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妻贵安:为夫有礼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重生 顾景芜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断崖绝壁上,那个她深爱了十多年的男人冷酷面容上勾起的一抹笑意。他在看着她,看她如何被别人一步一步逼向悬崖边上,看她如何由希望变成绝望,最后了无生机。

他是她发誓要守护一世的人,是身世显赫的顾家嫡女的夫婿,却也是最恨她的人。

崖上的大风撕扯着她的衣角,吹起的沙尘迷蒙了她的双眼。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便抬手揉了揉眼睛。身后的万丈深渊已然是她最后的去处,她别无选择,倒是欣然接受了,只是她内心到底有一个迷惑尚未解决。

她的目光跳过面前握着刀步步紧逼的黑衣人,直直射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那个男人依旧那般的风流倜傥,只是没有了以往看向她时的温柔怜惜。他穿戴具是极尽奢华富贵的,但又有几人知晓,若干年前,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是那般的狼狈不堪。那时的他,只是匍匐在她脚下的、最为卑微的奴仆,是人人喊打的乞丐罢了。

成婚十年,虽无子无女,但他一直对她百依百顺,体贴温柔,连侍妾都没有。可就在不久前,富可敌国的顾家一夜之间被瓦解的时候,这个将她捧上云端的男人亲手将她推下地狱。她希望他帮助顾家,可得到的却是禁足多日,甚至没人敢为她求情。

终有一日,她听丫鬟说她的夫君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斩杀了她,她慌了,趁着他出门时候偷偷逃出来,可最终还是被他抓住了。

夫君?多么讽刺!

昔日那般骄傲的顾家嫡女,即使落得狼狈如斯,亦是不愿轻易低头的。

顾景芜端着身姿,唇角勾着浅笑,有些凌乱的头发没有消减掉她天生的端庄雅秀。她问:“为何?”十年深情付流水,她想,纵然是冷硬的石头也该被焐热了。

男人长身玉立,看了她良久才缓缓道:“娘子,你可知,你我本就是订了娃娃亲的。可你们顾家为了一己之利,害的我家破人亡,上下百口人死的死,伤的伤。这个仇,为夫不得不报。娘子不曾记得此事,为夫却永世难忘!”

“所以你接近我十多年,为的就是此刻?”

男人紧抿着双唇不说话。

“如今的顾家分崩离析,我今日也难逃一死。你且告诉我,此时的你可是满意?”顾景芜问。

满意么?

男人收在衣袖中的手猛地握紧。他盯着顾景芜的笑容,眉头渐渐皱起。

“娘子,若你愿意,我们······”

“你知道的,我们,回不去了。”顾景芜笑着打断了男子的话。她讽刺的看了一圈身前几名黑衣人。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昔日是她迷了心,违背所有人的意愿,义无反顾的下嫁给穷困潦倒的他。她犯的错,今日便一并还了吧。

未等男子说什么,只见那崖上的女子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朦胧的大雾之中。

我曾经痴妄过一生一世,却怎么都没有料想到会有今日。或许上天早有定数,不是我的,便注定不会是我的了。

耳边风呼啸的声音很大,我却一点也不怕······

你是否相信死而复生?

当顾景芜第二次从自己这个梦境中缓缓醒来,她知道,自己真的重生了。屋子中的景物依旧没有变,那是很多年前,还是小姑娘时期顾景芜的房间。粉色的帷幔被银钩挂起,宝瓶里插着的花的芬芳沁人心脾,旁边的案上放着几本书,记得那是前不久二哥为她特地从远方寻来的珍本,她从未翻阅过。

大丫鬟宝琴打门外进来,见着她醒了,忙过来服侍她起身。

见她双眼呆滞无神,笑道:“姑娘可是睡迷糊了?早先夫人就吩咐过,莫让姑娘午睡时间过长,婢子见姑娘前些日子为老太太抄经文太过劳累,想着让姑娘多歇息歇息的。如今竟是做了错事,婢子该打。”

顾景芜低眉敛目,收了眼中的失神,再抬起头时已然是平日里那个娇衿的顾家长女。

“夫人可醒了?”

“夫人早就醒了,方才婢子还看见夫人往着后面那个花园去呢,想来是去看看几个少爷练武去了。”宝琴如实道。她扶着顾景芜起身,为她穿戴好之后,问道,“姑娘可要去看看?少爷们比武测试长达五天,这才三天。前两天小少爷还抱怨着姑娘没去看他威风呢!”想着小少爷那小小的个子,宝琴笑出声来。

“子琅?”脑海里,她的最小的弟弟虽然不是同母所出,但却是几个姐妹兄弟之中最粘她的。后来因为她的大婚,子琅还闹了一场,结果姐弟不欢而散,之后虽有联系,但关系到底有些疏远了。顾景芜忽然很想看看他,这时候的顾子琅,当还是小不点吧。

“姑娘可是要去?”宝琴望她。

“看看倒也无妨的。”

“小少爷见着姑娘,必然是极为欢喜的。”往昔姑娘虽与府上的少爷相处不错,但看他们练武倒是头一回。宝琴领命,快速为姑娘收拾东西,毕竟是外场,女儿家不比男人,防晒遮阳都是必要的。

宝琴忙活着,顾景芜倒是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重活一世,很多东西倒是看的淡了,人也怕麻烦了,那些俗事能省便省了吧。“宝琴,莫要收拾了。又不是外出,没必要那么麻烦。我只去看看就好。”

宝琴停下手中的活儿,目光夹着惊讶。自家姑娘平素不是最为注重这些细节的么,怎么今日转了性了?不过主子既然吩咐了,她也不好多说,只得照着做就是了。

后院空阔的地方摆着比武的擂台,擂台周边整齐的放置着十八般兵器。那儿是顾府少爷平时练武的地方。此时,擂台边上热闹许多,因为除去那些府上的家丁丫鬟,那儿还或坐或站着些个府外之人。

远远地,顾景芜就看到了一个前世熟悉的人——外藩王世子宋云执。此时的宋云执还不是十多年后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他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亲身经历。说她和宋云执熟悉,其实也是借了后来那个人的面子。她这一世是不想再重蹈覆辙了,顾家她是必然要好好守护的,他,她顾景芜今生是再也不想见着了。

尽管她当年极为欣赏这个外藩王世子,今生也决计不愿有太多接触了。

她顾景芜就是这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敛了思绪,顾景芜悄悄来到娘亲周氏身边。

擂台上,武师正在和府上二少爷顾子桓比试。顾子桓今年一十八岁,身手是几个兄弟之中最好的,否则后来也不会立下战功,被当今圣上封为骠骑大将军,护卫整个皇城。那都是后话,眼下二人打斗的热火朝天,顾子桓每胜一招,下首便有人欢呼。

周氏很是爱护这个嫡出二子,虽然知晓他身手不错,到底是害怕他受伤,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擂台上的身影,手里的帕子都拧成一条绳了,自个儿还没有注意到。直到她身后的丫鬟向顾景芜行礼,喊了声“大小姐”,周氏方收回了目光看向突然出现的闺女。

“芜儿,你怎么来了?”周氏拉着顾景芜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边上坐下,又命丫鬟端上温茶递过来。

“娘亲说的什么话,怎么旁人都能来,偏娘亲给我下了禁令不准来呢?”顾景芜依着周氏笑道,那娇俏的模样,看得人都心疼。只是,没人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深的思念。

娘亲,能再见到你,你可知女儿心中有多么欢喜?

“你这丫头!”周氏点了点自家闺女的小鼻子,“没大没小的,没看到有外人在?”

顾景芜睨了眼那边的公子哥儿,对着周氏越发亲昵,道:“哎呀,他们正在看二哥比试呢,谁会注意到我呀!再说了,您是我娘亲,我对着自己娘亲撒撒娇怎么了?”

“你也知道你二哥在比武,还这样没个正经样?若是你二哥受伤了,我看你还笑得起来么?”周氏无奈的横了一眼顾景芜,又继续看着擂台了。

“二哥不会受伤的。”顾景芜也看过去,不紧不慢的说。

“你怎的那般肯定?”周氏没有看她,不过话是对着她说的。

“我就是知道嘛!”

周氏以为这只是小姑娘家对自己兄长的信任,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无奈于自家傻姑娘还没长大,心思太单纯。再有一年,芜儿便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便要给她许人家,不知她这性子能不能把当家主母的位置做好。不知不觉,周氏就想远了。

回过神时,擂台上一回合已经结束了。顾子桓除了有些累之外,毫发无损,倒是那个陪练的武师,身上已然见了血。那边,几个公子哥儿围了上去,或有讨教的,或有恭喜的,顾子桓一一沉稳应对。

比武,受伤自是正常不过的事儿,可这就吓到了年龄最小的顾子琅了。

顾子琅今年才八岁。平时练武都是武师教授,不曾真枪实战过的。今日突然见了血,难免吓得脸色发白。想着前两日两个哥哥都被武师打的身上青肿,那自己这花拳绣腿岂不是得和今日武师一般要见血?后日就到他比试了,怎么办?怎么办!

“子琅。”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专攻 “子琅。”

顾子琅听见有人喊他,他循着声音望去,正看到顾景芜笑着对他招手,心中的紧张担忧顿时退了不少。他跑过去,惊喜的问道:“景儿姐,你怎么来了?”府里的兄弟姐妹是按着年岁辈分排的,按道理说,顾子琅当喊顾景芜大姐姐。不知是什么原因,顾子琅记得时,他就应经是喊景儿姐了。喊的人习惯了,听的人也就懒得要求他改了。

“不是你前些日子抱怨我不看你比武么?我过来了,你不欢迎?”顾景芜仔细打量着顾子琅,果然还是个小孩子,白白嫩嫩的,若非后来那般叛逆倒好了。

“景儿姐来,我自是欢迎的。可······可我不厉害,怕在姐姐面前丢人。”

顾子琅忸忸怩怩说完这一段话,自己都觉得害臊了。他的脸涨得有些红,目光闪烁,不敢直视顾景芜的眼睛。

“古人曾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子琅说的‘厉害’又是指哪种?若按我说,子琅也是当之无愧的厉害,我记得前儿夫子不是还夸了子琅诗词做得好么?夫子可没有这样夸过二哥哥。所以子琅比二哥哥还厉害呢,不是么?”

顾子琅被顾景芜一番言语糊弄的瞪大双眼。他比二哥还厉害?“真的么?”他不敢相信。

“自然是真的,大姐姐何时骗过你?”顾景芜道。

一道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只见顾子桓大步走了过来。他一过来,所有人注意力也都集中到了这边,那些个做客的贵公子们也都纷纷过来打了招呼。

“芜儿也来了。”顾子桓道。

“二哥。”顾景芜起身给他行了个礼。

顾子桓无所谓的挥手,扶起顾景芜,让她坐回原位后,自己与那些贵公子也都落了座。

“在那边就听到你的声音了,只是不愿打断你和子琅说话。怎的,聊了什么?和二哥说说。”

“这可是我和子琅的秘密。”顾景芜冲着顾子桓眨眨眼,笑容泛着淘气。算起来,这个时候的她怕是一生之中最为纯良的时候吧,活在爹娘与兄长的庇护之下,没有一丝丝的烦恼。可是人啊,总想着尝试不曾有过的感受,故而当年第一次遇见那个人的时候,就不自而然被对方身上凛冽的气质所吸引了。

啧!真是不知所谓。

她苦笑。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常,只让那不宜察觉的苦涩如同糖块一般,悄无声息的化开在心底,化成一汪水渍,阳光一晒,渐渐就不见了。

旁边有丫鬟倒了一杯凉茶递到顾子桓手边,顾子桓端起茶水一饮而尽,那爽快英姿与记忆合为一体,一切都还来得及,不是么?

“二哥慢点儿喝。”顾景芜轻声劝着。周氏也拍了拍儿子的背。

“二哥,方才景儿姐夸我呢!”顾子琅骄傲的说。那昂起的小下巴真真把在座的几人逗笑了。

“哦?你景儿姐都夸你什么了?”顾子桓放下茶盏,饶有趣味的望着顾子琅。

“景儿姐说,子琅在作诗方面极好,也是厉害的人。景儿姐说了,闻道有先后——什么、什么有专攻!”本想像二哥炫耀一番,然而想了好久,也不记得专攻前面的两个字,顾子琅小小的脸忽的垮下来了。他哭丧着脸,恨不得钻到地缝里面去。

“哈哈,此之为韩退之《师说》里的名句,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子琅作诗虽颇有天赋,却因年岁尚小,很多东西没有经历过,故而诗词中少了些许精魂。他日若稍加引导,必也是厉害的。”顾子桓说着,转而望向顾景芜,打趣儿道:“芜儿,我记得你往日对这些诗文兴致缺缺,这会儿怎的想到了这么个妙句来了?”

“二哥说的什么话。”顾景芜横了他一眼,“谁不知晓二哥是个文武双全的。我既是二哥的嫡亲妹妹,怎么着也是占着光了,又岂能有一概不知的道理?”

“我可是听丫鬟们说了,两个月前我赠你的那本书还摆在你的案头不曾翻阅过呢!这会子倒是说的头头是道了?二哥岂是那般好糊弄的?”兄妹二人感情是极好的,很多话儿都直接说出来。打打闹闹,才能增加感情不是?

“二哥倒是说说哪个丫鬟多嘴说的那些话?告诉了我,我去撕了她们的嘴,叫她再挑唆你我二人的情谊。”顾景芜故作生气地说着,换来顾子桓好一阵哄。

“要说到那几本书,倒是不容易,幸亏中间有云执兄的帮助,才能顺利获得。”说着,顾子桓向着宋云执拱手。

宋云执是外藩王的嫡长子,胆识谋略都是一绝。十五岁时候就帮助他父王扫平外藩其他造反动乱的部落。后来搬到京都,不为乱花迷眼,结识的也多是京都有为之士。年少的他,身姿俊逸,眉眼中透着超脱少年的沉稳。他冲着顾子桓摆摆手,“举手之劳,子桓客气。”

顾子桓将妹妹顾景芜介绍给宋云执。然不想对谁都温和客气的妹妹,此时却一反常态,显得冷漠疏离,连嘴角的笑都省了。好歹面对的是世子,她却只是颔首点点头。这在别人眼里是没有礼数的。

宋云执也有些惊讶,想着自己可曾得罪过这个顾家娇滴滴的小姐?答案自然是未曾。他们这是第一见面。莫不是自己长得不讨人喜欢?

顾景芜当然不知道宋云执的想法。重活一世,很多人,她都是要敬而远之的。

“二哥,娘,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了。”在众人的目光中,顾景芜就这么带着丫头离开了。

“景儿姐,过会儿我去你院里找你!”顾子琅冲着顾景芜的背影喊道。

顾景芜回首一笑,“好。”珍珠坠子挂在耳朵上,一晃一晃的,衬得女子面容皎如新月。

顾子桓带着歉意对宋云执道:“云执兄,我妹妹就这性子,莫见怪。”

宋云执敛下心中的疑虑,目光所及之处恰是那离开的女子的方向。无可置疑,顾家嫡女是京都少有的美人儿,可美虽美,就是眼色差了些。听到顾子桓的声音,他笑着回声道,“令妹真性情。”

这边,宝琴跟着顾景芜,拐过一个长廊的转角,犹豫着望着自家小姐的侧颜道:“姑娘啊,奴婢见方才那位公子气质非凡,定非普通之人,您那样对他,会不会不太合适?”

“我如何对他了?”没了笑容的顾景芜面容冷清清的,全然不似往昔那般看着好相处。院子里的花开的热闹,她却再也没有那般少女的情怀去嬉闹其间了。

有些事,还是变了吧。

宝琴被问的哑口,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今天的姑娘怎么怪怪的?

“宝琴,你说,人会死而复生么?”

“姑娘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顾景芜停下,手扶着长廊边上的柱子,轻轻叹了口气,笑得有些苦。

“奴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姐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也不晓得人是否能够死而复生。但奴婢曾听外婆说过,人却是有灵魂的。世间万物都是有灵魂的。肉体死掉了,化成了灰,灵魂就会重新找一个新的合适的躯壳去寄托。若是找不到,那便要灰飞烟灭的。”

“那记忆呢?会被全部遗忘么?”

“奴婢想,应该会吧。外婆说,记忆是个很重的东西,灵魂太轻,带不走它们。”

“那若是带走了呢?带走了,且是带到了过去,那又是为了什么?”

宝琴回答不上来。

只见顾景芜依旧自言自语道:“或许,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好了。”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睡得太沉了,被梦迷糊了?”宝琴眼里满是关切。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梦魇 顾子琅来到顾景芜所住的梧桐苑,已经日暮时分了。斜阳斜斜的洒落在庭院的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上,树影被拉得老长。顾景芜就坐在树下的一个躺椅上看书。边上摆着茶盏,应该是早已沏好的茶,茶杯上一丝热气也没了。

傍晚有些些微风,顾子琅扑在顾景芜腿边,喊道:“景儿姐,你怎么还不回屋里去?刮风了。”

“日光照着,不冷。”顾景芜合上书,“子琅来了。可是比武结束,人都散了?”

“赵家小侯爷和宋尚书家的公子还没走呢,正和二哥切磋武艺。其他人都离开了。”顾子琅如实回道。

宝琴见小公子过来找姑娘,便搬了个凳子过去给他坐着。顾子琅把凳子移到顾景芜近前,笑嘻嘻的说道:“景儿姐,你今天怎么想着去比武场上了?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去那儿的么?”

“不是说了么,看你啊。莫不是不想我去看你?”顾景芜手轻轻抚着顾子琅的头顶。

“我可不信。”顾子琅皱着鼻子,“景儿姐你就哄我吧,你肯定是看着二哥在的。否则怎会偏偏挑在二哥比武的这天过来,而不是我比武的时候呢?”

“不是还没有到你比武么!”顾景芜被他逗笑了,“好吧,那你就当做我今日没有去过成么?”

“不成。景儿姐,你后天也会去看我比武的,对么?”

“那是当然了,你可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你比武,作为姐姐的我怎会不去帮你加油呢?”顾景芜失笑。

“可是往昔都是二姐姐去的,景儿姐不曾去过,所以···”

“所以你怕景儿姐反悔?”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顾子琅脸顿时变得通红。

“你二姐姐过去,不也是好的么?景容知书达理,气质也是京中闺秀少有的,她待你极好,又为你助威,可不是羡煞了一群人么!”顾景芜想到顾景容,她的庶出的二妹妹,从来都是低调温婉的。

景容不争名逐利,喜欢吃斋礼佛,心静如水,可惜的是,偏偏她的生母市侩刻薄,贪得无厌,为了一己之利,竟将她嫁给了娘家那边的一个纨绔子弟。那个纨绔子弟不务正业,吃喝嫖赌,喝醉了回去就打骂景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顾家再怎么富贵,终是难以顾全她。嫁过去不到一年,景容郁郁而终。

顾景芜记得,景容死之前回来过一趟。那时候,姐妹俩人携手坐在房内,屋子纱窗半开,正是黄昏,霞光像是新娘子出嫁时身着的霞帔,迤逦了一地。景容面色苍白,但唇角含着喜色,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她说:“大姐姐,如果时光能够永远停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啊!”

彼时的顾景芜,正沉浸在即将要嫁给那个男人的欢喜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妹妹语气中的异常。她点点景容的鼻尖,笑道:“傻丫头,时光怎么会一直停留?我们都会长大,变老,没有谁能例外的。”

“不,大姐姐,人是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的。”她的眼中带着决绝。

景容回去了,回到夫家的次日,她就投湖自尽了。顾景芜那时候才明白,景容说的停留,就是燃尽她年轻的生命,保留下她最后的尊严。

那是顾景芜第一次亲身经历死亡。她怎么都不明白,之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后来很多年后,看着对面的那人冰冷的脸,跃下悬崖的瞬间她才懂得,有些人即使是死,也不愿苟延残喘地活着的。

收回记忆,顾景芜平静地看着顾子琅撅着小嘴抱怨,忽然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知道,即使她回到了十几年前,她也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无忧无虑、可以骄纵耍赖的顾家大小姐了。她知道很多人最后的命运,看淡了生死离别,也就注定了她此生不会再有力气去爱上任何人。

记忆像是一个厚厚的蚕茧,将她死死的裹进了密封的空间。没有人能进来,她也不愿再出去。

不多久,就有婆子来喊顾子琅回去吃晚饭。顾子琅本想在顾景芜这边吃的,不过那婆子说吃完饭,老爷要检查他最近的读书情况,顾子琅只得跟着她回去了。走之前,顾子琅还不忘提醒一句,“景儿姐,我明日估计没时间来找你玩儿,后天的比赛,你一定要记得去看啊!”

“好。”顾景芜颔首微笑,“快回去吧。”

“景儿姐,我走了。”顾子琅依依不舍的挥挥手。

宝琴打一边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一件茜色披风。她细心的为顾景芜披在身上,道:“姑娘,进屋吧。起风了,屋里暖些。”

“宝琴,景容最近如何?”顾景芜望着顾子琅离开的方向喃喃地问。

“姑娘忘了,二姑娘前些日子随着二夫人回娘家探亲去了,过两日才回来呢。”宝琴如实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是从不过问二房那边的事情的么?

“探亲······”

探亲!

她怎么忘了,就是这一次探亲,招来了一个远房的表妹,还招来了那个男人!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晚上,顾景芜坐在案头读书,那本书正是顾子桓借宋云执之力寻来的。顾子桓知晓她不喜欢全是文字的书,枯燥乏味,所以这本书带了很多插图,又是关于四海志怪之谈,故而读起来颇有意思。外室宝琴都催了好几回了,她只是含糊的应着。

看着看着,竟不觉到了半夜。

不知是烛火太过幽暗,夜晚太过寂静,后来她竟看到了那个男人,她前世的相公。

他打起帘子向她缓缓走来,依旧是一身白衣光风霁月,笑容温柔的如同白月光。他走近,自然地蹲在她的面前抬头看着她,低声问道:“娘子,夜深了,怎还不睡?明日还要回去看望岳父岳母,到时候你要没精神了。”

“长风——”她唤他的名字,手指抚上男人菱角分明的脸。十年了,他们成婚十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乞丐,变成了如今人人畏惧的尉公子,唯一不变的,就是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爱。

“怎么了?”男人的手覆在顾景芜的手上。

“我梦见,你负了我。”她嘴唇颤动着,手背上,男子的温度如夜色寒凉。

换做以往,他肯定笑着说,“娘子,你又说傻话了。”可这次,他没有。屋内寂静的恍如无人之地。

顾景芜固执的盯着男人的双眼。良久,男人叹了口气,道:“你该休息了,娘子。”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尉长风!”她反射性的拉住他的衣袖,攥在手心的,除了空气再无其他。惊慌间想要追上男人的背影,可是身子沉重,她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逐渐消失在了门外······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玉镯 “姑娘,醒醒,姑娘!”

顾景芜被宝琴晃醒时候,才意识到方才是做梦了。

宝琴拧了帕子擦着她的眼角,关切的问道:“姑娘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顾景芜摇摇头,手抚上脸颊,脸上一片湿润,想来是梦中哭了。

宝琴见她不想说话,也不再多问,去倒了一杯茶给她喂下。

“几更了?”

“五更天了。姑娘,要不您再睡一会儿吧?”

“恩。”顾景芜应着,恍恍惚惚不知何时又睡着了。这一觉倒是没有再做梦,只是醒来之后就见着周氏那带着浓浓担忧的脸。

“娘,您怎么过来了?”顾景芜欠起身子问。

“宝琴说你被梦魇住了。”

周氏抚摸着她额上的碎发,一如小的时候。那时候的芜儿还经常趴在她的膝盖上睡觉,小小的脸粉嫩嫩的,恨不得能掐出水来。只是后来渐渐大了,闺女便懂了礼数,虽仍会和她玩笑,但到底不和小时候那般了。一时间,周氏只感叹着时间过得真快,竟没有听到顾景芜说的什么话。

“娘?您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周氏被她晃了晃手臂,这才回过神,笑着回她道:“娘见着芜儿突然变成这么大的姑娘了,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娘的记忆里,芜儿还是小不点呢!整天就知道吃糖糕、睡觉,要么就找你二哥打发时间,让他给你讲故事。哎,我们芜儿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呢?”

“芜儿长再大,不依旧是娘亲的小不点么!”顾景芜坐起身子,把周氏拉近。母女二人就靠着床上的靠枕,肩并肩说话。屋里香炉熏了香,味道是顾景芜十四五岁时候最喜欢的一种香料。后来她下嫁,因为种种原因,竟再也没有闻到过。她不曾想过,还能再次闻着这香味,在这样一个安静的早晨,和母亲聊聊天。真好!

“芜儿,你也不小了,过些日子,母亲给你相看几户人家如何?”周氏道。

“母亲怎的想起为我相看人家了?”顾景芜并没有多少惊讶,不过怕周氏看出什么,才眉头一拧,问了过去。她是经历了一回的了。上一世,差不多也是这一年,周氏为她选了锦衣侯府的嫡少爷良渚作为夫婿。只是后来,她意识到自己被尉长风深深的吸引了,拼了命的悔了这门婚事,下嫁给还没有什么成就的尉长风。世事难料,她的固执己见,最后却是整个顾家的催命符。呵!

今生啊,什么情啊爱啊,今生她是再也不愿了。

“芜儿都快要十五岁了,正是一生最好的时候,自然是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夫婿护佑着。爹娘总不会陪着芜儿一辈子的。”周氏低声细语道。

“娘亲莫不是嫌弃芜儿烦,想要把芜儿踢出去不要了?”顾景芜不想见周氏为她操心,便故意逗她。

周氏无奈地点了点她的头,“你呀!”

“我又没有说错,否则娘亲怎会突然要给我找夫婿?必然是我平日里太聒噪了。”顾景芜侧坐着面对周氏,继续说道,“再说了,娘,我和您说啊,我的夫婿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当的了的。我的夫婿,必然要举世无双,卓尔不群,且只娶我一人。这天下能有几人有那魄力担得起这个名头?”

“你这丫头,婚姻大事,岂是你这般轻言妄之的?”

“我可没有轻妄。若是此生遇不到那样的女儿不嫁便是,免得嫁了之后还得受着别人的冷眼过活。”她赌气似的往靠枕上一倚,嘟着嘴巴,俏生生女儿家撒娇模样。

“好好好,都听你的。娘定然为你找着这样十全十美的夫婿,如何?”周氏笑了。

“哼!”顾景芜仍不理。

“你莫不是要娘给你端茶赔不是?”周氏笑意渐深。

“那女儿怎会舍得?”顾景芜忙拉着周氏的手。周氏的手腕纤细,上面戴了两个玉镯,翠色不似新色了。

“这玉镯子着实眼熟呢!”顾景芜细细打量着周氏手腕上的镯子。

“可不是么!”周氏目光也落在上面,眼神里满是怜爱,“你忘了,你七岁时候,有一回家里办了晚宴,其他府上的夫人小姐也来的。你见着一个夫人手腕上戴着翠色玉镯,很是好看,便也非要闹着你二哥带你到什锦坊为我买两个去。我说我戴了金镯子的,你就硬是用你的玉镯把我的金镯子换走了。”

顾景芜赫然,“有这样的事么!”

“可不是?你脾气素来就勥,想什么做什么,和你爹一个样儿。”周氏沉浸在回忆之中。

“我看着玉镯,算不得什么珍贵的品种,母亲还是褪下来别戴了吧。母亲是咱们周府当家主母,咱们家也算得上这京都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让别人见着母亲戴着这种成色的镯子,落了母亲的脸面。”怕周氏多心,她又补上一句,“我改明儿再去为母亲挑选成色好的镯子来戴可好?”

“戴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周氏道。这是她的小芜儿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作为母亲的,自然欢喜,又怎么会嫌弃它的好坏呢?

顾景芜看懂周氏的意思,也没有纠缠过多,只不过当天下午午睡醒来之后,还是带着宝琴去了集市。她见周氏穿着朴素,打算给周氏定制些时下流行的新的花色的衣料。

说来倒也巧,她这才出门,未等好好逛逛集市,便撞见了一冤家!

下午的天气是好极的,天上怡然飘着朵朵白云,清风拂面,水波不兴。跨过相思桥的最后一个桥墩,前面一家糕点铺子生意火爆,顾景芜想要去尝尝,刚抬脚,就让人给拦住了。

“我说这是谁呢!原来是我们顾景芜顾大小姐呀!怎的了,前些日子和小爷我打赌输了,躲在家里哭了几天?这么多天都找不到顾大小姐的影子呢!”

立在前面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沉。一袭青衣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随意洒脱得连顾景芜都忍不住想笑。他的腰间别着一柄长剑,是不久前从顾景芜手上赢来的。他日日戴在身上,可不就是为了向顾景芜炫耀,给她添堵么!谁曾想,他带着剑在顾景芜经常出没的地方绕了好几天,却不曾见到这个小妮子。

真是可气!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小霸王 “张小五!”顾景芜喊着少年的称号,喊着喊着就笑出了声。

“我去!顾妮儿,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喊我张小五张小五,小爷我的气势都给你喊没了!”张昭奕气的直跳脚,龇牙咧嘴的样子,好像恨不得把顾景芜吃了。

“张小五,我就这么喊你,怎么着?”市井小巷皆怕这个小霸王,可她顾景芜可不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张昭奕对她有多好。只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的他,还是个急躁的毛头小子,三言两语就能逗得他气急败坏。

张昭奕被顾景芜气的咬牙切齿。

他身后的小跟班小六子眼睛滴溜溜的在两人身上转,像是茶馆里听戏的看官一样看着他们两个人斗嘴。自家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在顾家大小姐面前老是吃哑巴亏,说来,这个顾家大小姐还真是他家少爷的克星呢!两人打打闹闹了这么些年,从未消停过。不过,想着若是有一日他俩不吵了,那日子反倒有些无趣了。

顾景芜本只是随意逗逗这个小霸王,没真想让他面子上过不不去,便实施停止了话题,转而抬抬下巴,示意前面不远处的糕点铺,说道:“我要去那儿买点甜糕,你吃不吃?”

张昭奕回头望了望顾景芜所指的地方。

那糕点铺子名叫“张记糕点”,门面简单却不显得粗陋,装饰大方,好几个装备严整的糕点师傅在忙活着。铺子前排了好几队人,糕点甜腻腻的香味飘散开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深深牵引着人们的味蕾。

然,张昭奕只是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

小六子以为自家少爷懒的开口,便伸出头来解释道:“顾大小姐,您竟然好不知道,那张记糕点铺子是我家少爷开的呀。”

“要你多嘴!”张昭奕立时呵斥。他本想让顾景芜主动问他再说的,哪料到小六子抢了话。

“哦?张小五,这个铺子是你家的啊?”她却是现在才知道。

“不不不,这家铺子是我家少爷的。我家少爷自己开的。”小六子再次伸头。

得来的当然是张昭奕一记冷眼。你可以滚了!

小六子吐吐舌头。少爷啊,咱们不至于这么傲娇吧?顾大小姐又不是旁人,让她知道也没什么的啊。

“哟,这么巧,买个糕点都能遇到东家!”话语里夹着点点揶揄,顾景芜笑的花枝乱颤。

“顾妮儿,爷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嘴巴那么厉害了?是不是安稳日子过得惯了,得找个人练练了?”张昭奕细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一道缝,危险的盯着面前不知所谓的女孩子。

“嘿,怎么着我也是女孩儿呀,张小五,你都多大了,知不知道对待女孩子一定要温柔一点,否则以后这京都,哪家贵女敢嫁给你呀!你就等着孤寡老死吧!”话虽说着,她却是知道的,张昭奕日后一定会娶到这个京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第一美人儿容洛儿,成就一桩京都人人羡慕的美满姻缘的!

毕竟是还没有长大的少年,一提到婚姻大事,脸就羞红一片。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面对顾景芜的揶揄,一时间竟没有反驳,只是嘴唇紧紧抿着,在顾景芜含笑的目光下别过头去。

“哟,张小五,不会给我说中了吧,你有心上人了?”难得的,顾家大小姐竟然也开始八卦起来。“来来来,和我说说,是哪家的小姐?”

“张小五?”顾景芜见张昭奕还是不说话,催促道,“你说呀,我保证,一定帮你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要是说出来,就天打五雷轰。”

“顾景芜!”张昭奕忽然大吼一声,斩断了顾景芜的毒誓。他的眼里还残存着点点慌张与害羞,不过脸上却已然怒不可遏,“你话怎么那么多!我有没有心上人,关你什么事啊。你没事扯什么毒誓···”要是应验了可怎么办?!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顾景芜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啧!”顾景芜又不是第一次被张昭奕吼了,所以根本不当一回事,只是嗤笑一声,话也不说一句,绕过对方的身子就走。好,不告诉她,那就憋死在心里吧!她想着,她可没有闲情逸致一直在这儿死耗着,她还要去吃各种糕点呢!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顾景芜的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顾妮儿,你生气了?”那人懊恼地拉住她,却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没有。”顾景芜立即否认。她是真没有,何必和一个半大的小孩子置气?只不过,她回答的太快,总让人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你不要生气了。”那人低声哄道。

哟,不错不错,重活一世,竟然能够听到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哄人,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张昭奕心里正懊恼着,他刚才不该吼顾妮儿的,她肯定生他的气了。他此时不敢与她对视,所以没有看到对方嘴角勾起的明显到极致的笑意。怎么办,她不说话。她连话都不想和他说了。完了完了,以后没人陪他玩儿了。

“我···我方才,不是有意对你发火的···我···我不该那么说你,是我错了还不行么?”

良久,他听到女孩儿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张小五,我说,我真的没有生气。我只是想吃你家糕点了。”

张昭奕抬头,脸上的错愕还没有消退。啥?她真的没有生气?她只是因为想吃糕点才走的?

···不可一世的小霸王难得的低头,结果到最后才知道一切都只是误会?

恩···

他蓦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六子,“有什么好笑的?再笑就给爷滚蛋!”

小六子心里那叫一个委屈。少爷啊,惹着您的是顾家大小姐,您冲小的发什么火啊!

张昭奕:你可以滚了!

“走,带你去吃糕点。”张昭奕对顾景芜说道,不过语气好多了。他终于明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恨嫁 还未进入张记糕点,就有掌柜的迎了出来。

“东家,您今个儿怎么来了?”掌柜的金九让出道儿来,身子半弓着走在张昭奕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没看见么。”张昭奕若有所指。

金九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见着东家身边带了个女孩儿,身上的打扮与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好,忙向着对方打招呼。“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小姐?既是与我们东家一道过来的,那便是贵客,我们当好好恭迎才是。”

“不用。”不等顾景芜回答,张昭奕就一口回绝了,“以后见着她,和对待其他客人一样就行了。我们张记可没有走后门的习惯。”

“嗤嗤”

顾景芜看着别扭到了极致的少年,“张昭奕,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最最小气的人了。”

“什么?!”张昭奕没想到顾景芜会给自己这样一个评价。他是她见过的最小气的人?哎哟,可吓死小爷喽!

“掌柜的,把你们铺子里最好吃的糕点全都弄上来。”到了二楼雅间,顾景芜率先开口道,“虽然我们顾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是这糕点还是吃得起的。”

若是说顾家没有钱,那估计全京都的人都是穷光蛋了。

“小姐说的顾家,可是城西街的那个顾家?”金九问。

“除了那个,这京都还有哪个顾家?”顾景芜虽是对着金九说的,看着的却一直是张昭奕。小样儿,和本姑娘斗!

“来,金九,把店里最贵的糕点全都呈上来。既然顾家大小姐不缺钱,咱们总得把人家服侍好喽!”张昭奕同样不甘示弱。看着身后的小六子和宝琴一愣一愣的。

得,这两位大少爷和大小姐又斗起来了。

“姑娘,这样不好吧?”宝琴在身后劝道。

小六子也对自家少爷说道:“爷,您何必和顾家小姐赌气呢?”

“爷什么时候和她赌气了?既然人家想点,我们就让她吃个够啊。”

“张小五,我很好奇,这家铺子在你的经营之下,怎么能支撑这么久的?真是难得!”

“爷天生的经商脑子!”

“你那脑子都进水了吧!”

“顾景芜,你脑子才进水了!”

“看,说什么中什么。”

“你那叫乌鸦嘴。”

···

宝琴和小六子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有种绝望的感觉。

金九亲自带人把糕点送进来,什么芙蓉糕、桂花糕啊,桌上摆满了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糕点。糕点做得精巧好看,倒是让人极有食欲的。顾景芜索性不和张昭奕斗嘴,直接喊宝琴一块儿品尝糕点了。

“恩,这个味道不错,娘估计也会喜欢,待会儿咱们带一份回去。”

“好的,姑娘。”宝琴暗暗记下顾景芜说的糕点模样。

“这个酸酸甜甜的也不错,子琅肯定喜欢,待会儿也带一份。”

“知道了。”

“哎,这个吃着挺香,给二哥带一份。”

“好。”

···

顾景芜专注于品尝糕点,被直接无视的张昭奕此时倒是有些不高兴了。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她是多少年没有吃过糕点么?顾家亏待了她不成?怎么看着糕点就成这样了呢?

“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试图引起某人的注意,可是某人依旧埋头吃糕点,眼皮都没哟抬一下。

“咳咳!”

他加重了咳嗽的声音。

想着顾景芜终于有反应了,结果等来的却是对方不冷不热的一句,“咳嗽就去外面咳,别在这儿影响本姑娘吃东西的心情。”

“那个···”张昭奕的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糕点上,“这糕点,有那么好吃么?”

“这不是你家的么?好不好吃,你还能不知道?”顾景芜挑了挑眉,目光里疑惑着,这孩子到底想表达什么?

“咳,我当然知道。”说完,张昭奕在心里直想打自己一巴掌。他怎么会知道,他又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所以自己开过这个铺子之后,很少过来的。不过碍于面子,他还是装作什么都吃过的模样。

顾景芜是知道张昭奕不喜欢吃甜品的,不过看着对方此时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笑容里到底是充满了无奈。想尝尝就直说呗,忸忸怩怩的,真是傲娇!

“要不要尝尝这个?还不错。”她随手递了一块芙蓉糕到少年嘴边,“不那么甜的。”

“爷知道,要你说!”少年横了她一眼,不过还是接下来糕点,放在嘴边,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嗯,还不错!

接下来顾景芜又递了好几块不同的糕点给他,都是不怎么甜的。张昭奕一一接了下来。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是那么默契地吃着糕点。外面的喧嚣尽数被窗户阻隔,屋子里安静极了,飘浮的糕点甜甜的气息,缭绕在鼻尖,让人有种欲罢不能的冲动。

这时,顾景芜突然看着张昭奕,问道:“张小五,你认识容洛儿么?”

“容洛儿?”张昭奕满脸疑惑,“是谁?”

“容将军府上的小女儿。”

“不认识。”张昭奕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只是认真的咬着嘴里的糕点。少年尚且稚嫩,白皙的脸庞尚不凌厉,眉目间也没有日后的深沉。他吞咽着食物,腮帮鼓鼓的,像是以往二哥打塞外带回来的那只仓鼠。

她想,他若是能够一直这般纯粹就好了。朝堂血腥,到底不该是他沾染的。

“你以后见着她了,可要对人家好一点。”否则媳妇儿跑了就不好了。

“为何?”张昭奕莫名其妙。

“天机不可泄露!”顾景芜冲他眨眨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非亲非故的,我没事对一个女儿家好干什么?你倒是越来越喜欢多管闲事了。”张昭奕抬眼看她。他从来都不喜欢和女孩子玩,身边除了顾景芜,没有哪个女孩子敢和他说话的,他也懒得理那些女孩子,一个个的,矫揉造作的要命。他还没干什么,那眼泪就好像不要钱的直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不是我多管闲事,那可是关乎你的大事。”顾景芜依旧不点破。

“关乎我的,还是大事?呵呵,我能有什么大事?”张昭奕笑了两声。

“说不定是人生大事儿!”顾景芜俯下身神秘兮兮地对他说着。

张昭奕正吃着糕点,突然被顾景芜的这一句“人生大事”给吓到了,糕点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咳咳咳”

“哎哎哎,你慢点吃啊,急什么?”顾景芜见张昭奕被噎到了,连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张昭奕喝过水,这才将糕点咽下去。

“顾景芜,你有病啊。”不知是被噎的,还是怎么的,张小少爷的脸通红。

“我没有呀!”顾景芜很实诚的回答道。

“你···”张昭奕真想打死现在满脸无辜的某人。女儿家羞不羞啊,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婚姻大事的,她很恨嫁么?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仓鼠 顾景芜刚回府上,便要求丫鬟把二哥送给她的那只仓鼠带过来。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只仓鼠的时候,仓鼠还是小小白白的一团,身上毛茸茸的,像是一个小毛球一样。不过,由于京都少有女儿家喜欢这些鼠类动物,觉得恶心、不干净,所以她只是看了一眼就丢给下人照看了。

没想到,在看到它时,那只小小的仓鼠已经变成一只“小肥猪”了。它在木屑里面钻来钻去,圆滚滚的身子不停抖动着,很难想象,这么胖的一只身体竟然如此灵活!

顾景芜无语的盯着仓鼠望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对照顾它的丫鬟问道:“它怎么那么胖?”

“额···”那丫鬟不知如何作答,想了一会儿,才道:“回姑娘,这仓鼠不喜欢运动,就知道吃。”说着,还指了指旁边摆着的圆形水车,那是给仓鼠跑步的。水车一尘不染,显然是没用过几次的。

“够懒的。”顾景芜想到张昭奕那活蹦乱跳的样子,他们两个还真是极端。便吩咐道,“来人,把这懒东西送到张府上去。就说是本姑娘送给他的,让他务必好好帮这懒东西减减肥。”

“姑娘,这是二公子送给您的,转送给张公子怕是不太好吧。”宝琴皱着眉道。二公子当初把这只仓鼠从其他地方打过来可是废了不少心思呢。

“既然是二哥送给我的,那就随便我处置了。这小东西太懒了,让张小五带着它,让它运动运动也好。”顾景芜拨撩着小家伙身上的木屑,两只手指捻起一些麦粒扔到它的面前。小家伙起初还有些胆怯,不过美食在前,禁不起诱惑。嗅了嗅鼻子,就兴冲冲跑过去吃起来了。

“啧,不仅胖,还傻。”顾景芜戳了戳小家伙的脑袋。

“奴婢是担心,依着张公子的性子,这只仓鼠怕是活不了多久···”宝琴也是害怕这些小动物的,不过害怕不代表不喜欢。她看着小仓鼠可爱的紧,若将仓鼠送到那个小霸王那儿,脑海里不由浮现小霸王虐待小可爱的可怕画面。什么东西禁得起小霸王玩的呀!

“没事儿,张小五不会弄死它的。”如果弄死了,呵呵,他就等着吧!

另一边,某小霸王正盘坐在榻上,边享受着美人儿送到嘴边的龙须酥,边回想着今儿顾景芜的反常表现。正常情况下,他和顾小妮子见了面都是打在一块儿的。顾小妮不会武功,所以他们都是以最原始的方式打架,身上被掐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实属正常。可这次见面,顾大小姐竟然表现得那么···恩,娇憨?!真是见了鬼了!他竟然会用“娇憨”来形容那个蛮横的女人?他有些怀疑,今儿遇见的顾景芜,不会是个假的吧?

思及此,张昭奕被自己逗笑了。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说不定人家女大十八变呢···虽然顾小妮还没到十八。哎哟,差不多,差不多。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被顾小妮的举动唬住了,竟然忘记了他找她的初衷——炫耀得来的宝剑!玩了一圈下来,不仅没有炫耀,反而被顾小妮将了一军。吵架吵不过,还被她发现了自己喜欢吃甜食的秘密。

真是活见鬼了!

张昭奕越想越气。就在这时候,不知为何,鼻子一痒,“阿欠”一个喷嚏打了出来,龙须酥糊了美人儿一脸。

又是哪个不怕死的在念叨他呢?

他尴尬地揉了揉鼻子,看着美人儿被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忽然没了玩的心思。“下去,下去。”他烦躁地挥挥手,让美人儿退下去后,径自跑到后院的武房,招来十多个身手不错的下人来陪自己过招。

半盏茶的时间下来,和他过招的下人皆被打的满身青肿。

“再来!”张昭奕见那些下人推推嚷嚷的,不愿继续,便出声吼道。

小六不会武功,不过见其他人这次被少爷打的狠了,也不禁帮他们求情。“我说少爷呀,您今儿是怎么的了?谁又惹着您,让

您不高兴了?告诉小六,小六带人去把那人打上一顿就好了,您何苦在这儿为难咱们自个儿的人呢?您看看他们被您打的。再打下去,可就要出人命喽!”

张昭奕一脚踹翻离他最近的过招的人,抬手接下小六递过来的毛巾,随意地擦擦脸上的汗水后,又随手丢在了一边的凳子上,黑着脸吩咐道:“爷要沐浴。”

“是,是。”小六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听到张昭奕的话,便转身对着候在一边的小厮道,“听到没有,少爷要沐浴,快去准备热水到浴房。”

小六是人精,打小就跟在张昭奕身边,对张昭奕的性子了若指掌。少爷想什么,他大体上是猜得到的。

少爷打小性子就顽劣了些,那些相处的朋友没有一个玩的过他的。平日儿里见着面了,都像是老鼠见着猫一样,恨不得离少爷远远地。唯独那顾家大小姐,不仅不害怕少爷,反而很喜欢和少爷一起玩儿。少爷素来最烦这些女孩儿,却也独独对顾大小姐不排斥。说来俩人真是缘分。

今日少爷本想用得来的宝剑逗逗顾大小姐的,可反而被顾大小姐绕的团团转。这会儿估计反应过来了,心里指不定多恼呢!恼有什么用?下次见了面,还不是一样让着人家小姑娘!

小六斜着眼冲着张昭奕笑,道:“少爷,打了这么长时间,您肯定累了吧,不如吃点儿糕点补补体力?”

张昭奕也没有多想,只点点头。

小六服侍他到了房间,不知打哪儿端出来一盘子糕点,摆在了张昭奕手边。张昭奕看也没看,拿起一块就咬了一大口。可糕点到了嘴里还没咽下,就被他吐了出来。

“什么鬼东西这么难吃?”他忙向嘴里灌了一大口水。

“啊,少爷,您不知道?这是今儿顾大小姐专门让给您打包的。”今儿少爷对顾大小姐递过去的糕点照收不误,却独独不吃这一道糕点,就是因为它是又甜又闲的口味。也不能说有多难吃,只不过少爷不喜欢这种罢了。

“我就知道,顾小妮肯定没怀什么好心思。我还以为她转性了呢!真是见了鬼!”张昭奕对着桌上的一盘不知道叫啥名儿、不过看着好看的糕点咬牙切齿。心里又开始暗暗发誓,下次见面,他一定要让顾小妮好看。

“哈哈,果然被顾大小姐猜中了。”小六想着,顾大小姐偷偷让他打包的时候就说,少爷见着这糕点指不定多气呢,果然没错。

“小六,你是谁的人啊?顾小妮儿什么时候收买你了,让你那么听她话?”张昭奕瞪他,好像下一秒就要上去给他两下。

“少爷,小六可是冤枉那个的啊。小六对您可是再衷心不过的了啊,天地良心!”小六戏精上身,一副小闺女楚楚可怜的模样,半趴在张昭奕的膝盖上。不时还用他那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墨水的脏袖子擦擦自己莫须有的眼泪。

“滚滚滚。”张昭奕一脸嫌弃地把他拨开,“一个大男人,这样恶不恶心?”

“在少爷面前,管他恶心不恶心,只要少爷喜欢不就得了?”小六笑道,说着,还要继续演他那苦情戏。

张昭奕最受不了他这样了,连忙挥手,“再来就给爷有多远滚多远。”

“好嘞!”小六二话不说,麻溜溜的就爬了起来。“少爷,您等一下,小六再给你端些吃的来。”

“不许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懂么?”

“知道知道。”

小六再次端来的一盘糕点,粉色的,做成花瓣状,中心点了一点红,模样甚为好看。

“怎么还是糕点?”张昭奕觉得小六又在故技重施。

“没有没有。顾大小姐知晓您必然吃不下之前那盘糕点,所以让小的端过那盘之后,留这一盘候着的。她说,您最喜欢吃这个口味的了。少爷,您尝尝。”

听了小六的解释,张昭奕才细细打量着这盘糕点,嗯,今儿吃的糕点里面他貌似是偏爱这个口味的。顾小妮什么时候观察这么仔细了?不过,看在她赔罪的份儿上,就暂且原谅她吧!

咳咳,某小霸王直接把人家哄小孩儿的伎俩当成是向自己赔罪的举动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认字 “姑娘,姑娘,该起床了!”

又是看了大半夜的书,到了黎明,顾景芜才将将睡着。重生之后的几天里,她晚上总睡得不安生,老是反复做着那些恼人的梦。她不愿沉湎在过去,所以总会在晚上看书看到累极了才睡觉。这不,好不容易睡个不错的觉,就被宝琴的喊叫弄醒了。

顾景芜揉揉眼睛,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纱帐顶的某个角落,脑袋渐渐放空,就那么睁着眼脱离了意识。

“姑娘,可是起了?”宝琴又发出了鸟叫一样烦人的声音了。

意识渐渐回笼,顾景芜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清醒。可她着实不想起来。大清早的,为什么要早起?大清早不就是用来睡觉的么?!她在心里嘀咕着,不理宝琴。

“姑娘!”宝琴又在敲门了,咚咚咚的,像是重重砸在人的心坎上一样,又像是使劲儿落在人混混沌沌的脑袋里一样。

“嘶”

头疼。

顾景芜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不舒服。头疼得像要炸开了似的,嗓子也疼,全身酸软无力,连起床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估计是昨晚看书看的着了迷,受了凉了吧。她想。

不想起床。

不过,看宝琴那不依不饶的样子,到底应了声,“何事?”嗓子哑了,干涩地难受。

“姑娘,今日是小公子武功比试呀,您昨日不是吩咐奴婢早点喊您起床的么?而且,今日张少爷也来了,在后院武场呢!”隔得远,宝琴没有听出顾景芜的不适。姑娘这几日都是晚睡晚起的,突然让她早起,确实有些不容易。尤其是,姑娘睡不饱就被唤醒,心情会不太好。她只把顾景芜爱答不理的样子当做正常现象。

“都来的那么早干嘛?”顾景芜嘟囔着。平日里也不见张昭奕这么积极过啊!真是的!又歇了一会儿,才把宝琴喊进来,服侍她起身。

宝琴刚见着她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苍白?”什么比武,什么张少爷李少爷的,都没有她们家姑娘的身体重要好吧?宝琴扶着顾景芜坐在床边,满脸担忧地望着她,“姑娘,要不奴婢去请大夫来给姑娘看看吧。奴婢真是有罪,姑娘生病了还没有注意到,真是该死!”那垂涎欲滴的小模样,看的顾景芜极为喜爱。

她指着桌上的茶盏。宝琴立即会意,温了一杯茶水递了过来。顾景芜喝水润了润喉咙,这才开口说道:“不怪你,是我昨夜看书看的着迷,不小心受了点寒气。让小厨房的人煮点姜汤驱驱寒气就好了,什么大惊小怪的。”

“姑娘还说呢!您看您现在的嗓子都哑了。姑娘快别起了,这两日在房里休息身子吧。小公子那边奴婢会去通知的。”宝琴说着,就要扶她上床上去。

顾景芜摆摆手,“好不容易把我喊醒了,现在又让我躺回去?好歹也去武场瞧瞧,不然得让子琅失望了。”她穿上绣花鞋,站起身来,宝琴马上去取了棉质的袍子给她披上。等确保顾景芜暖和了,才去箱子里取来一套裙子,慢慢给她换上。

“小公子知道了,得心疼了,又怎么会失望?”宝琴耐不过顾景芜,只得随了她的心,帮她梳妆打扮。不过到底是担心顾景芜,怕她病情加重,所以出去倒梳头水的时候,偷偷命下面的丫鬟去请了府里专门的王大夫来。

等顾景芜一切收拾好之后,王大夫正好赶了过来。

顾景芜早就猜到了,依着宝琴对她的衷心程度,她生了病,宝琴没把她供起来就是好事了。所以王大夫到的时候,她并有过多惊讶。几句寒暄之后,便伸出手让对方给自己把脉。

“姑娘心神难定,时有梦魇困扰,内火攻心。加上熬夜过度,肾虚体寒,故而体质虚弱。老夫这就为姑娘开个方子,按照方子抓药,早中晚吃上三次,连续吃半个月,姑娘的身体自然会康复。”

宝琴陪在顾景芜身边久了,自然也是认识一些字的,这也是她引以为傲的一点,因为很多人家普通的丫鬟都是不认识字的。她好奇地接过王大夫写的方子,想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不看还好,一看就凌乱了。一张白纸上,洋洋洒洒飘着乱七八糟

一大堆的看着超级像小儿画的画一样的字迹。

“王大夫,您这写的什么呀?”宝琴有些生气,这些明明不是字嘛,若是拿出去抓药,谁人能够认得出?

王大夫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中医,留着拖到胸前的夹黑夹白的胡子。他习惯性地顺着胡子,眯着眼笑呵呵地对小丫头说道:“写的自然是药方。”

“药方?这根本看不出什么字是什么字了,这还怎么抓药?”宝琴觉得是王大夫在耍她。还在骗人,她可是认识字的大丫鬟!

“小丫头怎么就不信呢?”王大夫无奈地摇摇头,点了点宝琴摊在面前的药方,“这些字,你认不出,可不代表别人认不出。”

顾景芜知道,那些医者写字都是一般人认不识的。

前世有幸和第一名医洛久安学了一阵。那时候她和尉长风成婚三四年了,尉长风时不时地去其他地方办事,短则十天半个月,长的半年都有。顾景芜一个人待在府里无事可做,便央求他请来洛久安教她简单的医术。她学医以后,最痛苦的除了背医术外,就是辨认洛久安的字了。那字,可谓是龙飞凤舞,大有飞到天上去了的趋势。

她本以为这只是因为洛久安字丑,可后来她陆陆续续接触了几个医者,皆是如此,便了然,医者之间,估计是有另外一种有别于常人的字体吧。

再看看王大夫的字,嗯——反正比洛久安的好看多了。至少她不用费力去辨认!

“宝琴,王大夫既然写了,肯定是能认出来的。莫要多嘴。”顾景芜道。

宝琴吐吐舌头,小孩子似的,道了声“知道了,姑娘。”

看完病,王大夫转身着桌上放着的药箱,准备离开。临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送他到门口的顾景芜,慢悠悠地说了句,“大小姐的脾气改变甚大啊。”

顾景芜颔首微笑,“王大夫,人总是在变化的。以前是景芜不懂事,如今长大了,懂得自己应该珍惜什么,舍去什么,那不是好事么?”

王大夫听后,抚着长长的胡子,哈哈大笑,一甩衣袖便离开了,只留给顾景芜一个率性淡泊的背影。

“走了,走了。”

或许王大夫是意识到她的改变不同寻常的,可人生在世,不就是贪得一个“恣意”么,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顾景芜倚在门边,望着那个背影远去,忽的释然了许多。

宝琴问她:“姑娘,我怎么听不懂你们说话的意思了?”

顾景芜但笑不语。

宝琴哭丧着脸,惨兮兮地唉声叹气,“姑娘,宝琴又是看不懂字,又是听不懂你们说话,宝琴是不是变傻了?完了,宝琴变笨了,姑娘你会不会嫌弃奴婢、不要奴婢了?”

“傻丫头。”顾景芜摸摸宝琴低下的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故人 又休息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嬉闹声,估计是院子里的丫鬟又淘气了。

屋里很安静,只听到宝琴扣上茶盏轻微的“叮”的一声,像是一个拉链环,开启了接下来的谈话。

“外面怎么回事?不知道姑娘要休息,不能喧哗的么?”宝琴低声抱怨着,秉着呼吸,悄悄看了要爱榻上小憩的姑娘,见对方并没有受到影响,才松了口气,要起身去外面让那些人声音小些。

不料,她一起身,就听着顾景芜说话了。

“宝琴。”

“姑娘,有什么吩咐么?”宝琴走到近前。

“我有些饿了。”顾景芜揉揉太阳穴,虽然头还是不舒服,但胃里空落落的,“你去弄着米粥来吧。”

“好,姑娘稍等一会儿,奴婢马上回来。”

“嗯。”

案上放着的书已经翻了一大半了,是顾景芜从箱子里无意中翻出来的一本爱情小说。她记着以前有一段时间,她特别喜欢看这些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庭院深深,梨花满树,一尊薄酒诉尽天下离苦。想那年初见,君善抚琴我善舞,相视一笑间,管他什么门当户对、金玉良缘,我只知,此生若是不与你在一起,纵然有泼天富贵,也填不满我心中之惆怅。

那些小说中,多数都是贫贱书生无意中与名门小姐相遇,两人一见钟情,互为知音,互许平生。然而,书生要进京赶考,无奈与小姐分别。离别之际,书生许诺,待他日高中,必回来八抬大轿迎娶小姐。

换做十四岁的顾景芜,心中必然是对书生的深情感动不已的。每个没有婚配的姑娘心中总是有一颗少女心的,期待着自己也能够遇到一个如此好的男子,结下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即使是立即死去,也是不会感到遗憾的。可是,如今的顾景芜,她已经为了自己心中曾经最最期盼的爱情真真死过一次了。

这一世,她明白了,什么花前月下,至死不渝,全都是狗屁!没有谁的爱情是完美的,越美好的爱情背后隐藏的东西就越危险。

戏折子最后,书生往往高中。然而京城太过美好,富贵生活太过安逸。如花美眷在侧,他如何能想得起曾经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陪伴在侧的女子?岁月匆匆流逝,只有那个女子依旧固守着他们的纯真,傻傻的等待着那个不可能回来的人罢了。

顾景芜讽刺地扫了一眼书上的字,正巧看到女主人公与书生江畔饯别的一段。江畔,杨柳依依,微风习习。她眸中含着的泪水悄然从雪腮边滑下···

“呵!”顾景芜看得心烦,鬼知道她昨晚是怎么看着这个故事知道入睡的,也是绝了!哎,头又疼了。不过这下的头疼,顾景芜可以保证,是被这个脑残的爱情故事给气疼的。

“来人!”她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姑娘,有何事?”那小丫鬟长得倒是极好,体态苗条,像是从美人儿图上走出来似的。模样清纯,但那双眸子却着实勾人,一颦一笑都似乎带上了丝丝的妩媚。她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衬得面容越发白嫩可人。

倒是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顾景芜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孩儿。

“怜予。”

小丫鬟一时惊讶,竟然连礼数也忘记了,只是直勾勾的望着抬头顾景芜。姑娘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的?

她只是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丫头,平时只能远远地望着姑娘,根本没有资格上来服侍她。这次能来,还是因为姑娘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圆圆生了病,她俩玩的好,且其他人今儿又都有事脱不开身,只有她今日空闲,便侥幸过来接替了一天。

姑娘不喜欢身边人多,只有一个大丫鬟,五个二等丫鬟。方才姑娘喊话时候,恰巧宝琴姐姐离开了,其他二等丫鬟各有自己的事情,只有她听见了。怕姑娘在屋里着急,她想也没想就自告奋勇的进来了。

她以为姑娘有什么吩咐,结果姑娘见到她,过了还一会儿,突然喊出了她的名字!

震惊之余,她心里是窃喜的。莫非她的什么举动引起了姑娘的注意?毕竟若是赢得姑娘的青睐,就有可能提升为大丫鬟。丫鬟是分等级的,等级越高,活儿就越少越轻松,而且待遇也就比常人好得多。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姑娘身边的大丫鬟了。

脑海里各种想法翻腾而过,回到现实的怜予才意识到,自己在姑娘面前失了礼数了。她怎么可以直视姑娘呢?

她慌忙错开顾景芜的目光,头近乎低到了胸口。

“呵,怜予。”顾景芜看着女孩儿,手指随意地合上那本小说。本想喊个人进来把这书拿出去丢了的,谁知喊进来这么个熟人。算起来,这个丫鬟是除了宝琴之外,她记忆最深的一个了,因为,这个丫鬟将会在尉长风的心里,占据不可替代的地位。

上一世,尉长风初进府的那段时间,因为地位地下,所以被安排去扫马厩。马厩又脏又臭,他打扫得再干净,也总是有很多人嘲笑他。直到有一天顾景芜遇到他,被他出众的容貌和清冷的气质所吸引,便将他调到自己的院子里干活,时不时地,她会向着尉长风打打趣儿。不过,尉长风却从来不回应她,永远表现得冷冰冰的样子。

那时候,顾景芜脾气不太好。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她,何时到她低声下气讨好别人了?重要的是,她想要讨好的人还不理她!气急的她便让人把尉长风拖出去打板子,打到他求饶为止。不过每次这个方法都不管用。无论再怎么打他,尉长风就是不吭声,还是她担心他的身子才放了他的。

当时,怜予可怜他,每次尉长风被打板子,她都会偷偷买来药送给他。见尉长风伙食不太好,她也会经常花了自己的月钱去接济他。时间久了,尉长风虽没怎么表态,却也不是那么排斥怜予的存在了,至少在顾景芜送的药和怜予送的药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用怜予送的。

尉长风第一次顶撞顾景芜,是在一个雨天。

顾景芜发现了怜予和尉长风之间偷偷往来的事情,嫉妒尉长风宁愿选择怜予这么一个小丫鬟,也不愿意多看她这个大小姐一眼,恼羞成怒之下,罚怜予在门外跪着。屋外下着瓢泼大雨,怜予才跪一会儿,就晕了。

尉长风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把怜予抱回了屋里,之后又冲回到顾景芜的面前,大骂她小小年纪就蛇蝎心肠。

他说:“顾景芜,除了这一身小姐脾气,你还有什么?这样的你,真让人厌恶!”

顾景芜委屈得气哭了。

后来经过了很多事情。她和尉长风成了亲,尉长风得了势,怜予在府里的地位也渐渐大了起来。虽然顾景芜担心她勾引尉长风,没有同意她服侍在尉长风的身边,但尉长风还是把她安排在了一个事情轻松的大丫鬟的位置上。

她把怜予送走的时候,已经是她和尉长风成亲三四年后了。当时尉长风不在府上。等他回来,听到了消息,二话不说就去找人。听说后来找到了,把人养在外面了。顾景芜再怎么反对,都阻止不了他的决定。

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对她最好最体贴的夫,不曾有过任何外室,亦不曾拈花惹草。她想,若是没有怜予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十多年,应当是极好的吧。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找书 “抬起头来我看看。”顾景芜冷冷地望着复而低下头的女孩子。

怜予缓缓抬起头,原本存在的侥幸心理在看到姑娘冷冰冰的神色的瞬间烟消云散。

啧!真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儿。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就是尉长风那个冷心冷肺的人也是如此吧。难怪那个时候,她再怎么闹他,他也是不愿意把人送走的。她想,或许那个人等的就是她死的那一天。只要她一死,这个美人儿就能够名正言顺地被抬进府里了吧。

“你是二等丫鬟?”

“回姑娘的话,奴婢不是。”怜予被顾景芜眼中的冷意吓着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带着稍微的颤抖的,“奴婢与姑娘身边的二等丫鬟圆圆打小是好友。圆圆今日生病了,所以奴婢过来帮她服侍姑娘。”

顾景芜见她被吓成这样,原本想要找个机会惩罚她以解上一世的怨恨的心思也没有了。她想,既然都成为了过去,自己也释然了,为什么还要为难一个暂时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小姑娘呢?再者——这个女孩儿既然与尉长风命中注定是有那么一段过往,不如,她便助他们一臂之力。既成人之美,又能够把那个男人弄走。

“以后,你就升为二等丫鬟吧。”

这回,怜予更是愣住了。

什么?她就这么变成二等丫鬟了?难道方才姑娘那般的神色只是为了考验她的胆量?她还是讨得姑娘的欢心的?

怜予的水眸里立时升起满满的喜悦。她感激涕零地向着顾景芜磕头,“谢谢姑娘。日后怜予一定竭尽全力服侍姑娘,以报答姑娘的恩情。”

“你过来,将这本书拿出去丢了。”顾景芜下巴点了点,示意着面前的那本书。

“是,姑娘。”怜予这时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麻溜地爬起来,拿起书就把它丢去了屋外面专门存储垃圾的圆木桶里。

等怜予回来时候,顾景芜又指着内室摆放的一个沉木箱子,“你再去那箱子里翻翻,看看还有没有这种书了,都拿过来。”

宝琴端着热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个丫鬟在内室翻着姑娘的箱子,姑娘淡定的坐在矮榻上翻看着几本页面发黄的书。那丫鬟她见过几次,好像就什么怜予的,是外室的三等洒扫丫鬟。

“姑娘,这是在干什么?”宝琴问,何时一个三等丫鬟都可以进姑娘的房间了?

“我让她帮我找书呢。”顾景芜边舀了一勺粥往嘴里送,边向宝琴介绍着,“她是怜予,我将她提为二等丫鬟,日后有什么不会的,你帮着她。”

宝琴知道顾景芜不喜欢吃没有味道的粥,所以在熬粥的时候,特地在粥里面加了红枣莲子银耳还有白糖,吃起来甜甜糯糯的。“宝琴,果然还是你了解我,这粥是你亲手熬的吧,味道就是比那些婆子熬的好喝。”她感慨的长叹一口气。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宝琴呵呵的笑着,“姑娘怎么想着抬二等丫鬟了?”

“我见着这个丫头手脚勤快,模样也好,就顺手抬了。”顾景芜漫不经心地答着。

“也好。姑娘身边的丫鬟太少了,多一个人,多帮姑娘分担一些。”宝琴立在旁边,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平时那般欢快了。

顾景芜看了她一眼,哟,这丫头吃醋了!她故意听不出宝琴的意思,忍着笑打趣儿道:“可不是么!我还想着再帮你弄两个小姐妹呢,那样也可以帮你分担分担啊!”

“姑娘,”宝琴听后,急了,说话的语气也急促了几分,“奴婢不需要。奴婢不累!”

“可是我想让你更加不累呀!”顾景芜为难地蹙眉,好似真的遇上了很难抉择的事情一样。

“姑娘!”宝琴那单纯的孩子竟然信了,当即跪在了顾景芜面前,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兔子一样,“可是奴婢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姑娘?若是姑娘对奴婢心生不满,姑娘大可以惩罚奴婢,奴婢绝无怨言,只求姑娘别把奴婢调走。奴婢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

“哎?你做什么?快起来。”顾景芜忙把宝琴拉起来,“我不过是在和你开玩笑罢了,怎的就当了真呢?我待你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天若是真的恼了你,就直接说了,决计不会和你拐弯抹角的,还费脑子。”

“姑娘没有骗我?”宝琴可怜兮兮地问。

“假的。”

“姑娘!”宝琴知道自家姑娘又在逗她了。

“傻丫头。”

宝琴破涕为笑。

“对了,姑娘想找什么书?奴婢也去帮您找找。”宝琴道。

顾景芜拦着她,“不过是以前看的几本小说罢了,就不用你弄了。你陪我在这儿说说话。我记得昨日让人送只仓鼠给张小五的,送过去了没有?”

宝琴摇头,“昨日天色有些晚了,而且仓鼠的好些吃的食物和玩的住的都没有准备,所以打算着今儿送的。”

“那正好,张小五不是在后院么?待会儿过去的时候,把仓鼠也带着,直接给他,省的下人跑一趟。”顾景芜又对着怜予道,“怜予,找了几本了?”

怜予将又找到的书递了过来,回答道:“姑娘,加上之前找到的五本,这会儿有八本了。”

顾景芜一看,啧啧,这些小册子不就是当初她熬夜看完的么,虽然故事情节不尽相同,但依旧赚足了她的眼泪。

“都扔了吧。”

“全扔了?姑娘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些书么?还专程让二少爷买来送给您的呢!怎么这会子又要扔了?”宝琴大为惊讶。这些书,姑娘当初可是宝贝得紧呢。

“不想要,便丢了。”顾景芜不在意地说道,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留在书上。

怜予那么听顾景芜的话,得了顾景芜的命令,立马把书本全都拿了出去。在垃圾桶边上,她遇到了几个和她平时一起做活的三等丫鬟。那丫鬟见她手里捧着一堆书,便好奇地问着,“怜予,你拿的什么?”

“姑娘让我把这些书拿去丢了。”怜予道。

“都是些什么书?”小丫鬟们不认识字,却也对书这种富贵人家公子小姐才能买得起的东西极为好奇的,一个个都伸头往书上望。

其中一个丫鬟忽然说:“哎,怜予,我记得你是认识一些字的。”

“怜予认识字?”另外其他丫鬟满脸羡慕地看着怜予,这让怜予很是骄傲。不过她不能把自己的骄傲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含蓄的笑了笑,默认了那丫鬟的话。

“怜予你好厉害!”丫鬟们夸她,“你快看看,这书上写了什么字?”

“《宝钗记》。”怜予也是第一次看这种书。以前她识的字都是别人在地上一个一个教的,枯燥乏味得很。初初读到这种完整的书,她发现自己也喜爱的紧,想要把书偷偷留下来。

“《宝钗记》?好像戏折子的名儿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怜予,反正这书姑娘也不早了,不如把它留下来,你读给大伙儿听好不好?”

怜予有些为难。“可是……这是姑娘的意思。”

“没关系的。只要我们不说,姑娘不会知道了。”一个丫鬟出主意,其他丫鬟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而且,这是姑娘不要了的,本来就是要丢了的东西,又怎么会在乎它丢在哪里。”

“……好吧。”怜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把书留下来。当把书本藏在屋里的时候,她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回礼 梳妆打扮好了的时候,王大夫开的药还没来得及抓回来。宝琴很担心自家姑娘的身体,既然拗不过姑娘的性子,只能警醒自己,待会儿只让姑娘在武场留一会儿便回来。

顾景芜倒是没她那般仔细,端坐在棱镜前,左右看着自己的脸,还是有些苍白的。她招招手,对宝琴道:“再给我上些胭脂。”

“姑娘本就白,再上就多了……”宝琴本想这么说,不过到底忍住了,勉勉强强给顾景芜多上了一些脂粉。

顾景芜挺高兴的,即使生病了,也没有表现得那般娇弱,反而闻着自个儿身上的味道,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事儿一样,向宝琴小小的炫耀着,“宝琴,你闻闻我今儿是不是比平时更香了?”便把袖子往宝琴那儿凑。

宝琴顺势帮她理好衣裳皱起的地方,“我看着姑娘这会儿倒是挺有精神的。”

顾景芜颇为赞同地点着头,“方才还头疼的,现在倒不疼了。莫非,生病还有这番好处?”

“姑娘,这会儿可不能胡说的。”哪能这么咒自己呢?

顾景芜掐了一下宝琴板起来的小脸,笑着妥协道:“好好好,不说便是,逗你呐。”

“姑娘近日沉稳不少,却也比往昔更加喜欢说笑了。”宝琴低着头。

“是么!”顾景芜手一顿,继而收回袖中,笑容也淡了不少,语气中突然多了些宝琴看不懂的其他情绪,“估计是死了一遭,看淡了不少东西,所以活着也轻松了吧。好了,该去后院看看了,将仓鼠也带着。”

后院武场。

时间尚早,来了的一些人切磋武艺的也有,热身的也有。今儿是顾府最后一天武术测试,只有顾家的小儿子一个人测。所以测完剩下的时间,可以学员互相比试,或者和武师对打,以武会友。

今日来的人并没有前几天的多,毕竟子琅还小,朋友没那么多,不过其他一些想讨好顾府的人照常是不放过这些机会的,这些人暂且不提。

一边,场地外围摆放着桌椅板凳。一个少年正大刀阔斧地坐在那儿。少年一袭青衣绣竹,短衫直缀,鬓发全都被束在了脑后,简洁利落,充满着青春的朝气。不过,不同于其他一堆一堆的人,他的周围没人敢靠近。好在这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心情。

坐了一会儿,他便左右张望,似乎想找什么人。

他身后立着的跟班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张望的时候,终于无奈的开口劝他了,“少爷,您若是想借着顾府比武来找顾大小姐,直接让下人通知顾大小姐不就成了么?何必在这儿一直等着?人家还不一定来呢!”最后一句话他只敢小声地嘀咕,因为怕被自家少爷一巴掌拍死。

可张昭奕是谁呀,习了那么多年的武功,耳力自然比一般人强。他瞪了一眼小六,恶狠狠地说道:“谁等她了?再瞎猜,就把你调去洗马桶。”不过,心里却还真在考虑着小六的话。顾小妮儿貌似还真不知道他来顾府呢吧?他没让人通知她,想给她个惊吓来着。如果她今日不来后院,那他不是白跑一趟了?

不行!

“小六,去喊个顾府的丫鬟,让她通知顾小妮儿来武场,就说有个神秘来客。”

还神秘来客?可不就是少爷您么!

小六很想笑,可他不敢,他怕少爷真让他去刷马桶。少爷为惩罚他干过这事儿。他至今仍没法忘记那味儿,别提酸爽!

听了少爷的命令,小六麻利地去找顾府的丫鬟去了。

张昭奕却不知道,他一进府,便有人把消息传到了顾景芜的院子里了。小六刚跑到武场外面,拦住一个小丫鬟,嘴都还没开,便远远看见了顾大小姐那绰约的身影往这边来了。他挥挥手,打发掉了那小丫鬟,转身飞奔回张昭奕身边。

张昭奕见他才一转眼就回来了,面上是明显的不满。“怎么回事?这么毛毛躁躁的。”

小六本想直接知会自家少爷的,不过在和少爷说话的前一秒,他忽然变了主意,想逗逗少爷,谁让少爷方才还想惩罚他去

打扫马桶来着。便故作失望的样子,皱着眉道:“少爷,小六刚才去问了,顾大小姐今儿还真不会来了。”

张昭奕一听顾景芜不会来了,那还得了?立即问道:“问了什么原因了么?”

“那小丫鬟说,顾大小姐昨夜生了病,连夜叫了大夫过来呢,具体的,那小丫鬟也不太清楚。”小六装模作样地胡乱说着,看少爷一脸的紧张遮都遮不住,心里别提多乐了。

“生病了?莫非昨天那小妮子出门不小心冻着了?哎,女孩儿的身子骨怎么都那么弱呢?真的是麻烦!不行,爷得去看看。”说着,张昭奕“腾”地站了起来,抬脚毫不犹豫地就往武场外走。

小六不打算拦着他,他俩马上就见着了不是么!

见是总会见着的,但小六却没考虑过,他骗了张昭奕,张昭奕会简简单单就放过他么?

呵呵,不存在的!

顾景芜一行人走到后院圆栱门门口,还没进去,就撞见了要出来的张昭奕。顾景芜惊讶地挑挑眉,问道:“这就走了?”她以为张昭奕觉得这儿待着太无聊,要回府了呢。

张昭奕看见她,第一时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且回头瞅了一眼小六,见小六脸上憋着笑,顿时什么都明白了。敢情这小子在骗他呢!

胆儿肥了是吧?!

张昭奕暗中冲着小六勾了勾嘴角,那邪气的笑容,让小六感觉背后冷风嗖嗖的。

坏了,少爷记仇了……

各种不好的结局在脑海里转了一大圈,小六最后选择了双眼一翻,天上虽然啥都没有,但总好比他家少爷那张大黑脸好看吧。

小六觉得自己还是机智的!

张昭奕看着小六的怂样,嗤笑两声。回头对上顾景芜疑惑的目光,抿了抿唇痞痞地道:“没有。一直在那儿坐着无聊,离比试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想随便逛逛。”

“那既然没事儿,你随我来。我给你一样东西。”顾景芜冲他眨眨眼,将少年带到一个木亭子下面。顾景芜打身后丫鬟手里接过盖着布的笼子,放在石桌上。

“这里头装的什么玩意儿?”张昭奕问。

“打开看看。”下巴示意着。

张昭奕一把掀开笼子上的布,闯入眼帘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团子,懒懒散散地在圆形的水车里面挪动着,那速度,堪比乌龟爬行。

“老鼠?”他用食指戳了戳那一团。那小东西好像根本不怕人,面对他的触碰,躲都懒得躲,速度依旧缓慢,淡定得令人发指。

“是仓鼠。”顾景芜道。张昭奕自从见到这只小胖仓鼠以后,眼睛就没离开过它的身影,想来是很有兴趣的。她暗自觉得好笑。果然还是少年呐,玩心就是重。“送给你了。”

“嗯?”张昭奕这才把目光从仓鼠身上移开,“为什么送给我?”

“自然礼尚往来嘛。你昨儿不是也送了我一大堆糕点么。”其实,她想说,因为你俩吃东西的时候挺像的。目光扫过少年的嘴唇,想着昨儿他吃糕点时候的模样,眼里顿时溢出了笑意。

“啧!爷要信你说的话就见鬼了!”张昭奕冲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说吧,有什么条件?”那慷慨的模样,好似真的会什么条件都答应一样。不过也就是看着像,说说而已。

“真的免费送给你的,没有条件。”

“张少爷,您就收着吧。这真是姑娘送您的。昨儿回来就吩咐了,不过天色晚了才没递到您府上的。今儿赶巧您过来,所以姑娘便直接拿过来给您了。”宝琴解释道。这张少爷真是的,姑娘好心好意的,他非耗着姑娘、打破砂锅问到底干嘛!姑娘现在身子还不好,一直在这亭子下吹冷风也不是事儿呀!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幼稚 张昭奕半信半疑,不过还是接下了。蒙上布,递给小六,道:“来,六儿呀,把这仓鼠给爷安全送回府上去。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若是一盏茶过后,爷没看着你,或者爷的小仓鼠有什么差错,你就给爷刷一辈子的马桶吧!”

小六想给张昭奕跪下的心都有了。

一盏茶的时间,若是他一个人倒是可以勉强一来一回,可若是带着这个小东西,那就不一定了。毕竟这个小东西看着那么弱,还是顾大小姐送的,在爷的心里位置估计都比他重要。若是这个小东西出了半点差池,那他不得完了。

他不该和少爷开玩笑的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呐,少爷明明就在公报私仇呀!

“哎,待会儿你们回去的时候,顺道带回去就行了,省的小六跑这么一趟。”顾景芜道。

“不用。”张昭奕哪能放过小六,“我们家小六就喜欢这种跑腿的活儿,你说是吧,六儿?嗯?”

“是,是。”能不是么?不是的吧,可就不是跑腿这么简单的事儿了呀!

“小六做错了事了?”顾景芜哪里看不出张昭奕的故意为之,这明显的报复手段正是张昭奕经常用的嘛。

“嗤!”张昭奕不答。

顾景芜看向小六。小六怎么好意思告诉顾景芜方才的事呢,只能苦着脸,心里认栽。他千不该万不该那这个顾大小姐开玩笑呀!顾大小姐那脾气也不是个好的,若是知道他诅咒她生病,那还了得?

“没有,小六喜欢帮少爷跑腿。”

“啧,你们这主仆俩倒是有意思。”既然不愿说,那便不问了。“去后院吧,看看子琅准备得如何了。他今日比试,想来是有些紧张的。”

“有何好紧张的?不就是个比武么!爷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可以一个打三个了!”张大少爷又不自而然傲娇起来了。

顾景芜不愿理他,起身准备走。才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差点摔倒。好在她及时扶住了石桌边上,才稳住身形。

“姑娘!”宝琴大惊,忙扶住顾景芜,让她坐下,“姑娘,要不今日便不去看了吧,咱们还是回去吧!”

