昨日,天命教中确实一个身影有些熟悉的女人和她交手,之后惧出现,便和一个男人去缠住惧。

“女人?是不是缠住你的那个?”

“对,黑头巾里包红头发。”

提起红发,遂脑中快速闪过一个模糊不清的画面,她很努力却想不起来画面曾在哪里出现过,忽然,旁边有一道尖厉的声音插话:“她是天命教左护法,姓骆,叫红原。”

说完,小黑皮叹气,放下了捧在手里的油脂:“她是卢百年的追随者。之前我们在鬼市坍塌前,碰到一伙拦路的黑衣人,领头的女人就是她。我和秦晚被困鬼市,见到最多的就是她。这女人脑子有毛病,看不惯秦晚,有事儿没事就来晃悠,找茬。她和一个男人担任天命教左右护法,他俩头上有一个法王,与法王平起平坐的事一直跟在卢百年左右的长老。长老和两大护法以及六子都出现,女人你这回出事,卢百年必定预谋已久,不单单是想从你手里抢一个死人魂这么简单。”

一口气儿把所知天命教内基本人员关系都说出来后,耗子斜睨着遂与惧,耐下心来,等着他俩说话。

屋内,却由此沉默下来。

按住伤口处,遂换了一个姿势侧躺,盯着桌子上的小黑皮,认真问道:“小黑皮,你老实告诉我,潜伏无间的细作不会是你吧?”

……

屋内气氛,再次变得奇怪。

“嚯”一声大吼,小黑皮飞身跃起,一团油脂扔到遂身上。

“老子才来无间几天,你前不是有一个王一秀莫名其妙没找到吗?说不定那细作早就潜伏无间,就你们傻没发现而已,还怪哉老子!”

“看吧,恼羞成怒发脾气了,不是就不是,扔口粮干嘛。”

小黑皮怒了,遂嬉笑把油脂捏成一团扔了回去,随即起身,在惧的搀扶下慢悠悠往小黑皮所在处走去,揉了揉它的脑袋,便与惧径直出了门。

“你俩干嘛去。”

“你自己待,我去看看那女人,瞧瞧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假若王一秀成功逃出无间,她是什么时候逃的,怎么逃的,谁帮的手,那人潜伏无间这久从未见动手是为了什么?

种种疑问,作为左护法的骆红原,肯定知道。秦晚的故事,与卢百年的瓜葛,骆红原肯定也知道。

问题还有很多,一直无从解答,刚好,红头发的骆左使撞了上来,给了她知道真相的机会。

但,现实却没给遂知道真相的机会——骆红原死了,在遂与惧刚到四面不透光也不透风的牢房停脚不过两分钟,问话两句的时候,她笑着断了气。

谁干的?

还能是谁干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禁闭 惧与遂还没相约一起来牢房的前一天,“俘虏”骆红原坐在角落,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进夹角里。她满身伤痕,拿着一根牢房潮湿地墙角缝里生长的一根不知名野草在手里晃啊晃,发散的眼神望着黑麻麻一片的过道,沉寂,又有些落寞。

一个裹一身黑的男人站在骆红原那间牢房外,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看着骆红原,无一句开场白。骆红原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这人在天命教的身份特殊,他潜伏在无间,可不是会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冒头露面的,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薅长歪到路上的草,罢了。

“跟了教主这么多年,树敌众多,千百种死法我都想过,就是没想过会死在你手里……”听着有些伤心,很快她又改口,笑容轻浮,又回到以前不知羞耻为何那般放诞:“法王,我们都一样忠心教主,别人看我以色侍主,我无所谓,只是苦了你了,为了教中大事,当个见不得光的耗子,躲在这无间,嬉笑往来。”

“各有所求。”法王没有骆红原想要的激慨,也没有如往常一般讥讽,反之有些诧异看了一眼骆红原,很快又恢复爱答不理的样子,甚至还脚欠踢了一颗石子到骆红原身上。

对的,他俩各有所求。骆红原跟在卢百年身边,而他,抱负远大——不想当耗子。

“毛病,只有是你站的地方连根杂草都长不起来。”骆红原悻悻捡起石子扔出去,伸出了手:“……给我吧!”

法王冷笑,一瞬间又从吊儿郎当变为与骆红原苦大仇深:“没东西。我就只是来看看,看看你骆左使怎么个惨法!”

漫不经心说着,他负于背后的手却捏紧了些。

“……师兄,教主救我一命,我便忠于他,秦晚误会了,你也误会了。”

“吃下去,等一天,自然而然就行了。”怔了一会儿,法王才把一个油纸包扔到骆红原手里,随后,他做了一个往常绝对不会做的事——有些烦躁挠头。

他是个冷脸阴性子,脸上不会见笑容,生气时只会面无表情拔出家伙事儿杀死碍他眼让他心烦的人,窘迫这个词儿在他身上,骆红原从未见过,更别提像少年一般,不高兴就显露表面。

“额……我得顾上自己,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就,得苦了你痛苦些。”然后,一抬头对着骆红原称得上诧异的目光,法王眼神便冷下来,眨眼间变会属于他才有的样子。

骆红原笑,“无事。”

盯着骆红原默然片刻,法王转身往牢房黑暗深处走,这是他偷摸来的方向,背后另一头,才是牢房出口。

“别等我。”

“笑话。我等一个连魂都不会剩的人作甚。”

话落,法王停下脚步,猛地回身看骆红原,并急急往后走了好几步,恰巧,在他回头时骆红原也看着他,并笑着把纸包里的药丸一把塞进了嘴里。

“呕,有点苦。”骆红原身子忽地一颤,翻了个白眼。

法王慢慢停下朝骆红原走的脚步,忽然转身毫不犹豫一头扎进黑暗,这回,他没再停下,也没回头再看一眼。

画面一闪而过到第二日。

看着骆红原软趴趴瘫在墙角,修炼邪术的身体身上唯一的生气了无,遂无来由有些恼,且纳闷……话都没问清一句,这女人咋就吐血死了。

“惧大人,她死之前说什么?说‘无间,马上玩完儿’?”

“……无间,一成不变几千年,气数该尽……他们,才是无间未来的主人……”惧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重述骆红原的话,三分话满,一分嘲笑,一分不解,之后才是同遂一般有一分火气。

贼,仗着自己声势浩大,便立了旗子说自己是名正言顺主子——太平盛世,岂有白蛇可斩。

对于这种逆贼行为,遂以三字评价:“不要脸!耗子凑一堆就会打洞,这天命教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她也忒狂妄了。”

骆红原死了,连魂渣渣都不剩,化为飞灰殆尽。

遂没继续管这事,惧才是无间未来的主子,剩下的事,由他处理。

遂在无间道被堵杀,连累一干无关人等后的第三日,也是她能下床走动第二日,她很光荣的被神管大人特令关禁闭,为期一月。秃头鸡这份气,多是骆红原死在自己地盘上,却没能找出幕后黑手的缘故。于是,遂也为自己是受害人遭这份无端端的气觉无辜。然后,她想到了罗子——谁有这位老大爷无辜,乐呵呵在在去无间的路上呢,就被人劫走。

于是,遂释然,没什么气是咽不下去的。

“遂大人好好呆在啊,等一月时间到了,我再来接您。”等遂飘进牢房后,“看守”小墨镜赶紧把门拉上,噼里啪啦往上套胳膊那么粗的铁链,末了,加上最重要的大铁锁。

禁闭室,就是关押骆红原的地牢其中一间。

望着铁栏外那张笑得一脸放荡的脸,遂恍惚,忽然觉得,她与小墨镜和清东明子绝对是几辈子积累下来的仇恨,命中注定的宿敌。

贼兮兮给牢房上锁,让站在狭小屋子的遂看起来真像个犯人后,小墨镜留遂一个鬼在黑漆漆什么都没有的世界。离开时,这厮意犹未尽还想着,什么时候才有这种好机会,杀一杀遂的威风。

神管大人关遂禁闭的本意是让她反思,遂反思个屁,成天发呆,一脸呆滞脑袋里空白一片,就跟二傻子一样。

如上所说,遂被关禁闭的监牢黑漆漆,一连看过去几十间牢房空空荡荡,待了几日,遂渐渐感觉到了全世界都虚无的空落感——看来,神管大人是诚心想罚她,让她长长记性,别再惹这么多麻烦。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日,在一个很平常的时候,遂不经意抬头,十分意外看见门外站了一个人——是惧。

遂皱眉,为在这里看见惧意外:“惧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是……抓到细作了?”

“引汤怕你无聊,央我来看看你。”

“得了吧,她现在一心思扑在无间道,那会管我。”遂没多想便知道惧说话,孟引汤说不定现在都还不知道她被关了禁闭,何来担心一说。再之,见色忘友乃人之本性也,今夕不可往日,如今在孟引汤遂被捅一刀,也没有清东明子手破一条小口子重要。

惧一直没说话。遂抬头看着他,猜想着黑雾下他的脸是什么样子,什么表情,如果没有那层黑雾遮挡,遂想,她很轻易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之后,惧每天都会不定时出现在门外,停留的时间也不定,半小时,一小时,有话就聊两句,没话就看着遂发呆。

惧继续充当哑巴和时聋时不聋的聋子,遂渐渐憋不住了,便天南地北胡吹,张三李四琐碎事唠唠叨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纯粹话多,还是借着话多发泄心中不满。

意外之喜,听着听着遂念念叨叨,惧的话也多了起来,时不时回应遂一句,虽然不外乎多是“嗯”“啊”“这样啊”,但至少不是遂一个人说个不停,半天没有回应。

临近禁闭期尾末。遂靠着木栏,惧不顾形象踞坐地上,二鬼之间的距离就隔着一道碗口那粗的木栏。

伸手拽了一下貌似发愣的惧回神,遂忽然逗他,拔了根头发在他面前晃,“瞧瞧,我拿的是什么!”

“头发。你的。”她以为此地这么黑,他是看不清的,他却准确说了出来。

禁闭期间,他们玩这种游戏无数次,三局里总有两局是惧赢,剩下那一局全靠遂一各种各样的方式耍赖浑过去。像个小孩子一样,赢了开心,没赢不认,反正是不像她了。

不想惧赢,遂摇头,开始胡编瞎吹:“不是,是礼物,我送你的礼物。人间,相好的人会互相赠礼,山高水远,归期未有期,大致是为想见见不到面做准备。有死了的,离开去了远方的故人,想念时,就拿出留有他印记的东西,看一看,摸一摸,就当他在身边了。”

“你不会死,因为我们已经死了,我也不希望你离开。”

惧似乎有些焦急,这是极为难见的,遂笑着摇了摇头,她也没反应过来话题忽然正经起来:“离不开,除了这无间,别无去处。人间不适合我,也容不下我。”

惧接过头发,郑重放到了怀里。看他这么做,遂嗫嚅,又怕说了实话让他尴尬,索性就当自己是真心实意送出这份心意满满的“大礼”。

“拿去吧拿去吧,反正也不值钱。”

无意为之,忽地,遂很认真问惧,“惧大人,你很闲么……干嘛有事没事就玩我这里晃?”

她发现忙得像陀螺的惧往她这地儿跑得太勤,几乎一天一趟,就昏君后院跟给大老婆皇后娘娘请安的妃子差不多。

随后,遂便觉得这话不该问,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惹了惧生气。

“放心,明天我就不来了,无间有事需要我处理。”

“行。”说完,遂便看着惧,她自然而然感觉出,他还有话没说完。

默然了一会儿,惧笑道,话不通畅,有些凌乱:“之前,经常往无间道跑,我隔三差五也能看见你。你在无间,憋在院子里不出门,我能知道你好好的,只是有些不开心。可现在你被关在这里,你什么也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有些担心。”

然后,遂凌乱了,她一瞬间变笨了,不知道惧刚刚一通话说了什么,或许又是一时脑袋失常。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老头,坏得很。 之后几天,遂都没看见惧。无聊的时候,她一边拔着草一边猜想他干啥去了,是替即将退休不着调的秃头鸡神管大人处理那些未开始时轰轰烈烈却夭折烂摊子远大抱负,还是去处理无间那些烂芝麻陈谷子的琐碎事儿?

直到禁闭最后一天晚,发生了一件事,遂这个脑子短路的家伙才顿悟,神管大人为啥子突然发怒关她禁闭,惧又为何匆匆离开……

没了惧站在门口,木栏边上已经不是遂喜欢待的地儿。那地儿四周空落落,挺没安全感的,于是,她坐回了最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指腹细细摸着伞面上花纹,发愣出神。如果,遂放轻松一点,身子顺着墙角瘫软下去的话,她会发现,自己几乎和骆红原一模一样——和骆红原死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比骆红原那时的惶恐,此时的遂什么也没想,难得放轻松,嘴里开始轻飘飘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无意识拨弄自己的伞。她发愣的表情极其认真,好像与世隔绝在孤岛,孤独凄惨到没有全世界,只有安的下一个屁股墩的冒出海面的礁石——太过认真,以至于门外站了一个人,也没抬起头看一眼。

门外那人不慌不乱,像站在自家门庭内一般安逸,隔着木栏看着遂。若不是地牢特殊除了遂之外无二人,与他看不见手的袖口中放出红雾飘散,谁都会以为他只是恰巧路过这里,看一眼就走,或一动不动站到天荒地老。

反应过来不对头,遂猛地抬头,一掌拍开面前突袭的那只手。眨眼间,两人面对面碰上,纠缠在了一起。窄小牢房里到处闪现他俩你追我逐的身影,却没多大声响,只是风猛了些而已。

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不是遂这个放眼无间才算是高手的母鬼轻易能拿下的,然而,这场莫名其妙的打斗最终还是以遂获胜告终。

在此之前,她空出的右手背于身后,左手红剑攻防自如,右手悄然出现的白骨刀子捡漏下黑手,没过两招,对方便乱了阵脚,慌乱后退一步。

火气大,遂想也没想便逼近,哪知一团炽热腥辣的红雾扑面而来,本想乘胜追击的遂赶忙向后仰,腰身灵活扭了一圈,在对方剑向她下盘袭来时以红剑直指地面挡住,并在对方大腿深深划下了一道口子。

就是这样,遂靠自强不息,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虽然,在此之间她发现来者身手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还隐隐是保存实力有向惧靠拢的趋势时,是想跑的……

命不由我。

过招的时候,遂几次欲脱口而出“有刺客”,反应过来周遭是喊破嗓子都不会出现第三个鬼来帮她的荒僻,她干脆闭上嘴巴硬扛。

最后,作为胜利者的遂提着剑,有些迷茫看着这忽然出现的黑衣人以不慌不忙的姿态穿过牢房石壁“逃跑”。

因为这是禁闭最后一日,黑衣人前脚消失,带遂出狱的小墨镜便哼着歌出现在过道尽头。他拿着一坨钥匙在手里当手帕甩了甩去,以跟着嘴里哼哼的音乐节拍,踩着轻快的步伐扭着屁股向遂靠近。他有些高兴,笑眯眯往前走了一步,甚至又往后退回去,再向前,像极了封建王朝里成天不务正业,下馆子喝花酒满意回归的臭男人。

就像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一般,遂为看袭击自己的黑衣人半边身子已经探出牢房,无视木栏的存在,没个犯人的样子。

听见声音,她回头看着小墨镜,眼里带些审视,手又指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嘿,那里追。”

“追嘛?”遂神头神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搞不清状况的小墨镜不解。

“刚刚有人要杀我。”说着,遂提起刚刚奋勇杀敌的剑,给小墨镜展示上面新鲜属于活人,却带着奇异味道的血。

无间跑进了活人,这还搞毛啊。

看不来这些东西,小墨镜顿时炸毛往后蹦了一步之后,便英勇朝遂所指方向追,可刚迈出脚走了两步,他便转身朝了地牢过道出口的方向狂奔。

他是觉得单枪匹马有点冒险,想跑外面叫人,但遂不知道,她只当他是怂了想逃,便把剑伸到过道上,拦下刚跑到跟前的小墨镜,一下又一下地戳。

“我叫你追,你往回跑干嘛!”

“单枪匹马追个毛线,老子要出去喊一大帮兄弟打死狗日的。”

因为往事种种,遂记恨着小墨镜,不信这套说辞:“你就是怂了。他也是一个人。”

小墨镜一巴掌拍开遂的剑,像狗一样龇牙像咬遂的手,遂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扑空后,小黑皮赶紧往后退,后背紧紧贴在遂对面那间牢房的木栏上,凭白无故挨了一巴掌,他愤然不平:“你干嘛不去!”

“我现在好歹是在关禁闭,不能乱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看着他跑?”一个被关的人,大摇大摆跟个疯兔子一样到处蹦哒,被其他人看到像个什么样子?

遂理直气壮回答小墨镜,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事发突然,她没反应过来要追,反应过来后又懒得追,再之后,小墨镜这个倒霉鬼就自己出现了……

“姐姐,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有很多很多的鬼!我可以喊很多很多的鬼去追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鬼去追,然后被人怎么弄死的都不知道。”

“……哦。”闷闷吐出一字,遂默然,眼神炯炯盯着小墨镜,好像盯着一块即将送入狼窝的,鲜血淋淋的肉。忽略掉血腥的眼神,得到遂不像允许却形似允许后,小墨镜如释重负,拔腿就往出口跑。

几乎同一时间,空荡荡的地牢回荡小墨镜边跑边吊起嗓子高喊“刺客”“杀手”“遂大人死了”的声音,也就前后脚的功夫,便有乌压压一群鬼跟在小墨镜的身后跑过遂跟前……

众多抓“细作”的引者闹出的动静远远响着,越来越小,遂冷冷笑了一声,抱着伞走到角落,盘腿坐下,等着人来。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神管大人颠颠跑到地牢,讨好哂笑看着遂:“丫头,受惊了?”

遂神色阴郁盯着神管大人,并不想说话。

这老头,坏得很。

偷袭遂的黑衣人没有抓到。

这是暂时性的,因为在出了禁闭第二日,遂就出了无间。为体现她对此事还是很关心很重视,她逮住惧手下负责这事的引者问,对方说暂时没找到,她便意味深长“哦”了一声,然后默然拍了拍引者的肩头,把他弄得云里雾里,然后头也不回便出无间。至于后续如何,她确实,暂时不知道。

无间道很热闹。远远便能听见前方某间屋子里传来笑声。春日暖阳,大家都脱了厚厚衣裳,到了晚上有些冷,又披上一件薄外套。

遂站在街对面,曾是“清东超市”旧址破落的屋檐下看着半斤铺子。小黑皮坐在她肩头上,挠着屁股,瞪着对面开始出神。

一眼扫过柜台里像与这热闹处于两个世界的半斤,遂的视线落在某处——半斤铺子里,清东明子围着和雅,一脸谄笑献宝似的奉上一杯水,引汤又围在清东明子身边,捧上剥了皮的葡萄。

微微瞪大的眼睛很快恢复冷淡,遂叹气,有些惋惜。她所认识的引汤,一去不返,只存在于她这个什么也没记住,随时会把今天昨天忘掉,不知道明天是哪个明天的鬼的记忆里了。

遂不知道,是什么会让一个高傲的女人低下了头颅。

爱情?

或许吧,是她不能领悟的,至深至死的爱。

以往扎堆凑热闹,少不了清风,而这次,他没出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小气鬼 遂站在街边一声不吭看着热闹,铺子里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她。

半斤心敏,向来警觉,自她一来便发现了她,所以在听到清东明子惊呼“老妹儿”后,他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看着手里的书,直到一只素白的手放在了书上,他才带着由自内心发出的笑容抬起头。

“出来了。”

陆半斤这语气,温和,挑不出错,只是听着不对味儿,好像说:兄弟,出狱啦……

遂点了点头,掀开半斤手里的书看书皮,见是绿色,而不是以往一直摆在架子上那本边角泛白粉烂的黑书皮的书,她笑:“看了一年,你终于换书了。”

“换汤不换药,你个文盲懂屁。”见遂不搭理自己直朝陆半斤去,清东明子悻悻,一连往嘴里塞了一把葡萄。引汤左右看了看,选择对遂抱歉笑了一笑,继续黏在清东明子身边,顾左右而言他:“子明哥,好不好吃?”

清东明子想也没想便敷衍点头,从皱紧的眉头面可看出,他只差没酸死。孟引汤却甜滋滋道:“半斤老板说有点酸,因为是我剥的,子明哥哥才觉得甜对不对。”

遂、陆半斤、小黑皮默然对视。一人一妖不由耸肩,胳膊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不是活物起不了鸡皮疙瘩,遂却一阵恶寒。

岂止甜,简直是甜到腻。

不去看桌边两人,遂扭头问半斤:“有着落了吗?”她问的是妍妍救命的法子。

上一秒和下一秒的心情呈两个极端,后边的清东明子闷忽然低落,回答遂:“……没有。”

“清风那里不知道情况如何,我们去医院看过妍妍,没见到他,他应该是有意躲着我们。”半斤说道。

“……他也没办法……”说完,遂转身面朝陆半斤,无视掉那桌腻歪的一人一鬼,还有个一直尴尬笑的和雅。见孟引汤里里外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小黑皮扭头去看,十分困惑凑到遂耳边嘀咕:“女人,孟引汤,吃迷药啦?”

“……可能是。”

“你也不管管?就清东明子那货,”小黑皮一脸难以言说摇头,“配不上她。”

“她自己的迷药,心甘情愿喝。”遂很平淡说道,好像那个为爱失智了的孟引汤不是自己好友一般,而是一个极其陌生,陌生到不能陌生的人。

对清东明子的事没一点兴趣,陆半斤合上书,抬头看着遂:“你有一月没出来了。”

“嗯,又被关了。关了一月。”遂没有隐瞒,压低了声音对半斤老实说道。她不想清东明子听到,然后大做文章。

半斤一点也不讶异:“嗯,能猜到。”

“你真聪明。”心头思量着另外的事,遂漫不经心回应。

本来话到这里就完了,然而,小黑皮要讽刺一下遂:“得了吧,你除了被关,还能干啥。”

纳闷小黑皮耗子时不时更年期来了,最近脾气咋这么毛毛躁躁的,遂把它从自己肩头拎了下来,一脚踢飞。

收拾完小墨镜,遂拍了拍手,再次压低声音,对半斤说道:“半斤,昨天我禁闭最后一日,有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溜到无间地牢,想杀我。”

这是秘密,但在半斤面前,遂觉得不算秘密。

半斤皱眉:“潜伏在无间的天命教细作,这么久了,你们还没抓到?得有半年多了吧。”

“……没抓到。”

“那你们的办事效率,有点低。”

毕竟是无间的鬼,再怎么嫌弃,嫌弃无时无刻不黑麻麻,嫌弃腥气滔天的忘川河,嫌弃碎碎叨叨像老妈子的秃头鸡神管,遂还是为无间辩解,找回点属于它的面子:“呃,也不是办事效率低的事……那人对无间很熟悉,应该是自己人,不好找。”

接下来陆半斤的话,很成功让遂懊恼自己刚刚说的什么傻话。

“不装是自己人,怎么叫‘细作’?卢百年也只是最近才冒出来,他不可能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步步为营,安排人潜伏无间,盯着你。那细作的身份自一开始就不是无间鬼,应该是你们给了他在无间光明正大待的身份。”

“所以,从最近查咯……”忽然想到什么,遂没说话了。

而陆半斤并没就此打住,没有压低声音,用着平常音量大小和遂说话,如果有心侧耳倾听,很轻易便能听清陆半斤对遂说了什么:“重点在于和王一秀那事相关的人。是人是鬼暂且不论。”

是无间鬼倒戈叛变,还是人间鬼藏着心眼,暂且不论。

遂直直盯着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半斤,发现他的视线越过自己,似有似无落在清东明子那桌上。

一人一鬼再次对视,心有灵犀知对方所想。

“再看看吧。”遂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从内部瓦解,比从外面打破平衡更狠,也是最简易的法子。”

乍想到一个词,遂对半斤笑:“攻心计。”

一般人可玩儿不来这套,她就玩儿不来,所以一直被人撵在屁股后面欺负。

见半斤几人安然无恙,遂便准备回无间。离开时,她问孟引汤:“引汤,回无间吗?他们说你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惧说的不错,不止轮回,孟引汤连无间也不想待了,她早就厌憎极了那个看不见光亮,看不见希望的死亡之地。

“才一个月而已,回去又没什么事,就不回去了。”

“那你……记得交伙食费……半斤一个人要养你们好辛苦的。”遂说要回无间后,孟引汤便有些左立不安,可遂没有强求,关于她与清东明子之间的事话也没多说一句,打趣完便带着小黑皮离开半斤铺子。

从半斤铺子出来,遂漫步往无间道的方向走,从她看着路却像看穿这个世界漫长时光的涣散瞳孔,会发现她压根没有方向,只是麻木地,任由自己往已经走了千百道,瞎了眼也能摸回去的方向走。

她有点难过,因为孟引汤。

在无间的日子很孤独,比孤独更可怕的是那份永不消亡的空寂。幸而,孟引汤叽叽喳喳,有时候会让遂忘记空寂,那份空寂很重的,压在身上喘不过气,还有无从下手的失败感。

如果鬼会有抑郁症的话,遂想,无间全是精神异常的病患。像小墨镜与孟引汤故作轻松闹腾的,也有像遂一般把自己藏入微尘,想让自己消逝,既然遗忘整个世界,干脆也让整个世界遗忘自己的。

很可怕,遂担心着孟引汤没了自我,被人践踏,又心生嫉妒——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等来了一个结果。这种情绪生成,是遂抑制不了的。

在无间的日子有孤寂,可她并不是一直孤独,孟引汤会以一种在清晨炸响的火炮的方式闯入她的生活。可现在,孟引汤找到了光,她脱离苦海,而遂仍深陷黑暗,早晚一天被苦海溺死。

遂是个鬼,鬼和小人划等号。所以她不说,她只能什么也不说,她担心自己今日对孟引汤的担忧,对孟引汤与清东明子未来渺茫不信任,有一天会真真实实变成嫉妒,然后作祟。

呵,唯有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她就是个小气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人微言轻 无间道,遂的小破院子。外面不时路过巡弋,急匆匆跑过捉“细作”的引者,一墙之隔的小破院静谧如常。

遂抱着一个麻布袋子,小黑皮伸出爪子从里面抓出一把珍珠一颗一颗数着。这是它俩近些日子找来打发无聊时间的法子,虽然,一直都是遂看着小黑皮数,而她抱个袋子当木头。

石桌上有一个簸箕,里面装着小黑皮数过的珍珠,遂怀中的从最初的袋子结实变松垮垮。

“两千零六,两千零七,两千零八……”

“遂大人!”

忽地被打断,小黑皮数珍珠的声音戛然而止,抓着剩余的珍珠与遂一齐回头,便看见小黑推开门,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脑袋来。

遂问:“小黑,有事吗?”

“我家老大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好久没看见她了。汤铺子我一个人顶,快顶不住了。”

“……呃,小黑,你再坚持坚持,引汤,该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犹豫了一会儿,遂还是告诉了小黑真相。

闻言,小黑哭唧唧,就差喊娘:“啊,遂大人,你劝劝我家老大吧,让她回无间来,我一个人真顶不住了。”

“行,有时间我去劝劝她,你先忙去。快去快去。”

打发走小黑,遂与小黑皮继续数珍珠。

对被小黑打断之前数到的数字有些模糊,小黑皮乜斜着眼睛问遂:“女人,刚数到哪个数来着。”

遂沉吟,斩金截铁道:“两千零六。”

“我隐约记得是两千零八。”

“那你还问我。”

第二天,遂特意抽时间去看妍妍,看见了半斤与清东明子想见,却几次都没看见的清风。妍妍妈妈不让进去,清风一直守在病房门口,几乎寸步不离。

重病之难。病患深陷药石无医的痛苦,家属绞干心血,比病人更担心死去,于是,一家子都陷入水深火热,脱不了身。

一个多月而已,妍妍妈妈看起来很憔悴,她瘦了许多,干练西装换成了宽松简洁皱皱巴巴的家居服,眼里不见商界精英的精明,有的只是疲惫与痛苦。

望着妍妍妈妈无视门口清风的存在,迈着沉重步伐离开,遂转头看向清风:“好些了吗?”

清风摇头,而后饱含无奈问道:“你们还是不能帮我?”

“……对不起……力不所及。”

“算了,你别来了,你们也别来了,就让我一个人送她,别再来打扰我们。”

这是在撵人。可来医院并不单单是看望妍妍,遂不为所动,默然片刻,自顾说道:“那晚无间道在我手里抢魂的人是你吧。”

清风没说话。

“罗子,你把他怎么样了。”

清风没说话。

“他是一个军人,战功赫赫的军人,曾经把自身命运抛脑后,为了你现在生活的和平世界奋斗,他也是无间盯了几十年的鬼……”

遂表达的意思很明了:于情于理,你都不该,不能害他。

清风冷冷一笑:“没怎么样,扔炉子里炼丹了。”

得,连渣渣都没有。于是,遂压下怒气,没再纠结这个已经不是问题了的问题,转而质问清风:“你怎么能和卢百年他们混一起!”

“他们能帮我,你能吗,陆半斤能吗?”清风讥笑:“不,不是不能,是你们能帮,却不想帮!”

遂扇了清风一巴掌,不是理直气壮,但称得上是气急败坏的下意识之举。清风一言说中了她与半斤冷眼旁观,为保全之举,没人性的狭隘。

冷冷看着清风,遂甩下一句话就离开:“你疯了。有些结果你承担不起。”

“冷静?看见心爱的人痛苦慢慢死去,你能冷静,只怕不疯就算好!”癫狂笑着,清风一脚踹门上,过道乃至病房都能听见这声响,随即有医生护士与病人家属跑出来呵斥。

路过无间道回无间时,遂碰见了坐屋檐下玩儿的清东明子几人。

清东明子问她急吼吼干啥去了。

“你做啥去了?路过都不坐坐,这么忙回无间干啥?”

“清风疯了。”

陆半斤倚着门框,若有所思望着遂没头没尾甩下一句话便一股风往无间的方向飘去。

不知其中细情,清东明子见怪不怪:谁不知道清风已经疯了。

“媳妇要死,不疯才奇怪。不过这母鬼弄啥,吃枪药了还是怎么地。禁令还没消呢,就开始飘,也不怕受罚。”

因为抢魂的是清风,这事,遂对于无间变没有交代,也不能有交代,可她实在气得不得了,一来埋怨自己,又觉得对不起无辜的罗子。这回,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遂大人,你劝过我家老大没有,她什么时候回来?”

在遂火冒三丈急匆匆路过奈何桥时,心心念自家老大的小黑甩了勺子便颠颠地追她,遂加快速度,比狂风还快,小黑皮还是没放弃,跟到了她家门口。

“遂大人,你等等我,帮帮我吧,汤铺子没了老大,我一个鬼真管不过来。”

“回不来了,她脚已经生根无间道,不要你了,你想想自己怎么办吧,还担心她作甚!”

被遂吼一通,小黑可怜巴巴低下头,不语。

“你让惧大人帮帮你吧……”觉刚才失态,遂对小黑说话的语气刻意放轻温和了些,然后,看见了他一瘸一拐向自己走了一步。

遂觑眼,眼神乍变得凌厉:“你腿怎么了?”

“前天,汤铺子有鬼为争一碗汤闹事,我管不住……他们就把我打了。”

两伙鬼为一碗汤闹事,小黑去劝阻,然后两伙鬼合力把小黑打了。

事情,就是这样。

“维护奈何桥入口秩序的引者呢?看着不管?”

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小黑可怜巴巴,泪珠子一颗接一颗落:“人微言轻,他们不管。”

“他们都是惧大人手下的,你告惧大人一声儿。”

何处无江湖,江湖人情世故,一根又长又烂的线,缠人死。

小黑干忙摇头:“别,我不是你和老大,真说了,我就在无间混不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福不重至,祸必重来。 福不重至,祸必重来。

妍妍妈死了。医生说是操劳过度猝死。

晚上,她就坐在病房外过道上,背靠着墙,仰头瞪大眼睛就没了呼吸,说是操劳过度,身体负荷不了,可她的死样骇人,更让人宁愿相信是诡异事件。

事发突然,无间道两人因之前的事基本上都和清风断了联系,妍妍妈去世这事,无间道几位还是第二日清晨从一直盯着清风动静的耗子那里才知。而深居无间里的遂是好几天之后,从郁郁寡欢回无间道,重新拿起了舀汤勺的孟引汤那里知道的。

她说:“子明哥让我给你说,那个叫妍妍的小姑娘娘死了,小姑娘接受不了,好像病情更加严重了。他让我问你,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问最后一句话时,孟引汤惟妙惟肖学了清东明子当时说给她让传话时的语气,就好像没抱多大希望遂会去一般,些许迟疑,和试探。

可,等遂从引汤口中知道这事儿,想做些什么为时已晚——妍妍妈妈的魂,不知所踪,连去引妍妍妈魂回无间的无间引者,也一块消失。

当时,遂跺了一下脚,就这一下,让孟引汤看呆。遂倒不是觉得人情世故麻烦,而是怪哉自己。从人间回来后,她就憋在屋子里,不知道因为莫名其妙少了一个引者,无间早就闹翻天,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让她在此时间中,成为唯一一个,淡然于尘上的人。或许,可以说是冷眼旁观,置人间伤情不理。

扔下忙得热火朝天的无间赶到医院时,遂还能看见过道边上,妍妍妈死时靠在墙壁上虚无缥缈模糊的身影,她张大嘴,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就是这副模样,吓到了第一个发现她异常的护士。

走到妍妍所在的病房外,遂干净利落停下,面无表情看着好友无一不是坐立不安。

外加一个打酱油的和雅,专负责盯梢的耗子,无间道几人忧心忡忡守在病房外,清东明子来回踱步,病房内,传来男人低声说话,与女子抽泣几乎喘不上气的声音。

“妍妍,别怕,我在呢,我在呢。”

“不是,谁都不是,谁都不是我妈妈……我没妈妈了。清风,我没妈妈了。怎么办,怎么办。”悲痛欲绝,妍妍“哇”地哭出声来,埋在清风怀里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失去挚爱的人都知道,他闭上眼的那一刻,天塌了。

听着里面的人悲怆即将断气一般痛哭,遂下意识上前一步,然后又停住,同时,陆半斤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别去。只会越来越乱。让她静一静。”

遂点头:“我知道了。”清风和妍妍太伤心了,她感受到了他们心中的痛,刚刚只差一点,她就冲进去对清风说:别哭了,我试试,我试试救妍妍……或许,这样可以给清风一个希望。可,当这话说出口时就已经是承诺,她一个不知道自己命运的人背负上了另一个人的命运。她能救谁?她有资格救谁?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祸不单至。妍妍这运是怎么了。”

多年老友默契,半斤从遂冷淡语气中听出动容,他劝解遂宽心:“没办法,我们还是不能插手。”

和雅看着半斤面前的空气,好奇,伸出手摸了摸,玉润纤细的手毫无阻挡穿过遂的身体,像穿过灶里燃着潮湿柴火升腾起的浓雾,手上下挥动,遂灵体散了又聚合。

“是她来了吗,那个无间的大人?能问问她知不知道妍妍妈妈怎么样了吗?”

遂与半斤一齐乜斜看着和雅,一人一鬼默然相视片刻,遂摇头,对半斤说:“无间现在正在找我那位失踪的同僚。”

这位无间引者是和妍妍妈妈一起失踪的,等找到他了,妍妍妈妈的下落,自然不言而喻。怕就怕,他们的下场已成定局,后来再做什么只是徒劳。

“天命教最近越发肆无忌惮,你们无间也看得下去。”半斤松开了遂的手。

这是遂与半斤的对话,作为旁观者的和雅单听陆半斤自言自语,如坠云雾,看了一眼半斤,她识相离远些,坐到了过道椅子上,随后清东明子也屁颠屁颠跟了过去,虽然一脸死气如丧考妣,却也不忘问问女神怎样了。

现在,遂与半斤身边无人了。

“你打算怎么做?妍妍妈的魂魄,你们无间的引者……天命教目中无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无间在六界特殊地位,对无间下手,你们无间也该闹出点样子了。”

“上头说要和平为重,愿意息事宁人,我们下面杂毛小兵不敢放肆。”遂摊手,怀中伞撑开遮住了她的身子,一束斑驳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伞面上,暖色的,像开了一朵金碧辉煌的花。

“可我感觉你好像没有一点反抗的意图,反而麻木地,任由别人踩在你头上,一次又一次欺辱。”

一次又一次欺辱……

形容得真贴切。遂无奈笑了一笑,有些茫然,乱乱糟糟,她也无法理解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生活在无间漫无目的,潜意识又好像在等着什么,可结果是什么也没等到……总觉得好累好累,想找个地方睡到地老天荒,再也不睁开眼,一醒来就是毁灭,世界毁灭了,我也毁灭了……比起与别人扎堆说话,我更喜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忘记自己。”

她想忘记自己。讨厌卢百年,又想像等一个时机一般,等卢百年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灭了自己。

“一如既往的丧气,可这般谨小慎微逆来顺受又不像你。”

听了这话,遂立马变得很激动,就差手舞足蹈:“所以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惹上卢百年这个不死不休的大仇人!半斤,我打不过他!论玩儿脑子,我也玩儿不过他!我不了解他,不知道他下一步动作,可他又把我看得死死的,不论做什么,最后总会在他局中,猝不及防中招。”

所以,遂觉得她这不是丧气,是自暴自弃。她异想天开等着,等着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卢百年不再搞阴谋诡计,光明正大出现在她面前说要单挑,然后遂再用那黑匣子当垂抡他……

遂自嘲归自嘲,半斤可没跟着损她,神色不知觉变得十分凝重:“别坐等,再等下去,是个死局你知道吗?”

兔子逼急了开始咬人了,遂暗暗咬牙,黑溜溜一双眸子隐约有怒火喷射:“行,逼急了,老子和他玩儿命,同归于尽!”

“……这……还没把你逼急?”

“……还差那么一点点。”

被遂逗乐,陆半斤低头一笑,话题轻松了些许,不过绕来绕去仍是关于清风:“几天没见你,我还以为你不来呢。清风和他们扯上了关系,你打算怎么做?”

告发……追杀……

还有很多种选择,无一列外不沾染血来清风赎罪,可遂选择遗忘,装聋作哑,佯装困惑,反问半斤:“……他什么时候和别人扯上过关系?”

都是聪明人,又是多年老友,对方在想什么自然而然不言而喻,陆半斤睨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人情世故,难啊。 夜深寂寥,惨白灯光照白墙一片迷离像是梦,不属于活人能看见的另一个世界,传来老旧唱片机放出的歌声,婉转动听的清亮女声参杂呲呲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衬托这般死寂,越发诡异。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夜里,谁在唱歌。

滴滴答答一连串滴水的声音越来越近,病床上陷入梦魇的妍妍皱紧了眉。忽然,一个浑身鲜血的女人从床底翻出,双手双脚张开撑着床沿,慢慢俯身趴到妍妍身上,一双冒血丝翻得无比大的死鱼眼死死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好久好久,又像是眨眼间,妍妍猛地惊醒,大口喘气,霍然看见满屋子亮光刺眼,下意识用手挡住了眼睛。感觉到左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她有些困惑,眯眼看,白色胶布下,输液器的针头仍在皮肉下的血管中……

浑身冷汗,怔了一会儿,妍妍费力转头去,窗外阳光正好。

手背微微疼痛与阳光,变相告诉了她,她在现实中,浑噩中看见的那个女人不过是梦而已。

可这个梦,格外真实,让人莫名心悸。

人间混久,见多他、她似彩月,可等不可留,忘情汤造就的不近人情融化,遂终归是不忍心,变得不像个鬼了。之后,她特意去医院看过妍妍,虽然,有一半的心思想是看看清风如何。赵志呈与依依的事发生在去年,一百年很长,说来,遂与清风相识一年不值一提。一个鬼,一个能看见鬼的半吊子道士,遂这个鬼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在潜意识里,当清风是朋友,又是年纪尚小的弟弟。

清风不知去了哪儿。

遂贴墙站在角落,等着清风回来。她立身处与妍妍的病房中间隔着过道,像个神经病,还撑着红得暗沉的伞。

一个死在医院无法离开的小鬼呵呵笑着躲到伞下,扯着她衣摆,“姐姐,你的伞好漂亮啊。”

百多年头一次,被一个小屁孩黏糊这么近,遂低头看了小鬼一眼,面无表情把手放在他头顶,轻轻一扭,小鬼头连带着身子一起转了一圈,朝着另一个方向。

官家饭压根不够造,她是鬼不假,可好歹也是黑白两吃,混社会的。

“……姐姐认识好多道士,你别跟我玩儿。”

前所未有的温柔。柔声细语说完,遂轻轻推了小鬼一把,可小鬼不领情,转身又抱住她的大腿,“不嘛,姐姐,我就要和你玩儿。”

“别,我不是一般的鬼,照理说碰到你这种孤魂野鬼我得收拾了你的,可看你还小,就算了。等会儿我有道士兄弟来,他们看见你就跟狼看见肉一样,我可拦不住他们收了你炼丹。”

“不嘛,姐姐陪我玩儿……”

“滚!”

“好勒。”望着小鬼一溜烟跑没了影儿,遂收回恐吓的刀子,继续面无表情的高冷架子。

清风捧着饭盒从过道中走廊,远远见着病房门口的遂,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如今这地步,清风是看她与半斤,或者是除妍妍之外的人多看一眼都格外厌恶。

他的生活糟糕到一塌糊涂,别人在他眼前晃不过是在提醒他现实有多残酷,他心胸狭隘到看着别人笑,心里也有一根刺。他在想:嘲笑吧,讥讽吧,好让我彻头彻尾变成变成一个坏人。

遂没喊他,她知道,听到她的声音,清风不止不回应,还有可能跑得更快。

“人情世故,难啊。”

大限将至,她将离去,留在世间的,只有他心中,她的样子。前世泡影如幻,同烟雨尘灰埋葬,她是个苦命人,红尘中寻归宿,等不来爱的人。

妍妍病重期间,有无间引者拿着笔,抱着簿子来妍妍的病房。

同遂死去时,惧提前几日来看望一般,引者在等着妍妍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她引回无间,避免出意外。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悲惨,孤独无依的人,死的时候,都会有一个鬼守着,也不算寂寞。

这位来自无间引者老兄有点霉,第一次来医院便被清东明子撞见。清东明子想知道妍妍还有几天可活,是否像陆半斤所说已成定局,没有化险为夷,便死缠烂打要引者交出簿子。

无间物不能流到外界,更别提想看就看,簿子又记录许多人生死玄机,这可是泄露天机要遭天谴的。引者不从,亏了在清东明子准备动硬得时候溜得快,才没有酿下大错,给自己招惹无端祸事。

第二次,引者好巧不巧又被遂撞见。

知道遂和病房里这姑娘关系不错,来要人命的引者话都说不利落:“呵呵,遂,遂大人好啊。”

“嗯,你好。这回,是带她走?”

“这倒不是。还没到时间,我只是来看看,”怕惹了遂不快,引者多此一举解释,“清子盯我就跟贼一样,其实我也不想的,但……大人你也知道无间的规矩在这儿。”

引者有心套近乎,遂倒没像清东明子一般求知欲太过旺盛,没皮没脸的,只是打过招呼,然后就一脚踹飞引者。

“没到时间,你看什么看!”

第二日,遂又来到医院。

秉着死鬼就该有个死鬼样子,她在活人的世界压根就没站到明面上过,依旧贴着过道的墙,怀中胀鼓鼓不知揣了什么东西,撑着着伞,呆滞望着对面的病房。殊不知,所谓冷酷就跟个二愣子一样,丢死鬼的脸。

眼前凡物皆虚幻,遂的视线穿过水泥墙,看见病房里飘着淡薄雾气死气一片,还有那个望着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落下发呆的女孩。

她怀中胀鼓鼓那一团是醉酒不醒的小黑皮。

耗子天性爱打洞,爱顶猫作案偷食,爱往阴暗狭窄的角落钻。而作为无间一大奇葩,遂的床底可谓惊喜颇多,乱乱糟糟好比杂货铺。什么大件的留声机,樟木箱子等等;小件的就是锯子,花铲;除外还有逗猫的毛线球,小孩的弹珠,水枪什么的。这些,都是遂在无间百多年或抢或威逼垒起来的家当。

床底杂,便成了耗子在枯燥无间的游乐场与窝。也不知怎地,这耗子昨个从她床底下翻出不知放了有了多少年头的陈酒,憨滋滋喝了一口,醉酒倒地之前,耗子晕晕乎乎警告遂:“女人,我要去人间玩儿,你可不能把我甩了,不然,我尿你床上!”

然后它就倒地不起,最后到了遂怀里,不想床有耗子的尿骚味儿,她只得屈尊,把这重得有些离谱的耗子带出了无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病入膏肓,药来迟。 画面回到现在,这一分,这一秒的医院。

见着几乎与白墙融为一体的遂,清风依旧是扭头就走,铁了心不回头看一眼。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缓变急,遂侧头去看,在熙熙攘攘忙碌的人中看见清风急步离去。

医院过道穿梭各个病房的医生与护士。

推着挨个堆满的小车换药的护士挨间病房看着,清风沉着利落地越过他们,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远离遂的视线之内,忽然,他脚步乱了,随之踉跄,扑到了地上。

清风抱着的饭盒子脱手滚远,差点绊倒一个拿着病历本急匆匆赶往病房的医生。被旁边人扶着站稳后,医生看向在路上下绊子的罪魁祸首,“小伙子,你也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别太劳累了。”

“谢谢,我没事,我自己站得起来。”收了收心神,清风谢过周围人的好意自己爬了起来,他掸了掸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去捡起饭盒子,连低头给已经走入病房的医生道歉,然后一瘸一拐离开。

“清风……我帮你!”

一阵风从通道尽头两端的窗户吹进来,伴随着飘渺不实的女声从穿过过道。风很凉快,醒神,女声清晰,像救命药。

病入膏肓,药来迟。

清风停下脚步,脸上冷笑凝固,有些艰难回头看遂:“还有机会吗?”

本是万般犹豫,怕这怕那,可当话一出口,遂什么也不顾了,真是应了那句话:索性破罐子破摔,没有烂,只有更烂。

“去他娘的命。老子都不知道谁给我们定下这命中坎坷,富贵难求来!少了魂魄好说,我帮你,无间的责任我来担。”遂侧身,看向通道苦笑:“人心肉做,难免,我已经有了私心。”

“你得清楚自己的身份。结果,是早就预定了的,也就是说,无论你怎么努力,都会是徒劳。”半斤从遂身后的转角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是清东明子。

遂反问:“半斤,这话你信吗?你想信吗?”

对于遂的问话,陆半斤不语,转头看清风:“清风,前生债今生还。就让妍妍好走,得下辈子圆满。”

和遂一样,清风也反问他。

“如何圆满?”

“我这算是泄露天机吗?”半斤自嘲一笑,自己问自己,而后,他继续说道:“这不单单是你和妍妍两个人的故事,还有一人,从未得到解脱。下辈子,她还会遇见你,这不就够了。”

“半斤老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清风摇头,重重叹息一声,转身扔下几人离开,“之前我求,你们没答应,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也没有怪你们,我只是怪自己无能而已。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前些天我找到一位道上把死人救活的药师,他说妍妍病不在体,是因为七魂六魄少了其一。我深知救妍妍很难,也知道前些日子那些想法让你们为难,清风年纪轻不懂事,您几位勿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短短时间,怎么才能把妍妍丢的魂找来?”

遂赶忙说道:“我去查查。既然是天注定,那我们做一切也会得到个该有的结果,尽管可能不是我们所期盼的,但它肯定是命运一早为我们安排好的那个结果。”

好友在后面目送自己怨气,清风头也不回挥挥手:“别了,你的身份特殊,莫要知法犯法。你们回去吧,什么都别做了。妍妍说,活不活的都已经不重要,她只想见一见她妈妈,哪怕是梦里,一面,就一秒钟。如果可以,清风在这里就再次求求各位,帮找一下妍妍妈妈。”

妍妍已经释然,清风却不能,世间多少无可奈何事,他不是无能为力的唯一一个,只是其中之一。

“你走什么,”话落,清风再次停下,只是硬板板站着,没回头去看任何一个人。遂漫步走到他身后:“妍妍妈妈和我无间引者是天命教掳走的,关于这些,你该知道点东西。他们,是否,已经遭了毒手?天命教我和不直接对我下手,而是搞这些小把戏?”

“无间道过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妍妍妈,我现在也在找。”

“前些日子我在无间道被你劫走的鬼?”

“一个鬼我拿来有什么用,等妍妍这边的事处理完,我还给你。”

遂思忖。不知不觉几句话,她的来意变了味,与清风便像是交易一般:“……我试一试,让妍妍看妈妈。”

人生一碗水,倾斜,每天滴一滴,滴完最后一滴,碗里便重新添水,继续开始一天滴一滴。人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亦是如此,反反复复,死了生,生着等死。而人和人的区别在于,被我们比作生命的那个碗的大小,和碗中水的多少。

现如今,妍妍这碗水,已是倾盆尽灭,只剩最后一滴水挂在碗沿摇摇欲坠,被众人看作生机。

拿什么法子才能留下即将走的人,从人间会无间途中,遂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低头看着路头也不抬,闷声飘啊飘,不知咋地,就飘到了存放人世间活人三生九世的档案室,然后鬼使神差避过耳目,溜了进去……

遂记得,清风在医院说过,妍妍七魂六魄少了一个,与此生无关,既然如此,那么就是跟前生有关。

归惧管辖的档案室几乎归纳了世间所有人的资料,很大,一眼望去净是黑气森森飘荡在书架子周围,看不到边。

知工作量巨大,遂丝毫不敢耽搁时间,扶正自己张大合不拢的下巴,她拍醒了怀中从出无间开始就一直鼾睡的小黑皮。

“哥们儿,醒醒,咱有正事要做了。”

在小黑皮的指挥下,一溜烟闪来闪去穿梭在书架子中,在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羊皮卷呀,竹简,老旧烂渣的纸片里找妍妍的卷宗。太过专心以致于忘了注意周围动静,遂忽地就着翻东西的动作顿住,一动不敢动,斜眼便看见架子中空隙里一个无间引者的身影掠过。

小黑皮抱着一竹简摇摇晃晃朝遂走来,遂果断一脚踩住它。

这引者的……身段,遂很熟悉,是惧。好男好女干净的很,就算不凭身段,遂那身属于无间引魂者最高级别的黑风衣,也能认出他是惧。遂感觉自己像活人一般吓得浑身汗毛竖起。以为看花了眼,她木讷眨巴眼,而眼睛睁了又闭睁了又闭几回,惧的身影一眨眼间就出现在与她身前这个书架子后面。他在找着东西,口中念念有词,修长手指轻轻点着这些积灰发霉的陈物上。

进来是没打招呼就像个贼,遂不敢动,像个雕塑,心几乎吊嗓子眼堵着,过了一会儿没感觉到周围有动静,她松一口气,收回踩着小黑皮的脚放地上,手里无用的竹简放回架子上。忽然,对面伸出一只手来,把一张纸放到了遂刚刚放回的竹简上……

竹简在地上散一堆,小黑皮摸着脸,正准备指责遂,便又被一脚踩趴在地上。

放竹简的手还没收回,书架子另一边放纸的那只手也没收回去,遂抬眼,便看见刚刚还什么也没有的书架另一边,出现一个同她一样黑雾雾的头。

无心多留,也没想着找人来把鬼鬼祟祟遂抓走,惧说了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话便离开:“我只是蹲下去了而已……”

遂懊恼拍了一下额头,这个,她还真没注意。

随后,遂注意力放到了惧放的那张纸上,谨慎看了一眼左右,阴沉黑雾中没有异常,她踮脚拿起那张纸便缩到架子后面的角落,只看一眼,便知道是自己想找的东西。

不识字,遂拎着纸在愤然的小黑皮面前晃了一下。小黑皮瞪了一眼遂,便气哼哼拿过纸,这纸上的东西确实是遂想知道的,不过却是看了好像也没多大用的东西。

妍妍前生,呱呱坠地直至生命最后惨淡收场,二十多年的光阴,寥寥几语便带过:京都城郊晏滟,父以木工为生,母王氏。晏滟六岁,恰逢国战事不断,父被军队征劳役,去往边关,病死途中,后两年,母病逝。孤身流亡两年,晏滟因拐子沦落烟花之地。二十五岁,猝。

猝……

猝你妈,老子跟贼一样猫在这黑不溜秋的角落,是为了看“猝”吗?

“就这些?”

“就这些?”

“一点也没说妍妍是怎么丢魂的?”

气急,遂一巴掌把一揉就碎的纸拍地上,生无可恋,她身子往下滑,背靠着墙半瘫着,咕哝:“老子要看妍妍的魂是怎么没了,我要看详细点的,次一点给点蛛丝马迹,什么爱情故事,小姐妹之间勾心斗角也好,总之得留点东西让我找到真相。两三句话就把二十三年写完,是没纸还是想省笔墨?上一批工作人员也太不靠谱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一生一世,二十五载 衰。

辛辛苦苦,偷偷摸摸找到的卷宗除了可以告示大家妍妍前世是混“烟花之地”之外,就没多大用处。虽信誓旦旦对清风说救妍妍的时候,遂有先见之明没把话说太满,可这刚开始就腰折,她不甘心。

虽企图从卷宗下手,找到妍妍魂失一的缘由无果,可遂最后还是抱着一个东西,蹑手蹑脚出了无间。这般姿态,足看得路过的引者发愣。

小黑皮有点重,被遂强行留在无间打掩护。

自妈妈去世后,妍妍病情每况愈下,清晨,她再一次陷入昏迷,各项指标不正常,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自妍妍生病到现在,一切都恶化的太急促,好似让妍妍活在这世间多吸一口气都是浪费一般。

手拿医院给的那张纸,清风坐在过道椅子上出神,签字的时候,他手抖的厉害,刚开始以为只是手抖,后来发现,全身都在抖。清东明子一言不发陪在他身边,两颗眼珠子骨碌碌转来转去,瞄着清风,就怕他不对劲儿。遂忽然出现,坐在了清风右边的椅子上,另一边,是清东明子。

斜眼看着遂,清东明子手欠掀开她的风衣想看抱的是什么,遂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警觉看了一眼左右。

“清风……卷宗没多大用,上面关于妍妍一生的记载就跟屁一样。”

何为“屁”一样?臭,又短,实在不尽人意。

清东明子立马掐住遂的胳膊软肉让她低身,怕清风听见多意,便压低声音说道:“卷宗怎么可能没有用,你是不是没找到,又怕清风说你推三阻四,说谎骗人呢!”

整颗眼球都是黑的,遂深知翻白眼无用,便给了清东明子一个“你当我是你”的眼神。

“卷宗是有,我也找到了,可是,简洁的很。”

清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问:“怎么个简洁法?”

“一生一世,二十五载,四句话便概括完。”

“四句话?有话怎么可能无用,说来听听?”

不识字,要把看到的叙述出来,遂做不到,便掏出了小黑皮写的那张纸条。清风接过纸条看黑了脸,清东明子好死不死用现代化的方式念了出来:“噢,前世,妍妍爸姓何,是个木工,妍妈姓王。妍妍六岁,爹病死去往边关的路上。八岁,娘死了。十岁……”瞄了一眼清风,清东明子没敢念出来,便跳过,直接念不尽人意的结果:“二十五岁,妍妍死。”

四句话的人生,算个什么人生。清东明子不相信人一生会如此渺小惨淡:“你不会是偷工减料,让小黑皮缩句了吧。”

“无间引者做事敷衍,我找了半天的卷宗除了知道妍妍前世姓与名哪年死的外,压根没用处。不过,我带来了这个。”遂没搭理清东明子,甩开他的手,掏出藏在黑风衣下的神秘物件,对怅然若失的清风说道:“或许,它能吊着妍妍的命……无间问责,我担着,剩下的,大家努力再说。再不济,也得找到妍妍她妈吧。”至于妍妍妈妈,找回她魂体的前提是,没有被炼丹,灰飞烟灭的情况下。

遂偷摸带出无间的东西,是一盏油灯,惧的收藏品,也是他这个身份的大人才有资格拥有的宝物。以精血为油,燃起火焰,能暂时吊着命。一日一滴,两日两滴,以此类推。但人精血有限,灯灭,便是人死之时。只有九尾狐、猫妖一族的心炼制的灯油,维持的时间才会长一点。

油灯是个宝物,世上只有两盏,在外界是抢手货,但好不好用,遂也没试过,所以,一切随缘。

“你给她说吧。”有事瞒着遂。清东明子手从遂身后越过,推了一下清风。

“昨天,妍妍说她做噩梦了,梦见一个血糊糊的女人从床底翻出,爬到她身上压着。她睡着的时候我离开过,事实上我回来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病房里不对劲儿,只以为医院阴气重,没管它。哪知昨天晚上一睡,她就没醒来,之后,我在她病床底下找出了这个。”

说完,清风朝遂摊开紧捏着的手,遂一眼便看见他掌心是一个像血凝固一般的暗红色的小布包。

布包一亮相,遂便皱眉,知有猫腻,她拿过布包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了两缕头发纠缠绑成死结。

“这就是来催命的,做完噩梦后,妍妍就昏迷了。”

余光瞥见病房里有一黑影儿飘过,清东明子立马蹦起来,等他与清风跑到病房门口准备撞门而入时,遂已经在病房里,并一把掐住黑影儿的脖子……

这黑影像个娘们,被遂掐住后,用极其高昂的声音尖叫:“啊!!”

然后,遂发现这位尖叫是自家同僚,于是,她收回悬引者头顶即将落下的剑。

怕了清东明子,一身黑被当做坏人的引者这回是偷摸从窗户飘进来,然后幽幽飘过挨着过道的探视窗,刚飘到妍妍病床边“嘿嘿”贱笑,便被遂一把掐住脖子,任凭怎么尖叫,跟个驱虫一般乱扭也挣不脱。

镇定下来后,引者埋怨:“遂大人,你吓到我了。”

“你来干什么?”遂看着同僚围着妍妍的病床转悠,好奇问道。

“当然是引魂啊,不然我来这里干嘛。”说完,引者翻开簿子,嘀咕:“奇了怪,前几天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要死了,日子没到啊。”

话音落下,引者被遂一脚踹飞:“滚。既然没到日子,你过几天再来。”

逝川缓缓而来,却催促人手忙脚乱。

病床上的姑娘安静睡着了,原来秀丽的长发像枯草一般,圆润的小脸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一盏看着有些寒碜的灯放到了床头柜上,一只比纸还白的手握住妍妍的手腕,抬起她的手,把食指放到了灯芯上方。

“清风。”遂看向清风,得到允许后,她不再犹疑,白骨刀子锋利的刀尖戳破指尖,挤出一滴发黑的血正正递到灯芯上。灯芯冒白烟,豆大的青色火焰闪烁着,越燃越大。

燃得越旺,消耗越大,越收敛,维持的时间越长。遂皱眉,手盖上烛火,灯焰便稳定在花生米那么大的状态上。烛火燎起的烟雾一丝一缕纠缠,时浓时淡却并未飘散,而是混为一股,随流动的空气从窗口飘出。之后是怎样,外面白日明晃晃,树影云影斑驳,遂看不大清,不过,该是从容自由了吧,希望妍妍也能这样,解脱痛苦,从容自由。

“留给妍妍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的抓紧时间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人不庸俗会死 傍晚时分,遂推开半斤铺子的门,和雅正和半斤在吃饭。对的,生意人,天也没黑得见不着底,孤男寡女吃饭一屋,把门关着吃饭。

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奸情?

愣了一会儿,遂犹豫着收回已经踏进半斤铺子的右脚,可半透明的那只脚落地的动作还没到位,走半道陪人唠了两句,慢一步落遂后面的清东明子蛮牛一般穿过她的身子,拖了一个板凳,一脸阴郁坐在半斤与和雅中间。

感觉到杀气,和雅默默挪动板凳,离清东明子远些。

“饭好吃吗?”

和雅弱弱道:“还行。”

“那怎么没有我的碗筷!这还是三个人待的地方吗?”

这家的主人陆半斤不冷不淡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多一眼都没有。

“是你自己说要陪清风,去吃医院快餐。这是我家,没有三个人。”

小心翼翼瞄了一眼两人,和雅去厨房端了一双碗筷放到清东明子面前。碗是白瓷,干净素雅,这会儿是看个碗儿都来气,清东明子大手一挥,碗便飞出往碎裂去。陆半斤头也不抬接住碗,一脸漠然,“啪”一声放到清东明子面前,这才冷冷望着他,一句话,边让愤然准备再次摔碗的清东明子惶惶抱住碗,不敢放肆。

“碗碎,你死。”

无间道的日常——因为和雅青睐半斤,清东明子便闹起了情绪,半斤不惯他,能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

言归正传。

遂做客半斤铺子,二位老兄一轮明嘲暗讽互相鄙视完毕,她还立在门口,饭桌上几人不再说话,或冷脸或小心翼翼看着前者的脸色行事。

风吹呀吹,吹散不安与燥热,她的出现,好像变得不合时宜。

狐疑看了一眼被清东明子隔开的两人,遂寻思着,咋没见到猜想中的暧昧,屈指在半斤面前的桌子上敲了敲。

此举别有深意,请君移步一谈。

遂意在让半斤和她一起到一个没旁人的地儿商议妍妍的事,哪知陆半斤脸埋碗里,头也不抬道:“有什么事就再这里说也一样,没有外人。”

话落,最惊讶的莫过于和雅,她抬起头,诧异看着半斤。

那遂也不客气了,反正出了什么岔子死她一个,无间道就死一窝,或许死前还会被劫色。

“半斤,如今清风是什么体会,你很清楚才是。”

只言片语知彼心所想。

遂话外意便是:我不知道你是否忍心看下去。

陆半斤抬起头看遂,“你冲动了。”

想谈的事不该明着说,遂有意提防,可陆半斤铁了心不动弹,屁股跟抹了胶水一样稳稳当当安板凳上,好好一个活人像木头,往板凳腿上浇点水,到来年春,陆半斤头顶该发绿芽了。

“我没冲动,我只是不想信那个‘命’字。我不想得知了一个坏的结果,便信了这个结果是命,于是无动于衷。顺其自然,只会让我们更加麻木。”

“命就是每一天,每时每刻,千万种偶然构成今日坐在这里的你和我。因为赵志呈,你找明子帮忙,因为明子,你遇见清风,因为清风,我们认识小宏,认识十连微,然后又因为十连微,我们认识六一先生……”忽地打住,陆半斤欲言又止:“偶然就是命运使然。从最开始,最开始你接触到赵志呈,还未认识清风,清风和妍妍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偶然就是命运使然。

口才没半斤好,遂词穷,无言以对。寻思着六一老道究竟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居然能让让陆半斤如此坚定不移,她像个老妈子一样,十分痛心,“半斤,这种丧气的话不该是你说出来。说这话的可以是明子,是引汤,可以是任何人,乃至我,可就不该是你。”

对错之分玄妙,偏之一分一厘便截然不同,陆半斤活得明白,心中有数,什么是对与错他了然于心,于是,遂说服力等同于零,反被陆半斤说了一通。

“我和你不一样,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遂,反之是你越来越奇怪,你可有安静下来,一个人想过自己有什么变化?自知之明是一回事,通透又是一回事,前者可称为谦虚,而后者则是心中明镜,不是前者可比的。”

“噢,我哪里奇怪?除了脾气怪点儿,倒霉点儿,也没什么变化了吧。”

“无悲无喜,才是你。可就一年多的时间,你变得不像你,倒像个无所事事,把一天、一月、一年的时间都用来多愁善感的女人。或许你学会怜悯是无间神管想看到的,可我觉得你不再会理智思考,变得庸俗,和常人无异。”

话不带刺人词汇,不算太难听,却因正中遂心头顾虑,有些隔应。但此刻,遂有一种错觉,半斤在心疼自己,在他眼里,遂又是一个愚笨,不开窍的弟子。最后,他说道:“一辈子苦难磨过来的脾性,今朝你又活回去了。”

这种话,遂最近听到的有点多,先是孟引汤,后是陆半斤,他俩有所顾忌,都是吞吞吐吐,想说,却又藏一半吊足人胃口。莫名有点烦躁,或许是因为无间道以及无间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两位,说这些话时是用语重心长的口吻说出。遂听着不对味儿,山中王老虎有狂傲的底气,一口咬死挑衅自己的人类,可她不是,与人打嘴仗,也不像她。

“人不就庸俗吗?不食人间烟火咋不饿死你?鬼就是人死了来,人就是死鬼投胎才生,瞧不起谁呢,当谁都跟你一样是天仙,白着眼珠子看人?”

遂低头不语。清东明子本就憋着气,见半斤如此数落遂,便听不下去,除外,还有一些以前的旧隔阂,半斤死不松口帮清风,让他想起以前的事,越发心寒,觉得陆半斤没良心。

“行了,说话温和些,别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见清东明子玩儿真的,遂立即呵斥,免得俩人吵起来。

“我做什么自有我的理由,旁人没有诋毁攻击我的资格。”陆半斤这话指的是谁,不言而喻。眼中没有清东明子的存在,他放下碗筷,那双因饱含痛苦变得十分平静眼眸直直看着遂,十分真诚,好像半斤铺子,也只有遂懂她,能倾听他心声。

“有前辈告诉过我,妍妍这辈子的苦难都是在为下辈子积福,她上一世失去的东西,包括那丢失的魂,都会在生命终结之日还回来。”

说完,陆半斤起身,走入阴暗狭窄的过道,往二楼去,遂抱着伞幽幽飘着紧跟在他身后,因隔了一段距离,遂的音质低沉淡哑,接下来的话,卖场吃饭的清东明子与和雅两人没能听见。

“我知道,你已经告诉过我了,这次,是第二次。话说回来,如果或多或少提及此事也算的话,加上前天医院见清风,应该是第三次才对。”

搁孟引汤的脾气,如果被人说“俗不可耐”,说这话的人铁定下一秒就会被她勺子大飞。可遂是个软脾气,她没见气,因为说这话的人是陆半斤,冷着,却是真正关心着她的陆半斤。

遂在二楼追上陆半斤,与他并肩步行:“帮帮他们吧,不是救人,这事你顾忌清风不想做,我更不敢做。我们退一步,清风也退一步,就想让妍妍熬到她命该至那一天,最后见一次妈妈,了却遗愿。至于你说还有一人未得解脱,妍妍必须今生死才得下一世圆满,该来的它总会来。”

已经没有紧跟的必要,遂停下,望着陆半斤往前走向荒草萋萋的阳台:“半斤,我们并没有操控命运,为何不是命运操控我们如此做?”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再入深巷 病房内,床头柜上那盏以血当油的灯无声燃烧着,烟子缓缓游动。

死亡,步入一个好美的梦,极其不真实,可见到云烟幻影轻轻流过指间。蒲苇摇曳的水泽之上,天地空阔,山在远方若隐若现,绿色的幽灵像被风吹散一般,从身上长满青苔残缺的躯体中飘出。

一场狂风过境,转眼间,绿色荒野变火光血色一片,炮火连天,密如冰雹坠落,土地焦黑,绿水流进染了污泥的鲜血,在水中晕开,谁也不再干净。

“滟滟,回来。还等他做什么,他不要你了。”

空境中似有似无飘过一女声,妍妍回头,看见一面容模糊瘦弱的女子站在自己身后,明明不相识,她却不由自主鼻子一酸向女子伸出手,想抓住她。指尖差一点点就摸到女子衣裳,再向前一步即可,可为什么,她脚下沉重一点也动不了。

手抬起便作罢。妍妍低头,看见自己下身是树深埋入泥土,再眨眼,便看见下半身树根模样变成人身该有的模样,橘色裙子与月白绣花鞋破烂不堪满是污渍,衣物只是很普通的布料,因绣花看起来雅致,被火药熏黑,沾染血迹斑斑,因人为罪恶,让这一切看起来不再美好。

病房昏暗,趴在病床上昏睡女孩身上浑身是血的女人露出冷笑,窗帘底部被风撩起,一只修长的手破空而出……

耳边炸响一声凄厉惨叫,妍妍脑子嗡一声炸开,霍然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片白,然后眼睛刺痛。

病床边上的灯烟尾部带着红色,一丝一缕从出风口飘出。

“虎毒不食子,这些人,究竟是想搞哪样。”遂掐着血糊糊女鬼的后颈,乜斜着对慢一步闯进病房的清风和清东明子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们,我和半斤出去一趟。”

清东明子跟着跑出去,另一头值班的医生护士也慌慌忙忙跑了过来。

“诶,你们干嘛去?等等我!要不要我帮忙?我行的,打架骂架都行!”

前面的遂一声不吭,转眼便没了身影,反是清东明子身后有了动静。

匆忙赶过来的医护人员见重症监护室的门大开,清东明子杵在门口,便大喊:“你们陪同的家属是怎么回事儿,病人有情况不喊医生闯进去干什么,出了事就是人命一条!”

真诚无错,人命一条无价,但这话用在眼下,有些可笑,此时的妍妍油尽灯枯,确实是无价,不过,是没有价值的“无价”。

当进了病房,还看见旁边点着一盏灯燃得旺,值班护士脸都绿了。值班医生刚好是妍妍舅舅的学生,他倒没说什么,只是皱眉看了一眼清风,说不清脸上是什么情绪。也没多复杂,大致可解读为,他想说清风胡闹,却没忍心。

另一边,朗月风清,朦胧之美格外妖娆,尾部吊一串发着红光的烟子像有生命力一般地,一条一条飘进了一个被及时保护幸而逃过推平建起高楼的古巷。

古巷前身繁华,但现已落寞,没有一处逃过风雨侵蚀,留下时光游走过的印记,破败,萧条,不过,不久后它将被修缮,是古色古香,还是虚有其表,这就等到那日才知了。

思量着烟子怎会飘这里来,遂犹疑着向烟子飘进巷子的路口走去,陆半斤忽地伸出手拦住她。

遂向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小心点,这里面住了一个女人,脾气怪异,深居简出,少惹为妙。”

脾气古怪,深居简出,少惹为妙……

这话,对遂没甚说服力,她有份寡言少语的恭顺,也有份旁人难以理解透的理智与莽撞,前者有点像封建制度里谨言慎行的小媳妇,后者倒是为她清冷拒人千里外的孤傲增添了一分可爱率真的傲娇。

“我的脾气就挺古怪的。”

轻轻推开半斤的手,遂跟着烟子行进过的路线走进了巷子。这路线她不是第一次跟,只不过是跟的时间与路程一次比一次长,第一次她跟着烟子出了医院两条街外,烟子便找不到方向散了,第二次是跟到附近,这次,遂不知道烟子是否依旧会没找到目的地散去。

这巷子,也不是她第一次来,她第一次来,是追那个被十连微吓死的王二蛋,那个男人好色,精虫上脑被吓死,也不怪。

巷子路并不算杂,一路左右是更窄小的路,一条道走到底是国道。

遂步行走入巷子,跟着烟子环顾左右前进途中,她晃眼好像看见了巷子前身人流纷至,灯火璀璨的模样。

忽然,遂顿住,慢慢收回踏出还未落到的那只脚,仰头往前方左侧看去。这时,飘在巷子路半空的烟缕忽搅混为一团,然后再轰地散开,消失无影。

一个红衣女子坐在墙头上,有一下没一下晃着脚,她拖长语气,慵懒问遂:“小丫头,你来这里找谁?”

女子背着月光,正面一片阴影,可遂还是看清了她的脸,十分讶异。

“你……”

像知道遂想说什么似的,女子笑着打断遂:“噢,你认识我妹妹?”

妹妹?天下妹妹不是一般多。遂哑然,竟无言以对,寻思着世界真有这么小,以至于所有人所有事都圈在首都发展,随便转转都能找见亲戚?

遂百思不得其解,仍愣着。女子则笑盈盈看着她,察觉到她的困惑,便继续说道:“莫大惊小怪,我俩同胎,长得像。但她是她,我是我,我不认识她认识过的人,她也不认识我遇见过的人,就算你俩有仇,只要她不在场,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得,这算是撇清关系,道清了无恶意,只此一面陌生人,怎知他日与谁旧恨。

姊妹双生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如此,遂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烟已经散开,没了追下去的方向,她对女子颔首示意后,便转身往回走。她没什么好奇心打听人家的来历,不做正事,自然快点走开就是。转身离开时,遂不经意瞟了一眼打开一条缝的门扉内,鬼的眼力好,她借着月色,一眼便瞧着女子身后院落破烂不堪,荒草萋萋,唯有一条青石铺的路还能过人。

见遂要走,女子“诶”了一声,问她:“你在找什么?我刚看见你前面的烟有点奇怪,屁股像着了火一样,嫣红嫣红的。我在这里待了百多年,或许,能知道你想找的东西在哪里。”

“没什么。我无聊,放烟玩儿。多谢好意。”

用聚魂灯找将死之人的魂魄这事儿怎可轻易道出,就连遂给清风说用灯吊着妍妍命时,都吞吞吐吐没敢把这一用处说出来,就怕坏了事儿。不过,虽清风没多问,他该是懂的。

女子就坐在墙上,静静望着遂离去的背影,一对小猫从她身下那个小破院的门缝跳出来,蹲坐在门口目送她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背着我心爱的姑娘上山去 对于巷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玩意儿压根不好奇,陆半斤没跟进去,而是守在巷口等她出来。

路过陆半斤身边时,遂没停下径直往前飘,陆半斤也默契转身,跟在她身边慢步行走。

遂问:“你认识她?”

半斤不语,不知是在思量还是想以沉默避而不谈,遂追问:“这么说,你是一直知道她的存在?那,你和小宏说过这些事吗?”

“算是认识。她俩性格大不相同,初见时我只觉得那小姑娘很像一个人,却始终没想起像谁。压根就没认出来人,自然联想不到其中关系,让我怎么说?“

“你的记性有这么差?我女子我一眼便看出不一般,你见过会不认识那张脸?”

“一个浓妆孤僻,一个素面纯真,怎识?她在首都待的时间比你在无间的长,我也只是在一百多年前与她接触过,之后便没见过她。本以为时光漫漫,可在今日看来,一百年晃眼儿就过,以至我竟不知不觉忘了她的存在,忘记京都还有那么一个人。”半斤自低头一笑:“若不是今日随你追烟走到这巷口,我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想起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

如果今日与半斤同行的是清东明子或其他人,铁定会不多想就信了这番说辞,可好巧不巧碰上遂,既了解陆半斤,心思有比一般人来得细致一些。

“见眼熟没让你想起来人,看见破得不行的巷子就想起人来……半斤,是六一先生给你说什么了吧?”

没有诧异,半斤淡淡看了遂一眼,又是意味深长一句话:“以后你会知道的。”

闻言,遂礼貌笑了一笑,暗暗腹诽:想知道就是现在,谁他妈谈以后。

遂心里直犯嘀咕,而有所隐瞒的陆半斤则表现得要坦率得多,遂安静后,他便开始反问:“假若那灯真带你找到妍妍丢失魂魄那儿,你会怎么做?”

遂不答,因为陆半斤问中了她最想看见却不想看见的事儿,想看却又不想看见……这是一个很矛盾的想法。

夜已深,冷月高挂。

医院,续命油灯的灯芯矗立在一小碟血里,短短几日,灯芯以及油碟结满了黑红色血痂里,灯芯顶端豆大的火苗微弱燃烧着,随时会熄灭。

醒来后,妍妍的状态看起来很好,面上不见一点疲惫,笑盈盈与坐在角落盯着自己看的清东明子对视,而后又精神奕奕望着清风忙上忙下,待他路过病床边时,她一把抓住他衣裳。

“哥哥,能带我上山吗?”

清东明子皱眉,像小狗一样的眼睛可怜巴巴看向仍背对着妍妍的清风。

清风用手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抓住妍妍的手紧捏着,嗓音有些嘶哑:“妍妍想上山?”

妍妍拔掉已经没甚用处的输液管,从后抱住清风,脸挨在他背上。

“以前,妈妈只要不忙的时候早晨都会带我去家后面的山上跑步,晚上再去散步。”

不想打扰二人亲密,清东明子起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在病房门口守着。

没过一会儿,清风开门走出来,未等清东明子问他,他便先对清东明子说道:“明子,最后帮我一个忙。”

望着清风愣了一会儿,清东明子没多问什么,便点了点头。

处于繁华都市中,连山都无法黑暗沉睡,一连串豆芽菜似的高瘦路灯一路蜿蜒往山顶去,山脚下,清风背着妍妍气喘吁吁往山上走,清东明子用灵力护着灯跟在二人身后。

起初,清风乘着歇气喘息之余和妍妍说话,妍妍都会回答他,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小细如蚊蝇,直至最后,清风唤了好几句也没听见她的声音。

清东明子赶紧走到清风身边,借着油灯微弱的火光看妍妍的脸,“睡过去了。”

他没说“无碍”或“别担心”之内更抚慰人心的话,这种时候睡过去,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清风心知肚明,他何必,也不想用假话骗人。

在一个十字路口,陆半斤接了一个电话,嗯嗯啊啊回了电话另一头几句后,一点也没迟疑转身带着遂去另一个方向:“清风说,血,已经供不起灯燃了。但妍妍精气神看着却好了很多……嚷嚷着要上她家附近的山。”

将死之人何来精气神好与不好一说,不过是灯枯之时闪烁的那一点火花而已。

清风与清东明子带着妍妍一路慢慢悠悠爬上山顶时,遂与半斤紧赶他二人身后就到。

苦心耗了这么几日好像熬了十年五年一般,这一天,还是来了,我们得送走要离开的人,只是,不知该微笑着还是垂头落泪。

望见公园椅上斜靠清风沉睡的女孩,遂一脸凝重拍了拍风衣自带的包,伸手进去掏了掏,一把捏住一个湿漉漉还有些黏稠的小人儿掏出来。

她苦笑对半斤说道:“这玩意儿挺难搞的,没了心智,看见妍妍就想弄死,说是她妈谁信?妍妍也不能接受,万一……那啥怎么办。”

作为一个鬼,遂也不想提起那个世人颇多忌讳的字眼。

从未停止追求,却一生虚妄,抱憾而终。世人亦如此。

不想血脏了手,陆半斤随手在身边扯了一片树叶子垫在手里,才接过遂手里的血人儿,“不管怎样,先试试再说。如果这个忙都帮不了,清风该怎么办。”

没和清风二人打招呼,远远看了他俩一眼,陆半斤进了小树林.而遂径直向他俩人飘去。

见着遂来,清东明子犹豫着,一步三回头跟在半斤屁股后面进小树林,不过没一会儿,便捂着屁股骂骂咧咧,一瘸一拐从树林中走出来。

好像没看见面前被一片黑靠近,清风仍双眼无神望着空处,不过,他还是像个活人般开口说话了。

“她睡了……见不到妈妈了。”

她睡了,很快就会死去,见不到妈妈了。

遂盯着清风看了一会儿,扑哧笑出声来,在清风惊怔她为什么笑这么开心时,遂伸出手摸上妍妍头顶,黑气一点一点输入妍妍体内。

“清风,我能力有限,也只能这样帮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从此,相别隔音尘。 一别此生淡如水,三更春酒可做三生梦,以此忆故人。

在昏睡中濒临死亡的妍妍是轻飘飘的,她看见自己穿着短袄褶群在一个破烂小院空地上的青石上跳跃,天空飘蒙蒙细雨,地面烂泥稀溜溜,下不去脚,唯有一路从屋檐下通往院门的几块青石路不染污浊。她从这块石头跳到另一块,一步一步渐近门大开黑乎乎看不清有什么东西的屋子,一个女孩站在屋檐下,正在偏着头,好像在看着她。

妍妍轻轻跳到一块石头上停下,歪头与女孩对视,随后女孩,向她伸出了手:“回来吧,回家了。”

像是进行着催眠蛊惑一般,女孩的声音空灵悠远,极其不真实,让妍妍无法控制自己向女孩走去,就在即将走到屋檐下的那一刻,忽然有人在地里面拽她的脚,她的身子随即也变得沉重往下坠……

现实世界,已经了无生气的妍妍霍然睁开眼,吓了站着她面前啜泣的清东明子一大跳,刚准备喊“活过来了”可定睛一看,发现她瞳孔涣散没有聚焦,却因眼有死气看见了已经死去的人。

妍妍的眼睛里,映下遂的身影,她笑道:“原来,要死的时候,真能看见一些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虽已醒来,可黑气仍源源不断从遂体内流出往妍妍体内钻。

遂没好气道:“我可不是东西。”一低头,她便看见清风泪眼朦胧仰头望着自己,“谢谢。”

“不客气。我也只能这样帮你了。”

此时,清风只有谢谢可说,而遂也不客气,再次重复着同样的话。

“不客气。”

鬼差一年修为换一日清醒。这,是遂能帮的,虽不能让妍妍醒来活蹦乱跳,但遂可让她喘着活人气,做着活人梦。

估摸着距妍妍沉睡过去后得有几盏茶的时间,陆半斤才慢腾腾从小树林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身体是半透明暗红色的女人。

女鬼就跟用血水淋浴一般,一身血走一步滴一滩,还有无间引者的怨气加持,看起来仍嚣张,血脸上神情倒是平和许多,通过这,还隐约能看出生前一点熟悉的样子。

女鬼跟在半斤身后走到公园椅边,未等清风哽咽喊“阿姨好”,半斤气定神闲往边上移了一步,女鬼便被遂推了一把,踉跄扑进妍妍的身体。

“看看吧,此生此世最后一次了。今生是母女,下一世指不定谁是谁长辈。”

现世仲夏深夜。风穿过城市高林,来到山野温柔轻拂草木。路灯以为自己是树,无意引来飞蛾扑旋肥土。飞蛾以为路灯是火,挣扎想开出此生最亮的那朵花,却耗尽精力,埋深灯下土。最后,谁也没能生出叶子,开得了花。

被遂赶了两次的无间引者抱着簿子出现时,便看见几人并排站着,沉默望着女孩身后霓虹城市,目睹人生一场很是平淡的生离死别。谁也不知道妍妍梦见了什么,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正在死去……不对,大家都一样,活着,就是正在死去。

距离死亡一步之遥的幻梦里,像盖上一层雾气一般模糊的人间傍晚,大雪纷飞,路灯橘黄灯光照亮周围,连白雪看起来都温暖起来。

睁开眼看见这一切,妍妍有些迷茫,她没死,还是已经死了?死亡的世界这么美,没有断肢残骸,没有凶神恶煞的死神?

胡思乱想着,她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沿着公路爬上小坡。

爬上小坡,妍妍一眼便看见公园椅,她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冬装——羽绒服,棉裤,毛线帽子,围巾。妍妍有些惊讶,这身衣裳,这个熟悉的场景,好像是回到了前年某一天。

她的生日是冬至,前年过生日当天,答应陪她的妈妈忽然说要去外地出差,想要吃糖的孩子给了苦瓜,她很生气,在妈妈出门后,离家往山上跑,闷声坐了好几个小时。

想起这件事,妍妍笑了,起初几秒是真的开心,后来笑容便越来越苦,直至笑不出来……这些都是活人事。活人事儿已经离她越来越远,连怀念这些酸楚的过往都会成奢侈,毕竟,此生过后,她再不是妍妍……不对,她已经死了,她已经不是“妍妍”了,来到地狱的死人很多,应该都会一个一个排上编号,而她将会被一串数字代替。

感觉到越来越疲累,妍妍埋头走到路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着地上发呆。她仍困惑着自己为什么看见记忆里的场景,而不是死神?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妍妍坐着坐着,不知不觉越来越困,眼皮沉重,坚持了一会儿,眼睛闭上。

忽有一阵风吹来,凉幽幽,妍妍惊醒,好像有人坐在她身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她嗫嚅:“……妈妈……”

没有回应,也没有什么意外惊喜出现,风也没有再来,周围安静如常,好像刚才一惊一乍只是她错觉一般。

“错了,我还以为是你来了呢……”

梦里,也会困啊。清醒着没坐一会儿,妍妍又开始困觉,头一点一点着,往边上一偏……没有倒下,她身子歪斜着,像是无形靠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她看不见的人很温暖,妍妍很是费力睁开眼,看见漫天雪纷飞……没人会知道,两年前在山上,她坐着睡了一觉,便做过这个梦,好难受好难受等着妈妈来,却没有等到,怎么也等不到。她知道,如果等不来妈妈,她会被困在这里,无法解脱。

可梦是反的,当梦里那一天来到,她的妈妈来了,满身是血。

“妈妈……”

“嗯?”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因为,妈妈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看起来很吓人,怕吓着你。”

“不怕……妈妈,前年,我做过今天这样得梦,靠在满身是血的你怀里,睡觉……”

两条泪痕在满是血迹的脸上有些突兀,泪无声流着,苦痛仍再继续,而妍妍安静睡在她的怀中,已经解脱。

从此,相别隔音尘。

我走三春,过六尘,九江城深,不见故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火红火红的九连微 现实世界。

遂收回搭在妍妍头顶的手。没了力量支持,妍妍身子一软便向清风倒去,虽然瘦弱到连八十斤都没有,可但有一口气和吐出那口气差别还是很大,一个死人的重量,顷刻间全部压在他身上,但这时候,对于清风来说,心头的重量比身上的重量沉重得多。

遂手搭在妍妍头上让妍妍睡过去后,妍妍的状态是什么样,究竟梦到了什么,在场的其他人不知道。知道情况不妙,有点不知所措的茫然。来往生死两界的引者遂很清楚,这回,妍妍是真睡了过去,就和以往无数个夜晚闭上眼睛一样,进入一场梦,或是黑暗或是光怪陆离,但这回,肯定不会再醒来。

下次再见,就是来生,或许等到有机会面对面,却不知彼此是谁。

清风几人一脸严肃看着她,等着她打破沉默,说第一句话。

遂拍了拍手,转身往下山的方向飘,传入几人耳里的是她斟酌再三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的话。

“她妈呀……”乍一听像骂人……

“她妈……”还是像骂人……

阴脸沉默几秒,遂管他三七二十一,一句话利利落落出口,听着却没不对:“她妈妈呀,怕吓着她,没敢现行露面。”

闻言,皱眉盯着遂的清风几人若有所思。

活着的人百般挽留,可要离开的人,终归化为尘埃,远离喧嚣,成为记忆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等,成为习惯。牵绊,也不是因为爱情。

妍妍死后,故事并没有完结,还是继续。

清风把仍有余温却已没有呼吸的妍妍,一步一步背回了医院。死了的人比活着时重了许多,不然大家也不会说“死沉死沉”,背负沉重,清风像是不感觉到累一般,只管一声不吭往前走。

见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清东明子与半斤想帮他减轻负担,都一一被拒绝。

抱着簿子的引者屁颠屁颠跟在几人身后,一双小眼睛黑溜溜在妍妍和遂身上来回转个不停,有差事在身,他几次欲言又止,都被遂冷冷一眼把话瞪回肚子里。

“你别说话,跟着就好。”

引者瑟缩,躲得倒挺快,就是说话的语气有点弱:“……是!”

一行人从山上回到医院已是凌晨五点过左右,天际灰蒙蒙,即将明亮。妍妍舅舅早早就等在门口,见着清风背上的妍妍,眼神瞬间黯然。

“我宁愿她永远不回来,看不见也好……”

宁愿她永远别回来,看不见,便是彼此安好无恙。

怔了一会儿,清风苦笑,心麻木,脑袋空白一片,却故作轻松安慰活人心放宽:“叔叔,她没受痛苦,是睡着去的,你看她,是不是就跟睡着了一样?”

清风背上的妍妍头搭着,压根看不清脸是什么样子,痛苦面目狰狞还是安详,就这么看了一眼儿,妍妍舅舅不忍撇过头去,让出路,不再说什么。

清风拒绝了护士要帮忙的好意,坚持一个人给给妍妍换衣裳,整理遗容,遂等人便守着外面,看着亮白一片的墙发呆。这种白,干净太过,像梦里拨开又聚拢的雾一样,压抑,又有点冷。

没一会儿,接到妍妍去世消息的宏盛式也火急火燎赶到了医院,远远望见清东明子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却步。

一抬头看见宏盛式,清东明子对他招了招手:“傻站在那里干嘛,过来。”

刚好躲在小宏身边的引者十分惊喜,颠颠跑出来:“兄弟,这是叫我吗?”

“滚回去!”

这不是清东明子吼的,而是遂。被遂一声吼引者颇为委屈缩回来角落。听不见遂说话,小宏一步当做三步走,慢吞吞走到了清东明子身边。

看不下去遂为难自家人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清东明子不悦“啧”了一声,然后拍她的肩:“这好歹是你们无间同事,人已经死了,留着身体里也无用,何不让他带走?一干二净,早点干净早点了断。把妍妍葬了,让她清净。”

像没听见清东明子说什么一般,遂皱眉看着陆半斤。

陆半斤盯着病床上妍妍出神,他忽然转头,直头直脑对盯着自己看的遂说道:“来了……事情终于有个结果了。”

不知道半斤想表达什么,遂有点茫然,而后眼神忽变凌厉,凝神注意着别处,她边上清东明子一脸茫然:“什么来了?我只感觉到了妖气……有妖气!”

这家伙咋咋呼呼反应倒挺快,说话间剑已经拔了出来。

病房外的过道上,一女子徐步走来,值班护士侧目,都看傻了眼。

女子一步一步走来,却像是飘行一般无声无息停在妍妍病房外,静静望着病房内,红了眼,如潭水一般岑寂的眸子里净是感伤。

遂偏头,乜斜看了一眼身后,警惕心卸下,并轻轻拍了拍小宏,“回头有惊喜,做好心理准备,别吓死。”

惊喜?清东明子抢在宏盛式之前先回头,面上表情十分精彩。

小宏回头,和门外那些值班护士一样,直接看傻瞪大了眼睛。

“……十连微!”

对这个名字以及宏盛式的反应不大,几乎与十连微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偏头避开众人视线,悄悄揩去眼泪,走进病房,站到了妍妍床边。

“诸位认错了,你们说的是我妹妹,我是九连微。”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连微家族就是这样给自家猫崽子起名儿的。

“那她……”宏盛式准备追问些十连微的情况,被一直沉默的陆半斤制止。

妖的气息极其浓烈,清风茫然抬头,看见站在床边泪眼望着妍妍恬静睡容的九连微,也怔住了。

他说日思夜想,有过之而不及,可现在,他豁然看见,一个怎么盼都盼不来的人,就站在眼前。愣头青一个,但他也发现,此非彼。无论是什么物种,眼神都是情绪流动最明显的地方,冷漠还是喜爱,是掩藏不了的。

像个不经人事的二傻子,十连微疯疯癫癫,穿衣也没个正经样子,不管合不合适,能往身上套就套,不过,她的眼睛是一片很直白的火热。而忽然闯入病房的这个女人,着红衣热烈,张扬明艳,眼睛里的冷冽,却熄灭了一身红衣带来的火热。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二十三岁那年,她死了。 事发突然,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懵。

不知这个长得很像十连微的女人,还是就是化了浓妆的十连微,不打招呼愣愣跑进来杵在这里干嘛,清风与清东明子对视一眼,撸起袖子便准备赶人。

可清东明子脚刚抬起,就被陆半斤干脆利落一脚踩了回去。

“嘶~额滴亲娘……死陆半斤!你干嘛!”

陆半斤只用一句话便让清东明子悻然,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虽然人家活的时间没你长,但你打不过她,歇歇吧,别自找没趣。”

简而言之:兄弟你就是个废物,真白活这么多年,连只猫都弄不过。

蔑视,赤裸裸的蔑视!

狂傲了这多年,清东明子如何受得了这种气?

“……龟儿子的,死陆半斤,臭陆半斤。”奈何怕了陆半斤,清东明子只敢怒瞪了他一眼,怫然转过头去……

真是怂到脑袋都快缩进壳了。

病房内一伙人面对面,气氛有些微妙。

遂直直盯着九连微,九连微专注盯着妍妍看,陆半斤与清风盯着九连微看,清东明子盯着墙看……

不想气氛在这么安静又尴尬下去,遂拍了拍清风肩膀,什么也没说,她指了指病床上的妍妍,没等清风回应,便自作主张掀开妍妍胸口折叠的白布盖住她的脸。

“有事说事,别让她露着。”

这,算是收回了床边一人一妖的心神。

之后,遂问九连微:“请问,你来这里是做什么?”随后,看见九连微捏着灯芯提在手里垂落身侧的油灯,她皱眉,摸了摸怀里,一下子就摸到那个硬物。

遂心安定下来,随后,她便问九连微:“你怎么会有这个?”

被她偷偷带无间的那盏灯已经被收起,而九连微手里这盏,显然,是另外的。

遂问话,九连微终于有了反应。

渺茫的视线渐渐清明,她顺着遂的视线看下去,落在自己手里提着的灯上。原燃得还算旺的灯火已经被她不经意间捻灭,一根棉线捻地灯芯黑又长,不知多久没换过。再加上她提灯的动作随意,以至于灯盘里的油已经倾倒一大半,剩下的一些则一颗颗溢出滴落。灯油像血一样红,却又澄清无杂质。

床上的人被一张白布遮住,已经没有温度。没看见活人,她一来,便看见尸体。

这便是最好的告别……连给她看见她痛的机会都没有……和,好多好多年以前一样。

她和她的故事过去一百多年,当年那批人纵使长命百岁的都已经死干净,死得早的身体已是百虫筑窝啃食尽余一堆白骨,如果九连微不说,今这间病房内的人,包括对妍妍何去何从一知半解的陆半斤,他们都不会知道,灯与她,与病床上的妍妍,究竟有什么关系。

今天,她又为什么来。

“我识得她。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是朋友……但如今,她这一生,我没参与,便不知道她的名。上辈子,她叫晏滟,挺好听的名字,挺苦一个人。我认识她时,她是十几岁来着?”忽然停下,九连微陷入回忆中,沉思片刻,她忽然想到:“对了,十六岁,那年她十六岁,生日之后……”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十连微再次停下,又是一阵沉思后,她让众人猝不及防,直接说到结果:“二十三岁那年,她死了。”

二十三岁那年,她死了。

九连喟然一笑,笑容莫名苦涩,众人看着她嗒然低下头去,轻声呢喃:“活着能有多卑微,看看她便知道。没人记得她,只有我知道她死了,为她流泪,守着她。”

有个词能道尽这百身莫赎,时经日久若存若亡之事——造化弄人。

人都是健忘的,而他们在这普罗大众中,太过渺小,独一无二却又逃不过千篇一律,以一生书写的“我来过”,一年两年便生尘,三年四年沉逝川。

这些,不需要多久的以后,遂便会对此感悟颇深。渺小,便是卑微,低于尘埃。

故事听得莫名其妙,众人一脸茫然,懂了,又好像没懂。

“守了那么多年,今早我发现她的身体有点奇怪,便很慌,忙翻书,放血,用各种方法补救……可在一个小时前,她的身体空了……守着一副空荡荡早该烂去的尸体有什么用?唯一的希望没了,当时我都认为天塌了……还好,我跟着灯烟找了过来。是我傻,放她去不好?非得一厢情愿,留她魂魄在人世,以为能让她醒来……”

听到最后,一直处于神魂游离状态的清风十分愤怒,倘若不是被及时清东明子与宏盛式按住,他的手已经伸到了九连微身上,想着能打一拳是一拳。

一边抱着清风往后拖,清东明子语重心长劝道:“她是妖精,你打不过她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少了这魂魄,她变成这个样子!!”清风不可能听得进去这话,手打不到,便拼了命地用脚踢,第一次见面,他与九连微不愉快,九连微貌似看他也不顺眼。

“这姑娘不是她,她,早就在一百多年前死去……是我没明白。”九连微苦笑着低下头去:“可,最没资格对我说这些话的便是你……我不舍她离去,便千方百计留下她,不惜拿自己命来部灯油,所有一切只为让她醒来。可你做了什么?她本孤身一人,老死不挺好!是你妄自给了她承诺,答应在京都给她一个家!于是,当初也是你抛弃她离去,今天你的痛,还没及当初她所承受的十分之一!那个老道说这辈子你和她的恩怨就会扯清了,下辈子归下辈子的事。”

刚开始还处于算是冷静的状态,这会儿碰上清风发狂,九连微一下子也激动起来,笑得十分癫狂,手指着清风,几乎戳上他的脸,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还清了吗?没有!我觉得那老道不厚道,净算计死人。这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你打我一巴掌还,我又打你一巴掌还,谁能真正分清哪个巴掌疼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她与她的故事——相别从此隔音尘。 妖、魔、鬼性子诡异阴晴不定,通常不分你我,小到可以无视的那一点区别不外乎就是谁吃谁更好吃或更长修为一些。因鬼有无间可归属,妖、魔二界便自由独活,疯疯癫癫六界到处窜溜,然后被看不惯的被道士追。

太过肆意放飞自我,张扬没约束只会生出事端。

没多久,天上便看不下去了,联合其它几界给妖魔二界施压,迫使他们老大定规矩限制子民出界,避免六界不平衡【恃强凌弱】。

魔界的出场少,这里咱不提,而妖界的子民大多生活在深山老林中。

所以六一老道追十连微,才会从人烟罕至的西南大山一路颠簸,动用两脚蹬的,烧汽油两个轮子摩托车,三个轮子的电三轮,四个轮子的客运车,数不清多少个轮子的高铁追到首都来。

生活在第三世界人间的妖,都是经过考核,得到长老会的许可,才能通过玄方境来到人间。但由于妖、魔界和天界向来不合,有些事情交接还不完善,来到人间的妖,多半会被神人追,这时候,只要拿出魔界颁发的许可证就行了。

巧了巧了,又是十连微,她就是那个不合格的,私自出界,所以六一老道才会一大把年纪不要命的跟她屁股后面追,直到十连微差不多挂在了首都才罢了。

十连微活了二百一十二年,因为中间睡了几十年,糊涂了几十年,便天真烂漫如智子。九连微活了二百一十二年,比十连微多几个小时,所以一母同胞,她是姐姐。

两姊妹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外人能一眼明了的不同处便是性格。前者如智子天真烂漫,没多少心机。后者心思缜密,不苟言笑,有时是爱冷着脸开玩笑,开心时,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回应。

说回九连微与妍妍,一个是猫妖,一个人类少女,这两个物种的母东西凑一堆,能有什么纠葛?

妖精,最不乏的就是各种精彩绝伦的故事。但,是像俗套戏本子里那样为了一个油头粉面的臭男人成情敌?

算了吧,也不能这么没志向,说女人的事儿动不动就扯上男人,说男人的事儿动不动就扯上女人,也太肤浅了些。

一猫一人之间的故事并不复杂,只是很简单的,前者作为混吃混喝的宠物兼朋友,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出身凄苦的后者是如何为了心中所爱,失去自我,身死前,心先死。

春花夏雨秋风冬雪,雨风雪化露,换春一场艳。风月浮萍,文人骚客喜爱,就逢迎卖笑的那等人下贱。

等,已经成为习惯。

牵绊,不是因为爱情。

所以,这场风花需月的故事,才会你和他,不是她和她。

一百多年前,九连微初次来到人间。

跑江湖的客人腰间配刀,蓑衣配斗笠,草鞋配布衣褴褛。出了山野,月满江湖,月缺也是江湖。人世红尘喧嚣,人心叵测笑面虎,当面送茶,背手握刀。

一只会炸毛的猫,会碰到真老虎。

在那个男男女女一辈子不离户籍地的年代,她一个小姑娘,不懂什么乔装潜行,大大咧咧往自己最想去的,最繁华的都城走。就是张扬太过,在路上她遭遇不测身受重伤,误打误撞变回原形躲在商队马车上昏迷过去,待一醒来,便到了都城。

话说,所谓“遭遇不测”,不过是她自不量力,路见不平,想当英雄去救美,结果却被人一刀把肚子捅了个穿……

腹部中了一刀浑身皮毛糊满血的十连微被商队伙计发现。乍一见这么一个玩意儿怪晦气,伙计一脸嫌弃就随手把她扔到了路边。软趴趴砸到墙上在摔到地上,九连微虽然伤得更重,但,好歹没死,吊着一口气的身体还是热的。

京都繁华,来往过客多得数也数不清,神智仍有一分清醒的她渐渐绝望,感觉自己的灵魂正慢慢飘出了身体,看见街上形色各异的人一身人皮布衣下,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样子。

看着清纯老实的肉皮之下的灵魂无时无刻不挂着狞笑,看着冷漠的乜斜观察着周围每一个人,贼眉鼠眼的依旧贼眉鼠眼,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就往看着穿得不错得有钱人身上瞟,害羞的女人心里住着另一个狂放的自己……

在这种幻觉状态下不知躺了多久,九连微被一双温柔的手抱起来,放进了篮子。再次昏迷前,她努力睁开眼看抱起自己的人,好在失去意识之前心里有个数,自己是被救,还是要被炖了……

太阳正正在那人头顶,日头大,十分刺眼,她模模糊糊只看见了一个轮廓,只知道是个女人,是个年轻的女人。随后,她努力弓起上半身,一眼便看见盖自己身上的菜叶子、生姜蒜、大葱……

顿觉五雷轰顶,摆面前一条宽阔大路是死路一条,九连微诧异”喵”了一声,身子一软便倒了回去,对于接下来的事,没了印象。

昏迷中这段模模糊糊短暂的记忆,她的耳畔时常萦绕男男女女嬉笑以及各种追逐的脚步声哒哒穿过脑袋,时而还有乐声与婉转动听的歌声,几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太过杂乱,闹哄哄的。

……

九连微是在一间摆置朴素的房间醒来的,此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风从窗棂一股脑灌进来,很凉爽,一个女子娴静坐在窗前做着女红,由于是背对着,躺在篮子里的九连微只看见柔弱背影。

打量了一下周围,她弓起上半身,望着自己是否齐全。直到看见腹部裹着的白布,那里传来痛意,她才确定以及庆幸,自己是被救下,而不是当一盘菜,撒上葱花摆上桌。

后来她才知道,救下她的是这个女子,而这个女子的身份,有点特殊——烟花女子。

初来乍到人世,不谙世事的九连微,以猫的身份,在女子身边学会了很多事,也见到了世间许多丑恶。

救下十连微的女子叫晏滟,就是妍妍前世。

晏滟年幼时没了双亲,几年颠沛流离,当个无人识得的小叫花子。

最后没有办法,在别人的建议下,她打算去投奔外祖父,那时什么都不敢想,只想有一口饭吃,饿不死就行。可自从父母双双离世始,想必上苍就已开始注定了这个姑娘此生命运必多舛,她还没能走到外祖父家门,便被拐子迷了卖给黑市人伢子,辗转几人手,最后卖入京都青楼。

沦落烟花之地逢场作戏,作为接恩客卖笑之人,她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在这个世俗可接纳掷千金博红颜一笑,却只能用八抬大轿娶良妻入门的时代,动了感情,这是最不该的。

那男人的温柔细心,让晏滟误以为他把心给了她,可这女子傻,没想过只有真心不值钱,男人好像能给晏滟的,也只有真心了。

男方是书香世家,一屋子寻花问柳是雅兴,风月浮萍入门一步便是辱了家风食古不化的老古。晏滟,入不了他们的眼,几次被为难,甚至还找到了院里来辱骂。

早习惯冷眼,晏滟表示理解,不再要求什么,只要两人各自安好,她日日翘首以盼男人的到来,自己却成了男人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种一厢情愿的日子没持续多久,男人先退缩了,他说,家里早早就给他相好了一位家世性子样样不错的女子,不多日便会入门。

晏滟没说什么,男人对她承诺: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把你娶进门。可后来,她怎么等也没等到,只听院里小姐妹说,男人有福气,娶了一门好妻子,成亲后没多久便封官,去外地任职去了。

对的,晏滟被抛弃了,就像别人家不用的烂碗烂盆,染墨揉皱的一张纸,随手就丢。

她被丢了,他把她留在这里,无意中让她自生自灭死来着,这一点,谁也没预料到……

再后来,晏滟在战火中丧生,有点无辜,她在大街上,从正前方来的一炮把她轰死,所幸,尸体外伤不明显,胳膊腿还是齐全的。

在妖界是大家出身,甭管走哪里,只要道出自己连微家的猫,就是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谁都得敬三分。有点小傲娇,九连微初始,是瞧不起晏滟的,没脾气没自尊心,娇滴滴不爱说话,动不动就一个人眼神迷离望着窗外掉眼泪水。

敌军已经占领京都,许多人放弃家业,放弃尊严,为苟活,逃之夭夭。一起生活三年五载,早就有了感情。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她偷偷上街把晏滟的尸体带回来,细心养护着,不让烂了去。

而后来让妍妍无比痛苦,清风怨恨的那一昧离失的魂魄,因一份痴想等着情人回来,也被九连微锁在了身体里,并被她看作是晏滟醒来的希望。

说九连微与十连微性子大不相同,其实也不全对,事物都有一个变化的过程,更为贴切的,该是十连微就像是以前的她,而她如今的样子,是十连微受过挫败的样子。

晏滟死后,小孩性子的九连微一夜间稳重成熟起来,她解了两根辫得松松垮垮得麻花辫,用松煤火的火钳烫卷发,穿着晏滟的旗袍,流连这片烟花巷。时日漫长,她摸清了巷子墙壁上的大大小小坑坑洼洼的疮疤,也理解了晏滟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无奈,与被恋人抛弃的绝望,和强挺直腰板,表现出的气定神闲,一脸平静。

其实,她也不愿意过这种生活的,谁愿意?无父无母,痛了不能喊痛,饿了不能说饿,打肿脸也得笑着,没有一点尊严,靠不正当交易挣钱?

能当良家女,谁愿意当烟花娼妓。

独自在这片巷子流浪,见多了人世繁杂,十连微有一日恍悟,晏滟是真的不会回来了。起初,十连微不懂,她以为只要把晏滟身体看好了,有朝一日她就会醒来。可不一样,她是人,和她们这些有九条命的猫不一样,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来。这副身体,已经是人间多余的存在。

可她还是守着她,但继续坚持下去的心在动摇,因一份舍不得强撑着。

某一天,梅雨,九连微撑着油纸伞缓缓走过小巷,没有人能看见她。

青石巷中,一家人户的长辈去世,正在办丧事。

小孩问妈妈:祖父去哪里了?我想他。

妈妈说:祖父睡着了,再也不会醒了,等会儿磕头你别喊他回来,要说“好走”,知道吗?

小孩沉默片刻,才说:妈妈,祖父是死了吗?

然后,他又问:那妈妈,那祖父还会回来吗?我不喊他,他会回来吗?

古今不变,当妈的教育孩子温声细语时大多都是曙光乍现。

妈妈很快没了耐心,一把掌拍上小孩的头,训斥:傻孩子,你当是那猫有九条命?我们是人,死了一次就没有下一次。

听见这话,路过的九连微慢慢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那对母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如同以前的她觉得晏滟很可笑一般。

相别,从此隔音尘,一夜雨,一夜灯,又是一夜江湖远。

不,是我在人间数清秋,你在尘下黯消香。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别客气 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清风没给任何人打招呼,悄无声息地离开。

在离去前,他把罗子残缺的魂魄送到了无间道,完成了对遂的承诺。

这是一场虽未说明但众人潜意识里知道会来到的,很平静的离别,平静到离去的人内心也没有起伏,以至于后来知道他已经离开的人,也没觉得奇怪。

这一天,清东明子破天荒起得很早,初夏天蒙蒙亮,他便走出半斤铺子,坐在屋檐下,若有所失叼着一根烟。

那日,那条巷子,一位起早摆摊的算命先生问他要去哪里,他只说了要回老家。之后,便再没人见过他,一直也没人知道这个父母双亡,老家在哪里早已是个模糊存在的年轻人,究竟去了哪里。

京都和一百多年前一样,是个伤心之地,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不过,今朝与一百多年前不同的是,一百多年前,他是先走的那一个,而如今,妍妍是先走的那个。

不知道他有没有体会到她前生的痛苦,不过,对于上苍安排的因果来说,清风欠妍妍的债,按照流程来说,算是还清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清风作为过错一方,他这债还得有点莫名其妙,兜兜转转,妍妍居然还是受折磨最多的那一个……

清风消失后,清东明子没事儿脑袋瓜子就转不停,忧心忡忡想,他这位兄弟莫不是想不开,找个荒山野岭,殉情去了吧?

谁知没过几天,近些日子略显沧桑的小屁孩宏盛式也悄悄离开了首都。

和清风不一样,他离去有方向。

自知道这位冷艳的红衣九连微是十连微姐姐后,宏盛式便不怕死缠着九连微,非要她告诉自己十连微现在的情况。

是的,这么久了,作为朋友,他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不耐其烦,九连微便给他指了一个方向,没谁知道当时九连微是认真还是随手一指,反正宏盛式信了,当晚回去就收拾东西,颠颠离开了首都。

但和清风一样的是,他提前也没给谁道别,一走就走了,连烟尘也没留一丝。

可他的离开不像孤家寡人的清风那样低调,只在众人心中起了一点波澜,几天就被置之脑后,像没出现过这个人一般,相反,还闹得无间道和算命巷鸡飞狗跳。

自家刚满十八岁的小屁孩背了一个包,偷了几千块钱就离家出走,宏盛式他爹很淡然,跟个没事人似的点了一根烟吞云吐雾,在家里悠闲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掌管家中经济大权的妈妈大多都是急性子,宏盛式他妈也不列外。

宏盛式他妈扯着他淡然老爹疯找了两天无果,便日日站在门口念叨:果然还是被妖精勾走魂了……说找到猫就回来,这片巷子猫这么多,你倒是在这里找啊。难不成在你心里,会偷鱼会吓人的猫才是好猫对不对?没良心的,养了你这么多年,老爹老娘连只猫都抵不上。

念叨不回来自家儿子,她转头就嫌弃自家老公:都是你。

就三个字,宏盛式她妈把所有错,所有气撒在宏盛式淡然老爹身上,究其原因:只怪是你的种。

宏盛式老爹不服气:嘿,我说你这不讲道理啊!孩子是你生的,他四肢齐全,长腿要跑,你怪我咯?

宏盛式老妈气急吹了一下挡住眼睛的头发,无所顾忌把压心底想说没说出了的话,说了出来:不是你下的种,我能生出这么一个儿子

宏盛式老爹无言以对,撇了撇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看报纸。

某一天,清东明子嘴里含着漱口水站着半斤铺子屋檐下,仰头望着天吐水玩儿。

路过无间道的一个引者笑眯眯靠近清东明子,不怕死给他透露了一个消息……关于一个倒霉鬼的事。

不能为第三对耳朵听的悄悄话刚说完,一人一鬼便感觉到一股强盛阴气迅猛趋势靠近,立即大惊失色。

晃眼刚瞥见一抹红色,伴随着清脆女声,一个女人如八爪鱼一般挂在清东明子身上。

“子明哥哥,我出来啦!”

其她女人,譬如和雅,怯生生喊这么一句“哥哥”,听到的人心就跟猫爪子挠一样痒痒,可孟引汤喊这一声哥哥,好像铁锤敲在心口上。

清东明子惶惶回头看了一眼,和雅正端着水杯站在铺子门口,他手忙脚乱把孟引汤从身上拽下来。

“嘿,我说你这个女子怎么没一点格调,素不相识你没皮没脸挂我身上干什么!我是个正经人,你可别瞎来,侵犯我底线!”

牛吹不起了,引者撇嘴看了孟引汤与清东明子一眼,踮着脚,跟做贼一样悄咪咪地来,悄咪咪地离开。

而遂,就是引者给清东明子说的那个倒霉鬼。

她如今在无间可是风云人物,以前是众鬼仰望不可及的存在,现在,她是无间众鬼喜闻乐见八卦的存在,有她在,就有无尽的槽点。

画面回到几天前,妍妍离世那几天。

处理完妍妍的后事,遂便打道回府,脚刚踏进无间门,便撞上等候已久的神管大人。

神管大人近来忧思过度,脑袋顶更亮了,以前稀稀落落有的几根勉强维持尊严的毛,因为遂,彻底掉没了。

负责去引妍妍的那位引者同僚一看见遂,立马便躲在神管大人身后瑟瑟发抖,不时发出抽泣的声音,好不可怜。

因为神管大人气场散发出来的怒意,所有鬼屏声敛息,不敢作声,似有似无把视线落在惧身上,而惧站在边上,像个木头人。

谁也不知道,遂是怎么在惧眼皮子底下动手,偷走了东西,而他现在无动于衷好像处身局外,不管是恼怒还是不痛不痒说一句话走走过场都没,也不知是有意放水,还是不想管麻烦事。

众鬼内心猜测颇多,面对面站最近的三位无间大佬心思各异。

接下来,神管大人咬牙切齿对惧说的一句话,如一颗石子扰乱了水面,让众鬼惊异。

“本来想让你们两个互相管制,但你太纵容她了!”神管大人怫然不悦,看了一眼惧,转而怒气冲冲对遂伸出手:“聚魂灯拿出来。”

关键时刻得低调,遂老老实实地,弯腰九十度,双手交出了聚魂灯。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换而言之就是官人你管盐,手莫伸太长摸我的煤。

为私事偷看仍在人世的生人前世资料,把聚魂灯带出无间为大忌,遂以身犯忌,错上犯错,好巧不巧踩一脚好狗屎,刚好撞上神管大人发癫大杀无间不正风气的枪口上,很光荣地一枪正中心口……又被关禁闭。

又回到熟悉的黑麻麻一片的地带,遂坦然至极,随意找了一个地方便躺下,悠闲得很。

这回,没谁再来刺杀她,倒是惧,有事没事来一趟,说两句话就走。

不以小人心度君子腹。惧出于好心,怕遂闷,但又得避嫌,想找人陪遂解闷儿。可她在无间唯一的好朋友孟引汤如今眼里只有清东明子,能和她说上几句话的小墨镜不大靠实,这种关头小墨镜再来,阴阳怪气说不上几句话不中听,怕是会被遂揍死……

于是,一番斟酌后,惧选择没事儿便来一趟地牢,陪遂说话解解闷。

解闷不解闷,都是瞎扯淡,压根没必要。

遂偏要刨君子腹瞧一瞧。

她懒懒靠着墙壁,有气无力睁着眼看牢房外面站着的惧,心中猜疑着这位也不知是想来看笑话,还是只是单纯的关心她。

如果说惧清清楚楚告知来意,遂多会鄙夷,因为惧的好意对于她来说是多此一举,在抠墙壁打发时间与惧聊天中选择,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抠墙壁也比和惧唠嗑有意义,因为,理亏,她这个无间公知的叛徒外加贼,好像无法以理直气壮的状态面对惧。

想了想,遂怪别扭对惧说道:“对不起。”

惧笑出声,完全不当回事儿:“别客气……你以为,你怎么会这么容易拿到卷宗?”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心仪 两个鬼隔着木栅栏默默看着彼此。

黑暗中,连闹出一点动静的老鼠都没有,寂寥,可听风声,可听微尘落地。

惧与遂脸上各自一团黑雾,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对方是看着自己,还是盯着别处发呆。

反正,遂是觉得脸皮子臊得慌,越来越尴尬,浑身不自在挪着换了好几个坐姿也没缓解。不知道说什么,她最后脑子一热,居然讪笑对惧说道:“惧大人,最近,挺闲的哈?”这就算了,虽然语气听着不对,但只是和通俗的开场白而已,可她之后还又加了一句儿,平白遭嫌,也让惧觉得好像被嫌弃了一般。

“……今儿又来了。”

兄弟,最近挺闲?咋又来了。

看……不对,该是——听,这满满的嫌弃,就差直接来个“滚”字。

惧先是愣住,而后粲然一笑,露出遂看不见的两排大白牙。

“引汤不在,没人陪你,我想来就来了。”

孟引汤,多好的女子,容貌绮丽一绝,放在古代,绝对是背负让君王成为昏君的祸水骂名,也不奇怪,当年那妖怪头子要娶她,可惜她刚烈,宁愿一头撞死,也不受辱。

听到引汤,一脸冷漠的遂忽失神,过了一会儿,她不屑一笑,看着她以为是怅然若失的惧:“……真搞不懂你……想要的东西不伸手,别人怎么会知道你想要,主动给到你手里。好吧,就算有天上掉馅饼这种,别人主动给你的,可那都是单方面他想给你的,并不是你想要的。心有灵犀的事,在人与人的相处中,很少有,有的,只有日久相伴的默契。”

“遂大人,你觉得我该主动?“惧顺着话题问下去,而遂恍若未闻,自顾自说道:“惧大人,我们认识很久了吧?一百多年。当年小耗子都成老祖宗了,可我一直搞不清楚孟引汤,最近一两年是搞不懂你。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奇葩,我么,就是懒,可你俩是单纯的奇葩。我搞不懂你,虽然,一直想搞懂,但每次接近,从没感觉到你的心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它,是不是丢失在人间,引汤说,你的心落在那个人身上了。“

“遂大人,你喜欢男子主动一点吗?”