“你怎么了?”张昭奕见她憔悴的样子,心里一紧,不自觉流露出的关心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

“无事,不过感染了点风寒,过两日就好了。”顾景芜摆摆手,示意他别担心。

压下心里的焦躁不安,张昭奕故作不在意地说道:“身子不好还出来溜达,嫌自己命长还是怎么的?女人就是麻烦!还不快回去躺着?这比武都是男人的事儿,你一个妇道人家瞎掺和什么?”转眼看着顾景芜苍白的嘴唇,张昭奕直想抽自己一嘴巴。明明想要劝她回去养病来着,怎么说的这番刻薄?叫你嘴贱!

顾景芜无心与他斗嘴,她明白,张小五也就嘴硬,心却是软的,这会儿指不定多后悔说出的话呢。她笑了笑,待眼前没那么黑了,才缓缓站起来,在宝琴小心的搀扶下往后院走。

张昭奕拦住她道:“你怎么那么倔呢?都生病了,还非要去。”

“我答应了子琅的。”顾景芜绕过他继续走。

“真服了你了。”张昭奕见她铁了心要去,拦不住,便只能跟着她,大不了一会儿看着她得了。

这边,顾子琅一边紧张着待会儿的比试,一边也在等待着顾景芜的出现。

顾子桓负手立在他身边,笑道:“子琅在看什么?”

“二哥哥,子琅没看什么。”顾子琅摇头,没再左顾右盼,只低着头安静了下来。

“在等你景儿姐?”顾子桓哪能猜不到顾子琅的心思。整个府上谁不知道,顾子琅最粘着他景儿姐了,好像他俩才是亲姐弟一样。这会儿功夫,没在准备比试,反而一个人待在一边,十有八九就在等人来了。

顾子琅被点破了心思,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闷声说了句“二哥哥,我去热身去了。”

顾子桓没拦着他,让他去了。

顾子琅才热身不久,顾景芜就到了。顾子琅见着顾景芜出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明晃晃的,像星星一样,看的顾景芜很是无奈。

“景儿姐,你来啦!”

“可不得来么!是谁前两日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忘记过来的。我要是不过来,某人得怪我了。”顾景芜笑着拉住他的手,往前面走。

“景儿姐可吃了早膳?离比试还有好一段时间,若是没吃早膳,可挨不过去了。”顾子琅跟着她。他很喜欢景儿姐拉着他,景儿姐的手暖乎乎的,很让人心安。不过景儿姐就是太瘦了,手上没有多少肉。她应当多吃点才是!

“我自然是吃了的。”果然是她的贴心小棉袄,事事都关切着她。顾景芜笑了。人活一辈子,能真正关心自己的又有几个人呢?

张昭奕一直走在顾景芜身后,耳朵里听他们姐弟俩絮絮叨叨的,颇有些不耐烦。这顾小妮儿真是的,在他面前那么凶悍,到了这个庶弟面前倒是那么温柔。他很不爽!而且,这个顾子琅小孩儿,虽然才七八岁,但好歹也是男孩子,怎么那么多话,干脆做老妈子算了。

他烦躁的揉了揉后脑勺,心里记着顾景芜生病的事儿,催促道:“叨叨叨,叨叨叨,你俩天天见面,话怎么还那么多?爷走累了,要去那边歇息。顾小妮儿,你也来。”坐着!

“你不想听便不听,我和景儿姐说话,碍着你什么事了?”打断了他和景儿姐说话,顾子琅果断不给张昭奕好脸色。他可知道的,这个张家小霸王老是喜欢欺负景儿姐。等他长大了,一定帮景儿姐好好欺负回来!

“小屁孩儿,你懂什么?”张昭奕放肆惯了的。谁和他横,他能比对方横一百倍。不过这小孩儿是顾景芜弟弟,很多反射性说出来的难听话都硬生生被他咽下去了,到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句。

“我当然懂。我不仅懂,我还知道,你老是欺负景儿姐!”顾子琅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头一次被人横,脸都涨红了,就是不会骂人,说出来的话,一点气势都没有。短短的都发被扎到脑后,圆圆的白净小脸填上了红色之后,萌到能滴血。

顾景芜捏了一下他的小脸,笑道:“你都听谁说的?张昭奕是姐姐的朋友,只不过比较皮而已。你姐姐我怎么会有让别人欺负的时候?日后不得没大没小的。”

“可是他们都这么说的。”顾子琅有点小委屈。他可没说错,这个张昭奕是京都有名的小霸王,好多人家的少爷都被他欺负过。他还和景儿姐打架。连女孩子都打,呸,没羞!

“谁说的?”顾景芜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就是……”顾子琅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不想对景儿姐撒谎,但出卖别人,这种事他又干不出来。

“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别乱信,懂么?”顾景芜知道他为难,也不打算问下去。顾子琅是在府里读书的,接触的人就那么多,猜也能猜到那些人在他耳边乱说了。

顾子琅低头“嗯”了一声。

顾景芜又冲一边事不关己似的某人嘲讽道:“还有你,没事冲小孩子发什么火?”

张昭奕“嘶”了一声,“爷什么时候冲他发火了?不过说他一句,难道连说都不能说了?爷知道你宝贝你这弟弟。”再说了,他发火,可从来不是这么简单一句话带过的!

他瞟了一眼被顾景芜护在身后的顾子琅。

呵,小屁孩儿!

他好心想让她去坐会儿,歇着。她反倒过来责怪他了。好心当做驴肝肺!

不等顾景芜说话,他就去休息的场所坐着了。

他不管她了。

“啧,脾气还挺大!”顾景芜让顾子琅去准备比试,自己来到张昭奕边上坐了下来。

张昭奕不理她,背过身去,只留给顾景芜一个背影。

“你幼不幼稚?”顾景芜被他的举动逗笑了,“我知道你方才是关心我,但子琅又不知道。你说话语气那么硬,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你千百两银子呢!”她戳了戳张昭奕的后背,让他回过头来。

她的指尖接触到张昭奕的脊梁骨时,张昭奕的身子一僵,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入心里,酥酥麻麻的。他和顾景芜肢体接触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们打了很多次架呢,可偏偏这回感觉不一样,至于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

张大少爷又烦躁了。

“那按你说的,还是爷的错喽?”

“不是不是,你没错行了吧?”顾景芜哄着他。

“我本来就没错。”张昭奕这才回过身来,嘴里嘀咕着。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下注 太阳渐渐大了,那边顾子琅也即将要比试了。顾景芜身上不舒服,没力气站着,便催促着张昭奕去比武的台子那边,自己则坐在椅子上远远的看。

张昭奕这回倒是没说什么,去了台子边上,找了个好地方等着。

顾子琅比试,花不了多少时间,也没什么看头。有意思的是之后的相互切磋,不少人对此摩拳擦掌,借着机会向自己平时想切磋的人对打一番,一较高下。

张昭奕也是。

他习武成痴,听闻顾府二少爷顾子桓武艺极好,好多人都不是他对手,便琢磨着和他比比。顾子桓往日是不轻易与人对打的,所以张昭奕一直没机会。今儿倒好,因为立下了切磋的规定,每个到场的人是不能拒绝别人的邀请的。于是,他便早早地来了。

只听小厮一敲铜锣,顾子琅上了台子。武师找了个徒弟与他对打,两人年级相仿,一番打斗下来,顾子琅那小身子骨到底还是差了对方一点。坚持了一会儿之后,便被对手打断了手中的长棍,自己则摔倒在了台下。

那小徒弟出手没轻没重的,不慎将顾子琅这个富贵人家的少爷重重的摔下台后,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惹事了。愣在台上,张皇不安,不知该怎么办,只看着台下众人将顾子琅拥在中间,有人又喊来了大夫。呼啦啦一群人。小徒弟见师傅也过去了。

此时的他,张皇之余,心里也担心起那个小少爷了。若是那小少爷出了什么事儿,他这条贱命都不够赔的!

顾景芜本喝着茶,见那边比武开始才不过一会儿就闹哄哄的。宝琴惊呼:“姑娘,小公子出事了!”

她大惊,忙起身过去看看。只见人群里,顾子琅摔在地上,头发凌乱,衣裳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而台子上,除了顾子琅使用的木棍躺在那儿,还有一个小男孩儿满脸惊慌地立在那儿,心下顿时了然,让宝琴去请了王大夫。

其实,比武受伤是常事。不过顾子琅年岁小,被这么狠狠地摔下来,保不齐摔出什么病来。

王大夫被请来后,为顾子琅把了脉。好在他没被摔出个好歹。

顾子琅昏迷了,确认过没事之后被送回了房间。比试还在继续。

那武师失责,怕连累整个武术班子,便让那小徒弟跪在顾子琅房门前,直到顾子琅醒来原谅他为止。那小徒弟心里也是自责的,乖乖听了师傅的命令,当真去跪着了。

小徒弟模样又黑又瘦,个子稍稍比顾子琅高一些。有那样的身手,想来是跟在武师身边学了多年的。

顾景芜觉得没必要,想阻止了他跪着。可男孩儿只是摇头,咬着嘴唇沉默着,就是不起来。那坚定的又带着浓浓的歉疚的目光落在顾景芜眼中,最终随他去了。这男孩儿倒是不错,知错愿改,目光坚定,武功也不错,若是能陪在子琅身边保护他,倒也没什么坏处。

顾子琅在屋里睡着,顾景芜帮他掖好了被角,便起身离开了。

后院里,比武热烈的气氛并没有被这一个小插曲打断。

几轮下来,平局的有,惨败完胜的也有。不过无论那种,大家都积极参加着,以武会友怕是男人之间顶好的一种相处方式了。

张昭奕踱步来到顾子桓旁边,率先开口道:“二公子。”

“原来是张公子。”顾子桓冲他抱拳行礼。

“爷想与二公子比试一场,不知二公子可否愿意?”散漫不羁的语气里夹着隐隐的兴奋,那对对手的期待让张昭奕浑然不顾礼数,话语直奔主题。

“张公子既然邀请在下,在下却之不恭了。”顾子桓颔首,彬彬有礼。

恰台上一局比完了,顾子桓掸了掸衣摆,单手做邀,道了句“请”。

两人一上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要知道,一个是顾府嫡出少爷,将来可是要继承顾府万贯家财的。一个是京都出了名的小霸王,纨绔无礼,惹是生非。这两人凑在了一起,总有种违和的感觉。

有好事的人在下面设赌局,“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赌二公子赢的,买一赔三。赌张公子赢的,买一赔一啊。”

“为何张公子是买一赔一,顾二公子却是买一赔三?”有人问。

“自然是因为顾二公子技高一筹啦。”另外一个人颇为自信地摇着扇子回答。

“我倒觉得是张昭奕张公子更厉害。暂且不论家室,张公子光是那名头就知道他不是个善茬,要不然怎么叫”小霸王“呢?”

“名头都是人喊的,小霸王也不过是靠的一身蛮力。不像顾二公子,看着温和儒雅,实际上武功了得的,不是连那个武师都被他打的落花流水么!”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而且,我听我一个兄长说,有一回这顾二公子英雄救美,一个人对十多个大汉,照样把对方打的满地找牙呢!”

“竟有这样的事?”

“那可不!”

“真人不露像呐!”

……

最后,多数人都赌了顾子桓赢。

小六不乐意了。他家少爷厉害着呢,一群有眼不识泰山的人!于是气冲冲地压了自己一个月的份儿钱给他们家少爷撑场子。不过在场的都是些有钱有势人家的少爷,他这一个月的份儿钱根本算不得多。

顾景芜来的正是时候,问了他们在做什么。有人如实和她说了。她饶有趣味地看了眼台上的两人,一个人自家亲兄长,一个是自己玩的最好的朋友。啧,有点意思。二话不说,从袋子里拿出几十两银子来,压在了张昭奕的局桌上。

“还是顾大小姐眼色准,知道我家少爷肯定会赢的。”小六笑了,看吧,连顾大小姐都站在他们家少爷这边。

顾景芜揶揄地笑道:“谁说我觉得你们家少爷会赢了?我只不过是看压他的人不多,怕他没面子罢了。”

“那也算是支持我家少爷的。”小六没皮没脸地说道。

“我支持他作甚?”说着,找了椅子坐下。许是外面待久了,染了风,她捏着帕子,低声咳嗽了两声。

“姑娘,可还好?”宝琴为她沏茶,探了水温正好后递给她。

“你家姑娘何时那般柔弱了?”她润了喉咙,继续看着台上。

张昭奕和顾子桓在台上,下方闹哄哄的声音他们也都听的七七八八。

顾子桓依旧风度翩翩模样,对着张昭奕笑道:“他们倒是将张公子与在下设了赌局来了。”

“哼。”设赌局就算了,竟然那么多人都觉得爷会输!是可忍孰不可忍!张昭奕果断的没给顾子桓好脸色。

“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张公子莫当真。这不过是切磋一下,点到为止。”

张昭奕胡乱点了点头,等着比武开始。一瞟眼竟见着顾小妮儿也跑到了赌局那儿玩了起来,还拿了银子下赌局!她会下给谁?

张昭奕心里有些小紧张。

不对呀,他紧张什么?这小妮子下给谁和他有什么关系!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不过余光还是见着她慢条斯理地将银两放在了他那边,顿时眉目间染上了轻快的笑意。就是嘛,顾小妮儿和他玩的那么好,不投他投谁?此时的某人估计已经潜意识忘记,自己的对手是人家顾景芜的亲哥哥这个不争的事实了。

“张公子想到什么事了,竟如此开心?”全程黑脸的某人下一秒竟然眉开眼笑,顾子桓被他的变脸速度叹服,不禁出声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以前养的一直猫了。”

表面上奶凶奶凶的,可不就是只猫么!

“猫?”顾子桓不解。这小霸王什么时候大发善心喜欢养猫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乌鸦嘴 铜锣叮叮咚咚敲响,两人来到擂台中央,抱拳行礼。

“张公子,得罪了。”顾子桓道。儒雅的外表下,目光透着沉着冷静,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温柔如水。白色长袍飘然如谪仙,衣摆无风自动。他的对面,那少年束着头发,一双桃花眼含着丝丝笑意,朝气盎然,又放荡不羁。

两人对峙了两秒钟,忽的张昭奕率先出手了,一记左勾拳打向顾子桓的面门,虚晃一下,抬起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向对手的腰侧。

顾子桓哪是那般好对付的?一个飞身脱离了张昭奕肉搏的攻击距离范围,复而回旋踢从张昭奕的头正上面落了下来。

张昭奕双手交叉硬生生挡住了他的一击,不过却被他的内力震得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啧,此人实力还真有资格当对手!

张昭奕在心里给顾子桓做了个定位,同时,顾子桓也重新审视了这个“小霸王”。从前,他总觉得这个张家公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全无优点。可就是这么个人,竟然能硬生生接下他这一招,倒也是不错。

两人皆放正了心态,开始严肃正视这次比试了。

擂台边上放着刀叉戟等各式各样的兵器。兵器摆放整齐,有一种肃然的气息弥漫。张昭奕和顾子桓一人选了一个顺手的兵器拿在手中。

张昭奕惯常用鞭子,故而挑了只长鞭,试了试手感。

而顾子桓却拿了柄方天画戟。那戟杆上加彩绘装饰,顶端作“井”字形,重达三十斤,舞起来威风凛凛。明明是奶油小生的模样,却有如此大的力气将方天画戟用起来,台下一片叹服。

擂台上两人打的如火如荼,难舍难分,惹得台下连连叫好。

顾景芜却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那个疼爱她的二哥,身披盔甲,面容严肃老沉,再也没有了那让人春风拂面的笑容。那是他守卫皇城的第几个年头却是忘了。她只记得,那个灰蒙蒙的天气,连皇城顶上的闪亮的琉璃瓦也失去了平时的光泽。

她正坐在屋里为她的夫婿做着衣裳,宝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不慎扯掉了门上的珠帘,圆润的珍珠滚了满地。她哭着说:“夫人,宫里传来消息,二公子他为保护皇上,不幸牺牲了。”

她匆忙回了顾家,入目的便是白练与棺冢。他还穿着铁甲战衣,身边放着他最爱的天方画戟,只是再也没了生气。

后来顾家败落,家破人亡,她才知晓真相,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那个人操控的罢了。可笑她还那么信任他,为他做衣裳!

她如何不恨?!

“姑娘怎的哭了?”宝琴慌了神,忙拿起帕子为她擦脸。

顾景芜这才回神,怔忡地望着擂台上的身影。好在,一切回到了原点,她还有机会保护他们。真好!

顾景芜没看完他们比赛就离开了。她已经没了心思去看他们比武,身子沉沉的,越发无力。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的额上就已经冒了不少虚汗了。宝琴服侍她去床上躺着,自己则去小厨房里问问药煮没煮好。

顾景芜仰躺在床上。床帘层层叠叠放了下来,帘子里光线偏暗,她的目光则沉暗暗的。

再过不了多久,景容就回来了,那个她如何也不想见到的人也该来了吧。她该如何对他?苛责厉惩,让所有人知道他的真实目的,然后把他赶出顾家?那个人心思深沉,即使赶出去又如何,他依旧会想尽办法对付顾家的吧,毕竟两家世仇之深。

顾景芜脑袋里乱糟糟的。前世今生的记忆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着,头又开始疼了。

“顾小妮儿,顾小妮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隐传来张昭奕那大嗓门夸张的叫喊声。似乎有丫鬟在外面阻止他,让他小点儿声,可劝阻对于张昭奕这样的人来说是完全起不到作用的,反而让他声音更加大了。

屋里视线昏暗得紧,顾景芜也没力气起身,便吃力地喊宝琴的名字。

宝琴出去了,屋里也没人,没人听到她的呼唤。不过张昭奕耳力过人,换息之间,隐约听到顾景芜在喊谁,声音很低。正常情况下,顾小妮儿的声音可不是这样的。

张昭奕察觉了顾景芜不大对劲,二话不说推开拦他的丫鬟,就推门而入了。

“顾小妮儿?”他性子虽然说随意了点,倒也知晓贸然进入女子闺房尤其是内室,是有损女儿家声誉的。所以他只是站在外室,隔着屏风喊顾景芜。

“你怎么来了?”屏风后面,女子无力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

怜予也跟着进来,神色仓皇,急忙开口道:“姑娘,这位公子找您。我思量着宝琴姐姐说您在休息,不让人轻易进来,便拦着他。可实在拦不住。”

“没关系。”顾景芜道。

怜予退到一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冒失的男人,以免他惊扰了姑娘。

顾景芜复而又问了一遍张昭奕此行目的。

“我与你二哥比武赢了。你不是下注了么,所以把你赢的银子递给你。”张昭奕从袖子里掏出一袋子银锭搁置在外室的桌上,“我放在这儿了,你待会儿让人收起来。”

“嗯。”女子不轻不缓地应着,似乎没什么精力与他说话。

“我怎么觉得你病得比之前还重了?”顿了一会儿,张昭奕到底有些担心。

“没大碍的,不用担心。”

这时候,宝琴才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了一碗黑糊糊的汤汁,旁边还放了些蜜饯。

她见了张昭奕,有些吃惊,“张公子,您怎么来了?”

“给你家姑娘送银子呢。”张昭奕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布袋子,看来顾景芜这次是赚了不少。

宝琴笑着回礼,“有劳张公子了。”

张昭奕挥挥手,事情办完了,也该走了。临走前不忘嘱咐着宝琴,“你家姑娘既然生病了,就看着点儿,别让她乱跑,知道么?”

“谢张公子关心。”

“谁关心她呀!”张昭奕小声嘀咕,不过还是和顾景芜告别,“我走了啊。”

“嗯。”好似谁要留你?顾景芜眯着眼微微扬起嘴角。

张昭奕是骑马过来的,小六帮他从马棚里把马牵过来时候,张昭奕对他说:“待会儿你再跑一趟,去铺子里,每样糕点取一份来,送到顾小妮儿房里。”他看到她的药黑糊糊的,定然极不好喝,糕点香甜,也好帮她改改口,让她的病好的快一些。

“少爷,咱收的仓鼠不是回礼么?怎么还要回礼?”小六不解,只以为张昭奕是要感谢顾景芜送他仓鼠那件事儿。

“还不是你!乌鸦嘴!”张昭奕呵斥他。

“我怎么了?”小六挠挠头,忽然记得自己说顾大小姐生病的事,后来那大小姐不是还晕了一下么!他忙问道,“少爷,顾大小姐真的是病了?”

“滚去送糕点去!”张昭奕横了他一眼,打马就绝尘而去。

小六一脸懵,望着自家少爷的背影,傻傻的呢喃着,“莫非什么时候,我的嘴开光了?”

我的妈呀!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下跪 顾子琅还在昏迷着。

他的生母许氏,也就是三姨娘,正趴在他的床边哭的肝肠寸断。谁知道比个武就把人比成这样呀!她好好的儿子,若是因为比武弄出个好歹来,她也不活了。

顾府里,顾老爷今早出远门做生意去了,短时间回不来。老太太前些日子也被大姑娘气的去了别苑。府里主心骨就是大夫人周氏了。

顾子琅出事之后,便有下人去通知了周氏。周氏也吓了一跳,后又听人传来消息,说大夫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只休息休养几日就好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才一会儿,那边又传话来说,那个许氏一直在哭,都哭晕过去了。

周氏无奈的挥手,让人再去请大夫。

许氏闹的这么大,无非是想让她去找个公道罢了。可是那是比武,规则都有定的,磕了碰了都是在所难免的。她不免有些责怪那个许氏不懂事了。不过还是看在情面上,给三房送了不少人参阿胶等补药,又派发了些银子补给他们娘俩。

灵芝站在她旁边,见她烦躁,为她揉着太阳穴。

灵芝是她贴身丫鬟,跟在她身边几十年了,兢兢业业,别无二心,至今还没有嫁人,着实可惜了些。周氏有时候会和灵芝提到这件事,可灵芝是铁了心跟她,要服侍她到老。为了补偿灵芝,周氏便待她愈发亲厚,很多事情都和她说。

“夫人何必烦恼?她们愿意闹就闹,闹完了就好了。”灵芝道。

“我倒也不想恼,可一个个的都不省心。这一个还是好的,另一个还没回来的才是最让人烦的。”周氏享受着灵芝的按摩,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您说邱姨娘?”灵芝接话,“邱姨娘是小门小户的见识,撒泼耍狠都是虚的,说到底,若是她想好好的在府里待着,还是得看着夫人的脸色行事。”

“你知我向来最不喜欢的就是与这样的人相处。”周氏蹙眉。府里打点得再好又如何?还是不能安安静静地过活。那些人,总是每隔一段时间闹出点儿事儿来,否则都觉得人生没意思了。

“是,夫人喜欢与世无争的日子。可既然嫁了老爷,做了当家主母,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的。无论如何,灵芝还是希望夫人能够活的开心一点。”

“有你在,有子桓和芜儿在,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周氏安抚性地拍了拍灵芝的手。

三十多年了,灵芝服侍了她三十多年。

这么多年来,灵芝见证了她从稚子变少女,再变成妇人的全部历程。对于她来说,灵芝已然不是婢女,而是姐妹了。

另一边,许氏昏了一阵,醒来见周氏送过来不少东西,又是一阵流泪,不过心里到底有了些许的安慰。

她穿过走廊,来到顾子琅屋前。

那个和子琅比武,害得子琅昏迷不醒的男孩子还直挺挺地跪在那儿,太阳照得人热腾腾的,男孩儿此时已是大汗淋漓,后背的汗巾子都被浸透了,可他还是不曾动弹过分毫。

许氏很想斥骂他几句,可她还是心太软了,除了流泪,什么都不会。这男孩子赶又赶不走,骂又骂不得,看着还刺眼,真真为难了许氏一番。

“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赔罪。”许氏手搭在身后丫鬟的手上,许是刚哭过的原因,她的声音有些哑。

那男孩子眼皮都没动一下,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没说。

“你放心,若子琅平平安安的,我绝不会怪罪你们武馆的。”武师让他在这儿跪着赔礼,不就是怕他一个人连累了整个武馆么。毕竟顾家家大业大,在京都名头不小,连那些王公贵族都要让他们三分薄面。若想整垮一个小小的武馆,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眼下许氏保证了,他竟然还是不走。

“你到底要如何?”许氏见这男孩儿无动于衷的样子,犹豫了,“莫非,你是个哑巴?”要不怎么话都不说。

那男孩子适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许氏。那目光如炬,澄澈非常。他动了动嘴唇,长时间在太阳底下跪着,身体里的水分被蒸干,他的嘴唇发白,已经开始起皮了。这一动,才觉查到一阵刺痛,想来是破了吧。

嗫嚅了两下,还是没发出声音。

眼皮再次耷拉下来,无视了许氏等众人的存在。

许氏见他嘴唇流血,心里有些心疼。到底是个孩子,又不是有意造成这样的后果的。眼下她发现,这小孩子还是个小哑巴,这个形象在许氏心里有增添了几分怜惜。

哎,既然要跪,那便让他跪着吧。

“来人,倒些水来给他喝,再拿个蒲团来。”地上是青石板铺成的路,又冷又硬,半天跪下来,一个孩子哪能受不了。

水端过来了,蒲团也拿了过来。不过,那男孩子压下眼底的感激之情,只喝了两口水,却没有接受蒲团。

许氏拗不过他,去房里探望顾子琅了。

给男孩儿送水的小厮留在那儿,等着他把水喝完。见许氏等一干人离开之后,小厮不屑地嘲讽男孩儿,“我告诉你,别以为这苦肉计就能够让我们少爷原谅你,更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借机攀附我们顾府。就你那小把戏,还是趁早撤了吧,见好就收得了!”

男孩儿没理他。那小厮气了,索性上前推搡着男孩儿,“敢无视我,你这个小杂种。”

男孩儿听到他骂人的话,眼睛都气红了,死死瞪着小厮,黑黝黝的小拳头紧紧攥着,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小厮揍得哭爹喊娘。他忍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眼下是真心给人道歉的,不能因为这个小厮而再闹出什么乱子来。绝对不能!

“给你脸了?还喝水?把我们少爷打昏迷了,还有脸喝水!我呸!”小厮一把夺过男孩儿手里的碗,剩下的半碗水冲着边上的树干撒了过去。

耀武扬威了一会儿,小厮心满意足地端着碗抱着蒲团离开了,并没有见到男孩儿眼底升腾起的浓浓的恨意。

看吧,这就是狗仗人势!

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全都后悔。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家门落败,年幼的他随着叔父流窜到京都。不久叔父就离开了人世,为了活命,无可奈何之下,曾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只得拜到武师门下,给武师当徒弟。这几年来,他有恨过,有怨过,更多的是变强大的决心。他知道恢复门楣有多么困难,可哪怕是一点希望,他也要争取。他要证明给那些在他落魄的时候瞧不起他的人看。

日头偏西,太阳的光线越发的暗淡了,晚风拂去了身上的燥热,后背和额头的汗也渐渐凉了。那凉意袭来,让他不觉打了个冷战。不过,再艰苦的环境他都待过,又怎么会在乎这一点点凉呢。

他仰头看向天空。

大片大片的红云晕染了半边天,几只白鸟略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他或许本就是该孤单的,没有家人,师傅对他除了严厉,没有任何的关切,师兄弟们打打闹闹从来没有顾及过他的真实感受。他本就是孤身一人,他本就应该习惯了孤单的感觉,不是么?为什么他还没有来的想要哭?

无可否认,他很嫉妒屋里昏迷的那个小少爷,锦衣玉食伸手即来,有娘亲的关怀,那是他落魄之后梦寐以求的东西呀!

他很想摧毁他现如今美好的生活,很想让他和他一样感受孤单的感觉。

这个想法酝酿出来后,他大惊。不,他怎么能这么想?本来就是他伤了那少爷在先,他应该愧疚才是!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白玉糕 顾景芜晚间醒来,只觉得眼前昏暗暗的,烛火微弱的光投射在床帘上,光与影形成模糊的界限。许是喝过了药,又休息充足的原因,她觉得此时身子渐渐恢复力气了,头也不疼了。

她掀开床帘,将一边挂在银钩上面。银钩上刻着锦鲤戏水图样,凹凸的平面很有手感。那是当初宝琴为她选的,还亲自为她挂上的。

桌上面放着一只烛台,一只蜡烛燃烧大半了。宝琴就趴在桌边睡着了。

她不想吵醒宝琴,自己穿上鞋子,披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房屋檐角上挂的灯笼红彤彤的,和天边的红霞相映成趣。其他几间住人的房间里烛火燃了起来,透过

朱纱窗,隐隐望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了,只有怜予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面,抱着膝盖,仰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主屋这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她偏过头来看。

“姑娘,您醒了?”她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

顾景芜走过去,直到来到怜予的面前一米才停下来。快要入夏了,梧桐叶苍翠茂盛,晚风吹过,叶子哗啦啦直响。她的目光落在女孩儿可爱又带着丝丝妩媚的脸上,轻声问道:“在看什么呢?”

“奴婢在看天上的晚霞。”怜予指着天笑着说道。

“恩,今日的晚霞很美。”顾景芜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身后是梧桐树参天碧绿,面前时红霞满天,倦鸟归家,清风浅浅,寂静的院子里,两个女孩儿默默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顾景芜想,前世,她与怜予这样和平的相处是少有的,今生,怕也不会很多吧,毕竟怜予与尉长风命运的纠缠是注定的。

“姑娘,您饿么?张嬷嬷今儿做了白玉糕和酥酪,姑娘睡了大半天,要不先吃一些?等会儿奴婢再让人去派菜。”坐了一会儿,怜予想到顾景芜一直没吃东西,怕她饿着,便说道。张嬷嬷是专门负责顾景芜院子里小厨房的嬷嬷。

“恩。”顾景芜点点头,就坐在原地等着怜予回来。

怜予快步来到后面的小厨房,“张嬷嬷,你今日做的白玉糕和酥酪呢?姑娘醒了,要吃东西,我端一些过去。”

张嬷嬷是一个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左边嘴角上面长了一颗大大的黑痣,倒三角眼,总让人看着很凶狠的样子。

她正坐在厨房里的一个专门的躺椅上面休息,听到怜予的声音睁开眼,斜斜的睨了一眼怜予,懒懒散散地指着锅里,说道:“酥酪没了,白玉糕还剩下几块,你找个碟子盛过去吧。”

怜予揭开锅盖,只见里面仅仅剩下三四块白玉糕了。怜予不满的抱怨:“这不都是专门给姑娘留着的么?怎么就这一点了?酥酪也是,姑娘喜欢吃那个,应该时时都准备着的啊。”

“姑娘一睡就是大半天,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吃东西?白玉糕和酥酪早早就做了,姑娘睡着,凉了又浪费,我便早些时候吃了。”张嬷嬷理直气壮地解释着,“况且,那锅里不是还有一点么?”

“你让姑娘吃你剩下的?”怜予生气地质问。

“你吼什么吼?嬷嬷我在姑娘身边侍候的时候,你还没进府呢!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蹄子来教训我了?小心我让姑娘把你撵出去!”张嬷嬷冷哼一声,语气也逐渐变得刻薄。嘴角的黑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也上下动着。

然而,张嬷嬷凶狠的模样并没有吓到怜予。怜予冷笑着,怒火逐渐在心里凝聚起来,看着张嬷嬷道:“张嬷嬷,是怜予不懂事,您别大动肝火。我这就将白玉糕拿给姑娘,莫让姑娘等急了。”

张嬷嬷以为怜予是主动求饶,怕她真的让姑娘把自己撵出去呢,不耐烦地甩甩手,“快走,快走!”

“怜予拜别嬷嬷。”这是怜予在书上新学的词。“拜别”,便是不再相见了。

张嬷嬷没读过书,接触的都是通俗的话,哪里听过这些文绉绉的词语,没有多想,只觉得这小丫头总还是懂点事。“拜别”?一听着就像在对尊重的人告别的词。她们这种给人做下人的,最喜欢的就是受到别人尊敬了。

怜予端着白玉糕出了小厨房,故意在外面滞留了一会儿才去找顾景芜。白玉糕本就是温的,在外面放了一会儿,到了顾景芜手中已经凉透了。

怜予红着眼睛,将碟子放下,“姑娘,酥酪没了,您将就着吃些白玉糕吧。”

顾景芜打量了她一眼。小丫头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欲言又止的模样,可不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么!这会子,怜予还没有遇上尉长风,她的心里最期望的事情就是往上爬,所以对她肯定是尽心的。突然在她面前便显得这么可怜,可不就是想借着她的手做些什么麽!

小丫头心机可深着呢,否则也不会在老谋深算的尉公子身边活那么久。

她捏起一块白玉糕。这糕点她经常吃,一般都是温热的,可这会儿端过来的却已经冷透了,且酥酪也没有。顾景芜见此,便猜出一二来。

她虽然对未来的那个怜予不喜欢,更不喜欢怜予利用她,不过这次怜予帮她捉出她院里的“蛀虫”,倒是立功一件。

她将白玉糕放下,说道:“说罢,怎么回事?”

顾景芜问题一问出,怜予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在心里冷笑,面上对着顾景芜可怜兮兮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愤,“姑娘,方才奴婢去小厨房想给姑娘取来白玉糕和酥酪。平日里,姑娘吃的东西都是时时备着的,可是这次嬷嬷却说那些都被她吃了,只剩下这几块没吃完,让给姑娘端过来。”

“哦?竟还有这种事?”往昔,顾景芜是不管这些东西的,反正没人敢短了她的吃食。被怜予这么一说,她倒是好奇自己住的院子平静的外表下到底藏了多少污秽事了!

“可不是么!”怜予抽泣着,“我让张嬷嬷把糕点热了一下,可张嬷嬷躺在躺椅上,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还撵奴婢快走,打扰了她休息。”

见顾景芜指尖摆弄着糕点没说话,怜予当即跪了下来,“姑娘,奴婢知错。”

“咦?怎么又错了?”顾景芜故作不知地问。

“奴婢身为姑娘身边的人,却在姑娘面前说别人坏话,挑唆姑娘。”

顾景芜含笑看她,让她起来,“你知道就好。想做一件事可以,不过切不可因为心急,而把别人当成了傻子。”

“谢姑娘指点。”怜予低着头。

姑娘既然这么说,便是信了她的话。张嬷嬷素来大胆,克扣了不少姑娘伙食方面的银两,且做的也不干净。平素借着是姑娘身边的元老,耀武扬威,得罪了不少人。也就是姑娘没注意,若是查起来,张嬷嬷还指不定会被处置成什么样儿呢!

“张嬷嬷的事情我会查清楚的。你先下去吧。”

“是,姑娘。”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倚老卖老 顾景芜在树下面又看了一会儿天,直到晚霞渐渐发黑,天也暗淡下来,她才揉揉发凉的小腿,站起来往屋里走。

宝琴还在睡着,屋里黑乎乎的,没有什么光亮,之前那只蜡烛不知怎的已经灭了。她凭着屋里模糊的黑影摸索到了桌边,点亮了外室的蜡烛。烛光大亮,把她的影子照在墙上,拖得又长又大。

她看着影子,竖起手来,比划了一个兔子的形状,墙上便长出了一只兔子。她又比划了其他一些动物的形状,玩的不亦乐乎。

或许是被光亮惊扰到了,宝琴醒了,从内室出来,“姑娘,您何时起的,我竟不知。”

“起了有一会儿啦。”顾景芜这才收回手,待宝琴将屋里的灯笼都点亮了,才来到内室,穿好衣服。

“弄些饭菜过来吧。”顾景芜道。

“恩。”宝琴揉着眼睛往外面走,才到门口,又听到顾景芜的声音。

“再让张嬷嬷做一份酥酪,让她自个儿端过来。”

声音不冷不热的,听不出情绪。

宝琴只照做了。

不一会儿,饭菜呈了上来,顾景芜坐在桌边随意的吃了几口。

张嬷嬷端着一个碗出现在门口,那满是横肉的脸上此时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她扭着完全看不出身形的水桶腰,往顾景芜这边凑过来,道:“哎哟,我的姑娘哎,知道您喜欢吃着酥酪,嬷嬷我这便现做了一份。您快尝尝。”说着,拿起边上的勺子,舀了一勺就要往顾景芜嘴里送。

顾景芜并不开口,看了宝琴一眼。

宝琴拦住张嬷嬷的手,接下了碗和勺子,趁机将张嬷嬷拉开,“张嬷嬷,姑娘喜欢自己吃东西。您做饭够累了,这些事儿便不用您亲自动手了。”

“哎哟,哪能啊,伺候姑娘,那可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本分。况且,我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饮食那么多年了,怕都习惯了。宝琴姑娘,你还小,没嬷嬷我经验丰富,日后可学着点。姑娘开心,我们奴才也开心不是?”张嬷嬷见宝琴拦她,想着这丫头在姑娘身边呆久了,竟不许别人与姑娘套近乎,真真自私得很。她可是姑娘身边的元老,在她面前,算起来,这丫头算个什么东西?

宝琴听到张嬷嬷竟然教训起她来了,当即有些不高兴。这嬷嬷当真胆大,在姑娘面前都敢随意数落人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嬷嬷说的是,姑娘开心,我自然开心。我在姑娘身边当了那么多年的大丫鬟,侍奉姑娘的起居,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关于做饭方面,我还真不太擅长,日后倒是希望嬷嬷能教我一二才是。”

意思是,我是大丫鬟,照顾姑娘自然有我的一套。你呆的时间再久,也不过是个做饭的嬷嬷。这么倚老卖老,顾自邀功,可不让人笑话了。

张嬷嬷听了不乐意了,“宝琴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嬷嬷我还是害了姑娘不成?我对着姑娘掏心掏肺的,平日里想着法儿子让姑娘吃的开心。眼下这些用心竟然被你这个丫头片子三言两语盖了过去,可不就是狼心狗肺么!”

张嬷嬷说的口水飞溅,只差指着宝琴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宝琴作为大丫鬟,自然有大丫鬟处理事情的一套。见顾景芜没说什么话,知晓姑娘并没有阻拦她,便笑道:“张嬷嬷动什么怒?我不过是说要向嬷嬷学些做饭的手艺,日后也好让姑娘被侍奉的更舒心,这应该也是嬷嬷所期望的吧?莫非嬷嬷吝惜自己的厨艺,之前说的都是假话?”

张嬷嬷吵不过宝琴,转而向顾景芜告状,“姑娘,您听听,您听听,这个宝琴姑娘都说的什么混话。老奴对您忠心耿耿,为您劳心操肺,可是却被一个小丫头说成这样,老奴不想活了。”当即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

顾景芜也不说话,那酥酪放在边上也没见她动一下,只是百无聊赖地捡着宝琴弄得素菜吃。经过张嬷嬷这一哭闹,她也索性没了食欲,搁下筷子,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旁若无人一般。

待一切做完,她好像才发现张嬷嬷一样,起身将张嬷嬷拉了起来,道:“嬷嬷这是做什么?您这样在我院子里哭闹,传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府虐待下人呢,快些起来。”

顾景芜的话一出,张嬷嬷倒不好再胡搅蛮缠了,眼泪一收,顺着顾景芜的力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面。哭的太用力了,鼻涕拖到了嘴唇上边。她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鼻子,使劲一擤,就手擦在了凳子腿上。

宝琴看不过,张张嘴想要呵斥。毕竟是主子房间里的东西,张嬷嬷将鼻涕擤在了姑娘房间的家具上,着实恶心!

顾景芜一个眼神阻止了宝琴,像是没看到一般,若无其事的望着那碗酥酪道:“嬷嬷,你是我院子里小厨房的管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吃食一般都是随时备着的么?”

“姑娘平常吃的自然是随时准备着的,否则万一姑娘什么时候想吃了,没有了,可不饿着姑娘了。”张嬷嬷道。

“可是,为何之前我让丫头去取一些白玉糕和酥酪来,为何嬷嬷却说没有了?”顾景芜皱眉。

张嬷嬷猜着顾景芜就要说的这件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笑容讨好的说道:“姑娘,您是怨老奴今日没有准备好那酥酪吧?其实今日酥酪是早早做好了的,不过下午您一直睡着,酥酪凉了也不好吃,就想着等姑娘醒来之后再现做。恰巧老奴那小孙子过来,老奴不想浪费了那碗酥酪,就赏给我那小孙子了。”

年长的下人拖家带口的,偶尔从主子这边得点好的留给自家人吃,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

“姑娘,可是怜予那小贱蹄子在您面前乱说话?那小丫头虽然年龄不大,心眼倒是不少的。她看不得老奴得姑娘的宠,想要在姑娘面前挤兑老奴。姑娘您就是心思单纯,可万不能被小人骗了呀!”张嬷嬷说的颇为苦口婆心,不过心里到底如何想的,那就说不定了。

“谢嬷嬷提醒了,若是有小人想骗我,我自然是不会轻易饶恕了他的。”一语双关,既暗指不会轻易相信怜予的话,也点播了张嬷嬷,让她收收心思。

张嬷嬷只当她还是以前好哄骗的那个娇蛮大小姐呢,没对她的话当真,嘴里笑着应“是”。

“既然酥酪端来了,这里便没什么事了,嬷嬷先下去休息休息吧。”顾景芜垂下眼睑,不再看张嬷嬷。

张嬷嬷点头退了出去。

等张嬷嬷不见了,宝琴才不满地抱怨道:“姑娘,张嬷嬷真是老糊涂了,在您面前胡搅蛮缠就算了,还那么没规矩。擤鼻涕,可不恶心死人了么!”

“我都没说什么呢,看把你气的。”顾景芜笑着瞅了一眼宝琴那气鼓鼓的小脸。

“奴婢就是为姑娘不平。那嬷嬷如此放肆,您怎么还这么轻易的放过了她?”宝琴并不知道顾景芜让怜予去厨房发生的那件事,她只是单纯的厌恶一个老嬷嬷仗着年岁大而没了礼数。

顾景芜思量的却与她不同。怜予想通过她除了张嬷嬷,取得她的信任。她怎么可能明知道对方的利用,而乖乖听之任之?

她这次没有处罚张嬷嬷,是因为张嬷嬷是老嬷嬷,若是因为小事而轻易处罚了,传出去必然有损顾府的名声。她需要足够的时间去调查张嬷嬷这些年在她身上吃的回扣,然后给她一个致命打击。另一方面,通过这件事,她也可以敲打怜予,莫要把她当成了傻子对待。

“你日后就知道了。”顾景芜笑得意味深长。

桌上的酥酪还摆在那儿,勺子靠在碗边上,像是对这一场闹剧无声的嘲讽。

她唤来丫鬟,道:“这碗酥酪冷了,拿出去倒了吧。”

丫鬟应声过来端碗。

“哦,对了,那个凳子,”顾景芜指了指张嬷嬷方才坐的板凳,“也一并搬出去丢了吧。”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舍得 顾子琅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顾子琅才醒不久,就有人通知了顾景芜。

顾景芜来到顾子琅的院子里,看到了那个黑瘦的男孩子还身子直挺挺的跪在房门前面。跪了一夜,他的脸色早已变得雪白,嘴唇上没有一丝丝的血色。他闭着眼睛,像是沉沉睡了过去一般,可是顾景芜来到他面前时,他却猛地睁开了双眼,狠狠地瞪着来人。

见来的人不是那三番两次嘲讽他的小厮,他凶狠的目光渐渐柔顺了下来,带了一丝迷茫,仿佛清晨的大雾弥漫,纯粹琉璃。

他只望了顾景芜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垂着眼皮盯着地面的一个黑点,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不过他紧紧抿起的嘴唇却透着少年的倔强,显示出他并非逆来顺受屈于世俗的本性。

无端的,顾景芜从他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那个人也曾对不公的命运倔强的反抗过,他胜利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如果非要说他生命中有什么失败的话,他最失败的地方就是以最残忍的方式,辜负了全天下最全心全意爱他的她。

佛曰:“舍得。”

凡事有舍,才能有得。若是想要得到某些东西,必然得舍弃了另外一些。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人是贪婪的,总想着两全其美,却最终落得一无所有。

尉公子深谙此理,所以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选择了放弃她。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狠心的人了吧!

顾景芜想的出神。

宝琴见她一直看着男孩儿不动,便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让她回神。

顾景芜收敛了情绪,让两个小厮扶着男孩起来,“子琅已经醒了,若是想要赔礼道歉,去屋里说罢。”

男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事实上,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现在已经无法动弹了。他根本没办法走路,所以只依靠着小厮,被小厮一人一边架着进入房间。

顾子琅正靠在床沿喝药。药特别苦,他一口气猛地灌进嘴巴里,急忙咽下去,气都不敢喘。喝完,他龇牙咧嘴地用温水漱口。

“子琅,身子觉得如何了?”顾景芜走了过去,坐在了顾子琅床边,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为顾子琅擦嘴。

顾子琅见顾景芜来了,顿时脸上扬起开心的笑容来,拉着顾景芜的手就说道:“景儿姐,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我怎的不知道?”顾景芜道,“我们娇滴滴的小少爷比个武把自己摔晕了一夜,这谁不知道?”

顾子琅小脸一红,辩解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呀,谁让那个人他比我厉害呢,然后就不小心被他打下来了。景儿姐,你别笑话我了,够丢人的了。”

顾景芜笑道:“你管的倒宽,连人笑都不许了。你可知,你这一晕,不止府里上上下下都担心着,你的那个小对手,也被罚在你房门外跪了整整一夜。你若是再不醒,他怕是就撑不过去了。”

顾子琅听后大惊,忙掀开被要起身去外面,“啊!他怎么还跪了一晚上呢?又不怪他,比武受伤不是正常的事情么!不行,我得赶紧让他起来。”

顾景芜按住他,帮他把被子盖好,“别急,我已经让他起来了,就在外室呢。”说着,顾景芜隔着屏风,冲着外面喊,“将那个男孩子带进来吧,小公子唤他呢。”

小厮听到声音,再次将男孩架了起来,拖了进去。

“你没事吧?”一见男孩进来,不等顾景芜开口,顾子琅就慌忙询问着,“快,把他抬到我那小榻上躺着。”

那男孩虽然腿不能动,但坚持拒绝了顾子琅,只倒在地上。

“哎,你怎么那么倔?”顾子琅遭到了拒绝,不免抱怨,他可是好心啊。

“他想在地上就让他在地上吧。”顾景芜对顾子琅道,“不过,人家在外面跪了那么久,相必是有什么话要和你说。你先听他说。”

那男孩诧异顾景芜竟然知道他的心思,眼神里光芒一闪而过。

“哦。”顾子琅乖巧的点点头,“你要和我说什么?”

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男孩忽然有些难以启齿,唇角嗫嚅了半天都没有发出声音。

“哎,你说什么?声音大一点,我听不到。”顾子琅只见他嘴唇动,却听不到他声音,以为男孩声音说的太小了,便让他再说一遍。

男孩眼神局促地扫过顾家两姐弟,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顾景芜也不勉强男孩,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便对宝琴招招手,道:“宝琴,你让外面的丫头去弄些清淡一点的食物过来吧。他跪了那么久,想必都饿坏了。”

“是,姑娘。”宝琴点头,到外面吩咐人去了。

“你跪了一夜,想必也没办法回去,暂时就在子琅院子里的偏房住着吧,再让大夫看看膝盖,可别落下了病根,那就不好了。”

男孩想要拒绝,却被顾景芜的眼神生生止住了。那个眼神很坦然,不惨杂分毫的同情与怜悯。她好像在对他说,你可以倔强地坚持自我,但当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适时的服软才是最好的选择。

男孩被送到了偏房,不一会儿,就有丫鬟为他摆上了清淡可口的饭菜,又有一个胡子白花花的大夫为他问诊,给他开了方子。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拳头越攥越紧。

顾景芜在顾子琅的房间里,陪着顾子琅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中间,顾子琅想玩九连环,姐弟俩人拿着九连环解了半天也只是解开了两个。直到日头大了,顾景芜才起身离开。

回到院里,宝琴边走边说道:“姑娘,您身子也还没有大好呢,可不能陪着小公子贪玩了。”

“知道啦,知道啦。”顾景芜对口不对心的含糊应着,越发觉得宝琴像个管家婆了。

叨叨叨,叨叨叨。

转眼过了十多天,顾景芜身子已经大好了。这一日,张昭奕又让人传来帖子,约顾景芜去郊外游玩。正是春末时分,郊外野草野花丛生,小兔子什么的小动物也都活跃的紧。温度尚且不算热,又不冷,只需穿着单衣,这个时候去郊游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景芜因为生病,被宝琴看着待在屋里好几天,着实憋得慌。张昭奕的邀请,无疑让她喜不自胜,回了张昭奕帖子之后,忙让宝琴收拾郊游需要的物件。

“姑娘成日出去玩,怎的收到张公子的邀请,还是这般兴奋?”宝琴幽怨的小眼神在顾景芜身上穿梭。姑娘就不能和她一样,安安静静做做针线活,这不很好么?修身养心。实在不行,弹琴作画,哪样不是人家闺秀喜欢的,可她家姑娘偏偏都不喜欢,一有机会就溜出府去晃悠。

她实在无法理解姑娘的想法。

顾景芜抿唇,摇头晃脑地笑着,“宝琴,这就是你不懂了。人生在世,自然要争分夺秒享受生活啦!日后长大了,想这样自由,可都没有了。”

“姑娘你就是想去找张公子玩,何必说这么多借口。”宝琴才不信她,撇撇嘴,“您就是觉得和奴婢在一起太无聊。姑娘你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喜欢奴婢的姑娘了。”

顾景芜被宝琴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情不自禁捏了捏宝琴肉嘟嘟的脸蛋,“哟,小娘子何时这般孟浪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还不是本公子唯一的小妖精,嗯?”说着,她向宝琴抛了个媚眼,逗得宝琴满脸通红。

“姑娘,你太坏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春日游 柳絮飞,梨花白,一抹相思何处来。

顾景芜难得的起了个大早。今日是她和张昭奕约好出游的日子。

外面天才放亮不久,屋里光线有些暗,她起身推开窗户,让清晨清爽芬芳又带着一丝雾气湿润的空气涌进房间。

窗台上摆着几盆美名其曰是“花”的植物。都是顾子桓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珍品,说是为了让他妹妹的房间看起来更雅致一些,所以不问顾景芜的意见,就强行把这些东西塞了过来。反正平时也不需要顾景芜照看,她便也没说什么,摆着就摆着了。

直到某一天,其中一个盆里的冒出了一个花骨朵儿,模样俏生生地被众绿叶围绕,顾景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从此注意起这些花来,动不动就盯着花盆。

可惜的是,除了那盆开了花,其他盆里依旧全是绿叶,没有任何开花的动静。

顾景芜余光无意中瞟向那绽放的粉红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柔软而有弹性,里面缀满了许多金黄色的小颗粒,这就是孕育这新生命的种子。色彩犹如天边的朝霞,不是很鲜艳,却能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她越看越眼熟,总觉得是在哪儿见过。

想了半天,忽然记起,前两日宝琴给她做了一件天青色的褙子,那褙子上面就绣了这种模样的花。那时候,宝琴还高兴的和她炫耀自己的绣工如何精湛呢。宝琴绣工极好,绣出来的图样栩栩如生,那花落在褙子上活灵活现,仿佛随时能够吸引来蝴蝶蜜蜂一样。

她记得宝琴好像说,这花是山茶花,好多个颜色,开在春天,寓意谦让。宝琴希望透过这花,表达祝福,希望她性子能够真的变得沉稳,待人谦让,不那么骄横吧。

这山茶花好看是好看,却并非罕见的。看这花的颜色,也不并非山茶花中的珍品。

二哥送她的东西从来都是名贵或少有的,这次却拿那么些个冠冕堂皇的话,只为了将花送到她房间里。顾景芜觉得,她一向精明的二哥说不定被人骗了,才误以为这些都是珍品。

瞧瞧,好不容易开了一朵,竟是如此普通。这还是开了花的呢,其他的,养了那么久,竟一点都没变化。

二哥可不是让人给骗了么!

她下次见着二哥了,可得提醒他长点心眼,别什么人的话都信。

不过,她对花不挑,这山茶花看着清新秀雅,在窗台上摆着还是蛮不错的。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在山茶花瓣上捻了捻,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

天空蔚蓝,像是一片汪洋大海,若是望得久了,仿佛自己便陷了进去一样。太阳没有出来,晨间的风拂过耳畔,带来鸟雀轻快的歌声。从窗户里可以看到院子里的那棵古老的梧桐树,枝干粗壮,树叶浓密,像是一个老者,却又焕发着无限的生机。

春天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季节,万物都复苏了,看的人也生气盎然。

她深深吸了一口自然的气息,仿佛身体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

困意不知不觉褪去,她转身回到床边,整理好衣着,换来丫鬟梳头洗脸,喝了一碗银耳粥,又吃了好一些糕点。

宝琴在旁边服侍着,惊奇道:“姑娘今儿倒是精神许多。早知张公子能够让姑娘如此精神,前两日就该让他带您出去玩一圈,说不定病早就好了。”

话里那浓重的醋意倒是一点没减。

顾景芜不和她一般计较,这丫头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却还是关怀她的。

她吃完,让人将屋子整理干净。

前院,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周氏正在屋里翻看府里的财务账簿,听灵芝说:“夫人,今儿姑娘要出门。”

“芜儿素来爱动,不是三天两头就跑出去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周氏翻看账簿的动作继续,眼睛都没有抬起来一下,语气平淡,仿佛对这件事都见怪不怪了。

“我听下人说,是那张家的大少爷下帖子约姑娘去郊游的。”灵芝顿了顿,话锋一转,“夫人,姑娘已经十四岁了,年后就可行及笄之礼了。夫人可曾想过给姑娘相看人家?”

周氏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不过是说,顾景芜和张昭奕相处太过亲密了,若是日后他们俩能够成为一对,倒也无妨;若是顾景芜要相了其他人家,再与张昭奕如此相处,怕是不太妥当的。

周氏放下账簿,道:“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芜儿和张家那个孩子相处太多了。可是他俩是一块儿长大的,打打闹闹早就成了习惯。你若是刻意分开他们吧,反倒有些残忍了。且看着吧,反正芜儿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成家的心思,就让她自己处理这些事情吧。”

“夫人,您对姑娘太纵容啦!”灵芝无奈的说道。

“又不是小孩子了,以后的路不都得她一个人走么!我只是提前让她接触接触,有个心理准备罢了。”周氏笑了笑,眼角冒出几道细纹。

“哎,人家府里的爹娘,恨不得将自家孩子的一辈子都掌控得细致入微。我们府里倒好,姑娘公子,个个都是放养型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就您和老爷心宽!”灵芝也笑了。

她并不反对顾府对子女教养的作风,这样反而能让孩子和爹娘更亲厚一些,不似其他府里那般呆板约束。她只是适当提醒一下夫人,当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时,便会瑾口默言。

“灵芝,你去送些银子给芜儿,让她好好玩。”

“是,夫人。”

顾景芜带着宝琴出门,其他丫鬟婆子呼啦啦一大群也想跟着的,不过她觉得麻烦,就屏退了那些下人。到了府门口,宝琴为她打起车帘,她提起裙裾,踩着小凳子走了上去。马车才走了一下,就停住了。

“怎么回事?”宝琴从车窗往外望,看见夫人身边的灵芝姑姑过来了,“灵芝姑姑?”

“宝琴,夫人知道姑娘要出游,让我给姑娘送些银票过来。”灵芝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淡黄色的锦囊,从窗口递给宝琴。

宝琴谢过灵芝,转头对顾景芜道:“姑娘,夫人让灵芝姑姑给您送银票来呢。”

透过车窗的缝隙,灵芝正与顾景芜对视了一眼。

顾景芜向她点了点头,“劳烦姑姑特地跑一趟了。”

“姑娘客气了。不知姑娘几时回来?”灵芝问。

宝琴让了位置,好让两人面对面说话。顾景芜来到窗边,思量着答道:“天黑之前就回。今儿天气不错,应有不少可看可玩的。姑姑莫要担心。”

“姑娘注意着身子就行。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姑娘快些去吧。”灵芝退了一步,让马车离开。直等马车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她才转身回去。

马车里,宝琴把钱袋子递给顾景芜,道:“姑娘,灵芝姑姑拿了不少银票给您呢。”

顾景芜打开锦囊,将里面的银票拿出来数了数,足足有五百两。“娘亲愈发大方了,一给就五百两。我每月的月钱也不过是几十两罢了。”

“夫人那是怕姑娘在外面吃亏。”宝琴笑道,帮她收起银票,仔细放好。

“吃亏倒无妨,就不怕把我养成个挥金如土、败家的性子?”顾景芜往后倚靠在靠枕上,闭目小憩。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门驶去,途径闹市,小贩吆喝的声音不绝于耳。

“救命!”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妖女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穿过人群的喧嚣破空而来。

“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吧,求求你们了。”一个年老的老汉跪在地上哀求着,花白的胡须,枯槁的皮肤,被风霜摧残的佝偻的脊背,无不显示着他的贫穷落魄之窘境。他的身侧有一个二胡,琴弦已经断了,像是失去了灵魂的人的尸体一般横陈在路面,破败如垃圾。

他泪眼婆娑地望着面前耀武扬威的一群人,不断地卑微的磕着头。

那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富家子模样,身着华服锦衣,有模有样的,只是他的脸上挂着盛气凌人的表情,嘴脸咧起的笑容是胜利之后的炫耀以及对弱者的鄙视。在他的身后站着七八个家丁装束的人,其中两个家丁正抓着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那女孩看着不大,莫约十二三岁,模样清秀,眼中含泪地望着自己的老父亲,好不可怜。

“爹,救我。”

“呵!小美人儿,跟了爷,爷好吃好喝地供着你,绝对比你在这街头卖艺强,如何?”富家子刘仲礼色眯眯地捏着女孩的尖下巴,指尖在女孩儿嫩滑的皮肤上故意摩挲了一下,惹得女孩儿一阵颤抖。

“您大人有大量,放了小女子吧,求求您了。”女孩儿哭的哽咽。

“爷看上的人,怎能说放就放?今儿无论如何,爷要定你了!”刘仲礼哈哈大笑,凑近女孩,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啧,真香!”

“不要,流氓!流氓!救命啊,救命啊!爹你救救我,救救我!”女孩儿剧烈挣扎着,眼里惊恐的望着刘仲礼,大声呼喊着,希望能够引起好心人的注意来救她。

“哈哈,小美人儿,今儿你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说着,他冲着家丁挥了挥手道,“回府。”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他们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恶霸欺凌少女的事情,却没人敢走上前去阻止这一幕。

他们都是普通人,而这个恶霸,是京都有名的众纨绔子弟之一,家世显赫,祖辈曾经因为对上祖皇帝有恩,特赐了世袭的侯爵官位。到了他这一辈,直等着他父亲退位,他这个嫡子就能够成为侯爷了。

未来的侯爷,谁敢得罪?

众人纷纷为那弱女子可惜。谁让她命不好,入了小侯爷的眼呢!

“大爷,您放了丫儿吧,她才十二岁呀,大爷!您行行好,行行好吧。”老汉是老来得女,所以宝贝的紧。迫于生计,无奈带着女儿到街头卖艺,没成想被这个富家少爷盯上了。眼看着女儿要被带走了,他跪着要去抱住刘仲礼的腿,却被刘仲礼反身一脚踹中了心窝,身子倒在了地上起不来了。

“烦死了,爷看上你女儿,那是你女儿的福气。你放心,明儿爷就放你女儿回来。”

一边,马车停下了,顾景芜和宝琴也将这件事看了个前因后果。

宝琴心软,对顾景芜道:“姑娘,这父女二人着实可怜,您能不能救救他们?”

“你可知他是谁?”顾景芜指了指刘仲礼的方向。

“他是恶霸啊,强抢民女。”宝琴单纯地说道。

“他是小侯爷,身家世袭,祖辈受宫里的荫庇。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你觉得我如何能够救下那对父女?”顾景芜冷眼望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理智的分析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残忍冷漠的感觉。

她,不是菩萨。世人皆苦,她如何能一一救下?

“可是,他们真的好可怜!那女子那么小,被带走之后,明天即使回来了,人生估计也被毁了。”宝琴叹息。

“那是她的命。”

马车上,女子半眯着眼睛冷漠地望着窗外的一切,仿佛灵魂早已凌驾于世人,她俯瞰着众生,事不关己。

宝琴被她的语气怔住,望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姑娘……”

她陌生的望着顾景芜,觉得往昔那个纵然有些刁蛮娇纵,但却心地善良的姑娘不知何时不见了。现在的这个姑娘,真的变了。

顾景芜无奈的叹了口气,想来她是吓着宝琴了。

罢了,看在宝琴的面子上,就帮他们一回吧!

思索了一下,她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宝琴见她突然离开了,回过神来,忙叫道:“姑娘,您去哪儿?”

“帮傻丫头救人去。”顾景芜头也不回地说着,往人群那边走去。

“哎?”宝琴反应了过来,立马跟了上去。姑娘说去救人?哈哈,她就知道,姑娘虽然嘴上冷漠,但心肠还是好的。

两人拨开人群,挤到了中间。刘仲礼此时正要带着女孩儿离开,顾景芜当即嗤笑一声,拦住了他的去路。

“刘少爷,着什么急走啊?”顾景芜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女子,眸含春水,脸如凝脂,一袭白色牡丹烟罗软纱,逶迤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身系软烟罗,有点粉腻酥融娇欲滴的味道。

小小的鼻梁下有张小小的嘴,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向上弯,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整个面庞细致清丽,如此脱俗,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她站在人群前面,端庄高贵,文静优雅。

那么纯纯的,嫩嫩的,像一朵含苞的出水芙蓉,纤尘不染。

刘仲礼见惯了美人儿,却头一次看呆了。

与这个女子相比,其他女人仿佛瞬间成为了胭脂俗粉。他哪还顾得上自己抢来的那个女孩儿,整个人都魔怔了一般直直望着顾景芜。

“美人儿!”他不觉傻笑出声,又觉得这个称呼太过唐突,咳了两声,道:“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小生姓刘,名仲礼,家父远安侯。”他冲着顾景芜作揖,细长的眉眼风流无限。

前一秒还是地痞恶霸,欺男霸女,下一秒就翩翩公子,倜傥风流。

“你将他们父女二人放了,我就告诉你,如何?”顾景芜笑道,目光若无其事地落在刘仲礼身后的丫儿身上。

刘仲礼头一回遇上个心动的姑娘,姑娘说什么自然是什么,立马命令下人道:“听到没有?还不放人!”

父女二人对顾景芜千恩万谢,携手逃也似的离开了。

刘仲礼笑着道:“这下姑娘可满意?”

“甚好。”顾景芜点头。

“那不知姑娘芳名?家中是做什么的?”

顾景芜打量着他,忽而压低声音,说道:“你走近些,我告诉你。”

刘仲礼可不盼着和歆慕地姑娘近距离接触么,也不多想就按着她的话凑到近前来。

“耳朵竖过来。”

刘仲礼点头,将耳朵对向顾景芜。

异香扑鼻。

忽而,一声低笑,如夜色下悄然绽放的昙花般圣洁却又夹着无限旖旎,穿过刘仲礼的耳朵,带来一阵酥麻。他仿佛喝醉了一般,一时竟找不到东西。

只是,不待他乱想,女子清洌洌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全身酥麻,没有力气?”

刘仲礼后知后觉,疑惑地看了一眼顾景芜。

彼时,顾景芜已退后了几步,与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众人皆不知二人发生了什么,只见原本听话的刘家小侯爷忽然脸色一变,勃然大怒,厉声叱道:“你做了什么?”

“呵,公子先别急着生气呀。”

“你暗算我!”刘仲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吼,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他堂堂远安侯之子,未来的小侯爷,竟然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暗算了?岂有此理!若是传出去,他的颜面往哪儿搁?

“要怪就怪你人傻。”顾景芜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

两人皆不想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所以声音都不大。

“果然是色令智昏,妖女!”刘仲礼瞪她。他太轻敌了,忘记了越漂亮的女人越有毒!眼前这女人,不仅有毒,还冷血,她看他的眼神,凉凉的,像冰刃一样。

顾景芜听了他的话便知道了,这人虽纨绔好色,却也不算没脑子。只不过,脑子还不够!她笑着道:“刘公子,色令智昏也是有前提的。”

“前提?”刘仲礼一愣,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免好奇。

然,接下来顾景芜气死人不偿命似的,恶劣地笑道:“前提是,你得有智呀!”

人傻,还钱多。

“你——”刘仲礼不想和她说话了。

果然是个妖女!他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玉佩 “快给我解药!”刘仲礼失去了耐心,低声吼着,“否则爷要了你的命!”

顾景芜可不怕他。

侯爷府是厉害,可顾府也不是吃素的。何况,她既然有胆子算计他,就已经为自己做好了对策,不至于傻到为顾府树敌。

“要解药可以,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不得找我和那对父女麻烦。”

“你先给我。”刘仲礼恨恨地说着,奈何全身没力气,站在不动已是他最后的力气了。不过他要脸,坚决不能让人看出他在一个女人身上失手了!

“不答应的话,那你就这样吧。哦,忘了告诉你,这药是我亲自配的,没有大夫能解开,你放心吧!”顾景芜顿了顿,“还有,若是三天不解,你将来怕是幸福堪忧。”她从来没说过,她上一世与洛久安待了那么久,医术学的一知半解,制毒却是拿手小菜。一般坑人的毒她都会,久了便会在身上备一点,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儿刘仲礼赶巧,就给用上了。

她“啧啧”了两声,余光慢慢从刘仲礼脸部下滑,下滑,下滑——气的刘仲礼脸都青了,下意识夹紧双腿。

却换来女子不屑的轻笑。

“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快给我解药吧。”他应着。先应下来,等他有力气了,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胆大包天的妖女的!

“我猜,你心里在想,先安抚我,把我的解药骗过去,等你好了,再对付我。我说的可对?”顾景芜道。刘仲礼这种小心思,她和张昭奕从小就用烂了。张昭奕素来点子多,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都能搞出来。所以那些公子哥儿不敢和他玩,生怕哪天就莫名其妙给搞死了。

刘仲礼女子被猜中了心思,脸色顿时尴尬了。忙妥协道:“我说到做到,真的,不骗你!”

“我信你有鬼!”顾景芜瞟了他一眼,转身对宝琴说道,“你递几两银子给他,趁着不注意,把他腰间的那个小玉佩抽过来。记着,别让人发现了。”

宝琴颔首,估量着怎么做才能不让人发现。幸好她今日穿的也是宽袖的衣服。

只听顾景芜扬声道:“刘公子爽快。我今日用十两银子买下那可怜的女孩儿,望公子日后可莫要再为难他们了。”

刘仲礼黑着脸,被迫应着:“那是自然!”……个屁!

宝琴走了过去,道,“刘公子,这是十两银子。”她塞到刘仲礼手里。收回手时,速度慢了些,袖子略过刘仲礼的腰间,似是无意而为。

宝琴回来后,顾景芜发现,刘仲礼腰间系着的小玉佩已经不见了。

“既然你收了我银子,我自然也拿了你的东西作为保障,以防你这人出尔反尔。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你主动靠近我,同意我买下那女孩儿,若你有点脑子,便不会轻举妄动,毕竟闹起来,闲言碎语力量却也是大的。”

顾景芜低声对刘仲礼坦白地说道,那眼神,理直气壮的很。

“你又拿了我什么?”刘仲礼再次愣住了。这妖女怎么这么多心眼?

顾景芜有意逗他,便不再多说,“你回去自己慢慢找就知道喽。我要走了。对了,这解药吧,你回去把自己关在茅房里待上两个时辰,自然就解了。记得茅房越臭效果越好啊!”

女子飘然而去,留下一地芳尘。

家丁实眼色,知道自家少爷又在调戏姑娘,就没敢上前打扰。少爷对那女子恭敬礼貌得很,他们更不敢插嘴了。只等到那女子塞银两给少爷,离开之后,他们一个个才七嘴八舌地凑过来。

“少爷,可打听好那美人儿的家世了?如此美人儿,正好配我们公子英俊潇洒。”

“就是,就是。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那女子清丽脱俗,倾国倾城。公子与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公子,您怎么放她走了?啊,小的知道了,您一定是怕轻浮了人家姑娘,所以打听了名姓之后,决定登门拜访吧!少爷就是少爷,对女人的心思把握的如此透彻!”

……

“都给我闭嘴!”刘仲礼怒吼,眼神里波涛汹涌,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

那个妖女!

她竟然让他在茅房待两个时辰?还越臭越好?这不是要帮他解毒,这是要把他熏死的节奏吧!

他一定要找到她!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刘仲礼已然忘记了顾景芜说的话,自己丢了东西都没发现。

回府之后,他真找了府里一间极臭的茅房蹲了两个时辰。说是两个时辰,其实他也不确定,因为,蹲着蹲着,他就被茅房臭晕了。还是下人及时发现他,才将他弄出来的。

人生的污点啊!

刻骨铭心的污点啊!

醒来之后,刘仲礼泡了一夜的澡,洗的身上都要破皮了,水换了一桶又一桶,他还是觉得自己是臭臭的。

这次茅房酸爽体验,着实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

洗完澡之后,丫鬟给他穿衣,却忽然发现找不到一件东西。

“少爷,您的玉佩呢?”

“什么玉佩?”刘仲礼问,才记得顾景芜说她也拿了他的东西。莫非,她拿的就是他的玉佩?

“就是您小时候夫人留给您的那块玉佩。您昨儿突然说要戴,所以我给您系在腰间了呀!怎么找不到了?”丫鬟心急不已。刘仲礼的生母,也就是侯府的原配夫人,在刘仲礼小时候就病逝了,只留给刘仲礼一块玉佩做纪念。没成想,那么重要的玉佩竟然丢了!

刘仲礼脸色也一变,“你不用找了,我知道在哪儿。”说罢,找来了昨儿和他一起上街的下人,让他们速速去调查顾景芜的消息。

这回两人的“缘分”可结大了!

却不知,这结的,是良缘呢,还是孽缘呢?

……

再说顾景芜。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往城外而去。马车内,宝琴好奇的打量着顾景芜好半天,才忍不住问道:“姑娘,您当时和那个恶霸说了什么,他同意放走那父女二人的?”

“说不定是恶霸良心发现了吧!”顾景芜一本正经地胡扯。

“姑娘,你骗人。”宝琴撇撇嘴。姑娘最坏了,动不动就逗人玩儿。

“哟,这都被你发现啦!”顾景芜送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不错,不错,智商有待提高!

宝琴不搭她的话,继续说道:“姑娘,那恶霸后来好像不能动了一样。我给他递银子,从他身上偷玉佩,他躲都不躲。”真的很奇怪。

“嗯,说不定是看我们宝琴姑娘模样长得好,投怀送抱,不要白不要吧!不是有句俗话说得好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说着,顾景芜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姑娘!”宝琴小脸通红。

玩笑开了一阵。

顾景芜打量着宝琴弄来的那块小玉佩。玉佩小巧玲珑,莹润剔透,是上好的汉白玉做的,分别由龙和凤收尾咬合,形成环状。做工精细,别具匠心。玉器是有灵性的,粘人久了,会越来越通透。

她把玩着玉佩。这玉佩怕是某人的心上之物吧。

若他不自找麻烦,她自然会还给他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阴阳怪气 马车到了城门口。

远远的就见着少年立在一匹高头大马旁边,身着一袭黑衣。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英俊的侧脸,面部轮廓完美的无可挑剔。

马呼哧呼哧喷着热气,前蹄拨了拨地面,甩了甩脖颈后的毛发。

小六也牵了一匹马,不过那马不如张昭奕的高大精神。

他先见到顾府的马车,便兴冲冲地提醒张昭奕,“少爷,您瞧,顾大小姐来了。”

张昭奕转头看去,还真是。他牵着马往前迎了两步,直等马车在面前缓缓停了下来,帘子一掀,露出女子明媚姣好的容颜。

她头上簪着一只玉兰簪子,斜斜挽住了那一头亮丽的秀发,露出的白嫩的耳垂上挂着亦是玉兰花瓣模样的坠子。通身气质高洁神圣,不容人生出一丝亵渎之心。她的嘴脸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让人不觉联想到盛夏雨过天晴之后傍晚那迤逦的晚霞,美而不自知,却能够夺人心魄。

车夫搬来脚凳,她踩着凳子慢慢下了马车,来到张昭奕跟前。

“等很久了么?”她问,清凌凌的声音带着笑意,如珠落玉盘。

张昭奕突然发现,陪自己从小打闹着长大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以往他还可以忽略了她的性别与她随意相处,现下却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了。

她比一般女子漂亮不知多少倍,她通身气派让人不容懈怠,她没有其他闺秀的矫揉造作,她时而理智沉着,时而又狡诈灵动。她敢爱敢恨,不拘泥于世俗。她的身上有一种令人着迷的气息,一旦沾染,便无法自拔。

而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在他的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他自己也不清楚。可是,他知道,如果她的身边出现了别人,他会很不高兴。不高兴到想要毁灭。

张昭奕也被自己自己内心的波动震惊了。

不对不对,这一切都是不对的。

他告诉自己,顾小妮儿永远只是顾小妮儿而已,他有这些乱七八糟心思单纯是因为自己十几年来接触的女子太少了而已。

一定是这样的。

为了不让顾景芜看出他内心的躁动,他故意板着脸抱怨着:“怎么这么迟才来?乌龟怕都比你快多了,真是的!害得爷在这儿晒了半天大太阳。”

小六抬头望了望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莫说太阳了,就是只鸟都没有。

少爷又胡扯了!

顾景芜也笑了,不点破他的话中的漏洞,迁就着说道:“是是是,大少爷您身子金贵,可得好好儿护着。一切都怪奴家,行了吧?”

一声“奴家”,叫的张昭奕心肝儿乱颤,酥到了骨子里去了。

他霍的转身牵马就走,边走边嘟囔着,“没事儿干嘛阴阳怪气的,恶心死了。”

他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心跳加速了的!

“哎,你等等我哎,急什么?”顾景芜提着裙子跑到她身边,与他并排往城门外走去。

“你没看到都快晌午了么?”张昭奕依旧沉着脸没看顾景芜一眼,不过他的步伐稍微放慢了一些,配合着女子轻快的步调。

“晌午么?没有啊,你看城外那些人,有的现在才进城卖东西呢。”顾景芜无辜的指着进城的人。

一些小贩模样的挑着担子穿过城门,担子里放置着各种农家蔬菜水果,新鲜的很。这些人一看就是要去集市上售卖的。这些人一般都要赶早进城,抢到好的摊位。再晚也不会很迟的,所以证明,顾景芜来的也不算很迟。

顾景芜侧头望了望少年的侧脸。少年面如瓷玉,此时瓷玉上面却无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都染到耳朵尖上去了。

“张小五,你没事儿吧?”这也没太阳啊,他怎么被晒得脸红了呢?

“我能有什么事!”张昭奕不看她。

“那你脸怎么红了一大片?”顾景芜伸头想要看他整张脸,看看是不是整张脸都是红的。

张昭奕:……

他能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他想她想到脸红吧?他的一世英名!

不待张昭奕想好回答,顾景芜突然恍悟,“啊,你不会是过敏了吧!这个天又是柳絮,又是花粉的,是挺容易过敏的。你转过头来,我看看是不是。”她会一点医术,若他真的过敏,她能及时帮他简单治疗。

“谁过敏了?你烦死人了,聒噪得很!快走吧!”张昭奕无语了,冲顾景芜吼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将顾景芜等人甩在了身后。

后面,小六牵着马和宝琴一起走着,车夫驾着马车跟在他们一行人。

顾景芜回头问小六,“你家少爷今儿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和平时一样啊。”小六不明所以。

“那他没事发什么火?我来的很迟么?”顾景芜想,即使她来的迟了一会儿,张小五也没必要态度这么恶劣吧。

可小六却说,“没有,顾大小姐您来的刚好,我们少爷也才来不久的——少爷在府里换了好一会儿衣服,好不容易才弄出这么一身搭配。”

“哟,这次郊游,张小五还挺重视。”难怪今儿他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呢!不过,就是那气人的性子死都改不掉。

“嗯,少爷好像是挺重视的,好像还在衣服上熏了香呢,我闻着还挺好闻的。少爷平时可最烦这些东西的。”小六说的一本正经。

“啧,小六,你老实说,你家少爷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准备借着和我郊游的名头,偷偷去见人家姑娘?我见着今日出城游玩的人还不少。”顾景芜想到张昭奕脸上的红,加上小六的话,她觉得张昭奕一定是思春了!

果然啊,情动时候的少男心就是复杂,变脸和翻书似的。

有了心爱的姑娘,就忘了她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挚友啦!

那也不太对呀,上一辈子张小五貌似也没闹出什么绯色传闻呀,除了后来娶了容洛儿,他再也没有沾染过什么女子了。莫非,他现在就已经思慕容洛儿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她都没发现。

小六一脸懵,“少爷有喜欢的姑娘了么?没听他说过啊!”

宝琴瞟了小六一眼,“哎呀,笨!你家少爷说不定偷偷暗恋人家姑娘,埋在心里,不好意说呢!”

“也是哦!”小六恍悟,“原来少爷也有不敢说的时候呀!”

三个人对视一眼,望着张昭奕远去的背影,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在感情面前也成缩头乌龟了!

张昭奕一个人走在前面,有些不是滋味。

后面那三个人在说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顾小妮儿真是的,明明是和他一起郊游,干嘛一直和小六走一块儿?

她都没看到他放慢脚步等她很久了么?

她怎么还不跟上来!

顾景芜和小六宝琴正笑着想要继续聊天呢,忽然听见前方某少年黑着脸冲这边喊:“小六,爷牵马累了,你过来帮爷牵一会儿。”

“啊——”小六笑着的脸顿时苦了下来,“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一人牵了两匹马,这样一来,他再没办法和顾大小姐还有宝琴说话了。

张昭奕见顾景芜一直眯着眼冲他笑,那笑容别有深意,笑得让他心虚。

他故意沉着脸道:“干嘛一直看着我笑?”

“我在想,放肆惯了的张小五喜欢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儿的。”顾景芜老实说道。

“什么姑娘?”张昭奕一愣。怎么扯到他喜欢的姑娘了?

“你不就是借着和我出游,约见人家姑娘的么?不然你干嘛搞得那么正式?你以前可不喜欢穿黑色的衣服,也不喜欢熏香的。”顾景芜凑到他面前闻了闻,檀木香味。

“乱想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有喜欢的姑娘了?我身边不就你一个姑娘么!”说完,张昭奕就愣住了。

他说了什么鬼东西!

好在顾景芜压根没多想,直点着头,“是是,您说没有就没有。”敷衍得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梨花落 出了城门,几人走了一段路,又坐了会儿马车,才到达目的地。

春意融融,草地上、池塘边,三三两两聚着一些人,才子佳人,黄发垂髫,觥筹交错,怡然自乐。鸟儿在树梢上轻快的啁啾,一群野鹤打池塘那边掠过,扑腾起一阵水花飞溅。

万里无云的天气,微风和暖,空气中夹着青草和野花的芬芳气息,令人心神涤荡,内心积攒下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女子们的环佩叮当,裙袂飞扬,或采来枝条编制草帽花环,或手执团扇互诉心声。性情爽朗的,举办一场小型蹴鞠比赛,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实在一幅美不胜收的图景。男子们则聚在一块,谈笑风生,吟诗作对,饮酒作乐,好不风流快活。

张昭奕不愿在人多的地方,便寻了一处僻静的梨花树底下。

顾景芜笑他:“怎么不去与那些人打招呼,单捡了这么一处冷清地儿待着?人家姑娘可注意不到这个地方啊。”不过,她心里也是不喜欢那么多人一起的,太过嘈杂了。

她让马车夫从马车里面拿出了郊游准备的一些东西,宝琴和小六帮忙着在地上铺了席子,摆上水果糕点等一些吃的,酒水则被宝琴全放在了张昭奕那边了。

顾景芜见了忙喊住宝琴,“这桃花酿可是我特地从二哥那边讨过来的,怎的全给他面前了?宝琴,你摆一些在我这边呀!”

宝琴道:“姑娘,您可不能饮酒。您身子才大好,若是喝酒再受了凉,那可如何是好?”

“酒水是暖身子的。何况这桃花酿是难得的好酒,我若不喝上一口,便全便宜了张小五了。”说着就要自己动手去拿。

宝琴真是的!

她和张小五一起喝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要说她。

“我看呐,你这贴身的小丫鬟怕是和老妈子有的一拼了,什么都操心。”张昭奕见顾景芜手够不到桃花酿的酒壶,便拿了一壶递到她手里。

顾景芜接过酒壶,坐回原来的位置,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点头附和着,“你倒是和我想一块儿去了。”

张昭奕笑了笑,斟上一杯桃花酿,“来,干一杯。”

“干。”

两人毫无嫌隙、没有男女之别又心照不宣的举动,气的宝琴直瞪眼。

小六坐在一边,悠闲地磕着瓜子,翘着二郎腿劝道:“宝琴姐姐,您就闲着点吧,顾大小姐和我们家少爷在一起,能有你什么事儿呀!来这边坐着歇会儿呗。”

宝琴不理他,还是站在顾景芜身后。

“哎呀,郊游郊游,你那么严肃干嘛?快来坐着。”小六嬉皮笑脸地去拉她。

“别动手动脚的。”宝琴挥开他的手,不过到底坐了下来。

小六捧着一捧瓜子给她,“来,宝琴姐姐,您吃瓜子。这瓜子可香了,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宝琴没好气的瞅着小六,“说的好像这瓜子是你带来的一样。吃了还想吃的人是你吧!”宝琴无情的揭穿了真相。

小六“嘿嘿”地笑着。反正顾大小姐和少爷关系那么好,顾大小姐带来那么多东西,不就是给大家分享的嘛!

无意中听到小六和宝琴的对话,顾景芜才反应过来,张小五约她郊游,竟然什么东西都没带!全指望她带呢吧!

“张小五,你可真抠门!”于是乎,顾景芜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心中感慨万千。

“怎么了?你一个京都首富的嫡长女,竟然和我计较这一点点吃的?”张昭奕故作惊讶地瞪她,“抠门的是你吧!”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没带呀!你不是还开着糕点铺子么,那么多糕点,你随便带一点来,也够我们吃了啊。”顾景芜吐槽着,转而在张昭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质疑的目光盯着张昭奕的脸,道,“你不会真的约了哪家美人儿,兴奋过头,所以忘了吧?”

“……”

张昭奕扶额,“那你还是觉得我抠门吧。”

“嗤!我信你有鬼!”

顾景芜冲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捻起一块青团细细品尝着。

一阵风吹来,梨花纷纷扬扬落下。

梨花树下,二人相向而坐,举酒对饮。男子眉目俊朗,放荡不羁,眉眼含情,女子容颜倾国,超凡脱俗,气质绝尘。旁边坐着丫鬟小厮,不知说了什么,二人笑着打作一团。马车停靠在一边,车夫拿着草帽作为扇子,慢慢扇着。梨花落进了草帽里,他一片一片取了出来,也笑了。

他们仿佛隔绝了世人,那种浑然的和谐,让远远观望的人羡慕不已。

刚刚比完一场蹴鞠的镇远将军府嫡出大小姐容雎儿到池塘边找自家妹子。两人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了梨花树下的景象。

她“哇”了一声,道了句:“这场景,真美!洛儿,你觉得呢?”

容洛儿也被惊住了,不过她性子不似姐姐那般活泼,只点了点头,目光中含着羡慕。

“要不,我们去和他们打个招呼,认识一下吧?”容雎儿当即拉着容洛儿的手腕,往梨花树走去。

不过,没走两步,就听到一声不屑一顾的嗤笑声传来。

身后走出来两个女孩儿,一个穿着粉色衣裙,高挑的身材,标准的瓜子脸,是侍郎府的女儿赵姗姗。另一个脸蛋偏圆,不高,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是御史府的小姐钱秋月,那声嗤笑就是她发出来的。

“你们有事么?”容雎儿自然认识她们,不过因为性格不合,所以不常接触,当下也没给她们什么好脸色。

钱秋月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挑着顾景芜他们所在的方向,道:“容大小姐,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少与那些人接触。认识什么的,还是省省吧!”

“本小姐想交什么朋友,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劝告?”容雎儿毫不留情地对钱秋月说着。这钱秋月,自个儿没什么本事,还老是喜欢在背后说人闲话。她最讨厌这种说三道四的人了。

“容大小姐,我也是好心。你可知,那边坐着的,都不是什么好惹的。那男的,是京都有名的小霸王,地痞无赖。那女子,仗着家里富贵,为所欲为,毫不知礼。我怕啊,你过去之后会惹麻烦哟!”钱秋月笑道。

事实上,她最想看的就是惹麻烦的闹剧了,到时候她再从中搅和搅和,岂不有趣得很?

容洛儿知晓姐姐性子比较直,禁不起激将法,怕她冲动之下做了不该做的事,便暗中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姐姐,我看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我倒是觉得那边两位都是不错的,总比某些人背地里嚼别人舌头根子强。别怕,咱们去认识一下。”说着,容雎儿强硬拉着容洛儿就去了。

钱秋月自然也跟了过去,只顾着看笑话,没注意到身边赵姗姗看着梨花树下的男子一瞬间痴迷的神情。

“珊珊,咱们有好戏看了。”钱秋月幸灾乐祸地对赵姗姗小声说道。

赵姗姗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生出了一些恶心厌恶的感觉。

“你别再这样了。”她说。

“我怎么样了?你不是说你讨厌那容大小姐么,我这不是给你出气么!你看着吧,不需要我们出手,那边的,自然就帮我们解决啦。快快快,我们也过去看看。这好戏,不看白不看。”

钱秋月也不看赵姗姗的神情,一把抓住赵姗姗的手腕,将她拖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媳妇儿 “我们可以来这边坐一会儿么?”来到梨花树下,容雎儿好爽地和他们打招呼,“我是容将军的女儿,容雎儿,这是我家妹洛儿。”

“我管你们是谁,不行。”张昭奕喝着酒,看也不看地说道。对于除了顾景芜以外的女子,他向来没有耐心的。

钱秋月跟上来,正听到张昭奕这话,喜不自胜,想要上前撺掇一番。不等她走近,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容姑娘?”顾景芜一听,哟,巧了!

张小五,你媳妇儿来了!

也不管张昭奕说什么话,起身笑道:“自然欢迎的。快来坐下吧,这边有水果糕点,二位姑娘可要来点儿?”

容雎儿鼻子嗅了嗅,一股酒酿的香味深深吸引了她。她坐在席子上,指了指那酒壶,道:“你们喝的什么酒?好香!”

“是家中酿的桃花酒。宝琴,给容大小姐满上。”顾景芜道,转而又腾出地方给容洛儿坐下。容洛儿坐的地方,正巧是张昭奕旁边,“张小五,别板着死人脸,给谁看呢!快招呼着人家二小姐吃东西呀!”

“她自己不会吃?”张昭奕才不愿意呢。这小姑娘看着就文文弱弱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他才不要和她相处。真想不通,顾小妮儿对着两个陌生人,这回怎么那么热情?他撇撇嘴,自己又开始饮酒了。

“让你招呼就招呼,废话那么多!小心我把你的酒给撤了,让你什么都喝不着。”顾景芜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这小子怎么不上套呢!这以后怎么找媳妇儿?

迫于威胁,张昭奕无奈地随手端着一碟子糕点,也不看是什么种类,就送到容洛儿面前,漫不经心地说道:“吃点心。”

少年容貌俊朗非凡,眉目如画,一举一动透着放荡不羁的洒脱。如此近的距离,他端了糕点送于她面前,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身体灼热的温度。容洛儿的脸“唰”的一下通红。

她把头几乎埋到了胸前,声音似蚊子一样,颤抖着说道:“谢……谢谢公子……”

她听到头顶上方,少年低低的“嗯”了一声,很好听,像是泉水一样,流淌进她的心里,温柔了她十多年来的岁月。自此,再也无法忘怀。

容雎儿哪里能够注意到容洛儿这种小女儿家细腻的心思,席地而坐,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桃花酿的香味从咽喉涌了上来,她难得的喟叹了一声。

“好酒,好酒!”

“容大小姐喜欢,待会儿我便做人情送你一壶如何?”顾景芜蛮喜欢容雎儿豪爽的性格的。难得想交个朋友,倒也不吝惜这一壶两壶的酒了。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可莫要反悔!”容雎儿大笑。

“自然不会反悔。”

“爽快,我就喜欢你这种的,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容雎儿喝了人家半天的酒,才记得自己还不知晓人家姓名,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嗤。”张昭奕冷笑。不知道人家姓名就喝了这么多酒,脸皮可真厚。

那些酒本来是顾小妮儿给他的!

这个地方本来是只有他和顾小妮儿两个人相处的!

顾小妮儿应该和他说话的!

现在呢,这个什么大小姐不仅霸占了他的酒,抢了他的顾小妮儿,还把这个连说话都会发颤的妹妹塞给他,这算什么呀!

顾景芜警告性的瞪了他一眼,这才向容雎儿自我介绍,“我姓顾,名景芜。这是张昭奕,张家大少爷。”

“顾景芜?顾景芜?”容雎儿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名字,不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倒是张昭奕这名字她熟悉,京都有名的小霸王嘛!好多人都躲着他呢!今日一见,果然恶劣!好在他对景芜看着还不错,她便放心了。

“那我以后能叫你景芜么?”

“可以啊。我唤你雎儿,你不会生气吧?”

“我求之不得呢!”

两人都笑了。

一旁的张大少爷心里又不是滋味了。他怎么不知道,顾小妮儿什么时候还自然熟呢?这可不太妙啊!

他的旁边,容洛儿心中暗暗记下了那个名字。

张昭奕。张昭奕。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镐镐铄铄,赫奕章灼。

她唇角偷偷抿起了一抹笑。

偷鸡不成蚀把米。

钱秋月看着容家姐妹那么轻而易举地和张昭奕顾景芜打成一片,心里极为不平衡。便走上前去,也装模作样道:“呀,没想到容大小姐和顾大小姐都喜欢喝酒。我府上也有不少好酒,不如改天送些给二位姑娘如何?”

“你的酒我可不敢喝,万一把小命喝没了可亏大了。”容雎儿撇撇嘴,转而跟顾景芜咬耳朵,“你别信她。她方才才说你坏话呢,想撺掇我找你们麻烦的。”

“你不照样中招了。”顾景芜推了推她,笑道。

“那可不一样。我原本就想来和你们打招呼的。她们俩看我和你们没闹矛盾,反而喝起酒,肯定嫉妒了!”容雎儿虽然声音不大,但众人都能听到。

钱秋月和赵姗姗脸色都变了变,没想到容雎儿竟然当众不给她们面子。

无奈之下,赵姗姗只能出面解释,谁让她和钱秋月一块儿来的呢。

“容姐姐,秋月之前都是无心之言,那些话也都是道听途说。怕容姐姐受到伤害,以防万一的。”

“你们红白脸,我才不会信呢!”容雎儿翻了个白眼,索性不看她俩。

“你少说两句吧。”顾景芜拉住容雎儿。容雎儿性子太直,有时候可要吃亏的。

“多有得罪,望顾大小姐海涵。”赵姗姗给顾景芜行了个大礼,以示道歉的诚意。

顾景芜摆摆手,“不碍事,姑娘快请起,这大礼我可受不起。”

“那顾姐姐是原谅我们了?”赵姗姗满是期待地问道。

“姐姐这一称呼,景芜亦是不敢当的。至于原谅不原谅的,二位又没有对我做什么,谈何原谅?”顾景芜刻意划清了界限。她相信容雎儿说的,容雎儿没必要骗她。而且这两人的态度也摆在那儿。

“那,顾姐姐,我们可不可以也和你们一起?”赵姗姗直接忽视了顾景芜的拒绝,继续故作亲昵。不过,她的余光,似有若无地老往张昭奕那边瞟。

张昭奕武功高强,这点偷窥自然发现得了的。

他皱了皱眉头,循着目光望了过去。

赵姗姗自恃美貌,她相信,张昭奕若是注意到她,一定会被她的容貌所吸引的。为了让自己更美,她嘴脸微带了一些笑容,优雅中又不失可爱。

顾景芜也注意到了。她目光略过张昭奕,这小子桃花运倒不错,可惜他的媳妇儿就在跟前。

“抱歉,我们这儿地方小,坐不下了。”她道。

赵姗姗一愣,反射性眼中含泪,可怜楚楚地望向张昭奕。他方才看了她一会儿,他肯定喜欢上她了。“公子……”

谁知,张昭奕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当即烦躁地说道:“没听到么?没地方了。”

钱秋月很没面子,冲顾景芜“呸”了一声,“我倒是稀罕!”

张昭奕直接一个杯子砸了过去,杯沿擦过钱秋月的脸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淌了下来,脏了她的衣领。

“有种再说一遍?”张昭奕冷笑。

“我……”钱秋月这才知道害怕了。这男人眼神好恐怖,好像随时都要杀了她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赵姗姗就跑了。

“你看你把人家姑娘吓得。”顾景芜道,指尖挑起杯盏里的一片梨花,白白的,纯净美好。

“她自找的!”她竟敢对你“呸”。若不是怕坏了你的心情,她可就不止脸上破一道口子那么简单了。

“你——真是的!”顾景芜无奈。人家对她不屑,她都还没来得及算计一下呢,张小五直接把人给吓跑了,让她怎么玩儿?

“记得还我一套新的茶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醉酒 “你们俩关系很好哦?”容雎儿见状,坏笑着凑到顾景芜面前小声问。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顾景芜点头,“不过,也不是很好。打了不少次架。”

“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难得,不爱读书的容大小姐竟然破天荒用起了成语,心里可乐着呢!

顾景芜:……

雎儿,在你妹妹面前说妹夫与另一个女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真的好么?

顾景芜不想和她瞎扯。

休息了一阵,容雎儿非要拉着顾景芜去踢蹴鞠。顾景芜很少参加这种活动,心里也蛮期待的,便同意了。临走前,特地交代了张昭奕看好他未来的小媳妇儿。张昭奕万般不愿,可话还没说完,顾景芜就跑远了。

他与容洛儿大眼瞪小眼望了望。

哎……

“继续吃糕点。”

“谢……谢谢公子。”

小结巴。张昭奕无奈地笑了。

草地上玩蹴鞠,一群女子衣袂飘飘,粉汗莹莹,娇喘微微。她们的笑声如银铃般划破天空,湛蓝的天幕为她们做背景,草长莺飞,绿柳垂髫。那一刻是没有任何烦恼的,风吹过脸颊,仿佛情人轻柔指尖的抚摸。

顾景芜不觉也融入了她们的情绪氛围。

容雎儿与她是一组的。容雎儿自幼习武,玩蹴鞠自然也是厉害的。顾景芜只需要跟着她,二人配合着,加上其他组员的辅助,不一会儿就赢了对手组好几个球了。

容雎儿乐开了花,中场休息时候,还不忘夸赞顾景芜,“芜儿,你不是第一次玩蹴鞠吧?”

“嗯?是第一次啊,怎么了?”顾景芜拿过宝琴递给她的帕子擦汗,又喝了两口茶水,感觉整个人都舒畅了。

“哇!第一次踢蹴鞠就踢的这么好?那你多玩几次,岂不是连我都赶不上你了?”容雎儿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她的脸因为剧烈运动而红扑扑的,像一个红苹果。

“我打小和张小五一起玩儿,翻墙爬树,追逐打闹都是常事。所以身子比其他府上成天弹琴作画的姑娘好一些。”顾景芜理所当然的接受了容雎儿的夸赞。她也觉得自己在运动方面还蛮有天赋呢!她弯着嘴角笑了笑。

“张小五?张昭奕?”容雎儿歪着头问。那小霸王,竟然有这么个不霸气的绰号?

“嗯。”

“谁给他起的?和他风格完全不符合嘛,他竟然能接受?”

“我起的。”

顾景芜想到刚开始喊张昭奕这个绰号时候,他暴跳如雷的样子,着实可爱。后来喊着喊着顺口了,张昭奕听得也习惯了。

“啧啧啧,他倒也不生气,难得,难得!”容雎儿想到那小霸王怼天怼地的不屑一顾模样,怕也只有景芜治得了他了。

有人喊她们继续踢蹴鞠,容雎儿应了一声,拉着顾景芜跑了过去。

一场下来,她们踢得香汗淋漓,筋疲力尽。

顾景芜被容雎儿和宝琴搀扶着回到梨花树下坐着。梨花树下,张昭奕还在喝酒,面前的酒壶差不多都空了,连顾景芜递给容雎儿的那两壶也喝光了,气的容雎儿直瞪眼。

“张小五,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喝我的酒呢?那是景芜给我的!”她双手掐腰,指着张昭奕的鼻子骂着。

张昭奕却无视了她的语言和动作,眼睛微微眯起,略带危险和威胁地开口道:“你叫我什么?”

“张小五。”容雎儿以为这个绰号是谁都能喊的。

可张昭奕听了却明显不高兴了。桃花酿的酒香沾染在了他的身上,他眼神有些迷离,怕有些醉了,变得越发随性了。他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一把挥开容雎儿指着他的手指,道:“谁准你这么喊爷的?啊!”

容雎儿被他吼得脸色很不好看。

他越过容洛儿,在顾景芜身边挤出一个地儿,坐了下去,左手手肘搭在曲着的膝盖上,撑着下巴,右手直接搭在了顾景芜的肩膀上,略带委屈地抱怨:“顾小妮儿,有人喊我张小五。”

“雎儿,他喝醉了,别和他一般计较。”顾景芜推开张昭奕搭在她肩上的手,“坐好了,谁让你喝那么多酒的?”

“谁让你和她去踢蹴鞠,不带我了。”张小五很委屈。

“女儿家玩的东西,为什么要带你?”顾景芜难得的见到喝醉之后张昭奕的样子,颇为无奈又好笑。那么放荡不羁的少年,一喝醉就变成委屈巴巴的小狗了。

“那你也别去啊,和我一起玩不好么?我又没欺负你。”张小五眉头皱着。

“你也欺负不过我呀!去去去,小六,扶你家少爷去一边睡会儿,喝醉了成什么样子!”顾景芜喊来小六。小六上去要把张昭奕扶起来,却被张昭奕一把推开了。

“不要,爷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孩子气模样,看的正生气的容雎儿也眼角微抽。

容洛儿心里也不好受。她喜欢的男人,在别的女子面前如此模样,在她面前却连话都不愿意说。

……要如何,他才能待她,如同顾姐姐一样好呢?

宝琴不满地说道:“姑娘,张公子又撒泼了。”

“他这个样子,我能怎么办。”顾景芜叹了口气,让出位置给张昭奕躺下休息,又命宝琴去马车里取来她备用的披风,给张昭奕盖在身上,防止他着凉。

张昭奕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容家的俩姐妹估计已经回去了,宝琴和小六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顾景芜正依靠在梨花树下小憩,梨花落了她一头,有一种神妃下凡的感觉。

听到声响,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倏然睁开了双眼。

“醒了?”

“嗯。”张昭奕坐正,手里的披风还带着女子身体的清香,他的手紧了紧。

“头疼么?喝了那么多酒,现下还没有醒酒茶,你就将就着喝点白水吧。”顾景芜为他倒了一杯水,“雎儿和她妹妹回去了,宝琴和小六估计跑哪儿玩去了。”

“我……抱歉,明明喊你出来郊游散心的,没想到睡了那么久。”

顾景芜稀奇了。刚刚张小五是不是和她道歉了?小霸王竟然也会道歉!她顿时促狭地笑了,惹得张昭奕有些尴尬起来。

为了弥补,张昭奕问道:“你想去哪儿玩?我带你去。”

“我也不知道,这地儿不是你选的么?”

张昭奕挠挠头,左右看了一眼,道:“那边有一片树林,我带你去骑马打猎吧。”

“这边能打到什么?”顾景芜问,她也好久没骑过马了。张昭奕和小六的马拴在树上,她和张昭奕一人一匹。顾景芜本来是想去牵小六的马的,张昭奕适时喊住了她。

“你骑我的马。”他将马鞍放在顾景芜手里,“你技术不行,小六的马没我的马乖。”

“谁技术不好了!”这么说着,顾景芜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一个帅气的翻身跨上了黑马的脊背,“来比比?”她挑衅地冲张昭奕笑了笑。

“比就比。”张昭奕应战。

马声嘶啸,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了出去,只留下两道残影。

他们在树林里奔驰而过,惊起一群鸟雀。

“顾小妮儿,你要兔子么?”骑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缓缓停下来,坐在马上慢悠悠闲逛。张昭奕无意中看到草丛中有一只白兔子的影子,便转头问顾景芜。

“你要是能抓住,我就要。”顾景芜随口答着,没当真。

话落,张昭奕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下马钻进了草丛。再出现时,他的手里竟真的多出了一只长耳兔。兔子眼睛红红的,兔毛白净柔顺,只是耳朵被张昭奕无情的竖起来拎在了手里。

“哎?兔子!”顾景芜翻身下马跑了过去,摸了摸兔子的毛,“张小五,你可以呀!”

张昭奕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显示出内心的愉悦。他把兔子用绳子拴了起来,挂在了马上。两人继续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天渐渐暗了下来,湛蓝的天空变成了深色,他们才兴尽而归。

宝琴等了顾景芜好久了,见她平安回来才放下心来。

张昭奕骑马送顾景芜到了顾府门口才离开。

回去的时候,小六和他说:“少爷,您下次别在顾大小姐面前喝醉酒啦。”

“怎么了?”张昭奕茫然。

“喝醉之后的您,活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礼物 雨下了一夜,清早起来,纱窗还未打开,就觉得一股寒意浸入脖子。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纷纷扬扬打落了一地,那颓废的样子让人也不觉染上了些许的忧伤。三等的洒扫丫鬟们正拿着扫把扫着落叶。

宝琴老早就起来了,等在门外面,听着内室的动静,好在顾景芜唤她的第一时间就能够进去服侍。

天渐渐大亮了,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个干净后,丫鬟们都各干各的去了。

见姑娘还没醒,宝琴便走去院子一侧的小厨房那边儿,吩咐厨娘煮些红枣粥来。厨房边上,几个小丫头在洗菜,闲来无事便喜欢聊些八卦。这不,估计没注意到宝琴的存在,几个人又聊了起来。

一个小丫头说:“哎,你们听说了么,今儿姨娘带着二姑娘回府了。早前刚到的,就去给夫人请安去了。”

“嗯,这又怎么了?”另一个丫头漫不经心地问,“二房的事儿,和我们这些丫鬟也没什么关系呀,平日里也见不着面。”

“不是,我想说的是,二房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了一个男人。是个乞丐。说是二姑娘心善,在路边随手救下的。我去前院找我那伺候夫人的姐姐拿东西时,刚巧儿遇见那个男人。”那丫鬟又说。

“如何?那男人不会是面貌丑陋至极吧?我说,二姑娘人就是心善,什么人都往府里带。”第二个丫鬟撇撇嘴。这话说的太大胆,若是主子听见了,可不得赏她几耳光。

“不不不。我见着那人的时候,他已经梳洗过了,正要带去夫人那边决定是否要留着呢。怎么说呢,那个男人,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说着,那丫鬟脸就红了,末了,为了强调自己说的话的真实性,她还特地添了一句,“比二少爷还好看!”

“比二少爷还好看?小紫,你看错了吧。我们二少爷的容貌,可是京都里数一数二的了。”听的丫头显然都不太相信。对于她们来说,二少爷可谓是神一般的男子了。先下又冒出个比二少爷还好看的人,她们怎么可能相信。

“真的,我没撒谎。那个男人……”小紫焦急地想要辩解,话还没说完,就见着宝琴走了过来。

“认真干活,说什么话!”宝琴厉声呵斥了一句,转身走了。

顾景芜因为昨儿和张昭奕一起去城外骑马打猎,累极了。往常都是天亮一会儿就醒了的,今儿却一直到接近正午才起。

前院传了话过来,说让大小姐晌午去夫人院里吃饭,八成是看着二姑娘的面子。平日里,姑娘少爷们都是在自己院儿里吃的,除非有什么事儿了才会大家一起吃。二姑娘虽说不是大房嫡女,但顾府上下没那么多等级规矩,庶女也是很受重视的。所以二姑娘回府,大家吃顿团圆饭也不为过。

宝琴打发了那过来传话的小厮,坐在门前的栏杆上发呆。隐约听到屋里有咳嗽声,想来姑娘是醒了。

她起身,在门栓上叩了两下,轻声询问道:“姑娘可是醒了?”

里屋传来女子“唔”的低吟声,“宝琴,进来吧。”

“是,姑娘。”宝琴推开门,撩开里间绣着冬雪腊梅图的帘子,正见女子斜倚在床边。女子眉间微蹙,似有万般忧愁涌上心头,惹人怜惜。尚未梳洗,寡颜素面,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胸前,更反衬得她的脸像面粉一般的白。

顾景芜用手遮住嘴,忍不住咳了几声。

宝琴忙递上一杯温水给她,道:“姑娘,喝口水缓缓。”

“我方才好似听到外面有什么人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昨日玩的过了头,嗓子招了风。

“是夫人院里的,说是喊姑娘待会儿去前院用膳。二姑娘和姨娘回府了。”宝琴如实回答道。

顾景芜拿着水杯的手忽的一顿,惺忪的眸子闪过暗光。

“二姑娘回来了?”

“早上到的。”

算算,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回来了。顾景芜想,那个男人也来了吧。她嗤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戏谑,问道:“二姑娘可是带了个人回来?”

宝琴没想到顾景芜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按照道理,姑娘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才对呀!

“姑娘,”宝琴有些惊讶,“您怎会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她若有所思,言语似乎是对着宝琴说的,但又好像不是。

她自然是知道的。她不仅知道,这一世,她还要尽一切可能阻止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她要让所有人看清那个虚伪的男人真正的丑恶的嘴脸,她要让她那个漂亮的妹妹明白自己信任的人时刻在想着杀死她,不,杀死他们所有顾家的人!

“梳妆。”收敛了心思,顾景芜缓缓开口。

宝琴选了姑娘最喜欢的茜色琉纱裙,配着那套前些日子刚买的白玉莲花簪。姑娘本身模样俏丽,只不过往常性子张扬了些。这些天来,姑娘沉稳了很多,给人的感觉也变了。这套穿搭,正好可以衬得出姑娘周身端庄素雅的气度。

没成想,顾景芜直接抬手拒绝了。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的打扮与他见的第一面。后来的很多年,他不止一次说过,她那个时候的模样是最美的,好似天宫神妃下凡。他眷恋她的神情,一如看她跳崖时那般深情款款。他的目光天生带着一种吸引力,让人不自觉间失了魂,丢了魄。

然而,一切都是假的。

他们不曾相爱过。他不会爱上任何人。他的冷漠,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即使用鲜血,也温热不了。

既然明知道结局,倒不如不让这孽缘开始,也省的今后产生各种恼人的纠缠。

“把那件白色的裙子拿过来。”顾景芜随手指了一件裙子。

“姑娘,那件衣服太素了。”宝琴道,“没有这件裙子衬姑娘的皮肤。”

“这件是锦绣坊定制的,穿在二妹身上应该会更好看。你待会儿把它送到二姑娘房里,这套白玉簪子也送过去,就说是多日不见,思念二妹,故而送些礼物。”顾景芜看也不看那一套配饰,转而拨弄着手边梳妆奁里的一对金步摇。

“这步摇,我记得是去年我生辰时候,张小五送给我的。今儿就带这个好了。”

“姑娘,要不咱们换一套衣服?那个窄袖留仙裙姑娘很久没穿了,今日不如穿那件吧?”搭着金步摇也不违和。后面一句话,宝琴没敢说出来。

“嗯。”顾景芜随口应着,反正只要和前世不一样,其他的倒无所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凌霄花 “景儿姐,你收拾好了么?”还没进门,就听着顾子琅的喊话声了。拨开帘子,那朝气蓬勃的男孩儿就钻了进来,三两步跳到了正在梳妆的顾景芜的身后。透过那模糊的镜面,少年稚气的脸上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他指了指顾景芜脑后看着很是复杂的发髻,惊异地问着:“景儿姐,为何你们女子的头发都要盘的那般复杂?你看我们男人,只要随便拢起来便好了。”

宝琴帮顾景芜收了梳妆奁,听到顾子琅的话,哧哧的笑了,“小少爷,您觉得姑娘这般盘的发髻可好看?”

“景儿姐自然是好看的了。”顾子琅不明所以。

“好看便是了。女子本就有爱美之心的嘛。”

“为了给谁看?”子琅锲而不舍地追问。小孩子,什么都好奇得很。

“自然是给日后的夫婿看了。”宝琴一时不查,回答的顺了口。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向顾景芜赔罪,“奴婢说错了话,请姑娘责罚。”

顾景芜挥挥手,让她起来。“不得有下一次。”

“谢姑娘!”宝琴连连点头。

“哎?景儿姐,你有中意之人了么?”顾子琅本着刨根问底的精神,却遭到了顾景芜一记敲头。

“小孩子家的,问那么多干什么?”顾景芜白了他一眼,“你也就在我这儿敢这么放肆。一见着爹的面,你就成狗熊了。”

顾子琅揉了揉根本不痛的额头,语气带着讨好,“哎哟,景儿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呀!你可是我最信赖的姐姐了。我那般放肆,不也是为了讨你欢心么?你说,你最喜欢的弟弟来你院里陪你说话,你不开心么?”

“啧,又来了。”顾景芜无视了他,走到床边,看了眼,发现没有什么要带的了,便带着顾子琅和宝琴往前院去。

“昨天夜里下了雨?”她问。

院里有一口大缸,缸里的残荷受了一夜的摧残,歪歪倒倒的伏在水面上。青石板铺的小径两旁,泥土坑里还凹着水,里面倒映着青草红花。太阳露出白白的光,空气中的水汽发散殆尽,只留下那携带着的一股天然清新的气息。

“下了一夜的雨呢!”顾子琅自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和顾景芜说话的机会。他走在顾景芜身侧,又开始絮絮叨叨了。

“景儿姐,你没看到,昨儿晚上雨下的可大了,打在那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后来又刮了风。我屋里,丫鬟没有把窗户关好,风一吹,登时就把窗户吹来了。嘭的一声,可吓人了,连我案上摆着的书都吹飞了一地。幸好我早早就把爹爹给我的那本《战国论》收了起来,否则那本书坏了,爹爹可不得责骂我不爱惜书了。”

顾子琅正抱怨着,一抬眼正见着顾景芜斜眼笑他。

“景儿姐,你笑什么?”

“我在笑啊,这大早上的,是哪家的小鸟啊一直叽叽喳喳的在叫?”顾景芜冲着空气挥了挥手帕,像真是要赶走什么莫须有的鸟雀一样。

顾子琅起先没听懂,待反应过来时,脸涨得通红。“景儿姐!你越来越讨厌了。”

“我那么讨厌,你干嘛还老是来找我?”顾景芜扬扬眉笑道。

“我……”

“嗯?”

“景儿姐,你欺负人!”

顾景芜和宝琴都被顾子琅可爱的表现逗笑了。宝琴见顾子琅被姑娘逗得实在无话可说了,这才出声调解道:“小少爷,姑娘在都你玩儿呢,莫当真。”

“她刚刚还说我是小鸟呢!”顾子琅苦着脸。

“姑娘是说小少爷您像小鸟一样可爱。”宝琴想,这小少爷当真心思单纯。幸好这顾府上下没那么多的明争暗斗,否则,就他这么个性子,且又是个庶子,怕是不好过的。

“我才不信呢。我又不傻,景儿姐是说我像小鸟一样聒噪,烦人。”他嘟囔着。他是小,不是傻。话里的意思还能听不懂么?不对,他也不小了,他都八岁了,过年就九岁了。过几年他也能去参加科举考试,考的功名利禄,光宗耀祖了!

可这个年龄段的顾子琅,正处于钻牛角尖的时候,凡事喜欢刨根究底,对什么都好奇,却也对什么都敏感。所以,他光顾着听顾景芜的比喻句,而完全忽视了对方是在开玩笑的语气。

顾景芜低头望着比自己矮上一截的男孩儿。她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怎么?我们家子琅生气了?”

那男孩儿还是无精打采的,不过倒是说话了。

“我怎么会生景儿姐的气?子琅永远不会生景儿姐的气的。”后面一句说的极为肯定。恍惚间,竟然让顾景芜看到了前世他阻止她成亲时那怒发冲冠的模样。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

哦,他说,景儿姐,你是京都首富顾府堂堂大小姐,选谁人做你的夫婿不好,却偏偏选了那个身份低贱的男人?你可知,没了银子,爱情什么的连狗屁都不是!而且,那个男人本没有你想的那般良善?

他说,景儿姐,你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下嫁后悔的。

上一世,他也曾发誓不会生她的气,可她的执迷不悟终是寒了他们的心。

“景儿姐?景儿姐?”

一双稚嫩的手在面前晃来晃去,顾景芜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景儿姐,你恼了么?子琅错了,方才不该冲景儿姐闹脾气的。”

顾景芜把那双挥动的小手紧紧握住。真好,现在的子琅还是那个年少单纯的孩子。

“子琅,景儿姐也永远不会恼你的,你要记着。就算所有人恼你,我也不会。”因为你是真心对我好的弟弟呀。

顾子琅“噗嗤”一声笑了。半月型的眼睛瞅着顾景芜道:“景儿姐,子琅要惹恼所有人,那得有多大的本事啊?”

“估计得有通天的本事吧!”顾景芜也一本正经的回答。

说完,两人看着对方,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抄手游廊上,蜿蜒爬满了凌霄,那喇叭模样的花朵娇艳明丽,在片片绿叶的衬托下,美得惊心动魄。风吹过,一股独属于这种花朵的芳香就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站不住脚。

顾景芜是不喜欢这种花的,美虽美,却是个蛇蝎美人。多数富贵人家庭院喜欢用它做装饰,却不知,这种花还有个名号——堕胎花。孕妇吃了她,就会流产。

让她不解的是,那个人却是极为喜欢这种花的。而且,她们成亲之后,院子里种的凌霄花格外娇艳,像是要滴出血来一样。他总喜欢在花下沉思,问他又什么都不说。后来,顾景芜才明白,他心里有太多的秘密,他从未打算告诉她。

呵!罢了罢了!

今生,她不愿走那条老路,也便没心思猜他了。

晃了晃耳坠子,琉璃干净剔透。她抬手碰了碰额前绽放的花儿,云锦绸缎如水般轻柔柔的滑下,露出女子美玉一般无瑕的一段手臂。歪了歪头,笑容像是高原上的云彩,纯净而圣洁,带着释然的情感。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景儿姐,我好像看见一个人在那儿。”顾子琅突然开口道。他指着游廊的拐角,那边有一堵墙隔着,墙上开了不大不小的几个孔,形成菱形,设计的时候,说是为了创造出“别有洞天”的感觉。顾子琅指的就是那面墙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重逢 “谁在那边?还不出来!”宝琴上前两步,厉声喊道。在主子面前,她细心体贴,温声细语,可作为主子的大丫鬟,在外人面前,她还是会把大丫鬟的气势做得全面的。

话落了一会儿,只见那墙后面绕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虽然穿着一身府里小厮的灰色衣服,但却掩盖不了他清贵的气质。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站在中间的顾景芜,只一眼,便低下了头。沉默着,也不说自己的来头。

然而,只这么一眼,就足以让顾景芜搭建好的心理防线奔溃瓦解。

她以为,他们还是和前世一样,午膳之后,她去顾景容的院子里,因为他不理自己,怒极,而打了他一顿。

可他们却提前见面了。

她想着,再见面时候,她会冷静得对他,像是对待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可衣袖里的手却不知何时握满了汗水。她把玩着绣有兰草的手帕,不着痕迹地将手心的汗水嫌恶地擦拭干净,冷冷地半眯着眼望着停在两米远的那个人。

“你是何人?”宝琴又问,不过声音不似方才尖锐,想来是被那人的容颜所惊艳了吧。

他长得是极好看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睛深邃的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尤其是在专注的看向你的时候,那双眸子总会让人不知不觉地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他的唇很薄,人说,薄唇的男人薄情,大抵如此。

常年的疾苦,没有让他变得平庸世俗。他周身散发出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即使淹没在茫茫人海,依旧能让人一眼辨识得出。

不同的是,他沉默虽沉默,却没有给人一点温润之感。上一世的影子消散后,眼前的他,只给人一种冷沉阴郁的压抑气息。

他敛着眉眼,低沉的声音如同黑夜里晕染开来的墨汁,一笔一划在顾景芜的心底烙下痕迹。

“尉长风。”他的名字。

“啊,你就是二姑娘带回来的那个……”乞丐二字,宝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她无法想象,眼前这样一位有气质的男人竟然会是街边落魄不堪的乞丐!不仅她,说出来,估计谁都不信。可他偏偏就是。

“你怎么会在这边?”宝琴问。

隔了一会儿,他才抿了抿唇,答道,“迷路了。”

顾景芜冷笑道:“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就不该到。既然到了,那边应该做好迷路的心理准备。”

尉长风倏地抬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无形之中擦碰出火花来。不过一瞬,男人就率先收回了视线,目光浅浅落在了女子的裙摆上的金线上。连一件裙子都是金线缝制的,那裙裾的花儿更是绣的栩栩如生。可这个世上,还有那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衣服都穿不起。

他很厌恶这样的女子,骄傲,无礼。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无意之间被她吸引。他见过她,在梦里。那个梦从很久以前就一直重复出现了。梦里,她是他的妻子,不顾众人反对下嫁给他。然而最后,他却逼得她家破人亡,也将她亲手断命于悬崖。梦里是没有感觉的,然而每每梦到她跳崖的那一瞬,他的心都难受的好像要死掉一样。

他见到她了,从墙上的窗户看到她的第一眼,身体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死死的想要将她的一举一动纳入眼底。

她在笑,凌霄花开了满头,她站在花下,像是不食人间烟火。可见到他时候,她变了。嘴边的笑容不再那么明媚,而且带着丝丝冷意。她看着他,即使掩饰的很好,但他依旧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恨意。她说的话尖锐刻薄,像是一把刀,凌迟着他的躯体。

他很不喜欢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指甲深深嵌进皮肉的痛感让他找回自我。他同样冷冷地瞧着她,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那女子嗤笑了一声,像是面对垃圾一样的不屑一顾。

鲜血从掌心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溅在地上,颜色变成了暗红色。

宝琴惊呼:“公子,你流血了!”

而顾景芜,看也没看一眼,就带着顾子琅离开了。

尉长风无所谓地甩甩手,语气淡淡的,道了声“无事”。

宝琴有些不忍心,边走边回头。身后那个男人模样很年轻,肤色白的近乎病态,宽大的衣服裹着他瘦长的身子,显得寂寥而落寞,让人不免生出几分同情之心。

“姑娘,他看着怪可怜的。”宝琴低头小声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顾景芜望着远处的天际,今天日头不好,天也白茫茫的,惹人心烦。

嗤!

“景儿姐?”顾子琅拉着顾景芜的手。

“怎么了?”顾景芜回头望他。

“你可认识方才那人?”

“……不认识。”顾景芜眼底闪过冷光。

“可那人惹景儿姐生气了。”景儿姐往日性格娇纵了些,不过这些日子却是极为沉稳的,对谁都是和颜悦色,可独独在刚才那个陌生男人面前变得尖刻异常。若说他们之间没有一点恩怨,谁能相信?

“不单单是他,我自来是不喜欢这种人的。”顾景芜反握住顾子琅的小手,语重心长地告诫他道,“子琅,你且记住了,不要胡乱同情别人。可怜之人,那必是有其原因的。有些人,明面里看着无害,心里还指不定在想着怎么算计你呢!你可听清楚了?”

顾子琅似懂非懂,不过他还是点点头,应着,“子琅记下了。”

宝琴疑惑地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忽然觉得姑娘真的是变了。变得成熟稳重、识大体,也更有主见了。可是,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呢?她日日陪伴着姑娘,从不曾走开过,姑娘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却不曾发现什么异常事情发生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定亲 前院里,大夫人周氏和姨娘邱氏以及二姑娘顾景容正坐着说话。

顾景容今年也不过一十三岁,脸颊上还带着点点婴儿肥。不过通过她那精巧的五官,温顺的美眼以及常年读书养成的端庄气质,便可以窥测出她长大后是怎样的美妙动人了。

大户人家的庶女,除非家族尤其看重,否则嫁一个平常人家做正妻便是烧高香了,多数都是为人妾室的。邱氏自己也是。年幼时是邱府老爷家三房的庶女,邱府欲与顾府商业联姻,故而将她送来给人当妾。好在顾府老爷顾长清模样好,邱氏一眼就喜欢上了,且大夫人也不是个难相处的,所以邱氏这些年在府里过的还是极好的。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是她这般幸运了。

这次回娘家探亲,正遇上了她那外甥邱述。邱述打小就被家里纵着,因着邱家家大业大,其他人都不敢惹他,所以养成了一副纨绔模样。成日里游手好闲,寻花问柳的。不学无术的他却一眼就相中了景容。不仅有事无事就逗弄景容外,他还向她提出要娶了景容为妻。

她想着,日后景容左不过给人是当妾。若是嫁给邱述,不仅能当正妻,邱述看在她这个姑姑的面儿上也会善待景容的。

不过,她没有直接答应。毕竟,景容的婚事,还得由当家主母做主的。

临回来之前,邱述单独找了她,说,若是她能劝景容嫁给他,他便时时想着她这个姑姑,有什么好事儿先给了她。

那不是一举两得么?

邱氏打心里高兴,回来的路上一直盘算着怎么和周氏说。

眼下,周氏长时间没见着顾景容,想的慌,正高兴的和景容说话,问了好一些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趁着大家都高兴,可不就是把邱述央求她的事儿说出来的最好的时机么!

邱氏心下一喜。

看着周氏说道:“夫人,您看,景容都这么大了,是否应该给她定个人家了?”

“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儿来了?”周氏没疑心其他,只以为是邱氏心血来潮。毕竟姑娘大了,都是要嫁人的。

“这次妾身回去,见着娘家那边好几个姑娘都定了亲,想着景容也不小了,再不找一户,日后大了,怕没有好的人家了。景容毕竟是庶出的,比不上大小姐嫡亲身份高贵。妾不得不为景容忧心啊!”邱氏说的至情至理,却全然忽视了顾景容“唰”的一下白了的脸色。

顾景容死死咬住嘴唇,克制着自己想要阻止邱氏说话的尖叫。她不想那么早嫁人。大姐姐都没有许配人家,凭什么她要先许?可有什么办法?邱氏毕竟是她的生母啊,她有什么权利去阻止生母说话呢?即使说的是自己的婚事。

她颓丧地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原本愉快的心情全不见了。

“说的不无道理。”顾府虽是第一富庶大户,却到底是商人。商人地位比不上士,商人家的庶出子女到底也或多或少为人轻贱了去。不过,“我想听听景容的看法。”

“小孩子能有什么看法?”邱氏心急,连忙抢了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改口道,“女儿家嘛,对这些事情总是羞于开口的。景容那般性子,即使想,也不好意思说呀!何况,终身大事尊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做主就好。”

“看样子,你心里是有人选了?”周氏听出了话外音。邱氏既然说了这么多理由,无非是看中了某家公子哥了。她说怎么突然提起景容的婚事儿来了呢!

邱氏笑了,等的就是大夫人这句话。

“夫人,妾身心里是有了一个人选。就是妾身娘家侄儿,唤名邱述。那孩子虽然有些顽劣,不过心地还是十分善良的。而且邱家家底也算殷实,我那侄儿也会疼人,景容若是嫁过去了,必然是享福的。”邱氏说着,偷偷瞟了一眼周氏,发现对方面上没有任何不快,便继续说道,“临来前,妾身那侄儿和妾身保证了,若是景容愿意,他必以正妻之名迎娶的。”

“他和你说了?”沉默良久的周氏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邱氏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她太心急了,让大夫人看出什么破绽来了?可话既然已经说出来,那便收不回去了。她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倒也不是。妾身毕竟是他姑母,血亲摆在那儿,再怎么不济,也总得给妾身一点儿面子的才是。”

“呵,你倒是心宽。”周氏冷笑了两声。不过她素来待人是以和为贵的,府上勾心斗角也不多,只这个邱氏偶尔有点花花肠子,不足一提,故而处事手段也不狠辣。即便听出了邱氏话里的意思,也只是敷衍了事,想着过两天也就过去了。

“妾身不敢。妾身做的一切,可全都是为了咱们顾府着想,为了姑娘的幸福着想。”邱氏知晓周氏不愠不火的性子,凡事只要低个头也就算了,管它是真情假意呢。她向这个大夫人说了这婚事儿,不过是告知她一下罢了。日后该如何布置这件事儿,不还得靠自己?反正她就认定了景容和邱述在一块儿了。至于景容怎么想的——邱氏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那个出落得水灵灵的女孩儿——她的想法,无关紧要。

“邱姨娘这话说的,可真是让人不敢恭维。”隔着门帘,只听见一道女声清脆悦耳,却无端让人颇觉压力。

青葱玉指轻缓缓拨开门帘,留仙裙层层叠叠,逆着光亮,故而看不清她的神情,不过薄如蝉翼的纱衣边上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有一种遥远的神圣之感。

她一步步走来,踏着满室的阳光。

她的身后跟着个子矮矮的顾子琅,还有宝琴。

周氏见了,脸上立马漾起了慈爱的笑容,连眼神里都揉碎着数不清的宽厚与温柔。她朝着顾景芜招招手,道:“芜儿和子琅来了?”

顾景芜迎上去,拉住周氏的手,顺势紧贴着她坐下,转而看向了同样一直盯着她望的二妹妹。

“景容回来啦!”

“姐姐。”顾景容向她行礼,声音酥酥糯糯的,让人柔到了骨子里。

顾景芜笑着打量起这个妹妹。前世,景容去世的早,算起来是过去很多年了。年岁久远,以至于景容最初无害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也变得模糊一片。此时此刻,再次见到如此鲜活年轻的顾景容,她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顾景芜简洁的话语以及之后单纯的短暂的沉默,在别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景象。

往昔,顾景芜的性子是泼辣的,虽然不会欺负自家姐妹,但她对顾景容那沉默寡言的性格着实谈不上喜欢,所以多数情况下,顾景芜对这个二妹妹都是爱答不理的模样。

顾景容心里也有些忐忑。她向往姐妹兄弟和睦相处的日子,奈何自己天性如此,总无法融进他们的圈子里。纵然向往别人家女孩儿能够和自家姐妹倾诉心声的生活,但到底害怕被姐姐拒绝。她抿着唇,心里唾弃着自己的怯懦。

顾子琅觉得,这个二姐姐性子虽好,但总没有大姐姐那般有活力。不过看在大姐姐都和她打招呼的份儿,自己也就给个面子吧。

“二姐姐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他装着大人的口吻对着顾景容说道,不过小小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着顾景芜那边靠。顾景容被他挤得无奈了,便伸手将他拨到一边,顺便吩咐宝琴给他搬个椅子坐下。

顾景容点点头,道:“还好。”

周氏被他“小大人”模样逗笑了,又见他一直黏着顾景芜,便笑话他道:“听着话,还以为我们子琅长大了,知道关心自家姊妹了。可哪有长大的男孩子还这般黏人的?”

顾子琅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回答:“子琅长再大,不还是景儿姐的弟弟么!景儿姐又不会嫌弃子琅。”

谁知,下一秒就扎心了。

只听见顾景芜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谁说我不会嫌弃你了?”

……

顾子琅觉得,景儿姐太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道歉 一番嬉闹过后,话题重新转回到了顾景容的婚事上面。

顾景芜审视着邱氏。顾府好几房姨娘,可上上下下却维持着少有的和平。身为众人追捧的嫡女大小姐,自然是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的。要不是上一世邱氏的推波助澜导致了最后景容婚事的悲剧,她还真不会注意到这个姨娘。

邱氏被顾景芜冷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暴躁娇纵的大小姐脾气更加古怪了。她向着顾景芜讨好似的笑了笑,“姑娘这么看着妾身做什么?”

“姨娘说要将景容许配给谁?”顾景芜微微眯着眼,像一只慵懒的猫。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坐在自己腿边的顾子琅的头发,心中暗自观察着邱氏的一举一动。

宝琴泡茶的手艺一绝,顾景芜总喜欢喝她泡的茶。为顾子琅搬过板凳之后,她便去偏房,就这丫鬟刚烧好的水,弄了些简单的花茶。其他人面前是摆放了茶水的,所以宝琴只端了顾景芜和顾子琅的份儿。

顾子琅先接了,又为顾景芜端了一杯,贴心的放在了顾景芜手边。

“景儿姐,小心烫。”

“啧,你当小大人当上瘾了都!”顾景芜揉了揉他的头发。

其乐融融的表象下,是一股暗潮涌动。

邱氏又不愣,自然听出了顾景芜对她这个决定反感。可是为什么呢?邱家老宅不在京都,顾景芜应该是不认识邱述的,莫非她那个侄儿纨绔风流到连京都的人都知晓了?

不过,顾景芜问都问了,她只能见招拆招了。

邱氏一边暗暗怨着邱述,一边注意着顾景芜的神态语气。“姑娘,您还小,不知道。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你二妹妹是庶出,难找夫家,所以得提前相看着才是。”

“相看无可厚非,只担心有人从中作梗,牟取私利,而变相将人卖了,那便不好了。”顾景芜嘴脸扬起一抹笑,玩味地看着邱氏猛然变色的脸。

“姑娘说的什么话?莫非妾身还能害了二姑娘不成?”邱氏稳了稳情绪,安慰着自己,是自己多心了,顾景芜必然不知道她和邱述的事情的。姑娘是在打探她的口风!

“那可说不定呢!”话语太过于直白,除了顾子琅少不懂事,其他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邱氏没想到顾景芜这么不给她面子。且不说她话中的真实性有几分,就是单单这个回答便相当于直接打她的脸了。

她好歹也是顾府是二夫人,虽挂着姨娘的称呼,却实实在在服侍了老爷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顾景芜是顾府嫡出的大小姐不假,却也万不应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这么说她!

思及此,邱氏受不住了。她对着顾景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即掏出小袖中的手帕,往脸上一抹,夸张的哭喊着:“姑娘何苦这般为难妾身。妾身虽不是比姑娘大户出身,但到底也是要脸的呀!姑娘此时这么冤枉了妾身的心意,让妾身日后在府里如何立足呀?妾身不活了!”

说是这么说的,却不见她再有什么实在举动。

不活了,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活法儿呀!

顾景芜冷漠地看着邱氏自导自演的戏,什么话也没有说。反倒是一边的顾子琅咂咂舌,头一回见到这样撒泼的场面。

顾子琅转头问她:“景儿姐,姨娘这是干嘛呢?”

“你猜猜看。”顾景芜没想打断邱氏,也没打算对顾子琅遮着掩着。虽说男人是不管后宅之事的,但不管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早早地让顾子琅知晓一些这么女人的手段,日后也警示他长点教训,毕竟,不是什么女人都可以随意招惹的。

“啊,我知道了,姨娘在假扮戏折子里的人儿呢!”顾子琅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惊呼。惹得顾景芜一阵笑。连周氏原本严肃的脸也被逗得染上了笑意。

凡事都要适可而止。

周氏见邱氏光打雷不下雨哭了一会儿,才出声制止道:“都是做娘的人了,还在小辈面前这般撒泼?也不怕人笑话!”

“夫人,妾身都被说成这样了,还怕什么笑话呀!妾身不活了。妾身任劳任怨地伺候老爷那么多年,对顾府兢兢业业,绝无二心。到头来却被人说成是害了顾府的姑娘,妾身冤呐!”邱氏一不做二不休,当即闹了起来,就差坐在地上了。

“行了行了,芜儿也没说什么啊。适可而止吧。”见邱氏不管不顾的大喊大叫,着实丢人。周氏板着脸呵止。

“那还是没说什么呀?大小姐都说的那么直白了。这让妾身在府里如何抬得起头来?咱们二房可怜呐,景容,人人都欺负咱们二房没有男儿,日后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骑在咱们二房头上作威作福了!”

“那,姨娘的意思是,让景芜给你赔礼道歉?”顾景芜挑着眉梢,笑容里满是不屑。

“妾身哪敢呐!大小姐是顾府堂堂大小姐,妾身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妇道人家,如何禁得起您的赔礼道歉哟!”话是这么说,可邱氏依旧那个样子,可不就等着顾景芜给她赔不是么!

可顾景芜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而是冷着脸,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厉声叱责:“既然如此,姨娘还不快住嘴!莫非要叫本姑娘亲自去堵了你的嘴不可?”

她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姨娘应该听说过一句古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景芜在这儿还称你一声‘姨娘’,不过是看在你是景容的生母的份儿上。若是让我知道,姨娘作出什么不该做的事,伤害了景容,我便第一个不放过你!至于景容的婚事,就不用姨娘操心了。”

她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一样,一点一点地割着邱氏的皮肤。

她的话让一直沉默的顾景容深思。她不明白,明明不喜欢自己的姐姐,怎么会不惜与人为恶,只为了帮她说话。不过,不可否认,她还是很感动的。可感动的同时,心里的无奈还是无限的放大。姨娘说的是对的,她到底是个庶女,大夫人对她再好,日后的婚姻之事都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她,若是能够和姐姐一样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那就好了。

“景容,我让人送了一套裙钗到你院里了,走,去看看喜不喜欢。”该说的都说了,顾景芜也不愿多呆,和周氏说一会儿再过来用膳,就带着顾景容离开了。顾子琅还要去温习书本,出了主院,便也回自己房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聊天 顾景容的院子和顾景芜的相邻。

院内一片雅静,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顾景容领她们到了屋内,推开门,一阵佛香便扑面而来。定睛看,那大堂上还庄重地摆放着一个玉制的观音菩萨,菩萨慈悲为怀,目光慈善地俯视着供奉他的人。下面摆着香炉和几盘供果,桌上也是洁净的。想必景容离开的这几日,特地嘱咐了丫鬟们时时打扫。

她刚进屋,第一件事便是像观音大士烧香叩拜,尔后才含蓄的向顾景芜笑道:“让大姐姐见笑了。大姐姐快先坐下吧,景容这就让丫鬟去煮些茶、弄些点心来。”说着,要自己起身去室外找丫鬟去。景容礼佛,院子里的丫鬟自然更少。

“景容的贴身丫鬟去哪儿了?”顾景芜问,倒也没怎么在意茶水糕点什么的。

“前段时间走的匆忙,便没带她。想必她还不知道我回来呢。”顾景容咬了咬唇,低声说道。不过目光暗淡了不少,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带贴身丫鬟服侍,自然可以找别的丫鬟。可是,她为什么不带?贴身的丫鬟自然是与主子最亲近的人了,一般情况下不都是走哪儿跟哪儿的么?再者,整个府上都知道姨娘和二姑娘回府了,怎的作为二姑娘的贴身丫鬟竟还不知道?

顾景芜给宝琴使了个眼色。

宝琴受意,当即拦住了顾景容的脚步,道:“二姑娘,您坐着和姑娘说说话吧。煮茶这些事儿交给奴婢就好了。”

顾景容知道是大姐姐的意思,才没有推让,折回来坐在了顾景芜对面。

屋内余香袅袅,一柄绣着富贵牡丹图的屏风树在内室里面,显得极为突兀。

姐妹俩很少这样坐着。以前的顾景芜,甚至连踏进这个屋内都是不愿意的,跟别说静下心来好好聊天了。

顾景容颇为紧张,手里的帕子都被她手心的汗给浸湿了。她不知道大姐姐会和她说什么。方才大姐姐为她说话,她是十分感动的。可那样真的是大姐姐的本意?记忆中大姐姐可不是那样护她的人。

反观顾景芜倒是极为镇定自若。她打量着屋里简简单单的摆设,最终把目光落在那方屏风上,顿了一下,继而不紧不慢地问道:“景容这屏风不是自己选的吧?”

顾景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同样在那富贵牡丹上面听了一下,颇为不好意思的说道:“是姨娘让人送过来的。”

“景容竟然喜欢这种的?”姨娘自然指的是邱氏了,不然谁会那么没眼色乱送与别人气质不相符的东西。邱氏送这个,无非是想让景容日后能够像这牡丹一样,攀上高枝罢了。即使攀不上高枝,也至少能够对她有点用处,而不是成天只想着吃斋礼佛。

顾景容连忙摇头,后知后觉自己在大姐姐面前失态了,便又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是姨娘的心意。”

姨娘的心意,却之不恭。

这偌大的顾府,上上下下有几个人真的尊重她的本意呢?

“景容,你是顾府的二姑娘。”顾景芜手覆在了顾景容的手背上。顾景容的手温温的,就像她的性格一样,温文尔雅,却也是最容易受到欺负而死也不说的那种人。

“大姐姐何意?”顾景容一时摸不准顾景芜想表达什么。

“你是顾府的二姑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必如此瞻前顾后,一直看别人的脸色。邱姨娘虽然是你的生母,但到底是一个姨娘罢了。若你不喜欢,拒绝了便是,没人敢说你什么不是的。”

顾景芜见着顾景容目光躲闪,便知晓这姑娘听天由命惯了的。她前世做过的最大胆且全凭本心的一件事就是自杀了。自杀可以解决所有烦恼,却也是逃避的最可耻的一种办法。

她也何尝不是选择这种方法结束了自己呢?

可是这一世,她不愿了。她的命,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大姐姐。”顾景容犹豫了一会儿,水灵灵的大眼忽然直直看向顾景芜,与她对视,“景容总觉得大姐姐变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谁不会变化?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顾景芜笑了笑。

一时间,姐妹两人皆沉默了下来。

顾景芜沉默,是因为她与这个妹妹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少,没什么话说。而顾景容,则单纯的沉默寡言罢了。干坐着也不行,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说这两句话吧?

顾景芜想了一会儿,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这屋子里除了那青天瓷瓶里的一株绿植外,颜色大多是浅淡的,让人看着没什么生气。而且很多东西都是半旧的,好像用了多年,没有更换过一样,连景容身上的衫子也是穿了许久的了。

不像她的屋子,宝琴总想着为她装饰一些颜色鲜艳、富有朝气的东西。她身上的衣裳,每个季度也都会制作四五套新的。

景容是顾府的小姐,在吃穿用度上自然不可能短了她的,可为什么还生活的如此拮据?

“景容,你每月的月钱够用么?”

“够用的。”

“那为何将这屋子里旧的东西都换了,选些新的来?旧了都不好看了。”顾景芜故作无意的问,余光却在关注着顾景容的神情变化。

果然,顾景容神色一慌,头更低了,“这些旧了的东西,景容都用惯了,换了还有些不习惯。”

“真的?”顾景芜挑挑眉。

“真的。”回答的底气却不是那么足的。

不一会儿,宝琴带着众丫鬟将茶水和糕点摆了上来。摆好之后,她让丫鬟们退了下去,只留下一个。

被留下的丫鬟名叫晓雯,正是顾景容唯一的贴身丫鬟。那丫鬟梳着双环髻,看着也不大,只是体态单薄,脸上没肉,一双吊梢三角眼配着自然下垂的嘴角,无端让人觉得刻薄。她的发髻上簪着一对金蝴蝶,耳朵上戴着两串珍珠耳坠。身上穿着崭新的花衣裳,虽也是丫鬟们专有的那种款式,但面料明显比一般的丫鬟好得多,就连她脚上的绣花鞋也是点了珍珠金线的!

好一个贴身丫鬟,打扮得竟比主子还富贵了!

顾景容显然是对晓雯的打扮习以为常,只是顾景芜还在这儿,看到这样的景象,必然不会熟视无睹的。

她知道晓雯这样做不好,可毕竟是她的贴身丫鬟,跟了她那么多年,她总是狠不下心来罚她的。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是她性子懦弱,是她在府里没有地位,使得丫鬟也没什么面子。晓雯从她这里捞点好处去,也是可以谅解的。

顾景容心里正想着怎么为晓雯开脱,就听见顾景芜一拍桌子,冷声喝道:“贱婢,还不跪下!”

宅院里的心机,纵然顾府少有,却也不代表顾景芜不知道。这种恃宠而骄、气压主子的奴婢是万万留不得的。金镯子随着顾景芜的动作,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有恃无恐 室内一片寂静,佛香缭绕在鼻翼,本应让人沉静安稳,此时空气中却浮动着明显的躁动。

晓雯是被宝琴硬生生拽过来的,来的时候,她都没来得及将头上的装饰取下来。

她认出宝琴是大姑娘的贴身丫鬟,既然宝琴来了,大姑娘必然也是来了的。依着大姑娘那骄纵的性子,若是知道她扮相如此好,肯定会有所怀疑。不过,好在大姑娘是个粗放的人,不曾把她们这些丫鬟放在眼里,随便糊弄过去也就得了。

她这么想着,竟全然忽视了顾景芜眼中迸发出的冷厉目光。

直到听到了顾景芜的呵斥,她才注意到顾景芜的神色,心里暗道,坏了!忙跪在了顾景芜的面前,跪的太急,膝盖直直磕在了地板上,钻心的疼让她的脸都扭曲了起来。不过她并不敢说出来,火上浇油不是?

“你可知错?”顾景芜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晓雯的膝盖。这就疼了?真正的疼还在后面呢!

景容院子里,一个小小的丫鬟都如此怠慢,不知主子回来也就算了,见了主子,第一时间不是行礼,而是发呆。由此可见,景容这些年来过得如何了!

晓雯跪在地上,没敢看顾景芜。不过,她并不担心这个大姑娘会对她如何。她是二姑娘身边的人,要处置也是二姑娘处置,轮不上大姑娘说什么。二姑娘软性子,根本不会处罚她,晓雯越发有恃无恐了。

不过,面上还是得做做样子的。

晓雯软踏踏地跪着,全没有一个大户人家大丫鬟该有的样子。嘴上还说着:“回大姑娘的话,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

“你倒是嘴硬!”顾景芜冷笑。

“奴婢刚来,姑娘便让奴婢跪下认错,奴婢不知,姑娘说的错指的何事。”一席话下来,晓雯理直气壮得很,话里的意思,倒像是在指责顾景芜无理取闹。在顾景容身边安逸久了,都让她养成了放肆的性子了。

宝琴哪能受得了顾景芜被下人这般无礼的顶撞,当即上前两步,当着晓雯的脸上甩了两巴掌。晓雯白白的小脸顿时红肿了起来。

“大胆,姑娘是顾府的嫡长女,哪容得了你一个小小的贱婢顶撞!”宝琴厉声呵斥。

晓雯怨恨地瞪着宝琴,恨不得下一秒就扑过去把宝琴撕咬得粉碎。

“宝琴,按道理,你我都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你凭什么打我?我不过是对姑娘的话提出质疑,怎么就顶撞了姑娘了?”晓雯捂着肿起来的脸,声音尖锐刺耳。她平时那么爱惜自己的这一张脸,竟然让人打肿了!

“姑娘说你错,自然有她的道理,哪里有你质疑的资格?你也知道自己是个丫鬟。既然是丫鬟,为何主子回府,你不去迎接?主子回了院子,你在干什么?你竟还在屋里打扮?”宝琴指着晓雯的鼻子一字一句指责。

“我···”晓雯哑口无言,“姑娘回府太突然,我根本不知道。若是我知道,自然是要去迎接的!”

“那你的意思是,主子回府,还要派个人过来,专程通知你这个‘丫鬟’了?”宝琴刻意将“丫鬟”二字咬的极重,尊卑有别。

“你倒是好大的脸!”顾景芜接过宝琴的话,笑容中荡漾的冷意吓得晓雯一哆嗦。

顾景容见晓雯可怜的样子,于心不忍,拉着顾景芜的手,想要问晓雯求情。

“大姐姐,是我没有告知她们我今日回来,不怨她们。”

晓雯听顾景容为她辩解,底气再次回来了。看吧,她的主子都原谅了她,这个大姑娘管的倒是宽!

顾景芜挑着眉,反握住景容的手,问道:“那我且问你,主子都回到院子里了,你为何还不过来问安见礼?莫非还是不知,没听到消息?”这话是对着晓雯说的,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很是明显。

“奴婢只是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见姑娘,免得丢了姑娘的面子。”晓雯道,心里却在吐槽着,谁知道您这个冤家也过来的?若是早先知道,她可不早就去门前迎接了么!

“哦?原来是这样。”顾景芜似乎是被她的理由说服了,拖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点头,“来,抬起头来我看看打扮得到底漂不漂亮。”

晓雯反射性摸头,想要趁机把发髻上的那蝴蝶簪子偷偷收起来,还没碰到簪子,就被顾景芜的话拦住了。

“哎,头抬起来就好,手别乱摸,把发型弄乱了,可不丢了你们姑娘的面子了?”

晓雯无可奈何,慢慢抬起头来,期望顾景芜别看出什么来。

顾景芜倒是真的认认真真左右打量着晓雯好一会儿,忽然蹙眉道:“打扮一般呀,不过就是那个蝴蝶簪子和耳朵上的珍珠坠子看着极好。”

晓雯心里一紧,血液循环都快逆转了,屋子里只听到她心脏急剧跳动的“砰砰”声音,那声音撞见着耳膜,沉闷压抑。

“宝琴,把那两样东西拿下来给我瞧瞧。”顾景芜对宝琴道。

宝琴领命,当即让两个小丫鬟抓住晓雯的手,防止她反抗。自己上前把簪子和坠子拽下来,也不管是否弄疼了晓雯。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那是奴婢的东西。”晓雯想要挣脱束缚,把东西抢回来。无奈两个小丫鬟力气太大,根本没办法挣脱。

“啧,不过是看一眼,这么小气干嘛?”顾景芜抬手接过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细细看着。

那蝴蝶簪子是金子打造的,做工精细,是难得一见的好簪子。而那对耳坠上的珍珠,晶莹润泽,饱满圆润,光这一串,估计也是普通人家几个月的开销了。

“这首饰好看的紧呢。”顾景芜云淡风轻地笑道,下一面却换了脸色,“只是你一个丫鬟如何得来这些东西的?”

“是二姑娘送给奴婢的。”晓雯硬着头皮继续扯谎。

“还在胡说八道?”顾景芜拿起手边的杯子向着晓雯的额头砸了过去,杯子里面是宝琴才倒来不久的热茶,就这么直直砸了过去,热茶撒了晓雯一脸,烫的她哭了起来。

“说,你可知错?”

“奴婢不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顾景芜笑道,冷眼看着晓雯被砸的满脸是血,脸上被烫的通红,“你可知,这蝴蝶簪子并不是寻常的簪子,这是当年宫里赏赐下来的,我爹见景容首饰不多,便将这东西送给了景容。宫里的东西,景容自己都不一定舍得戴,又怎么可能送给你?”

晓雯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随意从姑娘梳妆奁取出的首饰竟然这么贵重。动了宫里赏的东西,那可是要掉头的!

顾景容仔细看了那簪子。宫里赏的东西都是有记录的,她院子里总共也就得了那么几样,回想起来,其中还真包含这个簪子。宫里出来的东西和平常东西不一样,是不能用来赏赐下人的,否则会被认为是蔑视皇威。

见顾景芜满脸怒容,心里虽然对晓雯还是有些不忍心,但她也不知该如何向大姐姐求情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劣性 晓雯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姑娘,奴婢知道错了,求姑娘饶过奴婢吧。”晓雯忙不迭抱着顾景容这个大腿,她知道,二姑娘是不忍心惩罚她的。只要二姑娘坚持护着她,大姑娘是不会对她做出什么事的。

“姑娘,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日后一定好好服侍姑娘,为姑娘做牛做马在所不惜。”

顾景芜嗤笑。

“说罢,你还拿了你们姑娘多少东西?若是交出来,还能从宽处理;若是不交,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没有了,没有了。除了这个簪子,奴婢那些东西都是姑娘赏赐给奴婢的。”晓雯连忙摇头,目光可怜的看着顾景容,希望她能够帮她说两句话。

顾景容蹙着眉头,嗫嚅着嘴唇,小声的喊着顾景芜,“大姐姐,其他的都是我赏给她的,真的。”

“景容,这个时候了,你还为她说话?这个背主的丫头,今儿偷了你金簪子,明儿拿了你其他东西。你越是纵着她,她就越放肆。等有一天所有丫鬟都觉得你软弱可欺,不怕你了,那莫说你这院子,就是整个顾府,可都要乱套了!”顾景芜实在不喜欢景容这犹豫不决的性子,什么事情都一味地想着别人好,却不知人心险恶,别人正是钻了她这个空子。

“可是,她毕竟是伺候了我好些年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顾景容知道大姐姐是为她好,可她实在不忍心。晓雯动了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轻则也得被发卖了出去。晓雯从小就跟着她,若是被卖了出去,恐怕会凶多吉少啊。

晓雯听顾景容为她说话,也哭着附和,“大姑娘,求您看在奴婢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伺候二姑娘的份儿上,就饶过奴婢这一次吧!”

“大姐姐···”顾景容拉着顾景芜的手哀求着。她知自己这个情是不该求的,所以她根本不敢看顾景芜的眼睛。

过了好久,顾景芜才缓缓开口,“看在二姑娘的面子上,我便不将你发卖了出去。可是,顾府有顾府的规矩,若我今日不处罚你,日后怕是随便哪个都敢爬到主子的头上去了。”

她俯瞰着那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语气冷漠地继续说道,“来人,拖下去狠狠打四十大板。若是没死,便降为三等丫鬟,屋里的东西尽数没收,日后再不可踏入姑娘房门。若是死了——”顾景芜的话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思考,然而这短暂的时间却是像给晓雯的死刑令,吓得晓雯几乎失禁。

“那便直接拖去乱葬岗,免得脏了人眼。”

四十大板打在一个女子身上,不死也残了。

大姐姐下了令,顾景容也无法再更改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晓雯挣扎着被拖了出去,惨叫声回荡着整个院子,令人胆战心惊。

所有人都明白,顾景芜这一招只是为了杀鸡儆猴,让他们意识到这个院子里谁才是主子。人善被人欺,她这是在帮景容立威。

巧着,这个时候,门外面走进来一个人。那人小厮打扮,不过颀长的身姿,冷峻的气质,却是一般小厮不可比拟的。

光看着那身姿,顾景芜就知道,那人是尉长风。多年的相处,她对他的每一处细节都了若指掌。他走路不喜看人,有一种将周遭的一切人与物都隔绝在外的感觉。那是一种与身俱来的高傲,不屑于俗世同流合污的矜贵。即使成为了人尽可欺的下等人,那些东西也都是磨灭不了的。

他借着乞丐的名头获得了景容的可怜,混进了顾府。为了报仇,最后不还是变得俗不可耐?

他可恨,亦可怜!

尉长风在顾府院子里绕了一圈,大致了解了顾府的构造。再回到这个二姑娘的院子里时,正巧见着一个满头是血、涕泗横流的丫鬟被下人从房间里拖了出来,压到准备好的长凳子上挨打。打人的小厮身强体壮,手里拿的板子也是特别粗壮的那种木头,这样狠狠地打下去,莫说是女子了,就是成年男人都不一定受得住。

他不是个良善的人,还没有做到同情心泛滥的地步,不过让他相信那个愿意随手收留一个“乞丐”的小姐,会对丫鬟如此狠毒的下手,他到底是难以接受的。

外面那些丫鬟们怕是都被吓住了,没人帮他通传,他便自己一个人进入了房间。房门是开着的,他只是到了外室门边上就站住了。

屋里有三个人,两个坐着,一个站着。二姑娘他自是认得的,剩下两个,可不就是先前他在游廊无意中遇到的人么!

脑海里又一次响起那姑娘尖锐刻薄得近乎不近人情的话语,她那嘲讽的笑容依旧清晰。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确定,下命令打屋外那个丫鬟板子的人就是这个女子,手段狠毒,骄纵蛮横,私自体罚下人,没有一点礼数教养,真是把富贵人家的劣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气愤。或许在梦里,他就潜意识觉得这个女子应当是极为体贴温柔的,现实中突然出现了偏差,他一时难以接受吧。

他并没有主动说话,等待着顾景容开口,不过他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顾景芜身上扫着,充满了探究。

梦中的人,竟真的可以变成现实?

他怕是魔怔了。

彼时,顾景芜也在打量着他。重新回到是十多年前,所有的一切就像大梦一场。再次见他,她的心突然平静下来了,既然决定了忘记,又何必纠缠?她有她的使命,他注定与她背道而驰。

不待顾景容开口,顾景芜便站了起来,对顾景容笑道:“看看,罚了一个肆意妄为的,现下又来了个没眼色的。你屋子的事儿,我也不过问了,自己斟酌着办吧。我去娘亲那儿了,你处理完事情之后,莫忘了去用膳。”见顾景容想起身送她,她压下顾景容的肩膀,“坐着吧,不用送了。”

于是,不看尉长风一眼,在顾景容的目送下,带着宝琴便离开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清洌洌的,却是与她性格极为不符。尉长风想。

顾景容送走了顾景芜,这才回过神看向站着的尉长风。不过她只是匆匆看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脸上因为与陌生男人接触而染上了些许绯红。她没想到,她无意中救下来的乞丐模样竟然如此出色,男性的阳刚之气从他的身体散发出来,那种陌生的气息,让顾景容紧张得有些手抖。

“你···”她抿抿唇,目光落在手边的茶杯沿上,声音小小的,带着羞怯,“你便是我救下来的那个?”

“正是。”尉长风道,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感。

把他收留了下来,自然得给他安排点儿活儿干的,可顾景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根本不会到那些活儿可以安排给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暂时便在府里待着,若是哪一日想走了,我自会放你离开。不过,顾府里你得做些事情。我想想,等想好了再告诉你,你先跟着丫鬟去休息吧。”

尉长风不是个多言的,点点头。跟着顾景容喊来的丫鬟离开了。

中午去前院用膳的时候,顾景容向周氏提起这件事情,并询问她的意见。哪知正吃饭的顾景芜忽然抬起头,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记着马厩还少了个打扫得小厮,不如便让他去那儿吧。”

于是,尉长风便成为了顾府打扫马厩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监视 尉长风做了顾府打扫马厩的小厮,顾景芜担心他私下里有小动作,伤害到顾府,就暗中派了一个下人平时偷偷盯着他,每天定时过来和她汇报情况。而她自己呢,出于忧患意识,最近一直没怎么出门,多数时间都是独自一人闷在房间里捣鼓她的毒药。

她不许下人随意踏进她的屋子里,连宝琴也被她挡在了门外。

宝琴最初还委屈地控诉顾景芜不要她了呢,后来了解了情况之后,非但不反对,还以身作则,帮着顾景芜在门外挡人。

顾景芜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做了一种能让人身上起红疹过敏的药粉,只要撒在人衣服上,当晚就会痒得不行。她将药粉藏在一个小纸袋里,准备着先给尉长风试试。

帮她偷偷盯着尉长风是下人叫东子,头脑机灵得很,是护院王叔家的儿子,平日里在马厩那边照看马匹。尉长风去了,旧人压新人,他直接把打扫马粪这种最脏最累、谁也不想干的活儿一股脑全抛给了尉长风。

尉长风沉默地接受了,整天打扫马厩,也不和人说话。成天阴沉着脸,仿佛所有人都欠他十万八万似的。

这都是东子形容的。

顾景芜听了笑得不行。可不是么!她顾府与尉家恩怨那么深,尉长风对顾府的人能有好脸色就怪了!不过,这也给顾景芜敲响了警钟,她需要快点将这个危险的人物赶出顾府。

东子今天来的比平时迟了一点,满头大汗的。他来到顾景芜的院子里的时候,顾景芜已经收拾好了药物,正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面看落日。落日的余晖撒在女子的脸上,安详宁静得让人不忍出声打破。

宝琴站在顾景芜身后,她先注意到了东子,便告知顾景芜:“姑娘,东子来了。”

东子忙到顾景芜身前给顾景芜请安,“见过姑娘。”

“嗯。今日怎的比平时迟了一些?”顾景芜坐起身来问他,平时他都是申时过来的,今日却生生延迟了三个钟头。

东子也知自己让主子等着急了,可他是有特殊原因的。

他恭敬地解释道:“姑娘,小的不是故意来迟的。下午二姑娘院儿里来人,喊尉长风过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堆东西,吃的穿的都有。当时小的刚巧往姑娘院子这边来,与他迎面撞上了。小的怕他怀疑,就随口说是来寻他的,陪他又回去了。所以这才来的迟了,姑娘别见怪!”

“景容找他?”顾景芜思量着。

景容素来善良,与世无争。一时同情尉长风,将他带回府里,已经算是越界了,眼下还送他一堆东西,这可不是好的兆头。少男少女,干柴碰烈火。她倒是不担心景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担心的是,景容会被尉长风利用。

尉长风性子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接下来无数步铺垫。为了达到目的,他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顾景芜并不希望景容搅入这个无尽的漩涡之中。

“尉长风可有何表现?”她的食指曲起来,关节处轻轻敲打着下巴。

“他没有表态,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小的还特地试探了他,问他讨要了一些吃的来,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扔给小的一大包,倒不像是做过乞丐的,更像是大富大贵对这些俗物不屑一顾的样子。”东子边回忆着尉长风的神情态度,边感慨,“大方得紧,不像是装出来的。”

尉长风对这些东西还真是不屑一顾的。顾景芜想,人家要的可不止一点吃的穿的,人家要的是整个顾府,要的是万贯家财,岂会在乎蝇头小利?

说的不好听了,尉长风那不是大方,而是胃口太大了。

“很好,继续盯着他,有什么事随时和我报告。”顾景芜点头,从袖中取出她自制的那包毒药,递给东子,“趁他不注意,将这包药粉撒到穿的衣服上。”

“姑娘,这是什么药粉?”东子不解地问道。

“这你就不用管了,照做就是了。”顾景芜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院子的门合上了。四下无人。

宝琴问顾景芜:“姑娘,您为何要盯着一个新来的小厮不放?”

顾景芜喝着清茶,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语气淡淡的,“可不是我要盯着他不放。”是他盯着我们顾府不放啊!

“那小厮模样长得好看,气质也高人一等,任劳任怨的。姑娘为什么不喜欢他?姑娘打从上次游廊处见他第一面,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呢!”宝琴着实想不明白。按照道理来说,这样英俊的少年郎,是个女的都会忍不住靠近吧,姑娘却一反常态,对人家刻薄冷漠。

甚为奇怪。

“防人之心不可无。”顾景芜说道,“你日后就明白了。”

“姑娘既然防着他,为何当初不直接将他赶走?”

“人是景容带回来的。我若是公然将他赶走,景容的面子往哪儿搁?再者,怀疑是怀疑,我空口无凭,哪来的证据?”何况,尉长风若是那般好驱赶的,她便不需要费那么脑子去想怎么对付他了。

“姑娘倒是冷静了不少,知道衡量利弊了。”宝琴笑了。她可是见证过顾景芜无数次冲动鲁莽举动的证人。包括将老夫人最喜爱的佛经拿去烧了烤火等。

说到老夫人,宝琴忽然记起一件事来。

“姑娘,老夫人的佛经您还没抄好呢!”