我说你和她,你说我,风牛马不相及。

“她呀,为了一个六百年不出现的人,等,等,等到现在,那人还不记得她。她心之所爱,当她是疯子,可她如食甘饴。你,你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蹦蹦跳跳,走向他人怀抱,她能回头看你吗?回头看,能知道你是喜欢她吗?兄弟,无间给我们脸上笼这层黑雾,为的就是不让表情暴露情绪。眼睛是会说话的,虽然,我们都是黑溜溜的眼珠子,连讨好笑都瘆人。倘若你不说,是没谁会看出来你喜欢她的。”

惧摇头:“孟引汤她知道。“

心急这孩子怎么不开窍,遂也摇头:“她不知道。你瞧她那傻样,要知道的话,还会没心没肺往人间跑?“

“她知道我心仪你……”

“她知道个鬼,现在一心除了明子……”

脑袋一片空白,好像轰轰劈雷,外界寂静无声,遂懵了,傻愣愣问:“你刚说什么?是我耳朵出问题还是你脑子出问题了?看清楚点,我是遂,孟引汤穿红衣,有脸的。”

好吧,说孟引汤有脸,那她自己个就是没脸的了。

惧蹲下,直直盯着瘫在门与墙夹角处的遂,他俩中间,只隔着一道看似不起眼的木栏。平常,惧是怎么简单怎么来,绝不多费口舌,可接下来,遂听惧对她说了一百多年以来最长一段话。

“……我也清楚神管大人不允许。他好像一直都警惕着我们两个接触,小墨镜,就是他派来盯着我的人。遮掩只会让人觉得做贼心虚,所以每每碰到你的事,我就会让他替我陪在你身边。这些,我都不怕,只是你的心,我不清楚。我喜欢你,这,我想要你清楚。”

这些话,惧盯着遂,很平静地,一字一句说完。

“小,小墨镜,小墨镜他居然是间谍?等我出去,打死他我!”磕磕巴巴说完,遂蓦然回神,唯恐避之不及,赶忙往牢房最里滚,躲惧远些。

遂怂得像狗,惧云淡风轻,坦然得很,语气慵懒,好像在缓缓叙说故事一般。

之后,他提及到一个人,一个在遂心头重重插上一刀,然后最近消失不见影儿的人。

“张宣仪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有些事情我不清楚。他又是如何通过神管大人那关,让他来往无间自如,但,不可置否,他是个诚实的人,对你的好,无人可比。“他摇头,一副与情敌惺惺相惜,自愧不如的模样。

闻言,遂不由自主冷笑。

诚实?多虚伪的形容,倘若这样的评价也真,那“痴情”一词,也可用在清东明子这大花包子身上了。

“看,连你也被他骗了去,他可真厉害……如此说来,负心人还真是我咯,下次碰到他,我还真要说一句对不起。”

这,总有机会的。

像是不知遂已经恼了一般,惧继续缓缓说道:“前些日子,我在无间道碰到他,他对我说了一些话,还让我帮忙对你说一声‘对不起’。他让你宽心,好好做自己的鬼别胡思乱想,在无间的日子漫长,混一混就过去了。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卢百年那里,他会连同狐族为你出一份力。他说了两次让你宽心,前世……你真是他妻子,以后也不会另娶她人。”

忍无可忍,遂压抑着怒气问惧:“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还要为他说话?”

“我佩服他,对你,他或许有愧,但绝对比我坦然。”

“佩服一个情敌,我也挺佩服你的。”认识惧百多年头一次,跟惧今日话多的罕见程度有得一比,遂斜睨惧,讥言冷讽。

这句话,好像把惧伤到,之后,他就蹲着,好一会儿没动静。遂瞟了他两眼,见他低下头去,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便心软也放轻了语气:“我还以为你喜欢引汤呢。”

“喜欢……”听到这两个字,遂立即觑眼,眼神略带不善,敢情,这老兄玩儿自己呢。

但紧接着惧又补了一句话:“只是朋友的喜欢。自我来无间以后,她待我挺好的,处处照顾着。虽然,有点神叨叨,说着说着话,就碎碎念‘可惜了啊’。但扪心自问,她是个很好的人,对你,对我,真的很好。”

孟引汤时不时犯神经这种情况,在与遂相处过程中经常出现。与惧的情况一样,都是说着说话,她便直愣愣看着你,莫名其妙冒出一句“可惜了”,有时候更离谱,你路过,她便若有所思倚着桥头,也是念“可惜了”。

最近有清东明子冒出来,她这种神叨叨的习惯才好了些。

惧不知道她为何如此,不对别人念,非得对他俩念,遂也不知道,最开始的时候,她还当,孟引汤就是个疯婆子……

忽然沉默有点尴尬,遂寻思着以前一些事儿,继续问着惧,想借此机会,把之前因为张宣仪闹出的不愉快带过。

有些事被说穿,他俩好像没有不自在,聊得越多,反而相处更自然……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喜欢引汤,有一次我看见你给她捡头上的烂叶子,今儿怎么就寻思着对我坦白呢?莫非,你是看她那里没戏了。“

“……叶子?”思索片刻,惧恍悟:“就你陪她上山挖药,然后恰巧碰到神管大人洒水洗无间那日么?”

遂点头,就是那天,她第一次见到无间“下雨”,也是,那天,她决定放下一些奢念,不再那么排斥张宣仪。

“那次,我本来是想给你捡来着。”

闻言,遂愣住,手抬起慢慢摸上头,那天,她头上也有烂叶子吗?

好像是有的吧,不过,在回去的路上,一不小心就抖落到了地上,也不需要谁来替她摘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人是贱的,鬼也是。 男女之情,难以琢磨透彻。

爱了就爱了吧,只当“永远”,这个极其遥远的词就是同穴即可。花花世界,生测不变,能一起老死也不易……

如此说来,永远也是有期限。

今日惧表露真心后,遂与惧之间的生分顷刻烟消云散。人就是贱的,鬼也一样,有一人对自己有那种意思后,有点喜欢,便会亲近,不会理智琢磨这事儿真实性。

遂没了顾忌,开始话多起来,天南地北什么都说。惧静静听着,时而点头符合表示他在认真听,时而也插上一两句话,反正比起上次关禁闭,惧来探望,不再是她一个人吧啦吧啦说个不停。

“听说神管大人给你找过相亲对象,那女子怎么样?神管大人说她的容貌可比引汤,身段与性子可媲美小屁孩他娘。”而后,遂替惧抱不平:“这个老秃驴,色得很!你相亲,他看得倒是仔细。”

好像事不关己,惧微笑着摇头,与遂的愤慨成反差:“就去咖啡馆坐了一会儿,我没仔细看。”

“好看吗?”

“谁?”

“她啊,你的相亲对象。别给我说没仔细看,你俩见面,神管大人肯定是让你露出真容,她看了你,你也看了她,难不成,和她说话时,你是斜眼瞟着其他地方的?”

“……没引汤好看,也就没你好看。”

“此话怎讲?”理解不了惧的脑回路,遂困惑,“我一脸黑雾,你又不知道我的模样。”她也不知道他的模样。

“引汤说,你比她好看。”

“瞎吹牛。”谦虚后,遂开始在脑中对比她与引汤的容貌,可由于对自己的样子很模糊,对比不成功,她记得,自己一脸红纹很吓人。

“没有,我的脸很吓人……一脸红纹,而这些红纹还像虫子一样会动,也亏得神管大人不让我们露出来,不然我肯定会吓到大家。”

“不吓人,连小墨镜给我说过,红纹这东西在你脸上,和长在那些怨鬼脸上大不一样,看起来妖异,很酷。”

说的就跟真的一样,可遂受伤那次,小墨镜也没在场啊。遂皱眉,又起了杀心:“谁给他说的……明子?”

话问到关键点,惧沉吟:“嗯,好像是他。”

遂在心底默默记上一笔,小墨镜恐命不久矣。

人是贱的,鬼也是。

和惧说话时,遂很欣喜,夸张点可形容为亢奋。这个没良心的女子,选择性将张宣仪抛却脑后,可当一个人静下来后,她便有些许落寞,开始审视自己,究竟是她愧对张宣仪,还是张宣仪愧对她多一点。

思考没得出结果。

说给别人听,别人也不会懂她张宣仪的愧疚从哪儿来。秘密,是不能以任何方式泄露出来的,写在纸上有朝一日会广而告之,刻在石头上风雨侵蚀也挡不住流传百世,藏在心底,时不时拿出来瞧一瞧,然后继续放回去,一件接一件东西沉压,这才是秘密。

某一天,孟引汤红着眼睛跑回了无间,这天,刚好是遂“重见光明”出狱的好日子。

无间最凶猛的爱宠小黑皮早早抱着一把艾草,坐在地牢外的花坛上等着遂出来,百无聊赖之际,它撇见一抹红色倏忽之间掠过。

遂在惧的陪同下走出地牢大门便看见小黑皮瞪大眼睛呆愣愣盯着某处,她一瞬间出现在它身后,把它头顶的毛搓成一股朝天:“在看什么?”

“女人,刚刚我好像看见孟引汤跑过去了,就跟屁股上挂了一串炮一样,跑得老快了。”毫不在意把遂搓的那股毛抹平,小黑皮说完话正正回过头,猛地便看见了惧,它微微有些讶然,因为,这俩人站的距离实在近了些。看来,最近无间传闻,惧有事没事就往地牢跑有点不对头,不是空穴来风。

小黑皮张大盯着遂,好像是目睹捉奸现场一般,遂忽然有点心虚,支支吾吾解释:“呃,小墨镜……小黑皮你看,小墨镜就是不靠谱,今天我出狱呢,就他把我关进来,却忽然说有事来不了,这不,就劳烦惧大人亲自跑一趟,来放我出来了。”

信了遂这套说辞才有鬼,小黑皮没说话,默默转过头去不看因遂避嫌拉开距离的两人,因为,来的时候它刚好碰到小墨镜:

狭路相逢,小墨镜一看见小黑皮就跑到它身后,一把就抱住,还贱兮兮揉了它肉最多的屁股、肚子、脸好几把。

排斥粗了母耗子以为的一切公物种如此与自己如此亲密,小黑皮一脚蹬开他。

“笑得这么贱,干嘛去?又旷工?小心我告你。”

小墨镜一张淫荡笑脸凑到小黑皮面前晃啊晃,十分嘚瑟:“嘿嘿,清子请我喝酒,还有美人。”

“和清东明子厮混只会降低身份,谁稀罕,你一个黑脑袋就别在我眼前晃了,黑气都快被你晃散了去。不过,你前几天不还吼着,要与无间道断绝关系吗?”

“……什么时候说过!我有说过吗?你这个小耗子别莫要乱说话!小心我把你叉起来烤咯。”

“和雅不喜欢陆半斤了?”

对于小黑皮这个问题,小墨镜没有回答,一脸傲娇离开。从他几近嚣张大摇大摆地走姿,小黑皮得到了答案——这厮,八成就是守得乌云见月开,守着墙角挖穿洞。

把遂送到院外后,惧便离开,作为无间未来主管大人的不二人选,他一直都很忙的,这些日子去地牢陪遂说话解闷,也是硬挤出来的时间。他悠哉游哉陪美人蹲黑,手下人恐已不快。

站在门口目送惧离去后,遂转身,同时,合上的门自己缓缓打开,就在她抬脚迈入门槛时,一把艾草倏然带风扫过把她抽了回来。

遂还没说话,小黑皮便把艾草甩肩上,一只手叉腰呵斥遂:“干嘛?刚从牢里出来,你不能这么进去。”

艾草驱邪,打身上有点痛,遂本来有点恼,但现在有点茫然。她的小破院儿,虽然破,简陋,但好歹也有花有草有桌有座,怎么就不能进去了。

“怎么不能进去?你倒是说个合理的给我听?”

“晦气。臭女人,你说说你!短短时间,就往地牢那破地势去了两次!我听小墨镜说,这一年你可够厉害,禁足、去刑场、关禁闭的次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你确实够厉害,这么玩儿也没从这个位置上掉下来,怪不得其他人都说神管大人是你爹。”说完,小黑皮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干艾草,霎时浓烟四处弥漫。

“呵,他倒希望当我爹,可咱命薄,也没那个福气。”不是爹,可神管大人管得比爹还多,想到这里,遂叹气,然后看见了小黑皮手里冒浓烟的那把艾草,这回是真的很困惑:“想玩儿拿着就好,你干嘛点燃?不觉得呛吗?”

小黑皮咳嗽着,用爪子捂住嘴:“这是我特意托人从人间带来的,你刚从牢里出来,用这个熏一熏,去去晦气。”

“我是鬼,不晦气还干嘛?你没听见活人一倒霉就说闯鬼触霉头了吗?”

在人间,艾草是个好东西,可在无间,这东西实在不讨喜。

“熏得我脑袋疼,你拿着也不怕把自己熏死成耗子干儿了。”

遂唯恐避之不及,一脚踹上小黑皮屁股,在它踉踉跄跄扑倒在地上时,一脚把艾草踢飞,然后,她与小黑皮听见,艾草飞落的反向,传来一声惨叫。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嗜甜六百年,她却不知人间甜味儿为何。 无巧不成书。

好巧不巧,孟引汤的小老弟小黑,倒霉到家的,一把接住了被遂踢飞的正在燃烧着那把的艾草……

艾草呲呲在手里燃得旺,已经不算黑的小黑鬼则表现得很淡然。不见一丝慌张,他一把甩开艾草,抬头看向遂,眼里表现出的东西,看着不像是他了,倒像是一位活了很久,成熟稳重的男人。

呼气吹着手心被烧糊冒烟的皮肉,小黑抬头时却满是幽怨走到遂跟前,泪眼朦胧望着她。

可若遂没眼花的话,她刚清楚看见,小黑眼底闪过不符合他平时性子的阴冷,倒不是现下这般可怜巴巴的模样。

“遂大人,你去看看我家老大吧,她一回来就哭,还抱着一桶忘情汤喝个不停,都呕了,但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去抢桶还被她打。”

疑心着,遂连连看了小黑好几眼,只见着他眼神淳厚满是担忧,已经是新肉的脸皮,额头处被砸变形一块儿。刚才那一眼匆匆捕捉到的异常,好像真是她的错觉。

“……她怎么会哭?”

想起孟引汤好像早些年就已经把眼泪水哭干,小黑猜测道:“应该是干嚎。她埋着头我也看不见,只听见哭的声音‘哇哇’。”

“差不多行了,别太夸张,谁哭都会‘哇哇’,就孟引汤充其量揍死别人也不会让自己如此失态。”小黑皮一脸不信任看着小黑。在它的认知里,孟引汤=悍妇,应该还没谁有胆,有那个份量让她哭。

之后,遂拎起小黑皮一把扔回了院子,紧接着就与小黑一起,匆匆赶往孟引汤的住处。

在遂的世界里,朋友都比较主动……主要还是因为她不爱动,连半斤这个闷葫芦碰上她,话都比她多。

以往,只要她一闷着不出门,孟引汤总会上门来找她,插科打诨,一个人滔滔不绝讲……总能找到一个法子烦她,让她有个鬼样,为的,就是不让她一个人与世隔绝独处,真真像个死人。

自一来无间,遂就认识了孟引汤,细数时间晃眼已逝一百多年,孟引汤与遂是友,却更像是同难之人相互扶持,在对方最难时拉一把。

而今日,遂来到孟引汤住处,好像还是这多年第一次主动上门。

孟引汤的院子院门紧闭,严丝合缝想撬都没处使,里面清楚传来哭声,原来,她真的是在“哇哇”哭。

来到孟引汤院外,遂对小黑做了个离开的手势,示意他先去做自己的事。随后,她没敲门便推开了院门,为的就是不让孟引汤有拒绝的机会。

伴随着“吱呀”一声,小门缓缓打开,遂看见院子清幽空寂,孟引汤,毫无形象坐在屋檐下,抱着一个木桶,木桶里装满黑绿黑绿色儿的汤汁,她正拿着一个白瓷碗一碗接一碗往自己肚子里灌。

“受什么刺激了,这么不要命灌你自己熬的汤?”

孟引汤眼含泪水摇头,却没一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流下来。遂听神管大人说过,她的眼泪水早就哭干,流不出来了。眼泪是精气,死人不比活人,把“哭”这很简单的宣泄情绪放在活人身上,一滴眼泪,就是一滴血。就是因为哭,消耗精气太多,所以孟引汤才会在无间混六百年,还没遂这个一百年的小丫头厉害。

“汤的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又苦又涩又酸,最后还回甘?”

听听遂对汤的描述,五味,就差味“咸”就齐全了,如此丰富的层次,在口腔里的那一刻,得有多精彩。

孟引汤哽咽,像醉酒人一般,有些口齿不清说道:“苦,苦的,我吃不出来甜味儿。”

闻言,遂十分错愕:“那你还喜欢吃糖?”

无间乃至外界都知:无间孟引汤,噬甜。

一个鬼不喜欢点其他的,就爱嘴巴里那点甜,再加上其他一些不实小料参杂一起传来传去,孟引汤这个喜好,确实有点奇怪:无间孟引汤爱吃糖,一言不合就杀人剔骨做汤底料。

任他恐怖色彩浓厚,但奇谈终归是奇谈,没什么依据,现实里,一直只有孟引汤清楚,喜欢吃糖,只是因为怀念。

“是他喜欢吃。我实在找不到什么法子,实在找不到法子不去忘记他了,我一直都好痛苦,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等他啊,他不来,等到他了,他又不要我了。遂,那多好,惧多好,张宣仪多好,你们能看得见彼此,张宣仪终归是找到你了,可我,怎么怎么地,怎么等,怎么做,都得不到结果。”

在无间这个鬼地方,孟引汤与其他人比起来,是幸运的。这么多死鬼,无一不是度过一日又一日,而她,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多大年纪消亡。“孟”,用的是生前爹的姓。她记得爱人是谁,所以六百年倏忽而逝。

可话又说回来,在无间这个鬼地方,她也是最累的那一个。无间这么多死鬼,那个心头不是装着一生事,生老病死,人情世故,这些东西烦琐,又沉重无比。孟引汤熬的汤是好东西,他们喝一碗,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便像稚子一般,没心没肺闹腾。汤可为药,忘却生生事。熬汤的孟引汤却不能如此,以前她也把汤当酒喝过来着,但喝一碗也只是迷糊一晚,醒来后,她仍是孟引汤。她是清醒的局外人,又或许是日日熬汤闻那味儿吸收的药性以浸入五脏六腑,就算她有一日昏头溺死在汤锅里,也不能忘记这些事。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了……明子欺负你了。”

不愿提及,孟引汤摇头,低头看着手里碗倾落得黑绿汤汁,一颗一颗连成串,沉默不语。

见状,遂蹲下,放轻语气问孟引汤:“倘若明子真是你想等那人,这么多年你都等过,还有什么难是比熬过六百年难的……你就放弃了?”

没什么变化,孟引汤依旧一副丧样靠在木桶上,望着桶里腥臭黑绿的汤汁发愣。

无奈摇了摇头,遂离开,留她一人伤心坐成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谁遇见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遂在孟引汤院子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门一直没从里面打开的动静,等在外面十分焦急的小黑神情郁闷坐在路边,门扉轻启悠扬“吱呀”一声,小黑立马蹦起来弹射到院子门口。

“大人,怎么样?是谁欺负我引汤大人了?”

这,遂也不知道,在院子里,她根本没能从孟引汤嘴里问出原因来,就是陪她坐着。

遂径直飘离,往大路去,小黑赶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遂飘一步的距离,他就走一步,莫怪黏人,毕竟在无间,孟引汤有事,他只能找她了。

“不说,她什么都不说。想必是伤心至极,既然如此,那就让她一个人静静,你也别去打扰她,我明天再来。”

“可老大怎么办?那汤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这么没度喝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万一闹肚子怎么办?”

闹肚子?担心一个鬼这,便是担心得多了。

走半道上,遂与小黑迎面撞上小墨镜气冲冲大步流星从外面回来,她未有反应,先她几步的一位引者同僚喊住他:“欸,不是喝酒去了吗兄弟,咋转眼就回来了?”

“喝个屁的酒,老子去无间道奔丧了来!”

“傻了哔的,是吃枪药了还是怎地,这么呛人。”

走过遂与小黑跟前时,小墨镜头也不抬甩下一句话,若不是听到两个熟悉的人名,她都不会认为他对自己说话:“明子与和雅今天订婚,你不去?”

闻言,小黑惊愕看向遂,只见遂缓缓摇头,接之前的说道:“真是伤心得很,你让她喝,喝不死,就让她高兴好。”

在小黑郁郁离去后,遂转身回自己院子,带了小黑皮就往无间外赶去。

今夜,无间道半斤铺子,怪热闹的。

一张大圆桌,清东明子与和雅落座上位。清东明子如沐春风,与道上交情不错的朋友交杯换盏,陆半斤在柜台里忙着自己的事,后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过略带阴郁紧皱的眉头显露了他心情欠佳,或许还会随时发飙。

就在清东明子招呼朋友喝酒吃菜时,一阵风猛烈拍打着半斤铺子的两扇门,阴气席卷而来,所有人惊然失色,只见一道黑影遽然冲入半斤铺子,在沉醉酒意中的人还未及时反应过来时,一只手用二指提溜起坐在清东明子边上也是这场酒宴的赞助人耗子放到一边,随之,一位通身黑的女人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坐下,优雅翘起了二郎腿。她肩头上坐着的小黑皮耗子,也一脸傲慢翘起了二郎腿,睥睨一圈围坐圆桌的众人。

遂无视这些清东明子交好的妖魔鬼怪与道上好友,笑盈盈望着清东明子,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重厚实木料制成的桌子一声接一声闷响。

“说说吧,怎么回事。”

她的眸子墨黑深沉,情绪不明,清东明子隔着黑雾,清清楚楚感觉到有道视线落身上的凉飕飕的,他起了一阵恶寒,不由期期艾艾道:“这,这,就这么小点事儿,就这么点小事,怎么好麻烦你,我本来是想结婚的时候再请你来的。”

说完,清东明子小心观察着遂,她没说话,一动不动坐着,像一尊石像。虽如此,但清东明子仍感觉得到她的视线落他身上,一寸未移,寒意也未曾消失。

“就,就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呗。这是缘分,你要我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好说清楚的啊。”

“石像”终于有了反应,却是不悦。遂“啪”一声,把白骨刀子拍到桌子上,一字一顿道:“我问的是孟引汤!”

清东明子那股讨好劲儿与谄笑一并消失:“本就素不相识,无非是她缠着我才算点头之交,她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和雅想插话,被遂冷冷阻止:“不关你事,一个字也别说。”

两只耗子看了一眼彼此,第一次共同合作,把坐着不知道怎么办索性就看戏的朋友们送了出去,清了场子,避免让不相干的人看热闹了去。

“诶诶,我订婚呢,你们干嘛,快回来快回来,我还要你们帮忙给我准备婚礼呢!”清东明子追了出去,被与遂心有默契的小黑皮耗子和临时叛变得耗子先后飞身两脚蹬了回来。

和雅被遂说得低头不敢言,小跑着去扶起清东明子。

今天本来是个让人高兴的日子,可遂一上门就阴阳怪气来这一出,清东明子愤然,正准备问她想干什么,半斤忽然坐在她边上,一脸漠然望着他,于是,清东明子欲脱口而出的责怪也咽回了肚子。

虽觉十分窘迫,但见清东明子一脸怒气,和雅还是强颜欢笑对清东明子说道:“明子,算了吧。看来,你最好的两位朋友不大喜欢我。我们俩认识也没多久,你没必要为了我和朋友闹僵。我们的事,有待斟酌,以后再说。”

虽富贵花已销声匿迹藏于无间道,但和雅好歹曾经也是万千宅男的梦中情人,也是清东明子歆慕的女神。努力个把月,清东明子好不容易让她放弃陆半斤,一脚踹开小墨镜这个情敌,点头接受自己,这会又说不行了,要他如何能接受!?

清东明子立即霸道总裁上身,面红耳赤怒吼,吓得和雅小脸煞白:“我不允许,我喜欢就是很简单的事,和朋友有什么关系!”

欲言又止,和雅终是苦笑着摇头:“不,不是。你没想起,我也没注意到,我们还有很大的差距。”

“什么差距?你是人,我也是人啊。”

和雅含泪撇开头不去看清东明子:“不是人的问题。”

不是物种的问题,那就是人品的问题呗?

见二人嚷着嚷着居然腻歪起来了,遂极其不耐烦翻眼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她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边上的半斤:“半斤,你知道明子和孟引汤说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明子就是递了一包麻糖给孟引汤,并说‘我与和雅要订婚了,你一定要来赴宴’。”

“……呵!”

清东明子给自己找事儿嘛这不是。

遂立即拎起一个酒壶就砸清东明子身上,酒水飞散,无意间溅到了和雅身上。

半斤铺子顿时静默,屋外喳喳的鸦雀扑棱棱飞远了去,气氛,忽然有点紧张。

见遂的手放到了圆面上的白骨刀子上,清东明子护着和雅往后退,支支吾吾学来了胡丽丽小姐的口音。

“差不多行了哈你,我是个正经人,有了一个女人就差不多了,孟引汤虽好,小子命薄无法消受。”

甩眼刀子剜了一眼清东明子,遂低下头去,用白骨刀子刮磨锋利指甲,默默地,小黑皮把手伸了出来,按到遂的手上。

“女人,给我也削削。”

遂:“……”

削个锤子。

其实,她刚是想骂清东明子,可在清东明子回身后,她却忽然发现,清东明子从未承认过自己与孟引汤有任何关系,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引汤单方面胡搅蛮缠来着。这么说来,清东明子也挺无辜的……

浪涛白雪平山谷,林下飞禽走兽毙,霏微飞雪无一该怜。

可爱屋及乌,人心公测,玄之又玄……

最后,遂不屑嗤笑,对瞪大眼看着自己的清东明子说道:“谁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丝毫不服输,清东明子抻直脖子昂起头,雄赳赳回道:“谁遇见你才事倒了八辈子霉,还有那个孟引汤,遇见你俩都是倒了八辈子霉,要是有哪个男的不知好歹喜欢你俩,绝对没好下场!”

“闭上你的嘴!”在清东明子与遂之间,陆半斤很显然是倾向遂,见清东明子开始胡言乱语,他立即喝斥,而后又细声细气对遂说道:“遂,清风走了,你知道吗?”

清风离开那日,遂已经回到无间,并……被关了,所以清风以及小宏的事,她都不知情。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你回无间后没几天,他先把罗子大爷的魂送到无间道,之后明子又央小墨镜带了回去。”

除了流浪,遂就没想到清风能有什么地方可去。

遂呢喃:“这弄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送花的小白狐狸 铺子里几位点烛夜话,夜深寂寥,惟有风飒飒雨淅沥,使万物无声。

雨幕掩盖的街巷,一只几个月小狗大小的小白狐狸叼着一个篮子轻悠悠跑过街,把口里叼着的篮子放到半斤铺子外,它笑眯眯张开嘴,响起的是几人都熟悉的油腔滑调:“亲儿子叻,亲儿子叻,快来接你爹胡六安的礼!”

……

得,也不用别人费心思猜是哪家骚狐狸,做坏事儿呢,居然洋洋自得自报家门出来。

不过,虽是骚狐狸,叼篮子这小狐狸可不是胡六安。小狐狸还未修炼成人形,今儿个,完全是给胡六安跑腿来。涉世未深,单纯的它也不知道,说了胡六安要求它带的这句话后,万一被屋里面某人逮到后会是怎样个惨痛下场。

铺子里,二人一鬼远远闻见这股骚气渐近,便停了说话,皆沉默着耐心等着门外闹出动静,最后,他们却发现,门外的东西居然是借由送礼来挑衅的!

听到几乎雨胡六安声气一模一样的话后,遂和半斤淡然如常,各自冷漠,都没去看清东明子一眼,他是什么样的脸色。

清东明子板着脸大步走出去,夜深寂寥,送礼传话的小狐狸早没影儿,就剩一个篮子放在最后一阶台阶上。

不远处一杂物堆叠的巷口,小白狐狸舔着爪子,伴随着捂嘴嘿嘿不正调的笑声,躲在杂物后面的一个脑袋虚头巴脑晃啊晃。

“叫你王八羔子有大事不叫我玩儿,老子才不把钱还你。”

一个男人抱手站在胡六安身后,眼镜片映着街两边雾蒙蒙红色灯光,镜片下,黑白分明清亮的眼睛暗藏不易察觉的落寞。

“表哥,红姨这些年给你攒的这么多钱被你花完了吗?你怎么借明子的钱。要让红姨知道,你在人世欠人情债,会被打断腿的。”

“我娘那点钱怎么够用。我在人间那几个姘头,动不动就买包,买表,再这么下去,你表哥我都得去卖身了。过几天,我也学你去找个人家富贵门庭投胎,当富二代泡妞去。”

张宣仪毫不留情面道:“是你贱,不要包不要表的你要嫌没品位不要。”

“谁比得上你……”胡六安对此嗤之以鼻,话未说完,便被从半斤铺子内飞出来的臭拖鞋砸个正着,满眼星星扑棱棱地飞。

依稀循着妖气传来的方向扔完鞋,清东明子拍了拍手,光着一只脚走到圆桌前,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一眼便看见立马跟捆螃蟹一样缠着红线的一大坨金子。清东明子满眼放光,嘴角留着哈喇子抱起金子,遂若有所思捡起金子下垫着半篮子鲜花其中一枝。

花是新鲜的,带有露水,大多含苞未开瓣,在遂手中停留几秒,花苞枯萎垂落,连枝干枯了去。

把玩了一会儿这枝干枯的花,遂忽觉无趣,松开手,花落回了篮子,干瘪枯黄的模样和鲜艳欲滴的颜色呈很大反差。

半斤也凑热闹捡了一枝起来,见状,清东明子把金子夹在胳肢窝,双手抱起篮子里的花拢了拢,用红线一绑,便双手递给和雅。

就在遂有点郁闷暗骂清东明子“狗腿子”时,一个玻璃瓶出现在遂眼前,被有些昏暗的灯光照得散发暖色光芒,看不大清实样。

过了几秒眼睛适应后,遂才发现,玻璃瓶中,是浸泡在透明液体里的一朵小花,这朵花,就是刚陆半斤拿在手里那一朵。

遂接过半斤手里得玻璃瓶,转了转,看着花随液体轻轻旋动,而后,她抬头看向半斤,不解其意。

半斤道:“不适合并不是不是拒绝拥有的理由,你看,总有办法的,花在你手里了。”

遂摇头:“不是我想要的方式,你看,这是把它折断了塞瓶子里,其实,我更希望,它就在花枝上,连着树根,随着花季枯萎败落。”

这才是符合常理的,不一定是喜欢,就要斩其锋芒。这不是喜欢,这是私欲。

“你这是觉得用什么办法都留不住,已经放弃了。”

“不是留不住,只是我俩,从本质上就有区别,千百年来前人走过的路告诉我,必将殊途。”

“是啊,只是在此之前,在你心里,你和他已经殊途了。”

不再多留,说完这话,半斤离座上楼去,站在阳台望着无星无月飘洒雨雾夜街:“你呀,为何痴情自扰。”

“现在挺好的,互不打扰。”遂呢喃,而后放下茶杯,撑头望着外面雨纷纷,灯火朦胧的街市。

在半斤铺子待了一晚上,翌日清晨,初阳照雨露时,遂拎着酣睡的小黑皮回了无间道。

目送那个撑着红伞的纤瘦黑色身影从光辉走到黑雾,躲杂物后一晚上的两人头也不回离开。

回了无间,遂来到孟引汤院子外,驻足看了一会儿,她依旧门也不敲便推门走了进去。

孟引汤还在院子里,那个桶空了,瓷碗也碎了,而现在,她正抱着空桶酣睡,皱着眉头。

遂知道,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心,还明着。

遂走到孟引汤面前,撑着头顶的伞一片阴影盖在孟引汤身上。

“他正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会不会,只是长得像而已,若不然,怎会对你如此排斥?”

孟引汤没反应。

隔了一生,便是永远跨越不了的鸿沟,他的心里装了其他人,她不再是唯一。

遂收了伞,在孟引汤身边坐下:“昨天我出去了一趟,清东明子正在设宴,请了一堆朋友,挺欢喜的。”

“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六百年啊,她等了六百年,引日成岁,不敢忘。话落,孟引汤无奈闭上眼,一滴泪从眼尾滑过,落入残留一点黑汤的木桶里,“滴答”一声,那层浅薄的黑汤变清澈。

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遂是那个糊涂的,如何无法装作清楚给他人指路?她转头望着孟引汤打理得极好得一簇花,没有说话。

孟引汤坐正,低头望着桶里黑绿色的汤,苦笑着呢喃:“试试呗,到真正心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不服气 伤心就两日,第三天,孟引汤就哼着歌梳妆打扮,蹦蹦跳跳就出了无间,之前所有不开心皆烟消云散,她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孟引汤,清东明子仍是她喜爱的那个人。一切,将会在她努力无果时,成定局。六百年,只是在不甘心的支撑上一昧坚持而已,想想,她早累了。

世人都会知的理,两个人,不该是由一方拼了命的往前拉,才能维持下去。

孟引汤走后没多久,她的院外便来了一个客人。客人身材高挑纤细,一身黑风衣,一头乌黑亮丽长而柔顺的秀发,抱着一把收拢的红伞,和一团遮住面容的黑雾。

孟引汤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好,遂很怕两天不去看,再看见就是孟引汤只剩一堆灰,于是今天便来找她,可逛了一圈儿,也没在冷寂的院子见着人。这母鬼,八成是跑了。

而她生活的院子干净整洁,地上的草紫油油,虔诚供奉一簇又一簇的花树,繁花摇曳,满院香气愔愔难消散。

恍惚间,遂的脑海忽地出现自己院子破破烂烂的模样,那狗啃过一般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乍一看还行,将就得过去,可和孟引汤的院子比起来,简直就是抽象派。自惭形愧,遂没羞耻端了孟引汤放屋檐下的一盆花便往外走。

神管大人是二把刀,于是无间也留不住心。

如今汤铺子的事儿,在孟引汤眼里就不算事儿,遇见清东明子之后,她便甩给了小黑皮,除了有药死鬼的事件发生需得她亲自处理外,她压根就不会回来。

所以,遂端【偷】了一盆花,孟引汤不会发现。

可走半道上,遂碰见了小墨镜。

这老兄受了情伤,暮气沉沉,有气无力拖着自己沉重的身子前行,压根没注意遂抱着一盆长势茂盛和她形象极不符的花站在路边。

无法理解一个和雅,怎会让男人如此痴迷,并伤心成这样,遂十分困惑地望着他缓慢飘过。惧偶然路过,见着遂站在路边望着某处,他便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了拖着飘的小墨镜。

“怎么了?”

“……有点想不通。这些年,肖默镜喜欢的女人从几十年前波波头小莺莺,小蝴蝶,到如今各种美女如云的天团,小墨镜的女神遍布范围之广,数量之多,都快填充一个大队了,如今一个和雅,怎会让他失意成这个样子……像个傻鬼一样。”

本来就是鬼,说失了魂有点不对劲儿,索性就是傻鬼。

“你想不通,他也想不通。”

他能有什么想不通的。

“嗯?”

“他是不服气。如果和雅选择的是半斤老板还好,可,和雅偏偏选了他压根看不起,没放在眼里的清东明子。”

在小墨镜眼里,陆半斤很优秀,输给他不丢人,可清东明子,在他眼里几乎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更别说情敌。所以,知道和雅选择了清东明子后,小墨镜自尊心受到了莫大侮辱,并有一蹶不振颓废的趋势。

闻言,遂感慨:“其实,连我也没想到,和雅居然会选上明子……”

一位引者收敛着压低身子走到遂于惧跟前,屈膝给惧行礼后,他礼貌而疏离对遂说道:“遂大人,神管大人有请。”

一般的事儿,神管大人是不会派人来找遂的,只怕,她是又要听这位食古不化的老人家念叨了。

给惧挥了挥手,遂便同引者一道离开。

惧木然望着遂的背影,细声咕哝了一句话,遂听到,回头问他刚刚说什么,边上引者则惊然变了脸色。

这回,惧却什么也没说,对遂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遂呆呆站在原地,引者唤她回神:“遂大人,走吧,神管大人还等着。”

“走吧。”

可结果令遂意外的是,没走一段路,她与引者便到了目的地。

在一没水的池塘边的亭子,神管大人正与一位披着羽毛大衣,头上长角胡子拉碴的粗犷男人说话,他俩脸上无一不是带着虚伪笑容,因着客***得亭子里的氛围变得世俗起来。

带遂来的引者小跑上前,在神管大人耳边说了一句话,神管大人转头看向遂,对她招手:“丫头,过来。”

这话一出,坐神管大人对面的男人也转过头来看遂,双方面对面,遂这才得以见到粗犷男人真容,青黑的胡茬,长满了半张脸,若半月不刮的是,绝对一圈浓密的络腮胡。

“神管大人,这位是?”

“是我无间唯一的追魂者——‘遂’。”

遂的到来,绝对是突然,男人有些惊讶,礼貌问了一句儿,随后便继续与神管大人接着被遂的到来打断的话题谈下去。神管大人没叫走,遂便在边上杵着,听这男人说妖界如何如何霸道,揣着点三脚猫功夫,就敢上山打老虎。

对的,妖界某些不安分的是三脚猫,魔界是大老虎。

之后,遂又充当了服务员,给他二人添茶倒水。所幸没过多久,男人的事便谈完,开始和神管大人说些客套话道别。

“神管大人,今日本尊为我魔界琐碎事多有叨扰,望海涵。如若不嫌弃,本尊代表魔界,诚邀神管大人去我魔界做客。”

“行,日后有机会,必上门叨扰。丫头,来,替我送一送魔尊。”神管大人突然喊遂,正在发呆的她猛地回神,,忙诶诶应了两声,想表现得利落点去送客,便像茶馆里的伙计一样,甩了帕子搭肩上就走上前。

“不了,这位大人肯定很忙,我就不耽搁时间了。”

闻言,遂顿住,麻溜地退了回去。如此甚好,也免了她跑一趟。在遂庆幸时,神管大人却把她一把拽出来,一张老脸因为笑容皱巴一堆,近乎谄媚对魔尊说道:“魔尊大人,这位是我无间追魂者,可也被我看作亲闺女。无间迷雾重重,不好识路,你又是贵客,让她送你再好不过。”

遂皱眉,怏然斜睨着神管大人,都不用脑子,她便猜到神管大人在打什么算盘——光卖脸不行,是要卖她身了啊。

魔尊打量了遂一番,因着那团黑雾没看出什么苗头,思忖少时,准备应承下来:“如此,那就……”

话未说完,遂猛地甩开神管大人的手,含怒气在两人中来回看,随后愠怒对魔尊说道:“魔尊说对了,我确实很忙,如此,就不送了。”说完,她不多看水榭内没有黑雾遮脸的两人脸上什么表情,头也不回离开。

侯在亭子外的几位引者面面相觑,单单听到遂平淡到毫无起伏的语气,他们便知,这无间武力值最高,性子最诡异的母鬼恼了。

于是,很默契地,他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给遂让出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相亲 遂回到院子的时候,小黑皮睡得正香,打着呼噜,肚子一起一伏。被风吹开门的声音惊醒,它揉着睡眼问:“你干嘛去了?”

遂没回答,一声不吭飘到了床上躺着。

“感觉你挺不高兴的。”说完,它拉过边上揉成一团的小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肥虫躺回床上。本为阴物,人间寒冷它不怕,可遂身上这份寒意,让它有些吃不消。

“孟引汤跑了,神管大人便盯上我了。”

小黑皮睁开眼:“那你挺倒霉的。”

“小黑皮,你说,神管大人是不是有病?”

“我和他不熟,怎么知道?”默默琢磨着,搭在屁股上的爪子有一些没一下轻轻敲,小黑皮忽然很认真提了一个建议:“要不,把孟引汤骗回来,让她挡枪口?”

这样,遂就可以继续浪,可,毕竟挡枪口的是好朋友,怎么能这么不起良心……

“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如今引汤的心已不在无间,她在遇见清东明子前经常跟我念叨,说要去轮回,管她做人做狗,都不要做孟引汤。要她回无间来,怕是呆不久。”

最近,无间又开始热闹,街上随处可见凑一堆喁喁私语的鬼,他们,都在悄悄说着最近新鲜事,譬如,谁和谁的八卦,最主要还是某位女引者最新动向。

“无间新头条!”

“啥?”

“继惧大人之后,遂大人这只单身狗也被拎出去相亲了。”

困于情伤之中悲怮已久的小墨镜走来,听了一会儿来了兴致,便参与其中:“和遂大人相亲那男人是谁?不会又是什么人间贵公子啥的吧!那神管大人也太偏心,净把好货色给她。”

说到这里,众鬼谨慎环顾四周,见近处没巡游的引者,便压低声音又是一阵喁喁私语。

“这位的身份可不比遂大人前面那位低……”

眼也不眨听完同僚的话,众鬼哗然。

“这一个比一个厉害啊。”

“遂大人运气不错啊。”

……

被逼相亲后,遂寸步不离院子,等着一个人来,可等了一天,见到许多贼头贼脑猫在院子附近的引者同僚,就是没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等得没耐心,她在第二日就跑了出去,小黑皮让她带上它,她不干,只说了一句儿“大人的事,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便离开。

那条遂经常独自漫步的林间小路,黑麻麻一片岑寂得很,此时,遂蹲在树下,撑着红伞当一颗色彩鲜艳异常的蘑菇,只为等一个鬼的到来。在这条,她等到过惧,碰到过孟引汤,揍过小墨镜,抢过小屁孩的水枪,今日,谁来且随缘。

最先来的是小墨镜。他忽然跳到遂面前蹲下,笑嘻嘻给遂问好:“遂大人好啊!诶,你蹲这干啥?”

“学蘑菇往地下扎根,你要来试试吗?”

小墨镜下嘴唇包着上嘴唇,强憋笑摇头,有些不确定问道:“听说……”刚开口,遂便疾言厉色打断他,还收了伞打:“没听说,你这个神管大人的狗腿子,爱哪儿玩哪儿玩去,别烦我。”

“我是惧大人的人……鬼。”

“可你家大人说你是叛徒,极其不靠谱。”

“王八莫说鳖,你我不靠谱都差不多一个样。你的话,我不信!我是惧大人的得力助手,分解忧愁的知己,这些都是毋庸置疑,岂能由你等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胡说八道!”

遂似笑非笑,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噢?那你以为,前几天关我这差事儿,他为什么没交给你,而是亲自来了吗?”

“为什么?”

“你当耳报神,把不该说的事儿,说给了神管大人听。”遂把伞往后移了些,以此更清楚看见小墨镜,随后她含笑垂眸,抬眼睥睨他:“你该知道,不管以何种方式,无间都不能有叛徒,大家,更恨两面三刀之人。”

一瞬间遭受莫大打击,小墨镜怔住,眼泛泪花俨然伤心至极,若不是嘴角似有似无藏着一丝笑意,遂还真信自己伤人心了去。

小墨镜跺脚,指着遂咬牙切齿道:“比起和雅眼瞎选了清东明子,你们的不信任更能伤害我!”

吼完,这位老兄便飞奔而去,没一会儿,他又跑回来,含警告意味对遂说了一句儿:“你给我等着!我要黄了你的喜事。”

知道小墨镜说的喜事儿是哪件,遂不屑一笑,压根不在怕——“爱黄不黄。”

呛走一个小墨镜,遂继续等,飒飒作响的林间,不时有树叶不堪狂风猛烈,飘摇落下,几片落到红伞上。

久等不来那人,遂也没慌,悠然自得,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树枝拨开枯枝烂叶与湿润带腥气的泥土,一笔一划写下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行一般,看起来不像字,说象征着某种意义的神秘图案更为恰当。

鬼写人字,她写对的……也可以说“画”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是遂,而是——杨丽娘。

停笔后,遂着提树枝顿了一会儿,而后,又落笔在被翻松软的泥土边上,扭扭歪歪极为费力写下另一个名字——段月盛。

两个名字并排,却因写太散,横撇点捺要分家,糊作一团。遂偏头细细琢磨着自己的作品,因不识字,凭着记忆写下的名儿,缺了一些笔划,她也看不出来,自我感觉有些凌乱外,还算看得过去。

没多久,惧便踱步走来,像个老大爷,手背在身后,一步当做两步走。

遂扔下树枝站了起来,红伞严严实实盖在她头顶,伞下一片阴影,由脖子以上什么都看不见。

“我可终于等到你。最近又很忙吗?”

“我走得慢,今天又有事耽搁了。若以后想见我,你直接找我就是。”

“我有事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帮我想想办法,该怎么处理神管大人过份关心我感情生活的事儿……好吧,神管大人让我去人间相亲,想让你给我提个建议。”

简而言之:一切糟心,都是神管大人闹出的事儿。

“他让你去做什么?”

“就陪那人,约会,不外乎就是吃饭看电影,爬山什么的。”

人类都爱玩儿这套,吃饭看电影,没事就往山里钻,美其名曰:回归大自然,其实就是把天地当做铺盖。

“那你去吧。神管大人做事向来有分寸,这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儿。”

等了这么久,她好像就为听他这一句……这,真有点自讨没趣。

“……这样吗?”愣了一会儿,遂失笑,摇了摇头,便离开。

“我以为你会让我什么都别怕,奋起反抗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轻蔑 继惧之后,遂也被逼相亲了,而相亲对象,就是前几日在水榭与神管大人议事的那位魔界大佬。

不是之前已敲定的放人鸽子,到了约定的日子,遂没有失约,如约而至,还带了爱宠小黑皮……

在一家比较清幽的饭店,遂从大门飘了进去,扫了一眼,便在角落看见穿着西装,人模狗样一副精英样的魔尊。

对方也看到了她,却不知黑雾蒙面的她看没看见自己,起身招了招手。

遂抱着伞,左肩蹲着一个小黑皮耗子,坐到魔尊对面。

“人间路杂,一个路口一个灯通指四面八方,耽搁了时间,所以让魔尊久等了。”

“无恙,遂大人来了就好。”

遂嘴一咧,极为干涩生硬笑了一声:“呵,魔尊说笑了。”

不冷不淡客套后,魔尊对服务员招手,在服务员异样注视下,点了两人份……外加一份儿童套餐。

点餐期间,魔尊几次微笑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说话,让等在边上的服务员顿时迷茫。

离开时,服务员扫了一眼空落落的沙发,魔尊依旧神情专注对着空沙发说话,他一步三回头,后知后觉从脚底窜上一股凉意。

小黑皮也不客气,拖着肥嘟嘟的身子从遂肩头爬下来,又慢悠悠爬上桌子,大剌剌一屁股坐在正中,很是阔气,抬起左臂搭在魔尊杯子上,无视周边,定睛木然盯着前方,像傻了一样。

不知为何,它怪看不顺眼这个魔尊,总感觉这老兄道貌岸然,怪虚伪。

遂汗颜,伸出手拽了一下它的胡子,没反应,她又拽了一下,依旧没反应,这才对魔尊干笑道:“不好意思,我这耗子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没被猫追过,没偷过食,以至于有点傻。”

小黑皮一脚蹬上服务员刚放到桌子上的一菜碟,以无声威胁,等着遂收回刚才的话。盘子边沿的黑脚动了动,抬起腿微屈停在半空,只要它抻直,餐厅里便会响起清脆的盘子碎裂的声音。

威胁?无用。

遂也不惯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拍上小黑皮的脚,然后在它抱着爪子呼气时,把它拎到沙发上。

“虽然我喜欢你的张狂,但对客人,面子上还是客气点儿。”

“我信咯你的邪,昨天也不知道是谁叨叨着见面时先甩脸子还是骂人……唔唔……”

遂及时捂住小黑皮的嘴,并对看傻了眼的魔尊尴尬笑了笑,虽然他看不见,但听到了笑声,就是那种做了坏事后,赧然地笑,就“嘿嘿”两声,多的一声都没有。

魔尊干咳了两声,拿出风度,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抬手对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让她先下筷子尝一尝饭菜如何。

可惜了,坐他对面的,是个拿花花枯,尝不出人间五味的鬼,死了比活着更乏味的鬼。

遂摆手,“多谢了……”她拿起桌上的饮料象征性喝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只是,我尝不出人间味,真是遗憾。”

越脱离生死,便离活人特征越远。

魔尊诧异:“那大人道行挺深的。”

“不深,百多年的鬼寿而已。”

“听闻,无间以前有个怨鬼极其厉害,闹得无间天翻地覆,忘川河水都扑了出来,淹死不少鬼。“

“这个,我没听说过,魔尊说的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这些事,也只有神管大人才清楚。“

“不久,也就百多年的事儿……”

小黑皮忽然又不高兴,咳了一声,冷冷乜斜这个随意一出手就能把自己捏成渣的魔尊,眼角还不怕死带着讥讽。

这还怎么聊下去,魔尊耸了耸肩,一副“你看怎么办”的表情望着遂。望着魔尊隐隐有了愠色的胡子脸,遂猜想,若不是她在场,这个身材魁梧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男人肯定已经开揍小黑皮了……或许,已经揍了也说不定。

被小黑皮搞得没了兴致,魔尊索性直接切入正题。

“遂大人,我们就敞开了说吧。”

“行。”对方态度轻蔑,遂却有些激动。

“其实,你的身份和我是不适合的,你只是一鬼卒,而我是魔界的王,魔界是不会让外界女人当王后,以及得势。不管是六界哪一界,真发生了这样的事,都将会是一场灾难。而你又和人间某位权势家族的公子哥有过婚约,双方不欢而散在六界闹得纷纷扬扬。可因无间在六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魔界决定通过某些方式交好,拉近彼此的关系……刚好,神管大人又极为宠爱你,待你如亲女。”

话里话外净是嫌弃,遂却难掩喜悦,巴不得马上拔腿就跑:“所以?”

“我已一举之力,让你当王后。”

就差明说:空有其表,仅此而已。遂脸一下子垮下来,把魔尊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但没权力。只是坐上魔界王后光鲜亮丽的位置,当在无间以及魔界两盘石磨中间的那根芯,什么时候芯不能用了,再换新的?呵呵,你和神管大人倒是心善得很。”

她很清楚,这些站在高处的人,是用什么样的眼神与姿势望脚下的人,也很清楚他们的想法。

“大人可能会委屈。”

“不是会委屈,是真委屈。为了无间和魔界和平相处,我在中间被磋磨。”而后,遂莞尔一笑,神秘道:“可魔尊殿下,你被骗了。”

“什么?”

“神管大人在无间待了几千年,可没你想那么老实。他是个极其奸诈的人,我和无间其他鬼都是棋子,以与六界交好的名义,以各种身份按插六界,目的就是让无间登上六界第一,他曾为六界的王。”

这可真是大阴谋。

像听了小孩子说笑话一般,魔尊哑然失笑,并不信。

“这么夸张的剧情你从哪里听来的。神管大人大限将至,是准备退休全身心渡劫的。”

后知后觉失言,魔尊摇头否定刚才那些话的真实性:“当然,这也是我在外界听到的流言,真不真实,没人敢肯定。”

不愧是魔界之主,秉着公事公办,看遂也是十分理智,一有不对劲儿,很快便能反应过来,岂是这种小把戏就能戏弄的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遂在想,在想用什么样得办法,让魔尊打消与她联姻的念头,若这位魔尊大佬一昧坚持,神管大人肯定会把她送出去。

就在这时,小黑皮忽然“呜呼”长长扯了一声,魔尊的注意力被分开,看向小黑皮。

忽有暗香袭来,只听“咚”一声,魔尊倒在了桌子上,随后,一群身影遂看着很熟悉的带口罩的人七手八脚把魔尊抬了出去。小黑皮欣喜拍了拍手,跳下沙发屁颠颠追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黑吃黑 饭店里的人都被这忽然冒出来的一群人搞蒙,所有人都忘了吃饭,忘了做事,以至于十分安静,挂墙上的钟表,“嗒嗒嗒”,一秒一声,一声接一声,清晰传遍整个大厅。

唯有遂傻愣愣没反应过来。

足足愣了半分钟,她才猛地起身追出去,红伞绰身后,像拖着长枪上前杀敌一般。不过,她现在的心情和对阵杀敌也没两样。想一想,今日魔尊和她吃饭却出了事,再有天命教虎视眈眈,这事添油加醋传开,无间势必将成外界讨伐的对像。

找不回魔尊,抓不到凶手,遂将成为头一个被开涮的对象,严重点儿,她也是无间的罪人。

追出一条街后,遂抄近路,转眼就出现在那伙人前方,提剑拦住去路。

从饭店开始,她一直只看见这伙人背影,初时觉着有点眼熟,其中某几个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格外格外地熟悉,这会儿从正面阴恻恻扫了一眼这伙人,她慢慢放下了提起的剑,还他妈,真是认识的人。

“搞什么鬼呢你们?这是魔界魔尊,你们这么玩儿,小心魔界千军万马杀出来,拧了你们的脑袋当皮球。”

抢魔尊的这群人中,领头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一把扯下口罩,露出一张浪荡的笑脸……是清东明子。

“嘛呢,你生什么气呢,我们这不是关心你,为你好了嘛。你们无间神管大人也忒不是了,怎么能强迫你和魔界的人定亲呢!”说着,清东明子十分嫌弃推了一把被虎兄背在身上的魔尊。也不知他和他这群混迹三教九流的兄弟伙是用了什么法子,让堂堂魔尊中招,睡得跟猪一样。“老妹儿你瞅瞅,人不人鬼不鬼,还长着翅膀,还没爆炸头长得好看。要不是小墨镜及时跑到无间道告诉我们你的事儿,我还真不能召集我的弟兄们及时赶到帮你了。”

从遂说话的语气里听出她有点不高兴,清东明子愤然不平嚷嚷,遂也面无表情听着,直到听到“小墨镜”仨字,她似有似无咧嘴笑了一下。她怎么不知道,小墨镜还有说到做到这一面,而且还是说做就做。

“那明子,你告诉我小墨镜跟你们怎么说的。”

清东明子开始回忆。

见遂盯着自己,被抓来充人头的胡丽丽摇头:“这个我就不晓得咯,当时只有明子老哥和陆半斤老板在场,我是被后面逮来了,本来我要下班了准备去逛街了。”

得,这个是会用上乘幻术,但是打酱油的路人。

如此,遂又看向清东明子。那道独属于遂的冷冷视线往身上一瞟,清东明子鸡皮疙瘩立即从脚底板窜上身,他赶忙摆头摆手:“真他妈凉快,”紧接着,他说道:“嗨呀,小墨镜也没说什么……他只是说无间神管嫌弃你年纪大了,和……那谁吹了之后脾气也开始不好,又不知道怎么惹上了天命教,经常惹出事闹得无间人心惶惶,神管大人图清净,便找个合适的人把你扔出无间。”

“于是……”

“于是刚好,魔尊出现了。神管他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一来,可以处理了你这个麻烦,二来,又可以和魔界拉近关系。什么缘分,你们神管大人就是老奸巨猾的东西,也没管合不合适,随便找个将就看得过去的就把你打发了,这也太不尊重人……鬼了吧!怪不得孟引汤成天骂他,起初我还以为是她内心阴暗,搞半天,他妈的,就是你们神管大人不是什么好玩意二。”

原来,小墨镜放言说要黄了遂的喜事,是这样黄的,只是这厮胡言乱语,阴差阳错,刚和遂的想法贴近了。

“连小墨镜都如此想,看来,这并不是我心思狭隘了去。”说完,遂抬头看着清东明子,错愕:“欸,我的小黑皮耗子呢!”

“是和耗哥打过架那小黑耗子吗?在哪里在哪里,我还没见过它呢。听说它的脾气不大好,我是狐狸,它会不会咬我?”

“就你一声脂粉气,咬你一口也不怕齁着它?不过,这小黑皮刚还在我们屁股后面追呢……”话未说完,清东明子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惨叫,随即,一个皮球状的物体极速飞来。清东明子与其他人赶忙闪开,原是于他们面对面说话的遂便站在了明处。

好像在出神,遂淡然看着“球”越来越近,神情渺茫,不慌不忙抬手接下。

跟见了亲妈一样,小黑皮一头扎进遂怀里:“哈哈,臭女人,我在这呢!”

清东明子贱兮兮准备搓小黑皮的屁股,屁颠颠跑了两步,他猛地回头:“谁!”语音落下,周围便稀稀拉拉响起虎兄等人茫然的声音:“欸……魔尊呢!”

“刚刚是风还是什么?我怎么闻见了狐狸骚气?胡丽丽,是不是你的香水过期了!”

“屁,老子香水熬死你丫的都不会过期,刚刚是有其它的狐狸精抢走了魔尊。”

于是,众人便开始念叨“完了,完了。”

清东明子若有所思:“不会吧……”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消失一阵儿的小黑皮倒是出现了,但趁着它分开众人注意力时,又一伙满身骚气的精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掳走了虎兄背上的魔尊。

遂侧身望着后山的方向,无奈一笑:“玩儿吧,这回我看你们还怎么玩儿。”

刚刚精怪出现时带的那阵妖风,里面有股骚气清东明子可格外熟悉:“胡六安,老子弄死你!”他恶狠狠撸起袖子,对兄弟伙们一挥手,头也不回便往那群精怪离开的方向追去。于是,街边店铺里的人目睹一群人在大马路中间吵吵一阵儿,又闹哄哄跑过街直往后山去,扬起一连串灰尘。

又只有某鬼反应慢半拍跟不上节奏。

“咳,我怎么净碰上神经病。”幸而第二回出现掳走魔尊的人是胡六安带头的一群狐狸,知道不会出什么事,遂也不慌,摇了摇头,便慢悠悠跟了上去。

于离繁城不远的山野,两伙人你追我赶。最前面跑的那伙人背着一个魔尊,追的那伙人后面是慢悠悠不远不近跟着的遂。

“死狐狸,臭狐狸,骚狐狸你给老子站住!”看见前面树影缝隙中眨眼消失不见的身影,清东明子心急,奈何怎么追也追不到,他气急败坏吼,妄想以声音大,让前面掳走魔尊的胡六安一行妖怪害怕,并停止逃跑。

真停了才有怪。

“叫你爹干啥!”一极其得瑟的声音回应清东明子,随后,前方山林四下零零散散响起学舌的声音:“叫你爹干啥!”不比胡六安说话是带有人的感情,之后响起的声音,冷冰冰,简直阴阳怪气。

清东明子被这气得说不出话,哆嗦了一会儿,磕磕巴巴道:“太过分了,你知道你们抓走的人是谁吗?”

这时,胡六安正在喝斥自己的手下:“刚刚是那些回的话!知不知道这已经暴露了我们人数和我们的位置!”

一狐狸举起手,弱弱说道:“少主,不知道。还有,我们没这么多人……感觉有点不对头,我们跑吧。”

好像是有点不对头,胡六安正准备细思,可听见清东明子问话,他便把这事抛掷脑后,与清东明子瞎掰扯:“我管他是谁,只要是我弟媳妇的相亲对象,老子就开整!”

“你个鳖孙,他妈这是魔尊,堂堂魔界魔尊!他要是出了事儿,整个六界不得安宁,你狐族将有灭族之灾!”

哪知话刚末了,前方胡六安所在处便传来一声惨叫,一道接一道黑影在林中窜来窜去,惨叫声不绝。惨叫声起的同一时间,遂下意识凝眉,闪身就冲进密林里,手起剑出,直接对上那伙偷袭胡六安等人的领头人。

“你们是谁?敢在我跟前搞鬼,活腻了是不是!”

话落,红剑带动一道红光划过空中,领头人愕然低头,望着自己脖子溢出血又慢慢绽开一道平滑口子,刚想抬手摸脖子,他便砰一声倒地。

遂已经清理几个黑衣人,清东明子与虎兄几人才提剑冲进胡六安所在的那片荆棘林,可刚冲出去几步,几只受伤变回原形的小狐狸便被人扔了出来。大家本来想躲,被胡丽丽踹了一脚,清东明子于虎兄几个妖怪便硬着头皮接下。

随后,满身是血的胡六安被遂一脚踹出林子,他像醉酒一般跌跌撞撞跑了几步,便顺着小坡滚到了空地上,之后遂从那片到处是血的荆棘林走出。

缓过神来,清东明子呐呐道:“妈呀,真闹出事了!”随后,他与一齐前来的十余人默然对视,几乎在一瞬间,全部朝着魔尊被掳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林子已恢复安静,十分岑寂,飘荡一股血气。

哪还有人可追。魔尊不见了。伤脑筋,遂生无可恋扶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火烧狐狸 一只大黑鸟倒挂在树上晃啊晃,两只红眼睛瞪得老大,肚子插着一白骨刀子,伤口流出的黑血,一颗又一颗落地草地上。

刀子变淡消散,一只脚踩上这滩血走过。遂用剑尖敲了敲瘫坐地上的胡六安的头:“兄弟,你和我一起找,如果找不见魔尊,你我二人,就要一起完蛋了。”

至于如何完蛋法,遂语重心长说了出来:“届时,魔界必定会向无间以及妖界要说法,你我二人是平息魔界怒气的最好办法,你被火烧,我被罡风刮。”

火烧狐狸,骷髅鬼。妖鬼死路一条。

“怕甚,他们邪教再厉害,也不可能眨眼就出了山,我们妖界与山林水泽本为一体,他们是跑不出去的。”

话落,遂一脸蒙胡六安翻身站了起来,然后双掌合起,念念有词转圈圈,十几秒后,她又看见受了伤被她从荆棘林里甩出来的狐狸,其中一只浮了起来,周身度一圈白色光芒,看起来仙得不得了。

胡六安忽然定住,凝思……遂看着眼里,他就像个神棍。

一阵猛烈地风吹过,摇得大树顶冠也吱呀吱呀晃动,像要断裂一般。

“好了,幸好这座山不大,以及被我下了结界,他们一时是出不去的。刚刚我与这片地方的山神交流过,托他帮一下忙,让山里的兄弟们帮忙拦一下那伙人,嘿嘿,弟妹,你猜山神怎么说?”

遂抬眼斜睨胡六安,不冷不淡脱口几字:“火烧狐狸。”

胡六安悻悻然:“弟妹,你真一点都不幽默。”随后,他掏出手机给清东明子打电话,告知了山林被封锁的事,让他温水煮青蛙,慢慢来,千万,别慌。

山林是火上一锅水,殊不知,敌我双方,谁才是那只青蛙。

见胡六安没个正经样开始嬉皮,在电话里和清东明子聊上了,遂飘到他身后,拎着后颈衣领子就走。

林中追凶。

一群黑衣人抬着一穿着不凡的粗莽大汉在横柯障蔽青藤乱石挡路的密林中快速掠过。凡胎肉体,一身俗气,他们却像飞鸟一般身姿轻盈,脚下轻轻一点,漂浮离地踩上树叶顶端,一步腾跃大老远,身影在树影婆娑中时隐时现,时而又冒出大半个脑袋身子……话说,这个样子,也怪像蚂蚱的。

另一边,清东明子等人拼了老命地奋力追赶,一张脸因飞奔变得狰狞,嘶吼着,跟疯了一样硬闯,前有树挡便砍树,有石便跨越。

然后,两伙人转角便遇上。一小块空地,中间隔着两三米,天命教抬着魔尊的几人在最前,离清东明子等人最近,另十余人断后,没曾想无意间在了最安全的距离。而另一面,清东明子等人姿势各异,不外乎都是以拿着武器迈步错手的姿势僵住。

双方面对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抬着人,我举着棒……气氛有那么一瞬间尴尬无比。

忽然,寂静山岭有电话铃声响起……

很是默契,所有人都将视线移到了清东明子身上。

只见清东明子掏出电话,挺直身板撑着腰,走到一边,视线渺茫看着层层薄雾下的城市,俨乎其然正在处理大事的模样。

“歪,你谁?胡六安老兄啊。嗯,啊,好哩,老子弄死他。留个活口?行的。好好好,信号不好先挂了哈。”

嗯嗯啊啊与电话那头的胡六安通完电话,清东明子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人已经与天命教的人打得不可开交。

其中,娇滴滴的胡丽丽与魁梧的虎兄最为彪悍,只见二人甩开众人,从两方杀到天命教跟前,手起刀落与敌对手几招,地上便摆了几具冒白烟流脓的尸体,现在,他们正与几人争夺昏睡的魔尊。

天命教可不是善茬,这么轻易就解决了去。

后面本来是断后的教徒,见前方形势不妙,便一窝蜂涌到前面来解围,拦住清东明子一群人,抬着魔尊的几人在同伴的保护下,麻溜地离开。

见状,胡丽丽给清东明子做了一个“追”地手势,便只身追了上去。

越往深处去,本是山林公园的林子越发荒僻阴森,就像某个周围几十里不见人烟的深山老林,路况错综复杂不说,藤条树木以及根系冒出泥土悬在空中,净在人不注意的时候绊倒人。

前面天命教的人跌跌撞撞摔了又爬起来,可怜魔尊没知觉,像水泥袋子一样,灰扑扑,一会儿砸地上,一会儿又砸地上。

天命教屁股后边十余米距离,胡丽丽与清东明子奋力追赶。

胡六安说“商量”好的山野精怪不识自己人,看见是个人样的东西就下黑手,于是,紧攀地面生长的根系忽地冒出绊倒了胡丽丽,又甩动挂在树上的躯体鞭打清东明子。

“格老子叻,你个藤藤认不到人是不啰!”胡丽丽嘿咻嘿咻从地上爬起来,撑着腰骂骂咧咧一瘸一拐走到自己摔倒的位置,冒火得很,一脚踹上藤条,一脚还没解气,又踹一脚。

清东明子赶紧过来扯她,避免继续与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纠缠浪费时间:“行了行了,差不多行了,我们还有追人呢,幸好没跑多远,赶紧追到赶紧了事儿回家。”

闻言,胡丽丽气汹汹扭身挣开清东明子的手,迈步纵身一跃,便一头扎进密林去,一道快到模糊的身影穿梭山林,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声,便是下一处树枝晃动。

冲出一簇低矮灌木,胡丽丽“嚯哈”就与跑到这里的人开打,没一会儿,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另一头林子里也钻出一些人,是和那些掩护抬着魔尊的同伙离开的天命教教徒扭打一起的虎兄等人。他们一边打,一边跑,一边追,不知何时,竟跑到了清东明子与胡丽丽前面。

清东明子从胡丽丽后方冲了出来,与胡丽丽一样的目标,直接去攻击抬着魔尊的一行人,乘清东明子的出现让着人分身乏术,胡丽丽一把抢过魔尊。

此行目的未能成功,也不知怎地,天命教的人也没硬抗而是看着形势不妙便退进了山林,分开逃散。因着胡六安吩咐过留一活口,清东明子等人想也没想便追进了林子。

转眼间,因打斗一片狼藉的林子,就剩胡丽丽一人与睡得跟猪一样的魔尊。

想打架,不想看护“猪”,胡丽丽伸长了脖子看清东明子等人消失的方向,却没注意怀中的人早已睁开眼,正一脸迷茫盯着自己。

“嘿,龟儿子些净搞鬼事,全部跑了就留老子一个,万一那些人刹脚绕回来整老子一个咋个办!”

俗称:掉单线。

就在这时,胡丽丽听见身前响起一道严厉的男人声音质问她:“你是谁?可知谋害魔界魔君是什么下场!”

“……”

下你妈的场,老子还想上场唱戏。

管你魔界魔君还是魔界魔尊,胡丽丽一个连妖界都脱离的妖精,孤家寡人便是勇,还会怕你?

于是,她毫不留情,也毫不犹豫,不耐烦扇了魔尊一巴掌,神情阴沉:“老娘费心费力救了你,你给我闭嘴,悄悄叻!”

魔尊捂着脸,一脸震惊望着胡丽丽,懵了。

忽然,他一把推开胡丽丽的头,手中放出一团红光,杀死了一只从树冠中冲出,向胡丽丽俯冲而来的大黑鸟。

之后,他便神情阴郁盯着胡丽丽。

胡丽丽拍了拍手,乜斜着魔尊,满是不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陷害 山林另一边,清东明子领着兄弟伙外加一个身材娇小跟干笋子一样瘪,却异常彪悍的胡丽丽,借由自己人都是妖精的优势,成功截杀天命教一伙人,顺利救下魔尊。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山林另一边,也就是清东明子一行人正后方,另一个故事正在上演……

在这山体公园里跑了大半天,胡六安这只四条腿的骚狐狸已经快挂了,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跟醉酒之后脚下像跟踩着棉花一样,有气无力跌跌撞撞往前走。在他走不动停下想休息时,在他身后幽幽飘的遂总会抬腿就是一脚赏给他。

那只小白狐狸还在天上飘,承蒙周身围绕那团白光是胡六安的至纯灵气,它早已醒来,正想吐不敢吐吃着小黑皮好心给它的油脂……

见天上的小白狐狸停了啃油脂的动作,还鬼祟偷瞄自己,小黑皮眼一斜,催促它:“快吃,你受了伤得补补,油脂凉了就不好吃了,还一大股腥味儿。”

实在受宠若惊,小白狐狸浑身一哆嗦,连忙躲过小黑皮的视线,抽抽搭搭,泪眼朦胧继续往嘴里塞油脂。

遂抱着伞走在快累死的胡六安左侧,悠然自得,蘧蘧然,如同闲庭踱步一般。

她倒是清闲,胡六安则快挺不住了。

“要死了,要死了。明子说魔尊已经被救下,他们现在正在剿杀天命教余孽,我们赶去说不定他们早就收场了,所以咱就别慌了,歇歇吧,歇歇吧。”说着,胡六安顺着一颗大树瘫坐到了地上,然后又气喘吁吁使唤精力充沛的小黑皮去附近拾来一堆干燥枯树枝。最主要的是,只听遂使唤的肥嘟嘟的暴躁小黑皮还真屁颠屁颠一摇一摆去了,没一会儿,就拖着比它身子粗的一捆碎柴回来。

“在妖界,你肯定过得很艰难吧。”遂问的是胡六安,而她问这话不是没有道理。胡六安这厮消极怠工,吊儿郎当,嬉皮笑脸,十天半月不见一个正经样,连睡着了都是咧开嘴一副荒诞模样。以前,清东明子在遂心中暗暗占据了“最不要脸”,“最难搞”的位置,可自胡六安这只骚狐狸出现后,清东明子的宝座,一分为二了。

“哪有,大家都很喜欢我,说我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帅气多金,年轻有为。”胡六安艰难掏出怀里打火机,哆嗦的手把散乱的柴归拢便点燃,黑夜里,篝火旺盛,火光照亮周围。

不喜欢火,小黑皮溜边上放哨去了。

“是啊,投胎投得好,有个好妈给你绷面子。”遂懒洋洋拖长,讥诮语气回了一句

“过誉,谁有我那表弟牛……”胡六安忽地顿住,不知是察觉到遂散发得气息瞬间冷冽几分,还是怎的,之后,他低声念叨:“也不知道这孩子费了多少心思才得偿所愿,偏偏有人尖酸刻薄不领情,别人怎么说,就怎么信。”

对方半吞半吐,没有刻意掩饰,于是,胡六安后一段话,遂听得清清楚楚。

“那日迎亲,从身上劈里啪啦掉武器的不是你们?”

“那是陷害!是天命教的手笔!我们身上根本没有那些奇怪的东西,只有在我表弟身上抢的红包。卢百年那个死龟儿,臭鳖娘炮,就是想架空你身边所有力量,让你孤立无援!这些都是阴谋,是赤裸裸的陷害,你怎么就还信了,并与我表弟退婚!?”

“哦。”

“……哦?”他说那么多,她就傻呆呆一个“哦”!?

“好歹我说了那么多,我不要求你深思熟虑后回答我,可再怎么地,十个字你总得回一个字吧!”

“卢百年说,你们狐族想当妖界之主是真的吗?”

“有必要吗?现在不就是。”

“虽然狐族日渐强盛,得许多妖族追捧,而连微一族日渐薄,被你狐族压制,但,妖王印在连微族长手里,他们就还是妖界之主。”

“呵呵,就他们那副怂样,族长自家人被天命教挖心都没丁点反应,就差腆脸上去当狗腿子了,一点魄力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当妖界之主。”

“可你们,名不正言不顺,是贼。”

如此,胡六安只得心虚低下头去,弱弱承认:“是。大家一直都想拿下妖主之位。”

“那,你们想攻入迷踪山是真的吗?”

“咦~这种话你都信,当无间是游乐场啊,想进就进,还打迷踪山……”胡六安愤慨抬起头,在遂的注视下撅了撅嘴,低下头去,敷衍点了点头,不再嘴硬:“嗯,是这样的。”

如此,关于谁好谁坏,就有什么好说的。

“十连微有消息了吗?你是妖界之人,关于这些,肯定比我们清楚。”

“你不知道啊?天大地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我们在北方,连微族在南方。就连胡丽丽这妹子,也是川狐狸不是。隔大老远,十连微怎样我就真不知道了。”

遂斜睨胡六安,颇有不善:“我就不信你两家,会没有派细作潜伏对方地盘里。”

“妖界把这事儿封得极死,在连微族的地盘上压根及听不见谈论此事。不过,应该没死,反正目前我们没有查探到消息她没有被埋。”胡六安忽然语重心长感慨:“咳,连微家族也出情痴。听说,也是九十多年前,这姑娘以命渡一人,之后无影无踪消失了好久好久。如今一颗心没了,就直接没了根基。十连微就算活过来了,也和普通人无异。”

遂静静望着胡六安,看火光在他脸上留下的阴影晃来晃去,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不愧为狐族,他长得不错,五官格外精致,耐看,不笑的时候有一分张宣仪的温雅沉稳,可一笑粲然,便让人心花怒放。

“胡六安,能给我说说你姨……也就是他妈妈吗?”都是欠的,她居然还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张宣仪与狐族心心念救回一个已死去的人,并想出如此胆大包天的法子。

“不单单是他娘……”先是欲言又止,胡六安随后沉吟片刻,才接着说道:“这些乃我狐族机密,恕在下不可告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甩锅 在一大群妖怪的不懈努力下,魔尊成功被救回来了。

这个结果让遂很高兴,而她高兴的表现,便是咧开嘴对魔尊干巴巴笑了一下,然后开始一本正经撇清关系:“魔尊,真不好意思,和我吃个饭,让你受这么大的罪。不过……虽然您被抓和我没什么关系,可我身为无间管事大人,已经很努力的解救你了。”说完,遂也没管受害人本尊魔尊大人是什么反应,自己个儿先很是中肯点头,然后,她狠狠踹了一脚瞧见俘虏便开心得没度手舞足蹈的胡六安,又悄悄拧了清东明子后腰一下,悄声对二人说道:“这局面都是你们的杰作,不说点什么挽救?魔界,可是很记仇的。”话末了,遂别有意味扫了一眼两人,她最后一句话,很是耐人寻味。

浑身立马窜起一股凉意由尾椎骨直达脑袋顶,清东明子又惊又怕,跟拨浪鼓似狂摇头,嘟嘴往边上走了几步,他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对遂与胡六安咕哝:“你不是我不说,他们不说,这老兄自己个是昏着的,谁会知道最开始是我们绑了他?天命教,凭什么天命教的锅要我们背,属王八的啊你们。”

“他们”,指的是由清东明子带队的胡丽丽、虎兄等人,与胡六安这只骚狐狸手下一干小狐狸。于是,本该是很简单的“谁是凶手”,变成了罪行分两半,扯不清,幸而,这其中歪打正着还有第三方插手……

眼珠子贼兮兮那么一转,清东明子拨开面前的遂与胡六安,十分雀跃对仍脑子仍有些昏沉的魔尊说道:“魔尊,你说第三世界人间这些邪教也太嚣张了,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哦不,是抢魔……不对,是攻击您!这太过分了,完全是没把你,没把堂堂魔界放在眼里!”

激愤说着,清东明子目不斜视踹了边上被捆住的一个天命教教徒几脚。

魔尊昏昏沉沉还没来得及理清清东明子说了什么,胡六安又开始喳喳个不停。这骚狐狸嘴快就算了,声音又还大,吵得魔尊冒无名火,转眼就把一柄镋就握在了手里,脸上也净是煞气。

“偷袭,是偷袭!这群人也忒不要脸了,居然下黑手!实在不可饶恕,该抓来扒皮插叉起来烤了!”说着,胡六安贱兮兮搓手,试探着说道:“魔尊,闻见我这股味儿你就该知道了,我是妖界狐族的,姓胡名六安。您也该知道,狐族最近与人间一邪教势不两立,而如今偷袭你的就是那个厚颜无耻胆大包天的邪教。”

所以……

“魔尊,要不在咱们两家合作,杀天命教个片甲不留,或者,妇孺不剩?”

这,也太缺德了些。

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魔尊说道:“虽然我昏迷不能动弹了,可我能听见带走我的人说话,也能闻见味儿。”

这番话,意味深长……

或是直接,或是躲避,大家的眼睛都似有似无往遂边上两位老兄身上瞟。清东明子泰然自若,面不改色背着手,斜睨着某一处,给自己人使眼色。

于是,大家立即心领神会,横眉瞪眼盯着地上被捆住的天命教教徒。

无视清东明子等人故作无辜的姿态,魔尊继续说道:“最开始,我忽然闻见一股异香向我扑来,随即便睁不开眼也不能动弹,意识也不清醒。可我能感觉得到带着我的人是一群妖怪,其中还有个有修仙根基的男人骂‘无间神管吃饱了没事干,净搞事情’,之后,就闻见很浓的狐狸骚气,再然后,睁开眼就看见了……”若不是参与其中的人必定不知所云,而魔尊有意点到即止,随后便若有所思看向扇了他一巴掌的胡丽丽。

胡丽丽脾气不大好,本事也不小,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一个人出山跑到这复杂的首都。

不大喜欢自视甚高有些傲慢无礼的男人,胡丽丽对其翻了个白眼:“瞧你这个兄弟长得五大三粗,脑子没长好。”

而清东明子与胡六安神情闪烁,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胡乱瞟着其它地方,装作如无其事走开,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十分有默契的,大家安静下来没有说话,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好像,气氛突然十分和谐。

有人可不想可如此。被清东明子一行人抓了五花大绑捆成“一条”的天命教几个教徒忽然激烈挣扎着想说些什么,跟即将被杀的猪一般,他们挤出胸腔里所有气嘶吼着,脖子胀鼓鼓冒青筋。离他们最近的小黑皮小眼睛闪过阴狠个,随即张大嘴巴恶狠狠咬了其中一人一口。站它屁股后面的胡丽丽极其不耐烦上前踹了几脚,然后又抢过魔尊手上的叉子装模作样威胁一番,天命教几个教徒这才消停下来。

手上东西被抢,扶额站着一副柔弱摇摇欲坠模样的魔尊十分诧异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向胡丽丽。

没得魔尊回过神来,胡丽丽把叉子塞到魔尊手里,颇为不善瞟了他一眼,一句话不说,又站回了自己人身边,与虎兄、遂等人瞎吹牛。

“那香气,是你放的吧。不知你修炼的是什法术,竟连我也不知不觉就中招了去。”

“呃……”顺着话承认了才是傻,胡丽丽吞吞吐吐,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幸而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替她解了围……

“什么!耗子那一百万在你那里!”话音将将落下,其余人看见清东明子已经与胡六安扭打作一团。

很快,清东明子与胡六安在地上滚来滚去。前者跟疯了一般拳打脚踢,觉不够劲儿又用上牙啃后者。后者挣扎着想逃,借着喘息的机会还在解释:“干嘛干嘛,那钱不一直在我这里的嘛,你不是说做生意嘛,你打我干什么?别咬脖子!诶诶诶,别咬脖子!”

清东明子不听,咬了就不松口。

眨了几下眼,遂收回视线,缓缓转头看向魔尊。

不言而喻,大家都很默契地选择无视地上扭打的俩货。

胡丽丽依旧选择死不承认:“都说了跟我没关系,我一只臭狐狸会放屁,有气味,哪里还能有香气用。”

魔尊笑问:“你怕我追究你们的责任?”

不想与他对视,胡丽丽若无其事瞟开视线,望着天。

“这事便罢了。这事传出去也是没脸,堂堂一魔界之主,居然轻易便被人下了黑手。我也不计较究竟是谁打晕了我,林子里的事儿,大家都忘了,勿张扬。”

一张脸,还是很重要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争吵 经历一场惊险万分的山林追凶之后,魔尊的“大度”,让一经传出便会让六界也颤三颤的偷袭以最平静的方式——“遗忘”而告终。

上位者最爱惜一张脸与羽翼,任何有损形象的事都不允许发生,更别说流传。

于是,为了那名誉,为了不让外界知道堂堂一魔界之主居然被一母狐狸迷晕,魔尊半威胁半商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忘记今日的事儿。

这个要求妙得很,作为半个凶手的清东明子等人自然求之不得,可,事情真能按照魔尊说的那般发展下去吗?

“什么!魔尊和你吃饭被天命教的人偷袭!”神管大人的声音响彻议事大厅,震落些许房梁与瓦片下的层层铺就的灰尘。

揉了揉耳朵,遂漫不经心点头,语气里的淡然无奇让神管大人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嗯,不过,之后又被我救回来了,魔尊好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当没发生过!”

对的,这么大的是怎么能当没发生过。这,便是昨日听到魔尊要求后,遂心里想的,于是,今天她便把事情以另一种方式捅了出来。然后惊呆众人……哦不,是众鬼。

显然是气急了,神管大人没注意到某件事。见此,遂刻意放重语气,一字一顿提醒道:“这是人魔尊自己说的。”

是啊,人家自己都不计较了,你还要去替人计较,这不是脑子有病么。

神管大人恍悟,“噢”了一声,对惧说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惧俯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一眼扫过神管大人与惧,遂紧接着又指着被几个引者强行摁住跪在地上的两个天命教教徒说道:“人魔尊都很诚恳的下了封口令了,人言有求,我本该言而有信,若不是这两个家伙得有个来由,这事儿我也不能给你们说。”

再之,清东明子那里也不能守得住,就他那嘴巴,指不定就在酒后,给那个引者说漏嘴了。

遂的话不入耳,闻言,神管大人开始吹胡子瞪眼:“你这丫头说话太生份,什么不能说!都是自己人,谁会把话传出去?”

遂看着神管大人与惧讥诮笑了两声,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只是觉得好笑:“呵呵,我可没见过自己人是你们这样的。”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开。此行目的,不过就是为把两个天命教教徒交给惧与神管大人而已,事了,自然没有留的必要。

至于跪在地上的那两个两个俘虏,是她带回无间的。

画面回到前一天……

有聚便有散,只看当时是喜是忧,或是平淡。

一场战争中胜利之后,有一流程必不可少。虽山林追逐没有战利品,却有胜似于战利品的五个“活口”。于是,在各回各家之前,当日在山林抓住的五个天命教教徒,遂带走了两个,魔尊带走了两个,胡六安带走了一个。

分人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插曲。

对于胡丽丽等来帮手的几个妖怪来说,这几个人没甚用处,带回去也是自找麻烦,他们也就在一旁看着,可,某只骚狐狸不满了。

“不行,凭什么我就一个!我也要两个!”

闻言,遂不屑一笑,指着仍漂浮在半空中的小白狐狸说道:“人是你抓的吗?”

另一层意思便是:你丫打架只剩一个帮手还是昏的,有不满分配的权力吗?

“人也不是你抓的!”

“可,这和是我亲手抓的也没什么区别。”说完,遂的目光有意无意瞟向边上一脸阴郁的清东明子。顺着遂的视线看去,只看了一眼,胡六安身子不可抑制颤了一下,捂住自己青淤红肿的脸,不敢说什么。

不止没有不满分配的权利,他甚至连被打了哼唧的权利都没有。

人间夏,万里晴空。无间无季,只是风少了些,边界漫天飞沙少了些,一直阴霾浓重雾蒙蒙的天也澄清了些许。

遂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把玩着何姿赠予她的那只银镯子。

若说人间最招嫌弃的动物是什么,必定有“猪”一个地位。

世人一边鄙夷着猪懒惰,却时不时羡慕它们那种废物一般混吃等死的生活。遂会觉得,这实在是自相矛盾,因为,跟猪一般躺着一动不动的日子才叫惬意。

因为时不时突然兴起的“打理”,她的院子,依旧残缺荒凉,细细一看,甚至不堪入目。纵观整个院子,就像被狗啃过一样,简而言之就是:磕碜,惟有被小黑皮日日不懈浇灌的那几簇长得茂盛些。对此,遂曾夸奖过它,小黑皮拍拍肚子说“那是当然,也不看爷是谁,一簇花还浇不活?”于是,遂默默递了一瓢水给它……

现在,小黑皮一直盯着遂手里的银镯子。觉察到它太过“炽热”的视线,遂匪夷所思看了它一眼,见它目光呆滞直愣愣的,像是在出神,便转回头,没去管它。

“女人,你这镯子哪里来的。”过了好一会儿,小黑皮才开口,这下子,遂才知道了它是真的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镯子,而不是出神。

“呃,去年一个朋友的送的。”

“什么朋友?清东明子还是陆半斤?”她一个鬼,还是性子孤僻不愿与人亲近的鬼,能有什么朋友,事实亦是如此,除了清东明子与陆半斤外,人间,就没谁能称之得上为她的朋友了。

说来,她也挺孤单的。

“不是他们,送我镯子这个人是我在人间做差事的时候认识的,是个女人,因为思想压力过大,她一直想自杀……”

“你就弄死她了?”

“没有,无间引者不得插手活人事,不得更改生死之期,我……看着她死的。”说到最后,遂,遂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当初不以为然,今日与小黑皮那么一说,连她自己也觉得心平气和看着何姿死去的自己,是那么麻木冷血。

“她在人间很孤单,死之前,便把这个镯子交给了我。”

“叫什么名字?”

“……何姿。”银镯子倒是经常被遂拿在手里玩儿,只是近来天命教一直找她麻烦,又有无间以及其它杂七杂八琐事缠身,“贵人多忘事的她”,忘了把这镯子交到她手里的那个人。遗忘是个很可怕的事,才过去半年而已,提起那个死去的女人,遂竟然要很认真回想才能想起她的面容,她的姓名。

人生,不过浮于尘埃之上,随时坠落与之共舞,卑卑不足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小黑皮的心事 因为一个银镯子,小黑皮很好奇,于是,一个已去世,或许已经步入轮回的人便又被想起……

遂静静看着小黑皮在发呆,耐心的,等它回神。

放空视线望着空处沉思良久,小黑皮问遂:“女人,你看她熟悉吗?”

“谁?”

“送你镯子那个女人。”

“她呀……”想了一会儿,遂摇头:“……不知道,她是个明星,我也只是偶然遇见她想自杀,至于她的外貌,我隐约记得很漂亮。所以在她想从天桥上往下跳的时候,我才会劝她别这么死。”

仅此而已。很漂亮,那个嚷嚷着要去死的女人很漂亮,她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般弯弯的,纤长的睫毛下,溜黑的眼珠子里面好像藏着阳光照耀下的粼粼波光,又像一万颗星星汇集于此。

一双眼睛,一扇窥视心灵的窗户,毫不吝啬的笑容,表明了她是个率真而不莽撞的女人。

不过,时隔半年,何姿的面容,在遂的脑海里十分模糊,眼不眼熟,她也不知道了,可能,最初是有觉得眼熟过的吧。

不然,她为何路过是会注意到她,并停留,无聊到浪费时间看她死。

“就是漂亮,其余的,我记不大清了。”

“你不是不爱管这些闲事儿么,怎么还会凑上去?”

“那时是晚上,大晚上很多工地的渣土车路过,她从桥上落下去,被摔死还是砸死都是另一回说,就等被发现尸体时,骨头内脏能不能收起都是一回事。”

“……你心善倒是想得周全。”

连样貌都记不得,何来眼不眼熟一说。没再说什么,小黑皮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抬起手,犹豫着,摸上遂手里拿着的银镯子,然后,它又不舍收回手,转了个身,背对着遂蹲坐着。

这副样子,好像是在生闷气。

“小黑皮,有什么不对吗?何姿是自杀被我私自带到无间,我也不知道她是直接轮回了还是在鬼城等着,要不,我们去看看?”说完,遂戳了戳小黑皮软乎乎的屁股。

对方刚开始可能是有点生气,但转眼气已消:“算了,破镜不能重圆,如今,赠予你镯子的何姿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也没什么用了。”

小黑皮无意点破,却说漏了嘴,遂愕然:“我们?认识的?不认识啊。”她并不记得自己认识何姿这个人,莫说何姿在世这几十年,就是她来到无间的一百多年里,也不记得有过与何姿很相像的人。

用什么法子,才能唤醒自甘堕落,一经觉醒便会发狂的人?就让她睡吧,小黑皮是这样想的。于是,它惋惜看了遂一眼,叹气,什么也没说。

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说话还有什么意思?忽然恼火,遂直接把镯子扔桌上,所幸是银的,若是翡翠,铁定碎成几块。

“小黑皮,有什么话就明说,说一半收一半让我很冒火。我保证我不会生气也不会计较,你告诉我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这你肯定知道。”

“一个不会说话的死物与一个死人而已,你都说了不认识,还能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轻不重一撇带过,除外,小黑皮没有回应。

“可惜了,它还真不是不会说话的死物。拿到它后,我几乎天天做梦,梦到一个女人在各种场景和我说话。会不会,是这镯子的主人死后被困在里面了?”说完,遂摇头,恼自己是不是傻的,若真有灵魂困在镯子里,她肯定能察觉。

时光可等不可追,有人说它漫长,一日如三秋,也有人去缩短它,所以一夜雪满头。不经意,成就了许多动人心魄的故事。

但除去风花需月,它最让人愁的是催人老,让人心灰意冷。

像转眼便过了十几年一般,小黑皮忽然沧桑了许多,它慢吞吞站了起来,没像以往一般直接一步从桌上蹦到地上,而是先跳到石凳上,而后再跳到地上。对于一个老年人,这样,显然更要稳妥些,避免崴脚闪腰。可它是小黑皮,整天没事就疯癫癫窜来窜去的小黑皮耗子。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只要知道,它本该是你的就得了。”

小黑皮慢慢直接走出了院子,消失在遂视野中。望着一扇门合上,遂呢喃,又有些迷茫:“不记得,就不是我的。”

距离遂院子不远处的一条直通往繁盛鬼城的大道,小黑皮背着手,心事重重遛达到这里,没走几步,一面黑色忽然挡在他跟前,欣长阴影完完全全盖住它,还余留一大截落地上。

“小黑耗子,你怎么走路头也不抬,是和她吵架了吗?”

有时候太过不忌的称呼,要么是亲密无间,要么就是拿着某种特征说事,前者多是玩笑,后者便是不尊重。

在无间,只有一人会里面叫它一声“小黑耗子”而不是“小黑皮耗子”。按理来说对于这份尊重,小黑皮该受宠若惊才是,可它学不来谄媚,加之现在心情欠佳,便学着遂的语气,没好气明知故问:“她?她是谁?”

“遂,遂大人,也是你喊的‘臭女人’。”

“她又不是疯了,有事没事欺负我干嘛。再说了,真当爷是好惹的!”心事过重,小黑皮连放狠话都有气无力,于是,越解释越是让人心疑。

惧半蹲下,直视这只生活滋润肥大得异常的耗子,难得不见客气疏离,柔声问道:“她怎么了?”

忽然失神愣了一下,小黑皮撇过头去不看惧的黑雾脑袋:“没多大的事儿,她只是不高兴了,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去哄哄她。别烦我,OK?”说完,它昂头越过惧,又背着手沿着路边慢慢遛达。

这小黑皮可比清东明子的耗子精兄弟有脾气得多,惧笑了笑,站起身掸了掸褶皱的风衣,在他迈步,脚还未落地时,一道声音由身后不远不近传来。

“你该知道,你们神管大人是不会允许你和她在一起的,你自己也在犹豫着,何必呢。”

闻言,惧愣住,回身去看,小黑皮依旧头也不回慢慢悠悠地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鬼与爱宠夜话 小黑皮闹脾气走了,遂拿着银镯子发呆,思量着该继续留着镯子,还是扔掉好,想事太过认真,直到惧走到了院外快要叩门时,她才回过神来,眉眼之中不见冷淡平和,而是一下子冷冽:“惧大人有事?”

“……无事。”愣了一下,惧收回已经准备叩响门扉的手。

“既然无事,惧大人请回,小院破烂寒酸,不留客。”

“你怨我?”

这话一出,感觉变得好像很奇怪。一个多情伤心的男人,一个傲娇生闷气的女人,他二人之间又隔着一道门,像极了电视剧里酸唧唧的卿卿我我。

遂没回答,低头把玩儿镯子,却是心不在焉在发呆。

她没说怨,怨他对于神管大人想把自己推给魔尊而无动于衷,惧却怪哉遂不懂事,好像她的委屈完全是无理取闹。

“遂,今日你不该对神管大人说那些话的,你离开后,他很伤心,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半天没说话。”

“惧大人你来这一趟,就想指责我?若是如此,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还有,请你收回你前几天在地牢里对我说的话,如今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喜欢你,一点也不喜欢,不管是在无间还是步入人世的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你说的这是什么气话……”

“惧大人你可以走了,若让同僚看见,又会说闲话,说不定还会传入神管大人耳中,玷污了你在他心里的形象。”

话说绝了,惧走了。

遂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变化,不知不觉院外空无人,熟悉的气息越离越远,直至察觉不到,她忽地发了脾气,抬手就把镯子甩了出去,像尖利飞镖一边深深嵌入墙体,余一小段留在外面……

到了晚上,无间漆黑一片,只有鬼最喜爱的红灯,遍布大街小巷山野荒漠,挂于远古时满时白骨的戈壁战场只有一根残破旗帜的旗杆上,冷幽幽散着红光。

小破门从外面往里推开,一团肥嘟嘟的东西从门槛上跳了下来,黑色的,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四两只小眼睛闪光,压根不知道院子里还有个东西动。见着墙上银光,小东西奔跑了几步助力,纵身一跃蹬墙上,借力再往上蹿,吊到了银镯子上,左右摆动肥嘟嘟的身体,银镯子松落,与它一起落地。

遂躺在光秃秃只有一块床板的床上发呆,“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随即,一个东西落到她身上。

“如果墙还没烂的彻底,你完全可以用其它的方式推倒,干嘛钉这个。”

遂侧身望着那团黑东西跑了进来,没心没肺开始开玩笑:“就我这院子的墙,想要它倒压根不用费心思,说不定哪天的风大一点,呜呼那么一吹,轰一声就尘灰飞扬,说不定,连我这几间屋,都一并倒下,成为一堆废墟。”

“有那么夸张?”

“无间的风就有那么夸张,你是没去过鬼城外荒漠里的刑场,哪里的风大到足以吹散灵体。上回我从那里回来,若不是撑着一把伞,阴气肯定会被吹散很多。不过,比起无间的风,无间的鬼更危险,装作友好和善,实则,狡诈无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捅你一刀。”

“怎么了,今天你话怎么这么多?平时可是我说十句你也不回我两句的。”可是今个儿,遂自己滔滔不绝讲了起来,虽都是没着边际瞎扯。

“……是不是我拿银镯子逗你,你生气了?”出去逛了一圈儿,小黑皮显然是已经想好对镯子的事只字不提,便不经意间把不久前与遂之间发生的不愉快美化为“逗”着玩儿。

“我是那么小气的鬼吗?好歹大人有大量,我又比你大那么多。”说着,遂懒洋洋抬起右手划了一圈,以此比喻有多么大。

小黑皮爬上遂的床,蹲坐在她头边。见着它的坐姿有些豪放,遂暗暗思量,要不要给它缝个裤子穿上。

“……那个惧来找过你了?”

见遂久不回话,小黑皮有些急了:“臭女人!想什么呢!”

遂却不愠不火,直接说自己刚刚在开小差:“我在想要不要给你找条裤子,可无间也没你这么小的裤子卖啊……对了,小屁孩刚出生穿的开裆裤你肯定能穿,赶明,我去给你讨条来。”

“你有这么穷吗?一条开裆裤还要去别人家讨,去人间买条不就得了,再说,我多大得耗子了还穿小孩子得开裆裤!!”

“你是嫌弃开裆裤啊,到时候我把裆缝起来就行了。”

“我和你说的是这个吗?我问的是惧大人是不是来过。”

遂点头,很是平静说着惧来过的事实,虽然,当时她的心情并不平静。

“嗯,来过。你前脚刚走没一会儿,他就来了,不过,我没让他进门。”

闻言,小黑皮“啪啪”鼓掌:“这么酷?那他给你说什么了?还是他就这么走了?”

“他怪我说重话气到神管大人了。”

小黑皮咕哝:“猜也知道,先前我出去时,在半道上碰见他,他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你说你差双滑板鞋?”

这梗怎么接?小黑皮结结巴巴,干脆闭嘴算了。

“碰到他你还问我?”

遂没好气扯了一下它的胡子,没控制好力道,一不小心扯了一根下来……遂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试图把胡子给插回小黑皮脸上。

出乎平常的,小黑皮也没恼,它挠了挠脸,抓下遂将将就就插在毛里面的那根胡子:“只是碰到他了而已,他问了我几句话,我不待见他,就什么也没说。”

听到小黑皮这样说,遂起了兴头:“你为什么不待见他?他怎么着你了?你一个耗子,他再怎么,也不会看上你吧。”

小黑皮趴下,翻了个身滚到遂边上趴着,把头埋在胳膊里,酸唧唧闷声道:“得了吧。你好歹是无间高层之一,能不能纯洁点。人家无论生时死后都是干大事的人才,天命所归,所有人都捧着他,我一只耗子,除了长得肥一点就没什么特别的,哪敢不待见他。”

“你嫉妒他?”

“我才不嫉妒,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连小墨镜都比他讨喜。”

无间某处,小墨镜忽然摸着自己的胸口,纳闷:“欸,我怎么感觉有人念我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伤心了 她曾是痴情人,守着一片无人之地,困住自己。

她在桥上等什么人,等来桥残破,人沧桑。

翌日,无间又开始新一轮繁忙,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急慌慌穿梭的引者,与无事到处瞎逛找乐子等着熬过鬼寿的鬼民。管理的忙到停不下脚,被管的很闲得快长青苔。

在这个平常的日子里,孟引汤破天荒回无间来了,汤铺子的板凳还没被坐热,她便离开,朝着无间某片荒僻冷寂处去。

于是,遂和小黑皮在院里刨泥巴玩儿的时候,孟引汤便门也不敲一声不吭就飘进了院子。人间时尚的红色长裙在她身上看起来各外别致,她看起来也和以前没什么特别,脸还是那张脸,眉眼依旧如画,只是少了以往似忧愁又似喜悦多愁善感,看起来,明显心情欠佳。

遂仰头着孟引汤,傻傻看着她围着自己与小黑皮转了一圈,没一点反应。

孟引汤抱手俯视遂,一脸瞧不起人冷傲让遂想打她,事实上,遂正准备这么做,毕竟,手都抓了一坨泥巴了,好在,小黑皮及时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话听懂了,遂故意说着其他:“没出去几天,你怎么又回来了。汤铺子,要破产了?”孟引汤的态度,加上最近这些破事,让她忽地很不爽,一下子毛燥起来:“……还是,有别的事儿?”

“人间挺好玩的,只是忽然听说无间某鬼惹事了还闹脾气,我便回来看看。”

“呵,惹事,闹脾气?是呀,不管怎么地,都是我不对。”

“你不是小孩子,只要理智点想便会想到,神管大人完全是为你好。魔尊在六界的份量在那里,跟了他,天命教不会如何,也不敢如何你,无间也会清净。你总认为大家是在针对你,嫌弃你。你有想过这么多年,因为你,神管大人承担了多少压力吗?你别不知好歹!”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的意思是我走了天命教就会放弃迷踪山上的东西吗?”

“这些,都是事情能发展的最好的样子,至少,他们没有攻破无间的机会。”

心不由自主一凉,遂冷笑:“行,我让无间不清静,我是祸害,怪不得张宣仪要甩了我。如此,孟引汤你趁早也离我远些,免得害了你。”

“遂,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引汤,闹脾气的鬼你也看了,挺好玩也挺气人的是不是,现在,你可以走了吧。”说着,遂甩下花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巴:“神管大人一直就防着我祸害惧大人,所以才有了无间高层之间私下不得过多接触的禁令,他,还有你,你们都一直防着我与惧大人过多接触。这些我都知道,早知道得清清楚楚。虽然没想明白你们为何如此,但扪心而论,孟引汤待我俩如挚友,像旁观者一般,不会管我们太多,但也不会有意撮合。我们俩,一直在你左右,彼此陌生又熟悉着,很少有交集。”

“遂……”

“以后若是想替神管大人与惧打抱不平,你就别找我了,我不想见你。”

“你的这个脾气呀,什么时候才会懂呢。”

“若你们真忌惮着我,那往后离我远点,鬼城中心我不会去,若有差事,直接叫引者上门交接。”

孟引汤悻悻然离开后,小黑皮从遂脚边刨出的洞里钻出脑袋,想爬出来,却发现被卡住,于是,它很努力伸长手去扯遂长及脚踝的衣摆,眼里净是担忧。

正在出神的遂收回混乱不堪的思绪,低头望着,对上小黑皮的视线,一眼便看见他眼里净是担忧,可笑,这耗子是很简单的担心它,它或许还不知道她刚刚和孟引汤在吵什么。

叹息一声,遂弯腰捡起地上的花铲,而后蹲下,抓住小黑皮的两条胳膊往上拽顺便又捏住它的脑袋,开始用花铲刨洞口,救它出来。

“小黑皮,人间有俗语: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不行啊,刨个洞低估了自己的身材,居然被卡住,传出去的话你是把全天下耗子的脸都丢尽了。”

“……刨的时候一心只想着往里面钻,我忘了要往回出来的事儿。”

遂无声笑了笑,一声不吭刨着洞口的泥巴。

“臭女人。”

“嗯?喊我做什么。”

“你伤心了。”

“没有。”

“你就是伤心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激动对孟引汤说那些话,还说了那么多。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喊她全名。”

以前,遂一直都是“引汤,引汤”地喊来着。

“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还有点憋屈。不比在无间道,无间的鬼对我的偏见都很深,不按他们的要求来,便就是我的错。比如魔尊的事儿,神管大人压根就没管过我愿不愿意强塞一个人给我,明明是他错在先,最后大家都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他们只知道最后是我说重话收的尾,却没想过事情是因为谁才变这样。”

“都是一群在无间被别疯的死鬼,脑子里压根就没一根正常的,你管他们看法做甚!”

“我才没记着这些事,假若以后无间没我的位置了,那我就不待了,鬼城外的世界大着呢,我去沿着最北走,去荒漠尽头自己住,等什么时候鬼寿尽,就去人世。”

“我要和你一起去。”

“去个屁,老子是当逃兵去的,你跟我一起会吃苦的。”

“人间地狱我都经历过,连无间在我眼里是一个避世的清净之地,和你一起逃跑隐居的那些苦,我也不会怕。”

见小黑皮如此执着,遂纳闷:“你对……秦晚有这么亲热吗?”

小黑皮摇头:“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和她是仇人,只是在鬼市共同生活这么多年,她变成了一个可以和平相处的仇人。”

“秦晚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你对她都那样,为什么你就挺黏我的?走哪儿跟哪儿,像我养了多年的狗,贼忠心了。若不是知道你前头有个主人,我都会误以为我养了你很多很多年。”

“……秦晚变着相的害死了我主人。”

终于知道了小黑皮与秦晚之间纠葛,遂愣住,她有想过恩怨和小黑皮主人有关,没曾想真有关系,她却很惊讶。卢百年内心是有多少恨,才会如此狠,把一对仇人困在一个地方,几十年朝夕相处,让恨意与希望一起消磨殆尽。

见遂情绪又有些失落,本该伤心的小黑皮反而安稳她:“臭女人,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呢。别伤心,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遂漫不经心点头:“行,承蒙你不弃不离。”

卡住小黑皮的洞泥巴硬,用花铲有点难刨,想了想,她手中一团白光变出白骨刀子,然后猛地扎下……

小黑皮惊声尖叫:“臭女人你干嘛?换另外的,别用这个!”

见遂丝毫不受影响,手起刀落,嘿咻嘿咻用白骨刀子刨着硬实的泥巴,小黑皮转而高喊救命:“救命啊,有人谋杀耗子了,没天理呀,没天理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不知好歹 想必今日诸事不顺,遂没想到,来烦自己的客人走一拨又来一拨。

貌似是在外面听见了小黑皮凄厉的叫声,一颗脑袋出现在遂破烂不堪随时会倒塌的墙头上。

“诶,你们干嘛呢?”

看见那颗脑袋的脸上挂着一副墨镜,都不用脑子想,遂便知是小墨镜这厮。

“别怪我没告诉过你,我院子的墙大限将至,只需要一阵风便会七零八碎,届时你缺了胳膊少了腿,可别赖上我。”

很是认真听完遂的话,小墨镜把视线放在自己手撑着的墙上,捻开墙头上碎裂结块的粘土,随手就轻而易举地捡起块青砖。

没在怕的。

小墨镜一溜烟窜下墙头,身后扬起蒙蒙飞灰一片。墙没塌,只是被他噼里啪啦带落一些碎土块与几块砖。虽然数量不多,可碍于遂院子的墙本来就时经年久,不时松几块砖掉落,只有原先墙体的三分之二左右,现在小墨镜又蹭落几块……

墙,更矮了。假若外面有鬼路过的话,身高适中的,踮一下脚便很轻易能看清院子内是何模样。

听见那极为清脆的青砖落地的声音,遂皱眉,想着怕是得挑个日子把墙砌起来,忽然便有些不高兴。

然而这位小墨镜老兄好像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兴冲冲跑到遂身边蹲下,看她究竟在干什么。

“诶,诶诶诶!小黑皮你怎么进去了?”说着,小墨镜从遂手里抢过小黑皮一只手,大力往外面拽着,试了几下,发现小黑皮纹丝不动:“你这是卡住了?”

手被拽得生疼,小黑皮又气又急,一巴掌打上小墨镜的脸,怒声斥道:“滚!”

被凶了,小墨镜感觉很是委屈,他气哼哼打了一巴掌回去,注意着力道,也只是轻轻拍了一巴掌在小黑皮肥嘟嘟的脸上。之后,他便可怜兮兮抱着膝盖,看着遂如何解救小黑皮,可他,好死不死,说了一句话很是成功的让遂停了手上动作。

“遂大人,刚我在外面听到你和孟引汤大人吵架了,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在吵什么……”能否说来我听一听?

说到一半,小墨镜不经意一侧头,便看见遂的黑脑袋对着自己,浑身一麻,霎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渗得慌……

而事实亦是如此,自听到“孟引汤”三个字后,遂便阴恻恻盯着小墨镜,手里拿着的刀子,也不只是用来刨土了……

也不知是无间高层有意为之,还是众鬼心有默契,遂觉得自己好像被孤立了。虽然她原就是个孤僻的性子,该不会在乎有谁没谁不待见自己,反而是身边围着的人数超过三个以上就很烦躁,但大家现在大老远见着就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多多少少,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人性的恶劣,死后便成就了鬼之狡诈阴险,鬼蜮,本就因人而生。

物以稀为贵,连被捧在手心的无间母引者,大多也是个极会看眼色行事的,见遂一连惹了无间三大巨头不快,并被冷落,她们便连同无间那些男引者一起,也远离遂,孤立遂。

果然,神管大人没把他们当儿子,他们就把神管大人当爹。对与这种阿谀奉承的狗腿子行为,被当神管大人“私生女”的遂嗤之以鼻。

无间忽起流言蜚语太多,遂这小破院墙头上趴着的看西洋镜的引者也太多,抱着惹不起躲得起的想法,在床上躺着的遂忽然诈尸从床上蹦了起来,拎着小黑皮就出了无间,直奔无间道。

从她的住处走到无间通往第三世界人间的大门,横穿鬼城中心那条路是最近的。自然,她也未忘记自己那日对孟引汤说的话:绝不踏入鬼城中心半步。尽管只是路过,她也没毁了承诺,踏足鬼城中心半步。

人间傍晚,无间道清幽闲逸,路两边的商铺里的人纷纷端出板凳扇子和一些瓜果几家几户一起坐在屋檐下乘凉。小孩子跑来跑去玩儿着弹珠,大人唠嗑解闷,不时哄笑。气氛融洽,是生活最好的样子。不看明日,不回顾昨天,今天此时无忧无虑开心无比。

遂来到无间道半斤铺子时,孟引汤恰巧也在,她依旧缠着清东明子像套了大红色塑料袋的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清东明子也依旧不爱搭理她,只一个劲儿讨好腼腆的和雅。

见到遂,孟引汤有一搭没一搭胡乱和清东明子说着,看着遂无视他们这一桌人直接走向陆半斤,之后,她最后索性也不说了。

耳朵忽然清净下来,清东明子有些诧异,他与和雅一起,顺着孟引汤的视线望去,便一同盯着遂与半斤。小黑皮则神情阴郁盯着他仨,最主要还是孟引汤。

遂走到看似无人的前台,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半斤,最近生意好吗?”

“还行。”柜台下方传来陆半斤的声音:“听闻你最近有点出名。”

“还行,不过是逗人嫉恨,无端端生了些事非而已。”

陆半斤猫在柜台下面,翻找着什么东西,而遂深吸一口气,懒懒倚着柜台,神情冷漠,好像又要开始发呆一般。

从遂语气中听出无奈甚至可理解为委屈,半斤立即站了起来:“怎么了?”

认识遂这么多年,陆半斤听了无数次她因孤寂无聊叹息,因某些差事里的天命不可逆无奈过,可委屈,今日是第一次。要知她的性子火爆不比孟引汤差,两个母鬼动手的风格有点那一点差别也只是,一个不喜欢说废话,一声不吭出手便取命,一个要咋咋呼呼吵一轮再动手。

“就前阵子相亲,相亲对象被人抢了,之后我回无间去,和神管大人吵了一架,现在无间所有鬼都嫉恨我。”

“是挺过份的,不过你忍得住这气?比起你被他人质疑,我更讶异你没把气撒回去。”

“我虽然脾气古怪,但有自知之明,寡不敌众,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我自己也有错。”

“什么错?”半斤好奇,连清东明子也屏息竖起耳朵认真听着遂要说什么。

“——不知好歹。那相亲对象是魔界魔尊,有钱有势有权,一嫁过去就是无间与魔界两界的和平使者,名声和权利一下子手中在握,我还不愿意,确实是挺不识好歹的。”

“砰”一声,孟引汤一脚踢开板凳站了起来。她边上的清东明子与和雅错愕不已,转头看向左侧孟引汤的方向,看见板凳被踢开后碎裂成几块。

像与身后的半斤铺子处于两个世界,遂无动于衷,头也不回。

冷冷盯着遂看了好一会儿,孟引汤忽哽咽,转身便跑了出去。

会掉眼泪水的姑娘是公主,不会掉眼泪水的姑娘是不必怜惜的悍妇。

甭管对错在于谁,世人下意识都会偏向先示柔弱的那一方。

想像到能在班级铺子得到和无间一样的责怪,遂颇有无奈转头看了一看自己两位老友,看见两张木然呆滞的脸,她反而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孟引汤气冲冲走了,半斤铺子里,除了和雅是依旧蒙的外,清东明子与半斤皆是若有所思看着遂,他们,并没有见有埋怨遂的情绪。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来自无间道的偏爱 比起孟引汤生气,无间道两位老板显然更担心遂为何会剌孟引汤。

话说,遂还是幸运的,无间的孤立给了她,而无间道的偏爱,都给了她。

“都到了自己人的地盘,受了什么委屈,谁让你受委屈了你就说出来,憋着气自己做什么?”当孟引汤被气走的小插曲从未发生,清东明子一脸嫌弃斜睨着遂。

遂不说话,忽然哑巴了。而当大老爷坐在她怀中的小黑皮被清东明子注视着,胡乱搓着手,两颗眼珠子急溜溜转来转去。

清东明子偏头,笑眯眯道:“小黑皮耗子,请发言,告诉我们你屁股坐着的女人受了什么委屈。”

“呃,是无间神管这老东西咸吃萝卜淡操心,净给臭女人瞎安排姻缘,于是臭女人呛了他两句,哪知孟引汤……”小黑皮耗子刚刚说了几个字,遂就忽然开口说道:“是我欺负孟引汤了,我看不惯她漂亮,行吗?”