顾景芜茫然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曾经贪玩,为了烤地瓜,将老夫人也就是她的祖母最喜欢的一本佛经拿去烧了。老夫人当时在城外的佛寺里念经,听了消息后,气的直接不回来了,说要在佛寺里待上半年侍奉佛祖,以求佛祖宽恕。

她本来想亲手抄一本一模一样的佛经出来,用诚心感动祖母,让她早些回来的。没成想那日正好她重生,迷迷糊糊的,只想着见见前世的那些在乎的人,而把佛经一事抛在了九霄云外。

不过,话说回来,她并不太喜欢这个祖母。

因为贪玩,祖母总是罚她,没给过她好脸色看。

她正考虑要不要这么快把祖母请回府呢,外面就有人敲响了她院子的门了。

“谁呀?”宝琴扬声问,快步走过去开门。

来者是府里的管家,唤名福全,因为年龄大了,好多人都喊他福全叔。

福全身子硬朗,走起路来还是虎虎生风了。他来到院子里,禀告道:“大姑娘,老爷让老奴过来看看,若您还未用膳,就让您去前厅吃。”

“只喊了我一个么?”顾景芜问。

“不是。公子姑娘都喊了。”

“是有什么大事要说?”否则没事搞得那么隆重干嘛?

“这老奴就不知了。”主子干什么事,他怎么好过问?只是照做就行了。

宝琴道:“姑娘,先去换件衣服,再过去吧。”

“嗯。”顾景芜点头,“福全叔,您先去前厅吧,我随后就到。”

福全叔领命走了。

顾景芜回屋里,换了套素净的衣裙,戴上两朵花簪在头上,就去了前厅。

前厅里,除了老爷顾长清和夫人周氏外,其他姨娘公子姑娘都到了。顾景芜的座位在靠近周氏的地方,旁边是顾子琅故意挤在那儿。见了顾景芜来了,顾子琅拍拍旁边的空座位,朝着顾景芜招手,“景儿姐,来这边坐!”

周氏笑道:“子琅这孩子,就和芜儿亲。”

“那可不是么!也不知芜儿怎么那么有小孩儿缘,明明自个儿都任性的很。”顾子桓也笑了,揭顾景芜的底,“她去年看中了我屋里的一只竹笛。那竹笛是我借别人把玩两日的,我不给,这丫头竟还气哭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揭底 “哦?竟还有这样的事?”顾长清经常外出做生意,所以与子女接触并不是很多。不过,他还是打心里希望家和万事兴的。突然听到儿女这般趣事,也来了兴趣。

“那可不!后来为了哄她,我不是特地去锦竹斋为她重金挑了一只好的么!”顾子桓道。

“那芜儿竹笛练习得如何了?得了空,给爹也吹上一首听听。”顾长清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大女儿。

“爹,您这个希望怕是暂时没法实现喽。”顾子桓促狭地望着顾景芜,惹得顾景芜很是无语。顾景芜笑着回瞪了他一眼,她真的怀疑,这是亲二哥么?

“哦?怎么了?”顾长清不明所以,“是芜儿练得不好么?”

“不是练得不好,”顾子桓故意停顿了两秒,“芜儿是根本就没有练过!”

“二哥,您这样揭自家亲妹妹的老底,真的好么···”顾景芜幽幽地望着顾子桓。

“还不是你。你可知我那笛子花了多少银子。你倒好,直接把它拿去压箱底了。”顾子桓直接无视了顾景芜的幽怨。

“你送我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你花重金弄过来的?这时候知道疼钱了?”她才不信呢!

“哎哟,爹,娘,你们听听,芜儿说的什么话!我疼她,舍得给她花钱,她喜欢的都买来送给她。到头来,她竟来说我疼钱了?可不就是个小白眼狼么!”顾子桓夸张地像顾长清和周氏描述着自己的“冤枉”“委屈”。

顾子桓是京都公子哥之中有名的“宠妹狂魔”。

自己天生有着商人的经商头脑,武艺也很是高强,从他十四岁时候就独自带着人做绸缎方面的生意了,六七年过来,他在绸缎方面的发展极好,银子也赚了不少。他订了一门亲事,准备在年后成婚。在成婚之前的那么些年里,他的大多数银子差不多都是用来哄他这个宝贝妹妹的。

“哎,对了,二哥。说道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记得一件事。你之前不是往我屋里送了几盆花么!你不是说那花就是春天开的么,可是这都快夏天了,才开一盆。你不会是被忽悠了吧?”顾景芜突然想起来自己屋里的那花,不禁面带疑色。

“嗯——估计是咱们这儿的温度不够吧,你再等等。”顾子桓哈哈地笑着,回答得也很不正经。

顾景芜见他那样子,就知道中间肯定有猫腻,“二哥,说实话。”她的声音带着压迫性,危险地望着顾子桓。

“那个——还不是见你不喜欢养花,给你房里添点颜色呢,多好!哈哈哈。”

“二哥——”

“好吧,我说。那个,那几盆花是我捡到的,不想浪费。”顾子桓抬头望天。他怕这个妹妹会打死他。

“所以你就塞进我屋里了?你怎么不放自己屋里?”顾景芜错愕。

“那是捡到的!”他的屋里可都是名贵的宝贝,这捡到的东西怎么能和他的宝贝放一块儿呢?

“二哥,你来,我不打你!”顾景芜语气温柔,但目光却异常凶狠。

顾子桓:哈哈哈

“老爷,你看看这俩兄妹。”周氏笑着看顾景芜和顾子桓斗嘴,她这俩孩子呀,只要心是齐的,她就知足了。

“桓儿,不要欺负妹妹。”顾长清训斥一声顾子桓,转而一改严肃的神情,对顾景芜慈爱地说道:“看来芜儿不喜欢吹笛子。那你喜欢什么,爹帮你请京都最好的乐师过来教你。”顾长清的大手在周氏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儿女,被夫人教养得极好,这些年真是苦了她了。

“瞧瞧,有一个肯为妹妹花银子的就够了,这会儿又多出来一个。”周氏握住顾长清温热的手,“老爷,您就被宠着她了,若是被宠坏了,那可不得了了。”

“哎,古人不是说‘穷养儿子富养女’的么!咱们女儿自然是要好好养着的,花些银子算什么!”顾长清哈哈笑着。

那边,邱氏心里听着着实不舒服,同样是女儿,景容的待遇与大姑娘的完全没办法比。虽说大夫人从来不亏待了府里的子女,大姑娘有的,景容也不会少。可是但凡有什么好的,定是让大姑娘随意挑选,剩下的才轮到其他人的份儿。

她酸不溜秋地说道:“那是大姑娘好福气。不似我们容儿,素食简衣,可轮不上那些好东西的。”

素来习惯了沉默的顾景容听到自己忽然被姨娘提到,成为了众人的焦点,有些不好意思。

她对于那些吃的穿的倒是没有那么多要求的,姨娘说的那些,她从来不曾注意过。

她没觉得自己受到了委屈,反而很感谢夫人一直以来不曾苛责过她。她的一些庶女朋友,很多在家族里都会受到当家主母或者其他兄弟姐妹欺负,但是她从来没有。

她动了动唇,小声说着:“姨娘,景容心向佛祖,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的。”

不过,她的解释反而助长了邱氏的底气,她可怜楚楚的模样像是证明了自己一直被虐待一样。

顾长清反射性的看了一眼周氏,目光中带着疑问。他并没有在周氏的眼中发现任何的紧张局促,便知道她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他的这个夫人向来如此,心地良善,做事坦然,甚至从来不嫉妒。大度端庄,可以说是最适合的当家主母的人选了。

他用笑声敷衍了邱氏,权当做没听懂一般,道:“手心手背都是肉。芜儿有的,容儿自然是要有的。容儿,你想要什么,也只管和爹说,爹一定答应你。”

“谢谢爹。夫人对景容很好,从不曾克扣过景容一丝一毫,所以景容没什么想要的。”顾景容颔首。

邱氏觉得,自己生的这个女儿真是能够气死人,性格和她这个母亲完全不像。她拼了命为这丫头谋求更好的生活,这丫头呢,竟然还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她喝了多少大夫人的迷魂汤呢!

邱氏狠狠瞪了一眼顾景容。

顾景芜自知驳了邱氏的面子,垂着头哪儿也不敢看,一直盯着桌面上的一个圆形图案,一动不动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她房里的那尊菩萨了。

顾府老爷娶了三房,周氏膝下有二少爷顾子桓和大姑娘顾景芜。许氏生了幺儿顾子琅。剩下一个邱氏,除了生了二姑娘顾景容,还生了大少爷顾子路。不过,顾子路是个早产儿,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没过多久就早夭了。

顾长清见人来的齐了,让人布菜。

正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大家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菜。一顿饭倒也平静度过。

可就在一顿饭快要吃完的时候,顾长清忽然喊了一声顾景芜。

“芜儿,你可认识远安侯府的小侯爷?”

顾景芜想,上次大街上那么多双眼睛望着她从刘仲礼手里买下了那个卖艺的女孩儿,想必父亲也是听说了吧。

她点点头,道:“上回与张小五一起出游的时候,正巧碰上那小侯爷欺凌一个卖艺的女子。女儿同情那女子的遭遇,不忍心她就这么被糟蹋,所以就向小侯爷买下了那女子。当时大街上好多人看见了,女儿给了他银子,不曾亏欠了他。”

顾景芜故意将重点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有没有付银子的无关紧要的问题上面,以此来打探顾长清的态度。

果然,顾长清只是摇头笑了笑,他的女儿心思可真是单纯的很。

顾景芜故意做出无辜的一面,给顾长清制造一种假象,毕竟有时候,单纯的外表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武器,也是扮猪吃老虎的最佳选择。

她怎么能让顾长清知道,她是给刘仲礼那小混蛋下了毒,才轻而易举救了那个女子的呢!

“芜儿说的什么话,不过是花了点银子罢了,爹怎么会计较。爹想说的是,今早那远安侯府送来帖子,指名道姓邀请我们芜儿明日早上去侯府赏花呢。”顾长清将一个红色的帖子拿了出来,递给顾景芜。

顾景芜够不着,宝琴就去接了,再放到顾景芜手上。

远安侯府里,除了刘仲礼这么个大少爷,还有其他几个兄弟姊妹。顾景芜想着,或许刘仲礼是借了他哪一个妹妹的身份给她递了帖子,邀她过去,好要回那块玉佩。谁知顾长清的话颠覆了她的想法。

顾长清说:“是小侯爷专门让人送来的。”

也就是说,这是以刘仲礼这个小侯爷的身份邀请她的!

顾景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这小混蛋肯定是故意的。

刘仲礼不是张昭奕,张昭奕与她相识多年,相互邀约出游都是正常的。

可刘仲礼则不同。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与他非亲非故的,他竟毫不忌讳男女之别,光天化日之下给她递帖子。这不是存心让人误会么!

她的嘴脸向下压了压。

呵呵,看来那小混蛋没长教训呐!

她坦然地接受着其他人异样的眼光,笑着对顾长清道:“倒是小侯爷有心了。既然小侯爷亲自拜贴邀请,女儿若是不去,倒是不太好了。不过女儿想让景容陪我一起去,毕竟是赏花这样闲情逸致的事儿,多一个人多一分乐趣不是?”

她转而望向顾景容,“景容,你成日待在屋里,别闷坏了。倒不如和我一起赏花去,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留下 叫上自家姐妹一起,表明自己问心无愧。

顾景容从来没有受到过顾景芜的邀请,难得这么一次,她倒也没拒绝,点点头,冲顾景芜微微笑了笑,道:“都听大姐姐的。”

“景儿姐,我也想去。”顾子琅见他的景儿姐都喊了二姐姐了,却没有喊上他,有些不高兴,只拉着顾景芜的手晃着,撒娇卖萌。

“你可不能去。”顾景芜一口回绝了。

“为什么?二姐姐都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了?”顾子琅可怜巴巴地望她,眨巴眨巴大眼睛。

“赏花是女儿家做的事情。你二姐姐是女子,莫非你也是?”顾景芜的手从顾子琅手中抽出来,点了一下顾子琅的额头,“你呀,在家里好好看书,别想着乱跑。”

“可是那个什么小侯爷,他不也是男的么!他怎么就能赏花了?”顾子琅依然不放弃。

“侯府上下就他一个孩子?他当然是替他的那个姊妹给我送的帖子啦,笨!何况,整个侯府就是他的家,他赏不赏花,要去哪儿,谁管得着他?”顾景芜不想让顾子琅去,是因为顾子琅年龄太小,不可能时时在她眼皮子底下。刘仲礼那小混蛋若是想坑他,进而来报复她,那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远安侯府里,刘仲礼这个嫡出小侯爷,说黑说白,可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么!

顾子琅去,着实不安全。

至于景容,让她去是为了证明自己与刘仲礼是清白的。无奈利用了她,就一定会护她安全。何况,景容不像顾子琅那么莽撞,做事情之前懂的用脑子。

顾子琅还是想去。

顾子桓止住他,诱惑他道:“子琅,明天二哥带你去骑马射箭怎么样?城外新建了一个围猎场,里面有很多好玩的,不少公子哥都争着去呢!”

顾子琅眼前一亮。与赏花这种女孩儿喜欢的事情相比,骑马射箭对顾子琅来说当然更加有吸引力了。“二哥说的可当真?”

“当真。”顾子桓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二哥哥不要反悔。明早子琅一定早早地去二哥哥院子里去找你。”顾子琅兴奋得手舞足蹈。

自从上次比武昏迷之后,他生母许氏成天担心他的身子,不让他出去玩儿,除了读书读书读书,没其他事情,简直快无聊死了。突然能出去玩,他自然是喜不自胜的。

许氏沉着脸,道:“子琅,你身子还没好透呢!不能出去玩。”

“姨娘,我的身子早就好了,您不要瞎担心啦!”顾子琅下定决心,无论许氏说了什么,他都要和二哥哥出去骑马射箭。

“是啊,姨娘过虑了。您看子琅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像是病没好的?再者,明日出去,我一定好好看着他,绝不让他受伤。”顾子桓也劝道。

许氏见人家嫡出的公子都出面说话了,自己再拒绝可不就是不识抬举了么!无奈点头行了下来,想着待会儿回屋里,一定要好好说道说道子琅。

谁知,顾子琅吃完晚饭,直接跟着顾景芜去她院儿里玩去了。

天黑的比较晚,红霞满天,照得院里硕大的梧桐树一树金灿。

顾景芜回到院里,和顾子琅玩了一会儿,想要去沐浴,便叮嘱顾子琅不要乱跑。

顾子琅满口答应着,“景儿姐,你就放心吧。”

顾景芜便让丫鬟们去偏房放水。不一会儿,水加完了,宝琴为她取出一套简便的衣服,想随顾景芜过去,侍奉她沐浴更衣。

外面,怜予的声音这时候却传了进来。“姑娘,有一个男孩子找您。”

“嗯?”顾景芜眉梢微挑。

“奴婢问他是何人,所为何事,可是他闭口不说,只是一直站在外面不走。姑娘,是否要见他?”怜予问。

“让他进来。”是之前将顾子琅打下擂台的男孩子无疑了。她让他在子琅院子里养伤,怎么这会儿跑来她这儿了?

“景儿姐,谁找你?”顾子琅正解着九连环,头也不抬地问着。

“玩你的九连环吧,别一心二用。”顾景芜拍拍他的头。

顾子琅撇嘴,斜斜地望她一眼,“景儿姐,别为你不想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找任何借口!”

顾景芜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就你话多!”

“知我者,景儿姐也。”顾子琅故意曲解了顾景芜话里的意思,开始拽起了他的之乎者也来。

“我突然发现,我们家的小少爷有一项新的潜质。”顾景芜眯着眼笑,身子往后,靠在垫子上面,双手抱胸,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上下打量着顾子琅。

顾子琅信以为真,上身不自觉向顾景芜靠近,也不玩九连环了。双手撑在他们中间的小几上,好奇的问:“什么潜质?”

“厚脸皮的潜质。若稍加引导,假以时日,必能天下无敌了。”

“景儿姐!”顾子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羞愤地低吼。

“哈哈”

男孩刚踏进外室,就听到女子清脆如银铃的笑容,他的脚步不觉放轻放慢。隔着屏风,想着里面有女子曼妙的身影,眼前却朦胧一片,看不大清。

“我……”男孩儿抿抿唇。

顾景芜听到动静,知道人到了房里的。一个眼神,示意顾子琅暂时不要说话。

“你找我有事?”她问,语气波澜不惊,没了方才的笑意,仿佛一下子又成了那个冷静淡漠的女子了。不过她的语气并没有刻意带着压迫性,谈话气氛倒也轻松。

“我明天就回武馆了。”男孩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怎么开口比较适当,“我,是来道谢的。”

男孩的声线偏低,虽有些稚嫩,却没有同龄人该有的纯真轻快。

“谢我什么?”顾景芜道。

“……大夫……”谢谢你帮我请大夫,帮我治疗膝盖,收留我在府里这么长时间。

这种肉麻的话,对于他来说,有些难以启齿。

他是顾景芜指名留下来养伤的,所以明面上那些小厮下人都不敢招惹他,这是他过的最放松的一段时间了。

可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终是要离开的。

他突然很想再看一眼那个光鲜耀眼的女子。

外室没有人,他犹豫着,隔着屏风,终于敢大胆的抬头直视那女子的方向。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她在,便心满意足了。

“你因为子琅而无辜受罚,为你医治是我们顾府该做的。何况,收留你的是子琅,若要道谢,你该和他说才是。”她虽然想让这个男孩儿陪在顾子琅身边保护他,却不会强人所难,打这些感情战来胁迫他接受。

顾子琅看了看她,不明所以。

“总之,还是要谢你。”男孩哑着嗓音低下头来,语气有些落寞,却依旧带着坚持,一如他跪在顾子琅房门前腰板挺直的倔强。

顾景芜轻笑了两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华曦。”不知为何,他想告诉她自己多年以前父母亲唤他的那个名字,那是他心底藏着的最深的念想,如今却心甘情愿袒露在她的面前。

“名字真好,竟不像是个武馆学徒该有的名字。你爹娘为你起这个名字,想必是对你极为重视,希望你能够光华耀眼吧。”她早先调查过这男孩儿。在武馆里,旁人叫他“小布”,是五年前流浪过来的,没人知道他以前是什么人。

他没必要和她撒谎。

那么,“华曦”这个名字,想必就是他的真名了。

华曦,华曦。

普通人家的父母可不敢给孩子取这么好的名字。

他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她,竟是对她十分信任的意思么?

这孩子可真单纯。对他一点好,就恨不得掏心掏肺,他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男孩听了她的话,神情有些怔忡。他其实是有些怕她嘲笑自己的,说他配不上那般好的名字。可她没有。她说她的名字真好。她说他的父母重视他才会给他起这样好的名字。

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华曦。”她唤他。

那是这么些年,他听到的最温柔的声音了。

“你可愿意留下来?留在子琅身边保护他,不必再回去受苦。”顾景芜轻声问。

“我……”愿意!

可他的嗓子干的发疼,后面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哇!真的么,景儿姐?你同意他留下来?太好了,终有有人能陪我玩了!”顾子琅打断了男孩的话,高兴的跳下矮榻。

“我答应也没用啊,人家还没答应呢!你去问他。”顾景芜笑道。

顾子琅跑了出去,直奔男孩面前,拉着他的手急切地问道:“你同意了么?同意吧,我一定好好待你,吃的玩的都分你。”

男孩禁不住他的热情,被攥在对方手心里的手无法抽离,只能沉默着点点头。

“哈哈,太好了!景儿姐,他同意啦!”顾子琅大喊着。

“听到啦。”顾景芜也随他走了出来,眉眼含笑,“日后,你还是叫华曦。明天我派人去武馆和你师傅说一声,你也去,把要带的东西拿来。若还是想学武,子琅学的时候你也跟着就是了。”

“对对对,我们俩一块儿学,那就有意思多了!”顾子琅忙点头,深怕对方拒绝。

华曦也被他们和谐的气氛感染,身子不再保持那般僵硬。嘴唇嗫嚅着,道了一声,“谢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计划 翌日,顾景芜替换掉了顾子琅身边的小厮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顾府。有人说,大姑娘是眼红二姑娘找回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所以硬是要华曦留下来的,以显示大姑娘在府里的地位。

对此,顾景芜不置可否,只一心准备着下午的赏花会。毕竟,小侯爷亲自邀请的,她怎么能不“怠慢”呢?那不是让他失望了不是?

宝琴早早地就被她派出府去采购东西去了,眼下只有怜予在身边伺候她。怜予倒是积极得很,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水的,恨不得一刻也不停下。顾景芜实在不习惯有人一直在面前走动,便让怜予从她箱子里找来一本史书,慢慢翻着。

怜予就站在旁边看着,不觉也开始神游天外了。

她想到了前些日子从姑娘那儿拿来的那些不要的书,她每天晚上都偷偷地翻看,上面好多好多风花雪月的故事,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历经磨难,终成为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白头偕老。

怜予自小便苦命,从来没有人疼她,所以她对于爱更加的迫切。自打看过哦那些书,她现在连做梦也都幻想着有一天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能够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她。她想,那应当是人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候了吧。

她尤其喜欢其中一个小故事。故事的男主人公原本是一介书生,进京赶考的途中借宿一个员外家中。员外设宴款待他,就在酒意酣畅的时候,那书生从窗外无意一瞥,见一丫鬟打那桃花树下走过。许是心有灵犀,那丫鬟忽然回眸一笑,正对上了书生的目光。情谊就此油然而生。自此,那书生再也没有忘记过那个惊鸿一瞥。几年过后,书生考中进士,在京中当了大官,后来被调离,回到原来的县级。再次来到旧乡,书生特地去员外家中寻当年那个女子,将她迎娶进门,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

怜予无数次把自己幻想成为那个侥幸的女子,一朝麻雀变凤凰,再也不用受到别人的冷眼和嘲笑。

那该多好!

他何时才能出现呀?

顾景芜放下书的时候,正好望见了怜予一脸羞怯的模样,春风满面。她目光直直落在怜予的腮边,问道:“怜予,你可有歆慕的男子了?”

怜予脸“刷”的一下通红,正眼都不敢看顾景芜,只用劲地摇头。

顾景芜不在意的笑了笑。

这么大的姑娘了,思春也是正常的。何况,再过不了多久,她喜欢的人可不就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了么!

她道:“若是有喜欢的,可要和我说啊,姑娘帮你把把关。怜予长得这般好看,可别轻易被什么人给骗走了。”

“姑娘——”怜予娇羞极了。姑娘真是的,这般赤裸裸的话语怎么可以当面说出口呢?真是羞死人了。不过,害羞归害羞,她的心里更加迫切想要遇到那个人了。

他会是谁呢?他说不定是一个王公贵族的子弟,卓尔入群,出口成章。也或许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公子,一生却独独喜欢她一个人,为了她能够抛弃所有的一切···

啊——真的越想越期待!

这时候,外面传来声音,“姑娘,外面有一个名叫‘东子’的下人求见。”

东子?他怎么会现在来?

顾景芜一般是安排他傍晚过来的。

“恩,让他进来。”坐在内室,顾景芜不紧不慢的挑着小几上银炉里的香灰,画出一个又一个小的篆字。

东子进来之后,在外室隔着一个屏风站定,对着顾景芜打了个揖,左右望了望守在屋里的两排丫鬟,小心翼翼的说道:“姑娘,奴才有话要单独对您说。”

顾景芜点头示意,“怜予,带她们都下去。”

“姑娘,不可。”在姑娘的闺房里单独与男子谈话,说出去有损姑娘名声。怜予当即劝道。

“下去。”顾景芜坚持。

怜予无可奈何,低着头带着众丫鬟离开了。

东子见那丫鬟将门关山了,才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他望着屏风后面模糊的身影,斗胆说道:“姑娘,您要害尉长风?”

“这与你无关。”顾景芜语气波澜不惊,目光沉静如水,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找我何事?”

“姑娘,”东子苦着脸,“昨儿您让我把那粉末洒在尉长风穿的衣服上面。奴才照做了,可不知为何,今早奴才起床时候发现,自己的脸上和身上都长满了红疙瘩,奴才都不敢见人了,只得请了一天的假。姑娘,这些是不是您原本想让尉长风得的?”

顾景芜眉头一拧,忽的笑了。是啊,尉长风那缜密的心思,东子怎么玩的过他呢?这次也只怕是尉长风的一次警告吧!

“他果然没有那么简单。”这话是对东子说的,让他相信她并不是有意针对尉长风,她的怀疑是有依据的。

东子果然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姑娘,她不是二姑娘带回来的么?能有什么目的?”东子不解。在他看来,尉长风除了长相比一般人俊美很多,话语比一般人少很多,表情比一般人简单很多之外,真的看不出有其他不寻常的。之前姑娘让他去监视尉长风,他还想是不是姑娘看上了尉长风那小子的长相了。直到这件事,他才明白姑娘的用心良苦。

他给尉长风下药是等尉长风沐浴的时候,偷偷下的。尉长风根本不知道。莫名其妙变成了他身上的衣服,只能说明,尉长风之前就猜到了,对他有所防备。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个得等等才能知道。”很多事情她怎么能明说?说了岂不是让人以为她是怪物了?

“姑娘,他会不会伤害府里的人?”东子不免担心,“要不,我找个理由,让管家将他赶出去?”

“他是容儿带回来的,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被赶出去?而且,他既然进来了,便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你洒药都害不了他,更别说其他事情了。”顾景芜拨撩着香灰,细长的牙签在香灰上不觉写了个“尉”的篆体。

“啊——”东子为难了,这么个危险的人放在身边总是不安的,他问道:“姑娘,那该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样胡作非为吧?”

顾景芜几不可见的轻轻摇着头,“你来的时候,可让他见着了?”

“自然没有。我来的时候,他肯定在马厩里打扫马粪呢!这个时辰是他打扫得时间。”东子颇有底气的回答。

“走近一点,我告诉你如何做。”

东子听命,靠近屏风,屏息仔细听着屏风后面女子轻缓却显得异常冷漠的声音。他以前没有和大姑娘接触过,只是大姑娘出府时候,他远远地望见过几次,每次她都穿着大红色或者粉色的襦裙,笑容明媚耀眼,美得惊心动魄。却不曾想,那般活泼开朗的姑娘竟也有如此冷漠沉静的一面。

顾景芜将计划和他说了一遍,便让他下去了。直到走出房门,东子的脚步还是飘乎乎的。

迎面而来的怜予没好气的冲他“哼”了一声,推开他,就跨进了屋内。

“姑娘,单独和男子见面这样不好的,下次不要这样做了。实在不行,也得留一两个丫鬟在屋里呀。”怜予皱眉好看的眉头在顾景芜面前嘟囔。

“怜予,待会儿你回屋打扮打扮再回来。”顾景芜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来。

怜予一愣。

“姑娘,为什么呀?”

“因为我突然想看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样子了。你长得这么好看,不打扮打扮不是可惜了?一会儿从我梳妆奁里面挑两样你喜欢的胭脂过去试试。”顾景芜眉眼含笑。

主子不会无缘无故奖赏下人的,除非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所以怜予脸一下就白了,忙跪在顾景芜面前磕头,“姑娘,怜予做错了什么?姑娘尽管责罚,只希望姑娘不要赶奴婢走。”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只不过是有些高兴而已,你不要多想。”顾景芜没有起身,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怜予半信半疑,知道看到姑娘面上温和的微笑才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宝琴提着一包药回来了,顾景芜让宝琴带怜予去挑胭脂。怜予可不敢挑姑娘的东西,只得胡乱点了两个,拿回了房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折腰 “姑娘,您要的东西奴婢都买回来了。”将怜予送出去,宝琴把买回来的纸包递到顾景芜面前打开。

纸包里面分了好几个小的纸包,分别用不同的细绳做标记。宝琴向她介绍,“这是蒙汗药,这是泻药,这是……”宝琴说了好几样药粉,“这是鹤顶红,这是老鼠药……姑娘!您要买这种毒药干什么?”

宝琴杏眸瞪得老大,一脸的不可思议。

顾景芜高深莫测地笑着,让她把药粉一一收好,下午带去侯府。

又过了莫约一个钟头,太阳大了起来,照得人懒懒的没力气。顾景芜正歪在榻上小憩,忽然宝琴从外面推门进来,轻轻碰了碰顾景芜的肩膀,“姑娘,姑娘。”

顾景芜的眉头微蹙,小刷子似的黑长的睫毛翕动了两下,倏然睁开了双眸,顿时屋内仿佛流光溢彩。

“何事?”她带着些微的鼻音问道。

“姑娘,有个丫鬟过来喊您去前厅。不过奇怪的是,奴婢问她是哪个院里的,她却怎么也不说。”宝琴道。为了防止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她还是决定唤醒姑娘。

“啧,有好戏了。”顾景芜弯了弯嘴脸,起身扶正了发髻上的玉簪子。

“姑娘莫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宝琴为她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

顾景芜没有回头,语气冷清里带着夹着点点笑意,似乎很是愉悦,边走边说道:“唔,知道一些。”

“嗯?发生了什么啊姑娘?”宝琴一脸单纯。

“发生了——秘密!”顾景芜笑了两声,大步向前院走去。

前院里,大夫人周氏正端坐在主座上面,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吹着。她的下首,两个下人装束的男人跪在地上,其中一个满脸红色疙瘩,看着触目惊心。他的旁边,那个男人一脸冷漠,全无焦虑不安,深色的眸子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周氏喝了一小口茶,不紧不慢地问道:“说吧,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告他?”她是对着那个满脸红疙瘩的东子说的,虽然语气温和,却也隐隐透着当家主母的威严,不容人忽视。

东子低着头不敢看,指着旁边沉默的男人,大声指责道:“夫人,我要告他下毒害我。奴才脸上的这些红疙瘩就是他造成的。”

周氏没说话。

灵芝扬声问道:“说具体点,他为何要害你?又如何害你?你既然闹到了夫人面前,想让夫人为你做公道,就该知道,若有所欺瞒,故意扰乱府里的宁静,当严惩不贷的。”软硬兼施的一番话,足够吓吓这些普通的奴仆了。

东子心里早就把话想好了,只照着说:“夫人,奴才是打扫马厩的东子,他叫尉长风,也被派到马厩打扫。奴才见他是新人,怕他笨手笨脚的,故而只指派给他打扫马粪这一件差事。这个尉长风,仗着是二姑娘带回来的,傲慢无礼,偷懒不干活,还处处不满。奴才好心劝他帮他,他也不理。昨儿他不知打哪儿弄来了些吃的,奴才问他要了一点,没想到他竟然怀恨在心,当晚就给奴才下毒,让奴才变成了这般模样!”

东子把脖子往前一伸,将自己身上的红疙瘩露出更多。

然而被他指控的男人却一脸漠然,仿佛自己并非当事人一样。

“哦,你就是容儿带回来的那个乞丐?”周氏望下去,看到男子毫无瑕疵的白皙的额头,自己眉眼上方的浓黑的剑眉。他的五官偏凌厉,仿佛斧劈刀削一般。

听到周氏与他说话,他微微抬起头,露出整张脸来。那是一张绝美的脸,狭长的凤眼微扬,带着一丝风流与不羁,却与张昭奕的放荡不羁全然不同,他将随意洒脱与内敛拘谨轻易结合在了一起,紊郁中含着丝丝缕缕的阴狠。他的目光深深,像是一汪深潭,让人不自而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天下竟有如此俊美异常的男儿。”周氏不免惊叹。不过她还不至于因为美色而忘了正事儿,她问道:“他指控你下毒害他,你怎么说?”

尉长风收回目光,依旧冷眼望着地面,语气淡淡的说了三个字,没有要做任何解释的打算。

“我没有。”

“胡说!”东子大声反驳,食指指着尉长风的脑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毒药藏在了衣裳口袋了,若不是无意中掉出来被我捡到,我还不知道是你做的呢!你这个狡诈卑鄙恶毒的小人!”

尉长风微微侧目,落在了那根食指上。

不知为何,东子身子一颤,手指下意识的想要收回来,仿佛收慢了,那手指就没了一样。

“看什么看?别以为你用目光威胁我,我就怕你。你不要想在夫人面前放肆!”东子假装底气十足地骂道。不过声音到底是没有之前那么响亮了。他在心里暗自骂自己,怎么就被别人一个眼神给吓着了呢?

“你说你捡到了那毒药?”周氏问。

“回夫人,真是。奴才亲眼见到那药包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夫人若不信我,可找大夫来检验一下便知真假。”东子按着大姑娘告诉他的话原模原样说着。他知道,大姑娘有她自己的打算,她一定回来救他的。

“来人,请大夫过来。”周氏道。

不多会儿,丫鬟就把王大夫带来了。王大夫冲周氏躬身作揖,道:“夫人请老夫来何事?”

“王大夫,你行医多年,经验丰富。帮我看看那包纸里面是何种药物?”周氏倒也客气,对着王大夫点了点头。王大夫常年为顾府问诊,顾府上上下下对他还是蛮尊重的。

王大夫应了一声,打开纸包,对着里面的药粉细细观摩一阵,闻了闻味,“咦”了一声,甚为稀奇,道:“奇也。竟能用普通的药材制作出如此烈性的毒药,真是令老夫刮目相看哪!不过,毁人容貌,就是这心思狠毒了些。”

“好,麻烦王大夫了。”周氏有些迟疑。莫非这药真的是尉长风为了报私仇下的?若真如此,他心思这么狭隘狠毒,怕不是个能长留的人。

送走了王大夫,周氏想了想,还是命人去喊顾景容,毕竟是她带回来的人,犯了什么事儿,也该由她自己处理。

“娘,您这是干什么呢?”一道悦耳的声音传来,瞬间消散了大厅内严肃的气氛。

接着,女子一袭红裙踱步而来,屋外阳光明媚,女子的身上似乎也引了些许阳光的气息,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屋里也逐渐亮了起来。

她从尉长风身边径直走过去,女子的体香让尉长风的眸子缩了缩,目光竟也不自而然跟随了她的身影。

听说,是她让他去打扰马厩的。

他入府以来,她就言语犀利刻薄。

可他不曾招惹过她。

如今,他惹上了事儿,她又如此巧合的突然出现。他不会傻到以为她是来救他的。她没有在他背后插刀子就算好的了。

他看着她腰身一扭坐在了周氏身边,柔若无骨的样子,真让人担心那腰一不小心就被折断了。她在和周氏说话,目光一刻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过。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

“切”东子对着尉长风撇嘴。他看到了,尉长风很少把目光放在一个人身上那么久,可他却直愣愣盯着姑娘看。原来他的图谋不轨是为了姑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他的身份!

尉长风被东子的轻嗤回了神,没有任何偷窥的紧张,反而坦然地与东子对视一眼。那目光很复杂,冷厉中渗透着威胁,赤裸裸的。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本性的模样,让东子打了个冷战。

东子下意识地抿紧嘴巴,不敢再挑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鞭打 周氏和顾景芜说明了详情,末了问道:“芜儿,你觉得这件事如何处理?”

“娘亲您心里不是有数么,问女儿做什么?”边上有小丫鬟为顾景芜倒上茶水,灵芝又让人送来一两盘顾景芜素来喜欢吃的甜点。顾景芜冲灵芝善意地淡淡的笑笑,小口抿了点温茶,白嫩的玉指捏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唔,还是娘您这儿的糕点最好吃。”

“你呀,这么爱吃甜食,万一日后变成个小胖子,看谁还敢要你!”周氏无奈的点了点闺女小巧玲珑的鼻尖。话虽这么说,

每次顾景芜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摆上一些过来,谁让她见不到女儿不高兴呢!

顾景芜龇牙笑着,“不要便不要呗,谁稀罕!”

“又胡说了。”周氏笑着瞪了她一眼,转而回到眼前的事情上来,继续说道,“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你二妹妹了。毕竟是她带回来的人,如何处置,还得问问她。”

“您想让容儿处置?您又不是不知道容儿那性子,心软的很,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更别说处置下人了。”顾景芜在说道“下人”二字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正低着头跪着的尉长风的身上,语气漫不经心。

她没有刻意的突出二字,可尉长风却从中听出了她对他惯常的嘲讽之意。他放在衣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或许,梦中的那个女子并不是她,她只是恰巧与那个被称为他的娘子的女子模样相似罢了。梦中的女子,那么温柔娇憨,好像要把这个世界都双手捧到他的面前,即使在最后坠崖的时候,她依旧不忍对他责骂。

而眼前的这个人则全然相反。她对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敌意,那敌意她从没有刻意隐藏过。而且,她对下人非打即骂,无法无天,前些日子顾景容院里的一个丫鬟不还被她下令打板子了么!后来,他听说,那丫鬟被打得腿瘸了,成了府里最低等的丫鬟。

他并没有同情任何人的意思。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个与他梦里模样相似的女子手段如此狠毒罢了。她,应当是无忧无虑,单纯良善的。

尉长风恍恍惚惚想着,耳朵里又传来顾景芜的说话声。

她说:“娘,要不这样吧,这件事教女儿我处理好了。您知道,女儿可是赏罚分明的。女儿一定给娘亲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瞎掺和什么呀!下午不是还要去参加小侯爷的赏花会么?不回去准备准备,反而过来当青天大老爷了?”周氏不想让女儿搅和那么多事,毕竟眼下,赏花会才是最重要的不是?

“娘,这都小事儿,不费劲的。您就让我处理吧!”顾景芜扯了扯周氏的衣袖撒娇。

“胡闹。”周氏不理她,将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

顾景芜见周氏不答应她,转而冲着灵芝挤眉弄眼,想让灵芝帮她说话。

灵芝被她稀奇古怪的表情逗笑了,禁不住她的恳求,便在旁边劝周氏道:“夫人,您就让姑娘处理吧。姑娘也不小了,对事情有自己的考量了。而且,您上次不是还说了么,想让姑娘独自面对事情来着。”

“娘——”

周氏无可奈何,这一个两个的,不让人省心。

她揉揉眉心,也不看顾景芜讨好的模样,挥了挥手,说道:“去去去!若不好好处理,以后我便不让你随便出去玩了。”

她就知道,她娘亲的心也是极软的,尤其是对待她的时候。顾景芜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当然,她的一举一动被尉长风尽数收归眼底,深沉的目光微微闪了闪,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景芜喜滋滋地把人来到了自己的院子里,让人搬了把椅子,就坐在梧桐树下面审尉长风。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先问两句再决定如何处置,谁知,顾景芜只是漫不经心地在尉长风和东子身上扫了一眼,直接指着尉长风说道:“来人,将这个心思阴沉、下毒伤人的奴才就地鞭打三十下。”

尉长风面不改色,只是他舍得开口说话了。

“你不问清事实真相么?”

顾景芜挑了挑眉,十足刁蛮大小姐姿态,“你不在前厅解释了么?我再问,不是多此一举。”

“在前厅我没有解释。”尉长风直直望着女子倾国的面容。她的眼中愉悦自得的情绪近乎掩饰不住了,所以只能用微蹙的娥眉做遮掩。

有机会处罚他,让她如此高兴么?

可他偏偏看不惯她如此做派。他想毫不留情的撕下女子乖戾的外表,让她对他温顺服帖。

不觉,尉长风注视着顾景芜的目光已经掺杂了些许的侵略之意。

“在前厅给你机会,你不解释。在我这儿,我偏不想听了。反正,事情就摆在眼前,人证物证俱在,我只需按照府里的规矩处罚了你,那就够了。”反正他们注定是仇人,她就将这个蛮横不讲理的坏女人做到底。

“你怎么那么确信东子的病就是那包毒药粉造成的?”男人眉目如画,沉着镇定。

东子总有意无意盯着他,他就觉得不对劲。后来他发现,东子每天傍晚都会无故消失一段时间。直到昨日他从顾景容院里出来,与东子迎面相撞,那个时间恰是东子平时消失的时间。东子说是来找他的,可他却没有忽视东子看到他时,眼里的慌张。

顾景容的院子就在顾景芜旁边。顾景芜对他掩饰不住的敌意,让他第一时间怀疑上了这个女子。到了今日,顾景芜突然出现在了前厅,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她,是故意害他的!

“原来,你也会狡辩。”她以为高洁冷清如他,对这些小事是懒得解释呢。

事实上,尉长风是懒得解释的。可面对顾景芜,他偏不想她如意!

“我没有狡辩,只是在陈述事实。”尉长风道,“东子身上的疙瘩并非是中毒,只不过是过敏而已。不信你可以让大夫过来查看一下就知道了。他对桂花过敏,而昨天他从我那儿拿走的吃食中就有一种掺杂了桂花。”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莫非你是故意想让他过敏的?”顾景芜暗自皱眉。倒是没想到,尉长风会用这个法子反击她。

不过尉长风与东子相处好多日,善于掌握人心理的他自然会关注到东子的各种习惯。

“我也是今早才发现的。”

虚虚实实。

顾景芜翻了个白眼,我信你才怪!

这一局尉长风赢了她,但她可不会轻易放过这可恶的男人。

“我问你,那你私藏毒药又是为何?你别告诉我是为了给自己吃的!你既存了害人的心思,我今日怎么着也不能放任不管。”她起身缓缓来到男人面前。

男人低着头,目光落在女子层层叠叠的红色裙裾上。裙裾上绣着一朵朵牡丹,福贵雍容,反衬的女子露出一个鞋尖的脚愈发娇小。鞋尖上钉了一个龙眼大的东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女子俯下身来,黑亮的长发滑到胸前,落在了男子侧脸的位置。他能闻到女子身上淡淡的体香,没有脂粉气味,干净得让人有些迷醉。

她在他头顶上方,用极低的声音笑道:“你应该看得出来,除非你自动离开,否则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

吐气如兰。明明很是无情的话语,此时却无端的旖旎。

尉长风微微抬头,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起这个女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遭所有的人都被隔绝,宽广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四目相对的两人。

良久,他才道:“你可曾认识我?”

女子“唰”的站直了身子,回身坐回椅子上,空气中只留下决绝的两个字,“不曾。”

“来人,给我打。”顾景芜一声令下,下人带着长鞭走了过去。尉长风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定定的落在那女子的身上,即使皮开肉绽,也没有移开过。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命中注定 三十鞭下去,尉长风已经变成了血人,看的在场所有人都心生不忍。然而,当事人却始终一声不吭,仿佛被鞭打的不是自己一样。

顾景芜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场笑话。

尉长风直直跪在地上,未曾动弹过分毫。他的衣服四处开花,鲜血如蛛网一般丝丝缕缕顺着他的身体缓缓滑落地面,形成一摊触目惊心的殷红。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女子一步步走近,嘴角费力地向上扬了扬。

直到女子走到身前,他才艰难的开口问道:“如何?你可解气了?”

所有的嘲讽的话语瞬间被他的一句话堵得不知如何说出口。她胡搅蛮缠,她设计了他、鞭打了他,他却还问她是否满意?

有一刹那,她仿佛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冷峻的男子在盛夏的天气亲自为她摇扇子,送上冰镇的果盘,一脸宠溺地哄着她说,“娘子,你看为夫做了这么多,你可是解气了?若不解气,你大可继续处罚我,直到解气为止,我绝无怨言。”

“若你还不解气,大可继续处罚我,直到解气为止,我绝无怨言。”脸色苍白,冷汗濡湿了他前额的碎发,遮住了他的半边眉眼。他单手撑着地面,目光深邃,仿佛能望到人心里去。

二人的影子瞬间重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谁是前世,谁是今生。

顾景芜意识一阵恍惚,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抚摸上男子清隽的脸庞。他的面容是那般熟悉,让她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她说了和前世一般的话语,“若你求我,我便饶了你。”

可得到的回答却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温柔的笑容,而是男子一头栽倒在她的怀里的状况,猝不及防。

“长风!”

她面上一慌,蹲下去为男子把脉。

周围乱成一锅粥。

宝琴想也不想,就走上前来想要接过尉长风的身子。毕竟男女有别,姑娘光天化日之下与下人这般搂搂抱抱到底是有损声誉的。

“姑娘,让奴婢来吧。”

顾景芜却一把推开她的手,为尉长风把脉之后,确定对方并无大碍,这才逐渐冷静下来。

她想,她潜意识里还是爱他的,可是她放不下上一世灭门之仇、放不下他将她逼死悬崖之恨。所以,再怎么真挚的感情,还是无法被轻而易举的重新拿起。

顾景芜在人群之中搜寻一圈,冲着其中一个丫鬟道,“怜予。”

“哎,姑娘。”怜予连忙走出来。

“你将他送回去,好好请个大夫看看,再买些药。别告诉他是我说的。”顾景芜将人送到怜予手中。既然怜予与尉长风之间的缘分是注定的,既然她顾景芜注定不可能与尉长风重归于好,那现在她就助他们一臂之力,让他们早日互结良缘!

顾景芜深深的看了一眼昏迷的尉长风,霍地转身回屋。

东子在一边都看呆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今天看到的一切事情了。如果他之前猜测的是尉长风这小子单方面对大姑娘有意思,那眼下,大姑娘的一切表现,可不就证明着,他们俩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关系呀!

他看到了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了!

推开房门的时候,顾景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脸侧了侧,冷声道:“今日之事,若是让我听到半句流言,在场所有人都给我小心。”

“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奴才什么都没有看见。”东子随机应变,当即和着众人的话语道。

宝琴是跟着顾景芜进屋的。关上了房门,她为顾景芜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姑娘,您对那尉长风着实狠了些。”她心有不忍。

顾景芜没有像往常一样逗她,眼皮抬也不抬,沉默地喝着茶。茶水有些烫,她紧紧扣着发烫的茶杯,仿佛没有觉察出来,指尖都被烫红了。

还是宝琴惊呼声唤回了她的意识,“啪”的将茶杯甩了出去。

碎片四溅,茶水染湿了大片的土地,地面一片深色。

“姑娘,你的手!”宝琴连忙取来冷水,将顾景芜的手放在了冷水里浸着。

顾景芜想要抽出手来,又被宝琴强硬地按了下去。

“姑娘,你这么那么不小心?这茶水那么烫,你竟捏的那么紧。”她仔细瞧着顾景芜的青葱玉指,指尖红肿不堪。不免心生愧疚。她该将水温了再递给姑娘的!哎!“不行,我得去取玉肌膏来给姑娘抹抹,这手都肿了。”

“不用大惊小怪的。”顾景芜拦住她,“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在门外看着,莫让人进来打搅我。”

她起身往内室走。

宝琴见她心中有事不愿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往门外去了。

外面已经散的干净了,两个三等的丫鬟在那儿拿着笤帚和抹布清理着地面的血迹。梧桐树浓绿,遮天蔽日,落下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阴影,像是人的愁思不尽。

她又叹了口气,托着下巴坐在檐下的廊柱上,默默地看着丫鬟们干活。

怜予喊来两个小厮,将尉长风抬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这是她第一次进男子的房间。

顾府里,下人一般都是两人或三人一间。尉长风由于是府里的主子带回来的,所以待遇相对较好,被分配到了两人间。另一个和他住在一起的下人被调走了,所以眼下屋里只有尉长风一个人在住。

虽然是个下人住的房间,但尉长风却把所有的东西摆放的井井有条,桌上面摆放的杯盏都是严整的,可见这个人的性子是多么的拘谨。

怜予让送他们来的下人离开之后,饶有兴趣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来到床边看看男子的情况。

浓翘的双睫,柔化了原本刚棱有力的轮廓。微蹙的双眉间似乎隐藏着很多的心事,却跟着眉心一道上了锁。他的皮肤雪白,鼻子高挺英气。昏迷时的他,没了白日里的清高矜贵,反而多了一些柔和雅致。像极了,画本子里痴情的王公少爷!

怜予眼前忽然一亮。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少女心里悄然形成,无声无息。

四下里无人,她的指尖从尉长风光滑的额头轻轻下滑,经过那高挺的鼻梁,来到那薄凉苍白的嘴唇。不待她继续动作,下一秒,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顿时,钻心的疼痛席卷而来,让怜予俏生生的小脸都变得扭曲了。

男子的眼睛倏然睁开,没有一丝昏迷初醒的茫然,那眼底翻涌的,是浓浓的杀意。

怜予一惊,在男子狠狠挥开她的手腕的时候,脚下没有站好,身子立时偏向一边倒在了床前的地面上,掌心擦破了皮,渗出点点血丝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不需要 “你没有昏迷?你在骗姑娘!”怜予恼怒尉长风不会怜香惜玉,直接将她推开,却又羞于直接说出口,便借着顾景芜的事情质问男子,企图挽回自己的脸面。

那男子慵懒地坐起身来,身上衣衫褴褛、血肉模糊,却难掩他阴郁冷漠的气质。他俯瞰着歪倒在床前的怜予,仿佛是在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一般。薄唇苍白,嘴角带血,反衬托出他愈发的邪肆。

他语气不带一丝情感,对着怜予发出逐客令,“看在你是她的侍女的份儿上,我饶你一命。若是让我知道你对她说了什么,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手腕疼了。现在,马上滚出去。”

“你——”怜予被他冷漠的神情吓得脸色发白,“你不识好歹!我好心送你回来,还想给你请大夫抓药,为你治疗伤口,你不知道心存感激就罢了,竟然直接赶我走?你有没有良心?”

“我不需要。”尉长风不为所动。

气得怜予话都说不出来了,胸前起起伏伏,她恨不得爬起来再给这个不识好歹的男人一巴掌。不过,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自己如何打得过这个男人?光是力气都是存在着极大的悬殊的。

她只能坐在地上干瞪眼。直到眼睛都被瞪得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尘,“哼”了一声,气冲冲的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去。

不识好歹,狼心狗肺!

不识好歹,狼心狗肺!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他真是太过分了!

而尉长风却看都没再看她,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他昏迷时候的场景。他其实只是眼前黑了一下,不慎栽在了顾景芜的怀里。待他想要睁开眼时,却被顾景芜那狠毒的女子一声“长风”唤得突然有些乱了心绪。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很熟悉,却明明是第一次发生。

自从他进府无意中偷窥到凌霄花树下的她之后,曾经那个重复了很久的梦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冥冥之中像是一种召唤,让他不自觉的想要靠近她,想要对她好。他厌恶她狠毒的性子,但每次对她还是会产生不忍。就比如今天,如果他不愿,她的鞭子如何也不会伤到他。可他还是先后退了一步,只是为了让她舒心。

她像是一种迷药,对他产生一种无法抵抗的致命的吸引。

他无端的有些害怕醒来与她对视,所以索性就闭着眼。她让人送他回屋请大夫抓药,却不让人告诉他。若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丫鬟碰他,他真的打算一直昏迷下去。

“啧”

他想到方才那丫鬟的触碰,顿时心生恶心。后背的疼痛早已让他麻木。他僵硬着身子下床,找了一块布湿了湿水,在脸上胡乱的擦了一通。

本想着那丫鬟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谁知,不过多久,屋外面又传来走路的声响。那名叫怜予的丫鬟这回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男人进来了。

原来,怜予是打算直接一走了之的。走到半路,又担心尉长风的伤势,怕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犹犹豫豫想要回来看看。想起姑娘嘱咐过的话语,怜予咬咬牙,抛弃了自己的脸面,赶忙去请了大夫,两人一道回尉长风的住处来了。

她是不会承认,自己其实被尉长风那异于常人的俊朗面貌所吸引的事实的。

尉长风还站在地上,身后的伤口留着血,看着尤为吓人。

怜予想也不想,当今要走过去扶他,一面抱怨着:“知道你不怕疼不怕死,何必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快回床上趴着。我请了大夫过来给你看看,防止伤势扩大,到时候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尉长风压根不领情,直接避开了怜予的触碰。他并不喜欢与人肢体的接触。

“我不需要。”他说。

“你——你怎么那么勥?我都舍了面子给你台下了,你竟还这般冷言冷语的!好好好,我知你恼我,我走还不行么?不过你必须得看大夫。”

“我说了,不需要。”尉长风眉头一皱。这丫鬟听不懂人话么?

“我这就告诉姑娘去,说你不愿意治病!”怜予实在没辙,把顾景芜搬了出来。

“我这伤不就是拜她所赐么!”尉长风混不在意。

怜予哑口无言。

室内,空气逐渐冷了下去。最终,还是那个大夫率先打破了僵局,道:“你们二位就不要再争了。我看,老夫还是先离开吧。”

怜予见尉长风连大夫的面子都回绝了,气的更是说不出话来。大夫走了,她追着去挽留。直到出了房门,那大夫才小声对她说道:“你倒是担心他担心的紧,可人家却根本不接受。”

“他就是这个性子。大夫,您去给他看看吧,他被打了好多下,会不会出事?”怜予满脸担忧。

大夫笑了两声,提了提肩上的药箱的带子,道:“看他的精神倒是不错,暂时不会出事的。你去买一些伤药来给他涂抹就行了。”

“哎,好吧。谢谢大夫。”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怜予回望房门,仿佛能够通过那墙壁看到里面那个对她冷漠抗拒的男人。

她叹了一口气,送走了大夫,她折回来为他将房门关上,在门前独自站了一会儿,复而匆匆往府外走去。她还要为他买伤药呢!

“怜予,往哪儿去呀?”小圆,她以前最好的朋友,远远地笑着喊住她。自从她被升为姑娘身边的二等丫鬟之后,小圆就被调去厨房帮忙去了。厨房里帮忙没有二等丫鬟月钱多,而且有时候很累,所以小圆后来好一段时间都不愿和她说话的。这会儿小圆突然喊住她,对她笑,怜予不免心生疑虑。

她望着小圆不说话。

小圆歪着脑袋,还是在笑,问:“怎么,才几天不见,您就不认识我了?我是小圆呐!”

“小圆。”怜予喊道,“我帮姑娘做事去。”

“做什么事?”小圆问。

“去买些东西。”

怜予有所保留的样子非但没有让小圆生气,反而让小圆笑容更甚。“果然是二等丫鬟的做派,连说话都不一样了。”小圆摆了摆手,“快去吧,莫要耽误了姑娘的时间。我就不和你说了,张嬷嬷还等着我端东西呢。”

“恩,我先走了。”怜予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圆含笑着目送怜予渐行渐远,待怜予消失不见了,才别有深意地回神望向怜予来时的方向。在那里,住的可不是姑娘,而是一个模样好看的男人呢!

“怜予,是你对不起我在先的,可就不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反驳 顾景容今日要和顾景芜一起去参加赏花会。

宅院里的庶女一般很少有资格参加很正式的名门聚会的,这次机会如此难得,邱氏早早地就去到顾景容的院子里,喊她去外面买两件新衣服和一些好看的簪子,以争取在赏花会时候能够大放光彩。

顾景容心性淡泊,虽然心里对赏花会是不以为意的,不过她顾及邱氏的面子,不想让自己的生母欢喜落空,只得闷声忍了一早上,在市井里逛了好多家店铺。

邱氏见她无所谓的态度,不满地在顾景容耳边唠叨,“容儿,除了吃斋念佛,还有什么事情能被你放在心上的?你日后是要嫁人的,你过两年就及笄了,到时候还要许配人家,不能再这样漫不经心下去了。”

顾景容默默地听着,低着头走在邱氏身后。

邱氏也没期待顾景容会给她回应,但自个儿一个人一直在说也傻得很,于是她脚步一停,回身瞅了一眼顾景容,催促道:“走那么慢做什么?走我边上有那么难受么?我能吃了你么?还不快点!”

顾景容加快了速度,跟上了邱氏,不过依旧不说话。

“哑巴啊你!”邱氏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火无处发泄。

邱氏打账房支了四十两银子,一早上花了三十多两。给顾景容买了一套襦裙和一套头饰,花了二十多两,剩下的十多两是给自己添了一些胭脂水粉。买完之后,她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她现在完全可以达到在顾景容面前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地步,反正那丫头嘴好像上了锁一样,撬都撬不开,她也懒得让她改了。

她边走着,边对顾景容说道:“容儿,我告诉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原是想让你许配给述儿的,述儿家室不错,又是姨娘的亲侄儿,你嫁过去后,他必然会对你极好的。可都被大姑娘破坏了。也不知你那大姐姐是怎么想的,到底不是亲姐姐。人家是嫡女,夫人怎么着也不会让她下嫁的,可你不同。她任性地破坏了你的姻缘,让你以后怎么办?难不成随便挑一个普通男人嫁了?呵,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邱氏拧了一把走神的顾景容,“你可不要学大姑娘,听到了没有?”

顾景容嘴唇动了动,想到大姐姐对她态度转变之后的种种行为,终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姨娘,大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邱氏没想到顾景容会向着顾景芜,当即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做人。人家是嫡女,你生母是个姨娘,所以你胳膊肘就往外拐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

“姨娘,我不是——”

顾景容还没说完,就被邱氏的怒火打断了,只见邱氏笑容一收,在顾景容手臂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你不是最好!你可不要忘了,我再不济,也始终是你生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只管照做就行了!”

邱氏不想听顾景容解释,一味地自顾自说着:“今天下午的赏花会会去不少千金小姐,你给我好好表现,机灵点,努力让她们喜欢你。你认识的人多了,对日后你许配人家是有极大好处的,知道么!”

其实,她更希望顾景容能够获得小侯爷的青睐。邱述给的条件再诱人,也始终是不及小侯爷的身份的。所以她给顾景容买了最衬她的裙子,将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顾景容垂着眼帘,带着一丝苦笑,没再说一句话。

说了有什么用么?没人会在乎她说的话的!

混混沌沌度过了一早上,顾景容刚回到院子,就听到有丫鬟来报:“二姑娘,早先夫人院里来人,喊您过去的。”

“说是什么事情了么?”顾景容眉头微蹙问道。

“说您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惹了点事情,让您过去处理。”丫鬟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顾景容的神情,发现她的脸上突然出现少有的慌张焦虑,以为顾景容在害怕夫人怪罪于她,便安慰道,“不过二姑娘,您放心吧。夫人已经把这件事交给大姑娘解决了——”

顾景容听都没听完,绕过丫鬟,带着新来的贴身丫鬟铃兰匆匆赶往顾景芜的院子。她们到的时候,院子里面空无一人,安静的很,丫鬟们不知道都去哪儿了。宝琴坐在廊柱上发呆,手里无聊地摆弄着白色绣花纹的手帕。

“宝琴。”顾景容走过去,目光落在了关上的门上,问道:“大姐姐人呢?”

“二姑娘。”宝琴听到说话声,回过神来,恭谨地为顾景容行礼,“姑娘还在休息。”

“能麻烦宝琴姑娘进去喊一声大姐姐么?就说景容有事求见。”顾景容一脸紧张的说道。

“二姑娘可是为了早上犯事的那个下人而来的?”宝琴了然,见顾景容听了脸色一变,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下人因为嫉妒他人,私藏毒药,不知悔改。姑娘心软,只赏了他一顿鞭子,让他长长教训。现在已经让人送回房间去了。”

“他——不可能。”顾景容下意识地说道。她不太相信那个男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那么沉默,那么冷清,应当不屑去做这些事的。这中间必然有隐情。

宝琴道:“怎么不可能呢?姑娘是给二姑娘面子,才这么轻易放过那下人的。人毕竟是二姑娘带回来的。您别怪我多嘴,可说到底,知人知面不知。那人先前那般不堪,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出来呢!二姑娘也应当小心才是!”

顾景容听的晕晕乎乎的,踉跄着辞了宝琴,来到尉长风的屋里。

尉长风正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外面有声音,睁开双眸冷漠地静等来人。

顾景容身边的丫鬟轻轻推开门,让顾景容先进去。顾景容轻手轻脚走进去,没发出一点声音,不想惊扰了床上的人。谁知那男人早就睁开眼望到她了。

她在尉长风无声的注视下缓缓走过去,第一眼就看到了男人身后殷红了的衣裳,吓得发出短促的“啊”声。她捂着嘴巴,杏眸瞪得老大,“你流血了!”

“无事。”尉长风淡淡的收回目光,“我屋子太小,容不下其他人。二姑娘还是回吧。”

“我来看看你。我听说了你的事情了,我相信你一定是被冤枉的。你为什么不好好解释解释?”丫鬟给她搬来一把椅子,顾景容就坐在尉长风床边。

“那是我的事,与二姑娘无关。”尉长风道。他只是利用她进顾府罢了,她这样一而再的关心,显然超出了普通的善良的界限。他不需要那些超出界限的东西。

他冷漠的态度让顾景容身后的丫鬟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二姑娘好心来瞧你,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尉长风嗤笑一声,这回连话都懒得说了。

“姑娘,这人不识好歹,咱们还是回去吧,何必关心他!”丫鬟生气的说道。

“晴儿,别说了。”顾景容不忍责怪尉长风,她还是觉得他有苦衷的。她又望了望尉长风的后背的血迹,“你好好休息。我待会儿让人给你送些药来……我先走了。”

回自个儿院子的路上,丫鬟不满道:“姑娘,您何必看那下人的脸色?”

“人活在世,每个人都有苦衷的。他只是冷漠了一些。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人是不坏的。”顾景容叹了口气,“你待会儿记得给他送些药过去。”

“好吧,姑娘。”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惊马 京都的春末,上林花开,争妍斗艳,好不热闹。

富贵人家的花园里偶尔会举办上一场赏花会,以未婚的女子为主,吟诗作赋,赏景观舞,丝竹不断,觥筹杯盏,好不快活。她们也会举行一两项比赛,赢了的可得到主人的礼物赠送,以及女子德善与技艺双全的好名声,为日后寻得一个好夫家增加筹码。

男子也可以参加赏花会,不过他们一般是不与那些女儿家们一道的。除非是打招呼或者评判比赛结果什么的,才会过来。

远安侯府在京都地位尊贵,因为当今圣上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多数人讨好还来不及,由此可以想象得出受到特殊待遇的顾家大姑娘的出现是有多引人注目了。

这不,还没进远安侯府的大门,顾家的马车就被人给拦下来了。

原来,今日来参加远安侯府的赏花会的人众多,侯府的马厩车棚都放不下那么多的车辆和马匹,所以府上特地在门外边圈上一大片地方留作停马车。顾景芜到的时候,地方差不多占满了,只剩下一小片角落的位置,将将放得下一辆的大小。

这时候,同样来的晚了的御史府小姐钱秋月恰巧与顾景芜碰上了。双方马车都需要那片地方,因为若是主动退出,将马车停在其他地方,对自己所在的府上的脸面不好。

御史府上驾车的小厮着实势利。顾府的马车比较低调,不像其他人马车奢华,那小厮见此,便以为对方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官家眷,比不得他们御史府气派,故而对他们不曾正眼看待,挥着马鞭对顾府驾车的车夫趾高气扬地命令道:“喂,你们让一让。知道这是谁坐的马车么,是御史大人家的姑娘,还不快让我们的马车过去。”

两府的马车堵着,若是一方不让,另一方无法进到那个停放车辆的区域。

“怎么回事?”御史府的马车里有人不高兴的问道。

“回姑娘的话,是有人挡了我们马车的道,奴才正让他们过去一点呢。”小厮道,对着车厢内的人满是谄媚讨好,他的声线偏细,有些女性化,所以听着让人着实难受。

车厢里那人又问:“是谁的马车?”

小厮笑道:“没问名号,不过他们马车十分简单朴素,看着不像是什么大家的。”

“哟,现在小门小户都可以参加侯府的赏花会了?远安侯府倒是不拘于俗世等级,眼光独特的很!”她的声音故意放大,让顾府的马车里的人也能听到,真难而退。

然而对方无动于衷。

顾府驾车的,正是尉长风。

想起刚用过午膳的时候,他原本正在床上打坐。那个娇蛮的顾府大姑娘身边的丫鬟突然拿了一瓶伤药过来,让他洒在伤口上,又告诉他说大姑娘喊他驾车去参加赏花会。他知道,那个女子又在想折磨他了,他才受伤,就要他驾车出行,若是没有习过武的普通人的身子怕是吃不消的。

他想,那个女人想要就这么慢慢地折磨死他。

不过,好在他是学了多年的武功的,这一点鞭伤看似恐怖,实际上不过是他故意制造出的假象,多流来了一点血而已,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可是他被她那声呼唤勾起了好奇,他想要一点一点挖掘她所有的秘密,然后报复性的磨灭掉她身上的棱角,那样才是最有趣的。所以他保持着苍白的面容,答应了为她驾车。

她换了一身衣裳,相较于早上在府中的模样稍作了打扮,看起来端庄娴静了不少。漆黑浓密的墨发挽成高鬟望仙髻,粉色的盈盈双眸温柔缱绻,五官秀丽绝俗,穿了一袭幽黑长裙,如夜晚般静谧神秘,瓷器一般光滑白皙的皮肤,笑靥如花。

她从出府到上马车都不曾看过他一眼,而他却始终暗暗关注着她。

她打扮得如此与众不同,是要去吸引哪家的公子去?招蜂引蝶!

他“哧”了一声。

尉长风的心情没由来的很不爽,板着脸一路过来,正愁着没处发泄心情,那御史府的就撞上来了,倒是省得他去找其他人。

他没有答话,袖子下的指尖微动,只觉一阵风吹过,一颗黑色的小石子直直向着对面小厮打去,精准的击中那人拿马鞭的手腕。马鞭不偏不倚打在了马的屁股上,惊得马儿直立起了身体。小厮被马的动静吓到了,反应过来时候,马儿却如同发疯了一般要往其他马车上撞,登时马儿的嘶鸣和众车夫的慌乱交杂在了一起,场面惊险万分。

好在小厮硬生生将马儿拉住了,不过马车里面的人却不太好,一个个全在车厢里被左右摔得七荤八素的,衣裳头发凌乱不堪。尤其是坐在最中间的钱秋月,原本打扮得妆容细致十分,头上戴的也都是很贵重硕大的头饰,边上没有扶手的地方,所以马车突然冲撞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个被惯性甩出去的,直接趴在了马车的车厢上了。

马车里还坐在她的两个庶出妹妹和一个较亲的表妹。所有人都想着躲开,抓住固定的东西稳住身形。慌乱之中,不知是谁,竟在她的后背上踩了一脚,踩得钱秋月几乎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发誓,待会儿一定要好好查查,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踹她!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哪个人,即使是她的妹妹也不行!

至于现在,她最想做的就是——

“狗奴才!你不要命了?怎么驾的马车?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趁早从府里滚蛋!”钱秋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大骂驾车的小厮。

那小厮忙稳定好马车,然后跪在了车前,对着车厢里的人磕头,“姑娘,奴才知错了,奴才也不知那马为何会突然发狂,请姑娘恕罪!姑娘,您可还好?”若是姑娘们受了伤,他的小命都不够赔的哟!

钱秋月声音尖锐,语气咄咄逼人,“你哪个狗眼见到姑娘我好了?姑娘我快要被撞死了!”

“噗嗤”

另一辆马车里,顾景芜一听动静,就知道事情必然是尉长风引起的,毕竟他那般的气性,绝对不会轻易容忍别人的侮辱谩骂,他的报复心比谁都可怕。而且,周围好多马车都慌乱了,却独独离得最近的她们的马车丝毫未动,可见尉长风的冷静沉着。

他不是个喜好言谈的人,却总能第一时间用最简洁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这是上一世顾景芜长时间在他身边发现的。他若是想要针对你,必然不会让你好过的。

可引发顾景芜发出笑声的,并不是尉长风的作为,而是对面那个暴脾气的大小姐。她倒是头一回听到有人会那么直接的说自己快要被撞死了,真是夸张到让人忍俊不禁。

顾景容不解地望着她,“大姐姐,你笑什么?”她并没有听出什么可笑的地方啊。

顾景芜用帕子掩住微扬的嘴角,“没什么,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罢了。”她咳了两声,故作不知请,对着马车外面的尉长风道,“外面怎么回事?”

顾景芜没有期望尉长风能够给她什么满意的回答,她只是象征性的问上一句,正常情况下还是宝琴会主动回答她的。

谁知,马车外,那个男人低沉着嗓音道:“别的府里的马惊了,无碍。”

“那快些找个地方停下吧,得要进府了。”顾景芜“哦”了一声,故意说道。怎么尽快?听那大小姐的怒吼,就知道她不会将这件事轻易放过去,不闹个底翻天才怪!她只是再给尉长风出难题而已。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单纯良善 尉长风静静地听完顾景芜的话语,挥了挥马鞭,不由分说的将马车往前驶去。没了御史府马车的阻碍,周围因为慌乱又让出了一些位置,顾府的马车很顺利地停在了一片相对宽敞的场地。

“可以下车了。”停好马车,尉长风回身对着马车里的人说道,长臂一抬,轻轻掀起了车帘的一角,方便里面的人出来。

率先出来的是宝琴,她打车窗看外面的热闹好些时候了,心里对方才那个府里的人极为不满。

什么人呐!狗眼看人低。他们顾府只是低调、懂得收敛罢了,怎么就成小门小户了?他们顾府可是京都的首富,掌握着全国上下大部分商业的经济来源。若是没他们供着,这些朝廷官员如何能够吃香的喝辣的?

她横了一眼还在吵嚷的不远处的那辆马车,“哼”了一声。跳下马车后,搀扶顾景芜下来。顾景容的丫头也同样如此。等待人全下去之后,尉长风才收回手,若无其事的倚靠在车门边上。

“我们进府去了,你在此等着,不要乱走动。”顾景芜侧过头看了眼尉长风。

“好。”男人目光漆黑如墨,注视着人的时候专注而迷人,声音如同夜色里的泉水,流淌过人的心尖,惹得人心头一阵战栗酥麻。他微微点了点头,束在脑后的长发有几缕被风吹起,俊眼修眉,纵然是小厮的行头,也遮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风流英姿。

“啧。”

顾景芜自然是注意到尉长风的,不免为他迷惑人的外貌咂舌。

这男人呐,不仅妖得很,还妖得一本正经!

这样的人,最容易惹来情债的。

想想,她不也是他惹得情债中的一个么!只不过这债太深,连续了两世罢了。

她收回目光,带着宝琴、景容等人就往远安侯府的大门走去。

“站住!”一声骄横的吼声传了过来,止住了几人的步伐。原来是那狼狈的御史府小姐钱秋月觉得骂小厮不爽,便将怒火燃到了她们顾府的身上了。

钱秋月双手掐腰,气冲冲地拦在了她们的面前,一眼望见了几人中的顾景芜,当即火气更甚,眉头拧的可以挤死只苍蝇了。

她上下打量了眼黑衣墨发的顾景芜,冷清中透着贵气,超然之余不乏人间烟火,神秘又魅惑,像是一只有毒的美女蛇!

钱秋月生的不是那么好看,人又爱吃,打小就是圆圆的脸蛋、圆圆的体型,故而见不得漂亮的人,连伺候她的都是长相普通的。见了顾景芜如此美艳模样,她的心中嫉妒万分。加着上次郊游被拒绝,她更是对顾景芜讨厌到了极点。

“这位姑娘有何事?”顾景芜笑着望着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体宽脸圆的钱秋月,目光平淡,没有惊讶与嫌恶,也没有烦躁与不耐,有的只是事不关己的淡然。

钱秋月早在心里把她这种姿态骂了千万遍了。装模作样的,心机深得很!

她扬起她的双层下巴,道了句,“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顾府的大姑娘。这才几日,就不认识本姑娘了?”

“这位姑娘说笑了,我每日见过那么多人,难道每一个见过的都要一一记住?”意思是,钱秋月的存在感还不足以让她记住。即使钱秋月的身份是御史府的姑娘,在她这儿也不过是个见过就忘的陌生人而已。

顾景芜微眯起双眸,笑意愈发和善。

然而顾景芜云淡风轻的表现刺激到了钱秋月。在她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她都是被追捧的人,除了那个容家的容雎儿还有小霸王张昭奕外,对她不屑一顾、语出讽刺的就是这个顾家嫡出的大小姐了。

她讨厌的三个人还是朋友关系。钱秋月绞尽脑汁,极尽毕生所学,最终想出了一个极为符合的成语:臭味相投!

“顾府大姑娘果然贵人多忘事呢!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前一回郊游,你便不给我面子,拒绝了我的请求。这一会你又害的我的马受了惊,害的我变得如此狼狈不堪,还抢走了我的马车位置。我与顾大姑娘真是有缘得很呐!”钱秋月咬牙切齿地将后面几个字挤了出来,眼神恨不得杀死这个美丽的女子。

“姑娘是哪个府上的?”顾景芜无视了钱秋月的怒气,依旧气死人不偿命地假装不记得。

“御史府,钱秋月。”

“啊,原来是御史府上的姑娘,失礼失礼。”顾景芜道,“不过,对于钱姑娘的话,我不敢苟同。你说上次我不给你面子,实际上那一回我那儿是真没了其余坐的位置,若是让姑娘坐下,可不就是委屈了姑娘不是?再说抢了你马车位置的事情的。这儿的区域全是远安侯府设置出来的场所,只要来参加花会的都可以再次停车,何来抢与不抢呢?”

“你胡说,分明是我们府的马车先到的,这儿是我们府先选中的。”钱秋月不由分说的大吼,像是大街上吵架的泼妇,全然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气质。

反观顾家姐妹,皆是气质出尘,秀美非常,雅致端庄。

“这地方没有刻上人名,那便谁都可以占用。你说你们先到了,那为何不直接过去停车?既你不停车,又不让旁人停,这是何道理?钱姑娘是御史府的掌上明珠,却也不能霸道到只手遮天呢,你这是将我们国都的律令条例置于何地?”

顾景芜都把国都的律令条例抬上来了,钱秋月若是还坚持,那便是枉顾王法天威了。她自是没有胆量这么做的,只能揪着另一件事不放。

“我们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你们惊了马!”

“我们惊了你的马?钱姑娘可真会说笑。”顾景容掩唇笑了笑,“两个府上的马车又没有碰着,我们的人也没有跑去你的马边上甩它一鞭子,又如何惊了它?”

“你们肯定用了暗器!”钱秋月胡扯一通。

不过,顾景芜在心里却是满是赞同,这回倒是让钱秋月猜着了。不过尉长风那人做的事情,再怎么样,也不会傻到给人留证据。上午打了他,还是她故意为之,与他撕破脸皮的后果呢。

面上,她还是不咸不淡的,回首望向马车边上的男人,公式化地问道:“这个钱姑娘说你用暗器惊了人家的马,可有此事?”背对着钱秋月与众人,她望着尉长风的目光含着戏谑与了然。

尉长风看出顾景芜在想什么,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坦然地配合道:“没有。”他用的又不是暗器,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石子而已。

“嗯。”顾景芜不再与他说话,对钱秋月道,“钱姑娘,你听到了,我府上的下人说他没有。”

尉长风听着她的语言,忽的笑了。

他自然不会傻到相信这个女子能够相信他的话,她从开始就对他表现出浓浓的敌意。他笑的是,就是这么一个任性无礼狠毒的女子,竟然能够在外人面前装得如此单纯良善,真是难为她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欺人太甚 钱秋月被顾景芜的态度气的直瞪眼。

问一句就完事儿了?这女人是什么态度?怎么能那么糊弄她呢?难道她的车夫说没有,她就真信了?

“顾大小姐是在和我开玩笑么?”

“嗯?钱姑娘这是何意?”顾景芜笑问。

“你就问一句就完事儿了?他说他没用暗器就真的没用?顾大小姐那么信任他?”钱秋月指着顾景芜身后的尉长风,质问顾景芜。

顾景芜再次被钱秋月的话无语了。她发现这姑娘蛮横是蛮横,但纯属是没脑子的蛮横。且不说她是否会信任自家的车夫,就是车夫真的承认了他使了暗器,只要不是太明显的,她都得帮忙遮掩着,毕竟这事关府邸名声问题不是?

顾景芜眸光流转,理所应当地称是,“钱姑娘这话有意思。我府上的家丁,我自然是信任的。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你在耍我?刚才那么多马都动了,就你的马车没动。你们离得那么近,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是谁做的?你当我是傻子么!”钱秋月恼羞成怒,一把推开顾景芜,“好,既然你不好好盘问,那我就破例帮你管教管教你的家丁。”

顾景芜被钱秋月推得一个趔趄,好在有宝琴扶着才站稳脚。

尉长风见此,目光平淡的在顾景芜身上顿了顿,直到她站稳才缓缓收回,不过袖中的微微抬起的、想要搀扶她的手却暴露他的内心。

“姑娘,您没事吧?”宝琴问。

顾景芜拍拍她的手,示意她退后。自己则对着钱秋月的背影,语气故作无意微微扬起,道:“钱姑娘,你可别欺人太甚呀!”

远安侯府门口,御史府的姑娘仗着自己的身份,光天化日之下,诬赖顾府姑娘,欺人霸势。府门口那么多人都看着了,她钱秋月想狡辩都难呢!

顾景芜余光扫过众人,听着他们窃窃私语,目光玩味幽深。

钱秋月是个不管不顾的,一心想要惩戒顾景芜的车夫,以此让顾景芜知道她的厉害,哪里还考虑得上周围那些人的言语与目光?在她的心里,这些人身份卑微,微不足道,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气冲冲来到马车旁边,一抬头,不经意间撞见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一时竟恍了神。

那车夫不像别的下人一般卑微平庸。他眉目如画,英俊绝伦,虽不语,那目光却好似诉说了无尽的心事。

他目光斜斜地睨向她,让她登时红了脸,心脏激烈地跳动,好像下一秒就会蹦出体外一般。

钱秋月心中无数的谩骂一时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那儿发不出来了。

“你——”

钱秋月看得怔忡,若不是她的侍女在身后悄悄推了推她,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赤裸裸的目光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尉长风不说话,静静地望着钱秋月神情的变化,目光冷然。

“咳咳”

钱秋月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下意识地理了理头上的发髻。不摸还好,一摸当即变了脸色。凌乱的头发,簪子也掉了两个。

天哪!她今日是要来参加赏花会的呀!现在她满身狼狈,还被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注视着——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没脸见人了!

不过,话都放出来了,若她不象征性的表示一下,她的威望怕就保不住了。

于是,钱秋月胸脯一挺,傲倨地望着尉长风,语气却没有多大的气势,“本姑娘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放的暗器?说实话。若你有半分谎言,本姑娘定当严惩不贷!”

尉长风依旧不说话。他对于无聊的人或问题,一般都是置之不理的。

“你!”钱秋月不喜欢自己被尉长风无视。她走近两步,指尖直接尉长风的鼻尖,道,“你好不识抬举!本姑娘好言好语与你说话,你竟敢如此无视我。且不说你有没有投放暗器了,就是没有,本姑娘今日也一定要惩罚你!”

顾景芜顿时觉得,这个无脑的骄横大小姐此时的模样像极了她无赖时候的样子。

啧!她以前得有多蠢啊!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耽误了她去赏花会的时间,她拦在了钱秋月和尉长风的中间,道:“钱姑娘,我见你是御史府的姑娘,所以时刻让着你,但做人不能太过。你无凭无据诬赖我们顾府的下人,还无缘无语想要惩罚我们顾府的人,这传出去怕是会影响了钱姑娘的名声。”

“哼,别和我扯一道一道的。本姑娘不和你罗里吧嗦,快滚开,别挡着本姑娘!”她从一边侍卫身上抽下来一把长刀握在手里,朝尉长风靠近。

顾景芜也冷下脸来了,护在尉长风的身前。微风拂起了她身前的一绺长发,细碎的刘海斜斜遮住了她的一只眼,只露出另外一只不带任何情感的眸子。从这只眸子里,钱秋月仿佛死物一般的存在。

“钱姑娘,我的下人,还轮不到你来惩罚。”

她抬了抬手,指甲划过钱秋月的皮肤。一股淡淡的花香袭来,钱秋月不免多吸了两口,觉得心神涤荡,舒服的让她想要脱掉身上所有的束缚。

“你对我做了什么?”钱秋月意识到了不对劲。

“钱姑娘说的什么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对你做什么?我不过奉劝钱姑娘一句,适可而止吧。”她寡淡地理了理袖口。耳朵里忽然传来男子低沉的喑哑的笑声,那笑声穿透性的滑过她耳朵最敏感的地方,惹来一阵轻颤。

她侧过头,没好气地瞟了一眼尉长风。

尉长风似是无意地望着顾景芜的指尖,在那里,有她藏着的药粉,指不定她又设计出怎么个整人的法子,就好像上午对待他一样。

这个女人呀!

顾景芜“哼”了一声,重重甩了衣袖,将方才那只手背在了身后,不理会尉长风。

那边,钱秋月只觉得浑身燥热得很,她拽住顾景芜的手腕,逼近顾景芜的脸,低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快给我解药!”

估计是门口两位闹得事情不太愉快,有下人赶忙跑去找主人出来主持场面,小侯爷刘仲礼和她今日举办赏花会的嫡妹刘子栀带着几个丫鬟下人就出来了。

刘仲礼在屋里听着下人说府外御史府小姐和顾府姑娘闹冲突,他直觉觉得那个顾府姑娘就是顾景芜。出来一看,还真是!

上次顾景芜对他下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次经历可谓是刻骨铭心呐!不过,这么漂亮的美人儿,若是报复,应当他自己报复,若让别的女人报复了,毁了她那张脸蛋,他倒还于心不忍呢!谁让他生来怜香惜玉呢!何况,他今日让她来,是冲着他的玉佩的。

“远远闻着这府门口香气四溢,原来是两位美人儿来了呀!哟,这是做什么呢?莫不是顾大小姐身上藏了什么好东西,钱姑娘也想要?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刘仲礼眉毛一挑,笑得好不风流。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诬赖 众人给刘仲礼自行让开了一条道。

他闲散着姿态晃着一柄纸扇而来,腰间缠着一条白玉腰带,下面系着一个彩涤丝线绣的花鸟图案香囊。目光落在顾景芜的脸上,带着些微的深意。

顾景芜并不搭理他,低眉敛目,指尖再次滑过钱秋月的身体,趁机弹出一些粉末在她身上。钱秋月并无察觉,见刘仲礼来了,强压着体内翻涌的难受感觉,道了句:“小侯爷。”

“哟!看这一身行头,是怎么了?快随我府上的侍女去厢房里梳理梳理吧。”刘仲礼故作惊讶,上下打量了一圈钱秋月,差点笑场。这姑娘心真大,长得不好看,连打扮都非同寻常。他一个字也没有提马受到惊吓的事件,明显是想要含糊过去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钱秋月见刘仲礼话语中一丝责怪顾景芜的意思都没有,不乐意了。她没给刘仲礼面子,反倒指着顾景芜,向身为主人的刘仲礼告状,“小侯爷,秋月这幅模样,全都怪她!都是她把我弄成这样的!”

“嗯?你说顾大小姐把你弄成这样的?顾大小姐,你怎么说?”刘仲礼转头望向顾景芜,带着隐隐的不怀好意的笑容。若他帮了她,她便要欠他一份人情了。加着之前他们的恩怨,接下来就是他们之间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顾景芜目光与他对上一秒便移开了,语气淡淡的说道:“先前,在场那么多人都见着,我不曾与钱姑娘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眼下钱姑娘若非要一口咬定是我将她害成这样的,我别无他言。只想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句‘公道自在人心’。”刘仲礼折扇“啪”的一声合上,甩出了一道帅气的棒花,转而颇带着一丝压迫意味地望向周围早就在边上观望的车夫们,问道,“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不知是谁,率先开口说话。

“御史府的姑娘诬赖这位姑娘,非要把马匹受惊赖在这位姑娘身上。”

分辨不出到底是谁发言的,不过顾景芜却在心里为他鼓掌。这人很大可能是和御史府或者钱秋月有很大的仇怨吧,否则一般下人可不敢做出头鸟,得罪不起。

第一个人开口了,接下来的人开口就顺溜多了。你一言我一语的,每个人说的无不是钱秋月欺负人的光辉事迹,指责她如何如何仗势欺人。

“就是就是,御史府的姑娘分明没有证据,非要去惩罚人家的车夫。”

“对啊,人家心地善良,一直让着,御史府的人还是咄咄逼人。”

“我看呐,她就是仗着自己是御史府的姑娘,目中无人,混淆黑白,真是过分!”

“不仅过分哦,人家还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不知悔改呢!”

“还向小侯爷告状?啧啧啧,这以后若是谁家相公娶了她,非倒了百辈子血霉!”

……

钱秋月听得脸都气歪了,“你们大胆!本姑娘饶不了你们!”

“姑娘您是金枝玉叶,看谁不高兴,饶与不饶可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我们手无寸铁,身份比不上您,自然得受着。可是,就像先前那位姑娘说的,公道自在人心。”

“人在做,天在看呐!”

在众人的话语里,她钱秋月全然是一个蛮横的大小姐,而顾景芜则相反,隐忍善良,听得顾景芜都有些害羞了。

尉长风不言语,不过,在听到那些车夫对顾景芜的大肆称赞后,也很是无语。

这些人怕不是眼瞎了吧——

无意中扯到了后背的伤,一股鲜血的温热流淌过腰间。

应该是伤口裂开了。他想。

“钱大小姐,你可听清楚了?”刘仲礼道。

钱秋月哑口无言。怎么回事,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她却是忘了,最初还是她的车夫狗眼看人低,是她不顾他人非要抢占车位才引发的一系列事情。

不!她御史府的掌上明珠,是不会认错的!

钱秋月心下一横,脑中突然记起方才靠近顾景芜之后,闻到香气从而引起的难受,像是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一样,颇为得意,“她,还给我下药,让我浑身难受!”

“咦?又是下药?”刘仲礼反射性接了一句。好吧,他看透了,顾家大小姐表面上单纯无害,实际上却是最喜欢玩阴的,下药下得很溜手啊!看来,不需要他出场,她自己都可以解决事情的。毕竟,药都能下了,就像当初威胁他一样,威胁了钱秋月就得了。等顾景芜把这京都所有人都得罪个遍,呵呵,那就有她受得了!

顾景芜从刘仲礼戏谑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得意,心里冷嗤。

这小混蛋巴不得她天天下药,把京都所有人都得罪了吧,到时候她落得人人喊打的下场,他就能光明正大的嘲笑她了。

可是,她下药归下药,却不是对谁都用这一招的。对于刘仲礼和钱秋月这种的,她懒得与他们争执,所谓“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动口!”省事儿!

刘仲礼的一个“又”字引起了钱秋月的注意。

又?

莫非顾景芜对人下药不知一次两次?而且这样的事情在小侯爷身上发生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小侯爷对她必然是深恶痛绝的。正好借了小侯爷的手,灭灭顾景芜的威风,那当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了!

“小侯爷莫非也被她害过?我就说嘛,这个女子,她心狠手辣。小侯爷,你绝不能饶了她!”

刘仲礼手拿折扇一端,另一端在鼻尖轻轻碰着,作沉思状。他再等顾景芜求他,那样他就占上风了。

顾景芜笑盈盈地走近他。

刘仲礼眼里的喜悦越甚。

可不待刘仲礼帮她说话,就见着顾景芜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珠钗,袖中恰好露出一小块玉佩来。

“你——呵!”刘仲礼重重吐出一口气。

折扇“唰”的打开,他猛地扇了两下,稍微平息了心中的怒气,对满脸期望地等待着他“伸张正义”的钱秋月没好气地说:“钱姑娘想多了,什么人能害得了爷啊?爷只不过想起来前些日子府里一只被下药,差点死在茅房里的猫而已!这顾大小姐,爷见她单纯善良得紧,怎么可能是害钱姑娘惊马,给钱姑娘下药之人呢?钱姑娘怕是想多了吧!”

刘仲礼发誓,他一辈子没说过违心话。唯一的一次,就撂顾景芜这儿了!

真是要呕死他了!

顾景芜低低地笑出了声,惹得刘仲礼更是气闷。

顾景芜说道:“钱姑娘,你说我给你下药,敢问我下了什么药了?既然被下了药,你现在怎么还好好的站这儿说这么长时间的话呢?”

“下了——哎?不难受了?”方才一直生气,没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这会儿被顾景芜一提醒,钱秋月发现,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燥热难耐了。她眉梢一喜,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把自己的话给无声的反驳了。

可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你又把我治好了!”她说。

但她的理直气壮却愈发的显得可笑愚笨,惹得周围所有人一阵发笑。

“钱姑娘可真有意思,我何时又把你给治好了?”顾景芜边与钱秋月说话,边与刘仲礼悄悄拉开了距离。

钱秋月听出了顾景芜语气中的揶揄,脸色铁青,对刘仲礼道:“小侯爷,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是她下了药,又把我治好了。”

“钱姑娘,爷不是傻子,适可而止吧。”刘仲礼不耐烦地挥挥手,“来人,带钱姑娘下去梳妆打扮。至于顾大小姐,今儿的赏花会,你可要好好欣赏欣赏啊——”

他的目光从顾景芜的身上划过,在她身后的顾景容的脸上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两眼,“还有这位妹妹也是。”

顾景芜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顾景容身上,清冷着语气说道:“不劳烦小侯爷提醒了。小侯爷事儿忙,快些进去吧。”

“呵呵,爷还真有些事儿呢!”他的眼神落在顾景芜的袖子上,意有所指。

顾景芜手拢住了袖中,“那便不打扰小侯爷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烂桃花 钱家几个姐妹被侍女带下去了。

等刘仲礼与顾景芜说完话也率先走了,他的嫡亲妹妹刘子栀这才走出来,招呼着顾家姐妹进府。

刘子栀是个活泼的性子,笑起来很是可爱。头上绑着飞云髻,下面垂着两个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她来到顾景芜身边,由衷的夸赞道:“这个姐姐好生漂亮!我听下人说,姐姐姓顾,是京都首富顾家的长房嫡女?”

“刘姑娘客气了,叫我景芜就好。”顾景芜冲她点点头,颔首示意。

“哎,还是喊姐姐更为亲切些。顾姐姐也别‘刘姑娘’‘刘姑娘’的叫我了。兄长姐姐们都喊我子栀,顾姐姐也喊我子栀就行了。”刘子栀上前拉住顾景芜的手笑道,“姐姐长得如此好看,做顾姐姐的妹妹,我也是开心的呢!”

顾景芜望着面前这个自然熟的小姑娘,无奈的笑着点头应下了。人家都如此熟络了,她再推三阻四的,反倒有些矫揉造作的意味了。

“好吧,那我日后就喊你子栀了。”

“听听,‘子栀’这个名儿在别人那儿都显得平淡得紧,但从顾姐姐嘴里喊出来,别样的好听。”刘子栀晃着头上的银铃,猫眼般圆溜溜的大眼睛闪动着琉璃般洁净纯粹的光芒。

她凑近顾景芜耳朵边上,小声说道,“顾姐姐,我偷偷告诉你啊,方才与你争执的那个御史府的钱秋月特别坏,老是喜欢说别人坏话,还爱告状。京都看她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你日后可要理她远一些。她就是个吸血虫,盯上你了,你就走不了掉了!”

“哦?原来是这样。多谢子栀的提醒了。”顾景芜故作不知,应着刘子栀的话。钱秋月如何与她无关,可若是钱秋月自己不长教训,来招惹她,那就不怪她无情了。

“不谢不谢。幸好顾姐姐方才没有着了钱秋月的道儿,否则指不定她要闹成什么样呢!好好的赏花会,这都没开始,她就开始闹了。若不是看在御史府的面子上,我还真不想请她!”刘子栀毫不避讳的说出这样的话。

顾景芜想,这样一个大家小姐,想来是被远安侯府保护得极好的吧,否则也不会对人毫无防备,什么都敢直说。

听到这话,顾景芜只是回之以笑,并不多说什么。

刘子栀却突然来了兴致,笑眯眯地问道:“顾姐姐,你与我大哥认识?”

刘子栀的大哥,就是刘仲礼。

顾景芜摇摇头,“不认识。”

“哎?不可能啊!以我大哥的性格,遇上像顾姐姐这样的大美人,不展示一下自己的风流倜傥吸引美人儿注意肯定心里难受。他见着顾姐姐,非但没有放肆,还帮着顾姐姐说话,我还以为你俩认识呢!”刘子栀嘟囔着,没有意识这番话的不妥之处。

她的话,将顾景芜与刘仲礼的关系说的着实暧昧。

顾景芜道:“我与钱姑娘在远安侯府门口闹了点冲突,小侯爷自然是要公正处理的,与认识不认识无关的。不过小侯爷能出现,我就很感激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刘子栀眉头一蹙,深感惋惜,“如果你们俩能够认识就好了。如果顾姐姐能够成为我的嫂嫂,那就更好不过了!”

“子栀慎言,这种话不可以随便说的。”顾景芜手捏着帕子虚虚捂住刘子栀的嘴巴。

刘子栀也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过了,忙赔不是,“子栀错了,顾姐姐莫怪。”

认错之后,刘子栀要拉着顾景芜进府去,将她介绍给其他贵女。一瞟眼见着她身后的顾景容,便招呼道:“这是顾姐姐的妹妹?”

“这是我二妹,景容。景容,这是远安侯府的嫡出小姐,刘子栀。”顾景芜介绍着。

“刘姑娘。”顾景容朝她微微屈膝行礼。

“顾二姑娘。”刘子栀也冲她点头,以做回礼。转而对顾景芜道,“果然是一家子人,顾姐姐如此好看,连顾二姑娘也超凡脱俗。这让我们这种模样普通的,日后如何见人啊。”

“子栀快别夸了,这一句句的,我和景容都要受不起了。”顾景芜与顾景容相视一笑,谁也没当真,“而且,谁说子栀模样普通了?子栀长得俏丽,肌肤水嫩嫩的,怕还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呢!”

“哎哟,顾姐姐,就你会说话!我大哥三天两头说我长得丑,快把我羞得不敢出去见人了。这下好了,下次在听着大哥说我,我就拿顾姐姐说的话去堵他,看他还怎么说!”刘子栀很是喜欢顾景芜夸赞她的话,笑出了声。

顾景芜和顾景容都被刘子栀可爱的神情逗笑了。

顾景芜回身嘱咐了尉长风两句,无非等着她们回来,不要丢了顾府的身份,不要惹是生非什么的,听得尉长风一阵无语。

他怎么就惹是生非、丢了顾府的身份了?这女人还真是——

他正准备让顾景芜赶紧进府,刘子栀那小丫头又冒出头来了,一脸惊讶地直直盯着尉长风的脸看,看得十分专注,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也没注意到。

顾景芜狠狠瞪了一眼尉长风。

烂桃花!

尉长风无辜地冲她眨眨眼,对着刘子栀的目光毫不在意,坦然地回望了那小姑娘。刘子栀被他的回望看得耳根通红,捂着脸直跳,“顾姐姐,我不行了。你们府上连个赶车的都长得这么好看,真是天理不公啊!顾姐姐,你把他送给我好不好?给我赶车的那个,长得真是丑死了!”

顾景芜一愣,对刘子栀的话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其实吧,她还真想答应了刘子栀,省的尉长风这男人留在顾府祸害人。不过人是景容带回来的,若没有犯了什么大错,她不能轻易将人赶出顾府了,更别说是随手送人了。

她望向顾景容,发现顾景容听到刘子栀的玩笑话之后,脸上出现了慌乱的神情。她的心底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面上不甚在意,顾景芜道:“子栀这个请求我是想答应,可是,这个车夫是景容带回来的,如何处理还得看景容的。景容答应了才行啊。”

“顾二姑娘,我对你这车夫喜欢得紧,你能不能将他送给我?我给你银子!”刘子栀摆出了和她大哥一样的阔绰模样。不过,与刘仲礼不同,刘子栀的出手阔绰纯属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没有任何想要贬低任何人的意思。

顾景容很少面对这种情形,她左右为难。处于私心,她不想将尉长风送出去。但请求她的是远安侯府的姑娘,若她不答应,又担心危及刘顾两家的关系。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景芜眼底沉沉的。单纯如景容,被尉长风的模样所吸引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却也是最不应该的事情。她千算万算,却算漏了景容会动心这一点!

尉长风,不能留!

她暗自下决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酒鬼 “顾二姑娘,你就让给我吧?实在不行,我送三个车夫给你也行!”刘子栀嘟着嘴巴撒娇。在她眼里,车夫不过是个喜欢就留、不喜欢就可以随手转让的物件罢了,所以她根本没有觉得自己的请求有多么让人为难。

“我——”顾景容下意识的去攥住顾景芜的衣角,想要顾景芜帮她说话。可顾景芜正想着自己的事情,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顾景容咬咬唇,回头留恋的望了一眼坐在马车上方的冷漠阴郁的男人,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张张嘴要说什么的时候,男人低沉的声音却抢先发出来了。

“刘姑娘,在下是顾二姑娘收留的,顾二姑娘的恩情没齿难忘。所以决心此生只侍奉于姑娘,以报恩请。若刘姑娘非要在下去侯府,在下就只能以死明志了。”

顾景芜眉间皱出了两条深深的纹路。

他的这一番话,不知情的,估计会感动万分,觉得此人真是忠心,天地可鉴。可她知道,尉长风留在顾府,不过是方便自己的报仇的行动罢了!真是可笑!

顾景容被尉长风的一席话说得热泪盈眶。

他也是不想走的吧,真好。原本还担心强行留下他,会惹得他厌烦,看来是她想多了。

“哇,长得英俊,还忠心,这个下人真是难得啊!越来越想要了。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再让人家过来,反倒显得我太过恶毒,让人家主仆分别了。还是算了吧!不过,顾姐姐,你下次若还有这样好看的下人,可一定要送我一个!”刘子栀抛掉了失望的神情,复而神采奕奕地望着顾景芜,眼睛里好像能闪光。

“好啊。”顾景芜心不在焉地答应着。

“我们可说定了啊,不能反悔!”刘子栀怕顾景芜后悔,毕竟下人好看,主子面上也有光不是?于是,怕顾景芜反悔,她特地强调了一遍。

“不反悔。”顾景芜点了点刘子栀的额头,“我记性好着呢!”

尉长风静静地听着两个女子的对话,心中平静无波。

不会的。在他没有解开疑惑,弄清楚梦中的她与现实中的她有什么关系之前,她的身边是不会出现任何一个“英俊”的下人的。

她的身边,只会有他!

尉长风嘴角扬起了些微的笑,冷冷的,和他的目光一样,带着阴郁的气息。

顾景容一直在暗暗关注着尉长风,当看到他嘴角的笑容时候,心中的不安定才终于落地。他是不喜欢笑的,他对人除了冷漠,就是不耐烦。眼下他为了留下来而笑了,可见他也是将自己放下心里的吧。

谁成想,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笑容,却颠覆了三个人的宁静。

刘子栀带着顾家姐妹进入远安侯府,下人引路,将她们送到了后院赏花的院子门口,接着就见着众婆子丫鬟涌过来迎接,欢喜的将她们送进去。

亭台楼阁,水池香榭。百花争妍,美人如玉。

还未走近,鼻翼就传来阵阵芳香。打远处跑来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头发尽数束在身后,穿着琵琶襟上衣,下身搭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随着她的奔跑,裙角飞扬,整个院子都仿佛染上了阳光。

那女子边跑边朝这边挥手,“景芜,景芜。”

顾景芜的眉眼也不禁染上了笑意,加快了两步与容雎儿会和,嘴上不免多说了两句关心的话,“你慢点,跑那么快干什么?”

容雎儿轻微的喘着粗气,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扶着顾景芜的手臂笑道:“可不就是见着你来了,一时高兴的嘛!”

“哎?顾姐姐,你们俩认识?”刘子栀好奇的插话。

“对啊,上次景芜请我喝了特别好喝的桃花酿酒呢。原本她还打算送我两瓶来着,不过后来被某个讨厌的人给偷喝了!真是气死人了!”提起张昭奕喝光桃花酿的事情,容雎儿依旧愤愤不平。

若张昭奕不是景芜的好友,她一定将那小子揍得满地找牙!

顾景芜捏了捏容雎儿气的圆圆的脸蛋,无奈的说道:“你个酒鬼,还惦记着那件事呐!”

容雎儿拉下顾景芜的手,“哼,可不是么!那原本是你送给我的!我后来还专门去酒斋里去寻桃花酿呢,倒是寻来不少,就是没有你的那般甘醇清香。”

“真有那般好喝?”刘子栀问。她不会喝酒,但被容雎儿这么一说,到也想尝尝顾姐姐酿的桃花酒了。

“那是自然!”容雎儿骄傲的说,好像那酒是她酿的一样,搞得顾景芜哭笑不得。

“得了,下回我去我二哥那儿给你讨两瓶来送你,行么?我先前带的那些也都是二哥埋在我院子里的。”顾景芜道。

“真的?哎呀,景芜,你果然是最好的!爱死你了!”容雎儿兴奋地直接抱住顾景芜的腰身,就地抱着她转了三圈,吓得顾景芜身后一阵冷汗。

宝琴原本一直默默地跟在几人身后,这会儿见着自家姑娘被女子抱起来转圈,担心姑娘摔下来受伤,忙跑过去双手张开等着,“哎,容大姑娘,您小心点儿呀,快放姑娘下来。”

“我的天!容大将军的女儿就是非同寻常。”刘子栀直直的望着这一幕,眼里闪烁着兴奋地光彩。

“雎儿,好歹是京都贵女,注意点儿形象好么!”顾景芜被放下之后,宝琴为她整理衣裙。

容雎儿笑得没心没肺,“我就是太高兴了嘛!”

“顾姐姐,我也想要——”刘子栀可怜巴巴得扯着顾景芜的衣袖。

“自然也送你一瓶。”顾景芜歪着头笑。

刘子栀登时喜上眉梢,头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站了这么久,咱们快去那边坐坐吧。”

她指着远处的一方木亭,亭子里面坐了两个容色妍丽的少女,人手一把剪刀,正在玩剪纸。其中一个顾景芜见过,是先前和钱秋月一起的侍郎府的女儿赵珊珊。另外一个面生。

容雎儿在她耳边介绍着,“那边是赵珊珊,你见过的。另一个是侯府的大姑娘刘子柔,庶出的。不过听说是因为她母亲是远安侯最喜欢的一个妾氏,所以她还蛮得远安侯的宠爱的。”

刘子栀带着众人来到木亭,刘子柔见着她们来了,和赵珊珊二人起身等着。

“大姐姐。”刘子栀主动打招呼。

“妹妹,你来了。快来坐吧。”刘子柔冲来者笑了笑。她很瘦,纤长的身子像是杨柳一般,那腰更是不盈一握。她笑着,嘴唇轻薄,染上的血色也没那么浓重,眉梢微微上挑,倒有一种病西施的感觉。

刘子栀握住她冰凉的手,带着关切道:“大姐姐,你的手都这么冰了,怎么还坐在这儿吹风?你身子本就不好,怎的就不知注意一下呢,病了怎么办?若是爹爹知道你来参加者赏花会病了,又得骂我了。”

“妹妹办了赏花会,我这个做姐姐的若是不来捧场,那才是不该的。你就别瞎担心啦,我没事儿的。”刘子柔轻柔的笑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司空见惯 众人在木亭里面落座,有丫鬟上来为她们沏上茶水,摆上糕点和水果盘子。

“你们在剪什么?”刘子栀凑过头去看赵珊珊和刘子柔竹篾篮子里的纸花。

“不过是一些小玩意儿罢了。”刘子柔大方的将篮子递给刘子栀,让她看的真切些。

刘子栀是小孩子性子,看着剪出来的一个个精巧图样,有鸟雀,有兔子,有玫瑰,有人形,栩栩如生,不免心生羡慕,央求着刘子柔教她。

“好姐姐,你教教我吧!这些小玩意儿看得我心痒痒呢。”

刘子柔没有拒绝,让侍候在一边的丫鬟再递过来一把剪刀和一叠红纸,手把手细心的教授刘子栀如何剪出形状来。不过刘子栀头一回剪纸画,做出来的花儿像是一堆零零散散的垃圾一样。她赌气似的重复着剪这朵花的形状,竟一连废掉了四五张纸。

刘子栀懊恼地将纸和剪刀丢在篮子里,皱眉道:“不玩了不玩了,我都剪不好。没意思!”

顾景芜和容雎儿对视一眼,摇头无奈的笑了。果真小孩子性子!

坐了一会儿,顾景芜无聊的紧,便和刘子栀说了一声,带着顾景容和容雎儿赏花去了。院子看着不算大,却别有洞天。

曲径通幽,青石板路两边栽种着各色的花卉草木,生机盎然。一个圆形的天然水池被白玉石栏杆围着,里面满是荷叶,清风徐来,荷叶的曼青如同裙踞一般层层叠叠铺开。几个京都贵女在那边赏荷,身后有丫鬟递上鱼食,贵女们随手轻轻抛掷在水里,引来一群锦鲤争抢。贵女捂唇娇笑,笑声穿过游廊,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顾景容经过先前发生的事情之后,早已无心赏花了,一边听着顾景芜与容雎儿聊天,神魂不觉飞到了九天之外。

顾景芜与容雎儿随意的说说话,余光瞟过顾景容的脸,道:“景容,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唤了两声,顾景容才回过神来。“大姐姐,你喊我?”

容雎儿笑道:“你这妹妹与你性子全然相反呢,不喜欢说话,倒是和我那妹妹有些像。洛儿成天就知道读书弹琴,你不主动和她说话,她能好几天不开口。”

“是了。景容喜欢吃斋念佛,旁的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想来她和容二姑娘在一起,两人沉默着,或许还能生出一些心照不宣来。”顾景芜揶揄着容雎儿。

容雎儿笑着推了推她,“去你的!”

顾景芜不与她玩笑,望向顾景容,声音温柔,“累了么?若是累了,就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方才亭子有外人在,我知你放不开。待会儿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

“我不碍事的。”顾景容低着头,眼皮耷拉着。她喜欢大姐姐关心她。大姐姐是唯一一个能够听她说话、尊重她的意见的人。可是不行的,她是庶女,这个世界里庶女是没有那么多话语权的,她不能习惯了大姐姐的关心,她应该习惯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存在。

原本还有一些喜悦的心情,想到这儿,顿时沉入低谷。

“景容,若是有什么心事,就和大姐姐说。我会帮你的。”顾景芜不勉强她,景容的性子是从小就养成的,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顾景容点点头。

走到水榭尽头,抬眼望去是一个三层高的阁楼,与这边用了一些藤蔓隔着,两边不通人。阁楼上开着窗子,远远地能够闻到一阵松糕香气,沉沉的,透着古风余韵。顾景芜看过去的时候,正好望见了一个男子的侧脸。

那男子身穿水墨色衣、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清秀的面孔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出完美的侧脸,浑身透着一股书生儒雅气质。

或许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男子侧头回望了过来,冲她礼貌的点了点头,复而缩回了窗子里,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一扇半开的窗棂静静地沐浴在阳光里。

“景芜,你在看什么?”容雎儿问,循着顾景芜的目光望向那座小楼,除了一扇半开的窗户,什么都没有。

“那里面住的是什么人?”顾景芜问她。

“这我倒是不知道。待会儿回去,可以问问刘姑娘。”容雎儿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事,只是好奇罢了。”顾景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走吧,回去了。”

她们原路返回,木亭下面的几个人都已经离开了,见着无人,她们几个便又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欣赏着木亭外面各色奇花异草。

“这刘姑娘举办的赏花会是我见过的最随意最轻松的一次赏花会了。”容雎儿拖着腮帮子趴在木亭下的石桌上百无聊赖地说着,手心把玩着打顾景芜那儿拿来的香囊。

香囊上面用丝线绣了一朵兰花,花叶穿丝引线,相伴而生,一只彩蝶安静的听落在了花瓣上,好像将兰花的香气拨撩了出来。下方绣着一个小巧的方篆“芜”字,字体流畅,仿佛笔墨勾勒一般。香囊中的中药散发出股股清香,沁人心脾。

“此话怎讲?”顾景芜看她。

“往些时候参加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宴会啊,不是为了展示才艺,获得美名奖赏,就是为了赢得那些公子们的另眼相看。勾心斗角,麻烦的很!独独远安侯府的赏花会是主人与客人共乐,还可以各玩各的,不需要费那么多脑子去和那些心机深沉的女人斗法。”

“哟,说的好像你司空见惯一样。”顾景芜笑了笑。

容雎儿撇撇嘴角,下巴朝着远处的某个女人身上点了点,“瞧见没?那边的赵珊珊,她坑过我。早先在将军府,她欺负洛儿,被我揍了一顿。后来她怀恨在心,趁着有一次御史府举办晚宴害我,让我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回府之后又被我爹打了一顿。你说她坏不坏!上次郊游,她还和御史府的钱秋月挑唆我去找你和张昭奕的麻烦。当我是傻子呢,看不出她们的把戏。”

“你呀!”容雎儿心思纯正,做事坦荡,怎么会是赵珊珊的对手的呢?“面对君子,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硬碰硬,但是面对小人,光明正大却是他们利用的最好的手段。你只有比他们更阴才行。”

“哇,景芜,你让我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哦!”容雎儿心里,顾景芜是个善良热情的女子,不会轻易与人为恶。顾景芜突然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不免让她有些吃惊。

“容大姑娘,你怕是不知道吧,在远安侯府门外,我们姑娘就被那御史府上的姑娘堵住了。”宝琴说道。

“怎么回事?没听说呀。”容雎儿疑惑的望着宝琴,“你们姑娘为什么会被拦住?”

“因为那御史府的姑娘要和我们姑娘抢马车的位置。后来他们的马惊了,非说是我们姑娘害的,还诬赖我们姑娘给她下药,后来又说姑娘把她的药解了。你说可不可笑?”

想到钱秋月的样子,宝琴还是有些生气。真是没见过哪家的贵女这般无赖的。得亏她生在御史府,若是生在了普通人家,有得她好受的。

“宝琴,不要说了。”顾景芜拦住了宝琴。事情发生了,外面的那些嘴该说的自然会说,可是若是从她这里传出去什么风声,那就不同了。

木亭外面跑来丫鬟,是将军府的,向容雎儿传消息,“姑娘,二姑娘让奴婢来找您过去。”那丫鬟跪在容雎儿面前。

“说了什么事没有?”容雎儿问。

小丫鬟只管摇头,什么都不知道。

容洛儿很少主动喊容雎儿,若是遣人来找她,必然是有什么事了。所以她向顾景芜说了两句,便随着小丫鬟匆匆离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和顾景芜约定说:“待会儿赏花会结束了,你等我一块儿走,咱们去街上逛逛。”

顾景芜点头答应,并不留她。

容雎儿走的匆忙,将顾景芜的香囊带走了,也不曾注意到。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破绽 “大姐姐,我想去那边走走。”容雎儿离开了,顾景容也开口道。指着池塘边的某处,杨柳依依,波光粼粼,一张石椅摆放在草丛中,蓝色的小花攀援着椅子边沿而上,形成天然的装饰。

顾景芜见那处在自己的目光所及之处,若是发生了什么,她还可以顾及,便答应了,“去吧,别走远了。”

宝琴望着顾景容带着丫鬟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姑娘,我总觉得二姑娘有心事。”

可不是么,少女怀春的心事呢!

顾景芜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痛意让她回过神来,她故作不知地笑道:“谁没有个心事呢?景容有她自己独立的意识,想什么不想什么,又岂是你我可以左右的。”

意有所指。

宝琴听不出顾景芜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只把它当做表现浅显的意思领会了,“也对,二姑娘长大了。”

“是啊。”顾景芜叹了口气。

本来想着这一世要好好护着景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的,可是当她看到景容看着尉长风眼里的情意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般简单了。

若是景容喜欢上的是其他男子,她倒也可以帮帮他们,成就一段良缘。可她偏偏有意与尉长风。景容接触的男子不多,一旦喜欢上了,是很难改变的。且不说尉长风是有目的潜入顾府的,就是他前世是景容姐夫的身份,就足以让顾景芜膈应了。若尉长风和景容在一起,顾景芜觉得自己怕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吧。

顾景芜的目光沉沉的落在了远处的顾景容身上。

心里憋得慌,顾景芜下意识想要拿些东西吃,手在桌子上摸了摸,冰凉一片,她才记得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她烦躁的向宝琴挥挥手道:“宝琴,给我端些蜜饯来。”

“姑娘稍等片刻。”宝琴应声。知道自家姑娘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嚼点东西的习惯,便朝着侯府专管膳食的地方去了。

顾景芜趴在石桌上,一只手在桌子上敲击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像是马奔跑过的声音。

“顾大姑娘,顾大姑娘。”有人隔着亭子喊她。

顾景芜直起身来,回头望去。

来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身上穿着宝蓝色的缎子,脸上满是褶子。那人见顾景芜回头了,笑着走近两步,道:“顾大姑娘吧,我们姑娘喊您过去呢。”

“你们姑娘是谁?”顾景芜大量着那婆子。

“我们姑娘是容大将军的嫡亲闺女呀。她方才遣老奴过来,说有事找您,让老奴带您过去。”那婆子怕顾景芜不信,双手奉上一个香囊,上面绣着“芜”字,正是方才容雎儿手里把玩的那个。

“你们姑娘不是才走么,怎么会有事找我?”顾景芜接过那香囊,将香囊放在了石桌上面,也不碰它,只是冷冷的望着那老婆子。

容雎儿刚别人喊走不久,就有人拿着她的香囊来通知她容雎儿找她,这事儿疑点重重,不怪她多心。

老婆子见顾景芜接了香囊还是不信她,有些急了,上前就要拉着顾景芜,“顾大姑娘,您就信了老奴吧,老奴说的千真万确,真的是我们姑娘让我来喊您的。您快随我走吧!”

顾景芜眼底一沉,“啪”的打开了那老婆子伸过来的手,嫌恶且凌厉地怒斥道:“你什么身份,竟敢与我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莫说是你来喊了,就是你们主子来请,我若是不愿去,她也奈何不了我。”

容雎儿身边的人来喊她,万不会对她动手动脚的。更不会如此匆忙,不顾了身份。所以顾景芜料定这个婆子有猫腻。

支开容雎儿,拿走她手里的香囊,趁着宝琴去取蜜饯的空儿,特地来引她过去。

她倒是想要看看是谁要见她,搞出这么个仗势!

顾景芜也不拆穿了老婆子,理了理刚刚被弄乱的衣袖,看也不看那婆子一眼,恢复了原有的骄傲气焰,命令道:“不是说喊本姑娘过去么?还不带路!”

老婆子被打了一下,心里窝着火却不好发,面上还得赔笑,对着顾景芜点头哈腰,道:“姑娘,您随我来。”

穿过院子里的一扇月亮门,弯弯折折走了一段路程。

顾景芜跟在老婆子身后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们姑娘倒是会选地方,这都出了赏花会的院子了。”言下之意,你都已经暴露了,还装的大尾巴狼的样子,何必呢!

老婆子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的任务就是将这个顾大姑娘引过来,其他的,她不能多说。原本想着将她带过来就算了,可没想到这顾大姑娘如此聪明,这么快就看出了她的破绽。

她全身不禁有些抖,冲着顾景芜装作不懂地笑了笑。“顾大姑娘,我们姑娘选的地方,老奴只奉命带您过去,其他的老奴也不知。”

“你是她身边负责的什么婆子?”顾景芜问。

既然说是容将军女儿身边的人,容雎儿与顾景芜的关系又不错,顾景芜问了这个问题,她自然是要答的。老婆子眼珠子转了一圈,道:“回姑娘的话,老奴是姑娘身边照顾起居的老嬷嬷。”

“哦,一个赏花会,雎儿竟然将自己管理起居的老嬷嬷带来了。依着她的性子,倒也是新奇得很。”顾景芜装作无意地说道。

“我们姑娘一直以来与老奴都很好,赏花会带着老奴也是正常的。”这话说出来,老婆子自己都觉得蹩脚,不过慌已经撒下来了,无论如何都得一点一点圆下去。

“也是,赏花会这样少女喜欢的活动,老嬷嬷这样年纪的人,好奇也是正常的。”顾景芜嗤笑一声。

她们来到了一排厢房前面站定,老婆子为顾景芜打开其中一扇门,让出道来方便她进去,“顾大姑娘,我们姑娘在里面等您呢。”

“说吧,你们姑娘到底是谁?”顾景芜也不进去,站在门外双手抱胸,秀气的眉毛一挑,匪气十足,与方才的端庄娟秀截然不同,看得老婆子一愣一愣的。

“顾大姑娘说的什么话?我们姑娘自然是我们姑娘,还能是谁?您快些进去吧。”老婆子笑容牵强僵硬。

“哧!”顾景芜不屑的笑着,“还想一直说谎么?雎儿绝不会让一个全然不知礼数的婆子来喊我,更不会带着我在远安侯府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你不会以为我傻到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吧?”

“顾大姑娘——”老婆子这回是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这个顾大姑娘看人的眼神冷厉,像是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人的脖子上一样,吓得她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

“顾大姑娘,请进吧,是我让这婆子喊姑娘来的。”屋里,一道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敬茶 “既然喊我过来,至少得有点诚心吧,不出来迎接我么?”顾景芜依旧站着不动,对着屋里扬了扬声音。

她原以为是刘仲礼喊她过来的,不过想着,刘仲礼那厮若是要喊她,绝不会搞得这么麻烦,便排除了。现在一看,又是哪个贵女嫌生活太无趣了,想要作死作死呢吧!

打屋里面缓缓走出一个少女,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娇媚无骨,入艳三分,正是赵珊珊无疑了。

赵珊珊扶着房门,侧身给顾景芜让出路,说道:“顾大姑娘,请进。”

顾景芜“哼”了一声,不看她,抬脚走了进去,坐在了桌边。

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连个丫鬟都没有,想来是被赵珊珊刻意打发下去了。赵珊珊为她倒了一杯茶,“顾大姑娘,请喝茶。”

顾景芜并不接,任着茶水放在手前方,赵珊珊僵着身子站在一边,不说话。

赵珊珊没想到顾景芜这么不给她面子。她好歹是侍郎府的嫡女,给一介商户之女端茶倒水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对方竟然还不接受。赵珊珊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顾大姑娘,请喝茶。”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顾景芜倒是动了。她冷冷的睨着赵珊珊手里的茶水,嘴角扬起一道讽刺的弧度,语气冷清地说道:“你说的话我自然是听到了,我只是在考虑,你敬的茶水能不能喝?我喝了,会不会被毒死。”

“顾大姑娘说笑了。我虽说了谎,借着容姑娘的身份将你引过来,却绝对没有害人之心的。珊珊只是觉得顾大姑娘对珊珊有一些偏见,想单独找姑娘谈谈心,相互了解了解。”赵珊珊道,心里却把顾景芜骂了一遍。真是会拿捏的做派,真不知道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的,让张昭奕宁愿选择这样无礼的女人,也不愿意看一眼貌美如花的她。

顾景芜接下了赵珊珊的热茶,没有喝,放在一边,等着赵珊珊主动开口。

她可不相信赵珊珊找她真的纯属是为了相互了解。

赵姗姗在顾景芜对面坐定,“顾大姑娘,上次秋月冒犯你的事情,我代她向你道歉。”

这会儿想用善良来打动她,这一招感情牌打的,啧!她可不是那般大度之人,别人若是不惹她,大家相安无事。别人若是来招惹她,她可绝不会轻易手软的。

她淡淡的望着自导自演着的赵姗姗,像是在看着街边杂耍的猴子一样,带着点点讽刺。

赵姗姗强忍着内心的怒火,计划还没有完成,她绝对不能在顾景芜那个女人面前暴露自己!

赵姗姗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顾景芜的时候,眉头深深地蹙起,眼角很快就红了起来,贝齿咬着粉红的下唇,大有“风雨欲来”的趋势。她其实是哭不出来的,不过为了达到目的,她只能暗中掐着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她用帕子捂着自己的半张脸,声音娇柔地问道:“姑娘不回答我,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生你什么气?”顾景芜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心想,那张脸生的倒是不错,家室也可以的,就是心思太多了。

这个赵姗姗与钱秋月都不是省油的灯,二人不同之处在于,钱秋月做事不经过大脑,想什么是什么,把全天下人都当做是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而赵姗姗,她更善于使用心计,想来她与钱秋月交好,也是她计划之中的吧。

钱秋月与容雎儿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钱秋月却挑唆容雎儿,企图雎儿对她和张昭奕产生坏印象。张昭奕与人不友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雎儿与他对抗,绝对吃亏,这也便达到了钱秋月挑唆的目的了。

这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一切都是赵姗姗唆使钱秋月这么做的。

可惜,她顾景芜没有怜香惜玉的概念,更不是什么手段都看不出来的白痴。

“姑娘不肯接受珊珊的道歉。顾大姑娘,珊珊这次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和好的,你就原谅了我吧。”赵姗姗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好像在向顾景芜无声的说道,若你不答应,我立马哭给你看。

“好啊。”没想到顾景芜这次很简洁明了地答应了。

赵姗姗原本酝酿好了的哭戏霎时间被中断了。她捂着帕子,眼中有一晃的茫然呆滞,“什么?”

“不是道歉么,我原谅你。”顾景芜身子往后,倚在椅背上,神情淡淡的。

赵姗姗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她还以为这个顾景芜多有能耐,不过三两句话就糊弄了过去,亏得刘大姑娘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能小瞧了姓顾的。刘大姑娘真是多虑了!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扬起来嘴脸,故作疑虑担忧地说道:“姑娘没有骗我?若姑娘真的肯原谅我,那便喝了珊珊敬的茶可好?”

手边青瓷杯盏里,或许是泡了茶叶的原因,茶水颜色偏暗,一两片窄长的青色叶子飘摇在上面。顾景芜捏着杯盖,漫不经心地将茶水上的茶叶拂开。

“我只说原谅了你,却不代表原谅了钱府的那位。她三番两次冒犯我,在侯府外面还招惹了我,我虽不与她计较,却难保下次不犯。她若不亲自与我道歉敬茶,我怎敢原谅?就不知赵姑娘今日这一杯茶,是自个儿敬的呢,还是替钱府那位敬的?”

若是代表赵姗姗本人敬的,她会喝;若是替钱秋月敬的,她便不会喝。

顾景芜在考验赵姗姗。赵姗姗如果说是她敬的,便表明先前借钱秋月说话,不过是为了利用钱秋月。如果赵姗姗说不是她敬的,顾景芜便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就看赵姗姗如何取舍了。

果然,赵姗姗面上有些为难。

顾景芜见她好一会儿不说话,起身要往外走。

赵姗姗忽然拉住了她,语气有些急促,“顾大姑娘莫走!”

顾景芜回眼望了望她,随手拨开了赵姗姗拉住她的手指,等着赵姗姗做决定。

“这杯茶,当然是珊珊敬姑娘的。”赵姗姗柔柔的笑,却透着心虚与气恼。

顾景芜回身坐回椅子上面。

赵姗姗宁愿丢了与钱秋月表面上的友谊,也要让她喝下这一杯茶水,可见这杯茶并不简单。

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她抬起皓腕,青葱玉指轻轻搭上了杯盏,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仿佛是被上天精心设计了的,一帧一帧凝成绝美的画面。“既然如此,景芜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一手拖着茶杯,一手捏着杯盖。在茶水上轻轻吹了吹,樱唇在杯沿处小小抿了一口。

“赵姑娘敬的茶,果然与其他茶水略有不同。”顾景芜斜斜地睨着赵姗姗,用帕子慢慢擦着嘴角。她试过那么多的药,怎么可能连这一点蒙汗药的味道都辨别不出来?

“顾大姑娘喜欢就好。”赵姗姗含糊地应着,一心等着顾景芜犯晕昏倒。顾景芜还能说话,让她不免担心是不是自己药的分量下得少了。

顾景芜将计就计,撑着额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双眼说道:“好喝是好喝,就是有些凉了。好了,我有些困了,想回去休息了。”可不等她站起来,就昏迷倒在了桌边上。

赵姗姗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低声试探地喊了两声:“姑娘,你怎么了?顾大姑娘?”

顾景芜依旧没有动静。

“切,也不过如此,竟然想和我斗!本姑娘敬的茶,你也配喝?”赵姗姗一改柔弱的外表,狰狞着神情狠狠在昏迷的女子后背拧了一下。她的力气用的很大,像是在发泄怒火。顾景芜皮肤娇嫩,这一下八成让她后背青紫了。

“顾景芜,我要你身败名裂!”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昏迷 “姑娘。”外面,赵姗姗身边的丫鬟小翠探头探脑的,瞥见屋里桌边趴着个人,便问,“她晕了么?”

“你家姑娘我做事,还能有差错?”赵姗姗不屑地对着顾景芜一阵嗤笑,“让你引的人可带来了?算起来,刘姑娘外表柔弱,内心可比我还狠心呢。一个是她的妹子,一个是她的兄弟,两个皆是嫡亲的,她一下就想对付两个,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赵珊珊吩咐小翠,让她把顾景芜扶到里面的床上去,将她的领口打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女子紧闭着双眸,长长的睫毛仿佛是蝴蝶美丽的翅膀,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舒然娇柔。

小翠的目光在床上的女子的脸上顿住了。如此美丽的女子,马上就要遭到不测,即使作为一个女子,她也是心有不忍的。不过她是赵珊珊的婢女,同情也好,不同情也罢,她都得听命于赵珊珊。赵珊珊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收回了不忍的目光,强忍着自己的怜悯之心,回到赵珊珊身边。

“姑娘,奴婢弄好了。小侯爷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咱们快走吧,剩下的交给小泷。”小泷也是赵姗姗身边的。

赵姗姗可不想走。她一想到能亲眼见到张昭奕喜欢的女子受人侮辱,心里就十分畅快,“不急,我先去旁边屋里去偷偷看着,以防出现意外。你等小泷来了,就去主院喊人过来,越多越好。”

主仆两人来到旁边的厢房,隔着一堵墙,她们静静等着那屋里的动静。

不一会儿,就听到了那屋有开门的声音,隐隐有人对话了两句,接着关门,又是一片寂静。

赵姗姗喜上眉梢,给小翠一个眼神,示意她可以去主院了。小翠点点头,匆忙往外面走去。两间屋子中间的墙不太隔音,赵珊珊便将耳朵贴在墙上,悄悄听着隔壁的动静。男人压抑不住的笑声打那边源源不断的传了出来,接着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声,隐隐的,带着莫名的躁动与激动。

赵珊珊脸上一红。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听了这么些不该听的,羞怯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她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拿起茶壶往茶杯里斟了一杯温茶,一口气猛地灌进了肚子里。心跳声铺天盖地,她颤抖着手指想要把杯子放在小几上,慌乱之下不小心将杯子落在了地上铺的毯子上面。

杯子撞击毯子,发出一道厚重的钝响。

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隔壁的房间没有什么异动,她长舒了一口气。

小翠去喊人来了,只要那些人一出现,顾景芜就有口说不清了。虽然她觉得那个男人不该选择小侯爷,毕竟小侯爷会是未来的侯爷,位高权重。可是这一切都是刘子柔主要操纵的,刘子柔想陷害小侯爷,与她想要顾景芜身败名裂不谋而合。

小侯爷再厉害,一旦在这种情况下要了顾景芜的身子,顶多只能给顾景芜一个贵妾当当,要想更多的,那是不可能的了。所以顾景芜不仅会在众人面前出丑,一辈子翻不了身,以她那脏了的身子也会让原本对她极好的张昭奕失望厌恶!

张昭奕,就是她赵珊珊的了!啊哈哈哈!

这边,刘仲礼被一个自称是顾家姑娘身边的丫鬟的人引到房间之后,那丫鬟便悄悄退出去,顺道将房门带上了。他略有疑惑,轻手轻脚往屋子里面走去,来到了床边。透过一层薄纱,隐约间可以窥见那边躺着一个美人儿,云鬓花颜,衣衫凌乱,带着无言的娇羞。那大敞的胸口,在幽黑的裙子的反衬之下,显得愈发白得晃眼。

屋内燃着安神香,却非但没有使人安神,浮动的空气弥漫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情欲,此情此景,足以一个正常的男人兽血沸腾。

想不到,顾家那个看着凶巴巴的姑娘,原来是和他在玩欲擒故纵呐!

想到那美人儿的脸,他忍不住邪气地笑出了声。

怕惊扰了美人儿,他缓缓掀开床前的帘幕,美人儿那张绝世的容颜一点一点展露在了眼前,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抬手向着熟睡的女子的脸上抚摸去。就在他的手指离女子的脸还有一公分距离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冰凉的手截住了他的手腕。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对方用另外一只手狠狠扇了出去。

刘仲礼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半边脸,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指着突然跳了起来,身姿灵巧如燕,飞速整理好衣裳,脸上淡定如常的女子,就要质问怎么回事。

顾景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捂住了刘仲礼的嘴巴,将他压在了床榻之上。衣裳摩擦,发丝纠缠,本该暧昧的气氛,却在女子刀刃般凌厉冷漠的目光之下,硬生生变得云橘波诡。

“小侯爷,你想毁了我?”她压低了声音,黑濯石般的眸子闪动着幽暗嗜血的光芒。一手捂住刘仲礼的嘴巴,一手还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只等刘仲礼一反抗,她指甲里的毒药随即便会没入对方的血液里。

刘仲礼还在莫名其妙。他的嘴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顾景芜危险地望着他,道:“我松开手让你说话。可你若是喊人的话,那就不怪我不客气了。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刘仲礼点点头,顾景芜一拿开捂住他嘴巴的手,他就大口的喘气,抱怨道:“你怎么回事——”

“小点声!”顾景芜再次捂住了他的嘴巴。

旁边屋子里东西碰撞时发出的厚钝的闷响,在死寂的空间内无限放大。

刘仲礼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眼神往门外瞟了一眼。

嘿,敢情,他们都是被算计了!不过,能和这么个朝思暮想的美人儿一起被算计,也算是一场风流韵事呢!

他拿开顾景芜的手,挑着眉,笑得放荡形骸、无所顾忌,不过说话的声音还是放小了不少,“原来,我们喜欢算计别人的顾大姑娘也有被别人算计的时候呀!真是稀罕!”

顾景芜看出刘仲礼也是被算计的,并且还识点眼色,便放开了他,起身站定,冷冷的俯瞰着还躺在床上随意慵懒的男人,讽刺道:“自己都是别人的眼中钉,还好意思说我?半斤八两。”

“那可不同,爷对这次的算计,心中可谓是甚为满意的。”刘仲礼翻了个身,趴在了床上,面朝顾景芜,“要不,咱们就这么着吧?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日后爷娶了你就是了!”

“你怕不是还没闻够茅房销魂的味道吧!”顾景芜一脸看傻子似的望着床上脸色逐渐铁青的男人,嗤笑了一声。

“马上就会有人过来,若你想好好的,就听我的。”顾景芜不管刘仲礼的反应,一把将刘仲礼扯了起来,“我们时间不多了。”

“你知道是谁做的?”刘仲礼也摆正了态度,不再是方才那般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模样。他凑在顾景芜身边,望着门口的位置,小声的问道。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顾景芜带着他,轻轻拉着房门,不出所料,房门被人从外面拴上了。

“走窗户。”顾景芜给了刘仲礼一个眼神。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刘仲礼问。

“冤有头,债有主。该算的帐,咱们一个一个的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算账 顾景芜说这话的时候习惯性带着一抹冷笑,清冷的面庞泛着光泽,褪去了神女一般的仁慈外衣,她妖起来的模样像极了地狱来的罗刹,没有一丝人情味儿。

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刘仲礼这回算是透彻的看明白了。

妖女。顾景芜这女人果然是个妖女,他没有看错。

世间,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

纱窗上雕镂着菱形图案,光亮透过窗纱照射进来,散成了一粒一粒的圆形光斑。推开窗棂,屋外面没有人守着。刘仲礼率先跳了出去,回身要扶着顾景芜。顾景芜却避开他的手,拎着裙摆跳了下去,轻巧地落在了他的身侧。

刘仲礼在自己伸到半空的手掌心看了一眼,没有因为拒绝而显得尴尬,而是漫不经心地收回手,轻声笑了一下。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这女人还和他分的那么清,这让他该说什么好呢?

之前赵珊珊的话她都听的清楚,而那一声东西的撞击声也是打右边屋子传出来的,所以现在赵珊珊应该就在那间屋子里面。

她猫着身子来到右边屋子的门口,“咚咚咚”敲了三声。

“谁啊?”里面,赵珊珊的声音传了出来。既然是她发的声音,那就代表里面没有其他人。

顾景芜没有回答。

赵珊珊以为是小翠或者小泷办好事情了,回来通知她,又怕惊扰到旁边屋子里的男女,这才没有答话的呢。没有疑心,走过去就打开门来。

不待她看清来者是谁,脸上就被撒了一脸的白色粉末。待粉末消散,她的身子也软软的瘫倒了下去。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意识存在的最后一刻,她隐隐看到两个人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像是地狱勾魂的野鬼。

“这不是侍郎府的姑娘么?”刘仲礼俯下身凑近了赵珊珊的脸。

“你认识?”顾景芜淡淡地望了他一眼。

刘仲礼“嘿嘿”地笑着,这时候还不忘油嘴滑舌:“还不是她长得出挑,比一般的女子好看一些,所以爷就多看了两眼。现在爷可是一心扑在你的身上,哪还愿意看她?”

“若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和这美人儿的一桩美好姻缘。”顾景芜无视了刘仲礼暧昧的话语,蹲下来要扶起昏倒了的赵珊珊。

刘仲礼自然会搭一把手,边一把把赵珊珊抱起来往里面床上走,边笑道:“若是和这样的美人儿一夜风流,爷还是愿意的。若与她共度一生,爷可就消受不起了。现在就来算计爷,日后指不定一碗水就把我送过去了。”

“呵,你倒是想得明白!”顾景芜跟在他身后,看他随手将赵珊珊扔在了床榻上,毫不留恋地转过身来。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问。

是“你想怎么做”,而非“该怎么做”。两人都是被人算计了的,可在反击的时候,刘仲礼更想看看顾景芜事怎么想的。这样的女子,怕是不会轻易手软。

他明知道她的本性,却还是想要去逗逗她。

想来是之前的十几年,他的日子太过于无聊了吧。

“咚咚咚”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的声音,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里的人注意到。

接着,钱秋月的声音传了过来,“珊珊,珊珊。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我听小翠说了,你想要陷害顾景芜,我是过来帮你的。你放心,就我一个人,快开门呀!”

顾景芜和刘仲礼对视了一眼。

刘仲礼怕事情败露,想要不发出声音,这样钱秋月过一会儿就会自动离开。然而旁边顾景芜却已经动身向门口走去。

刘仲礼一把抓住顾景芜的手腕,低声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顾景芜对他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赵珊珊想要脏了她的身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个年代,有龙阳之好,自然也有磨镜之癖。若是一个大家闺秀,光天化日之下,与其他女子交欢,想来也是十分刺激人的。

这钱秋月,来的正好!

两人的账,一块儿算。

拿开门栓,屋里光线有些暗,钱秋月没有看是谁给她开的门,以为是钱秋月,便钻了进去,还不忘仔细将门给关好。

“钱姑娘,又见面了。”顾景芜静静等着钱秋月把门拴好,才发出声音。

钱秋月一听顾景芜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吓得毛骨悚然,背后顿时冒出了冷汗。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听错,她僵着身子慢慢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顾景芜那张挂着冷清邪气的笑容的容颜。钱秋月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好像见了鬼一样。

“这话应该是我问钱姑娘你吧!”她居高临下俯视着钱秋月。

“我——你——你都听到了?”钱秋月颤抖着伸出食指指着顾景芜。后者随意地点了点头。

“钱姑娘,虽然你屡次对我不恭,但我本意是不想把你卷进来的。我能原谅你一次,两次,那是我觉得是人都有被原谅的权利。可你却偏偏不见好就收,一有机会就来找我麻烦。我非圣人,也有自己的脾气。我的宽恕可不是让你放肆的理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顾景芜一番话缓缓道来。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清冷的声音像是给钱秋月下了死刑令,无形的枷锁紧紧扣在了脖颈和双手上,漫天的恐惧纷涌而来,连空气都带着压迫逼窒的意味。

“不,不。你放了我。”钱秋月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女子,下意识往后退,可是后面的门堵在那里,她无处遁逃。

“我放了你,谁放了我呢?”顾景芜歪了歪头,故作思考的模样。忽然她冷冷的笑了,手中的药粉毫不留情地撒了过去。

“你方才的样子,像极了地狱的恶鬼,她没被你吓疯算是好事。”待钱秋月昏迷之后,刘仲礼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咂嘴评价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顾景芜收回目光,指挥着刘仲礼将钱秋月搬到床上去。她将两人的衣衫全都褪去,只留下一件抹胸和亵裤。她们肢体交缠在一起,面容绯红,让人浮想联翩。

刘仲礼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悄悄背过身去,不看这样少儿不宜的画面。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知道的那么多?”他指的是闺房之事,一般尚未出嫁之人对这些方面都是十分害羞的,而顾景芜却一脸淡定,好像看到只是普通的作揖行礼画面一样。

换来的只是顾景芜不屑的一声嗤笑。

都是阅女无数了,这厮还和她装纯情?

刘仲礼眼角抽了抽。他很冤枉的好么——

不一会儿,外面一阵骚乱。来的人很多,以远安侯为首,后面是刘家姐妹兄弟,再后面是那些京都贵女王孙,婆子丫鬟一大堆,呼啦啦全都跟在小翠过来看热闹。

“侯爷,就是这间屋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在里面做了不苟之事,真是丢人现眼,令人发指。奴婢发现之后,不敢声张,便趁他们不注意将门拴上,去喊您过来了。”小翠指着顾景芜方才待过的房间,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众人一阵唏嘘。

“这是谁呀,大白天的,这么不要脸!”

“可不是么。这还是在远安侯府。可不是连侯府的面子也弃之不顾了么!”

“啧啧啧,这样的人呐,就应该沉塘,乱棍打死。”

······

“不要吵了。”远安侯四十余岁模样,上穿一领鹦哥绿丝长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仪表堂堂,威风凛凛,全然没有老态,反而在时光的沉淀之下愈发沉稳威严。

他一挥衣袖,众人噤声。

“来人,将锁打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撞破 小翠低着头,心里重复着对屋里女子的歉意。她也是被逼无奈。

侍卫拿刀三两下砍断了门锁,一脚把门给踢开了。门是木质的,被重重踢了一脚之后,狠狠撞到了里面的墙壁上,摇摇欲坠。

侍卫回身,双手抱拳向远安侯道:“侯爷,请进。”

远安侯拂开前面的衣摆,抬脚走了进去。屋内燃着香,桌上还摆了两杯茶水,茶水尚且没有喝完,这屋子想来不久之前是待过人的。他往里面走,站在房屋中间,对着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领意,几个人粗鲁地掀开帘子,去了内室仔细盘查。

不一会儿,几人出来了,“禀告侯爷,里面没人。”

小翠脸色大变。怎么回事?她明明把顾景芜放在了床上的,外面的门也是小泷锁好了的,人怎么会不在?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出声,却引来远安侯肃杀的目光,吓得她半死。

哄骗远安侯,这项罪名可不是她一个小丫鬟可以承受得起的。

就在众人觉得这是一场恶作剧的时候,旁边屋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瓷器碎裂声,尖锐刺耳,穿过一堵墙,清楚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怎么回事?”人群中,有人产生疑问。

“难不成是这小丫鬟记错了房间。实际上是旁边那间屋子?”

远安侯二话不说,转身朝着旁边屋子走去。

屋子前后各有几扇窗户,顾景芜和刘仲礼跃过后面的窗户,翻身到了屋后。时机一到,刘仲礼打翻了窗边的一个青天长颈瓷瓶,成功引来众人的注意。窗户阖上,只留下一小道缝隙,留作他们观察屋内众人的反应。

破门而入,带着一阵不知名的风卷入内室,屋内的帘子飘飘摇摇。入目的是那里面榻上两具交缠着的白花花的身子。

远安侯负手而立,威严的声音响起:“把他们带出来。”

侍卫得令,两人上前,一人一个将榻上睡熟的女子带了出来,扔在了地上,任由众人惊讶地目光打量着。

小翠闭上眼睛,不忍心看到那一幕,心想,总归事情有一部分是她造成的,她也是有罪过的。直到耳边传来的惊呼声和讨论的只言片语,让她意识到了什么东西不对劲。

“侍郎府”“两个姑娘”“磨镜”“世风日下”等的词语不绝于耳。小翠猛地睁开双眼,拨开人群向那地上的人看去。不看还好,一看,吓破了胆儿!

“姑娘!”她惊得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小,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巴,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况?

明明是顾家那位姑娘才对,怎么会变成自家的小姐呢?而且,不光是自家小姐,钱府的姑娘怎么也在?两人为什么还衣衫不整的样子?!

有人听到了她的惊呼,以旁观者悠闲且得意的看戏态度火上浇油地说道:“哟,敢情是自己府上的丫鬟揭发主子的糟心事儿呀!啧啧啧,这个世道呀,真是什么都会发生!”

矛头不自而然引到了小翠的身上。在所有人或讥笑或鄙夷的目光之下,小翠趔趄了几步,摇着头颤抖着想要辩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原本应该是——应该是——”

“原本应该是谁?你倒是说呀!”那些贵女看惯了宅院里的勾心斗角,不嫌事大地接话。

“要我说呀,无论怎么样,这种腌臜事儿都是不应该留的。”

“呵呵,身子被人看光了,磨镜之事也兜不住了,还不如一头碰死好呢!”

小翠反应过来,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就要遮住赵珊珊的身体,可是慌乱之下,非但没有遮得住,反而让人看到她更多的肌肤。

钱秋月的姐妹和侍女也来了。她的姐妹嫌丢人,缩在人群里不敢抬起头来。侍女没办法,拿了一件准备的衣服连忙跑过去,将睡得像头死猪一样的钱秋月紧紧包住,抱在了怀里。

远安侯一直没有说话,冷静的扫过地上的两个人,继而将目光落在了那碎落的瓷瓶碎片上边。屋子里除了这两个不醒的人,再没有其他人了。那瓷瓶被摔碎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引来他们的。

窗户!瓶子在窗户边上,那人应该是通过窗户将瓷瓶打碎的。

他的目光锁定了某处,一步一步往窗边走了过去。

窗户后面,顾景芜和刘仲礼心中一紧。顾景芜只觉得腰间搭上了一只手臂,下一秒就离开了原地。她惊愕地转头看向刘仲礼,这厮原来是个会武功的!

刘仲礼冲她扬扬眉,轻佻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甩他一巴掌。

顾景芜索性不再看他。

窗户大开,窗外空无一人。

远安侯转身回去,冷声道:“来人,拿水将她们泼醒。”在他的府上搞一些腌臜的事情,这些人可真是大胆得很!

侍卫端来两盆水,哪管对方是谁,性别男女,二话不说就尽数泼在了赵珊珊和钱秋月的脸上。两个小丫鬟抱着自己的主子,身上脸上也都被淋湿了。

最先醒的是赵珊珊。她下药的时间比钱秋月早,所以醒的也相对早一些。不过,醒得早不代表是好的。睁开惺忪的双眼见到满屋子的人,大脑迷迷糊糊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姑娘,你可算醒了。”小翠早被吓死了,一见赵珊珊醒了,主心骨来了,便禁受不住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赵珊珊想要起来,手摸到了身体,冰冷让她打了个哆嗦。

“啊!”她尖叫了起来。她怎么没穿衣服?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她记得了,昏迷之前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小翠回来了,就去开门,可是还没有见到门外是谁,就被对方弄晕倒了。她隐约记得对方是两个人,至于到底是谁,她不太确定。

眼下最关键的是,她的衣服!

赵珊珊不管三七二十一,扯下小翠的外衣就往身上套。不过,该看的,人家早就看光了,套与不套有什么区别?

“说罢,怎么回事?”远安侯坐在边上的凳子上问赵珊珊。

“哼,还能怎么回事?欲火难耐,在侯府就行了磨镜之事,不要脸呗。”边上的贵女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笑道。

远安侯冷冷的甩了个眼神过去,那贵女吓得不敢出声了。

赵珊珊听出了所以然。她与别的女人磨镜?

她转头看向身边,那里躺着的,是钱秋月!钱秋月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说的磨镜,就是这她和钱秋月?真是荒唐!可是看她们俩都是衣衫凌乱,不惹人遐想也是不可能的。

一定是顾景芜!一定是顾景芜要害她的!

赵珊珊脸色铁青。

猛地推开了涕泗横流的小翠,赵珊珊跪着匍匐在了远安侯腿边,边哭边喊冤:“侯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顾家大姑娘非要约我过来喝茶,说想要与我谈谈心,我便答应了。一口茶喝完,不知为何我就晕倒了,醒来就成这样了。”

意思不言而喻,是顾家大姑娘在她茶里下药害她呗。

远安侯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他没有随着赵珊珊的话走,而是继续问道:“那你的丫鬟呢?当时在哪儿?”

“当时顾家姑娘说想要单独谈谈,所以我就让丫鬟下去了。”赵珊珊擦着眼泪。

“可你的丫鬟却是去前面告诉所有人,这边有人行苟且之事。莫非,你的丫鬟与那顾大姑娘是一伙儿的?”远安侯语含讽刺,一句话道破了赵珊珊话中的破绽。

若赵珊珊点头,顾景芜便会倒霉,但是她的丫鬟小翠也难逃一死。若她不点头,那就是承认自己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认亲 二者相比较,自私如赵珊珊,自然选择的是后者。

她转头狠狠地甩了小翠一巴掌,大声骂道:“原来你是这样的吃里扒外的丫鬟!我打死你!”

小翠被赵珊珊打蒙了。姑娘这是不要她了么?

眼泪“刷刷”的往下流。

“姑娘,姑娘,枉费我满心为你,你却大义灭亲,说不要我就不要了。”

“我要你这种恩将仇报的丫鬟害自己么?你可别忘了,你十岁被你爹娘卖到我家之后,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弟弟生病,我还特地拿私房钱给你弟弟治病。你呢,现在反咬我一口。我要你有何用?”

赵珊珊明面上是在指责小翠没良心,可小翠却听得出,姑娘这是在用她的爹娘和弟弟威胁她啊!若是她把实情道了出来,爹娘和她的幼弟必然是会遭殃的。

小翠苦笑。也罢,也罢,她今日到底难逃一死!只希望姑娘莫要伤害了她的亲人。

“小翠认罪,是顾大姑娘让奴婢陷害姑娘的。小翠死不足惜!”

“侯爷,你听到了吧,这个死丫头认罪了。是她和顾大姑娘合谋陷害我的,您一定要处罚那顾大姑娘!”赵珊珊可怜楚楚的抓着远安侯的衣摆。清白没了,她怎么着也要把顾景芜拖下水。

让顾景芜去死就再好不过了!

钱秋月呻吟了一声,也悠悠转醒。当见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时候,吓出了猪叫。

“怎、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这样?”

钱秋月脑子简单,说话做事没有分寸。她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间房间里,本来就很奇怪。赵珊珊怕她乱说话,打乱了计划,所以回身和她大概说了预先设计好的大概情节,无非是她们俩被顾景芜算计了,诬陷她们有磨镜之癖如何如何。

钱秋月自然是信了赵珊珊的话的。

她面色大惊,神色仓皇,一则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二则她看出了赵珊珊的计谋,配合着赵珊珊演戏来着,她此次前来找赵珊珊不就是为了配合她陷害顾景芜的么,只不过没成想反被顾景芜害了。

“难怪。后来有个不认识的丫鬟带我过来,说是珊珊你找我。结果我刚到门口敲门,里面的人就把我迷晕了。我看到了,里面站的,正是顾家的大姑娘!”钱秋月道。

“来人,去请顾家的大姑娘过来。”两个人都指认顾家大姑娘,无论事实与否,那个女子也应该现身的。远安侯下令。

“侯爷唤我?”

人群后面,女子清脆如银铃的声音破空而来。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几人穿过人群,缓缓走来。为首的女子,黑衣墨发,身材高挑纤细,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粉黛红唇动,娥眉巧弄潮。偏目光生的冷清异常,生生将娇娆之气打散,浑身缭绕着不与俗世为伍的绝尘之意。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手持折扇的男子,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正是刘仲礼。

再后面是宝琴,她本被顾景芜派去拿些吃的东西,回来时候姑娘却不见了,只留下石桌上一个绣了“芜”字的香囊。她认出是姑娘的东西,想来是姑娘留给她的提示。

这香囊原是姑娘给容大姑娘把玩的,所以她第一个猜想就是姑娘去找容大姑娘了。谁知容大姑娘却满脸的不知情。宝琴在园子里又找了一大圈,直到这边闹出事情,一大群人往这边来,直觉告诉她姑娘在这边。

她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听到赵珊珊指责她家姑娘,便觉得事有蹊跷。姑娘不会莫名其妙害别人的,她深信。便跑去外面等着,若姑娘出现,好第一时间给她提个醒。姑娘果然出现了,不过,是和小侯爷一块儿出现的。这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管不上心头的疑问,宝琴张口就要和顾景芜说屋里的事情。顾景芜只是抬手让她别出声,和小侯爷便进了屋子。

“见过侯爷。”顾景芜向远安侯行礼,膝盖弯了弯。

“爹。”刘仲礼也打了个招呼。

“起身。”远安侯面色平淡,目光一直在打量着后来的女子,看得很仔细。

屋内死寂。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焦躁、赵珊珊和钱秋月以为计谋得逞的时候,远安侯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娘是不是姓周?”

顾景芜也很是惊讶,不过还是如实回道:“侯爷认识家母?”

“自然是认识的。”远安侯笑了。他的笑容带着点点苦涩,目光里满是怀念,“认识好些年了。她,现在过得可好?”

“母亲很好,与爹爹伉俪情深,谢侯爷关心。”顾景芜颔首,眉目低敛,心中深思,莫非这个远安侯和她娘曾经很是要好?否则为什么看到她突然想起她娘来了。可这些娘亲都不曾说过啊。

“那就好。”远安侯叹了口气,看着顾景芜的时候面目也没有方才对待众人那般的威严了,“你母亲给你取了何名?”

顾景芜这些更是吃惊了。这个远安侯看样子没有刻意去调查娘亲这些年的情况,却知晓她的名字是娘亲起的!她突然有些好奇这两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了。

“回侯爷,民女景芜,母亲唤我芜儿。”

“景芜,好啊,好名字。那本侯以后就喊你景芜如何?你喊本侯‘伯父’就好。”远安侯脸上略带笑容地说道。

众人脸色具惊。远安侯这是当着众人的面抬高顾家大姑娘的身价啊!远安侯对人素来严厉,连对待自己的子女都是赏罚分明,不曾有过笑脸的,如今竟然对着一介商户之女这般亲切,着实令人吃惊。

顾景芜虽然不想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与远安侯太过熟络,但是远安侯亲自降下身份,她若是不答应,便是不给远安侯的面子,于情于理都是不好的。于是她沉吟了片刻,笑着向远安侯行了个大礼,以示小辈对长辈的尊重,“那景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求侯爷别嫌弃景芜身份卑微就好。”

“怎么会?景芜快快起来吧。”远安侯见顾景芜向他行此大礼,起身就要去扶起她。

顾景芜怎么可能真的让他扶?自己看准了时间和距离,慢慢站了起来。

“谢伯父。”

“景芜,她们说你陷害她们,可有此事?”远安侯不忘正事。不过虽然他是这么问的,众人却心知,有了方才的认亲一事,无论顾景芜有没有错,远安侯这回都会站在顾景芜那边了,问一下,不过是走了个过场罢了。

赵珊珊气的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钱秋月还傻傻的满怀希望,以为远安侯会帮助她们,毕竟女儿家的清白是多么重要,全然忽略了远安侯一反常态的表现。而这反常的举动,刘仲礼却是看在眼里的。

刘仲礼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对于远安侯这个打小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的亲爹,心里自然有了一番思量。最后他把目光转向顾景芜。

嘿,妖女,看来咱俩的缘分还真是不浅的呢!你坑爷的那些事儿,咱俩日后慢慢算,反正有我爹和你娘在,你是跑不掉了!

顾景芜暗中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中,说道:“伯父,景芜不曾害过她们。小侯爷可以作证。”

“哦?你认识我儿?”远安侯问。

“上回街上景芜救了一个可怜的少女,无意中与小侯爷相识的。承蒙小侯爷的欣赏,想借着赏花会的机会,与景芜聊聊人生。故而方才景芜一直是与小侯爷待在一处的。”顾景芜双眸一尘不染,目光坦然。

刘仲礼笑嘻嘻地应着,心里却一直在嘟囔着,这女人,果然撒谎都不带脸红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计谋败露 众人不信。小侯爷是出了名的风流,会和一个女子一本正经地聊人生?真是呵呵了!

远安侯满是嫌弃地望了一眼刘仲礼,觉得顾景芜被他儿子那还算看得下去的脸给骗了。转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景芜啊,日后若想谈人生,只管找我府上那些女儿,她们读书多,想来和你是有话说的。实在不行,本侯给你找个大师,让他和你聊聊。”

言下之意,就我这儿子这样的水平,还是算了吧!

“嘶,爹,你看不起你儿子啊?你儿子怎么说也是读了万卷书的好么!”刘仲礼倒吸了一口冷气。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亲爹嫌弃的感觉,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儿。远安侯冷不丁的向着刘仲礼甩了一个眼刀。

刘仲礼无奈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好吧,您是老子,您说闭嘴就闭嘴呗!

顾景芜看着父子二人有趣的互动,眼中含笑。不过,她还是想说,侯爷,您重点放错了好么!现在讨论的是她有没有害人,不是在讨论让谁和她聊人生。聊人生什么的都是她胡扯的啊!

“侯爷,她说谎。”画面太过和谐,赵珊珊忍不住开口说道。她觉得自己再不开口,不光自己落不着好处,反而会受到全天下人的耻笑。她指着顾景芜的脸,一字一句语含怨恨地指责道,“她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我就是受了她的蒙蔽,不识人心,才中了她的圈套的。侯爷,你可要为我和秋月二人主持公道啊,否则我二人以后在人前如何立身?”

如泣如诉,梨花带雨。

远安侯是个冷心肠的。双方各持一词,他自然更加相信顾景芜这一方的。

赵珊珊见他没说话,拉住一边沉默地流泪的小翠,让她说话。

小翠已经心如死灰。她是看透了。姑娘陷她于不义,侯爷又偏向顾家大姑娘。她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是注定不得善终的了。

她颤抖着嘴唇,咬紧牙关,最后还是选择配合了赵珊珊的演戏。

“侯爷,顾大姑娘撒谎。奴婢可以作证。”

“哦?那你们的意识是,爷在撒谎喽?”刘仲礼折扇挑起赵珊珊尖尖的下巴,美人儿哭泣的样子都那么美,就是不对他胃口。他不屑地将那脸甩在了一边,颇为不在意地说道,“你们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否则一个不小心呐,别说是害别人了,就是你们自己,也自身难保了。”

小翠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道:“小侯爷,奴婢没有说错,是顾大姑娘让奴婢害我家姑娘的。顾大姑娘威胁奴婢,如果奴婢不听她的话,便要杀了奴婢。奴婢害怕,不得已为之。小侯爷,您就别再为顾大姑娘瞒着了。”

“哟,嘴还挺硬。”刘仲礼眯了眯眼睛,狭长的丹凤眼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你说我威胁你?”顾景芜走近小翠,嘴角微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居高临下地说道,“说说看,我是怎么威胁你的?”

“姑娘、姑娘用奴婢家人的安危威胁奴婢。奴婢实在没办法。”小翠被顾景芜平静的目光注视得怯了,话也说得磕磕绊绊的。

“哧,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像威胁家人那些龌龊的手段,本姑娘素来是不屑于做的。本姑娘若是要威胁人——”顾景芜从袖子里拿出一小袋药粉,捏住小翠的下颚,趁其没反应过来,就尽数灌进了对方的嘴里。末了,随意地拍了拍手,眉眼一挑,笑道:“看见没,这才是本姑娘喜欢用的手段。你可得记住了!”

小翠难受地扒着自己的喉咙,想要把吃进去的药粉吐出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

顾景芜无所谓地说道:“毒药啊,一会儿就会发作。七窍流血,爆体身亡。”

小翠精神彻底崩溃了。她跪在地上,哭着向顾景芜求饶:“顾大姑娘,奴婢错了,不该陷害你。求你把解药给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都招——是姑娘,是姑娘非要让我这么做的,奴婢若是不听她的,她是不会放过奴婢的家人的。她想要您和小侯爷行苟且之事,然后让奴婢去喊人过来,让您没脸在京都待下去。都是她,都是她设计好了的,不管奴婢的事啊!顾大姑娘,您行行好吧,放过奴婢吧!”

众人面面相觑。

“原来如此。”刘仲礼嗤笑,“赵姑娘,你还有话说?”

赵珊珊脸上一阵青灰。完了,她完了。

钱秋月见情况不对,为了挽救自己的清誉,也忙不迭指责赵珊珊,“对,就是她。她喊我来,想要让我和她联手害顾姑娘的。没成想,自己却搭进去了。都怪她生了害人的心思,都怪她!”

“钱秋月,我待你不薄啊。”赵珊珊幽幽地说道。她笑了笑,笑容惨淡。

“若不是你,我今日也不会如此丢人现眼。从前是我慧眼不识人心,今后,你我再也不是好友,恩断义绝!”钱秋月才不管赵珊珊如何,眼下保全自己才是要紧的。

“好,好,好!”

赵珊珊连说了三个“好”字,仰天大笑了几声,忽然像是卸去了全身的力气,软软的瘫倒在了地上,目光呆滞而空洞。

远安侯道:“来人,将这两位分别送回各自的府里。顺便告诉府里管事的,若是不好好像景芜道歉,莫说是顾府,就是本侯爷,也不会善罢甘休!”

“是,侯爷。”

见人都要被带走了,小翠忙拉住顾景芜的裙摆,“顾大姑娘,求求您,给奴婢解药,求求您,奴婢不想死啊!”

宝琴抽出顾景芜被抓住的裙摆,隔在两人中间,以防小翠刺激过头,伤害到顾景芜。

顾景芜抚平自己被弄皱了的裙子,冷淡地说道:“方才灌进你嘴里的,不过是普通的药粉,对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吓吓你罢了。”

小翠霎时间噤声。

赵珊珊和钱秋月等人被侍卫送走之后,众人的赏花热情也淡了不少,纷纷向远安侯和刘仲礼请辞离开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远安侯、顾景芜、刘仲礼、宝琴,还有其他一些侍奉的丫鬟侍卫等。

刘仲礼趁他爹不注意,凑近了顾景芜耳边,小声说道:“我总觉得,你是备了毒药的。”

顾景芜冷清清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仲礼接着说道:“我还觉得,你的毒药,原本是为了我准备的!”这句话说出来,就多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了。

顾景芜挑衅地扬起嘴角,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对呀。”

气得刘仲礼恨不得想要扑上去教训她一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落水 赏花会的人三三两两的离开了,顾景芜身边却不见顾景容的身影。

宝琴见顾景芜待在远安侯身边,两人在说话。小侯爷几次三番插嘴,惹得远安侯呵斥,小侯爷却浑不在意,只是哈哈笑着,场面难得的和谐。宝琴不忍心打破了这份和谐,便自己左右张望着,四处搜寻着顾景容的身影。

二姑娘鲜少出门,没什么朋友,参加了赏花会应当跟着大姑娘才是。可是,从方才出事开始,她就没见到过二姑娘的身影。二姑娘能跑到哪里去呢?