话落,半斤铺子里空气突然安静,几秒过后,清东明子大笑起来,“嘿嘿嘿嘿”的笑声不断,上气不接下气:“瞅瞅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幸好是我和半斤在,要是旁人的话,铁定信了是你讨嫌,欺负孟引汤。我俩还不了解你,刀子嘴豆腐心,打人凶,但也改不了怂包子一个。”

“关我什么事,我说我的,是她自己要踢坏板凳跑。”

“对对对,与你无关。”

半斤抬起头,接过清东明子的话说道:“那你可以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魔尊的事。不说了。”

“孟引,汤就是那个说你不知好歹的人?”陆半斤很轻易的便猜中了事情的点。

怕生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说着“不说了”的遂,还是把事情来来回回说了一遍,虽然其中参杂了不少她委屈的抱怨。

细细听完,半斤没什么表示,只是宽慰遂:“偏见怎么会没有,你自己心放宽些。”

而清东明子就要气愤得多,直接当着和雅的面儿露出本性,直接双手叉腰跟泼妇似的破口大骂,骂无间,骂神管,骂那些见风使舵的死鬼。声音响亮传到外面街上,传入那些快速过街的死鬼耳朵里。

一百多年了,遂与孟引汤第一次闹别扭,就因一点不大不小本可当作没看见的事,她俩都做了那种小家子气的女人,用最丑陋的一面明嘲暗讽曾经好友。

脾气不好是事实,该有的气度她们从未少过,都不是小气之人,可在这回的事上,遂与孟引汤都憋着气,谁也不先低头,仇视着彼此,好像要把这恨遗留下去万年长。

无间待着憋屈,遂索性就带着小黑皮住到了无间道。一鬼一耗子而已,也不需要收拾腾出一间房,就遂喜欢待的东北角沙发,成了小黑皮耗子的窝,成了遂在半斤铺子待的地方,便足矣。

而在她与小黑皮出现在无间道后,孟引汤来缠清东明子便少了些,遂若无其事,依旧悠哉游哉,把半斤铺子当自己地盘,没事就和半斤说说话,和清东明子斗斗嘴,搓小黑皮的屁股玩儿。

一日清晨,天蒙蒙亮,遂坐在半斤铺子屋檐下望着被晨雾笼罩的无间道发呆,小黑皮摊沙发上呼呼大睡,这么静谧的时间点,胡丽丽拖着个行李箱火急火燎来到了半斤铺子。

遂神情呆滞盯着这个身材火爆,面容妖艳,还穿着小短裙的女人踩着一双十寸细跟的高跟鞋小碎步越来越近。

狐狸精的骚气被浓重香味掩盖,弄巧成拙的是这香味飘得很远,因似有似无萦绕着一股妖气,道上人一闻便会警觉。也算是个笑话,这混江湖的人,鼻子比狗还敏。

在胡丽丽前脚走到半斤铺子门口时,位于铺子二楼的陆半斤的卧室门打开,随即,陆半斤懒洋洋走到阳台上,瞄了一眼楼下,看见胡丽丽的行李箱,他闷声咕哝了一句儿,转身便回卧室继续睡:“还开什么铺子,干脆开旅馆算了。”

半斤已经回窝,胡丽丽仍仰头看着阳台,傻乎乎一动不动,半斤的话,让她觉得有一点点尴尬,但在酒楼和那些三教九流的客人打交道多了,她的脸皮也挺厚的,窘迫就那么一会儿会儿,便若无其事拖着行李箱兴冲冲向坐在屋檐下的遂跑来。

“遂大人,没想着能见着你?”

“怎么,见着我很稀奇?”

“确实稀奇。我不怎么来无间道,你不怎么去酒楼。你又一直忙着差事,就算我偶尔来一次无间道,也没看见过你,不过,倒是在半斤铺子里看见过你从无间道路过一次。”

“半斤铺子纵然好,但也是人间,无间才是我这个鬼该待的地方。我一般是忙完差事,路过无间道的时候会进来坐一坐,那时候多是晚上,连明子也看不见,别说你了。不过,今天你怎么来了,还拖着行李箱。”

遂说完,胡丽丽立即面容扭曲,十分嫌恶道:“啧啧啧,大人你可不知道,那魔尊是个死不要脸的。”一说就来气,胡丽丽甩开行李箱,一屁股坐到遂身边:“大人,虽然你脱离了被安排婚姻,可我好像替你接了锅。你们无间神管大人为了你这门婚事成,绝对贿赂天上理红线的老头了。”

没听懂胡丽丽想表达什么,遂皱眉,眯眼打量着胡丽丽,视线缓缓向下,落在她白花花呼之欲出的胸口上,凝神注视一会儿,故而明了。

心里暗骂着魔尊色胚,遂表面一如既往淡然,语重心长安稳胡丽丽:“真是苦了你了”

语气之悲哀老成,好像是一位沧桑的老人家在说: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那可不是,我都怀疑魔界是什么眼光,选一个无赖当君主。遂大人你知道这龟儿子是啷个给我说的嘛?”

遂摇头,她又不是当事人,怎么知道这些事儿。

“他说,我把他迷倒了,就得负起全部责任来。不管我啷个给他说,说我只是想迷晕他,然后揍一顿,不然他继续缠到大人你,他都不信,硬是说你把他迷到起了。大人,你说气不气人?”

胡搅蛮缠,确实无理至极。遂重重点头:“气人。”

“气死了!这些天,老娘一直都被这个魔头缠到起,连班都上不到。”

“他这也太过分了,你没想到办法赶他走?”

“他脸皮这么厚,我骂他一句他就傻呵呵笑,好话坏话说尽都赶不走。还恬不知耻,说要给我买车,买包,买首饰,要养我,要我当魔界王后……”

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头,遂渐渐面无表情,胡丽丽脖子上黄金项链与手上的克拉钻戒很是晃眼,她忽然怀疑,胡丽丽这姐妹今儿是来抱怨,还是炫耀的?要知道,前几日那魔尊要她当魔界王后,口吻极其轻蔑可是跟施舍差不多。

果然,世上只要长了眼睛的东西都看颜值,而她这个黑脑袋鬼和狐狸精胡丽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不能比。

“我算是大开眼界了,他这完全就是个无赖瘪三,哪里像个魔尊嘛。”胡丽丽意犹未尽,还想念叨,遂则抬手指着门的方向,不耐烦对她说道:“门在这里,客官请进吧你就。”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魔尊驾到 如半斤所言,他的铺子真的快成旅馆了,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才来店铺的客人,都没如今赖在半斤铺子常住的客人多。

小二层楼的半斤铺子,加上陆半斤这个主人家,如今一共住了清东明子、和雅、遂、小黑皮、胡丽丽六个人……或许,该是三个活人中混杂了一鬼二妖。若是有道士闯进无间道,霍然看见半斤铺子这一幕,必定要嚷嚷着替天行道。

半斤铺子人鬼妖齐聚,已经够热闹了,而在胡丽丽自己拖着行李住在半斤铺子后第二日,大名鼎鼎的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魔界魔尊,便驾临无间道,并准确找到了半斤铺子,现在正与一如既往大清早坐在屋檐下发呆的遂大眼瞪小眼。

而坐在她边上的胡丽丽,早就在第一时间开溜,一片带病斑的叶子扑旋儿落在她刚刚坐下的地方。

见着彼此,一鬼一魔不约而同心里都在想着怎么可能有这么巧,毕竟都是互相看不起,一面别过的关系,忽然在这里碰面,确实有点讶然。

随后,遂连嫌恶带鄙夷的眼神看着魔尊,腹诽:这老兄是属狗的?是循着狐狸骚味儿就找来了?

最近因这尊大佬受的气不少,遂懒得明明心里讨厌得不行,表面还得阿谀逢迎,便懒洋洋对半斤铺子里喊:“半斤,你门口来客人了,要不出来看看先?”她不是魔界人,对魔界又没有什么求,何必奴颜婢膝,一副恨不得粘死在人腿上的贱奴才样。

陆半斤是个不爱显露的大佬,六界知他名的,都得敬让三分,同时,他又基本上谁都瞧不起,特别是那些所谓无比尊贵的“大佬”,那些一无所有衣着褴褛的人和这些大佬,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区别。就因为如此,他在无间道大门口开店铺干这买卖,神管大人都跟没瞧见似的,只让他低调点。虽然,陆半斤一口应下,到现在也没实行这个建议。

知道忽然出现在自己铺子门口的是那尊大神,坐柜台里看书的陆半斤眼皮也没抬一下,更别提开门招待客人。

于是,自遂喊半斤开始已经几分钟过去了,半斤铺子的门没一点动静。

虽然恼着,可遂也没小气到没脑子,晾着这位大佬,便又吊嗓子扯了一声:“半斤,有客人!!”

半斤没回应,半斤铺子的门依旧没开,反而在二楼睡觉的清东明子打开临街的窗,朝下面吼了一声:“大清早喊什么喊,你这个死鬼不闭眼不睡觉,老哥我还要睡呢!”

怎么喊怎么没动静,那就没得办法了。偏偏是魔尊这种身份的,半斤最不可能开门,所以,要想进半斤铺子,魔尊得放下架子,自己开门进去。

遂叹气,把抱在怀中的伞撑开,遮住刚刚破云照下来的初辉,有些无奈对魔尊说道:“要不,魔尊你自己个推门进去?懒得动手,直接穿门进去也行。”

也不知是不是生气了,魔尊脚下纹丝不动,用词挑不出错,只是使唤遂的语气与态度略傲慢:“遂大人,麻烦你进去把胡丽丽给我找出来。”

骄傲你个钉,老子赏你锤子。

唯一一点好脾气消磨殆尽,遂冷笑:“魔尊陛下,我是无间鬼,你在六界有再大的面,谁人都得让着敬着你,可与我没关系。若您绝对亲自推门掉价脏手,便带你的人来开这门。若非,是胡丽丽这姑娘,不配你亲自开这门去找?”

遂在试探,试探这份心仪是一时兴起,腻了就罢了,还是真心实意。

听到她这话,铺子里的半斤忽地皱眉,缓缓抬起头,看着门的方向。而火急火燎托着行李箱这撞一下那儿磕一下从二楼跑下来的胡丽丽猛地停下,十分错愕看着门。连二楼蒙头大睡的清东明子都打开窗,探出头发乱蓬蓬的脑袋。

等了好一会儿,半斤铺子门口也没动静,胡丽丽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她摇头笑了笑,屈膝去捡地上从环保袋里散落的衣裳。

“吱呀”一声,半斤铺子的门从外往里推开,昏蒙蒙的耀眼阳光一瞬间落进半斤铺子,细小灰尘像烟雾一般在光芒里飞舞。许多卑微汇集,所谓从一随一自甘堕落,扬扬洒洒,与光同尘,与时舒卷。

门开时,胡丽丽手里还拿着衣裳往环保袋里塞,她用另一只手遮住刺眼阳光,眯着眼,从手指缝隙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半斤铺子,朝她所在处走来。

几秒肿后,胡丽丽猛然回神,地上未捡完的衣裳也不要了,拖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就跑出后门。几乎将就在眨眼间,半斤铺子里的人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只听见她激愤的声音远远传来:“老娘在这人世闯荡这么多年,什么风风雨雨没经历过,会吃你这一套!你别追我了,再追来,老娘就把你迷晕了送那些老母狐狸床上让她们吸干你!”

紧接着,半斤铺子平地起风,随即魔尊消失再半斤铺子。

清东明子胡乱披了一件衣裳,一溜烟从二楼冲下来,还有几阶台阶时便停下,扒着扶手伸长脖子看后门:“丽丽跑啦?”

“这女人机灵,傻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不对头就跑了。”楼梯口后边沙发上的小黑皮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现在正手撑着脑袋侧躺着,以这个姿势十分悠闲看了一场好戏。

说完,小黑皮看向撑着伞刚走进半斤铺子的遂:“反正比这个臭女人机灵。”

遂打量了一眼半斤铺子,走到楼梯口边上,拾起胡丽丽遗落的衣裳,随手扔到一边,便飘到沙发上坐下,显而易见是有意为之,小黑皮搅在一起“瘦骨伶仃”的两条腿,被她实实在在坐到了一屁股坐下。

一声凄厉的耗子惨叫声响彻半斤铺子,传到外边无间道去,听这声音熟悉,忙着差事一道速度快到只见一道黑影来往于无间道里外的不少引者停下,茫然打量四周。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坟头草 自前一天胡丽丽与魔尊先后离开,无间道恢复平静,街道上飘来飘去的鬼影依旧无声,只偶尔会让不知此间隐秘得活人感觉到有凉悠悠的风吹得全身鸡皮疙瘩。

清晨,遂走出半斤铺子。小黑皮紧跟着追了出来,见遂没离开而是站在屋檐下,它赶紧用爪子理睡乱的皮毛。

“臭女人,你要去哪儿?想回无间了吗?”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看了看左右,遂飘下台阶往无间道出口的方向去,没瞧一眼身后无间的方向。

先听“砰”一声,一个人从天而降在遂跟前。

穿着睡衣的清东明子薅了一下蓬乱的发,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整洁一些。

睥睨打量了一眼遂和小黑皮,他用轻蔑口吻问道:“你们两个大清早连个招呼都不打,是想去哪里?“

遂直接无视装腔作势的这位老兄,目不斜视越过他,继续往无间道出口的方向走。

“我不管,你们得告诉我要去哪里!”

清东明子一把抱住小黑皮,而小黑皮也不是善茬,扭身一脚就蹬清东明子脸上。

“回去睡你的觉去吧!”

“你们是无间的人,现在暂住无间道,万一你们出了事儿,无间来要人,要我和半斤怎么办!”

“小黑皮憋太久了,我想带它去逛一逛,看看有没有长得好看的母耗子。”忽略最后一句话,小黑皮眼睛遽然发亮。

“我信你鬼话,要钱没一分,逛个屁。”

“……我去看妍妍。”犹豫了一下,遂还是告诉清东明子真实意图。

对妍妍,她一直有愧疚,能救,却袖手旁观。

清风走了,她的墓,有亲戚上心的一年去看一次也算是好的。而春夏正是万物生机勃发的时候,那些野的花花草草,很有可能顺着石板间缝隙的泥土里长出来。

听到遂的话,小黑皮眼睛里的光暗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情绪。清东明子黯然,恍然失了神,这般怅然若失的模样,不知是为了离开了便了无音讯的清风,还是一冥不视,不再看人间疾苦的妍妍。

出神片刻,清东明子抬起头渺茫看着前方,双手插在睡衣兜里,越过遂与小黑皮。大步流星向前走:“走吧,我也去看看。”

郊区公墓山——

空白一片的无字碑在阳光照射下洁白耀眼,青绿色的杂草长势过猛,沿着墓碑周围长了一圈,一小簇草熙熙攘攘把正前方墓碑的下半截挡住。清东明子拿着在公墓外边从附近住户哪里借的镰刀一点点把这些草割掉,一边念叨:“清风一走,我都快把这事儿忘了,得亏遂你还记着。要不然等清风哪天回来,看见妍妍的墓是这个样子,他肯定又要怪我们。”

遂撑着红伞,与小黑皮站在树下,看着清东明子清理完妍妍的墓,又很友好的清理旁边许久无人来探望长满荒草的墓,这厮是话痨,不管做什么事儿,嘴巴都停不了。

“这大白天的,太阳晃眼,我也不知道你是大兄弟还是姐姐妹妹,虽然也有可能是大爷大妈,但甭管你是什么辈分,我看你房子边的草长得太好了,不敞亮,今天我顺便就给你的也割了。就麻烦你对我朋友友好点行不?她就住你旁边,叫妍妍,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

越看越纳闷,小黑皮转身扒拉着遂的风衣就往上爬,一屁股沉沉坐在她肩头,压低声音说道:“臭女人,清东明子话一直都是这样多吗?”

“嗯,从我认识他开始,一直都这样。”至于原因她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认识清东明子,他的话便是这样多。

“天赋呀,咋不去庙里当和尚念经,反而当了道士。”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为什么当了道士,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黑皮摇头:“我不信,怎么会有人傻成这样。“

对此无法反驳,遂哑然,思量了一会儿,解释清东明子也没这么傻:“我也是在几十年前听他说过,他一睁开眼便是一个人躺在一个破烂道观里,四周全是深山密林,道观没有其他人,也没人来过。他一个人在山上生活了很久,只知道天黑天亮,在山里究竟过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一次机缘巧合下,他寻得下山的法子,下了山这才发现,道观建在崇山峻岭之中。由于许久以前战火殃及,那个郡惨遭血洗,以致于人烟稀少,而道观方圆几十里都无人,荒凉冷清,就跟远古蛮荒一般。”

“感觉不对劲儿,他这怎么好像是有人故意把他扔山里去的?还是那种不会碰见活人的地势,显然是不想他和人有接触。”小黑皮思忖,自言自语呢喃。

“确实不对劲儿,之前我们还猜,他是不是惹上什么人被囚禁了,可这么些年,他大摇大摆在人世优哉游哉起劲儿得很,除了要债的,也没见有什么仇家找上门来。”

遂与小黑皮在一边喁喁私语,清东明子已经把妍妍旁边的那个墓的荒草割干净,望着自己努力得来的结果,他招手喊着遂和小黑皮:“你们两个过来看看,我弄完了!”

一个光秃秃的死人墓自然是没什么好看,清东明子只是想给遂和小黑皮炫耀一下自己努力的成果,要这老兄谦虚是不可能的,他最想的是得到两句褒奖,哪怕是不过心不冷不淡两句,只要遂和小黑皮点头,肯定了他的所作所为就好。

小黑皮从遂肩头跳下,灵敏一大步跳到清东明子边上,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会儿,敷衍了事给清东明子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跑一边空泥巴地上刨洞玩儿。

遂细细打量着清东明子清理过的墓,视线放到了墓碑前装满烛油的香烛台上,烛油表面铺了一层灰,看样子,这墓是之前一直有人来的,是最近才如此荒凉,无人打理。

没去深思这些与己无关的事,遂走到妍妍墓前,在清东明子希翼注视下,点头对他表示肯定:“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大人,帮我送封信 皓月当空,皎洁流光。

夏日的夜晚并不寂寥,虫声沸腾,此起彼伏,明明是很急的声音,却让疲倦的人怡然。

与一般做生意的不一样,到了深夜,半斤铺子的门仍大开着,而老板陆半斤早就上了二楼睡觉,完全不怕有心怀不轨之人潜入。

遂坐在东北角的沙发上,吹着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埋头出神。沙发角落,小黑皮四肢摊开呼呼大睡。

夜风清凉,她的思绪散乱,不知不觉开始陷入一片空白,她可以闭上眼,有床可躺着,而这便是她“睡觉”的方式,陷入一个空白的世界,知自我,运息调养灵体。

一个透明的人影随夜风飘忽出现店铺门口,随后,便有一个男人声音忽远忽近喊着:“大人,大人。”

遂猛地睁开眼,转头便看见了那个出现在半斤铺子前的鬼影,畏畏缩缩看着自己。

死人魂无人引路,是无法离开墓地,来到这隐秘无间道的。

“你是谁?孤魂野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遂走到半斤铺子门口,探究打量着这个估摸着年纪有七八十岁的老人,问他的来历。

“我是你们白天的时候,帮忙清理荒草地那个墓主。”无法得知遂黑雾脑袋下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想没想起来本该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便继续说道:“我旁边,是你们的朋友……虽然,你们说是小姑娘,我也没见过她。”

“她的骨灰在里面,灵魂不在。不过,你怎么没去投胎,而是在人间?”这个老人和王大爷罗子大爷不一样,他身上没有无间引者给接过的魂魄上统一留下的印记。

不知道遂在疑心什么,老人有意无意拉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扯出了藏在衣服里的指甲盖那么大的墨玉。看见墨玉,遂便没了疑心。这位身份与一般死人魂不同,是各地分部的引者大人专程引回无间的,不是大善,便是大恶。

“我呀,早就可以投胎了,只是和地下的兄弟姊妹们放心不下一个人,大家便选了我做代表,来人间看一看。”

在入了无间之地后,除去回魂之夜,还能有机会来到人世逗留,恶人哪有这般待遇,自然是大善之人。

“冒昧问一句,你生前是做什么的?”

“医生,战地医生,叫郝民园。”

“怪不得,肯定是救了不少人,死后才会不用受任何折磨去抹平人世造的孽。”

“有愧有愧,我当医生之前……和哥哥姐姐们跟着部队到处跑,手上也沾了不少血,是学医之后才开始放下枪,转而拿起手术刀救人的。”

一眼明了老人现在正在想的关于年轻时的记忆,与此时是何心情,遂嘴角现出一丝笑意:“可你不曾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尽管你认为是罪孽。你和哥哥姐姐们杀了很多凶残的敌人,保护了更多的同胞,保护了自己家园。之后你穿上白衣,白衣依旧染血,那件衣裳从一尘不染变得很脏,你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因为上面有脓血,有烟熏火燎的黑斑,还有几个破烂的口子。但你在大家眼里,是站在血里,衣裳最白净,拿着刀,眼神也是最澄清的那个。”

老人颇为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搓着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无声笑了笑。

看出他在犹豫,遂主动问:“老人家,有什么话直说。”

“没多大的事儿,就是,我那几个兄弟姊妹都让我看看那个人怎么样了,可我来人世好久了,都没合适的机会去看他,看管我的那些鬼差大人都很忙,我一直没好意思去麻烦他们。今天刚好碰见你,知道你身份不同,我这个糟老头在便厚着脸皮,来求你帮我一个忙。”

那些鬼差大人都很忙……

听见这句话,遂汗颜,这老人家的意思是,她很闲呗。话说回来,没事跑去墓地看薅坟头草,她确实挺闲的,想必,这大爷也是凭这点才看中了她。

“说来听一听。“

“不是麻烦的事,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听说那个人生病了,躺在医院里依旧昏迷,靠机器还在喘着气。他是在等着一个人呢,只是那个人,怕是永远都不会出现了。我这里有封信,是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一起写的,你拿去给他看看,兴许,他可以放下执念离开。”

遂没接过这个老人手里的信,因为……

“医院这个地方阴气充足,你可以自己去的。”

“我去过,可完全进不去,我那哥哥身份不同,打仗当了大官儿,他躺在医院,有高人守着他呢。”

“高人?什么来历的高人?”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到了医院外面就进不去,还是你们鬼差告诉我这回事儿的。”

放眼首都,跟油腻子一般混迹于上流社会的高人有多少?

遂没动静,犹如静止一般。但她心里想了很多,想到一个人,然后思维发散,想了对方很有可能给自己布的一个局。

心里已经有了会失败的准备,但郝民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对遂说道:“大人,在下什么也不要求,只希望你把这份信给他,他识字,不必浪费你的时间给他念,甩在他手上即可。”

就在郝民园以为真的不会成功时,遂忽然说话了,简简单单一个字,让这个老人激动得直搓手。

“行。”

把信交给遂,郝民园便离开。

墙上的钟表已经走到凌晨三点过,遂挥手关上了店铺门,灯随即熄灭,至此,半斤铺子才算打烊。

小黑皮不知何时醒来,侧躺着撑起头看遂,丰满的身材,配上睡意席卷慵懒的神态,看起来这动作实在妖娆。

“女人,有时候我会怀疑你是不是个鬼,鬼不该是你这个样子的?”

“我好像认得他。”

“谁你不认得?”一道声音打断了遂与小黑皮俩拌嘴。随后,遂和小黑皮循着忽然插话的声音望去,一眼便看见了二楼楼梯口黑麻麻中唯有一张惨白脸清晰的清东明子。

纵然见多了死鬼,可小黑皮耗子还是猝不及防被此情此景吓了一跳:“死清东明子,好好站着不行,你猫那里干嘛!”

自己的地盘……也可以说事床榻边就有陌生的鬼闯进,清东明子立即惊醒,并蹲在二楼的楼梯口扒拉着楼梯扶手,猫着看遂和郝民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我想听听你俩有没有背地里说我坏话,不行吗?!”把手里的剑插回从后颈拔出来的地方,清东明子打着哈欠,消失在遂与小黑皮的视线中。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我意已决 幽昧静远,半斤铺子杳然如空。

遂依旧仰头看着二楼。

昏暗的二楼楼梯口,清东明子碎碎叨叨离开后,陆半斤出现在了那里,他静静看着遂,眸子依旧深邃淡然。虽表面云淡风轻,可遂知道,陆半斤心里在斟酌,为她思虑此事有几分可行。

简而言之,便是这个最适合当男朋友却把当遂是兄弟的男人在担心她。

遂坦坦荡荡,形似无所畏惧,让旁人所有担心显得多余。

“半斤,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又有什么顾虑,但你别担心,该发生的事,是不会因你我小小力量阻拦,便不会发生的。顺其自然吧,我不想再去探究什么了,我也不怕以后会发生什么。因为我想清楚了,既然事情要在我眼前发生,那都是有理由,我也不可能一直躲着,一直糊涂下去。”

或许是性子温润过头,陆半斤面容平静看不出一点情绪,若说他没有表情,你细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神情藏着冷漠。

他不高兴了,这多年,第一次对遂不高兴。

“遂,不要用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去对待你的生活。有些事不是大家避而不谈,是怕遮在你面前的黑雾消散,届时你会发现,天,是黑的,无间世界再没干净明亮的机会。”

“无间天本来就是黑的,非黑即白,这天就算天神降临也清亮不了。”文化程度不高,遂没听懂陆半斤有些拗口的一番话,但她无意询问太清楚,只是斩金截铁道:“我意已决。”

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陆半斤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出疲惫,他揉了揉眉心,点头道:“那……你自己小心些……谁也帮不了你。”

随后,半斤也消失在了楼梯口,留遂与小黑皮俩,在黑暗中发愣。

“女人,要不再虑一下?那个鬼应该没走远,现在我去追还来得及。”

“你去追?”

闻言,小黑皮耗子连连点头:“我四条腿,跑得快。”

遂不领情,鄙夷道:“算了吧,这附近有只大黄肥猫成精,你去了这半斤铺子半小时回不来,我还得去找你。”

被奚落,小黑皮难得好脾气没恼,只是认认真真看着遂,看起来格外严肃:“你知道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如此,遂收了玩笑的心,低头扣着泛青黑的指甲,若无其事对小黑皮说:“刚刚我和半斤说的话,想必你也听懂了。躲没有用,当个缩头乌龟纵然保全些,可潜在危险一直存在,可只要我想伸出脑袋出壳看一看的时候,卢百年那伙人也会忽然出现,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的。”

小黑皮说:“何必呢。”

“若不是艰难,谁会嫌活着腻。我也是没办法。”难得难得,遂很是幽怨用了一个比喻,第一次如此,感情没到位,难免有些咬文嚼字的嫌疑。失常只一会儿,她转眼间便是恢复正常样子,一本正经说道:“耗子,你是不是怕了?”

“屁!我知道,未亲眼看见之前,我们也不能确定这老头和卢百年有关系,但你瞅瞅他脖子上那块黑不溜秋的玉,连我这只耗子都感觉出来与众不同,你难道还没反应过来,你在给自己找些麻烦事吗?”

“麻烦?呵,我就就怕麻烦不来。”

成天躲着避着,提心吊胆防着,遂腻了,烦了,如今鬼胆大,什么都不怕,就怕麻烦不来,还有卢百年这龟儿子不出现。

全首都医疗条件以及环境最好的医院,随处可见脚步匆匆的人来来往往,与这里忙碌不一,位于住院大楼最后方有几栋小洋楼,小洋楼处于树木花园之中,清幽雅致,看风格像是上世纪的遗留物,只有五层,在前方动不动就几十层的高楼中显得十分突兀。

小洋楼外的花园中,有一抹浓到显暗黑的红色也很突兀。

遂撑着红伞站在树荫下的阴影中,四周密密丛丛长野了的灌木花枝。小黑皮头顶着一绿油油的梧桐叶趴在她脚边一簇蔷薇花曲折的根系笼中,瞪大眼睛一眨也不扎看着不远处时而有人出入的几栋小洋楼。

有模有样掐指算了算,它“啧”了一声,对遂说:“臭女人,估摸着就是这片了。”

话末了,遂垂眸,因视线被花丛遮挡,她只能看见小黑皮肥硕的屁股与两条小短腿。遂神色怏然,很是不悦:“估摸?”

“铁定!是铁定!大人你要找的人绝对就在里面!!”忽觉着屁股凉飕飕,小黑皮挠了两下,立马改口。

听到这回答,遂这才满意,收回视线放到最近一栋小洋楼上,陷入沉思。

吹牛不打草稿,蹲坑不带纸,这些,都是因为粗心大意提前没做好准备,所以才会找来的难堪。遂呀,是个冒失鬼,是个急脾气的鬼,换一种客气点的说法,那便是——她是一个雷厉风行脑子不够用的鬼。

昨晚,她很是爽快的应了郝民园所求,一抽风,却忘了至关重要的问题,譬如:郝民园大爷您要找的那位姓甚名谁?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郝大爷要找的那位收信人躺的是那间病房?

就因为昨晚冒失,于是现在摆在她与小黑皮面前的难题是:偌大的医院,这么多专为老干部调配的看护病房,那间才躺着郝民园老大爷的好哥哥?

“小黑皮,你去探探路。那郝民园说了,他老哥身份不同,昏迷着,有很多人守着,其中还有道行颇深的高人。这么高调,肯定很容易看到。”

遂对出师不利不以为然,只是难为了小黑皮,被她威逼着去探路。

小黑皮站了起来,挠挠屁股,有些蒙:“女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里面有高人,我阴气太重,不适合一来就闯进去。”

里面有道行很深的高人,她这个道行不浅的鬼不去,要它这个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小妖怪去……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信你个鬼,我阴气就不重?你就是想让我往人多的,最危险的地方钻!”

黑雾隔断了外界得知她脸上的表情,小黑皮怫然,遂一动不动,不否认这种阴险的想法。毕竟,昨儿这娃不还说她不像个鬼吗。

于是,小黑皮十分愤怒,愤愤不平扯着被阳光照射有些焉了的蔷薇花,指责遂无情无义:“好歹我们是朋友,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话未说完,小黑皮的一只小肥腿便被遂拎起来,甩出了小树林。

“没要你送死,我只是要你去看看,打探个大致方向就回来。你想想,我身量比你大,换而言之目标也大,万一这真是卢百年设下的局,我亲自去只会得不偿失,让人家不费吹灰之力便捉了我炼丹。”

说着,遂忽然感慨:“人世混多了,有了人情味儿,我也是个文化人了。”

被遂丢出的小黑皮胡乱刨着四肢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利的黑色抛物线,落地后在地上滚了几圈,当着几个护士的面儿,它就跟赛跑刹不住车一般,面目狰狞,拼了老命地狂蹬着两条腿与爪子,一溜烟又钻回了花丛。

“臭女人,阴险的臭女人!”

遂面目表情,看着蔷薇花丛晃动,时隐时现的一团黑东西越来越近。

小黑皮嘿咻嘿咻爬出花丛,站立起来,双手叉腰气呼呼说道:“老子不去!”

“噢。”遂偏头,然后又一脚把小黑皮踢飞,落到了花丛外的马路上。

“老子说了不去就不去,就算你把我送给大肥黄猫也一样!”它还不信了,它一个从恶鬼丛生的鬼市熬出来的耗子,还打不过一只人间厮混成精的猫?

在小黑皮愤恨爬起来准备又往回跑时,一抹红色出现在它头顶,而后,一道黑色停留在它身边。

“回去吧,我自己去。假若我两天没回无间道,不管如何,你都告诉无间,我不会回去了。”

小黑皮呆愣愣抬起头,看见遂低头看着自己,不过,它依旧没能瞧见她的脸。

“不,不行……”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你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遂想支身赴险,而一直嚷嚷着要跑的小黑皮一反常态,死皮白赖地要跟来,她没拒绝,什么也没说便施施然朝好像很热闹的小洋楼飘去。

小黑皮呜咽着喊她,她没有停留,也没回头看一眼:“你别死好不好!让我跟你一起去,我要跟你一起!”

光阴短浅,寸寸朝夕,朝夕又是一生。生人勿舍,死人勿念,来去皆自得。

小洋楼里的病人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值夏季,外面太热,看护的医务人员便不让这些从机关重要位置退休下来的老人出去再大太阳底下晃,于是,凉爽医院大厅坐了一些看起来还算康健的老人,三三两两凑一堆说笑着。

若不是时而有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与警卫一晃而过,还有忙碌的医生护士穿梭,由于这医院老年人太多,且个个十分悠闲与病友喝茶下棋有说有笑,给人的感觉便和养老院无异。

蹲坐在遂肩头上隐了身的小黑皮眼里难藏惊羡:“要是我老了之后也能这样就好了。”

不知,这耗子是在羡慕这些老人老了还有人可以说话解闷,还是羡慕他们的特殊待遇,不过哪样在遂这里都不算好。

“想想就得了,医院是送生人去的地方,努力点渡过几次大劫的话,你还有几百年可活呢。”

一边说着,遂向咨询台走去,她就站在咨询台外听护士聊天,想从她们口中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可两个护士拿着资料在键盘上劈里啪啦敲着,一会儿又接一接电话,十几分钟过去,除了“把你手边的什么东西递我一下”“这个怎么弄”外,愣是没闲聊其它一句。

就在遂因得不到有用的消息眉头越皱越紧时,小黑皮一脸严肃捧着她的脑袋扭向右边。

“瞅。大夏天裹成这个样子,除了那伙人还会有谁?”

小黑皮要遂看的是一个浑身被黑色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从电梯出来的男人。男人一出电梯,便快速走进了右边过道,站在咨询台外的遂与小黑皮踮一踮脚偏身,目光还能追寻到一点他的身影渐渐融合进走廊深处的阴暗中。

话说回来,小黑皮说得挺对,这大夏天,神经兮兮裹成这样,除了卢百年那党人,遂还真不会想到第二伙值得怀疑的对象。

看了一眼周围,没见着有形似天命教的人,遂悄然跟着飘进了过道,见状,小黑皮紧跟上。男人走进的过道左右并不是病房区域,而是一些检查的科室。由于背阴,沿途除了偶尔一房间里有医师在外,越往里走越冷清,白炽灯明晃晃,越发像死寂之地。

沿着过道走了一段路,遂才在尽头看见了刚刚那个黑衣人。前方角落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楼梯口,黑衣人面朝墙背对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遂遽然出现在男人身后,身子往上飘了一点,这才发现,这厮没道德,放着厕所不去,居然在这里撒尿。

暗自纳闷着卢百年这伙人活着可无形无踪,死了化一泡脓水,居然还会撒尿?而后,一道红光闪现,剑便抵在了他脖子上,轻轻一划,血涌出,水声断。

男人软软倒地,身体开始变得异常软,甚至像是融化一般,一戳就烂。

小黑皮诧异:“你都不问一问他郝民园的老哥在哪间病房吗?这么不慎重,怪不得你升不了职。”

慎重个鬼,她出现这老兄身后,可是来杀人,而不是看他尿尿来的。

遂不以为然,一边眉毛挑得老高,完全是鄙夷的态度:“天命教的教徒死倔死倔执着得很,不动用非常手段绝对拿不下,我问他,他肯定不说,万一还像你一样会叫怎么办。”

小黑皮被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他俩拌嘴几句话的时间,男人躺着的地方便只剩一滩冒绿烟一点一点消散的脓水。

遂弯身,在脓水中捡起一物件,这是她十分熟悉的,象征着天命教某种意义的银元,也是遂十分厌恶的东西。因它第一次出现在海地七十四,便改变了遂的生活,带来了祸害卢百年。

随手一扔,银元从遂手中飞出钉在了墙上。

遂甩了甩手上因捡银元沾上的脓水,望着前方铁门封闭的黑暗的楼梯间说道:“走吧,我们去楼上看看。”

“可以是你一个吗?我不想去。”

为时已晚。话音落下,小黑皮便发现自己已经被遂带近了昏暗无光的楼梯间里。

“不行。你不去,万一我出事了,谁给无间道和无间报信?”

蒙了一会儿,小黑皮才没好气回道:“可闭嘴吧你,说点好的不行吗?”

“好话中听不中用。你这个看惯了人性恶劣的小东西应该懂。”

说话间,遂带着小黑皮拐过一个转角便到了二楼,站在这里与隔着一道门,就能听到外面过道传来有人压低声音喁喁私语的声音与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好奇着,遂悄咪咪从铁门中探出脑袋,一眼看见一个医生正在与一个满脸泪水的病人家属交代什么。之后,她在这二楼逛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这种看似很平常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四楼。

从一楼一直走到四楼,遂都秉着谨慎的态度要去逛一圈儿,可结果都是想看见的一个也没看见,反倒是早已习以为常的生离死别之际人间冷暖,过目了好几场。

“如果最后一层楼都没有,我们就去另外两栋楼看看。”

小黑皮气馁:“你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当小黑皮是在夸自己“执着”,遂没搭理,可当她飘上通往五楼的最后一层台阶时,顿时严肃起来,她散出的气息冷冽,让小黑皮也陡然一惊。

这五楼太安静了,没有话语声,没有脚步声,除了微小的嗡嗡风声,与不知什么机器几秒响一会儿外,便听不见其他声音。

遂面无表情盯着前方,表情有点冷,仔细一看有觉得有点呆。小黑皮戳了戳她,而她一巴掌打开那只不安分的黑爪子。

挡在她与小黑皮面前的是一道生锈的铁门,和下面几楼一样,这铁门上挂着一把锁,因久无人动,铁锁表面的铁锈一摸便是铁锈灰,还可以一块一块剥落。

另一边,便是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五楼。

遂站定,一动不动盯着铁门,她的神情太过专注,像是没看见铁门一般,视线直接越过现实存在的铁门,去探究其背后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有,她的神思在五楼游走了一圈,也没有感知到有其他力量在此逗留。

这份平静并没让遂感觉轻松,无疑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压她心头,因为卢百年那伙人能做到这个样子,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冷不丁就拿着刀冒到了身后。他们的存在,一直是悬在遂头顶的闸刀。

遂忽然犹豫了,她,该不该带小黑皮冒这个险。

“小黑皮,你在这里等着,一有不对劲儿,你就跑。”没有“要不”,带商量的意思,遂这段话不容反对,是直接对小黑皮吩咐。

“那不……”小黑皮准备傲娇拒绝,可话未说完,遂便扔下它穿过铁门去。

自刚才那个被遂弄死得黑衣人出现,小黑皮就一直惶惶不安,它不想跟遂一起冒险,可又放心不下她。

不知道怎么办,它焦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随后一溜烟便跑下了楼,离开医院,冲进车水马龙得高楼林立的繁华城市中。

若是遂知道了她离开后小耗子做了什么,她肯定会念叨:你这个耗子来人世也没几回,能找着回家的路吗?

小黑皮以后回答了她,它,一直就没有家,她的存在,她的收留,让它在这个人世短暂的有了落脚之地,有了可“回”之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姑姑? 五楼不似下面几楼那般嘈杂,反是太过清净不闻人声,站在走廊放眼望去,一直到尽头处一览无余,空空荡荡。

走廊两侧空空的座椅,干净水润反光的地面,净白的墙壁,催动空气流动的风扇声。夏天的风到了这里带冷意,掠过一片无人之地,不留声息。

五楼无活物,这样说又有点过,因为遂听到了心跳声,只有一个活人存在于这里的心跳声。

“砰”,“砰”,“砰”,在她耳里回响,声音闷闷的,就像那颗心在她胸腔里跳动,而她捂住了耳朵然后听到的一般。

警觉着,遂落地,慢慢向传来心跳声的病房靠近,随着她每向前迈出一步,那平缓的心跳声便越来越清晰。

太过注意病房里的心跳,遂没留心周围有何异况。顶楼,一个男人带着冷笑,低头望着脚下坑坑洼洼脏兮兮的水泥地,他边上站着一位老者与几位裹得密不透风一身黑得人和他保持同样的动作。

一圈绿色的光波,从老者脚下源源不断荡开,隔绝了他们一行人身上肉眼不可看见的黑气外泄。

楼下遂靠近病房停下时,楼上低头望着水泥地的卢百年与老者二人视线也同时停在某处。老者恭敬说道:“教主,一切布置完毕,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缓缓吧,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就让她的孩子和她说句话再走,了了夙愿也不难不是?我并非不通人情,还是挺仁慈的……叔,对吧。”卢百年凌弱,看起来像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说话时的特点有气无力拖长声气,显得十分懒倦与轻蔑。他眼里瞧不见普罗大众的任何人,有时候兴头一来却又会自认为,自己也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既生而为人,该有的仁慈,还是得有一点的。

年纪摆在那里,老者沉默寡言,也只是俯身回了一个“是”。不逢迎不反驳,随你怎么高兴,一如既往恭敬,多一个字都没有。

干净整洁的病房里,病床上躺着一个靠呼吸机喘息的老人。老人皮肉松弛,密密麻麻的老年斑也掩盖不了皮肤上松弛的皱纹。这位的年纪,已经不是什么八十岁九十岁可形容的,要有那个没眼力见的去祝他长命百岁,也算是诅咒了。

遂贼头贼脑东张西望一番后,极为小心迈出一步穿过门踩到病房里的地上,一半身子加上个脑袋在病房里,专心盯着老人,另一半身子留在走廊,以备突发异况,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跑。

郝民园说过,他要找的人在医院昏迷着靠呼吸机活,还有高人守着,可医院里这样的人不能说有很多,但绝对不是一个两个。

想了想,遂直接进入病房,漂浮在病床边,俯身,对床上眼都睁不开的老人说了一句:“嘿,大兄弟,有你信!”虽然称呼有点不合礼仪,但遂的年纪毕竟也摆在那里,回到生前,就算这老人喊她一声阿姨,她也受得。

一点不意外,病房安静如常,床上老人阖上的双眼像永远不会睁开一般,没有一点动静。

无法,遂转身离开,准备去另外那两栋楼看看,哪知她刚动身,便听见身后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姑……姑姑?”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遂怔住,恍然剑,百年光阴一刹那从她眼前掠过,那些记忆里见过的,没见过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与一个又一个画面混乱转场,皆如云烟过眼,一点一淡化为虚无。

一眼看见前生,她又忘记了。

晃了晃脑袋,遂回身,看见了那个坐在病床上老人身上的灵魂。就是这位,刚刚喊“姑姑”。

人生是肉体与灵魂合二为一,灵魂随肉体长大,从小小婴孩直至老人,最后结束,是在人世终结时的样子灵魂离体。我们普通而庸俗的一生,是从零开始,一个死字,不过又抹去一切重新归零,这样说来,活着,就等于不存在?

压下心里异样感觉,遂递出信,人要脸树要皮,她这回知道礼貌,也不没规没矩喊人“老哥”了。

“老人家,郝民园你认识吗?他让我给你送封信。”

见老人一脸困惑盯着自己,遂咳了两声正正声气,然后陡然放大音量,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老人家,郝民园你认识吗?他让我给你送封信!!”

老人傻傻看着遂,或者是傻傻盯着她的伞,一动不动没有接过遂手里那封信的意思。诧异看了一眼这老人,遂小心翼翼把伞收起藏在了身后,老人的视线跟着伞移动,而后放到了遂脸上,看见那个黑雾雾的头,依旧是一脸呆滞。心里头有种不妙的感觉,遂赶紧把信放到了床边便要走。

“姑娘……这伞是你的吗?”

回头看了老人一眼,遂什么也没说,腹诽着继续往外飘,半边身子刚出门,听见老人木讷念叨的话,她再次呆住。

“有一女子名叫杨宝儿,闺名丽娘。平京外杏花村人,其母早年病逝,张宝儿由父张大员一人带大。张宝儿家境殷实,怎奈女子身,未入学堂,目不识丁,拜过堂成过亲,却孑然一身,殁年二十五,尸骨不全,无墓无碑。后听闻杨宝儿一故人赶到,在乱石下拾起两根遗骨,将就着葬身处于一土包,时经年久,荒地葳蕤,小木成林,如今,连土包都不可寻。”

信息量太大了,遂一时接受不了已经懵逼,她惊然回头,看见老人眼里泪光,而病床上躺着的“他”,泪无声从眼角流出,划过苍老脸皮的皱纹落到了枕头上。

“姑姑……你这伞比以前红了。”

实在是很蒙,遂呢喃:“你是谁?为什么要叫我‘姑姑’,我不是你姑姑,我也不认识你,我只是来送信的。”

老人哽咽,因为哭泣,以至于说话是断断续续:“姑姑,你走的时候民园太小了,他不认得你,我是许开,我四岁爹妈就死了,是姑姑你收留了我,把我养到十三岁,我怎么会不认得你。这么多年了,我是死也想再见你一面,就想看看你怎么样了,没想到真如愿了。”

“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姑姑。”觉得太匪夷所思,遂连连摇头否认,脑袋混乱,便忘了许开准确喊出了她的名字。她知道自己生前名叫“杨丽娘”,有过一个丈夫,他找了自己很久,可惜谎话连篇,让她无法信任。

“你是我姑姑。我原来想喊你娘,你说你年纪太小,还未许有人家,这样叫不好,便让我喊你一声姑姑,之后,你便一直把我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有吃的,有喝的,第一就会给我喝弟弟妹妹们,然后你就自己饿着。”

猛然听见这些,遂很慌乱,她手足无措往门口退了几步,撇开头去不敢看老人,他眼里的痛苦与怜悯,让她顿觉窘迫无地自容。她叫杨丽娘,大名叫杨宝儿的杨丽娘的人生实在戏剧性,何其一个“惨”字能形容概括的。瞅瞅,多惨——尸骨不全,无墓无碑——有义气的兄弟赶着来捡了两根烂骨头,将就着刨了一个坑埋了当个坟,由于无人照看,他妈现在是连土包都没了。

老天,这完全是压着一个老实人使劲儿欺负啊。

“在你二十五岁那年,你下山去找吃的,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山下太乱了,打仗的,抢人的都混在一堆,我们几个小孩找了你好几天,才在乱坟岗……找到你的伞。年生乱,死的人那么多,我们也不知道那些被啃得七零八碎的骨头是不是你的,就把伞当你遗骨一起埋了。姑姑啊,小开不争气,后来把你被抢走的银镯子找回来了,又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遂迷茫看着自己的手,曾经灵体受损时,她看见过自己体无完肤的真实模样,一块又一块的肉,连着一点皮,勉强挂在身上。

“那镯子没有花纹,刻有两个人名儿,其中一个是‘段月盛’?”段月盛,听闻年轻有为,仪表清风,殉国的大英雄,谁人三生有幸,与他结缘。

“对对对。可当初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就看见乱葬岗被野狗叼得到处都是的骨头,还有那把被弄烂的红伞,镯子,是之后我才找到过的。”

也只是找到过,后来仍不知所踪。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做你的正事儿 老人几度哽咽失声,不能自已。遂沉默,听他断断续续说着以前,是很久以前,久远到她已经记不起的人前生的事。他肯定不知道,那镯子,还是在有心人的布置下,辗转到了她手里。他肯定不知道,那个他认为最美丽善良的姑姑,如今体无完肤,是世人最唾弃的阴毒刁恶的鬼,靠着阴气勉强维持一点人样子。她是鬼,可真正的样子,是连个鬼都不如。

心情变得沉重,像一块铁沉沉压在上面,遂叹息,问道:“你为什么认得我,你看不到我的脸。”说着,她怅然若失伸手摸着自己的脸,指尖麻麻的,好像隔着薄薄的皮肤,摸到了下面流动的红纹。

遂这样问,让许开很激动,他想从床上下来,却动弹不得。

无间对于抓死人魂儿这等事的速度很快,门外,已经有一位引者抱着簿子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无间引者大多疯癫癫没个正经样子,这位引者老兄也未逃出这个怪圈,他戴着耳机,走一步晃一下脑袋,沉浸在自嗨模式中,压根没注意脑袋顶上的楼顶有人准备跳大戏。

“我看见你的伞……我就知道你无论如何也舍不下这把伞……”

伞,这何妨又不是一种执念。遂忽然觉得,怀里她视为比命还珍贵的伞,十分沉重,沉重到她快抱不住。

嗖一声,病房里忽然闯进一个东西,打破了遂与许开之间凝重的氛围。

“诶……遂……遂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引者晃着脑袋飘进病房,看见遂,直接愣住,纳闷着是不是走错地方,他又退出去,仰头看了看门号,然后又飘进病房:“诶,我没走错啊,这就是我要带着的人,遂大人,你咋在这儿?你……来帮忙?”

说着,引者站到病床边,看了一眼傻愣愣张大嘴望着自己的许开,咕哝着时间到了,利落在簿子上划了血红浓重的一笔。

随后老面容扭曲看起来难受,遂看见他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出身体,无形的灵魂被拉得很长,可他依然在反抗,挣扎着向遂伸出手:“姑姑。”

紧接着,遂做了一件让引者极其惊讶的事,她跟失了智一般冲上前,一把抓住了许开的手:“别怕,别怕啊。”

引者被遂弹开,趔趄了好几步才稳住:“……遂大人,你不能……”

这时,遂怔住,好似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般,木讷看着病床上的许开。

而许开释然笑了,然后撒开遂的手,反过来安稳她:“姑姑,我没事,找到你就好了。”

遂这时才恢复正常,抱伞退开,给同僚腾出地儿。

“做你的正事。”

遂忽而失常忽而又正常,转变很快,让引者有些蒙,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一直在做正事呢……”只是你的出现打断了我而已。嘀咕着,他拿出夹在簿子里的大笔一挥,随即一团白光从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许开身体里钻出,飘进了簿子里,而后,心电图机上平缓起伏的线条开始急促,几秒钟过后,便是一条直线。

不忍再看下去,遂怅然若失离开,同僚合起簿子,带着困惑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遂大人,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的小黑皮耗子火急火燎找惧大人呢,是出了什么事?”

不知为何难受得很,心涨涨有东西堵着,遂的思绪已经散七零八碎怎么拢都拢不到一堆,她模模糊糊无法理清同僚说了什么,麻木走着,没有回答。

她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嘀咕的声音,之后,这位引者的声音便不再响起。

“搞嘛呢,这是失心了还是咋地,不会被孟引汤传染了吧……”

她俩是有病,若有良医及时对症下药本可医治,可顷刻一叶落,十春百年过,事关不可追的前生往昔,七年病求三年艾,神医也要摇头叹气说才疏学浅,无力回天。

走廊病房窗外明明有风吹动树叶子刮窗户,知了爬在树干上撕心裂肺叫着,医院大楼下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音乐喇叭杂七杂八混为一片,可这些嘈杂的声音响不进来,楼道里现世一切声音戛然而止,无声像被消了音,不知不觉,死寂袭来,静得吓人。

遂走得很慢,提着伞,一步一步疲倦走着,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力,走向另一片白茫茫的梦。一步踏出,落地,四周白墙墙体翻转,顷刻间,遂被一片黑暗围住。

“杨丽娘,伤心否?”卢百年手持一盏灯,从黑暗中走到了遂面前,带着与俊朗清和的面容不符合的冷笑,打量着遂。

卢百年的嘲讽,让遂回过神来,看着他走近,她低头,从下往上,从上往下打量他。他手里这盏灯的造型和鬼市沙河低那些个女鬼提的灯一样,不知是从那个倒霉鬼脖子上摘下来的,掏空了脑袋里的东西,用荷叶灯台堵住了碗口大的洞,里面装满了油,空洞洞的眼眶和惊吓之下张大的嘴巴幽幽散发着红光。

看过几次的灯没什么好看的,遂冷冷扫了一眼卢百年这张脸,腹诽着“好好一张脸怎么生在这人脸上”,她漠然看了看周围,懒洋洋说道:“其实,我叫杨宝儿,杨丽娘是小名。卢百年,你如此关心我,我走哪儿就跟哪儿,这你肯定知道。”

卢百年一笑置之,提着灯围着遂慢悠悠转了一个圈儿,顾左右而言他:“其实,长什么样子是无法选择的,如果可以,我才不会要这张脸。我还有个兄弟,我俩同父异母,先后两年生,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因为都像了我爹,可我眼睛像我娘,他眼睛像我爹,完完全全像了他。你觉得好看,是因为他也生了这张脸。”

卢百年一步一步踩出了一个白圈围住遂,是终点亦是起点的那一步,一个白点从他脚下飘出到升遂头顶,白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光线越来越刺,像个小太阳。

他困住遂,是想像晒鱼干一般,一点点晒掉她身上的阴气,让她受尽痛苦消亡。

知道做什么都是徒劳,遂没打算反抗,而是泰然自若缓缓撑开伞,挡住了头顶对阴物不利,愈发炽热可以照散她身上黑气光线。

“卢百年,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何如此憎恨我,穷追不舍,像许久未开荤的恶狼一般,死也要啃下我的肉?都这种时候了,何必瞒着我。胡必和周建国是你安排,只为噬魂蛊伤我,李素芬是你想让我和张宣仪决裂。秦晚是我好友,小黑皮和我前生应该也是认识,因为恨我,他们两个便被你困在鬼市。何姿我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但那银镯子是你交到何姿手里。而卢百年,你又是谁!”

“谁也不是。“

“没意义的,卢百年,不让我明白着死,达不到你想要的真正效果。”

“你想多了,我不恨你。”笑看了一眼被白光困住无法踏出半步的遂,卢百年转身,闲步离开:“杨丽娘,都是命。海地七十四,如果没碰见宣仪,我就不会认出你,自然也不会非要缠着你不放。要怪就怪那个人,是他让你如此痛苦。”

遂低头望着困住自己的白色光圈,以为卢百年说的是张宣仪:“又不是小孩子,出了事儿只知道撇清关系。不怪张宣仪,要怪就怪我自己,是我自己要出现在海地七十四的。你说的对,都是命。但一切始作俑者还是你,若不是你要把海地七十四当祭坛,用摄魂钉控制了王丽雅使她成为怨鬼害人,人间道士于神人无法除之,我又怎会出现在那里。”

卢百年回头,似笑非笑看着遂:“都说了是意外,你的出现时意外,张宣仪的出现也是意外,我杀我的人,是你不请自来。”

卢百年消散前,遂问过他,把她困在啦哪里。

“你把我困在了哪里?”

这厮卖关子,愣是含着骨头露肉:“有情人能找到的地方,若是无情,这便是你湮灭之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为了喝血,她…… 谁的终点不是凐灭?

人死气断,树死烂根。下一世轮回不过是另一个完完全全新的“他”,谁还会是以前那般模样?爱不会长久,只有恨才能万万年不断。

对于卢百年的“恐吓”,遂心中不起一点波澜。注意力完全不在现在自身的处境上,她原地蹲下,叹气,然后仰头望着头顶的伞,陷入沉思。

许开痛苦的模样不停在她眼前回放,她的脑子是蒙的,情绪莫名低落,忽然觉得,至于死不死的这个问题,好像也就这样了,该来躲不过,不值得去想。

白光越来越强盛,就算不去直视,睁开眼瞄一眼周围,眼珠子都会爆开一般恐怖。

遂避免便被晒成鱼干的最后的保障是红伞,可离白光最近的伞面,开始熔化,转眼见,伞面就跟煮开的水一般咕噜咕噜冒泡,随后,伞面熔化的地方又泚啦烤糊冒着黑烟儿。伞里浸出的黑红色液体顺着倾斜的角度,一点点滴到地上。没有遂阴气的庇佑,这些暴露在伞外的“油”,嗡一声燃了起来。

秀丽长发开始糊了,最表面的禁不住炙烤,卷毛了。

像个傻子一样神思游离坐等死的遂冒火得很。

“妈的,卢百年你想让我栽在这里?”她来,可不是为这样的结果。随手一捞,把差不多快烤糊的头发甩身后,遂站了起来,取下代表无间的墨玉牌,一手捻成粉末,扬手便抛了出去。忘川河底千万年阴气凝聚而成的墨玉牌捻成的黑粉形成一片黑雾,暂时遮住了白光。

“龟儿子断子绝孙,媳妇子孙满堂的卢百年,我弄死你。”

刚刚还恹恹要死不活的遂忽然身轻如燕,目标明确,一路直朝卢百年消失处的黑暗去,用因高温已经变软的剑横空一劈,在这片密密层层的黑暗中劈开一道口子来,紧接着,她手探进这口子里的亮光,凭空一把掐住了一个老男人的脖子。遂尖利的手指嵌入老者脖子死死抓住,不停断吸食着他的血已供养自己。男人痛苦不堪,五官扭曲,不停挣扎着,他身后几人大惊失色,赶忙拉住他往外扯,一不小心把遂也拉出了幻境。

现世如旧,冷冷清清,阳光破窗入也冷。

许开的遗体仍躺在病床上,遗容安详,就似睡着一般。走廊,之前遂踏出最后一步的地上摆着一个通体溜黑的铃,刚刚,她就被关在里面。

一只脚把铃铛踩了个稀巴烂,没有墨玉牌的遂,大大方方露出红血丝在惨白皮肤下游动的脸,大刀阔斧站在走廊中间,睥睨着前方想上前来围攻却犹疑不敢踏出第一步做表率的天命教等人。

卢百年站在人群最后,打量着遂,皱眉笑了:“你可真是要自己身败名裂,这,可不是我逼你的。”

有点绕口,但,是事实。我逼你入地狱口,却是你自己要纵身往地狱里跳。

无间引者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吸食活人血,遂犯了大忌,现在,她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扑向活人。

“无妨,无妨,无间,也没什么好的,至于你们,我用功补过就好。”

遂扭了扭脖子,舔了一下嘴唇,似笑非笑看着小小病房里这群鲜活的黑衣人,眼里是藏不住的贪婪,就像恶虎,看见了血淋淋的生物。

发毛的遂不好惹,就跟拔了塞子往外喷的水一般,战斗力瞬间提了不知道几个点。

一场血杀之后,被遂“一锤子”抡过伤势还未痊愈的卢百年把他先后受了伤的几个得力助手带出了病房,留几个小喽啰耗住遂。

简而言之,就是卢百年见今日弄不死遂,再这么下去反而自己的人要死光,不划算,便带头跑了。

今日杀人之后,遂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多日来压在心头郁气消散,可她感觉胸膛里烫烫的,像有火在烧,看见倒在地上那几个刚断气的天命教教徒流在地上的血滩,她十分难受,身体难以控制的颤抖,像极了瘾君子,她胸膛里那颗空落落冰冷的心,火烫火烫,像人所形容在心痒痒那般,逼着她去做一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团黑东西冲进来,立马又被甩出去砸到墙上。

一只惨白的手出现在这昏暗中朝着遂背对着门蹲着抓去,遂猛地回头,满脸鲜血,完全看不出原有的红纹。

未看清来人,遂便起身便是一剑扫出,来者一心防御没有进攻,无意伤她,可遂不依不饶,面目狰狞,杀不死人不罢手。

也不知受了遂多少剑后,那人终于近得遂身,一掌朝她额头拍去,却在接近额头一寸处停下,手掌带动的风把遂细碎的发吹到脑后,红剑刺穿身子,尖利一端从后腰穿出血淋淋。

心遭受重重一击,惧瞪大眼,一副惊恐模样盯着遂,手想去摸她的脸。

看着眼前人,遂怔住,神智清明,眼里面的癫狂消失,随之又出现痛楚:“对不起,对不起,可我好难受,好难受,我喝杀人喝生血了。”

为了喝血,她杀了人。为了己欲,她去杀人。

见遂这个模样,小黑皮急得不停在原地转圈,眼泪包着泪去拱遂虚实不定的脚:“叫你不来,你说你打得过偏要来。”

情况这么乱,遂已经没心情哄小黑皮了,骨子一阵钻心的疼,她死咬住嘴唇闭上了眼,摇摇欲坠,在踉跄后退往地上倒时,被惧一把抱住。

一双冰冰凉凉的手轻轻拍着遂的后背。

“宝儿,别怕,我在呢。”

话落,一块墨玉牌,挂到了遂脖子上。

是惧取下了他自己脖子上墨玉牌,挂到了遂脖子上,没了墨玉牌,这回,换他露出了真容。

看见他的脸,遂傻住,“轰”一下脑子一片空白,他的脸,怎么会和卢百年一模一样……

她抬起不停哆嗦的手,去摸惧的脸,刚摸上,浑身便像虫子咬那样疼,她抱住头蹲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被遂踩碎的黑铃铛里,一粒粒白色漂浮起来,源源不断,细若灰尘,浮满整间病房。被遂踩散的白光,来到了现实世界,虽然威力不再那么骇人,但还是可怖。

遂惊讶看着一粒白光钻入自己的手背,随后,白光进入的地方,出现一个针眼大的血点。

自然是卢百年在搞鬼。已经和傻差不多了,遂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警觉,不知作何反应,还想着去摸一下手背上一粒又一粒白光钻的血点。

却发现,手臂以及身子像绑上了千斤重的铁一般,死沉死沉,动弹不得。

听见一声尖利惨叫,遂一抬头便看见小黑皮被扔出病房,随后,一阵凉风袭来,一双手环住她的腰,只听耳边隐约有一句耳语,那双手便在她腰上猛地一推,随即,她便感觉到无比沉重的身子轻飘飘,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到了走廊上。

惧还在病房里,趴在离门口很近的地方想站起来,和那些白光漂浮在他身上,一直往下坠,也使他试了几次也站不起来。

来不及去想惧的脸,与那些脑中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是怎么回事儿,遂想闯进去,身子刚碰到门,一圈白光荡过她身上,带来的疼痛就像被火点燃了一般,骨子都在嚓嚓燃烧。

“你别来,很危险!走开!”小黑皮想帮忙,被遂一脚踢得远远的。

忍下撞一次就耗掉一点修为的痛,遂又试了几次,发现就算自己不想要这条“鬼命”了,墙也如铁铸,她进不去。

病房内的白光开始有序逆时针飘转,成为漩涡。

遂趔趄往后退了几步,颤抖着手拿起剑,在小黑皮的惊叫下,便再度向结界最薄弱的病房门冲去,纤细的身子重重撞上门,身子进去一半,白光在体内,骨头里燃烧着,剑直向惧飞去,倏然间变成伞,撑在惧头顶,为他挡住那些带着万斤重量往下坠落的白点。

随后,半边身子在病房内,被病房里那股力量往里吸的遂挣扎着,在小黑皮和后赶来的小墨镜以及清东明子的帮助下,被拽到了走廊上。

之前,惧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可我爱你。

他的爱,是胆怯,是怕全世界的不认同,让她受到伤害。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似是大雨将至 一点点看不见的火,已经让遂的灵体受损,修为失去一半。

“看着,你们看着!我马上就回来,别跑啊,别跑。”

脑袋是蒙的,来不及说什么,遂哽咽说着,胡乱拽着清东明子的裤子衣裳站了起来,心里只想着救惧,她踉踉跄跄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无间道,一阵大风过境,城市高楼边界线一片黑沉沉,似是大雨将至。

无间外不知,无间里的鬼都在找遂,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波引者慌里慌张跑进半斤铺子,去问柜台边去问那个面容清逸,却不爱笑言一身冷清的男人看见遂没有,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没有。

无间世界乱成一锅粥,卢百年是搅乱粥的铲子,而遂是关键时候让粥沸腾的那把火。此刻,无间道里里外外没谁料想到,事情会愈发糟糕,到不可收拾的那一步。

今日,陆半斤已不知道多少次心烦意乱放下手里的东西,望着铺子外的无间道出神。世人皆乱,唯他清。只是因为心烦意乱时,这个性子不愠不火的男人,脸依旧是冷的,只是眉头紧皱。

伴随一场刮过无间道的大风,一个黑影儿快速从无间道闪过,消散在尽头茫茫黑雾中。

有引者回身傻傻望着无间道深处,讷讷道:“是遂大人吗,跑得好快啊。”

在惊呼声中,遂一溜烟飘进无间大门,没走几步,便进入那片截断无间道出口于无间深处的异境。异境像一潭无底深水处在这条要道上,对于不属于这里的客人它是危机重重,又是来往鬼魂的一面明镜,你心里在想什么,背后就会有东西在说什么。

“救他吧,快救救他吧。”迷雾中,有人以一种奇怪的腔调喊,声音清晰传入遂耳中。

来往此地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这里的东西对自己如此说话,遂没搭理,冷着脸继续前行。

可之后,响起惧的声音,让她顿住。

“好疼啊,好疼啊,骨头里都全是洞,血流了一地。清东明子和肖默镜没办法,他们都救不了我。”

遂缓缓回身看去,惧的墨玉牌没能让她的脸被黑雾掩住,她的脸是死时那个烂糟糟的模样,烂肉发黑,脸颊一块肉吊着,于上次在周建国家同现场真身是不一样的时,这回,她脸上沾满干涸结痂的血。

一个穿长袍的人坐在遂左侧的树枝上。他的灵体不是半透明的莹绿色,也不像刚来此地未经受罡风洗刷的那种魂魄。他轻蔑看着遂,贯穿这里的长风吹拂万物,从他身体扫过时,长袍兜风鼓起,底部的那截随风飘甩,若不是风从他身上带走一些细沙一般黑色白色红色的东西,遂会以为,坐在树上的是个人。

遂回身后,男人以一种恶作剧得逞的表情戏谑看着遂:“你回头,你完了。”

确实完了。此地是明镜,洞悉过客心。

遂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专注盯着她正前方,忽浓忽淡的迷雾中,她听见了耳熟的声音,不由僵住。

她的伞落到地上,勉强遮住惧的上半身不被漂浮的白光伤到,惧站不起来,卷缩一团,承受着灵体被侵蚀的痛苦,遂捅的那道口子贯穿身体,流出的血糊了一地。

“来不及了,他的魂魄已经快散了。”

“你是谁?你不是无间鬼魂。”

男人戏谑看着遂,死死盯着她空洞的双眼:“你们无间的神管大人撑了几千年,早已是强弩之末,去找他是浪费时间,何不去迷踪山上,救了人就把东西拿回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轻言细语似是诱惑,遂看着男人,一时间像耳朵塞满了棉花那样,嗡嗡嗡,听不见其它声音。

遂傻傻不知动作,男人嬉笑着指了指她身后。遂回头,顺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雾茫茫一片,是通往无间的方向。异境的物,那些荒凉的景渐模糊,画面一转,遂就站到了迷踪山下的小树林里,她仰头望着看不见顶的迷踪山,眼里有迷茫还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悲伤。

一道黑影遽然掠过无间道,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凉风。凉风自然是凉,没什么特别,可无间道的鬼都闻到血腥味浓重,说不清道不明,有几种血混合在一起。几分钟前还嘀咕着刚刚进入无间那道黑影是不是遂的再次愣住,傻傻看着无间道出口的方向。

这时,一阵高亢号角从无间最深处传出来,悠远肃穆,激得众鬼心头不由一震,随后反应过来,皆回身,手忙脚乱往无间的方向跑。

医院,结界薄弱处,小墨镜冒险靠近病房,一剑又一剑砍着围住病房的结界。结界并不会阻止想寻死的鬼靠近,它就像一个看似无害的陷阱一般,让进去的鬼灵体一点点消逝,无法出得来。不大和谐的兄弟俩合作。乘小墨镜砍结界的空子,清东明子不停从怀里掏出几百年来收集的宝贝就往病房里扔。

什么冰种翡的玉如意,黑黢黢的安魂盒,一件接一件扔到惧身上,有些能给他帮助,比如那个阴槐木的安魂盒,可有些东西无疑就是雪上添霜,比如那柄带有仙气可以辟邪的玉如意。

“这位惧大人,我和你无亲无故,可也是拼了老命救你。”

小墨镜站直身踹了他一脚,境界之上下其手在他怀里摸:“我记得你几十年前出差,在外地除了一个恶鬼,偷摸带回了一颗鬼丹!”

闻言,清东明子傻了几秒,之后陡然放大音量,指着惧手边的槐木盒子磕磕巴巴说道:“那里,那里……好像就在那里面!”

清东明子把灵体一直在被结界里白光消耗的小墨镜一把推到安全点的地方,一剑砍上结界,冲着破口处大喊:“惧大人,打开盒子,打开盒子!”

一直在沉默忍受痛苦的惧努力动了动手,很是费力打开了盒子,一把捏住了那颗黑溜溜的鬼丹,一瞬间,身上如整座山塌下来的沉重感轻了许多。

鬼丹倒没有什么制胜法宝的作用,它让受伤的惧恢复了一些灵力。

布置今日连环计时,卢百年是没有多少把握能套住惧,甚至得到一些好处,可惜,貌似遂这个傻鬼阴差阳错当了卢百年的帮手……

惧是很厉害的,如果没有被遂捅那一剑的话,他是能毫发无损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宝儿是谁? 有了清东明子贡献出的鬼丹,惧顿时轻松了许多,捱着也不那么艰难,凝神运息之后,还能挺一会儿,与身上往下压的那片白光做争斗。

遂的伞已经变得十分薄,融化时产生的像油一般的黑色物质糊在伞骨上,一滴一滴拉长丝落地上。粮食蒸熟后拌上酒曲密封放置就生出了醉人的一杯解千愁,而这些从伞里流出的东西,是遂这一百多年以来的收获凝聚而成。

她抱着在人世无间瞎晃荡快有一百年了,这期间,无事她便拿伞遮光遮太阳,有事了,伞就是武器,一刹那变成剑身,杀人取血,养着伞,以无间认同的正当方式增长自身修为。

遂杀了多少会留血的东西,那些东西的血,便都成了这红得发黑的伞一部分。她的伞,有骨有皮有脉络,脉络里,流动的就是遂为它斩杀的猎物的血。

遂一声不吭跑了,留后赶来得清东明子、小墨镜以及小黑皮耗子急得团团转,用尽了各种方法想救惧出来,可生路一直没有头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让病房隔着一道墙的两头的人十分难捱。

稍有力气后,惧撑起身子,第一件做的事不是往结界最薄弱的门口挪,而是握住遂那把已破烂不堪连光都遮不住的伞。

怕惧撑不住又倒回地上,清东明子破开一道结界口子,并用剑撑着,当这是惧唯一的生路。快速旋动的光粒划过时,在脸上留下一道道口子,一直以“怂”示人的清东明子却没有鲜见,而是放开嗓子对白光旋转最中心的惧喊:“你撑住,我老妹聪明,她一定能救你的。”

参考现实,这话可信度较低,闻言,小黑皮首先皱眉,不是因为认同清东明子的话觉得笨,而是担心离开的遂……卢百年,可不是善茬,他恨惧入骨,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一走了之。

不知小耗子担心着未发生的事,向来眼界不宽阔格局不大的小墨镜只顾眼前人,不顾危险蹲着清东明子身边,边懊恼捶头边哽咽道:“就算她救不了你,你知道她脑子笨,脾气不好还冲动,如果你出不来,下回遇到危险谁去救她,谁给她顶着无间上下的压力?“

刚说遂“聪明“的清东明子连连点头:“你可是无间顶梁柱,你一倒下,无间就乱套了,不止无间乱套了,届时,六界都会乱套,异境与忘川河底流放镇压的恶鬼窜出来,可是灭世大祸。”

“卢百年心狠手辣,又极其恨我,连亲近之人都能毫不留情下杀手,今天,他可能不单单是想要我和宝儿的命,而是另有所图,你们看好宝儿,别让她一冲动就中了计。”

“宝儿是谁?”清东明子迷惑不解,小墨镜亦是如此。他俩困惑,说着遂呢,宝儿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外人都叫她杨宝儿或杨丽娘,唯有他,叫她宝儿,前生今时,亦是如此。

“遂。”小黑皮毛茸茸的脸很难分辨出表情,唯有那双眼,昏暗不明。“她生前的名儿。“

“……生前的名儿?”

因怕前世纠葛参杂砸工作中乱了套,忘记生事的无间引者的前生,向来是无间禁忌,所以才有了黑雾遮面等一干措施。若有那个引者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循着蛛丝马迹知道了前生一些碎杂小事儿,也是要喝了汤,去那刑场最北的荒漠异境流放十年半载,才能去走鬼寿最后的往生路。

可这等隐秘事,作为无间高层的惧知道也罢了,怎连……小黑皮也知道。

一生做人间过客,你来我往数不清的交汇,只言片语结下的一面之缘,陌路无穷,交由来生再见。

人世一遭,无间一趟,究竟有多少迷雾围绕在遂身边。

有点蒙,清东明子分神梳理片刻,便错愕看着小黑皮。无疑有个大秘密摆在眼前,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可眼前惧的情况凶险,让他无暇去关心这些迟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死的事。

收回心神,清东明子转头把所有注意力放到病房里的惧身上,他撑开结界破口的剑承受着莫大重压开始嗡鸣颤震个不停,隐隐有弯曲的趋势。

相邻的小洋楼里。

镜子里的人低着头,俊雅十分苍白虚弱的面容神情阴郁,连带着笑都不和善。卢百年俯着身,借洗手池里满满的水,看着静水面上无声上演着小洋楼里妖鬼齐聚的一举一动,在看到了惧跪下那一幕,面上一直挂着冷笑不改的男人笑开了颜。

在惧再次不堪重负重重半跪下时,清东明子也被弹开,闷哼一声撞到了墙上。

就在绝望萦绕在众人头顶无法消散时,小黑皮欣喜异常指着走廊尽头:“来了,来了。“

背着光,一个纤瘦的身影逐渐清晰,是遂,原浑身是伤可见白骨的她离开一趟再回来,比之前杀完天命教教徒后的骇人磨样更甚,就像在血池子里滚了一圈一般,血像颜料一般黏稠铺满她的脸,浑身上下满是血色看不出个人样。

和离开时一样什么也来不及说,遂刹那出现在跪在结界外已然无望捶地哭的小墨镜身边,手里捏着一个东西,想也不想就冲破结界撞进病房滚到了惧身边,紧紧抱住他。

人间爱恨多相同。对仇人有一句话好说:大不了一起死,对爱人相同的话也好说:一起死。

极速流动的光粒不停息穿过遂的身子,带出她已经薄弱所剩无几的怨气。她手中的物开始闪烁微弱光芒,片刻之后,逐渐强盛的光芒穿过遂的五指,极其闪耀。遂张开手,仍由手心里荔枝那么大一颗的浑白色珠子缓缓升空。病房内肉眼捕捉不到快速流动的光粒,开始慢下来,像停滞一般飘在空中,不上不下,重力平衡。

白粒繁多,密密麻麻如迷雾。

病房外的小墨镜眯眼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好一会儿,陡然惊恐张大了嘴:“事情,搞大了。”

若是最后两不相见天南地北各分飞,今日做出这般活不成就殉情的模样,是何必。

人生是戏,也是它戏弄有情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没救了。这个局面,卢百年很高兴。 霎时风平浪静,时光忽似静好。

耗尽了精力呈半死不活的状态,遂躺在惧身边,放空视线望着漂浮在半空静止不动的光粒。那颗她从无间带出来的珠子光芒并不闪耀,甚至有些浑浊的黯淡,可就是它,破了今日死局,但是,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代价的。解救了惧,而困住遂的罗网,却越缠越紧。

“你怎么这么傻。接下来,可怎么办好。“

脑袋还是糊里糊涂蒙着的,她怎么知道怎么办好。

眼前不时闪过一些很眼熟的场景,遂也无心管这些“回光返照”之前的异常,沉思片刻,她粲然一笑,颇不以为然:“怎么走都不外乎是死局一场,卢百年能得到他想要的,可拿它救你,我是心甘情愿。“

伞破了,就躺在他俩身边。厚密不透光的伞面现在薄如蝉翼,原有的印花看不出一点痕迹,还有一把支离破碎的伞骨。

脑子里响起一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无妨,骨在,伞在。心在,人在。

这些,是谁告诉她的?

伤痕累累的手抬起,在光粒中缓缓挥过,指尖触到一粒光,光芒让伤痕变淡,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此刻静美无暇,像深谷承雨露开放的幽兰。

“咳……他妈的……老子八成是要玩完了,出现幻觉,现在又幻听……惧大人,你回无间后,替我给神管大人说句抱歉……我又给他惹祸了。”

身体里到处窜的怨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自知如此重的伤势再做什么也是徒劳,遂便任由身体里的怨气一点点少去,状态越虚弱,她的脑子反而越清明,越淡然。

她闭上眼缓了缓,细声自言自语呢喃:“你说,卢百年不过一个在人间混得不错的神棍,他是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东西的。他还这么聪明,算计我次次得逞,我以为我猛一点就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看来,脑子比不上人家,我是得服气了。”

“他擅长操控人心,身边有高人相助,这东西稍费点心思,就得来了。至于算计你,只因他把你看得十分透彻,而你对他得了解,基本为零。”

遂安静听着他说话,可话音刚落下,她便迷瞪,失去意识,忽然,她感觉到嘴唇上一阵冰冷,紧接着便有湿润的液体进入唇齿。遂霍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惧怀中,而惧半坐着,把手凑到她嘴边,他手腕的位置有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伤口处,还有一条已经淡化的伤疤。

留着鲜血的伤口是光粒划开,而那条疤,显然是旧伤了。

看着那条伤疤发愣片刻,遂下意识张嘴,让停留在唇齿之上的血液进入口腔,血,大致就是一个味儿,可遂却觉出了熟悉的味道……

见遂抿着嘴直直盯着他手臂,惧笑:“都喝过一次了,第二次还客气什么。我比你厉害,少点血无事。”

“别浪费了,你对于无间是很重要的,若我现在灰飞烟灭,也比好生生跪在迷魂殿,去忏悔好。惧,把引汤带回来吧,我感觉她在人间并不快活。你让她别生我气了,我知道,确实是我莽撞还不自知,给无间惹下这么多祸事。可我不后悔,我总觉得差点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没被我找到,不甘心,一直都不甘心…….”

低头一笑,遂苦笑着摇了摇头,碎碎念着,眼前晃过杏花纷飞,一会儿又是遍地枯黄野鸟扑腾的荒山绝岭,之后眼前慢慢发黑,模糊一片,失去意识什么也看不见。她沉沉闭上眼后,惧再也挺不住,倒在了她身上。

同时,浮在半空的珠子收敛光芒,那些卢百年放出来的害人玩意儿一粒粒像尘埃一般在阳光中消失。

萦绕病房内的雾霭消失,外面的人清楚看见他俩的姿势,已经身下流开了的黑色血泊。

见状,因看见圆珠子惊震住跪在地上的清东明子咬咬牙,又拿起了剑冲进了病房……

号角传遍四野,无间早已乱了套。而在外世的人不知,就算心烦意乱能猜想到几分不妙,也因着眼下,也无心去关心其他。

见重伤得遂只是百多年苦心修炼来的底子被掏空得差不多,现在陷入沉睡中后,小黑皮长松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仰头让眼眶里得眼泪不落出来,一偏头,它便看见了病床上的那个老人。

属于无间引者的薄子和笔七零八碎烂糟糟散落地上,病床上白色被子完好无损,底下的人全身上下遍布细小血口。光粒能穿过没有温度的死物,从而又能对肉体灵魂造成伤害。

愣了好一会儿,小黑皮微微颤颤站起来,爬到床上,拉起薄被,盖住了许开的脸。

“没想到你还在人世,我以为就我一个了,没想到你还在……放心去吧,我会陪着她,不让她一个人走的。”

不甘为这来,命运弄人,最终,还是食言了。他们,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个离她而去,在她恍悟时,却时是人走茶凉已成定局。那时,她忽然明白,张宣仪与卢百年为何疯了似地要闯入无间。失去重要的人,真的是不惜一切代价,宁愿翻覆这世界也要把他们换回来。

疯狂,确实是够疯狂的。

无间道,半斤铺子二楼阳台因久无人打理,荒草萋萋,像无人之地。

雨落下冲刷墙壁卷走那些随风到处飘的灰尘滚到边角,鸟停落阳台歇脚,不经意便留下了草种,有时不用等到春天来,只需一场能浸湿泥土的细雨,便能草种发芽,顶着烈日生长,渐渐荒凉。

日暮,红霞流暖半边天。

陆半斤站在长满了荒草的露天阳台上,看着无间是如何乱套,他身后,是在此地借住几月的和雅。她,是遂带来,清东明子留下了的。

陆半斤望着下方密密麻麻快速掠过进出无间道的引者,注视渐渐变得漫不经心:“没救了。和雅,你说,这个局面,卢百年是不是很高兴?”

顶着陆半斤迎着夕阳光辉有些模糊的背影半响,和雅慢慢蹙眉,嘴巴闭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梦里知前生 可能这就是另一个死亡的世界,黑暗,遥无边际的黑暗。

眼皮沉重睁不开,身上压着千斤重动弹不得,遂觉得她就像一条搁浅的鱼,无力去挣扎,又像刮光了肚皮毛被五花大绑按在案板上的畜牲,等待屠夫铮亮刀就给肚子捅上一刀放血。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忽地一轻,眼睛费力地睁开,又被迫闭上什么也看不见,心不安,遂一直尝试着睁开眼,却总是压不过疲惫,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

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不知东西,无边无际,慢悠悠忽上忽下,温和带凉意的风吹拂过身躯,伤口处火灼伤一般的疼痛刹那缓解,懒倦而惬意,就像在娘胎里时一般舒适。

一抹白光忽地穿破黑暗,朦朦胧胧刺得眼睛疼,遂用手捂住眼睛,从指尖缝隙往外看。

周围黑暗开始变化,出现了一些颜色,最后不再变化时,出现在遂眼前的是一个孤寂,荒凉的世界……

这是一场大火燎过的森林。被烧焦的树没有倒下,已经没有叶子挂着的树枝张牙舞爪扭曲织成一张网,把树枝之下的世界变成一个牢笼,抬头不见天,回头无出路,直让被困在里面的人看不到希望……

遂仰头打量着阴沉沉看不清天的枯木林,困惑蹙眉,这地方,她越看越熟悉,不就是……她找到王一秀的地方吗,那日,这里火燃得旺,一把火几乎把森林烧个干净。

火,无名怨火。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遂皱紧的眉头就像打了一个死结,最后看了一眼她曾杀死一只黑鸟的树梢,遂继续上一回来到这里没走完的路程,看一看这林深处是什么个样子。

满地焦土不见生机,一脚踩上去,能听见烧焦碳化的树枝“咔”断裂,与黏成一团的干土散开的声音。

遂没走一会儿,走下一个小坡后,扒开前面挡住路的一小簇树,眼前便霍然开阔,是一片一望到边是天际阴暗的荒野,而不是死气一片的枯树枝杂木。

前方,是一个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陡坡,爬上去能看见什么,遂也不知道,上次来这里,她也只大致看了两眼,便和卢百年的狗腿子打架去了。

遂用已经烂得不能再烂的伞把杂草往两边分,一边开一条路,一边往荒野深处去,爬上山坡后,看见下方是一条峡谷……

“别看了,他不会回来了。”

忽然一道神秘女声在耳边响起,遂猛地回头,顷刻间,她周围便是一片清幽寂静的山林,而她站在进山的石板小路上,左右是光秃秃的水田与一块麻地,之后,便是连绵不绝绿油油的田地,与石板路延伸方向的一座大山……

遂傻傻看着,好多好多画面混乱从她脑中快速闪过,这些画面和眼前的景一样,是刻在骨子的熟悉感,可待她细想这些画面是怎么回事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点头绪,每每到关键时刻,总是差点什么东西。对的,她的生活中总是差点什么东西,现在亦是如此,差一点东西便让不知所以然的事情明朗。

眼前所见,梦不像梦,真又不真。遂忽然害怕了,由心里退缩,很害怕去了解这世界。

“感觉到熟悉吗?”

有人在说话。遂赶紧四下一望,什么也没发现。

在遂没找着说话的人低下头去时,那声音再度响起:“这是你来过的地方。”

遂抬头,便看见前方树林中的石板路上,站着一个女人,她身材高挑,撑着一把伞。林子里氤氲浮动幽暗不明,一些光柱从树枝间落下来,模糊林中花草树木该有的轮廓,也让遂看不清这女人的脸。也不奇怪,这位是不是陌生人,是老朋友,入梦这么多次,她就没看到过这女人的脸。

“你究竟是谁?”

“看看你自己。”

遂真就顺从她的要求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自己仍是一身黑风衣,只剩伞骨的伞还提在她手里,清东明子送给她的那双高跟鞋也在脚上。

她的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

察觉遂内心波动,林子里的女人说道:“别自欺欺人了,一切早已经变化,从你梦里有我开始,从你心里有他开始……若,你爱上的是张宣仪该有多好。”

闻言,遂僵住,而后慢慢抬起头,树林中的石板路上已经没了女人的身影,她消失了,来无影去无踪。

在遂站在路中间看着山林发愣的时候,她身后,两个小孩嬉戏打闹着,从山路转角处跑出来,一前一后,你跑我追。

“小哥哥你等等我!”

“你别跟着我了,快回去吧,不然你爹和老妈妈找不见你,又要满大街的骂人了,到时候我娘看见又要凶我。”

“那我给婶婶说,是我自己偷偷跑上来的,不是你带我上来的。”

前面被追的小孩哭了,边跑边哭着说道:“本来就是你自己偷偷跑上来的。山里面有大猫,专挑你这种肥肉的小孩吃。”

“我不怕。我爹说他小时候山上砍柴,还骑过大猫呢。”

“你爹骗人,我娘说大猫是吃人的。”

听见稚子声音,遂顿然回神转过身去,赫然看见俩小孩朝她撞过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两小孩毫无阻挡穿过了她的身体。

两小孩一男一女年纪相当,男孩子瘦弱,比同样年纪的小丫头还矮半头。小丫头梳两个鬏鬏,白白胖胖柔美恬静,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性子开朗,男孩相对拘束腼腆些,一直躲着女孩,穿过遂身体后女孩加快速度追了两步,终于抓住了男孩子的手。

遂再度转身,看着追逐的两小孩越跑越远的背影,盯着小胖丫头脑袋上晃来晃去的鬏鬏,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毫不意外,一手顺滑,可因最近遇到事儿有点多,灵力跟溃堤一般消耗得有点多,最表面几根头发有些毛燥。

遂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岑寂一副不会有人来的样子,思量了一下,便跟着俩小孩走进了树林。

也不知是脚扭了还是闹脾气,女孩子忽地不走了,揪着男孩的衣角撒娇跺脚,哼唧着往男孩怀里拱,直到男孩无奈背对着她蹲下去,她才开心笑了起来,然后手脚并用爬到男孩背上。

晨雾轻薄,萦绕在密林中不散的雾霭随风缓缓流动,像仙境,像迷雾,更像梦。

两小孩的身影消失在渐密的葱郁中,遂沿着石板路走了一小会儿,左右两侧的树丛不再密实渐稀疏,随之,她眼前迷雾忽浓,又被一阵清风吹散开。

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土墙黛瓦的屋子矗立在缓坡青葱林下,背靠青山,面朝一块平坦的坝子,坝子边上靠近

鸡笼的地方是一棵是枝繁叶茂的杏树,周围是田地。

画面一转,山林变成了另一个模样。春色浓,枯枝丫间冒出的点点新芽嫩绿与山野百花齐放,细雨飘洒,杳杳缥缈,淋得黑色瓦片颜色更深,给山间笼上一片轻纱。粉嫩杏花随风摇曳,昨日的花瓣不经抚弄,从花枝间落下,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在遂看来是转眼不见的时间而已,可肉乎乎的小丫头猛地长了一截,头顶仍是两个小鬏鬏,衣裳换成了稍艳丽些的水红色,细皮嫩肉,一身绸衣,与这清贫地界显得有点突兀。

她撑着一把伞,怀里还抱着一个东西,小心翼翼放轻脚步靠近屋子,本想悄无声息来去,不曾想脚下一滑,便在湿滑的泥坝子中间摔了个狗吃屎。

冒雨在院儿啄食的两只老母鸡拼命扑腾这翅膀远离危险地带。

被摔懵,小丫头趴在稀泥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哭兮兮望着土屋的门,似乎是怕惊扰到屋子里的人,她很懂事没有号啕大哭,而是小声抽泣着,还不忘把垫在身下淹在稀泥里的油纸包拿在手里举着。

听到动静,黑漆漆的土屋门内探出一个小脑袋,过了一会儿,小男孩,蹑手蹑脚跑了出来,把小女孩从稀泥里拉了出来。

“下着雨你怎么来了?”

“婶婶生病了不是没钱买药吗?我给拿来了。”

“能不能别玩儿了!你知道买什么药吗?生什么病就买什么药。”

在扶起小丫头后,男孩一怒之下甩开她的手,女孩踉跄了一下又一屁股坐回地上,眼底布上水光,一副要哭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她是谁?无间遂还是人间杨丽娘 小男孩板着脸站着,倔着不去哄小丫头,受了气,小丫头抽抽嗒嗒,眼泪珠子一颗一颗落下,开始大哭。

看着看着,遂冰冷麻木的心不由一紧,心酸鼻也酸,常年干涩的眼睛里居然有了水雾。

可她是蒙的,脑中仍然在闪过那些奇怪而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画面,茫然若失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快忘了自己是谁……

她,是谁?

无间遂还是人间杨丽娘。

“可爱吧。”

俩小屁孩吵架都要打起来了,有什么可爱的。遂嗤之以鼻,仰头便是满满当当的粉色撞入眼帘,果不其然,她看见杏花树的横着生长的枝桠上,坐着那个女人。

遂以为,这是这个女人的梦,而自己,只是在一次二次三次之后,再一次进入她的梦,当这个被困在银镯子里的孤寂女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遂指着小女孩:“这是你?”而后,她又指着男孩,用看多了人间戏本子的思维去猜测两人的关系:“青梅竹马?”

女人点头,指着小丫头说道:“这是你,”而后又指着男孩:“最喜欢的人。”说完话,她撑着的那把红伞,开始一点一点出现金色花纹。此间有山风,寥寥远野而来,杏花灿烂,随之高飞。

能想象出面容一片空白的女人眉眼温柔,伞的变化,好似一副白纸上勾勒出的简笔,因为一些细节,开始由虚假向真实靠拢。

盯着女人的伞出神片刻,遂忽然感觉手中空落落,低头一看,发现是虚惊一场,伞还在她手里,还是那个破烂样。

第一句,女人在重复遂的话。

这女人神叨叨,要么是心思太多,导致每说一句话都有另一层不明晰的涵义,要么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以至于思路口齿不清晰。

遂皱眉,抱紧了伞,没接过话。

女人自言自语:“他不记得我,我不恨他了。怪谁呢?谁都没有错,错就错在是我自作多情,不求结果的追逐着他,从小时候,到死去,哪怕他的回应寥寥无几。”

闻言,遂侧目。世间傻女子怎这多,这女人对感情的态度,让她想起了无间孟引汤。她们很相像,自谦小女子一个,一生无为,也不想有所作为,偏为爱勇,与世俗顶对。

“你倒是痴情,还大度释然,我认识一个女人,她等了情郎六百年,最近终于等到了,那人却不记得她,喜欢上了别人,可她依旧不甘心,死乞白赖的缠着人,就是不放手。”

“你不解人情,自然不懂孟引汤。不是死乞白赖,她也累的,六百年,怎么熬过来……日思夜想,她的爱已经成病入魔了。最后做这些,只是因为耗费了六百年光阴的不甘心,与自自己都觉得傻而已。”

没去深思女人的话,遂只是诧异:“你怎么知道她?”

女人偏了一下头,白雾雾的脸朝向她。她说话的声音轻飘飘,迷幻不实,好像被风一吹,遂以为女人和她一样只会用冷冰冰,连开玩笑话里都听不出感情,没曾想,女人像活人一样讥诮,别有意味对她说:“你知道,我便知道。”

你知道,我便知道。

她这是在绕着遂玩儿。

遂困惑盯着女人的脸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便转头去看小男孩跑出来的土屋,土屋没什么特别,就是那个老旧墙脱泥的样子,只是房檐下挂着五颜六色的伞,地上横七竖八摆着一堆青竹杆,与一些划开的竹条。

小丫头在坝子里追鸡玩儿,见鸡被追急了到处扑腾,鸡毛满天飞,小男孩冷着脸去拦她……

花枯萎过程中,绿叶渐茂盛,墨绿时,便见黄枯萎。

转眼,似乎是来年,男孩爬上树玩儿,小丫头站在树下努力踮起脚,想去拉最矮的树枝。

树上的女人懒洋洋靠在树干上,空白的脸对着男孩的方向,用合起的伞敲了敲横斜长在遂头顶的树枝,树枝晃了晃,枝桠上那些娇嫩花朵的花纷纷落了下来,细瓣细瓣,像一场粉红色的雪遮住遂的视线。

“这些伞全是他娘做的。他娘是个很温柔的人,貌若天仙,可惜生在清贫人家,父亲就是竹匠,靠编些篓子、篮担,做点椅子碗柜为生。后来想为家里分担点压力,他娘便学做伞,想些好看的花样描在上面,生意也还不错。他也会做伞,是他娘教他的。”

伞,圆满之意,还辟邪,可有人把它当作“散”,本是赠予远行之人平安,意料之外是离人不归。

眼前粉色散去,遂能看清物陪,可不经意间周围再度变化。

这是梦,现实不可控,梦是可操控的。遂仰头,看了一眼树桠上的女人,之后才去看仍矗立青山前

之中的土屋。

微醺阳光正好,土屋围绕在淡淡金色光芒中。一个瘦弱女人坐在屋檐下,拿着一把弯刀,把刚砍下不久的青竹竿破开,处理成做伞需要的样子。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在院子里阳光下玩闹的两个孩子,低头笑了。

盯着那个女人的脸,遂魔怔了,下意识地,像有人在后推着前面牵着一般,她木讷越过小孩,走向土屋。

正中间地大门打开,阴雨天,没有阳光,从外面看进去就是一个黑乎乎的洞,犹如深渊。

脸一片空白的女人坐在开满繁花的枝桠上,一身简洁葛布衣,脚交叉着,悠闲晃啊晃,仍在自言自语。

“其实你懂的,你会懂的,只是记不清了而已。记着是件很痛苦的事,所以我才会困在这里无法解脱,说释然,其实我还是计较着,不甘心,期望有朝一日能得到个结果,可,时间一长了,我发现这是奢望。不记得才好。”

“……世事难料,我和他天南地北,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但我一直都想着等他,可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都没见到他,我以为痛苦的不是我一人,忽然发现,痛苦的还真是我一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当时我就站在这里看着。 云过千隙,今空怅然,她走向往昔,期限便是遥遥无期。

遂犹疑着走进黑乎乎的门洞,细细打量四周布置。

房梁瓦下吊着被几乎被烟子熏黑积灰的破烂蜘蛛网絮,堂屋正中是一张桌子,黑漆的桌子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着几个缠了蒲丝防烫、防摔的瓷杯。

这里阴暗潮湿,简陋的布置,农家小院的环境,像极了海棠的怨境里的场景,只是,差了些红色的怨气,而不该是这些白蒙蒙的雾。

一个灰衣裳的女人,低着头,慢悠悠从遂身边走过,遂好像没看见似她的,眼不眨盯着堂屋角落,那里开了一个门,里面黑漆漆,按照布局应该是卧房。

曾经老屋,今已塌下,为山间野泥,碎瓦为石。

为什么明明是不存在记忆里的场景,所见每一处都十分眼熟,遂缓缓转身看向屋外,眼里净是茫然。

薄雾转倾散去,时间好像又过了一年半载。

随后,遂听见了咳嗽声。

与堂屋贯通的卧房里的床上着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眉目如画,只是因为病体脸色苍白泛青。

看见她,遂下意识便想:这样的女人不该待在这种地方,而该是高堂大屋里,锦衣玉食供着、养着,可惜了,可惜娇花生于浮尘,有的是人蹂躏,而不是爱惜。

女人压抑不住不适,咳嗽的样子好像肺与嗓子即将被撕裂一般,身子弓起,手不停哆嗦着想去拿放着床边的杯子,终于够到杯子后,却一不小心手滑,杯子随之落到了地上,很响一声后,碎了。

“……盛儿……盛儿。”

就在遂下意识准备拔步跑进小屋时,小男孩哒哒跑了进来。路过遂身边时,他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再跑到床边去,没穿鞋子的脚正正踩在尖利碎瓷片中,有血从他脚下溢了出来。

隔这么近看见小孩的脸,遂刹那脑子空白,静静揣摩他的五官,过了一两秒,她猛地僵住……

有些东西,不能细想。一瞬间,她的脑袋里像炸烟花一般闪过很多画面,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时间的脚步遽然加快,遂仍站着屋子中间,盯着床上躺着的女人,四周的景色模糊围着她转,进入这屋子的人动作僵硬,都是上一秒进来下一秒又出去,所有物体都从固定形态由于时间加快变成一条又一条线,光阴荏苒,几年时间几秒中便过渡。

几年时间过去,小男孩猛长了一头,只是因为营养不良,仍瘦弱。小丫头依旧有事没事就来一趟,不管刮风下雨,时常在老妈妈的陪伴下,走一步摔一步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上山来。她带来的礼物有时是糖,有时是油水浸透了的纸包,有时是男孩不屑一顾却次次都顺从收下的中药。

因为快速掠过而变模糊的画面忽然清晰,四周一片死寂,一直未离开过遂视线中的女人,转眼苍老了许多,白发一缕一缕藏在黑色中。

母与子的这场道别,是从道歉开始。

“盛儿……娘无能,自以为带你逃出来,能过得很好……却不曾想,是让你跟我吃苦。娘现在是不行了,以后,有机会,你去找你爹吧……”

男孩跪在床边,把脸埋在女人手中。

女人重重喘息着,抬起手想摸他的脸,到中途,却手无力垂下……

香消玉损,便是如此悄无声息。

先是压抑着抽泣,之后男孩无所顾忌撕心裂肺大哭,阴暗狭小的屋子闷闷回响着他的哭声。

床上躺着的,病重多年的,他的娘死了。娘,世上唯一血相融的亲人。

那年他十三岁,杨宝儿十一岁。一个场景,梦与现实两个世界的交汇,遂就在边上看着。

而刚才悠闲坐在花枝上的女人终于舍得离开树,走到遂身边:“当时我就站在这里,看他娘死去,看见他伤心痛哭,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伤心。我娘走的时候我太小不知事,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些画面,在之后不时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我喜欢他,从小就喜欢,藏不住的喜欢。可他就是个闷葫芦,不哭不闹不说喜欢,有时候我恨他,不忿,可再看见这些事,又心疼他。谁会生来就是个坚强不怕痛的人?他只是把种种不公转化为了‘忍’而已。就算上山采药身上摔了大口子,我都没见他红过眼,也不去看大夫,向来都是忍着,自己找点草药涂着,等伤自己好。他不爱笑,但那双眼睛藏着的东西,注定非凡。他静静盯着你,你望进去,会看见翻涌着的不甘,深邃坚毅,它像欲望,却不会让人畏惧,反而,我会心安。”

听她语气难掩伤感,遂不禁侧目,正准备安稳两句,女人则用手朝下面指了指。

“当时我就站在这里,第一次心疼,心疼他什么也不说。”

闻言,遂低下头去,一眼便看见一把小小的伞贯穿她的肚子。原来,小胖丫头不知何时与她站到了同一位置上,因为在这个世界遂是没有形体的,小丫头看不见遂,便和她重叠。

不意外,遂自看见那繁盛的杏花树后,便知道时常带她入梦的女人,就是小丫头……

但,好像我也是你。

因着不放心陪小丫头上山的老妈妈巍巍颤颤跨过低矮门槛,把小丫头的眼捂住牵走。

老妈妈语重心长说:“……丽娘,走吧,别看了,咱回家去,叫你爹喊几个人来帮忙,你盛哥一人操办不来丧事。”

小丫头怯生生拉着老妈妈的衣角,泪眼朦胧,细声细气乞求:“婆婆,我不走,我要陪着盛哥,他哭了,这是他第一次哭,他肯定很伤心的……”

拗不过,老妈妈放手,小丫头跑到男孩身后,从后一把抱住了他,陪他掉眼泪,什么也没说。

站在遂边上的女人脸上空白淡了一些,像褪色一般模糊的伞,伞骨轮廓与现出不久的花纹又清晰几分。

当时,她就站在这里……

小丫头叫丽娘,男孩叫盛儿,他叫小丫头宝儿。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她的老爹是八字胡 自拥有生命睁开眼第一次看世界开始,我有幸和你来往于同一条路。街市熙熙攘攘,人群阻挡,我遇见过你,人流拥挤把你丢失,你遇见过我,当我无用把我丢弃。

有人评价我一生低微至极,所求无果。可上天哪会如此偏心,他为公平,已经给了结果,他按照我的分份量掂量掂量,得出二两一。

二两一的命,贱薄得很。从生命开始,路过人世热闹,走向生命终结,倒在他人屋檐下、荒郊野岭里、河边浅滩,任风带来枯叶,雨水冲来泥土掩盖残缺不全的躯体。能看的见得希望在来年春,结果也在那时,荒凉的坟头开花,野草结穗。

这是我的命,生时迷茫,不知活着的意义,死时也迷茫,不知为什么活这一生。

卑卑不足道,生命如此之轻。世人谁不是走向死路,死后无人再知姓与名。

——想什么想,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患了孤独病。

“爹,盛哥他没爹,可他有娘,那爹,我娘呢。”

“你娘呀,睡着呢。“

“娘怎么会睡着呢,睡着了白天也得醒来才是,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

星辰寥寥无几,灯火上有烟子一缕缕升起,熏得窗棂边得墙漆黑,一摸可当墨在脸上画。小胖丫头乖巧盘腿坐在床上,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这是她爹,开了一间小酒馆,视财如命,当她如珍宝的爹。

老爹三十多岁,眼里透着精光,两撇八字胡,十商人精明样。可现在,他头上插着一朵小花,一脸嫌弃抖着小胖丫头刚刚脱下来的衣裳,把灰尘石子抖落后,他又拿着衣裳凑近灯火,捡那些粘在衣裳上的草籽。

“你怎么可能没见过你娘?你见过的,只是当时年纪太小,记不得了而已。”

“我好像不记得……如果见过,我怎么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呢。”

“都说了那时候你还太小了。”老爹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而后故作神秘道:“你可知,你原本是天上一仙,因下凡历劫,便投胎到山中一板栗树上,山中生活潇洒自在,后来觉得树上待着不安逸,刚好碰见你娘扛着锄头路过,于是,你便看上你娘了。”

小胖丫头陡然放大了音量:“是我看上我娘了?不是她想要我才生的我吗?”

“她就挺着一个肚子,是你选了她,你才是她女儿的。你娘说,她晚上睡觉,就梦到一个胖丫头问她:我想做你姑娘,行不行?这丫头长得胖呀,白白嫩嫩的,你娘看着欢喜,便同意了你做你娘的闺女。后来啊,你娘,她把你送给我后,太累了,费心费力看你长大到三岁后,就睡着了。所以啊,以后碰到什么事都不要后悔成为了爹娘的女儿,因为,成为我们的女儿,是你愿意的,而生下你,是爹娘愿意。”

煤灯下,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伸出手,恶狠狠戳着小胖丫头的额头,直戳得小丫头咯咯笑:“鬼丫头,你可别去问你盛哥他爹呢。”

“……我已经问了……他说他娘说他爹上山砍柴,被野猪咬死,被大猫呀,还有狼和狗吃了。”

周围的场景又开始变化,遂没看一眼,一动不动站在桥边,放空了视线。很多事,很多很多事,如潮水,一下子涌上她的心。

虽然遗忘了很久,可那些画面清晰,历历在目,十分真实。他们的声音饱含各种情绪,一点点击碎她的心。

将亮未亮晦暗不明的天空,一座石桥将被河沟隔开的山与平坦原野连接起来。一个纤瘦的女人撑着伞从山上下来,没有别的去处,她坐在桥上,抱着伞望着远处发呆。石桥下方,清澈水流拍打着河石,她的眼里,不远处的镇子隐隐已有白色炊烟升起。这是早起下地的农户,在为早饭做着准备。

脸空白开始有一点轮廓的女人走到遂身边站定,撑开伞,呢喃道:“这年是旱灾第三年,冬天下了几场雪,化雪后河里还有水在流,可时局动荡,导致情况很不好,她爹留下的钱,已经快用完了。这时候是早春,高山上的雪未化,水冻人得很。她很早便起来,给那些孩子洗衣裳,把早饭做好放锅里,灶膛里添火烘着。”

女人靠近遂,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听听,听听他们的声音。很熟悉,可再也听不到了,这只是一场梦,很快就会醒来。”

“姑姑,你要去哪里。”

“姑姑下山去,看看他回来没有。昨晚我梦见他走到桥头上了,也不知是不是打胜仗了,他很高兴,笑眯眯的。”

“杨丽娘,你去哪里!一会儿没看见就往后山上跑,上面有狼崽子叼人你不信?爹都要被你气死了。”

“盛哥他会保护我的。昨个下雨,他还送了一把伞给我呢。”

“就一把破伞,给你高兴的,他说是你在他哪儿抢的。”

“前天有雾,他不放心,还送我下山!爹你太坏了,总说坏话让我伤心。”

“就一个穷小孩,有什么好伤心的,你听爹的,以后嫁个有钱人……”

“有钱人都打媳妇,我才不嫁呢。”

“丽娘,你是女孩子,再怎么喜欢段月盛,你也得矜持着,不然旁人说你不规矩。”

“不规矩就不规矩,爹说规矩没饭吃,老实人才会束手束脚听别人指东西就去看东西,一点主见都没有。”

“别胡搅蛮缠,婆婆给你说认真的,你别给我学你爹嬉皮笑脸的。”

“我是我自己,我是杨宝儿,我喜欢段月盛,如果我矜持着,他就不知道我喜欢他了。”

另一个少年真挚对她说:

“丽娘,我能给你的比段月盛给你的多,我能保护你。段月盛他人确实很好,可一无所有,连温饱都成问题。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这么乱,他能保护好你么?放下他,和我在一起吧。”

“你不懂。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穷着,可我是连做梦都想和他过那种吃糠咽菜的日子……我谁都不要,只要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夕烟如幻,梦如烟。 随浓雾变幻间,这个人世间光阴回到过去几年花好月圆时。

当初那个小胖丫头长大了,如今豆蔻年华,褪去小儿青涩变亭亭玉立,脸蛋圆润,细致温柔的眉眼,细嫩面皮淡抹嫣红的脸颊。

相差几岁的年纪,比起杨宝儿,段月盛的身体虽仍瘦弱,可毕竟已经到了男孩该长身子的年纪,两三年的时间,他便跟雨后青笋一般,不知觉就比杨宝儿高了一头。

这几年,生活很平淡。

唯一的亲人去世后,段月盛便一个人住在这半山腰,半大不小的年纪,无依无靠,便上山采药,编些篓子、篮子、卖伞谋生。

这一年他十六岁,杨宝儿十四岁。二人青梅竹马,一家境充裕,一家境清贫,他们离长大,一步之遥。而长大,又代表各奔东西。

“盛哥!盛哥!我来了!”

一到段家,老妈妈蹒跚走到屋檐下,坐在竹椅上缝着鞋垫消磨时间,顺带让两个小孩没大人管束的自己玩耍。

于是,杨宝儿便趁段月盛不注意,猫身偷溜到屋檐下,踮脚取下一把伞紧紧抱在怀里,小跑到段月盛跟前后,她开始哼哼着耍赖:“盛哥,我不管,你之前送我的那把伞坏了,这把我要了!”

杏花花期已过,此时正值仲夏,杏花树枝繁叶茂,迷蒙阳光穿过枝叶落下,飞尘扬起似雾在光中飞旋升腾,起起落落。

段月盛在树下磨刀,他往刀和磨石上浇了一点水,他看了一眼杨宝儿和她抱着的那把伞,懒得搭理。

“屋檐下伞挂着一连串,喜欢哪把你就拿去,我没拦着,弄得我跟多小气似地。”

“你怎么不小气?镇子西边的小婉儿,人长得漂亮吧,有天你卖伞就给人家少了一半的价钱。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那之前你送我那把伞还是我自己抢的呢。下那么大的雨,你都不担心我会不会淋湿了,我打伞走的时候你那脸难看得跟什么一样,铁青铁青的。”

“杨宝儿,你别混不讲理。秦婉是和你关系好,她长得漂亮,和我卖伞少一半价钱有什么关系?再有,杨宝儿,我得澄清一个事儿,你原先在我这里抢走的伞,那是我第一把做成功的伞,伞骨不怎么牢实,拿给你毛手毛脚几天就坏了,我给你说过,叫你换一把你又不,这会儿怎么又怪我小气了。”

闻言,杨宝儿欣喜蹲到了段月盛边上,怕磨刀时动作大不小心伤到她,段月盛推了她一把,杨宝儿也乖巧,蹲着就往边上挪了两步。

“牢实,盛哥你的伞怎么会不牢实,那伞我用了四五年才坏呢。”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拿到伞后第二天就哭着上山,说伞破了大洞。用了四五年才坏,是放在柜子里被虫子蛀烂的吧。”

“……那不是不舍得嘛,要不然我会疯咯,下雨不打伞,跟傻子似的抱着伞护着在雨里走。”

小胖丫头气不过,急红脸为自己辩解。

段月盛没说话,专注盯着磨得铮亮的刀刃,指腹一下又一下在刀刃上刮,以此试一试锋利度。他不爱说话,现在真是懒得搭理小丫头了。

感觉到身边人的疏离,杨宝儿踌躇,试探问道:“盛哥,你别这样,我怕你,怕你不愿意,我也不想你为难,以后,你主动送我伞好不好?别让我自己个儿没皮没脸的要了。”

段月盛依旧面无表情,似乎定要将刀看穿两个洞才了。

段月盛闷着不说话,也不用正眼瞧她一眼,杨宝儿不免有些慌了,嗫嚅道:“……段……盛,盛哥?”

“杨宝儿,你什么时候怕过我了?前天你还打了我一巴掌来着。”段月盛问她。

“那不是你让我别缠着你,我生气了嘛。”

“原来你听懂我的话了,我还以为你傻,不懂呢。”不冷不淡说完,段月盛叹气,继续专注磨刀。

“你这是什么意思?”杨宝儿沉默片刻:“你让我别缠你,觉得烦是不是?”

段月盛没说话,树下人声静,呼吸声浅淡,只余磨刀“嚓嚓”钻入耳朵扰得人心神不宁,难免变得有些烦躁。

清澄的眸子渐渐雾蒙蒙的,杨宝儿刷一声站起来,招呼也不打就离开院子,走上了下山的那条小路,留老了耳朵眼睛不观事的老妈妈一人坐屋檐下,专心致志,头也不抬去缝那鞋垫。

“婆婆,宝儿走了。”

喊了一声,没人应和,紧接着段月盛又放大声音吼了一声:“婆婆,宝儿走了。”

这一回,婆婆猛地抬起头,在院子里找着杨宝儿的身影。

“这孩子,咋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不知何时,院子磨刀的声音停下,段月盛双手随意捻着刀尖和刀把,木木望着在磨石下方爬的蚂蚁。

“……婆婆,省城宣家二公子不错,是个好归宿,你帮着劝一劝宝儿……”

闻言,婆婆木住。老人年纪大了,脑子虽没糊涂还能明事理,却总是恍恍惚惚,她也是想了一会儿,才苦笑道:“你呀宝儿就烦你,被你气得最多的就是你这个冷性子,刀子嘴豆腐心。”

手忙脚乱收拾好自己带上山的东西,她便摇摇晃晃去追快步离开的杨宝儿。

“宝儿,宝儿,等等婆婆!你忘了你爹说这山上有狼和大虫咬人吗?”

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杨宝儿气呼呼停下,转身,红着眼看了一眼深一脚浅一脚追自己的老妈妈,便转过身去,继续快步离开。

她不想多停留一刻,就好像屁股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一般。

夕烟如幻,梦如烟。胭脂浓抹,万丈云空随风幻,淡墨山河黯星海。

在变成绚烂红色的世界,面朝着夕阳,一老一少两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阴暗不明的树影中。

“她的性子,你烦过吗?”遂问手里捻着一枝杏花反复甩来甩去的女人。

“烦过,怎么会没烦过。”天知道她有多讨厌杨宝儿这个样子:“碰过一次壁就算了,这么没皮没脸贴上去干嘛。”

可……

“可,有时候想一想,好像也不后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人面鬼心,爱与善,与我不挂钩。 这可如何是好……

连她也烦过自己。

烦什么呢……烦,自己是杨宝儿吧。

活一世得这结果,着实怪不得谁。而错,就错在于她太轴,想当初审视自己与段月盛的关系时,如果退一步,肯定不会有现在那么多恩怨纠葛,可那时的她太年轻,压根就没想过适可而止……

犹如深闺等故人,一身风尘,一眼忧愁,女人侧坐桥上,沉默望着远方,怡然静止,宛如在一副画中。

“……现在,我也烦自己了。”遂惘然苦笑,低下头去,不看少年树下少年气走心上人后的落寞身影,也不去看漫天红霞孤鸦冷。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奔,没谁有多大的能力与精力去撑起别人的苦难。你就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希望,如果连你都厌恶自己,这世上,便真没你能待的地儿了。”

闻言,遂抬起了头,看着女人眼底满是探究。

在安静之时,周围场景不知不觉又开始变化。

小女子芳华青涩,公子来了……

在年轻的时候,怦然心动以及爱慕,都来得刚刚好。

往山上走的那条路上,阳光正好,山花烂漫,此时她作为旁观者,一个白衣少年被狗追得在田野里到处跑。

阡陌纵横的田坎四四方方交错于几近荒废的田地里。田坎上,杨宝儿挽着一个篮子,慢悠悠逛出了镇子。

没走好一会儿,她便停下,站在田坎上傻愣愣看着白衣少年被狗追得四下乱窜,一狗一人后面还乱糟糟跟着十余人。后面跟着一人一狗的那群凶神恶煞,面目狰狞,手里拿着枪,显然想嘣了疯狗解救少年郎。人手有了,家伙事也有了,他们却怕没准头打中了这位看着像是富家子弟的少年,于是,那令人畏惧的枪,在他们手里便成了摆设,顶多当根撬棍儿使……

人生第一次看见富家子弟被狗追,杨宝儿直接看傻了眼,虽停脚看了一会儿热闹,可终究是个小姑娘,在看见这伙人手里有枪后,她便秉着少惹麻烦的想法埋头急匆匆离开,不动声色猫到了林子边的某棵大树下……准备偷窥。可她俯身,刚扒拉开挡住视野的树叶子,屁股刚撅起,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伴随着狗叫,惊扰听见耳边“哗”一声,一阵风使面目凉幽幽,杨宝儿惊得蓦地抬起头,还未来得及看清向自己冲来的是什么东西,她便瞥见一抹白色从眼前闪过,随即,一双手从身后拽住了她,把她当成了盾牌……

前方,恶犬正极速袭来。

少年不算坏,纳闷着一个小姑娘猫在小树林干嘛,还特好意提醒她恶犬逼近……

“快,快跑,有狗!”