忽然,远处的湖边传来有人的呼救声。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惊慌失措地喊着:“救命,大姑娘落水了,大姑娘落水了!”

刘仲礼见那小丫鬟甚是眼熟,仔细一看,竟是大姐姐刘子柔身边的贴身侍女扶玉。

他忙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提溜起扶玉,皱眉问道:“大姑娘呢?”

小丫鬟颤抖地指着一处水面,在那里的水岸边上,站着几个女子,不过有柳树长长的垂枝遮掩,若是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那几个女子似乎是被突然的变故吓到了,呆站在岸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是扶玉反应快,一见人落水,立即出声呼救。

刘仲礼顺着扶玉所指的方向,飞身而去,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到了水边,一个蜻蜓点水,便将在水里扑腾的女子拉了上来。

远安侯听到自家女儿出事,也赶忙往那边走去。他的大女儿,虽说是庶出的,但一直以来很贴心温柔,什么事情总是第一想到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不惹人疼呢?她落水,远安侯自然是焦急的。

顾景芜默默地跟在远安侯的身后。

湖面微风徐徐,柳枝碧绿,随风摇摆。再远处,是那一方三层高的阁楼,窗子依旧半敞,那个男子却不见踪迹。阁楼朴素简单,没有雕龙画凤,只是在上方的檐角挂上一串风铃,微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地发出轻微的悦耳的声音,纯粹干净。

想必,那栋阁楼的主人,也是如此干净纯粹的人吧!顾景芜想。

收回目光,向着湖边的几人望去。

宝琴在身后小声惊呼:“是二姑娘。她怎么在这儿?”

景容?

顾景芜暗中拧起眉心。

远安侯府的姑娘落水,她正好出现在水边,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顾景芜自然信得过景容的为人的,她不可能会伤害别人。可是其他不了解景容的人可不会这么想。

种种心思埋在心里,顾景芜只能先看清形势,再随机应变。

刘仲礼将刘子柔抱上了岸。刘子柔双眸紧闭,嘴唇发乌,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她的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一阵风吹来,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头发上有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带着两缕黑发拖曳到了眉间,狼狈而可怜。

刘仲礼心疼不已,抬手大力拍了几下刘子柔的后背,让她将喝进胃里的水吐出来。

刘子柔咳了两声,身子一歪,从嘴里吐出不少的脏水。

“阿姐,醒醒,你快醒醒!”刘仲礼扯了外衣为刘子柔披上,见她浑身发冷,不由得将人往怀里抱紧一些,为她挡住不少风。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焦急的神色是平日里不曾有过的。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怀里的女子,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蹙眉、每一个抿唇,像是对待一件珍宝,小心翼翼。

顾景芜不动声色地在两人的身上流转,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这种混乱的场合,没人会注意一些其他的。刘仲礼抱着刘子柔那过分的亲昵与关心,也被当做是姐弟之间的理所当然。

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两下,像是柔弱的蝴蝶,倏然张开了翅膀。她的瞳孔偏浅色,看人的时候总有种寡淡的感觉。她嘴角无力地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刘仲礼听不清,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却被刘子柔冰凉的手无力地推开。

“阿姐,你说大点儿声,你想说什么?”

“不要责怪二妹,不要责怪二妹——不是她的错——”

那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这下刘仲礼倒是听清楚了,却摸不到头脑。阿姐什么意思?莫非她不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而是和子栀有关?想到这里,刘仲礼看向刘子栀的目光里带着浓浓的厌恶。

远安侯唤来身边的侍卫,“快去找大夫来给大姑娘看看。”转而蹲下身来,语气虽平平淡淡,却能够让人看出他也是关切的,问道,“柔儿,你觉得如何?”

刘子柔摇了摇头,勉强地冲远安侯笑了笑,道:“爹,女儿没事。”

远安侯摸了摸她的头,起身严肃地扫视了一眼岸边当时在场的几人,最终在低着头全身吓得发颤的刘子栀身上停住,厉声道:“子栀,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刘子栀本来就被刘子柔突然的落水吓得没了心神,这下又被自己从小就畏惧的爹爹质问,当即吓得“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有意推大姐姐到水里的。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到底还是个十多岁大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经吓,连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远安侯皱眉呵斥道:“别哭了。”

刘子栀意识到自己的哭声惹得他爹心烦了,立马噤声。因为收的太快,她还打了两个响嗝。她捂着嘴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偶尔发出两声抽泣,也硬生生让她压到了最小声。

“说清楚点,到底是怎么回事?”刘仲礼可没有那么好的态度,他眼神凶恶地瞪着刘子栀。两人虽说是亲兄妹,但关系却不那么好,刘仲礼讨厌这个妹妹是整个远安侯府众所周知的,至于为什么讨厌,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刘子栀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慢吞吞说道:“我不知道。方才我拉着顾二姑娘与大姐姐在湖边看鱼,大姐姐说她看到了一只特别大的锦鲤,把身子伸出栏杆去看。不知道是谁推了我一下,我撞在了大姐姐身上,大姐姐就落水了。”

似乎是怕远安侯与刘仲礼骂她,她说完连忙认错,“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故意的。”她看向躺在刘仲礼的怀里的刘子柔,哀求道:“大姐姐,对不起,你原谅我吧。”说着,她又哭了。

“当时谁站在子栀身后?”远安侯冷着脸扫过剩下的几个人。除了站在不远处等待的丫鬟,就只剩下了顾府的二姑娘和她的贴身丫鬟了。

顾景芜心道“不好”,身子往顾景容身边靠了靠。

顾景容和她的丫鬟巧儿都没说话,低着头。

倒是方才跑去求救的扶玉出声道:“是顾二姑娘!”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顾景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顾二姑娘?”远安侯一字一字念到,声音缓慢,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武断 “对,当时顾二姑娘就站在我们二姑娘身后,离得最近。奴婢去看的真切,绝没有假!”扶玉扬声道,让所有人听得到。

刘仲礼冷笑一声,目光在顾景芜身上顿了顿,道了一句:“你们姓顾的,可各个都是好本事啊!”

言下之意,你们顾府的,可都是惹事精!方才顾家大姑娘惹的事才解决,现在顾家二姑娘又闹了这么一出,真是好本事。

顾景芜无视了刘仲礼语气中的嘲讽,对远安侯道:“伯父,家妹成日吃斋念佛,绝没有害人之心。其中必然有蹊跷,请侯爷明察!”

“想必是菩萨面相,却怀着蛇蝎心肠吧。”刘仲礼不放弃,依旧冷言冷语,含沙射影。

“小侯爷,话不能这么说,未免太过武断。”顾景芜也冷下脸来。这刘仲礼是成心和她较上劲了是么?

“我武断?事实就摆在面前,人证物证具在,难道还不够么?顾大姑娘,我知道你伶牙俐齿,但这次任你说出朵花儿来,又能如何?事实就是事实,事实就是,你这个妹妹有心将我阿姐推下水!”刘仲礼不留一点情面地将这件事一锤定音。

他的话,重重地砸在了顾景容的心里,惊得顾景容一阵战栗。

顾景芜知晓,刘仲礼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便对着远安侯道:“伯父,请您相信我,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蹊跷。先听景容说,行么?”

她的目光诚恳真实,远安侯在她的目光下点点头,道:“好。”他相信,那个女人教养出的女儿,必然也是好的,所以他给顾景芜机会解释。

“景容,你说,当时是你站在刘二姑娘身后的么?”顾景芜拉着顾景容的手,给她勇气,轻声地问道。

顾景容看了看她,点点头。

“那你知道,是谁撞了刘二姑娘么?”刘子栀性子单纯,她说的不像有假,所以她直接问了这个问题。

“大姐姐——”顾景容忽然抓紧了顾景芜的手,眼中含泪。

她能说么?即使她说了,又有几个人能够相信她说的呢?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存在。

“没事,告诉姐姐。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顾景芜另一只也搭在了顾景容手背上,三只手层叠在一起,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顾景容深吸一口气,“大姐姐,是我撞到了刘二姑娘的···”

顾景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仲礼的嗤笑声打断了。

“怎么样?人家自己都招了!我说,顾大姑娘,您就别白费力气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有些人,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可指不定做了多少龌龊的事儿呢!您可别什么都一味地相信!”

刘仲礼一面讽刺着顾景容,一面顺道把顾景芜也骂了。

这个样子的刘仲礼,顾景芜莫名的想要抽死他!但是她不能因为刘仲礼不好听的话而失去理智。

她给了顾景容一个鼓励的眼神,说道:“你为什么要撞刘二姑娘?”

顾景容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顾景芜,小心地问道:“大姐姐,你真的相信我说的话么?”她不确定。

“真的,只要你肯说。”顾景芜唇角带笑,贝齿微露。她的目光如同阳光一般温暖柔和,轻轻抚在顾景容的身上,让顾景容无端地安定了下来。

“大姐姐,是有人绊我,我才撞到了刘二姑娘身上的。刘二姑娘当时和刘大姑娘离得比较近,所以大姑娘才落的水。”

听起来像是一场闹剧,可是顾景芜相信。她知道,顾景容那般沉默的性子,能够说出这番话来,是鼓了多大的勇气。

刘仲礼还在那边嘲笑着,却被远安侯一声呵斥阻止了。

顾景芜向远安侯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继续和顾景容说话。

“景容,是谁绊的你?”

顾景容摇摇头。

她的身后,当时只有她的贴身丫鬟茗烟和刘大姑娘的侍女扶玉,其他人都站得老远。所以,绊倒顾景容的,是她们之中的一个无疑了。

“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绊她的人,不就是她的丫鬟么!丫鬟做的事,十有八九是主子挑唆的,说还说去,始作俑者还是在这位顾二姑娘身上!”刘仲礼的耐心却都被消耗殆尽,他不耐烦的说道,“顾景芜,若你想为她逃避责任,就算了吧!她害得我阿姐落水,就应当受到惩罚,决不能轻易原谅!”

茗烟连忙跪在了顾景芜的脚下,她知道,若这个时候再不说话,待会儿事情定下来了,她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大姑娘,请您听奴婢说,是她绊的二姑娘,奴婢亲眼看到的。”茗烟手指着扶玉。

扶玉眉梢一竖,当即反驳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为什么要去绊你们家姑娘?我与你们姑娘无冤无仇的!再说了,绊倒了她,她离我家姑娘那么近,若是把我家姑娘推进水里,那还得不偿失。”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绊倒我家姑娘?姑娘都在赏鱼,就你我两个人站在后面。你趁着我家姑娘不注意,去绊了她一脚,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就是故意的!”茗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看到的全都说了出来。

扶玉说不过她,一扭身跪在了远安侯脚边,哭道:“老爷,奴婢是冤枉的,她诬赖奴婢。奴婢打小跟在姑娘身边,对姑娘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害姑娘,老爷您明察啊!”

顾景芜突然记得自己假装昏迷的时候,赵珊珊自言自语地说过一句话,她说:“刘姑娘外表柔弱,内心可比我还狠心呢。一个是她的妹子,一个是她的兄弟,两个皆是嫡亲的,她一下就想对付两个,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那个“刘姑娘”,想必指的就是刘子柔了。

她和刘仲礼被人算计,这边景容也被人算计了。按照赵珊珊的话,刘子柔想算计的不是顾景容,而是刘子栀。刘子栀曾经说过,若刘子柔因为参加她的赏花会病了,定会骂她。刘子柔这番落水生病是在刘子栀的赏花会上,远安侯对刘子栀的印象会愈来愈差。若她顾家大姑娘和小侯爷乱搞,传到远安侯耳朵里,也必然会对刘仲礼极为不利。

两个皆为嫡出,刘子柔一个庶出的,利用远安侯的信任,想要一点点整垮这两位,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顾景芜笑着一步步走近刘子柔,罗裙一收,俯身凑近对方的耳边,声音不大不小,足以刘子柔和刘仲礼听到。

“刘大姑娘,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与小侯爷为何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作证 刘仲礼的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望着顾景芜。

她说的什么意思?莫非阿姐就是那个算计他的人?不对不对,阿姐对他那么好,阿姐性子那般温柔体贴,怎么会算计他?

“顾景芜,你胡说什么!”刘仲礼怒吼,“我不容许你诬蔑我阿姐!”

刘子柔被顾景芜的话惊得身体有些僵硬,颇为惊讶这个女子是怎么知道是她做的。她明明设计的天衣无缝的。不过,打从她见到刘仲礼出现,她就知道事情发生了变故,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变故,她也搞不明白。

刘子柔没想到顾景芜会直接说出来。那个名叫顾景芜的女子,笑容自信而又骄傲,目光明亮坦荡,反衬出她的内心越发的腌臜晦暗。她下意识的想要回避这样的目光,身子往刘仲礼怀里拱了拱。

刘仲礼正在气头上。他无法忍受他爱的阿姐的背叛,所以潜意识里反抗着顾景芜的话语。感觉到阿姐的恐惧,他将刘子柔抱得更紧,紧到对方呼吸都有些困难。

顾景芜早已对刘仲礼的话语唾之以鼻。她站起身来,俯身着二人,漫不经心地笑道:“小侯爷,若你再不松手,你亲爱的阿姐就要被你活生生勒死了。”

刘仲礼经她一提醒,这才注意到刘子柔脸上不自然的红色,像是被勒得喘不过气造成的一样。他忙松开了手臂,面带歉意地说道:“阿姐,我不是故意的。”

刘子柔咳嗽了两声,顺了一口气,这才摇头道:“没事。”她的声音柔弱无力,像是一朵受到狂风肆虐之后的娇花,惹人心生怜惜。

她望着顾景芜,眼神茫然,“顾大姑娘,我不知你为何会说出方才那番话,想必姑娘对我是有些偏见的。不过没关系,我相信姑娘总有一天会消除偏见,那一天,说不定姑娘会与我成为朋友的。至于我这次落水,应该是一场意外,子栀不是故意的,令妹想必也不是故意的,我相信她们不会害我。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一番话下来,既展现了她的大度宽容,又间接让人笃定了顾家二姑娘不是个善茬的事实。

真是好心机!

舌头顶了顶腮帮,顾景芜不屑地笑了。

刘仲礼听了刘子柔的话,怒火冲天,直接把顾景芜的提示给忘记了。看吧,他的阿姐是如此的善解人意,阿姐明明就是无辜的,这个妖女却不依不饶,着实气人!

“阿姐,你就是太善良太大度了,所以什么人都能欺负你。你看,即使你说不与她们计较,人家却根本就不领情!要我看呐,就该把她们也推下水,让她们尝尝落水的感觉才行!”

“仲礼,不要说了。”刘子柔等刘仲礼话说完,才将将开口阻止。

这个顾景芜虽然猜到了她的秘密,却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没有证据,她完全可以凭借爹爹对她的疼爱占据上风,惩治了顾家二姑娘,灭了这个大姑娘的威风。至于刘子栀,赏花会是她办的,自然也逃不开干系!

唯一可惜的是,这次没能让她这个傻弟弟落入圈套。不过他们的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阿姐,这个时候你还为她说话!”

“阿姐不是为她说话。阿姐是想告诉你,莫要随意与人为恶,那样既伤害了别人,对自己也没有好处。你要心存善心啊!”

姐弟二人的对话,顾景芜都听不下去了。一个是京都的纨绔子弟,欺男霸女;一个是伪装的白莲花,老谋深算。这两个人一本正经地当着众人的面谈善良,也真是难为他们的!

顾景芜想要结束这段恶心人的对话,尽早解决事情回府,可是,唯一能够证明事情起因经过的证人只有赵珊珊。赵珊珊被送回赵府了,她正准备向远安侯坦白,让侯爷将赵珊珊带过来对证的时候,忽然见人群中出现一个男子的身影。

一席水墨色长衫垂到脚边,发髻整齐,上套一白玉发冠,面如冠玉,温文尔雅。行走间,如清风明月,舒朗澄净。

男子径直走向远安侯,经过顾景芜的身边的时候,似乎若有所感,微微侧头与女子正巧四目相撞。他向她蜻蜓点水一般颔首微笑,一如初见时的模样,一个在阁楼上,一个在水岸边,一个远远的注视,不需要任何言语,就已然心有灵犀。

那是一种默契,远而不疏。

顾景芜也冲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心道,这个男人目光澄净如水、淡泊清澈,倒是个可以深交的。

不过,他到底是谁?

“大哥!”刘子柔轻声唤了一声,打从男子出现,她的目光就一直定在男子的身上了。她的声音带着几不可查的亲昵与崇敬,与对待刘仲礼说话的语气全然不同。

大哥鲜少出阁楼,这次她落水,莫非是因为担心她,过来看望她的?

想到这里,刘子柔心里就生气一阵雀跃,先前暗淡的目光也亮了起来。

然而,男子并没有理会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留在对方的身上过。

刘仲礼见不得刘子柔受委屈,当即出言讽刺,“大哥竟然愿意下阁楼啦?我还以为大哥想当一辈子的楼上君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与世隔绝了呢!怎么的,太长时间不与人相处了,连耳朵都聋了,阿姐与你打招呼都不应一声?”

“仲礼,你住嘴!”刘子柔语气急促地阻止了刘仲礼,转而慌忙地要向男子解释,“大哥,仲礼年少气盛,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和他计较。”

“阿姐!”刘仲礼不满。刘子柔瞪了他一眼,这才作罢。

刘子栀哭得差不多了,眼泪擦干净之后,明知道对方不会给她回应,也还是老老实实喊了一声“大哥”。

大哥?

顾景芜曾经听说过,远安侯府有个大少爷,自小因为体弱多病,很少出门,性子也变得古怪的很。今日一见,果然有些不同。可这样奇怪的人,对兄弟姐妹的说话都可以不闻不问,却为何单单对她颔首致笑?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眼缘?!

顾景芜对自己心里的猜测啼笑皆非。

男子来到远安侯身前站定。两人身高相仿,一个威严高大,一个儒雅淡然,虽是父子俩,却客气得如同陌生人。

“你怎么来了?”还是远安侯率先开的口。

当年若不是他意气用事,也不会导致这个孩子早产,身子骨比常人弱上很多。他心里对这个孩子是深感歉疚的,一直想要补偿,可这孩子却对谁都疏离,早早地将自己关在了阁楼上。这回他愿意下来,远安侯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只是有些疑惑对方专门从阁楼里出来的目的。

“我来作证。”男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淡淡地环视了一圈,他的皮肤因为常年没有见过日光而显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色,瘦长的骨指径自指向了跪在远安侯脚边丫鬟,“是她绊倒那位姑娘的。”

他所指的姑娘,自然是顾景容,而丫鬟,则指的是扶玉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有面子 男子短短的两句话,像是一道惊堂木,“啪”的一声打在案上,惊得人心一阵紧缩。

大公子在府里虽然一直以来都是默默无闻的,但只要他一出现,所有的事情莫名地就顺着他的方向走,所以扶玉心里紧张的要命,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刘子柔那边飘,希望能得到刘子柔的帮助。然而,此时的刘子柔,一心都扑在了大公子身上,哪还理会扶玉?

扶玉的内心是奔溃的。

她笑容勉强,想要狡辩,“大公子,您在说什么呢,奴婢听不明白。您方才明明是在阁楼上待得好好的——”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男子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波澜不惊,道了句:“我看到了。”

扶玉瞬间心如死灰,软软的斜坐在了地上。

远安侯嫌弃地一脚踹开跪坐在自己脚边的丫鬟,也不问对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便厉声道:“来人,将这个企图伤害主子的丫鬟压下去,大刑伺候。”

有大公子作证,顾家姐妹自然相安无事,刘子栀也免了一顿罚。

刘仲礼还想打抱不平,却被远安侯呵止,“带着你阿姐回去看看大夫。”

他是有意避开一些问题的,比如为何大姑娘的丫鬟要借着顾府姑娘的手,伤害自己的主子。有些问题不能深究,若是深究下去,免不了侯府上下一场大乱,所以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公子难得下来,远安侯心里必然高兴,想要单独与他说说话的。

顾景芜不便打扰。事情解决了,她也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了。

“伯父,景芜有些乏了,先带着家妹回去了,下回再来看望伯父。”

远安侯望着她,想要说什么,不过碍于子女都在场,不便多说。他点头,道:“那本侯就不留景芜了。”

刘仲礼见顾景芜要走,突然记起自己的玉佩还没拿,喊了声,“喂!”

他想直接问顾景芜要玉佩来着,可是顾景芜是个女子,自己的玉佩出现在了另一个女子手里,必然会引起阿姐的怀疑。不能当着阿姐的面与别的女子暧昧不清,刘仲礼后面想说的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如一根鱼刺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喊住了人家女孩子,最终却只说了一个“喂”字,着实奇怪了些。

顾景芜见他尴尬地样子,猜出他想要玉佩,便故意抚平了揣着玉佩的衣袖,大大方方地冲着刘仲礼躬身拜别,“小侯爷,告辞。”

这小混蛋说了那么多不中听的话,还是非不分,现在倒想着要回玉佩了?

可没那么容易!

刘仲礼被顾景芜故意的样子再次气的直瞪眼,盯着女子窈窕的身影,恨不得把对方盯出个大窟窿。直到顾景芜离开园子,不见了踪影,他才回个神来,惊觉阿姐落水许久,再不回去换身衣裳看看大夫,明日必然要生病了。他忙抱起刘子柔,和远安侯打了声招呼就要离开。

刘子柔本不想走,虽然大哥破坏了她的计划,但是她还是心甘情愿地想要与他多待一会儿。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她如何有理由与他待在一块儿呢?

“大哥。”刘子柔的声音止住了刘仲礼的步伐,等着刘子柔的话说完,“你待会儿会去看我么?”

大公子刘伯钰没有回答,只是对远安侯颔首,不等对方挽留,便抬脚离开了。

“大哥——”

远安侯府门口,马车只剩下两三辆了。

才出府门,容雎儿就冲着顾景芜这边招手,“景芜,这边,我在这边。”

顾景芜莞尔一笑,走了过去,问道:“怎么还没走?”

“这不是等你的嘛!我之前和你说了呀,赏花会结束,一起去逛街的。”容雎儿豪爽地跳下了自己府上的马车,与顾景芜面对面站着。她左右打量着顾景芜,见她完好无损的样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道,“我在园子里听说你出事,吓死我了,幸好后来你脱身了,虚惊一场。”

“吓到你了。”顾景芜笑了笑。

“我说那赵姗姗和钱秋月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成天就想着害人。这下好了,自己的名声也丢了,看她们日后怎么议亲!”容雎儿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全然没有对两人的同情。

“话可不能乱说的,雎儿。这儿是侯府门口,人多口杂。”顾景芜提醒道。

容雎儿直白惯了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管别人怎么想。当即大笑两声,大声道了句,“他们就是罪有应得!自己敢做,还怕人说啊!”

“说两句过过嘴瘾也就得了。”顾景芜拉住容雎儿,“不是要去逛街么?还不快走!再不去,天就黑了。”

容雎儿看看天。

天色微微暗了,湛蓝的天幕也变得沉黯了下去。一弦弯月挂在一排朱墙碧瓦之上,三两个星子闪烁着微光点缀在旁边。街道两边的商铺门前挂起了红灯笼,霎时间整天路都亮了起来。亮光绵延悠长,通向不知名的远方,最终被黑暗吞噬殆尽。

“呀!真的不早了!可巧,我听说今晚西街有花灯表演,要不咱们去看花灯可好?”容雎儿临时起意。

“可以啊。难得晚上出来一趟,景容,你要去看花灯么?”顾景芜询问现在身后的顾景容。

顾景容却是被方才的事儿吓怕了,心神恍惚,那还有精神去看花灯?听顾景芜喊她,摇了摇头,道:“大姐姐,我累了,想回府歇息了。”

容雎儿瞅着顾景容没精打采的小脸,笑了,对顾景芜说:“瞧瞧,和我那妹子说的话一模一样,都是懒得出来玩儿的人。下回真要让她们俩个认识认识!”

顾景芜并不附和她的话,容雎儿有时候就是没个正行。

顾府的马车晃晃悠悠过来了,驾车的男人目光向她看了过来,似乎在询问为何站这么久不走。

顾景芜道:“景容,既然你累了,就坐着马车先回府吧。我和雎儿坐一辆马车去就好。”

顾景容点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之下,钻进了顾府的马车。

“你将二姑娘好生护送回府里。”顾景芜特意叮嘱着尉长风,语气中暗含着警告。

她不知道尉长风何时会对顾府的人出手,前世,他是娶了她之后才开始的。但难保这一世变化,毕竟她重生了,好多事情也会随之改变了。

“你不回去么?”尉长风望着顾景芜,面色似乎不太好。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搞得好像他们很熟一样。他现在是一个卑贱的奴仆,没有权利质问主子的行踪。

“哟,你们府上的下人都这么会关心人的么?”容雎儿没有意识到气氛的变化,笑着凑过去,“哎呀,这车夫长得也好看,带出来多赏心悦目呀!哎,景芜,要不,今儿坐你的马车去逛街吧,我的马车让给你妹妹坐。”

“谁的马车不都一样么。”顾景芜瞟着她。这丫头又抽什么风?

“那可不一样。车夫不同,你的车夫好看,有面子!”容雎儿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之词。

某个就待在容雎儿身后的容府马夫,在主子面前,就这么直白地被嫌弃了。他也很无奈啊!

“坐你的马车吧,好不好,景芜!”容雎儿为了坐一次马车,下足了撒娇的功夫。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故障 顾景芜受不了她这个反差萌,无奈地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容雎儿,道:“好吧,就一次啊!”

“好哒!景芜,最爱你了!”容雎儿上前一个虎扑,把顾景芜搂在怀里赠了一枚香吻。

“够了,你再这样,就不让你坐马车了啊!”顾景芜使劲往边上躲,雎儿真是太恐怖了!

容雎儿哈哈大笑,蹦跳着敲了敲马车的车壁,对立面的顾景容说道:“二姑娘,咱们今儿换马车坐吧?你坐我的马车回去,我与景芜去逛街。”

顾景容虽万般不愿,但看在顾景芜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了。她掀开帘子,深深地望了眼尉长风宽厚的背,抿了抿嘴唇,沉默地下了马车,和丫鬟茗烟坐上了容府的马车,绝尘而去。

容雎儿盯着尉长风的脸看了几眼,啧,越看越好看!“有劳你驾车送我们去西街啦!”她说。

得到的仅是尉长风面无表情的点头。

容雎儿自然不在意的。美男就是美男,连面无表情都是俊逸非凡、独带一种气场的!

“景芜,快上来!”容雎儿率先跳上了马车,不忘回身喊顾景芜。

“知道了。”

两个大家姑娘,带着两个贴身丫鬟,相向而坐。

容雎儿是个闲不住的,才停了一会儿,又开始找话题了。

“景容,咱们要不要去喊张昭奕一起出来玩儿?”

“喊他干什么?”顾景芜问。

张小五这两天不知道在干什么,自打那次郊游之后,好几天没有联系她了。经容雎儿这么一提,引起了顾景芜的注意,打算着明天就抽个时间去看看张小五。

“他不是你要好的青梅竹马嘛!”容雎儿将那个“青梅竹马”四个字说得有声有色,逗得顾景芜笑出了声来。

“我可不敢当!张小五的青梅竹马可没那么好当的啊!”

“哎哟,你要不敢当,谁还敢当?你以为那小霸王谁都敢惹啊!就上次,我不过是喊了他一声张小五,看他那炸毛样儿,吓死个人!反正以后你俩的昵称,我是没胆子再喊了!”容雎儿撇撇嘴。那小霸王生起气来,还真有些可怕的。

“就你话多!”顾景芜笑着作势要去拧容雎儿的嘴,被容雎儿一躲,两人皆笑了起来。

这时候,马车一个颠簸,停了下来。

“哎,怎么回事?”容雎儿伸头去外面问尉长风。

“马车出故障了。”男人嗓音低沉,带着些微的怒气。

容雎儿以为他是因为马车坏了而懊恼,便出声安慰道:“没关系,找人来修就好了。这是到哪儿了?”

“快到西街了。”尉长风下了马车,检查着马车后轮轴,“这马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景芜,马车坏了,要不咱们走去西街吧。”容雎儿回头问顾景芜意见。

“马车坏了?”顾景芜挑眉。怎么会那么巧?

“对啊,看来是上天注定咱们要走着去西街了。不过也好,这一条街上好玩的好吃的多得是呢,尤其是晚上,最为热闹,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容雎儿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拉着顾景芜的手马上就出发。

她的样子,惹来顾景芜和宝琴一阵笑。

“容大姑娘,你难道不知道么,我家姑娘打小就和张公子把整个都城都跑遍了,你说的这些事,我家姑娘自然也是晓得的!”宝琴插话道。

“哎哟喂,我就说嘛,有一个青梅竹马就是好,哪儿都带你去玩儿。”容雎儿又开始叨念那个什么鬼“青梅竹马”了。

“好了,不是要走去西街的么,咱们走吧。”顾景芜道,转而望着尉长风,“你去找人修理一下马车。西街人多,你找不到我们的,修理好了之后就直接回府吧。”

“姑娘身边没人跟着。”尉长风道。

顾景芜嗤笑,眉梢一挑,促狭地望着男人,道:“莫非你还想监视本姑娘不成?”

尉长风没理会顾景芜语气中的讽刺,面无表情地说道:“西街鱼龙混杂,姑娘单独外出不安全。”

“所以呢?”

“哎,景芜,你还听不出来么,他在想跟着咱们一起呗!”容雎儿直接拆穿了尉长风的本意,只不过话到了她的嘴里,总是感觉变了味。

顾景芜瞪了她一眼,“要你说!”

“要不这样吧,你去找人来修马车,让修理的人将马车驾回顾府,咱们几个一起逛街去。”容雎儿出主意道。在她看来,虽然尉长风是个奴仆,但是光他那一张脸就够了。

几人用眼神征求了顾景芜的意见,等着顾景芜点头。

在容雎儿那渴望的小眼神的注视下,顾景芜迫于无奈只能答应了。

尉长风去找修理马车的人,顾容两家姑娘等在马车边上。不一会儿,尉长风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就回来了。男人像两个姑娘请了安,站到一边等着安排。

容雎儿见有人来修理马车了,兴高采烈地拉着顾景芜就往西街去。

“景芜,咱们快走吧。珑雪、宝琴,你俩也快跟上,还有你——对了,景芜,他叫什么来着?”容雎儿望向站在顾景芜身后的青年男人。男人年龄也不大,只不过浑身上下透着阴郁老沉的气息,很难让人把他与其他年龄相仿的人相联系起来。

“他?”顾景芜莞尔,故作无心地说道,“不过是一个低等的下奴,名字无关紧要。你若想喊他,‘阿猫’‘阿狗’不都随便你的么!”她就是故意找尉长风不痛快,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阿猫阿狗多难听。喂,你叫什么名字?”容雎儿直接问道。

男人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低眉敛目,冷漠地跟着身前的黑衣女子。

“啧,本姑娘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冷漠的人呢!如果不是他方才和你说了两句话,我还真以为他就是个聋子呢。”

“你犯不着与他计较。”尉长风这人肚量狭小,与他较真只会吃亏。

上一世,尉长风成为尉公子之后,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别人的奉承。他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生活,对于别人双手奉上的,全都照收不误。

可是,除了有一次,一个山庄的庄主为了巴结他,竟然给他下了催情药,然后让自家女儿爬上了尉长风的床。尉长风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之后,直接将床上欲勾引他的女子斩杀在剑下,随后半个月,这个山庄里所有人都离奇死了。

这样一个人,顾景芜并不想容雎儿与他有太多的接触。

一行人想着西街的方向而去。

那名被喊来修理马车的中年男人这才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马车的每一处,可是越检查越奇怪。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他还专门上去驱赶了一下马匹,带着马车向前移动了几步。

“这马车分明没有任何毛病,怎么说坏了呢?这些富贵人家真是奇怪!”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灯会(一)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京都的夜市在江南颇有盛名,夜市接早市,通宵达旦、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只见那衣帽扇帐,盆景花卉,鲜鱼猪羊,糕点蜜饯,时令果品,应有尽有。走在其间,不觉也会被那热闹非凡的气氛感染。

容雎儿走在最前面,左顾右盼,被两边的摊点上各种小玩意儿迷了眼。东摸摸,西碰碰。不是要买冰糖葫芦、金丝糖人,就是伸头要去望望那边的油纸伞、绫罗缎。

“景芜,你快过来看看,好多面具啊!”容雎儿招呼着顾景芜,自个儿还在一个面具铺子前好奇地望着。

顾景芜走在她的后面。等走到近前的时候,那面具摊前的女子忽然转头,一张牛魔王的脸登时闯入眼帘,吓得宝琴和珑雪不约而同地惊叫了一声。

顾景芜被她幼稚的举动逗笑了,伸手摘下了容雎儿脸上的面具,无奈地戳着容雎儿的额头,“瞧你把她们俩吓得!”

容雎儿咧开一口小白牙,嬉皮笑脸地问道:“那你有没有被吓到?”

“这算什么!”顾景芜漫不经心地抬手挑拣着货摊上的各种面具,有动物模样的,有折子戏里人的模样的,五颜六色。

“我拿的这个明明就很可怕,好不好?呵呵,你害怕就直说,我不会笑你的!”容雎儿说完,又去边上自顾自的挑其他形状的面具去了。

摊子很大,上面的面具很多。两个小丫鬟见自家姑娘都在挑选各自的面具,两人也都走了过去看了起来。毕竟是小姑娘心性,不一会儿,两人便玩得不亦乐乎了。

几人之中,唯有尉长风一人,依旧跟在顾景芜一步远的位置,默默地注视着那个女子纤细的背影,目光沉沉。那女人不知道挑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面具,忽然玩心大发,戴在脸上之后,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离她不远的容雎儿身边。

“雎儿。”

一只手拍了拍容雎儿的肩头。

容雎儿正俯下身子观摩着面具上涂画的五彩花纹,看得入神。听到顾景芜的声音,想也没想就回头看了过去。不看还好,一看倒是真真把她吓了一大跳。她虽然没有喊出声来,但是手里的面具却实打实的给掰断了,一身汗毛立时竖立起来,心跳如擂鼓。

顾景芜随手摘下了鬼脸面具,一张灿若朝霞、美的不可方物的面容露了出来,那张脸上挂着一抹得逞的笑。她冲着容雎儿眨眨眼,道:“怎么,吓到了吧?这才叫吓人!”

“啊!景芜,我真的要被你吓死了!你好坏啊!”容雎儿回过神来,拍拍胸脯,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把戏,张小五六七年前就玩过了。”顾景芜把鬼面放回原来的地方。

“我的天!张昭奕肯定更吓人吧?我觉得,他那个人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容雎儿凑过来,拿起鬼面看了看,“这个也是真吓人,亏你有胆量戴它!”

“可不是么!张小五小时候整个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没人能管得了他。记得那次他想吓吓我,把我丢在一个乌漆墨黑的小巷子里,趁我不注意,直接把一只小羊头扔到了我怀里。那羊头还流着血,温热的。我被吓得半死!”顾景芜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的怨恨或者激动,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对过往种种的追忆。

那样的张小五,一晃眼竟也长大了。再过几年,变成了大人,成家立业,奔波前程,过去的美好便也一并会消失了吧!

“妈呀!他竟然这么欺负你?”容雎儿不可思议了。她完全看不出来呐,张昭奕现在对景芜看起来好像依赖得很呢,怎么都不像作出这么丧心病狂事儿的人啊!

“不过,他也没讨到好。”顾景芜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点狡黠。

“后来怎么了?你把他打了?”

“不不不,那个时候他个子萝卜头一样高,谁愿意打他!”顾景芜摇头,忍不住笑道,“他当时就在巷子口等我的。我很快就镇定下来了,抱着羊头走出巷子,在他震惊的目光下,把羊头直接糊他脸上了!他满脸是血,被血的腥味恶心得当场就吐了。”

容雎儿:···

现在的人都这么会玩的么?

她深信,对于张昭奕“小霸王”这个称号真是不足为过,但是,能把小霸王压得死死的,那个人才是最恐怖的。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的性格与一般女子不同了。”有张昭奕那个变态在身边一起成长,啧啧啧,想不坚强也是不可能的。

顾景芜突发奇想去吓人,对于尉长风而言,这个女人平日里不是端庄娟秀、就是刁蛮刻薄,突然有如此娇俏稚气的举动,让他更加确定这个女人善变的本质。不过,当看到她明艳动人的笑容的时候,他不觉也勾起了嘴角。可嘴角才勾起,又生生被她们后来的对话内容给压了下去。

这个女人,就那么喜欢她的那个“青梅竹马”?话题老是离不开那个人!哼,一点都不矜持!

那个人有什么好的,性格如此恶劣。

他暗自皱眉,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拳头,肌肉紧绷,肌理分明,紧贴着粗布衣裳,似乎下一刻就能挣脱束缚,狠狠地砸向惹他心中不舒服的那个男人的门面之上。

夜色昏暗,他半身隐没在阴影之中,无人注意到他悄然的变化。

“要我说啊,景芜,你就适合这个面具!来,戴上我看看!”容雎儿拿起一个兔子面具,面具遮住半张脸,鼻子下面拖着两个大大的门牙,看起来滑稽可爱。

顾景芜怎么会愿意戴这种东西,连连摇头。

容雎儿玩上瘾了,给一边的珑雪和宝琴使了个眼色,“你们两个,还不按住她的手。嘿嘿,谁让你方才吓了我了,为了安慰我脆弱的小心灵,这个面具,你必须要戴!”

珑雪和宝琴对视了一眼,一人抓住了顾景芜一边的手。

“顾大姑娘,您就从了我家姑娘吧!”珑雪笑道。

“哈哈,姑娘,这个兔子面具看着真可爱,您就戴上试试吧!”宝琴也笑着劝道。

“看看,丫头们都说了,景芜你就被挣扎了!来,本姑娘亲自给你戴上!”也不管顾景芜愿不愿意,容雎儿就给顾景芜绑上了面具的带子。色如春花秋月的娇美面容一下子只剩下了一个白嫩嫩的下巴,长长的兔牙拖曳到了下唇,半遮住了那粉红色的唇瓣。上面,透过兔子面具,可以望见女子微微发呆的双眼。

这样的顾景芜,竟莫名的有些呆萌!

“景芜,你好可爱。做我的兔子精吧,好想把你圈养起来啊!”容雎儿眼睛冒着光,好像看到的就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恨不得立马把她塞进笼子里,再递上一根胡萝卜。

“那你就想想吧!”顾景芜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抬手就要摘下这羞耻的面具。

“别呀,干嘛要摘下来,不是很可爱么!”容雎儿上前拉住顾景芜的手臂。

顾景芜侧身躲开她的魔掌,用力过猛,脚下没站住向后倒了过去。好在身后男人及时接住了她。

顾景芜与男人四目相对,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两人的脸只有一寸距离。他在上,正好将她戴着兔儿面具的样子尽数看在了眼里。那呆萌萌的眼神,又长又白的两颗大门牙,活生生一个大兔子!

尉长风“噗嗤”一声笑了。

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灯会(二) 顾景芜恼羞成怒,猛地推开扶着她的细腰的男人,怒气冲冲地揭开面具,扔在了小摊上面。

“快走吧,不是要去看花灯的么。”

她看也没看其他几人,抬脚往前面继续走。容雎儿为了赶上她,吩咐珑雪将她方才弄坏的面具的银子付给店家,自己赶忙跑了两步到顾景芜身边,时不时地拿眼偷偷瞅着皱着眉的顾景芜。

“生气了?”她问。

“没有。”顾景芜没看她。

“那就是害羞了?”容雎儿迟疑了一下,见顾景芜脸上还残留下的嫣红,忽的眼底冒着金光。

顾景芜一脸见了鬼似的望了一眼兴高采烈的容雎儿。害羞?她会害羞?!

“没有。”

“你就是害羞了。看看,你语气都变了!”顾景芜异常的反映让容雎儿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测。哦哟,冷静镇定的顾大姑娘也会害羞哦,还是因为一个兔子面具!

“我没有!”

“哈哈,狡辩!放心放心,我会帮你保密的,谁心里没有个少女情怀,喜欢兔子不可耻啦!”

原来雎儿以为她喜欢兔子却羞于开口才恼羞成怒的?顾景芜默然,这下再也没有反驳了。

尉长风站在面具摊前面,望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收。他拿起方才女子戴的兔子面具,指尖在那长长的兔牙上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女子呼出的热气的温度。

“这个怎么卖?”他问。

小贩见有顾客,忙招呼道:“五个铜板。”

尉长风打腰间掏出一两银子随手扔在了摊上,拿起兔子面具向着顾景芜的方向就离开了。

“哎,公子,你给多了!”小贩想追上去,奈何对方走的步伐甚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面了。他掂量着手中的银子,心想,就连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出手都如此阔绰,不知这是哪个富贵人家的,真是羡煞旁人哟!

一两银子可以兑换一千个铜板,他这是撞了大运的吧!

为了怕旁人知道对他指指点点,他忙去收拾摊点,卷起铺盖就往家里走。得赶紧告诉老婆子,让她也高兴高兴,接下来半个月他们可以经常吃肉了!

十里长街一片火树银花,集市熙熙攘攘,叫卖灯笼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各式灯笼交相辉映,长街亮如白昼,热闹非凡。

西街每隔十多日都会上演一次灯会,灯棚用两根竹竿搭成过桥,中间横着一根竹竿,挂上一盏雪灯,六盏灯球。大街上的灯棚数以百计,连小巷里也摆上一些,从街口回头观看街景,各式各样的花灯重叠堆积着,色彩鲜艳,飘飘洒洒,美得如同人间仙境。

人群竞相往着街道最繁荣的地方看灯。越往里走,各种节目越丰富。左边有杂耍者在表演舞狮助兴,右边有鼓吹弹唱绕梁三日。或有跳大头和尚舞,锣鼓声声交错,处处有人团团簇簇地观看着。

容雎儿兴奋得如同出了笼子的鸟儿,欢蹦乱跳地穿行在人群之间。刚开始几人还能相互顾得上,到了后来被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节目表演迷了眼,人群拥挤中,不觉都走散了。

顾景芜冲着人群呼唤了两声,“雎儿,雎儿,你在哪儿?”

表演杂技的男人口吐火焰,光光如同银蛇一般直直冲了冲向了天空,惹得人们一片惊呼呐喊,顾景芜的呼唤也被淹没在了人群的喧嚣之中了。

她踮起脚尖,入目的是一颗颗头颅,或男或女,容雎儿早已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作罢。一回身,整个脸就埋进了一个男人宽厚的胸膛。

愣了一秒,她猛地抬头,却见着尉长风也同样在望着她,那惯有的阴郁的目光此时也掺杂了些许的惊愕。火光或明忽灭,照应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异而危险的美感。

“抱歉。”她为方才撞进他怀里道歉。

“不用。”男人微微俯下身子,让她能够听的清楚,“她们都走散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先出去再说。”他们被包围在人群之中,拥挤的街道加上他专注的目光,让顾景芜莫名的压抑。

尉长风也赞同顾景芜的话,将她半圈在自己的怀里,免得她被人冲撞。两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侧着身子为她开道,往边上人群稀少的地方走去。

他比顾景芜高了一个头,微微颔首,便可闻到女子乌黑长发上传来的清香。

一个莽莽撞撞的孩童从大人的腿边穿行,后面有小女孩儿喊他,他回头去望,没注意前头,不小心“嘭”的一声撞在了顾景芜的腿上。

顾景芜只觉腿上一麻,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去。她下意识地去抓住东西支撑自己,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的手搭在了尉长风的肩上,半边的身子也倚在了对方的怀里。两人的脸相距只有一寸,呼吸相融,男性的阳刚之气透过薄薄的衣裙传了过来,顾景芜只觉浑身有些燥热难受。

尉长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

“姑娘,站稳些。”

他扶她站好。

小男孩见自己撞到的如同仙女一样的人,衣衫打扮都精致贵气,一看就不是他们平常人家能够惹得起的,便知晓自己闯祸了。他手忙脚乱地要为顾景芜抚平衣裙上的褶皱,嘴里说着道歉的话。

顾景芜没有与他生气,安抚了男孩儿几句,便让他走了。

男孩两步一回头,见那仙女一般的姐姐真的没有和他计较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跑去找他的家人去了。

“姑娘对旁人真是宽容。”尉长风莫名其妙冒出这样一句话。

顾景芜不悦地望他,“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尉长风不会突然闲的没事儿干去夸赞她的。

尉长风嘴角一挑,依旧护着顾景芜往街边走去,低沉的声音穿透人群的嘈杂来到顾景芜的耳朵。

“姑娘对一个陌生人都如此宽容,却独独对长风极为刻薄刁钻。长风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姑娘,惹得姑娘不高兴了。”

“你的出现,便是让我不高兴的源头。”

远处燃起千家烟火,如同火树银花,那倏然绽放的美丽,点亮了夜色的黑暗。

“长风曾屡次做到一个梦,梦中的故人命绝悬崖。巧的是,那故人与姑娘模样相似。而遇到姑娘之后,那场梦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姑娘可觉得奇怪?”

顾景芜的手一紧,身子也变得僵硬了起来。

梦?他竟然梦到了前世的场景!也难怪这一世他对她没有前世的冷漠,原来她的刻薄竟是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她讽刺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天边的烟花上,意味深长地道了句,“天下无奇不有。”

男人也笑了,顾景芜能感受到对方的胸腔在震动。

“是长风少见多怪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灯会(三) 两人沿着街道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却仿佛与两人隔绝开来,灯火也变得越发朦胧。

顾景芜的心平静如水。面对上一世她爱过也恨过的男人,她选择了忘记,过多的纠缠只会徒增忧伤。她不想伤害他,却也决不允许上一世的悲剧再次上演。

“尉长风。”她直视前方,语气轻飘飘的,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但她知道,那个男人听到了她的呼唤。

尉长风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听到了顾景芜的呼唤,他望向女子的目光更加大胆毫无遮拦了。

她要说什么?说他见识浅薄,竟然会相信一场梦里的事情,真是荒诞不经?

不,她不会!

直觉告诉他,顾景芜并不会说这样的话,她的所有异常的反映足以证明那场梦存在着一定的真实性的。是他忘记了什么吗,还是其中存在着什么无法言说的隐情?无论是哪种猜测,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个顾家大姑娘在他没有来到顾家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

很多东西,对他而言都迷雾重重。解开谜底的唯一突破,就是眼前这个女子了。

他认真的等待着对方即将要说出的话。

女子叹息了一声,垂着头,声音冷清清的。

“你离开顾府吧。”

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你若是现在不离开,总有一天,我们必然还是会成为仇敌。那个时候,无论我待你是何种感情,我都不会再这样轻易放过你了。顾府对你是有仇怨,可在亲情与你之间选择,我永远都只会选择前者,因为,那是我的使命。

“姑娘想让长风去哪儿?”

“只要不出现在顾府。”

“姑娘忘记了,长风在来到顾府之前只是一个人人可以欺之辱之的乞丐。除了顾府,长风无处可去。”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即将被赶出顾府的担忧与焦虑。

顾景芜忽然冷笑了一声,回头望去,目光直直地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尉长风,你分明是在说谎。你凭着乞丐的身份潜入顾府,意图不轨。你别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只手遮天,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男人眼底的笑意更甚。

啧啧啧,他发现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有趣了。这个顾大姑娘真是让他大出所料啊。

“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尉长风风轻云淡的神态让顾景芜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原本蓄势待发的劲儿霎时间卸去一大半。

她怒极反笑,青葱玉指抚摸了一下发髻上的朱钗,“尉长风,你会后悔的。”

尉长风冲她颔首,态度不算随意,却也没了之前的刻板恭敬。

不知为何,厌倦了别人唤他的名字,却极为喜欢听她喊。她的声线并不是像别的女子那般微弱纤细,她的声音带着灵动清澈,像是晨光里里的百灵,悦耳动听,甚得他心。

“姑娘可要吃些什么?”无视了顾景芜的愤怒,尉长风若无其事地问道。

顾景芜一挥衣袖,走在前面,懒得理他。

这男人真是让她意外。前世面瘫的他,对谁都冷漠无情,正眼都不给一个。这一世却变得如此厚脸皮加无赖,着实气人。

见顾景芜不理他,尉长风便默认了她想吃,继续说道:“那边有杏片、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滴酥、紫苏膏,你要吃哪个?”

顾景芜冷笑,“若你有银子,便把这一条街吃的都买给我啊。”

尉长风知道她在赌气,也不与她反着来,径直走到最近的小摊上,指着杏片,要了一盒。

“想必一下午都没有吃什么,这会子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吧,免得饿的胃疼。”

“若是想咒我便直说。”顾景芜才不想接受尉长风的东西,一扭头就走了,看也不看对方手中的杏片。

真是孩子气!

尉长风无奈的蹭了蹭鼻尖,手中拿着杏片盒子,跟在顾景芜身后。

再往前走,是一方水榭,木质的游廊上稀稀疏疏挂着几串灯笼。这边位置比较偏僻,没有多少人过来,晚风凉凉的拂过身上的纱衣,带着湖水的清冽与野花的清香。黑暗吞噬的街角,带着阔远的舒畅以及寥落的寂寞,就那么复杂地交错地融合在了一起。

若是没有身后的男人的存在,顾景芜真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脑袋放空也是享受人生的一种极致体验。可身后男人那不可忽视的目光总是在她身上徘徊,这让她无法得到真正的放松。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晚风忽然大盛,吹得树叶呼啦啦作响。灯笼忽明忽灭,像是溺水的人,挣扎着想要抓住最后的生命稻草。

寒光一闪,尉长风反射性的将顾景芜抱在怀里,一个旋身,退离了原地。

匕首摔落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昏暗的水榭中格外突兀。

“谁?”顾景芜皱眉,厉声呵斥。没猜错的话,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若不是尉长风反应及时,那把匕首便直直插入了她的身体里了。

水榭中冲出三个黑衣人,那三人似乎很有把握能够杀死自己的目标,竟然连面巾都没有戴。想来也是,一个是娇滴滴的大家小姐,一个是普通的下人小厮,作为杀手,再怎么不济,对于这样的目标也还是有信心的。

三个人皆是眼含凶光,面容狰狞。中间的一个,眼角还有一条明显的刀疤,那刀疤如同去蚯蚓一般蜿蜿蜒蜒,从眉间一直延伸到了嘴角,看着极其可怖。

“顾大姑娘,有人买你的命,我们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刀疤男尖着嗓子说道。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那把匕首,用衣袖擦了擦。

“那人给你多少银子?我给双倍,你去杀了他,如何?”她虽然不会武功,却也知道,这个时候,慌乱只会让自己更加处于劣势。

那刀疤男听了她的话,忽的大笑了起来,“顾大姑娘真是有意思。若非此次下命令的大人千叮咛万嘱咐,在下真的想应了姑娘的要求。可惜啊!”男人摇了摇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能给银子,我也可以给。无论是哪一方,对于阁下来说,不都一样么?只是价格的高低不同罢了。阁下觉得呢?”顾景芜淡定的说着,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的形势。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街道上的人群不远,待会儿若是趁着面前三个人不注意逃跑的话,胜算对半。

尉长风察觉到怀中女子身体的紧绷,环着对方腰肢的手没有收回的意思。他很惊讶,这个女人遇到危险,第一个念头不是向他这个唯一一个可以伸出援手的人求救,而是自己与对方斡旋,从中寻求出路。

她果然大胆得很,也冷静异常。

既然顾景芜没有求助,尉长风也没打算主动出手,静静地听着双方谈话,目光寡淡平静。另一只手中拿着一盒杏片,他望了望,想着那杏片晶莹好看,她应该会喜欢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灯会(四) “姑娘可真是玲珑心思,可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若是为了姑娘而乱了规矩,这日后可不就是乱套了?”刀疤男把玩着匕首,动作漫不经心,但顾景芜知道,对方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放过她了。

她下意识抓住了尉长风的衣袖,凑在尉长风的耳边小声说道:“待会儿我说跑就跑。”上一世,尉长风是没有习过武的,即使后来成为了人人敬畏的尉公子,也不曾在她面前动过刀枪棍棒。

她虽然想尉长风离开顾府,却不想对方因为她而死。若他在这儿死了,便是她亏欠了他的了!

她顾景芜最厌恶的就是亏欠别人了。

也不管尉长风什么反应,顾景芜继续和刀疤男说道:“有没有乱套,全凭阁下一句话的事儿么!”

“姑娘真是夸赞在下了。”刀疤男笑了笑。

他身后的男人没有耐心再听下去,给了刀疤男使了个眼色,示意动作快点。和一个娘们儿磨磨唧唧的做什么!

刀疤男收去了笑容,目光透着危险。

“姑娘,在下得罪了。”

顾景芜皱眉,暗道“不好”,不等对方有动作,对着尉长风大喊一声,“跑!”

自己便拉着尉长风飞快地往街道那边跑去。朱钗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罗裙迤逦,此时却成为了一种束缚,让她无法竭力去逃跑。

身后的三人穷追不舍,眼看着就有赶超上来的趋势。

顾景芜松开尉长风的手,喘着粗气,用尽全力道:“你先跑,别管我。”

这女人真的是——

尉长风心底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他没有放开顾景芜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不是说一起跑的么,我丢下你又算什么事?”

“他们的目标是我。”所以你一个人跑,活下来的可能性会更大。

可那男人好像根本听不懂她的意思一样,拉着她的手一直跑,丝毫没有一个人离开的样子,气得顾景芜直想打人。

“呵呵,顾大姑娘,我看你还是放弃吧,你们二人都别想逃。我兄弟三人出手,还从来没有失手过。若你乖乖的,在下还可以免为其难留你个全尸。”刀疤男的声音如同一只模样可怕身体冰冷的蛇,从顾景芜的后背爬上来,略过脖颈,引得她汗毛竖立。

顾景芜管他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

若她今日能够活下来,这笔账,她一定好好的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别人若是不识好歹,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刀疤男一个前空翻,从顾景芜头上跃到了她的前面,将顾景芜和尉长风逼迫得停了下来。

“顾大姑娘,你今日是跑不掉的!”

身后两人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瘦得如同猴子的男人笑容淫荡地说道:“这小娘们儿跑的还挺快。不过,瞧这身段,看着着实让人心痒痒。大哥,要不咱们今儿先尝尝鲜,然后再杀了她吧!小弟都好久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了。”

刀疤男仔细地打量起顾景芜的面容,心中一动,遂点点头,“也好!”

“哈哈,小娘子,你就从了我吧!”方才说话的男人便要上前抓住顾景芜的手。

“我先宰了这个小子再说。”他身边的另一个男人则手持长刀走向尉长风。

前后都有杀手,顾景芜握紧双拳,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这些年来,虽然不会武功,但乱打还是会的。只要那男人靠近她,先废了他命根子再说!至于其他两个男人,能解决一个是一个。

然而,不等顾景芜动身,尉长风的手臂再次缠上了她的细腰。那男人,嘴角微微下压,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他的目光深邃如同一汪深潭,微微蹙起的眉峰隐藏着难以抑制的不悦。他如同睥睨天下的王者,将众生如同蝼蚁一般无情的踩在脚底。

有一瞬间,顾景芜好像看到了上一世的尉公子,雷厉风行。面对成千上万人的讨伐,他亦是沉默应对,转眼间便是血流成河。

她一直以为这样的尉长风,是在与她成婚,得到了权势财富之后,才改变的。或许是她想错了。尉长风从来都是尉长风,他落魄也好,风光也罢,一直都是他,不曾改变过!

“小子,英雄救美可得看清形势。你怕是自身难保了,还想逞能,真是自不量力!”

尉长风不屑与他言语。他低着头望着顾景芜,将手中的杏片交到女子手中,低声道了句:“去一边吃去。”像是哄小孩子一样。

顾景芜脸色有点发黑。没错,就是被尉长风突然的诡异的话给气的!

不过,她一直都相信,尉长风这人不会做无把握的事情。所以她警惕地盯着三人,接下了那盒杏片,向边上退开了两步。

“背过身去,不要偷看。”尉长风再次出声。

顾景芜一阵疑惑。这男人到底要干什么?

“我怕你待会儿恶心得没胃口。”尉长风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到底要做什么?”顾景芜忍不住低声问道。

“乖,相信我。”

或许是他的话太过于温柔,让人心安,以至于顾景芜背过身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对于这个男人真的太信任了。她的后背从来都不愿意留给别人的,连张昭奕也不可以,却唯独尉长风是个例外。

身后,尉长风的气场明显变了。他不屑地望着那瘦的像猴的男人,蓦地爆发出的内力死死压制着对方。男人禁受不住他的压力,膝盖变形,直接跪在了尉长风的面前。

“三弟!”剩下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喊了出声。

“大哥,二哥,救我!”男人咬着牙费劲地吐出一句话,殷红的鲜血慢慢顺着他的眼角、鼻孔、嘴巴还有双耳滑了下来,他痛的面容扭曲,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尉长风的束缚。

“知道为何让你下跪么?”尉长风缓缓走进那男人,衣摆无风自动。

远处不知是哪处的表演到了精彩的地方,惹得群众一片欢呼雀跃。

灯火辉煌的夜晚,男人直觉面前压下大片黑沉,冷风肆虐,刮来的风仿佛带了倒刺,撕扯着他的皮肤脸颊,痛得他牙齿打颤。

“我···我···”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打了她的主意!”

话落,只听男人一声大叫,响彻云霄。

顾景芜忍不住好奇的心理,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恶心了整整三天吃不下东西。

光影交接处,那原本骨瘦如柴的男人跪在地上,下身一片血红。他仰着面,脸上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往下掉,鲜血混合着肉片落在地面上。他还活着,双手向着半空挥舞着,似乎想抓住什么。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不一会儿,男人的身上便只剩下了白骨森森。风一吹,白骨哗啦啦碎了一地,彻底没了声息。

“三弟!”刀疤男悲痛的大吼,“我要杀了你!”

刀疤男和另一个男人拿刀一起冲向了面容平静的男人。

他是个恶魔!纵然是京都十大酷刑,也未曾见过如此折磨人的死法。

尉长风冷眼望着冲过来的两人,只冷笑着道了一句“愚蠢”,两根银针打袖中射出,两个男人便倒了下去,眉心皆有一滴血珠。

风渐渐听了,四下里一片寂静。

尉长风收敛了身上的杀气,走到顾景芜身边,牵住了她的手时才发现,她的手早已变得冰凉。

“很冷?”他笑着问道。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景芜僵硬地转身,嘴唇嗫嚅了一下,眼前一黑,便昏一过去。

“啧,说了不要偷看,怎么就不听话呢!”他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接住了女子。

脚尖在刀疤男的腰间一划,一个令牌便飞到了他的手上。

他双眼眯了眯,“侍郎赵蠡。”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报仇(一) “啊!”

顾景芜从梦魇中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宝琴正守在她的身边。案上的安魂香透过银炉徐徐升腾到半空,青烟袅袅。

听到顾景芜的惊呼,宝琴连忙抓住了她的手,发现顾景芜的手依旧是冰凉冰凉的,没有因为屋内的温度而回升。她的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濡湿了额前的碎发,干裂的嘴唇因为用力过猛而流出血来。

宝琴为半抱着她,用帕子为她擦干汗水,轻声安慰着,“姑娘,没事了,不要害怕,宝琴在这儿呢!”

过了许久,顾景芜才镇定下来,无力地靠在宝琴温软的怀里,虚虚睁着双眼,呆呆的望着窗台上的那盆茶花。

“宝琴,我睡了多久了?”她问。

“姑娘睡了两天两夜了。老爷夫人,还有少爷小姐都担心死了,来看了好多回了。”宝琴如实回答道,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顾景芜的太阳穴。

“谁送我回来的?”她这才想起来,尉长风怎么样了?

宝琴的手一顿,犹豫了片刻,才道:“姑娘,是尉长风送您回来的。因为您回来就病了,一直不醒。老爷大怒,打了尉长风几十鞭子,也不让看大夫,现在人还躺在他自己的屋里,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什么?”顾景芜猛地坐直了身子。听了宝琴的话,二话不说便要穿鞋下床。

“哎,姑娘,您要做什么去?”宝琴连忙拦住她。

“我——”顾景芜忽然停了下来。做什么去?去看看他是死是活?不行,他们本就不该再有过去的牵扯。她咬咬牙,对宝琴道,“你去通知怜予,让她带张大夫去给尉长风看看,抓药熬药什么的都让她准备好。”

“姑娘,奴婢实在不明白,您为何对尉长风那么关心?”宝琴问道。

顾景芜苦笑,“你不懂。去吧,别让怜予告诉他命令是我下的。”

“好吧。”宝琴叹了口气,姑娘既然不愿意说,那便不勉强了。她只是希望姑娘此生能够平安顺遂、长乐安宁就够了。

宝琴推门离开了。

顾景芜顺着床沿缓缓坐了下来,精神有些恍惚。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转头一看,是她在灯会上戴过的那个兔子面具,旁边还摆着尉长风给她买的那盒杏片。

······

怜予再次踏入尉长风的房间的时候,那个谪仙一般冷清的男人趴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身上的鲜血触目惊心,榻上的薄被也被浸染成了深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的腥甜的气味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男人没有回头,或许是被打得半死,没了力气。

也对,早上才挨过三十鞭子,伤还没有好,晚上又挨了几十下,没看过大夫,全凭借着自己的恢复,没死都是好的了。

怜予不忍心看着这一幕。纵然这个男人对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也不曾对她有过好言好语,可是她还是不忍心他就这么死去的。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帘子被挂起来了,她望着男人的后脑勺,叹了一口气,道:“我给你请了大夫过来,你别拒绝了。你的伤若是再不医治,你会死的。”基于上一次的教训,怜予不敢擅自把大夫直接带到尉长风的面前了,而是让大夫等在门外一会儿,尉长风同意了才让他进来。

男人面朝里趴着,声音沙哑,“她醒了?”

怜予没想到这个男人因为姑娘而受到如此重的惩罚,见了她之后问的第一句话还是关于姑娘的,不经眼睛看的有些发愣。

“尉长风,你不会是喜欢我们姑娘吧?”

男人没有回答。

怜予只当他是默认了,当即有些生气,“你可知,姑娘金枝玉叶,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高攀得起的。你这——你这分明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难怪这个男人对谁都冷漠不屑一顾,却独独对姑娘那般重视,原来是居心不良!

她本以为尉长风一如既往不会给他反映,谁知,那原本面无表情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轻笑,继而坐起身来,目光直直对上怜予的眼睛,说了一句,“关你屁事。”

他的正面也晕染了一些血迹,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前,反衬的他苍白的脸愈发的冷清。

“你!”怜予被尉长风毫不掩饰的羞辱气的脸通红,指着男人的鼻子,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

“若是她让你请的大夫,便让人进来。若不是,恕不远送。”身体的疼痛并没有在他神情上反映出来,他淡定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受重伤而改变分毫。

“你好样的,尉长风!”这个男人就是看在她不会在姑娘面前透露丝毫,一再在再而三地得寸进尺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这一次,怜予没有听顾景芜的话,她走到门外,向来的大夫行个礼以示歉意,道:“大夫,实在对不起了,里面的人不需要治疗了。他,好得很!”最后四个字,怜予咬得极重。

不是清高么?不是不需要她的帮助么?

好,那就满身是血地在床上躺着吧!死了也与她不相干!

怜予回头,对着关上的门愤恨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屋内,尉长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慢慢躺下,重新趴在床上。棉枕下面的伤药快要用光了,是上回顾景芜让人送过来的那瓶。他素来不信任别人,送过来的东西自己从来都不会碰,然而这瓶伤药却是个例外。

他手指摩挲着瓶身。

她送的伤药还挺有效!

不过,他也没想到,那个女人会那么轻易被吓到,还昏迷了整整两天。想来接下来几天,她用膳也不会有什么胃口的吧。

她昏迷的时候脸色雪白的模样还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尉长风有些后悔自己那么直接在她面前动手了,再怎么说,顾景芜也依旧是个女孩子啊。

尉长风指尖用劲按了按药瓶,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随意在那个女人面前杀人了。

一只鸽子落在了床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音。

尉长风转头望去,丹田运气,转眼间那只白鸽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上。鸽子的腿上绑着一个布条,尉长风抽下布条,打开来看。

布条上只简单写了几个字——

“明日辰时,侍郎府马车经过松林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报仇(二) 从两天前回府,他就开始让人注意着侍郎府的动静。

他们没有被暗杀,派来的杀手反而死于非命,现在刑部的人正在全城搜捕线索。侍郎府里的终于坐不住了,赵珊珊惹出这么大的事情,赵蠡也乱了阵脚。避免事情败露,赵蠡声称赵珊珊生病需静养,决定将这个女儿送往城外的水月山庄待上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将她接回来。

赵蠡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会派人中途拦截赵珊珊。

毕竟,做错了事的人,在他这里,是不容许被轻易原谅的。

他提起笔,扯来一截布条,在上面信手写上几笔——

“活捉。”

鸽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向着天空飞走了。

尉长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东子推门进来了,见他身上满是鲜血,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最近的桌子上面。

尉长风回头淡淡的望了他一眼。

东子脸上的红疙瘩还没有消退掉,他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巾,看向尉长风的眼神闪烁不定。他知道,尉长风是不想见他的,上回他帮大姑娘在众人面前冤枉了尉长风,害的尉长风被大姑娘鞭打了几十下,心里已经够愧疚的。可尉长风什么都没有说。他想着,或许尉长风并非表面上那么坏那么冷血。

所以,听说了尉长风再次被人打,他便想着拿些药来。

然而,他每天把药送过来,尉长风都不要。

他是与尉长风杠上了,尉长风若不接受他的药,不原谅他,他就一直坚持下去。

这不,今儿他又准时准点来送药了。

前两次尉长风都是趴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今天竟然能够下床走路,东子有些震惊。

“你身子还没好,还是快回床上趴着吧。”他说。

尉长风没有作答,转身往床边走。

“这药,我放在这儿了,你——”

“拿过来吧。”尉长风忽然开口了。

东子没料到今天尉长风竟然接受了他的好意,十分欣喜,什么都没想,拿起药就往尉长风那边去。

“坐。”尉长风随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凳子。

“哦,好。”东子有些局促,拘谨地坐在了凳子上。

他每次和尉长风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尉长风的目光是寡淡的,像是能射进人的心里,让人无所遁形。先前姑娘让他看着尉长风,他假装与尉长风熟络,实际上尉长风对他说过的话不过数句,屈指可数。

他冤枉了尉长风之后,在尉长风毫无责怪的目光之下,东子更是觉得羞愧难安。

“我身体有伤,这几日打扫马厩就拜托你了。”尉长风道。

东子忙摆手,“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会帮你打扫的,你安心养伤就行了。”

“恩。”尉长风应了一声。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东子很尴尬,能说会道的他在尉长风这儿忽然像个哑巴一样,脑袋一片空白,什么话都瞬间消失了。

他挠挠头,“额,要我帮你上药么?”

“不用。”尉长风拒绝了。

“那——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东子实在坐不住了。

尉长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房门再次被合上。

尉长风望着被拘谨地放在他枕边的伤药,一如它那拘谨的主人。目光深邃,面无表情地将药随手丢到了窗外的花丛里了。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顾景芜身子好起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在此期间,见到食物就吐的她,生生瘦了好几斤下去,下巴也尖了许多,大眼睛清凌凌地挂在脸上,水光潋滟。

捡着好天气,她原想出门走走,松松筋骨。才出跨院,宝琴就匆匆跑回来,与她撞个正着。宝琴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篮子,里面是打府外采购回来的胭脂水粉,还有一些精致的点心果子。

顾景芜笑着扶正宝琴,道了句:“怎么急匆匆的?满头大汗。”说着,掏出一方帕子,要为宝琴擦拭。

宝琴却攥住她的手,手心里满是汗。她一脸紧张,见左右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顾景芜的耳边,说道:“姑娘,奴婢听人说,东子昨儿打扫马厩的时候,被一匹马给踢了,当场就断气了!”

宝琴知道姑娘和东子之间的事情,深怕姑娘因为此事而有所牵扯。

“此事千真万确?”顾景芜惊讶地挑了挑眉。自打上次她鞭打了尉长风之后,便没有让东子再监视尉长风了,所以东子近日如何她也不了解。

一个生命突然就没了,说不惊讶是假的。

宝琴慎重地点头,“奴婢回来的时候,还特地从外院那儿绕了一圈,听着他亲爹王叔还有他娘王大家的都在哭呢!哭得可伤心了。”

顾景芜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不怪她多心,这东子死的着实巧合。

“尉长风这几日的工作都是让他做的么?”

“这个奴婢倒是没打听过。不过奴婢想着,应该是吧。尉长风前几日被打成重伤,现在还在屋里躺着,怎么可能干活。马厩那儿,就他们两个人负责,尉长风不在,工作自然就落在了东子身上了。”宝琴没听出顾景芜的深意。

“怜予呢?把她找来,我有事问她。”顾景芜出去散心的心思突然没了,转身往回走。

宝琴意识到姑娘的情绪不太对劲,也不敢多问,把篮子放回屋里,便跑去找怜予去了。

怜予今儿轮班,不在姑娘身边侯着,所以这会子应该是在自个儿屋里头待着的。

宝琴没有敲门,突然推门而入的声音吓了怜予一跳,手中的《宝钗记》下意识地往小几下面藏。心脏因为紧张而怦怦直跳,面上挂上讨好的笑容,问道:“宝琴姐姐,你怎么来了?”

宝琴狐疑地望了一眼小几的背面,心想,怜予方才藏了什么东西,这么紧张兮兮的!

不过,为了不让姑娘等着急了,宝琴便没有深究下去,开门见山,“姑娘喊你,快和我走吧。”拉着怜予的手就往顾景芜的房里走去。

“哎,宝琴姐姐,你且等等,容我收拾一下再去见姑娘的面。”早上起来,她就躲在屋里,花样儿也没绣,一心只想着看书,头上的发髻儿也是随意弄出来的。这个样子见姑娘,是对姑娘的不敬。

“不用,这样就行了。姑娘临时有事找你,不会在意你这些有的没的。”

两人快速来到顾景芜的厢房。

房门大敞,阳光金灿灿的落了一地,光影分明。顾景芜就坐在阳光里,一袭月牙色长裙圣洁美丽。不过她此时的心情却并不好,面容颇为严肃,细长的娥眉紧紧蹙在一起,仿佛凝聚了无数的忧愁。

“姑娘。”两人喊道,引来顾景芜的注意。

“来了?”顾景芜单手撑着额头,继而对怜予道:“怜予,我唤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姑娘请说,怜予一定知无不言。”怜予正色。

“我前几日让你去尉长风那儿,为他请大夫抓药,你可做了?”顾景芜问,目光落在怜予的脸上,很平静。

“奴婢——”怜予一顿,心里忖度着姑娘的意图,道,“奴婢为他请了大夫,可是——”

“直说无妨。”

“可是,他并不接受奴婢的好意。还说一些浑话,气得奴婢转身走了。”怜予想到那一日尉长风的话,现在还有些生气。不过,生气之余,还有一些难过。

“他说了什么浑话?”怜予的一举一动皆落去顾景芜的眼中。对于怜予的复杂情感,她并没有戳破,而且一点一点诱导着。

“他说——他说,若那大夫是姑娘请的,便允许进去。若不是,就让那大夫离开。”尉长风这话说得极其暧昧不清,让顾景芜和宝琴都变了脸色。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报仇(三) “姑娘。”

宝琴担心顾景芜过于羞愤,丧失理智去将尉长风碎尸万段。额……碎尸万段不一定做得出来,但让尉长风再受受皮肉之苦是有可能的。

尉长风一连受了那么多罪,姑娘再责罚他,这条命怕就砸姑娘手里了。她可不希望姑娘惹上命案。

顾景芜冷笑一声,咬着后槽牙,道:“我倒看不出,他何时对我如此情真意切了!”

“姑娘放心,奴婢没告诉他大夫是您让请的。”怜予解释着,“他分明就是有意刁难。既然不愿看,奴婢就让那大夫走了。”

“你后来去过几次?”气归气,顾景芜却没有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

怜予却往地上一跪,道:“姑娘,奴婢错了。奴婢没有好好完成您的吩咐。那尉长风屡次拒绝奴婢的好意,每次都对奴婢冷言冷语的。奴婢气急了,这两日便没去过他那里。请姑娘责罚!”

顾景芜暗忖。

依着尉长风那一日杀死三个杀手的事情来看,尉长风定然是会武功的,而且武功不差。爹爹处罚了他,人人都说他受了重伤,却没人见过他到底在屋里做了什么。

东子死的时间太巧合了。他与尉长风有恩怨,尉长风不可能是那种被人陷害了之后不还手的人。所以,这件事,尉长风并不能排除嫌疑。

她挥了挥手,让怜予下去。

“姑娘怀疑这是尉长风做的?”宝琴有些迟疑,望向顾景芜。

“凡事没有绝对。”顾景芜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对宝琴道,“将爹爹送我的那瓶上好的伤药再拿一瓶过来。”

“姑娘要伤药作甚?”姑娘又没有受伤,无缘无故为什么要那药?

“咱们去看看尉长风。”顾景芜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姑娘,那伤药可是宫里赏赐下来的,老爷统共五瓶,给了您三瓶。上次您送了他一瓶,奴婢就想说了,这次您还要给他一瓶!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才,何德何能受您如此重视?”宝琴有些舍不得,物以稀为贵。宫里赏赐的那些好东西,姑娘自个儿都不用,竟然要给一个小厮,宝琴怎么肯愿意?

“你这丫头!”顾景芜失笑,“不过是瓶伤药罢了,你若是想要,给你银子去买十箱八箱的不得了!什么时候这般小气了?”

宝琴被顾景芜的话气得直瞪眼,“姑娘,那可是宫里的!”不是平常人家可以买得到的!

“宫里的怎么了?宫里的药物不也是人调制出来的。大惊小怪。快去拿来。”

宝琴心不甘情不愿地慢吞吞走去里屋,从箱子里取出一瓶,紧紧捏在手里。“姑娘,您真的要给他?”

顾景芜一把夺过伤药的药瓶,“宝琴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

“不是,是姑娘您越发的财大气粗了!”宝琴鼓着小脸,嘟囔着。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姑娘一出手就这么阔绰呢?

“顾府最不缺的,不就是银子么!”顾景芜给了宝琴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转身往门外走去了。

“银子也不是万能的啊!”宝琴还是赌气,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顾景芜没有回头,边走边说着:“但是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小丫头,快跟上吧!”

“哎——”宝琴叹了口气,觉得姑娘说的还是有一些道理的。算了算了,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让人家是主子呢!

上午,下人住的屋子里没什么人,院子里一片静悄悄的。宝琴在前面带路,将顾景芜带到了尉长风所在的房门口。顾府对下人的待遇都是不错的,光看着这些干净的房门还有整齐的石板就能看出来。

几只灰扑扑的鸟儿落在屋后的树枝上啁啾,声音清脆婉转。

宝琴在门前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她便出声喊了两句,“尉长风,姑娘来看你了。”

门打里面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后。青丝披散,长袍曳地。眉目如画,眸若黑玉。阳光穿过房门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他慵懒淡漠地站着,目光跃过宝琴,直直望向身后的那名女子。

她似乎瘦了,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显得更加大了。一席浅白色长裙,上面绣着几朵兰花,温婉娟秀,惹人怜爱。

“不请我进去么?”顾景芜下巴抬了抬,指向房门里面。

尉长风沉默地退开一步,看着女子的玉足踏过门槛,轻飘飘地落在了屋内的地面上。

屋内摆设简单朴素,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还有两个大箱子,就没有其他大件的东西了。屋子光线昏暗,阴冷潮湿,没有一丝人气儿。这里不像是居住着人的地方,反而像是居住着死物。

尉长风似乎猜到了顾景芜的想法,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内,带来丝丝温暖与芳香,击退了方才的阴暗之气。

“我平时不太喜欢开窗户。”他莫名其妙解释了一句。

顾景芜自然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的,点了点头,坐在了凳子上,上下打量了尉长风一眼。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

尉长风低头,毫不避讳地与她对视,“能勉强走路了。”他说。面容苍白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了洁白无瑕的胸膛,目光中坦荡自然,不带有任何的情欲。

“其实你可以向我爹解释的,那样至少你不会白挨一顿打。”顾景芜错开目光,看着男人薄薄的嘴唇说道。

“为何解释?”尉长风问,眼神冷淡中带着些微的不解。在他的世界里,或许根本没有解释这样的字眼,但独独对着顾景芜是个例外。这样的不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那天我的昏迷不是因为你。”这个男人怎么就不懂呢?!

尉长风却笑了,“可是是我的残忍手段间接导致了你的昏迷不是么?”

好吧。既然他愿意这么想,那就随他好了。顾景芜想。

“你这几日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出去过?”

尉长风一听到顾景芜这句话,就知道了她来找自己的意图。他开门见山地回答道:“不然你以为我能去哪儿?”他偏头促狭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后腰,那里现在可都还疼着呢!“你不会以为——东子是我杀的吧?”

他的声音沙哑之中带着魅惑,随意之余,坦然得让人自渐形秽。

宝琴没料到,这个尉长风在姑娘面前说话这么放肆大胆,当即怒斥道:“你大胆!不得对姑娘放肆无礼!”

尉长风望了望宝琴,转而戏谑地看向顾景芜,等着对方的回答。

顾景芜只觉自己仿佛心思全都被看透了一般,浑身不自在。为了掩饰了自己的狼狈,她冷笑一声,道:“你曾经与他有仇。”

“这世上,谁没几个仇人?”尉长风也不逼迫她。这个女人,逗逗就好了,可不能把她逼得太狠。兔子急了也还会咬人呢!更何况是个小狐狸!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报仇(四) 他站直了身体,慢悠悠地说道:“他前几日和他同屋的人打过一架,那人度量狭小,算计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不过是提点了那人一下,谁知那人直接把东子给弄死了。死了也好,愚蠢的人是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顾景芜眼神一闪。果然,尉长风是知道的。不过像他那么精于算计的人,何时何地对事情都仿佛了若指掌的。

“你既然知道了,为何不帮他一下?或许,他就不会死了。”顾景芜觉得自己重活一世,心也随之变软了。想这样的话,她前世是怎么也不会说的。前世的她,从来都不会在乎这些下人的性命的。

每个人都有自私的一面。

尉长风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眼底的笑意更甚,“我为何要帮他?”在他的世界观里,好人可都是不长命的,只有祸害才会遗千年。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做一个大公无私的烂好人。

“那可是一条人命!”

顾景芜皱着眉,心中被尉长风的冷漠所震撼。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之中还冷漠无情,在他的眼中,或许除了他自己,其他人的性命都是可有可无的吧,所以上一世,即使他们已经是十多年的夫妻,他依旧可以面不改色地置她于死地。

尉长风静静地注视着女子的神态变化,心中毫无波澜。

“人命又如何?他自己没有自保的能力,别人再怎么帮他,也是无济于事。”

“那不是有没有自保能力的问题。”顾景芜猛地抬头望向尉长风的脸,那张俊美非凡的脸,无论在何时,都是面不改色、神态自若的。他永远像是一个不与俗世为伍的谪仙,蔑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他冷漠、狂傲、视人命如草芥。顾景芜突然有些怀疑,上一世,她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男人?