男性粗喘气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但她却无心顾暇,因为,再次抬头,她便与一只呲牙的狗大眼瞪小眼……

狗盯着杨宝儿,喉咙震动发出一种不善的吠声,就在它背拱起,狗蹄子准备迈出的时候,杨宝儿利利落落一把掏出了篮子里的菜刀,冷冷盯着它的眼睛。

菜刀,是杨宝儿在段月盛那里抢来护身用的,只要上山下山就带着,而带着这菜刀用来防身得有半个月,刀的刃口被她磨得雪亮,今儿还是第一次用上,用到了狗身上。

少女眼里杀气很重,几秒钟后,狗转身一溜烟就跑了,随即一群护卫冲上来把少年围住。

不想惹事,杨宝儿没多看一眼自己救下的少年,拍了拍手的灰尘,深留功与名,悄然离开。

少年眼熟,遂确认了今世遇一人,确实是故人从前生来,只是她不知,比起亲情,他对她的喜爱还有几分,这几分,是否能成为支撑他承受转世之痛的理由,或者,温润如玉的他想借爱之名,谋其它。

终见得故人年少,遂毫无动触,平静望着一口一个盛哥怎样怎样不高兴的杨宝儿念念有词离开。在她心里,宣仪公子,已经随着前世烟消云散,今生张宣仪,在她心里只是一位拥有姓名与占据一寸位置的陌生人。

“这一世……”

没有这一世,她只活了前一世,现在的她,只是活在上辈子未截断的尾巴里,不上不下。

“……我见过这一世的他了,他很好,富贵命,身边还是有很多人围着。”

还没看到故事结局,遂从她所知的只言片语里,得出宣仪过得很好的结论。

夜幕已至,疏星寥寥,所谓百星不如一月,唯月清朗照长空。桥下水流泠泠,撞击乱石之声清脆至极。女人拿着伞,一下又一下坐下的敲着石护栏,像一位暮年老人边回忆边打着某一首歌谣的拍子,极其缓慢。

“我知道。最初,你心动过,因为他温润如玉,体贴入微。他的真诚,生死不忘你是他妻,你感动了。你有这样想过,若他比惧先出现,你肯定会为他沉沦。可惜了,这些话是你骗自己是好人的。你已注定生生世世栽倒在段月盛手上,不管他多晚出现在你面前,你的眼里也会看不见其他人。杨宝儿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鬼就是欠的,说这种东西性子孤僻,不懂人情世故,可又太世故,属于阴险狡诈的范围,特别虚伪。遂,便是其中之一。

伪装出来的有情有义被女人毫不留情面拆穿,遂不愠不火,依旧从容平和,默然不语,来回避这个问题。

其实,某年某月阳光下,他背对着她在花坛写字的时候,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在他后背落上光斑处打圈的时候,是心动的吧……

女人讥诮:“别想了,你可没这么滥情,同时,你也没那么善良,你退一步选择张宣仪,不过是因为当初你误以为惧喜欢的是孟引汤而已,得知孟引汤不喜欢惧,找到了等待已久的人离开要离开无间以后,你还庆幸过。别忘了你是个鬼,因为某些执念不得轮回,不得不留在无间的鬼,爱、善与你不挂钩。”

一下子涌现的往事太多,遂有点蒙,乱麻一片,任由女人疾言冷语,依旧没回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我姓杨,吃草羊的杨 过了两日,也是这条山路,那位少年忽然从路边冒出来,笑眯眯站着杨宝儿跟前:“杨丽娘?”

杨宝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淡然咬了一口,边装粗鲁吧唧着嘴嚼着,边含糊不清道:“干啥?”

少年上前一步,双手递给杨宝儿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我姓宣,单名一个仪字,宣告天下的宣,人义天下的仪。”

姓与名都大有来头,一口一个“天下”,瞧瞧,多霸气,咬文嚼字,明摆着一副大富人家的做派……可惜咯,她爹说姑娘识字无用,便没让她识字,简而言之就是——这位哥说的,她都半懂不懂,反而还是迷糊的。

腹诽着,杨宝儿颇有不善咬了一大口苹果,没好气回道:“我姓杨,吃草羊的杨,金银宝贝儿的宝,为了好听,我爹还给我在后面加了一个‘儿’,全名——杨宝儿。如果你觉得好听,我也可以叫你宣仪儿。”

“这玩笑别乱开,我听见没事儿,要让平时跟在我身边的人听见了,肯定要大做文章,给我父亲咬耳朵。”

脑海中霎时出现那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男人,杨宝儿下意识一阵恶寒。

“……好吧,你爹厉害,我听你的,不这么叫你。”

“我听见你朋友叫你杨丽娘。”

“那是闺名,一般人不告诉,也不能这样叫的,难道你在家的时候,你爹娘叫你宣仪吗?”

杨宝儿认为,宣仪公子看着不像一般大户人家,怎么也得有个象征着特殊含义的乳名的,年纪尚小,她哪知,宣仪家不是一般大户,做事风格也不是一般浮夸。

“对呀,他们就叫我宣仪……”他爹说,人在世,有一个名字,一个称呼就够了,因为一个名字一个身份,身份多了之后,会迷失自己。

看着宣仪认真回答自己的样子,杨宝儿傻眼,无话可说,呆滞咬了一口又一口苹果,三口之后,苹果只剩核,被她随手扔到了路边田地里。

跟撞了鬼一般,她自言自语念叨着越过宣仪往山上走:‘“现在的有钱人家究竟是怎么了,家里小孩连个小名都没有,就算西洋文化冲击再严重也不至于这样啊。”

面对面站着聊了这么一会儿,宣仪手里的盒子,杨宝儿懒得伸出贵手,一直没有接过去。

见遂不搭理自己就走了,他捧着盒子赶紧追上去:“连名带姓喊起来好生分,我叫你丽娘可好?前两天你救了我,我们之间不必跟陌生人那样生分。”

“随你,只是我上山有事,你可别跟着我,不然我盛哥会不高兴的。”

这,便是杨宝儿想得多了,她,高估了自己在段月盛心里的位置……

半山腰的土屋,在杨宝儿炫耀似的告诉段月盛有长得不错的富家公子貌似是看上她后,段月盛头也不抬,不冷不淡一个“哦”,便打发了她。

“……哦?盛哥,‘哦’是什么意思?在山下等我的人是宣富的儿子,宣富啊,只手遮天的皇叔啊!”

“挺好的,你爹喜欢有钱人,如果你要做宣家媳妇儿了,你爹肯定高兴。”

别人杨宝儿不管,可因为漠不关心的是段月盛,这些话犹如一盆凉水浇上她的心,一腔火热刹那熄灭,连灰烬都糊成一滩……

“段月盛,你说错了,不止我爹高兴,我觉得你也挺高兴的。”

她是个爱破坏美好气氛的,大家都高兴,就她不高兴。说完,杨宝儿把篮子扔到地上,“咣当”一声,那把菜刀落出篮子砸到了地上。

杨宝儿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转角的树丛中后,一直埋头刮着竹竿上枝蒂的段月盛才从一堆竹叶中抬起头来,目光所及之处已经没了杨宝儿的身影,他眼里,映着孤寞青山一片。

一个故事从头到尾,没人懂他,因为沉默寡言,被忽视得最多,默默背负怪罪的也是他。

不知不觉心疼,遂无法控制住自己,抬起手伸向他的后背,毫不意外,手穿过了幻象。

女人散漫背靠着柱子,轻飘飘调侃遂:“看,你骗不了自己。”

“彼此彼此,你不也没骗得了自己。”

“不一样,我早把一切看得很清楚,就是因为太了然了,所以才会心平气和,没有怨恨。至于困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没清楚而已。”

话落,遂感觉到了女人轻蔑看着自己,她口吐芳兰,似诱惑似质问:“你怨恨。”

她在怨恨。

“我只是想不通……偏偏是我太多情,偏执,不愿放手,与他何干……呵呵,这一切与他何干。”

女人叹息,身子往后一趟,便带着遂来到了黑暗一片的世界,地面是幽深不知深浅的水,不远处,矗立着一棵开满花朵如星子萤火闪烁,幽幽散白光的大树。

“……他从没要求过什么,说等他的是你,孤注一掷要喜欢他的是你自己,没人逼你,当初太多人劝你停手,想必说你俩不合适的话你也听了很多……与他无关。”

女人清闲自在躺在不知深浅的水面上,双手垫在后脑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而在她身边,属于她的那把红伞撑开,在水面上飘荡,遂抬脚,轻轻拦住了那把想往别处飘的伞。

“这,才是你在镯子里待的世界。没有以往你带我入梦时虚幻迷离的雾,没有颜色,没有鲜艳的花,只有黑色和开在你心里的花。那些人和画面,都是你让我看见的你的回忆。”

“是啊,不过,是我深陷黑暗里,而黑暗又藏在你心里。”

因为杨宝儿上山前留下那一番话时神情十分认真,这一日,宣仪公子哥便在山下等了一下午,直至杨宝儿气冲冲下山来,看见他一脸惊讶……

“你怎么还在这里?一天不着家,你家里人都不担心的吗?”说着,杨宝儿踮脚看着候在远处的宣家护卫:“几位大哥,你们都不提醒你家少爷晚了该回家的吗?”

护卫只充当护卫的角色,他们把杨宝儿的话当耳旁风,置之不理。

“丽娘,你去哪儿了?山上有什么好的,全是草和树,我带你去京城玩儿吧。”

“全是草和树怎么了?草和树长山上惹你了是吗?”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我家里来了一些新奇的西洋玩意儿,想让你看看而已。”

家境不错,杨宝儿也缠着她爹给她买了一些来自西洋运过来的女孩子家喜欢的玩意儿,也不会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一听见“西洋货”三个字就瞎激动,可究根结底,孩子天性敌不过好奇,她忿忿扯下一把树叶,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转,强拗着倔强问:“什么西洋玩意儿?”

“你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行,不过就一会儿会儿哈,你别耽搁我时间,不然我爹要找我。”

目送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田野,遂慢慢转身去看身后那片因风不透阳光不进而阴暗的密林,那脸空白着,白雾渐淡开始若隐若现有轮廓的女子跟着也抬起头,侧身,往她看的方向看去……

在即将走出灌木丛的山路上,那个坚毅过头不苟言笑的少年,提着草帽与一把伞站在那里,怔怔望着刚刚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他才有了反应,而不是像一尊不会动弹的石像,他低下头去,因奔跑变得松散脱离束缚的碎发挡住眼睛,顺带也遮住了面容,旁人看不清他表情。

但很清晰的,遂与女人都感觉到了他失落的情绪。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不期然而然 少年宣仪大有来头。其父跑江湖出身,后参军入伍从一小兵卒一步一步称霸一方为异姓王,曾经带领部下从封地跑到京城一手扶起小皇帝上位,可畏有兵有钱。单用一只手便牵着皇帝当木偶,掌控着朝廷命脉,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如今,皇家为草民,天子下位,他便是土皇帝,连新政权的元首都要让他三分。

至于杨宝儿这个小商人的女儿,为何与宣仪这位贵公子相遇,还得他青睐,便另有话说了……

回想那一日,是在山下遇到宣仪少爷被狗追的前几天,杨宝儿闲来无事,便坐在自家门前,等着好朋友小婉儿来。

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她无意中瞥见一匹骏马上坐着一位衣裳白得发光的少年,面如冠玉,清朗俊逸……

人都有爱美好事物的天性。情不自已,杨宝儿便看痴了去,还起身围着马转了一圈儿。就在她跟个痴儿一般双眼放光,流着哈喇子准备转第二圈时,跟在马边的护卫凶神恶煞一把扯住她,并吼:“看什么看!”

壮汉迎面这一声吼,不止让杨宝儿的刘海儿往两边吹,更让她顿然回神,木讷低头看见对方十余人皆腰间胀鼓鼓的后,她谄媚笑容渐凝固,而后巧言化解尴尬局面:“……呃,你家公子骑的马好看,比我家拉磨的驴好看,我就看看,所以就凑近了些,但没别的意思。”

强装镇定解释完,杨宝儿扭身从壮汉手中脱身,提起裙子便大步开溜,拼了命似地往家跑。

望着小姑娘矫健身姿,一直坐马上一声不吭的少年扑哧笑了,喊住身边的人:“别追,免得吓到她,跟小兔子似的,一乍就跑。”

本来此事在对方不想跟一个小丫头计较没去追之后便罢了,可惜咯,杨宝儿在前面跑,屁股后面还有一段小尾巴在追……

“杨丽娘!你等等我!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城里,看你爹在城东开的酒铺子吗?”

小婉儿的声音大,当时在场的任谁有耳朵都听得到……

于是,当日下午,杨宝儿与小婉儿二人手挽手走出酒铺子时,便看见白衣公子一伙人堵在酒铺子门口,不进去,也不离开,反正就是挡住气势汹汹杵在门口,让想进去的人不敢进去。

本来,杨宝儿是想拉着小婉儿再次开溜,可她抬头便看见与白衣公子等人说情急得满头大汗的老爹,脑子一热,便小跑到了自家老爹身前,冷冷问这几位看着不大友好的“客人”:“敢问几位有何贵干?若是早上吓着了你们公子的马儿,你们找我,别为难我爹。”

杨宝儿一出现,现场霎时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打量了杨宝儿一会儿,白衣公子身边的中年男人困惑问道:“杨老板,你不是你家只有一个性子不好,腰大膀子粗,满脸麻子,龅牙蒜头鼻的女儿吗?”

老爹笑哈哈,不动声色把杨宝儿护在身后:“说笑呢,说笑呢,草民与几位官爷说笑呢。”

少年移开落在杨宝儿身上的视线,挥手示意之后,他身边的人便散开,没有再堵着路。

见事情解决了,杨宝儿在人群中找到小婉儿的身影,随之去找她。

“爹,我回家去找盛哥玩儿咯。”

杨宝儿没想到,自此之后,她身后又多了一个跟屁虫……

宣仪笑容灿烂,几步并做一步追上遂,好奇问她:“丽娘,你家不就只有你一个吗?那‘盛哥’是你谁啊?”

“我以后会嫁的人。”

“可我听说,他不喜欢你。”

闲来无事,秦婉便爱损杨宝儿:杨宝儿虎胆,什么都不怕,就怕盛哥讨厌她。

所以,宣仪这话可激到了杨宝儿,气得她不顾对方身份,猛地停下急匆匆脚步,转身就是一脚给这位贵公子屁股上踹去,然后,她在大街上当着闺中密友小婉儿和她爹还有街上一大群人的面前,被宣家几个护卫扑倒,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街边围观人群中,一位戴着斗笠,衣裳上全是补丁的少年,静静目睹一切,最后,神情冷漠盯着那位身份尊贵的宣仪公子,细细打量着。

这一年,段月盛十七,杨宝儿即将满十五,宣仪十六。

这一年北部灾祸连连,先旱后蝗,两灾接至,闹得北方几府乃至全国民不聊生。

平静表面下,军阀贪婪,蠢蠢欲动,与东洋人勾结,将这片富辽土地七分八块,让它遍布疮痍,各自分家冠上私人姓。

被包裹在最中间的京都,它的人民仍生活在这片刻的安静祥和中,不忧心,不忧事,只因残酷还未出现在眼前,得过且过。

这是诟病,几千年了,爱安逸的人们,都是因为这个毛病几次惨遭灭族。

不期然而然。

遂在鬼市里,与爆炸头张宣仪、清东明子偷溜进去搞事情的那座大户人家府邸,以另外一种较为明亮清晰真实的模样出现在遂面前。

初次做客,在宣仪礼貌询问一句“我家如何”时,杨宝儿下意识理解为对方在得瑟。她手托着自己惊掉的下巴用力按了回去,打量一番富丽堂皇俨然超出官职规格的高门,不屑一笑:“太突兀了,一处有金光闪闪,另一处又朴素,搞得你家像是忽然没钱了似的,不得体,着实不得体。”

认真打量着杨宝儿说的那处地儿,宣仪问:“那丽娘你说怎么办?”

杨宝儿环顾四周,最后把视线放到了边上两尊素净的石狮子上:“好歹是神兽,还是镇守你宣家门庭的神兽,不抹点粉,打扮一番怎么过得去。”

似懂非懂,宣仪深思,缓缓点头。

于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后,着名的大奸臣、大恶霸——宣富,带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姨太太,与一干手下,饶有兴致看着门外往石狮子上涂金粉的少男少女。

“宣仪挺喜欢这丫头的。”

一直跟在宣仪身边的护卫长俯首回应:“回王爷,公子确实挺喜欢这位杨姑娘,不过,她是商人女,比不上董公臣家的三小姐。”

“商人女又怎么了,老子当初还他奶奶的跑镖吃力气饭呢!我看她挺适合当我儿媳妇的!”

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笑着拍了拍宣富的肩:“老兄,你当是买东西呢?这种事得你情我愿。”

“天下哪有多少你情我愿的事?三七四五分便是最大的情谊,要是什么都得双方满意了才能成事,那还有什么谈头!老子就喜欢强买强卖!”

宣富这不讲理劲儿,像极了遂在后世遇到的一人——胡必,而轻言细语说话的儒雅中年男人林消,无疑便是胡必的好兄弟兼死对头——周建国。

情绪一直莫名其妙低落着,可这时,遂失笑:“就这急脾气,不多转几世磨一磨,还真是改不了……”话未说完,她忽然想起,因为卢百年的怨恨,宣富、林消,还有一些人,他们都没有以后,他们的往后余生全止步在遂犯下错的那一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他融于世俗,了无音讯。 天灾人祸暂时未来,除去忧心忡忡担心着国家大事的疯子书生外,抬不起头,低眉顺眼只看脚下这片土地的人们,他们的生活仍安详,对未来的期待,也是希望生活的轨迹随时光逝去缓缓前进。

但,天,不遂愿。在平静时扔下惊水石,造出天灾人祸,让安于现状的世人警醒,是它最擅长。

已到谈婚论嫁年纪却仍待字闺中的少女杨宝儿,有一位好朋友,名叫秦婉,杨宝儿狎昵叫她小婉儿,秦婉一本正经喊她丽娘,在生气或者有急事的时候,便连名带姓喊“杨丽娘”。

两个小姑娘一般大的年纪,秦婉稍长些,人如其名,性子温婉,而杨宝儿,因她爹骄纵,有些任性,而两个性子大不相同的小姑娘,在这镇子里关系却最好。

与杨宝儿和段月盛青梅竹马不一样,秦婉并非从小与杨宝儿相识,她是外乡人,在十一岁那年,随家里迁到镇子,才认识了杨宝儿。卢百年水中镜给遂看的故事里,漫无边际的田野上,纵横交错的田坎上,蔚澄天空寥廓,两个小姑娘天真烂漫,眼清澈如星子在里面闪烁,她们看着彼此,手里的桔梗,便是赠予对方的第一份礼物。

少女心事藏着各种各样矛盾的情绪,正如漠北苍凉寥野里满地跑不知方向的牛羊,也像扇动翅膀无处停落做最后挣扎的蛾子。这些形容有些凌乱,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没有选择……

在杨宝儿心里,秦婉是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她最忌惮的人,因为,这妮子貌似也喜欢段月盛……

虽娇憨,但杨宝儿不是那等无理取闹之人,她无法理喻,秦婉怎么会看上她的人?于是,这个爱较真的姑娘,便花了一晚坐在清辉洒满的窗边,仰头头望着明月深思:段月盛这么穷,又不是谁都是她有一双发现美好,也能接受不完美的眼,不在乎生活条件十年如一日的喜欢他……莫非,秦婉喜欢的就是段月盛这张脸?

这么肤浅?不相信这种可能性,杨宝儿摇头,让这种想法从脑中消失,她不想让自己小心翼翼维护起来的美好破灭……

得过且过,她回避着成长,慈不掌权,义不管财,谋事先为己的残酷。

望着那个趴在窗台上不停叹气的小姑娘,遂苦笑:“她想得有些多了。”

女人懒懒靠在小院落的拱门上:“少女心事,便是如此。”

想入非非,纷乱自扰。

一辆来往于山野城乡的马车慢慢悠悠驶过位于京城附近的小镇子,闲来无事坐在自家门口台阶上等着秦婉来找自己的杨宝儿,呆呆看着马车驶过自家门前,视线一直追随着马车了遮盖住货物的枯草上躺着的那只狸花猫,连有一个干瘪瘦弱的黑东西摇摇晃晃偷溜如自家野也未发觉。

“丽娘,这么专心看什么呢!”秦婉突然一巴掌把看着马车里的猫不知不觉处于神魂游离状态杨宝儿拍回了神。

“猫,刚我看见过路商队的马车里有一只猫,躺在盖住箱子的枯草上,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连肚子都没见动一下。”

秦婉有些诧异,诧异杨宝儿是否太清闲了,怎会如此关注这么一个毫不起眼,连芝麻绿豆都算不上的小问题。

“你是中邪了还是怎么地,没动就没动呗……马车颠簸得这么厉害,说不定小猫动了你没看清呢?”

闻言,杨宝儿这才算真真正正回了神,一脸迷茫打了一下自家的脸:“我刚在想什么呢!”

“行了,下午我们去镇子西边吧,那里的池塘有荷花开了。”

杨宝儿有些为难:“嗯……小婉儿,我可以顺路和你一起去,下午我想去竹林土屋,至于看花,下次再约,行吗?”

没立即回应,秦婉盯着杨宝儿似笑非笑:“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们喊上月盛,一起去山上大榕树的道观玩儿,那里凉快,听说满池子的睡莲已经长出花苞了。”

“别别别!道观在山顶去了,怪荒凉的。现在世道不安生,听说东边旱灾已经有流民到处跑,前几天我还听见我爹念叨看见这些人在晚上偷摸路过我们镇子偷地里东西吃呢。这些人饿极了连活生生的人都啃,我们几个小孩,荒山野岭的万一碰见了怎么办。”

“那你盛哥一个人住在山上岂不是更危险?你不打算去看看?”

“看了,他那里就一间破土屋,没什么好看的,很安全。”杨宝儿撇嘴,挤眉弄眼摇头,像是在说一个自甘堕落已经无可救药的人一般。

说着说着,她忽地不合时宜重重叹气:“咳……我爹说,我们这里估计也快了。”

“……什么快了。”

“天灾人祸。”

秦婉警觉看了一眼周围,一把拽住杨宝儿的胳膊,提醒她切勿口无遮拦,惹下大祸:“人多眼杂,你说话莫这么莽撞。”

“我爹说,今年地里庄稼长得好,收成不错,可有个山羊胡子摇铃铛过路,说明年大旱,往后几年都没收成,地里连杂草都不生,还会闹饥荒,全国民不聊生怎么的,让有福之人做好准备逃离是非之地,多做好事为后世子孙积福,命薄之人也赶快离开,免得惨死,徒增怨气。这些话,不单单是我们这里,听说各地都传开了,都说是一个摇铃铛的山羊胡子说的。”

“前段时间,镇子里来了许多京城宣家军的人,莫非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杨宝儿点头,看了看四周,便用手捂住嘴,凑到秦婉耳边喁喁私语:“之前我不是给你说过,我第一次遇见宣仪是在镇子边上的田里嘛,前几天他我问他怎么会跑到乡下,而且还是那种没什么人的林子边被狗追,他告诉我,他其实是跟着他爹的手下一起来抓那个山羊胡子的!”

秦婉惊异:“那抓到了吗?我听说他们在镇子里逗留了好几天,还搜山了。”

杨宝儿摇头:“宣仪说那山羊胡子是个神人,每到一个地方,只听其传说,有心想找,便发现他融于世俗,就跟鱼儿入水、鸟入林,了无音讯,查无踪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耗子 第章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年少无忧中,一年晃眼便过。

世道果真应了山羊胡子的话,前一年干吹了一冬的冷风,下了一场薄雪,第二年直到季夏,赤地千里,愣是没见一场雨滋润。

旱灾,真的来了,蝗灾紧随其后,离饥荒也就不远了。

早早听到了风声,老爹一边节省家中用度,一边偷偷摸摸开始存粮。

有一日清晨,杨宝儿被老妈妈轻轻拍醒,梳洗后,她和以往一样,在自家小院里晃荡,等着吃早饭。

院子不大,没什么好逛的,杨宝儿便背手踱步,也可以说是学老太爷正儿八经走乌龟步,何为乌龟步,就是抬起脚来愣是要停一下才落地。围着干涸可见池底干成块黝黑淤泥的池塘逛了两圈后,杨宝儿忽地顿住,皱眉退了一步,一脸纳闷转头去看边上荒寂的草丛……一只瘦弱可见皮包骨的黑皮耗子奄奄一息躺在那里,身下是就算穿鞋踩上去都硌脚的碎石块。

杨宝儿踢了黑皮耗子一脚,见它无意识蹬了两下腿,显然是没死透。想了想,她便转身小跑着往后院儿去,不一会儿,杨宝儿东张西望回来了,怀里胀鼓鼓揣着什么东西。

她掏出一个被啃了几口的窝窝头放到黑耗子头边,随后又往后院儿去,等她拿着一小碟水回来的时候,枯草丛里已经没了黑皮耗子的身影。

仰头看见在天上盘旋一掠而过院子上空的乌鸦,杨宝儿手里端着水走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叶子枯黄干卷的树丛后的屋子,那是她的闺房。

杨宝儿边走,边折断拦路树枝走到她住的屋子前,细细打量一番,才发现在靠近池塘与后院那堵墙的角落,有一个鸡蛋大小的洞,以那只小黑皮耗子的体型来说,这洞,是它刨来方便进出去后院偷东西的。

天下耗子不是一般多,每家每户有一窝。至于杨宝儿为何十分肯定这洞是小黑皮耗子刨的,那是因为半死不活拿了窝窝头溜了的黑皮耗子,还有一截长长的黑尾巴没收回洞里去。

戳了戳小黑皮耗子干瘪瘪的屁股,杨宝儿又皱着眉头捻起它脏兮兮沾满灰尘的尾巴,塞回了洞里,放下装着水的碟子,起身离开去了后院。

之后,杨宝儿总会在吃饭时给小黑皮耗子省下一些口粮,在晚上的时候和一碟水偷偷摸摸放到它洞口,待早上去看时,洞口的东西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一个深夜,月亮很圆,猩红之色。天燥热,杨宝儿毛焦火辣浑身不自在,睡不着,便去院子里走走,吹吹凉风,平息浮躁。

在干涸的小池塘边上,她一不小心提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体,她吓得一下子蹦老高,那软东西吱吱惨叫便窜进干枯小树林寻不见踪迹。

之后,惊吓未平息的杨宝儿,注意力被地上的东西吸引去——池塘边较为松软的泥土,歪七扭八写着一堆字,字迹生疏稚嫩,显然是处于画牛学虎的阶段。不管怎么说,这都值得表演,要知道,杨宝儿,可连有些常用的字都不认识。

段月盛知道她所有的心事与烦恼,因为她从不对他有所隐藏。第二天,杨宝儿便兴冲冲往山上跑,半路上遇到拦到要带她去玩儿的宣仪,她没搭理。

在她告诉段月盛她家有一只耗子居然在学写字时,对方懒懒抬眼,散漫看着她,说道:“你家可真不一样,外面都饿死人了,你家还能养活耗子。”

讥讽。

杨宝儿不以为然,哼了一声,挑衅道:“岂止如此,小耗子聪明,我还要给它买纸墨呢。”

“你前天还给我埋怨,爹卡紧了家中上下用度,你有钱去买笔墨纸?”

被问住,杨宝儿气噘起了嘴,气呼呼打了一下段月盛,就像学牛用头顶他。

见状,段月盛单手拽住她的手腕儿,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头:“最近和谁玩儿了你,怎么学了这种耍赖的招式……”话未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他没再说下去,只苦笑看着气不过扭来扭去挣扎的杨宝儿,见她往怀里拱,他拍了拍她的头,无奈道:“乖,别往我怀里钻,我大半年没洗澡了,身上脏得很。”

“屁,我大前天还看见你用湿帕子擦身子呢。”说完,杨宝儿一张笑脸遽然红透。

“我就知道。可杨宝儿,我前天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偷看我洗澡的人是秦晚?”

“随口说的,是你要信,若心里没那个人,没那个想法,你怎么会被我骗了去?”

……

过了几日后,段月盛在清晨叩响了杨家大门,开门的是老妈妈,看见段月盛,她笑眯了眼,然后大声喊还在睡觉的杨宝儿起床。

一听是盛哥来了,她从床上翻身而起,胡乱用湿帕子擦了一下脸,头也不疏就蹦蹦哒哒跑了出去。

“盛哥!你怎么来了?你是来看我吗?”

她好高兴,段月盛没说话,默默递上一个纸包给她,她的视线转移到他手上,这才发现他手上密密麻麻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盛哥,你……”

“别啰嗦,快拿过去,我还有事。”

杨宝儿犹豫着接下,段月盛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她打开纸包,看见里面的东西后赶紧追了出去,镇子街市行人步履匆匆,挨三顶五,唯独不见段月盛的身影。

他给他的纸包里,装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簿子……

她不敢向老爹伸手要钱,他也没钱,便去深山里采药打未死的野物换了现在她手里的笔墨纸砚回来,纸墨贵,也不知,他是如何凑得了这么多钱来。

深夜万物一片死寂时,遂屋外那个被枯草掩住的洞忽窸窸窣窣一阵响,随之,一个黑脑袋小心翼翼探了出来,见院儿寂寥,无人路过,它便爬出洞,可尾巴还没能来得及出洞呢,一双双穿着靛蓝色鞋子的脚出现在它面前。

因夜已深,在猩红月光下,若不仔细看,这双鞋看起来更像是黑色。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恩将仇报 “小黑皮耗子,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听到这声音,小黑皮耗子立马呲牙,拱起身子扬爪子就想攻击……一本簿子“啪”一声扇上它的脸……

小黑皮懵了,后腿站立,捧着簿子呆住没有动作,随后,一支笔又塞到了它手里……

打量小黑皮耗子一番,杨宝儿喜滋滋把砚台放到了它头顶,“别动,等会儿摔坏了。”随后,她又往砚台上放了一锭松烟墨:“这些,都送给你了。我看你写字不错,虽然扭七歪八,但也还看得入眼,木棍细沙和笔墨纸终归是不一样,练到家的时候,你就可以往簿子上写字了。”

小黑皮傻傻看着遂,忽询问似地“吱吱”叫了两声。

“嗯?干嘛?”杨宝儿自然听不懂耗子语,她蹲下,把手伸到了小黑皮耗子跟前,准备戳它,哪知,这耗子忘恩负义,毫不犹豫张开嘴咬了她一口……

小黑皮耗子,原来真的小。

“小黑皮,原来真的小。也不知道它用簿子记了什么事儿,我问它,它也支支吾吾,不肯说。”遂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食指与拇指打开微弯曲,两指中间大概有三四寸的距离,这一小段距离,便被她用来形容跟二十斤黄猫一样体型的“小”黑皮耗子,曾经有多小。

“只记恨着人,卢百年待它还是不错的,没苛待,还把它养肥了。”女人没心没肺玩笑。

遂点头,勾起嘴角现出一抹讥笑:“是啊,还不错……让它仇家待在一起,日日看着对方在自家跟前瞎晃悠,恨得牙痒痒都无法下手,还偏得友好相处……”

“这些,它都忍下来了……话说回来,人心不古,这些年生,不会说话不懂人事儿得畜牲都比人真诚。”

“人心不古,向来如此,何来今日才有一说。”

第二年,旱灾更为严重,军阀之间得争斗,以及北方抵抗外敌的战火渐渐向这个国家其他以及周边国家蔓延。无粮济灾民,又有外敌铁蹄践踏,确实是民不聊生。

没了供奉,山中道观空了,杨宝儿听说,他们在某天夜里下山,跟着一群吃不起饭的泥腿子一起去北方打仗去了……泥腿子从不低贱,现在他们也是泥腿子,大家都是泥腿子。

至此,少女时代美好天真的生活,碍于现实,早早夭折。

一直天真无忧的杨宝儿陷入低谷,她的天有父亲顶着,生活有老妈妈照顾着,未来追寻的是段月盛,现在,顶天的父亲倒了……

她以利为重的父亲,因不忍看附近靠几亩薄地为生的乡邻受受饥饿之苦,便拿出囤的粮食散发。哪知人心险恶,有些人得了好不领情,领了粮食听说下回没有了,便起哄:老爹无德,灾年囤粮是准备赚黑心钱。谁知道没人有钱去卖粮食,粮食放着也是烂了,让大家盯上了也是个祸事,倒不如把粮食分了,做做好事,顺便留个美名,那不然大家饿了这么久了才发粮食。

老爹气得不行,脸刷一下白了便站不住,幸亏是家里一帮工扶住才没倒下去。

紧接着,这些人又说:杨家肯定不止这么点粮食。

起初还有一些人为杨家说话,说别太过分了,见好就收,谁知,有了两三个人领头,大家也就失了理智,一窝蜂冲进杨家抢东西,还把阻拦的老爹揍了一顿。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杨宝儿就站在边上,老妈妈护着她缩在角落,捂住她的眼不让她看这些。可已经迟了,她很清楚地目睹这些人是由欣喜转而愤怒的丑恶嘴脸,以及抢完杨家打骂老爹时的张扬跋扈。

老爹没被愤怒的人们打死,因为宣仪带着一群人及时赶到,子弹上膛,枪口齐刷刷对准这些失了理智发疯发狂如野兽的人,打死了嚷嚷得最凶的几个,闹剧才得以收场……

杨宝儿半滚半爬到老爹身边,看着老爹满头是血的模样哑口了,她顿时不知如何下手,哽咽着用衣袖擦他脸上斑斑血迹。

这是她老爹,世上最亲的人,在外人那里,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杨宝儿这里,他是又当爹撑天,又当娘教导为人处世。

这一世,卢百年把很多人带到了她面前,让她在无意中,后来恍悟中,知道他们也有来世可待,可,她没看见老爹,也没看见老妈妈……

“我为何要渡这些人。”遂低头,望着手里握着烂糟糟几乎只剩漆黑伞骨的伞,呢喃。

“无间为何要渡这些人……”

女人沉默,脸上变淡的白雾霎时浓了几分,连之前隐隐约约现出的五官都看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上天想让世间变得美好,你不渡世人,世人就不会渡你。”

“你知道的,不曾,他们不曾渡我,也无人渡我。”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 渡 无人渡我,我便不渡人。

老爹是对的,心善不得,大家都是俗世人,何必去做那大无畏,割肉喂护之举。不知道是不是为维护杨宝儿心中那一份对世人的美好印象,老爹心软了,然后把自己推入众矢之的。

可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杨宝儿想看见的不是这些。

少年心纯,不忍看乡亲饥苦,明明活着,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杨宝儿也和老爹闹过脾气,质问他为什么有粮藏着,而不是去接济受苦的人。老爹说:万万使不得,没人会领情的。你发了粮食,下回说没有了,只要你没饿死,大家就会觉得你还藏着粮食。这些人看着老实巴交的人心狠着呢,一疯起来,他们是巴不得生啃了你我的肉!

当时,杨宝儿不信,她只当自家奸商老爹在忽悠她。直到昨日听到老爹说要发粮,她还十分高兴,以后,她可以和秦婉,和别人说:我爹是个大善人……

错了,错了,在人的七情六欲面前,“善”被曲解为牺牲,舍我为他人,这种捆绑着的“超脱”,本就是错的。

杨宝儿没文化,懂不了那么多,也没多少深刻感悟,可现在,连她对于世人深陷水深火热中的痛苦,也麻木了……

无人渡我,我便不渡人,他们痛他们的,与我何干。

因为起了恻隐之心,曾经在帝都也算小富的杨家一日之间便空了,,连那些啃下入肚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桌子凳子都残躯不全。不止杨家遭人祸,短短几日,帝都方圆十几里的富人家都被灾民罗掘一空。灾民为流民,流民便为贼,穷山恶水出刁民并不是激愤下空口而出。在一群饿的眼睛发光的穷人眼里,有钱人还能吃得起饭,一日三餐日日有奢余,这种饱足无疑是遭恨,所以一窝蜂洗劫这种事迟早会发生,悲剧,不过是从杨家开始罢了。

世人都喜欢揪出个对错来,来为不安找个心安的理由。同为落难者,那些遭抢的富人都把这根源归咎于杨家身上——如果老爹不发粮,就没之后这些事。

这,便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闹剧的源头,并非无稽之谈,连杨宝儿都觉得是这样,如果老爹没有突然大发善心,之后,不管怎样,至少不是以老爹的过错收场,也不是让杨宝儿站在主角的立场看见人间残酷事。

老爹已经失去意识,躺在床上,鼻子嘴巴不停冒血怎么止也止不住。杨宝儿坐在床边默默流泪,她着帕子擦去从他嘴巴鼻子里溢出来的血,不时因鼻子浊吸两下,旁人这才知道她很伤心在哭,而不是死寂一般沉默。

她忽然懂了,山羊胡子为何要有福之人远离是非之地,多做好事为后世子孙积福——

“福”等于“富”,山羊胡子让他们离开到别处做善事,是变着相的告诉众人,这个地方已经没救了,天子脚下,根就烂透。

可,未雨绸缪之事,无人信。

一只手拍了拍遂的肩,把她拥入怀里:“你别担心,有我在呢。”

这时,秦婉与段月盛急冲冲跑进院子,看见屋内这一幕,抬脚准备跨过门槛的两人双双顿住……

秦婉看了一眼段月盛,收回已经迈进屋内的脚,陪他站在门口。

宣仪回头,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个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两人视线碰撞,各自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早闻其名,这,却还是他俩第一次见到彼此。

杨宝儿推开宣仪,深吸一口气,重重揉着酸涩的眼睛,见状,老妈妈给她递了一张帕子和一杯水,这些,都被宣仪接过去,转了一道手才送到杨宝儿手里。

“砰”一声响,一个灰尘扑扑的老人被宣家军的一位大哥扯进了卧房,脚绊倒门槛一个趔趄,他便半滚半爬到了床边,带他来的那位大哥则走到站在一边的兄弟边上,跟他们念叨:“格老子!这附近的的大夫八成都死透了,老子去都找不到人。”

“可得了吧,旱成这样,地里都扒不出来粮食,喝口水都成问题,能跑的早就跑了,找大夫?呵,屠夫还差不多……”话未说完,这人被边上兄弟踹了一脚,紧接着又被连长扇了一巴掌。

自觉失言,说话那人讪讪看了一眼众人,重点在于杨宝儿身后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少年,然后改口:“甭管好坏,这不是让你逮到一个吗。”

抓人来的大哥凶神恶煞剜了一眼巍巍颤颤给老爹把脉的老人:“我去的时候门关着装死呢,要不是我看见门缝开合磨的地方油亮油亮的,门口经常过人那块地上没灰尘,我还真准备去找下一家。”

给老爹诊脉后,大夫磕磕巴巴,眼神躲避,不敢看人。

“呃,这,这杨大员……”

“爷爷,我爹还能不能救你就老实说吧,我知道是有人施压让你们闭门不出,不得来帮我杨家,此事前前后后都和你无关,我不会让他们为难你的。”杨宝儿缓慢转头看着老人,有气无力像念咒一般说完一副话。

老人欣喜若狂,不敢相信杨宝儿的话:“……丫,丫头,真的?”

“真的。”宣仪接过话,替遂回答。

“那些人下手狠了,杨大员受了内伤,这嘴巴鼻子里面冒出来的血,八八成是胸腔和脑子里面流出来的……神医在世也难。”

“救吧,不管怎样都行,谁能给我找到医生就救我爹,不管是糟老头子还是少年郎,不管是缺胳膊少腿还是脑子有问题……我都嫁。”

闻言,秦婉立即偏头看向身边人,刚好看见他眉头霎时拧紧,双眼发红。明明怒火中烧,他却隐忍,低下头去,不让情绪泄露。

“就你这脑子,还要去找一个没脑子的?”

没过一会儿,秦婉惊呼,一阵细碎脚步声后,她也跑出了院子。

“诶,段月盛,你去哪儿?”

听见外面动静,杨宝儿转了一下头,通红的眼睛无神望着右边柜子,再没其他动作。

“宝儿,你冷静一点,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该拿自己当价码。”

“小婉儿,我忽然明白,活着,能做价码也好……”

秦婉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追段月盛去了。

这一年,段月盛二十,杨宝儿十八,宣仪公子十九,秦婉十八,少年慕艾未娶,少女有心仪未嫁。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 想不清楚了 关于老爹病重,身份大不同的段月盛和宣仪公子,各有各的方法,因为身份原因能力有限,他们救人的法子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宣仪,在离开杨家不久后便亲自进城,给老爹找了一个靠谱西医,把他接进了城。

坊间传说那些红毛绿眼睛的洋医生奇怪得很,治病要拿刀在人脑袋上划拉。病患多多少少都有点忌惮,是宁愿选择看起来慢条斯理见效也慢的中医,也不去西医那里。但,至少那些留洋回国,开过眼的有钱人不忌讳这些。他们懂得接受和这个世界成另类的新奇事物,这也是为何他们侃侃而谈大千世界的原因。

“宝儿,这药对治内伤有其效……”

所以,在段月盛遍体鳞伤拿着一把快干枯药草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空落落无人的院落……

杨宝儿和老爹被宣仪接走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便是他与宣仪的差别,也是让他最后退缩的原因。

他想给她最好的生活,却知道能给她最好生活那人,不是他。

但这点男女情事也就到此为止,两三笔带过。

人算不如天算,看穿天书也拗不过蛇神鬼怪想带走的人。老爹还是死了。

刚躺在西医的手术台上的他,忽然受惊吓,像死鱼一般瞪大眼睛望着明亮的灯,也不知道内出血失血过多以致眼前发黑的他是否能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团白光是灯,和正在摆弄刀具的护士与带着口罩一脸冷漠望着他的洋医生,只知道他忽然激烈挣扎哇哇大叫,鼻口里涌出很多的血,抓着杨宝儿的手脑袋一歪便断了气。

“不要啊,丽娘,畜生,放开我家丽娘!不要啊……我不能死啊,我死了我家丽娘怎么办啊……”

“爹,爹!我好好的,我会好好的!”听见喊声,杨宝儿冲进了手术室,“扑通”一声跪在手术台边,抓住老爹的手,哭得比他还伤心。

“……你是谁?”

“爹,我是丽娘啊。”

一直昏昏沉沉,老爹这时候忽然很清醒,眼睛也亮得吓人,生命终结前的回光返照,真的会让死气沉沉的人神采奕奕。

“不,你不是丽娘,你的脸这么吓人……你后面抱着本子的,全身黑乎乎的人又是谁?”

闻言,遂讶异摸着自己的脸,老爹,看见她了?可听到最好,站在手术台边上的她回头看,只一眼,便怔住……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站在杨宝儿身后,他的身体半透明,飘忽不实,他抱着无间簿子,拿着拘魂笔,脸大大方方露了出来,没有层层掩盖密密实实的黑雾。

看来,一百年前的无间,和现在的无间,规章制度是真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时候,老爹就已经看见你了……中间隔着一百年时光漫漫,他,看见你了,还看见了你被欺负。”话落,女人脸上的白雾又淡了一些,空白处出现浅淡颜色,眉毛鼻子眼睛嘴开始有很模糊的轮廓。一滴泪,从她眼眶里落了出来,晶莹水润,倒映着幻境里出现的物与人,时间刹那停止,这滴泪便像极了一颗磨砺圆滑的钻石,最纯粹的净透。

“脱离现世成为旁观者,一次又一次看那些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慢慢的,我才明悟,原来,他也很担心我,至少,在他心里,我不是一点位置都没有……我还是念着他的好,当个二十多岁也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尽管,他从没说过爱我,也从没让我等他。”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幻境从动态变为静态,手术室里内外的人保持这一个动作的状态凝固。

遂胡乱抹了一下眼睛,手一撑,便坐到了手术台上,身后,是已逝老爹的脚。她漫不经心笑道:“原来,你和我一样有怨恨。你并非多大气,善良,不过是为抑制犯下错给自己上的枷锁而已。你一次又一次回想这些事,给所有人犯下的错都找了适当的理由,你麻木了,并原谅了所有不公,还有他……正如你说一切错在于我一样,你只怪自己,没人逼着你去喜欢段月盛,是你自己要喜欢他,一条路的每一步,你都走得心甘情愿。”

女人没有辩解,只是说道:“希望你也能像看透了我一样,想得那么清楚。”

“想不清楚了,你不也迷茫着?独自沉思这么久,也没分出个谁对谁错来。世人无意中犯下的所有过错都情有可原,越想越深,你找不到恨这个世界的理由,只能唾弃自己……”遂叹气:“可你之前还在和我说,千万别放弃自己。”

她是知道,处身这个世界已经够孤独,从每呼吸一口气开始,便是孤军奋战,人性弱点如腐肉上的蛆虫,自然而生,除之不尽,如果连自己都想把自己抛弃,是一种很糟糕的感受。无药可救,并非医者无能为力,而是从灵魂开始沦陷深渊。

“因为,我们一样,可我们又能像看陌生人一样看彼此,所以,我才能像个局外人一般了然故事走向,来劝你释然。”

遂低头一笑,不作回应,只是淡然微笑看着只剩骨的伞出神。女人打量四周,四周场景随着她转动地动作,迅速翻转,转眼便由惨白灯光的手术室,变成了青山绿水的土屋。

宣仪与杨宝儿来到这里时,秦婉正在给段月盛的手换药。两方人,一方傻站着,看着屋檐下两人来来回回。一方漠然做着手头的事,好像世界空落落,当站着的两人不存在。相隔四五步远的距离,四个人中间有一条线,这条线是疏离冷漠,拉开他们的距离比现实更远。

清净幽深的山间,有鸟啼鸣,山风悠悠,这里的气氛却太过沉闷,就像夏季大雨即将来临时的闷热一般,让人都不能舒畅喘一口气。

把地上散乱一堆的药膏和草药胡乱一把捧到手里,秦婉站直身,深深注视着宣仪,之后,她抱着没用的草药往土屋边上的竹林走去,把草药扔到竹林,便傻站在那里,看着竹林发呆。过了一会儿,宣仪也离开坝子,站到秦婉身边看着竹林发呆,留杨宝儿和段月盛两人,一个在屋檐下坐着,一个傻站在坝子里。屋檐下的段月盛旁若无人收拾着自己的形象,拍去身上灰尘,站在坝子里的杨宝儿便傻傻看着他,一动不动,像定在了这里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 把伞送予心上人 今天,已经是老爹离世七天之后。

按照无间十四日期限,这一日,老爹已经归属无间,只等鬼寿满后,便走上往生路,目的地为——来世。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断,一分一秒万般变化,能让很多事悄无声息地改变,让本就糟糕的事儿更糟糕……

杨宝儿消瘦了很多,圆润的小脸短短几日便完完全全脱了相,变成了瓜子脸。

而段月盛去深山老林为老爹找药,往悬崖上爬时被乱石划伤的手还没好。

伤口应该很深,因为杨宝儿看见他下意识想用受伤的右手去拿东西,手微合拢,他便嘶气,眉头皱得更紧了。

竹林边,秦晚不知说了什么,宣仪一脸凝重,回头看了看两人。

杨宝儿盯着段月盛的手出神。

他用另一只手扯着布条,用牙咬住另一端,把手掌上裹着的药膏绑紧了些,之后才拿起放着身边刚做成形的伞,用刀细细刮去上面不平滑的毛屑。

旱成这样,喜水的竹子早就死得差不多了,能找到一根还有用的,韧度也适中的,实在不易,也不知,费这大心思做的伞,是为送给谁。

想起家里那把尽管保存得再好,也已经泛旧褪色不见好颜色的伞,杨宝儿忽地难过低下头去,手无意识揪着衣角绕了手指好几圈。

“盛哥……我好累……我第一次知道人会凶恶成这个样子,我原来以为,世上最可恶的人便是我爹那样的地主恶霸……”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最好与最坏,都没上限与下限。

没有回答,好像,她的话是说给自己听。至于为什么累,她也说不清楚,是因为生活不顺,黑暗无尽头,已经不可期待,还是……他?

一直爱把眉头皱紧的少年看起来毛躁,干活却细致,杨宝儿也耐心看着他处理完那些瑕疵,一直到他满意,放下刀,细细擦去伞骨上的木灰,开始往上面刷桐油。

包住伤口的白布隐约有血浸出来。

“盛哥,你的手好些了吗?”

像没听到一样,段月盛头也不抬,连手上动作也没顿一下,继续埋头做着自己的事。

“你,这伞……是为谁做的?我第一次看你这么细致做一把伞,想必它有别的意义,而不是拿来卖。”

可,杨宝儿更希望它是拿来卖的。

“……心上人,我不在的时候,给她遮风挡雨。”不再沉默,段月盛干净利落回答杨宝儿,依旧是头也不抬。

“她是谁,我认识吗?”

这回,段月盛没回答,他终于抬起了头,却不是看杨宝儿,而是垂眸看着地上……

段月盛什么也没说,杨宝儿却像是懂了似的,连连点头,笑得异常开心,眼中有泪。

“好吧,盛哥你高兴就好,别管我难不难过。”说着,杨宝儿踉踉跄跄后退,话说完,转身就走。

听见杨宝儿说话带哭音,和秦婉说话的宣仪回头,见她摇摇晃晃似站不稳,便赶紧跑到她身边扶住她。

“丽娘,你怎么了?”

杨宝儿蓦然回身,脸上已经带笑,她往回走了几步,对屋檐下泰然不动的少年说道:“盛哥,其实,我这回上山来,不为其他,只是想给你说件事儿……我决定嫁给宣仪了。”

话音落下,四周霎时一片死寂,而应当是最欣喜的宣仪抓着杨宝儿胳膊的手一下子捏紧,有些蒙,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选择闭嘴。

秦婉若有所思盯着着杨宝儿,段月盛则没那么多情绪,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她。

无话可说,是真的无话可说,大家都哑巴了。

杨宝儿无视他二人的异样,只挽着宣仪的手,视若无人往下山的那条路走,笑容满面对他说:“宣仪,我之前说过的,谁给我爹找医生,我就嫁给谁。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你爹私下里也派人问过我爹好几次,我爹也询问过我的意见,之前我一直是拒绝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身后两人越来越远,渐渐隐藏在阴暗的屋檐下,土屋越来越小,屋前的树挡住了远处人观望的视线,它变得神秘,陷在阴森森的森林里像精怪入住的无人之地。

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宣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比段月盛紧。

过了一会儿,走入下坡路,身后土屋里的人看不见时,宣仪忽然停下,无奈看着身前扯着自己走的杨宝儿的背影,怨道:“宝儿……何必呢。”

“……别学他,你还是叫我丽娘吧,叫‘宝儿’,听起来怪腻乎的,不正调。”一点不见伤心模样,杨宝儿笑嘻嘻回头,还调皮对宣仪眨了一下眼。

不曾伤心过,她又兴冲冲问他:“宣仪,你爹会给我多少彩礼呢?先说好哈,我家现在穷得很,没嫁妆,有也只是一个侍候我吃穿的婆婆。婆婆可不是一般的婆婆,她是我娘出嫁带到杨家的。她很小的时候就到了我外祖母家,与外祖母一起长大,之后外祖母嫁给我外祖父,她又跟来了我外祖父家,呆了十多年,我娘亲嫁给我爹,外祖母又让她来杨家照顾我娘。后来我娘死了,她也没离开,而是继续照顾我……”

这份情谊,深啊。姐姐、母亲、外祖母,老妈妈在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身边,随着年龄流逝,接连充当了三个身份,在她们的生活中留下深深印记,不可磨灭。

“……所以,她一辈子都没家,你家里的女子走哪儿,她便去哪里。”这话,是宣仪说的,乍一听,像是指责。听了这话,杨宝儿很不高兴,倒不是怫然,而是低落。因为,又错了,她一直当做理所当然的事儿,并不应该高兴。

“……我,好像从来没发现过,我也是这么讨厌的一个人。”

确实是错的,杨宝儿与妈妈,还有外祖母,一个接一个消耗一个女人生命。从这个女人年幼,到老死,让她习惯了跟一个物品一样随意安放,低眉顺眼照顾主人,没自我,没家。

她逆来顺受,没有逆鳞,没有一点脾气……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 伞,散。 “何必呢。”

在杨宝儿与宣仪离去后,秦晚也和宣仪有着同样的反应,她颇为无奈斜睨着深埋头,哆嗦着手还去往伞上糊油的段月盛,她重重叹气,好似惋惜。

“傻子……但你是个好人。”

一生中得不到那个爱人,美中不足,唯那一点不完美,让人至死耿耿于怀,不得舒郁。但,尽管如此,世间的人还是最重视情爱,亲情友情往往排第二第三,忽视现实的人,都是傻子,杨宝儿是一个,段月盛也是一个。

她好像懂,又不想懂,那种不要求金钱地位的爱情……

但不得不承认,金钱利益为上的她,动容了,心有些酸,就像遂嫉妒孟引汤得以解脱那般。

“你是个好人,把她让给了一个好人。张宣仪,不管论什么,确实都比你是更合适的丈夫人选。”

话落,无回响。

段月盛一声不吭当着闷葫芦,与手上那把糊了太多桐油以至于湿淋淋只需一点火星就会轰一下燃来的伞较上了劲儿,并不搭理秦婉。

“‘伞’——‘散’,你弄这东西,是想表达什么?此去投身军营一生戎马,与她永不相见?”秦晚垂眸看着段月盛,懒洋洋说道,随后讥笑:“倒是挺决绝。”

这把伞,他想做红色的,艳丽到极致的红。红伞,赠予新嫁娘。伞——散,或许,是为年少做个了断,如此方法,说委婉也可,决绝也行。

其实,秦晚倒是问过他想把这伞做成什么样子。他没回应,不过,她看见了放在屋檐下红色染料。伞会是什么颜色,自然,不言而喻。

而这档子事,就发生在六天前……

那天,老爹溘然长逝,她替代杨宝儿的角色,来给他包扎伤口,可手缠上白布后,她便看见他像多闲一会儿浑身皮痒痒似的,一瘸一拐走到屋檐下,去摆弄之前做了一半就扔下的伞活儿。

那时,向来聪慧的秦晚还很诧异,她不知道段月盛憋着什么气,为何非得受伤也去做伞,今天,她懂了,杨宝儿来过,她便懂了。

今天夕阳异常红,晚霞泛紫,朦朦胧胧洒到大地上,十分妖异。

段月盛继续当哑巴,勤劳的不肯歇息一下。

秦晚慵懒倚着梁柱,忽而大大方方粲然一笑,揶揄道:“她也有一把你的破伞。我就想不通了,就竹子杆儿做的一把破伞,她怎么当个宝贝似的,和她娘留下的嫁衣一起锁在箱子里。”

段月盛隔绝一切杂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依旧没说话。

秦晚眼中则闪一丝光芒,狡黠一笑,绕到段月盛身后,身子往前倾贴近他后背,肤嫩如凝脂的手似有似无擦过他胸口,最后轻轻环了他脖子。

这种亲密动作代表了什么,成年人相视一笑便了然,而小孩只得捂住眼睛不去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不比杨宝儿天真娇憨,秦晚聪慧,稳沉,心思也多。被她缠上,段月盛停了手上动作,没羞没慌,只保持着一个姿势僵着,眉心微微皱起,有些不悦,倒还稳得住,没去弄挂背上的秦晚。

见他如此,活脱脱像一个被妖精诱惑强装镇定的和尚,秦晚柔柔一笑,微偏头,红唇在他耳边游走,口吐芳兰,自带馨香。

“……盛——哥?”

一点情调都没有,段月盛气定神闲,一本正经纠正她已过分的亲昵:“我有名有姓,段——月——盛。”

“就她爱这样叫你。你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只要你愿意,以后你身边的女人绝对不会少,与众不同,不过是因为她最早遇见你,便喜欢上你罢了。”

“月盛乃一山野莽夫,无福消受秦晚你说的那种生活。宝儿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真诚,友善,可我知道你眼界很高,不是一般女子。”

“宝儿,宝贝的宝?呵呵……那你对你这个宝贝儿,可真有点敷衍。”

“骚,适合你,若以后遇到合适的男子你可以用上,他肯定会被你迷得七荤八素,但,不是我。”

都是聪明人,对方心里想什么都一清二楚,包括,突然兴起地试探……

闻言,秦晚一点也没恼,反而笑得更开心,她起身,又气又笑,重重捶了他手臂一下:“叫你损,要不是我带药和吃的上来,你就瘫这儿了。骚,亏得这种词你也想的起来说我。”

“真当我是狐狸精,想迷谁就迷谁?别像那些傻姑娘就好了,掉入情网无法自拔。”之后,她又笑嘻嘻对段月盛说:“其实,我真佩服你,大度,坚毅,长得又帅,可惜就是穷了点,是我虚伪,只想享福,不想陪你白手起家,那不然,我肯定也会心仪你。”

段月盛摇头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红伞,赠予新嫁娘。

老爹死后,杨宝儿在这一片已经无亲无故。

杨家本就是外地迁到这里来,所幸都城繁华,外乡人多,因为宗族而被排挤的事,不会常见。来了这里,老爹又找了一个杨姓宗族认亲,常年走动,也算是有亲戚了,有帮衬的了。但,也仅此而已。他们认的是商人老爹,而不是孤女杨宝儿,更何况还是身无分文的杨宝儿。

现在,除了一只见了就对她竖毛要咬人的小黑皮耗子,和一个走路都打颤颤的老妈妈,她,一无所有。

因为宣家,杨氏家族的人对她很上心,想吸干她的血。

这种情况下,她没顾忌什么,只要求尽快与宣仪完婚,以孤女的身份嫁入宣家,但婚后,她得给她爹守孝三年。

以杨宝儿现下的身份来说,要求成婚,不合乎礼仪。新媳妇老爹刚死,便进夫家门,这让宣家的人一致不满,但与杨宝儿无血缘关系的杨家自称为娘家,上窜下跳,忙得好热乎。

宣富地位虽高,但便本性里还是一个急脾气的粗人,纵使他不大在乎一些繁缛礼节,可江湖人都注重孝、义,哪怕你再厉害不孝不义,那也不是正道人。杨宝儿没规没矩,老爹刚死就忙活着自己的婚事,碰了他的忌讳,宣富吹胡子瞪眼,怒火满腔,愣是冷着脸把火撒到了爱子宣仪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 假若违誓,不得好死 宣仪虽然性子温矜,但毕竟子随父,他的脾气也随了宣富有些轴。在感情这事儿上,跟丢了精魂似的依着杨宝儿来,她说一跟着是一,绝不吭二,硬是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不向宣家低头。

“爹,我知道你怕外面风言风语传进宫里去,让各个地方盯着的人趁机弄垮我们宣家,可丽娘如今无依无靠,她一个姑娘家家在外面难免受欺负,还把她迎进我宣家门来要妥当些……我今年十九,她十八,放别人家,娶的娶,嫁的嫁,孩子都该有了。爹,世道不一样了,朝廷拢不住人心,明面上皇姓,可私底下,已经四分五裂……北方那位独立门户,联合附近几个地方军,一边挡着小东洋北上南进,还放言要翻了这王朝!这种时候该顺从大势,你还管那些不痒不痛的言论做什么!”

“要灭就灭他的王朝,老子姓宣,大富大贵的富,不跟他皇帝祖宗的姓!小东洋北上了有他段湛青挡着,南进了老子就顶上,就怕他小东洋屁股不够硬,坐不上老子们的皇位!”宣富面红耳赤,横眉怒目,嗓门也大,气急了声音吊高,导致时而尖利时而嘶哑:“但这些,都和那个杨宝儿没关系,你们的事,她的要求,实在太荒唐了!她就住她那杨家小院,我派兵去守着她三年孝满,长枪短炮对付刁民,有什么不安全的!可这进门的事儿,没得谈!”

能压制暴脾气宣富的林消先生明摆着不想掺合别人家事,在吵闹的会客大厅跟尊雕像似地立在某处目空一切,气定神闲品茶。

宣仪娘亲,只是宣富的姨太太。她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跟风一吹就散了似的,在这件事儿上,只有听的份儿,完全插不上话。除了是宣仪娘之外,她在宣府存在感几乎为零,也没人会听她说话。

遂与那空白脸的女人跟贼一样坐在房梁上。

目睹下方一场激烈几度险些动手的争执渐哑然,旁观者屏声敛息,当局者各自压抑不好情绪,遂笑,指着宣富、林消和那位温婉过头的女子笑:“这三位,转生之后的脾气,愣是一点没变。”

“怎会如此。前生是前生今世是今世,已经投入另一个肉体,自然是另一副样子,你说的,是卢百年特意重新捏造出来的,自然大同小异。”女人话里藏着笑意:“目的就是为让人流连忘返。”

不是质疑反驳,是肯定。

想听女人有何见解,遂明知故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甘心。不甘心事情变成他无法接受的那个样子,便把死人逮回人间,尽情蹂躏泄愤。”

“然后,只需等到我与惧,他的恨自然就了了。”听着听着,遂笑了,她嘴角若有若无挂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斜睨着女人。“很好奇究竟何等恨让他布如此大的局?也不知是我弄死他狗还是惧糟蹋她媳妇夺他家产了?”

但女人没回答。

第二日,宣仪直接给他爹跪下,什么都没说,重重磕了一个又一个头,当时,杨宝儿在场……

这些日子不好过,她消瘦了许多,一张小脸不施脂粉看起来惨白憔悴得很,加之一身素衣,换而言之就是一看就很丧气,论谁看了都觉心口堵得慌,喜欢不起来。

她从宣家大门走到会客厅,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最后到了宣家仆人人人避之不及的会客大厅,她泰然自若便站在边上,看着宣仪跪在地上被宣富训。

看似失神,实则,她在想,该怎样给宣仪解围。

宣富,不知怎地就看见了她。

“杨丽娘!”

再装不得聋子,杨宝儿走向前,跪在了宣仪身边。

“王爷。”

“你有什么话要说。”

“无话可说。不敢忤逆,既然王爷不允,那我等着便是。”

现在,被段月盛气昏了头的她,已经冷静下来了。来自上位者的威压,一般人可承受不来,宣仪公子不服软,她便先服软。

可尽管如此,宣富还是像审犯人一般继续追问杨宝儿:“可是真喜欢宣仪?心意已决?”

大厅霎时静了下来。

林消端着茶杯放在嘴边,盯着杨宝儿,候在一旁的仆人皆畏缩了身子,连宣仪那温柔过头的娘——惴惴不安的胡姑子,也停了拿帕子抹眼泪水,也希翼看着她。屋外自然死寂无声,屋内尘落亦敏感,连那衣裳摩挲的声音也十分清晰。

顷刻间,杨宝儿背负了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他们,都在等她回答。

此刻,时间无疑是缓慢的,每一秒无妄的流逝,都是让人焦躁不安的。

双眸沉静望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杨宝儿回答:“是。”

深思熟虑,没有犹疑。

“无论往后我宣家气运如何,是大富大贵凌霄九天,还是落为草寇,枪马为食,你都是我宣家媳妇?”

这关键一问,杨宝儿犹豫了,思忖了一会儿,她低头一笑,便对宣富换了称呼。

“……宣大帅,我知道你要我宣誓忠于宣家。在宣家,更何况还是跪在你面前,我可以装作那谄媚小人巴头巴脑的说你想听的。可我不想,我不想在这种人生大事上说谎,尽管我一生中曲意逢迎说了很多次假话,但我不想骗宣仪。我,永远是杨丽娘。宣家风光时,我不借光,若有一日宣家落败时,我不落井下石做那无情人。但,有情时长相守,无情时,切莫留。有幸做的一场夫妻,已经三生有幸,我不希望什么独爱专宠,白头到老,什么时候情了,我便离开,不带走宣家一针一线,一砖一瓦。绝不负宣仪,不与宣家为敌,百世不易,这,就是我的承诺。”

虽然不想听假话,可闻言,宣仪还是有些失望,发现自己隐藏不住这种情绪,他便垂下了眼眸。

而宣富神色恹恹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宝儿,显然是在深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别有意味看了一眼胡姑子。

在胡姑子施施然站定他身边后,他肥硕的身子向后一瘫,便松松垮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随时随地冒凶光的眼。

杨宝儿听见宣富阴沉问:“假若违誓?”

于是她答:“不得好死。”

“……杨宝儿,记住你今日的话!婚事的事,就照你们两个年轻人说的那样办吧。”

众:“……”

至此,这场幻境中的故事算是以完美告一段落。

曾经当局,如今局外冷眼旁观的遂忽指着宣仪他狐狸精娘,问:“这是下了诅咒?”

女人漫不经心点头:“差不离吧,这,也是我后来没事,想啊想,想啊想,才琢磨出来的。”

那不然,怎会倒霉事一遭接一遭,最后还那样死去。

不过这些,遂暂时还没想起,脑袋里一下子涌现得太多记忆,以至于她已经分不出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臆想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 盛筵难再。 转眼,时间又过去了一月,杨宝儿也百无聊赖,在杨家恍过了一月。

星子寥寥,月朗清辉,大地燥热,像铁板下架着一把火在烧,热气燎得苟延残喘的人们烦躁不安。

这一年,清辉冷,月下死寂,无娇蕊。

遂坐在墙头上,与挂在老槐树上的女人,一起看着窗边忧愁的女子。

此间风吹过,毫无阻挡穿过了她们的身子,就像路过无实无影的空气。沉默良久,遂说道:“成亲之日就是明天?”

女人折下一老皮龟裂的树枝拿在手里,转眼不见,面上白雾又淡了一些,五官轮廓随之又清晰了几分。

“就是明日。”

“欢喜吗?”看着杨宝儿一张快皱成包子褶的小脸,遂蓦然发觉自己问的是傻话。欢不欢喜,这不一眼就瞧出来了嘛。

“不欢喜,又欢喜。”女人如是,神神叨叨回答遂,而后,她又念叨:“盛筵难再。”

荒年雁纷飞,陌上无玉人。

客散人离,所以盛筵难再。

瞧,多伤感。

杨宝儿是很低调地离开杨家,只带了老妈妈和那只养了大半年没养熟,一脸凶狠还想咬她的小黑皮耗子,外加一群宣家提前一日派来的丫鬟老妈子。宣家来迎亲的队伍声势壮大,惹得不少人走上街看热闹而有些不合时宜冒头的瘦骨伶仃衣衫褴褛的流民,都被眼尖的官兵一刀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为这喜事,添红色。

天子脚下,岂能现人间真面貌。

杨宝儿被喜娘与宣仪从闺房里牵出来,在堂屋给老爹的灵位磕了三个头,便离开了杨家。自头上盖上红盖头始,她每行一步,只看得见脚下,忽然来的不安让她下意识捏紧了宣仪的手,在这被红色笼罩的陌生世界,宣仪是她唯一认识的人,也是她安全感的来源。

“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同许多顽劣阴鸷的富家子弟不一样,宣仪不衿不伐待人处事的性子像极了他娘胡姑子,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挑不出一点错来。他反握住杨宝儿的手,在她耳边细声嘀咕了一句。

而他的安慰,成功让她的心平静下来,步子不再慌乱急促归为平稳,被他握住的那只手随之也松了些许。

携手走到堂屋门口,张宣仪忽然停下,一把抱起杨宝儿,在迎亲队伍里亲朋好友的起哄下,往杨家大门走去。

小黑皮耗子脖子上系着一红绸带,被老妈妈塞进崭新的竹笼子离,递给了一个迎亲队伍里的客人。它扒拉着竹条,泪眼朦胧,一脸惊悚,看着“家”离自己越来越远……

它搞不懂,这个臭女人办喜事,和它有什么关系,它睡觉睡得好好的呢,干嘛把它从洞里抛出来……

看热闹的人群后面,空荡整洁的巷子,一个修长的身影站着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长条的用红布包裹起来的担心,望着新娘子坐进花轿,新郎翻身上马,他的安静,与周边热闹对比起来,愈发落寞。他像个冷漠的客人,偶然路过这里,无意目睹人间之喜。

由宣家军精挑细选出的出身不凡的年轻人充当轿夫抬齐齐“嘿”一声抬起花轿,伴随着前方乐队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乐声,脚下生风,四平八稳向前走……

虽烈日当空,但风沙漫漫,天空如有乌云密布沉沉欲坠,以至于人间阴翳一片,像天立马就将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一般。

一个女人从巷子中走出,站到了男子身边。风卷沙袭来,白昼如黑夜,这般怪异天气,导致她的脸陷在黑暗里,压根看不清。

“有何感想?”

“不想。”说完,年轻男子转身离开,随即,将手里黑布裹着的东西向后一抛,长条的黑影从空中流利划过,朝女人所在的放向落去。

“我要走了,这个你就请你帮我给她。别告诉她我去哪里了,让她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堪堪接住男子丢来的东西,女子抬起头,看见他头也不回朝黑暗走去,坚毅决绝,没有归途。

“参军的事压根就没你的份,官家都贴了告示,要家里最少得有两个儿子的才挑出一个当壮丁去,你孤家寡人,死了就是死一家,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国难当头,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坐视。”

之后,女子便无声目送他的身影远去,消失在巷深幽昧里。

宣府正门口,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的小皇帝远远看见迎亲队伍,便激动指着喊:“回来了!”

小皇帝可怜的爹年纪轻轻便病逝,他四五岁懵懂未开智的年纪被宣富一手扶上皇位,如今五载已过,他上个月才满十岁,说来,不过还是一个小孩子罢了。本着养废当傀儡的想法,宣富从不管他过多,朝堂上该敬着敬着,私下里便放纵,任由他玩儿野,逐渐磨灭帝王家该有的气度。

见着新娘子下轿,他比新郎官儿还激动,挣脱了太监的手,便准备朝花轿边跑去,所幸刚刚迈出一步,他便被宣富拦下。

“陛下,百官和众多百姓看着呢。”

被宣富扯住手无法动弹,望着喜娘牵着杨宝儿跨过火盆进了宣府,小皇帝急了:“他们看他们的,与我何干?难不成我一个皇帝还怕了他们不成?这天下,究竟是我的还是他们的!”

天子发威,于宣富门前,甭管高管平民百姓,霎时跪倒一大片,乐声停,那一串串的鞭炮还在劈里啪啦炸响,一时停不下来,无人敢起身将鞭炮熄灭,只等任由它将气氛渲染得焦灼不安。

大喜日子,代表新人往后日子红红火火的鞭炮怎么能炸一半就被灭了呢……

几个宣富身边的军官光着膀子就跳入浓烟中,拿着竹竿一阵挑来挑去,却只是将未被点燃的几串鞭炮用嘴巴上叼着的香又点燃,见引线冒了火星子嚓嚓闪烁,他们不敢太过放肆,便相视一笑,将更多得鞭炮甩入浓烟……

鞭炮炸响得声音震得站着宣家门口的人耳朵乃至脑子里都嗡嗡响个不停。

宣富松开了小皇帝的手,若无其事钻了钻耳朵,而小皇帝阴翳盯着宣富,显然是要等他回答才肯罢了。

新娘子已经进门,宣富不敢多留,便求救似地给林消使了一个眼神。

好闷声看热闹的林消朗笑收起折扇,指着高门石阶下的芸芸众生说道:“陛下,众生百相,一切众生。天下是你的,可也因有了他们,这天下才是天下。”

小皇帝的注意力被转移开,之后,宣富赶忙去往堂屋。

林消的话如此高深,乍一听还像是在咬文嚼字,成天只知道找乐子的小皇帝自然听不懂,他困惑盯着林消看了一会儿,似是若有所思,却转眼儿就跑进了宣府。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 一份独特的贺礼 “新人到,两情相悦,天作好合,有请新人入花堂!”

喜娘乐呵呵,一路说着喜庆话,迎着新人走到拜堂的屋子,逗得众人喜笑颜开。

站定后,看不见路只能随着他人速度亦步亦趋的杨宝儿才得以松一口气。宣仪和喜娘牵着她移了一下站的位置,鼻尖萦绕香烛燃烧放软味道,或是香烟缭绕,她大概知道了正前方摆着的是供桌,而供桌上供奉的是神灵排位以及宣家祖宗,两边,坐的是宣富和胡姑子。

周围一直闹哄哄,吵得她脑子也昏昏沉沉的,有些不安,心沉甸甸的,总感觉会有很什么很不好的事发生一般。

似是察觉了杨宝儿有些心不在焉,宣仪再度捏了捏她的手,让她惊醒些。自她下了花轿后,他就一直握住她的手,天气燥热,现在,他的掌心已经汗湿。

杨宝儿也捏了捏他,以作回应。可不知为何,对于接下来拜天地,忽让她十分惶然。

就在杨宝儿下意识准备松开宣仪的手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时,喜娘唱道:“一拜天地!”

如堕烟海,杨宝儿摸不清方向,傻站着一点反应都没有,喜娘上前,半搀扶半压着她弯了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礼成——送新娘子入洞房!”

新娘子在起哄声中被拥入洞房,看不见那抹红色,抱着年轻男子给的那个黑布裹着的长条物站在热闹边缘的女人松了死死捏紧黑布的手。

待喧闹平息,转向前方办宴席的地方后,女人绕过花堂,走入氤氲如梦有些昏暗,几步才有一盏灯光摇曳的走廊,缓缓前行,最后站定在一扇门前。

仅隔着一扇门,新娘子端端正正坐在床上。静止良久,门外女人推门走入。看见女人的脸,在屋内照顾杨宝儿的两个丫头两个婆子脱口而出的喝斥收了回来,惊讶也换成了笑脸。

听门被推开的声音,而屋内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一瞬间人走空了一般,望着手发呆的杨宝儿抬起头,不确定喊道:“宣仪……是你吗?”

一个硬东西戳了戳她的膝盖。

紧接着,杨宝儿头上的盖头被挑开,一张明艳娇媚的脸露了出来,屋内光线刺眼,她闭上眼,用手挡在眼前,才半眯着眼打量站在身前的人。

称心如意龙挑凤……

是秦婉,她拿着一个用黑布缠着的东西,充当秤杆,挑开了杨宝儿的红盖头。

“你怎么在这里?我请你送我出嫁你都不允。”杨宝儿请秦婉送自己出嫁,秦婉毫不犹豫拒绝了,现在,却出现在宣家,还是出现在喜房。

“当客人啊,还是宣仪公子亲自请的,怎么,不行啊?”

“行行行,你睡这床上来都行。我分你一半?”没规没矩,没心没肺说着,杨宝儿还真往边上挪,给秦婉腾出空位落座。

“谁稀罕。我可不喜欢宣仪公子这样的,太温矜了,跟个书生似的,我还是喜欢那种带点野性,有男子气概的。”微笑说完,秦婉把手被黑布裹着的东西递给杨宝儿。

“这是他的贺礼,祝你和宣仪百年好合。”

秦婉手里的东西,不注意看还以为是刀剑之内的武器被黑布裹着见不得光,可杨宝儿知道,这,是一把伞……

这把伞,她不想要,贺礼,接了反是心酸。

她端端正正坐着,看着那把伞,浅笑摇了摇头,双手相交依旧贴伏在大腿上,俨然一副大家闺秀娴静的模样。

“他做伞的手艺不错,你收……”

“他走了,打仗去了,北边,战事最紧张的地方,十个人也回不来一个的炼狱。”秦婉忽地打断杨宝儿,一字一顿说完段月盛的去向后,便静静看着杨宝儿一瞬间呆住失去神采的脸,继续说道:“天子脚下开始征兵了,每家每户兄弟姊妹多的,必须出一个,他是和镇子里几个年轻人一起走的,听说是宣家军支援北方段湛青的部队。”

段月盛不要她说,她还是忍不住说了,或许是不想看见杨宝儿藏着怨恨,依附着另一个男人没心没肺活着,又或是,不忍段月盛一片痴心竟是落空,无人知。

杨宝儿木然接过秦婉手里的东西,解开黑布,看见了和她嫁衣一样颜色的一抹红,这黑布裹着的红色炽热有温度,烫得她心穿了一个大洞。

“他家就他一个,当兵怎么轮得上他?啊?”

思量片刻,秦婉无可奈何耸肩,模棱两可道:“可,偏就是轮上他了,至于究竟为何,我不大清楚。”

见杨宝儿没反应,只微红了眼眶,她迟疑道:“……部队集合之后才从北门离开,他没离开多久,你这会儿去,应该还能看见他。”

话音刚落,秦婉便感觉到眼前一花,一阵凉风旋过,一抹红色一溜烟飘了出去,待她回身时,床上依旧空落落,没了杨宝儿的身影。

前院,杨宝儿一身红嫁衣出现,喧嚣哄闹顷刻静默,众宾客端着酒杯,十分错愕。

“宣仪,你把段月盛弄哪儿去了!”杨宝儿双眼通红,盯着宣仪,质问道。

酒意上头已经醉红了脸,宣仪摇摇晃晃,连摆头。

泪珠大颗大颗涌出眼眶,杨宝儿气急反笑,看着宣仪的眼神尽是失望,甩了手里拿着的红盖头,便拔步往外边跑去。

很熟悉的画面。

遂看见红盖头被抛起,遮住阳光,半透不实,朦胧镀上一层金光。

院子里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一般,惊愕看着那个美艳的新娘子红着眼跑了出去。

杨宝儿跑得很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用这么快的速度迈出步子的,一颗泪溅落门槛边时,她已经带着一股风消失,

杨宝儿的身影几乎转眼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一群护卫老妈子丫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接二连三跑出院子,去追她。

宣仪捏着已经皱了的盖头,忽地无力,在仆人的搀扶下,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一个酒壶从他身后飞了出来,掠过空中,远远砸到院门的台阶上,碎片与酒液一起渐开,地面湿了一片。

随后,便是宣富气急险些哑声的怒吼:“岂有此理!这女人当我宣家是什么?杀了!追上去,给我——杀咯!!”

宣富脸红脖子粗,举着一把手枪,一双眼睛快瞪出眼眶,跟恶鬼一般模样。院子里的人大气不敢出,刚还想和宣富作对的小皇帝吓得小脸发白,浑身直哆嗦,哇一声便哭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 与君南北 显然是不敢相信秦婉所说,杨宝儿离开宣家后,在往两个方向走的分岔口犹豫了,她不知道是该先回镇子去山上看看,还是直接往北出城去。

南与北,两个方向……

短短时间,思绪万千,杨宝儿在两个选择之间摇摆不定无法抉择,好几回,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最后,她拿定了注意,——头也不回往北边跑。

接下来,同样是遂很熟悉的画面。

梦嘛,闭上眼睛就能有,而同样的场景,她看见了两次。

这时,遂站在荒野中心,脚下是一个小土包,站上去,目所及顿时开阔,能看见半人高参差不齐枯草里有何动静。

一个红衣女子,陷在这些死气沉沉的枯草里,很是费力向前移动……

枯野茫茫,无边无尽,她的身影太过微小,连简单的奔跑看起来都很无力。

她像是一条鱼,甩上河滩曝晒,又像一只鸟,投入命运罗网,脚脖子上栓紧了一根绳,展翅自由,扑腾着翅膀却离地不过一尺。

尽管是旁观者,可遂却像当事人一般,感觉到自己在粗重喘息,面前密密实实怎么撩,怎么拨也拨不完的茅草,长发蓬松凌乱湿腻腻贴在脸和脖子上,细嫩手指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口子,火辣辣的疼还有点痒……

烦躁,遂开始和这燥热鬼天气一样的烦躁。

女人乜斜着她,看着她烦躁拢了一下头发,才说道:“感觉到了什么?”

“焦躁不安……很烦,感觉闷、郁结得慌。”

“其实,命运很多次都给了我们警示,只是事未发生,当初那些警示太过渺小,很难去注意而已。”

“何出此言?”

“你看她,一个人在这片茫茫荒野,没有方向,怎么走也走不出去。想要追上的人与她不是一条路,而来时路,走过了,便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可是前路有止是悬崖,后退无路落沧海,绝了。”

女人很失落,遂则冷笑:“做了改变也不过是走上命运安排的另一条路而已,谁能知,那是不是一条比现在更糟糕的一条路?聪明点后知后觉看穿一些东西,便以为是命运心软,悲怜世人,事后智者?你在说什么废话。”

不知麻木重复着扒拉草的动作有多久,挡在杨宝儿面前的荒草终于不再那么密实。

一个陡坡出现在她面前。

依旧是半人高的野草,在这里却是稀稀拉拉生长着,草叶不再随时都会刮脸,而落脚能踩着平坦的泥土,随意用手捞一捞,便隐约能有一条路可走。

没有丝毫犹豫,杨宝儿气喘吁吁抓着虽枯死却仍锋利能割破手的茅草往上爬,脸上被草划破的口子泌出细小血珠,被汗水冲淡,弄得整张脸都是血。

枯败萧索的荒草消失,杨宝儿半跪半趴在地上,仰头便看见了明明有太阳,却昏黄,雾蒙蒙的穹顶。

对面,便是光秃秃没有一点生气的山,一直连绵不断,跌宕起伏,遥遥远去渐融入苍茫,在漫天黄沙中若隐若现,如同书里说的海市蜃楼一般神秘。

杨宝儿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坡顶边走去,下方,是悬崖绝壁,一条平坦的路从峡谷中穿插而过。

北去远征的军队已经路过了这里,他们已经走远,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在杨宝儿眼里便是一条人龙。

她不知道谁是段月盛,甚至连段月盛在没在里面都不知道。

“段月盛!!别死,别死——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回来!!”杨宝儿顿时无力瘫坐到地上,呜咽,含糊不清念道:“别死,别死,求求你别死。”

……

段月盛走了,信不留一封,话不留一句,就给杨宝儿留了一把红煞了的伞,和一句还是从秦婉口里得知的“他走了,北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洒脱,说走就走,而杨宝儿,陷入了另一个困境,说来,这也是她自己作的。

大婚当日,杨宝儿在众宾客面前甩了盖头就跑。这些客人来自天南地北,非富即贵,有些虽是使者,背后却是盘踞一方的大势力,惹不得,在这种场面,盛世帝王家也丢不起人。她一举,京城如烧红了的铁落入冷水沸腾一般哗然。流言四起,风中不止带沙还参了刀子。宣富大怒,而杨宝儿现在跪在他跟前,表明了悔婚之意……

宣富是什么人,半边屁股坐龙椅上,混世魔王暴脾气一个,而杨宝儿一五行八作商人孤女,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他,此辱,岂能忍。

于是,在听杨宝儿支支吾吾说明悔婚的话后,他砰一声拍碎了桌子,毫不留情面扇了杨宝儿一巴掌。

“当初是你死乞白赖要嫁入我宣家,我不同意,你便蛊惑我儿与我作对。亏我在你劝宣仪别顶撞我是好意时,还觉得你也算是个有分寸知进退的女子,如今看来,这不过是你迂回之策!当时我也给过你机会,若你说不,我岂会和你一小丫头计较,放了你离开就是,可你一一答是,没有半点不愿之意!你这女子谄媚恶俗,居心叵测接近我儿宣仪,必定用心险恶,如今又毁我宣家荣誉,实在是不可饶恕!”

杨宝儿捂着脸,嘴角破了流出一些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宣富,过了一会儿,忽而一笑,牙齿间猩红,嘴里流出一些混合了口水的黏稠血液,挂在下巴上,滴到地上,或者流动衣襟上。

本是清秀的女子,如今这个模样,加之一笑,莫名骇人。

“你们为什么要把段月盛送走,他家里就他一个了,没别人了,他不回来,他娘的坟都没人修。”

“段月盛?我听宣仪说过这个人,人不错,至少不是废物。尽管你和他有说不清的关系,可我宣富要想对付谁,有枪有炮,还不至于如此温和,悄悄把人送走了!”宣富看杨宝儿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起了杀心,他让人把杨宝儿拖出去,五花大绑挂在闹市,供人观望。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与死亡的距离又近一步 昨个儿还风风光光当新娘子,今儿,杨宝儿就半死不活被挂在菜市路口。原先用来挂在高台上行绞刑的绳子现在绑住了她的双手把整个人都给吊了起来,她就像一条曝晒的咸鱼,连摆一下尾的力气都没有。

她这日子过得,实在是昨日河东今日河西,混得一天比一天差。

人们喜看热闹,何况是菜市这等人来人往的繁杂之地,见台子上挂了一个红衣裳的女人,底下还有一群斜背长枪凶神恶煞的大兵,围观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少渐多,也由最开始畏惧长枪躲得远远,渐渐离是非之地越来越近。

越来越多路过的人驻足,与那些之前就在这里围观的人一起指着被挂着的杨宝儿喁喁私语,捂嘴窃笑,透露了他们的好事之心。

在看热闹人群后方,一个无人注目的角落里,是杨宝儿在这片土地上,最后依靠。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是这个模样,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老妈妈不忍看下去,便转过身去低声啜泣。

“丽娘……”

依旧关在笼子里被老妈妈提在手里的小黑皮耗子似心有感应那般,眼神里带着哀伤望了望她,又看向杨宝儿。

杨宝儿一身精致的嫁衣这会儿脏乱不堪,头软趴趴垂着,看起来像是死透了一般不会再有动静。

“宣仪是不会让她死的,婆婆你带着这只小耗子先回去吧,在这里守着也无用。”

秦婉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没继续说什么,把段月盛送的那把伞放到老妈妈怀里,便转身离开。

老妈妈提着装着小黑皮耗子的竹笼,忘记伤心,十分错愕,与小黑皮一起傻傻看着秦婉漫步离去,她的脚步,何等轻闲自在。

菜市路口正对的着的另一条街口的酒楼二楼,一个女子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下方人几乎都围着台子不前不退堵住了路,三两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如雀一般吵个不停,酒楼里客人压低了声音议论杨宝儿,零零散散只言片语,她便了解了这个女子的故事,于是,秀气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她面前,在桌子上卷缩成一团睡觉的黑猫伸爪子活动着身体打了一个哈欠,而后张口说人话了,而且还是娇滴滴女孩子的声音。

“想什么想,她和你可不一样,如今遭受这痛苦,是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两头不放手,自己作的。”

还是很烦心,女子眉心郁结未松散一分,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手,不去看楼下。

黑猫见势咄咄逼人,语气轻蔑近乎风凉说道:“……不过,若是你在这么下去,恐怕,离她现在众矢之的处境也不远了。”

黑猫尖酸刻薄,女子沉默寡言,想吵架,是怎么也吵不起来了。

事情发展到最后,正如秦婉所说——宣仪求了他爹宣富把杨宝儿给放了。

而这可怜孩子付出的代价是,与杨宝儿一刀两断,此生路归路,桥归桥,再不能有交集。

杨宝儿被放的时侯,不知为何老妈妈没来,而是秦婉来了。不过,就算她来了也无用,因为杨宝儿被放的时候是昏迷着,两眼闭得紧,有人拖她盘她都不知道,还死沉死沉的,秦婉愣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背她走出两条街,才找着马车,顺道把她俩带回了镇上。

三天后,杨宝儿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眼,她看到自己眼前是黑麻麻一片,而后又是强光照射眼睛的那种白茫茫一片,缓了一会儿,她才能看清东西,也是在这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在黑乎乎的牢房里,也没在断肢残骸遍地,惨叫连天的地狱,而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秦婉就坐在她床边,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放在床边,撑着头打瞌睡,瞧这样子,她在杨宝儿未醒来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是衣不解带守着的。

浑身酸痛无力,就跟身子散了架又接拢一般,很是难受,杨宝儿哼唧了一声,想动一下手。

而她刚出声,秦婉便立马惊醒,刷一下站起身,手背放在她额头,去试温度,见无恙,便去端了一杯水喂给她喝。

不止身上伤痛难忍,杨宝儿自醒来后,脑子里也昏昏沉沉胀痛无比,她以为是被吊了一天,身体负荷不了的原因,随后,她便在秦婉这里知道了真实原因……

原来,当个废物睡觉睡多了,脑子也会生锈,用不得。

“你呀,足足睡了两天三夜。”

杨宝儿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嗓音嘶哑,虚弱道:“……我说呢,不止身上疼,脑袋也疼得受不了。”

“呵呵,你以为呢?我把你带回来后你就开始发烧,真是急惊风撞着了慢大夫,我找的大夫说治不了你,我不信,便日日守着你,给你灌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管怎样,你还是醒了。”

秦婉捧着瓷碗,一勺一勺舀起黑乎乎的药汁,她的笑容很温柔,同时也很牵强,而杨宝儿,也察觉到了她心不在焉和一种让人窒息的苍凉。

“小婉儿,出什么事了吗?”

“听说京城也要开始入驻军队开始驻防了。”

“哦……小东洋不是还远着的吗?”

“不远了,就隔着两个省,指不定什么时候,转眼儿就打到这边来了。”

若有所思,杨宝儿喝下秦婉喂来的药,由于她是躺着的,难免会有药从嘴里溢出,从颈子往头发里枕头上流。

“不是这个,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丽娘,婆婆,没了。”

婆婆没了,是忧思过度去世的,更因为,她年纪大了,八十岁,耄耋之年,该得寿终,换而言之,就是已经该死了。

在这个生十个孩子可能只活得下五个,受了伤只能等死的年代,相比起年轻人早逝,老妈妈的离去没什么可惜的,话是这样说,但杨宝儿心里可不好受,又去一个亲人,她在这世间,是真的空落落的了。

过了几天,能下床后,杨宝儿去了镇子外边的坟地看老妈妈。

老妈妈是秦婉找人帮忙埋的,她一个娇小姐,也拿不动锄头,便使了自己的私房钱,打点了一切,包括给杨宝儿看病的大夫,以及坟里那口棺材。

什么也没说,杨宝儿在坟前插了一炷香,两根蜡烛,之后又磕了三个大头,然后在坟头干燥的土包上放了一快石头,

这回,她与死亡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来客锦绣段 在段月盛离去杨宝儿悔婚当日,京城来了一位远方的客人,是一位身份贵重的,年轻人。何为贵重?比之小皇帝如何?这就要看在天下大乱趋势面前,手上捏了多少兵马才能作数了。

第二日,宣富命属下把杨宝儿当灯笼挂,宣仪苦苦哀求。

之后,宣富看也不看一眼跪地上的儿子,收拾了阴沉情绪,挂上一副笑脸去接待这位年轻人,只见年轻人出现时,宣富极其热络豪爽,而宣仪顿时便了脸色……

天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天下大乱之前,乱像丛生。在历史长河只论得上短短十余年的时间里,这个国家旱灾人或接踵而至,杨宝儿一孤女待在山下,有心人虎视眈眈,肯定不合适,恐日久生变,遭遇不测。于是没过几日,杨宝儿深思熟虑后,便带了小黑皮住到了上山空道观去。与世隔绝,求我不惹众人,众人也不来欺辱我。

平生儿女情长,香玉心事多,一件两件简短不得,但愿此生,有人俯身愿闻其详,了解苍白过往。

不是权贵人家小姐,她却养了一身娇小姐的臭毛病,张扬跋扈,像个疯子,脑子一热凭着喜好想怎样就怎样。连她也理解不了自己的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么大一颗球安在脖子上有什么用。说要嫁给宣仪就嫁给宣仪,说后悔了就后悔,把宣家闹得人仰马翻,不可开交,拔了老虎须,岂能拍拍屁股就走人。

那女人说得没错,这一切,都她自己作的……

盛世刀收鞘,逢乱世,山人不藏,下山入俗流。

人走空,山间道观空寂,飞鸟野物入住,枯叶铺地,明明空气灼热,这里却是道不清的凄凉。

杨宝儿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呆滞看着前面香炉出神。她身后,是原供奉着神明的大殿,安置在台阶下的冰冷香炉,在她记忆,不久前还烟雾缭绕,庭院围绕在氤氲之中,观外山林静谧涧水浅流,俨然世外桃源。

那些画面重现,好像就在眼前发生,她与段月盛在这里添香钱,她恬不知耻追着他围着炉鼎跑……

往事呀,当初再怎么无奈,待回忆时,也总是记得好的。

怕了这种压抑近乎死寂的宁静,又怕杨宝儿沉默着便寻思到了死,那只见了杨宝儿就呲牙小黑皮耗子不知从哪里滚出来,拱了她一下。杨宝儿回头,它“吱吱”叫着,像人一样用后腿站立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以前好吃好喝供着你,白眼狼一样,见了我就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反而还亲近我。你说,你是不是欠。”

杨宝儿走的时候是悄悄走的,秦婉没在,所以,大致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关于杨宝儿短短一生的故事还在上演,而遂与女人周围的场景也没完没了的变幻,一会儿山下赤地千里,蝉喘雷干,白骨露野,一会儿又山上道观一隅。

杨宝儿小心翼翼拿出了半个饼子给小黑皮耗子。小黑皮看了看饼子,黑不溜秋的爪子用力,本想平分,却因力道不匀称把饼子掰成一大一小两块儿,暗暗定夺一番后,它犹疑着将大的一块儿递给了杨宝儿……

这不情不愿的,委屈巴巴俨然受了极为不公的压迫。杨宝儿抿嘴一笑,接过了那块小的饼子。

“原来是这里。”遂站在道观院门处,仰头打量着,不禁感叹。站在她身侧的女人则笑:“小黑皮耗子真可爱。”

一个耗子而已,居然也知道分享。

“是啊,虽然有时候脾气有点怪,但大多树时候还是个体贴人的好家伙。”说完,遂偏头看向女人:“你要不要见见它?它为了你,等了好久好久。”

“不了……你见过,我就见过了。”

杨宝儿陷入人生低谷。她把破败道观其中一间房整理过后就扮作一位道姑入住。天知道,她是假的,这个道观的玄门弟子里就从未有过她的姓名。她是个假道姑,但现在的乱象没谁来揭穿她。

杨宝儿以不堪的方式活下去,而她最好的朋友秦婉,则在乱世中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地点,就在山腰段月盛家那间要倒不倒的土屋。

忽然发现杨宝儿不见了,镇子里哪里找都找不到,秦婉便上山来寻,快走到段家土屋时,猝不及防看见已经随军北去的“段月盛”。他穿着一身虽然简洁却用料不凡的西装站在坝子边,仰头看着落光了叶子像是已经枯死的杏树,身后,整整齐齐站了眉眼间皆藏着杀气的两排人……

在秦婉缓缓停下脚步后,树下那人低头,幽幽看向了她。

与“段月盛”对视上,只一眼,秦婉心头便猛地一惊,仓皇移开了目光。随后,她心里便慢慢有了一个离奇的想法:这人不是段月盛。

虽然是猜想,但在看清“段月盛”眼底的冷陌后,忽然真切了几分。

除去外在用度的天差地别,再说一说人短短时间也无法改变的一些东西。虽然这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可段月盛的眼睛里只有隐忍平静,而这人,眼里勃勃野心压也压不住,他很骄傲,也有睥睨天下的资本,让人不敢小觑……

“敢问公子……你是?”

“段月年。”

“锦绣段?”

“嗯。”

段?确认了这个姓,秦婉直接傻住,比刚才看见段月年的脸还惊讶。她最初是因为杨宝儿认识段月盛,至今,快有十年了,这些年,她从没听段月盛以及她娘亲说过有亲人,而段家向来都是独家独户,不与外界都交流,除去杨家,在这地儿连交好的人都没有。

可这段月年几乎和段月盛长得一模一样,姓与名字里的辈分也相同,说二人没有关系,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秦婉有些迷茫,随意指了指杨家以及四周:“你和段家……”

“这也是段家?”段月年没有回答秦婉,而是以一种奇怪的表情失笑,似不可置信,似讥讽,回头去看破落的土屋。

后知后觉察觉到失态,他回头看秦婉,面上又带上了温和笑容:“看起来这段家不像人住的样子。姑娘,我听说以前这里住有人,可怎么看着像荒废了很久?”

“这里以前是住有人,但那人不久前走了,而这屋子,本来就有些老,年久失修,看起来确实像荒废没住人一般。”

“他去哪里了?”

秦婉直直看着他,不答。这伙人看起来不是善茬,来这里走“亲戚“却是带着杀人绝户的气势来,若对方未明说身份,她不想继续说下去。

“我是他哥……他从未见过面的哥。”

秦婉提防的神情稍缓和:“他呀,在一月前,参军北上,打仗去了。”

“月年敢问姑娘芳名?”

“萍水相逢,不留姓与名。公子是段家客,我与月盛年少便相识,他不在家,我理应替他接待你,你,就当我是一位普通朋友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归去来 只以为卢百年那张脸是照着段月盛的脸变成来,没曾想人家是段月盛的哥哥,并且生来就是这个样子。难掩惊讶,遂愕然,思索片刻,她问女人:“他想做什么?”

大老远费心思找到了这里,不见寻亲的喜悦,反而另有所图。

女人淡淡道:“看下去吧,你会知道的。”

……

对于段月盛这个慢半拍不凑巧来的“哥哥”,秦婉以段月盛朋友的身份接待他,带他在段月盛经常去的地方转,给他说一些关于段月盛的事。

他们的相处很愉快,直至谈及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气氛才有些低落,而这期间,她也隐约听到了关于段月年身份的风声——北方来的贵客,连宣富这个暴脾气的老头子也以礼相待,不敢怠慢。

他问她叫什么,她笑了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也算是吧。”

第二日,段月年提议去看一看段月盛娘的墓。

离开之前段月盛曾修过他娘的坟,所以在荒山里,这坟没有和周围野草融为一体,也没有那种被人遗忘的荒凉孤寂。

“婶婶是病死的,肺痨,成天咳,喝药也不见好,有时候我见她下床走路,脚都是虚软飘着走的。可能是放心不下段月盛,她生生捱了三四年才撒手人寰。”

“孤儿寡母,在这深山里,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艰辛啊。”语气里满是悲怜,可段月年却一脸平静,好像刚刚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

秦晚皱眉注视着他的脸,淡淡“嗯”了一声。

段月年伸手拂去墓碑上的枯叶,忽然问道:“我听说,还有一位姑娘和段月盛关系不错。”

“还行吧,不过她嫁了人之后又偷偷跑了,不在本地。”

听到“嫁了人”,段月年便没继续问下去的兴趣,转而又追问秦晚:“你俩感情很好?”

似有似无叹了一声气,秦婉低头望着地面,默然不语。

如此,段月年也没追问下去。

她不说,因为这些事打听是打听得到的。可秦婉也没想到,关于段月盛,他从未问过宣富以及周边人,而是从她这里以及他那些手下私下去打探得到的信息多。

没过几天,段月年便踏上归程。

送客离去时,秦婉笑问:“公子还会回来吗?”

“北方与东洋大部队正面交锋,侧面便是京城和南部……”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秦婉听不懂这些,段月年便打住,抬头对她粲然一笑,点头说道:“若不出意外,我会回来的……回来接你走。”

本就没期待什么,所以在听段月年说着话时,秦婉低头笑以掩饰一些不该显露出来的情绪,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她怔住,随即不敢置信看着他:“月年公子你说什么?你莫要开玩笑了。”

“没有开玩笑,只要他还活着,我会来接你的。”

“……他?”

一列火车呼啸而来,在站台停下。

段月年没有回答秦婉想知道的“他”是谁,只是对她挥了挥手,便与一干手下上了车。

段月年一行人坐上火车离开了,他说他会回来,回来接她。秦婉,自始至终却未告诉过他杨宝儿的存在,他好像也没兴趣去查探,或者,是顺理成章便把她当成了某个人。

毕竟,他一直未张露过一丝意图,秦婉以为他只是来寻亲。而误会,便由这里开端,往复杂的方向生成,越缠越紧,换来死局。

但她一直以为他知道她是秦家姑娘。

送走段月年后,秦婉便在道观找到了杨宝儿。心怀着愧疚的她隔三岔五便会偷偷送些吃食到道观,陪杨宝儿聊聊天,怕她憋坏成了哑巴。

隔离人烟外,秦婉什么都跟杨宝儿聊,比如那家小媳妇爬墙偷腥,自家爹又在哪里找了一个姘头……但,就是没说过段月年。

段月年出现,出现在她面前,影子烙在她心里,并未随时间淡去。

杨宝儿在等,找东西喂饱了自己与小黑皮后,她便抱着伞,坐在道观某一处出神。

而秦婉也在等,而她这一等,却是不知不觉半年过,郎从北方来……

家有一女老大不嫁,一直就想着要把秦婉嫁给大户人家的老爹老娘渐渐耐不住性子了,已经给她相好了一个合适的人家,聘礼收了,只待婚期一到便会嫁过去。而就在秦婉感觉到绝望之际,他来了。

今年下过一场大雨,所谓久旱逢甘露,大家伙都很欣喜。但在一场历经几年的旱灾面前,一场忽来忽去的大雨对此并没什么缓和,土地是湿润了,可大雨也冲刷走了表面松软的土壤,河道了水量一时猛地充沛,涨过河堤,冲垮了很多房屋。

往往旱灾之后是蝗灾,而之后,便是让人撕开外皮便野兽同类相食的饥荒。

除去京城繁华依旧,光鲜亮丽的天子脚边,又徒添了一些流离失所的人。

穷山恶水出刁民,越乱的世道,杀人劫财的匪徒便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冒出来……

最近,一个骇人的消息便从南边传来——

南边离京城不远的一个省府,是饥荒最严重的地方,有户富人家惨遭流民洗劫,女眷惨遭侮辱,一家上下二十余口人无一生还。待人流退去后,官府介入,传出的消息说:院内只有血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惟恐也发生这样的事,镇子里的居民便与官府一起组织了一个巡逻队,二十人一队,每日在镇子各处转悠,负责防着着那些为非作歹的匪人与小偷小摸的流民。

举国之大,南旱北战,竟无一地可容安生。

秦婉也感觉到了萦绕在空气里,燥热不安散不去的恐慌。担心着杨宝儿,她想最后上山去看一看。秦婉匆匆走出镇子,上山的路口男人们拿着棍棒和抢巡逻。

这是她最后一次往山上去了,镇子周围流窜的流民越来越多,她一个姑娘家落单也不是什么好事,等不等得到那个人,也就随天定了。

和以往一样,她这回上山,只看见了段月盛离开两月后便倒塌的段家土屋废墟,并未看见朝思暮想的段月年。反而在下山的途中,看见路边摆着几具流民的尸体,说不上是心善还是残忍,杀死流民的人们留下了流民里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小孩的命。父母死去,他饿得没力气躺在路边,眼里带着不可言说得欲望看着仍干净整洁的秦婉走过跟前。

秦婉上山时,镇子里巡逻的男人便在上山的路口,秦婉耽搁许久下山后,他们还在这里。

见到秦婉,他们便喝斥她,让她快点回家去,山上不安全,刚刚要不是有一伙人刚好拿着枪出现打死了那几个流民,秦婉下山时碰到必定惨遭恶人毒手。

闻言,秦婉不免从脚底冒出一股寒意蹿全身,她连忙道谢,随便快步往家赶,路过巡逻队时便听见他们在嘀咕:

“啧,领头那年轻人怎么这么像段家小子。”

“对呀对呀,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婉猛地停下脚步,就在她准备追问时,一个男人匆匆从镇子里跑出来,边跑边说道:“欸,刚我回去,看见秦家来了一群人,他们那穿着打扮,可不一般。就身上挂的枪,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货。”

摇摇晃晃险些没站住,秦婉转身便往镇子里跑。

原来,他已经上山去过了,只是她没碰到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哑巴丫头 此时傍晚,天边霞色晕染,诡谲之红像被点燃了一般,一团火妖媚如幻。

荒山道观寂静一片,没有一盏明灯亮起。道观内外以及庭院里都随着先黑的一方天色,昏蒙蒙幽暗。而在大门内摆了一地的耐储存的粮食,秦婉站在院子中央,杨宝儿跟个楞头神一样坐在三清殿外的台阶上傻傻看着她。小黑皮躲在檐柱后方,偷偷摸摸看着她俩。

自在山上找到杨宝儿之后,秦婉隔三岔五便会偷偷带着吃食上山,告诉她山下很危险,纳那些人还记恨着杨家,让她小心点,没事就别下山去……

什么时候起,她是见不得光的了呢。

这会儿,正是人回家躲着,见不得光的妖魔鬼怪准备出来搞事情的时候,而秦婉,偏在天眼看着红彤彤就要暗下的时候,上山来了。

“丽娘……我要走了。”

闻言,杨宝儿哑然。

她是来道别的,同杨宝儿道别,所谓道别,还不如留下一份信,悄悄走来得有意义。

离道观不远处还有五六个人守着,是他们把秦婉送上了山,同样也会保护她下山去,安安生生站到段月年面前。

“……去哪儿?”

杨宝儿声气微颤,带了哭音。秦婉则笑而不语。

如此,再怎么愚笨,杨宝儿也该猜到:“是和你爹娘一起逃难?没必要吧……世上还有比京城安全的地方吗?”

北边打仗,南边旱灾,无一处平静。而高官的家都在京城,想来,是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让屁股坐得安生。

这一点,杨宝儿懂,但她没见过什么世面,眼光高度也只能让她看见目前发生,大家能想到的她想不到,秦晚能想到的,她更想不到,虽如此,蠢人一个,但她察觉了一些端倪。

“婉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一直很聪明,从小到大我都猜不到你再想什么、预备做什么,可现在,不知为何,我看见你就很不安。”

杨宝儿,愈发猜不透秦婉了。

“别说笑了,从小玩儿到大,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不是和你爹娘一起走,外边那几人是谁?”说着,杨宝儿就站了起来,朝外面走,见状,秦婉上前一把拽住了她,压低声音说道:“和你没关系,你别多事!”

杨宝儿顿时懵了:“……没有关系?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都说我们从小玩儿到大,那我们就是最贴心的挚友。”

闻言,秦晚冷冷扯出一抹笑:“挚友?你可不是。”

“什么?”

“你才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未亲近过你,最开始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玩儿的,以朋友自称的人也是你,我从未说过,也从未承认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杨宝儿我告诉你,和你这蠢得不能再蠢得脑袋里想的不一样,这回是我喜欢的人要带我北上,可北边战事多,那些洋鬼子凶残和饿疯了的流民没两样,能避得了难吗?我就是想和他一起走,想和他在一起,你若敢冲出去搅黄了这事儿,我一辈子也原谅不了你!”

“……北上?那你能带我一起去吗?我去找盛哥。”

“呵,找盛哥?”秦婉气急反笑,冷幽幽问杨宝儿:“杨宝儿,你知道北边有多大吗?”

杨宝儿摇头。

“那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

愣了一下,杨宝儿再次摇头。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吧,什么都不知道,一无用处,我能带你去哪儿。我跟他一起去北边可不是去玩儿,也不是享福的,到时候入了战区,大家都自顾不暇,还要分出心来照顾着你。何必呢,你何必去添这个乱。”说完,秦婉不看杨宝儿一眼往外走去:“不过,好歹你也还知道京城目前来说是最安全的地势,那就在这里待着吧。”

“我不要你们照顾,我只要你们把我带到北边去就得了,到时候我自己去找盛哥!”杨宝儿追上秦婉,抓住她的手哀求:“小婉儿,求求你了!带我去吧!”

实在是烦了,秦婉索性一把推开杨宝儿。

杨宝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扬起小脸,满脸泪水看着秦婉,过了一会儿,扶着腰站了起来。若杨宝儿面前站着的是其他人,肯定会心生不忍,而秦婉则不一样,她面容狰狞,嫌恶注视着杨宝儿,冷哼了一声,忽然发难继续推攘着杨宝儿,压低声音恶狠狠斥责她:“你现在朝北向前一步,如何不是北去?你找啊,去找段月盛啊!我都告诉过你几道了,不能带你,不能带你!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你怎么还如此胡搅蛮缠呢。”

被秦婉推得几乎站不稳,杨宝儿跌跌绊绊却傻笑起来:“我,我知道……你喜欢段月盛……但你嫌他穷,可我不嫌弃。”

话音落下时,秦婉僵住。她并不是惊讶,因为对此,她从未掩饰,也不怕杨宝儿发现什么,自然不会对好友有愧疚。但,杨宝儿可能不能理解,她,对段月盛有好感,却不敢喜欢他……

“我可不像你没有脑子。他的爱,太深沉,你又痴,你两个人在一起不行。”

杨宝儿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着秦婉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只得苦笑。

这一切又有什么办法。

亲情随离人入土为安,爱情以无果暂续,杨宝儿还未走出阴影,暂且一日渡一日苟活着时,友情便以无比现实的一面在她面前生生碎裂,是好友告诉她,你自以为的真挚,一辈子不离不弃也不过如此,连泡在水里一搅就散的纸都比不起。

送秦婉上山的几人在路口守着,听见细碎脚步声,他们一同回头看去,秦婉凭借观察体型发现,他们中多了几个人。

段月年,不知何时上山来了,或许,他是放心不下秦婉这黑夜在山上。

心不在焉的秦婉蓦然回神:“月年,天黑后山上不安全,你怎么来了。”

“见你久未下山,有些不放心,刚好手里的事处理完,我便来了。”段月年借着月色端详她的脸,月色轻浅,看不见她红着的眼眶和鼻尖,但能看见眼眶里雾蒙蒙有水光闪翼。

于是,他抬手,很亲昵地用摩挲着秦婉眼睛,指腹能感觉道肌肤细嫩。

秦婉的脸几乎是“刷”地一下红了。

“这里面住着谁?怎么进去一趟,你就哭了。”

段月年的音色和段月盛不一样,段月盛说话听起来就很严肃,而段月年却是温情多。

凶了杨宝儿之后,秦婉心本来就是乱的,段月年忽地这么一问,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装作若无其事勾住段月年的手,带着他不紧不慢往山下走。

刚好走过山路,进入枯林,道观看不见的地势时,秦婉松了一口气,而段月年却停住不走了。秦婉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扯了一下扯不动,便抬头看他。

枯林顶冠被枝桠密密实实盖住,斑斑月光一块儿一块儿投入林间。段月年的脸上一片阴影,所以情绪都藏在阴影之后,她看不清他的脸,更不知他在想什么。

“你被欺负了?”秦婉赶忙摇头,可随后,段月年一句话便让她忽地僵住,更是哑口无言。

“我怎么感觉你很怕我留在道观外,那里面究竟住着什么人?”

话末了,段月盛身后一位男子直接转身,往道观的方向走去。

听见那男子离开时脚踩断地面枯枝的声音,秦婉猛地抬起头,心头急得很,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没一会儿,那男子便回来了,一盏茶的功夫,在秦婉这里却是十分漫长。

“公子,刚刚秦小姐去的那个道观已经是荒废了的,里面只有一个哑巴了的道姑,但不像是玄门弟子。那丫头穿着还算干净,有吃食,也不像是流民。”说着,男人看向了秦婉,意有所指什么,大家不用多想便明了。

刚他进道观里去,连喊了杨宝儿好几声都没回应,想来这丫头是个痴呆的,于是,他便在庭院里溜达了一圈,这才回来复命。至于灰扑扑的杨宝儿怎地还算“干净”,这自然就是秦婉的功劳了。这一两年,她除了带吃食上山,还会给杨宝儿带一些干净整洁还能穿的衣裳,让她过得也不算落魄,这,也算是女子才会细心想到的地方。

男人的回复,让秦婉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才笑着对段月年解释:“月年,道观里面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位朋友,前些年家人接连去世,她便疯了,还跑上了山。我担心她,无事时便会给她带一些吃的穿的上山来。她其实不是哑巴,只是怕生人,有时候说胡话还会打人,我担心她冲撞了你,便没敢让你进去。她知道我要走了,舍不得,我也怕她追出来……”

段月年提议:“那把她带走。”

这可得了。

秦婉连忙悻然,连忙表示这事干不得:“……算了吧,北边这么危险,带上她,万一关键时刻说胡话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捡了一个小孩 秦婉走了。

杨宝儿似丢了魂一般,面无表情呆坐在院子中央,眼泪无声从她眼眶里流出,在顺着脸颊滴落。

两个看戏的,感受不到空气焦灼,淡然得很。

“原来,那时她是跟着这人走了,因为心虚,所以才送粮食,又发脾气。”遂站在门口,把道观里外的戏都看了个清清楚楚,那些以前糊里糊涂想不清楚的事,到这时,自然已清晰明了。

而女人漫不经心点了两下头,表示认同。

或许是担心她这个“哑巴傻丫头”饿死,翌日段月年还很贴心地命手下送了许多吃食上山。

本以为事了,就此平静的秦婉自然又是心惊胆跳一番,直至见到上山的兄弟回来,只对段月年俯首复命,其外什么也没说,她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山下秦婉一行人启程北上。

离别算什么?

杨宝儿怏怏靠着檐柱,侧头去看院门,细声呢喃:“见一面少一面,怎么一开春,走的人就这么多。”

刚空敞的道观中央又堆起了一堆粮食,昨个儿当苦力扛东西,这会儿,她实在没力气去收拾。天不下雨,耗子野雀饿死的饿死,逃的逃,粮食摆在明面处,只要无人来抢,一两天也不会有什么事。

小黑皮耗子拱了拱杨宝儿的手,把一个原是白生生却留下它脏兮兮黑爪印子的馒头递给她。

“吱吱吱吱。”

“你自己吃吧,别管我。”感觉到一团软乎乎的毛蹭了蹭自己,杨宝儿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抱住胳膊,侧身看着紧闭的院儿门。

就在不久前,送粮食上山的大哥不忍,同杨宝儿嘀咕了一句:“好好保重吧,这地方也快不安生了……成天打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其实,不用他说,杨宝儿也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已经开始微微颤,离纷乱,一步之遥。

旱灾与战争渐渐危及京城,于是,不管事的小皇帝跑了,权倾朝野的重臣宣富也跑了,就这样,有两位大佬带头,一干大臣也跑了,有钱人也跑了,百姓纷纷出逃,偌大京城,短短几日,成了风来无阻,连燕雀都不来筑屋的空城。

一直被宣富看管起来的宣仪在知道自己要逃难时,哭着喊着要去找杨宝儿,结果是被他爹一巴掌给扇晕……

曾经繁华无比,如今变无人之地,杨宝儿与众多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人一样,困在这里,被遗忘,甚至说死的时候都变得很随意。

比起无事便感伤,伤怀秋月,杨宝儿觉得还算眼前活着重要些,只用两天一夜,她不得不强迫自己走出阴影。她狠下心拧了自己胳膊肉几下,脑子从浑噩状态猛然回到清明,虽她这闪现的理智不济于事,至少她知道要把秦婉和段月年送上山的那些往后会变得珍贵无比的粮食藏起来。

时日方长,捅了她一刀的秦婉,用这些粮食,无意间也救了她一命。

当日凌晨,在山上杨宝儿被很响的类似放鞭炮的声音惊醒,纳闷着皇城又在搞什么宴会放烟花了,她走出道观,站在突出的悬崖石上,看见黑沉沉的遥远天际一片火光,那里,是京城所在。

蓦然想起老爹在出事前一夜给她说的那些话,杨宝儿转身就往山下跑去。听见动静,小黑皮睡眼稀松追了出来,沉沉夜色,却寻不见杨宝儿的身影。

“吱吱——吱吱。”小黑皮站起来,观察着四周,似乎它这样叫,杨宝儿就会出来似的。可浑身忽地窜上一股凉意,它顿住,随即缓缓转头看向身侧那条往枯林去的幽深小路,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双像夜明珠一般会发光的大眼睛,冷幽幽盯着它……

深夜的山里一片死寂,忽然,林子里飒飒响。

看不清脚下的路,杨宝儿跌跌撞撞,一会儿踩空了路上突出的石头,一会儿又撞进路边荆棘林里。而就在路过倒塌已成废墟的段家老屋后,她脚踩上一个有些软的物体,伴随身下一声凄厉惨叫,她重扑到了地上,虚弱哼着气,久未有动作。

被摔蒙,杨宝儿过了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才去看向绊倒自己的东西。

是个小小的人。

开春虽未有雪化也没有雨,但还算有一些干冷,小孩穿着破烂压根久不能遮羞的衣裳,又被杨宝儿重重踩了一脚,现在抱紧身子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痛得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杨宝儿看了看山下,又看了看小孩,下定决心继续踉踉跄跄往山下跑去,可没过一会儿,她的身影又从黑暗中出现,气喘吁吁跑回了小孩身边停下。

于是在这个并不平静的深夜,忽然跑下山的杨宝儿用瘦弱纤细的身子驼着一个小孩很是艰难地回到了道观。在这个人命不值钱的世道,她保留了真诚,重视了别人不重视的东西,顾人不顾己,过得也比别人惨。

可看事不能只专注最坏的一面,一个念头的改变,男孩的存在无意间也救了杨宝儿一命,并非单独是她救了他。

天亮了,密密麻麻轰隆隆放烟花的声音终于消停。

不了解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躲在道观里的杨宝儿把干硬的馒头掰碎,用水泡开,喂给已经醒来的小孩吃。

等不得她一勺一勺的喂,因为瘦弱看起来只要两三岁的小孩咽下嘴里的馒头汤后,便急迫抓住她手里的碗往嘴边凑。说来奇怪,杨宝儿一个大人没能抢得过他,索性站到一边,看着他被烫了嘴一边张嘴吐舌头哈气,一边又把滚烫得馒头汤喝了个干净。

见小孩没吃饱,杨宝儿又拿了个馒头给他,然后走到了院儿里,很奇怪的,她似乎闻见空气里若有若无漂浮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她记得以前春夏两季晚上落过一次雨时清晨的清新空气也是甜的。可这股味道,有些腻,让人不住犯恶心。

小东洋暂时没能打过来,是驻守在京城外的地方部队,在知道小皇帝跑了后,哗变了。同一个土地上的两系军队不要命打了起来,离得并不远的小东洋看热闹正起劲儿,而因段湛的部队就盯着他们,而东洋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怕一有动作,便陷入三方围攻的局面中去。

宣富手下溃逃的部队如潮水般涌进京城,又往京城后方的乡镇去,在身后一声又接一声枪响中,消失在了山间田野。

饿殍载道,伏尸百万,枪火如星雨,血流汇成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五章 天平盛世被人砍了头。 延续了几百年的太平盛世算是掉在尾巴上被人砍头了。

瞧瞧这糟心的日子,越过越不像个样子,不止山下,就连远离尘嚣人气儿的山林里的空气都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来气...…安稳太平便是盛世,兵荒马乱之际,没谁可独善其身,天下无一处可避世。

苍茫天地一色,天际黑云密布,带着些许凉意的狂风乱舞,活人世界一瞬间坠入地狱,与之沦为一体。

种种不安预兆,像极了为迎接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到来一般。而此刻,这片大地上还活着的人都被这份沉闷逼到崩溃边缘,像热锅上的蚂蚁,活生生受着煎熬。

苦难日子看不见头。

杨宝儿还在等,独居快让她忘了自己也是受煎熬的那个。

她坐在门后角落痴痴望着外面夜色发呆。

但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仍像梦,她在最落魄的时候接二连三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也可以说她是因为接二连三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才会落魄。管它是前头还是后头那个理论,反正她还没接受过来,导致精神有些失常,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本就不好眠的睡梦里猛地惊醒。她埋怨着自己,一直在悼念着离世的亲友,然后会在梦魇里看见那些曾活着的人变成的死人脸,他们亲昵呼唤她的乳名,肮脏的手抓向她,想把她困在血色匆忙怨恨的海里。

典型的我不能好过那你也不能活。

心无杂念才能处事不惊。也不知是他们想让她不好过,还是她一直在为难自己。反正,她开始变得神经质,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紧绷处于紧张状态,理智薄弱,稍有不慎便会癫狂。

夜很静,由于几年大旱,连虫鸣也稀稀疏疏一处一声儿。

杨宝儿像木偶似地缓缓转过头去看身侧。

那个差点被她一脚踩死的小孩在吃饱喝足后便沉沉入睡了,一脸腆足。他记不得,就在早上父亲就死了,而他自己也差点死在路上。今年还未满四岁的他,几乎是一出生便随着父母流浪,为了求活着,父母无心顾暇其他。而作为父母,他们对于孩子最伟大无私的付出,仅是让他活着,除外,便是给了他这副营养不良瘦骨伶仃的身体,还有脱离正常社会教化异于常人的发育缓慢。

这孩子,看上去年纪往大点估就算是三岁半吧,可连话也不会说清楚,除了将就着能表明自己的名字好像叫“许开”外,就还会含糊不清嗫嚅“娘、爹”两个字,毫不夸张就这口齿,连一岁未开头的奶娃都比他强。

由于从娘胎里生下来流浪,他眼睛里面的藏着一股凶蛮劲儿,加之形象,在杨宝儿眼里活脱脱就吃人喝生血的小野人一个。

她收回冷漠注视,起身走出道观,站到了悬空的山崖边。

在白日晴朗无雾霭的好天儿里,站在这里可以一览无余山下景观,眼力好的,还能看见地平线与天际交汇融合处京城精美高大的琼楼玉宇……可如今,白天看见万里荒芜,还算安静。而这夜里,就凭她视线有限能看见的界限内,星星点点的火光便布整个平原……

是那场与小东洋对峙多年的仗终于把战火蔓延在本就水深火热的南方了吗?

自然界的小东西对危险很敏感。

一道黑影似利箭从道观大门口飞射而出。是小黑皮从道观里跑了出来。它一溜烟跑到了杨宝儿身边才急匆匆刹了一脚,差点没扑到悬崖下方去,而后,在看见山下是何景象后,它呆住了,像人一样张大嘴巴瞪大眼,站立着一动不动。

杨宝儿和小黑皮耗子在崖边站到清晨云破日开时分。直至两天后,杨宝儿才知道了这一切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不知怎么回事,宣富带着小皇帝跑了!

对的,这位半边屁股坐龙椅上只手遮天的异姓王跑了,不单单是自己跑了,他还带着自己的媳妇、孩子、十六房姨太太,还有小皇帝一起跑了。

名正言顺的国号,现在成了流亡政权。

民间一时涌出了许多骂宣富的民谣,不止骂宣富,民谣还骂小皇帝。民谣朗朗上口五花八门,或是直言不讳,或是假借它话含沙射影。

没了主心骨,京城轰一下全乱了。

想着是有不为旁人知的大祸即将到来,耳朵眼睛灵敏的一些富人,也乘着“皇帝移驾”的兴头,收了家当带着全家老少一块出京。

随后,前方驻守防卫的军队听到宣富“逃跑”后便哗变,继而,京城算是成了一座看上去还不错的精美空城。

所谓铜墙铁壁,如幻泡影,一戳就破,一搅就散。

达官贵人跑了,被苍天亏待饿了了许久的人啊,蠢蠢欲动了。一直躲在暗处窥视的流民在头子的带领下涌入京城以及周边各城。他们像旱后造成绝收的蝗虫一般,所到之处,颗粒粮无存。

敌不来,乱,算是从自己窝里开始了……

可晓得这些事也是在两天之后了。

杨宝儿站在崖边望着山下变化,此时已经是清晨快见天亮。她身后,遂与女人并排站着,沉默望着被阴霾笼罩下的平原。杨宝儿被现今局势惊得云里雾里,她俩,貌似也差不了多少。

女人低下头去,似不可闻叹息了一声,于是,就这眨眼的时间,随着遂在她制造出的幻境里越待越久,看见的往事迷云越来越多,她脸上浓重已淡为朦胧的白雾,又淡了些许。

她没打算说什么,遂却忽然问她:“后来你知道宣富为什么带着小皇帝跑了吗?”

女人摇头:“当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或许,只有宣仪才知道是为什么了。不过……宣富带着小皇帝跑,是段月年离开之后第二天发生的事,又或许,是段月年和宣富悄悄商议了什么也说不定。”

“也有可能,完完全全就是一人乱?”虽如此,可说这话时,遂心里一点谱都没有,“他想干什么?不惜一切代价让百姓倒在外敌屠刀下,然后乱中求胜自己称王?他太恐怖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章 奇奇怪怪的糟老头子 遂忽没来由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不看杨宝儿。瘴气在原野山间蔓延,随着风阴飕飕遮住了天,星河浩瀚,转眼变成了时隐时现黯淡的星点。

“就这么散了?安于现状是好的,没得到想要的东西,贪心,于是大家都没有好结果。”

“可正当时,大家想的都是,万一努力之后成功了呢?”

女人觉不然,遂回头看她,话语里带了笑意,笑是真笑,脸上也有笑容,只是有些牵强:“你知道吗?现代社会个词叫‘毒鸡汤’,世人用这个词来形容那些长篇大论,细思索然无味,像圣人语一般教诲、劝诫的语录。”

“可鸡汤好喝,在陷入困境虚弱的人特别需要,这时候,无疑良药。”

“鸡汤滋补,可风寒感冒的人是喝不得的,这时,鸡汤无疑砒霜,因为什么?因为不喝鸡汤的人都有病,苦涩的药已经喝得够多了。有行有止,才是正确的,并不是一路直奔撞南墙,撞进死路才知返。”

女人愣住,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也摇头,打趣道:“无间真是个好地方,能让一个傻丫头变得有条有理,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

遂失笑:“说那多废话,直接说最后一句不就得了。”

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

时间从不曾慢下它的脚步,正如万物衰落几个春秋,老马残,佳人雪颜如槐皮,乌发积白霜。

躲在深山道观独居,杨宝儿远离纷乱悠哉游哉。纵然安全,可她不满足得不到外界的消息,每每有下山北上的念头生起,她都会看见许开小娃可怜的小脸在眼前晃荡。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万一下山死了就死了,可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人管了。

于是,杨宝儿不得不向现实低头,接受苟且偷生的这种生活,只有小黑皮,依旧活得没心没肺。

不知不觉一年过,当杨宝儿省吃俭用还是把粮食吃完了,她决定下山,这回不是可去可不去,而是非去不可。可当她下了山这才发现,山下,至少是她家这个镇子,竟然荒凉似废弃已久的无人之地。

青天白日,杨宝儿横穿荒寂镇子回杨家,走着熟悉的路,一脸茫然。

饿死的人越来越多了,街市乱糟糟不再整洁。在一个路口的中间,不知何人用就在街上捡的木棒焚烧尸体,烧焦的肉味飘溢,整条街都乌烟瘴气。

尸体在烧,她一路上却没看见一个活人,倒是不时猝然出现一具又一具已腐烂的尸体倒在路边,有些,像是被野兽啃食一般残缺不全的,血红的残体露出森森白骨。

路边一具当兵的尸体没人收,一封饥民从他身上翻出的信就破破烂烂扔在他身边,假若,杨宝儿肯多走几步,再低头看一看,便会发现信封上的字迹格外熟悉。

可惜,她并没有……所以就此错过。

杨宝儿边走边小心翼翼打量着周围,在离家还有一段巷子的路程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把她拖进了临街的一间荒废店铺里……

呼出得气闷得口鼻燥热还有一股腐尸恶臭窜进鼻腔,杨宝儿浑身一凉,呆住,然后拼了命地挣扎着。

可把她拖进屋子里的人显然没有那个耐心与她纠缠,直接干脆利落地掐住她后颈,杨宝儿痛嘶声动弹不得。

那人像是顾忌着什么,压低声音警告:“不想死就安静点儿!!”

威胁总比好言相劝有效果,杨宝儿立马安静下来,可那只手没从她嘴上移开。

恶臭一股脑扑进鼻子里,杨宝儿十分努力才压下泛恶心的不适,就在同时,她听见一阵马蹄哒哒踩过街道青石板。

这个年生,上位者跑了,官府只剩块匾,军队散了,能在这个地方出现,还养得活马的……

怕是只有那伙人了——匪。

念及此,杨宝儿瞬间一阵恶寒,不由自主开始发抖。

土匪,镇子里跑马的是恶名昭彰的土匪,“杀人不用刀,三餐不吃粮,窝里枕白骨,只追两脚羊”,说的就是他们。

“这些都是在北边和小东洋打仗溃逃的的兵,或许,他们连战场都没敢上就跑了。逃到这里,面对小老百姓他们就有胆了,开始做匪,无恶不作,简直荒诞。”

说出来本该满是恨意的话,把杨宝儿拖进来的男人却用无比平静的口吻叙说,像局外观人下棋的看客。对的,他像个局外人一般叙述一场变故以及杀戮。

困惑着,杨宝儿忍痛扭头去看身后的人,发现他居然是个蓬头垢面的山羊胡子,看着,还疯疯癫癫的。

杨宝儿彻底蒙了,然后面不改色伸出手去摸索背后地上的棍子。

与杨宝儿对视上后,山羊胡子也愣住,不经脑嘀咕了一句:“完了,这么苦?”

“苦?”

杨宝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站着屋内角落看戏的遂扑哧一声“呵呵”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她木然着看着地面,慢慢没了笑容也声音。

女人如杨宝儿看见山羊胡子一般困惑:“你笑什么。”

“这老家伙,原来一百多年一个样子,一如既往疯得很。”

“老家伙?你认识?很好笑吗?”女人一连三问。

遂忽地安静,黑瞳布上可疑的水雾,再度望着地上发愣,苦笑摇了摇头:“不好笑。”

“那你还笑。”

“我只是忽然反应过来,有些事情,可能大家很早很早都知道,可就我不知道……”遂黯然:“他们瞒着我,看我痛苦,看我犯错。”

闻言,女人沉默。

看见街之间烧尸体的火堆,身材魁梧的络腮胡土匪头子忽然举起手,他身后一行人立即勒紧缰绳让马停下。

“嘿,谁这么勤快,知道老子今天要来特意清路?”土匪头子说完,便与自己身后那群小喽啰一起哄笑。

笑声完毕,土匪头子立马变脸一脸严肃挥手示意手下去街边铺子查看情况。

那群小喽啰随即嬉笑打闹着三三两两散开,去踹开街边的门,东翻西找。在曾经人民生活富足时热闹喧嚣的酒馆二楼,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和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被扯了出来。

小孩四五岁,大人二十出头,很明显是对母女。

被另一个土匪提着衣领子拎出来的男人近乎疯狂的去拖回自己的妻女,可刚推了一下,土匪便拎起手中的长枪狠狠打中他的头,砸出一个看起来不大的血口。

在男人满头是血晕头转向的时候,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在他脖子上开出一条大口子。

男人终于没了活气倒在了地上,变成一具尸体。

饶有趣味看完一场杀戮,土匪头子把注意移到母女身上。这家伙开口一句话,让杨宝儿毛骨悚然。

“这娘们瘦巴巴或许洗干净还能看看,就这小丫头,看着挺嫩的。”

闻言,杨宝儿下意识伸出手去推门,她身后的山羊胡子恶狠狠“啪”一声把她的手给拍了回来。

“臭丫头你找死啊!”

杨宝儿欲辩解,山羊胡子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落土匪手里大家就都没命了!”

外面的土匪已经察觉这间紧挨巷子的屋里闹出的动静,正放轻脚步靠近这里。

反应过来外面猝然安静,于是山羊胡子拖着杨宝儿往原是铺子的屋子最里面走,那里杂物多,能将就着躲两个人。只是,若土匪随意找一找,便会很轻易的发现他们躲着。

“她们已经落土匪手里了,今天就是她们的死期,你送上去就是第三个短命鬼,虽然你就是短命鬼,但也不该在这会儿死。”

谁有心情听这糟老头子嘀嘀咕咕。

没真真正正见过土匪暴行,杨宝儿心悸之余,还没有那种由心低而出的恐惧,所以,现在的她在愤慨的作用下还想着冲出去救那对母女。亏得了山羊胡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捂住她的嘴,把她死死按趴在地上不得动弹。

说来也奇怪,山羊胡子把杨宝儿摁在柜台下躲着,一个小矮个土匪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居然像是眼睛有问题没看到人一般走开,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扭身招呼另两个兄弟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七章 被藏起来的粮食 过了一会儿,土匪都走了,街市虽安静下来,但又有另一股阴恻恻死气席卷而来。

杨宝儿很是不耐烦,一把推开把自己按在地上吃土的山羊胡子,然后爬起来就走了出去。见状,山羊胡子拎着根沾染了可疑血污的棍子,便追着脚跟踩了风火轮一般转眼就不见身影的杨宝儿。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你跑我追,匆匆穿过大街。

“嘿!我说你这个死丫头,人不大一个,胆子倒挺熊。心也是好的,就是人蠢,眼睛看不到事儿,还不知好歹。你明明知道外面是土匪,只要一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还要冲出去,要不是老道我拼了命的按住你不让你出去,你现在指不定被他们怎么样了。现在倒好,你不感恩怎么反而还埋怨上我了。”

现在的杨宝儿不比以前那般没心没肺,经由秦婉那一遭已经长了记性,这会儿又听到山羊胡子说自己笨,她立马跳脚,气得眼睛通红:“蠢!我蠢,我就是蠢,怎样?看不惯你别救我啊!你刚就该让我被土匪抓去,让他们想怎样就怎么样,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谁怕谁!”

山羊胡子瞪大眼睛,声音比她大许多:“谁怕?死丫头,你当送死是光荣?你这种没脑子的善良就是蠢!你当我是在害你呢,要是他们简简单单一刀捅死你就算了,可他们不会,他们不会让你这么死,他们要你死得你老爹老娘都不敢认你!”

“死绝了,都死绝了,我没有老爹老娘,全家就剩我一个!蠢死的,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蠢死的!”

说完,杨宝儿提起早已破旧的裙摆小跑上台阶,一脚踹开杨家大门,跑进去后便把门关上,把山羊胡子扔在了大街上。

山羊胡子站在街中间双手叉腰看着那扇被被风雨日晒侵蚀摇摇欲坠的破门,讪讪道:“……这就生气了?没意思。”

进入杨家后,杨宝儿并没回卧房或其他屋子里去藏着,而是捡了一根木棍,跑到花园去拨弄那些轻轻一捻就成粉末的枯草。

枯草底下就是干硬泥块和一些烂石头,并无其它。

大门被杨宝儿关上入不得,山羊胡子便选择翻墙,从墙头上跳下他就看见了小院子里的杨宝儿,他用他那根挑死人的木棍学着杨宝儿去拨地上的枯草,果不其然看见的都是泥块和石头,可,他脸上却露出了狡黠笑容。

于是,在杨宝儿气馁时,便听见他说道:“石头又不能吃,吃的在下面呢。”

闻言,杨宝儿侧目,看见山羊胡子笑得贼兮兮,没等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便看见他拎着那根脏棍子就跳进了边上干池塘里。

杨宝儿愣了一下,然后手脚并用爬到池塘边。

池塘里,山羊胡子用手指抠着池塘边垒起的石头缝隙,把大石块儿摇松并搬了下来。做完这些,他笑嘻嘻对杨宝儿勾了勾手指:“丫头,来看看。”

不知他在搞什么鬼,杨宝儿扶着池塘边跳了下去,走到山羊胡子身边俯身仔细一看山羊胡子抠出来的黑洞,一脸诧异张大了嘴。

“我,我爹,真把粮食藏这里,他就不怕下雨池塘水灌进去把粮食糟蹋了吗?”然后,反应慢半拍的杨宝儿关注到一个问题:“不对!你一个生人,怎么会知道粮食藏在我家池塘?连我爹告诉我的时候也只是说粮食在池塘附近,你想做什么?。”

被怀疑用心不善,山羊胡子皱着眉头拍开杨宝儿抓住他衣裳的手:“屁话,老子是半仙,没有什么算不到,区区粮食藏处不在话下,你个破丫头片子懂什么。”

“刚你还自称‘老道’呢,这会儿又说半仙……”

看山羊胡子疯疯癫癫,完全不像个正常人的样子,杨宝儿压根不信他说的,也不理他,只管把堵住藏粮入口的石头刨到池塘里,等到洞可以钻进一个人大小且上方没石头落下砸到钻洞的人后,她就钻了进去。

不是个嘴碎话多的人,说了几句该说的,山羊胡子也不唧唧歪歪吵了,安安静静站在外边。

杨宝儿掏出怀里的麻袋,装了小半袋麦子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弄出洞。他就抱手在一边看着,也不搭把手,在杨宝儿钻出来时,甚至还贴心退开,不挡她的道。

“丫头,你老爹也挺厉害的呀,一个小商人而已,只花了一年的时间便储了这么多粮食,虽然大多都被抢了,但这里面的只要不烂的话,估摸着,也够你吃个四五年。”

杨宝儿把刚才搬开的石头把洞口重新堵住,瘦弱的身体搬起沉重的大石看起来十分费力。

做完手上的事,杨宝儿反问山羊胡子:“你认识我爹?可我看你面生,不像是我们这个镇子的人。”

“我几年前路过这里,来过你家讨了一碗水喝,和你爹说过几句话,我以为他不信我的话,没想到他还是有点信的,藏了粮食给自己留后路。”

“说过几句话?”杨宝儿匪夷所思,认认真真打量着山羊胡子。她老爹精明无比,能信这人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山羊胡子点头,一脸烦愁回忆起过往:“那几年我走江湖,刚好路过你们这个镇子。夜观天象偶发现天下将大乱,那会儿你爹刚好从城里回来,见我站着荒郊野岭的大马路上,便好意带了我一程,他还问我大晚上不找地方歇脚站路上干什么,然后我就给他说了担心的事儿。”

山羊胡子颇不以为然耸了耸肩:“我看出他以为我是疯子。我想证明自己不是疯子,就看他面相,把他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什么出生的时候脐带缠脖子,年幼丧父,青年丧妻,你出生的时候差点被羊水呛死……”说着,山羊胡子忽然打住,不往下说了。

纳闷着山羊胡子从哪里知道那么多老爹的事,杨宝儿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你爹一脚蹬出马车了……”

说的没一件好的,净捡不好的说,不蹬你蹬谁?

腹诽着,杨宝儿奚落:“你就是欠的。”

山羊胡子撅嘴,不否认自己就是“欠的”。而杨宝儿没再和他瞎扯,哼哧哼哧爬出池塘,扛着粮食就离开杨家,并不想和此人吹胡子瞪眼玩儿。

山羊胡子不远不近跟着她,不离开,也不追上。

仍不知这小老头究竟想干什么,一路上,杨宝儿频频回头,问他干嘛?

而这人什么也不说,只心事重重摇头,然后又一声不吭继续跟着她。

最后,被惹得不耐烦了,杨宝儿扔了粮食就抓起地上石头往山羊胡子的方向扔。

“无赖!要粮东西你自己刨去,跟我干嘛?”

山羊胡子吓住,不敢动了。

见状,杨宝儿满意拍了拍手,提起甩地上的粮食扛肩上继续走,可走十余步后,她发现山羊胡子居然又跟了上来。

这死皮不要脸的臭道士。

暗暗骂着,杨宝儿突然拔腿狂奔…...

直到跑出镇子,把山羊胡子甩得远远的了,她才慢慢停下。

而在镇子外一个分岔路口,跟在她后边的山羊胡子已经毫不犹豫转向另一个方向。

没见着山羊胡子的身影,杨宝儿十分讶异,气喘吁吁打量四下,最后傻傻看着越走越远身影已经埋没在漫天黄沙中的山羊胡子。

“山羊胡子,你去哪儿!!”

风太大了,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山羊胡子听不到她说了什么,而他的回应她也听不到,只有“呼呼”风声来回在耳边荡。

火光电石间杨宝儿寻思到一件事,于是她对着山羊胡子所在方向大喊:“你会摇铃铛吗?”

这回,她没听到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八章 从不闻君喜,再闻尔语是丧。 山羊胡子的出现就好像是一场意外,携有目的而来,只出现一次,然后音迹便随他一起消散在漫漫历史黄沙中。

人生漂浮虚幻,一阵风就可吹散所有。

在此之后杨宝儿平淡枯燥的日子没一点改变,她依旧是如往常一般,在每日清晨或傍晚下山躲在桥边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没等到自己想等的,才垂头丧气打道回府。

这一年,杨宝儿二十一,女大,未嫁;段月盛二十三,家世不凡,年轻有为;宣仪二十二,公子有情,偏执唯她不娶;秦婉二十一,深入情门,负亲负友,不走回头路。

“她等了五年。”

前一世,她在这里等了五年,这里,是荒山野岭,没有什么和善的飞鸟走兽,有靠死人尸体存活的恶狼野狗,还有长着人样,事实上大多都是由人变化而来的妖魔鬼怪。后面两样东西,吃人不吐骨头。

忽然,女人笑着摇头,否定了自己所说的前一句话:“七年……不是,她等了一辈子。”

“有这么久?”

遂望着怅然若失坐在桥护栏上的女子,夜色浓重,但遂貌似看见脸像蒙了白纱一般的女子,脸上的表情是难过。

女子继续说道:“真有那么久。自年幼时第一次见段月盛开始,她就就开始了追逐,同时也是等,等他停下,等他回头,等他向她伸出手。”

闻言,遂点头认同,随后自嘲一笑,“活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什么事也没做成,这姑娘倒是痴的很。”

女人笑问:“所以我说‘可笑’吧!”

遂再次点头认同:“嗯,可笑。”

看他人人生一场如戏,戏你我往事如小儿说梦,可笑。

遂与女人一同默默望着杨宝儿人生中两年光阴飞逝如许,这期间,杨宝儿又在山下捡了几个比许开还小的小屁孩养着。

果然,是找着粮了之后的豪气。

同时,山下的世界更乱。从战乱区昏头昏脑跑到饥荒地带想向南方涌的难民越来越多,在活命面前理智被抛却脑后,大家就跟慌不择路地羚羊一般,一个接一个跳入烂泥沼,陷入另一种绝望无法自拔。没吃的,土匪出山杀人抢东西更频繁。念及自己死了自己收养在道观的孩子会被饿死,杨宝儿也减少了下山的频率,不再下山去桥上,而是换成了坐在道观大门口的台阶上望着上山小路发呆。

“没意思。”她心里这么想着。

许开牵着一个学步蹒跚的瘦弱小孩从道观出来走到杨宝儿身边,甜滋滋叫着“姑姑”,递给她一个烤糊了的馒头。

杨宝儿心不在焉接过馒头啃了一口,一股糊渣子泛苦味儿,她嚼了两下便皱眉,望着手里许开给的馒头愣住。没等她反应过了问许开是怎么地把馒头烤糊了的时候,许开牵着的小娃娃“呀呀”叫着,扑到了她怀里。

想着孩子怕是饿了,杨宝儿便吩咐许开:“小弟是不是饿了,许开你去把灶台上的米糊给端出来。”

许开摇头,伸手从小孩腋下绕过一把抱住,因为年纪小力气不大,他便用这个拖麻袋的方式把小孩拖进了道观。

“姑姑你歇歇吧,我和娟儿她们几个喂小弟就好了。”

“米糊是凉的,你热一下,也别太烫了,知道没?”

“知道了。”

继“饿了的孩子要吃奶”这一小插曲后,杨宝儿跟丢了魂一样继续发呆。

遂也不说话,偏头望着杨宝儿,嘴角带笑,眼神涣散放空,也不知在想什么。倒也是常态,她擅长发呆,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一个角落,就可以发呆。

杨宝儿和她一样。

“没意思。”杨宝儿念叨,却依旧一副呆滞模样,好像说话的并不是她一般。

某一日,由于山中无粮观中无水,杨宝儿让许开领着几个弟妹去道观边的山涧打水把缸灌满,她自己一人独自下山去取粮食。

山涧虽断流了,但山涧石壁底有一个锅那么大的洞口里有一股细细的水流出来,水满了又顺着洞边的缝隙流进地底。这水对于杨宝儿和孩子们来说,绝对是上天在绝望中慷慨恩赐她的一线生机。

山下和以往荒凉不同。

杨宝儿时隔两个月下山,发现山下极为反常的热闹了起来,大路南北两头通,但有很多人从北边的方向往南边去。原野宽阔人群分散开来熙熙攘攘,远看便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龙。

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杨宝儿畏畏缩缩穿过人流,在人流边上拽住一个老伯打听情况:“老伯,你们从哪里来,发生什么事了?”

“江、江源城破了,那个守城的将军死了,东洋人打来了,杀人放火,大家能跑的就都跑了。”

江源,地处北方与南方交界地带,虽然与京城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可在如今闻风就散的军队面前,算是阻挡东洋进攻京城的唯一屏障。

江源城被攻陷,是否,京城一带,离奴役的日子也不远了呢。

不敢想这种日子成为真实,可它就好像发生在眼前,心有些发凉,杨宝儿收了收心神,快步走进了镇子。

深夜,大路上看不见赶路的难民了,杨宝儿才背着粮食急匆匆离开镇子。饥荒年代,粮食珍贵如金子。南来北往的难民如此多,她一个女子独自一人带着这么多的粮食在深夜赶路很危险,所幸出镇子这一路上没碰到人。

可就在她紧赶慢赶到了山下刚松一口气的时候,猝不及防被一个大型不明物体撞到了地上。她下意识抓起旁边的石头,慌乱中直接把石头朝着向自己袭来的黑影砸去,只听见沉闷“咚”一声,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滩温热液体迎面喷到了她脸上。

杨宝儿惊恐望着面朝下趴在她腿上的男人。男人的手松松垮垮抓着一把麦粒,毫无疑问是饿凶了抢粮。袋子里洒到地上的麦子大多都沾了血,而杨宝儿沾染了血污的手里还拿着那块一头尖利呈锥子状的石头,这是凶器。

男人身上以及地上浸湿麦子的血是从他头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至于杨宝儿手上的血是捡石头时,不小心被石块上锋利处割出口子流出来的。

被吓得不轻,杨宝儿瘫坐在地望着趴在她大腿上一动不动的男人怔了好半晌,这才苍白着脸,哆哆嗦嗦推开他,拖着粮食继续往山上走。

没走几步,她听见一道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杨、宝儿……”

能叫出名字不算事儿,这个年生,熟人,是能下锅的才算熟人,加之这人想抢粮食被她砸成这个样子,若没有以前那种好环境治病养伤,也只是多喘一天气少喘一天气的作用。

见多了世态炎凉,杨宝儿没有怜悯之心,唯一困惑的便是这个喊她名字的声音,有些熟悉……

可熟悉,好像那也是很久的事了。

杨宝儿猛地抬起头,呆在原地回忆着这声音是属于哪个认识的人。一张脸在她脑海中闪现,杨宝儿瞳孔骤然放大,扔下粮食一步并作两步跑到趴在血泊中的男人身边把他翻了个身,用衣袖胡乱擦干净他的脸,她惊呼:“王旭!”

这是熟人。

王旭曾经是镇子上的居民,当初与段月盛他们一道参军,他认识杨宝儿,杨宝儿也认识他。

见是他,杨宝儿欣喜异常,却不忘捂住他涌血的伤口:“王旭,盛哥呢?他怎么样了,当初你们是一起参军的,按道理也是一个部队,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奄奄一息的王旭摇头:“我有一段时间没和他在一起……他去了段系部队,备受段湛信任。后来,我也去了他麾下,看着他从段湛儿子当上了将军,娶了书香世家的小姐,最后他被派去守江源城,死了……小东洋攻势太猛了,增援久久不来,他死了……”

听到最后,杨宝儿脸上的笑容顿然凝滞,而躺在她怀里的王旭,身体打摆子抽搐着白眼一翻,便断了气。

“他、他最后被埋了吗?打仗那么乱你们给他收尸了吗?我现在去还能看见他吗?王旭,你告诉我!我能找着他吗?”

杨宝儿哭问着,奈何怀中是死人,无法回答她这么多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九章 又臭又长的前生 许开是在第三日凌晨才在桥后边的枯林里找着杨宝儿的。

这个孩子初找到杨宝儿时被吓得不行,因为她被人抽了魂一样,躺在草地上睁着眼睛不眨眼木然望着天。

桥上,一群人正围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嘀咕着什么,怕被他们发现,许开刻意放轻的脚步。对许开到来时踩断树枝悉悉索索的动静毫无反应。许开小心翼翼走到杨宝儿身边后,他摸了一下她的手,发现虽一片冰凉,幸好没硬。而后,许开又踌躇着伸出手指去探她的鼻息,手指明显感觉到温热气息扑来,眼泪水一瞬间从他眼眶流了出来。

要知道,见到杨宝儿躺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许开就慌了,他以为杨宝儿死了。

杨宝儿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山脚回到位于半山腰之上紧挨山顶的道观的,但许开知道,等到夜色深万物具籁四周无动静时,他用弱小的身躯半拖半扛着杨宝儿往山上走,这一天,他的肺疼得快炸了。

被许可拖回道观后,杨宝儿又继躺尸的姿态躺了两天。听见一阵幼儿啼哭声,她终于有了活人该有的动静,动了一下脑袋,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许开和另外六个孩子缩在一堆火边,在她看过来之前,几个孩子一起分了巴掌那么大的玉米饼子就当是一天的口粮。

她下山是因为山中无粮。而她回杨家带出来的粮食,在遇见王旭那一晚,便落在了桥上,等许开把杨宝儿拖回道观再急匆匆赶下山时,那些粮食已经被后赶来的饥民分刮干净。

看见杨宝儿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许开瞪大了眼,站起来就往她身边跑:“姑姑,姑姑,你没事吧!你好了吗,你几天都不说话,吓死我了!姑姑……你去哪儿!”

杨宝儿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道:“回镇子拿粮食。”

许开却一把抱住她,不让她往外面走,在许开的招呼下,站在一边的几个孩子也一窝蜂涌上前抱住她的腿或扯她胳膊。

许开哭兮兮喊道:“姑姑别去,自前些天我们把粮食落到山下后,山下面这些天一直都有人,他们是怕这山太大找不到人,八成是想堵我们呢,山上的粮食我们省着点吃,还能撑小半个月。”

杨宝儿掰开许开的手:“许开,省着点吃,是七个人一天就分一个苞米饼子吗?”

许开和几个小孩怎么拗得过杨宝儿这个大人,最后,杨宝儿还是下山去了,虽然已经丢了魂,但她脑子还没秀逗,没走以前的路线去送死,而是从道观后方另一条早已荒废的小路绕到镇子北边重新拿到了粮食。可她换路线的代价便是必须得路过一个充当充当乱葬岗的荒坡,多花费了半天的时间回到山上。

遂抱手站在道观中央,她看着杨宝儿抱着一把破伞失魂落魄走到道观外,坐到了台阶上。

“没意思。”呆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念叨了这么一句。

深觉疲惫,遂抹了一把脸:“没意思。”

女人在笑,遂知道她是苦笑,一脸平静点头应和:“确实是没意思。”

自此之后,杨宝儿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开始沉默寡言,就算许开偶尔问她一件事,她也是答非所问胡乱回应一句。同时,她脸上不再有笑容,而是时常一脸忧愁,坐在道观大门口台阶上或是道观外某一处,皱着眉头,似哭非哭,却好像有眼泪水随时会从她眼睛里流出来。她不相信段月盛死了,但同乡王旭的话无疑又毁了她的信念,她想不顾一切去江源找到他,哪怕是在废墟里刨出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可她像一棵树,根系在脚下盘踞,几个孩子的生命像青藤一般攀附着,紧紧缠住了她的自私。

活着无奈又卑微,她思想浅薄,没志向无大不畏,再次向现实低头。

某一日,杨宝儿一如既往地抱着那把破伞坐到道观大门口的台阶上,这伞就是段月盛送的,和许多年前不一样的是,这把伞变破了。

指腹摩挲到伞面破烂的纹路,杨宝儿反应迟钝低头去看,愣了一会儿神,她忽然站起身,不打一声招呼便离开道观。

随后,许开领着几个小孩小跑到道观门口,追了一段路后追不上,便目送她离去。

“开哥,姑姑去哪儿?”小女孩忽然问道。

许开摇头:“不知道。”

“那她会回来吗?”

这回,许开没有回答,因为,连他也确定不了,杨宝儿是否会回来。

遂与女人站在屋檐下,不远处就是几个孩子的身影,她俩和她们一样目送杨宝儿离去。

“虽然笨,但她确实是善良的你。我没良心,倒希望她就此离开。”说完,遂看向女人,目光一寸寸打量她白得吓人,五官依旧不大清晰的脸。

“可假若时光倒流,换作是今日的你,依旧不会离开。”

“你就这么肯定?”

“不然?要知道,正是因为有愚笨执拗的她,才会有今日冷孤傲的你。”

不想承认,遂却笑着摇了摇头,这动作不算否认,或许,是因为没想到有说服力的说辞。

杨宝儿没有离开,甚至都没走到山下,她只是去了房子已经垮了一半的段家老屋,在泥巴瓦砾里翻找,在废墟下找到了藏着木箱子里的一叠油纸……

于是,待她撑着伞慢悠悠回到道观时,等候已久的许开便发现,姑姑的破伞转眼又变成崭新的样子。

赤红惹眼,伞骨旧。

你的样子,随风十二月常在,七月是你,八月也是你,并非等十月朝。

转眼间,似天地翻覆,一双无形手挥使春夏过,骄阳冷却,秋风瑟瑟。

枯林里,杨宝儿似石雕一般,抱着伞一动不动站着盯着下方石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有了动静,是毫不犹豫转身往林深处走去。她一路安安静静回到了道观,坐在台阶上继续愣神。

这姑娘,傻了。

画面一转,不知是何时,遂与女人,分别一左一右坐在了杨宝儿身边。一个清冷桀骜的鬼差与一缕尚有人情的魂,皆是用手懒洋洋托着下巴,似犯困那样虚眯眼,净是百无聊赖。

“‘春花秋月’是什么意思?”杨宝儿埋头坐在中间浑身死气,这种气息,沾染上的人怎么抖都抖不开,女人不以为然,寻思着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隔着杨宝儿好奇问遂。

“春,花,秋,月……人间最美的东西。但现在那个车马如流的新世界,他们更追崇爱情。要无病呻吟的,他们生要在一起,死埋一个坑。当然,也有些人欠得慌,故意要死要活的,你说欠不欠?”

遂斜睨着女人,女人处于茫然中,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迟疑回答道:“……欠……可清楚又怎么样,爱情是飞蛾扑火有去无回,大家都明白着,都是愿意的。”

闻言,遂低下头,漫不经心嫌弃:“你的前生真是又臭又长,还有多久完?我都看烦了。你的没一点新意,就跟受气包似的。”

“快了,几年的时间,睁眼闭眼就过去了。”女人笑,再次重复道:“很快的,就是当初经历的时候十分漫长。”

……

这一年,杨宝儿二十三,噢,不对,是杨丽娘二十三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章 风沙化骨。 转眼便是一年两年过去,人间春花秋月凉却,以寒冬凛冽待续。

这一年,杨宝儿二十五岁,她的命运,有些事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的时候照来不误。

这种倒霉理念,好比先后迎接了两发炮弹的弹坑,本来以为已经轰过不会来,可它还是来了。

年初,天还冷着,风呜呼咆哮干吹着,并没下多少雪。在这片人间地狱上苟延喘息的人都只能以搓手跺脚想驱去饥寒时,杨宝儿已久一大清早跑下山去拎了一袋粮食回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在回来的路上,今年即将满十三岁便已经有杨宝儿肩膀高的许开被路边凝满冰凌的草丛里的尸体分了心神,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他立马摇头甩开这些想法,但但很快,他注意力又拉回那些尸体上。

一具又一具僵硬的尸体,已经被野兽糟蹋得差不多,肠子内脏拖在外面散乱一地。

想像到自己明天或许也是这个样子,许开不由心悸,低下头不敢再看,却发现除非闭上眼睛,不然还是会猝不及防看见路边那些尸体扭曲变形的脸正对着他。

他想到了自己姑姑,抬起头寻找她的身影却发现她已经走了好远。

这种惊骇场面,只有缺了一根筋的杨宝儿不以为然,麻木并专注地走着自己的路。

于是直到过了好一会儿,走前面的杨宝儿才傻傻反应过来许开没跟上自己,她站住,等一步三回头的许开跟上来后,才发现他的异样。他在害怕,害怕死人,害怕尸体会忽然诈尸跳起来抓住他。

“许开,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会死的。”杨宝儿说的“他们”,是地上躺着的死人。“等到死后,我们会被埋在土里,然后身体会腐烂生虫。棺材会留住我们腐烂的身体,可我觉得腐烂的尸体直接烂在土里也挺好,就跟那肥料一样烂在土里,说不定来年春天还会开出很好看的花来。”

“可姑姑……我不想……”

“只有野兽才会吃人的尸体。或许你已经忘记很小时候十天半月没东西吃的感受,但现在姑姑能找到粮给你吃饱,你是人,而他们也是人。害怕,那你得努力让自己不沦为这般境地,如果真走到你最不想看见那一步,那也是没办法。我们只能做一件事‘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许开听不太懂,只大概领悟了“做事就做事,切勿瞎想”。他悻然摇头:“姑姑,我晓得了。”

清晨,天灰蒙蒙将亮未亮,一高一矮两个深夜前后消散在冷雾中,冷雾带着寒意落地凝霜,虚无缥缈的美丽,变得和没有温度的冰一样。

而今凄苦,可谓是“目断平野,千里无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

或许是微小生命即将终结,又或许是前戏为大轴铺垫太多,遂身处局外,好像都处身体会到幻境里气氛压抑急迫,难免,她也有些紧张起来。

而女人依旧很淡然,跟出神一般愣愣望着遂的身影消失在清晨冷雾中。

已经习惯了赶时间一般的场景变化,遂不去看一眼四周又要开始变成什么样子,而是施施然走到女人身前站定。

什么也没说,女人侧头,视线越过遂落到道观上。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道观门口,杨宝儿呆呆坐在那里。许久未见的小黑耗子终于出现,又瘦弱些许的它乖巧蜷缩在遂边上。

“……没意思。”一如既往,杨宝儿又开始百八十道,反复地念叨没意思。那把红伞撑在她头顶,像一朵艳丽至极的花,光线想穿透过伞面散却阴晦,最后却是梦迷一般的朦胧红色笼罩她的脸。

她俩肩并肩看着杨宝儿,沉默已良久。忽然,女人开口说道:“在死的时候,我心心念的都是想见他。或许,那时候我已经糊涂了,忘记自己经历了什么,忘记了遭受的那些痛苦,也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那个时候,身边有一个人要带我走,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那是他。”

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遂怔了一下,低头展露出一个嘴角勾起幅度最大,也是最苦涩的笑容:“我知道……但那最好别是他。”

道观里一个小孩跌跌撞撞跑出来扑到杨宝儿背上。杨宝儿没多大反应,反倒是小黑皮耗子跟诈尸一般,惊得原地弹起来,一溜烟钻进了道观。

“姑姑,我饿了。”

随即,大大小小一群孩子从门后探出脑袋可怜巴巴望着遂,懵懂纯真的双眼充满期许,恨不得写上“饿”这个字。

许开把趴在杨宝儿背上的小弟火速抱进了道观,不让他缠着杨宝儿,“姑姑,我们不饿,你别管这小子,成天就知道吃。肚子跟无底洞一样填不满。”

是这样吗?不是的,不是孩子调皮,不是他们不知满足,他们是真的饿了。

孩子饿了,可道观里没粮食,这是吃饭难为的点。

思忖片刻,杨宝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落寞变成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你们和许开哥哥在一起,听他的话,姑姑下山去很快就回来。”

这种场景时常发生,孩子们如以往道观门口挨个站一排目送她离去。哪知,她这一去,便再没回……

下山后,杨宝儿遇见了匪,对的。就是在下山途中,而不是从镇子里拿了粮食出来回去的途中,而她遇见匪的地方,就是后山那片乱葬岗荒坡,她走过好几次的地方……

事态进展首先给了紧迫感,然后徐徐渐进,自然发生,毕竟,乱葬岗荒坡来过,土匪也遇见过,而悲剧的发生,只是让两个事物碰到了一起……

杨宝儿是让一块石头砸到背上才停下的。之前,她一直在不要命的逃跑,因为土匪远远看见了她,便嬉笑着开始追逐,而杨宝儿看见一群黑点迅速靠近自己,自然是想也不想转头就跑。

土匪胯下的马,吃不到充足的青草,骨架大却瘦弱得可怜,但怎么地,也比受苦难得百姓健硕,四条长腿刷拉拉跑起来,很快就追上了两条腿没能跑多久的杨宝儿。

四周忽然暗下来,杨宝儿被迫停下,一脸痛苦反手按住伤痛处,抬头便看见几个骑着马的匪围住了自己,边上,站着一些没马的小喽啰。

“跑啊!嘿嘿!你继续跑啊!你以为你两条腿能跑得过我们这么多腿马?”

话落,四周哗笑。

今日领头的是土匪头子就是杨宝儿几年前在镇子里与遇见山羊胡子目睹恶行的那个,那次过后,她又无意碰见过这群匪人在镇子里几次恶行。

而此刻,土匪头子骑马上,游荡在人群边缘,颇有闲心,玩味看着杨宝儿。他看杨宝儿的眼神,就像看一条在泥坑里翻滚的狗一样。

杨宝儿不甘示弱,恶狠狠瞪着这群土匪,他们把她当狗,她便把他们当畜生,确实,他们不是人而是畜生。

一个年轻土匪一直在一下又一下抛着手上的石块,见到杨宝儿这副样子,暴躁的他火气一上来,接住石块便冲杨宝儿脑袋上砸去。伴随着短暂的剧痛,杨宝儿顿时眼前一黑,血流满面,身子晃了一下往后倒。

“活该你龟儿子不讨女人喜欢。”旁边的人骂年轻土匪没有情趣,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短暂失去意识的时候,杨宝儿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拖拽自己。现实里遭遇了什么,她反应不过来,只知道昏迷之前的遭遇让她下意识地由衷害怕。她陷入了一个噩梦里,脑海里飞了一只苍蝇打转儿,嗡嗡响个不停,灵魂无终止的下坠,下坠……

忽感觉到胸口一凉,随后又有一个沉重物体压在身上,杨宝儿一个激灵,顿时清醒睁开了眼。一双粗鲁的双手在身上乱摸,眼前晃荡的那一张张恶心至极的脸,她感觉到天地模模糊糊在转悠,而绝望铺天盖地袭来……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何以表赤诚。惟有死时赤裸***膛朝青天,死而无愧,求天自明了。可人言可畏,自诩比苍天更公,黑与白,仅凭他豪言两三句定夺。

日暮,红霞妖媚,天空一半青黑,一半被红色染透。

恶匪扔下破烂不堪的杨宝儿走了。

遂冷着脸看完这一切,然后面无表情看着吊着一口气没死的杨宝儿身边忽然出现不久的,身体半透明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手拿着一支笔,低头看着时不时抽搐着咳出血的杨宝儿。一只灰扑扑的赖皮野狗眼冒精光鬼鬼祟祟从乱石中跑了出来,呲着牙就去咬杨宝儿那只已经残破不堪的手,它獠牙嵌入皮肉用力一扯,肢体断裂,脱离了身体。

骇人归骇人,可她感觉不到痛,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怕不起来。她努力扬起一个最灿烂的笑脸,一只手抱紧“好心人”帮她捡回的伞,声音弱小,像一片雪化落到了湖面上:“是你来了吗?”

男人没回答,也回答不了。

之后,杨宝儿笑着断了气。男人低头似不可闻叹息,随手提笔朝着杨宝儿的尸体方向一挥,再在簿子上画了一笔,身影便消失不见。

不多时,一只黑皮耗子出现在乱葬岗,它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叽叽”叫着跑到了杨宝儿身边守着。

日与夜轮转,光明与黑暗更迭,时光如许稍纵即逝。

第四日,那只黑皮耗子钻进了她的即将腐烂的身体里……

第六日,风沙化骨,一群瘦骨伶仃的孩子穿过那片荆棘出现在乱葬岗。他们分散开,在散发着恶臭的地上找到一把烂糟糟只剩几根金竹制成的伞骨,还找着了几根被野狗叼得四下都是的骨头……死人衣裳如破布,死人骨带着凉意血腥气浓重,显然可怜死无居所,就发生在不久前……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一 她希望到此为止,就是终点。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这是对战争、徭役的控诉,是人绝望的呼喊,是生来平凡的人在普通一世里一生的缩影。一将功成万骨枯,英雄,踩着败者死人的血肉逐步诞生。诞生英雄的世界,许多碌碌无为的平庸人士没有名字,可就是这么一个又一个毫无重量的数字累积,撑起了一个朝代的荣耀与落寞。

可以用数字记载的时光漫长里,来自山川的风沙渐渐掩盖当初踪迹。时间可淡化那些撕心裂肺血迹斑斑的场景,让一切变得平凡并且庸俗。那些落落无为喊着不死不算输的人,屈膝下跪,用僵硬的身躯撑起了一杆旗屹立不倒。

斗不过苍天。有了生死定论那一刻,我们就输得差不多了,既贡献了灵魂,又消耗了肉体。

但依旧有人不愿意认输,人,生来叛逆,不被驯服。

————

自带着遂来到乱葬岗杨宝儿死亡场景后,女人便一直面朝夕阳背对着遂。日夜轮转几天的时间里,她不言不语,沉静看着静谧自然得让人抓狂的乱葬岗,她目光深沉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红色霞光披在身上模糊了轮廓,背影孤寞出尘,恍若下一秒就会碎散一般。

女人忽转过来,笑问遂:“看够了吗?”

无心玩笑,遂嘴角生硬勾起一抹笑,然后低下头去,重复说过的话:“……我希望那不是他。”

“看看我的脸。”女人食指勾住遂的下巴,轻轻抬起了她的脸。与女人对视上,看见她的脸,遂有些诧异。她心不在焉用摸着自己的脸,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外,又在预料之中。

女人拉下遂的手,极其亲昵与她额头顶额头:“……知道了吧,我和你长得一样,我们和她也长得一样。”

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或许该说,她就是她,是杨宝儿遗留在前生的一抹魂,而后来的遂,是经过残酷磨砺的杨宝儿……

“乖,我不能陪你了,我在这里待得太久,该离开了。”

早厌倦了另一个话多的‘自己’,可说到要分离的这一刻,遂却有些不舍:“……可以不离开吗?“

“不行。我就是你,我是你灵魂的一部分,同时也是你被封锁的那段记忆,我们本该融为一体,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你重伤,如果我不离开你就醒不来。呵呵……你知道吗?能看见大千世界真好,困在这个世界里日日目睹前生一点一滴一次又一次重来,很痛苦,还没意义。”

话音落下,女人便将一把遂推开。

遂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便飘离女人,她眼睁睁看着她俩中间的距离越隔越远,任凭怎么伸手怎么努力拉也拉不到。

随后,遂瞬间来到到另一个场景,像是深山漆黑洞里的水潭,不知何处有微弱光线透落,水波粼粼暗光流影,寒冷刺骨的气息包围了这里。

恍惚听见有人谈话的声音,遂下意识伸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抓去,可接下来,她轰然“砰”一声就落进了水里,寒意瞬间包裹身体每一寸。

这种寒冷以及溺水感,比任何都真实……

似昏迷中的人被泼了一盆冰水,遂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所在之处一片黑暗,她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随即就是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便只感觉到了冰冷刺骨的水包裹住她全身的每一寸,像针扎一样的刺痛开始往她身体最深处钻。

忘川河水!!

恐惧不安袭来。暗道不妙,遂下意识挣扎着划动双手,想往水面游,可在洗涤亡灵罪恶的水里努力是徒劳,脚下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中有一股沉重力量缠住她的脚,一下又一下把她往下拽……

她在往河底沉,许多恶灵在她身边穿来穿去看热闹,想找机会把她分食。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这个时候,遂的脑海中白茫茫一片,恍惚间许多画面一闪而过,似曾相识,在以前她梦到过一模一样的场景——是一女子于山野之间回眸一笑绚烂容颜。她记忆里的白光太亮,不实的画面泛白,以至于遂看不清她的脸,只见模模糊糊闪过明眸皓齿,凝脂红秀。

原来是朴素年代的美人,她眼里的温柔,嘴角的笑意,让人甘之沉溺。

洒便满山岗的阳光照得女子的脸越发模糊,遂远远只能看清个大致轮廓,这女子,无需认脸,她凭着身形与穿着便知是谁——杨宝儿。

在遂愣神的时候,女子一眨眼就出现在不远处缓坡下,对着遂所在的方向挥手,貌似是在喊谁快一点。

转眼,段月盛从遂的身子中穿过,一路小跑到杨宝儿跟前。

——春花三四月

杏花随风洒下,杨宝儿摇着扇一步跳入花雨。随着身子转动,甩起来的长发与花纠缠一体,下裙蓬起落下不小心兜住了细碎花瓣,苏白袄子胸前盘扣绣了迎春。

这年,她未满十五,还很青涩。

她是个含蓄的人,转动只是为躲避落下的花迷了眼。头顶花枝晃动又扬扬洒洒落下一片花,她仰头看着树枝上坐着的少年,笑盈盈轻声细语呼唤。

他不应,囔囔着什么,似玩闹又似报复颠着满花开的树枝。这个时候的他有着十七岁之后就没有了的孩子气。

她没置气,只是拿团扇抵住额头遮住稀碎花瓣,笑看着树上看不清脸的他,一个劲儿的傻笑。她问,“盛哥,婆婆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才娶我。”

声音从遥远地方飘来,如石子落净水,打破了平静,一遍又一遍回响,击打遂冷硬的心。

坐树枝上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没回话,也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发错一阵笑声,打趣,“我不信你爹会这样问你,是你想嫁了吧。”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在少女失落时,少年漫不经心承诺,“如果你愿意,等我有钱了,我会考虑一下娶你,但也是考虑一下,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他说考虑一下,但,杨宝儿还是很开心:“我不要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我只要你,风里雨里,就算是天塌下来了,我也会陪着你!”

少年无奈叹气,撑开藏在树枝间的伞,俯身遮在她头顶,“说什么傻话,身为一个男人,若不能为自己的女人遮风挡雨,那是宁死,也不羞活于世,免得误人青春年华……”

经久泛白的梦到最后,遂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消失……

她又回到了见到许开的那间医院,她看见自己在卢百年消失后把刚杀的人扔开便追了出去,遂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身影,就是路过门框一转眼,极其响亮“砰”一声,挡在她眼前的不是瓷白的墙惨白的灯光,而是山野荒僻。

一转眼,她从现世又来到了幻境。此间天空黑云密布低垂着,阴沉沉似人间末日,天快要塌下一般。

很多人在她面前走过——缺胳膊少腿,衣衫褴褛,瘦骨伶仃,蓬头垢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很多她不认识的人,很多眼熟但不知道名字的人,也有一些她能叫出名字的人——

浑浑噩噩的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于是她困惑了。泡在水里的她继续往下沉,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处于那个世界……

最后,她看见一座破烂道观,有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女人怀中抱着一把红伞,她从道观走出来到崖边,偏头望着一棵粗壮枝繁叶茂的树矗立路尽头。

在她身侧的山涧水激打乱石,腾空都水珠一颗颗闪耀着光芒,一阵风吹枯了满枝树叶,枯黄的树叶子随风旋空乱舞。瞬间一切静止,画面定格在她站在崖边那一刻。

“忘了吧,别恨。”叹息之后,女人对她说。

过了一会儿,遂回应:“——好。”

似乎就为等她这个回答。她话落那一刻,只听嚓啦一声响,迷住她的那些画面一副又一副似玻璃开裂一般碎裂,叮叮咣咣碎一片,被时间漩涡绞成粉末,烟消云散。

到此为止,那个世界的时间到此为止,便是终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二章 春梦了无痕 热闹收场,便是最寂寞时。

她是否该说声抱歉?

说不好意思,本该精彩的一生,被我糟蹋,可歌可泣的离去,也太潦草,连个为我点灯明路,烧香纸送行的人都没有。

京都大雨转瞬即落,好女怕遇无心不归人。

兜兜转转生死两界,用执着枉换无间一场大雨倾盆,她,谁也没等到,她的郎,人间死后就没了。

少年时的喜欢刻骨,他的名不能被提起。

她的喜欢刻入骨子里,终了连名字都没被提起。

人间六年,惨死去,灵魂困无间百多年,爱的人就在身边,隔着前生消亡的肉体,隔着空白的记忆,她等来无间一场血雨,等来一个,已经不是他的他。

他是段月盛,是他们的将军,不是她的将军,属于她的,该是只叫段月盛的,十七岁的砍柴少年而已。

终是他有情有义,心怀天下,有对有错,而她心思狭隘,只顾儿女情长,星云落散,到头来,这把伞,怀里她视为比命还珍贵的伞,和她一样,没有存在的意义。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春梦了无痕。

遂蓦然瞪大双眼,怔怔望着黑暗中出神,原是黑溜溜的瞳子,眼底隐约流动着的红色,悄然活跃。

被困在水中束手无策,忽然,遂内心没来由的一阵酸楚,胡乱想着一些事情,她顿时不想挣扎了,索性听天由命,要沉,就沉入忘川深底,洗涤灵魂,得个骨肉不剩吧。

可就在她身子随着那股力量,往河底沉了一截时,一道接一道水柱似利刃从她脚下飞过,拽住遂往河底去的力量轰然散去,紧接着便是顿时周身一阵轻松,懵了一会会儿,她划动双手憋足了劲儿往上游。

此时此刻已经顾及不到什么形象,遂就跟落汤鸡一般趴在岸边,任由下半身泡在水里,只知道摸到陆地便实实在在的心安。

“神管大人,上一任神管大人退位时,曾下令把罪鬼遂扔到忘川河底洗清罪孽赎罪,此乃无间大事!下官知大人念及往日同僚情谊,只是如今无间上下都关注此事,为了无间安宁,还请大人别阻拦。”

上一任神管大人?罪犯?往日同僚?

此时此刻有些懵,遂恍然听见身边貌似刷拉拉跪下一大片,错愕抬头看,第一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正前方,离自己大致七八步远。

没了黑雾遮面,他面目清晰,恍若一百年前那人跨越时光长河,站到了她面前,又似一陌生人般,漠然看着她。

四周悄然无声,时间好像凝滞在这一刻,遂木讷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余光瞥见不经意从脸边掠过的,皮翻肉绽若隐若现露着白骨的手。

一截腐烂只余白骨的指尖触及脖间皮肉,摸索了一番,果不其然,没摸到粗糙质感的绳子与墨玉牌。

墨玉牌能代表的是在无间名正言顺的身份。

所以,她已经不是无间引者,现在的她,貌似已经是无间最低级的鬼?

随后,遂才从那些愤然的引者同僚……不,该说是无间引者口中知道,她为何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迷踪山顶供奉的宝物对于无间可是缺一不可,特别是定魂珠,供奉在无间的千万年里,散发的力量,可操控压制灵魂于结界里不可造次。

所以,在遂为救惧把定魂珠拿出无间后,无间亡魂没了压制开始发狂,而关押在忘川河底与幻境、荒漠刑场的恶魂野心勃勃,趁着没了压制,便纠集撞破结界冲出无间……

在安于现状的人眼里,无间这一场接二连三的暴乱无疑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祸事,可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千万年也等不到一次的好机会,于是,蓄谋已久的卢百年伺机而动,带领天命教攻入无间……

神管大人本就大限将至,唯一顶得上事儿的惧却重伤昏迷着,搞出这事儿的遂也重伤,随时随地会灵魂消散的样子,在任期间遇到这档子事儿,他首当其冲,派引者把被遂偷走的定魂珠送回迷踪山顶,只身一人去挡卢百年于幻境与无间得入口处。

简而言之,由于卢百年实力深不可测,加之关押在无间几千上万年的恶鬼一大把,任务难度太大,神管他老人家差不多算是牺牲了……

而唯一幸运的是,在无间众引者以及人间无间道陆半斤、六一老道等人的帮助下,他还是入了轮回……

无间举力努力得来一个好的结果,但不能改变的是,六界中心,三界轮轴的无间伤亡惨重,还损失了一位当家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遂才会发生的,罪人,便是她……

深知众怒难息,魂散魄前,神管大人曾下令严刑处罚遂,这才有了刚才遂一个鬼在水里挣扎的一幕。

鬼域忘川河洗罪,身负罪孽的魂魄下河去,河水激荡过身体,触及灵魂每一寸,烧红的针插入皮肉,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比之受罡风洗刷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她下河一趟受刑,简直就是冲让她‘送死’去。

可又有什么可怜的呢,谁叫她是个罪人。

罪人,对,她就是一个罪人。遂揪着领口,心脏那一团肉几乎生生是搅在了一起,不可抑制“呵呵”痴笑了起来,她,真没觉着这个罪名安在头上很委屈。

真可笑,如今她是罪人,而他是无间新任鬼王,风光无限,无需遮面。

见不得光,生与死,自始至终,她都见不得光。

还有什么呢,因为什么,让她自惭形愧,见不得光,是否,是因为脏……

自洁的人,应有足够的理智,避免与光同尘……

“这忘川河里淹着的鬼够多了,水太脏,已经洗涤不去什么罪孽,那荒漠刑场清净,曾在几千年前流放过无间犯事的鬼差,把她送那里去……以后,若无间的引者犯了错,统统送去荒漠服刑。”

话音落下,一直站在惧右后方的迷魂殿引者,单手摊开一本簿子开始在上面哗哗记录下惧刚刚所说。

至于惧说的荒漠,并不是刑场回鬼城需经过的那片荒漠,而是刑场后面那片无边无尽没有东南西北之分,放眼望去除了荒凉,还是荒凉的幻境。这片地,只可进,除了历任无间鬼王神管大人外,无人知出的法子,至于出路,世上更是无人可知……

巴不得事早些处理完,负责押送遂的几位无间引者俯立即身拱手回应:“谨遵神管大人令。”

在身边几位已经不是同僚的引者伸来的手拽上她之前,遂玩笑似地翻了个身面朝上,迷蒙望着黑沉沉的无间天,傻呵呵‘咯咯’笑不停。

随后,她似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没一点黯然与恐慌,带着笑意哑声说道:“神管大人,我深知自己已是罪人身,以后是肯定不能再看见无间鬼城是和样貌,在被送去荒漠之境之前,我可否能要求,去奈何桥边,喝一碗孟引汤小姐的汤?”

惧目光沉沉望着她,不作回应。

遂笑得更加开,并再次问:“能吗?”而后,趴在地上的她一脸揶揄,坦然一笑之后又把头埋在了胳膊里,闷声碎碎念:“我猜是不能,毕竟,在无间,人是死的,规矩也是死的,人之常情在这不得理。而你,压根就没对我的要求动容过,孤注一掷,自作多情,一厢情愿说的都是我。呵呵,看来,你和我不一样,我们终究是不一样。我是注定了要知道那些痛苦的事,而你多幸运……没机会了,你就蒙在鼓里,继续做你的鬼王吧,惧。”

“你记起了生前事?”不再沉默当哑巴,惧问道。

遂点头:“记起了……无间这黑乎乎的天,我闹的……”

宣仪贵公子,仪表堂堂,温文尔雅,才情并茂,世上无双……

秦晚,对她是有愧的……

宣府大门前的石狮子脑袋上的金粉,她涂的……

荒漠刑场喊腰腿胳膊痛的老前辈,她打的……

被她鄙夷的胡必前世要置她于死地。

今世遇见的人,前生接触过……

所谓轮回,不过兜兜转转回原点的一个破圈。

说完,遂自己个又开始笑了起来,自嘲:“原来我这么厉害。”

或许是忌惮遂记起生前事会带来可怕后果,最后,惧还是让遂如愿带去了奈何桥边,让她去见好友孟引汤最后一眼,顺带喝那碗鬼生最后一碗忘情汤,了去鬼事……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三章 若是情深 若是情深,奈何桥上等三年。

三年过,何处去人间。

奈何桥边的汤铺子,一如往常忙碌,汤铺子的主人孟引汤小姐拿着勺子,嘴里哼着人间最新潮的歌,身体随节奏扭动,好生陶醉,俨然忘却身处深渊地狱,身边黑暗无光。

小黑看了一眼孟引汤纳闷挠了挠头,随后继续忙活手上的事。

路过汤铺子前的鬼三三两两侧目,用一种匪夷所思看奇特玩意儿的眼神打量孟引汤。

终于注意到这些审视,孟引汤恶狠狠举起勺子,便作势要去打鬼。

这时,遂从迷雾中走了出来,这女子场面大,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黑脑袋的无间引者,唯独,没有惧的身影。

如今身为无间管事大人的惧政务繁忙,显然没心思事事俱细,在同意遂的请求后,便站在忘川河边,目送引者架着遂离开,之后他去了哪里,回大殿办事还是继续站在河边愣神,遂都不知道,也不想打听。

他变了,她也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颗空洞洞无杂尘的心,一些回忆装进去,让灵魂有了重量,而这重量,足以让灵魂不再似柳絮一般可随时随地离地飘起,于是,无间的鬼都在飘,就遂与众不同,脚踏实地,慢慢悠悠一步一步走。

遂走到汤铺子前,毫不客气伸出手去讨汤:“引汤,我要喝汤。”

不知是否是担心遂沉忘川被溺死,孟引汤惨白的死鬼脸看起来状态很差,虚空了的身子有气无力,随时随地都会倒下一般。

看见遂,她脸上凝重缓和大半,缓慢吐出两字:“你呀……”

“引汤……你,你怎么了?”

“受伤了,外伤内伤加情伤。”说着,孟引汤甩了甩无力垂落的左胳膊,意味深长看了遂一眼,随后,她边舀汤,边问跟在遂身后的引者同僚:“不沉忘川,改为去轮回了吗?”

“回引汤大人,神管大人下令流放荒漠之境,喝汤,是犯人自己要求的。”

闻言,孟引汤一勺子敲上汤锅上方悬空的碗,碗翻了一个转儿,里面装着的黑绿的汤汁又落回了锅里。

此时此刻,孟引汤好似把自己熬的汤当毒药,沉声呵斥遂:“你发什么疯?”

喝口汤而已,不至于被毒死,遂不知道孟引汤在恼什么,她身子微微向前倾,对孟引汤露出一个笑容:“引汤,我记起来了,你知道的我都记起来了……”

所以,为了我俩好,就让我喝了忘情汤吧。

话点到即止,藏着骨头露着肉,不了解事态的旁人不会懂,记起?记起什么了?

孟引汤懂,她听懂了遂话里想表达的另一层意思,并在之后望着遂若有所思片刻。

最后,她还是舀了一勺汤在碗里,又用勺子把碗推到遂面前。一声不吭做完一切,她就差说句——“姐妹儿,喝了这汤,早死早托生吧。”

干干脆脆仰头一口喝下汤,遂皱眉压下口腔里翻滚的酸涩,体会了一下喝完汤之后的感觉,她毫不客气向汤铺子递出碗。

“还要。”

这回,孟引汤皱起了眉头,思量片刻,她摸了摸腰包里用布包着的两颗水晶珠子,又往遂手上的碗里舀了一勺汤。

“喝吧。”

遂再次仰头一口喝汤……还是没效果,她默默地,再次把碗递了出去……

这次,该做什么不言而喻。

孟引汤面无表情盯着遂,陷入深思,并没搭理她,遂便自己个儿用碗在汤锅里舀了一碗一口闷,依旧是没效果,随后,她接连又舀了几碗喝下……

汤没劲儿,闻着苦涩,药性却和清水无别,想忘的是一点没忘掉,她仍记着自己是宝儿,是杨丽娘,是遂,仍记着段月盛是谁。

喝汤没效果,遂有些烦躁,心口里堵得慌,苦笑调侃:“引汤,你的汤是不是掺假了?质量不行,太水了,喝了这多没效果,倒是利尿。”

“不是汤不行,是你中毒太深。”无奈一笑,孟引汤再次给遂舀了一碗汤,顺手就往碗里放了一颗水晶珠子。

“叮”一声,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落进碗里后眨眼间便在黑绿的热汤里化开,无踪迹。

“喝吧,这回,该能如你愿了——遂。”

遂茫然看了一眼孟引汤,然后低头望着碗里的汤愣神,过了一会儿,她才蓦然想起水晶珠子实质是什么玩意儿。

确实遂愿。

冷冷一笑,遂喝下这碗加料药性成倍猛增的汤,随后,她手一松,孟引汤用了几百年的陶碗,“咣当”一声落到地上碎一地……

有情人的泪,忘却人间最深情,着实可笑。

“引汤,明日,我就要去荒漠了。”

“……去吧,我也要走了。”

闻言,遂抬起头,想说些什么,神情却变成迷茫……

视线回到无间大乱平息之后,遂仍处于昏迷那几天发生的事……

人间,无间道。正中午,行人少,街道显得有些荒凉,而活人看不见的另个世界,黑影稀疏,同样清冷。

小墨镜唉声叹气飘过无间道,最后消失在了通往无间大门的迷雾里。

他路过的半斤铺子,清东明子正点头哈腰,极其谄媚送走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少年郎仙官来只为一件事,便是把调到天上任职的调令颁给清东明子。

对的,清东明子升官了,终于能如愿上天去了。

陆半斤不冷不淡瞟了眼人逢喜事精神爽,把白酒当水喝,意犹未尽还砸吧嘴的清东明子:“恭喜,终于如愿升天了。”

听陆半斤的话十分膈应,清东明子怫然,嚷嚷道:“说嘛呢你,兄弟我这叫飞升!嘛玩意升天,卢百年你死人嘴里说不出喜庆话,净丧气,一点都不吉利。”

半斤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坐在角落里的孟引汤喜滋滋的,眼睛里有光,喜流于表,看起来比清东明子还兴奋。

和雅深吸一口气,装作无事,笑吟吟对清东明子说道:“明子,恭喜你。”

清东明子摇头,十分深情对和雅承诺:“雅雅,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无间道的。”

作为旁观者,陆半斤笑而不语。

于是,没心没肺替清东明子高兴一阵后,孟引汤忽神色黯然,眼睛里瞬间没了光彩。

六一老道一脸凝重看着她走出了半斤铺子,随后看着和雅若有所思,又转头与陆半斤对视上。

陆半斤低头笑了一笑下,无奈摇头。

他若是自愿醉酒酣睡的人,那还叫醒做甚?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四章 很明了的悔悟 人间天明时分,无间夜半。

活人在夜寐时避行,让鬼怪满街喧行。

时间点一到,一道浑厚钟声由迷踪山顶响彻两岸,沉重而哀伤。忘川岸边欲通往奈何桥另一端的鬼魂忽地一齐站定不动,他们的头耷拉了下去,像颈椎断了一般,又似站着睡着了。

桥上不再有过关的鬼,也就是桥上摊子到了收摊的时候。

“响他妈的钟,收他妈的摊!”

由于近日感情受挫,孟引汤板着脸收拾瓢、盆、草药,一双手带着虚影起起落落,把台面上的家具弄得叮叮咣咣响。

“老大,这碗拿我吧!不不不,里面的东西都拿给我吧!”

而她手下的小黑鬼陈满满急切抢过孟引汤手里一摞碗,然后又抢走了她夹抱着的簸箕。陈满满做事显然要温和的多,这孩子文静,或许也是怕惹了她,就连拿锅盖把剩余的汤盖上也是轻拿轻放。

随后,小黑忽然发现汤铺子安静异常……他慢慢转过身去,发现孟引汤以弯身手按住架子另一只手去拿下方一篮草药的动作僵住……

身后有一阵风忽然刮起,以为是有人来,小黑又忙地转过身去戒备着。

烈风从雾气缭绕的忘川河上空呼啸而来,两岸草木以及悬挂着的灯在风中飘零,一抹抹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红色衬托了这灰暗将明未明天色的妖异。

钟声日日响,忘川河岸的风无时不有,可此刻,气氛却莫名添了几分紧张。

“老……”

小黑收回心神,转头正准备问孟引汤怎么了,可他话还没问出口,发愣的孟引汤便站直了身径直走出汤铺子。

“熟鬼。”

她站在门口挨近汤罐舀汤的位置,不耐烦乜斜右方黑暗处,下一秒,一道修长身影走了出来。

惧闲步走到孟引汤前方,向着她慢慢抬起了手,什么也没说,清逸面容只露出粲然一笑。虽一言不发,但已足以让孟引汤明了他的来意。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恶劣、肮脏,足以让生活在这里的人厌恶到极点,可少不了有一些人不愿与光同尘,很单纯地执守着一些涉世深的人哄笑的东西。

“啧!”有些无奈,孟引汤没好气瞪了惧一眼,随即毛手毛脚舀了一碗汤塞他手里:“真是搞不懂你俩这些破事。”

惧堪堪端住碗,没让里面的汤撒出来。

而她把勺子甩回锅里,双手叉腰对着汤铺子四周吆喝,声音清脆悠悠穿荡很远。“喝吧喝吧,喝死不算事儿!老子的汤铺今天不限量畅饮,前尘往事忘不了,孟婆汤喝两碗!醉到梦里睁眼就是下一辈子!!”

被孟引汤娇憨模样逗笑,惧无声笑了笑,他没停顿,仰头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汤。

孟引汤趴在案板上,一双眼亮晶晶,藏着笑意望着忽然失神的惧。

“我打赌,你就算把这缸汤全部喝完都没用,就跟之前那位一样,还得我加点料。”

惧对孟引汤的话丝毫没有反应。他像丢了魂儿一般,拿着碗自己个儿在锅里又舀了一碗汤,然后喝下,随即又重复刚才的动作……

人间情未断,不入空门,堕落无间,今夜她做看客,看尽无间无奈事。

他都知道。

“我知道——因为她之前也喝了很多,所以我知道无用……”

一直以来都是他人故事里的看客,熬着让人忘情的汤,大家都道她无情。孟引汤安静看着惧接连喝了半缸汤,困惑眨眨了眨眼,蓦地又瞪大了眼睛……

“你……”

只听清脆“叮”一声响,一个银白镯子从惧衣袖里落到了地上。于是,孟引汤便看见那个向来不温不火孤寞清冷的男子瘫坐到地上,带着哭音懊恼喊她的名:“引汤,引汤!”

……今儿是个什么日子,她居然有幸得见惧失态,真得拿手机拍下来留作纪念才行。

想是这么个想法,可孟引汤似乎也没心情玩闹,毕竟她也不好受。

孟引汤挑眉,无可奈何懒懒拖长声气,回应了一声:“……诶……“

“我是喜欢她的呀……”

“我知道……但貌似,她不清楚你的想法。”

“我是喜欢她的,可我怎么能忘了她,我怎么能轻易忘了她!她一直都记得我,记得那把伞……她一直在等我,临死嘴里念的都是我的名……呵呵,可我轻易就忘了她,还看着她那么死……”惧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余自言自语的呢喃:“……所以她怨我。”

孟引汤是看客,所以她知道惧为何如此伤心,遂为什么怨他。作为混迹无间历史最久的鬼之一,她知道杨宝儿和段月盛的故事,也参与过惧和那个叫杨丽娘亡魂的故事之中。

人生沾染上浓墨一笔污点,遂不想面对惧,而惧,因为“愧”,不知该如何面对遂……

可发生这些事并非是谁情愿,所以这一点最可悲,让人最无奈。

“世人千千万,生罪孽,悟道升天,自然不乏痴情人。相爱离合好,大多都是随缘而去,大家到最后会明了各自暗生烦扰,也总比纠缠在一起谁也不放过谁好。”说完,孟引汤再度叹气,舀了一勺汤,把一颗水晶珠子放进汤里。

这是最后一颗了,也是她所知的,世间最后一味良药。还是遂拿给她的。

“快喝吧。真是欠了你们的,以前我脖子上那颗都给你们用了,如今,真真正正的忘情汤,引汤手里,只能拿出最后一碗了。”

惧神情恍惚接过汤,孟引汤笑吟吟又补了一句:“其实这东西是她做差事得到然后转手又送给我的。一共两颗,在你来之前,她刚用了一颗,而如今剩余这颗,也算是她送给你的吧。送我的东西,最后还是用在了你们身上,这因果,谁拎得清。”

这是礼物,冥冥中注定是她赠予他,也是赠予了断这场无果之恋的礼物。

“你别想那么多,没办法的,你没办法,我们也没办法,我们没法回到以前去改变这一切。”

人类活在人世间,犹如牛羊,自在且茫然,独立且被动。大家不过都一个样儿的桀骜,认为天下虽大,不过在脚下,殊不知,上天暗自观察,随意便把珍贵命运敲定价码。于是有人珍贵无比,有人廉价售卖。

没人能逃脱命运轮盘。而从她来到这无间开始,她走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冥冥之中都在为往后奠定结果。正如她从前生一步又一步走来一般,现世,她从茫然穿梭哀痛、悲恨,一步又一步走向消亡。

礼物,是她送给他,送给命运的礼物。

装载这一个人一生酸甜苦辣的汤很珍贵。惧默默望着汤,嘴角生硬扯起,若有若无带着一丝苦涩笑意……

“引汤,想听听我以前的故事吗?”

“我已经听过了。”

“那就再听一次。”

孟引汤撇嘴:“……随你。”

痴情人儿,痴情鬼。

生前非非不愿散,死后执念牵往生。

何妄,何妄。

自此,两欢散。

前生,他是段月盛,是那个在战火中葬身于废墟中的段月盛,她的少年郎。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似是故人来? 杨宝儿并不知在她将死之际把伞放回她怀中的好心人是谁,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她就算知道了对方身份左右不过一句“谢谢”。可若是如今的遂处于她当时处境,知道送还伞的是准备拉她魂儿的鬼差,肯定会毫不吝啬的骂——“去你*的!”

……

无间工作压力大了,脾气多多少少也有点暴躁。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段入无间,惧与遂的前生故事背景也属于同一个时间线,他俩两双眼,看见的东西,各有不一。

这次是关于他的故事,一个少年既骄傲又自卑,跌宕起伏的一生……

于京都往北千里外的奉阳城……

“别怪我,虽然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娘,但自你娘带着你消失后,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们,从未放弃过。就连你哥,南下与宣富谈判,都是查到了你与你娘的消息,带着寻你们的心思去的。你大娘更是,日日关切着有没有寻到你们的消息。”

“元首,我不是三岁小孩,谁叫我记着好我就得记着好。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让人二十年如一日的焦急?是恐惧,愧疚,还是不安?”

段月盛在与东洋人作战的战场上光荣身中一枪,换来一战胜利,由于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他便躺在病床上等麻药劲儿过,就在这时——在一年前忽然找到他声称是他爹的段湛出现了。

这个故事有点狗血——他是权贵人家流落在外的孩子……

一年前,因杀敌有功刚升排长的段月盛莫名其妙被一伙子军中的人针对,直到后来越来越过分,那伙人开始肆无忌惮对他下死手,又演变为追杀,忍无可忍,段月盛杀了其中俩人后,便跑了。

逃亡之路之开始了三天,段月盛便在包子铺前被人用麻袋蒙了又被一闷棍打晕了过去,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屋子里,一个穿着西装气度不凡的男人正叼着一根烟乜斜看着他。

“小子,别看了,我是你爹,北元首——段湛……不对,我全名叫段日湛,就是因为你老子叫‘日’,你们才能叫‘月’。”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段湛,在深陷苦难的人眼里,仅闻他名便可为之振奋,而段月盛北上,也是闻他大名而来。

段月盛没回应,只是打量着段湛的脸,眉头紧锁。

段月盛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打晕后,另一伙人又忽然出现与前一伙人打上,而后来那一伙人才是段湛派来的。

他这个爹来得莫名其妙,以至于段月盛有时会想,若他早点出现,他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了,还死得那么痛苦,被病痛折磨得没个人形……

段月盛原先从不恨他那个消失缺席的爹,因为他认为他爹已从他和他娘的生命中消失。而他爹并非是有意抛弃他们母子,他已经做了能做的,最后百般不舍撒手人寰。

可如今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原本无妄还可以不念想,如今以往百般乞求不来的东西真真切切就在跟前,他开始对半道杀出来的亲情有了要求,并学会用理智审视身边“亲情”。

中秋佳节至,人间花好月圆,千里共婵娟。

在中秋节这天,分散各地的段家人聚在了一起,赏月,围着圆桌吃团圆饭,主要目的——还是为段月年接风洗尘。

生活太平淡,总得搞点事儿。

段月年似乎不想今日这好日子就这么吃吃喝喝过了去。酒足饭饱后,他笑吟吟对家人说有事要宣布,但由于他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太过友善完美,反而像憋着一股气要搞坏一般。

“爹娘,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兄弟姐妹们,月年有几句话想说。”

话音落,聊着天的段家人互相看了看,接连安静下来,看向段月年,等着他开口。

坐在段湛右侧的段月盛下意识皱起眉头,把刚拿到手里的一只青蟹放回面前的碟子里——这是段湛硬塞给他的,然而……他吃不惯这股带腥味儿的东西。

随后,他便和大家伙一道,抬头看着段月年,等他发言。

大家伙都给足了段月年面子,唯坐在上方的段湛和他旁边的女人,仍淡然,头也不抬地剥青蟹。

于是,仰头看着段月年的众人没听见当家人吭声,便移了视线看向上方……

自古以来,许多大人物的面子有多大都跟后院娘们的数量挂钩。在普通大众眼里道理确实也是这样的——既然有权有势,怎么地都得老婆多才算是个人物。

于是北部王“段湛”,看起来秀气儒雅的读书人一个,火气不小,女人也不少,但比起宣富那十几二十房来说,确实不算多。只是段月盛的娘只是段湛的姨太太……其中之一,而段月盛哥段月年的娘是大老婆,是明媒正娶入了谱的段家媳妇,换而言之,在段湛管辖下的北方地区,她相当于一国之母的皇后。

“父亲,母亲,孩儿此去京城办事,除带回来这桌上新鲜活蹦乱跳的青蟹外,还带回来一个人。孩儿,想让她出来,让您二位瞧一瞧。”

“大哥?是你给我们找的嫂子吗?好啊好啊,你快让她出来我们看一看!”段家五小姐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在段月年刚说完,她便欢呼雀跃,不停拍着手起哄,这样子一点不像大家闺秀,反而像放野了的麻雀。

可五小姐只是说一说,秉着起哄来的,没曾想,段月年真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她是我半年前在京城认识的。宣富霸着小皇帝的权不顶事,以至京城那边乱象横生,亲不顾子,民勤无粮。那从最南逃到中部的流民集结为寇,已经成为一股可惧的势力……我不放心,便把她带回来了。”

雍容贵气的大夫人李容没任何反应,仍嘴角带浅淡笑意,淡然吃着自己的东西。

有年长的长辈调笑:“月年,你带回来的是京城姑娘哪家姑娘?不会是宣家的吧!就宣大脑袋那个脾气,他家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有段家的人好奇发问,随后联想到一个可怕可能性,自己先吓出了一身冷汗。

“……宣富,可不是好招惹的……”

“她只是京城外一小镇子上的姑娘,并不是高门大户出身,家里做着一点小生意勉强为生而已。”说着,段月年似笑非笑看向段月盛,揶揄:“说来有缘……她,和月盛认识,交情还不浅。”

闻言,段月盛怔住,手里把玩着的杯子“咚”一声落到了地上,愣了一瞬,他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怒火满腔看着一脸友善的段月年,咬牙切齿道:“段月年,你敢!”

“……月盛你这是怎么了,怎会如此凶?我可是你大哥啊。”

不知两兄弟为何忽然吵了起来,边上的人愣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劝谁,七手八脚拉开两人的距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章 闹剧 饭局俨然演变成一场闹剧。

段月年成功激怒了段月年,两兄弟差点失态推搡起来。

对于一个年满二十的人来说,在客人面前疾言厉色还显蛮夷之态,这十分失格。

于是段家长辈以及同段月年两兄弟同辈的兄弟姐妹赶紧冲上来,七手八脚边拖边拽着挥拳冲去揍段月年的段月盛回到位置坐下。趁乱打了段月年一拳,段月盛便被段家几位堂兄弟拽开。在四周都在吵闹中,昏头昏脑的他借着月色不经意看见花丛中越来越近的身影,于是正在盛怒边缘再次爆发的他忽愣住。秦婉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情况?他茫然眨巴了两下眼睛,傻了。

似乎是被忽然来的喧闹吵得烦了,一直埋头苦干专注享受美食的大佬段湛极为嫌弃,一把将已经被分食七零八碎的青蟹丢到摆满秋花的大圆桌中央,杂碎蟹壳和着肉七七八八飞散一地。

于是,在玻璃花瓶被砸倒下,叮叮咣咣一阵响后,亭内霎时安静。

众人屏气敛声。

闹事的主角之一段月盛蓦然回神,他看了一眼正在扫视众人的段湛,挣开旁人拽住自己的手便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月色下的美人,即将登场……

因为刚才那场闹剧,走到门外的秦晚怯生生收回欲踏进门槛的脚,乖巧站在外面,一动不敢动。自诩聪慧的她以为安静就没事,自认为刚才闹剧的矛头不是冲她来,她哪知,就这么站着,便接受了一顿明里暗里夹枪带炮的羞辱。

两兄弟安静了,大家便听段湛一人似是依理而言,又似是胡言乱语。

“这南方的玩意儿确实比我们这边的好吃,就是小家子气,没什么搞头!两口就去了一个,不实用!月年啊,路途遥远,也不知道你带回来干嘛!你看,月盛南方长大的也吃不惯!你是哥哥,凡事该让着的就让他点!吃点亏还能掉一层皮!”

没头没尾一段话,没人不懂段湛想表达什么,他们只听出了表面一层意有所指段月年好心办坏事,使得段月年脸上没了笑脸,垂头丧气神情阴郁得很。

门外头,段月年想让大家见的秦晚头埋得更深了。

屋内气氛低沉到十分压抑时,一道温和女声破解尴尬气氛:“将军,这河里的螃蟹,可并不见得比海里的本分,壳子小归小,肠肠肚肚一点都不少,精干的很。月年此行南下,办的是我这种妇道人家不懂的大事,但我这个娘亲知道,他心里想着我们家里人才费心思把这东西带了回来,难得的是一片心意,不是论螃蟹里的肉多不多。不管怎么样,螃蟹从南方来,给大家伙尝尝鲜也是用处。月年是我生,他是哥哥,但也得是那种能管着弟弟妹妹,给他们依靠的哥哥。月盛是弟弟,月年理应护着他,这,也是我一直教他的东西。为兄长,该有担当,这是你教给他的东西。”

而身为庶子,更该本分。

这话段湛经常大骂玩笑给外人听,军营里的人开玩笑没谱,但他并非有意针对谁。

“河沟里的东西,怎么上得了台面!这样可好,以后我宴客,就让厨房把这玩意儿端给那些混子吃算咯。这夫人你又干不干?过两天岳母八十大寿,夫人,我们把螃蟹送过去?”段湛有些恼了。

“将军何故这么大的气,用螃蟹宴客又怎么了,您是将军,是元首,就算上一堆螃蟹壳让他们找半斤肉出来他们也不敢说个不字。不过将军您说得不错,月年是哥哥,而月盛是弟弟。”

夫人一言一语温和却又坚定,挑不出偏袒谁,也让人生不起来气,最后,她说到“弟弟”两字咬得特别重。

段湛欲言又止,似被夫人提醒,顾忌着什么,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不过,明眼人都看出了他十分不悦,眼神阴鸷得吓人,不去看身边人一眼,只盯着桌上的东西,似要将之望穿。

段湛身边的夫人以不卑不亢的态度掌控了局面后,这回,屋内是真的安静下来了,没人激动挑起争吵,也没人喁喁私语。

大家都安安静静埋头吃着东西,尽管他们有些已经饱了,但这也不能阻止他们去吃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

而气定神闲与段湛辩驳的夫人,便是北方段家势力范围内的“皇后”,也就是段月年他娘……段家大夫人。

放下手里干净到只剩一副壳的青蟹,大夫人转手接过丫头递过来的帕子,随意擦拭着手:“年儿,继续吧。”

“她和我心投意合,我不在乎她家世,她也不在乎北上路途遥远,险象丛生,随着我来了……父亲,我想娶她。”

段月年的重点:我想娶她。

“你已经有未婚妻了,你何叔叔的女儿。”

“我听说,何小姐留洋,思想与众不同,早就闹着要与我段家退婚……”

“只要我和你何叔叔还在,退婚这事儿就不可成,如果你是想早点盼着我死,就尽管做你想做的事。”

段湛此话一出,便是让段月年接下来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段夫人看着花园,笑着说了一句:“佳人无意,我段家岂又是没气度的小门小户”

段湛看了段月年一眼,知这小子没放弃心里念头,说话也不再那么冷硬:“进来,我看看。”

段夫人给身边的老妈子使了个眼色,老妈妈转身出去,把站在花园里秦晚牵了进来。

站在宽敞明亮的大厅中央后,秦晚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与打量,她紧紧勾住段月年的胳膊,小心翼翼抬起头,打量着众人。

看到段月盛,她明显一愣,随后又快速低下头去,贴段月年更紧了。段月盛拿着茶盖若无其事拨着茶,嘴角浅笑,漫不经心夸赞了一句:“大哥好眼光。”

段湛看向段月盛,问:“月盛,这女子你可认识?刚你大哥说的你可听见?”

闻言,秦晚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贝齿咬住下嘴唇,泪眼朦胧,乞求一般望着段月盛。见状,段月盛无奈叹息,皱眉望着桌面,这副样子,落在段月年眼里便是失落无疑。

“……回将军,认识……是年少相识的一位朋友,落难时帮过我几次。”

“你大哥说要娶她。”

“娶呗,人是大哥带回来的。”话末,段月盛不由地舒颜一笑,眼睛亮晶晶像星子,点亮了黑沉夜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一分钟短暂的喜欢,也是喜欢 这个中秋夜,在经由过问段月盛不算意见的回答后,段湛这个父亲给了段月年一个公平得体又不算对何家失信的答复:娶秦婉可以,但得在何小姐进门之后,在此之前他允许秦婉以客人的身份住在段家。

这是独裁者的权利。没人敢说不是,否则是盖君威。

秦婉在段家得不到尊重,得到也也是“仅此而已”,但等这一消息传到执傲的何家小姐何姿耳朵里,又闹出一场让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而在中秋节这一晚,南方来的秦婉有幸得段湛与夫人颔首同意,临时加座,吃了一只随她一起远道而来的螃蟹。

按照段湛的想法,可解释为:在今天晚上吃了我家的螃蟹,就是自己人。

秦婉,被以另一种方式认同了。她虽面带微笑却暗自不忿,毕竟区区一只螃蟹,居然决定了她是否能得到认可。换一种说法,那就是——螃蟹都比她有脸面。

可去TM……

遂倚着门槛望着沉浸在饭局“融洽”里面的人。这个不知来源何处的记忆片段里活着的人都在笑着,她安静得像人世间那已不会动弹的死物一般,虽然她就是死物。

她什么也没说,一双黑得深沉的眸子,流转着与她身份不符的情绪,似是哀伤与痛楚。

“这应该不是你看到的。自分别后,我们再无交集,彼此不知音讯,你怎么知道他来到北方后经历的事。”

“虽然我没再见他,可我见过生活在他身边的那些灵魂……比如秦婉。死后都是一个世界,我一缕亡魂比不得轻烟重,但还是找到过那些曾在他身边生活过的人,偷吸取他们的记忆。虽一直没见到他,却把他的生活了解得差不多,连他平日里喝茶喜欢那个茶杯都晓得。”

女人笑嘻嘻从后面冒出,头轻轻靠在遂肩头上。一张若有若无五官的脸使她看起来像绢人,面色惨白,似盖上了一次薄薄的白纱,看起来,莫名渗人,连说话也像哭一般。“你看,这就是他们的生活,离开你之后他融入的生活,这一切都没有你,所有欢声笑语,他平步青云,结婚生子,丧事碑文,都和你无关,都没有你一席之地。”

真相既是现实,很残酷。遂恹恹撇开头,依旧是什么也没说。

算了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段月年给秦婉安排的住处离他自己的房间不远。在走廊最里最清净处,便是段月盛的房间。有意为之,三人的房间几乎挨一堆去了,一不小心三个人同时打开房门,甚至还会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

最初住到段家那一个月是秦婉最舒适的日子,在往后的日子便是段月年无意间知道她不是他所要的那个人后,她遭受到的冷落,这就有点难了。

爱字难解,是让聪明人心甘情愿走上死路。

直至往后的往后遇见遂,她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不甘心。每每回忆起从南到北一路艰辛,他的笑容是莫大鼓励,他的贴心,种种爱护,每一个笑容,在最后却似一根针,插入她心脏最深处。

她做了什么,让待在那个白骨遍地的无人之地的杨宝儿生不如死?可在段月年这里,她只是一个小心翼翼想要爱情的可怜女人。

没曾到最后她居然和杨宝儿落得一样凄惨下场。想不通,便不甘心。一见钟情就是蓦然心动心仪他,谁知道命运不作美,偏让他是凉薄无情的人。

……

中秋节第二日,段月盛就回到军队里去。除了前一晚在饭卓上见到秦婉外,他与老友便没其他接触,连叙旧都没有。他漠不关心,像是忘记了一个人,没询问一句关于她的消息。

而段月年,身为长子,倒像个没事人一般,一天两趟,要么就是两天一趟,次次不空手带着礼物来找秦婉,陪她唠嗑解闷,或者是带她出去玩儿。

这事儿耐人琢磨。

“段月年,是真心喜欢过秦婉?”溜黑眸子里黑沉沉映不入一点现世亮光,但遂确实是看着花窗里笑容明艳的秦婉的,而在秦婉对面,段月年手撑着脸,眼角带着笑意看着秦婉。

真是一对璧人,真情实意的情感交流,单单一举一动,看得旁人也情不自禁带上笑意。

可惜是装的。

“想说什么就说,都这个地步了,何必在藏着掖着。”

“他……他都没跟秦婉问过杨宝儿。”

“他”指的是段月盛。

女人寻思了一下,切回上一个话题——段月年是否真心喜欢过秦婉。

“真心谈不上,喜欢可能有过。秦婉自己个儿也说过‘爱太深沉’。喜欢和爱不一样,爱十分深沉,而喜欢就简单得多,要求也不高,毕竟,看见猫猫狗狗憨态可掬,摸一摸,那一分钟的喜爱,也是喜欢。”

可谓狗屁不通。遂哑然,乜斜着女人,皱起了眉头。

知她没懂,女人懒洋洋拖长了语气补充道:“你喜欢的郎君,他注定是个大人物,心系天下人,胸怀五湖四海,踱步凌霄上,看见的也是天下大事,并非为儿女情长绊住了脚跟。”

而你是什么,只是一个只看得见眼前的女人。

这时,女人说的已经不是段月年。

“谁给你说的这些?”

“我自己想的。”女人点了点脑袋,“困在这里这么久,怎么可能什么也不想,不管好坏,总得想一些东西,来安慰自己,慢慢的,也就释然了。”

虽女人说话时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但遂还是听出了她在自嘲。

于是,遂也嘲笑她:“我还以为,你已经是圣人了,没曾想,圣人也有烦恼。一下子被打回原形,你就是俗人,死了也逃不脱是俗鬼。”

……

在中秋后恰恰一个月的那一天,段月盛风尘仆仆赶了回来。对于军务繁忙的段家男儿,这样急匆匆以及突然出现在家里的场景并不少见,所以他回程并没有段月年南下归来后的接风洗尘宴。段月盛倒是一直都很平静的在段家与军营之间来与去,如旅馆和工作地点,假若碰上家人也只是打个招呼关切几句,再各自忙各自的事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埋下头谁也不理谁。

段月盛回来时大夫人和几位朋友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下午茶,见着段月盛回,她盯着他的脸愣了神,旋即蓦然回过神来:“月……盛,吃过饭没有?”

之后,没等段月盛回答,她便急切招呼下人备饭:“红妈,快去通知厨房去给三少爷准备饭菜。”

“劳烦夫人担忧,月盛在外面已经吃过,不必了。”说完,段月盛不容人拒绝,径直上楼去,刚好在走廊里碰到慌里慌张打开门跑出来的秦婉。

楼下,一位烫了新潮波波头的时髦夫人望着段月盛消失的楼梯口十分困惑:“欸!这孩子是不是……月年?改名了还是我听错了?这多年不见,月年真是一表人才,而我家阿姿,还是个不懂事的毛躁小丫头,气人。”

“哪有的事!何小姐可是大才女,容貌与才情兼得,”夫人客客气气对波波头女士说道:“只是阿丽你这些年一直随你先生在国外,前几天才回来,自然不知道,刚刚那个就是我家将军第二个儿子,长得和我家月年几乎是一模一样。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一直养在外面,长大后便在军营里面混,由于没有声张过,不止是你,连大家都不知道他,分不清他两兄弟。”

语毕,边上几位富太太连声应和,赶紧把话题移开。

“对,消息藏得紧,连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

“对呀,段家几位少爷都是一表人才,但唯独大少爷月年拔尖得很,甭管在哪儿,准一眼就能瞅见他。”

“咦,大少爷也是留洋回国吧?”

夫人摆手,难看的脸色稍回暖:“不是的,他就只是去国外游历了一圈儿。”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八章 人间自有银河多梦,故人逝去散云霄 二楼回廊之中,秦晚面对段月盛的注视,神情闪烁,移开了视线落到墙上。

“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怎么会随他一起来这里?”

“段月盛你不会不知道京都那边已经不安全。溃军与民混杂,流民又为寇,如果没有长枪大炮防身,根本不可能活不下来。放粮赈灾的杨老爹都被打死了,连当官的都弃了京城夹着小皇帝跑了,还有什么活头。是他见我可怜,就带着我来了。不过——他好像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闻言,段月盛沉默,过了片刻,他才问:“她怎么样了……”将将说完,段月盛便自知问了傻话。自离开后,他克制自己不去打听她的消息,所以他不知道杨宝儿悔婚了,也不知道宣富带着小皇帝跑了后杨宝儿躲到了深山老林里。他只以为她当了富家少奶奶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连逃跑也是坐着马车屁股底下但这绸缎软垫跑的。

诧异扫了段月盛一眼,秦婉缓慢摇头:“……不知道。”

“杨宝儿”三个字提起容易放下难。段月盛怅然若失,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一边走,嘴里胡乱嘀咕着:“我担心什么呢,有宣家在,她再怎么的也不会受到欺负。”

“——她死了。”

说完,秦婉抬起头,眼含泪水神情隐隐藏着怨恨,而怨恨转瞬即逝,她很快收敛情绪,很平静的盯着段月盛的背影,看着他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依旧沉着向前走。

两步后,段月盛恍然停下。他转身看向秦婉,想问这“死”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又是“她死了”?却因脑袋一团乱,话准备出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秦婉读懂了段月盛眼睛里的东西,那是内心信念崩塌,是不敢置信。

“——因为你那把伞。”

段月盛嗫嚅:“……不、不可能。”

“可能!而这事儿你需得好好听着!收到那把伞后,她悔婚了。可宣富是谁?他怎有那个肚量去容他人辱宣家脸面?于是,在你离开当日,她便被盛怒中的宣富关了起来,白天吊在闹市,晚上就拖回去抽鞭子……她的命和她脾气一样大,没死。熬过几天就被放了,是我偷偷把她带了回去……然而,没几天,她就不行了……”

“……什,什么不行了。”

“她死了,因为你那把伞……段月盛……她死的时候,瘦得只有一把骨头……我很用心照顾她,给她吃药,我尽力了。”话到最后,秦婉几乎是呢喃出口。

站在秦婉面前,现实与虚幻混淆。段月盛感觉好像在梦里,脚下踩着雾气,行走在软绵绵的地面上,只需吹散蒲公英风来,便可随时飘起。

短短时间,有很多情绪涌上他心头,无非都是消极的无奈、愤恨、可笑。

成年后路遥遥,途遇星河渐黯淡。童心不追云遮月,情人不抵对岸桥。人间自有银河多梦,故人逝去散云霄。一朝一夕,前尘往事断。

听闻故人离世,这个坚毅从不认输的男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待猛然惊醒完整喘上一口气时,他正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可能吧,他也是这么失魂落魄飘回房间的,不然,也不可能没察觉到秦婉在他离开后还站着回廊之中……

在段月盛离开后,秦婉仰头憋眼泪转身准备回房间,可抬脚一步未踏出,便猝不及防撞到了段月年。

她惊讶,想解释动作却是想走。段月年一把拽住她的手,平静眼神底下蕴藏杀机。

这两人在外面争论了什么,段月盛不知道,假若听到了,他与杨宝儿的故事也不会是以生离收场。

可惜,没有如果。

念来日易,道往日难。

“谁死了?”

不愧为亲兄弟,段月年开口第一句,问的也是这个问题。

“……没,没谁。”

“‘她死了,因为那把伞,因为宣富。’你刚刚是如此对段月盛说的。伞是段月盛给的,所以她是因为段月盛死的。那么,她是谁?”

段月年眼睛里的东西与以往不一样,像是一团随时回爆发天雷的黑云在里面,发现自己无法平静与他对视,秦婉移开视线,胡乱抹了一把脸,便转过身去,慌乱躲避与他正面相对。

“谁也不是。”

说完,秦婉急步往楼下去,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蓦然停下。

“你不是她。”

过了一会儿,秦婉才缓缓回头,她看见段月年面上不见正色,反是以懒怠状态,倚着走廊的栏杆,斜睨着自己。

客厅——

夫人在仆人的示意下不动声色转头看了一眼二楼楼梯口的两人,而后,她笑吟吟送走客人。

秦婉与段月年二人就这么你高我低对视着,沉默好一会儿,段月年忽然很认真说道:“你——可真是一个心机深的女人啊。”

“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要带我走,那些话也是你自愿对我说的,我从没向你要求过什么,”

“噢,是吗?呵呵,是我错了……秦婉?也不知道我叫得对不对。”

秦婉没说话,但在听到段月年别有深意叫自己的名字后,她不由一震,一瞬间失神,眼前雾麻麻的什么也看不清。

“秦婉,你的心思可不浅啊,听说,你和她是朋友?如此看来,你朋友的定义,就是拿来坑的。”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要带我来这里的,她的死也和我没关系。”

“那道观里住着的,便是段月盛心头惦记的女人吧。”

秦婉没否认,段月年则冷冷一笑:“你说她疯了,我看,不止她,你也疯得差不多了。”

浑身忽然冰凉变得僵硬,秦婉仓促掩饰了一下这种慌乱的神色,已然无畏:“行吧,你知道我是不是段月盛喜欢的女人了,那你接下来会怎么做,送我回去?”

虽然比起杨宝儿,秦婉聪慧,算得上心机颇深巧弄手段之人,可在段月年这种政客面前,她简直不入流。

“呵……送你回去?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如此轻易便可使唤?但我也不至于伤害你,毕竟,你是我费了心思从南方带回来的人,耗了时间也耗了精力,怎可无用。”

被段月年这副不冷不淡的样子吓到,秦婉下意识往楼下退,踉踉跄跄,差点没背朝后滚下楼去。

而段月年视线移到秦婉身后,面上阴鸷稍收敛了一些,蓦然变回谦谦君子温和模样。见着段月年忽然变了脸色,秦婉惊喜以为身后人是段湛,随即欣喜回头,没曾想看见的是段月年他娘。

可谓是——狼来了,然后狼他妈也来了……

秦婉往角落缩,双手挡在身前防备状态。

夫人盯着秦婉的眼睛,笑得十分温柔,慢慢向她靠近:“孩子,来都来了,怎么要走呢?南方现在不太平,连宣富都带着小皇帝跑了,京城一夜空,溃兵南逃为匪,达官贵人尚且不能自保。你若回去,还不是徒添一具白骨,不如,就留在这里得了。”

没得秦婉回应,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大夫人随即施施然走到段月年身边,在他耳边嘀咕:“年儿,没有用处,那便找个用处……”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章 泼酒 那晚之后,段月盛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以前在段家,他好歹也装作一个没有攻击性无所谓的的样子,而如今,他的脸无时无刻不是冷的,眉心藏着一团随时会爆发的狂躁。

事情发展着亦是如此,他像个暴君,一点不顺心便开始轻易就对身边任何人施以怒意,并不忘派一拨又一拨人回南方。可南方陷入天灾人祸的动乱,他派到南方的人,要么入境后断了消息,要么就是因为行程过半,跟夹尾巴狗一样带着伤跑了回来。

由于人员折损过大,段湛发现后强行制止,段月盛派手下人去送死的这种疯狂状态才停下。

段湛的阻止,让两父子间避而不谈的矛盾终一次爆发……

“月盛,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了一个女人,让手下的人对你生出这么多怨言?”不愿意自己儿子是个为女人痴迷的孬货,段湛越说越气,到最后控制不住情绪,于是一方砚台重重砸到了段月盛身上。

说来,段湛的脾气某些时候和宣富还挺像,虽然他看起来像斯文读书人,而宣富由体型便是实打实的暴发户。

砚台可不是棉花,砸身上还是痛的……

段月盛往后退了几步,脸上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已经疲惫了……他深吸一口气,无悲无喜,倒是哽咽语气中不经意掠过一丝凄楚:“……她在等我,她一定在等我。”

闻言,段湛着实火冒三丈,“搞哪门子的断桥戏码呢!她在阴曹地府等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个女人哭哭啼啼,一点没有我段家风骨!我现在还宁愿你是我姑娘,爱绣花绣花,爱喝茶喝茶,别白白浪费了男儿身!”

“呵呵,”这话够侮辱人的,冷笑一声,段月盛毫不客气呛回去,“你以为谁都想像你一样,薄情寡义,计功谋利,悍然食亲?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候。可今夕各一时,实际万里烟尘一剑扫,父子英雄古来少,芸芸众生不过都是像你我一样的竖子英雄,触斗蛮争窝角之中!何来赫赫战功!”

段湛一下子气红了脸,掏出枪“咔咔”子弹上膛,枪口对准段月盛。段月盛依旧不客气,拉开衣襟袒露胸膛就往枪口上撞,“来!我母亲是病死的,你现在打死我试试。反正你也不会心疼,因为你还有儿子,如果愿意,你还可以有很多很多儿子,可前提是他们能得老天保佑活下去!屠子,这事你干得出来!”

“段月盛!你疯了!”

“是,我疯了——可也比你有人性!”疯就疯,他为什么要否认了?

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段湛并没下去手,他收了枪,似逃兵,闷闷不乐走了。

……

活着的人在惭悔,日复一日究竟有多痛苦,死了的人不可能知道。而在怀念过程中,有千万根细小的线悄无声息缠绕上四肢五体,让活着的人感觉深深无力与疲惫。这,大概便就是生死带来的最大的无奈了……

但故事总是个别人的,痛与欢乐也是个别人的,一家丧白未散,人间另一家又操办酒宴。管你这边多大难,别人家的欢声笑语不会停息。

今日,北部大富周家办酒宴。由于两家是世交,刚巧住得又近,段家人都特意抽出时间赴宴,以示尊重。连成天丧着个脸的段月盛,也被段湛逼着来了。

来赴宴的人大多都喝得醉醺醺满口胡话,有人的地方太嘈杂,段月盛便独自一人坐在花园角落僻静石桌边出神。

天道好轮回,没有饶过谁。

如今段月盛怨妇气息上身,和独自一人在道观里等待的杨宝儿如丧考妣的状态有得一比。他竟也似七魂六魄散掉了一般,明澄澄一对漆黑眸子如死潭堕入荒芜,仍在喘息,死气却蔓延萦绕全身。想来,古今至此,没能比这更怨妇的了。

主角出现的地方一般配角也会冒出来搞事情……

“在想她?”段月年忽然出现,站在花朵点簇的狭小路口冷笑看着段月盛,在他身后,是被灯火点亮的夜色生辉。

他二人后方,一个女人蹑手蹑脚走到花圆里,听到不远处有对话声,她下意识压低了身子。

鬼鬼祟祟,是贼无疑……但她确实不是。

女人面容在夜色中一团昏暗,手里握着的高脚杯中的红酒随着动作晃荡了几下,随后平稳。哪有贼做事儿时还拿酒杯,如此雅兴,也只有某家小姐了。

段月盛不温不火,“与你无关。”

“确实与我无关……不过段月盛,当时我在南方,秦婉也是我带回来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为什么不问我?或许,我正知道些许你想了解的?”

“你能知道什么?段月年,你想做什么我清楚的很。秦婉?呵,你可没把秦婉当秦婉带到这北部来!”

“不巧,虽然宣富防着我,派人盯着我盯得紧,可我正正知道——杨宝儿在你离去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段月盛面无表情看着诡笑的段月年,暗暗捏紧了手,面上依旧没情绪。

“那个爱你爱得如痴如狂的姑娘,在大婚当日,为了你突然悔婚。要知道宣富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气得是当场就要打死杨宝儿碎尸喂野狼!”段月年狎笑斜睨着段月盛,不紧不慢说道:“不幸中的万幸,那姑娘是个痴情种,宣家半个狐狸种的宣仪公子也是个痴情种,被这般侮辱,还苦苦哀求宣富放过杨宝儿。于是几日后,杨宝儿被放了。”

白费了一副好容貌,段月年看起来坏得很,

“她……”段月盛嗫嚅,眼里终闪现一丝希翼,虽是压抑着情绪,却还是不敢置信望着段月年,希望能从他这里听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还活着吗?”

可惜了,偏生事与愿违……

“可惜了,她是红颜薄命。我打听到的消息是杨宝儿孤苦无依,被放后没几日就病死了,由于是在野外,尸体呀,还是不免被野狗糟蹋一番。再之后,就是一段令后世人耻笑的笑话——仅听闻东洋部队正大举南下,敌人未动一兵一马,一枪一炮攻城,大元帅宣富便带着一干京城重臣弃城逃跑。你说这样局面,就算是我谎骗你杨宝儿死了,她一个姑娘活着的几率有多大?更何况我没骗你。”

几乎一瞬间,刚出现在段月盛身上的少得可怜的生气立即消散,他坐在石凳上,像个极寒冰冻在场的死人。

段月年不满现状,继续讥言恶语攻击着段月盛。

“段月盛,究其原因,还是在于你。你想想,若是没有你,杨宝儿必定嫁入宣家,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可就是你的出现,拖累了你娘,害她病死,又害了杨宝儿,害她不得好死!最后你还来到我段家,害我们!”

段月年成功了,他成功的以寥寥几语便激得段月盛失了理智,让段月年掏出枪就对准他的脑袋。而段月年不躲不避,反而大方张开了双手。他可没那个胆迎接死亡……

就在段月盛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间,花丛中冲出一个女子,大喊大叫踉踉跄跄走着一杯红酒泼在了段月盛身上。刚抬起头便猝不及防看见段月盛手里举着的枪,她愣了一下,然后蛮横一巴掌拍掉他的枪,开骂……

对的,开骂——

“段月年你个王八蛋,要想退婚你退婚就行了,干嘛一边钓着我还往家里塞女人!我今儿一杯红酒泼醒你,还就告诉你了!你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们段家,要退婚也是我何姿先开口提!你滚蛋!”

她的出现十分贸然,话落,没人搭理她。

待看清对方的脸,三个人索性大眼瞪小眼,互相审视着,多多少少都有点茫然。

何姿老爹闻讯而来,“——何姿,你在做什么!还不快点向段月盛公子道歉!”

何姿是谁?她是何家大小姐,段月年的未婚妻,而在这个“未婚妻”身份的条件下,她首先是何家大小姐。

作为娇贵大小姐,她脾气可不小。听闻未婚夫金屋藏娇,虽对已记不起面容的未婚夫没情爱之说,可因段月年此番行为让她面子受辱,刚回国的何姿便忿忿琢磨着出气找回面子的事儿。

这不,今个儿,她就特意来泼了一杯红酒,不过意料之外红酒泼错了人,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及时了解并分清“段家双生子”。

但此时何姿或许还不清楚酒泼错人的事,她正在气头上,不是一杯酒能浇熄的。

“道歉?没门!”

断月年,段月盛,很多时候旁人都当他俩是一个人,只有“她”,能一眼分辨出谁是谁。

也不知身上是装了什么千里眼一般的神物,今日来周家参加宴会的客人没一会儿,就有很多人聚集到了花园。其中便包括周家主人,与丧着脸的段湛和一如既往面淡如水的大夫人。

看戏的人心思各异,却因段湛在场,不敢嘀咕,只得用眼神传递心思。

何姿爹何元献的脸也是阴沉得吓人。

“阿姿,毛手毛脚做甚,还不快点向段月盛公子道歉!”呵斥完何姿,他转而又向段湛与段月年表歉意。

“段兄,是元献的不是,没管束好小女,以至她冲撞了月盛少爷。月盛少爷,何伯伯在这里替她先向你赔个不是。”

在外人面前放得低姿态,给足了段家面子,语气却平和有度,不卑不亢,想必,这便是段湛如此看重何元献的原因。

毕竟是亲闺女,何姿知道父亲在想什么,所以也没唱反调,傲娇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对、对不起。”

何元献几乎是咬紧牙说道:“再说一次!”

“月盛少爷,对不起!”

该给台阶下了……

“……无事,不过一杯红酒而已……又不是狗血。”嗓音沙哑说完,段月盛目光不曾停留在不周围人身上一瞬,径直转身离开花园消失在夜色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误会或许并不是误会 花园的事并没完——

一道声音忽然打破了此刻的安静,是段月年,他不甘心。

“段月盛,你难不成忘了,你还差一句道歉的话向我说!”

段月盛人都走远了哪里还想理他,没得到回应,段月年便转头直直盯着何姿。

见段月年忽然阴恻恻盯上了自己,何姿霎时呆住,一时不知道是该往左边跑还是右边跑……

“何小姐,刚才的你都看见了对吧,你向大家说一说你看见的。”

“……什么?”