“人是不同的,尉长风。你精于算计,并不代表别人不是单纯天真的。如果一个人每天都保持着警惕,随时防备着身边的人来伤害自己,那样只会让人神经崩溃,那样的生活也是很累的。东子是没有你那么有头脑,但是他机灵活泼,愿意相信别人,这份信任是你没有的。”

尉长风面无表情地听完顾景芜的话,嘴里细细咀嚼着两个字,“信任?”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发出一声嗤笑,面容苍白淡漠,绯红的眼角微挑,看向顾景芜的目光含着浓浓的讽刺,“你说我没有信任,可我若是信任了他,现在还会在这儿待着么?”上次就会被你直接给赶出顾府了。

“信任,只不过是无能者的相互安慰罢了。”

顾景芜自然知道尉长风暗指的是什么。她面上一讪,有几分不自在。她承认,当时就是利用了东子和尉长风的关系,才让东子在尉长风的衣服上下药的,没想到尉长风这个时候竟然拿这件事说事。

这个人真的是——

她尴尬地干咳。

“喝杯热茶。”尉长风提起边上的茶壶,白皙的手指嵌在壶柄内,热水顺着壶嘴流淌到被子里,热气蒸腾。

“你这茶杯可曾清洗过,就给姑娘喝?”姑娘说话的时候,她不需要开口,可是一旦涉及到姑娘食用的东西,她是不会有任何的含糊的。这个下奴,对姑娘毫无敬意就算了,竟然直接拿着自己的被子给姑娘喝,真是太过分了!

好心好意,被宝琴直接曲解了。尉长风浑不在意。他嘴角扬起淡淡的自嘲的笑意,手中的茶杯还没有落到顾景芜面前就拐了个弯,朝着门外泼了出去。

“看来这儿的地方小,容不下姑娘这尊大佛。还请姑娘移步他处,恕不远送。”

顾景芜欲言又止。她站起身来,与男人直视,从袖中拿出一青瓷瓶来,递到尉长风的面前,道:“这次害你受伤,我很抱歉。这瓶伤药你留着用吧。”

没有故作清高、傲骨铮铮,尉长风只是淡淡的瞧着她,从她手里拿过伤药,温热的指尖划过她冰凉的掌心,带来丝丝瘙痒。

“多谢姑娘。”

“宝琴性子直,你莫与她置气。好好养伤,我先走了。”她颔首。

尉长风没有挽留,让出道来,顾景芜从他身前走过。

“姑娘,你为何总是给那个下奴如此大的面子?起先奴婢还觉得,他模样周正,应当翩翩有礼的,后来奴婢才看出,这个人分明就是大胆放肆,目中无人!您看他什么态度!‘不然你以为我能去哪儿’‘人命与我何关’,”宝琴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尉长风说话的语气神态,啐了一口,“什么人啊这是!狂妄自大!还好意思拿自己喝过的杯子给姑娘您喝,也不嫌脏。”

“宝琴。”顾景芜唤住了身后一直在吐槽的小丫头。

“哎,也是姑娘您脾气好,不与他计较。若是换做了别人,指不定怎么罚他呢。您走的时候还向他示好?奴婢觉得根本没有必要,直接打几板子就好了!”宝琴依旧在不停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顾景芜的神情。

顾景芜突然停下脚步。宝琴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了上去。

“姑娘,您怎么停下来了?奴婢差点撞到您。”

“宝琴,你太鲁莽了。”顾景芜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根本不了解尉长风那人的性格。”

“姑娘,奴婢做错什么了?”宝琴被顾景芜认真的神情唬住了。

“尉长风心思深沉,心狠手辣,但凡招惹过他的人,大多是没有好下场的。东子诬赖过他,他面上虽没有什么动静,但是东子还是死了。你以为东子的死只是简简单单的因为吵架斗嘴这样的小矛盾?”顾景芜顿了一下,摸了摸宝琴的头,“下次在他面前多注意一些。”

她可不希望宝琴这个小丫头不明不白地被尉长风那厮给弄死了。

宝琴是她重要的人,是她要保护的人。

宝琴听了顾景芜的话,脸顿时苦下来,“啊,姑娘,那怎么办,您上次打了他鞭子,他会不会也怀恨在心?他若是对您不利可怎么办呐?”

宝琴第一反应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顾景芜。这让顾景芜很是感动。

她冲她笑了笑,安慰道:“他暂时不会对你家姑娘怎么样,你放心吧!东子的死,只不过是他对我的一个小小的警告,他若是想要我的命,看灯那天晚上就不会带我回府了。咱们府上啊,还有他更想得到的东西。”

“他想要得到什么?”

“你家姑娘我是不会让他从心所欲的。”她望向天空,叹了口气,“你去账房,让人给王叔多拨十两银子的补偿。”

“好。可是那个害东子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去了?”宝琴皱眉。

顾景芜思量了一下,说道:“你去查查他平时都干什么,家里什么情况。”

“说来也巧,早些时候,奴婢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恰巧见到了那人。当时他和另一个人在大门推推搡搡的,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在催他还赌债呢!两个人看着都不像是什么好人,眼神凶得很。”宝琴撇撇嘴。

“既然如此,你找人暗中看着他,趁他外出的时候,找几个混混假装是赌场的人,重重地把他打上一顿。打过之后,让人把风声透露到我娘那边。这样的人,咱们顾府是不敢用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报仇(五) 天气晴好,午睡一觉睡到日影西斜,身子慵懒沉重。顾景芜觉得,自己若是再这样吃完睡、睡完吃地养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大胖子。

为了不让自己变得又丑又胖,她无力地躺在软榻上犹豫了大半天,最终理智战胜了感性,决定出府绕一圈。

她懒懒的伸了个懒腰,唤来宝琴为她梳洗。

宝琴不在,外间怜予在候着,听了声响之后,应了一声,进来了。

“姑娘,您起了?”怜予在屏风外面问道。

顾景芜的房间有一个规矩,除了宝琴,其他人没有顾景芜的允许,是一律不许随便跃过这道竹梅兰三君子屏风的。怜予心知这个规矩,不敢打破。

“怎么是你,宝琴上哪儿去了?”顾景芜望了一眼屏风外隐约的人影,淡淡的问了一句,自个儿起身,穿上软底珍珠绣鞋,随手拿起挂在一边银角架上的月牙色绣兰花罩衫穿在身上。

“宝琴姐姐下午就出去了,奴婢也不知去了哪里。她让奴婢候在外头,说如果姑娘醒了,她还没回来,就让奴婢暂时先服侍着。”怜予低头回道。

屏风里头的女子低声“嗯”了一下,让她进去。

“帮我梳头,待会儿我要出府走走。”顾景芜坐在梳妆台前,瞧着棱镜里的女子,眉目疏淡,因为刚起床的原因,云鬓微乱,慵懒随意。她拿手轻轻擦拭着铜镜里的模糊人影,曾经那个肆意骄傲的女子也一并擦掉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怜予帮她簪花,余光望见顾景芜的动作,不禁疑惑不解。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顾景芜的指尖停在光滑的镜面上,镜面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上。午睡刚醒,人或许总是喜欢多愁善感的吧。

“姑娘,自然是个极好的人了。端庄亲和,对我们下人也都是极为体贴的。”怜予笑道。言语里不乏奉承之意味。

顾景芜没再出声,双眸半阖,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等怜予帮她梳妆完,要扶她起身的时候,她却随手拂开了怜予,一个人往门外去。

“姑娘。”怜予要跟上去。

顾景芜微微回首,道:“不用跟着。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怜予目送她一路出了跨院。小圆拿着一柄扫把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怜予的身后,怜予一转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她一大跳。

“小圆,你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她拍拍胸脯,半是抱怨,半是开玩笑地对面前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子说道。

“张嬷嬷让我拿扫把打扫一下小厨房,我打扫完了就出来转转。”小圆脸蛋圆圆的,望着她脸上带着笑容。她望了望顾景芜离开的背影,继而问道:“怜予,宝琴姐姐不在,姑娘出去了怎么不带你?”

怜予以为,小圆三番两次找她说话,是向她示好了。两人毕竟曾经是好朋友,即使生气,也不会生太长时间,所以小圆一定是想通了,希望两人的关系和好如初的。怜予心头一喜,心中防备顿时放下不少,找了个没人的地儿,和小圆袒露心中的事情。

“姑娘其实很少使唤我的,姑娘最喜欢的还是宝琴姐姐,小圆,你不要太抬举我了。”怜予拉着小圆的手,顺道帮小圆拿了扫把。

两人坐在梧桐树下面,浓密的树叶遮住了阳光,树下一片阴凉。

“怜予,你长得比宝琴姐姐还好看,做事又认真灵巧,姑娘总有一天会注意到你的好的。”小圆也没有拦着她,让她拿走了扫把。

怜予冲着小圆苦笑,“谢谢你的祝福。对了,你在张嬷嬷身边怎么样?张嬷嬷有没有为难你?”

小圆微笑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不过怜予并没有注意到。

“张嬷嬷对我还可以吧。”

“你不用骗我,张嬷嬷那样的人,我知道的。你在她手下干活,受苦了。上次我想通过姑娘的手,让张嬷嬷离开咱们府的。可是谁曾想,姑娘心生怜悯,见张嬷嬷是个老嬷嬷,不忍彻查她这些年来做过的坏事,让她逍遥法外了。不过你看着,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把她赶走的,到时候就没人欺负你了。”怜予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抱住了小圆的肩膀。

阴影处,小圆的目光冷冷的掠过自己被抱住的肩膀,嘴角噙着冷笑。她静静听着怜予说话,没有打断。

怜予以为她这是默认了自己的苦楚,心中更是心疼。

“小圆,你本来应该是姑娘的二等丫鬟的,都怪我。”怜予蹙眉,“我也不知道姑娘为什么突然让我取代了你的位置。后来你好些天不和我说话,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一直也不敢去找你。现在你能主动找我说话,我真是太开心了。”

娇媚的脸上挂着灿烂真挚的笑容。她的耳朵上挂着银耳坠,头上戴着一对银簪子,抱着小圆的纤细手腕上同样也有一对银镯子。

小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面露嘲讽。

装什么装?曾经她还是二等丫鬟的时候,怜予总是跟在她后头“小圆姐姐”“小圆姐姐”的叫。这会子倒好了,取代了她的位置,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银簪子银坠子银镯子,还一口一个“小圆”叫得亲切,真该说怜予是演技好呢,还是存心给她找不快呢!

不过,快了!很快她就会拿回这些属于她的东西了。

怜予,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怜予,我听说,你趁着姑娘不注意,偷拿了她好几本书?”小圆收敛了眼中的恨意,故作单纯地问道,“是什么书?我也好好奇呀!”

“你怎么知道我拿了姑娘的书的?”怜予不解。她明明让那几个知情的丫鬟都保守好这个秘密的啊。小圆搬了出去,不常与她们接触,又是怎么听到了这个风声的?哦,对了,小圆现在同屋的那个丫鬟恰好也是知情者其中之一,也难怪小圆知道了。

小圆笑得一脸神秘,“秘密哦。你的事情,我还能不知道么!也不想想咱俩是什么关系!”

怜予被她逗笑了,轻轻推了一下小圆,“看你!就知道你还是心里想着我的。不过,我可没有偷姑娘的书,那些书都是姑娘让我拿出去扔了的。我见着浪费,所以没舍得扔掉,自己给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收在你屋里?”小圆仿佛来了兴致,眼睛一直望着怜予的脸,“你倒是大胆得很。姑娘的话,你都敢不听。你可知道,即使是姑娘不要的,偷拿了她的东西背发现了,轻者被打板子,严重的是要被挑断手筋的。”

怜予只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没有当真。

“你真是杞人忧天。只要咱们知情的几个人都保守秘密,姑娘怎么可能会发现?哎,下回你来我屋里,我给你读书里的故事,写的可好了。”

“真的么?太好了!下回我有时间一定过去。啊,不聊了,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张嬷嬷见我不在,又要喊了。”小圆忙起身,接过怜予递过来的扫把。

“你快回去吧。”

两人挥手道别。

怜予面带微笑回到梧桐苑主屋屋檐下的栏杆处坐着,等待着姑娘回来。

至于小圆,她拿着扫把垂着头默默回到小厨房。张嬷嬷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见小圆回来了,眼皮耷拉着掀起一条缝,瞅着小圆,褶皱的脸上扬起不屑的笑,“怎么,出去这么久,什么都没有打听到?”

小圆一五一十地把怜予说的东西尽数告诉了张嬷嬷。

张嬷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那小蹄子敢算计我,看我怎么让她翻不了身!好了,这里的地就不用你扫了。我渴了,去给我做一碗雪梨汤端来。”

小圆不敢违抗张嬷嬷,只得再次低头,默默地去烧汤了。

身后,张嬷嬷的躺椅摇啊摇,木头发出吱吱嘎嘎的摩擦声。张嬷嬷习惯性地骂上一句脏话,又对着小圆垂头丧气的背影自顾自的啐道,“呸,整天丧着个脸,给谁脸色看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报仇(六) 再说顾景芜。

出了顾府,沿着长街一路走到了桥头的张记糕点铺。张记糕点铺子的人依旧很多,排队要排上好一阵子。顾景芜本想来买一点甜食吃的,见此景象,便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了。

“顾大姑娘。”

隐约听到有人喊她,顾景芜左右望了望,最终锁定在提着长衫下摆急匆匆往她这边走的张记糕点铺子的掌柜金九的身上。

“顾大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吃点点心再走啊?”金九来到面前,热情地问道。眼前这个姑娘可是他们东家带回来的唯一一个女子,在东家心里可是十分重要的。对东家重要的人,自然也是他们铺子的贵人。

他远远地见着这个姑娘孤身一人在这边站着不动,心里估摸着,这姑娘想必是见着张记生意火爆,门前人太多了,不想等着,打算走了,所以他特地追了过来。

顾景芜摇头道:“不过是恰巧路过,就不进去打扰了。”

金九连忙拦住了顾景芜,道:“姑娘先别急。东家刚巧在楼上查账,您难道不去见上一见?”心想着,东家,咱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张小五也在?”顾景芜一挑眉。本来一个人还挺无聊的,有张小五在,可就有趣多了!

“东家也才来不久。姑娘这边请!”

顾景芜跟在金九,来到了二楼的雅间。金九在门外敲了敲,开门的是小六。

小六见了顾景芜,先是一惊,“顾大姑娘,你怎么来了?”

金九笑着解释道:“顾大姑娘刚巧路过,我见着,就请她过来了。”

里面,张昭奕听到了顾景芜的名号,走了出来。

“哎哟喂,顾小妮儿,好久不见呐!这几日跑哪儿野去了,也不知道喊上爷一块儿!”原本正经的脸顿时变得十分欠揍。

顾景芜一把推开他,走进屋里,看也不看紧贴上来的某个笑得如同一个向阳花的少年。

“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

“好嘞!”张昭奕对着金九挥挥手,“金九,把铺子里好吃的点心都端一份儿上来,再弄些水果和茶过来。”

“好的,东家,我这就去准备。”金九点头,去楼下了。

顾景芜来到室内,掀开里面的珠帘,来到张昭奕看账簿的桌子边上。

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了四本账本,还有一本被翻开了一大半,摊在桌边。桌上没有放任何吃的喝的,只有一个笼子放在另一边。笼子里,正是顾景芜送给张昭奕的那只小仓鼠。顾景芜自认为自己把仓鼠送给张小五的时候,仓鼠已经够肥的了。没想到,再见到这只仓鼠,它比以前还胖上一轮!

顾景芜望着那只几乎动弹不了的圆滚滚,彻底无语了。

张昭奕循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仓鼠,打了个响指,道:“怎么样?爷喂小动物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吧!看它养的多好!”

顾景芜缓缓转头,语气颇为沉重,“张小五,你怕是想撑死它吧。”

张昭奕听了不乐意了。怎么叫撑死它呢?他可是每天亲自给仓鼠喂食的。为了防止仓鼠饿着,他随时随地都惦记着,只要仓鼠的东西吃完了,就给它加。他如此用心良苦,怎么到顾小妮儿嘴里就成变相谋杀了?

“你没看到它吃得多欢么!使他自己每天吃个不停,怎么能怪我呢?”

“我把他送给你,是想让你给它减减肥。你倒好,肥没有减,反而变得更胖了。你看它都马上走不动路了。”顾景芜哭笑不得。

“减肥?为什么要减肥?本来就这么大一点点,再减肥,不给人家吃的,多可怜!”张昭奕拿起桌上的粮食,扔了一小把进去。小仓鼠顿时欢快地扎了上去。“慢点吃,多得是,没人和你抢!”

顾景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拍开了张昭奕喂粮食的手,“你还给它吃!”

张昭奕嘿嘿的笑着。

“你要再这么给它喂食,我就不送给你了。”顾景芜作势要提走小仓鼠的笼子。

张昭奕连忙拦住她,一手按住她的手腕,一手夺过笼子,道:“你这是做什么?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收回来的?你不让我给它喂,我不喂就是了。爷回去就罚它跑三百圈小水车,行了吧?”

“你——”

“好啦,快坐下。”

顾景芜甩开张昭奕拉着她的手,坐在了凳子上。

“你来吃点心?怎么一个人?”张昭奕坐回账本前,合上了方才翻了一大半的账本,趴在桌上问道。

小六想要帮他把账簿暂时拿走,却别张昭奕阻止了。

“午睡起来没事干,就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顾景芜耸耸肩。

“又想吃甜的了吧!我说顾小妮儿,你再吃甜食,就和这仓鼠一样,胖成圆滚滚的了。看到时候还有谁敢要你!”张昭奕挑挑眉,笑容张扬得意。

顾景芜抄起一本账簿,卷起来,在少年的脑袋上敲了一记。“要你多嘴!”

“哎哟。”张昭奕摸着被打的头,“你这女人能不能别这么暴力?”

“哧!”

某男被彻彻底底地给无视了。

金九再次敲了敲门,让人送进来一桌子的点心和水果,摆在了另一张桌子上,“东家,顾大姑娘,你们慢用。”

“多谢。”顾景芜冲他笑了笑。

张昭奕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你先去吃吧,我看看账簿。等这些看完了,爷屈尊降贵陪你出去逛一圈,如何?”

“少脸上贴金了,还屈尊降贵?”顾景芜没有拒绝,不打扰张昭奕,起身去另一张桌子那儿吃糕点去了。小六也站在一边,她冲小六招了招手,让他一同吃,毕竟这么多糕点水果,她怎么可能吃的完?张小五真是浪费!

小六可不敢在自家少爷没吃的情况下吃东西,而且还是和顾大姑娘一起吃的。少爷看到了,光眼神就能把他杀死了。他拼命摇头。“顾大姑娘,您自个儿吃吧。小六不饿。”

“六儿,去吃。”看着账簿的张昭奕幽幽地说了一句。

小六心头大惊,赔笑道:“额——少爷,小六真的不饿。哦对了,我记得掌柜的说找我有事帮忙的,我去看看。”不等屋内两人说话,小六就一溜烟跑了。

顾景芜把目光从门边移到张昭奕清瘦的背影,笑道:“你怎么把他吓成这样?”

张昭奕翻动着账簿,头也没回,道:“你听到了,是他自己不饿。”

“嗤嗤”

惹得顾景芜一阵嗤笑。

屋内恢复安静,谁也没有再说话。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不时传来,香茗清气袭人,暖意融融的午后,时光都变得悠长而安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报仇(七) “啊”

张昭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五本账簿好不容易看完了,眼睛累的发酸。

另一张桌子上的女子吃了一些糕点之后,提溜着仓鼠到面前逗弄着。仓鼠一身肥肉,圆滚滚的在木屑里打滚,滑稽的模样惹得女子眉眼含笑。

张昭奕走过去,用指头戳着仓鼠小小的脑袋,不满地抱怨,道:“它有那么好玩么?”

顾景芜拨开他的手,生怕他一个不留意就把仓鼠的小脑袋拧下来。

“怎么,账簿看完了?有没有什么差错?”她问。

张昭奕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凳子上,顺手拿了一个桂花糕塞在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着,“金九办事还是不错的。”

顾景芜静静听着。张小五虽然放肆了些,但他却对数字尤为敏感,在算账方面天赋极高。既然他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的了。她为张昭奕斟了一杯温茶,“你吃慢点,别噎着。”

张昭奕一连往嘴里又塞了好几块糕点,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才停下来。望了望窗外,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了,天空愈发湛蓝,大朵大朵的晚霞铺天盖地。楼下的街道依旧繁华热闹,酒馆茶楼满是喝酒吃菜的客人。

“说好带你出去逛逛的,没想到看账簿看得忘了时辰。”张昭奕挠了挠头发。

“要想去,什么时候都不晚。只不过,这一桌子的糕点,就得麻烦你铺子里的小厮给我送到府上去了。”她可不想浪费。

“好嘞!”张昭奕原本以为顾景芜不想去了,有些颓丧。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来了精神,使唤着小六,“六儿,你家少爷待会儿要出去。你把这桌上的糕点收拾收拾,全都送到顾府去。”

小六眉毛撇成了“八”字形,苦着脸,“啊?少爷啊,怎么又是我去跑腿呢?”外面不是还有铺子的跑堂么?

“你不跑腿,我要你有何用?”张昭奕冷不丁的瞥了他一眼。

“……”

少爷,我看透你了!

张昭奕和顾景芜并肩下了楼,在街道上慢悠悠散步。

街道上的红灯笼亮了起来,到处都是红彤彤的。

前面有一条窄巷,巷口围了一圈的人,都对着小巷里指指点点。常来这边走动的男人都知道,这是京都有名的花巷,里面坐落着数百家大大小小的勾栏妓院。其中,以“怡红楼”最负盛名,是富家子弟最常出没的场所。

说来,这怡红楼的背景很是神秘,至今无人知晓它背后的东家是什么人。无人敢在这里闹事,曾经一个国舅府的嫡子就因为无视这里的规矩,而离奇死亡。

怡红楼中的妓子多才多艺,容貌过人。有一部分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沦落风尘,无奈来此栖身。此楼有一个规矩,就是允许女子只卖艺不卖身,而客人不得随意狎亵这一类女子。所以,即使挂着妓子的名义,有一些女子也是清白身。

两三年前,出于好奇,张昭奕和男扮女装的顾景芜也来这边走动过一次。不过张昭奕一见那些袒胸露背、满身脂粉风尘味的女子,就忍不住想吐,他们便没有再来过。

刚巧路过这边,顾景芜忍不住打趣张昭奕,“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吐了,就是被这里面的女子恶心的。”

张昭奕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记得倒是清楚!”

那可不!张小五的糗事,她说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这边出什么事儿了?”顾景芜漫不经心地问上一句。

张昭奕板着脸,不屑地说道:“能有什么事?这里面发生的,不都是那些腌臜龌龊的事情么!”

“你啊!”真是厌恶女子到了一定程度了!这以后怎么和他的那个小娘子好好相处呢?顾景芜觉得自己又开始瞎担心了。“算了,去其他地方看看吧,我记得前面有一个戏台,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哪儿唱戏。”

张昭奕点头。

两人刚想离开,人群中就穿出一阵阵惊呼声。

“我认得那人,是侍郎府的大姑娘!”

“什么?竟然是侍郎府的姑娘?发生这样的事来,真是夭寿喽!”

“可不是么!你瞧瞧那白嫩嫩皮肤上一道道的掐痕咬痕,没一块皮肤是好的。啧啧啧!这场景,比我在勾栏里见到的都香艳哟!”

“人家可是侍郎的千金,你的勾栏院儿姑娘能和她比啊?”

“……”

顾景芜停下了脚步。侍郎府的大姑娘?不就是赵姗姗么?她回身,向着人群里面望去。

“怎么不走了?”张昭奕是一分钟也不想在这边待下去的。不过顾景芜选择停下来,他也就迁就了一下对方。不过,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往人群里瞟,一直盯着面色凝重的顾景芜。

“是赵姗姗。”顾景芜指着人群里面。

穿过一个个人头,她从间隙里望见一个女子浑身青紫、衣不蔽体地被扔在了怡红楼门槛外面,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面色张皇地环顾四周面带邪恶笑容看热闹男男女女。男人自不用说,女子则都是青楼女子,对这样的事情也都见怪不怪了,顶多增加了一个茶余饭后的乐谈罢了。

赵姗姗此时狼狈不堪,头发凌乱污浊,嘴脸还带着血迹。她一直嘟囔着什么话,不过没人在意。

一个满身肥肉腆着大肚子的男人笑眯眯去摸了一把她的香肩,在众人满怀恶意的放声大笑中,赵姗姗吓得躲在了墙角,头埋进了膝盖里,不敢动弹。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自言自语。

顾景芜对赵姗姗这样的人是没有同情的。她不太喜欢赵姗姗,这个女子三番两次找她麻烦,还想要让她失身于刘仲礼,这个仇她是不会忘记的。可没等她报复,赵姗姗就变成了这个模样。赵姗姗这又是得罪了谁,才被算计成这个惨样?

说起来,那人也是够狠的!不仅让人家失了清白,还让她赤身裸体暴露在众人面前,让别人看尽了笑话,赵姗姗这次无论如何也翻不了身了。

“你认识她?”张昭奕也看向赵姗姗,不解的问道。他印象里可没有这么个女子的存在。

“上回出游,你见过她一次的,不记得了?”顾景芜道,她不想把自己和赵姗姗的恩怨告诉张昭奕,所以只说了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张昭奕想了一下,还是不记得,也就索性不想了。反正是与他无关的人,费那么多精力去回想做什么!他抬抬眼皮,“哦”了一声,脸上浑不在意。

旁边看热闹的人又多了一圈。新来的人不知道情况,便问了先来的人。

先来的人介绍得绘声绘色,听者也兴致勃勃——

“你不知道,昨儿夜里,怡红楼里竞拍了一个雏儿的破身夜,正巧被孔家的二老爷买了。原本卖了也就卖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早人走了之后,丫鬟只以为是昨儿那雏儿太累,便没去里面喊。到了下午见她还没醒,进去一看,发现人弄错了。床上躺着的,竟然是侍郎府的大姑娘!你说奇不奇怪!”

“孔家二老爷?”来人没有问侍郎府大姑娘的情况,反而被这个买家吸引,“是那个一夜能御女七个,还总喜欢在床上虐待女人,把人搞死过的孔家二老爷么?”

“可不就是那个么!你瞧,那侍郎府的姑娘被发现之后,就被扔在了怡红楼门口,整个人都神志不清了。”

听者一阵唏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报仇(八) 不多久,侍郎府的人就闻讯赶来了。

“啊!我可怜的女儿呀!”

侍郎夫人见娇生惯养的宝贝女儿这副模样,惊呼一声,当场就吓得晕了过去。

侍郎赵蠡面色青灰,身形萧索。他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扫过怡红楼的牌匾,目光带着敢怒不敢言的隐忍。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进怡红楼闹上一番的时候,他却猛地低下头,沉着嗓音,吩咐下人将赵姗姗包起来,放进马车,带回侍郎府。

他这个态度,让很多看热闹的都大失所望,纷纷议论,说侍郎赵蠡是个怕事的,自个儿闺女都被糟蹋成这样了,还不敢为闺女做主。

赵蠡忍着被人指指点点,俯下身要扶起赵珊珊,“珊珊,起来,爹带你回去。乖,不怕!”

赵珊珊现在已经认不出人了,见赵蠡一靠近,以为要伤害自己,下意识地用指甲去抓对方。

赵蠡一个不查,手上被抓出了五道血痕。

“珊珊,是爹爹啊。你看看我,我是爹爹。”

他越是逼近,赵珊珊就越害怕。身后是一堵墙,赵珊珊无路可退。面前神色焦急的人的模样隐约之中变成了昨夜那个丧心病狂的男人的长相,那人笑着将她压在身下,任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所有的记忆扑面而来,赵珊珊只觉头痛欲裂。她捂住脑袋尖叫着,趁着面前的男人不注意,猛地爬起来,一把将赵蠡推了个踉跄,发狂了似的往人群外面跑去,边跑,还一边脱着身上仅有的一点衣服。

她放肆地大笑着。笑声在人群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来人,快拦住她!”赵蠡被赵珊珊推得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刚站稳,就忙让带来的家丁拦住发狂的赵珊珊。

赵珊珊细胳膊细腿的,哪是身强力壮的家丁的对手,三两下就被人压制住了。

赵蠡望着依旧疯狂大笑不止的女儿,泪水溢满眼眶。他深吸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人将赵珊珊带到马车里。

顾景芜把一切看进眼里,拉着张昭奕的手悄悄出了人群,往人少的地方去,边走边说,“赵侍郎的表现,有点奇怪。”

“嗯?怎么奇怪了?”方才他根本没注意那边发生了什么。

“据我所知,赵姗姗在侍郎府是很得宠的。按理说,自己的爱女出了这样的事情,作为人父的,不说去怡红楼讨要个公道,至少面上的愤怒是无法掩饰的。可你注意到没有,方才赵侍郎的表现,却好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他生气,却是敢怒不敢言的那种。”顾景芜仔细回想着赵蠡的举动,越想越觉得奇怪。

张昭奕无所谓地点点头,耸着肩开玩笑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赵蠡安排的?”

顾景芜瞪了他一眼,没个正经的!

“我的意思是,赵姗姗可能是失踪了好几天,才被人弄到了怡红楼的。赵侍郎中间一直寻找赵姗姗,却无果。今日一事,想必是在他预料之中的。这幕后策划的人要的,就是让赵姗姗或者侍郎府翻不了身。”

“顾小妮儿,你想象力可真是越来越丰富了哎!”张昭奕笑着说道,“不过,你怎么突然对这种事情有兴趣了?侍郎府的事情,和你也没关系啊。”

顾景芜叹了一口气,脸一耷拉,没精打采地说道:“因为赵姗姗前些日子惹了我,我还没有报仇呢,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她做什么惹你的?”一听顾景芜被人欺负,张昭奕神色一凛,瞬间不乐意了。顾小妮儿只能他一个人欺负,别人都算个屁啊!

张昭奕的态度,顾景芜意料之中。她拍了拍张昭奕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你瞧她都成这副模样了,那幕后之人也算帮我报了仇了,就算了。”

张昭奕可不会轻易作罢,依旧追问着发生的事情。顾景芜无奈之下,就将上次在远安侯府的经历和他说了。张昭奕听了,冷笑一声,对赵姗姗来了一个评价,“果然,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我好奇的是,赵姗姗到底惹了谁,那人要这样算计她。赵姗姗这辈子就算是毁了。”顾景芜蹙眉。

“管他是谁。总之他是做了件大善事!”张昭奕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对赵姗姗的遭遇更是没有一丝同情。

经过这一件事,顾景芜逛街的心情也消失得差不多了。她与张昭奕随便找了家客栈,点了几道菜,吃完晚饭后,便在张昭奕强制性的陪伴下回府去了。

临别前,张昭奕心情莫名的舒畅,于是冲着顾景芜挥手作别,道:“下次咱们再见面,爷一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苗条的仓鼠!”

“我怕你会把它活生生给饿死!”顾景芜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不等他说话,“嘭”的一声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张昭奕的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他面对着朱红色的大门,笑着摸了摸鼻子。

他怎么认识这么个粗鲁的女人!

门关上,顾景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她的脑袋里蓦地浮现了几天前看花灯的那晚,尉长风杀死那三个杀手的场景。那晚,又是谁想要她的命?

那天,赵珊珊算计她,却没有得手,反而被她算计了。依着赵珊珊的报复心,很有可能当天派人在半路上拦截她。可这些都是她的猜想。当天一直清醒到最后的,就只有尉长风了。

她需要去问问尉长风知道多少。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几件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原本打算回梧桐苑的顾景芜身子一转,往下人住的院子里走去。

天空暗了下来,像是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笼罩住了整个京都。通往外院的小径两边都挂上了灯笼,灯光晕染开来,在夜色的引诱下,显得愈发模糊魅惑。湿润的风吹过脸颊,带来淡雅的花香,令人心神安定下来。

下人的住处也燃起了蜡烛。走近了,便不时有见到她的下人向她行礼问安。她微微向那些人点头,示意他们不需要大惊小怪。

尉长风的屋子在靠里面数第三间,顾景芜到的时候,那个男人早已在门口候着她了。

在他那寡淡深邃的目光下,顾景芜瞬间了然。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这个男人是知道的了。不仅如此,他还算好了自己会过来询问。

站在门槛外面,她微微抬头与男人四目相撞,空气也似乎凝滞了下来。天地之间空空荡荡的,再难以容下其他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报仇(九) “我来找你。”顾景芜错开尉长风的目光,看向他薄薄的嘴唇。

男人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说话时候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但他的语气却没有他的微笑那般有温度。

“怎么,下午玩得可开心?”

这语气还有这话的内容,让顾景芜怎么听怎么怪异,就好像自己是红杏出墙,被家中相公捉住一样。话里还隐隐带着点酸味。

嗯——

顾景芜觉得,自己睡了几天,真是把脑子给睡坏掉了,想象力真的越发的丰富了。

她甩甩脑袋,将脑海里的胡思乱想一并抛开了,这才与尉长风正面相对。

下巴一挑,气性高傲地推开了倚靠在门边上的尉长风,走进屋里,一边说道:“本姑娘是你的主子,主子做事,要你一个下人多嘴?”

尉长风含笑望着故作娇衿的顾景芜。

女子一席月牙色的长裙,袖口上绣着淡蓝色的兰草,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下摆密麻麻一排蓝色的海水云图,胸前是宽片淡黄色锦缎裹胸,身子轻轻转动长裙散开,举手投足如风拂扬柳般婀娜多姿。

尉长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女子的柳腰之上。一方轻纱束腰,纹理斑驳,飘逸秀丽,衬得女子纤细的腰身更是不盈一握,窈窕非常。行走间,后腰轻微左右晃动,在薄纱的遮掩下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滋味。

“尉长风!”

顾景芜一转头,就见着男人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她的腰间,顿时有些恼羞成怒。这男人不是应该对她熟视无睹么?上一世他可是对她避之不及的,这么这会子竟如同登徒子一般了!

顾景芜语气中的薄怒唤回了尉长风的意识。他有些无奈于自己对一个女子的腰身看得如此入神,并且还不带有一丝情欲。他并不明白为何一遇到这个女子就变得如此反常?于是,他把一切的原因归结于那场不着边际的梦境。

他不自而然的将梦带入了现实。

“说吧,找我要问什么?”尉长风收敛了目光,来到桌边想要为顾景芜斟茶,又想起早上女子嫌弃他这儿的茶盏不干净,复而放下茶杯,只让她随便坐。

顾景芜在尉长风拿的茶杯上望了一下,知道这个男人还在为早上宝琴说的话而耿耿于怀,有些好笑,“我有些渴了,不倒一杯茶水给我么?”

尉长风刚要收回去的手一顿,先将茶杯用水冲洗了一遍,继而为她倒了一杯温茶,动作一气呵成。

顾景芜当着尉长风的面喝了一口茶水。她又没有洁癖,是宝琴小题大做了。

喝完,她刚想问尉长风问题,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坐着,尉长风站着,她需要仰起头才能与男子说话,这样着实费力。于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道:“你先坐下。”

尉长风没有拒绝,坐了下来。

“我来找你,是想问那晚的事情。”顾景芜开门见山地说道,“那天晚上我昏迷之后,你有没有在那几个杀手身上搜到一些其他的线索?”

尉长风似乎猜到她会来问这个,抬手将腰间别着的一块令牌放到了顾景芜面前的桌上。那块令牌,就是上次在那几个杀手身上找到的。

方方正正的令牌正面,一个大大的篆体“礼部侍郎”赫然醒目。

礼部侍郎,赵蠡!

娥眉微蹙,目光清冷。

一个大胆的念头闯进脑海。

她猛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尉长风,捏着茶杯的指尖紧紧扣起,质问道:“赵珊珊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黑亮垂直的发,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

在她的目光下,男人的头微微一点,默认了。

顾景芜站起身来,动作太过突然,凳子在她双腿的推力之下,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复杂的心情,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料定了我今日会看到这一幕?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我看到后一定会来找你?”

“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仇我已经帮你报了。”男人面色不变,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仿佛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都是无关紧要的。

她冷笑着,一步一步走向男人的身边,步步生莲。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香娇玉嫩,笑靥艳比花娇,指如青葱,口若含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她的指尖轻轻挑起男人的下巴,声音冷清中缭绕着暧昧。

“既然如此,那你何必费尽心思让我知道?”

他在她面前暴露身手,他对东子的惩罚,他对她的暧昧不清,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的吸引着她对他的注意力。尉长风这个人啊,做事总是喜欢做全套的,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才是最好的。

可是顾景芜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候的他就已经有如此的能力了,那么是不是代表,上一世的她一直活在欺骗之中?

顾景芜的眸光倏然变得冷厉。

“因为,我不喜欢演独角戏。”

他本来打算直接让人处置了赵珊珊的,可是后来他又后悔了。他想要看看这个女子知道真相之后是什么神情。所以便计划让顾景芜身体恢复之后外出一趟,借机将她的目光吸引到怡红楼那边。谁知,不用他费力,顾景芜自己就决定出去走动了。

这个女子很聪明,能将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最终推到他的身上。不过若是她不这样,这个游戏倒是会索然无味很多。

“前一个是东子,这一个是赵珊珊,那下一个呢?是我么?”

双目对视,空气中碰撞出火花来。

尉长风却捧起女子的脸细细看着,用情人一般呢喃的声音在顾景芜的耳边轻轻说道:“不,你会好好的。”

你会是唯一一个见证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的人,会是陪伴我到最后的那个女子。

顾景芜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她冷哼一声,将男人的手缓缓拿了下来,退后一步,俯瞰着男人斧劈刀削的面庞。

“不,尉长风,在你的世界里,独善其身的永远只有你一个。”你的自私,不容许任何人侵占了你的领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惩治恶奴(一) 掌灯时分,宝琴见顾景芜还不回来,担心她出事,想要出去找找。才走了两步,就见着顾景芜的身影出现在了角门那边。她快步走过去相迎,嘴上因为担忧故而多说了两句。

“姑娘这么这会子才回来?我听怜予说,姑娘下午就出去了。我在这院子里等姑娘好些时候,见姑娘还不回,还想着出去找找呢!”

她搀扶着顾景芜往屋里走。其他丫鬟见了,也纷纷候在院子里。

顾景芜一直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紧皱的眉头显示着她此时的心情并不太好。

宝琴疑惑地问道:“姑娘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户大敞,风穿堂而过,撕扯着窗棂处的窗纱,发出低低的吼叫。屋内一片冷清,宝琴把顾景芜扶到门口,便一个人进去,把桌上的蜡烛点燃。昏暗的烛火照在空白的墙壁上,照的东西影影绰绰。

宝琴要为顾景芜倒上一杯热茶喝,提起茶壶才发现,半壶的水早已透凉。

她道:“姑娘先坐一会儿,奴婢去换一壶热茶来。”

换做平时,顾景芜只会挥挥手,让她去换。可今日,顾景芜的脸上却满是不悦,仿佛这件事糟透心了一般。她冷笑一声,拿眼瞅着宝琴手里的茶壶,道了一句:“客走茶凉。我这都还没走呢,茶就先凉了。”

顾景芜阴阳怪气的话让宝琴多看了两眼,满心疑惑,姑娘被谁给惹毛了,回来到处乱发脾气。

“姑娘是这屋子的主子,怎么会是客呢?茶凉了,不过是那些下人没注意罢了,姑娘莫要与她们置气,免得伤了身子!”

顾景芜没有因为宝琴的话而冷静下来。

“原来都还知道我是这屋子的主子呢!连茶都不给主子备好,我要你们这些奴才有何用?”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众丫鬟婆子,在她们的窃窃私语中,拿起手边的一个冰裂纹上等瓷杯往地上一摔。

瓷杯四分五裂,碎片砸了一地,吓得丫鬟婆子都跪了下来。

宝琴也跪在了顾景芜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顾景芜冷着脸,对着门口的人皮笑肉不笑,道:“窃窃私语做什么?有什么不满的,直接说出来让本姑娘也听听。说的好的,本姑娘或许还能把你们往上抬抬!”

众人噤声。

顾景芜环视着那些人后,用手肘顶着桌面,很是疲惫地揉了揉一边的太阳穴。

一遇到尉长风,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尉长风就像是她的死穴,不经意间就能给她致命一击。她尝试过释然,但记忆一天存在,她就无法做到真正的原谅。

今日她如此生气,不是因为尉长风自作主张帮她报仇,而是她突然意识到,尉长风的能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他若是想瓦解顾府,顾府必然无法长久。他没有这么做,想必还在调查当年的事情。真相还没有水落石出,他便没必要过早暴露了自己。

她该怎么做,才能保全顾府?

思绪转了一圈,顾景芜逐渐冷静了下来。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尉长风真的那般无情,休怪她拼个鱼死网破!

她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来,手指搭在了宝琴的肩上,轻声道:“起来吧。”

“姑娘?”宝琴心里正盘算着这么劝解顾景芜呢,忽然肩上一个力把她往上拉,她茫然地望了过去。

“我不是有意冲你发火的。”她又望向外面的众人,道,“你们也都下去吧。”

“是,姑娘。”众人求之不得。

谁愿意在主子不高兴的时候乱晃悠啊,稍有不慎,那可是要受皮肉之苦的。姑娘以前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姑娘若有什么烦心事儿,可以和宝琴说。宝琴虽然没有姑娘那般的眼界和头脑,但多个人多一份力。姑娘莫一直憋在心里难受。”宝琴拉住顾景芜的手道。

顾景芜摇摇头,“没事了。去帮我换一壶热茶来。顺便准备汤浴,身上黏腻腻的,着实不舒服。”

“好,姑娘稍等片刻,奴婢马上来。”

“对了,宝琴,让人通知尉长风,让他明日就搬来梧桐苑做事。”与其提心吊胆,担心对方势力发展过大,不如放在自己的眼前,自己亲自监督着。

“啊?姑娘,您怎么突然想让他来咱们院子里了?”宝琴愣住了。那个下人,姑娘不是见了就烦么?怎么会想着把人调过来?人整天在面前晃悠,那不是更加添堵么!

“咱们院子,缺一个看守院门的侍卫。”顾景芜道。

“可是,尉长风毕竟是男子,随便安插在后院,不太好吧!姑娘要不待会儿去和大夫人请示一下?”后院是女子居住的地方。京都风气比较开放,没有那么多规矩,男子也可以留在后院看门,可那些都是当家主母安排好了的,很少有未出阁的女子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

顾景芜这么一说,宝琴不为难是不可能的。

顾景芜知道宝琴在想什么,点点头,道:“也好。你让人去主院告知娘亲,我在她那边用膳。”

“好。”

宝琴去准备汤浴了。

顾景芜走到里屋,拿起一本书随意翻阅着。

一个小丫鬟的影子在帘子外面晃动了一下,接着就见怜予探头探脑的。

别人都离开了,她却是没有走的。

怜予见顾景芜在看书,不敢打扰,所以躲在门帘外面徘徊,想进又不敢进。

“进来吧。”里间,女子低缓的声音传了出来。

怜予面上一讪,撩起了门帘,钻了进来,手里还捧着几本书。

顾景芜在她手中的书上看了一眼,道:“何事?”

怜予还没说话,就先跪在了顾景芜的脚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流下来。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摞书,举过头顶,对顾景芜道:“姑娘,奴婢错了。”

顾景芜早就发现了,这些书分明是前些日子她让怜予拿出去扔掉的。没想到怜予这时候竟然又将它们拿出来。

“你做错了什么?”她问。

“奴婢不该因为想要看书,存了私心,偷偷留下姑娘要扔掉的书。”

顾景芜眉头一挑,“既然偷偷留下,为何这时候又将它们拿出来?”想来是因为这些书,遇上了什么麻烦,自己解决不了了吧。这怜予倒是有点脑子,知道先一步主动向她坦白。

怜予哽咽了一声,道:“姑娘,奴婢觉得私藏主子东西是一个衷心的丫鬟所不该有的,所以奴婢来向姑娘请罚!”

“这个时候了,还要和我撒谎?”顾景芜一语道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惩治恶奴(二) 怜予知道瞒不下去了。不过,在她决定将书还给顾景芜的时候,就已经设想过被拆穿了,所以也坦然了不少。

她在顾景芜的语气里没有听出责怪,便大胆地向顾景芜说出了实情。

“姑娘,实不相瞒,其实是小圆套了奴婢的话,与张嬷嬷合伙,想要通过此事,将奴婢赶出顾府。奴婢无父无母,家里还有年迈的祖母和一个幼弟,全靠奴婢一个人养活。若是离开了顾府,奴婢一个人落魄致死无所谓,可奴婢实在不忍心祖母与幼弟也因为奴婢而饿死。求姑娘不要赶奴婢走!”

“小圆?”不是她以前的二等丫鬟么!上一世,小圆心存异心,曾想要爬上尉长风的床抬为贵妾,被顾景芜发现,乱棍打死了。这一世,她不想那人在面前碍眼,所以给调走了,将怜予换了过来。

怎么这事儿又扯上小圆了?

她撑着下巴,静静听着怜予解释。

“小圆曾经是奴婢的好友。后来姑娘让奴婢替了她的位置,所以她对奴婢怀恨在心,想要找机会将奴婢铲除。这几日,她突然找奴婢说话,奴婢以为她原谅了奴婢,奴婢便像往常一样与她说话。可万万没想到,今日下午,她和张嬷嬷趁着奴婢不在的时候,偷偷潜进奴婢房间,将这些书拿走,想要等姑娘回来的时候告发奴婢。若不是同小圆一个屋子的那个丫鬟是奴婢的朋友,将事情及时告诉了奴婢,奴婢——”

后面的话都被怜予的哽咽声淹没了。

顾景芜听出了所以然。

“你将书拿来了,不就被发现了么?”

“没有,奴婢将书偷偷换成了木头。”

“可那张嬷嬷又与你有何仇?”

“姑娘,奴婢说了,您不要生气。”张嬷嬷是顾景芜身边的老嬷嬷,所以怜予说出实情之前,以防万一还是问了一句。

“你说。”

“事情是这样的,奴婢曾经在外面打扫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张嬷嬷将大量的银子偷偷运出顾府。奴婢好奇,就多留心了一下,才发现,张嬷嬷每次去账房都多领了一点咱们院子里的膳食费用。她出去购买食材,回来也都故意虚报了价钱,并从中获得折扣,塞进自己的腰包。”

怜予怯怯地望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景芜。

对方面上平静无波。

她继续说道:“后来有一次,奴婢偷偷跟着她的时候,似乎被她发现了。当时,奴婢装傻蒙混过去了。可张嬷嬷疑心病重,且为人刻薄,所以之后动不动就给奴婢甩脸色。小圆在她手下做事,她便借着小圆的手,想要惩治一番奴婢。”

怜予额头往地面猛地重重一磕,再抬起头的时候,一丝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滑过她眉心的一点朱砂痣。

“求姑娘救救奴婢!”

顾景芜久久没有说话。

“若姑娘不相信奴婢的话,大可以派人去查。张嬷嬷屋里头有一个小暗格,她每日都会往里头塞一些扣下来的银子,只等着月末送回家去。若奴婢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怜予生怕顾景芜不相信她的话,嘴里的话越发的狠了,竖起三根手指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处。

反正今日被张嬷嬷告发会死,被姑娘不信任也要死。倒不如大胆一点,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换做上一世,对于怜予的苦难,顾景芜是求之不得的。可这一世,她需要怜予帮她做一件事。尉长风上辈子不是对怜予求知若渴,即便与她闹得红脸,也不愿意将人赶走么?

这一世,她就成全她们,将怜予活生生推到那个男人的怀里。她对怜予有恩,则更有利于怜予的心向着她。

良久,她轻启朱唇,淡淡的说道:“拿块帕子将脸上的血擦擦吧。这么好看的脸蛋,若是毁了,岂不可惜?”

怜予听这话,就知道姑娘是答应帮她了,千恩万谢,连忙跪地磕头。

“哎哟,我的姑娘哎,您可算是回来喽!”外头,张嬷嬷的声音穿过厚厚的墙壁和门板,大喇喇地破空而来。

外面的丫鬟拦着她,“嬷嬷等一下,容我去禀告姑娘。”

张嬷嬷哪会容许自己被一个小小的丫鬟拦住。怎么说,她也是姑娘身边的老嬷嬷,是看着姑娘长大的人。这个小丫鬟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她的路!

满是肥肉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嘴角上那颗大大的黑痣衬得整张脸更加的狰狞凶狠。

倒三角的眼睛不悦地瞪着拦住她的小丫鬟,原本谄媚的语气立时变得尖锐刻薄。

“你这个小贱蹄子,什么人都敢拦着,也不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她是耀武扬威惯了的,因此在顾景芜门前如此呵斥顾景芜的丫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妥又如何?她是姑娘身边的老嬷嬷,姑娘念着旧情,还能赶她出去不成?

张嬷嬷越发的得意了。

小圆抱着一个布包跟在张嬷嬷身后,心里为小丫鬟祈祷,希望她不要得罪了张嬷嬷这样的人。

小丫鬟被她瞪得不敢吱声,浑身哆嗦着,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了。

“还不快让开!嬷嬷我有事情找姑娘,你若是耽搁了我的时间,看我不打死你!”张嬷嬷推了一把小丫鬟。

小丫鬟名叫赤奴,是刚调到梧桐苑看守房门的。一方面她不了解张嬷嬷在院儿里的气性,而来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看好这扇门。她心里虽然很害怕张嬷嬷发怒,但是她还是不能抛掉自己的职责。

赤奴才张嬷嬷的推搡之下,浑然不动,守着大门,就是不放人进去。

“奴婢要进去禀告姑娘才行。”

“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张嬷嬷被气得不行,抬手甩了赤奴一耳光。

“张嬷嬷。”里屋,顾景芜的声音传出来,示意张嬷嬷进去。

张嬷嬷听见姑娘喊她,觉得连姑娘都要让她几分面子,对着赤奴就更是不屑一顾了。她用食指敲打着赤奴的脑袋,道:“小蹄子,我记住你了。你给我走着瞧!这院子里面,还没有谁敢和我张嬷嬷过不去呢!”

小圆跟在张嬷嬷身后往屋里走,经过赤奴的时候,向小丫鬟投去了一个怜悯的眼神,为她默哀。

赤奴紧紧咬着下嘴唇,深知自己彻底得罪了这个老嬷嬷,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眼泪刷刷往下落。

旁边走来一个丫鬟,是她的朋友,小声提点她道:“你怎么敢于张嬷嬷过不去?她可是姑娘身边的老嬷嬷吗,且报复心极重。整个梧桐苑谁不让着她几分!”

赤奴流着眼泪,惊惶未定。“那我该怎么办呀?”

“怎么办?得罪都得罪了,张嬷嬷已经记住你了。你呀,以后就自求多福吧!哎!”丫鬟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留下赤奴一个人在原地战战兢兢,想着以后悲惨的日子,泪流不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惩治恶奴(三) 张嬷嬷来到里屋,第一眼就见到了怜予。女子满脸是血默默地立在边上,想是才哭过,眼角还通红。

她的心里一喜。

怜予这丫头估计才得罪了姑娘,惹得姑娘不高兴,罚她跪了。在这个时候她再火上浇一把油,看那个丫头以后还怎么出现在姑娘面前!

倒三角眼滴溜溜地转,心里不断盘算着。

小圆也见着了。怜予这个模样最是楚楚可怜的,若是个男儿在场,必然不忍她受罪。也正是因为怜予天生的这张惹人怜爱的脸蛋,使得小圆十分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怜予可以凭着自己的脸蛋,轻而易举得到了她的二等丫鬟的职位?凭什么怜予就可以顺风顺水,她却要跟着张嬷嬷受罪,整天遭到张嬷嬷的责骂?

她不甘心!

小圆抱着怀里的东西,咬牙切齿。

不过,怜予,马上你就得意不起来了!

她眼中的怨恨与报复的快意毫不掩饰地暴露了出来。

突然,一道沉静如水的目光射了过来。小圆一看,是姑娘在看她。她心里一惊,意识到自己得意过头了,连忙低下了头,往张嬷嬷肥硕的身体后面躲了躲,试图避开姑娘的视线。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姑娘的眼神看得她心里毛毛的,就好像对方早已洞察了一切,那种透彻让她心慌。

顾景芜只是看了小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而望向张嬷嬷,“嬷嬷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张嬷嬷开口第一句,就是向顾景芜抱怨她外面看门的丫鬟。

“哎哟,我的姑娘哎,您看看外面那些丫头,各个都没眼色得紧。嬷嬷我要进来找姑娘说说话,她竟然也不让,真是该打!她今日拦着我不算,日后若是挡着其他贵人的道儿,那可不是给咱们顾府、给咱们梧桐苑、还有姑娘您脸上抹黑么!”

顾景芜轻声笑了,“嬷嬷说的什么话!赤奴不过是遵守院里的规矩,认认真真看门罢了。嬷嬷大惊小怪了。”

“我才没有大惊小怪。姑娘您没见着那丫头什么样子,像一头死牛一样,犟得很,死脑筋!”

顾景芜说那话,就是要给张嬷嬷一个台阶下。可张嬷嬷非但没有顺着顾景芜的意,反而更加挑刺了。

顾景芜心底嗤笑着,这老嬷嬷真是活回去了,自己一点眼色都没有了,还说别人。

“那嬷嬷想如何?”

张嬷嬷没有注意到顾景芜话里的深意,当即把想说的话全部吐了出来。在她心里,姑娘是极其听她话的,她说什么,姑娘必然是会听的,否则也不会放心让她这么多年单独管着小厨房的开销,从未过问。

“那丫头,姑娘可不能纵着她。那样的丫头最容易蹬鼻子上脸!要我说啊,姑娘就应该让人打她十几板子,看她下回还敢不敢了!”

“蹬鼻子上脸?”顾景芜仔细琢磨着这几个字,嘴角带着不置可否的笑意。“嬷嬷觉得,对于蹬鼻子上脸的下人,打十几板子便可以消气了?”

“那得看蹬鼻子上脸的程度了。”张嬷嬷道,没有得了顾景芜的允许,自个儿拿了个板凳坐了下去,与顾景芜平视。

姑娘为何会问她这个问题?肯定是怜予那小蹄子让姑娘不快,姑娘心里不知道该怎么惩治怜予,才借机询问她的意见的吧!

“对于那些轻的呢,打她十几板子小惩大诫就行了。姑娘毕竟仁慈,让他们长个教训,日后能更加尽心尽力服侍姑娘。可若是那些重的,实在蔑视姑娘威严的——”张嬷嬷得意地扫视怜予流血的脸,若有所指,“打板子算不得什么。姑娘应该将人套到装着猫儿的麻袋里一起系上,然后再让人拿棍子打袋子。”

“哦?嬷嬷这是何意?”顾景芜歪着头笑问,似乎对这个建议很感兴趣。

张嬷嬷稍稍凑近她,讲得越发得意。

“姑娘不知,那猫儿一收到惊吓,就会胡抓乱挠。它逃不出袋子,爪子就会抓在人身上。猫儿的爪子可尖着呢,一般人哪能受得了。不过一会儿,那人就会被治的服服帖帖的了!”

“原来如此。嬷嬷真是足智多谋,见多识广呢!”

怜予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脸色苍白一片,更加庆幸自己早早地将实情告知了姑娘。否则按照张嬷嬷的话,将她套在了麻袋里被猫儿抓,还不如直接让她死了算了。

“嬷嬷来我这里,定然是有其他要事的吧?”顾景芜这时候忽然转移了话题。

张嬷嬷没有觉察,心里想着准备好了的事情,将方才在赤奴那儿遇到的不快很快就忘记了。

她道:“姑娘,老奴来您这儿,是因为老奴发现了一个背主的丫鬟,心存私心,偷藏姑娘东西。小圆,你来说!”

小圆应声走了出来,跪在了顾景芜面前,手指着怜予道:“姑娘,奴婢发现她偷藏了姑娘好几本书。是她亲口告诉奴婢的,说她心生好奇,又怕姑娘宁愿扔了也舍不得给她看,所以趁姑娘不注意偷拿了好几本藏在屋里。”

怜予怎么都没想到,小圆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她的话给曲解了。

也对,从她占了小圆的位置开始,小圆就已经不是她曾经的那个要好的朋友了,不是么?

她自嘲一笑。

小圆看也没看她,双手将怀里的布包送到顾景芜的面前,“姑娘,这就是证据!”

字斟句酌,铿锵有力。

“小圆,你可知,你今日对我做的一切,将会彻彻底底毁掉你我二人多年的友情?”怜予目光定定的落在布包。她虽然知道布包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小圆对她的怨恨,却还是心存侥幸,希望对方能够及时回头。

若是小圆肯回头,她们一定还会回到最初友情完好的模样。

然而,小圆却根本不接受她的好意。现在怜予做的所有事情,对于小圆而言,都是一种无言的伤害与炫耀,是小圆无法忍受的。

当一个人讨厌你的时候,你的存在都是一种错误!

“友情?”怜予不屑一顾,“怜予,你真的把我当做你的好朋友过么?你见过哪一个好朋友会抢了姐妹最重视的东西的?你这是落井下石,这是黑心黑肺,狼心狗肺!我曾经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么?我真是瞎了眼了!”

“小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怜予眼眶再次红了,“我没有。我没有!”她歇斯底里地吼道,双手死死捂住了脸,无声的哭了。

占了她的位置,是姑娘安排的,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只是一个下人啊,下人得听主子的。

“你觉得我还能再相信你么?”小圆凉凉的说了一句,将怜予仅存的希望彻底踩在了脚下,像是对待一件垃圾。

“姑娘,这就是证据!”小圆跪在地上,双手将布包举过头顶,恭敬地递到了顾景芜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惩治恶奴(四) 顾景芜阖眼看着递到面前的布包,青葱玉指一点,“怜予,将布包拿来。”

怜予点头,用劲擦干脸上的泪水,在小圆不情愿的目光之下,伸手把布包夺了过来。

小圆,既然你不念旧情,就别怪我了。

“姑娘。”怜予将布包仔细放在了顾景芜手边的小几上,方便她打开查看。

“小圆,你说这里是什么?”顾景芜拿眼瞟着小圆。

“姑娘,是怜予偷的书。”小圆坚定地回答道。

“哦?”顾景芜尾声微扬,对怜予示意道,“打开。”

“姑娘?”真的要打开?怜予再次征求顾景芜的意见。姑娘分明知道里面不是什么书,而是她偷偷换掉的木头。此时又何必多此一举,让她将布包打开呢?直接告诉小圆不就得了?

“不是说里面是证据么?怎么,不敢了?”

言下之意,方才分明是你找我帮忙的,我做了,你却还犹豫不决?

“敢!”

怜予重重的点了一下头,手指慢慢挑开布包的每一片布,动作缓慢,时间也变得漫长。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布包真正打开的那一刻,仿佛是在见证着一个奇迹的发生。

在最后一片布缓缓滑落的时候,张嬷嬷和小圆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心跳声在室内声响无限扩大,如同擂鼓。

快了,快了——

张嬷嬷和小圆探着头,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布包上面。

只要布包里面的书暴露在众人面前,怜予就有口说不清了!

布包彻底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还未呈现在两人的眼前,张嬷嬷和小圆的嘴角就已然勾起了明显的笑意。可是下一秒,里面的东西却让两人都惊掉了下巴。

“木头?”

“木头!”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呼。前一声是小圆发出的,后一声则出自张嬷嬷。二者的声音都很尖锐,且一声盖过一声。

怎么回事?小圆愣掉了。她分明将那八九本书都包在里面的,怎么会变成了木头?怎么会是木头!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木头,里面应该是书才对!”张嬷嬷也慌了,走上前上上下下翻动检查着布包,是之前看到的布包,里面的却不是她之前看到的物件。她心里多了一个猜测,回身狠狠地在小圆细瘦的手臂上一扭,呵道,“小蹄子,是不是你拿错了包?你快去房里找找!”

手臂一痛,想来是青了。小圆忍着痛,道了句:“我这就去找。错了,错了。”她早已慌了神,哪还顾得上什么礼数,爬起来就想往回跑。

“不用了。”顾景芜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让张嬷嬷和小圆停了下来,疑惑的望向她。

“你们找的,是不是这个?”顾景芜从小几的暗格里面拿出一沓书,扔在了张嬷嬷的脚下。

书本散乱了一地,一本《宝钗记》赫然闯入眼眸,像是在讽刺着怜予曾经的幼稚,将怜予的眼睛刺得生疼。

小圆忙扑了过来,跪坐在地上,双手捧着几本书,看了个大概,还不忘冲顾景芜连连点头,形容狼狈不堪,“是这个,是这个!”

张嬷嬷不认识字,所有书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样的。见到书出现,就代表着她们说的是真的,哪管其他的。

“姑娘,你看,这就是证据!怜予这小贱蹄子,手脚不干净,根本就没资格留在姑娘身边!”张嬷嬷道。

顾景芜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慵懒地望着狼狈的二人,云淡风轻笑了,道:“嬷嬷怕是搞错了,这书,是我不要的。怜予想看,我就送给她了,和手脚干不干净有什么关系呢?”好似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一般。

怜予感激地望了一眼顾景芜。

“不对,不对!是怜予亲口告诉我的,这些书是她偷偷拿的,姑娘根本不知道!”小圆使劲摇头,满脸的不相信。

“你的意思是——本姑娘在撒谎?”眉梢一挑,目光凌厉,不怒而威。

吓得小圆整个人都摊在了地上,全身颤抖。眼睛瞪得大大的,连眼泪什么时候滑出来都没有察觉。

“张嬷嬷。”

张嬷嬷站在旁边,见势头不对,想要装作空气,让姑娘忽略了她。可顾景芜突然转过头来,点了她的名。

张嬷嬷全身一震,第一次发现姑娘身上有着一种可怕的气息,让人不自而然想要折服。

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姑娘,不再是当年那个随她捏圆搓扁的小丫头了!

“张嬷嬷,你带着人随便闯进我的闺阁,口口声声捉赃,却弄出这么大个幺蛾子?”

“姑娘,我的姑娘哎,一切都是误会。都是这个小蹄子猪油蒙了心,想要害人,将我都蒙在鼓里呀!姑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姑娘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我对姑娘掏心掏肺,嬷嬷我的为人,姑娘还能不清楚么?”张嬷嬷索性将事情全都推到了小圆身上。

反正和小圆想比,姑娘必然是更加相信她的!

小圆不敢相信,张嬷嬷竟然在这个时候临阵倒戈!这是要生生把她逼死啊!

“嬷嬷,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张嬷嬷怕她激动之下说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来,当即用了全力给了小圆脸上一巴掌。她本就是小厨房做粗活的嬷嬷,又身强体壮,这一巴掌下去可不得了。小圆之前一直是二等丫鬟,没有做过什么粗活,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受得住她这一巴掌?

张嬷嬷手收回来的时候,就见着小圆整个身子被甩出去老远,头发散乱遮住了脸颊,身体倒在地上,一时不动弹了。

“小贱蹄子,别喊我!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不要连累了我!若不是你当初主动找我,说要我帮你报仇,我同情你的遭遇,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又怎么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自作自受,就不要怪别人!姑娘都知道了,你还想让我帮你?痴心妄想!”张嬷嬷还在耀武扬威,双手叉腰大骂着,口水喷得到处都是。

顾景芜指尖扣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有规律的踢踏声。

哒哒哒。哒哒哒。

时间仿佛停止了,整个房间,只见着张嬷嬷喘着粗气的胸腔上上下下,波澜起伏。

怜予下意识的想要去搀扶摔倒在地的小圆,探查她的情况。可她的身子还没有上前,就被一声笑声止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惩治恶奴(五) “呵呵”一声轻笑从小圆的头发下面传出来,接着就是近乎疯狂的大笑,笑声盘桓在半空,久久不散。

“啊哈哈哈哈”

张嬷嬷被小圆奇怪的举动吓到了,一时间口里的叫骂声也发不出来了。

笑声渐渐小了了下去,小圆身子缓缓动了。她翘着兰花指,轻柔柔地将遮在脸上的头发一点一点拢到耳后,目光透着寒光,死死望向张嬷嬷。

她的一颗牙已经被打掉了,一边脸肿的老高,嘴角血水直流,眼底还残存着泪水未干,场面颇为恐怖。

“你,你笑什么?”张嬷嬷有些迟疑,觉得想来胆子不大的小圆此时的表现着实古怪。

小圆却不回答她,艰难的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一步步向张嬷嬷那边走去,笑容越发扭曲。

“你要做什么?”张嬷嬷被吓得直往后退,但觉得后退可能会影响到她在众人面前威严的形象,所以梗着脖子,强忍着害怕站在原地与小圆对峙。

“我要做什么?”小圆像是听到了一个难题,疑惑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双手,反问着自己,“我要做什么?啊!我记得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站在张嬷嬷跟前了。一抬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张嬷嬷肥腻腻的脖子,掐得张嬷嬷直翻白眼。她的劲像是从骨子里激发出来的愤怒幻化成的,张嬷嬷费了好大得劲才将她的手掰开,一把将人推倒在一边。

小圆仿佛浑身的邪气在张嬷嬷将她推开的一瞬间消耗殆尽。

她终于恢复了正常,对着顾景芜哭诉道:“姑娘,张嬷嬷害我!这一切都是她指使奴婢做的。奴婢被调到她手下干活的时候,她借着奴婢对怜予的怨气,通过奴婢报复怜予。她威胁奴婢,说怜予知道了她的一个秘密,如果不能逼着怜予离开顾府,奴婢就得死!唔——”

“你胡说什么!姑娘,这个小蹄子已经神志不清了,您可不能再被她哄骗啊!来人,快来人,将这个小贱蹄子拉出去,找人伢子发卖了!”张嬷嬷听到小圆透露了她的秘密,不管不顾地捂住了小圆的嘴巴,不让她再说下去。

可是,顾景芜该听的都听了,她捂着小圆的嘴巴也是无济于事了。

外面丫鬟听到张嬷嬷的呼喊,一并冲了进来。

还没弄清楚情况,就被顾景芜呵止了,“都站着别动。”

丫鬟们面面相觑。

张嬷嬷心里焦急得很,瞪着丫鬟:“还干看着干什么?快来帮忙,把这个疯女人拖出去啊!”

丫鬟们平时大多都受到过张嬷嬷的淫威,这会子有些动摇了。一边是姑娘,一边是张嬷嬷这个仗着主子的信赖耀武扬威的老嬷嬷,她们其实更偏向于张嬷嬷。因为张嬷嬷做什么,姑娘一般情况下都不会阻止的。

一个小丫鬟想要上前帮忙,赤奴却死死拉着她。

“你拉着我干什么?”那丫鬟不满的甩手,想要甩开赤奴。

“姑娘让我们不要动。你不能动。”赤奴是个死脑子,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心里即使还是很害怕张嬷嬷过后报复她,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偏向姑娘。

因为,姑娘,才是她们的主子。

张嬷嬷不是。

那丫鬟还想帮忙,顾景芜却开口说话了。

“张嬷嬷,你捂着小圆的嘴做什么?让她把话说完啊!”

张嬷嬷赔笑道:“我的姑娘哟,您真是单纯的性子。这个丫头疯了,疯了的人话都是不能信的。她们死的时候都想要拖一个人下水,您可不能听她们胡言乱语,免得脏了耳朵。”

顾景芜沉吟了片刻,就在张嬷嬷以为自己蒙混过关的时候,顾景芜的一句话气得她魂不附体。

“可我偏想听上一听呢?嬷嬷还要阻止了我么?”

女子眉若远山,目若秋波,美得好似神妃下凡。她的神色寡淡冷清,但说出来的话却有着无形的重量,狠狠砸在人的心尖,让人不容拒绝。

“姑娘——”张嬷嬷脸上的笑挂不下去了。顾景芜头一次在丫鬟们面前不给她面子,怎么说她也是老嬷嬷,遇到主子这样强硬的态度,多少都尴尬。

“松开手啊,嬷嬷,还要本姑娘亲自教你怎么放下手不成?”

指尖把玩着小几上的书页,泛黄陈旧的书页在她白嫩无暇的指尖夹着,两种色彩形成强烈的视觉冲突。

她好似玩心大起,一用力将书页生生折了起来,复而慢慢抚平,再折起,再抚平,以此循环数次。待书页折痕很深的时候,她随手一撕,那边角的纸张便脱离了书本,撕裂处整整齐齐的。

张嬷嬷被那书本撕裂的刺耳声音惊得一下子松开了手,仿佛那撕开的不是书,而是她的肢体。

“小圆,告诉我,你知道张嬷嬷的秘密是什么吗?”顾景芜这才看向小圆,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可她的目光仿佛有魔力,深深吸引着小圆,让小圆挣扎的身体顿时舒缓了下来。

小圆在那目光之下,仿若喃喃自语的说道:“秘密?张嬷嬷的秘密都在暗格里。”

“什么暗格?”

“床头的墙上的暗格。”小圆魔怔了一般。

顾景芜原本柔和的脸忽的冷下来了,腰肢挺得直直的,对着赤奴道:“赤奴,去把暗格里的东西全都拿过来。怜予,你也去。”

赤奴一个人去,若是遇上人阻拦,她一个人肯定应付不来。可怜予的脑子比她灵活很多,手段多,这是赤奴不能比的。

张嬷嬷这个时候才真的慌了,想要阻止怜予离开。她往地上一坐,仿佛是乡野泼妇一般赖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将陈年旧事翻出来,企图唤起顾景芜心里的怜悯。

“姑娘啊,您这是连老奴都不信了么?老奴兢兢业业伺候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二心,姑娘说东绝不朝西,指南绝不朝北的,结果却唤来姑娘这样的对待,老奴不想活了啊!不活了!姑娘您不记得您小时候发烧,是谁在床边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地伺候您的了么?您小时候得过一场天花,又是谁不顾危险贴身照顾您的?都是老奴啊!”

张嬷嬷哭得太用力,没收住,打了个响嗝。

“老奴这么多年,在姑娘身边伺候着,一点怨言都没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您宁愿相信一个毛头丫鬟,也不愿意相信老奴啊。姑娘您为何要这样对待老奴?您这是要逼死老奴啊!”

顾景芜静静地看着张嬷嬷一个人自导自演的苦情戏从头演到尾,中间她一句话都没有插。

估计是意识到顾景芜这次的决心和强硬态度了,在这边讨不到好,张嬷嬷当即一骨碌爬了起来,就往门外跑。边跑还边说:“既然姑娘下定决心不给老奴活路,老奴只好去找夫人了!夫人一定会为老奴做主的!”

她是顾府的老人,周氏宅心仁厚,不可能不念旧情的!

顾景芜一指,下令道:“抓住她!”

顾景芜到底是主子,真正发怒的时候,威严是下人不敢阻拦的。一大群丫鬟听到她的命令,呼啦啦全都去拉住张嬷嬷。

一时间外间乱成一团,手忙脚乱的时候,总会发生很多误伤。于是张嬷嬷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体多处被踩到了。最重的是,不知道谁踩到了她的腰,她直接被踩得趴到了地上,脸撞在冰冷的地面,可要了她的老命哟!

可那些丫鬟还是没轻没重地往她身上压,一个接一个,差点把她压得断了气。

宝琴端着一壶温得正好的香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嘿,一群人在叠罗汉!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惩治恶奴(六) “姑娘,这儿怎么了?”她才一会儿没回来,姑娘屋里就闹得乱糟糟的。

“宝琴,回来的正好。你与怜予还有赤奴去帮我找一些东西。”

宝琴过来,为顾景芜倒着香茶。听顾景芜有事儿吩咐她,便点点头,“找什么东西?我这就去找。”

“怜予,你带着宝琴去。快去快回。”这个院子里,她最信任的就是宝琴了。

怜予郑重地点头答应下来,这事儿可是事关她今后能否安全在梧桐苑生活呢,不可能不郑重的。她对宝琴道:“宝琴姐姐,时间紧迫,咱们边走边说。”

“好。”

三人快速往张嬷嬷的屋子去了。

顾景芜漫不经心地看着外室的闹剧,用小指的指甲点了一点杯中的茶水,向着空气一弹。水珠飞了出去,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有些蛀虫一般的人,就像这水珠,该割舍的时候,就应当割舍。等到堤坝尽数被掏空的时候,一切就晚了。

一盏茶的时间,宝琴等人便抱着慢慢三箱子的东西回来了。箱子皆是上好的沉木箱子,散发着沉静幽香,里面似乎装了不少的东西,三人抱回来的时候后颇为费力。

不等三人向顾景芜禀明情况,张嬷嬷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掀翻了众人,脚步不停地跑到赤奴前面猛然夺过她手里的沉木箱,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老母鸡护着幼崽一样小心翼翼。

“嬷嬷,这箱子不给我瞧瞧么?”

顾景芜不动声色地施压,面上冷淡得紧。此时的张嬷嬷无异于笼中困兽,玩弄于她的股掌之中了。她也不急,慢慢看着那个贪心的老嬷嬷徒劳无功地做最后的挣扎。

张嬷嬷被逼的牙呲欲裂,“姑娘,老奴伺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真的要如此绝情?”

“嬷嬷说的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好奇,想看看嬷嬷有什么秘密罢了,怎么就是绝情之人了呢?”顾景芜眉心一蹙,很是忧愁懵懂的模样,与张嬷嬷对望,“嬷嬷大可以放心打开,不必有所遮掩。若那些下奴所说非真,姑娘我一定为嬷嬷主持公道。我的品性,这么多年来,嬷嬷还不知么?!”

尾声微扬,带着些微狡黠轻快的笑意,仿佛那单纯无知的孩童。

张嬷嬷心底冷笑。

品性?她这才知道了!姑娘这是扮猪吃老虎呢!多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只想着这一日猛地一扑,将她多年来的心血吃干抹净。

真是好心思!

“嬷嬷,这箱子沉得紧。您快些打开吧,免得抱着箱子闪了您的老腰!”宝琴见张嬷嬷还在与姑娘周旋僵持,便出声催促讽刺道。

张嬷嬷怎么可能打开箱子?这可都是她的命啊!

她背过身去,用肥大的后背遮挡住了众人或好奇或嘲讽的目光,似乎这样做,就真的可以回避了发生的一切。

丫鬟中,原本还跪坐在地上的一个女孩儿出其不意地潜到张嬷嬷身边。

张嬷嬷一心想着保护好怀里的箱子,哪里注意到她的存在。直到那女孩儿劈手摔翻她怀里的箱子,箱子里面的物件儿哗啦啦滚了一地,她这才回过神来。

“啊!我的珠宝!”

短促的一声惊呼,肥胖的身子笨重地匍匐在地上,用尽全力去捡拾。

此时的她,看起来就像是折子戏里最滑稽狼狈的丑角儿。

定睛一看,那地面上,珠啊钗啊环啊佩啊大水一般滚落,到处都是。在室内明亮的烛光下,金银闪烁出迤逦的光泽,满室生辉。

那个沉木箱子无人管,掉在那儿,盖子大开,空空的箱内仿佛在冷眼嘲笑着老嬷嬷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众丫鬟哪里一下子见过这么多珠宝和金银首饰的?惊呼一声盖过一声,个个双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如同豺狼,只等着一声令下,纵身一跃扑向目标猎物一招致命了。

就连见惯了顾景芜珍贵首饰的宝琴也惊得合不拢嘴。

天哪!这么多珠宝,她们丫鬟几辈子都赚不到啊!这才只是三个箱子中的一个,其他两个箱子想必也是珍贵得很呢!

想到此,宝琴觉得手中捧着的箱子越发沉重了,像一座小山一样。

一颗龙眼大的珍珠弹到了顾景芜的脚下,声音清脆,如雨落竹林,如碎珠玉。

“啧”

顾景芜咂舌,俯身拾起那颗珍珠,借着烛火细细打量,“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她又吩咐宝琴和怜予走近一些,要亲自打开剩下的两个箱子看看。

张嬷嬷见事情不仅败露了,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面如土色。

面目珠翠不堪拾。

匍匐在地上,与小圆先前的狼狈模样并无二致。

小圆俯视着一直喘着粗气的张嬷嬷,笑道:“张嬷嬷,你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今天?你说得对,我这样的小蹄子,即使是死,也定要拖一个下水!哈哈哈!”

张嬷嬷脸色灰白,指着小圆的手颤抖着,嘴里却说不出话来了。

顾景芜手指灵活的挑起木箱的栓子,箱内的东西登时暴露在了她的目光之下。

一箱尽是银钱票据,另一箱比前一箱少了一些,里面的银两却也足够让人咂舌。

顾景芜看后久久不语。

张嬷嬷鼻涕眼泪一起掉下来了,无力地趴在地上,向顾景芜求饶。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奴才能够拥有的,她现在如何狡辩,都是于事无补的了。她只能求姑娘放她一马,不要把她送到官府判死刑,做牛做马她都认了。

“姑娘,老奴错了。求求姑娘,放过老奴一回吧,老奴再也不敢了。”

顾景芜反而摇头笑了,话锋一转,道:“嬷嬷可曾听说过阿鼻地狱?”

张嬷嬷一愣,不明白姑娘为什么会说这个。

“阿鼻地狱在大铁围山之内,其周围绕着有七重铁城,在城的上空,复有七重铁网,罗覆其上。其下面有七重铁刀好像稠蜜的树林,无量猛烈的大火,不间断的焚烧,其面积纵广有八万四千由旬之高。”

顾景芜轻声细语诉说着世人最害怕的东西,云淡风轻之极。可她没吐出一个字,张嬷嬷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阿鼻地狱中痛苦没有间断,复有无量无边的尖刀,随时从空中降下,从罪人的头顶入,再从足下而出,于是罪人,痛彻骨髓,苦切心肝,受是众苦,经无数岁,求生不得,求死不得。因为罪业未尽,虽痛死而复生,生又复死,经无量百千万岁。”

她说话的声音一顿,转而看向张嬷嬷,笑容无害地问道:“嬷嬷可知什么人会堕入那阿鼻地狱?”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惩治恶奴(七) 她像是厉鬼,尖锐的獠牙撕扯着张嬷嬷的血肉。

不等张嬷嬷说话,她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

“佛家有十种不善业: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嗔、邪见。但凡人在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地狱,其中造‘十不善业’重罪者,要在阿鼻地狱永受极苦。”

“嬷嬷您一连犯了佛家六种不善业,今日即使我放过您,您死后想来也不会安生的。”

一句话,砸得张嬷嬷眼冒金星。

世人信佛者众多,相信人有灵魂,生死轮回。不少人生前罪恶多端,企图通过供奉香油钱,以换得死后不堕入地狱受那极刑之苦。

所以顾景芜的一番话,轻轻巧巧地将张嬷嬷心底的希望碾压干净。

张嬷嬷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的珠宝,嘴里喃喃,“不,我不要去阿鼻地狱,我不要去阿鼻地狱。”

怜予也被顾景芜的话语惊吓到了。姑娘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浅浅笑意的。怜予一时竟觉得,姑娘的笑比那阿鼻地狱还可怕!

这样的姑娘,是她从未见过的。

张嬷嬷从魔怔中回了神来,双手撑着身子往顾景芜脚边爬,想要抱住顾景芜的腿。

“姑娘,姑娘,您救救我吧!我不想去阿鼻地狱受苦,我不要去阿鼻地狱啊!姑娘,您大慈大悲,饶恕老奴这一次吧!”