“刚刚你从花丛里出来时所看见的。”

何姿愣住,回想了一下,然后茫然摇头:“我没看见什么”

她话落,段月年的脸阴沉地更加厉害,恨不得生撕了她烫酒。

眼看着段月年就要绷不住发火,段湛也快抑制不住怒火,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大夫人忽然笑吟吟开口唤段月年,熟练解围。

“年儿,弟弟任性,你是哥哥,该让着点儿他。何姿小姐刚回国,你们多年未见,双方已经谁不不认识谁了,你带何姿小姐转一转,给她讲一下最近的趣事,与家乡的风土人情。”不待忽然被提起的两人有所反应,大夫人便不轻不重把略荒唐的话题挑开,随后,她在众人注视下走到段月年身边,用帕子扫了扫他肩膀上的灰.,近乎冰冷说了两个字:“气度。”

她也有点不高兴了。

因为气度,是不小家子气,不跟个乡野村夫似的犯浑撒泼。

……

几日后,段月盛在街上碰到了何姿。当时他只是骑马路过,而这丫头忽然从路边茶楼二楼探出脑袋唤住了他。

“嘿,这位小哥哥,上来喝茶呀!”

段月盛闻声看去,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像没看见她一样,自若转过头去。

见状,何姿黑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那么一转,又喊道:“咦,这街上骑马的不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的段家二少爷吗?上来喝杯茶呗!”

闻段家大名,街上的人齐刷刷转头去看马上的段月盛。

伴随着一连串脚踩上楼梯木板地“咚咚”脚步声,段月盛出现在何姿跟前。随手把马鞭甩在桌上,他不待何姿邀请入座,便气定神闲坐到了何姿对面,皱着眉头打量她。

气氛有那么一瞬的尴尬……何姿收回了刚刚抬起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双方不尴不尬面对面坐了这么一会儿,段月盛便把视线移到了何姿身边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身上,眼里询问意味异常强烈。

既然是谈话,自然不能有外人在才是。

“他叫王清越,是我爹手下的副官,和我一起留洋归来,信得过。”见段月盛忽然盯着王清越看,何姿茫然,虽解开了段月盛对王清越的猜疑,但心里还是直犯嘀咕。

“段公子。”没过多表示,王清越很简短地,礼貌性像段月盛俯首以示敬意,也算是对他的询问以及何姿的介绍做出了回应。

段月盛不爱搭理这些人情世故的事,默然点了点头,便看向何姿,开始主题。

“多谢。”

何姿茫然:“谢什么?”

“谢你出手解围。”

“花园的事啊?”

段月盛默认,何资讪讪,很不好意思:“那是我泼了你红酒,你怎么还谢我呢!当不得当不得!我还要求您以及元首大人不计小人过……”

“莫演戏了,你分得清我和段月年。”

“你……这就是你误会了,我连和我订婚的是段月年还是段月盛都没搞清楚,当时……我就是想泼你来着。”

段月盛只当何姿行好事不张扬,而一旁王清越表示何姿说的是事实——因为当时他就在边上看着。况且据他对何姿的了解,这姑娘慌慌张张出来泼酒只是因为怕发生枪案,自己必定会被牵连无法周全,而打掉段月盛手头的枪,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偷窥的行为。

至于段月盛以为的“出手相助”,这才是误会。所以,一切都是误会。

但既然现下段月盛已经误会了,何姿一计上心头,索性利用起来。

“既然如此,月盛少爷你也帮我个忙,咱俩就算是扯平了。”

段月盛不应答,仍不冷不淡漠然看着何姿。何姿不问自答,与其说是理直气壮,更像是哀求:“我想退婚,你帮我。只是退婚而已,不做其他。”

段月盛除了皱眉头就没反应,她便有些急了:“你也知道你家那个哥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眼神就能看出阴险得很。还有你段家,完全没把我何家放在眼里,我都还没进门呢,竟然就纵然段月年养起女人来?这样下去,等我进门还有什么好日子,还不是风言风语让人议论,被人诋毁,看笑话了去!段月盛,话说到这里,我就问你,既然我帮了你,你是否也得帮一下我?退婚的事是我提,你就在你爹耳边吹吹风就行了,有什么难的!”

见段月盛没松动,何姿开始拿出女人的天赋,一屁股坐到段月盛身边开始撒娇耍赖。王清越的脸色一瞬间也变得难看,他想提醒一下这女人该注意一下影响。

“段月盛,月盛,盛哥!”何姿一连喊了几次段月盛的名字,而最后听到“盛哥”,段月盛不耐烦的神情变为了震惊……

他慌乱推开何姿,远离她,“何小姐,闺中女子该自重,与未来小叔子拉拉扯扯有失体统。再之,你是何家的女儿,由父辈定下的段、何两家联姻,是没办法取消的。”话说完,段月盛径直离开了茶楼。

“小姐,他说没办法,要不,我带你……”见何姿望着段月盛离去的方向发愣,王清越一步越到她面前,傻乎乎又提醒了她一回,不曾想惹来了何姿发怒。

“王清越你走开!没办法我就不能想办法吗?难不成你真想我嫁给段月年这王八蛋?”

王清越讪讪收回手,何姿这才发觉自己态度有点凶。她稳定了一下情绪之后,放缓语气对王清越说:“清越,他只是说不能和段家退婚而已,并不等同于我必须嫁给段月年。”

妙计!这样解释来,何姿自己的心情明显也轻松了许多,闲适背着手遛达下楼去。而王清越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幡然大悟,却是无比惊讶:“小姐,你……”

“嘘!”这可是秘密。何姿回头看了他一眼,轻漫挑眉一笑,继而下了楼。

她把计划想得美,哪个晓得当代还有人痴情,守着斯人已逝无人可敌的道理当老古。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挡刀 女孩子是很奇怪的一种存在,看起来温温柔柔软软糯糯,可像猫一样骄傲阴晴不定,最典型的特点就是时常笑着笑着咧开嘴就要咬人。

段月盛桃花不旺,少年时身边地女人只有杨宝儿与秦婉,还有他娘……

成年后他参军入伍,身边全是糙汉子,细细说来,压根就没和什么年轻女人接触过,其中就杨宝儿最难缠,但如今“最难缠”桂冠被半路杀出来的何姿一脚踢下。

杨宝儿任性但憨厚没心眼,何姿不一样——她有钱有颜有见识,连段湛都感叹她:可怜是个姑娘。

不是可惜,是可怜。若她是男儿,定在商场有一番作为,而不是被她爹掐着脖子当筹码嫁入。

纵然开始提防何姿,但段月盛还是没料到这女子这么有胆——

仅仅是几日后,何姿就做了一件事惊了段、何两家,也成功的惹恼了段月盛——她自己个上门向段家提出解除婚约。

虽然有胆,可她不蠢。

她并不是与段家解除婚约,而是单独与段月年解除婚约,至于婚嫁之人,另有人选。

两家联姻只是一场交易,可何姿有理可依,提出要求的同时也没太过分,只是婉拒了段月年而已。

于是,本来很不喜的段湛随之熄了刚升起来的怒火,秉着弥补“私生子”的私心,同意了何姿的要求。

就因此,便有了几日后,段月盛独自坐在屋内焦头烂额的画面,因为,何姿所提议的事关段、何两大家族联姻的婚嫁之人的第二人选——就是他。

他,被推出来挡刀了。

真,TM惊喜。

然而就因“谁娶何姿”,他俩父子矛盾再一次被激起……

“月盛,你仔细想一想,娶了何家小姐,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在,段湛在同意何姿之前,也知道该来询问段月盛的意见。

段月盛,自然是不同意。

“元首,不论是段家谁娶何家小姐,或者是段家与何家任何人联姻,对段家都有好处。月盛眼浅,远不可见,至少眼前能知北部军队军饷粮食不用愁。”

简而言之,这个人是谁都可以,只要是姓段,只要是段湛所生,只要能为段家所用……只要,不是他。

“元首,只要你愿意,娶何家小姐的想必还是段月年。”

“可我膝下只有你与你大哥年龄合适,如今你大哥已惹了何家大小姐不喜,你那几个弟弟年纪尚小,当不起成家之事……盛儿,我想娶何家大小姐的那个人是你。他背后有李家支撑着,而你没有,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始终不忍心……”

听不下去了,段月盛难得很不客气打断别人说话:“元首,他是长子,与何家大小姐结缘,再合适不过。”他现在有点烦躁,并不是很冷静,因为段湛想跟他演父慈子孝,而他不想。

都在气头上,两父子一时没话说,过了好一会儿,段湛先打破这令人局促不安的安静:“你并非与世无争,你有野心,从你眼睛里我看得出野心,你对权利有渴望。拒绝与何家联姻,还是因为那个已经死了的姑娘吧,我真没想到,我的儿子里会有一个痴情种。也不知是被天下人赞有情有义,还是为人笑话重儿女情长!”

段湛这个老狐狸,不咸不淡几句言语便成功地刺激到了段月盛。

“不准提她,要不是你拦着我早找到她了!我不是傻子,这段家什么人在什么位置安着什么逆子心我都知道。你派段月年去北部根本就是奔着搅乱去,要不然为什么他一去就京城大乱,宣富一兵一枪一子不发就带着小皇帝跑了?独他安然无恙带秦婉回了北部,还得意洋洋跟我说她死了!这副做派我看着都恶心。当初我和我娘被送走,李容想做什么你是知道,想着我也是你儿子,留我等同于给段家多留一条露所以才派人放了我和我娘。这些年你一直知道我的情况,听着我在吃糠衣不蔽体的消息吃着山珍海味,千里之遥,你的手一直盖在我的头顶,随时可以把我从泥里拉出来,也可以一巴掌拍死我!所以在我一踏足北部,段家的人就找到我,把我送到你跟前,你想看看我是什么样子的,才决定留不留下。你和李容一样始终认为段月年是最好的,所以想把大任交给他,既然如此,何不一直这么认为!”

所谓沉着稳重只是崩溃边缘最后一道包装,胡乱发泄一通之后,段月盛愤而不语,可毫不疑问,他现在的激怒状态随时都可弑父。

儿子玩儿不过老子,除非老子作古。

向来喜怒无常,段湛此刻像万年老潭,情绪深不可测,一不冷静就淹死个人让人望而止步。

他沉静看着段月盛,他的儿子,质问郑重有力一字一句出口——

“这么痛心,那你怎么不陪她去死?你不敢,因为你是懦夫,如同她遇见张宣仪,你自惭形秽逃走一般,如今她死,你不敢陪她去,只会叫嚣!”

这哪是两父子,明明是仇人。

段月盛顿时失了魂,掏出枪哆哆嗦嗦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然后,段湛这老头子火急火燎冲到他面前呼了他一巴掌,又把他踹到地上使劲踹。

在他的理念里,他的儿子不能有一个是怂死的,更别说像段月盛这样为了一个女人要死不活,几句话一逼就鬼使神差想自尽。

谁说有情人定相生相死,一别人天之遥,相思自乘风跨江河海去。现实里,相思无法乘风跨过江河海。

段月盛与段湛的关系一时降到最冰点,而始作俑者何姿,游玩耍乐是形容不出的潇洒自在。

一日,段月盛在城中河边遇见了何姿。他是军务繁忙,忙中偷闲来此放松一下,而她是一日不落的在这里和同为富家女子的姐妹聚会。

北部与南方是两种风景,两种风土人情。前者是有着粗糙大汉一般不拘一格的大气,像侠肝义胆江湖人,后者则是小家碧玉的秀气,像贵女。可若不是岸边一栋栋规正的洋楼打破幻想,段月盛站在着城中河边看见岸边曼妙身姿杨柳时,一时间竟有种回到了京都的错觉。

那里,也是花重碧海春。

“嘿!段月盛,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一手重重拍上段月盛肩头,随之便是一个声音惊喜喊着。

也不用回头,段月盛光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谁。面无表情掸了掸肩头,他转身,果不其然看见了何姿欣喜的脸。这张脸现在在他看来,实在不讨喜。

“你在这里干嘛?你不是很忙吗?我昨天去段家,你家下人都说你一直忙着军营里的事,没空着家。”

她像老友一般熟络接连追问,段月盛看何姿的眼神里没一丝波动,就像面对泛泛之交一般的疏离冷淡,干脆利落切入正题:“何小姐,你想帮的忙,我帮不上。”

“……什么?”

“你还是得嫁给段月年。”

何姿被他的话直接惊了:“为什么?”

段月盛没回答,是不想回答,也是没必要回答。

她只是想要自由而已。何姿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气急抓着头发,几乎失声怒问段月盛:“就娶我这一点小事你都没法同意?段月盛,我可是何家大小姐,是得有多低贱,求上门让你娶我你都不允?”之后,何姿陡然放低了音量,转眼就从控诉变为哀求:“月盛少爷,求你就帮帮我吧!你就答应娶我,我不想嫁给段月年,不管你提什么条件都行。”

“我不会娶你。”依旧是不容置疑的态度,冷冰冰拒绝后,段月盛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何姿视线中。

西餐厅露天阳台上,那群富家小姐见何姿站在岸边发怔,便在阳台上开始喊她,喊了几声见她没反应,她们撇撇嘴有些不高兴也就没喊了。

王清越忽然出现在何姿身边:“小姐……”

“想说什么就说吧。”

“要不再向老爷求求情,实在不行……我带你到国外去。”

想法可以,胆子也挺大,就是放眼前不实用。

何姿回头看王清越,不生气了,可谓是语重心长劝他:“清越,这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我怕爸爸的责怪,是你承受不了的。”

王清越低下头,闷闷回答:“是”。

其实,这何姑娘也不是那么,骄横。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二章 跟踪 虽然穷很苦,但当有钱人的女儿其实也不如意。

外界很多人都把何姿留洋求学当成她炫耀的资本,他们一边说女人读书无用,一边都夸何元献有见识不凡,可没人说过,当初她是如何努力才让她父亲同意送她去国外。

以死相逼的种种戏码她都玩透,变卖首饰偷钱凑学费……

她十三岁想出国,而出国那年,她才十七岁。

人的嘴,杀人的刀。这些事从何家后院传到外面成为饭后闲谈,那段时间她在大众口中是恃宠而骄行为不检点,现如今几年过去,街头巷尾偶还会谈起她作为教育女人的反面事迹。

支持她从国内跨过遥远海域去到另一片陌生土地的是对“改变”的渴望。她想改变自己作为女孩子就必须三从四德的屈卑,她要自由,绝对的自由。

所以,一直专注于冲破现实种种强加在身上枷锁的何姿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和杨宝儿一样——一样较真儿。

河边短暂一聚之后,何姿便立即派人在城里面盯着,并命令只要一有段月盛回城的动静,就立刻告诉她。

可段月盛显然是个劳碌命,一连四天,何姿都没听派出去的人说有段月盛要回城的消息。

属牛属马就是劳碌命,何姿就跟王清越说:段月盛绝对不属牛就属马。

这一盯梢,就盯了五天。

在第五日晚,何家正在用晚餐时,王清越忽然从外面走进客厅在何姿耳边悄声传了一句儿话。

“晚上会回来。”

终于回来了!

等得她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嗯嗯!”嘴里还含着东西,何姿等不及,在自家父母注视下揉了揉干巴的脸,含糊不清对王清越点头。

“啪”,何元献很不高兴,直接把筷子拍桌上。

……

第六日清晨,下过一场迷蒙小雨,大街小巷冷寂无人。

段月盛离开段家往城外军营去,晓得身后一直跟着一根小尾巴,但他选择无视。

何姿躲在巷口,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前方段月盛的身影,生怕一不留神人就不在了。段月盛朝着的方向,鬼鬼祟祟二人不远处,便是商贩菜农来往穿梭的的城门口。明摆着的,段月盛是要出城去。

“奇了怪,昨儿个半夜三更刚着家,这大清早的,他干嘛去?”

“或许是有事吧!”一旁的王清越心不在焉,他担心着何姿是想使坏,盯她多于盯段月盛。

“嘁,他一个公子哥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吃吃喝喝摸烟花巷里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老实,碰女人跟要命一样?有钱人什么尿性,我还不知道。”

撇开富贵浮华,她早早看见了金钱铺垫的本质。可她前几日还说段月盛是“忙碌命”,虽然不是夸奖,胆至少不是眼下这种有关于纨绔浮华的偏见。

王清越被何姿奚落,红了脸,但说起话来还是利利索索一点没磕巴:“最近南北局势紧张,听说他回来后段湛又把许多事都分担给了他,国之大事在身,忙,是在所难免的。”然后,他又补充一句,是为段月盛解释,也是为男人正名:“其实,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想的那样好色无度。我们好色,那也分人,比如年轻漂亮的,这是正经好色。”

“你,和他很熟?”

拖何姿的福,王清越在茶馆那是第一次见段月盛。王清越摇头:“并不。”

很快,他就被何姿拍了一巴掌:“不熟你帮他说话?”

王清越不敢吭声了,然而何姿并没忘记他俩刚才聊的话题:“那,不正经好色呢?”

“……”这要他怎么说?他是男人可以不要脸,但,她毕竟是个姑娘。

“不挑,甭管年纪多大,是个女人就行。”

“呃……”何姿汗颜,果然,没底线,不过还好,至少区分了男女,并非性别都不限。

“清越你先回去吧,倘若我父亲他们问起,你就说我喝下午茶去了。”眼见着段月盛快出城,何姿准备行动了。

“欸,小姐你干嘛去!”何姿已经冲着城门口跑去,蹑手蹑脚不远不近跟在段月盛身后。王清越赶紧跟上去,急急呼唤两声无果,又想起何姿让他回何家打掩护,可怜他两头为难,在原地干着急。

城外荒郊密林,由于过了农户赶趟进城卖菜的时间点,行人见少,初春林色羞涩,穿林过原风微寒,添了些许冷寂。

段月盛在前头不停歇走着,何姿在后悄咪咪跟在他身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想哭,想坐在板凳哭,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哭,捧着甜茶哭,吃着牛排哭……她欲哭无泪,在心里骂着段月盛怎么走不累似地,这时,前头段月盛忽然停下。她陡然一惊,紧接着手忙脚乱躲林子里去,顾头不顾尾,屁股露在了外面。

哪知,段月盛都没回头,以洞悉一切的姿态微偏头对身后说:“出来吧,大路不走,林子里更难走,小心虫子钻你衣裳里去咬你。”

“段月盛你是后脑勺长眼睛了吗?我跟这么远你都知道。”何姿撇了撇嘴,不情不愿从路边树丛走了出来。

“我背上没长眼睛,但你脚上装铁板了,一路‘咯噔咯噔’响,想听不见都难。”

闻言,何姿低头看自己的脚,没跟踪的经验,更没有提前准备,今儿个,她穿了一双高跟鞋。高跟鞋是她从法国带回来的,因为走泥路又进林子的原因,鞋面有了刮痕和灰尘。

可惜了,她的鞋子。

也不知怎么想的,她忽然羞怒,气呼呼急切跺脚,随即一路小跑到段月盛跟前,嗔怪:“你早就知道我跟着你了?”想到自己才是被捉弄的那个,没等段月盛回答,她愈发生气:“既然你都知道我跟着你了,那你干嘛不走慢点!走这么快,成心捉弄我?”

五官精致挺好看的姑娘,生起气来横眉怒眼像炸了毛的小老虎,连变脸像演戏一样。段月盛气定神闲,摇了摇头,看着她身后喃喃自语,答非所问:“还有人跟着呢。”

“谁?”何姿茫然,回头看去。没等她回头,一只手便扯住了她胳膊把她往边上拉,随即便是眼前的景旋转模糊。

“来者不善的客人!”说这话时,何姿已经被他拉到了身后护着,与此同时,一群骑着马的黑衣人从二人来时方向的路口冲了出来,坐于后面的黑衣人举起枪,正正将枪口对准了前面二人。

这阵势,无疑,是杀人来。未见有血,却似是连风里都浸慢了血腥气息,一股脑从鼻腔冲进了脑子里。

本该是千钧一发生死关头之际,已然呆滞的何姿脑中却闪过一个疑问:人的速度,躲得过枪膛里冲出的子弹吗?

念头刚落,她便听见了连续不断的枪声响起,“砰砰”“砰砰”,声音很大,震得耳朵几乎发聋……可出人意料,枪声却是从身后传来。

段月盛像没听见身后枪响似地,泰然自若看着黑衣人一个接一个从嘶叫失控的马上落下,何姿傻愣愣回头,看见初春开叶的树林里闪着火星子,其次便是划过空中的“咻咻”声。

枪声停止后,林子里埋伏着的人纷纷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冲到马路上,七手八脚处理尸体。何姿呈呆滞状,傻傻站在原地,等他们把尸体都搬完后,她仍呆着。这会儿,早早便透过紧张气氛闻见血腥气的何姿看见血了,不止一点血,而是很多的血,多到血直接浸进了地里变成了暗色。

“这是杀你还是杀我?”何姿磕磕巴巴问段月盛。她想,如果是杀她的话,段月盛可以保护她,如果是杀段月盛的话……她想跑。

“你有那么厉害,刚回国不久就结上仇家?”

何姿悻然:“这倒不至于,我只惹到过你段家人——你那人渣大哥段月年。”

段月盛意味深长注视着她,不语。她不笨,不用人明说,很快就反应过来。

“呃……他不会是想连我一块收拾了吧……”

“这倒不至于。你自己回城去,只要不跟我在一起,没人敢拿你怎么样。”说完,段月盛不再看何姿一眼,转身朝与城池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目的地在这一头。

“你去哪儿?”何姿恍然回神,磕磕巴巴问段月盛,然后小跑着去追他,没两步,就被段月盛留下来送她回城的两人拦住。这二人并不认识何姿,板着脸冷冰冰没一点情绪,一副对待死囚公事公办的样子。

“和你是两条路,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得。”

“什么地方我去不得?你把我甩在这里,我出事了怎么办?我害怕,你还是不是男人!”何姿跳起来喊,很努力地想越过拦住她的两个男人去追段月盛。

说着,何姿立马准备哭。

“你跟着我,她会不高兴的。”

何姿不知道这个他是男是女,“他?段月年?你管他做甚!”

“我说的她,是一个姑娘。”

何姿怔住,接下来,段月盛夸奖的话,她再怎么也听不进去,他的话,来来回回在耳边模模糊糊晃荡,原因是太生气了。

“何小姐聪慧,家世好,漂亮又大方,定有无数男子爱慕,就别缠着我了。”

缠?多死皮不要脸的形容词。

“你就是想说你不会娶我,对吧?”

“对。”

“因为她。”

“对。”

“并不是顾忌段月年?”

“对。”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一个死人把她赢了 就是在遇袭当天,何姿回家途中,碰到了段月年……

“何小姐?”

何姿抬起头,从车窗望出去,这才发现拦住去路的是段月年,于是,面无表情的她,神情又冷了几分。

“段大少爷好。”

“何小姐,近日城中流言颇多,你我二人间也有许多误会未解,月年想请何小姐吃个饭,顺道把一些事情说清说清。”

段月年邀何姿找个地方坐下聊一会儿,何姿也没拒绝,就随手指了指路边一茶馆。

由于两家早先商量好的婚期就在年底,这段月年一坐下,来就给何姿来了一句。

“阿姿,我俩婚期在年底,你可有什么还没准备好的?”

被亲昵唤“阿姿”,何姿忽一阵恶寒,而后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在心里默念: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我没准备好。

“这个就不劳大少爷费心了,我父亲自有安排。”

“我听说,你最近和段月盛走得有些近?”

这一提起段月盛那个挨千刀的,何姿便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内心情绪后,她漫不经心说道:“还行吧,私下聚过几次,也一起去城外玩过。不过话说回来,段大少爷,身为亲兄弟,这段二少爷,就比你傻一些,待人嘛,也还算实诚。”

确实实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喜欢就说不喜欢,绝不纠缠不清。

何姿话里有话,段月年这个聪明的,立马黑了脸。

“何姿小姐,想必还是因为花园的事对月年有些误会,虽不知道你了解多少,可那时段月盛拿枪指着我,你应该是看见的。是非对错当即明了,只是不知为何之后何姿小姐会选择沉默,而不是帮月年做证。”

并不是什么家族秘闻、争斗都能参和的,何姿假作茫然,回忆一番后,做出回答:“枪?这可真不好意思,当时慌慌张张,大少爷所说的,我是真没看见。”随后,她认真问:“那月年少爷,你能告诉我,那晚在花园里,你和段月盛说什么了吗?”

段月年没回答,反而是皮笑肉不笑,慢悠悠问何姿:“莫不是,你看上这穷小子了?”

“穷小子?他可是你弟弟。”纵然泼红酒那次在花园里偷听,知道了段月年敌视段月盛,可现下听他如此称呼段月盛,何姿未免还是有些惊讶,但念及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寻常人一不小心恐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所以她在惊讶之色显露后,立即便是镇定,回到一副漠不关心的状态。

“大少爷言过,我的意思是,段月盛毕竟是你弟弟,你在我这个外人面前,如此唤他实在是不好,免得日下传出去,坊间又生些风言风语。再之,你兄弟二人之间的事,我实在不清楚,大少爷想要何资说什么,何资也是茫然,倒不如请大少爷明说为好。”

“呵呵,愚人装多智,聪明人装糊涂。不过世间真相如此,风沙不可掩。事实既是如此,能有什么不好的。他人说他的,我过我的,谁碍得了谁?不过关于段月盛的消息藏得紧,何姿小姐刚回国,应该是不知道。”

见段月年意味深长瞧了自己一眼儿,何资立马一脸渴求应和:“噢?”

“这段月盛从小流浪在外,刚被找回段家不久,成为众人口中的段二少爷,也才短短半年不到一年的时间。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自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况且,他生母不过是我母家婢子一个,早已病逝,除了挂着我段家姓,他什么都不是,拿什么和我比!何小姐,你说是吧?嗯?”

“是。”

寥寥几语看似平淡的叙述,何姿却听出了段月年话里暗藏着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恨意,一股血腥味道在她鼻尖萦绕,似是站里在一杀戮场中。这一瞬间的恍惚,不由让她联想到另一件事:“可城外想杀段月盛的人……是你吧?”

段月年没回答何姿,只是噗嗤轻笑出乐声,随后低下头呢喃:“失策……怎地外人也会联想到我。”

“你说什么?”

“何姿小姐并不聪明。”

“嗯?”何姿困惑,她,她她她,真有这么笨吗?

“我是最早一批留洋的女学生,正儿八经考到外国学校的,你在北部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优秀的来,我怎么不聪明了?”

“不食人间烟火,可你生在人间,你并不会选择什么对自己有利,什么对何家有益。现在我同你说这么多,只是想让你掂量一下,做出对的选择。”

言外之意是让何姿投向他的阵营,而何姿只觉可笑,“笑话,我何家家大业大,是北部最富有的家族,何时沦落到靠联姻来维持门面!”

“可何小姐明白无论什么世道,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权?而这事完全不决你的看法,是令堂大人做主。”

“你……”何姿皱眉,忽地欲言又止,因为,段月年一语中的,说中了何家短处。何家有钱,是香饽饽,可为保全自身在军队的那一点权利,也是依靠段家取来的。

接下来,她便听到段月年缓缓讲起了一个她很好奇的人……却也是最羡慕的人。

“段月盛心里有个姑娘。”若有所思看了一眼何姿,段月年继续说道:“这个姑娘,陪着段月盛一起长大,在他冷时给他衣,在他饥时给他食,她用温柔抚平他所有痛……”何姿默不作声,段月年轻笑,慢吞吞说道:“可春光易逝,流水无情,她命却不好,年轻轻就病逝了。”

死……死了?

一个死人,赢了她?

“呵,”听完,何姿一瞬间恍惚,极其无奈笑出了声。

段月年似笑非笑,轻声细语问她:“何姿小姐莫非很庆幸?因为……死人,怎么能跟你比?”

“没有,”愣了一下,何姿随即赶忙摇头:“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就是这么想的!”

“不……”

“不管活着的是怎么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何姿小姐都该明白,活人,是永远比不上活在记忆里的死人的。”

语毕,何姿怔住,心里百感交集。

她和段月盛认识没多久,自然是谈不上有多喜欢,缠着他娶自己也只是想摆脱段月年,这些便是何资对段月盛的看法,可现下,听段月年一句“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这话,不知怎地,她心里居然有些酸楚无以言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四章 喜欢他 她是什么样的人?

回去的路上,何姿一直在想。

在段月年的叙述里,她是温柔的。也是,想必也只有这般温柔如水的女子,才能暖得了段月盛那种性子,成为他心中抹不去的一点朱砂痣。

她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沉溺温柔乡。可这些,也不能阻止何姿去想象出这个女子是如何一个活生生明媚的鲜明形象。

那个已经死了的女子曾来过这世间,会蹦会跳,围绕着段月盛笑颜如花,有着她没有的柔情,填满爱意的双眸温柔可溢出水来。

于是,在何姿的想象里,段月盛的杨宝儿是水,而她自己则是一团火。她想,她这把火再烧旺盛些,或许会把段月盛心里的水煎干,殊不知,他心里已经有一把火烧过,把青春烧成荒芜,身影深深烙在了段月盛心里,任凭后来者再美好,也只能屈居第二。

何姿不知道,告诉她段月盛心里那个姑娘是什么样子的段月年,其实也没见过这个姑娘,什么温柔都是随口编出来的假象。但这些,都没能阻止,她心头存在的一丝丝侥幸,都在之后一次与段月盛的交谈中破灭……

“小姐,你从法国带回来种在院子里的花开了。”

“喔。”

在同一天分别经历与段月盛和段月年两场谈话后,何姿没了斗志。自从回家后,她便一直在家里窝着,有钱人家欲交好的小姐请帖一张张送上门,她皆撇一撇头,置之不理。无论何时,整个人看起来都一副没精打采的磨样,让旁人产生了一种她遭受了重大打击的错觉。

作为从小就相识,且一直国内、国外形影不离追随的王清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十分着急,想了不少办法让她离开院子,与人接触。

很是无奈与何姿身旁打扮十分潮流的年轻女子对视一眼,王清越继续说道:“花开得特别漂亮,小姐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不了,就回国刚种下一个月的种子,刚发出芽有什么好看的。”刚回国就种下的花种,又不是下种当季,说不定冒出的芽都还没破土。

“夫人让人准备了一大桌你爱吃的菜,让你过去。”王清越不死心,何姿依旧冷淡,漠不关心。

“一大桌子都是喜欢的,挑挑拣拣,就都不喜欢了。”等什么时候只有一个中意的摆桌上,那就是喜欢的无疑。

“老爷昨个儿就让你过去,谈一谈与段家的婚事。”

“人不要我,有什么好谈的。”懒洋洋说完,何姿又添了一句:“嫁给一个小人有什么高兴的。”

“瞧你这话说的,就算是小人,那也是段家大少爷。阿姿,国外那套自由奔放的思想,把你养得越发挑剔了。”这时,何姿身边的年轻女人接过话,笑吟吟打趣着,给她倒了一杯茶:“世上自有不长眼的人,挑不中好货,也难为我们阿姿了,家世才貌双全,向来只有你看不上别人,没曾想,回国被一不识货的毛小子拒了。”

“嫂子,我已经够难过了,你干嘛还取笑我。”

“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我。他有喜欢的人了,不肯娶我,按照父亲与段家的约定,我就必须得嫁给段月年。”说着,何姿一脸嫌恶:“如果真要这样,我倒宁愿嫁给段家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或者是段家长胡子的老头……”

何姿一急,说话不过脑子越发离谱,王清越一脸不敢置信,而何姿的嫂子则面无表情捂住了她的嘴。

没有说教,何姿嫂子只是说:“阿姿,你喜欢他。”

这论喜欢也太随意了。

何姿懵了,磕磕巴巴辩解:“嫂,嫂子,不是……没有……我和他也没认识多久来着,我只是觉得嫁他比嫁段月年好。”

“如果你能骗得了你自己就好了。”何姿嫂子笑着摇了摇头,起身离开:“可惜没有,你没能骗得了自己。阿姿,做人要大度一些,最好装聋装瞎,不把一些事看在眼里,不然,会很痛苦的。”

伴随着说话的声音,何姿嫂子缓缓离开了院子,何姿没有起身相送,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也没有回过神来。

王清越俯身,放轻声音喊了两声她的名字:“小姐,小姐……”

何姿蓦地回神,理了理衣裳坐正,露出一个略为勉强的笑容:“我没事,我也没喜欢他。”

王清心不在焉越点了点头,没曾想,何姿忽然抬头问他:“清越你信吗?”

这回,王清越顿住,没有回答。

之后,在某一天,何姿见到了段月盛。其实这场相见起因是她请他出来的,但在临近约定好的地点时,她忽打退堂鼓,念头一出,随后便急步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还没见着面,她就已经很有觉悟地预见到了这场并不郑重地谈话的结果,段月盛是个没良心的,他怎么可能让她如愿呢。可似乎是命中注定今日要相见,让她刚怦然的心死翘得彻彻底底。她刚穿过人群走入另一条街,便撞上从另一方向迎面走来的段月盛。

一心想着快些离开,急步匆匆,何姿被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大跳,面上尽是惊吓之余的惶然。

“何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段月盛看了一眼何姿身后的方向,问她。

“额……”为躲开他的视线,何姿眼神慌乱,悻悻环顾周围,磕磕巴巴辩解着。她回头去看街尽头,愣了一下,忽露出无奈苦涩的笑:“……有事。”

这是段月盛要去的方向,却不是二人约定好见面地点的方向。

注意到她神情变化,段月盛明显一愣,欲解释:“我……”

她却不想听。

“没关系的,你莫解释,我是真有事。”知他是真不想去,何姿便说真有事。冷冰冰甩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离开。

她有些生气,之后便是酸楚委屈。

人都是这样的,想知道结果,却又怕知道结果。小心翼翼带着期许,却怕迎来事与愿违,天命难收,缘分作孽,人情不喜。面对面站着,不敢戳破最后那层薄纸,只因为纸下是世间无价却一文不值的尊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五章 谈心 婚事,谈崩了。

人来人往的街市,何姿冷着脸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心里千万遍骂着段月盛不识好歹。段月盛侧身站在街中央,默然望着她离去。时光缓慢,渲染这一刻的冷寂,让人记忆尤深。

在街另一头,一个衣裳破烂浑身脏兮兮好似乞丐的山羊胡子大剌剌张开腿坐在布满灰尘的地上。他一双眼睛贼拉亮,蓬头垢面却精神奕奕望着过路的人,像黄大仙盯上鸡群挑选下手对象一般。

他身边坐着一群乞丐,他们是同类,挨个并排坐着,在他面前放了一个布满黑腻污垢的破碗,里面零散有些铜钱和路人吃剩扔进来的吃食。

忽然,山羊胡子捡起身边一根筷子,猛地巧了一下身边乞丐的破碗,很脆一声响,“叮!”,这破碗又缺了一个口。

随后一群穿得整洁的和坐在地上的他们穿得邋里邋遢的皆瞠目结舌望着山羊胡子……发癫跳大神。

山羊胡子十分激慨,恨不得用筷子把天捅出个窟窿:“糊涂啊!苍天不仁,南方天灾人祸一并横行。想当古往今来独一的大英雄,将军气攀凌霄,誓成仁。英雄旗下无边魂,一人成名万人葬,只可怜了毛头小子离家战死他乡,只可怜了鸳鸯情深,雁鸿定志,小娘子未婚先老,以身许亡人!可怜啊,生在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吃米的命,却比狗贱!”

一个小乞丐一脸呆滞,张着嘴,馒头渣渣掉了出来。

乍听见这嘶吼,何姿被吓一跳,转身去看他。她不懂他在吼些什么,这街上也没人能懂他在吼些什么,只知道他声音很大,几乎撕裂喉管,不只涨红了脸,吐沫星子还喷一地。

“一江隔南北,一忘川隔生死。那少年哪知道一离家便是永远回不去,那姑娘又怎么知道,他一走,便是此生见不得。山羊胡子一转头,便盯上何姿,猝然吓得何姿一哆嗦,赶紧往人堆里躲。山羊胡子也没在意,沉重叹了一口气,懒懒靠在破墙上,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念叨:“所以说啊!世事无常。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有些东西糊涂着,知道的人死了,活着的人就再也不知道了。相知不易,枉负良人。””

只当这男人是疯子,驻足围观的人逐渐散开,最后只剩何姿一人还站在街上看着男人,茫然若失。

男人看着何姿,却像望穿她看着另一个人,他缓缓吐出三个字:“都是命。”

这句话像魔咒,让何姿失了神,她似躲避危害一般往来的方向跑……

段月盛刚踏进段家大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女人声音在喊自己:“段月盛!”

他回身,便看见了何姿。

何姿提起裙子踏上台阶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道:“邀我进去坐一坐吧!”

“嗯,”人家跑家门口来提出这要求,也不好拒,段月盛点头应了。

段家大院小洋楼后面是一群亭台楼阁的中式建筑,这是小洋楼建起之前段家人住的地方,一直没闲弃,布局和老规矩没什么两样。

比起空敞的大院落,小洋楼太拥挤,恐说什么,人做什么都被人一眼瞧见了去,段月盛带何姿来到他的住所,虽这里他也不常呆,但还是被下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灰尘。

有缘啊,也是在这里,何姿碰见了秦婉,两位活在对方传闻里的人终于现真身。

今日天儿不是很好,天色阴暗,黑沉沉像即将暴雨一般,以至于尽管窗户和门都是大开着,屋内还是昏暗。

开门窗,风呼呼灌进来,一是为了取光,二是为了两人的相处光明正大。

“你为什么会如此抗拒我?”何姿问了,而段月盛也很坦率。

“他是个理智的人,认为段月年是最好的继承人人选。可近些年,他又发现,段月年也不是那么合适。他的大儿子性格太偏执,没格局,倒适合做个商人。”

“这和我问你的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和段月年退婚,是因为我回来了。有了第二人选,他便把我和段月年放在一起比较。”

何姿思忖,随后说道:“这只是原因之一,并不是主要原因。”

这个问题段月盛没回答,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何姿,凉风灌进他衣裳里,腰背鼓起了一块儿。

他可能是在思考吧……何姿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呐呐:“你和段月年怎么了?他,好像很恨你。”

他依旧沉默着,何姿无奈泄气,“不会这个问题你也不能回答我?”

“因为……他觉得我抢了他的东西。”段月盛呵呵笑了一下:“你想知道的,好像都是一个原因,都只因为段月年小气。”

这时,一个女人出现在院门前。听见动静,何姿回头,一眼便看见一个穿着素雅长相妍丽的女人站在院门前,身边还跟着一个怯生生的丫头。

两人一人在院前,一人在屋内,中间隔着一大段距离,却极有默契对视上。何姿,恍若感受到了她眼里的怨念。

秦婉红了眼,捏紧手重重擂了一下院门,转身离开。

被人无端端怨恨上,何姿茫然:“她是谁?瞪我干嘛?我惹她啦?”

随后她知道了瞪她的是谁……

“你一直想见的人。也是因为她,你才泼了我一杯红酒。”段月盛并未回头,却知道何姿说的是谁。

“噢,是那女子呀。”何姿恍悟,段月年藏起来的那女人,而后,她扑哧笑出了声:“段月年为了她不惜打我何家脸,得如此宠爱,她却好像怨恨上我了,真没理由。”

按照原先她是段月年未婚妻的身份来说,该是她怨憎秦婉这个抢占正室的“狐媚女人”才是。在国外生活接触不到国内的圈子,又由于她是女子,自她回国后大家又有意瞒着她关于段月年与“那女人”消息,何姿知秦婉来历,不知细情。

“你细细打听,便知道她是段月年从南方带回来的。没家没势,身份比不上你,自然是怨恨。”段月盛应道。

“她是段月年从南方带回来的,这我倒是知道,至于她是什么身份,我不清楚。”

段月盛忽回头,望着何姿说:“拖着一个大活人不远千里从南方回到北部,段月年真有情有义?呵呵,若真是这样,怕是死人都要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

“段月年不喜欢她,带她到这里,也只是因为我。”

“嗯?”何姿愣住,想了一会儿,才犹疑说道:“她?因为你?”

“她其实是我一故人,但段月年最开始是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望着窗外,段月盛目光渐涣散,眼前出现回忆里的一幕幕,与现实交叠。阴霾天色,狂风大作,院内树上枝叶随风飒飒乱舞,应了大雨将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六章 活人比不上亡人 何姿如堕雾里,脑子不够用了,“另外一个人?“

“消息藏得紧,你应该不知道,我其实是南方来的,一个穷小子,穷到什么程度呢?穷到娘亲病重嘴里泛苦无味,想吃块糖都买不起。那个时候穷,饱腹都成难题,就单单要活着,都还要靠……”说着,段月盛忽顿住,愣了一下,他无奈苦笑,继续说道:“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她要嫁人了,我便随军北上打仗。或是有意,又或是无意,反正是在机缘巧合下,我回到了段家。一夕间从一个穷酸小子变成了受人敬重,达官贵人忌惮三分的段家二少爷。所以我,前二十年是砍柴少年段月盛,后来才是段家段月盛,但,我现在找不到她了。”

他得势之后,却寻不到她了,如果这是场梦,他真不想要这结局。

段月盛对她打开心扉,畅所欲言,何姿听愣住,一时没缓过神来,对于生活风平浪静到乏味的她来说,段月年的生活,太戏剧性,“……呃……”

刚在门外的女子并不是段月盛心上人,这何姿能猜到。因为女人的感觉是很奇怪的一种东西,特别是对于情敌,刚才,她感受到了女子对她的敌意以及嫉妒,自己对她却生不出任何感觉来。简而言之,便是第一眼,秦婉在何姿眼里,就连对手也算不上。所以,秦婉要恨她就恨吧,和她没什么关系,被瞪两眼儿既不痛不痒又不掉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说着,何姿露出笑颜,带着些许麻木,她好像明了段月盛想表达什么:“是想说你配不上我吗?其实同样的话,没必要说两遍。我不喜欢强人所难,自然不会没分寸的逼迫你,这你大可放心。”

段月盛沉默。

由于是背对着,何姿也不知他面上是何表情,只是猜测他和她一样面无表情,毕竟话题并不愉快,气氛也不融洽。

何姿并未让这气氛继续冷下去:“其实段月年和我说过你的事,也说过她。但由于他为人诡异,他说的我不大信,太浮夸了,倒不如听你说说,这,也是我今日来找你的原因,”她低下头,重重吸了一口气:“所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告诉我。”

屋外天际雷声闷响,轰隆隆一阵响一阵,酝酿已久的大雨轰然落下,劈里啪啦浇在屋顶黛瓦上。

因为何姿的问话,屋内气氛很是压抑。

段月盛依旧背对着何姿,不过在她问话后,低下了头去,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很难过的情绪。他在回忆,不过因为伤心痛苦、懊恼自责等情绪纠集在一起,让他哽咽,说不出话来。

雷声让心头闷得慌,何姿捂住心口,她也有些难受。她打住刚才有些冒昧的话题:“罢了,怕是让你为难了。”

“她……很不好。”在何姿准备起身时,段月盛压抑低哑的声音响起。

“她很不好,小时候我甚至烦她,因为抹不开面子才没有拒绝她来找我玩儿。”

在段月年的形容里,段月盛的心上人几乎是完美无瑕,所以听段月盛如此说那女子,何姿直接呆住,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然。

“……哈?”

段月盛在略失神后,继续说道:“她不知温柔为何物,不识字,不懂礼仪,调皮、任性还小气,唯独,对我很好。”

“这样吗?”何姿将信将疑,“可段月年说,她,温柔大方,明理知礼,贤惠有度。“

“他骗你的,你还真信了。温柔大方,明理知礼,贤惠有度,完全与她不搭边。她从小没有母亲,父亲经商,所以家里有点小钱。她小时候有些胖,随时都是圆滚滚的小肚子,摇摇晃晃走路。可尽管是这样,她还是会把自己喜欢吃的零食存起来,爬山路来看我,把零食给我。就这么日复一日,时间一长,她就瘦了,为此,她爹还感激过我一阵儿。”二人同处一室也约莫半刻钟,这次,段月盛真真切切地笑了。

“她是独女,她爹很宠她,不管她要做什么,只有一哭闹,她爹准同意。于是后来,她不再送零食了,而是偷偷给钱,她爹知道,但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天,外面下着大雨,并不安静,反而还很嘈杂。何姿木然,索性安静当个听众,听段月盛说了他与杨宝儿过往的点点滴滴欢笑辛酸。

很戏谑,活人比不上死人。他们的故事,她是后来者,只适合当听众。谈不上喜欢与爱,只是他不会接受她,这她知道了。

“虽然知道结果,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会不会娶我,单单是为了权力?“

段月年没回答,沉默着转身离开屋子,走进雨幕中。

何姿了然,把段月盛地沉默当成了回答。

段月盛无动于衷,而后,这个娇贵的大小姐失了理智慌了神,她急急追了出去,雨天地面湿滑,脚滑跌倒,一屁股坐在了雨水里。近些日子事事不顺,她几乎崩溃,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放下气焰嚣张,大哭大喊:“你怎么这么狠心,就算其他什么都不用做,哪怕各过各的,哪怕之后和离也行,但你千万别让我嫁给段月年,就娶我吧!我不想嫁给段月年,可我爹不允,他要我必须嫁给段家人,你不娶我,我就必须嫁给段月年了!可段月年不是个好人,这你是知道的!”

闻言,段月盛蓦地停下,他站在院落中央,头也不回说道:“我不会娶你的。我都妻子是谁都行,就是不能是你。”

何姿身上有一点杨宝儿的天真烂漫,若在活着的人身上找个寄托,何资是很好的选择,可又因为愧疚,他不敢这么做。

“她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你怎么就不好好看看这个活着的世界,好好看看我!我能给你想要的。”

他只想要那个人来到他身边……

这一天,南方黄昏,一人苦苦桥上徘徊,是她在等他,而她不知道,她要等的人,在此时此刻,在他人情感中游离不定。

最后段月盛还是走了,离开时,他对何姿说:“何姿,你应该知道,失去的东西永比现拥有的珍贵,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七章 燃尽相思 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败者以死亡退场,与其被害,谁都想当杀手。

在一段后知后觉是失败的感情中,还想做那无情人,说遍世间凉薄话,尖酸绝情。真幸运,变得阴暗,但没被放弃。最后,有幸拉住一个人的手从阴冷海底上升海平面得阳光眷顾,由劣变质,上岸成了蜕去躯壳又成为一个好人。他是好人,细心温柔呵护另一个人的心,只做那一人的痴情人,但在上岸时,他忘了脚下曾踩着的是谁的躯壳血淋淋稀碎。

后来者,得到一个完美好好先生,那是已退场的前者以血肉为刃精心雕琢的轮廓。

一场大雨在临近夜幕时转小,细雨浠沥沥,继续无情淋着赶路的人。多变如它,时而又温柔浇溉风情万种的花朵,盛开的那朵已经被大雨打碎,后来者居上,能被温柔对待的,还是即将盛开的花苞。

段月盛把一封信递给属下,并吩咐:“照原先的法子送出去,有消息就立马告诉我。”

没多问,这个年轻的军官转身就跑出院子,猝不及防在小道上撞到一个人。

“你怎么走路的,毛毛躁躁!”一女子惊慌之后便呵斥。

来不急说一句苛责或者报以歉意的话,他匆匆消失在花园小道上,他要去追即将出城南下的同僚们。

他们有任务在身,是段月盛给的任务——送一封信,找到一个人……哪怕是坟也行。

好事多磨,一波三折,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年轻军官走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他刚走过的地方,是刚被他撞倒的那个女人,可见衣裙还湿了一片。

秦婉弯身捡起地面雨水浸泡的信封,掸了掸上面的水珠,喃喃自语:“都送出去这么多回了,怎么就没见有消息回来……丽娘,你真是没福,他想找都找不见你……”

现在只是无奈加以怨念感慨而已,秦婉此时不知道的是,后来她这个“闺中密友”,居然是连尸体都找不到……但她并不想笑,也不觉着好笑。

她揣着捡到的信回到段家特意给她安排的院子。

院子不大,清幽,有花有草。这是被段月年,以及段家上上下下视若瘟疫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

院内早早点好了灯,桌上摆着仍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个生养得白嫩的小丫头坐在屋檐下,靠在手臂上的头颅一点又一点打着瞌睡。段家家大业大,毫不吝啬,也不在乎养活一个人需要花多少钱。这个丫头,一边照顾着秦婉,一边又是代表了段家主子监管着秦婉。

秦婉放轻脚步,欲从小丫头身边悄悄路过,回到小丫头旁边那间没有点灯黑暗的屋子。

在她即将成功时,她身后一道声音响起:“秦小姐你去哪里了?大少爷说过,你不能外出……可你趁我在忙活,还是装睡,偷偷跑了出去。”

秦婉回头,小丫头依旧保持着打瞌睡的动作,头靠在手臂上,她醒了,乜斜着眼冷冷看着秦婉,支撑着头的手臂,露在外的皮肤可见一道又一道伤痕。

她也是个可怜的,因为秦婉跑一次,段月年手下的管家就惩罚她一次,所以伤痕新旧累加。

小丫头充满不解与怨憎的眼神像刀子,秦婉一时失神好像看见了杨宝儿。于是不敢再看她,秦婉一把捞起沾了泥水的裙摆,强装镇定匆匆走回了屋子,砰一声关了门。

秦婉在漆黑一片中呆坐了好一会儿,才从抽屉中拿出火折子把烛点亮,她从怀中掏出那份湿漉漉的信封,小心把薄薄的信纸展开,借着火光细细观看上面内容。

冷烛雨画屏,夜览情话,异乡居北,无芭蕉响动。

一眼过目到底,她嘴角慢慢挂着一抹诡异讥讽的笑容,随后,她笑着,若无其事抬起手把信纸移到烛火上。写满情愫的纸慢慢点燃,一张纸,变成一团火光,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桌上细腻散乱的灰烬。

情比金坚是笑话,薪火便可燃尽相思。

小丫头束手站着门外,安安静静像个木头人,她听见屋内秦婉自言自语的声音:“做那无情人,棒打鸳鸯。”恰巧此时风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神情淡然。

另一边,段月盛并没回到小洋楼。

昏黑的屋子,一扇推开的窗口透进灰暗光线,他站在窗前,神情涣散望着窗外混沌一片的雨夜。院内吹着凉风,雨从屋檐滴滴答答落下,唱着安眠梦又扰人清梦,这种矛盾像极了他烦躁却不得不去保持平静的心。

一个人在外面敲了敲门,随后小心翼翼推门探进一个脑袋,最后才是半个身子。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脸上仍充满青涩:“少将军,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南下。元首刚刚派人来找你,要你去洋楼商议事宜。”

“嗯”了一声,段月盛利落转身从屋内,反应快速,就像上一秒站在窗前像石像发呆的人不是他一般。

段月盛来到时,段湛正站在窗前神思游离。不愧是两父子,大晚上不睡觉,发呆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元首……”被段湛不冷不淡看了一眼,段月盛悻然,不情不愿改口:“父亲。”

段湛点了点头,表示满意,然后慢悠悠走到书案前坐下,问段月盛:“你怎么想的。”

“我命部队准备好了,一部分先行一步,其余的等候听令,随时开拔南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件事。”段月盛默然不语,段湛深感无奈,摇了摇头,又叹气:“只要你娶何姿,什么都是你的了。”

“与何姿定有婚约的是我大哥。”

段湛不满皱眉,纠正他话语里的错误:“与何姿定有婚约的是我段家。何姿中意你,可你不愿娶她,宁愿选择南下抗敌,打出功名。送到手上的都不要,你可真是我的傻儿子欸!”

“男子汉大丈夫,头顶天脚立地,亮堂堂让后人看着,功勋之事,何需靠联姻之名得到。”

从段月盛嘴里说出来令人拍手叫绝的雄心大志,段湛不以为然,不认同不说,反而还有些不屑,因为段月盛是他儿子,他这个老子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别往脸上贴金了,你可不是这种人。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野心,所以在我一找到你的时候,你毫无抗拒回到了段家,从始至今,没有疑惑,更没有怨愤。你心里有想法,想法和你的野心一样蓬勃,你不想站在人之下,你想要世间在无人能挡住你。你知道,假若不是身份原因,当初宣家那小子当初压根就比不过你。”

段湛的注视摄人心魄,威慑之力让人不受控制弯膝下跪。段月盛神情平淡,不曾改色:“但我还是想打。”

段湛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站回了最开始那个位置:“孩子啊,动乱之区,无兵少粮,那姑娘早不行了。就你非得小心眼做痴情圣人,这些文邹邹的,只适合那些没事喝酒泡茶啥也不会做,只会乱吼乱叫的书呆子!你是干大事的人,大刀杀人大口喝酒的男人!”

段月盛笑了,笑容有些冷:“您忌惮李家,不单单如此,您还想我与段月年势均力敌比一比……其实,就是我的出现让你有了选择性,若不是如此,他还是您最得意的好儿子。可元首,我瞧不起段月年,就是因为他靠着李家。要我娶何姿何段月年比一比,这我还真不屑。我也不在乎他对我下死手,若我真无用到败他手里了,就是娶了天王老子的闺女也是浪费!”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八章 终是一场欢喜落空 事情就是这样,且不论谈话内容是真是假,但段月盛还是同段湛把话说开。于是前者悻然收手,后者不再与一些并不深沉的儿女情长作纠葛。

其实而成年人的世界也不存在老实、单纯意向一事,边敲锣边擂鼓是常态,段月年明面上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何姿,实则是在拒绝段湛以一些好意安排的束缚,另一种形容便是“控制欲”。

至于这个沉默是金的年轻人为何拒绝联姻平步青云,究竟是对另一人愧疚还是因为自尊心,旁人就不得而知了。但他想找到杨宝儿,这一点准确无疑,他心里在说,要用毕生所有时光,去找到她。

而何姿作为被段月盛拒绝的人,已经举起双手向命运投降,这样的屈服代表了她将在不久之后,一个或许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完成与段月年的成婚。

而在此之前,段月盛与她再没接触,就连在人流攒动的街头偶遇都没有。有心之举创偶遇,无心之举走殊途。

一场欢喜落空,年轻人懂得了人生是悲哀,是糊里糊涂终走向虚妄,是心向往之,求之不得,是怯弱将就。活着一场,遇到最大的谎言,最广的骗局,莫过“命运”一说,但凡提及命运,都是劝降屈服:都是命,算了吧,怎么样不是过日子。

叽叽歪歪的话听得多了,再骄傲的人也得把头埋下来,戳瞎看事的眼睛,挖了说话挑弄是非的舌头,聋了听音的耳朵,留着脑袋瓜子和一颗明理的心,当个我独清醒的傻子。

紫醉金迷,是心灵逃亡,是堕落。

于是,忙碌中思念开始悄然蔓延,蔓延至生活,肉眼能见的每一寸……

段月盛与属下一群人浩浩荡荡路过街市回段家,他不经意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墙边,低着头,沉默之深,身子几乎是与墙紧贴着。

“宝儿……”

低语呼唤好似穿过嘈杂的人群到了墙边。

那墙边的人寻声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是看了他一眼,因为面容模糊冰冷,眼神没有任何温度,随即她的身子开始变淡,像风吹散沙一样,消失在段月盛视前,又好像从此消散在这个世界,跳入水花镜月,再捞不出一个熟悉的样子。

听说人在生死之际,魂魄会出离肉体,在舍不得的地方流连,段月盛知道他是她舍不得的那个人,所以不远千里,她出现在他面前,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少,少将军……”见段月盛忽然停下,很认真望着墙,副官想问不敢言,很怕惊扰了他,只得吞吞吐吐引起他的注意。

略失神过后,段月盛猛地醒神,像刚才的停留是所有人的错觉一般,他淡然如常,一言不发往段家的方向前行。

他喜欢走路,脚踏实地的每一步都让他特别安心,不用想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不必注意旁人眼光,一段路如梦游离就此走完。

他猜想,刚刚自己是出现幻觉了,原因是太过思念,所以日有所思,得见思念之人。然而这一面并未解得相思之愁,而是成功地勾起了并不该勾起的内心压抑许久死掉的属于活人的情绪,像瘸子的拐棍被突然抽走一般,他感觉到疲累铺天盖地袭来,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见他脚步凌乱跌跌倒倒,手下想搀扶他,却被他一手挥开,“你们散开吧,我自己走。”

一群兵就当街停下,他们没听从命令散开,而是一致望向当头一个年轻小官,小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领着一群人又不远不近跟在段月盛身后。段月盛现在的状态,不由得他们离开,万一出点事,段湛那边绝不让他们活。

情感让人类与兽不同,足以见得朽木回春之奇妙。悲伤可以让粗人像诗人一般感悟,满口粗鄙的嘴说出的话动听至情似诗歌,也可让人一再空落,追着希望,看不见希望。

这样活着真累,追求权力,念着一个永不回来的人。

思绪已然混乱,段月盛脑海中断断续续闪过模糊不清的杨宝儿的面容后,他开始怀念记忆里全是贫乏困苦的故乡,想起在床上咳嗽重重喘息的生母,那棵如今极有可能已经枯死的杏花……

他开始像离乡流离多年落落不得志的中年人一样患羁旅之思,对的,是病,想着得不到的都是病。

回到段家,段月盛坐在屋檐下,身边空无一人,呆滞看着空落落的院子。

他无比期望的,又深知是痴想,杨宝儿会出现在他要死不活直愣愣盯着的墙边。

这回老天终于应了他。

像梦一样,一阵稀薄的雾气飘离,杨宝儿再度出现在娇花簇拥的墙边,这回她没有背对着,而是一出现就以偏着头的站姿,不带任何感情看着他。

或许她真死了,现在是来去自如的灵魂,所以才会无时无刻出现在他身边,让他看着,念着,摸不着。

段月盛朝她走去,就这瞬息之间,他伸出的手对向一片空墙,再无佳影。段月盛难掩失落嗫嚅:“你想说什么。你看到我的信了吗……我想你了。”

就在这时,一道遥远虚幻的声音响起,焦急唤着段月盛的名。

“段月盛!”

段月盛蓦地睁开眼,一阵凉风吹干身上的冷汗,他看见秦婉站在跟前一脸担忧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坐在这里打盹,怎么都喊不醒。”

“没怎么……只是好像看见宝儿了。”

闻言,秦婉大惊失色,忡怔数秒,随即唰的一下转头查看四周,找着那个她认为藏起来的人影:“哪里?”

只有她知道杨宝儿没死,所以误会了段月盛话里意思。

段月盛不答,眼神失了焦,抱着膝盖失魂落魄坐在地上望着地面。

心虚着,秦婉没心思注意段月盛的异常,一门心思关注着杨宝儿出现的这个问题,一个词“慌张”,就能形容出她现在的状态,“她在哪里?”边说着,她垫脚望屋里,想往里面走。

段月盛的话打消了念头,也成功让她顿然清醒:“你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怎么找?找不到的。”

“你不是说看见她了吗!”秦婉气急反笑,疾步走到段月盛面前,语气严厉,像是逼问。

“来了,然后化作飞灰烟缕,又走了。”段月盛失笑,随意摆了下手,像是没正调颠三倒四开着玩笑。

秦婉茫然。

段月盛摇头,笑容迷离沉醉,梦中说梦,“她在,一直在我心里。”

这是个什么世道,正常人全成疯子,无一可按常理言,规矩道义全颠乱。

“疯子。”秦婉看着段月盛深深皱眉,眼里是藏不住的嫌弃。在她眼里,只有段月年那样的人才能称为天之骄子,而不是她目睹最落魄,最卑微渺小的成长过程的段月盛。

继杨宝儿之后,段月盛也成了疯子,秦婉不能理解这二人钻牛角尖这种劲儿,对她而言金钱前途这种事比感情更值得琢磨。想虽如此想,可在最后对段月盛示以失望注视后,她离开时,不免还是挂上了苦涩笑。

她不理解段月盛杨宝儿,同样也不理解自己。再多心眼,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谁又是比谁聪明呢?这世界智者与愚人不常是至隔着一条白灰分出的线吗?白灰虚缪,一阵可有可无的风,便可让它消失,奔走自由。

他们最后也会这样,现在的事成前尘往事,所有的所有都随风消散,奔走自由。

“没缘分,你就是一辈子也等不到。你知道为什么有人是皇帝,有人连饭都吃不起?这就是命。”

因为谎言,她心里有些愧疚,但还没到能大大方方说对不起的时候,这一段话她是对段月盛说,也是对自己说。

秦婉已经离开,但她的话清清楚楚传入段月盛心里。

段月盛咕哝,“做人不能太贪心,缘分是有的,只是我没有抓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九章 萧鼓迎新婚,夜下狂奔 逝川飞流去,暮雪霜霜秋月寒,山河不改四季色,故人忘川踏青霜。

时间无情,万万年不绝,生命有情,于是前者冷眼看了后者几番轮止。

人间喜乐,牲酒赛秋社,箫鼓迎新婚。

我们在生活里充当的角色就是乌龟,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被踢翻了盖也是无力挣扎。

熬了大半年,何姿千方百计躲避着以致于每日昏昏暗暗度日好似如年的婚礼终于就在明天举行……

不管情愿与否,事情将在明天成为定局。

一家欢喜,奉阳城大喜。段家喜事岂是寥寥就去,在婚礼前一天晚,奉阳城大街小巷都挂上了红灯和飘逸的绢子,喜庆无比,热闹繁盛好比元宵新年。

一家欢喜,奉阳城大喜,一人黯然颓然,唯一人不喜。

段月盛站在小洋楼他的房间里窗边望着何家的方向发呆。参与到这场故事的人是悲是喜,或者愤怒,从始至终唯他冷然,似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一般。

看似不情不愿,却做了很多事。

何姿已着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发呆。绞过的面容没了细小的绒毛看起来极其细腻,细长温婉的眉,红艳似血的唇,浓妆配素面脱离稚气,让镜子里的妇人看起来像生在画里一般。看着现在,再想想以前,如镜花水月,再捞不出个熟悉的样子。

王清越一直站在她身后,定在屋内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昏暗闪烁的灯光打在他阴暗不定的脸上,他入定一般静静看着何姿,尽管何姿一直看着镜子,望穿一面镜,看见她一生无止尽的荒芜。

这个男人,比段月盛的话还少,只是有时候在何姿面前显得憨厚。

“小姐……清越带你赌一次吧。”

过了一会儿,何姿才缓缓转过头去看王清越,“……清越,你告诉我怎么赌?”

……

夜色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何家急促穿行,他们躲过在为明日何家嫁女做最后准备的仆人,打晕看门的人便匆忙奔进了属于大院儿外的夜色里。他们所经过处夜色昏昏沉沉与喜庆灯光交映混合,像极了看不清摸不透的未来。

两人消失之后没多会儿,何家忽然吵闹起来。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惊呼喊叫,何家大乱,一群又一群的人从何家大门鱼贯而出,跟着领头人四面八方散开,消失在附近各条大路、巷陌小道。

王清越拉着何姿在一条小巷中狂奔,寂静的夜与急促粗重的喘气声凌乱的脚步声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身后紧跟着一群拿着刀枪棍棒的何家护卫,领头几个同王清越一般穿着军装。王清越带着何姿奔跑不便,几乎是眨眼睛,后面的人贴得又近了一些。

“王副官,你赶快停下,别跑了,否则枪子不长眼睛!”

眼看两人都跑不掉了,何姿便要挣开王清越的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说:“清,清越,你走,你走……别管我。”

王清越匀不出气说话,只用行动表明态度。他猛地一把使力,将手握得更紧了些,也扯得何姿踉踉跄跄往前跑了一步,差点跌倒。

容不得二人再匀出一口气多说一句话,“砰”一声枪响,停止了这场毫无悬念可言的追逐。

王清越一个趔趄便面朝下重重摔到了地上,连带着手里牵着的何姿跌倒滚了一转才停下。何姿一脸茫然撑起上半身,看着何家的人把右腿中了一枪的王清越死死按在地上。几个男人老成,几双手在王清越身上利落游走,容不得他挣扎半分。王清越,性子温和,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五岁是和一些大哥被段湛来保护何姿老爹,因为年纪小,他被分到何姿身边护着。

于是,前十年他姓段,后来七年,他姓何。

追来的人里有几个人与王清越关系不错,他们一边用粗麻绳把王清越捆住,一边苦口婆心念叨:

“你这孩子,做的这是什么事!叫你别跑就别跑,谁还打你?少受点苦不愿,非得挨了一枪子才满意。”

“脑子里装了火药的,不知死活好歹,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嘀咕了几句,他们都不说话了。属于军人的直觉,几人心知肚明,包括王清越也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不敢面对现实。只有何资,仍一脸茫然,浑浑噩噩由着他人安排,不知事情严重性。

顶着压抑的沉默,一行人押着捆得像粽子一样的王清越,和被摔了一跤一瘸一拐的何姿往何家方向走。期间何姿想去扶王清越,却被几个男人不冷不淡挡开。

“小姐,王清越现在是犯人,可再不能让他和您有接触,以免伤害到您……如今,您也别让他为难了。”年纪大一些的男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无奈劝道。

已经是被按在案板上头顶悬刀的那只兔子,王清越仍不死心,吵着闹着:“几位哥哥,你们把我带回去,就让小姐走吧,一切责任我担……”话没说完,一记耳光就扇到了王清越脸上。

一个比王清越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愤愤喝道:“你是猪油蒙了心啦,还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吗?我的兄弟欸,就惜惜自己的命吧!”

何姿差点没站稳,蒙了一下,她赶紧安慰王清越:“没事的,我去跟父亲说,不会有事的……”

旁边几位看了一眼何姿,没说话。无关身份,他们觉得红颜就是祸水,勾引男人犯错的祸水。

何姿言语理表明了几乎是想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来将王清越从这滩烂泥里拽出来。

王清越摇了摇头,埋头看着地面没去看何姿:“算了。”

本来就是放手一搏,成功了能自在过几天就是几天,而现在的情况也在预料之中。王清越不会让何姿继续搅在其中,女儿家的清白最重要,对于何家来说段家那边的态度也很重要,两相之下,他能做的便只有一个用处,本本分分揽下所有罪,让何姿成为一个受害者,而不是顺应者。这些,也是何姿父亲会做的,也是任何一个人会想到的最好的息事宁人的办法……

章节目录 第四百章 就此一面,永别 王清越很了解何其方,这个游走上流社会精明的商人在自家女儿出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弊权衡,想尽办法以最小的损失平息整件事。人在出嫁前找得回来,私下给段家一个交代就得了,如若找不回来,那何姿就是叫王清越这个狗胆包天的贼人劫了,到那时,奉阳城,又是一片流言伴风雨。

虽听起来很没人性,但事实就是这样。能不慌不忙想着利益的事,另一方面,何其方也清楚王清越的为人,他知道这个不太爱说话的年轻人是不会对何姿做出过分的事。

但众人都清楚,最终的结果是:何其方要王清越以死谢罪。

王清越和何姿被带回何家后,两人被分开。王清越被带去见何其方。

何姿被安排在另一间屋,暂时见不到何其方。几个老婆子规矩守在门窗口任何能钻出去人的地方,她娘抱着她一会儿举起软绵绵的拳头又打又骂哭得很伤心。何姿担心着王清越的情况让她很烦躁,她皱眉,推开哭哭啼啼的母亲,隐约听到隔壁说话的声音,她安静了下来。

就在隔壁房间,王清越跪在地上,双手反绑,背部伛偻挺不直,像个老人。而年长更应该像老人的何其方端端正正坐在上方,半阖眼看着王清越。无心端架子,只是因为刀枪血雨走多了,周身气势让他看着王清越的神态更像傲慢睥睨。比起段湛,这人更沉稳,城府更深。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带着阿姿跑。”

“她说她不想嫁给段月年。”

“所以你就带着她跑?”

王清越瓮声瓮气“嗯”了一声,不想多回答,接下来便是何其方主动些,他想着想着问一句,王清越再漫不经心回答,时而一个字了,时而又是带着嘲讽意味的一段话。

“你难道不知这是事关段、何两家的大事?”

“知道。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你就是明知故犯。”

“就是明知故犯。可这算什么错,反抗不公是错的?更应该说这场婚姻是您与元首的大事,你们都想要权利,唯有何姿小姐不愿,所以她成了逆。”

“就为她不愿。”何其方讥笑:“可真是个忠心奴才。”

王清越执拗:“我参军入伍,来到何家是尽责,从未卖身给哪一家。如此说我,未免是您没气度。”

故作尖酸的何其方也没恼,反是释然一笑,倒像个慈祥的长辈:“阿姿是我女儿,你拿命护她,我很欣慰,也很感动。作为父亲,是真的想把她的一辈子交给你这样的人,可惜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愿意,我愿意就行。”在王清越的注视下,何其方指了指天,指了指左右,又指了指底下:“天上的,身边的凡人,地下死了的人,以及后来的人,都是肆意妄为,自大自傲。少不了抱负远大的人,妄想睥睨九天之上,麻雀翅膀凤凰志,几两重的脑袋戴千斤官帽。我不敢,所以战战兢兢活着,要百年乃至两百年三百年后,何家还在!”

王清越没说话,但麻木的神情表明了他听不来这些。

何其方也不再念叨那些有的没的废话了:“没有事情能瞒得过段家,你现在得死,我何家才会好过,阿姿嫁过去也会好过。”

话末了,何其方迎来的依旧是王清越坐地飞升一般的安静。

但另一间屋何姿呆了,任由母亲拳头一下又一下落身上。

泪无声流下,何姿在母亲怀中一动不动僵硬着,过了一会儿,她喃喃道:“娘,你们放过我吧。”

何姿母亲不哭了,安安静静抱着何姿,淡淡道:“谁放过你爹?”

绕来绕去就是不松口,刽子手反而来苦口婆心哀求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无理可讲,油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何姿崩溃了。气几之下的她没了理智忽然发狂推开她娘,跌跌撞撞就跑出了屋,他讲喝几个婆子赶紧追了出去。

何资在没有任何预防的情况下闯进了何其方所在的那间屋。她闯进来的时候,刚好撞到王清越被带下去。向来咋咋呼呼没心眼的姑娘此刻通透,知道从这房间离开后再见王清越便会是生与死相隔,于是乎她不顾一切的去拉住王清越,她娘和婆子还有几个护卫七手八脚拽着她和王清越,想把二人分远些。

但何资认为一把抓住了,死死抓住了,他就不会被带离身边,她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裳,指甲几乎衣裳上抓出洞来,指尖撕裂的疼痛她顾之不暇。

“爹,我乖,我不闹脾气了,我嫁给段月年,你放了清越好不好?是我逼他带我走的,我说不带我走就杀了他,他是被我逼迫才带我走的!!爹,爹,你放了他,好不好,女儿求你了!”

可惜咯,生活是激流,向来不遂你我盛世浮萍安稳愿。

何其方摇头。这个绝情的老狐狸对于何姿讲条件般的求情不以为然,依旧气定神闲,简单来说,他认为何姿说的事,压根就不能是谈判的筹码。

“阿姿,你嫁给段月年,这是不能改变的事。王清越的事,是你俩闹出来的,怪不得谁。”

言外之意:都是她的错。柙龟烹不烂,贻祸到枯桑。

何姿忡怔欲再求情,她娘走到她身边,低声劝道:“你安静点,是对清越好。”

何姿愣了一下,猛摇头:“不,不,你们要我安静,就是要我当个哑巴,当傀儡,可就算是如此清越还是会死,那我安静有什么用!”

极为响亮清脆“啪”一声,何姿被她发怒的娘狠狠扇了一巴掌,哭叫戛然而止,何姿捂着脸,狠狠瞪着她娘与如局外人冷眼旁观的父亲何其方。

就在气氛紧张到快失控时,一直埋着头保持沉默的王清越说话了,他在劝何姿,也是在嘲讽一些自己不能改变的东西。

“阿姿,别闹了。我救不了你,你也救不了我。”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唤何姿,以往,他都顾忌着身份和规矩。

最后,他说:“对不起。”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就此一面,永别。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一章 他以命赌自由 何家闹了大半个晚上,终于有惊无险安静下来,但在凌晨,一个不速之客悄然来到。

临近天亮,何家各处的人忙活起来,隐约有些喧闹。

何姿躲在屋子里,满身死气,面无表情斜靠在床上,泪珠子无声一颗又一颗从她脸颊落下。段月盛从门口大步走了进来。门毫无预防被推开,几个守着何姿的老婆子吓得浑身肥肉惊然一抖,随即齐刷刷一脸震惊盯着这个衣袖带着血,像进自家院子闲庭踱步的陌生男人。

来人虽面生,但一身穿着打扮以及气度不凡,能过了何其方安排在外面的护卫进来,身份应该不一般。在富贵门庭谋生,思虑最多的就是分寸,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得,什么人躲着,什么人捧着。就在几个老婆子万般犹豫着要不要拦住此人时,何姿娘身边伺候着的丫鬟站在门外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出去。

在几个婆子出来后,那丫鬟又细心拉上了门,做完这些,她小跑着出了院子:“夫人。”

何姿娘忧心忡忡就站在院外:“今儿就是大喜之日,也不知这段家大少爷这时候来做什么?老爷也不让管。”

丫鬟恭敬回答:“回老爷、夫人,婢子没从姑爷脸上瞧见有恼意。”

何姿娘听了没作答,一声不吭转身就离开,不去叨扰二人。

何姿娘没认得出是段月盛,而何姿却认得,她对段月盛的突然造访一点也不惊喜,倔犟抹去脸上的眼泪水,还冷冷一笑,问:“你来做什么?”

“娶你。”

闻言,何姿抬眸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呵”了一声,显然是以为他在戏弄自己。她可是记得他的拒绝态度有多强硬,一朝怎转性?

何姿没继续了解下去的反应,段月盛便自己个陈述。

“……他,跟我打了个赌。”

何姿愣了一下,才恍然明悟这个“他”是谁。

“什么赌?”

“他找到我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最后说要和我打赌,说要带你走,成功了就是你自由,失败了就是他死,而我得娶你,不让你嫁给段月年,因为你不愿意。”说着,段月盛哭笑不得摇头:“我没同意,但他不管,好像这赌是他一个人的事,依然不管不顾的去执行。”

这算是单方面的强求。

“但你在今天还是来了。”

“对。”

量思片刻,何姿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几天前。”

何姿心神游离,忽然回忆起昨晚王清越对她说的话:小姐,清越带你赌一次吧。想必后面他还有话没说出来:赌掉清越的命,换来你的自由。

殊不知,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牢笼罢了。

“这傻子。”何姿擦去眼角的泪水,又哭又笑:“呵呵,要你娶我?这就不用了吧,我只想请您把清越送回我身边就行了,我谢谢您。这能行吗?你答应我!”

这个时候对于何姿来说追寻自由就是笑话,没有什么能比背负着愧疚生活更累。

“你要求太高了。他对你的心思以被外人知,送回你身边,在段、何两家的夹缝下,最终也难逃一死。”

“那你救他!救他!不管送哪里,不管到哪里去,就保他一命!”哭着求着,何姿扑通一声给段月盛跪下,足足表了诚意,苦苦哀求。

“虽然没答应王清越的赌注,但我可以娶你,可在嫁给段月年,救王清越,你选一个。”

“救清越。”

“我娶你!”

“不不不,你救清越,你救清越!我求你救清越!”

段月盛没说话,直直看着何姿愣了神。

得到消息来何家之前,段月盛去见过段湛,说要娶何姿。

段湛纳闷他的态度转变之快,没拒绝,只是转而又提起了王清越这一茬事。不阴不阳几句对话试探下来,最终,段湛要段月盛处死王清越。而最开始,这一人选是“名正言顺的”何家姑爷段月年。逃不脱谁是何家姑爷就时刽子手这个人设,段月盛被委以重任,也没任何推诿便接了这重任。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接这个烫手山芋。

见到段月盛的第一面,王清越就笑着说“我赢了。”小命什么的他都不在乎,他要的只是替何姿得到她想要的,如今段月盛一来,毫无疑问是妥协。

血,是段月盛去牢房里见王清越时沾上的。处死王清越时,他并没亲自上手,衣裳上的血是溅上去的,也有抱着王清越说话时不小心沾到的。

“见你之前,我去看过他了。”说着,段月盛抬起手,于是何姿看见了他衣袖上的血。“王清越说,他赢了。”

无法接受这个消息,何资眼前一黑,整个人立即失去力气昏过去倒在了床上。

段月盛漠然看着她,不知在思虑着什么,沉默半晌,才转身离开。他离开时顺道喊了人,于是不一会儿,几个婆子急匆匆跑了进来,边喊着,边去查看何姿的情况。

君子桀骜,却似贼人夜行,来无由,去无踪。

婚礼赶着吉时,按照流程举行完毕,但有些事,是在第二天才爆发的。连何家和段家以及参加婚宴观礼的许多人都不知道,新郎在最后关头换成了段月盛,所以没人能注意到,新郎穿在身上的喜服并不合身。

视线移到段家。天色已晚,烛火闪烁,满室光芒。匆忙布置的婚房就像早早就开始预备好的那样,不见一点慌忙印记。

段月盛站在窗棂处,漠然望着外面随着灯火摇曳忽明忽暗的夜景出神。

新娘子坐在床上,十分安静,让人无法不怀疑,如果没人去打扰她,她就会一动不动如此坐到天荒地老。

冷淡吹散了红色铺垫的和从外面传进来的喜气热闹,这场婚事与同穿着喜服,已是夫妻之名的两人无关,待在同一间屋的也像是两个陌生人。冷淡得像处于两个世界,中间还隔着不可跨域的茫茫大海,两人并未说话。

心事太多,此夜,就这么坐着过去吧。

北部花好月圆夜,新婚佳人喜,南方的城市,曾经的青山绿水遍地疮痍,淌过麦浪绫罗的大地赤地千里,饿殍盈野,瘟疫盛行,山川藏尸骨百万。

绝望之地,还有一丝希望未绝望之人。杨宝儿抬头望着悬空猩红月,口中不时念念有词“没意思”,这是初始,她感觉到了深深疲累。

大婚第二日,北城的街头巷尾开始议论起了这桩婚事,最让众人纳闷的是新郎身份,于是话题中心不外乎是新郎是段家大公子段月年还是二公子段月盛?有人说新郎就是段月年,也有人说最开始与何家订亲的就是段月盛,但最后一个猜想很快就不被人所认同,缘由是大家认为段月盛放养在外,刚回段家不久,而段月年是正房长子。

最开始没谁去解释什么,只是流言蜚语多了,难免回传入当事两家人耳里,几天之后,大街小巷便有了一种更可靠的说法:何姿已为段月盛夫人。在这消息传出来的同时,何姿毫无遮掩,大张旗鼓地同段月盛出城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二章 斯人已逝,身销化泥 奉阳城外。

段月盛一行人站在树林子边上不远处,而在他们身后,隐约可见有些消瘦的何姿跪在偏僻树林子边上的一座新坟前点烛燃香烧纸钱,祭奠亡人。

燃纸钱的烟子白缭缭升腾,随风变幻,有些迷眼。

何姿掩嘴轻咳了两声,然后眯眼望着被烟子雾气笼罩看起来很虚幻的山林出神。

死亡是很可怕的事,让人从热闹去到一个永远死寂的地方。生命的消逝最悲凉不过是太过安静,至亲至爱没在身边的遗憾,面临死亡,通常最急促的便是此生最后一场告别,活着的人赶赴一身风尘病床边。

而王清越的死却被寥寥几语带过。他死后,何姿没去问详情,因为这些事已经成插入她心脏最深处的那根刺,不想碰,藏得紧紧的,见不得光。她不敢想象王清越面临死亡的绝望,可每当一个人的时候,夜深人静时,王清越鲜血淋漓一脸痛苦挣扎的样貌就会出现在她脑海中,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

其实,哪怕是鲜血淋淋如恶鬼一般的王清越,她也想看见,再伸出手去摸一摸,可生命无常就是连这一点卑微的愿望都不能满足。

纸钱灰烬被风吹散,何姿把落下的一缕碎发勾到耳后,垂眸之下若多无奈。像春阳初现灿烂,一抹温柔笑容出现在她脸上,她伸手抚摸墓上的名字:“清越,去吧。来看看我也行,我不害怕,你的脸这么好看,能有什么好害怕的。”

往地上撒了一坛子酒,她又念叨:“段月盛不是东西,你跟他打什么赌。还不如死了算,现在可好,满城风言风语……还害了你。”

可能是对自己的名字很敏感,本是背对着的段月盛有所感应回头,他不关心何姿怎么说自己,可在回头看了一眼,他却僵住。

一个半透明模糊的人影跪在何姿跟前,与她面对面,温柔亲了一下她额头,这个人影胸口有个血淋淋的洞。边上还有另一个全身黑乎乎飘在地面上的怪异人影看着这一切。

王清越是被一枪击中心口毙命的。

浑噩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甚,何姿一脸困惑地用手去摸忽地冰冷了一下的额头,刚才……好像有一阵凉呼呼的风吹过。

想是脑子犯糊涂出现了错觉,她微愣神,收回心神,没继续关注这大可忽略的细微小事。

棍子拨弄着地面那一堆纸钱灰,灰烬又飞起来一些,她没停住,拿了一摞纸钱揉了揉,在香烛上点燃又扔了上去。

这一小摞燃烧着的纸钱落在“前辈”的尸体上,扑腾起一阵灰。一句呢喃在专注盯着火堆的何姿耳边响起。

“别伤心。”

她抬眸,眼神空白没了动作。

我不伤心。只是因为你离去,心也就随之死了而已。该这样说吗?可也太虚假了些。

何姿在心里的回应,更像尖酸吐槽。她的面前是墓碑,是座泥土仍湿润的新坟,并没有人影。她笑了笑,揉了揉自己麻木的脸便站了起来,转身就朝段月盛的方向走去,直至离开,也没再回头看一眼。

段月盛翻身上马,拉住缰绳时他回了头,他看见在坟前那个半透明模糊的人影站在何姿停留处望着他们的方向,而另一个黑雾雾的人影也变了动作,面朝着他们的方向。

似乎是察觉出他想靠近,亲吻何姿额头的模糊影子对段月盛摆了摆手,一是告别,二是让他别过来。

“怎么了?”见段月盛望着坟头发呆,何姿摇下车窗询问。

“没怎么。这坟有点简陋,又在树藤枝桠多的林子里,现在看着没什么,可等来年长了草,一不小心就难寻了,我寻思着得找人给他修缮得好些……”

“不用了。”死人哪需要这些,绫罗绸缎摸不着,金银财宝用不着,坟头修得再好那也遮不住棺材板里的人烂。“这地,再过一百年我也寻得见。”

能感觉得到那个似是鬼魂的黑雾雾人影没恶意,段月盛揉了揉眉心,也不在犹疑停留,领着众人离去。

目送段月盛一行人得身影消失在路尽头后,那黑雾雾的人影子说话了……就像活人一样有情绪,其实说话时他还推了边上那个发呆的鬼魂一把:“兄弟走了。人看了,也该了愿了。”

他边上半透明的魂体反应慢半拍木讷点了点头,喃喃自语:“……走了,可以走了。”

黑雾雾的人影子一个转身,便带着王清越从一个明晃晃的人世间遁入黑暗。黑暗像一条甬道,但看不穿的黑雾让前后左右像无边无尽一般,黑雾雾的人影当先带路,魂体紧跟着,他俩一前一后朝着右边一个闪烁的白色光点走去。

“欸,她挺漂亮的,应该也喜欢你,要不然怎么会哭。跟在她身边的男人是谁?感觉不一般。”

王清越闷不做声走着,没有回答。

“怪不得你这么轴非要回来看看,是不是不放心?听说你在人间是跟人打赌玩死的,是跟哪个小子?”

但那鬼魂显然是欠抽,停下等着王清越跟上并用胳膊肘拐了一下他:“嗯?”

王清越终于不厌其烦,“人间有路走,肖大人您为什么要带着我走暗道?”

王清越严肃正经,肖大人愣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这个动作不由表明了三个字“”我眼瞎,因为他的眼眶黑洞洞看不见眼珠子:“人间正百日,日头大,你我是灵体,皆晒不得。对了,这忌讳你又不是不知道,问我做什么?”

好一个你又不是不知道,问我做什么?

王清越气愤,咬紧牙根问道:“我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那我不是见你心情不好,想让你聊聊天就不想人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嘛!”

话句句戳心窝子,是开导?王清越:“……”这个姓肖的鬼大人可一点都不讨喜。几十年后,遂的想法也如出一辙:肖默镜这鬼,一点都不讨喜。

没眼睛也就没眼力见瞧清形式,肖默镜继续碎碎叨叨厌人烦:“其实看了也没用,见着她跟了别人该更心痛。”

王清越:“哪是为了见她跟没跟别人……你没喜欢的人,不懂。”

肖大人嫌恶挥了挥手:“嘛玩意儿,我在无间待了这么久,有什么不懂的。最烦你们这些为一点情爱叽叽歪歪死去活来都,恶心腻歪死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三章 将死的梦里 乌飞兔走三两年,寒来暑往光阴变。历史长河里,有太多的人默默来去没有姓名,微小似尘埃,人生大戏初始至最终落幕,不过是照着命运给每个人安排好的戏码演下去。

秦婉病了,段家没人管。一日天暮时分,吃过晚饭后的秦婉在后院大花园里闲逛消食,听到一女人凄楚哭声。

“谁在哭?你们两个去看看,要是让老夫人知道了不好。”已是段家人,秦婉偶尔回喊段湛一句爹,唤段月年他娘李容愣是一句婆婆都没过,别提娘这个字。

“少夫人,是秦婉,就月年少爷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她住在后院,最近病了。”只见过一面,何姿对于这个女人没什么印象,在段家小丫鬟的提醒下,她才想起秦婉的面貌——瘦瘦的瓜子脸,狭长的凤眼,看起来就很精明。

高门大户注重名分和来历,祖上六辈有功名贵族扯出来吹嘘也是光荣。秦婉是段月年外出带来,没个来历,大家只晓得她家是南方那大致方向,名不正言不顺,没人理她。

“有病就叫大夫看,她那是个什么病?哭成这个样子,很严重?”

“严重,是挺严重的,不过严重的病在脑子里。”小丫鬟撇了撇嘴,讥诮:“她不安分,成天念着大少爷,甭管下雨吹风都要出来逛一圈,就半月前下雨,她还出来跑,这不,淋出病了。听说,她还骂过少夫人您呐。”

可够痴情,秦婉不冷不淡“呵”了一声,“这么风凉做甚?去请大夫送这来给她看看,记不记恩都在她,我不管。”

小丫鬟不平,“少夫人,那种人你对她这么好?”

“她是哪种人,你了解过?你和她坐一桌吃过饭还是一道喝过茶?”

小丫鬟不敢再还嘴,赶紧去把事儿办了,把前门那巷口药铺的掌柜大夫领了进来。但那大夫进秦婉那院子没一会儿,院子里面就吵起来,又过一会儿,大夫背着药匣子气冲冲离开小院。

大夫很无奈,小跑到何姿跟前说道:“这位夫人,可不是我不救,我一进去她就骂我,还拿茶壶扔我。”说着,他拎起衣裳胸膛湿了的那块给秦婉看。

“不管她了。”这,是何姿在秦婉院外说的最后一句话。

……

可能怕两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架,在段月盛婚后不久,段湛就把他派到了紧挨南方战场的滨海城市驻守。

这个地方名“江源”,是全国最富有的地方,以前包括现在都是。世界各地来往的商船数不胜数,夜晚的城市从天上俯视,灯光一点一点聚集灿若繁星。金钱铺就的物欲横流,同时也让人焦躁。

倘若迟早都会崩盘,还不是乘早把两兄弟隔开,免得就近生事,徒添伤亡。段湛这一做法是未雨绸缪,让两兄弟各自发展,避免一家独大。

在外人眼里,他这一行为还是偏心长子,把次子扔在最艰辛的地方,什么油水也捞不到。可段月年一党子人看得眼红,要知道,在江源驻守,离战区近,那离军功一步之遥,随之便是民心所向,他要做什么都堂堂有理名正言顺。

异想天开,贪天之功。

知道段月年眼红江源的想法后,段月盛颇为无奈,暗自发笑。段月年他以为这江源好,可不知江源险,处于几方人马两面夹击之险境,是来而不返之地。

烫手山芋不好接,军功是面旗插在刀山上,得拿命去取……

很可惜,段月盛恰巧没能取下……他是个倒霉鬼,因为江源防线终了还是破了。他本来可以逃的,但为了给后方争取加固防线的时间,他选择了死守,“与江源共存亡”的喊声嘹亮,响彻云霄。

口号喊出来了,就得贯彻实行……

他们以死明志,段月盛就是其中一个。

一颗枪子射穿肩胛骨,他没死,眼前一黑迷瞪了一会儿很快又爬了起来。但接下来一发又接一发的炮弹发出尖利响声从天的那头飞来,他被其中一发炮弹轰飞光荣负伤,脑子里嗡嗡作响,幸而胳膊腿齐全,仍有一口气喘息,但这也是痛苦的,他眼睁睁看着其他人一个又一个冒着炮火前进,然后又倒在枪火硝烟之中。

很多人被跟雨点一样砸来的炮弹命中倒地,他们就没他那么幸运了,下场非死即残,连终了都没得个全尸,做鬼也是个缺胳膊少腿的鬼。

烂墙砖破瓦堆上,他躺在这里,身边是各种模样惨死的战友。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几十条,密密麻麻让他看起来像被割了口子放着酱料里腌制的食材一般,血从伤口涌出,像一口源源不尽喷涌而出的细泉……这让他看起来更像被腌制的食材了。

在他不远处,爬两步就能够到的距离,一男一女死在那里。男的是他手下副官,浑身是血,皮肉翻飞,已经死了。女的是护士,身份证明是她身上穿着那一身变成了灰黑色烂得不成样子了的护士服,她也死了,毕竟脖子上这么大个洞,自尽的枪子还留在里面。

真是一对痴男怨女。段月盛想笑,笑女孩太冲动,如果是男人的话,那发子弹肯定是留给敌人的。他不想承认,心里有羡慕着他们,羡慕他们黄泉路上不孤单。

深吸一口气,他痴痴望着天,其实,今天天气其实挺好,可惜硝烟飘浮半空,遮住了蔚蓝色的穹顶。

……

战火未烧及,但南方饥荒贫瘠,人民陷于水深火热,是菩萨看不见的另一幅苦难景象。

杨宝儿又把自己当骡子悄悄从山下驮了一回粮食到道观里,当她可以稍作歇息时,已经是清晨,天雾蒙蒙即将亮开。

她坐在道观大门口的台阶上,瞧着被枯枝乱叶遮挡了的山下,视野并不开阔,迷迷蒙蒙中所有东西都缩小成渺小的样子。

一道阳光穿破阴霾照射下来,一部分阳光刚好落在她身上,感觉到丝丝温暖,她抬起头,眯起了眼,阳光下的遥岑似海上波浪连绵起伏不断。

没意思,这欲望若即若离伴随野心的世界,她追求着所谓的平淡,实在是浪费游戏玩家的资格。

没意思,确实是没意思。

段月盛打死也没想到啊,躺在废墟里的那一段短暂时间,居然是他颠沛流离一生中最宁静的时刻。枪弹声不曾停息,可他觉得四周很安静,没什么能打扰他冥想。

闭上眼睛,他回到了南方,没有刺鼻火药味,没有血腥气息,那里的空气甜丝丝湿润,充满花香在他鼻尖萦绕不散。

他在自家屋檐下,而杨宝儿一身洁白素衣站在杏花树下,笑吟吟看着他:“盛哥你回来啦?”

此音如仙乐愉心扉。

“……回来了。”

生途漫漫,他终于可以向她走去,虽然是在将死的梦里。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四章 另一个世界,他是谁? 在这一闭眼陷入的沉沉黑暗里,段月盛浑浑噩噩走了许久。

毫无重量的灵魂轻飘飘游走在无边无尽的死亡黑海,关于前生和现在他什么也记不清,明明是漫长的时光在苏醒时却被挤压成短短一瞬。

前生所有记忆被抹去,包括她。他的记忆,便是睁开眼的第一瞬看见的黑暗开始。

一个黑暗的世界,许多游荡无间暂不知归处的鬼魂,时间在这里漫长而无趣,并不在急促。旧的被抹去,新的记忆从这里开始,他成了游荡无间鬼魂的其中之一,但他显然又与那些鬼魂不一样。

他没被送去所谓收纳亡魂的鬼城,而是被安置到属于无间内部人员居住的地方,这里还有两个浑身同样黑雾雾的鬼差轮班盯着他。

段月盛感觉自己被监视了,虽然他也不清楚这个词是从何而来,用来形容现在的情况是否正确,反正用上就对了。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一日,一个浑身黑雾雾的死鬼领着他去到一间会客厅见到了一个无间唯一浑身不是黑雾雾的秃头男人。

他们说,黑雾雾的气息是死气。来这里后他所见到的会动的物及人,身上都绕着一团黑气,下身甚至被黑气掩没,除了脑袋瓜外。

秃头意味深长拍了拍段月盛的肩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好好干。”

……好……好好干?

段月盛低头望着老头挂在他脖子上由于带子太长垂落胸口的墨玉牌,实在是茫然。除了茫然,没有什么能形容他现在的状态。

“……”

传言说,他前世是历经磨难的大善之人,归入无间后的一切,都是早安排好的。

且不论传言真假,反正在他看来,无间这一系列操作实在是魔幻,太离谱。

“喔。”

段月盛反应太过平淡,秃头未免有些诧异:“你就不问点什么?”

无间忌讳多,问了又不能说,还能问什么?浪费口水话。

“……那你说,我要做些什么?我好像,什么也不懂。还有……我是谁?”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键,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可神官大人没放心里:“你不需要懂什么,在这无间当差的鬼,他们也是按部就班做着事,除了胡言乱语叨叨些人间的事,就没其他的心。你要做的事我会亲自带你走一道。”

“我是谁?”

神官大人被问住,看起来这个问题有点复杂让他为难了,毕竟,他现在正要编一个名字。

“……惧,你是惧。”

“惧”,便是他的新名字了,也是他认为的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惧在无间议论声中成为了无间引者,同时,和他一起成为引者的还有一些刚进入无间的鬼,也有些还是在他之后来的。但他依旧与众不同,成为引者的同时,又靠一些谁也不能说清道明的理由成为了引魂部的管事后备人选,其中自然少不了神官大人力荐的功劳。

人世间难熬,是因为困苦,和不知何时接踵而至的磨难,无间的日子同样难熬,不过是因为百无聊赖。

闲着没事做的鬼魂在无间街头巷尾麻木地飘着,脸上的表情呆滞,但这并不包括无间引者,他们忙得很,可没那么悠闲。人间战事增多,同时也添了战死的人数,这就无疑给接纳死人的无间增加了工作量。

无间引者现在来往人间可是忙似一阵风,忽一声来,匆匆忙忙交接完人数,又忽一声一阵风儿去忙下一轮。

以往他们引魂都是慢悠悠抱着簿子一个一个勾名字一个一个引,由于忙不过来,现在索性都是用拘魂绳牵溜一串带回无间,跟葡萄架子上结的葡萄果子串一样。

人间又是几场大战,短短几日,无间引魂路上因亡魂增多又拥挤了一些。

一日,段月盛路过忘川河往无间外去,奈何桥边忙活着熬汤的姑娘抬头瞟了一眼边看见了他,随即忙里抽闲喊住了他。

“惧?”

惧没听见,头也不回往无间外走着,于是一个碗砸中了他后背,他回头,便看见一个一身红衣的艳丽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她身上,没有浓重死气笼罩。

无间引者乃至来此的死鬼,甭管青脸獠牙还是黑脸獠牙,露着惨死的脸吓人,身上飘绕的一身死气没法消去。就跟狐狸骚气一样,黑色阴亡之气是他们死东西的特征。

“不记得我了?”女子笑着问他。

想了想脑海中没有关于她的印象,惧摇头,但大致猜到了她是谁。这女子也是无间引者,却没黑气……如此,那便就只有那位令无间上上下下都忌惮,唯恐避之不及的“女恶霸”了。

“你是无间孟引汤?”

“你入无间,在我那里喝过汤。”“女恶霸”点头回应了自己的身份,打量着段月盛并围着他转了一圈:“听说你要和我平起平坐了?”

语气不善,像是找茬。若是他人定惶然,可段月盛依旧淡定,到时这份处惊不变,像是反应慢半拍的样子。

“我们的级别一样,但资历不上你。他们说,你在这无间已经许久了。”

孟引汤漫不经心点了点头:“还好,也就五百年左右而已。”随即,她脸色一变,乜斜着眼看着段月盛,冷幽幽问他:“他们还跟你说我什么了?”

段月盛摇头,岔开了这个一不留神就会把自己搭进去的话题:“神管大人让我有事多问问你的意见再做决定。”

女人的脾气很难琢磨。出乎意料,孟引汤对他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颇为赞赏点头顺便又拍了拍他的肩头,曲解了段月盛的意思:“那秃头鸡说得对!以后有什么搞不定的事,你尽管来找我,你这个小弟,我认定了!”

然后,她就走了……

孟引汤小姐的脑回路,实在惊奇。段月盛望着她扎进鬼群中回到自己的位置,并未缓过神来。

在惧来无间的第一天,看管他的引者便告诉他,千万别惹孟引汤。在他当了引者后,同僚们再三劝诫,千万“小心孟引汤”。

孟引汤目中无人,残暴成性,折磨无间众鬼苦不堪言……

久闻大名,但他着实没想到今日一见,“恶霸”是个娇滴滴的女子,还是个傻大姐的性子。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五章 无间大人 “孟引汤不坏”,这是段月盛在与孟引汤第一次对话后在心底给予的评价。

这女子有多好他不知道,反正是不算坏,还不算坏得彻底,至少无间引者在咬牙切齿提起她时,偶尔也会说她两句仗义,再譬如侠肝义胆,草莽英雄等形容男人的词汇。

但紧接着在与孟引汤小姐接触过一段时间后,惧这个刚入职场的小年轻又深有领悟“传闻不可信”之意……

孟引汤虽蛮横无理,但她有一个习惯,那便是认小弟,无间有一句话流传开——只要你够怂,孟引汤就是你姐。

事实亦是如此,在孟引汤这里只要你老实,客客气气拜个码头,她就不会找你麻烦。

可无间引者没个正经样脸皮太厚了些,闲下来就碎话多皮子痒,不安分喜欢逗猫惹草,被孟引汤收拾的次数也不少,且论骂没她嗓门大,打架战斗力没她强,久而久之,便有了孟引汤单方面碾压的局面。恶人先告状,他们不服气,开始说小话,说孟引汤欺压弱鬼,以及后续一些负面传闻以及恶妇的形象就从那群引者口中哭天喊地宣扬出来了。

这是前话,视线回到现如今……

同孟引汤说了几句话之后,惧就径直离开无间来到了人间位于京城藏在无数巷落中荒僻处的无间道。

京城仍奄奄一息支撑着它作为一国之都的荣耀,尽管它的城中没了皇帝,只有一些靠祖上财富叫维持生计的权贵,和一些如游魂般游走的平民。

但无间道有两个“人”不一样。他俩的存在,同铺子门口挂出的招牌——“半斤铺子”一样神秘。

惧悠然飘过无间道时,那巷口破墙下算命摊子坐着的年轻的算命先生贼兮兮的视线便随着他移动。

这个年轻男人看得见他,尽管无间引者外表形象太过单一看起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旁人一时分不出一二三,但年轻男人还是靠着一双“瞎”了的贼眼看出惧是“生鬼”,并勾起了好奇心,眼里净是探究。

于是,带着一副破烂墨镜装作瞎子的清东明子冲惧喊了一句:“喏,这位大人嘿!小的瞧着您有点眼生,劳您留步唠两句呗!”头一次见面,清东明子给自己安的位置前所未有的谦虚,真真是让人惶恐,不答应都不好意思……

但,并不吃这一套,惧抬了抬眼皮子,看了眼他,并没搭理。

这时惧旁边一间店铺的门打开了,一位文雅俊朗的年轻人走出来打量着惧。惧也看向他,随后,双方心有默契很是客气以颔首表示问好。

一人一鬼话都少,即是不相识能点头应和,也算是给对方天大面子了。

年轻男人走出的店铺,匾额挂着“半斤铺子”四个大字,他是老板陆半斤,不过逢乱世,半斤铺子冷清,看起来要破产了的样子。

把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街对面装瞎子算命的年轻男人惊掉了下巴,隔着街就对陆半斤大吼,“嘿,我同他打招呼他都不理我,凭什么瞧了你一眼就点头了!陆半斤,你们认识?”

陆半斤摇头:“不认识。”

“……”

清东明子愤然不解,不认识聊这么开心?

“那他为什么和你打招呼!”

“你那只耳朵听见我和他打招呼了?”

“他点头了,对你点头了!”

“没办法,是他对我点头我才点头的。”

“你你你……”

兜着清东明子转了一圈后,陆半斤隔街上下扫视年轻男人一番,皮笑肉不笑调侃:“不过清东明子,刚刚那位不搭理你的大人,应该是一眼就瞧出了你的底子,你也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了。”

“奸商,老子底子多少关你屁事!!”

气哼哼嚷完,清东明子拽住了从外面走来的肖默镜,然后指着惧身影消失的方向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日后有气好有处撒。

“兄弟,你们无间来什么新人物了吗?就刚刚从无间道走出去的一位引者,长得……还不错,冷冰冰喊也不搭理人的那位!”

尽管不想承认惧长得帅,清东明子还是说了出来。

“……长得还不错?那我就要好好想想了。”衣领子被清东明子揪着,两眼空洞无底的肖默镜缩了缩脖子,然后默默中取下清东明子脸上的墨镜戴在自己脸上。“好好想着”,他空手变出一块镜子照着自己的脸,边咕哝着“这黑片片还挺适合我的”,拨了拨蓬松的头发,随后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这才慢悠悠说道——“他是无间神管大人亲任的管事大人,叫’惧’,上任后就管着我们无间所有引者。”

闻言,清东明子满脸怒气瞬间消失,对这位“大人”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管着所有无间引者!怎么没听说过……他是什么来头啊?”

“是无间的所有引者,不是所有无间引者!老兄你知不知道一字之差误会很大,我解释起来也很累的……”肖默镜猛地打住:“这消息你老兄没听说过?别骗我!你成天坐在这巷子口和引者瞎扯,他们没告诉你?”

嚷嚷完,肖默镜愣了一下,悻悻捂住了自己的嘴。

知道他在怕什么,清东明子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承诺道:“放心,老兄我不是外人,江湖规矩我懂,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真的?”

“真的!你不信我还是!”

肖默镜在清东明子地怒视下点头。

见状,清东明子气冲冲捞起了袖子,似乎是要好好理论一番。以为这位老兄是要揍鬼,肖默镜抱紧自己地脑袋赶忙往后躲。没想到清东明子摆出武松打虎的姿势只是为说:“说出去了老子就是你儿子!”

肖默镜信了,并地安心走了……

目送肖默镜消失在巷深黑雾重重中后,清东明子立马撇头笑得一脸放荡对陆半斤喊:“半斤,那是无间新上任的大人,怪不得那么拽,我喊他他都不理我!”

“你刚才说如果说出去了就是人儿子。”陆半斤低估了清东明子的脑子与脸皮,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吃亏。

清东明子不以为然,撑了一个懒腰,“是啊,他老子是他儿子。”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六章 神神叨叨的男人 转眼,人间两年光阴飞逝如许,转眼朝暮升落已是昨日事。

而惧在一年前就成功上任引魂局的管事大人。恰逢战乱,人间死的人多,无间的引者依旧是过路一溜烟地忙碌着,来往于无间人间两个世界之间。他作为管事,手上的活不多,至亲自忙活于引魂这差事,完全是在为其他引魂者减轻负担而已。

有了一年的磨合期,孟引汤和惧的关系拉近了许多,但有时还是不稳定,至于时好时坏完全取决孟引汤的心情——有时候她会主动找惧说话,有时候又挥着勺子把惧当成敌人,还是窥视她无间黑老大位置的敌人。

天晓得,惧有多无奈。孟引汤这种紧张感完全是因为无间有许多引者心甘情愿信服他,可他无意引战,也从没那种为权力和谁勾心斗角的心情。

但孟引汤可不管那么多,小性子上来了,管你天王老子都是狗放屁。于是看见慢慢悠悠从忘川岸边路上飘过的惧,她明亮的一双大眼一斜,便不忿“哼”了一声,“你小子去哪儿?现在看见我都不打招呼了么!”

“你忙的事多,我怎么能打扰你。”说完,惧忽然又提醒孟引汤:“引汤,汤溢出来了。”

孟引汤连忙低头,搅了两下缸里黑绿色儿的汤汁,把火收小了些。

惧自己也有事忙,没时间和孟引汤瞎聊,见他走了孟引汤开始嚷嚷,然后更加不满了。

惧离开是有差事,他这回需要到达的目的地并不远,要引回无间的魂就在距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小镇,几乎就是在家门口,很近。

一位老人坐在官道边的破烂神龛边,埋着头看不清长相如何,只知他双手来回搓着一把已经揉烂了的枯草,专注搓着手上的污垢。

他晓得累了,仰起头打了个喷嚏。这是一副典型的为求生的苦难模样,邋里邋遢,山羊胡子已经被汗渍口水污垢黏成了一股股。鼻子还有些痒,于是他在擤过鼻子后又用手背去揉。

人世百态,这样的画面相似的并不相似的有很多,惧徐然路过,他的工作练就了冷眼旁观,无视不该他管的事。

……可老人忽然喊住了他,这个时候,他浑浊的眼却亮得吓人。

“这位大人,聊两句呗。”可能是觉得形容得不够清楚,他慢悠悠又补充了一句:“这位飘着的大人,说的就是你。”

……

惧停下,微诧异看向路边坐着的他。

“对的,你没听错,我能看见你。”说着,“老人”撩开挡住脸的头发露出全貌,换了一个比较精神的坐姿,瞬间年轻了十几岁,就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而已。

男人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让惧过去坐,见惧没动静,他说道:“就唠两句,不耽搁时间。”

看着一瞬间从死气沉沉“活过来”变成吊儿郎当的男人,惧从最初的困惑回到淡然。只是灵体的他在男人身边象征性地坐下后,主动说了第一句话:“您老不是凡人……如今这副样子,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别提了,我就是个山野道人,混到这地步没什么难处,只是在这个地儿,也没法把自己打扮干净。”虽是这样说,但他立马厉色对惧伸出三根手指,气得发抖:“我已经六天没吃饭了!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要不是我是个修道中人,早就死了。”

说完,他全身打颤,牙齿依旧咬得“咯咯”响。

惧没理他仙人还要吃饭这一茬,问他:“那你干嘛还待在这里。”

“人间不太平,岂能在山上安心避世。要天与地本为一体,要修炼得跨过人世疾苦,才能练得凌然出世的心。”

惧保持安静没有接话,男人懊恼抓了一下自己蓬乱的头发,继续说道:“但有时候啊,很矛盾,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才是错。我从这条路上走过,看见路边有很多尸体,有饿死的,也有被打死的,但多数都没一会儿就不见了。同类相食为天道不容,我该阻止这种事!于是有人死了,我就把尸体拖去埋了,可有还能活着的人就会饿死。你说,我埋了死人这样是对是错?说来我俩也有缘分,我坐在这儿正困惑着呢,就等到你来了。”

“被埋的人会感谢你,饿死的人会憎恨你多管闲事。没有对错,但你管了,就是你的错了。”惧很无情,但是很客观说出了见解。“既然懊恼不已,那就别做了,事情总会按照它该发展的方向发展下去,并不会因你的努力而有一点改变。”

不改变随它改变,我们,都是命运的推波助澜者。

男人笑了:“听你一言,醍醐灌顶,但心凉得很。”

“为什么?”

男人没回答,低头继续搓手上之前没搓干净的污垢,他刚才拖了死人去埋,难免会沾上一些脏东西,答非所问:“我知道你要去那个镇子,但我建议你别去。”

惧眉头紧锁。

“无情便是最公平。道理我懂,可谁真能心硬到如此,即便是你也不能。”男人颇有意味看着他:“我不想你懂我的意思,可更不想有朝一日你会因为想起今日与我的对话,我的话,你说的话而心痛。”

疯疯癫癫的人,说起话来也是跟随思想散装出口,惧愣了一会儿才捋清楚他说的话大概是什么意思。

本是不相识,现一番话又话里藏话太过深奥显然是另有所指,惧思量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便保持着沉默。

“小镇你还要去吗?”

“……要去。”

他的差事在那里。

“那你走吧,去做你的事,碰见那姑娘,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别插手。事情总会按照它该发展的方向发展下去,不会因为你的插手有一点改变。”然后,他指着小镇的方向,继续催促着惧:“去吧去吧,我就是个疯子,不值得你多想。”

说完,他起身钻进了散发着恶臭的枯草树林子里,而惧看着他的身影在枯树林中穿梭时隐时现最后消失。

“……真是个疯子。”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七章 云烟再聚散泡影 惧这回需要带回无间的是一个恶人,生时无恶不作,所以死有余辜的恶人,但他毙命几乎可称作是“枉死”,说是报应也很贴切。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该死的倒霉鬼。

就在小镇最中心的街上,惧看见了那个即将暴毙的男人。也就在惧看见他的时候,这个男人此时正挥舞着棒子嘴里唱着喊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狠踹着一大户人家的门。他旁边还有一群马匪叫嚣助势,蛇鼠一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自然也没什么好话,无非是一些下九流的话。

“哟,秦老爷,您家大业大,撒点银钱出来给兄弟们花花!”

“秦老爷,您夫人看起来真年轻,我们兄弟有新入伙没见过的,要不你让她出来,或者我们兄弟进去看看也行!”

“啧!对呀对呀,大家都是老相识,咱家路就这么宽,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今儿介绍嫂子给我们认识后,以后路上打上照面,兄弟们自然也不会为难她是不是!”

话落,又是一阵呜呼起哄声。

秦老爷两口子躲在屋内桌子下瑟瑟发抖,而秦夫人怀里还抱着一袋子刚挖出来的金银细软,显然,这就是他们回来这一趟的原因。

秦老爷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几乎是哭着说道:“回来干嘛呀你!”

门外叫嚣的匪人还在哄笑不止,即将要死的那个男人和几个土匪不知累似的还在踹门,但由于等不及门开,已经有好几个马匪爬上了这家人的院墙跳了进去。

他们闹够了,要强行打开门,然后继续闹。

见状,惧不再是盯着他们的方向发呆,把视线聚集在了男人身上。

翻墙进去的几个匪人很快把门内顶住的门栓取下,没等他们上手推拉,哪晓得右边那一扇门忽然“轰”地一声朝外倒下。所有人被突然扬起的那一阵巨大灰尘遮住,闭上眼啐着口水连连后退。

报应……意外来得太快,门倒下压住了那两个踹门的匪人,其中一个便是惧今天要带走的那位倒霉鬼。

无心为善,但这人在临死前做了一件不算好的好事——由于他的身形魁梧承担了门的重量,虽然自己挂了,却让另外一位倒霉鬼幸免遇难只是受了一点轻伤。至于何为不算好的好事,只因为他救下的这位倒霉鬼也不是好东西。

事发突然,剩下的马匪小伙伴们面对突发情况无一不是不知所措,因为向来只有祸害别人从没见自己人被祸祸。神门倒下的同时也丢了,他们面面相觑大眼瞪着小眼,最后还是被老大的高嗓门吼回了神,赶忙七手八脚齐力把门抬起来,待把两位倒霉鬼拉出来,这才发现只死了一位兄弟,而另一位被砸昏了过去。

秦府门前开始吵闹,谩骂声与说话声混为一片。骂骂咧咧之后,他们把过错赖到了躲院里的秦老爷两口子身上,耍泼皮一窝蜂涌进去找人出来出气,剩几个人帮忙敛尸。

那是活人的世界,而活人看不到的地方,一位新朋友诞生——

那个死人魂茫然地看着周围,门砸下来那一刻发生的事,身体倏然痛楚,全在眼前一黑时忘却。一位兄弟在他茫然注视下穿过了他的身子,发觉不对的时候他扑腾着想去抓住活人,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拽离人群。

他不甘心怒吼挣扎着,想回到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惧随手变出一支笔,在簿子上的一个名字上划了一笔,随即红光乍现。

“你已经死了,还瞎闹什么。”

随着这句冷冰冰的责备响起,死人魂眼睁睁看着生活过的世界和那些人慢慢模糊消失在自己眼前,四周霎时黑暗。

“短命鬼,自作孽。”惧合上簿子准备离开,可这一转身,他便看见了躲在杂物后边偷看秦家大门外那场闹剧的女子……

这女子在偷看,没人知道她躲在这里多久了,或者是刚刚才寻声躲到这里,但只要在匪人视线范围内,无疑都是极其危险的。

望着那女子消瘦的脸,一刹那,他心神恍惚,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来此又做什么,很茫然的一种感觉……

女子乘匪人们乱时悄悄离开,而惧想也没想便鬼使神差跟了上去,跟在背着沉重背篓的女子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巷陌。

此行不易,一人一鬼,分别一前一后,中间隔着生死阴阳。

曾经,她也是这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只不过这事已然久远,久远到他成了陌生人,再见时觉她眼熟,却怎么也忆不起是否故人,而她踏遍人间万里山河再寻不到他一丝印迹……

长远星河如古至,世间旅人一去不复,所谓前生今世,遥遥无期,相错的身影是殊途不同归,一切云烟再聚散泡影。

这一路,惧一直安安静静飘在女子身后。

背篓里装着的东西很沉,她气喘吁吁走一段路便会歇一会儿。见她累,惧手在背篓底部轻轻一点,两个透明的小纸人凭空出现,托着她的背篓往上举。

背部沉甸甸的负重顿时轻松了,女子十分诧异,背篼里的东西没见少,可她转身环顾四周没察觉异样……

白日见鬼?

一阵恶寒蹿腾上身,她不敢去停留,头也不敢抬麻溜利索地继续赶路。

惧跟着她来到了山上,看见那座破烂不堪院子,人们叫它“道观”,说里面住着真人,可里面的供奉的神像早已破败,连唯一的道姑都是假的。

道观大门口坐着的那群孩子一看见女子便蹦蹦跳跳迎了上来。

……

他们看起来很快乐,尽管缺衣少粮也没让脸上的笑容淡漠。而这仍富余喜乐的功劳,很显然是在那位瘦弱的姑娘身上。

惧没继续跟着,他站在荒林里蜿蜒而出的路口,目送女子走进了道观。

女子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但他没细想,因为这人间的事和他已没什么关系,毕竟枪弹炮火不可能轰到无间去,影响到他的顶多是需要引的死人魂儿多了点而已。

他站在林边,淡然处之没有要走的趋势,直至手中的簿子开始发烫,惧低头,便看见薄子散发着幽幽红光……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八章 无间的事最没水准 返程路上,惧从无间道飘过。

那个吊儿郎当的神人清东明子还守在巷口算命摊子前,墨镜送给了无间引者肖墨静,他这回是一双眼睛毫不遮掩冒着精光把惧从上到下扫视了个遍。

不知对方眼神里从何而来的嫉妒太过热烈,惧有所察觉,但他选择漠视,没想计较。

无间道街道两边原来满是商铺,贩卖的东西大多都跟死人有关,而现如今京城的人逃难的逃难,关门避世的关门避世,唯有位于巷落最深处的半斤铺子在夜时会开门迎客。这倒不是说铺子白天就不做生意,只是因为门虚掩半开着,没人来推而已。白日里踏过半斤铺子门槛最多的是清东明子,陆半斤老板不欢迎他,不想他上门做客,可他时常死皮不要脸会来铺子骚扰陆半斤,不过一般来都是先行上脚踹,并不会规规矩矩用手推。

此时此刻——

直鼓鼓盯着惧从跟前徐然飘过,清东明子立即跟猴儿一样从算命摊子的凳子上跳出去,又一行烟儿的溜进半斤铺子。半斤铺子门虽是合着,但没上门栓,被他跑着用半侧身体一顶就开了,没控制好力道,门撞开声音有点过于响亮。

下一秒,从昏暗内室里边陆半斤手里飞出的一个杯子便在他脚边碎开。清东明子跳脚,那躺着碎瓷片湿了一地的地儿就成了他路过的地方。

陆半斤是个斯文人,虽是个生意人但不爱斤斤计较,他的行事风格秉承“言多必失,话多失格”,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时间多,尽管此刻有些恼了,他也没红脸说什么,更别说呵斥。

清东明子反而不满嚷嚷:“嘿!我可没用脚踹你门儿啊,你可别冤枉我!”

没用脚,他用的是“胳膊肘”撞。

“下次进门,老老实实用手。”

“行!”清东明子毫不在意挥手应下,然后一屁股墩坐到了板凳上。例行公事贼兮兮环顾了一圈半斤铺子各处柜上摆放的商品后,他忽地压低声音很是神秘对陆半斤说道:“——我感觉无间那位新晋的管事大人惧有点怪异。”

“——哦。”

清东明子再度不满,“陆半斤,你能尊重一下我吗?在我故意卖关子的时候你好歹也给我回一句‘为什么’,这样我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陆半斤头也不抬翻了一页手上的书,给他面子,“……为什么?”

“在这无间道这多年你以前有见过他吗?”清东明子不屑一笑,一举一动净是嘲讽,“他一个刚入无间不久的生鬼,居然当上了无间管事大人,这难道不是蹊跷?”

沉默寡言,并不代表就是温柔。

陆半斤冷冷哼了一声,“你这个二把刀都能当上神人管这无间道,他怎么不能当无间管事大人?清东明子,只要你能,世间再无不可能。”

清东明子顿时脸上表情变得很难看,一时语塞,“拜托,我们是朋友!!你不能这么说我,太伤心了!”

“呵,”陆半斤抬眼看着哭丧着脸形似无比伤心的清东明子,毫不留情戳他一刀,“朋友?你也配!”

短暂的安静一刹那,半斤铺子里猝然响起清东明子哀怨至极的哭嚎,“陆半斤,你太过分了你!!”

——无间世界

今儿汤铺子去别地拉了几个壮丁做苦力,孟引汤难得清闲,坐在桥栏上吹着阴风往嘴里丢着小粒麻糖,好生悠闲。

见着惧从忘川边的路上走来,她打招呼:“小惧大人好啊!”

不管什么名儿,加个“小”字就很可爱了,还亲近。

“引汤大人好。”

“别介,你还是叫我引汤小姐算了,叫大人怪别扭的。况且我也没答应在无间当差,只是暂时顶着这个差事儿,等找到合适人选我就让出位置了。”

如今美滋滋,过个几十年孟引汤就后悔了,她哪能预想得到人间大众风气转变得如此怪异。

闻言,惧停下,“暂时?”

惧眉头紧锁十分不解,孟引汤漫不经心答道:“嗯啊,暂时。”然后她抬起手,让他看自己,“所以你看整个无间除了秃头鸡就我没冒黑气,也没穿死人才穿的黑色制服,我的红衣裳多喜庆,比忘川岸边的花儿还好看。其实在之前我是准备过奈何桥来着,谁晓得前头那个熬汤的姐妹突然灰飞烟灭了,当时我要跑来着,是秃头鸡一把给我抱住死乞白赖的求我留在无间,我答应了他暂时留在无间熬汤。他怕我闹脾气走,也就不管我的事儿了。”

说起这段往事时,孟引汤十分骄傲。

可这一“暂时”,她便在无间熬了五百年的汤。她说找到继承汤铺子合适人选后就让出位置,可无间街巷传言里她是野心勃勃的反派,暴戾,不安现状,还妄想并试图只手遮天。

流言四起,虚的实的,夸大其词捕风捉影的都有,可又有谁说过,她为什么会从一投生冤魂摇身一变为无间制忘魂汤引的大人?

无间往事神管大人知道的最多,其次便是孟引汤。前者为管理无间最高级别,不可能把这些事说出来,唯有孟引汤不受体制制裁,偶会打破规则,是无间最自由者。

若是以往他站在这里肯定是安静听着沉默是金,可如今第一次听孟引汤说起她自己前生事,不免有些好奇,好奇这位女子的故事。

“熬汤应该很难,你这六百年都没找到合适人选。”

哪知孟引汤撇嘴,“难个球,前头熬汤那姐妹儿魂飞泯灭不就逮了刚好在场的我传熬汤的法子。到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随便逮一个鬼。反正这事又不难。”说着,她压低声音,神秘道:“听说无间的事儿最没水准了。”

“那为什么又不?听你的意思,你并不愿意待在无间。”

孟引汤安静看着他,并没回答,又忽地灿烂一笑,乐呵呵问他,“这回去人间差事办得怎么样?”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儿,孟引汤以前可不爱过问,无非是顾左右而言他。

“还行,一个作恶多端的人罢了,在无间肯定要吃不少苦头赎罪。”

“一定要吃苦头,不然辜负了人间天天咒骂他们遭报应的人。他们成天说老天盯着人间,做坏事的人总会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到了我们这儿,也不能让他们失望不是。”

惧有点纠结,因为不知他的困惑该怎么说,“引汤大人,假若……看见了觉得熟悉的人会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认识的人呗。”而后,孟引汤陡然回味过来不对,她打起精神来像审犯人一样审问惧,“怎么……你看见了?在哪里看见的?人间还是无间?”

惧思虑后选择摇头,“没有,只是问问而已。无间道陆半斤老板很好,他和神人是朋友,我想,我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有朋友。”

孟引汤冷不丁笑了一下,“陆半斤这老不死的东西,你别管他。”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九章 不扰一处偷得闲 古说乱世能人生,大破大立辞旧迎新,赤地千里伏尸百万,人间风波未平,不扰一处偷闲得静。

无间道,清东明子依旧在闹腾陆半斤。比不得以前,如今空空静静的无间道有一点欢笑的声音也只能是从这条街深处无间道传出来。陆半斤生无可恋,强行维持脸不变色避免狰狞失态,几次摸住菜刀却没下得去手。

这几年死的人已经很多了,他不想杀生……虽是这样想着,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暴脾气并一脚踹飞了清东明子。

和陆半斤玩儿得太开心了,在惧冷幽幽飘过无间道时,清东明子并没发现,不然他肯定会跑出来傻不愣登一言不发盯着惧看……这是他见到惧的反应,像个大傻子。

“陆半斤诶陆半斤!陆半斤诶陆半斤!”天生脸皮厚,在被踹了一脚后,清东明子很快“满血复活”,又开始嬉皮笑脸学陀螺围着陆半斤溜圈圈,跟疯猴子一样到处蹦哒,这个时候说他在闹,与其说挑衅故意惹事也不为过。

再度忍无可忍,陆半斤神色顿时阴沉,似隐忍又似立即爆发,这回,他弃了菜刀,手慢慢靠近作为装饰的青铜烛台……

清东明子不知死活扭过身去背对着陆半斤扭屁股,身后陆半斤拎起烛台重重砸上他后脑勺。

“铛~”

“额……”脑瓜子未开花,清东明子一脸困惑,随即翻了个白眼轰然倒地。

“咳……”终于得清净,陆半斤仰头闭目,由心底发出满足的一声叹息。

这个夜晚的人间,皓月当空热风熄人,静谧如丧。放眼整个京都,悄声蔓延的都是焦急绝望,想必也只有半斤铺子能寻到一丝喜乐气息。

敏锐捕捉到半斤铺子内的动静,已远去正慢慢悠悠步行的惧无声一笑。他喜欢走路,一步一步来去,可让他平静。

无间道连接生死两界,此路不是你来就是我往了。肖墨静与惧擦身而过,脑子比身体慢半拍反应过来得给上级打招呼,飘出一段距离的他又倏然飘了回来。

“惧大人好!”近乎谄媚点头哈腰问完好,他没管惧是何反应,便赶紧麻溜地一股黑烟飘走了。

作为鬼倒是没什么好处,就是特殊情况一阵风溜得快。惧倒是好奇他去了哪里,差事办得如何?听无间鬼说,肖墨静开工溜号是惯犯。

“肖大人,你一个差事办了六天。”

“……”

“——惧大人我也什么办法啊!是那人耗着不死,死了那个魂儿又不甘心到处跑,我现在天天追呢。就这事还没完呢他们又分一个小姑娘在我手头,还是个冤死鬼!我刚才去城外看她,居然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肖墨静又一股风飘了回来,一脸幽怨站在惧面前控诉着,他如今戴上从清东明子那里“置换”来的墨镜多了分格调,倒是不让人轻易偷窥到他空洞的眼眶了,多了分神秘,粗略看其整体形象也没那么渗人了。

这副墨镜,搭他脸上,确实不错。

肖墨静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舌头伸出老长,一副古往今来最经典惨死的样子,“最气人的是她那死法有点惨,死后怨气肯定不少,指不定多麻烦。惧大人你可得管管,他们欺负老实鬼,那不然烫手山芋怎么就全推我这里了呢!”

惧神情冷淡,视线有意无意从正在抽搐的肖墨静身上掠过,悠然往无间道外飘,“他们经常和我说你很闲,把这些差事交给你也是大家商议。”

倒不是谁刻意告状,无间的鬼板着一张死人脸冷冰冰不屑这种行为,这是惧在无间引者扎堆闲聊是听到,然后他依据现实——别的引者一天引回十余亡魂回无间,而肖墨静的效率是六天一个。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肖墨静这厮,确实很闲。

既然他很闲,大家就说那就把麻烦最耽搁时间的差事交给他算了,减轻了其他引者负担又不让差事堆积耽误效率,简直两全其美……

最初这提议以及实行法子和惧没多大关系,是其他引者少数服从多数最终敲定的结果,他顶多最为最高级别者点了一下头而已。

惧高贵的头颅一点,就决定了肖墨静“仕途”。

而现在……

默念三遍“做鬼要文明,千万不能跟泼子一样发飙”肖墨静还是气得手脚并用挥踢着,如果不是惧的官比他大,估计少不了被他一顿揍。

他很无畏地竖起了食指……其实这个动作还算礼貌,只是表示了武力挑衅而已,“此言差矣!很闲那是我百忙之中抽出来的时间提高我的生活质量!咱来无间是做事又不是当牛马的,虽然是鬼,但那也不能阻止乐观成为我们的生活态度吧!”

惧无视他的存在,再次越过他往前走,“——不能。”

一下子吃瘪,肖墨静尴尬挠了挠脸:“……”

“……怎么就不能了……”一时语塞,他觉得吃亏不服气,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反驳好。

就在这时,背对着肖墨静离去的惧扬手挥了挥簿子,配上他说的话,此刻他的背影在肖墨静眼泪竟是如此帅气,“——肖大人,后面那个差事你放下吧,我来处理。”

——我来处理。

真好听的四个字。

“——哇——惧大人,你真好!”肖墨静“热泪盈眶”,无实物表演擤着不存在的鼻涕。

“惧大人您去哪里?我陪您吧!”

“不用。”

“惧大人,我会永远支持您的!”

惧已经走远,而肖墨静依依不舍还在挥舞着手,入戏太深,以至于被路边跳出的人一脚踹飞也没反应过来。

清东明子骑在肖墨静身上一边挥舞双臂抽打一边恶狠狠骂道:“你龟儿子大晚上站在这里抽抽啥?吓你老子一跳!”

无间道地上扭打的一人一鬼抱得紧紧的打滚儿,而越走越远的惧若有所思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手拿着的簿子随之收拢,起了褶子。簿子是翻开的,展露在外的那一页关于一个凡人的生死详细,他刚刚看过,但并不是第一次看,是第二次……这一页,他在道观边看过。

流年不利,三煞齐聚,大凶。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章 山野怪谈 时隔多日,惧再次回到那破落道观,虽是为姑娘而来,但此行是例行公事。

离她死亡那一天越近,他就会来得越频繁,避免出差错,毕竟人间妖怪、能人异士多。

山野怪谈——

正儿八经供奉三清的道士下山去了,一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姑娘装成了它的主人,于是老虎不吃人了,改卧山中静修行,黑皮耗子当猫守家宅。

道观虽已落没,但长期熏陶香火,曾有真神护佑如今仍有纯阳真气余留。惧乃纯阴之体,没敢进去,就一直在外面。

她没事,身边没奇怪东西缠着,但他犹豫了……明明,来看一眼就可以走……

他闭目静心,辨别着道观内的动静——小孩吵闹,棍棒碰撞,扫帚刷过地面,然后是一阵细碎脚步由远而近,从道观最里慢慢走出来。

今天仍是烈日当空,这种极热天气在这几年已经是常态,风如火焰燎人,不是清凉。

惧睁开眼,随之便听见“吱呀”一声,道观大门从里面打开,杨宝儿施施然走了出来,怀中抱着那把伞。一道门隔绝世俗,次次开门见山,都会恍若隔世。

惧盯着那把伞愣神,然后缓缓抬头看天……嗯,大太阳。他以为她是要出去,伞不用来遮雨,也可以遮阳……

他想错了,杨宝儿此行就十米——从院内走到门口。

晴空下万里江山一览无遗。

脑子里是茫茫然一片空白,她困惑眨了两下眼傻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到台阶上,一副入定高深模样——实则是发呆。

如今社会大多数人的状态都是混吃等死,能捱过一天是一天,除了发呆也没事做。

无间世界的运行只为人间死物,无间引者一举一动,都是会引魂转生而去。

虽无间是死板制度,但既然是你来我往,总有异数——很难得,惧不做事情,耗费时间就看一个活人发呆。

在以前常有长辈呵斥年轻的小子毛手毛脚闹腾是“吃饱了没事干”。现在真当没饭吃,大家才回悟不用担忧温饱有足够的精力去寻乐子的日子,多幸福。而在以前使他们唏嘘不已的老实人,那种对活着已然麻木的呆滞无神,才是久经折磨底层最真实的样子,成了他们现在的样子。

惧在很多人身上看见这种绝望麻木,连指引他去小镇的神秘道人身上也有,不过在那人身上更多是失望。

所以杨宝儿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并不稀奇,仅仅是万千对生活失去信心的人之一,没人管她在此地如何,是否活着,毕竟连最好的朋友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不过,那老道人显然知道什么,不然最初他也不会不想让惧去小镇,甚至最后还提醒过惧,说惧在小镇遇见一个姑娘,让惧什么也别管。

道上最注重道法自然,尊重天地秩序。有些事情很残酷,阻止会乱了秩序,所以只能让它自然发生。所以老道人会不忍,但最后还是选择不插手。

那她,是谁呢?

肯定是对他重要的人。

手里簿子因为接近了将死之人开始发幽幽红光开始发烫。明明记忆里不相识,对杨宝儿却总有些难以言明的情绪,但他更多时候是茫然失措,焦急。他没勇气再去看簿子上的内容,头也不低的把簿子收了起来。心不受控制慌乱着,他眼神已经神情终归还是冷静的,并没显露一丝不属于他一个死人该有的情绪。

累了,想打盹,杨宝儿低头把脸埋在双臂之中,懒洋洋念叨,“没意思。怪没意思。”

“段月盛,你在哪里?”声音越来越小,她睡着了。

这片荒林这个道观乃至这个世界很安静,活人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砰砰”的声音。惧偏头,细细揣摩杨宝儿的脸,心越收越紧。

毕竟关于她是记在灵魂里,怎可因为生死轻易忘去,所以很多人下辈子街头擦肩而过,都会忆觉前生见过。只是很可惜,并没有前生那场缘分,今生擦肩而过还是陌生人。

“——你是谁?”

是杨宝儿……

是我的谁?

事情,越发不能控制。

……

惧离开道观后又去了之前遇见老道人的路边,并没见到人。老道士或许是在游历,疯疯癫癫一路走一路停,刚好在此处停脚便遇到了惧,如今他走了,继续游历,或许隐归山林,不管原因种种,终归是不见了。

此行匆匆别离,而待几十年之后再见,惧已经忘记了他。

……

惧回无间后直接找到神管大人所在处,翻开簿子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问神管大人:“大人,这人是谁?我……认识,对吗?”

“欠你钱了吗?”神管大人瞟了一眼簿子,看见那个名字便皱眉陷入深思,随后话锋一转,无可奈何提醒惧,“惧大人,你需得谨记——入无间不问生前事。”

“不问生前事”,这是无间规矩。

杨宝儿,惧不认识……认识她的是段月盛。

“……我知道。”只是他感觉很奇怪,一个人消化不了。

“惧大人,你太紧张了。这就是一个人的名字,是在人间活着的身份,因为名字可以寻见爹娘是谁,死了之后也有名有姓可以写。可就这三个字,世上也有数不清的人在用,你见过另一个‘杨宝儿’,所以才会见着这个杨宝儿也觉得熟悉。”神管大人手轻轻拂过惧手里捧着的簿子,翻开那一页上面的名字“杨宝儿”变成了“杨丽娘”。

可这个三个字……更加熟悉。

“换了个名字是否好些?”

神管大人自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他并不很是清楚段月盛和杨宝儿的故事,不了解那些令人印象最深的特征,于是不知道看见“杨丽娘”后惧的心更慌了……

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惧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点头应和:“好多了。”

“惧大人,把这个人交给你手下其他引者吧。”

惧并没拒绝,因为这本来就是肖墨静的差事,“……是。”

此事无关紧要,神管大人不再说什么,只是在惧要离开时,忽然吩咐他去找一趟孟引汤

“惧大人,你回去的时候顺便找一下孟引汤大人。”

惧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了是。

于是在回去的时候,他来到忘川边一声不吭站在汤铺子边上,他钟情于当个哑巴,但孟引汤忙碌之中还是看见了他。

孟引汤撇了撇嘴,带着许不情不愿的情绪舀了一碗汤递给他:“来,一碗忘忧,两碗忘愁。”

“‘忧’和‘愁’不就是一样东西吗?”惧没接,像来一趟就是完成任务一般,转身就走了,留孟引汤傻傻愣在原地。

神管大人可是交了一个任务给她,完不成要被笑话。

“那么壮士喝三碗!!”孟引汤在他身后喊道。

惧依旧没回头。

“四碗,四碗行了吧!!再多就超标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一章 你是谁 惧已走远,孟引汤的笑脸瞬间凝固,看起来有些严肃。

她放下高举起的碗,低头细细琢磨着。在无间引者口中,她是最彪悍暴戾的那个,而与被抹去喜怒哀乐情绪平淡无趣的引者不同,她的脾气显露了她灵魂余留的人性,但无间并非她一人为情捆缚……情毒入骨,常常是一碗引汤忘不了……

她孟引汤不在,汤铺子里几个鬼差忙不过来,于是汤铺子陷入混乱之中。其中有几个要过桥鬼因为不满开始嚷嚷。汤铺子的气氛越发不好。就在这时,孟引汤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以眨眼的速度回到汤铺子前,随手把汤碗甩到案板上,吓得一群鬼呆住,随即以一种气冲冲要杀人的气势出发去找神管大人……

孟引汤一脚踹开大门,一眼就看见坐在桌后的正在办公的神管大人。

神管大人对她的到来一点没感到意外,毕竟放眼整个无间,也只有她敢踹他门还骂他秃头鸡了。

一点没动的意思,神管大人忙着手头的事过目文件,头也不抬。

“秃头鸡,惧那里是怎么回事?”一直是个风急火急的急性子,孟引汤大剌剌一屁股坐到神管大人面前的凳子上便先发问。

“没什么事。”眼贼溜溜转了一圈儿,神管大人忽问她:“你的汤铺子不忙?”

“汤铺子忙,那你能给我去舀汤?别跟我瞎扯其他的!”孟引汤毫不客气怼了神管大人,然后继续追问:“没什么事你要我给惧喝汤!事都没给我交代说清楚,你觉得我会给他喝汤?”

“那你给他喝了没有。”

“……”

迟疑了一下,孟引汤默默点头回应。

“那不就得了。你虽然不服我,一没事就要给我惹事,还想篡位,但我知道真当我吩咐了事你是绝对不会疑心其他,不会给我掉链子,这点我信你。。”

这顶帽子戴得高。孟引汤赧然,在心底默默回应:秃头鸡,老子辜负你的信任了。

怕露出马脚,她随即正色,赶紧岔开了“汤”的事:“那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神管大人面露难色,而孟引汤一脸焦急准备催促,他抬手制止:“别急!事情复杂,我总得整理一下思绪吧。”

“得得得!你整理!”等了一会儿,见神管大人还在沉思,她微笑着努力让自己不发脾气——

“敢问,您整理好发言了吗?”

在孟引汤几乎双眼冒火的注视下,神管大人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点了点头:“——他在人间碰见生前最舍不下的人了,被封印的记忆隐隐开始波动,回到无间后他找到我,说那人很熟悉,还问我是谁。我怎么可能告诉他,想来他也是慌了神才会问我。怕再这么下去会出事,所以我让你给他喝汤。”

语毕,神管大人看着孟引汤,等她回应。

是造物主配与他的仇人,是上天派她来与他对着干的,孟引汤专长让他失望……

无比深沉思量了一会儿,她淡淡点头:“——哦。”

“你看看这个吧!”

孟引汤接过神管大人递过来的簿子,第一眼,便落到了翻开着的记录着杨宝儿死亡事宜的那页……

“——哦。”

神管大人无比期许的眼神膜拜孟引汤,“怎么样?丫头你有什么想法?”

她一脸平静合上铺子推回神管大人面前,然后推开凳子就飘走了……

孟引汤飘然离去,像个出尘淡然的仙儿,神管大人则几乎气急败坏发怒:“你这丫头‘哦’什么?机密告诉你了,甭管好坏你总得提个意见啊!”

“老子没意见。现在的情况,你让他停手不接手她的事是对的。万一……真想起了这些事,他会疯的。”

专心致志“掉链子”这事儿,孟引汤完全不敢说——汤没给惧喝。

望着孟引汤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神管大人摇头,边整理着手中一摞乱纸,一边自言自语:“搞得好像无间有谁不是疯子一样。”

无间世界,欢迎疯子到来。不与神魔共世界的人间,在天堂之下地狱之上,希望它花好月圆永远春光明媚。

在后来,惧与遂少许的交谈中他曾有一次提起过——是他守着她死的。多年以后他记得红伞记得经过,却记不得他在她的人生中参与了什么角色,与她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的所有印迹……

信誓旦旦说忘不了,最终还是忘了……

怀揣着好奇和探索的心思,惧又来到了杨宝儿……不,应该是杨丽娘的身边。

他来到时,杨丽娘正坐在道观外的石阶上,望着暮沉沉的天出神。于是他站到她身后,也瞧着天。

天并不好看,除了云多雾多还是那个一眼望不穿的阴沉,但因为此刻杨丽娘似乎是与生俱来宁静,让他学会安静体会大自然这种沉默着的宁静悠远。

她怀中有把伞,在这天色已晚阴郁中颜色热烈红得刺眼。

一只黑皮的小肥耗子从道观大门缝隙中了出来,它像小猫一样安静乖巧蹲坐在杨丽娘身边,长长的尾巴绕着身体盘了一圈。

惧望着伞陷入沉思。呼之欲出的熟悉感再次袭来,记忆里的禁忌之地最后的迷雾濒临破灭。

“你是谁?”惧呢喃。与此同时,她念叨:“没意思。”

听见她说话,小黑皮耗子困惑似地看了她一眼。

惧问:“为什么没意思?”想也不想就问出来,但这话,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而只有死亡才能拉近死人与活人之间的距离。

她自言自语:“真没意思。”

“为什么没意思。”

而这回她忽地沉默了,不再喃喃自语。

公务繁忙,惧也只是来这里待了一会儿,很快就走了。

他带着满腔困惑回到无间,碰见了在半道上堵他的孟引汤。

孟引汤问他:“想起来了吗?别装,秃头鸡都给我说了。”

“没有,什么都没想起来。”惧摇头,随即越过她离开,而就在两人错身一刹那,一碗汤出现在他面前。

“喝了吧!”

汤是新鲜的,热腾腾冒着热气,想必孟引汤舀了汤就火急火燎找他来了。

但没事儿喝这汤干嘛?

惧皱眉,小心翼翼推开孟引汤几乎快要送到他嘴边的汤碗:“引汤大人,不用了,我只觉得她有点眼熟而已,更何况她快死了,碍不到我什么事儿。”

“那差事儿你还是没交给别人。”孟引汤收回碗,有些无奈,但并未强求。随后似忽想起什么似的,她偏身看了看他来的方向,那个方向通往无间外,“你……看她去了?”

“嗯,她大限将至,我今天去看一下。”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二章 十分必要 “你想起她了。”接近于江湖人的粗鲁才是伪装,孟引汤一直很聪明,只是很少有谁会耐下性子去了解她。女子特有的蕙心兰质在她温柔时得以体现,她洞察人心,对惧说的话虽充满无奈,但不是疑问,而是不容置疑地肯定惧是她说的那样。

“你以为你能瞒多久?难不成你想救她,还是让她换另一种死法?”

惧未回答。

孟引汤莞尔一笑,继续说道:“你都做不到,你救不了她,亦不能让她痛快死。”

惧沉默着,他并不想承认这事儿,但事实是看见杨宝儿脸的一刹那,他脑海中又闪过她另一副容貌,却是到现在都没完全想起她是谁。

“救得了。”他手上有簿子,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死,怎么死,以及是谁杀死了她。

“救了她,你违背天理,会遭天雷谴谪,魂魄消失化未乌有,而她或许会比现有的死法死得更惨。前生因今生果,你要知道一切都是注定的,今生这么难过,下辈子她一定会很幸福。”

惧在逃避,孟引汤还是很温柔注视着他,她少见的温柔,能给人安全感,正经起来让人分分钟忘掉她颠三倒四说瞎话的轻浮模样。

“这事我不会给神管大人说,若他知道了,你在无间肯定待不下去,在她来之前,你就已经走了,更别提说你俩还可能在谁也不认识谁的情况下错身见一次。”

语毕,孟引汤鼓励似的点了点头,再次把汤送到惧面前,表达了什么意思已然不用明说。

她的一番劝解挺有道理的,轻轻柔柔透入人心。与她对视,看见她眼里的坚定,惧迟疑接过汤,然后一口喝下,丝毫没嫌弃汤难喝……但也并没能阻止他下意识干呕。

可……

“没用。”

“什么?”孟引汤询问。

“汤没用。”说不清什么心情,有点失望还存一点侥幸,惧把碗还给孟引汤,眉眼透露了些许失落。

不信这茬。为求保险起见,孟引汤还是在惧眼前挥了挥手,小声问道:“——你说说我是谁?”

“孟引汤。”

“……”

忘魂汤没用还叫什么忘魂汤!砸招牌?

孟引汤一脸震惊,直接呆住,但她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汤对惧没效果了。毕竟这老兄来无间第一次喝她汤喝得也挺多的,单单那饮酒过量宿醉醒来脑壳也会痛不是,更别提这帮人忘掉事儿的汤,有点副作用耐受什么的也正常。

所以,汤因人而异偶尔没效果很正常,不是她技术有问题。

惧完全不知孟引汤此刻心里嘀咕着什么,不自知还在夸她,“你熬的汤药性还是挺大,我并没想起太多,记忆零碎,只知道她对我很重要。”

只当这小子浑然不知是在安慰她,孟引汤强行让自己冷静,处理眼下事重要,“那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段月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不过不是我想起,而是听到她在念这个名字。”感觉很不舒服,惧砸自己的脑袋,里面经络千丝万缕扯着闷疼着,“那汤的药性真有点大。”

喝了她四碗汤药性能不大?

孟引汤笑得很开心,前仰后合,她端着的碗里不知何时重新装满了汤,因为她笑,那汤都洒了出来:“你知道吗?估计你也没想起来,你来无间过奈何桥,喝了我四碗汤,大海碗,得有小半罐呢。灌那么多,你说药性大不大?不过你不是唯一喝我那么多汤的,世间有情人还是多,经常有鬼喝一碗不顶用要喝好几碗的,可,你是唯一一个喝了那么多还想起来的。”

主要责任是在于他看见了杨宝儿,次要责任还是那汤的质量……

但搞得像她汤里掺了水一样,好歹是忘魂汤,怎么能见一面就想起呢!

估计这汤再喝下去也是水一样的效果,仅仅能洗肠子而已。

可不能不管,若秃头鸡神管大人晓得了这事,惧肯定会被处置。

越想越气不过,一狠心,孟引汤把脖子上戴的珠子拽下来一颗,放进汤碗里,赌一把。

惧的视线随着端着汤碗的手缓缓落到孟引汤脸上:“这是为何?”

“喝了吧。”没做解释,孟引汤再次重复,脸上没了笑容一脸严肃,顺便不动声色站到他正前方,拦住去路。

“有必要吗?”

“十分必要。”

“可我不想喝。”

“惧,你该理解无间引者不过问生前事的规定。记得,未必是好事。喝了汤,对你和她好……那些事已经归过往,你无能为力,再多纠结也是徒劳。”

“她是谁?”

“喝下汤,我让你去见她。”

惧再次重复:“她是谁?”

“……前世爱过你的人。”

“宝儿……”随后他摇头否定,看起来有点混乱不清,“不,她是丽娘,我是段月盛。”

“——放过她吧。”实在无法,也有点着急了,孟引汤几乎是替杨宝儿乞求。

放过她……孟引汤一句话,点醒了惧,他想起来杨宝儿现在似疯未疯的模样,不由的很难过。

可,谁又来饶了他?没有,没人顾及他的感受。

他望着汤,不和孟引汤争执名字,只问,“……有用吗?”

孟引汤点点头,再次把汤送到惧面前,这汤色儿很特别,冒着热气儿,还是绿色的,“没用我会拿给你?那珠子可是我宝贝,千金不换。”

“我……”惧捧着汤犹豫不止。

“你不能犹豫了,我会让你看她,但是在她要死之时。”孟引汤看过杨宝儿的生死详细,知道这倒霉姑娘的死法……

“别让她知道我,我怕她难过。”

毕竟他又要忘了她。

“我晓得。”语毕,孟引汤望着汤对惧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喝汤。

惧没再啰嗦拖拉,干脆利落一口喝下孟引汤加了料的汤……

一瞬间,他再次被拉入永无止境的黑暗,脑海一片虚无。

“你知道我是谁吗?”孟引汤在惧眼前挥手询问,这回是真忘了,惧傻乎乎问她,“你是谁?”

……

从此,他到人间,又是客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三章 留她体面 如今惧记忆出现问题这事,只有孟引汤一人知道了,每逢这种关键时刻她嘴会很严,但也仅此而已。

虽不曾将此事透露半分,可她时不时看惧的眼神特别奇怪,好几次带着不明意味的笑拦住惧,对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纵使再淡然,惧还是无法承受她这种老妈妈似的热情……于是,今儿到人间有差事要处理的他站在路上犹疑不前。

再往前进一步便进入汤铺子视线范围内,惧犹豫着迈了一步,随即第一眼便见汤铺子前围得水泄不通,人头密密麻麻簇拥,完全看不见孟引汤的身影。

汤铺子前排队的鬼很多,孟引汤在忙,无心关注忘川边上那条路是哪位她认识的引者一溜烟飘过。

没被孟引汤缠上,惧得以很顺利离开无间,可来到了人间,他依旧逃不过被别人盯着。路过无间道时——半斤铺子那位神人照例鬼祟扒着门偷窥他。

而神人客居的那间铺子的老板陆半斤要斯文得多,虽然神人清东明子和他关系很好,时常跟苍蝇一样围着他“嗡嗡”转,但一点也没影响到他。

人世历练,陆半斤是个冷静的人,不因环境而蜕化变质,深入人间烟火中心,既不傲世轻物又不卑不亢,把为人处世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是遂给陆半斤的评价。

从不喜遮遮掩掩,陆半斤越过躲在门后偷看的清东明子徐徐然走到半斤铺子外,神情平和向惧点头,惧低头回礼,一人一鬼一场隔空交际并未说一字。

清东明子日常挑事儿,不知死活呛了陆半斤一句,“你俩哑巴?”

一阵凉风从背后袭来,清东明子被迫闭嘴……他一句话换回陆半斤一掌落在后背,还被丢出了半斤铺子。半斤铺子咫尺世界清净了,但外面开始吵了。

已经走远,惧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半斤铺子门口捂着屁股屁股叫唤的清东明子。清东明子正“嗷”着,看见惧忽站住不动回头望自己,叫声戛然停下,他故作镇定数头发玩儿。

说实话,惧觉得这位神人很奇怪,因为只要他路过无间道,清东明子总会从某个地方冒出个脑袋,毫不掩饰视线里强烈的打量,盯着他一路直至看不见身影儿才作罢。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神人盯上,而他记忆里他出无间办差事总共才五次,总共三天,其中有两天是一日来往无间与人间两次。

惧很纳闷,清东明子为什么要跟盯贼一样样盯着他,后来在肖墨静的解释下,惧误以为神人是爱上自己了,就是男人爱上女人那样……很隔应。

而昨日陆半斤老板说神人清东明子只是单纯的嫉妒,嫉妒他长得帅。

真是个,奇怪的理论……

离开无间道后,惧跟着簿子指引的方向来到一荒坡下的乱葬岗。

乱葬岗怪石嶙峋,并不平敞,山下路边十余个突出的土包似新坟葬着死人,看着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而位于半山坡的此地一些新的旧的但都不完整还被野兽啃食过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四下散落。可怜尸骨无处落,曝尸荒野,无人殓尸,他的白骨你的断臂随意堆在一起。

让死人穿上衣裳是尊严,躲在黑暗小匣子里自由腐烂,是画上生命终点句号时最后能要的体面。

人之所以会在老了之后会为自己准备一口棺材,就是为了肉体能有一个安身之所,谁都怕感觉不到痛的身体赤裸裸躺在黄土泥巴上淋雨,然后又被太阳晒。一辈子都是旅客奔波,生命凋零了,没有安放之处,确实令人唏嘘。

很惨淡,天地哑然无声,一片孤寂,都知道这里多让人绝望。

他是死人一抹魂,而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活人也快成死人了——在他脚下,躺着一个身负重伤命不久矣的妙龄女子。

惧抱着簿子,一手执笔,冷冷看着女人,随时等着在簿子上添一笔。他是引者,这种死亡场面见过很多,所以内心毫无触动。

生而为人,为何不能好生好走……

女人的身体是破碎的,只要轻轻一动便会被拆解,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流出又浸到她身下的土地,脸烂了,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珠子黯淡无光。不管任何时候,死亡都是沉重的,她奄奄一息,喘出的气是有一口少一口,而几只瘦骨如柴的野狗正恶狠狠低吠着拖拽她的身体……

日暮,红霞晕染天际,给大地添上一层红色薄纱,山岗正前方的荒蛮原野茫茫一望无际。他乡客沿着乡路前行,不知走到最尽头是无归处,只晓得有一处埋身子这一生就停脚。

他是惧,是无间引者,此行来人间,是为带回一个即将死的人,而这女子,便是他的差事。

在此之前,他曾来人间看过她两次,就是为等今天她大限将至,气一落,她的魂魄带回无间,这差事便完结,而在关于记载了她此生详细簿子的那一页的最后,落笔会添一个“终”。

在他这里,她的名字会被一笔红墨划过,就是死人了……但她很坚强,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体那么烂,流了那么多的血,还靠着一口气强撑着不死。

“你,是谁?”已经感觉不到痛,她还在呓语,脖子上一道未伤及血管的伤口看起来十分惊骇。

将死之人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能看见鬼差很正常,惧无奈叹息,叹谓她的执拗,然后继续默然等着。

女人扭动着身子,想用仅能算半完整的手去抓身边什么东西,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手仅轻微移动了一下,扭动身子也只是让头换了个方向偏着,头偏着的这个方位地面比较低,于是堵在她喉咙和肺管子里的血慢慢流了出来。

一只凶恶野狗还在分食她的身体,把她肩上一块肉撕了下来,而她歇了一会儿,又开始想挪动根本不可能抓起东西的手,口里还是含糊不清咕哝着。惧细细听,才辨别出她说什么,“……伞,我的伞,他给我的伞,还我。”

她要伞,而那把伞丢到了路边。

他不能插手人死的过程,这是无间规矩,什么地方都有法度,或野蛮或知性,而他作为无间一员,只能遵守规则。

但接手这个差事时孟引汤跟他说过,这位女子有点特别,他不必死板制度,于情理之中可帮一把……可惧分不清,于情理之中帮一把该怎么帮,局外人插手,很容易好心办坏事。

时间一分一秒正在流逝……

她的脸向着荒野的方向,那里在赤霞浓烈下一片火红,天际一道红线似燎原之火袭来,照映大地之上似火光。今年没花开,于是天地最好的颜色为她送行,可,这都没她落在路边那把伞的颜色浓烈鲜艳。

她都要死了,还能做些什么呢?终是有一丝不忍,惧向着路边抬起手,那把伞飞到了他手上,他随之把伞放到女人胸膛上,还很贴心捡起她破烂只剩一层皮肉连接起来的手臂搭在伞上。

这是与情理之中,了她夙愿,而于情理之外,他脱下外衣披在她裸露着的身体上,保留她离世时,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往生路上好走。

所以在他们故事最后的最后,尽管怨恨着,可她还是谢谢他,在她死时用衣裳挡住了她并不好看的身体,留她体面。

感觉到了伞的存在,女人虚弱说着“谢谢”,然后,便没了动静。

耗了他一个下午,终于……她断气了。

那句谢谢听了当没听到,他依旧是面无表情,执笔在她身体上空画了一个圈,随即在簿子上她的名字画了一笔。一个新鲜着还带着活人气息的魂魄来不及看一眼死后这个世界便化成一道白影随笔飞入簿子之中。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四章 他忘记了 那个鬼闹得很凶。

哪个鬼?

就是惧带回无间的那个女鬼——杨丽娘……

或许是前世有纠葛,还是深仇大恨那种,那女鬼从簿子中被放出来一看见惧先是震惊,惶然,然后无助哭了。她那烂得分辨不出五官的脸上做出这几种表情……挺艰难,毕竟她已经是个死人了,而旁人从她脸上准确分辨出几种情绪,难度也挺高。

其实这并不新奇,因为很多鬼都不相信自己死了,来无间第一场戏——就是哭嚎,咆哮,要死要活的闹啊闹。

而眼下这个惧带回来的女鬼就哭得很伤心,但她比较斯文,没有撒泼,只是坐在地上抽泣,眼泪和血“哒哒”落了一地。

这种画面,在无间也很常见。

惧看起来很平静。在贪欲横行,七情六欲泛滥过度的人世间,就算是两个陌生人相遇街头,其中一人倒在了地上,另一人肯定也会惊慌失措,这是下意识反应。而惧没有,他可以说是事不关己拂衣去的看客,淡漠,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带回无间来的女鬼哭。

但他的私心留下的衣裳还披在她身上,确实保留了她最后一丝尊严,没让她赤裸裸站在殿堂中央,受他人目光毫不避讳的一寸一寸的审视。

“你怎么在这里,是我呀,我是杨丽娘呀,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不来看我,”哭够了,杨丽娘不甘心,声泪俱下,爬到惧脚边扯住了他裤脚,她的力气很大,他用了力气才得以挣脱。她不放弃,继续向他的方向爬来,很努力一点一点爬行,手里还抓着那把伞,“盛哥,我是丽娘,杨宝儿,你喜欢叫我宝儿。我姓杨,你姓段……”

血跟着她爬行的轨迹流了一路。

看到这副画面谁也无法很平静,满脑子都是她哭声,“嗡嗡嗡”响,神管大人转身怒斥惧:“不是不让你管吗!”

神管大人有所克制,声音压得小,并未让其他人听见。但惧并不记得这事,所以显得十分茫然。

“咳呀……”命啊命啊,都是命啊,神管大人已经不知道这事怎么办,让引者把杨丽娘叉下去,可他心里又因着惧这层关系觉得这姑娘确实可怜……

幸好这时孟引汤及时赶到。显然来得十分急,她步履凌乱,还拿着勺子,进屋来一时找不到方向茫然转悠了两圈,然后才看见安安静静站在神管大人边上的惧。

“神管大人……”她把惧拉到了身后,和神管大人耳语了一阵,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尊称神管大人官讳。

随后,神管大人冷着脸让惧离开。

见惧要走,那女鬼想来抓他,却被孟引汤一把抱住。孟引汤在她耳边低语,“你得让他走。”

“你放开我!”

“他死了,不是段月盛了,不会再记得你了!”

杨丽娘瞪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不敢置信望着她。

惧直接回到了居住院所,后来他才听说,那女鬼在他离开之后闹得更凶了,乌压压招了一片风来,哭得无间地陷,万年阴气泄出,遮住了无间苍穹。

在惧离开之前,孟引汤和神管大人不为人知的对话是这样:

“现在的情况是把他俩分开为好,不然这么闹下去对惧不好。”

神管大人仍是怒火满腔,她也没了好脸色,“他喝了汤不记得之前的事儿了你凶他有什么用?来无间没任何福利,难不成连故人辞世之时见一面的权利都没?法度之外仍有人情,他只是把她带了回来,什么也没做。他看着她死,却没不能插手,这已经够令人心痛了!”

“这事你出的主意?”

孟引汤点头,没吭声。

在无间这多年,她一直是个称职的倾听者,她并没和神管大人说惧记忆差点恢复的事。她承认,她生了恻隐之心,才会劝惧喝汤,并答应让他去人间做这差事,而神管大人的做法确实是最理智的,她的举动太贸然。

惧离开之后没过一会儿,神管大人领着众引者离开,把大殿留给了孟引汤和杨丽娘独处。

惧走后杨丽娘便没再哭喊,她很努力地向着门的方向爬,还是想去找他。

在眼下这个不该走神的情形,孟引汤忽然恍神了,没一点反应,眸子里映着地上她艰难困苦的身影。

天下苦难尽相同,在同一个人身上,或许能看见许多人的影子。

没有人不想好好活着,只是不能好好活着。

孟引汤沿着她爬行的血迹走,走近才听见她嘴里时不时在嘀咕,“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

杨丽娘身上披着惧的衣裳,但现在这衣裳看着不管用了,幸而殿内只有孟引汤在,而她也是整个无间唯一怜惜她的。

孟引汤蹲下,帮杨丽娘把爬行时落到腰上挂着的衣裳拉到肩上披好,然后又帮她把带子系上,以免衣裳再次滑落。

“姑娘你别喊了,他是不会回来的。”

“为什么?你们都要我放弃,可就是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放弃,只会喊着逼着要我放弃。”杨丽娘扬起皮开肉绽的脸,一双眼死寂无神,但眼底隐隐有泪光。

总得有个理由。

“他已离人世好几年,如今是无间引者,升任管事大人不久,他还需在无间待很长一段时间,在这里,他无需经历转世轮回,不必经历那些人世苦难。”

“……真好。”真的是很爱他啊,孟引汤未料及杨丽娘在沉默之后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虽然她是哭着说出来的。

“……那,他现在,是真的忘记我了?”杨丽娘轻声问孟引汤。

“嗯,来了无间都要喝汤才能过奈何桥去投胎或者赎罪,他既入了无间官职,肯定是忘了上一辈子。”

“……这是地狱?”

“是无间,是你往生路上一个停脚地。”

怔了一会儿,杨丽娘无声冷笑,很是讽刺,“忘了,就这么忘了。”

孟引汤熟视无睹,自若脱了自己衣裳披在她身上,加上惧的衣裳一共两层,一黑一红,“无间风大,会把你的魂魄吹得越发虚弱。”

她给帮杨丽娘披衣裳找的这个理由找的并不好。但毫无疑问这个熬了五百年汤不求任何功与名的姑娘是个好人,她不顾神管大人阻止背着杨丽娘走出大殿,指着远处奈何桥边的汤铺子对杨丽娘说,“你别怕,等会儿过了几重大殿之后你会去那里,我会在那里等你,送你一程。”

杨丽娘在她背上沉默望着她指的方向,没有回应。这个时候无间的天虽雾蒙蒙的,有些阴沉,但并不黑,还不是那个被黑色笼罩的无间世界。变化总是有缘由的,而这里变化是因为她的到来,无间最特殊的客人。

然后孟引汤又说道:“是他拜托我的,要我在你来时,引你一程。”

杨丽娘依旧是沉默着,孟引汤知道,她还是想去找他。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五章 坠落 孟引汤回到了奈何桥边,惧又出无间去办差事去了,杨丽娘留在大殿里面由神管大人亲自看着。

无间依旧是阴风浩浩的样子,天地一色,就算身在山头也能听见阴风荡过宽阔忘川时发出形似无数恶鬼咆哮震响天地的声音,此地空寂声势浩大,让突造访的外来者生出一种自卑弱小感。

任何掀天揭地之势,到了这里只需一场风便化为乌有,豪言壮语,拢一拢,给扔坟里让你说。

作为无间初来乍到的客人,杨丽娘很不高兴,坐在地上倚着门漠然望着奈何桥的方向,一个破碗在她身边,这是刚才他们强行给她灌汤时落下的。

灌汤干什么?还不是交代在人世做了什么事的那些废话。她只活到二十五岁便罹难,在人世不过是飞然草影不足铭记,几句话就可将一生来龙去脉以及经历说清楚,自述完毕,然后是非对错交与他人评定。

辛辛苦苦一辈子,连是好是坏要由别人决定……

自孟引汤走后,她就僵着这个姿势没有变化,浑噩之间脑中还不时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譬如挟持一位引者,要他们让她见段月盛。

但这个想法不好实行……因为她谁也打不过。

……

她默默坐了很久,眼也不眨一动不动似要坐到天荒地老,身上伤口依旧吓人,那乌黑的血积在她身下坐着的地方,然后又顺着门底下的缝流到了外面。几株阴草根部泡在血中,受她恩惠抖了抖身子又挺拔了一截儿。一切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这里的变化是在无声中进行的,她一双眸子变成了全黑,颜色越来越深沉隐隐有一丝又一丝的红色在瞳孔最深处倏然掠过,快到根本捕捉不到。“找到盛哥”的念头一直纠结着她,想多了,这念头便入心底成魔。

“杨宝儿,早做决断,待在这里对你并没好处,早点上路为好。”神管大人背手踱步,出现在她身后。

神管大人的话把杨丽娘拉回现实,眼里红血丝一闪而过后不再出现。她回过神来,短短时间内又把视线放到门下那几株草上,在沉默之中,是道不清说不明的怨愤,“很少有人叫我杨宝儿,太生份,只有盛哥会这么叫我,但他也只是叫我‘宝儿’,其他人一直都叫我‘丽娘’,只有生气时才会喊我大名。”

说着,杨丽娘话锋一转,冷冷笑着,“从来到这里开始,你们一直都叫我杨丽娘,为何,这时大人你又叫我杨宝儿了呢?”

“一个名字而已,很重要吗?”神管大人只字不提变更她簿子上名字的事儿。

“是吗?想必你们都没自己的名字……”没等神管大人反应的时间,说完,她指着奈何桥的方向落了泪,“……那里是什么地方?”她记得这是孟引汤说等她的地方。

“忘川河,河对岸通来生。”神管大人皱眉,不知道杨宝儿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了。

“……那这崖下边呢?”

“……一路往下是忘川。”

杨丽娘很是艰难才站了起来,面不改色理了一下因浸血腻了的碎发,拉扯别人内心早已愈合的伤口,让别人也不痛快,“大人,你还记得你在人世的事吗?你的妻子孩子,你放得下他们吗?”

她的问题还很多……

“我想见他,但你们不让,还把他藏起来了。你们不会让我见他对不对?哪怕,我听你们的话,你们都不会让我见他。”

根本就没期望他们的回答是如她愿……而事实亦是如此。神管大人严肃认真,“不能见,这是自你们年少分别就已经注定,而你在这里看见他实属意外……”

略停顿,经过短暂犹豫的他把最伤她的话说了出来,“……姑娘,你可知,他在人间有妻。”

姑娘,你可知,他在人间有妻。

知道,不知道又何妨。

这段感情,最可笑的是一个人的努力,只有一个人在努力。

殿内再次寂静,她疲累叹息,闭上眼轻轻靠在门上,让门承担一下她三两重灵魂的重量,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我等了他好久……”情绪变化在转瞬之间,她低声抽泣起来,“我真的等了好久……日思夜想,从不曾做过一场好梦……他没叫我等他,是我自己要等他,因为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爹给我托梦,说了很多话,他说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我知道我很孤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很无助,想快点死了然后可以和他们在一起。”

“年初,爹又给我托梦,说要走了……意思是我死了也看不见他了。”

“为什么要我看见他,就让我这么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多好,为什么要我看见他。”

杨丽娘抽泣着喃喃自语,神管大人眉头紧锁。这姑娘已经有点癫了,正在胡言乱语,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胡咧咧。

“该说的话我已说过,你拒绝听从安排我无间本该处置你,可念惧大人与你情谊深才未动手,如今,什么都由不得你了。”神管大人不再啰嗦,他大手一挥,便有两个引者从殿内黑暗中现身向杨丽娘走去。

可就在他们向她靠近之时,杨丽娘站起身,摇摇晃晃向崖边走去,“不必劳累了,我就看看风景,很快就再也看不到这些风景了……就看看风景,你们让我看看又何妨。”

殿外两个引者拦下她,却被她反手一把推开。她站在光秃秃没有防护的崖边,迷惘望着四周,就在她所站之处下方,重重大殿藏在迷雾重重之中,数不清的亡魂在引者鞭策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我就是想找到他而已,你们为什么要阻止。”

暗道不好,神管大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转而向崖边掠去,来不及了……杨丽娘已经在一干引者惊诧注视下从崖边一跃而下,坠落,往下坠落,身影转瞬消失在阴沉沉的风雾里。

大殿门前顿时乱了套,几个引者反应迅速,没等上级吩咐身影便消失,跟着跳下崖去追杨丽娘了。

这里的风是从下往上吹的,于是从杨丽娘身上刮落到几滴血被风带起来飘到了站在崖边观察的神管大人脸上。

神管大人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愤然:“又遇上个怪脾气。”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六章 兴风作乱 “砰”一声,一个红影从高处落下砸到地上,路面上尘灰扬起再扑荡开,周边刚好路过的几个引者被吓一跳,一瞬间闪开好远。

物体落地的动静有点大,不远处奈何桥关卡的鬼惊然侧目……齐刷刷呆住。待这阵儿尘雾转眼散去,他们这才看见被砸陷下去地上趴着的是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这玩意……人间死了不说,跑阴曹地府来还兴跳崖自杀?乖乖,作死可真不消停。

地陷坑里的女人忽然从尸体状态复活,她挣扎着动了动手,猝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坑边缘,吓得观望的鬼猛地一跳。

爬出坑后,女人用断裂的手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摇摇欲坠晃了一步,然后跌跌撞撞向忘川河走去。

桥这头的鬼视线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紧随杨丽娘之后从最顶端大殿前跳下那几位引者十分尽责,他们为赶在杨丽娘身后落地,不顾危险穿过空中设下的千仞网,灵力受损,落地时所剩无几。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因为没想到杨丽娘一个刚死不久还新鲜着的魂体这么扛揍,落地后竟很快就能爬起来……

而现在,杨丽娘正坐在忘川边哭,不得不提,她的声音不响亮但真的悠长,竟穿荡忘川两岸幽幽回响,在浩然杳杳的异境中平静。

好几千年不见新鲜事,纳闷哭声怎不止,忘川河里游荡的恶鬼纷纷冒出头往岸边望,这才发现那个鲜血淋漓的女人坐在岸边伤心痛哭。从身上的血从下颚从衣袖滴入忘川,恶鬼争先抢后去抢食,一个个恨不得扑出水面,他们又发现女人坐着的地方血汇入河里,然后又向那处挤去。罪孽怨恨越浓重的血,在他们这里便是越发香甜可口。

忘川河面不寂静,满河“鱼儿”汇集在一堆炸了锅。

杨丽娘并未号啕大哭,她低着头望着河面,哭声低沉哀转凄切,牵扯着听见她哭得那些鬼内心酸楚,忍不住了,他们也跟着默默流泪,然后憋不住一个接一个大哭起来。

汇蝼蚁之力撼天地,忘川河底细微震动,出现一丝裂缝。

深幽河底,万道铁链重重拦截之下,一位被铁链栓住的外表形似野人粗犷长发男人慢慢睁开眼,“河面有怨气。”

铁链阵法最顶,侧卧在铁链上的红发女人撇嘴,想来在这看待了很久,她身上穿的衣裳已经烂得一捏就化粉,“忘川这一端来往的大多都是刚从人世间来的亡魂,晓得自己死了,成天闹,河面什么时候没怨气?”

红发女人正对面,一个面带面具的黑衣男子端端正正坐在铁链上,话少,语气冷冽,“怨气越来越多,还在汇集。”

红发女子随即翻身坐起,正色,“在这么下去就会成为怨鬼……”随后她又泄气,很无奈,“要是无间引者不管就好了,说不定我们能趁乱找到机会出去。”

“这就是机会!”红发女人话将将落下,她下方重重铁链深埋的长发男人猛然大喝一声,手中放出一团黑白混杂的气体直击地面,下一瞬,河底裂开一条大缝,大量黑气泄从缝中泄出,随着暗流汹涌卷起的漩涡冲向河面。

长发男人吐出一团巴掌大的黑气,一掌送出,待黑气随着河底泄出的黑气冲过铁链,面具男翻身而起,准确一脚把黑气向河面某个方向踢去。

而红发女人不解,“老大,会成功吗?”

长发男人不作解释,捕捉着河面的动静,暗暗蓄积力量,准备随时再一击。

铁链随着激流四下摆动,碰到黑气,一条又一条的铁链之上悬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浇铸时印上的符咒亮了起来,散发着幽幽红光。

河底显然不比河面安静,河底出现异常,而忘川两岸只震了两下,能看见的就是河底泄出冲到河面所剩无几的黑气。一团黑气撞向杨丽娘,哭声戛然而止,她仍坐着,一动不动,没了动静。

哭声停了,除了河里恶鬼仍不知头尾扑腾着,河边霎时安静许多。虽然仍看似平静着,但在场所有鬼都隐约有些不安,对危险事物,大家还是很敏感的。

“想报复吗?”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杨丽娘面无表情,扭了一下脖子,然后摇头……报复……找谁报复?

“是他们拦住你,不让你见他,你难不成不想找到他?虽然他忘记了你,可你可以让无间的人恢复他的记忆啊!他永远都是你的,你为他付出那么多,等了他那么久,于情于理他都是你的!”

那道声音太狡诈,清楚她内心郁结,配上心魔作祟,环环相扣,一步步诱她心甘情愿走入没出路的死角,滋养怨念疯长——诱她入魔。

“找到他。”呢喃着,杨丽娘在众鬼注视下缓缓站了起来,依稀可见一缕一缕细小的黑气在她周身萦绕,仅仅过了一会儿,黑气浓郁几乎掩住了她的身子,大家才反应过来不是错觉。

“……找他……”她缓缓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在游走穿梭的眼环顾四周,很陌生……一切都不是她所熟悉的样……她仰头发出一声嘶声尖叫,那些虚弱的鬼魂立马抱头躲避,魂体眨眼间淡了几分,仅余那些大惊失色的引者茫然看着四下茫然不知所措。

神管大人一声令下,无数引者化作飞影向她冲来。

“……寻到机会在回来找我!”长发男人再次一拳落地,积蓄已久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在河底荡开,先前那道裂开的缝再次延长变深……

忘川河发出很大的响声,伴随一声轰然巨响,河底铁链剧烈抖动,河面像煮开了的水一般沸腾,嘻戏玩热闹的恶魂这时惊慌惨叫,在原属于它们的游乐场内挣扎演着溺水戏。

压在忘川河底几千万年沉积寂然的怨气随着河中央一道漩涡喷涌而出,直冲穹顶,

河面是完全乱了套。

所有鬼的注意力都在岸边杨丽娘那里,并没注意到一黑一红两个光电随着黑气飞出了忘川河的禁锢。

在之后,一些河里的恶鬼也借着那黑气泄出的势头跟着一起脱离了忘川结界,越来越多的恶鬼像它们一样行动。由于河底怨气泄出无处收压,无间的天黑云密布看不见一丝清明,恶鬼快到一道黑影在天上穿梭,毫不收敛放声大笑……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七章 堕忘川永无出路 杨丽娘变得很暴戾,带着杀意的视线血淋淋扫过向她飞扑来的引者,毫不犹豫一挥手,带起一阵烈风就把最靠近她的几个引者打飞了出去。

“他在哪里?”

没人回答,于是她往前冲,再次拍飞几个引者之后手里抓住了一位引者。

无间北角……

惧望着窗外出神,乍听远处闷响一声轰鸣,声音轰隆隆传遍四方,然后便是炸开了锅一般的吵闹枭笑。他看着转眼间变得阴郁的天,眉头慢慢紧锁,想也不想就要离开,可下一眼刚到院子里,迎面一队引者匆忙赶到院内,把守四处。

“惧大人,属下等人奉神管大人令,要您在院子里,保护好您。”

在知同僚来意后,惧十分诧异,他一个大男人,何需派七八个人来保护?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你们来看着我?”

“呃……这……”被神管大人派来保护惧的引者哑然,他们只知道这闹事的女鬼是惧大人引回无间,而神管大人派他们来时也没说理由……

乱成一团,谁想到这些。

“你带回无间那女鬼正到处找你说要报仇,神管大人让我们保护好你,如果让她看见你她的怨恨肯定无法控制。”引者结结巴巴之后现编了一个理由糊弄惧。

由于引者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惧未从他内心感知到杨丽娘的事。直觉感觉有些奇怪,可惧琢磨不清楚究竟奇怪在哪儿,想了想,他收回落在引者同僚脸上审视的视线,问道:“那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躲着也不是事,可以帮忙。”

“……”

“大好!”引者同僚大声回应,一脸认真,诚恳老实,一副坦荡荡真得不能再真的样子,“不用你去,神管大人能解决好。”

事实证明……他确实是扯瞎话,忘川边的闹剧如火如荼越发热闹……

接近杨丽娘的引者在她周围倒了一片,而他们几乎是刚爬起来又忙不停的去与那些从河里跑出来的恶鬼战斗。

形势并不会一直偏向某一方,一时嚣张只会加速消耗,不怠不惰才是常胜。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闪现,倏然出现在杨丽娘身前,一掌拍上她胸口。

阴气轰然消散,杨丽娘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见是孟引汤,她脱下了那件红袍,随手扔到地上。

“这是你的嫁衣,我不弄脏它。“

“你冷静点!”

“他在哪儿?既然托你送我一程,那你和他关系应该很好,自然是知道他在哪里,你要他出来见我!”

孟引汤望着她没说话,抬手指着右边,是奈何桥,而杨丽娘愣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在这里闹没结果。”

电光火石之间,杨丽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抓住,随即胸口和眉心先后遭受重击,她捂住胸口蜷缩一团跪下,眉心一团黑气眨眼速度变得很淡很淡。

趁杨丽娘不备遽然出手是神管大人,此刻他正站在杨丽娘面前,而杨丽娘正跪在他脚下。他是无间老大,此番出手也只想以最简单最速度的方法解决麻烦,事态严重,他顾不上那些所谓的对决规矩。

一个引者准备向杨丽娘出手,被他拦下。

她被伤到了,站不起来,更无法反击。于是他们围着杨丽娘,警惕着,并未走近。

她用手接住从嘴里吐出的一口黑血,似乎有一点点茫然,然后,她漫不经心甩手,血全部都甩到了地上,开出一朵朵暗沉阴郁的花。

“他在哪儿?是做什么事了,你们不敢让他见我?”杨丽娘无视那么多双看着她的眼睛,一眼找到孟引汤,讥笑望着她,红衣为衬,靡颜腻理,在黑压压惨白脸的鬼中自然是招人注目。

“不行,”孟引汤直直盯着杨丽娘的眼,不冷不淡问:“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不像人,不像鬼。你觉得他见了你之后会和你说什么?”

这真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杨丽娘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一件衣裳紧紧包裹住的伤口散发恶臭,能想象出血淋淋很吓人。惧的外衣已经被血浸透看起来很脏,然后她捂着肚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向只有几步远的河岸走去,跌跌撞撞,这几步远的距离被她缩短成一步,然后滚到了目的地。

她蹲在河边,观摩着并不平静的河面波澜中那张模糊着,却能看出骇人伤口的脸,竟也暗自认同他人给予的评价——确实,不像人,不像鬼。

在沉默中陷入极端的异样忽地收敛,她很专注看着河里那张脸,时而清晰些许,时而又波澜模糊。

一个恶鬼的脸浮出水面,挂着生硬笑容与她面对面,水下伸出一只手,想来抓她,却抓住了她垂下飘然的一缕发。

她不急不躁,伸手去触碰那只来意不善的手,那手反应迅速,抓住她的手就缩回了水里……没有一点漂浮感,冰冷如针入骨,沉沉下坠,下坠。怪不得,世间有堕忘川永无出路一说。

“我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我并不想说我等他有多久,因为这样显得很可怜很傻,……我就想问他……令夫人家世长相如何,性子是否娴静,而不似我这边粗鄙上不得台面,他俩是否恩爱,家庭是否和睦,可有孩子。”然后,她伸出手去划拉水面,让水中映的那张脸模糊,“……好像这样问也很傻。”

“……然后呢?”孟引汤蹙然,见她这副模样,有些不忍。

“他说夫人家世长相很好,性子娴静,比我好得太多,他们很恩爱家庭和睦,有一个儿子,要是还有个女儿就好了。然后我会祝福他,夸他有福气,娶了那么一个漂亮媳妇。”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忽然站了起来,望着俄顷之间变了模样的无间,迤逦背众而行,踏入罪孽忘川,往最深处去。

她想,永世不得超生最好。

“我清楚了……我就是个笑话,上天让我降世就是为演一出笑话。你们别讨厌我,我也很讨厌我自己。”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八章 一战成名 无间天黑了……

很可惜,杨丽娘求“死”不成,因为千钧一发之际,孟引汤不顾危险从岸上扑到水里把她从长大血口露出獠牙恶鬼口中抢出并拖到了岸边。

没被河里恶鬼分食,她也没能见到惧,这不奇怪,若是无间遂了她的愿让她见着了惧才是奇了怪,无间不会有人间“死者为大”以及断头饭。最后,满身怨气的她被送到无间西南角的刑场关押,后续如何处置,还待无间商议。

漆黑一条道的路上,杨丽娘手脚桎梏齐全,拖迤负重缓缓前行。

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该如何理解这句古语……她兢兢业业在人间求活,最后非正常死亡离世,在无间获罪,至少命运无常,亡命也可理解用途。

前行之中杨丽娘忽然停住,她回头望去,阴霾之中横跨忘川的栈桥在阴风作乱中飘零,浪涌激荡拍打着桥身,一抹红色屹然不动。

那是个心软柔情的女人,看不得伤心动情事。她很孤单,也很寂寞,更无助迷茫。她会觉得在杨宝儿身上看见了自己,不过她只是少了些疯癫多了丝看透事实的淡然而已。

困境中,女人不会为难女人。

心很平静,无心去探究他人如何,杨丽娘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笑容转过身,继续她在黑暗道路上的路程,听说过了这段路,他们还要踏着边界弥漫的风沙步入荒漠。

笑容还在,但一串泪水从眼眶里流出,一颗颗被阴风吹飘了起来,眨眼间就消散——

茫然不知方向,回头再见孟引汤杨丽娘,难免生出感伤,人世匆匆路过,她未认真告别,便把此行当离别,没想在身后目送她的是素昧平生的一个女人。

孟引汤好似看见了眼泪消散,很疲惫闭上了眼。她仗义揽下了本该惧承担的那部分责任,又似老妈妈那般梳理他俩的麻烦。

鬼的眼泪消耗的是维持魂魄完整的精魄,和人哭多了伤身体会瞎眼一样,他们眼泪流多了也要玩儿完,一般伤心痛哭时就是板着一张死人脸干嚎两声。鬼的的眼泪不成形,从眼中流出即消散,所以大家都说鬼根本不会哭,因为看不见眼泪。

聚则成形,散则为气。

而世间,唯有至情的情人泪能落地成珠,可这是属于活人才能创造出的奇迹。

只有一颗了——桥上孟引汤低头望着脖子上孤零零只剩一颗的珠子,无奈叹息,无间天空阴霾厚重,在这暗色衬托下她的脸看着有几分阴郁,她的宝贝,双双载到他俩身上。

相思可跨越山海,或是言传,或是飞鸿素尺,流言亦如此,更别提中间隔着荒凉无行迹的漠野。虽然事未公布,但闹出的动静大,私下里流言四起,无间引者把这事带到了刑场,刑场的引者私下谈论时恰巧被眼尖耳敏的恶鬼听到,这事也就在刑场传开了。

杨丽娘“一战成名”,在无间众鬼口中被翻来翻去提起,熟得外焦里嫩。所谓与世隔绝远离纷争之地,也不是太平地势……

自她来到这无间只有进无出的刑场之后,那些引者皆以别样眼神打量她,没有好意,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耐不住冲上来收拾杨丽娘一顿出恶气。

而那些这里服刑承受痛苦洗刷罪孽的恶鬼则是欢迎态度,它们私以为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同类,在泡油锅爬刀山痛哭之中还总以一种热烈近似崇拜的眼神看她……她的罪孽深重妥妥的光芒闪耀。只有少数恶鬼不一样,它们或冷淡,或不屑敌视杨丽娘,其中,有一位值得瞩目。

那是一位瘦弱的年轻男恶鬼,他总以一种玩味带着血腥暴力的眼光打量杨丽娘,应该是在视线扫过杨丽娘身上时,他脑海中就出现一刀刀分割她血肉的画面,心情不是恨意而是玩乐,若不然,眼神怎会如此阴冷骇人。

此时此刻,杨丽娘泡在刑场专门为她添置的一口油锅里,那男人双手抓住一片刀吊在刀山上,她面无表情享受被炸的过程,他在刀山上时不时晃悠两下,眼睛直溜溜盯着杨丽娘。

刑场漫天火光,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虽看起来淡然得一批,板着死人脸风云变化天崩地裂都处惊不变,但当永不会麻木的痛意大面积袭来时,她还是会皱眉头哼唧几声。她会享受这种痛,这种痛可以暂时替代心里创伤的隐隐作痛,在痛意中如梦生幻,忘记不顺,如人依赖五石散,靠其解忧忘愁。

“你叫杨丽娘?”瘦弱男人手脚戴着桎梏。迷踪山万年阴槐木沉重无比,小小拳头那么大块就得一个引者双手捧着才行。可那么沉重的物件在在他身上除了因链子施展不开手脚外,压根看不出对他有影响,他轻盈似飞燕,身子荡起,飞到了杨丽娘身后很近的那座刀山的刀片上吊着。

蓦然被搭话,杨丽娘带着茫然转头,见他在身后,茫然变成了惊讶与惶然,她并不觉他会有好意,“……嗯。”

“你泡油锅很享受?”男人显然不懂俩陌生人在客套之后自我介绍的礼仪,他没教养,行为举止太放诞,流里流气,这会儿又是以找茬的姿态叨扰杨丽娘,说话让人听起来像“你洗澡很享受”。

不想说话,杨丽娘闷闷“嗯”了一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抗拒的气息,心头是空了一块,她没去想男人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自若泡在锅里神思,忽然痛了,她皱眉。

“……你太懦弱了,没意思,听说你很厉害,我还想利用你,但你没用。”而男人在围着她转了一圈后,给予了这样的评价。

没完,他扒着油锅边缘踮脚往锅里看,然后撇嘴,不外乎还是风凉话,“这辈子的伤下辈子的印,你那里烂了,没用了。”

纵使再不想搭理他,可一听这话她不免一愣,低头望着自己有个血糊糊洞的肚子,茫然道:“到了这里就没下辈子可说……”

“除了会‘嗯’,你还是会说话的。”男人揶揄,杨丽娘抬头看他,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她发现他长得格外清秀……

“那些个鬼说你厉害,崇拜你的很,可我看你一直可怜兮兮那副幽怨德行,喜欢不起来。”

并不觉得需要谁都喜欢,杨丽娘低下头去望着油,继续之前的沉默。

“我听他们说了一点你在无间犯的事,虽不知道真假,这会见你初死无根基怨气陡增异常,但肯定有怨气是真。既然不满,就豁开了闹,畏畏缩缩做什么,区区一个无间而已。做鬼就要狠一点,执念深才会入魔,杀人放火玩乐,不达目的不罢休。学我,躲着天上在人间到处跑。”

怂恿犯罪……

虽然行为很可耻,但在这个罪恶衍生泛滥的地方行得通,也是个搞事情的便易法子。本来心态混乱的杨丽娘听了他的话后莫名烦躁,一团怒气在心中聚集无处发泄,她猛地起身揪住他的衣领,溅起了许多热油,“你别说了!”

这时,一阵热油雨从天上落下,是引者在高处拿着瓢泼。游很烫,落到身上立即冒白烟儿,男人嫌恶拍了拍粘上热油的肩头。

几个分管这场子的引者发现异常围了过来,年轻男人轻轻挣脱杨丽娘的手眨眼间就飞到了十米远的地方,“让你当怂包坏话你当金玉良言,真真劝你的好话听不进去,活该被欺负。”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九章 打架 年轻男人逃开之后,两个拿着长鞭的引者结伴来到杨丽娘身边,严声警告她不准和其它在此服刑的鬼接触,而泡在油锅里的杨丽娘不为所动,呆滞盯着年轻男人落跑的方向,无端端被奚落,她心理很不平衡。见她不吭声,两个引者没多耽搁,很快就离开,回到高处继续监督整个刑场的动向。

……

时间的步伐,未来依旧姗姗来迟,过去永远静止不动,而现在缓慢伴着痛楚流逝。

杨丽娘浑浑噩噩在这里混过了好几天,她没去细想日子究竟过了好几天,并不不觉得快,也不觉得有多缓慢。皮肉被油汤熟熬化剩一把炸酥了的白骨,可一跨出油锅,要不了一盏茶的时间又变会破烂不堪的样子。

她不爱说话,随时都是一副怏怏不乐苦难深重的模样,不像是个聪明见的,兴趣一过,那些小鬼也不再无时无刻好奇盯着她望,抱着不招惹的心态得过且过。

社群之内总有异类……

有鬼觉得她是内敛低调,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准备后续搞大事。期许归期许,他们可不会参与进去作乱,有幸能在这号子的,生时都不是一般的坏,可谓人间几千年来的恶人都囤居在了这里,若真不安分搞点事情,被挫灰是逃不了的。

隔壁锅的鬼仰慕望着她,明明撕心裂肺痛苦喊叫着,可不时傻呵呵笑不停。

杨丽娘闻声侧目,见他正盯着自己,于是一脸匪夷所思。并没问他为何这么看自己,腹诽着,她低头看油汤,然后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大腿内侧在油汤中漂浮的一坨肉,那肉已烂透经不得弄,直接脱落,露出凄厉白骨。

气氛沉默之时,那鬼惨叫,忽然开口激励她,尖声尖气,听着很不舒服:“你要加油,我知道你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其实我们也想,但这多年离开这里的灰飞烟灭的多,在这里痛就痛点,时间待长了也习惯。我们替你加油!”

得,有了出枝枪头鸟,吹牛肾不虚的口号喊起了。

“我们?”玩儿不来谋略,杨丽娘不解。

“就是我们大家。”那鬼话刚说完,四面八方皆投来了关怀视线,他们目光中无一例外隐含着阴寒,其中一个鬼淡淡看了杨丽娘一眼,收回视线。

而那鬼缩回锅里,得意洋洋添了一句,“但也只是加油而已,我们可不会帮你,你有后台,我们得力不讨好只会是消失得渣都不剩的下场。”

她应该会像以往那般沉默,但这次没有,她面无表情低下头去看自己泡在油里的下半身,淡淡道:“……所以你们才会在此待了许久,日日痛苦,日日想着自由却没实现。”

语毕,周遭惨叫的鬼再次将视线投向这边,自觉无趣,找话那鬼收敛,缩回锅里,末了,他又冒出头来,“我还是会支持你。”

杨丽娘不在乎,“随你。”她并不想让别人看热闹。

一轮刑受完,大多数鬼已失去痛觉,麻木,甚至忘记痛是什么感觉。引者一路敲打着缸呵斥走来,到了杨丽娘这儿依旧是这样,“出来!”

杨丽娘翻出油锅,双腿虚弱无力踩在地上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一位引者提着桶跟在后面依次往他们身上浇水,只听泚啦泚啦那冒着细密油泡的肉快速降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她糜烂的身体开始长出新肉,过一会儿就能长回破烂**被油炸好不了多少那副样子。

她跟着大队伍埋头前行,回到属于她的位置刚站定,一位引者便来到她身边,“你就是觊觎无间本部那位大人的女鬼?”

杨丽娘低着头默不作声,脸上没有表情,手默默捏紧。

不远处一个引者走了过来,悄声说道:“听说那惧大人生得好,连无间都有不少女鬼看上他了。”

那位引者便惊讶看向杨丽娘,“看上他的脸了?你真敢想。闹那么大,得不偿失,把自己也玩儿完了吧!”

虽然看不惯杨丽娘,但他们也还有涵养,没动手收拾她,再有这个身份也不允许他们做这种事。那位引者甚至还语重心长劝解,“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消停些,别异想天开一些有的没的。”

但,他们忘记了杨丽娘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忍无可忍,杨丽娘刷一下抬起头,毫不客气给了他一拳,目标明确是脸。

现场瞬间安静,处于一阵怪异的停滞状态,被打的那位引者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

另一位引者蓦然回神,挥动长鞭率先向杨丽娘出手,不远处关注此处到动静的几位引者也放下手头的事想也不想就冲过来,被打的引者反而被挤了出去,这时茫茫然的他才回过神来,很是激愤要报仇。

无知者无畏,再厉害的人物进来这里都是要躲着引者走求默默无闻的,这女人竟动起手来了!

见起了这档子事儿,那些恶鬼蠢蠢欲动,顷刻间注意力全放在打架的引者和杨丽娘身上。

无间的生活是日复一日循环,而刑场是无间最真实的缩影——每日重复前一日,日日相继做着一样的事,惨叫是这里唯一的能听见的响声,枯燥和经历痛苦是这里的生活,除了偶尔来此服刑的新鬼外,这里的鬼没有新鲜事物可追寻。但他们不会疯,因为来此之前在人世犯下不可饶恕天理不容的罪孽时,他们就是疯的,没有人性可言。在经受痛苦无法承受更多之时,顶多崩溃一下,高喊着“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乞求短暂的原谅和心理安慰,目的只是想让自己解脱而已,可被他们伤害的人,是真的痛苦死了。

杨丽娘打飞了两个引者,站在她面前的还有两个,但四面八方有更多的引者闻音讯赶过来,她坚持不了多久。

被收拾怕了,那些恶鬼一瞬间刚开始还躲得远远的,畏畏缩缩不敢吭声,不知何处突响起一声叫好,千百年来的管教敲打一夕消散,他们即刻恢复本性,一个接一个鼓足起勇气为杨丽娘喊号子加油打气,恨不得马上死几个人摆着。

“干他!女侠干他!”

“攻他下盘,薅头发,薅头发!”

“注意后面,他们三打一,小心偷袭!”

他们大笑,“好啊好啊!这女人真够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章 客人来了 杨丽娘是豁了命打,看也不看抓住了什么,揪住就往死里下手,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引者趴地上泄着黑气起不来,唯独两个还能站着的引者愤恨看着她分别从左右进攻。

她不躲不避,一把抓中其中一引者的手扯近,随即便是一掌拍向他后背,一团黑气从胸膛泄出,而她猝不及防被另一位引者踹了一脚,正中腰间。

动不得手了,被杨丽娘拍了一掌的引者跑到一边儿似人重伤呕血一般哇哇吐着黑气。

杨丽娘倒在地上,刚抬起头就感觉到道一股凌厉气息向她袭来,待下一瞬惊险抓住,她才发现是鞭子。这鞭子已经在她身上占了便宜留下了一道伤口。刑场一个角落的异动,分布各个角落的引者一呼百应,越来越多的引者赶来,她没多厉害,做不了什么……

仅犹豫了一下,她便拉着鞭子用力一扯,引者受惯性一脸讶异向她扑来。从引者手上扯下的鞭子为自己所用,她一脚把引者踩在地上后,挥动起了鞭子,目标是刚匆忙赶到准备向她出手的引者……

被她踩住的那位引者停下挣扎,一脸错愕望着空中一个又一个被打飞的同僚,讷讷:“怎么这么厉害……”

孟引汤都未必有她彪。但很可惜,杨丽娘没风光一会儿,便被后赶来的引者拿下——见单独打不过,一位引者拼死抱住她,随即其它引者拿出摔跤的招数,采用人海战术,蜂拥而上,把她死死压在地上不得动弹了……

这回的怨仇并没被双方记太久。在一百年后,遂来此受罚,那些个被她揍过的引者还扶着腰甩着胳膊陪她心平气和的聊天,和和气气,只是因为这时大家谁都不记得谁罢了。

……

呃……很光荣,杨丽娘现在有单独的牢房了,俗称“单间”……虽然简陋,但这是她凭努力得来的,很不容易。

在这里能听见刑场的惨叫,比在刑场内安静得多,对于她来说可是难得的清净,虽然……现在她正被绑在架子上,可仍不能阻止她享受生活。

放置于架子正前方的火炉子阴火燃得正旺,一块已烧红的烙铁还在里面嚓啦嚓啦烧着。她看着那漂亮的蓝紫色火出神,冷色火光映衬她的脸五官忽明忽暗,融入一种琢磨不清楚的神秘中。

那位最后被杨丽娘踹了腰的引者一瘸一拐走进牢房,“你就老实在这里待着吧!顶罪犯案,忘川沉定了!”

杨丽娘没搭理,仅是懒懒看了他一眼,表示听到了他说话。她可不在乎沉不沉忘川。她之前也想下去淌水来着,是他们不让,死活把她拽上了岸,怪得了谁?

引者们私下也讨论过杨丽娘,无一列外都觉得这女鬼平日里沉默寡言,但脾气阴晴不定怪异得很。自讨没趣,引者又一瘸一拐离开,但刚走出去他又折返,“你真不怕?”说完,他没走,扒着门看着杨丽娘,等她回应。

过了一会儿,杨丽娘抬眼乜斜望着他,眼神冷冷的,仍没说话。

阴火略清冷的光映射下,她的眼神盯到了心里,引者心蓦然一沉,灰溜溜离开。

若下场是沉忘川,她该会被带出这里……这样也好,求个解脱而已,待在这个血腥地方浑噩度日算什么。

想到这,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淡淡笑意……是无奈的。

那火炉子里的烙铁还在烧,没人来添过火,可那火苗却似生生不息可一直燃到此间最后一抹死人魂鬼虚妄。杨丽娘以为那些引者会用各种奇怪的刑具折磨她,比如拔舌头,挖眼珠子,割鼻子割耳朵……那些引者大多是懒得搭理,没给她用刑,火炉子可能是个摆设,也可能是吓唬她的道具。

估莫着是两天后,一位引者因疼痛背部伛偻的引者急匆匆跑到牢房外,他本来不这样,身材高大挺拔帅气,有不少女鬼悄悄爱慕着他,但就在两天前,他被杨丽娘拍了一巴掌,腰眼被踢了一脚,于是生活就此被改变……他的形象不再硬朗健硕。

他很忙,扔下一句话就走了,“准备一下,有人来了……”

至于要杨丽娘准备什么……他没说。

至于是什么人来……他也没说。

杨丽娘如堕云雾,探头探脑好奇去看引者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她才知那“人”是谁——是孟引汤,也是那些鬼口中所说的她的后台……

嗯,真不得了,有后台了不起。

不速之客孟引汤从无间本部来到刑场,但她并未找杨丽娘,只是站在高台上俯视一圈,过一会儿就走了。

孟引汤离开后,那些被杨丽娘揍了一顿的引者屁颠屁颠找到牢房来,告诉了她孟引汤来了一趟又走的事,她这才知道是孟引汤来。

杨丽娘反应冷淡,埋头去看地上,一点没理睬他们的欲望。

引者错愕不已,“你都不好奇孟引汤大人为什么来一趟都不看你一眼就走了吗?”

既然他如此问了,那杨丽娘也很给面子顺问:“那你说为什么?”

……

默然片刻,引者磕巴回应,“……不,不知道。”

语毕,周遭同僚一齐露出嫌弃的表情。

来即来,去即去,袖藏清风宿野,不招带草露花香。前一日光速离开,孟引汤第二日又来到刑场,这回还带着东西,并未空手做客。

孟引汤命属下在高台上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热气腾腾满满当当都是汤药,这里的引者排队等着喝着汤药。

孟引汤徐然穿过石壁中攀附着黏腻污垢的走廊,在最深处最阴暗的地方找到了杨丽娘,这里,连火光都是闪烁紫蓝投映魅影的。

她站在走廊上,隔着木栅栏看着里面死气沉沉耷拉着头的杨丽娘,良久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为什么打他们?知不知道,那样只会让你的处境更艰难。”

杨丽娘抬起头看着她,打引者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废话太多了。”

是他们把她说恼了,可孟引汤听到的显然是另一套说辞,“他们说是你太残暴了,好心问你一句话,你就变了脸色开始动手,过程中你越来越暴躁,有误杀的趋势,且从没想过停手,他们伤了好几个,最后很多引者一起上才把你拿下。”

误杀,误杀那些看戏叫好的恶鬼?

“在这里……叫除害才对。”不想认这罪,度量了一下,杨丽娘淡淡说道。

“那宝儿你怎么看待自己?”孟引汤偏头望着她,脸上带着柔和笑意。

“宝儿……”杨丽娘却因孟引汤对自己的称呼愣了神,无助看了看四周,她收敛心神,苦笑,“我就知道你们知道什么,他之前一定记得我。我怎么看待自己?在这里的都是祸害,我也是呗……从没有否认。”心跟明镜似的,她不在意。

什么也没说,孟引汤走进牢房为她解开了绳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一章 质问 没有公家人带着严厉态度来斥责,孟引汤沉默着利索解开捆住杨丽娘手脚的绳索,很是随意,倒像是在偷放犯人,而杨丽娘是要死不活的样子,由着她摆弄,一会儿拎胳膊一会儿抬腿的。

火炉子里火星嚓嚓响,绳索落在地上盘踞交错,无足踩踏。

手脚顿然一松,杨丽娘扭了扭手颈,随即面不改色把似抹了酱的面肠一般模样的肠子一团塞回肚子里去,这是她手脚能灵活自由动作时做的第一件事,因为前个儿打架有些猛了,肠子从肚子开的那个洞流了出来,实在有失雅观。

听见哗啦啦形似拌面的响声,孟引汤回头,看见杨丽娘在做什么后直接蹙眉,随即,她的视线缓缓落杨丽娘另一只白骨比肉露得多的胳膊上。

“你看什么?”杨丽娘困惑,顺着孟引汤的注视看见了自己胳膊,没在意,然后继续专心的用一只手捣鼓着自己的肠子,但肠子滑腻腻的,塞进去一会儿又一股脑滑了出来,随即又被她一把塞回去。至于她如此执着的目的只是想让自己的形象尽量不那么骇人,在潜意识里,她还把自己当成人。而孟引汤没说话,默默伸出手帮她把错位的骨节扭回原位。

整理完形象看起来尽量体面些,杨丽娘就捂着肚子,跟着孟引汤一起走出昏暗无光的石壁牢房,光线猛然一亮,她下意识觑眼,用手遮住了眼。虽比不得人间,但这微弱火光,比起黑暗也是稍亮堂的刺眼。

惨叫此起彼伏,一声儿盖过一声,依旧地狱惨相。

杨丽娘瞬间恍了神,默然看着第一次从高处看见的刑场,这里视野很开阔,可以看见很远很远处的火光,还可以看见这边栈道尽头的高台,无间引者排着队依次领一种奇怪的东西喝……午餐么?

眼下虽心神仍是飘飘然不着实际着,可她知道孟引汤是代表无间前来,她知道自己的下场,未来渺茫,十有八九是被沉忘川……真是可怜见的。

可说实话,或许是因为焦躁太过,她现在十分淡然,似有了将生死置之事外的那种超然脱俗。

更何况,她以为的孟引汤是来押她走,不曾想走到监牢外的栈道,没走几步,孟引汤便停住不动了。

“其实这里很漂亮,我一来无间就想来这里,因为我懂得了黑白是相依附生存,看清了我生活的世界人间并不美好,于是我就学会把燃烧着的火和恶魂看成罪孽之花……燃烧殆尽迎接凐灭的罪恶之花,欣赏那些并不悦耳的惨叫……来这的都是人世恶人,有因必有果,报应真的有……可惜待久了会压抑,他们没敢让我来,知道奈何桥边能看见的人多,我也就留在那儿了。”孟引汤站在栈道边,迎风脸上映着火光,一脸迷离。依她的脾气,无间确实不敢让她来这里,但后来,她也学着不去想那些事了:“起初,我和你一样执着较真,后来想开了,就认了……”

杨丽娘不应答,与孟引汤不熟,又没她那个格调,无法感同身受生出深沉感悟,但心里犯嘀咕:是不是读了点书的女人都这么叽叽歪歪,竟喜欢这么个血肉横飞的地?

百无聊赖,她索性望着墙壁发呆,准备等孟引汤感伤完就带她走。

但孟引汤发觉她的无趣,很快转了一个话题,“在这里你没被欺负吧?这些鬼不敢顶撞无间引者,可不是善茬,净挑软柿子捏。”

杨丽娘被她逗笑了,虽然有气无力懒懒勾了一下嘴角,且一张烂脸像画的鬼面具,忒吓人,“不该是我欺负别人么?”

毫不夸张的说,她觉得孟引汤说话很搞笑,刚不还说刑场引者说她太暴力欺负鬼吗,显然孟引汤是信了的,可这会儿又问她有没有被欺负……废话。

孟引汤笑了笑,转过头去望着刑场,叹息,“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鬼,我已经是鬼了。”杨丽娘打断她的话,随即直截了当开问,“你有话直说便是,不必为难,也不必这么奇怪,我能接受。”

“你想他记得你,记得你死时的样子吗?”孟引汤转头看着杨丽娘,仍笑着,一字一句问道。这样太直接了,冷漠,还直率,毫无疑问很伤人。不想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也不想与她挨得太近,杨丽娘随即往后退了一步。

“并不想。”不是什么好的记忆,杨丽娘并不想他记得,也不想自己记起,“如果可以,我也想记不得。”

“那你找到他做什么?”

“问……”

“问问他怎么一去不回,问问他娶的女人是怎么回事……问他究竟爱不爱你?”

杨丽娘没说话,因为,孟引汤说中了。

“你想问个清楚要个结果,这对你重要,可他已经忘记你了!”

这很重要?确实重要,可杨丽娘不在乎,的确如孟引汤所说,她想问个清楚,只是想亲口听他说那些事,而不是在一些虚假参半的言传里。少年时就萌生的梦,六七年光阴耗在一句厢情愿的承诺里,是她活该,可就因此,难道她心甘情愿真真切切从梦里醒来的权利都没有吗?

对错都是他人在说,莫非太可笑了。

“再记起不就行了,你们不就是让他忘了活着的事,总有办法让他再记起。”

“他已成家,待他记起活着的那些事,你想以什么样子站在他面前?你就赌一口气而已,赌一口压根没人在乎你咽不咽得下去的气。”

孟引汤一语中的。

杨丽娘气结,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不想再废话绕弯子,才淡淡讥诮:“我不知道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是想让我明明白白去死,不再为孽吗?你的话我不会信的。多此一举,何不直接让我泯灭!”

“你难道就没发觉我费心费力的在保你吗?从无间城到这里,我一直都在想怎样让你可以过得好一些。”

杨丽娘:“……”恕罪,她还真没看出来,倒是感觉出来孟引汤一直偏袒惧,偏袒无间,“啛,那我该谢谢你?”

“不必。”孟引汤还真不客气摇头,随即,她终于把怀揣着的最大秘密说出来,“你怨气太重了没法去转世投胎,天上已经知晓了这事,要你在无间待着,避免满身怨气出去为祸。念及你生前一直本本分分,除了砸死个人外没作恶,又在艰苦环境下救养了几个孩子,都是一条又一条的命,算是功过相抵了。”

感觉无间像是人间富户碰上难缠的叫花子随便扔几枚铜钱打发一样打发自己,杨丽娘不免觉好笑,她,从未说过要在无间待,也没觉得能在无间待着是多大的荣耀。

“别,我可不想在无间待着,你们别假意惺惺恩惠,我不领情。”

“那你想忘了他吗?”

杨丽娘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刚刚你说,并不想他记起你,如果可以,你想忘记他。”孟引汤递给她一个碗,“喝了这个,就得偿所愿。”

望着那碗汤,杨丽娘犹豫了,想也不想就收回了已经伸出去的手。见她犹豫,孟引汤笑,“你不敢?”

“……喝了会怎样?”

“什么都忘记了。”

或许是忘忧草熬的汤……

“为何你们什么都能做就是不让我见他……”

“你认为你是终于等到他了?错了,你在人世间是在等没错,可自你断气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成定局,你没资格去等谁,你们俩前生的缘分就是无果而终。从来到这里就已经是一个新的开始了,他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你也要开始新的生活,可就因为你记得生前的事所以闹得无间不得安宁,闹得他不得安宁。”最后,孟引汤轻声问杨丽娘,“你懂了吗?”

孟引汤说的很清楚,能有什么不懂的,况且这话孟引汤也对杨丽娘说了两次,每次听的心境不一样,就看她听不听得进去……

“我不想待在这里……”说完,杨丽娘自己个笑了,“罢了……是毒药我也无所谓。”

没有任何保护,火烛孤零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时而陡然旺盛时而又熄下,灯光摇曳作戏,壁上有她俩剪影。她将那碗汤一饮而下,伴随一声苦笑一声叹息,那碗落在地上,咣一声碎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二章 重来回首已三生 前戏已完结,后来的事就是无间变了一个样子,无间引者的记忆统一从那里开始,他们所知道的事大多都差不多,而无间所改变的一切目的只为隐瞒关于一位引者。

从那之后,无间记得杨丽娘只有神管大人,孟引汤,惧。前两位暂时不提,闹得最凶,关键时刻总穿一条裤子,可称得上沆瀣一气。但是后面的惧,万万没想到关于这段往事被分成了三段,而他知道的只是中间片段,雾里云里的戏中人。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彼此忘记执着为何的日子,平静得很漫长,在擦肩而过时可以疏陌有礼,做最客气的故人。谁知道当时她看爱人的眼神是何等热烈,谁记得他当初为何匆匆做了伞就落魄离乡……这些事没人会提起,就连他俩也把这些事丢在过往。

千载万载古人云云,无人复归今,此春夏秋冬,非彼春夏秋冬。昨夜风猛叶落满院,风急树不留,今日何必叹可惜。故安待明日来,静坐度今日,可忆故梦,不追往昔。

“喝了汤后,她就是遂了,”奈何桥上,一男一女相对而立,讲着故事,中间一盏烛台燃着一束灯苗,照亮了他俩的脸,但阴影比清晰的部分多。惧要给孟引汤说往事,可说到最后,由孟引汤将话接过,将当年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告诉他听。

“然后我和神管大人忙活布置着,将无间引者以及形象那啥等等全部来了个大变样。她也可怜,像她怨气那么重的都压河底了,怨气太重哪儿也去不了,神管大人任她在无间待了一阵儿,把你们引魂部分出追魂部让她忙着,来往人间修炼心性。这些你是知道的,知道我们把她从无间刑场带回来,你也知道带她回无间的是你,她离别人世之际经历的,你也知道。”

当年,惧被瞒着,一直傻呵呵认为遂因为是他把自己带回无间而记恨他,所以之后即使是同事,他都不敢接近她,有公事儿也是下属传告,这才有了共事几十年,某日才第一次交谈。

确实是过错,彼时情深如许,终得相见,明明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却谁也不识谁……可最无奈的不是忘记,而是明明放下执念选择忘记了,却又记起了……

与往昔记忆一起涌来的,还有离世之后在路边碰到老者与他交谈的画面:我不想你想起今天,和我说的这些后而有后悔……

段月盛与杨丽娘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雁来人不归,终是无别而故,抱憾而终。

收拾完铺子,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小黑从铺子里走出,看了他俩一眼,端着装着草药的簸箕走了。空不出手提灯赶路,所幸路边一路隔着一段距离都是挂在树梢头或身上柱子上的灯,天色一暗,并不明亮的光芒被突显了出来。忽然痒,他在灯柱子上蹭了蹭,灯下,一块又一块的黑皮落到地上,“糟糕,脱得厉害了……”灯光昏沉不明,仔细看能看出是蜕下的皮,咕哝着,他顺势用脚将黑皮踢进了忘川。

“引汤,当年你不是只有一颗珠子吗,怎么分两次给我和她喝下?”

“一直都是两颗,只是时间戴长了发现有些难看,我就把两颗情人泪粘在了一起,看起来像是一颗罢了。加上我不爱提这事,咱无间那些引者碎话多,眼瞎,以为我是一颗珠子,话传来传去珠子就变成一颗了。”头也不抬说着,孟引汤用手指拨了一下浸在油里的灯芯,一刹那,灯火旺烁明亮了许多。

“……谢谢你,谢谢你帮忙周旋把她带回无间,没让她在刑场受苦……谢谢你帮我护着她……”漠然语气里透露几分低落,待孟引汤抬起头,便看见惧怅然若失离开的背影,他步伐依旧缓慢,只是一步又一步,多了以往没有的沉重疲惫。

孟引汤看着他留下的汤碗,看着汤碗里满满当当的汤在光下仍保持着独有的黑绿色,失神,木讷把话念给自己听,“我只是看她像我罢了……”

如此辛劳四处奔走,总有些特别的理由。

虽然身死,但灵魂以另外种方式延续活下去。仍看见并记得经历过的,随着记忆延长,人性未泯灭,难免会被一些事触动,也或许是情感过于充沛,她往往会透过一张陌生的脸,看见无法在触及的遥远以前的自己。

最听不得了,那些感人至深的戏本子,特别是讲两个人如何相爱别离,但她又欠,喜欢回味伤痛来寻找慰籍。

胡思乱想了很多,心也乱了……最后孟引汤端起那碗汤,面无表情念叨,“啧,浪费了,太浪费了……”待她将碗放下时,碗里空空落落,只是地上湿了一片。

暗尘无月夜,灯且清辉度哀怜。

一点也不心疼,看也不看地面湿那一片,坐在案板边的孟引汤屈指一起一落敲着案板,伴着节奏轻轻哼起了曲子。

傥赐刀圭药,还留不死名。正在人世间经历那走一遭的人都向往长生不死的生活,他们认为长生不老和没有忧愁是一同存在。飘在云端,就没有烦恼,踩着泥,日日生烦恼。有人想当仙,吃下一剂药,成仙不生不死,但总有个别异类,依然选择当平庸的人,选择接受烦恼,于是今儿飘然绝尘的药被嫌弃,落入烂泥中去的下场。

孟引汤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放过自己的决定——离开。

若遂知道的话,只会感叹:神,这女人终于想开了……

孟引汤光临无间距今已经七百零一年了,而她选择在零一年与无间道别。嗯,时间过得很快,但当事人回忆起来只觉难熬,就连有时候孟引汤有时间想起这几百年,也会唏嘘自己真不是一般的坚韧。

其实在一百年前惧问过孟引汤:五百年你就没物色好接手汤铺子的合适人选?

孟引汤当时说自己就是上一任熬汤的姐妹在路边随便抓的,她没被物色,意思是要选个接替熬汤的人很随意,没难度。因为面子问题,当时她没好明说找接替她管理汤铺子的人主要取决于她想什么时候离开,暂时又不走,慌着找什么接班人?至于后来小黑能到汤铺子喊她一声老大,是因为她已经有了离开的想法,实行跟着度量来,她可不是二愣子,真招一个青涩小子当跟班……

而心不甘情不愿等了这么久,她终于在七百年累了,快坚持不下去了,恰巧又在现如今的人间碰见一个和他很相像的人……很可惜,她知道这个人是他,但现如今的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三章 繁把青丝翻白霜 她是孟引汤,前世一头撞死在了石桥上,在她魂魄离体之际,情人的两滴热泪落到她身体上,成为了挂在她脖子上的两颗珠子,伴她在无间七百年孤寞等待。

无间忘魂汤,一碗淋漓下肚,不止忘却前世今生,连五味都忘了去。就因忘魂汤药性猛,所以孟引汤熬出的汤,才会酸涩苦辣,凡人俗语压根无法形容出其中精髓。

而那些已经被坑了的倒霉蛋不知,汤是什么味,完全是随熬汤的引汤大人变化,人间灶台佳肴,不也是凭着掌勺者的手艺千人千味,形色各有千秋。

遂曾听神管大人偶然提起过一次,孟引汤小姐前头那一位引汤大人,熬的汤一直是酸涩味的,但怎么也没今昔孟引汤熬出来的那个汤色奇怪和苦味道,可在灵体烟消云散前夕,这位引汤大人破天荒熬出一锅比世间任何糖都要甜的汤,差点齁死了好几个鬼。

而孟引汤恰巧就是上一位引汤大人离去时最后喝汤的那个鬼,所以她有幸喝得一锅冲水后还特别甜,酸,涩的汤……

知自己将不存在,上一位引汤大人便在最后时刻把熬汤的药谱以口述的方式传给了孟引汤,转身就化为这世外烟尘。虽是只见一面的师父,但孟引汤深得其传,熬出的汤,比她更难喝……难喝到,她自己都不稀罕的喝。

在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两天后,她将离开……届时,无间少了她吵,定是一派清风平和欣欣向荣貌,哪来这些鸡毛蒜皮不顺心的事。

错把光阴岁岁朝春暮雪,如梦绝世七百年,繁把青丝翻白霜,莫叹心事,谁教尔自入罗网……

很努力努力过,也可以在一瞬间抉择放弃。自己选的路,为什么要感伤。

……

一百年前京城萧条落败,民且苟活,一百年后京城热闹繁华,人寿年丰。因为太平盛世吧,所以高墙低檐之下随处可见明灯长耀。作为历史长流中看人世繁华落寞的看客,无间道隐藏在繁华都市背后,这里和往日无异,沿街商铺都开着门迎客,可如今隐隐却又多了些冷清……是因为没有了笑声。

清东明子坐在半斤铺子靠窗的位置,他脸上没了以往那样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鲜见的皱眉略有烦躁隔窗望着人鬼身影交错街道……他,也有了忧愁,而忧愁的原因是一个犯了错就没了音迹的鬼……

倒不是犯了相思病,他只是忧虑,至于导致他忽然转了性无心玩乐而是成天到晚都唉声叹气的鬼,就是——遂。

他们认识一百年左右了,记忆里的哪年哪月发生了什么事,大多都有彼此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已经超脱生死,他们没想过有一天分离,可这回她自从回无间去之后就跟消失了一样,没一点消息传出来,于是这几日他便一直苦于打听不到她的消息。

定魂珠离界是三界动荡的大事,其实清东明子心里也很清楚她是犯了大错必定要受罚,出不得无间。这些日子,他就在无间道拦了不少路过的引者询问遂的事,但得来的都是避而不谈。这也怪不得别人不说,因为如何处置遂对于忙碌的无间来说是机密,各有琐事的无间引者所知甚少,知道也不敢说。

至于孟引汤,她对这个话题必定也是回避态度,并且她回无间后也没再出来过,清东明子想问也问不到她。

“咳……”这是短短半小时内,清东明子第三次叹息,他在想那个人肯不肯帮忙。

其实在不久前他们的关系还很好,但由于最近发生的事有点多,所以好像上一次见面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难免会让人觉得生疏了……

在清东明子这声叹息之后,认真看书的陆半斤不耐烦拍了桌子,“啪”,清东明子茫然回头,就看见陆半斤面无表情瞪着自己,“……干,干嘛?我没惹你吧,我就坐在这里啥也没做!”被陆半斤如此注视,清东明子下意识磕巴,想到的就是自己哪里惹着了他。

“我知道!”在另一桌啃着汉堡包的六一老道对清东明子伸出手,并依次一、二、三,竖起了三根手指。由于常年山野怪村的到处跑,他没吃过现在流行的新鲜玩意,今儿买了个汉堡包,不太会啃,弄得地上掉了不少渣,山羊胡上沾了不少酱汁,看起来邋遢完了。

清东明子看向他,见他如此形象不由一脸嫌弃。

“明子小娃,这是你坐那儿半个小时,第三次叹声。”说完,六一老道扬了扬下巴示意清东明子看店铺正前方挂着的钟,“你十二坐在那儿,现在四十分,还没半小时呢。”

清东明子忙里茫然看了一眼那钟,然后有些生气板着脸气冲冲跑到陆半斤对面,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坐下后清东明子抬头恶狠狠瞪着陆半斤,忽然想到什么,他把放嘴边想说的话咽回去,屁股挪了挪,坐到了另一边,这才把枪口对准陆半斤,“陆半斤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我唉声叹气那不是担心着我老妹呀,好歹认识几十年了,她现在落难了,我怎么没见你慌,没见你帮帮忙呢!”

……几十年了,遂一来半斤铺子就坐沙发上这个位置,他得把位置给她留着才行。

陆半斤本来很不悦,可一抬头见清东明子空出位子的举动,顿时哑然,最后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时和雅施施然从楼上下来,啃汉堡包的六一老道立即把视线放到了她身上,多是探究和思量。

她先给陆半斤打了招呼,然后又柔声询问生闷气的清东明子怎么了,清东明子这回没了犯花痴的心思,面无表情摇头,“没什么。”

于是和雅没再叨扰他,只是坐到了陆半斤对面,安静看着他正在看的书,恰巧窗棂照射进来几束阳光打在二人身上,俊男靓女,画面很是和谐美好……奇了怪,反着她也能认出字看得进去?

六一老道觑眼,暗道不妙——好一美人离间计!

这下,不止是六一老道盯着和雅了,连生着闷气的清东明子也猛地醒了神……清东明子如梦初醒站了起来,并缓缓走近陆半斤与和雅,眯眼打量着他俩,眼神里充满了质疑,“你俩?我?什么关系……”

“啊?”和雅慢半拍回过神,不再趴在桌上,赶紧挺直腰板带着凳子往后退了些,“没……没有,明子你说什么了,你误会了!”

本来没什么事,可偏偏和雅还期期艾艾,让气氛突然很尴尬,于是有了另一种感觉……

六一老道见状立马放下未吃完的汉堡,怕吵着吵着打起来。

气氛有些紧张,然而清东明子却很认真地说:“诶不是……和雅你说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俩是不是故意一起冷落我呢,咋都不哄我,你想哪儿去了。”

陆半斤:“……”

和雅:“……”

六一老道:“——嗯?”

随即,清东明子又贱兮兮在和雅耳边添了一句,“陆半斤是我兄弟,你喜欢他,他喜欢小墨镜都不可能喜欢你的。”说完,清东明子笑得直不起腰,不停拍大腿。

真是不解风情的傻小子……

三人多多少少皆有些茫然,和雅“呵呵”陪他干笑。

接连被叨扰,看书看不清静,笑不出来,陆半斤沉气,收了书,一声不吭上楼。陆半斤真生气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就走,要真动手收拾清东明子那才叫玩闹。见他生气,清东明子一把拽住他,赶紧求饶,“行,我错了,半斤是我错了!”

和雅站在一旁不知所措,都不知道该去拉谁。

陆半斤回身,毫不客气踹了他一脚。皮子厚,清东明子拍了拍屁股,望着陆半斤傻笑了起来,“不生气啦?”

陆半斤:“……”

和雅:“……”

六一老道摇头:“……噢?”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呢。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四章 回魂灯 小打小闹后的半斤铺子气氛活络了一些,但这欢愉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因为人散开各忙各事,此间气氛很快又冷了下来。

半斤怄气上楼,清东明子独坐沙发,继续哀伤不停……

直到傍晚时分,陆半斤才从楼上下来。而清东明子在晚饭后缠着和雅去二楼阳台看寥寥无几的星星,此时已过饭点,两人错身时清东明子还气焰嚣张呛了陆半斤一句“哟,大爷您这会才下楼来啊!真不赶巧,咱们已经吃过饭,那碗都洗刷干净了”。陆半斤一如既往大度,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一边天空已经黑沉下来了而另一边的天际还飘着几抹晚霞,和雅望着邈远几颗稀少的几颗星没多大兴趣,清东明则对她说等一会儿吧,等一会儿就星海浩瀚。

和雅笑了笑,没放心里去。

他俩关系确认下来没多久,勉勉强强伸出一双手挨个数一遍就是全部日子还有得多,相处的时候应该有些拘谨,奈何清东明子脸皮厚,所以说说笑笑腻歪得很。

一男一女到阳台卿卿我我,铺子里就只剩陆半斤和六一老道,一个是年轻男人一个是长胡子老头。

自从遂和孟引汤不叨扰了,半斤铺子冷寂了许多,最近就是连小墨镜也不爱踏足这里,偶尔见他也是从铺子前一旋儿路过。让人想不通,明明就是几个鬼而已,不会喘气不会笑的,怎地少了他们还会冷清。

“半斤小友,最近那和雅姑娘很爱和你说话啊。”六一老道慢悠悠晃到了陆半斤跟前。

望着这位在自家白吃白喝养得精神奕奕的老者,陆半斤无奈叹气之后点头,回答很简洁,“嗯,”若面前坐的是清东明子他会是敷衍,可陆半斤待人处事的宗旨就是——尊重除了清东明子之外对他彬彬有礼的人。

过了一会儿,认真思忖过后的他才回答得详细一些:“明子对她上心,我不想猜度她是什么心思。明子憨厚耿直,我俩相识多年,他知道我性子是不会喜欢和雅,若真因为她对我有了成见——把她扔出去就是。”

不愧陆半斤冷漠做事干脆利落的风格。

“你不怕明子小娃闹?”六一老道深不以为然,随即嘀咕:“他那个性子能容你这么做才怪,又哭又闹又吵,你三天半月不得清净。”

陆半斤沉默了,显然,清东明子这“憨厚耿直”的性子有时候是麻烦,于是……

“——到时候把他俩一起扔出去。”若真要在友情与金钱之间抉择一个,陆半斤觉得铺子重要些。

六一老道愣了一下,然后被陆半斤的回答逗笑,之后他说道:“小友,你铺子里回魂灯借我用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

陆半斤看着六一老道没动作,因为那灯不是凡物,他不会因为六一老道说要借,就问也不问借出去。

六一老道极为勉强笑了笑:“我可不能让明子小娃再傻下去了,这事,是我对不起他们……那姑娘,不该在无间待啊。”

……尚能接受的理由。陆半斤没追问下去,起身去打开身后壁柜里面一块贴墙上的木板,拿出藏在里面用白帛包好的一盏油灯。这就是六一老道要借的回魂灯。灯的造型很简单,简简单单一手可握青陶制作,工艺没他经常抱看着那盏灯大气繁复。

“老先生……你,究竟是何人?”在六一老道提着灯回桌边时,很少去关心别人来历的陆半斤忽然如此问他。

笑了笑,六一老道捋着胡子,超脱自然,一副仙气十足的样子:“老朽名‘六一’,求道修心,普普通通人世过客而已。”

这回换陆半斤略牵强礼貌笑了一笑。

“小友,还劳烦你去陪和雅聊聊天,让明子下楼来。”

“聊个屁!”陆半斤还没吭声,清东明子的声音就嘹亮响彻铺子,对自己的名字很敏感,这兄弟毫不在意美人和雅就在身边,在阳台就开吼。

但陆半斤还是来到楼上,什么也没说他就扬了扬下巴,清东明子就乖乖下楼,虽然是憋着气,路过陆半斤身边还给了他一个不好看的脸色。

陆半斤当没看见清东明子甩脸子,直接走到和雅身边站到了清东明子之前站的位置:“你不可能一直躲在无间道,以后该怎么办想过没有?你毕竟是个大明星,就这么消失了外界不免会议论纷纷。”

和雅错愕不已。

“六一老道有屁快放。”清东明子咋咋呼呼冲下楼,一屁股坐到了六一老道对面的板凳上。

六一老道指着未燃起来的灯,笑容温和,十分诚恳的姿态:“明子小娃,你想知道自己是谁,从什么地方来,记起很久很久以前当凡人的那些记忆吗?”

望着六一老道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清东明子摇头,“并不想。”然后他一跃而起,准备溜上楼。

六一老道一句话就喊住他:“是我救的你,你身上所学的术法全是我教……小娃,你原本叫子明东清。”

……

子明清东?

这让人困惑的名字。

“啧,你个坏老头,给我名字从轮个转儿就是新名字啦!你编故事就编故事,起名字能不能有点新意?”清东明子转身,头也不回边说边走。

“是我把你送到那道观。”

“嘎?”清东明子诧异,“是陆半斤还是小墨镜,或者遂还是小墨镜给你说的?”

“你在道观待了两百零一年,这是他们不知道,连你也不记得的事。”

“吹死牛。”清东明子不信这茬,随即后脑勺好像被揪了一把,他一脸躁动伸手抓了抓。

气死人的坏老头,六一老道淡定无比,左手还拿着刚从清东明子后脑勺揪下来的一撮头发。他慢慢悠悠把头发搓成一股放进灯油盘里当做灯芯,右手食指顶端亮出一豆大的火苗,点燃了那头发,随即铺子伴随着“嚓嚓”燃烧的声音蓦然亮了许多。“你若不信我言,何不看看这盏灯?灯名叫回魂,能助人找回丢失的记忆,是我刚从半斤小友那借来的,你肯定没见过。”

听说是半斤那里拿来,自己个儿还没见过,清东明子刷一下回头,随即便被眼前蓦然亮起的一片火光勾了魂儿。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大梦初醒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置于桌上的烛台头发当灯芯掬起一点火“嚓嚓”燃烧着,双眼无神望着灯火的清东明子猛地醒神,头痛欲裂,他很用力的揉着脑袋,然后睁开眼望着地面陷入深思……

眉间愁绪深,此时的清东明子从灯中回魂梦惊醒,脸上是以往嘻嘻哈哈没个正调的他少见的茫然。

他记起了什么,可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

入梦不醒六百年,恍然大悟之时,而此世已非他日月。他改名换姓行遍四海九州,她捏着一丝希望死守咫尺相思。

于是,待大梦初醒,他发现错过了好多东西。

呵……可笑,可笑。

“明子小娃,可无碍?”

深陷茫然若失与愧疚之中,清东明子没有回应,在六一老道关怀注视下,他一声不吭走到半斤铺子门外,坐在台阶上望着黑夜发呆。不可能再快乐了,无力感扑面而来,而偏偏生活狭窄,无处可逃。

“我,要看明子怎么说,我和他在一起,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和雅是这样回答陆半斤的。

不愧是陆半斤,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说不清是冷笑还是无奈,反应是专让人失望的冷淡,“你这话,也只有他会相信你,毕竟整个无间道就他最傻,成天吵得凶,声势大,连遂都比他聪明,小墨镜都比他靠谱。我可是陆半斤。”

无法再心平气和聊天,和雅脸色变得很难看,下意识反应就是想下楼去找清东明子,可她刚越过陆半斤,脚未踏进客厅,就被忽然出现在身前的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拦住和雅的并不是陆半斤,而是六一老道。

“明子怎么了?”和雅焦急询问,而六一老道望着她一言不发。

见六一老道如此,和雅有些不解,准备越过他下楼去,哪知六一老道不动声色挪了一步,再次堵住她去路。

这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呵”,和雅抬头望着六一老道,因为无奈,不由自主冷嗤了一声,“先生你为何拦我?”

“姑娘,我不拦你,你就停不下来了。入戏太深,你忘了自己身份……刚毁了遂丫头,卢百年正等着你成功离间明子和半斤小友的好消息吧。”此时的六一老道身上没了随和,这个平日里慈祥和蔼的老头看起来有些严厉,他并不友好的注视甚至让和雅不由颤了一下。

事发突然,和雅一言不发与六一老道对视,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去楼下守着。”陆半斤不冷不淡看了她与六一老道一眼,越过两人直接下了楼,并不想站在这里再给她难堪。不单单是六一老道疑心着和雅,陆半斤也如此,他可不是傻子,对和雅是什么态度完全是取决于看到美女就亢奋的清东明子,早察觉和雅来意不善,没有动作也只是碍于清东明子而已。

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身份暴露的一天,和雅面上苦笑的表情频繁交换出现,居然是六一老道让她措手不及……稍稍理清了思绪,她深吸一口气,苦笑:“很抱歉,为难了你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我演戏。”

“你们天命教还想做什么?”六一老道脸上的厉色并不因她无意显露的愧疚而缓和。

“并不想做什么……能和你们在一起是我之前也没想到过的,来到无间道实属意外……其实我期间也想过做点什么,将功补过,对教主那边有交代,但因为明子对我太好了,念头刚起来就打消。”六一老道来历是个迷,像先知一样什么都知道,没有人在他面前可以藏得住小秘密,和雅清楚,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你喜欢陆半斤。”

“嗯……因为他长得帅。”和雅并不否认,而且还坦坦荡荡:“陆半斤老板和我见过地男人都不一样,其实他和那位张宣仪的性子有一点点像,但后面那位已经载到无间遂大人身上了,独他不为世俗凡情所动,很特别。如果有机会,我想知道他爱上一个人,温情脉脉笑着是什么样子。”

“……六百年了……好快……”在几个鬼和几个人组成的奇怪团体中,清东明子是最爱上窜下跳的那个,可如今他似乎满身是伤,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隐隐有了惧与陆半斤默然,有故事藏心底的深沉影子。

这并不是件好事,谁会觉得从一个任性的孩子变成一个懂事的大人是一个美好过程?

陆半斤下了楼梯之后站在过道口就不动了,抱手看着坐门口的清东明子,不再是万年不变的漠然,眼里流转着担忧。

一股风吹动半斤铺子的门,慢悠悠合上了一半。

小墨镜丧着脸从半斤铺子门前飘过,见着忧愁的清东明子他也只是懒懒撇了一眼儿便继续飘自己的,要是在以前,他肯定会凑过去奚落清东明子,无奈无间最近一波三折,变故太频繁,他心里压着的事很多,又谁也不能说,实在无心顾暇其他人为何不开心。

无间刚走了一个平日里少不了可少了她也乱不了的鬼,他得回无间,因为又有一个多了不多少了不少的女鬼要离开,他得去送她,虽然平日里互相看不惯,可他还是要嘱咐同僚们别欺负她。

“当人好还是当鬼好啊,当人好那为什么死了要当鬼嘛,当鬼好为什么还有往人间去……”想不通,小墨镜边飘边哭着,惹得无间道在他左右闪过的不少引者侧目,他们无一列外不是在想:这小墨镜,大好男鬼一个,跟娘们一样唧唧哇哇嚎什么丧呢,丢无间脸!

小墨镜飘着回无间,而清东明子就在半斤铺子门口坐着,自言自语唠叨了会儿,他忽然呆住,脑袋里很多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最后一句是他撕心裂肺喊“孟娇娇”……此时神智才算真正清明过来,他茫然看了看四周,随即不管不顾跌跌撞撞闯进了夜幕中。

清东明子跑了,陆半斤下意识想去追,脚刚迈出一步他便没了下一步动作,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他去桌边拿过六一老道借来为清东明子点燃的那盏灯,细细打量一番,吹灭,半斤铺子倏然暗下来。暗格里,另一盏灯仍亮着。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六章 没有选择余地 清东明子跑得快,很快就麻溜地追上了飘着的小墨镜。

看着带着一股凉风冲到自己前方的熟悉身影,小墨镜错愕不已,随后慢悠悠飘到清东明子身边,速度与他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见这厮儿边哭边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墨镜瞬间嫌弃,自己也不嚎了,“明子,你搞啥?女朋友跑了?你是不是追错方向了,这是无间的方向。”

清东明子摇头,嘴里仍含糊不清喊着一个人名儿——“娇娇”

娇娇?这也不认识啊。跟紧清东明子的速度飘着,小墨镜仔细辨别清东明子含糊不清喊什么,然后发现这人他并不认识,继而又问清东明子:“遂大人要被送去流放了,你是去送她吗?”

清东明子一心跑着,没搭理他。

说小墨镜这鬼也奇怪,脑子一会儿一会儿的抽风,清东明子缠了他几日询问遂的情况他只字不提,这会儿没谁问他,反而什么都不怕就说出来了。

和雅静静望着清东明子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弯处,夜晚视力有限,她看见清东明子身影消失得拐弯处,屋檐下挂着一盏明灯。在几十年前,灯肚子里面都是人们放置的烛,而如今就不用那么上心了,一颗小小的灯球挂在里面,再接上一股电线便可从年初亮到年末。

生活的贫瘠年代,被财米油盐磋磨的人们,好像对什么都很上心,包括不可放肆的感情。纵使知道手里捧着的苞米渣子汤不是美好的,都小心翼翼维护着不撒出一滴来,现在的物资丰富,金钱流通快速,钱到手方便,选择机会多了,眼里就再看不起苞米渣子汤。

飘洋过海来到西餐厅的昂贵牛肉是这么想的:凭你小小苞米渣子怎么和我斗?

可一到了身无分文吃不起饭的时刻,挥霍无度的人们会知道:还是苞米渣子扛饿。

戏本子里常有男人一朝得势便抛妻弃子。新人还是旧人好,都不能阻止那男人蓦然想起旧人笑,从而烬下枯草复燃。

最后关头,消失在清东明子生活与记忆里六百年的孟娇娇赢了。

“六一老先生,‘娇娇’是谁?”和雅隐约听见清东明子跑走的时候嘴里喊的是这两个字。

慎重考虑了一下,六一老道还是告诉了她:“……明子小娃心里的人,他去找她了。”

闻言,和雅挑眉,笑容苦涩。

“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离开无间道……”说着,六一老道提醒和雅:“你没必要坐在这阳台护栏上。”

二楼,摔不死人。

“我很小就进入公司,因为我父母就是教徒,他们很高兴自己女儿能受教主青睐,为天命教宏图做出一点点贡献。前年,我成为了公司拉拢权贵人士的工具,我的名声就是教中的招牌。周莉是我们的经纪人,名义上算是我们的上级,实则我可以越过她直接呵教中长老会接触,怕我站她头上去,渐渐地,她开始忌惮我了。我们一个队员圆圆不甘心名气弱和粉丝比其他队员少,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邪门的黑匣子养小鬼,第一个针对的人就是我,圆圆搞的这些小动作周莉都知道,可她不想管,纵容圆圆对付我。最后事情发展不受控制,周莉没想到,连我们都没想到,这事意外引来了无间注意。最后的事老先生你都知道了,无间追魂者遂大人发现了异常,并追到了经纪公司,还从圆圆手里得到那个黑匣子打伤了教主。”当作没听见六一老道的劝告,和雅依然斜坐在阳台护栏上,面向着城市高楼入云霄灯火璀璨通明那处,天空星云落散,很美丽……看迷了眼,她把手遮在面前,挡住了那片亮堂堂的高楼,“前几天我出街去,教主派人给我传消息,要我想办法把清东明子和陆半斤分开,让清东明子为天命教所用。我不忍心伤害别人,但我得回教里去,那药一个月不吃就会死,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任谁都不想死。

“所以你今天一直在犹豫,是自己死还是让明子死,你还是选择了,选择天命教。”六一老道什么都知道,但从未多说,反而话最多的人自诩智勇双全却是最糊涂。

并不否认,和雅漫不经心点头,随即低头看着手心,曾出现在周建国家茶杯里黑遂一招的红丝虫子从她掌心奋力钻出,然后互相纠缠缩成了一团。她带着这东西的目的,已经不用多解释,为了这东西不被陆半斤、遂他们发现,她可是特意吃了不该吃的药来隐去身上的死气,到头来还是败北。

傻人有傻福,清东明子就是其中一个,想想多温和清冷的陆半斤呀,都包容着他玩闹,连孤僻成性的遂,都是一边嫌弃着一边把他当朋友……这会儿又多了一个六一老道护着他。

她也想那么单纯快活的活,可为什么人可以一生下来就被带以目的……和雅面无表情望着楼下青色石板路,盯着盯着,她发现地面与她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她清楚,自己是没法在六一老道手里逃脱,这老头,深得很。

她想多了,六一老道不屑与她纠缠,更别提取她命,好像这样对与他来说是多此一举。

“你走吧,我不为难你。”和雅心头刚有这个想法,六一老道便背过身去。他很大度,是死是活,横竖给了她一个选择的余地。

……但她,并没有选择余地。眼下选活路离开无间道,等着她的下场可能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毕竟那卢百年的故人秦晚就是前车之鉴。

“不用了,”和雅牵强笑了一笑。

……

“砰”

一个人从半斤铺子二楼摔落,因为不高,砸到地上并没多大的响声,附近住户的狗吠了两声便没叫了,这无间道白天到晚飘着那么多鬼,它们早习以为常,若一有风吹草动就吠个不停,早成哑巴狗了。

骨骼像玻璃一样脆,和雅从三米左右的高度落到青石板上,骨头竟直接碎成渣只剩一层皮包着,就像一层布包着碎玻璃……

这是修炼邪术的下场,外强中干,表面看着与常人无异,实则最长期限一月不吃药内里就腐烂变质骨头酥烂,外力一点碰不到。

望着灯发呆的陆半斤听到动静回了神,漠然望着半阖的门,门前雪不扫。

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奔跑的清东明子慢慢停下,但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他便下定决心往无间道最深处跑去。

小墨镜追上他:“诶,你不去管管?!”

不管,清东明子不管不顾冲进那片黑雾,就像不久前天命教的人杀到无间道堵遂,而他闯进无间搬救兵一样。

散发着恶臭的血顺着青砖缝隙一点点蜿蜒侵占领地。有人死在半斤铺子门前,街上飘过的引者被这突然情况惊住,报团观望,虽然是鬼,但他们还是不经吓,一点危险足以魂打颤颤。

“这是哪位兄弟的差事!有接到无间道差事的兄弟没?”

……

众引者接二连三晃了晃黑雾脑袋表示否认。

本着工作原因,问话的那位引者一点点挪到半斤铺子门口,一番观察,才认出来这女尸是清东明子的女朋友和雅……也难为他了,脑袋扭曲变形圆不圆椭不椭,他也还认出是谁来了。

“半斤老板……你门口……清子的女朋友……好像没气了……”

随着“吱呀”门缝擦磨,半斤铺子那半开的门打开,陆半斤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们不用管,我自己收拾。”

……

闻言,一位掏出手机准备拨妖妖灵的引者默默把手机关屏揣回了裤兜里。

名义上的“女朋友”死了,而此时,清东明子正在无间入口,急于没有进去的办法……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七章 往后不提旧事,自此两欢散【一】 人间传说有地狱十八层,乃恶人恶报之地,无人不惧。

可人间才是恶人衍生之地,惧怕,无不是心中有鬼。

你敬神明几柱香,神明才有机会清你几分错。

三界禁地无间道,入口深处迷雾如墙,不仅挡住了有心之人脚步,还挡住了普世阳光。没有一点光亮可以穿透浓雾从外界来到这里,无意闯进无间道深处的客人,站在四面皆通向黑暗的巷口,如同困在黑漆漆一片不知东南西北的牢笼里。

一只无形的手拿捏住人心,野兽也如在牢笼之中。

随意挑了一个方向沿着孤壁清冷的巷路直走,清东明子停下时,他已经站在一堵如荒废许久的院墙外。

他四周依旧是谈不清虚实的浓雾,两位把守无间大门的引者就在他前方几步远,坚如磐石,绝不退缩,而在他们身后,是一个黑雾雾的门洞,这是清东明子想去的地方。

“让——开!”清东明子盯着那门洞,十分嚣张打了个“招呼”,不容引者反应的时间,反手就在后颈拔出剑。

这是要动手的架势。

见他如此,两位引者也亮出了武器。

见这是要动真格,一脸茫然在边上围观的小墨镜赶忙让他们停手,“明子你疯啦!快把剑收回去!还有你们,你们也把家伙事收回去!”

当和事佬劝着,小墨镜在清东明子与引者之间溜了一圈,用手压下他们的武器。

“我要进无间去,但没帖子。我只是去找你无间孟引汤,和她说几句话,不会乱来,说完话,我自然就出来了,不给您二位添麻烦。若你们惧大人要怪罪,就说是我清东明子不请自来用官威压你们。”官威不足一两,还没一枚铜钱重,清东明子自若拨开小墨镜,一字一句说清来意,他一夕之间改了性子,沉稳的表面之下隐藏着暴戾,语调不似以前那般轻快,让两位引者莫名忌惮起来。

两位引者求助似地看了一眼小墨镜,同时一声不吭换了一个站姿,依然挡在清东明子面前,无言之中,表明了态度。

小墨镜还在诧异,对清东明子说:“你找孟引汤?她今儿投胎去了……”就在他说着话时,清东明子已经对那两位引者动手,只听刀剑碰撞在一起“噼里啪啦”一阵响,两位引者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而现场已经没有清东明子的身影。

照这架势看,清东明子八成是没听小墨镜说了什么。

愣了一下,小墨镜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便是贼兮兮观望四周,见周围没其他引者,他幽幽飘到那两位引者身边,拍了拍他们的肩,拿着安慰的架子劝息事宁人:“俩位兄弟,明子就是脑子糊涂了,我去追他,好歹大家也认识几十年了没过无间道抬头不见低头见算半个邻居,你们就悄声的,别把事闹大了。”

两位引者仍在痛苦呻吟,也不知听进去这话没有。

“记住我说的话啊!给兄弟一个面子,别说出去。”不放心,小墨镜依次拍了拍他俩,甩下嘱咐的话,随即头也不回冲进门洞去追清东明子。

门就在杵那里,千百年不移位,也没人翻修,摸清了路子便可找到,可过了门之后通往无间必要穿过的虚空秘境,才是真正挑战,千万年来,无数想窥探神秘世界一貌的客人都在那里止步,成为一抹漫无目的游荡的鬼魂。

果不其然,清东明子进入秘境后找不着方向了,焦急在原地转圈圈,迷雾后方,有亡魂察觉他弄出的动静,悄然向这里靠近。

若被这些不怀好意的游魂发现,清东明子肯定会被他们误导,然后困在这里。

清东明子身后的迷雾中伸出一只半透明绿色的手。

小墨镜忽然出现在他身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扯着往边上移了一步:“闭上眼,我带你进无间。”

专注于找路的清东明子对手忽然被抓住反应很大,还未站稳,他下意识反应就是如电打般甩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准备出手,最后见是小墨镜,他才从惊吓中冷静下来。

清东明子听从小墨镜安排闭上眼,随即,他就感觉到自己身体轻盈飘了起来,耳边风声飒飒作响,好奇心作祟,他悄咪咪眼睛睁开一条缝,乍看见一片望不到边际黑云密布阴暗的荒野,荒野上,还有细长细长半透明的灵体松松垮垮游走。

虽第一次入无间来也走过这路,可上次是迷迷糊糊闯进来的,第一次见着这种景象,清东明子不禁有些惊讶。

小墨镜很是怅然:“遂今天也要走了。”

“……喔。”浑然不觉小墨镜说的“也”,清东明子心不在焉回应,由着小墨镜带着他飘过蛮荒秘境,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询问:“送哪儿去。”

“流放蛮荒秘境,就是迷踪山下连接刑场西北荒漠和这片秘境的秘境。”

然后又是……

“喔。”然后无话。

“不过明子你这么着急找孟引汤大人做什么?”

清东明子板着脸没回应。

清东明子今日看起来不对劲,心事重重的样子全挂在脸上,小墨镜强忍着好奇心,没再不知分寸的烦他,但心头纠结得很要不要告诉清东明子无间没他想找的人。

带清东明子来到无间进口前,小墨镜停下,指着又是融入黑压压一片的大门嘱咐清东明子:“兄弟,我好歹是一个引者,不能陪你在无间街头转悠,你来过无间,应该找得到奈何桥的方向,自己……”保重二字没说出口,小墨镜忽顿住,忽然想起自己对门口被打那俩同僚说的话,然后转了话锋:“算了,好歹是一起做过小A生意的朋友,我陪你进去……不然门那外面守门的两个兄弟不好给无间交代。”

好歹也是一起抗过小A之灾的交情,难兄难弟……清风走了,就剩他俩……

一年前的开心玩闹的画面犹在眼前,短短时间人走分飞,真是令人唏嘘。先从这故事退场的人都寻了一处无人来往的地沉默着,经由时光漫长阴沉积灰,音容泛白,而留下来的他们,守着旧情屹然不动,眉目长满青苔。

无心去多愁善感,清东明子匆忙瞥了小墨镜一眼,然后头也不回跑进无间。

无间路况有点复杂,大路走到头多是死路,或通向一个豪不起眼的办事大厅或者一个神秘寂静地,而石头缝里长着杂乱荒草的小路则可以走到鬼影重重的街市,而清东明子在小墨镜带领下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奈何桥边。

无四季轮回,这里风景依旧,看久了的鬼只觉得乏味。

铺子前排队等着喝汤过桥的鬼排成了一条长龙,喝汤的鬼都很老实,汤铺子舀汤的是小黑皮陈满满,一切如旧,唯独不见孟引汤风风火火来回忙活。

没了她的吆喝,忘川河涛声不断,倒显得孤寂。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八章 往后不提旧事,自此两欢散【二】 “不过明子啊……你还是没给我说你找孟引汤大人做什么?她早上就走了。”想了想,小墨镜在忘川河边把憋了好久的话问了出来。

奈何清东明子压根不听他说话,跌跌撞撞向汤铺子跑去,穿过排队的鬼,一头扎进汤铺子就找着孟引汤的身影,像个疯子似的东翻西找,不知道的还以为“孟引汤”是物件:“孟娇娇……孟引汤呢,你们的孟引汤呢!”

清东明子浑然不顾秩序拉住一个鬼就问:“看见孟引汤没?”

那鬼瑟瑟摇头,他是来喝汤过桥的,喝完汤摔碗就走人,哪认识什么孟引汤。

如今汤铺子已易主姓陈,孟引汤离开,她的小弟陈满满已经全盘接收汤铺子,孟引汤成为过去,陈引汤是为如今。

“……她走了。”这个陌生男人的出现让陈满满十分诧异,他担忧似的看向小墨镜,然而后者给他使了个眼神表示没关系。

“去哪儿了?”

“……桥对岸,投胎转世轮回去了……走了已经大半天了。”

这时候来找“人”……找毛啊。

闻言,清东明子傻了,随后,他转身看着悬在忘川激流之上长长渡桥尽头出神。

全程跟在清东明子后面跑,外加给拉完屎就跑的他埋屎擦屁股的小墨镜幽幽飘到他身后,语气幽怨,“我给你说了好几次她已经走了,你都不听,还硬要跑进来,等会儿跟我一起去惧大人那里,好好说一说,他不会计较……”

刚开始是好事而已,后来刚好要回无间的小墨镜不知不觉就被带偏,发现清东明子好像有些不正常,他还一直提醒清东明子“孟引汤走了”,但,这老兄就是不听。

压根没听小墨镜说话,清东明子一副丢了魂的状态,呆呆望着桥尽头的方向,先是很缓慢地走了两步,随即突然加速朝桥另一头奔去。

他莽撞举动,令在场所有引者措手不及。

“明子,回来!!”沉醉自我说个不停的小墨镜猛然反应过来,也忘了飘,拔步就追清东明子。

忘川河涌起的浪排打着桥身,桥分三层,最底层几乎被涌起的浪淹没,浪很大,第二层摇晃剧烈,稍不注意就会翻下去。

好巧不巧,清东明子在第二层。

好不容易义气了一次,小墨镜追了一小段后慢慢停下脚步,因为在清东明子前方,桥那头有一身影在迷雾中出现……是惧,他过桥给孟引汤送行。

孟引汤这回的旅行不比人间远游,是从这辈子到下辈子,虽然,往生之旅中间隔了漫长的六百年。她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带走的,毕竟眼一闭投入轮回道,睁开眼就是光溜溜的小娃,唯一需要整理的就是自己心态。定的日子今天要走,她便从昨天到要过桥了都守着汤铺子忙活不停,全程没发脾气不温不火,反倒是陈满满失落得很。

若不是惧来,孟引汤会在汤铺子一直忙下去,因为说过要送行,是他的出现提醒她该走了……

孟引汤哭了,泪一滴一滴落入汤中,却还是笑着:“其实……我不喜欢吃糖的。”

这是她在无间从未提起过的事。爱一个人就会努力靠近到他身边,习惯随着他的习惯改变。是他,是他喜欢吃糖,所以她也有了这个习惯,尝试那种略粗糙的口感,想像甜味在口腔蔓延的感觉。

“嗯……之前,秃头鸡要我戴墨玉牌,我死活不戴,就怕他路过认不出我……没想到他看见我的脸还是认不出我。”

女人喋喋不休的念叨听着很伤感,惧无言,思量少时,只说了一句:“引汤,时辰到了,该走了。”

“不知风趣。”

孟引汤被气笑,气呼呼舀了一碗汤自己端着,然后把勺子递给小黑皮陈满满,而后,她端着汤走出汤铺子,在惧的随同下往桥对岸走去。她边走边念叨,不曾回头留念无间:“惧,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若是偶然有一天问起我近况的话,你告诉他一声,其实,我叫孟娇娇,琅平人士,无间六百年只为等一个人,还他一滴情人泪……假若是想起我了,你让他别挂念,别找我,别在我走后,做我这样的人。至此过,永生别缘。”

别挂念,别找她。

不要在她走后,再成为她那样的人。

同上一位汤大人最后一次熬的汤一样,这一天,混了孟引汤眼泪的汤是前所未有的甜,伤心绝非良药,而释然可使前路坦荡。

……

“她已经走了。”惧把清东明子带回汤铺子前,他把那件红衣扔到清东明子怀里,孟引汤离行前那篇废话太多,惧简化,捡了其中精髓说:“她说如果你有一天想起她了,来无间问起她了,就让我告诉你,你们已经两清,谁也不欠谁,没有瓜葛,就不必挂念。至此过,永生别缘。意思就是让你别找她。”

不是没想过清东明子或许很快就会记起她的名,然后孟娇娇和子明东清在身边已有良人的情况下重聚,只是,孟引汤确实是想放过自己,她清楚自己的执念,并不想当第二个“杨丽娘”,所以很果断地决定去投胎,那件生前带入无间境的嫁衣,是最后虚无缥缈的牵挂而已,离开时,她把外衣脱下递给惧,并说了惧转告给清东明子的那番话。

不脱嫁衣是执着六百年前那段已落断的感情,嫁衣着身六百年,不过是披着捉雀罗网而已,岂是收了翅膀就不能飞的鸟。

在解脱痛苦这事上,孟引汤做得很好,应了性子里的暴躁干脆,比世间很多人爽快利落,她不要那件嫁衣随她轮回,再牵绊来生。

何往,何妄,自此,两欢散。这,是孟引汤送给惧的话。

往后不提旧事。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现在来,时间点太凑巧……很可惜……”说着,惧望着大道顿住……

实属巧合,今日要被送去流放的遂和几位引者在忘川边的大道上出现,她手脚着沉重的桎梏,走路有些费力。话说,带着这玩意儿在无间来回两次,放眼整个无间也只独她一个。可惜,这些她都不记得了,不然肯定会笑个不停,而不是像现在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不闻不问身边事,跟傻子一样埋着头在路上走。

小墨镜也看见了遂,顾不上清东明子发什么疯了,他赶紧跑到了路边望着遂慢慢走近,像个娘们哭兮兮。

大梦初醒便如着了魔一般要找孟引汤,清东明子不信惧的话,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然后,他也看见了遂。在无间遂和孟引汤关系很好,无间引者都说要想惹孟引汤必定惹上遂,要想惹遂必定要惹上孟引汤……

说人世纷扰,其实做鬼也不得清静。路过奈何桥边时,遂迟钝抬起头看向汤铺子,视线一一在小墨镜和坐在地上哭得清东明子脸上扫过,然后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惧,他脸上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神中流转着的一些情绪出卖了他。

只看了一眼,她漠然收回视线,埋下头去继续走她该走的路。

清东明子越过惧,跑到遂跟前拦着:“遂,引汤呢!你知道引汤去哪里了吗?”

而遂真的是糊涂着,甚至不知道“遂”是谁,一脸木讷:“……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九章 往后不提旧事,自此两欢散【三】 何往,何妄,自此,两欢散。

一个又一个有姓名出场的人默默离开,无间道似乎是连最后一点欢悦都寻不到了。

昨日欢喜已是风掠虚影,昨日青空不留,昨日谈笑人已是惊鸿片影,昨日种种已落身后……最近发生好多事拉长了时间线,让活在其中的人感觉日子一日一日十分难熬。

他们都是水中幻月,成为留下来的人故事中的人,随着时间长远,渐渐没有姓名,音容笑貌淡去。

自从无间道出来后,清东明子就是一副魔怔了的样子,对身边事不闻不问,当着哑巴一个音儿都不曾从紧闭的嘴巴缝里吭出来。

他是被小墨镜像丢破布一般从无间大门里扔出来的,之后,一个大男人一脸呆滞无间道最深处的迷雾中坐了许久,被闻讯赶来的陆半斤拎回半斤铺子。

和雅坠楼是半夜,这个时间点无间道沿街商铺都关了门,半斤铺子又是位于最深处,偏僻,少有人来往,所以半斤铺子门口死了个人的事除了无间的鬼晓得外,没人知道,在周边住户的狗吠了两声后就没闹出其它动静。

清东明子回来时,半斤铺子门口的尸体已经处理干净,只留有一滩淡淡的印子,是血浸入青石表面细微孔洞留下。

六一老道帮陆半斤收拾完和雅留在半斤铺子的痕迹,留下一封信后就走了,他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是一个江湖道人,所以本该如此,来去不受拘束,城市乡村山野都走遍。

子明东清亲启:

子明小娃,人自生来有命,命牵系运,与有过交集的人命运联系在一起,冥冥之中要发生的事躲不过去。

老道不久前偶然获悉孟姑娘死守无间,便借着猫妖一事来到京城点拨过你,始终是时机不对,未能促成你与孟姑娘相见。

老道并非是那操控命运之人,不敢妄言泄露天机改命运,惋惜之余,也不能再做其它,只是在来之前为你卜了一卦,顺流而行。孟娇娇是你命中一劫,也是阻挡你修炼之路的一块大石,六百年,她耗费了几次轮回时机,而你也虚耗了修炼的时间。

你我渊源不提也罢。命中过路人勿纠缠,今时之事命中有,缘不到,自然也就求不到。缘起缘落已成定数,劫数破,后期成仙之路皆可人为,望有朝一日仙姿风发。

——六一留

寥寥几语交代了来意,剩余一大串都是不冷不淡安慰清东明子放宽心安心修炼的话,六一老道并没告知去向,也没过多解释其它,是连“天意”为何的只言片语的不想透露。

六百年前六一老道帮助过清东明子,引渡他从压制心魔并向仙道修心,虽然在清东明子的记忆里是自己一个人待在深山里,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六一老道一直关注着他,所以才会在知道孟引汤是孟娇娇时,借由解决十连微这事来到京城,点拨清东明子。

奈何沉浸红尘艳俗,这厮脑袋不开窍。

一字不落看完六一老道的信,清东明子猛然想起他一年前离开无间道的画面——

彼时明月清风,清风在,妍妍在,遂也在,小墨镜也在,大家玩儿得很开心……而六一老道就是在气氛这样融洽的时候唉声叹气,说了很多听着不太喜气的话,然后离开。

还有那句,清东明子早抛脑后忘却了之的话——“小子,如若有机会,去一趟无间吧……她以为你会路过那里。”

她以为你会路过那里……

可你没有。

所以,她就等了六百年。

一日等一日,她等了六百年。

不敢妄言泄露天机改命运,六一老道没敢说清楚,藏着的话比说出的话多得多。

毕竟是封锁记忆的人,清东明子并没懂他这话中玄妙,当时云里雾里,只当他是神叨叨犯了疯病,现在事后诸葛亮的懊恼也只是徒劳,正如六一老道所说,是“因为时机未到。”

但实实在在的,与故人相见的机会就摆在他眼前,若当时他去见了孟引汤,之后会是怎样的……

会有改变吗……清东明子不知道……因为如果没有和雅,应该还有其她女人,其它偶然促使他远离孟引汤。

陆半斤坐在柜台后方,面前那盏从未见熄灭过的灯照亮他的脸,油灯的光有温度,柔化五官光亮照进眸子,让陆半斤看起来温和了许多,不过,这回他并没有盯着灯发呆,而是默默看着清东明子。

清东明子一言不发收了信,回屋去翻出了一个笔记本,然后一把撕掉笔记本上胡乱涂画的那几页,便在笔记本哗哗写了几个字——“孟娇娇”。停笔后,他握笔深思,然后又在笔记本上哗哗写着……

清东明子写的是名字,他们的名字:

孟娇娇(孟引汤、爱人、琅平人士)

陆半斤(我朋友、好人)

遂(杨丽娘妹子、二十五岁、无间引者)

清风(我朋友、人)

妍妍(清风女朋友、人)

胡六安(狐狸精、鸡贼)

张宣仪(遂丫头前男友、半人半仙、好人)

小黑皮(遂养的耗子,嘴毒,如果看到就好好照顾它)

……

陆半斤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见他在笔记本上写的全是人名与详细备注,有些困惑:“你写这些做什么?”

全身心投入到笔记本上,清东明子头也不抬回应:“……记着,我怕又忘了。”这一下笔就停不下来,想着自己遇到过的人经历'过的事,他紧接着又在那些名字下面接着记录生平:“或许,我该学会习惯写日记了,把好的坏的都写上,我不想忘了他们当一个空白的人,我也不想被人忘记。”

“那以后的人就可以根据你的日记评定你性质好坏。”陆半斤寻思着,存心玩笑,想调解一下气氛。奈何,清东明子变了性子,完全不理陆半斤也是突然变性子找话来说的举动,若是昨日的他,他肯定会咋咋呼呼缠着陆半斤,而不是不以为然的讥诮,多了几分悲凉失意:“可笑,谁会是个百分百好人。这美好世界不就是阴暗与光明同行,黑与白各司其职,轮转一朝一暮,然后一天一天过去,呐,所以那经历过黑暗找不到方向的人才会在大梦初醒后格外怀念光明。”

感受到在乎的人一转眼变得十分陌生,无法靠近,陆半斤愕然,他发现,自己接不上清东明子的话,“或许是吧……”

没走开,陆半斤就站在清东明子身后,盯着他写的那些人名若有所思。清东明子头也不抬在笔记本上写着,毫不在乎背后站了一个人,把他所写的秘密窥了去。

过了好一会儿,清东明子顿笔,忽然说道:“半斤,我得去找一个人。”

陆半斤回神:“谁?”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章 秘境浪游 人间从不太平,江湖人一腔热血,庙堂士人高深,后者儒雅表面下藏着什么心思,你我凡人看不出所以然。

落于荒郊的庙宇,推开大门步入,眼前所见恍若来到异世,香烟萦绕不散的大殿内很安静,供奉着一尊捧着长卷的神像,整个环境有一种可让人昏昏欲睡的诡异。

一只大黑鸟飞到窗外,落地就变成一个人跪在地上,“教主,我们没有了和雅的消息,这几日,我们的人特意路过半斤铺子也没看到她在半斤铺子里面。”

天命教的人一直都隐藏无间道外,自和雅借机接近清东明子客居半斤铺子之后,他们增加人数盯得更紧了。

于是,卢百年命人抱来一个盒子,移开盖子,盒子里面赫然依序摆了十余个小瓷瓶,视线一一扫过这些瓶子,他拿出其中一个瓶子,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条小指大小已经死凉不会动了的红虫子,“死了,半斤铺子也没仙药给她续命。”

闻言,那一直跟随在卢百年左右的老者走到大殿门口给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句话“把早先准备好的人带出来,让原来经纪公司的人好好调教……”转眼,他又回到了卢百年后方守着。

虽然背景没公众眼光中那么光鲜,但和雅毕竟是大明星,消失一个多月,闹得外界小道消息满天飞,在无间道的行踪全靠天命教藏着,这会儿好,直接死干净了,倒也便宜了天命教后找来的替身,白得了名与利。

天命教今天有客人……不是外面虔诚跪拜捧破布条子的天命神的教徒,是正儿八经的客人。

与卢百年同坐上位某位爱喝茶的局长手里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用杯盖抹去茶水表面的沫子,然后小啜一口。清风和清东明子犯事那遭已过去许久,局长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卢百年等穿着怪异的人在场,倒衬托出他独特的风格来,悠闲程度好比穿着背心裤衩躺大院里喝茶。“教主,要不要我派人去围了半斤铺子,让你们搜一搜?”

“不必——”卢百年拒绝了这个提议,无间道是无间与天上共同管理的地盘,他可不想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冒然进入无间道,泄愤不一定只追求快感,“我们的目标在无间,在无间道生事,让他们起了戒备之心反而对我们不利。”

“那……教主,你说会助我往上面升几级的事……什么时候实现啊?我可等了好久。”对于天命教钓萝卜遛骡子的事儿,局长大佬有些不满,无利不起早,他作为政客,掂量得最多的就是与什么人接触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毫无疑问,与天命教这么一个反天道而行的教派接触,是很危险的。

“那仙药你不想要了吗?有了那东西,有我天命教助力,到时你还愁权力?再说回眼下去,你看那张宣仪的娘还在那位置,她一直盯着我们天命教当恶势力围剿呢,若准备不周全,她知道你和我们有接触,会放过你?”卢百年笑吟吟一番话,堵得局长哑然,再无牢骚,打着哈哈便将这话题一笔带过去,“嘿呀,卢教主说的是,谨慎行事。”

不止局长大佬耐不住性子,就连卢百年也有些躁动。张宣仪一家子的地位悍然,拿捏着这国的命脉,偏生还有妖界狐族舍命护着,让旁人下不了手。

卢百年几乎恨得牙痒痒,这张宣仪好会投胎,找了这么一户贵权人家,而他却只能躲在暗处见不得人。

待局长走后,老者一屁股坐在卢百年面前,已然没了敬畏之心,倒像一位长辈苦口婆心劝说晚辈一般:“教主,无间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那个追魂者已经被无间送到秘境去,孟引汤也离开了无间……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自骆红原左使被抓到无间,法王就近肃清,天命就教少了一顶梁柱,之后又因遂的事妖界联合针对上了天命教,接二连三折损人马,老者担忧恐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卢百年因恨在心中滋生成魔,也是恨不得攻入无间与惧一决高下,可狗打几次会长记性,人世历练这几十年,他学会了冷静,“……林伯,静候法王佳音吧!”

他的目标,是成为人上人,而成为人上人的第一步,就是拿到无间天命卷,掌控世间生死变幻,连神都不能奈他如何!至于那久远传说中被封印还是已凐灭的天命神,就算是他送给无间的礼物!

……

无间异世秘境,天地空寂寥阔,冷暗的阳光穿过阴霾风沙落下,一片荒凉落寞,让这个世界充满一种诡异的惨淡。

天地浩大,所行四野无边无际,而在风呼啸而起的满天黄沙中,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拖负着重物艰难前行,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躯体皮翻肉绽,是手足皆被沉重桎梏束缚的遂,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行过之处脚在不堪重力的细沙中踩出至小腿深度的坑。

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来这里,来这里有多少天,遂只知道浑浑噩噩拖着沉重的躯体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没有生命能在这里扎根,肉眼能看到的一切都是死亡假象,就跟活人的手伸出来能穿过死人魂一样,看得见摸不着的死亡世界幻象之中,这里的事物完全不欢迎有温度的客人到来。

她很庆幸一件事——

还好她是死人,不需要进食。

如今虽跟个傻子一般没忧愁,但遂还记得一些无间的事,记得路过奈何桥时那二人看她的眼神,这些天漫无目游荡,她脑海中就不时闪过那些画面,以至于她走路分神跌倒,往往要费好大劲儿才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这回要恼火些,她磕磕绊绊摔倒后直接从沙丘上滚了下去,晕头晕脑一时爬不起来,脸埋在沙子里,手梏压在肚子上硌着。

她一动不动趴在沙子里,估摸着是过了半刻钟,经过一番努力才翻过身来,躺在地上呆滞盯着被黄沙与阴霾一层一层遮盖的天。

她,终于走出沙漠了,现在身下压着的是一碰就簌簌断裂的枯草地,而不是细沙。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一章 此地有熟人 站在沙漠之中放眼四周,东西南北完全一个样,于是乎遂全靠瞎眼摸索,硬着头皮一个劲儿往前走……没想到,误打误撞还让她真走出来。

她身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运气……居然在这个鬼地方出现了!

遂在杂草地上趴了半晌,风吹雷打不动,全程不知死活,忽然,她有了动静——慢慢悠悠翻了个身弓背跪着,因着手脚束缚,尝试了几次想爬起来没成功,之后费了好大的劲儿像脊椎动物一般拱来拱去才得站起来。

跪着膝盖疼,站起来多好,好歹眼睛可以平视,腰杆可以抻直。站起来就必须走,而跪着的好处就是省力。看了看四野,遂朝着漫天沙尘中隐现的一个小黑包走去,毕竟,这是她唯一观察得到特别的地方。

于是,那抹纤细的黑色身影摇摇晃晃穿过沙漠边缘的风沙地带,向地平线与天际交汇处高度起伏不一黑色地带缓缓靠近,天地浩大,显得她渺小,像汪洋大海里飘零的一只小船,狂风暴雨里危落枝头的残花一朵,生存是一根麻绳扯着软成一滩烂泥的身子往上提,虽然处境艰难,但仍努力坚持着寻求一寸安稳之地。

地平线那片起伏不一的黑影是山坡,地势从这里陡然上升,由沙漠向山地缓冲过渡,不远处连接的是一片树林。这里风沙不大,但树林里的瘴气浓重,由着风吹动向平原草地蔓延,阴气重重,并不比风沙好,倒是让人万分警惕着雾中随时会有一个拿着刀的怪物冲出来。

想不清楚所以然,遂仰头望着逐渐被雾气遮掩的山坡,只觉得前路艰难,犹豫着该不该爬上去。

就在这时,她后边突然雾窸窸窣窣闹出动静,隐约还有压低声音交谈的声音传来。遂猛然回头,下意识压低身子蹲了下去,下意识掌心聚力想变出伞,动作有了,但最后手里是空落落什么都没有。脑子缺了一根筋,她想不到自己现在处的这个地儿怪异,压根不可能看见正常东西,而那些能闹出动静的也不是好东西。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爪,她居然想着或许那雾里说话的神秘人物可以交朋友,从而小心翼翼又离开山坡脚,走进黑压压一片的雾里,向声音靠近。

那声音似乎并不远,就在十来米的地方,不管向前多少步,永远都在十来米远的地方,遂没发现不对劲儿,仍傻乎乎闷头走,越走越快,完全没有思考能力,似是被一根线牵着前进,然而当她走着走着,那声音突然停了……

遂茫茫然回过神,被黑色侵占的眸子不知解望着迷雾重重的四周,一时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来呀——我们——一起玩儿呀——”一个小女孩呼唤着,似乎是正在开心蹦跳,声音围绕着在四周接连响起。其实这声音听起来很怪异,语调拖长慢得让人着急,似乎是说话的人已病入膏肓,说一个字都要把好不容易吸进肺里去的气全部吐出来为止,可谓——气绝。尽管记不得之前那些事了,但遂毕竟是从无间押出来,没见过什么世面至少也见过那里的鬼,知道大多数鬼说话都是有气无力慢悠悠语调没有一点起伏的……

是的,她依旧觉得很正常……如果换成一个人,铁定已经毛骨悚然吓破胆,转头就走或趴下脸埋地里没商量,偏她也是鬼不是人,而且还是傻里傻气啥也不怕的鬼。

并不想和小孩玩儿,遂一脸呆滞听着周边响起说话的声音,内心毫无波动,直到另一句话响起——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人——我们一起玩儿——一起讲故事——”这个可以!遂猛地站起身来,迈开步子正准备走出去,从她右侧雾里遽然冲出一个人影把扑倒她,并一把捂住她的嘴。

无法说话,遂哼哼着不停挣扎,扑倒她的人压低声音呵斥:“别说话,他们来了!”

他们?不解其意,遂抬起头,意欲看清谁扑倒自己,可抬起头第一眼便瞄到浓雾之中有荧光绿色,她顿住,僵硬转回头,这才看清浓雾之中飘荡的是绿色的魂体,不是一个,是很多个,从雾里出现的越来越多,其中有欲引诱遂装作小女孩的。这些魂体很虚弱,形态扭曲拉长半透明风一吹就少一些,所以那些点点荧光从它们身体里吹离,在风中扬洒消失。

由于虚弱重量轻,它们被迫飘着,而雾浓,它们呆滞目视前方,压根不会看到低头看矮处的事物。

这波魂体不少,数量庞大,接二连三幽幽从遂身边飘过,并学着各种奇怪东西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欲引出她来,什么男子柔声呼唤,小孩子喜欢的猫狗、蝈蝈、童谣都有。

遂对这些不感冒,也不害怕,就仰头望着这些魂魄从身边飘过,而那些奇怪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随着走远的魂魄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掩盖。

“……来呀——我们一起玩儿——我们一起玩儿——讲故事——踢毽子——”

……踢个锤……

……

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那些游魂已走远,遂忽然想起扑倒自己的男人,随即猛地回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平静阴鸷的眸子里,可转眼,这双意味深长注视着她的眼睛里便带上了几分玩味儿。

遂终于领悟,这是异世秘境,能出现在这里的除了那些心中早无良性的迷途游魂外,就没有好东西!

她赶紧扒开捂住自己口鼻的那只手,手脚并用从年轻男子身下爬到了一边。

“我说被游魂一哄就中招的蠢鬼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原来是你啊!”说着,男子站了起来,掸着身上的灰。

原来是你?

这语气,难不成他俩认识?

遂翻身侧坐在地上,抬起头看那被乱发挡了大半脸的男子,有点懵。

见遂又是一副傻了的模样定住,男子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随即双手正脸中抹开乱发往后脑勺贴拢,露出整张脏兮兮但仍能看出清秀的脸来,“呵,还真事贵人多忘事。一百年前,无间刑场还没分区的时候,你在刑场泡油锅,我在隔壁翻刀山。虽然你没待几天,但咱俩也还算狱友。”

这,就是当初在刑场主动搭话,还直言明了骂遂没脑子的那位……真是缘分不浅,居然在这里碰面。单单是三两年之别,不可同往日而语,更别提上次见面时一百年前,那时候遂还是杨丽娘,尽管中途她回去过刑场,也是在引者间混迹而已,

男子并不知道遂已经被抹去记忆的事,遂也不记得他,听他说刑场,傻乎乎问:“……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言外之意:兄台,你不该是被关着吗?

可能是平时习惯里就喜欢阴阳怪气冷笑,男子再次冷哼了一声,然后很激动的讲述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不前段时间无间有个傻哔动了迷踪山上的东西!没了压制神物,无间大乱,连刑场也被波及,我趁乱跑了出来……谁晓得跑这鬼地方!”很心酸的故事。当时他其实是奔着无间大门去的,可出了刑场便在四面黄沙之中迷了路,等反应过来不对劲时就已经跑到了这个鬼地方,然后就一直都在找出路……结果自然也不用说了,那不然也不会碰见遂。

“……其实和我一起跑出来的还有其他几个鬼,但他们都被那群阴不阴阳不阳的东西收编了,喏,现在就剩我一个!”

其中就有当初在刑场怂恿遂支持遂反抗的家伙。

他拔了根草放嘴里衔着,斜睨着遂。

遂似懂非懂点头,“哦”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二章 善人性女 男子初见到遂时其实还有点激动,以为出去有望,可冷静下来后她注意到遂的形象,希望立马熄灭——潦倒、落魄、凄惨,压根形容不完遂的惨,如果晓得出去的路,遂会混成这个样子?

不过“有缘千里来相会”,都在这儿遇到了,聊聊天叙叙旧也好,毕竟,这鬼地方会正常说话的估计也逮不着第三个了。

“欸,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当初出来刑场就被送这儿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扔进忘川了。”

遂摇头,很不聪明的样子:“……我,我不知道。”

男子此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咬住一头放进嘴里的草愣住,想了想,问道:“……一百年前你在无间干了啥事还记得吗?”

遂怔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随后在男子注视下缓缓摇头。

男子皱眉,“……无间是哪儿你知道吗?”

遂依旧摇头。

男子:“……”

而后,他嘀咕:“估计这傻女人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吗?”

这话遂听见了,她回答:“记得,没多久。”

这回,换男子惊讶。

遂拖着沉重的身体靠近他,很诚恳的问:“那公子你能告诉我是谁吗?听你语气我们好像认识。”

诚心诚意打听自己的来历,遂没想到男子会不满。

“公子?!我是女的!”感觉被冒犯到,“男子”恶狠狠瞪了遂一眼,随即气不平甩了袖子转过身去:“不知道!我们不熟!谁和你熟!”

闻言,遂绕到前面去认真打量气得就差跳脚的“恩人”,细细揣摩她的脸,终于从有些脏的脸上的五官中找到些许属于女性的特征,以及嗓音的柔性。

原来,不是清秀的男人,而是有些像男人的女人……

其实,这也怪不得遂没眼力见,这位姑娘好像也没把自己当姑娘啊,浑身上下行为举止没一点女人的样子,一身混迹江湖血雨的风尘,比男人杀气还重,她自己不说,纵是眼再尖的人也看不出她的女儿身。

遂暗自纳闷:阴阳颠倒,这世界的人和事真是奇了怪。

一百年前,还是杨丽娘的遂把这位姑娘当男人,还以为她敌视自己,而眼下,这位姑娘还算友好,救了遂不说,还打算让遂跟着她混。

遂没拒绝,屁颠屁颠跟着她就走。萍水相逢,彼此不知姓名,中途,姑娘给遂起了个称呼“傻女人“,遂问她叫什么名儿,她想了想,说出个”善人“来,理由是她大发善心救遂,遂就该如此叫她,这个称呼既不张扬又能表达出感谢之意,甚好。

遂很听话,乖乖就喊“善人”,虽然她并不懂善人是个什么意思。

善人领着遂胡乱找了个方向便踏上旅程,一路上,她打开话匣子给遂说着自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之后的那些倒霉事。

“去他娘的,老子刚跑出刑场的时候开心得要死,在刑场那鬼地方憋了那么久,终于有机会离开无间了……但事与愿违。你肯定不记得了,刑场四周全是黄沙,我心想瞎跑都跑出刑场了,找个方向就跑准没错,大不了到头了就往回跑……可他奶奶的一转眼居然跑这里来了!全他娘是雾和草!怎么走都看不见头!”

遂傻乎乎接话:“沙?啊,我来的时候就是从沙里来的。”

善人猛地转身:“哪里?”

“啊?”

“沙在哪里?”

遂将就着扭身,耸了耸肩膀示意来时方向:“就那边,善人你救我的地方前头有树林山坡,山坡正对着的方向一直走就是沙漠。”

鉴于遂现在的脑子不正常,难免有说胡话的嫌疑,善人不信,像猴子扒拉跳蚤一般扒拉她血口狰狞的脑袋,从她头发和伤口中刨出不少沙子来,然后气定神闲朝着遂指的方向走……

“……见这鬼地方全他娘的是草,怎么走都没个头,老子就知道不妙——这八成是传说中的无间异世秘境!吼,我的个爷爷!我气得肺都快炸了!天上人间我都跑了个遍,可就是没来过无间,更不晓得传说中的异世秘境这么轻而易举就会撞见,出路还这么难找!”

遂点头,挺认同“轻而易举”这一点:“……确实挺容易撞见的,我被他们推了一把就进来了。”

善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取下了无间套在手脚上的桎梏,身姿轻盈,走得很快。遂走得慢,落下一大截,善人也没回头看,似乎是有所感应,不时停下站在原地不动,在遂靠近时继续走。

“那当时你有没有往回走去寻出路?”

遂被问住了,“……呃……他们也没让我往回走啊。”

善人惊讶,缓缓回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遂:“……”

……

要说这鬼地方着实怪异,能把鬼玩儿疯——

她俩往回走,迷路了。

走了大半天,不时撞见循着动静围过来的游魂,就是没见到遂说的长满杂草的山坡和黑雾树林子。善人郁闷得不行,随意找了一个地儿便躺下,扯了根草叼在嘴里望着雾蒙蒙的天深思。遂戴着桎梏慢一步走到,由于手不灵便,用摔的方式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

善人看着遂,随即视线扫过她脖子,眉头慢慢紧锁,显得凝重。

“你脖子上……这是什么东西?”善人指着遂脖子上挂着的一小黑子儿问。

遂低头缩下巴才看见善人说的是她一直挂脖子上的指甲盖那么大的黑盒子,她摇头,还是那句说得最多的话:“不知道。”

这时,善人已经起身凑近打量着小黑子儿,听她回“不知道”,立马翻了个白眼,然后兴冲冲建议:“我俩做个交易,我帮你把手脚上的阴木取下,你把这东西给我!”

遂点头:“可以。”

但善人指尖挨到小黑盒子后倏然缩回手,已然没了兴趣,咕哝了一句“拿不动”,便再没提此事儿,也没说帮遂解脱桎梏。

遂看着手上黑得发亮还十分沉重的木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善人开始八卦,抖着遂以前知道的但现在已经不记得的事:“欸,我想起来了,以前你好像是为了一个男人在无间闹,然后才被送到刑场去的。”

遂想了想,回答“哦”,原来自己还是个痴情种。

“以前你也是像现在这样傻里傻气,但当时要熊些,去那儿待了没几天就和引者打起来,之后你就被关起来,当时刑场疯传你被沉忘川……可按道理你不管是在忘川和是被扔这里,那也不该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啊……莫非你脑子出问题,把一年十年当一天?”说着,善人又有一个猜测:“难不成……他们把你从河里捞出来又送这旱地方来了?”

遂茫然,对于善人所问一无所知,甚至都没听懂。

于是善人骂她“傻子”。

“那善人你是怎么被关到那刑场的。”遂无意触了霉头。

侃侃而谈的善人沉默,忽然变了态度,变回了那个并不和善的她,“关你屁事!麻烦,别跟着我!”怪脾气一来说到做到,她甩了遂就走。

见状,遂赶紧起身追,却没追上脚力轻便的善人,眼睁睁望着她消失在雾中。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三章 荒野趣事 “……”

福不重至,祸不单行。人在倒霉时不止和凉水会塞牙,论起倒霉事儿接踵而至,犹如雪中抱冰然后又一脚踩穿河上薄冰。好运气转瞬即逝,而剩下坏运气在却遂身上应验……

遂主要是没想到自己因为一言不合就被善人甩了,她本以为找到了靠山,可以安心抱大腿,哪料到事态发展如此令人猝不及防。

遂站在原地傻乎乎看着善人身影消失的方向发起了呆,而这一发呆就是大半天,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甩的事实,而善人不会回来找她时,这才独自踏上漫无目的流浪的行程。

雾被风带着缓缓移动,连她自己也没注意,风向不知不觉变成了迎面吹来。

一边晃晃悠悠走着,遂一边寻思善人为什么会突然那么生气,难不成就因她问了一句“为什么到刑场来”?能被关到刑场受罚的鬼自然是罪大恶极,可遂又不知道,而善人不想提这茬扭头就走,搞得她也蒙了。

遂胡思乱想,也没在意自己走的是什么方向,不清楚走了多久,又见雾中有绿色隐现还伴随人交谈的声音时,她赶紧蹲下躲避。等那几个游魂口中念念有词飘远,她继续走,待穿过这片雾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起伏有序的山坡轮廓。

很意外,她居然又回到了遇见善人的那山坡脚下,不过,这是另一边……她,绕了一个圈儿?

虽然有些诧异,不过遂想的依旧是善人,赶紧围着山坡脚下绕了一圈,却没寻见善人身影。傻人才有傻福气,善人估计还在奔波寻找出路的中,若让她晓得遂如此轻易就来到了这里,岂不是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满心欢喜落空。没找到善人,遂有些失望,瞬间了无兴趣,恹恹躺在草地上放空自己,脑中回忆着善人说过的话,豪不在意身边飘过的游魂是为蛊惑她而来。也只有她了,在危险境地里还能如此悠然自得。

来到沙漠的她本来是浑噩茫然不知己的,什么想法也没有,但在碰到善人之后,她这种已然麻木的心态被打破。下意识亲近善人,是想从她那里多得到一些关于自己的信息,但善人显然所知甚少,能告诉遂的也是些流于表面的小事,对遂了解自己身份没什么用处。

她应该犯过很大的错,那所谓的无间才会容不下她,这一点,遂从善人所说的只言片语里猜到……仅此而已。

而后,遂脑海中掠过离开无间途中在那座长长桥边无意间注目的画面,桥边的他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甚至对于过路的她显得很激动。

那个慌张的男人拦下她追问一个人,那个黑雾雾脑袋的引者很激动对她招手,那个稍显严肃的男人望着她皱眉的样子……

他们,认得她。

可他们对于她来说是什么样的身份,朋友,还是泛泛之交?

她记得那时而平静时而汹涌的河很宽,那长长的桥身如飞炼直穿入波涛水雾之中,站在岸边,只见这头,看不清另一头。正如现在的她对于过去的探索,一箭穿云雾,空落并茫然。

无边无尽的秘境容不下一颗不安分的心,有人穷尽一生追求着未来,而有人愿意止步回顾过去。也是从现在开始,因为有了探知过去的欲望,遂发现,自己有了焦急感,也像善人那般心急,看这个鬼地方不顺眼。

似乎又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存在,对于外面的世界,遂心里总有说不清的情绪抵触。

七情六欲交杂,情绪会变得复杂。

胡思乱想带给遂片刻的心神不宁,她晃了晃脑袋,随后痴痴看着雾沉沉的天,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奇怪并且不着实际的事……反正,怎么想都想不清楚。

……

一日,遂找到了乐子——一群游魂幽幽飘过,其中两个因为嘴里念的“口号”起了一点摩擦,并且由此产生了不愉快,互相推搡了起来。

同伴们木讷看了它俩一眼,并未停留。

遂碰巧躺在附近发呆,发现打架的两个游魂,她坐起身看着,一个鬼占上风,一口一口啃食掉同伴,淡薄的魂体转眼厚实了一些。

见赢了的那个鬼要走,遂鬼使神差朝他扔了一颗石子儿……招惹灾祸。确实是灾祸。她是初到此地的生鬼,身上又有足够的阴气,若被他们发现,被欺负是小事儿,下场一般是会被“生啃”了的。

石子儿破空穿过一碰就散的魂体,那鬼看着雾中那来不及合拢的洞顿了一下,随即猛地回头,朝着石子儿飞来的方向扑去,正正停在遂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游魂像狗一样翕动鼻翼,捕捉着周围异样,由远至近都飘了一圈,一无所获,又慢慢悠悠飘到了遂身边来。

仗着那随风飘散时浓时淡的雾遮挡住游魂视线,遂蹲着巍然不动,任那游魂围着自己所在处转圈圈。

一无所获,那鬼准备离开。

遂显然不甘心于此,忽起身狂奔了七八步,引得那鬼在身后追赶,然后她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仰头望着那鬼在身边转圈圈,焦急寻找着她。

没寻获猎物,最终那鬼两手空空离开。

……

自碰俩鬼打架那天以后,遂的生活就开始在惹鬼或者被鬼追着跑的作死游戏中度过,正是苦中寻甜其乐无穷,她也乐在其中,直至某一天,玩脱了……

事发那日,遂在每日例行“逗鬼”的扔石子儿环节后,开始原地不动当木头人。当鬼在附近搜寻没有收获准备离开时,她进行下一环节——是以自身做诱饵狂奔,附近游荡亡魂也加入了这场荒野追逐的游戏。

游戏嘛,有赌注有输赢,对于遂来说,这游戏赢了就是下次再玩儿,输了……就被吃。

遂本以为这次游戏如以往一般以她不想玩儿了收场,于是狂奔一段儿惹来附近游魂争相追逐之后,她蹲下打算先缓一缓,晾一晾这些游魂的“热情”。

太过投入,她没注意到,原野上飘浮的雾气散开,逐渐淡薄。一群游魂东张西望从遂身边路过。她低头看着脚下草地发着呆,由于手脚扣着沉重桎梏,她在奔跑这方面属于劣势,只能等游魂走远些。

过来了一会儿,除了风飒飒刷耳边过,周遭不再响起那些游魂嘀嘀咕咕的声音。

想必游魂都散开了,遂不以为然,不把常见的安静当异常,但见草地上漂浮着的气体转眼淡了一些,她忽地皱眉,尽是困惑,就是心中生出困惑一会儿,雾又以肉眼可见的变化绞成了一丝一缕蜿蜒流动……

来这里数不清楚有多少天,她每日盯着草地迷雾发呆都没发现过这一现象,想不清楚所以然,她抬起头,猝不及防与上方一张又一张呆滞,互相叠加密密匝匝围成一个圈的绿脸大眼瞪小眼……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四章 翻车游戏 出门红沙,撞煞神。

死亡之地万年难见的热闹。

寂静寥廓的荒野弥漫着雾气,一单薄身影在忽浓忽淡的雾气中穿梭。遂一门心思亡了命地跑啊跑,身后绿压压跟着一串亡魂……她,现在正被游魂追杀中,起因就是因为她太嚣张,玩游戏玩翻车。

遂没个方向,跌跌撞撞乱窜,有她身影出现过的地方,附近游荡的鬼闻声靠近,见着虚弱生魂,随即毫不犹豫加入这场狩猎。

只听见身后一直有很多道说话的声音,她不敢分神去注意这理她越来越近的声音,自然也不敢回头去瞧一眼,心头只有三个大字高高挂起——“赶紧跑”!

那群游魂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现在才像一场真真正正的游戏,不过,倒霉的女鬼无法把控节奏,变成了被动那方。

在遂亡命途中,风不知不觉大了好多,似刀子一下又一下剔刷着虚弱魂体,伤人的阴气汇聚形似雾,原先肆无忌惮霸占荒野,此刻却被风中无形的力量绞绕成一丝一缕。

书生编写故事一样的命运。她和那电视剧里的女主一样,不管何种境地都能展现出自身的与众不同来......以为这是狗屎运,最后,她了然气运,是天要她不死,承受痛苦来着。

初来此地,她不受洗刷亡魂的烈风影响,这会儿也无法避免和那些亡魂一样受罪,身上伤口绽开吊着的烂皮肉被风扇得“啪啪”乱打,伤口溢出的血随风飘离远去。

风很大,迎面吹来几乎要把大树连根拔起,遂往前的每一步走得愈发艰难,但这也有好处,因为她屁股后面跟着的那群亡魂可没她那么“结实”,一些魂体已经被风绞散,一些被迫放弃,也有一些仍坚持着。

雾气消散,遂看见不远处隐隐缓缓起伏的山坡,又惊又喜,她赶紧向山坡靠近,最后在山坡下寻得一处庇佑之地,让自己免于暴露在风中继续承受伤害的危险。

见追来的游魂被风吹退,遂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

而在遂看不见的地方,她心心念的善人正在风中“凌乱“。突如其来的风打得流浪的善人措手不及,四下奔走只想找个洞钻进去躲着,然而,一块飞石随飓风旋转正正砸她脑袋上。

“我去!”善人不喊痛,骂骂咧咧抱住头,随即凶神恶煞望着卷起沙的飓风,然而在看见天空中破开的那道口子,她怔住,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惊喜笑容,对世俗毫不吝啬表现出嫌恶的脸此刻眉开眼笑,十分绚烂……

天无绝人之路。圣人住人间百年死,而祸害遗留万万年不绝。

同样的环境,同样的倒霉处境,遂没办法像她那么开心,作为曾经叱咤无间的恶鬼,她现在跟断尾狼一般缩在山石互相堆叠形成的夹角旮旯里,背靠着还算平整的石头面,一脸冷漠望着风中乱舞的枯树叶子和烂草叶子发呆。

风呜呜夹草带沙卷飞石,久不停息。渐渐习惯了这种吵闹,她不知不觉也静了下来。

很抱歉,本该以更颓丧的表情表现出现在的失意潦倒,但她毕竟是个鬼,而“面无表情”,则是她这张破烂想象不出五官原状的脸唯一能做出的表情了。

她,是绝情之恋女主角的命,是灰扑扑的公主,百无一用还矫情,却有人爱护,有个人穷尽心计出现在这个鬼地方,并向她徐徐走来。

旁观者诧异,其实连遂自己也想不清楚,作为一个豪不起眼的人物,来人世一趟仅能算凑数,死后魂归虚妄魄散,怎会有人把她看在眼里,还如此在乎她。

她不知道,有人在黑夜里孤寞如尘,也会在黑夜里亮如晨星。在他人眼里,不知名的野花毕竟是花,以欣赏的眼光去看还算曼妙。

随时有人在这世上死,这万中有一是死时面向你。

随时有人在这世上重生,万中人里有一人,一生目的都是向你走来。

所有人告别世界的方式都一样,只是最后牵的那只手不同。

孤独人生,也不尽然是孤独,常人说是味道只有苦,碌碌无为的一生,也不是漫无目的溜达一圈就退场。

活在当下不自知。

遂迷迷糊糊熬着时间望着风卷着沙扑面而来发呆时,那风雾、沙尘杂乱中影影绰绰现出一不大清晰的人形。

浑噩间以为是错觉,她当看新奇一般觑眼仔细瞧着,没动弹,依旧拥有着看破俗世纷扰般的淡然。很快发觉所见的“人”并不是幻觉,她怀着惊奇弹坐了起来,脑袋里第一念头来人是善人,但很快,她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来者是个人,活生生心脏还在跳动流动着新鲜血液的人,但又不是一般人身份,因为他周身散发着白光,令此间阴晦退避三舍。

阴物对活人气息很敏感,就像狼对血腥味极其敏感一般,隔着大老远,她就感受到他满身新鲜的生气,风中愔愔散开的香甜气息很诱人。

胸口里燥热,有种不好的念头蠢蠢欲动……想吃,但看见他周身一圈淡淡白光,那些黑气撞到他身上就消散,她陷入沉思。

世上还有什么东西会发白光?

……看来……

是个不一般的活人。

来人身材修长,凭身形,遂能看出是个男人。男人气定神闲,像个老头子一般慢抬胳膊慢抬腿,待他走近了,遂盯着他的脸,这才发现这男人居然长得还不错,仔仔细细那么一瞧,由心底觉着熟悉,不知不觉便看痴了去。

能来这鬼地方找遂的,世间除了那人,再翻不出第二个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五章 宣仪公子 张宣仪。

他是张宣仪。

不过遂糊涂着,并不清楚他是谁,只觉得有那么一丢丢眼熟……再相见,她把故人当陌生人。

碎石洞不远处,遂心心念的善人几步一跳欣喜若狂向天洞跑去。

看见张宣仪,善人慢慢停下,多见阴鸷情绪的脸上此刻是惊讶,她惊讶于张宣仪半人半仙的修为,惊讶于他一个很明显是属于无间外的人居然出现在这里。

到了如今这个年代,道上人忌讳莫多的荒野秘境竟是这般没格调,想来就来?

善人摇头,暗自嘀咕,这傻女人,不简单啊。

张宣仪朝遂伸出手,倾身同她说着什么。自身本就是在轻水烟尘之间漂泊着,无心留意这些情事儿,善人也只驻足看了会儿,撇撇嘴,带着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容离去。一束黑光由天空破洞穿过雾气重重轰然插入她脚前的泥地里,善人收回脚,望着天骂了一句“老子撬你家先人棺材板”。

善人在那边骂着,张宣仪在这边伸出手,对遂说道:“……我带你出去。”

在忘记过往的人眼里,他已经是陌生人,就算长得帅,那也是陌生人。神情从呆滞变为诧异,遂撇头避开他的注视,摇头,并往角落里缩。

在到处飘着游魂的鬼地方忽然出现个生人,还会发白光,简直比那些追着同类啃的游魂还恐怖。

往后的日子里,遂每每回忆到此,都会后悔,如果可以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会,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抱住他,而不是让他带自己走。

活人,可怜呐……

人活着,求而不得,真可怜呐……

张宣仪站在洞口,身体挡住了基本不可计的微弱亮光,前身一片阴影,而遂则是融入了黑暗,浑身上下只剩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反光。

她注意到他在奇怪的破风声中忽地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脸上似乎还笑着。

“我带你出去。”

“你……你怎么了?”嗅见香甜气味异常浓重,遂感觉有些奇怪,便问他。

他扶着边缘锋利的石头,没有回答。

想到自己身上血糊糊的洞,遂又问道:“破口子了?”

张宣仪依旧没回答,却是忽然面朝地倒下,吓得遂猛地一哆嗦,他背上赫然插着一黑溜箭杆,鲜血在洁白衬衣上糊了一大摊,

遂完全是下意识反应,惊弓之鸟一般,一下子扑到张宣仪身边想扶起他。

但他却拨开她的手:“往山上走,那里能出去,明子在外面等着你,他会带你离开无间。”

“……”啥?啥玩意儿?

遂愣了一下,转头就去看外边,透过石头间的缝隙可看见山坡半人高的荒草被风搅得四下偏倒,风真的很大,出去立马就会被吹得连根毛都不留……可她好不容易躲进来。

“你是在开玩笑吗?”

“……”

对方沉默着,没应答。

“你……是傻子吗?”遂坐在地上与张宣仪对视,没有听从劝告离开的动静。说实话,她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甚至还因为他娴熟的安排以及其中提到的人名而有些懵。

“看你也不像是傻子……莫非你是故意来这里逗我玩儿的?”

然后,她去拉张宣仪,张宣仪却不愿意,一边催促着她快跑,一边推开她手。遂急了,没好气给了他一巴掌:“消停点!”

张宣仪捂住脸,看着她直接傻住。

遂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硬着头皮说道:“你看起来不像坏人,我这个鬼很讲义气,是不会独自走的,要走也得把你拖出去。”

遂义气了一回,可就在她把张宣仪拖出洞的那一刻,一支通体黑亮的飞箭穿过她的灵体深深扎入了地里,箭很邪,就像是等着她出来,送上致命一击似的。

“这……这又是什么玩意儿?”遂错愕,低头看了一眼肚子破开的洞,回头,却只看得见铺天盖地的风沙,以及那向天空破洞席卷去的风柱。

这小子是个麻烦!

有人追杀他,然后误伤了她。

如此想着,遂一点也不生气,却不知怎地很伤心,果然,想帮她的人只要一接近她都会变得很倒霉,然后,她怀着莫名低落的情绪拖着张宣仪往山上去,或许是体恤她不容易,那似长了眼睛会定位的箭暂时没有出现。

“……你放开我吧……”张宣仪气若游丝,酝酿许久,艰难吐出五个字。

这得是多倔的人啊!遂被磨得没了好性子:“你……”

她本意是想让张宣仪闭嘴,但张宣仪请求不算过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能走,你拖着我挺困难的。”

“……哦。”

遂看了看因为风雾、沙尘遮盖所以有些遥不可及的坡顶,然后放开了张宣仪的手:“行,你自己走吧。”

【我也不想拽你,还想离你远一些,万一被那黑箭盯上可倒霉了】心里嘀咕着,遂上前,打算搀住张宣仪,因为他嘴上说着自己能走,实际上却是差点一个趔趄又摔倒。

“我还是扶着你吧……”

张宣仪却突然翻脸,猛地一把将她推开。

遂惊诧“咦”了一声,魂体轻飘飘向后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破风声再度响起,她茫然抬头,黑溜溜的眼珠子里流转的情绪顿时从愤怒变为惊恐,身体反应比脑子快,转瞬,她已经扑到了张宣仪身边。

“咻”、“咻”、“咻”……

密密匝匝好多东西从天上扎到地里。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茫茫然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趴着,而张宣仪不知何时压在她背上,还用手按住她脑袋,他没控制好力道,用力过猛,她一张脸埋在草地上可以说是吃了一嘴土。

张宣仪的行为很让人不满,遂正准备骂人,可头刚抬起些许,她便望着手掌边上那支倏然钉入土里的箭怔了神,一股浓烈的血味儿在鼻尖萦绕,背后活人呼吸声虚弱似不可闻……

她遗忘世事,等同于脱离那些人世常识许久,并不能领会活人气息渐弱的含义所在,但冥冥之中还是能感知到危险以及不安。

于是心里空落落着不了地,她慌了……虽然,她自己并不清楚这慌张感从何而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六章 死亡 “你……”遂挣扎着想起身查看张宣仪状况,可张宣仪一把握住她的手死死按住。

他显然是不想她动弹,因为还有危险,他不想殃及她。

他越是这样遂越是不依。虽然鬼样子骇人,可她好歹是个女子,丢了端庄学王八极其努力伸脖子,挣扎无果,她干脆张开血口狠狠咬上张宣仪手臂,发泄不满。

自始至终张宣仪都顾着她,他担忧的是——她已经够“虚弱”了,魂体再受伤害,唯一结果就是彻彻底底消散,同那个自欺欺人下场凄凉的秦晚一样。

而遂想不清楚,只管一边哭一边骂着撒泼。

那些箭不再密集,但零星飞落总没少,毫无疑问,是这个活人替她这个死人挡住了伤害。

明明什么都没想起,以为背后那人是陌生人,但遂却很想哭,作为鬼,她此刻的惶恐以及伤心是像人那样酸鼻子,然后落泪。

但鬼的眼泪终究是不成形,无声无息消失在风里,惊现于世只一眨眼间。

“你让开,别挡着!我是鬼,死不了……快让开!我们都不认识,我不要你帮我,我不要你管我!我不要你管我!你是蠢货听不懂吗,我不要你管我,你快下来!”

只消停一会儿,遂又开始撒泼,手脚并用又踢又打。

张宣仪在她耳边低语,是她前生今世听过的世间最真的话:“对不起……从上一辈子我就欠你一句对不起。你的尸骨我收殓了,对不起,我只找到几根骨头埋在石头边上,但我把那里打理得很干净,没有荒草,亮亮堂堂的,还有两只小狐狸守着……我始终带着愧疚,所以这次,我不敢再放开你。”

遂呆住,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或许是喘不上气,他停顿了一下,在遂的不安中,继续含笑念叨:“……但你始终不喜欢我,不愿接受我,你总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和我喜欢着不喜欢我的你一样。就是这可笑的喜欢作祟,你在犯错,我也在犯错。”

当年你太无辜,我不敢再放开你。

你总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和我喜欢着不喜欢我的你一样。

就是这可笑的喜欢,她在犯错,他也在犯错。

听到这些话,遂胸膛里那块死寂的心生生绞得疼。不再无理挣扎,她努力转过头去,想看张宣仪的脸,想对他说句话,但看不到,于是她带着哭音望着风中沙尘喊道:“你快下来呀……你别,你别这样……活着,我带你出去,然后你跟我说你是谁,你再说这些事好不好!我求你了!”

“等会儿你一鼓作气跑上山头去。”

“你下来再说!”

张宣仪忽然温柔,声音里充满亲昵眷念:“媳妇……”

遂怔住,死死盯着从他嘴里滴下,然后落到她面前地上的血,沉重似糨糊粘连在一起的脑袋里轰然炸开。

然后,他说:“……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可以。”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遂说“可以”,但他已经听不到,用永久性的沉默来回应她。

她生,她死,阴阳双界游走,迎来送走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去往五湖四海,或是清醒或是茫然,眼睁睁看着故时相识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

人走之后,房子空了,冷清了,待客茶凉却,无人收拾。

最后走的那个人,看得最多冷清惨淡。

最后只剩云树之思,聊以慰藉。

风狂乱,越来越大,而遂抱着张宣仪坐在这布满箭矢的草地上,久无动静,一双眼沉寂过了头,由泪水从眼眶里流出和着血被风刮走。

不是在沉默中消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那些消失已久的血丝再度在她脸上出现,并向脖子以下的身体各处蔓延。

她变成了最可怖的模样,身上随意一处,都是怨气盛行的真实写照。

“你真蠢,竟敢来这,怎么这么蠢……”

逝者为大,遗容得收拾干净。遂细细拭去张宣仪嘴角下颚的血,虽然他的脸因为她的手越擦越脏,把血抹一脸,但她没有泄气,一直擦……

为什么会这样。

张宣仪为什么会死,明明是她的错才对,是她该死才对。

是谁杀了他!

她忽地一脸惊恐,快速扫了一眼四周,随即在张宣仪耳边小声说道:“宣仪呀……我给你报仇好不好!谁杀了你我就去杀了他,然后我再来陪你,好不好!”

那需得他回答,她自己个儿便应道:“好!”

而后她顿住,沉思片刻,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轻柔的动作随之加重力道,用力擦拭张宣仪脸上的血污,用尽力气咬碎牙说出三个字——“段月盛!”

她明了,张宣仪一走,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再等她。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七章 闹剧启幕 张宣仪的死,不过是一场闹剧刚启幕。

狂风作乱,一个人慢条斯理穿过荒草来到遂面前。

荒野秘境,继善人、张宣仪之后第三个站到遂面前的客人,依旧是熟人。

“遂大人,可想出去?那神人清东明子,可是已经被惧神管扔出了无间,而狐族,已经被无间视为追杀对像,这世间,无人可救你。”

“居然是你。”遂淡淡看了来者容貌一眼,知他是谁之后冷幽幽说了这一句。

无间曾有奸细潜入,而奸细一直没被找到。

小黑面无表情望着遂:“嗯,是我。”孟娇娇走了,他就是汤铺子新老大,深得其心传,他熬的汤也挺难喝。

遂没福气,没尝过这难喝的汤,不过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老实忠厚的陈满满,居然会是他们翻遍无间也没逮出来的细作。

沉默良久,遂轻蔑一笑,慢悠悠说道:“千方百计害我,我沦落至此你和天命教功劳不小,现在放我出去,又是打算做什么?”

因为孟引汤的缘故,她甚至把他当自己人,照顾有加,谁知反把自己养成了叛徒。

前人很多故事可供后人警惕——背后捅来的刀子,大多都是出自自己人之手。

因为是当局者,遂没能悟透人心狡诈,嚼透这根骨头里的油,明眼辨忠奸。

遂冷冷“呵”了一声,尽是嘲讽,知道她这冷笑多半是因为自己,小黑置若罔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轻轻抚着张宣仪的脸,遂表现得依旧漫不经心,自己个儿反替小黑回答刚她问的问题:“无非还是迷踪山上那几样东西……对了,你们那天命神当真会出来?”

小黑不止是天命教埋伏在无间的奸细,他还有一个身份“法王”,至于他这会儿出现在这里,遂并不知道与他的缘分,可不止这一遭恩怨。

忘川河容纳了太多罪孽,遂就曾在河边上哭过,她一哭地动山摇,算得上是法王逃离忘川获得自由之身的恩人。

“你出去可以和我们一起,未来,无间将会被你踩在脚下,没有谁能凌驾于你之上。不管如何,出去之后的生活会好很多,而不是被困在这个没有尽头可言的荒地。”对于恩人,小黑“好心劝解”。

遂显然是不领情,依旧是那个冷淡样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无心权谋之争。

小黑再进一步,蛊惑她:“只要有了权力,你想世界是什么样子,世界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紧张过头了,遂心头已经恨上,不用扇风点火。

脑中回忆着过往生活点点滴滴,她再度冷笑,望着张宣仪的脸失了神:“呵,我不作孽,只杀一人算清账,那个破世界,就留给你们糟蹋。”

不算孽,她只杀一人而已。

事态发展出乎意料顺利,小黑笑着点头,很是满意遂的回答,然后,他看向她怀中——

“这……”

小黑不知道,遂是否连出去也带具尸体,如果任由张宣仪遗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貌似很不妥。

遂知小黑想说什么,没等他话说完,便轻轻移开张宣仪,用手在原地刨坑,非常时期,一切简便行事:“我埋了他。你别管。”

一句是解释一句是命令。

于是,小黑闻言便收回迈出的脚,背手安静望着遂用一双白骨狰狞的手专注刨土,血和泥和作一块儿。

她很伤心,但还能笑着说话,可以轻飘飘说把他埋了这种话,可笑容里充满了无力,刨坑的动作十分麻木,足以让旁人知道她在故作坚强。

她不想在身后事上都亏待张宣仪。

“那你速度些,我不知道那无间神管惧什么时候来,等他一来,你我要出去就难了。”

遂不在意,专心刨坑,头也不抬说道:“他多半是不会来,我没猜错的话,无间应该忙着对付狐族去了。”

她这话另有深意。

或许目的只是为带遂出去,小黑没管她是否猜到事情并不是她所看见那么简单,避而不谈,没有解释,而是一言不发把自己佩剑扔到遂跟前,让她使。

遂嫌脏,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说捡了用。

……

用手刨坑确实很费事儿,刨到一半……遂停下,默默抽出左臂的骨头当铲子用,饶是如此,还是没看上小黑那把剑。

她确实很笨,从没有聪明过,做人做鬼也没办好过一件事,辛辛苦苦刨出来的坑歪歪曲曲看起来磕碜得很,张宣仪躺进去连身体都不能舒展正齐。遂不敢多看一眼躺在里面的人,便沉默着掩土,疼到麻木,情绪失真,好似坑里是空的,躺着的不是她在乎的人一般。

“我会写你的名字,你教过我。”遂将白骨上的泥土抖落干净,用身上破布擦一擦,凭着记忆中赫然清晰的轮廓,用指尖流出的血在白骨上画着。

从指尖流出的血是黑色,画在白骨上也是黑色,学写他名字的画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她一直未留心,只是为记住名字怎么写……谁曾想,会用在此处。

“写得不好,你将就着看。”说完,遂将白骨插入土堆前松软的泥土,随即白骨萦绕的黑气大盛,凝聚在一起笼罩在埋着张宣仪的土堆上,保护着他不遭受风雨洗刷。

“宣仪,你等着,我要让你睁开眼看我。”

……

无间有外来者闯入。

无间引者撵着胡六安一行妖怪,居然巧合般的来到了迷踪山下。

迷踪山乱成一片,七零八碎到处都是一些尸体与乌黑散发着恶臭的黏稠的尸水,半山腰镇守入口的两只神兽已负伤,它俩从刚赶来不久的引者后方走出,刨着蹄子,怒威冲着想冲上山的人群咆哮。

惧于半空俯视脚下迷踪山,第一眼见到那已经浸入泥土里的一滩滩尸水便知道是从何而来——是无间死敌天命教教徒死后尸体腐烂所致。

生时违天道而行,且为求法作孽太多,死后惨像就是报应,也是独属天命教的特征。

狐族曾和天命教合作过。关于这件事的细情,惧所知道的是张宣仪想用天命卷“找到”身与魂已消失在这个世界的胡姑子,也就是他娘,而正因为这份孝心,张宣仪故意接近遂。后来,狐族与天命教中间有了间隙,天命教向外界挑破了所有事,遂也就知道了张宣仪是接近自己是别有目的,一气之下便与他不再往来……

深陷生死常事中,可又能脱离生死外,无间是妄求与天同寿之人的漩涡中心。世间因为权欲,本就阴谋阳谋,明争暗夺交错,这种不欢而散的戏码日日上演。

遂选择接受无间惩罚,只字不提这段往事,张宣仪选择沉默,不解释,旁人无法过问,更无法深入了解,也只有当事人能知道有多无奈。

情是半步不到,不得一步完全。

而男欢女爱,多是不谙其味,辜负生尘。

惧也就是这时想到了遂,随即便命属下去秘境查看,但这时,张宣仪还未能找到秘境入口,迷踪山也没有因为受到波动而有异样。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迷踪山 迷踪山顶供奉上古神物的祭坛安静如初,不见破坏痕迹,惧一边派随行上山的引者搜查天命教踪迹,独自与胡六安对峙,两方人马悬殊甚大,但气势不分上下,主要是胡六安眼睛瞪得老大,一狐狸顶千军万马,惧照旧是面无表情。

而胡六安没等惧开口问责,便率先大吐苦水埋怨:“惧大人,我狐族无意冒犯,只是来找我表弟而已。”

言外之意——“何必”。

惧被气笑:“呵……既然无意冒犯,敢问你们怎么未经无间允许擅自闯入无间,还跑到这迷踪山上来,甚至伤了我无间镇守神兽?”

胡六安似乎很惊讶,赶紧解释:“这可不是我们做的,是你赶我们上来的,你无间破玩意儿我们才瞧不上!”

惧当他戏精上身,但清东明子也替胡六安辩解:“他说的是真的,我们来就是为找遂。”

这个“我们”包含的是他和张宣仪,并非胡六安以及狐族那一干妖精,至于胡六安,他只是单纯的想找张宣仪。

至于三个人的事为何会演变成这样,就得说回昨日清东明子找到张宣仪说了遂的事……

听闻遂有危险,张宣仪不顾自身安危硬要闯入无间秘境,胡六安知道此事后就带着狐族一大帮妖精来到无间大门外,哪知没有引者守门,贼心一起,这厮便大大方方进入无间,随后被引者狂追,来到了迷踪山下,还意料之外遇到了清东明子。

后来,惧赶到,正正堵住他俩。这些都是前话,可现在,因为狐族有觊觎迷踪山宝物的前科在,惧完全不信狐族出现在无间的目的会这么单纯……更何况,闯入无间的不单单只是狐族而已。

“我无间大度忍让,可你狐族实在不知好歹,天命教也进入迷踪山,他们自然是图谋不轨,可你们也是不请自来,便是贼。”

“嘿,惧大人你这样说就太过分了啊……”

胡六安不知道还有更“过分”的事。

惧不冷不淡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已向三界广发通令,你狐族伙同天命教屡次冒犯我无间,。”

这算是广而告之,狐族是贼了。

作为狐族老大,胡六安蓦地睁大眼,极为不满这操作。

就在胡六安哑口无言时,另一不速之客“好心”替他解围:“我能证明小狐狸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来找张宣仪。”

毕竟是自己地盘,无间引者立即警觉,在场的狐族妖精则是下意识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卢百年怡然背手,从祭坛右侧石像后走出,他身后依旧跟着老者。

这人很嚣张,毫不避讳来意:“……而我,是真的冲着你无间宝物来。”说完,卢百年癫狂大笑,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无间与狐族狐狸精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对方身上,卢百年的出现很突然,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没反应过来,有些蒙,而这人又像疯了一样,无间引者与一群狐狸精便看着他发疯。

惧望着卢百年皱起了眉头,十分不悦,前世结怨,这是至亲,也是憎恨他的人,“你还不死心。”

卢百年瞬间收笑,一脸阴狠:“你不死,我心不死!”话音落下,他倏然直冲惧身后供奉神物的祭坛而去。

就发生在眼皮子下的事,惧自然要阻拦,于是两人交上手,一来一回迅猛,以生死定输赢。

除狐族狐狸精袖手旁观看热闹外,其余引者与天命教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的天命教教徒打得不可开交,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见状,胡六安开心得拍起了手,清东明子作为守着无间道守护无间大门口安宁的神人无法置身事外不理睬,便帮惧解决那些身手不错的教徒,让可以他安心对付卢百年。

虽然与清东明子之间有过金钱恩怨,但胡六安还是把他当朋友,见他凑进去,他立即不满:“亲子你龟儿子膝盖软!没生骨头是不是!”

饶是嘴上这样骂着,可胡六安还是不情不愿挥手,便冲进了混乱中为无间解围,看戏太过投入,那些狐狸精被他“言行不一”搞昏了头,皆是反应慢半拍在他之后犹犹豫豫冲进打架场子中去。

卢百年很猖狂,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都能以一副洞察人性的姿态挑衅:“清东明子,你难道不想知道孟娇娇投胎去哪儿了吗?”

男欢女爱,世间真情。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朱砂痣,有些经久不变仍鲜艳,有些褪色泛白不如饭粒。

而孟娇娇属于前者,虽然落寞过,可她再度占据清东明子记忆中最鲜艳一地。

她的名字瞬间贯穿心神,清东明子成功被分了心,有些恍惚,幸而很快回神躲开一教徒的袭击,这才没有受伤。

“天命卷,轮回盘,这两样东西只要有其中一样都能让孟娇娇回到你身边来,你当真没想过?”

清东明子喝骂:“不人不鬼的东西,闭嘴!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无耻?”

卢百年冷笑:“我会让你们都死得很难看。”

“不好意思,老子成仙,在场的除了那群骚狐狸和你们,都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清东明子疾言反讽,论耍嘴皮子功夫,他独有一套。

这个时间点,张宣仪刚好闯进秘境,伴随着一阵短暂的山动地摇,打斗暂时中止。

惧诧异:“有人强行进入秘境!”

“估计是张宣仪。”清东明子嘀咕,有些不好意思。

似乎从头至尾都没搞懂实况,胡六安则惊呼:“啥!”

“无间秘境已开,只要天命卷移位,天命神便将重生!”架也不着急打了,卢百年突然面朝神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哈哈大笑,天命教的教徒们纷纷拿起手中武器朝天高举,齐呼“天命出世,吾辈同寿”。

活了那么多那么多年,作为神人,清东明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天命神传说,他记得陆半斤说过,天命神可不是个好东西,随即一脸鄙夷:“可拉到,啥破玩意天命神,千万年前不讲理的残暴分子一个,等他出死,最先被弄死的就是你们。”

胡六安也不屑天命教这种白痴行为,虽然,他也有点心水那天命卷不假:“我说,诸位天命教的兄弟咱都醒醒好吧,那东西还是别放出来好,我怕你们都不够它祸祸,到时候可别牵连到我们无辜群众!”

卢百年瞪了胡六安一眼。

胡六安腼腆笑一笑,用特别温柔的语气说道:“睁开眼看看自己吧,长命百岁与天同寿这种好事,你们也配!”

信仰被冒犯,天命教教徒失去气急理智,不管不顾就要打清东明子和胡六安,于是在短暂停止之后,一群鬼,一群狐狸,一群怪人,又混战一起。

唯惧与卢百年,淡然面对面对视着。

“你恨我想杀我,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为何不放过她。”

“我就喜欢看你痛苦,你越在乎,我越要折磨她。但我也没做什么,因为伤她最深的人是你,对了,你该不会不知道吧,她,已经见过何姿了!哈哈!”

笑着,卢百年仓促躲开惧一击,但对方毕竟是无间神管,他还是没能躲过紧随而来的下一招。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九章 她要这江河覆转,死人睁眼 卢百年不动声色将惧带离神台。

曾所有人不备,老者在卢百年示意下偷偷摸摸来到了神台边上,朝正中已石化的天命卷伸出手……然而,天命卷卡在石缝里纹丝不动,随后无论他怎么努力,依旧如此。

这怎么能行,都从外面杀到无间来,精心布置连秘境都打开了,怎么能到了这关头抱不动天命卷!

“教主!”

于是,卢百年暂时放弃同惧纠缠转身飞向神台靠近,他也尝试着抬了一下天命卷,和老者一样没有成功。

惧出现在神台边上,抬手一掌拍到卢百年背心上,“卢百年,这乃天神所制天命卷,岂是你等见不得光的贼人能碰得!”

“你不过是个贱婢生的种,凭什么和我长得一样,凭什么得到我段家东西。”卢百年风马牛不相及回了惧一句,只为宣泄怒气。

“你太自负了,并不是谁都想沾你段家荣光,你自诩高贵的血脉在你体内流通,既肮脏无比,怎么就没想过我会嫌恶心。你可知段家人私底下是如何评价你?大家对你的评价没错,你太小气,并不适合掌权,倒适合做斤斤计较的商人。你爹说,你上不得台面,如果我没出现,段家确实会交给你祸害,可我出现了,他对于继承人有第二人选……比你优秀,比你入你爹眼,确实是我的错。”惧变得尖酸,他说话的方式似曾相识,这是遂说话的方式,不似孟引汤那般情绪激动疾言厉色,用一种平淡的语气淡漠陈述事实。

管你什么教养,人终归是人,都会有相同情绪,连生气都大同小异,优雅,只是未到落魄衣不蔽体那一步。

惧成功伤到卢百年,后者气得说不出话。

天命教人数有限,短短时间已经伤亡惨重,再拖延不得。

无法等到小黑那边赶到,卢百年恨恨瞪着惧,翻身从地上站起,然后纵身一跃袭向惧:“开启祭坛!”

并非临时起意,这是天命教很久很久之前就制定的方案,此时极为隐秘,除了天命教中个别人,在场狐族无间众鬼都不知道卢百年这话何意,但天命教的人在听到命令后愈发不要命,战斗力瞬间提升一辈。

卢百年帮着拖延时间,老者拿天命卷没办法也是急得不行,在听卢百年高喊“开启祭坛”之后猛然醒悟。

这时,惧注意到了神台上的老者,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东西,那是一颗被装在匣子里血淋淋仍在跳动的心脏。

供奉神物的神台位于无间最高处的迷踪山,而天命教自成立初期便在各地修建的祭坛,明面上是教徒供奉天命教,可实际是确实暗戳戳围着无间位置形成了规律交错的线条。

但惧似乎察觉另外异样,略显慌乱环顾四周。

神台这边,老者将心脏从盒子里拿出,准备放到天命卷上面,然而一只手横空出现,夺走他手中物。

胡六安的视线随着老者手中心脏移动,感觉渗得慌,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心口,随即看见神台前方忽然出现的人,他顿住。

局面因突然出现的人改变。

一个满身黑气,血丝于体内体外游离的女人站在神台上,手里捏着心脏,她一脚踹飞老者,清空了神台上除她之外的人。

遂顺势坐在神台上,她漠视所有人,专注看着手中捧着的那颗心,血管饱满有弹性,纹理清晰,这心很新鲜,似刚从胸膛里掏出来一般,可遂知道,不是如此。

这心的主人,她很熟悉,清东明子也熟悉,是十连微,就是那个可怜姑娘,在首都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被挖了心,现在都没醒来。

天命教最后的“希望”在遂手上,而在无间眼里,这物在遂手里也很危险。

“若是以前的我,真想象不出你们是何时开始计划这些事,简直是什么都算到,原来,这些心思是用在这里,真是够厉害。”

看见遂,胡六安很开心,似小兔子一般蹦蹦哒哒跑向遂:“……弟媳妇,我表弟呢!”

提起最不想提起的事,遂微笑着低下头,笑容渐淡:“……死了。”

就是这么简单,关于一个人的死亡就可以那么简单,两个字“死了”就了。

胡六安呆住,笑容凝固在脸上。

遂视线从心上移开,含笑注视着惧,眼中阴冷无比,不止眼神,她怨气横生以致满身血丝似活物游走的模样吓了包括天命教的人所有人一跳。

“你杀的?”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大家都能听得出来她很生气,有无比巨大的怨气在汇集,随时会爆发。

张宣仪硬闯秘境,唯一有资格对他动手的便是无间。

而惧望着遂没有反应,或许他压根就没听见她问他什么。

卢百年怕事不够乱,存心搅局,忽然对遂说:“杨丽娘,只要你将那猫妖的心放到天命卷上,天命卷就会被唤醒,你可以改变张宣仪的命运,让他回来!”

遂不曾看卢百年一眼,只盯着惧:“那你告诉我,他说的法子有用吗?”

惧顾左右而言他:“你该明白人死不能复生,今日如何死去,这就是他的命运。”

“你总是很冷静,所以我认为你无心。”遂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要将那心按在天命卷上。

所有人都以为她铁了心要在这个时候与无间作对,连惧也这样认为。

于是,他瞬间出现在遂面前,伸手欲夺过她手中的妖心。

电光火石间,遂反扣住他的手,将紧捏在另一只手上的心抛出,随即侧身躲开,再伸出手去接马上就要落到天命卷上的妖心,可是,当她伸出手顿然僵住……

现场瞬间寂静。

心脏落在她手中,颇有分量砸得她手往下顿了一下又回到原处,随后,她很是错愕低头望着腹部……

闪耀着冰冷光芒的剑从她腰后贯穿腹部,尖端一截暴露在愔愔漂浮着血腥的空气之中。

她有想过这一幕,惧为无间除害,亲手解决她,想像中,她会杀了他,但她矫情,伤心有余下不去狠手,如同当初和张宣仪有矛盾,她只是把自己藏着,没去找麻烦。

想像终归是想像,发生在现实生活中是锥心刺骨的痛,令人茫然失措……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斩杀邪祟的剑刺向了她。

她想,他该是忍了许久。

……

可她何尝不是如此。

望着腹部血渍斑驳的剑尖,遂蹙眉,露出一个苦涩无奈的笑。人都是这样,在失去某样东西之后,会感觉到空落落,无比怀念,做了鬼,她仍留着那些麻烦的人性。

“我想要宣仪回来。”

对方回与她苍白,人情之外,大义之内。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天命卷、定魂珠、轮盘,这三样东西一旦有点差错,天地将会覆灭!”惧很愧疚,神情有些慌乱,在他背后的人看不见,而遂没回头,也没看见,只听出他有些为难。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是我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真不好意思,你的何姿,我看着她死的。”

呐,疯狗咬人可以打死,但千万别惹疯子,特别是被逼成疯子的疯子。

“呵,”遂低垂着头,嘴角轻轻勾起挂上一丝蔑笑,她抬起头神情迷离望着天命卷,笑容不知觉竟变成了苦笑。谁知道顺流不是逆流,人死不能复生,江河不能倒行,可她偏要江河覆转,死人睁眼。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章 天命神 遂覆手,那心脏便在所有人注视下从她手中落下。

惧的手从遂胸膛穿过,手即将抓住落下的妖心,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引者中,身影一闪便出现在惧身后……相貌普通,黑雾遮面,一个普通引者的打扮,他没有引起无间引者警觉,所以在他带着诡笑用剑刺穿惧肚子时,发生得很突然。

后来他们才知道,偷袭惧的人是小黑……不,该是天命教法王才对。

无间那边的鬼因为惧被偷袭乱了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去抓小黑,但这时小黑一闪身,就已经躲到了卢百年身后。

惧手掌在伤口上抚过,神色依旧淡然,不因这突发情况而有一丝慌乱,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刻他故作镇定。

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是我。”

但,已经迟了。

惧的剑与遂身体里的力量纠缠,剑自身携带的气息一点点消磨她的怨气,她一直在承受剑气消耗怨气的痛苦。

此刻再听见什么回答都不重要,遂向前移了一步,那剑从她身体里离开,随后转身一掌拍向惧肩头,她没控制力道,一掌便将他拍飞,离开了在乱石中完整矗立的神台。

做完这些,遂踉跄后退,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撑着石台稳住自己身体。

猫妖的心脏底部触及天命卷石化的表面立即“生根发芽”,肉须遍布天命卷表面。为天命卷提供了复苏的能量,天命卷表面厚厚的石块剥落,露出漂浮着密密麻麻白点与光芒的天命卷真实的样子。

见此,卢百年开心得不能自已,大喊大叫跪在地上,十分虔诚对着天命卷磕头,与教徒一起高呼天命神。

真笑人,这人可是谁也瞧不起,今日竟然会跪一个是否存在都成疑问的“神”。

天命卷转眼就是崭新圣洁的模样,就在众人准备争夺天命卷时,天命卷正中心裂开一条缝,随即地动山摇,平地狂风大作,天命卷里面所记载的文字纷纷破裂变成一粒粒光点脱离束缚四下飘散。无间响彻鬼笑,多是从忘川河底荒漠刑场传来,不知为何如此,所有人脸上都是慌乱。

小黑环顾混乱的祭坛,偷偷离开。

不为突如其来的变化所动,遂望着天命卷上方飘着的点点光芒,呢喃:“我不想信命……可这命该怎么改……”

“本座也不信命,是你解救了本座,本座会完成你的愿望。”一个陌生声音在耳后响起,遂猛地回头,却无人在身后,愣了一下,她低头望着满奇怪纹路的地面陷入深思。

剧烈摇晃忽然停止,鬼笑也随之停下,其他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而惧与清东明子的神情越发严肃,同盯着地面看。

地底下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正在凝聚。

“喏,我就说哪有什么天命神嘛……”就在胡六安窃喜之时,祭坛正中裂开一道缝,伴随着一阵灰尘,一只巨大的粗糙石手从破裂的地面缓缓向上升起,出现在处于惊慌状态的鬼、妖中。

忘川河水掀起滔天巨浪,卷起荒诞大笑的恶鬼向鬼城涌去,浪很大,站在迷魂殿门口的长老与引者甚至以为河水向天倾覆。

祭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乃至整个无间都是一副浸泡在水中的惨象,唯有遂站着的神台还是完整。

待晃动不再那么剧烈之时,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众人眼中,是一尊石像,模样正是卢百年领头的天命卷一干人日日虔诚叩拜的天命神。天命教供奉的天命神与从无间迷踪山地下破石而出的石像之间唯一的差别,就是这尊大了无数倍的石像手中没有捧着“破布条子”。

真品比赝品大气,却比赝品磕碜,想来,是缺了一样东西。

而天命卷褪化尘壳现真身的过程还未结束。

遂望着场中石像发呆,忽然,一个灵体淡得不能再淡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虚幻飘渺的形体,她看不清这灵体面目:“你帮本座看好天命卷,本座去去就回!”

一口一个“本座”,这是刚才说要帮遂实现愿望的那人。

说完,男人在遂诧异注视中极其迫不及待就向山下冲去,身体瞬间变得庞大,一步百米有余,他像一块磁铁,所到之处无间那些可怜的魂魄以及飘行的怨气都被他吸走,随着吸食的怨气的魂魄越来越多,所谓天命神的灵体不再像之前那么虚弱淡薄。

这哪是天命神,这简直是饕餮,不过是自封为神的上古妖兽,他把整个无间当成捕猎场,吃得越多,越壮实,所谓永生不死,不过是用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

“天命神!我是卢百年,是你的追随者,是我放你出来的!”卢百年很激动,第一时间就追在男人屁股后面往山下去,还有,众多教徒接连跟随。

男人不堪其扰,烦躁挥了挥手,便将叽叽喳喳的卢百年从耳朵边打到了地上……一脚下去,地面一个大坑,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深陷烂泥乱石中。

万万没想到,卢百年居然被天命神一脚踩死了,不怕死向天命神奔去的天命教教徒轰然散开。

惧不知道卢百年就这么轻易嗝儿屁,宿怨已了……他站在断崖边,无言望着无间顷刻转变的模样,心中一片悲凉,百年前,他最后看着自己守护的城市变成废墟就是这样的眼神,没有害怕,没有对世眷念,因为彼时,誓与城共存亡,慷慨赴死。

大义,可以让一个男人忘记儿女情长。

遂注意到站在断崖边沉着冷静的他,微偏头看着,眼中一片漠然,时光雕磨硬石圆滑,她竟在他身上看不见一丝一百年前段月盛的影子,此年,只是惧而已,她的段月盛已死,是何姿丈夫,与她戏外人无关。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去挽救正在经历灭顶之灾的无间,但心中却下意识生出一个猜测,猜测是基于她对他的了解,他是正人君子,道义于心中第一,大公无私……他不可能仍由无间被天命神祸祸。

她的猜测成真,他确实要这么做,放弃一切,也要护无间周全。

惧回首看了遂一眼,眼神里带着莫多却只无奈说了一句话,随后,纵身一跃便跳下断崖,身影消失在遂眼中……不是伤心欲绝寻死,他是去阻拦疯狂“进食状态的天命神去了。

无间乱糟糟到处都是杂音,但遂还是在这狂乱风声中听见他似自语又似质问的那句话——“你满意了吗?”

愣了一下,遂失笑,也是有点无奈。

若她满意……又能如何,不满意,他又能如何。

“不满意,张宣仪回不来,我怎么都不满意。”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一章 傀儡 人们注意到一道幽绿色从山下飞向石像,在撞上石像胸部位置时又被猛地反弹开。

遂蓦然回神,一把按住一只袭向定魂珠的手,手的主人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长相粗蛮的爆炸头男人,面容狰狞一脸凶相。

这人好像认识她,所以没有反抗,而是带着笑意由上至下打量她一番,说了一堆奇怪的话:“呵,姑娘你得感谢本座,如果不是本座,你早溺在忘川里成为鬼食。你不负本座期望,虽然比本座预想中迟了点,但你最终还是搅得无间天翻地覆,让本座逃了出来。”

说完,男人对遂挑了一下眉,尽显浮滑。

今天无间遇到的事已经够乱,遂还未从张宣仪逝世的打击中缓过来,完全没搞懂忽然出现的这个男人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很蒙:“你颠三倒四在说什么?”

男人笑而不语。

遂凝眉:“我不认识你。”而后,扣住他手腕的遂松开手,下一瞬,皮翻肉绽的手由着男人手臂穿过,以闪电般的速度拍上男人胸口……

奇怪的事发生了。

拍了男人一掌后,遂紧接着似被伤到一般也踉跄后退,她皱眉,捂住自己隐隐发痛的胸口,眼里尽是困惑与不解。

男人借着遂的掌力离开了神台,顾忌着遂好歹是帮过他,算半个自己人,所以他并不想和遂正面纠缠,可遂不这么想,她十分警惕,如临大敌守着神台。

男人戏谑笑着,并提起遂记得但从未与诸多事端联系在一起的事:“本座一直被关在忘川底下,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你肯定记得第一次来无间时,你坐在忘川边上哭哭啼啼要投河那事。”

遂错愕。

“是本座在最后关头将灵力度给你,才让你没被无间这些死鬼欺负。可你自己也成才,在本座度你灵力之后,不忘吸食漂浮在忘川河面上的怨气强大自己。因为你,我等了今天好久!”说到最后,男人大笑起来,因为他得到了期望许久的自由,所以和那个灵体虚弱的天命神一样,感激着遂。

而遂因男人点醒,回忆起当年自己在忘川河边的事,随后,她的视线越过男人,落到他身后的小黑身上,得出一个结论:“你们才是一伙的。天命教和卢百年不过是你们下的一盘棋,目的是为掩人耳目,转移天上和无间视线,不让他们注意到真正幕后操纵的你们。”

男人一直在河底,并不是很清楚这些事,小黑便代为回答:“对,天命教就是我下的一盘棋,而卢百年就是一颗棋子,一个被怨恨操纵的傀儡。”

“不单单是他,”在小黑注视下,遂缓缓说道:“我和卢百年一样,也是你们下的一颗棋子,一个被你们用怨恨操纵的傀儡。”

小黑并不否认这一说法,但他还是解释遂与卢百年不一样之处,“你和他不一样,我们不会轻易放弃你,之前在秘境答应过你的事,我和我大哥都会一一兑现。”

“那你们接下来想做什么?穷尽心计放出天命神,我不信你们就只是为逃出无间。”确实是一心想着张宣仪无异,可遂,无法信小黑,一个善于伪装且长时间骗过身边人不显露真实目的人,他的话何曾信得。

再者说,她是个疑心病比较重的人,当初是连张宣仪都不相信。

男人指着天命神真身石像,回答遂,“我要占据这副石身,然后杀出去!”

“但你现在灵力不够,无法进入石身与天命神被封印的力量融合,所以需要天命卷蕴含的力量,如同天命神虚弱需要吸食怨气鬼魂维持本体一样。”男人与小黑并未否认,遂继续说道:“可天命卷已经裂开一条缝,神力逐渐消散,再被你们一折腾,绝对立马毁坏,不存于世,届时,人间也会迎来毁灭。”

唤醒天命卷不假,但她只是想找到张宣仪,并非毁世。

小黑脱去外皮,摇身一变成另一副凌弱阴沉模样,对遂所说甚是不以为然:“正要如此才好,天命卷不过是那些神用来操控凡间万物的工具,让凡人永远被他们这些所谓血统高贵的神踩在脚下。十连微在前世已为宏盛式度过一条命,如今她的心已经残缺不全,不能用作长生药,用了反而会反噬。而用这心唤醒天命卷会让天命卷破裂,你以为是意外?在你眼里确实是意外,是命运使然,可这是我们安排好的。效果,恰恰是我要的。”

小黑算计遂的阴谋故事太过冗长,遂听得十分烦躁。见她面上现出犹疑之色,男人沉声问:“怎么,你不愿意?”

“那又如何。”

“难道,你不想张宣仪回来?”

遂不语,男人不似小黑摸清楚她的性子,只管一意继续说:“只要毁了这天命卷,张宣仪就会回来。”

无间鬼城上空,惧与无数无间引者把正在阻拦天命神,清东明子也在其中,胡六安不知所踪,承受不住张宣仪已死的打击,或许他正躲在某处伤心,而迷踪山顶,遂不动声色站到了天命卷前方,坚定了自己立场——她要守着天命卷。

对于男人所问,她是否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是否想清楚与他作对的下场。遂没有回答,只是冷哼了一声,并轻蔑打量着他。

她一直都很讨厌,这种谎话老套懒得现编的人。

小黑率先朝神台飞来,遂不躲不避,上前一步拦住小黑,使他不得踏上神台半步,只得在边缘游离。

小黑身手很厉害,卢百年是他一手教出来,但遂经过几次蜕变也不差,更何况体内还有他老大哥的力量支撑着。

男人饶有兴致看着遂与小黑交手,在小黑敌不过遂被她一脚踹飞时,他忽然出现在遂面前,接住她下一招。

感觉到自己释放出的力量反扑回来,遂错愕不已,受惯性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是怨鬼,常年生活在蕴育怨气的无间,每次失控变相,她都会吸取周围怨气,修为猛上一台阶。遇上小黑,她游刃有余,可撞上爆炸头男人,她十分被动。

男人之前说曾度灵力给遂,正是这灵力让遂维持灵体在秘境不被风吹散,在无间一百年中度过一次又一次难关,可现在也是这灵力,让她陷入困境。

表弟死了,胡六安眼睛里没了光彩,他坐在神台对面一棵微倾的树的枝桠上,面无表情望着遂在打中男人之后反而一次又一次捂住自身相应的位置仓惶退开。

处于无间乱象,而他无动于衷,因为他刚从无间秘境回来,看到了不想看见的一幕——一块磕碜的土包底下,躺着的是张宣仪。

意气风发的张宣仪,为何会躺在一个烂泥巴土包里。

活人死于无间,留体不留魂。

所以,他知道张宣仪是回不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二章 辞去青史中我名,待他日无名归 大结局 遂单膝跪在地上,嘴角不停滴着浓稠黑血。她抬起头笑吟吟看着男人身后的小黑:“其实是你杀了张宣仪,无间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只有你知道,你还在他死后出现,把我带了出来。你们想让我杀了惧,因为知道他不会杀我……可你们猜错了,他并不护短,为了无间,他可以把剑指向我。”

“无所谓,反正毁天命卷的罪名是你的,他死或你死,都不重要。”小黑抹去嘴角的血,在没有男人示意下再次向神台冲来,但还未靠近神台便被一忽然出现的身影撞开。

因为遂的话,胡六安气得双眼发红,他掐住小黑的脖子,面部肌肉紧绷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是你杀了我表弟!”

胡六安以往表现一直没个正经颜色,小黑没把他放在眼里,随即带着厌恶皱眉,不耐烦挥开胡六安的手。小黑倏然从胡六安眼皮子底下消失,待身影模模糊糊再出现时,胡六安已经被忽然出现在身后的小黑一脚踹飞。

尽管开端不遂,但胡六安还是拖住了小黑。

而与小黑同一阵营的爆炸头男人站在遂跟前冷眼瞧着,气定神闲等她动手,“站起来,你不是要杀了我吗?我等你动手。”

遂从身后绰出她本不想再拿出来的剑,以剑撑地,背靠供奉神物的祭台慢慢站了起来。

运息少时,她飞身一跃,离开神台向男人杀去,男人在原地不躲,任由遂一剑削到他胳膊上,血肉横飞他依旧面不改色,而她却一脸痛苦,左臂无力垂下,血顺着手臂似水一样迅速流到地上。

停下只是缓了一下,遂随即便不管不顾猛砍着男人。

行为倒是彪悍大气,但每一击落下后,她的反应都比男人更痛苦,最后,她忍痛,毫不犹豫一剑刺穿男人肚子。

遂把剑拔出来,磕磕绊绊后退几步,随后再度向前,举起剑还未落下,男人一把握住剑刃,将她甩飞回神台刚好撞到了天命卷,以天命卷为中心一阵光波荡开,于是无间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天命教异动,与之感应的天命神注意力被转移到迷踪山上来,自然看见了飘在神台上的男人。

不想玷污神物,再说趴着的姿势很不雅观,遂强撑着无力的身体抬起上半身,从天命卷上软绵绵滚到了神台下方。

没力气打架了,她头靠着天命卷歇息,无意望见从手部伤口滴到天命卷上的血转眼消失,呵呵笑着,她视线渐涣散。

男人踱步到她跟前,一脚踩上她依旧握住剑的手,俯身用手揪住她衣领,从他乱发遮住些许的眼睛里,遂看到了杀意。

没有不甘心,遂闭上眼,已经准备好迎接痛苦,对于这个世界,她没有一点留念,因为没人挂念她……

然清东明子大喊着,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赶来……

忽有一阵凉风刮过面目,伴随着一阵尖利男声怒喝,衣领顿然松开,遂因男人接下来无动作而困惑,她睁开眼,这才发现跟前并无人,而天命神正在暴揍男人……

原来,在男人将手扬起即将朝遂颅顶落下时,天命神横空出现,他打男人是因为天命卷,而救下遂是无意之举。

“何处来的宵小之徒,竟敢觊觎本座真身!看本座不打得你魂飞魄散!”

遂没听清楚爆炸头男人吼了什么还回去,只知道耳朵里灌进风似的,连带着脑瓜子里都嗡嗡响不停,至于什么人围到了附近也因没有听到动静并未注意到。

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遂屁股往后挪了挪,丧着脸,漠然望着扭打在一起俩东西。天命神的来头毕竟有上古背景,比起爆炸头男人要厉害些,在一圈眼花缭乱的光波中,他劈里啪啦打得男人无法还手。

遂不知道,假若天命神把从河底下钻出来的男人打败了,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哭,虽然两虎相斗一死一伤,少了个对手,可剩下的那个也很难对付。

小黑甩开胡六安加入了战斗,帮自家大哥解围,分担了些许压力。

清东明子几次想到遂身边来查看她的情况,却因打架绕着神台飞来飞去的俩位大佬无法靠近。

惧在阻拦天命神摧毁无间鬼城时负了伤,此刻,他正在一旁看着,对于无间来说打架的这两位都不是好东西,他不可能插手去帮谁,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打架,不过是为争夺天命卷,为争夺天命神真身,为谁可出世横行作乱而已。

简而言之,他们都想天命卷为私用,或许最初,都是不甘命运安排,发誓改变自身命运的勇士,但一腔热血,没渡过欲望弥漫的河,最终变了味。

是啊,最终都变了味。

遂忽然想起了张宣仪,那是他们最初相识时,她与他在树下,他很认真教她写名,而阳光稀碎落在他身上的画面,发如墨色重,清俊面容深入人心。

他从前世追随她而来,到今生止步。

情路一波三折,痴爱,最终变了味。

他说他很愧疚,可他何曾欠过她什么,明明是她辜负他太多。

张宣仪笑容犹如在眼前,遂忽失笑出声,坐了起来,不再是懒洋洋靠在天命卷上。

留下来,不过是看着无间如何消失而已,并不能找回张宣仪,这回,她要主动一些。

.......

清东明子朝遂大喊:“遂你挺一会儿,等我过来!”

这回,她终于听清楚了他在吼什么,因为之前隔阂,他不再喊她老妹。

领了他这份心,遂哭笑不得摆了摆手,她很感激清东明子在这种时刻仍要护着她,真的很感激。看透人世险恶人面与人心表里不一,要么鄙夷,要么就是越发珍重来之不易的真情实意,而遂两者都占,是在鄙夷之后开始珍重。

遂陷入沉思,沉思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清东明子,“明子,你放心,我要孟娇娇回到你身边来。”遂面上带着笑,可由于一人一鬼中间隔了一段距离,清东明子并未听清她说了什么。

清东明子手放在耳朵边作喇叭:“啊!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再说一遍!”

风确实很大,不止听不见说话声音,还会迷眼,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容颜。

遂扶着神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手里提着剑,血顺着剑柄剑脊流出一条蜿蜒血路,再落到地上,一滴一滴绽开如同肆意燃烧的花,好似在她记忆里总是迎来死亡的黄昏。

但世间何种美丽,都妖不过她这张布满血丝的脸,尽管面容破碎,狰狞可怖,但放在会欣赏的人眼里,这是另一种属于极端的,破碎美丽。

不完美,才让人有遐想余地。

感情亦是如此,从手中溜走,才会惋惜,想了得不到,才会念念不忘。

遂已经释怀,释怀前世与今生那些不甘心使她走上极端的事与人,所以她才会大大方方笑着与惧对视,直接看到他心底去。

“宣仪死了,我很伤心,比前世知道你死还伤心,因为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没了。段月盛,我发现你要维护的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美好。我想要宣仪回来,我要他好好在这世上,同你一样娶妻生子,子孙满堂,到了老年安然离去,哪怕他的世界里没有我。”

遂停顿,舒缓了一下情绪后,继续说道:“伞,就还给你,这回,真的两清了。”

“明子,我说,我要孟娇娇回来,我要她回到你身边来。”她笑睨了一眼清东明子,视线并未在惧身上停留,扔下剑,转身就踏上神台。

清东明子大呼:“你要做什么!”

话音落下,此时遂已经站到天命卷上,从她身上伤口流出的血连续不断滴落,与紧紧攀附住天命卷的猫妖心触须融为一体。

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因为是自求毁灭以此谢罪。

遂魂体越来越虚弱,而天命卷的裂缝正一点点复合,她眼前闪过天命卷内所记载的几万年光景里的山川河海,那些历史长河匆匆出现过的人,一代王朝盛世,辉煌之后萧条。

她的身影在各色各样的人中穿梭,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人穿着不一,区分出各个时代。轮回,是前生以上十世开始,苍白人性渐渐将灵魂剔透雕琢如今模样,撇去的金粉玉灰,是前生烟雨,留下七情六欲渲染的糟粕,附身现今人世流浪肉体。

以神台为正中心刮起一阵大风,吹得身处于无间的鬼魂体消散,连胡六安带来的妖怪无法站稳。

半空中你一招我一招打得不可开交的三位轰然散开,随即都向神台飞来,但他们都没惧快。惧转瞬出现在神台上,穿过足以绞碎他灵魂的风一把抓住了天命卷上的遂,并将她紧紧抱住。

风越来越大,不管是天命神还是爆炸头男人还是最弱的小黑,都无法靠近神台。

遂脸贴在他怀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与错愕,随后,她顿然清醒,将惧推出神台。天命卷中心倏然升起一束白光,照亮了整个无间,天命卷中心的裂缝愈合,等众人能睁开眼时,遂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天命卷重回原位,白光收敛归入卷内。

巨大的天命神石像碎裂,一点点垮掉,天命神眼睁睁望着自己好不容易强大起来的灵体越来越淡,最后消失。

随着河底响彻忘川两岸的铁链巨响,爆炸头男人与小黑被河底一股神秘力量拉回河底。无间倒塌的房屋复原,忘川溢出的河水倒流回去,迷踪山垮塌的山石倒下的大树转眼变回了原先模样。

一切回到了原先样子,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人知道不是如此,毕竟他是看着遂消失在眼前,已经被破坏的无间是如何在转眼间变回去。

惧茫然环顾四周,目睹一切复原,而后,他呆呆盯着天命卷,推开他时,她说,“忘了我”。

怎么可能忘,怎么忘得掉!怎么可能忘得掉!

“呵呵,”惧笑着跪在了地上,面前,是她留下的伞,伞不是遂拿在手里饱食血液怨气的鲜艳样子,而是只剩几根残缺的伞骨。

“杨丽娘!!”

清东明子从地上爬起来,跑到神台上,搜索无果,最后他恹恹回到惧身边:“她,只是找张宣仪去了......估计是这样......”

“天命卷只记事,不纳神魂不纳物,她不过是以身修复天命卷,给自己找了个凐灭的理由……”惧埋着头,再说不出话来。

俗世难求后悔药。悲剧最好的结果,该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开始,自然就没结局。

辞去青史中我名,待他日无名归。

于是,一双手取走历史高墙一块转,悄然改变所有人命运,无人知她来过,无人知她是谁。

过了一会儿,惧忽然抬起头,闷声问清东明子:“她……是谁?”

“谁?”

“杨丽娘。”

抱手沉思的清东明子忽然错愕,想了一会儿,缓缓摇头:“我,我不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