张嬷嬷大哭起来。

宝琴怕张嬷嬷污浊的一身脏了姑娘的衣裳,往张嬷嬷面前一挡,拦住了那老嬷嬷。“张嬷嬷,自作孽,不可活。您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嬷嬷,你助纣为虐,诬陷他人,私藏银钱,贪得无厌。我本也想留下你,可你若留下,我院儿里的规矩何在?第一人不罚,后人则前赴后继,整个顾府总有一天会被掏空。你身为府里的老嬷嬷,这一点,不会不懂吧?”顾景芜道。

“我念在你是我身边的老嬷嬷,一大把年纪,便不将你送去官府去了。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今日是肯定要惩治了你的。”

不将人送去官府,已经是顾景芜最大的退让了。

张嬷嬷感激不尽,可顾景芜后面的话又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你先前也说了,对于那些蹬鼻子上脸之人,重的,实在蔑视本姑娘威严的,应该将人套到装着猫儿的麻袋里一起系上,然后再让人拿棍子打上一顿。我今日也不为难你,就按照你的法子做,再收了你的这些私财,送出府去,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嬷嬷,你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她反对也不奏效。

呆呆的被带到了院子中央,等着人将她装到了一个麻袋里,眼前一黑,一只黑猫被扔进了她的怀里。那幽幽的瞳孔直愣愣映着她呆滞的面庞。

一棍子下来,黑猫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刺耳的声音穿过她的耳膜,尖锐的爪子直接撕烂了她满是肥肉的脸。

张嬷嬷这才反应过来,在袋子里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姑娘,救救老奴,救救老奴啊!姑娘!”

最初是呼救,后来被打得多了,神智有些不清,便有时大叫,有时叫骂。

“姑娘,您真是狠心呐!老奴诅咒您这一辈子不得好死,诅咒您永世不得超生。我诅咒你!”

“哈哈哈哈”

“啊,好疼啊!让我死吧,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姑娘,姑娘!我诅咒你这辈子痛失所爱,沦落风尘,被千人骑万人枕···”

“啊哈哈哈哈”

“啊!”最后一声尖叫声骤然结束了这段嘈杂,黑猫嘶吼一声,也归于沉寂。

周遭围了好多的丫鬟下奴,众人都被这血腥残暴的场景吓得心惊肉跳,胆小的直接就被吓哭了,瘫软在了地上。

顾景芜还在屋里慢悠悠的品着香茗,清茶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目。

“姑娘,您这样对待张嬷嬷,若是被传出去,恐怕对您的名声不太好。”宝琴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顾景芜黑漆漆的眸子幽幽转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沉静,又带着几分凌厉,道:“你是说我做错了?”

“宝琴不敢。”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像张嬷嬷这样的老奴,成天想着怎么从主子手里套出银子,顾府再怎么家大业大,又能顶得住几个这样的奴才?我今日这样惩治她,就是故意要把风声传出去,进而警示那些对顾府虎视眈眈的人。”顾景芜合上了杯盖,叹了一口气,“名声这东西,我已经是不在乎的了。”

只要顾府能够好好的,她一个人的名声尽毁又何妨?

“姑娘——”宝琴懂得顾景芜语气中的苦涩,心疼得伏在了女子的膝盖上,眼底隐隐闪动着泪花。

不多时,赤奴慌慌张张跑进来,禀告说:“姑娘,张嬷嬷昏死过去了。”

顾景芜对宝琴时候的柔情一收,瞬间神色变得冷硬。第一句不是问张嬷嬷的情况,而是关怀黑猫,“那黑猫平白受了顿打,现下如何了?”

赤奴没料到姑娘对张嬷嬷如此不屑一顾,愣了一秒,回道:“黑猫被打死了。”

“将黑猫好生葬了吧。”

“哦哦,好的。”

“至于张嬷嬷,既然没死,就将人送回她家里去,说这样贪婪的老嬷嬷,咱们顾府养不起。让她自生自灭吧。”

只要没有在府里闹出人命来,惩治一个下人,都是寻常事儿。顶多声誉坏点,反正她这辈子也不在意了。

至于张嬷嬷,被打成这样,估计也活不久了。

“恩,知道了。”赤奴跑了出去,让两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把昏死了的老嬷嬷送了出去。

屋子里,小圆从张嬷嬷的遭遇里,已经预料到自己的下场了。她低着头,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怜予,你觉得小圆该如何处置?”顾景芜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却还是问了一声怜予。

怜予颔首,道:“都听姑娘的。”

“那好。小圆因一己私利,诬赖他人。那边拖出去打上一百耳光,长个教训,也送出府去吧。”她因为前尘往事而不喜小圆,可小圆这一世终是罪不至死,打发了出去就得了。

小圆向顾景芜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感激她没有像对待张嬷嬷一样处罚自己。张嬷嬷这个她最痛恨的人已经活不久了,她的怨恨已经平复了不少,打耳光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怜予——

小圆的目光望向那边上站着的沉默的模样俏丽的女孩。

她还是不会原谅这个人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耳光扇在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接一下,打得人手疼。

小圆脸肿成了猪头,被抬出去的时候,怜予偷偷跟了过去。

“小圆,我知道你恨我,可人生在世,谁没有个自私自利的时候呢?你害我的时候,就应该预想到被我反将一军的后果的。要怪,就只能怪你太蠢了。”

怜予小声在小圆的耳边说道。

小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若不是扇耳光之前人家把她嘴里堵了布,她早就咬舌自尽了。

听了怜予的话,她气得恨不得与对方撕咬一番,无奈动弹不了,只能眼神化成利箭射了过去。

怜予长叹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趁人不注意,强硬地塞到了小圆的怀里,“这是我的私房钱,虽然不多,但你留着,好歹暂时不会饿肚子。再见了,小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讨要(上) 屋内人走的差不多了,杯中的香茗也凉了。

宝琴伸手轻轻推了推有些疲惫的顾景芜,关切道:“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要不您先去沐浴,再回来休息,如何?”

顾景芜揉着眉心,搓红了一片。想着尉长风的事情还未解决,遂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来。

“不是说要去娘那儿用膳么?走吧,不要让她等急了。”

主院里,顾长清与周氏正准备吃饭,忽听下人过来说芜儿要来她这边用晚膳,便停了下来,等着芜儿来了,再一道儿吃。周氏还特地吩咐了下人去厨房里通知再加上两道顾景芜平素喜欢吃的菜。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顾长清不禁有些疑惑,“芜儿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到?莫不是有事来不了了?”

周氏心里也很是好奇,不过倒是没有明面上说出来。

借着灯光,她一手牵丝一手引线,为顾长清缝制着夏日即将要穿的短褂内衬。经过多年岁月洗礼,她的面容越发柔美温婉。提到顾景芜的时候,她的脸上总是会挂上慈母的微笑,目光泛着柔和的光晕,融化了顾长清久经商战冷硬坚强的心。

“再等等吧,说不定被事情绊住了。不过芜儿既然让人来通知了,大抵是要来的。”

“好吧,姑且等等。若还不来,就遣人去问问吧。”

“嗯。”周氏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做她的针线活儿去了。

顾长清坐在主座上,喝了一口茶,吃了点点心。看来看去,没有事做,闲得发慌。见周氏在小几另一边认认真真缝东西,头便伸过去看。

穿针引线,灵活精巧。那针脚缝合细密,毫无瑕疵。

顾长清眯着眼笑着赞叹一句,“我家夫人就是心灵手巧!”

周氏被他夸得脸上发烫,笑容腼腆地嗔道:“老没羞的!多大年龄了,还说这样的话,也不怕人听了笑话。”

顾长清见自家夫人如此娇羞的模样,乐得哈哈大笑,“都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倩娘你怎的还如此放不开呢?别人听见了又何妨?你我是夫妻,旁人又管不着!”

周氏本名周倩,是书香世家周府的女儿。还没成亲的时候,她与顾长清就认识了。后来他们订了亲,彼时,顾长清为了显得更加亲切,就改口喊她为倩娘的。

嫁做人妇后,顾长清忙于经商,两人聚少离多。平时见了面,顾长清都喊她为“夫人”,只有两人嬉戏的时候,他才会亲昵的唤她一声“倩娘”,仿佛时光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们都还年轻时的模样。

周氏闷着头不答话了,但嘴角的笑容却显示了她内心的愉悦娇怯。

灵芝在旁边侍奉着,她是唯一一个见证了老爷与夫人多年感情的人。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三个都不再年轻了,但是老爷和夫人还能保持着最初真挚的感情,真好!

她无声地笑了笑,觉得此生纵使孤单,但是能够陪伴在夫人身边,她还是幸福的。

主座上的两个人,一个低头闷声做针线,一个伏在桌上仔细看着。他们的眼角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不知是不是烛火太过柔和,他们的周身也都泛起了皎白的光晕。

灵芝悄然退出了屋外,外面亦是烛火辉煌,三三两两的下人穿行而过,带着夜晚的凉风,拂去了人心头的燥热。

她抱着膝盖坐在廊檐下。

天上繁星点点,像是一个个发光的小石头点缀在上面。一轮弯月倚靠在树梢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灵芝仰起头,一颗一颗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就在数到三遍第二十颗的时候,顾景芜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顾景芜顺着她的目光,也仰起头望了一眼天空,“姑姑,您在数星星呐!”

灵芝笑着点头,道:“姑娘可算是来了。”

顾景芜知道自己来得有些迟了,愧疚地冲她一笑,问道:“我娘呢?”

灵芝指了指屋内,小声道了句:“在屋里为老爷缝短衫呢。老爷也在。”

“爹总是神出鬼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又走了。见他一面可真是难得很呢!”这话,顾景芜是故意扬起声音说的。

屋里听见声响,便接话道:“芜儿这是在抱怨爹不陪你喽?”

“哪敢呐!”顾景芜与灵芝相视一笑,推门走进了屋里。到了顾长清的面前,继续说着,“爹您是有勇有谋的大丈夫,即使万贯家财,依旧不忘初心,坚持努力的赚银子,养家糊口。我这个得靠着您才能活下来的小女子,哪敢抱怨您啊!”

顾长清笑着瞪了她一眼,“伶牙俐齿!”

顾景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凑到了周氏身边,俯下身子望着周氏手里的刺绣,故意搞怪地叫了一声,“哎哟!”

“又怎么了?”顾长清见女儿淘气,很是无奈。但总归是亲身女儿,无论什么样儿,他都是喜欢的。

“爹您瞧瞧,我娘缝的这朵红花绿叶多好看!”

“红花绿叶?”顾长清一愣。定睛一看,还真是花叶的形状,花是一团绣球花,叶茎做修饰。顾长清看直了眼,“倩娘,你在我一个男人衣服上绣这样的花做什么!”男人衣服上怎么能绣这种女性化的东西。

周氏道:“你方才不就看到了?”

“我只不过是匆匆看了一眼,后面不是一直在盯着你看么!”顾长清很实在地说道。

“你看我做什么?”顾长清说的话着实暧昧,周氏再一次忍不住红了脸。真是老没羞了!在孩子面前竟然还说出这样的话!真的是——

周氏佯装生气瞪着顾长清笑嘻嘻的脸。

“还不是因为我家夫人漂亮嘛!我都看迷了眼!”

“哎哟喂!爹娘,你俩恩爱,能不能不在我这个还没有出阁的姑娘家面前秀啊?啧啧啧,这空气里飘的都是糖的味道,真是腻的人牙疼哟!”顾景芜龇着牙齿,装作被甜的牙疼的模样。

“你这丫头!”周氏点了点自家闺女小巧的鼻尖。

该用膳了,灵芝早在顾景芜来屋里的时候,就吩咐下人将之前摆在桌上的一些热菜拿去温一下了。不一会儿,桌上就换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一家三口难得吃上一顿饭,场面在斗嘴嬉笑之中结束。

“对了,娘,我想和您说两件事。”饭后,顾景芜啃着果子,和周氏聊天。顾长清还要处理事情,就先去书房了。

“什么事情?”周氏又拿起了她的针线。

“第一件事,我方才把我院儿里的一个老嬷嬷处置了,把人赶出府去了。”

周氏的手一顿,抬头望了一眼顾景芜,“无端的处置老嬷嬷做什么?你院儿统共两个老嬷嬷,都是在你孩童时期就服侍你的。她们犯了多大的错,让你这般忍受不了?”

“娘亲,你有所不知,我院里的那个张嬷嬷,贪得无厌。这么多年来,您放心的将小厨房交给她,可是她却私下里中饱私囊,藏了整整三箱子银票珠宝。这样的蛀虫在咱们府里,迟早会出事。所以女儿就将她惩罚了一通,赶了出去。”

顾景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周氏也听了个大概,倒是没有反对。

“这样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了。只要你觉得是正确的,娘亲都支持你。”芜儿长大了很多,处事也有了自己的分寸,所以周氏还是相信自己的女儿的。

“就知道娘亲最好了!”顾景芜笑道,恨不得上去将周氏一把抱住。

“不是说两件事么?另外一件事呢?”周氏问。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讨要(下) “娘亲,我院里少了一个看院门的。”

周氏还以为多大的事呢,让芜儿如此郑重的和她说,结果却是来问她要一个看门的下人。她无奈的笑了笑,“外面的,你随便挑一个去不就得了!”

“娘您是当家主母,讨要看院门的事儿虽小,但人毕竟是男人,我直接让人过去不是不太好么!”其实她是怕宝琴因为这事儿,一直在她耳边叨叨。宝琴小小年纪,唠叨的本事可大着呢!

宝琴在旁边听着,心里甚为欣慰。

她家姑娘在男女大防方面终于有了初步的认识了!

姑娘与张家少爷一同长大,张昭奕对礼数不屑的很,故而她家姑娘也变得不屑于这些世俗了。但姑娘是要长大嫁人的,对其他男子万不可如此随意的。

周氏赞同地点头,问道:“你心里有人选了么?”若是没哟,她就帮忙挑一个身手不错的过去。

“有的。”顾景芜道,“娘亲,你将外院大扫马厩的尉长风拨给我如何?”

“他?”周氏自然记得这个名字。他害的芜儿昏迷了两三日,老爷罚了他几十鞭子,不允许人给他请大夫,不知那孩子现在是死是活。

“芜儿怎么想着让他去你院子里看门了?”

原则上,周氏是不太愿意一个曾经伤害过芜儿的人待在芜儿身边的,芜儿的安危是第一位。

顾景芜道:“娘亲可是为先前女儿昏迷的事情不放心?那日其实是娘亲和爹爹误会尉长风了。”

“为何?”

“那日女儿看花灯的时候,遇上了一些麻烦。若不是他出手帮忙,女儿就麻烦了。至于女儿为何会昏迷,想必是之前风寒未好透,身子太虚,所以昏倒了的。”顾景芜没有把刺杀的事情告诉周氏,不想周氏为她担心。事情已经过去了,赵珊珊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了,她没必要老是翻旧账。

“说的当真?”周氏有些不太相信,是他们都误会了么?

“女儿说的话,娘亲还不信么!”

见顾景芜神色不似说谎的样子,周氏这才信了。不过,问题来了——

“芜儿,你这两日可去见过他?”

人家平白受了打,生死未卜。芜儿这会儿来要人,若是发现那人全身是伤,或者变成了残废,那可如何是好?

周氏有些担心。

“娘亲不要担忧,女儿自会请大夫去给他疗伤的。”

“也好。不过,人到底是你二妹带回来的,你将人讨要了过去,总要知会你二妹一声。”周氏道。

顾景芜自然明白周氏的用意。娘亲是怕她与景容产生嫌隙。

她点头道“好”,回梧桐苑的时候,让宝琴去告诉了顾景容。

顾景容倒是没说什么,一如既往的沉默微笑。

翌日,晌午过后,宝琴突然神秘兮兮地和顾景芜说:“姑娘,你猜张嬷嬷回家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顾景芜正拿着九连环玩儿,听宝琴说话,手也没停。

“能发生什么事。死了?”

宝琴摇头,“张嬷嬷的舌头昨晚上不知道被谁给割去了!”

舌头被割了?!

顾景芜心头一跳。

不过,她的面上还是无波无澜的,“管人家那么多事干什么?你有那么多闲工夫打听别人的小道消息,不如多花时间给我打几个穗子出来,挂香包上。”

“姑娘不好奇是谁做的?”

“好奇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做的!”

顾景芜催促着宝琴去打穗子去了。

宝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打穗子,顾景芜解九连环的手却不知何时不动了,思绪渐渐飘到其他地方去了——

尉长风来到梧桐苑,收拾好行礼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见主子。

门外赤奴进来禀告一声,得了顾景芜的允许,这才把门放开,“姑娘让你进去。”

屋内燃着熏香,香气缭绕了整个室内。

上次进来没怎么仔细看,第二次到来,他才发现,女儿家的闺阁果真精致的很。

或许和女子性格有关,房间墙壁上并没有放置太多水墨书画。倒是墙边的檀木架子上一排排色彩鲜艳的翡翠、珊瑚等物件更为引人注目,摆饰整齐大方,安放的位置也是疏密结合,留白处更显眼界的宽阔。

内室与外室用一方珠帘阻隔,珠帘微动,里面的景象若隐若现,透着朦胧的美感。

女子被一扇屏风挡着,看不真切。

尉长风知道不能再往里走了,便隔着屏风,对着里面的女子躬身一拜,“见过姑娘。”声音似润玉,举止彬彬有礼,与平时冷清寡淡的样子十分不符。

“起来吧。”屏风后,顾景芜缓缓道,“日后,你便是梧桐苑里的人了,切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要生了其他不该有的心思,否则本姑娘自是不会放过你的。”

“好。”男人应声,神色淡然,不曾改变。

“另外,你的伤可好了?”本以为是这女人突发奇想关心他呢,结果她后面又跟了一句,“若是好的差不多了,就赶快去看门。梧桐苑不养闲人。”

尉长风为自己自作多情的心思笑了笑,又回了一声“好”。

两人默了默。

“我听说你惩治了一个嬷嬷。”还是尉长风主动开口。

顾景芜皱眉,似乎应证了她心中隐隐的考量,挥手让宝琴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明知故问。

“整个府上都听见那老嬷嬷的惨叫声了。”语含笑意,“不仅府内,府外知道的估计也不在少数了。”

这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顾景芜无所谓地回道:“那又如何?”旁人怎么看与她何关?

“我听说她还骂了你。”男人如夜色般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沉郁的暗芒。

顾景芜昨儿没在意这些,想着应该是骂了吧,人之本能嘛。她点点头,“似乎是有这么个事儿。”尾音一拖,顾景芜的脑袋瞬间反应过来了,“是你把她的舌头割了的!”语气很是肯定。

结合前面几件事看,尉长风绝对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情的。

她原本只是有些怀疑,现在听到对方提起,这才肯定了心中的想法,毕竟,尉长风这人不会莫名其妙说一些无关的话。

尉长风没有反驳,嘴脸的温润的笑意掩盖不掉他某种的嗜血与狠厉,“她说的话着实不中听。既然如此,那舌头留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应该感谢你没有直接把她杀死。”顾景芜冷冷的嗤笑。这男人总是以一种正义的模样,却做着罗刹般的事情。

“杀死了岂不是便宜她了。”

顾景芜走出屏风,她比尉长风矮了一个头,说话的时候总需要微微仰着,男人则看似谦虚地低下头,与她目光相对。

“尉长风,你越发的多管闲事了。”

分明骂的是她,他下手却更狠。

“若你不喜,我不做便是了。”尉长风道。

顾景芜不信他的话,绕过尉长风,往外面走,“看门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游船(一) 上次赏花会不欢而散,故而远安侯府的嫡女刘子栀便向着几个玩的好的姑娘拜帖,邀约一同游船。

容雎儿收到帖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去找顾景芜,问她是否也去。

容雎儿大大咧咧的性子,经过上回顾景芜被算计,心有余悸,本是不太想去的。可顾景芜也拿出了刘子栀送的帖子,笑着耸了耸肩。

“人家总归是侯府的嫡女,帖子都送来了,若是不去,不是不给远安侯府面子么!”

容雎儿嘟着嘴,抱怨了一声,“真是烦人!我本想着咱们两人单独出去游船来着!看花灯容易走散,但游船却是不会的。”

当时她看街头表演,看得入了神,一转身景芜就不见了。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回府后还差人来问了,不过回话的人说景芜在休息,也就放下心来了。

她却不知,顾景芜当日遇到刺杀的事情。

“你若想单独游船,下次再约就是了。不过这远安侯府的邀请,咱们还是得去的。”

“好吧。”景芜总归是答应她一起游船了,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次日下午,容雎儿坐着马车来接顾景芜,两人往刘子栀约定的地方去了。

约定的地点临近西街,那里有一方宽阔的湖泊,名叫溧水。溧水勾连着城外的运河,是运河的一道支流。这里因为环境宜人,一侧岸边还能远远看见西街繁盛之景,故而备受欢迎,每日都有人过来划船游船。

商贩看到了商机,在水边放置了十多艘乌篷船,供人游湖时使用,价钱也不贵。

家境普通的,自然是选择租这种小船了。不过像远安侯府这种大户人家,租来的花舟也便贵气多了。

花舟足以容下四五十人,四周挂满了红彤彤的小灯笼,看起来喜庆得紧。船游于水上十分稳,不会左右晃动。人在上面走动,如同走在地面上一样。

二人到时,花坊上已经来了十多个其他府上的姑娘了。那些姑娘聚在花坊的船头聊天,被围在她们中间的,正是刘子栀和刘子柔。刘子栀年龄相对小一些,活泼好动,逗得那些大家闺秀笑逐颜开。反观刘子柔,性格舒缓安静,说话轻声细语,聊到了有趣之处,也只是抿唇一笑。

刘子栀第一个发现顾景芜和容雎儿到来的。

她挤出人群,跑到这边,见二人还没有上船,便主动招招手,道:“顾姐姐,雎儿姐姐,你们来啦!快上来快上来,过会儿船就有出发啦!”

有人搭了船板,两人带着各自的丫鬟上去了。

“你倒是有心,又办了一次游船的集会。”顾景芜走到刘子栀面前笑道。

刘子栀道:“这不是因为上次让我搞砸了么!这次就当做给姐姐们的赔礼,姐姐莫要怪罪我就好。”

“怎么会?”顾景芜答道,抬眸见刘子柔也走了过来,身后跟了众贵女。

刘子柔走到近前,冲顾景芜和容雎儿柔柔一笑,把大家闺秀的样子做的完美无缺,“顾大姑娘,容大姑娘。”

顾景芜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哟,这不是刘大姑娘么!我听说上回赏花会你落了水,这么快身体就好啦?”容雎儿完全是无心之言。

刘子柔在众人心里本就是柔弱的女子形象,落了一次水,不休息个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可这才几天呐,她竟也出现在了花坊里,容雎儿这才单纯的问了一句。

可就是她的一句无心之言,让刘子柔原本端庄温柔的脸顿时挂不住了。

那一日的记忆再次浮现在了眼前。她本可以算计了刘仲礼和刘子栀那两个笨蛋的,可偏偏这个顾家大姑娘坏了她的一盘好棋,她怎能不气?这也就算了,最让她恼火的是,连大哥竟然也出面帮助他们顾府!

刘子柔想杀了顾景芜的心都有了。

在外面,她还是要维持着自己美好的形象的。刘子柔压下心里翻涌的烦躁,唇角一弯,道:“多谢容大姑娘关心,子柔已经好多了。”

“哎?她就是顾家的那个大姑娘么?”贵女中有一人,身着桃红色齐胸襦裙,神态傲慢,对着顾景芜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我当长什么三头六臂呢!”

“絮儿姐姐,你认识顾姐姐?”刘子栀问,不明白为何柳絮儿会对顾景芜有莫名的敌意,顾姐姐人分明很好的啊。

“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不想认识。我可不喜欢和一个随意打骂和发卖下人的狠毒女子做朋友!”柳絮儿说着,挽住了刘子柔的手臂,“子柔,这边某个人挡了咱们的风景,咱们去船舱里坐坐吧!”

刘子柔作势为难地蹙眉,拉着柳絮儿的手,劝道:“絮儿,不要这样说,说不定顾大姑娘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呢。”她又看向沉默的顾景芜,道,“顾大姑娘,絮儿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你不要太在意啊!”

她这是越抹越黑。

其他贵女开始窃窃私语。

“絮儿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子栀没弄明白。顾姐姐怎么就成那个狠毒女子了?

柳絮儿头一扬,声音故意放大了一倍,让在场众人都能听的清楚。

“我听说,顾家大姑娘喜怒无常,动辄打骂下人丫鬟。前两天,她才为了发泄怒气,而将一个服侍她长大的老嬷嬷赶了出去,那老嬷嬷浑身是伤,全是猫儿抓过的痕迹。这还不算,她觉得不解气,当晚竟然还派人去把那老嬷嬷的舌头给割了。你们说,这样的女子,谁敢与她接触?”

“你放屁!”容雎儿听不下去了,双手掐腰,破口大骂。

名门闺秀很少会骂这种粗俗的话的,柳絮儿平生第一次被这样骂,气的眼睛圆瞪,脸色通红,指着容雎儿“你”了半天也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我我。我什么我?你什么东西啊,竟来造谣我们家景芜!要我说呀,该割舌头的不是那老嬷嬷,而是像你这样长舌头的大嘴巴!我告诉你,如果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揍得你亲娘都认不出你来!”说着,容雎儿威胁似的挥了挥拳头。

将军府的闺女,能打架从来不吵吵。

“我……”为了让自己的气势不被打压,柳絮儿壮着胆子,还是说了句,“我没有胡说八道。就是这个女人,做了事还不敢承认!真是丢死人了!”

“我打死你个长舌妇!”

容雎儿上去就要打柳絮儿,吓得柳絮儿直往刘子柔身后钻,边钻还边把刘子柔往容雎儿面前推,活生生把人当成挡箭牌了。

刘子柔被她推得往前进了两步,脸色沉了下来。

顾景芜即使拉住了冲动的容雎儿,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位姑娘,我不知你从哪儿得来的这个小道消息。我承认,我是处罚过我的一个嬷嬷。”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游船(二) 人群一片哗然。

这个顾家大姑娘真的对自己的下人如此狠毒?!

不少贵女生怕顾景芜生气殃及无辜,纷纷往后退了两步,远离顾景芜。

顾景芜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浮现隐隐的嘲弄,“不过,告诉你消息的人一定没有告诉你,我处罚那个老嬷嬷,是因为她太过于贪得无厌,狐假虎威,作威作福。光银票首饰就扣了整整三大箱子。至于割舌头一事,却是非我所为。”

“什么?竟有这样放肆的嬷嬷!真是太过分了!”

“对啊,要是我,我也会忍不住处罚了那老嬷嬷。老了竟然也不安生。”

“我觉得顾大姑娘处罚得还算轻的呢,应该将那老嬷嬷打个半死,再拖出去。”

……

柳絮儿听着风向往顾景芜那边倒,不乐意了。“非你所为?你有证据么?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罪孽狡辩罢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我说街头打了乞丐一巴掌的人是你,你会为了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去寻一个充分的证据么?”

“自然不会!”柳絮儿顺口地答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掉入了顾景芜的陷阱,脸色一黑。

“既然不会,姑娘还要如此咄咄逼人作甚?”

一句话,将柳絮儿变成了咄咄逼人、欺人太甚的坏女人了。

柳絮儿被堵的哑口无言。

她暗地里扯了扯刘子柔的衣袖,想要寻求帮忙。

刘子柔心里被柳絮儿的猪脑子气的发闷,见对方又来寻她帮助,理都不想理柳絮儿。不过,斟酌利弊之后,她还是开口了。

“顾大姑娘,絮儿无心冒犯你,是那谣言太过失真,才闹出来这一场误会的。若姑娘因为絮儿而不悦,子柔代絮儿在此跟姑娘赔个不是。”

说着,刘子柔就要给顾景芜施礼道歉。

“哟,人家正主就在旁边,刘姑娘你道哪门子的歉?”容雎儿出言讽刺。

她分得清话里的好坏,这刘子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偏袒那柳絮儿。还谣言失真?啊呸!谣言什么时候真过?!

容雎儿一句话,完全不给刘子柔台阶下。刘子柔膝盖弯曲到一半,僵住了,站起来也不好,继续下去也不合适。嘴脸温柔的笑容也凝固了。

柳絮儿还没有认识到自己哪儿错了,凭什么要道歉?

她嘟着嘴仰着头,一脸傲倨。

“子柔,你起来,给她道歉做什么?我方才不过说说罢了,是真是假,何必看得那么严重?某人真是喜欢小题大做!”

“若方才大家信了你的胡言乱语,你还会这样说么?”容雎儿抢了话,横眉竖目,“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闲得蛋疼吧!”

“你!”柳絮儿再次被堵的说不出话来。这个女人怎么满口脏话,毫无礼数?!

“絮儿,给顾大姑娘赔礼道歉!”刘子柔皱眉,神情严肃。

“表姐!”柳絮儿不愿意。

“快点!”

平素温柔亲和的子柔表姐突然换上了严肃的神态,柳絮儿有些怕。无奈之下,只好语气不善地道了句:“对不起。”

是个人都听得出来她心不甘情不愿。

顾景芜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等柳絮儿道完歉,她冷笑一声,才道:“姑娘这句道歉,我可受不起!”

“你不要得寸进尺!”她都道歉了,这女子还想怎样!看着这顾家大姑娘貌美如花,嘴脸含笑,还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软性子,原来却是一个牙尖嘴利、睚眦必报的人!

“是谁得寸进尺呢!扇你哦!”容雎儿作势又要打柳絮儿了。

这柳絮儿怎么那么欠拍呢!

柳絮儿吓得往刘子柔身后躲,这回不敢吭声了。

“额——”刘子栀在一旁早已看得愣住了。怎么这几人对上了呢?还各个说话夹枪带炮的,太可怕了。

“子栀,来了这么久,不请我进去喝一杯茶么?”顾景芜不想继续和柳絮儿斗嘴,毕竟是刘子栀办的游船,她总得给个面子。

一句话打破了空气中的尴尬。

刘子栀回过神来,忙点头,请众人去往花舟内。

船舱内,几名男子正坐在里面吃酒。靠近窗户那边,刘仲礼一手提壶,一手搭着膝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中间一群妓子跳舞。水袖如雾,香气扑鼻,管弦丝竹,是富贵人家惯有的生活模式。

顾景芜一进来,刘仲礼的嘴脸就耷拉下来了,“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应邀前来。”顾景芜面无表情地答了句,不想理会这个小混蛋。上次他与刘子柔腻歪的过度,让她有些吃不消。

“顾姐姐是我请来的啊。”刘子栀笑容满面,带着顾景芜等人去了另一边。船舱很大,即使男女分开,中间依旧空了很大的空间。

顾景芜坐着的位置正对着窗口,她便吃着点心,边望着窗外的风景。

花舟行驶到湖心,四周几艘大大小小的船也悠游在水面上。离他们花舟最近的,是一个更大的船,恢弘大气,贵气逼人。那船的窗户也开着,里面挂了层层纱幕。一个歌女酥软绵长的歌声传了出来,连带着空气也变得甜蜜起来。

顾景芜静静听着那歌女唱歌,心里想着,拥有如此大气的船只之人,必然不是普通人了。不知那船舱里是何许人也。

忽然,那歌声消失了。

紧接着就是一道重物落水的“噗通”声,惊扰了一室的宁静。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问。

“是一个女子溺水了!”

众位贵女公子皆起身,出了船舱去看。

顾景芜被容雎儿拉着起身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掠起来对面船上窗户的纱幕,一张高雅清隽的容颜落入眼帘。不同的是,他的目光里充满与之容颜不相符的邪肆嗜血,嘴脸勾起的弧度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随意。

这是一个将谪仙与妖孽气质完美的融合于一身的男人。

男人也看到了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一个盛满酒水的琉璃盏,仰头一杯饮尽。喉结上下动了动,带着无言的勾引与魅惑。

顾景芜的身子一顿。

他不是……

为了证明自己没看错,她再次投去目光。然而,风停了,帘幕再次落下,遮住了里面的人影。

“景芜,你在看什么?”容雎儿疑惑地顺着顾景芜的目光看去,除了一扇窗户,什么也没有呀。

顾景芜摇头,压下心底的猜疑,轻声道:“没什么,我们也出去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游船(三) 出了船,便见一个妙龄女子在水面上扑腾着。头发凌乱,面容惊恐,身上的薄纱浮在水面。

在另一艘船的甲板上,站着两个黑衣人。那黑衣人神情冷淡,似乎对这样的事情见惯不惯了。她女子落水的地方就在那艘船旁边,若不是那女子不慎落水的话,唯一的可能就是,是那个男人将她丢下水里去的。

刘仲礼见美人儿溺水,便吆喝着让人下水救人。他对美丽的女子素来没有什么抵抗力。

和他一道出去的几个男子也都出声,让自己的下人侍卫下水。

周围悠闲地观赏着景物的小船上面的众人也都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一时间,这方水面热闹起来。

那黑衣人对视一眼,将那些前来救人的人用内力纷纷击退,其中一人出声道:“我家主子说让她在水里清醒清醒,你们莫要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一句话,让不少想要英雄救美的人打了退堂鼓。

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的行凶之人,来头必然是不小的。若是为了一时的逞能,而白白丢了这条小命,倒是不值当的。

刘仲礼听到黑衣人的话,不乐意了。

他可是堂堂远安侯府的小侯爷,怕过谁?黑衣人越是这么说,他越是想要将那水里的姑娘救起来。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那么嚣张!

“小爷我这一辈子就喜欢多管闲事,你能怎么着!我倒要看看怎么个惹祸上身法儿!”他冲着黑衣人叫嚣着,对着水里的侍卫道,“谁今个儿能够将那个小美人儿就上来,小爷就赏他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

那可不是个小数字呐!

不少人听后都红了眼。管他什么惹祸上身,银子才是王道!

于是,又是一波游人向着落水的女子那边游去。

黑衣人却再一次将人纷纷打了回去,有些人的船只也不慎被掀翻在了水里。

人们怨声载道,对着这艘贵气十足的船上的人指指点点,有些人还破口大骂起来。不过被黑衣人用眼神一扫,都不敢太放肆地将叫骂声说的太大声,生怕对方一个手刀,他们脖子上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刘仲礼见没人能够接近那个小美人儿,气的跺脚。

水面上,落水的女子挣扎得精疲力尽,头顶也缓缓地沉到了水下面,看不到人影了,只留下那一处水面不断有气泡浮出水面。

气泡消失之后,水面也恢复了平静。

“夜一,清醒够了,就将人带上来吧。”

船舱里,一个男子轻佻的声音传了出来。帘子一挑,一个男子走了出来。光滑白皙的脸庞透着冷峻,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仿佛是两颗琉璃石嵌在眼眶里。那浓密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绝美的嘴形,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高贵与优雅。

那男子脸上带着一个银狐面具,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真实模样。一席红色衣衫俊美邪肆。光从那面庞的完美的轮廓,以及通身不凡的气派,便可隐约窥测出面具下的容颜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黑衣人夜一见主子出来,瞬间收敛了对众人的杀气。

“是,主子。”

他回身,脚尖在水面轻轻一点,来到了女子溺水的地上,手在水里一抓,那女子便被他提了出来,扔在了甲板上面,看也不看一眼,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女子还没有闭气,因为夜一扔的力气比较大,生生将她喝进肚子里的脏水全都吐了出来。她难受地抱着肚子剧烈的咳嗽着,衣裳变得透明,可以隐约看到衣服下面诱人的光景。

然而甲板上的三人皆是对这样活色生香的景象无视。

被称为“主子”的男子的嘴角甚至还带着畅快的笑意,“啧啧啧,好好的美人儿,连狼狈都是美的,真是让人想要怜惜一番。”但他的眼里,却浑然没有想要怜惜的意思,更多的是处罚人之后得来的快感。

“那不是神机阁主纪尧么!”站在刘仲礼身边的魏远光惊呼。

他们几个都是与刘仲礼一样,身处名门贵族,却挥金如土,花天酒地,沉溺于温香软玉之怀,没有过多的志向。京都人称“纨绔子弟”。

不过魏远光素来喜欢结交江湖人士,对江湖上的事情有所耳闻,故而认得出站在甲板上男人的身份。

“神机阁?不就是那个在江湖上突然声名鹊起,神出鬼没的杀手组织么!不过,魏兄,你怎知那是神机阁主?传闻,神机阁主从未在人面前出现过,有人还猜测神机阁根本没有那个所谓的阁主呢!”与他并肩的钱子书眉毛一挑,来了兴趣。京中人士不知江湖之事很正常,不过由于神机阁太过张扬神秘,执行任务从来未失手过,故而在京都也是有名的。

“钱兄有所不知。我曾在一个江湖术士口中得知,神机阁主喜着红衣,面带银狐面具。看此人卓尔不凡,肆意非常,必然是人们口中所说的神机阁主了。”魏远光道。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杀手组织的首领,有何惧?”刘仲礼不屑地看向那红衣男子,“喜着红衣?阴柔至极,不若直接做女子得了。进了那怡红楼,说不定凭着这好看的模样,还能讨个花魁当当!”

顾景芜直在心里暗骂刘仲礼愚蠢。能再京都都混的风生水起的人,还是一个如此神秘的杀手组织头目,他竟然也敢说出如此轻佻的话来。

不过——

她皱了皱眉头,望向那边的男子,目光带了一些深意。

刘子栀在旁边好奇的观望着,心里感慨,一个男子都生的如此魅惑,让她这样的女子都自愧不如。

“子栀。”顾景芜碰了碰刘子栀的手臂。

“怎么了,顾姐姐?”

“今日你可邀请了大公子前来?”顾景芜问道。

刘子栀摇头,“我大哥一般是不出阁楼的。他身子弱,性子也孤僻,与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不怎么相处,我也不敢去与他说话。顾姐姐,你怎么问起我大哥的事儿来了?”

顾景芜笑道:“没什么。上回大公子帮了我一回,总想着找个机会向他道谢呢!”

“哎,顾姐姐,我看道谢就不必了。我大哥的阁楼没人敢进去,阴森森的。何况,他也不一定会见你的。他呀,连我爹平时想见都见不着面的。”刘子栀想到小时候有一回不小心跑进了那栋阁楼,被阁楼里的一只黑色的乌鸦吓得病了半个月,还有些发憷。

“恩,那以后有机会再向他道谢好了。”顾景芜道。

目光转向那个神机阁阁主身上。

一袭红衣似血,风乍起,衣袂飘扬。他仿佛地狱里的妖莲一般,美丽妖娆,却又充满危险。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也注意到了她。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的笑意渐深。仿佛在无声的告诉她,她是唯一一个见了他真实容貌之人,可要保密哦!否则——

顾景芜只觉得那带着笑意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游船(四) 有意思!

这个女子真有意思!见了他,竟然表现得如此镇定。

纪尧的目光在顾景芜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移开。

刘仲礼见自己骂了那所谓的神机阁主,对方没有说任何的话,便以为是对方对他有所畏惧。当即更加有底气了,双手掐腰,下巴直指着对方,一脸蔑视地说道:“小爷今儿心情好,若你将那个小美人儿给我,小爷便不与你一般计较。神机阁主,你说如何?”

那“神机阁主”四字说得极其轻慢,每字每句都仿佛是对对方无尽的恩典,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快来跪舔小爷的脚吧”之意味。

夜一和他身边的夜二不愿意了。主子在他们的心中都是高不可攀的,今日此等小儿竟敢公然对主子不敬,他们恨不得立即把刘仲礼给四分五裂了。不过,主子没发话,他们是不可以轻举妄动的。

夜一面含杀气地斜睨着趾高气扬的刘仲礼,手中握着的锋利的长剑随时准备着开窍。宝剑开窍,非死即伤。

刘仲礼被夜一的杀气震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放肆的态度有了一点点的收敛。不过他只是忌惮纪尧身边的那个武功高强的手下,而不是纪尧本人。

这个神机阁主,看起来阴柔得很,想来也只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癖好变态,只会一些花拳绣腿的空架子罢了。他想,在心里已然给纪尧下了定义了。

为了显示自己并不怯懦,刘仲礼壮着胆子,迎上夜一凶残的目光,冲着纪尧的船上喊话道:“姑娘,方才落水的美人儿,你不要害怕,小爷我马上就救你,让你脱离魔掌。你放心,别人怕这个家伙,小爷我却是不怕的!”

船头甲板上,女子还在低声咳嗽着,面色苍白,憔悴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她的衣服已经透明,美丽的酮体暴露无遗。

纪尧细长的眼睛眯了眯,低头看向倒在一边的女子,脚尖轻轻挑起她尖尖的下巴,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肤如凝脂,眼角微红,仿佛染上了胭脂色,模样楚楚可怜。

不愧是怡红楼第一名妓苏璨娘!

“倒是个风流韵致的人儿,走哪儿都可以惹得男人心神缭乱,神魂颠倒。不若——本尊成全了一对苦命鸳鸯,让你跟了他吧!”

他轻笑着,仿佛涂了粉的白脸衬得嘴唇越发的殷红,像是血珠流淌而过,妖艳十足。

然而苏璨娘猫眼般大大的眸子深处却隐隐浮现出一丝惊恐,那惊恐随着纪尧的沉默而不断放大,最终弥漫上整张美丽的面庞。她想要摇头,表示自己的不愿意,但是她不敢动,因为纪尧的鞋子还顶着她的下颚。

那鞋尖搁置在她的下颚,冰凉凉的细微的肌肤触碰,在她敏感的心弦上无限放大。仿佛那就是一把尖锐的夺命刀,一不小心就能轻易地将她的头颅从身体上分离开。

“阁主,阁主。”她吓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人能理解她此时心中的恐惧,对面那艘船上自以为是的男人更是让她厌恶至极。

她本是可以活下来的,顶多被扔到水里,小小的处罚一下。这下全都被那个自以为是的浪荡子弟给破坏了。

在阁主的眼里,他们的生命不过是如同微不足道的草芥一般,死亡与存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不,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阁主,那人口吐狂言,对您嚣张恶劣,奴这就去取了他的狗命,割了他的舌头给阁主您泡酒如何?”苏璨娘稍微定了定心神,勉强地用着自己最柔媚讨好的笑容迎合着头顶上方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冷血男人。

“那可不成呢!”男人似惋惜般叹了一声,“他可还有用处,岂是你一个小小的贱奴可以杀得的?”

苏璨娘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连忙道歉,“是璨娘多嘴了。”

“嗯。”纪尧轻轻地应了一声,神色不明。

苏璨娘见纪尧的神色不似方才那般有太大的波动,缓和了不少,心中的忐忑也消了一些。想着再哄哄这个男人,大底是可以让对方放过她了吧。

谁知,男人只是思量片刻,忽的笑了。

“既然多嘴,那这嘴就不要了吧。”

“阁主!”苏璨娘面上大惊,下意识地抓住了纪尧的衣摆。

纪尧见衣裳被人触碰了,眉头不悦的皱了起来,脚上用力,生生将女子踹出了几米开外。

苏璨娘的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以一个弧线狠狠地撞在了船头的挡板上面,嘴里鼻里满是鲜血淌了出来。

“夜一!”纪尧面上还带着方才残留下来的嫌弃神情,慵懒的声音透出一丝冷厉与威严。

夜一领命,二话不说,飞身上前,对着苏璨娘的脸上一个手起刀落。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脏了甲板,上面,女子的嘴唇带着鼻子尽数掉了下来,滚在了血泊当中。

而苏璨娘,五官模糊不清,眼睛里也沁着血水。尖叫声仿佛是地狱里受尽了刀山火海的厉鬼的嘶吼,听着可怕至极。

顾景芜身边的众贵女皆尖叫了起来,被眼前的一幕吓破了胆。有的女子甚至直接翻了白眼,昏死了过去。

连容雎儿也吓了一跳,猛地捂住双眼,往顾景芜怀里钻。

顾景芜其实心里也跳得厉害。不过,自从她那一夜看到过尉长风杀人的手段之后,心里对这样变态的杀人手法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力。她轻轻地拍打着容雎儿的后背,让雎儿慢慢缓和镇定下来。

刘仲礼和其他几个公子都是自小被人捧在掌心长大的,何时真的见过如此残忍的场面,被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了。刘仲礼心里准备了无数的骂人的脏话,也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好吧,他承认,自己认怂了!

“小侯爷,不是想要你的小美人儿么?这就将人送你,不用感谢本尊啊!”指尖一点,那苏璨娘的身子便满身是血的撞在了身体僵硬的刘仲礼的怀里,巨大的冲击,直接把刘仲礼撞得摔在了地上,干净昂贵的锦缎上也染了大片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刘仲礼反射性的看向身上女子的脸,几个血窟窿突然映入眼帘,白骨森森,恶心至极。

他一口老血呕了出来。

“啧,这天气真不错,就是冒出几个不中看的虫子,真是晦气。”纪尧顾影自怜,一掸衣袍,忽想起苏璨娘扯过的衣摆,脸色一沉,“夜二,去给本尊重新拿一套新衣服来,这套衣服真是脏死了。”

夜二道“是”。

纪尧便回身往船舱里走,掀开船帘的一瞬,他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了不远处女子清冷淡定的面容上。湖面上的清风扬起了她乌黑的秀发,三千青丝在风中飞舞。她秀眉微拧,抬手将遮在脸上的一绺碎在鬓角的长发挽到了耳后。小巧白嫩的耳朵上,一个小小的坠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嘴角再次弯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游船(五) 纪尧回到船舱里,接过夜二呈过来衣裳,将原本身上穿的换了下去。

“这衣服被脏手碰过,便烧了吧。”他道,坐在了软榻之上,狭长的眸子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冷淡慵懒,不知在想什么。

夜一将宝剑擦拭干净了,才走进来,双手抱拳道:“主子,那妓子想要刺杀您,您就这样把人放了?是否需要手下将人毁尸灭迹?”

那个第一名妓,本是主子在怡红楼里点来唱曲儿的。谁知唱着唱着,她竟然趁着主子喝酒之时想要通过美色诱惑主子,进而将准备好的匕首刺进主子的胸膛!

好在主子没有被她诱惑,脑袋清醒,一脚将人踢开了。

为了惩罚一下那个妓子,主子让他将人丢在水里面清醒清醒。不想惹来今天这一场闹剧。

想起那个对主子口不择言的男人,他还是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

捏着长剑的手指紧了紧。

下次,绝对不会再轻易放过那人男人!

纪尧说话的声音唤回了夜一的思绪。

“不需要。她一个人可不敢来杀本尊,本尊想要的,是她背后的势力。留着她的命,让她回去通风报信,不是更有意思么!”

“主子英明。”

纪尧转着碧玉酒杯,想起了一个人的身影,便说道:“去查查今日在那艘船上有哪些女子,本尊要她们的全部信息。”

“是,主子。”虽然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对那艘船上的女子上了心,但是主子下令,他不得不从。

啧!

纪尧轻笑了出声。

……

花舟上早已乱成了一片。昏的昏,吐的吐,一群没缓过神来的人愣站在边上,神情恍惚不定。

顾景芜对他们没有太多的关心,咎由自取的后果,何必怨天尤人?她轻拍着容雎儿的后背,语气温柔,“雎儿,没事了。”

容雎儿从遮住双眼的指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因为顾景芜挡着,她并没有看到苏璨娘的身体。见旁边那艘船离开了,里面那个可怕变态的红衣男人也消失了,这才放心下来。刚想跳出顾景芜的怀抱,去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就被顾景芜揽在怀里拖进了船舱。

“景芜,大家都在外面呢,我们进来干嘛?”容雎儿不解地问道。

“你太重了,抱着你,脚都站的累了,歇歇脚。”顾景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就这胆小的性格,见了苏璨娘,估计也得和她一样病上几天。

容雎儿信以为真,惊叫着,“啊!景芜你好坏啊!”

她们身后,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残局。

魏远光和钱子书一人一边将压在刘仲礼身上的苏璨娘搬开。刘子栀心里害怕,不敢碰那个模样可怕的女人的身体,但是自家二哥受难,她不能不坐视不管。压着心头的恐惧,她也加入了搬人的行列里了。

“二哥,你怎么样啊?”将苏璨娘搬开之后,刘子栀便关切地去询问刘仲礼的情况。

刘仲礼吐的面色发黄,眼神都没了光彩,整个人与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全然不同,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刘子柔双手捧着心,显然也是被吓得不轻,唇角都咬的出血了。船渐行渐远,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刘子栀已经跑去帮忙了。她的目光忍不住再次飘向那名被削掉了五官的女子,那女子,用嘴上的血窟窿一直在喘着粗气,胸腔发出沉闷闷的沙砾般的声音,一点一点刮擦这人的耳膜。

那个红衣男子怎的如此可怕?连折磨人至此都还面不改色!

这个刘仲礼真是个笨蛋,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分不清么?!这下好了,他们招惹了神机阁主,惊吓一番是小事,若是惹祸临头,那就非儿戏了!

本来想要虚假地搀扶一下刘仲礼的手就那么生生停住了。

刘子柔望了望刘仲礼的衣服,上面还留着苏璨娘的血水,恶心的要命!加上他自己呕吐弄出来的脏物,刘子柔更是没了去帮忙的念头。

腥臭味通过空气飘了过来,刘子柔呼吸一窒,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刘仲礼无力地目光刚巧望向她。刘子柔手捧在心口,面色一变,眼中流出两行清泪。身形萧索,甚为可怜。她目光中对刘仲礼浓浓的关切与另一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人看着尤为心酸。

“阿姐——”刘仲礼心头一痛。

“你不要叫我‘阿姐’。”她的样子仿佛比刘仲礼还憔悴,一滴血从咬破的唇边滴落,沾在了她绣蝶的双盘扣上。

刘仲礼清醒了许多。自知自己伤了阿姐的心。阿姐素来对他极好,他却在她面前调戏女子,还落得一身狼狈,真是不应该!眼下,他竟然还让阿姐担心得流了血,真是罪该万死!

他挣扎着起身,想要走到刘子柔身边,安抚她。可才走了两步,便被躺在一边的苏璨娘绊倒了,再一次,二人的身体叠在了一块儿。

刘仲礼烦躁地咒骂了一句。

刘子柔正思量着到底要不要去扶起刘仲礼的时候,就见着对方可怜兮兮地向她伸出手来,“阿姐——”

忍着内心的厌恶,眉心一蹙,向刘仲礼的方向踱了两步。眼看着就能碰到刘仲礼的手,她的脸色忽的一白,晕了过去。身子完美的与刘仲礼错开了。

“阿姐!”刘仲礼想要起身,身子却没了力气,只能怒吼着,“你们还干看着做什么?快去把我阿姐扶起来啊!快去请大夫!”

……

刘子栀办的游船会再次被扰乱了。

船舱里,容雎儿一脸好奇地观望着外面的场景。

“景芜,外面乱成一锅粥了,又来一个晕倒的,就是那个远安侯府的庶出大姑娘。”

顾景芜剥着桔子,眼神往她身上瞟了一眼,道:“过来吃橘子。”

“这个时候,你还吃的下去?”

顾景芜往嘴里塞了一瓣,含糊地问道:“不然呢?”

内心毫无波澜。

“景芜,那个神机阁主好可怕,杀人不眨眼。”

“唔”

“谁惹上他,后果不堪设想。那个小侯爷也真是的,不掂量掂量,就敢叫嚣,不欺负他欺负谁啊!”

“嗯”

“你说,那个阁主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啊。好想看看他的真面目,不知道他是太丑了,不敢见人呢?还是模样太美了,所以藏着掖着?”

“那你就想想吧。”

“哎”容雎儿叹了口气,景芜的回应真冷淡。

“真的不吃橘子么?”马上没了。

“哎?留点给我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游船(六) 游船不了了之。

容雎儿没有被吓着,但精力看起来不是像平时那般充沛。顾景芜心里在思考着其他事情,话也不多。船靠岸了之后,一行人便分道扬镳,坐上自己府中侯着的马车各自离开了。

尉长风自从被调到了梧桐苑,便自然而然成为了顾景芜的马车夫,所以接送顾景芜的任务都被他一个人包揽去了。早先顾景芜是坐着容雎儿的马车来的,没有通知尉长风自己的行踪。此时,下了船,却发现尉长风早已在边上等着她了。

顾景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很快就收敛了。

宝琴也看到他了,指着那个在车夫里出挑、鹤立鸡群的男人,对顾景芜道:“姑娘,尉长风来接咱们了。”

“你告诉了他我们今日游船的地点?”顾景芜问。

宝琴茫然地摇头,“没有啊。难道不是姑娘告诉他的么?”

顾景芜语意不明的“唔”了一声,黑濯石般的眸子浮动着薄凉的冷光。

两人走到马车边上,尉长风纵身跳下马车,低声喊了句“姑娘”,将踩脚的小凳子贴近马车放在地上,方便女儿家上车。

顾景芜没有回应,在宝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前行。

车厢内,顾景芜挑着帘子往外望。越往前走,越接近市井,人也渐渐的多了,声音喧嚣起来。两边行人三三两两,或有孩童走街串巷,扎起的冲天揪足以横扫四方。

宝琴提醒了句:“姑娘,还是将帘子放下来吧。”京都众多名门贵女都很是注重言行举止,这掀开车帘的事儿,有点有失大家闺秀的身份。

顾景芜收回了目光,坐正了姿态,腰背挺得笔直。她的手心里把玩着一颗琉璃珠子,帕子塞进了袖口。

这琉璃珠子,像极了那人魅极却又清亮的眸子。

把玩了片刻,她对宝琴吩咐道:“宝琴,回府之后,你去我小库房里找一幅名家的真迹和一些上好的徽墨出来,包装了之后,送去远安侯府,你亲自递给侯府的大公子。”

“姑娘怎么想着送东西给远安侯府大公子了?您与他认识?”不应该呀!姑娘出去的时候,都会带着她的。姑娘认识的人,她是知道的。这远安侯府的大公子何时与姑娘打过交道了?

宝琴百思不得其解。

顾景芜敲了敲宝琴的小脑袋,“让你送,你就去送,哪那么多问题?”

“哎哟,姑娘,您轻点!再敲就能把奴婢敲傻了!”宝琴抱着脑袋躲闪。

“说得好像你以前多聪明似的!”顾景芜忍俊不禁,趁着宝琴不注意,再次恶作剧般弹了一下对方的小脑壳,发出“蹦”的一声脆响。

“姑娘!再打奴婢,奴婢就生气啦!”宝琴鼓着肉肉红红的脸蛋气鼓鼓地说道。

“哟!小丫头年龄不大,脾气倒是不小!”顾景芜没当真,媚眼一挑,“妞儿,气什么!来,给爷笑一个!爷给你赏银五两,如何?”

美人如斯,娇媚可人,倾国倾城,看得宝琴都有些脸红了。

“姑娘!”

“哎哟,开玩笑嘛,当什么真!不生气啦?”

“您都这样了,我哪儿还生的起来气啊!”宝琴嘟囔着,被顾景芜挑起下巴,脸颊上赠了一枚香吻。

“宝琴你真是太可爱了!”

“姑娘——”

玩闹了片刻方停下来。

马车驾驶的十分平稳,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在车内清晰得回响。顾景芜半眯着眼,玉指按压着太阳穴,眸中浮现出了一些疲惫的神色。

宝琴懂事的为她盖上一件披风,轻声说道:“姑娘,您睡一会儿吧,待会儿到府里了,奴婢喊您。”

顾景芜“恩”了一声,不忘说一句:“回府之后,莫要忘了我交代于你的事情,意思那个要亲自送过去。”

“奴婢知道了。”

顾景芜似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复而开口继续说道:“对了,还有,把我之前毁掉祖母那本佛经的范本也翻出来。”

“恩?”宝琴一愣,姑娘这些天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她都以为姑娘把老夫人给忘了呢。

顾景芜笑道:“我心虽知,祖母并没有生我的气。她不回府的真正原因是是为了参禅悟道,修身养心。但我将她的佛经烧毁终归是我的不对,向她道歉也是应该的。你将范本找出来,我这两日抄完之后,便去寒山寺向祖母道歉。”

“那姑娘你再见到老夫人,可不要像以往那样了。”

以往,姑娘是很不喜欢与老夫人相处的,老是与老夫人反着来。老夫人不让她做什么,她偏要做什么。老夫人气不过,偶尔会惩罚她两下,不过那都是轻的。这次,若不是姑娘真的做的过分了,老夫人也不会说出那么绝情的话来。

宝琴真担心姑娘再见到老夫人的场景。

姑娘若是借着送佛经道歉的名义,再搞出什么事儿来气一气老夫人,估计老夫人以后是真的不愿回来了。

“知道啦。”宝琴这小丫头管的就是多!

顾景芜无奈的答应了下来,手撑着脑袋闭上了双眸。

前世今生,很多事不是她能够掌控得了的,很多事情也因为她的重生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生命中本没有出现过的人一一登场,生命中的故人也再次相逢。她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还会发生什么,但是来时的老路,她是不愿再走了。人犯傻一次就够了。

车帘外,尉长风驾着马车,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

他静静地听着车厢内两个女子的对话,时而俏皮活泼,时而镇定老沉,笑声如银铃般传入耳中,像是一阵清风拂过耳根,带来一阵酥麻麻的痒。

她想象着那个女子此时此刻对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说话的每一神情举止,生动鲜明,美极艳极,明亮得如同天空中的太阳般晃眼。可她的明艳动人却总也不会对着他。

那个女子讨厌他,想要赶走他,为此不惜算计他,鞭打他。

可是,既然如此厌恶他,为何还要给他送药请大夫?为何还要那么温柔地唤他一声“长风”?

为何——遇见了她,他的那场噩梦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切真的如此巧合?

你讨厌一个人,只是单纯因为不喜欢。

反复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之后,总以为过去了,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早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马儿走得慢了,尉长风扬鞭甩了一鞭子。马儿感觉到了疼痛,嘶鸣了一声,又加快了步伐。

人群的喧闹声被自动屏蔽在了耳外,他目不转睛了直视着马车的前方,心中将曾经还犹豫不决的事情确定了下来——

他要留住这个女子,不惜一切代价!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泼妇孟斐斐 翌日,顾景芜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去抄佛经。

佛经名为《大方广佛华严经》,分为八十一卷,说的是释迦牟尼成道之后,于菩提树下为文殊、普贤等大菩萨所宣说,经中记佛陀之因行果德,并开显重重无尽、事事无碍之妙旨。

她边写边读,为当中如来的大境界所折服。不过,却也有不同的看法。

佛曰: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

人之欲望是万恶之源,却也因为欲望,人的情感才更加生动,这个世界才更加精彩。佛法总是规劝人们,心中有佛,善始善终,相信因果轮回,不要因为欲望而作恶。

可人到底是人,不是如来佛祖,七情六欲是人的本真。若是存天理,灭人欲,人便不是完整的个体了。

……

她想的太入神,以至于赤奴说话的声音都没有打断了她的思考。直到顾子琅像一只出了笼子的鸟儿一般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狼毫,在身边的软榻上腾出一些位置来让他坐下。

“子琅,你怎么来了?”她看看外面的天,又是一个傍晚,梧桐树浓绿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暖风入室,内室的珠帘也被吹得轻轻撞在一起,叮叮当当。

为了防止风将她抄好的宣纸刮飞,她忙拿起一块边上放着的镇尺压住,又起身去将纱窗阖上。折身回来的时候,见顾子桓也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顾子琅道:“景儿姐好些天不曾去找我玩儿了,子琅都有些想景儿姐了。恰巧爹爹这几日待在府中,我需要时时注意学习功课,不能懈怠。万一爹爹抽查我时答不出来,又得罚我抄书了,故而我也没有时间过来找景儿姐。”

顾子桓刚进来便听到顾子琅这小子又在和景芜抱怨课业了,他坐在桌边拿起杯子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缓缓道:“是啊,子琅都想你想的要命呢!总不见你去找他玩,他又脱不开身,只能干着急。若不是今日他通过了爹的抽查,爹放了他一天的假,想来也还是没有时间来找你的。”

“是我疏忽了。”顾景芜坐在顾子琅身边,手轻柔地拨开顾子琅头顶的一缕乱发,“不过,子琅,你要记着,做事情切不可感情用事。你不是小孩子了,读书立业是你今后必然要走的路。你不能因为其他事情,而耽误了课业。今日你是想我,明日又想其他事情,后日大后日,没完没了,那还得了?三心二意是成大事最忌讳的事情,懂么?”

顾子琅认认真真地听着顾景芜的规劝,郑重的点头,“景儿姐,子琅错了。不过,子琅还是希望景儿姐能够时常去我那边走动。两个院子不在一块儿,我白日还得去学堂。若景儿姐不去找我,我都没机会见到景儿姐了。”

顾子琅可怜巴巴的小眼神让顾景芜的心软成一片。

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对她太过于依赖了。

她笑了笑,道:“好,只要你认真读书,我答应你时常去看你,如何?”

顾子琅的眼睛里瞬间有星星在闪烁,“好耶!”失落一扫而空,兴奋得恨不得跳到房顶上。

顾景芜和顾子桓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顾子桓指了指顾景芜面前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字体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一丝不苟,足以见得写字之人用心之诚意。

顾子桓有些惊讶。说他的这个妹妹又做了什么坏事,他还可以理解。可若说这样端正态度地抄书写字,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的很难相信。

“二哥,你这是什么表情?”顾景芜在顾子桓的满脸震惊之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一天下来的劳动成果。

她写字就那么让人难以置信么?二哥也真是的!

“你竟然也会耐下性子写字?我的天!我家小妹中邪了吧!”顾子桓忍不住上前,手在顾景芜额头上试了试。

没发烧啊?怎么就迷糊了呢?

顾景芜冲着顾子桓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抬手打开了顾子桓的魔掌,“你才中邪了呢!我正常的很!别说写字了,你家小妹我琴棋书画,哪项不是精通的?”

顾子桓完全不给顾景芜面子,再次揭了顾景芜的老底,“哪项都不是精通的。”

顾景芜的脸色一沉,“二哥——”

那眼神,幽幽的,带着浓浓的威胁。

有本事你再说一遍!我绝对会让你瞬间怀疑人生!

顾子桓怎么看不出顾景芜的意思,哈哈笑了两声,打着马虎眼,“二哥开玩笑呢!二哥怎么会不知道,我家小妹啊,举世无双,才貌双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会。”

顾子琅听着二哥对着景儿姐一个劲儿的拍马屁,都快要把景儿姐夸上天了。他忍不住说道:“二哥,这些话你上次不也对那个孟府的姑娘说了么?”

“额——”

顾子桓拍马屁正起劲呢。甭管自己在外人面前多么彬彬有礼,谦和恭顺,但在自家妹子面前,脸面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从来没有过!

他本来想着,把景芜哄开心了,下次还能陪他在他朋友面前走上一圈。要知道,他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景芜能答应他这一点了。可是他这个妹妹就是不可爱,总说他在外面老是炫耀妹妹的行为很幼稚。

幼稚么?

唔——管他呢!他高兴就好。

他特地背了一串夸人的话,就是为了哄景芜的。无奈,上次带着子琅去骑马打猎,正巧和孟斐斐撞上了。孟斐斐那个泼妇,见着他就像猫见了老鼠一样,两眼发光,恨不得把他吃了。他为了摆脱对方的纠缠,无奈之下,才把为景芜准备的成语对着孟斐斐胡乱说了一通的。

谁知,就这么一件小事,竟然被子琅给记住了。

顾子桓头上滑下几道黑线。

“子琅,你记错了。”他说。

顾子琅听后,认真回想了那天的场景。二哥被那个孟姑娘穷追不舍,一不留神被对方按倒在身下的场景,他记忆深刻,怎么会记错呢?

顾子琅郑重的摇头,“二哥,子琅没有记错,子琅的记忆力很好的。那天你被那个孟姑娘推倒之后,你就对她说了这么这话。”

“推倒?”顾景芜很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词。她对着顾子桓挑了挑眉,笑容有些变了味了,“二哥,够可以的呀!”

“你别听子琅胡说。哪有的事!”顾子桓努力辩解。“什么推不推倒?我那是不小心被孟斐斐那个泼妇给踩到了衣摆,被绊倒的。”

“所以,她就那么巧合的压在你的身上喽?”顾景芜揶揄道。

“……我说是,你信么?”

“哈哈,我懂,我懂。二哥,不要解释,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男子汉大丈夫,该孟浪时候就孟浪,否则好姑娘都该被抢走啦!”顾景芜哈哈大笑起来。

顾子桓哑口无言。

他家妹子越来越不可爱了怎么办——

“对了,二哥,你说那个姑娘名字叫做孟斐斐?”顾景芜停了下来,突然问道。

“嗯,是孟府镖局的大小姐。”顾子桓道。

“景儿姐,你认得她?”顾景芜拿来一盘干果,顾子琅边吃了干果,边说道,“景儿姐,那个姑娘看起来超级猛的,健步如飞,二哥都跑不过她呢!”

……所以才会被踩着衣摆吧。

顾景芜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正经点!”顾子桓在顾景芜的头上敲了两下,顾景芜这才收了笑容。

往世如同默片,一一在脑海浮现——

上一世,二哥也和孟斐斐有过这么一段奇葩的过往。孟斐斐喜欢二哥,所以总是缠着他,让他哄自己开心。这样的情感一直维持到孟府镖局离开京都南迁才结束。

那一年,孟斐斐在临行之前找过顾子桓,问他可愿娶她。

顾子桓觉得自己从未将孟斐斐当成一个女孩子对待过,顶多是嬉戏打闹的朋友,故而拒绝了。

孟斐斐追了顾子桓那么多年,最后却得到心爱之人的回绝,当即心灰意冷,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过京都,也再没有见过顾子桓。

孟斐斐消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顾子桓总觉得生活中少了点什么。他后悔了,反正他总要娶妻,或许娶了孟斐斐也还不错。

他四处打听孟斐斐的消息,每次出去做生意也都会去当地的镖局问问有没有认识孟府镖局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打听到了孟斐斐的落脚地,他想也没想,连夜就赶了过去。

在他的诚心之下,孟斐斐答应跟他回京都,嫁给他。

那天,镖局接了个活儿,挺重要的一批货物。孟斐斐的爹本想亲自押镖,可是风寒入体,连床都不能下。孟斐斐自小习武,跟着他爹押过不少次镖,于是她主动承担了那一次的护送任务。她告诉顾子桓,等她押镖回来了,他们就回京都成亲。

顾子桓在孟府镖局等了一个多月,算算日子,孟斐斐估计也快回来了吧。他兴奋的连睡梦中也笑出声来。和那个性格独特的女孩子度过一生,这一辈子,应该是不错的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身份更换 他做好了迎接孟斐斐的准备,京都的本家给捎去了书信,让本家准备他成亲的事宜,万不可马虎。

可就在约定的时间到来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一个堂堂男子汉众目睽睽之下泪流不止。

孟斐斐是被抬着回来的。她的身上满是青紫,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嘴脸还带着血迹。

抬着她的镖师说,回来途中遇上了山匪,山匪见孟斐斐容貌清丽,想要将她抢走做压寨夫人。他们敌不过山匪,孟斐斐被抢走糟蹋了。若不是孟斐斐假死,被扔在后山,她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孟斐斐说,她不想嫁给顾子桓了。当初是顾子桓先拒绝的她,她那日答应他的求娶不过是想让顾子桓也尝尝当年她的心痛滋味罢了。

顾子桓怎么会相信孟斐斐口是心非的话。他说,等孟斐斐伤好了,他还是会娶她过门。

那怕是让孟斐斐最幸福的一句话了吧。

孟斐斐说“好”。可是第二天清早,她就被发现在房中服毒自杀了。她坚持着一身狼狈回来,不过是为了再看她心爱之人的最后一眼罢了。

顾子桓疯了。明明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不,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再做生意,走遍千山万水,只为了再找到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女孩子。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找不到了。

朝廷招募护卫队护卫皇城,顾子桓也去了。他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从一个小小的护卫晋升为了人人敬佩的骠骑大将军,威风凛凛。成为骠骑大将军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举绞杀了当年糟蹋了孟斐斐的土匪窝。

孟斐斐的仇是报了,可是他的心结再也没有解开过。

想要爬上他的床的女子数不胜数,他却再也没有被打动过。

孟斐斐,成为了他一辈子的朱砂痣。

……

“二哥,你要好好对待她。”因为如果你不珍惜她,你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之中的。

顾子桓被顾景芜突然的认真搞得有些蒙。景芜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你认识孟斐斐?”

顾景芜微微一笑,“并不认识。可是听你这么说,觉得倒是一个值得相处的好姑娘。二哥若是喜欢人家,就早早地将人家娶进门吧,免得以后发生什么变故,想珍惜都晚了。”

“谁喜欢她了?她就是一个十足的泼妇,天天没有女孩样儿,见到男人就往人身上扑,没羞没臊的。”顾子桓抱怨道。

“人家不就往你一个人身上扑么!有没有扑倒很多人!”顾景芜道。

“她还想扑倒很多人?!”顾子桓不乐意了。虽然他不喜欢孟斐斐动不动就往他身上扑,但他更加受不了那个泼妇像对待他一样扑倒其他人。女孩子就不能明白一些男女有别的道理么?这以后还怎么嫁的出去啊!

“不行,我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和她好好说说。哪能见到人就扑?还要不要脸面了?”

“你应该和她说,下次只扑倒你一个人就够了!”顾景芜促狭地冲着顾子桓眨眨眼。

顾子桓觉得,自己上当了。

“不说这些了。对了,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抄这些东西呢?这么多!”顾子桓拿起顾景芜抄好的一沓纸,十分有手感。

“对呀,景儿姐,你不会是闲得无聊,那这个来打发时间吧?”顾子琅吧唧吧唧咀嚼着干果,好奇地猜测着。

顾景芜道:“你倒是会想!谁没事儿抄这个打发时间啊!”

“那——你被爹罚了,爹让你抄的!”顾子琅再次猜测着。也不怪他这么想,到底年龄小,心思简单。自己被爹爹罚抄过书,故而以为所有人犯错都会被罚抄书呢!

“爹爹疼我疼的要命呢!”顾景芜笑了,“前些日子,我不是把祖母的佛经给烧了么!所以准备抄一本下来,拿去向祖母赔不是去呢!”

“祖母说的都是气话,她不是真的生你的气,你也不必这么较真。等过几日,祖母自然就回来了。”顾子桓安慰道。

“但怎么说也是我不对在先,向她赔不是是我该做的。”

“景芜,我突然发现,你好像长大了一点啊!”以前的顾府嫡出大姑娘可从来都是娇纵蛮横的,见谁不爽直接就打,那会像现在一样抄佛经赔礼道歉呀!

“人都是在慢慢变化的嘛!”

日色渐晚,外面的天也黑了下来。

顾子桓和顾子琅不便久留,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宝琴端着洗脸水进来,伺候顾景芜洗漱,顺便将今日去远安侯府送东西的经过告诉了顾景芜。

“姑娘,奴婢今儿送东西过去的时候发现,远安侯府的下人似乎都很害怕刘大公子所在的那栋阁楼。别说是进去了,就是靠近也不愿意。奴婢问他们为什么那么害怕,其中一个人告诉我,说这阁楼闹鬼!”

“闹鬼?”那阁楼远远看去那般的朴素宁静,那个男子虽然身体不太好,但看着也雅致得很。那样的地方会闹鬼?还是,另有蹊跷?

宝琴使劲点着头,“嗯。奴婢走近那阁楼的时候,就感觉后背冒冷汗,脖颈发凉,就好像暗中有人在悄悄盯着我一样。我没敢进去,喊了阁楼里唯一一个侍候刘大公子起居的下人过来,他将东西拿进去了。”

“我知道了。”

同样模样的两个人,性格却截然不同。刘伯钰淡泊宁静,纪尧妖孽魅惑。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如果神机阁主就是刘伯钰,那他这隐藏多年到底是为何?

心中的疑惑不断发酵,顾景芜决定,下次要亲自去远安侯府一趟,打探一下虚实。

抄了一天的书,顾景芜十分疲惫,用完晚膳,她就早早地睡觉了。

她却不知,彼时的远安侯府那栋阁楼里,两个模样相同的男人竟同时出现了。

纪尧姿态慵懒地斜倚在窗口出,极目远眺,放眼是侯府院落勾勾连连,曲径游廊。天色暗淡,最后一点霞光也被黑色的云彩遮挡在了身后。天空中,时不时地飞过几支小蝙蝠,扑腾着往家去。

他身后的内室没有掌灯,灰蒙蒙的,只能大概看出物件和人隐约的模样轮廓。那个一身洁白,佩戴着白玉冠的男人低垂着头,恭敬地立在那里。他的脸上依旧淡泊得很,恭敬却不卑微。

他不知道主子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从他易容成主子的模样开始,已经好几年了,主子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并且每一次都是有重要事情要交代于他的。今日,他又要交代什么?

“我听说,下午时分,有人给你送来了东西?”纪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可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女子拨撩头发的画面,白嫩嫩的小耳朵长得倒还不错,看的过眼。

刘伯钰一怔,“回禀主子,是顾府的大姑娘让丫鬟送的。”

“哦?你与那个顾大姑娘认识?”纪尧的指尖有节奏的敲打着窗棂,晚风拂过他绝美的面庞,那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

“上回顾大姑娘的庶妹遭到诬赖,属下帮了她一把。”

也不知为何,当他现在阁楼上与那女子对视的时候,那女子平静的眼神吸引了他的注意。作为隐卫,他借着主子的身份才得以活在阳光下,虽然是扮演着一个病弱孤僻的贵公子,平素不与人交往,但他已经知足。

这么多年来,每一个人看着他,眼神里都充满了其他复杂的情绪,唯独这个女子没有。她懂的他有所保留,明白他心无他物,就是这份心有灵犀,他决定出面帮助她。

“哦,是特地送谢礼来了!说说,都送了什么?”

“有文征明的行草《陋室铭》,还送了一些上等的徽墨。”刘伯钰将东西呈了上来。

“《陋室铭》?”纪尧回首扫了一眼屋子,是挺简陋的。至于其中的高雅情趣,怕是在暗指久居此处之人的情操吧。看不出来,她对与这个模样的他有如此高度的赞赏。

他修长的手指抚摸着面上的银狐面具良久,忽然将面具揭了下来。

刘伯钰面色一变,“主子?”

“本尊发现了一个好玩儿的小东西,暂时先拿这个身份用用。你回神机阁一段时间,等我传令给你了,再回来。”

“主子,您莫要伤害顾大姑娘!”刘伯钰,不,准确来说是隐卫夜三说道,语气有些急促与关切。

纪尧一挥手,“本尊做什么,要你安排?”

“属下不敢。”

“退下吧。”

“是。”夜三深深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法与徽墨,深吸一口气,揭下了人皮面具,露出了普通的面容来。他向桌边的男人行礼之后,趁着夜色,飞身从窗口离开了。

纪尧一一打量了屋内的布局,对着空气打了个响指,夜一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去给本尊找一些白色长衫来?”

从现在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他要重新以远安侯府大公子的身份出现。

他不是神机阁主纪尧,而且远安侯府大公子刘伯钰。

那个女子喜欢他淡泊的模样么?那他就好好和她玩玩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偶遇刘伯钰 顾景芜抄完一册佛经,寻了一个晴好的天气,便带着宝琴去往寒山寺了。

寒山寺所在枫桥镇内,距离京都方圆百里地。马车行了半日,便到了那里。

放眼望去,古镇里,粉墙黛瓦的民居,鳞次栉比的商店、茶馆、书场,一派姑苏水乡风光。

宝琴征询顾景芜的意见,“姑娘,咱们今个儿还回去么?”

“我听闻寒山寺景色极好,有诗云:夜半钟声到客船。好不容易来这儿一遭,自然是得游历一番再回去了。你那么急做什么?”顾景芜道。

“那咱们住在哪儿呀?”宝琴想问的是这个。

“自然是住在寒山寺啦,寺院后面不是有厢房么。”顾景芜自然而然地回答道,继而冲着车帘外驾车的男人说道,“尉长风,找一家干净些的客栈停下,咱们吃完午饭再去佛寺。”佛寺里尽是些素斋素食,没有酒没有肉的,得多难挨啊!

尉长风隔着帘子,听见女子轻叹声,嘴脸勾起了一抹笑意。

正值晌午,客栈里来吃饭的人很多,几个伙计忙活着,跑前跑后,忙的不可开交。见有贵客前来,一个专门迎客的小二赶忙跑了过来,肩上还搭着一条半旧的白毛巾。

“几位贵客,里面请。本店鸡鸭鱼肉,应有尽有。本店的后厨师傅做菜可是一流的,小的敢打赌,几位吃了一次之后,还想来第二次!”

顾景芜等人没有搭话,跟着小二来到楼上。

楼上人也坐了不少,几个壮汉边喝酒吃肉,边大声说话,那时不时发出的哈哈大笑声音整间客栈都可以听得见。桌子上,在他们每个人右手边的位置,都摆放了一把刀,那魁梧壮硕的身形以及豪气云天的气势,一看就是江湖人士才有的。

小二将三人带到的桌子就在那几个壮汉的旁边,因为其他地方桌子都满了,只有这里空着的了。

小二特地拿下毛巾,为顾景芜擦擦板凳,一脸赔笑,“贵客,快请坐。”

顾景芜“嗯”了一声,吩咐宝琴和尉长风也坐下来,自己则拿着小二送上来的菜单看着。“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有哪些?”她头也不抬地问。

“本店的招牌菜有花菇鸭掌,五彩牛柳,爆炒田鸡,芫爆仔鸽,炒珍珠鸡。其他的饭菜也都口味很好。不知贵客想要点一些什么?”

顾景芜合上菜单,还给了小二,“将你方才说的那几道菜都呈上来。另外,再加一盘如意卷。你们有什么想吃的么?”顾景芜又看向宝琴和尉长风,不过她主要是询问宝琴。

宝琴摇摇头,道:“姑娘决定就好,奴婢吃什么都行。”

尉长风没有回应。他心知肚明,这个女人不过是象征性地带上他的名字的,根本没有想要问他的意思,所以很识趣地没有开口。

“就这么多了。”顾景芜点点头。

“好嘞!客官稍等,饭菜马上就来!”小二拿起菜单,快步往楼下走。

宝琴为顾景芜倒了一杯热茶,顾景芜吹了吹,正准备喝的时候,就听到旁边座位那几个大汉突然转换了话题。

“哎,三哥,你说那神机阁阁主此次为什么突然现身江湖?他不是隐藏了好多年了么?”坐在顾景芜对面的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问他右手边的男人道。

他右手边的男人也满脸胡子,不过比前者瘦很多。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虽然瘦,却很有精神气。他捋了捋胡须,眼底压着多年积淀下来的阴沉。

“这还用说么?自然是为了报仇喽!”络腮胡子左手边的大汉回答道。

“当年神机阁老阁主因为作恶多端,为所欲为,又势力庞大,故而引得江湖人人嫉恨,想要将神机阁从江湖上彻底清除。本来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毕竟神机阁那么强大。不过,后来,那老阁主不知羞耻,抢了武林盟主贺帆的女人。贺帆气极,便集结了所有武林帮派,趁着老阁主受内伤的时候,将神机阁打的打,杀的杀,老阁主的尸首也被挂在城墙上整整一个月,都生了蛆虫腐烂了才作罢。”

那大汉说得口干舌燥,仰头猛地灌了一大杯烈酒,继续说道:“老阁主死了,可是他生前认的一个干儿子却幸免于难。神机阁从江湖消失之后,那个孩子也好像人间蒸发一样不见了踪影。直到两年前,神机阁重新出现在江湖人眼中,接到的任务无论多么困难都能滴水不漏地完成,大家这才意识到,这神机阁阁主必然与当面失踪的那个孩子有关了。”

“说不定是旁人呢?只不过是借着神机阁的声势哗众取宠罢了。”络腮胡子说道。

“不。”这时候,那个被他成为“三哥”的男人说话了,“现在的神机阁阁主,就是当年那个孩子。我见过他,虽然他戴着面具,但是他的眼神还是和他小时候一样,看似慵懒随意,实则狠辣果决。”

“那神机阁阁主果真那么恐怖?”络腮胡子似乎不太相信,“再怎么样,他才多大?神机阁也不过才创建两年。他若是想要报仇,难不成将江湖上所有的门派都赶尽杀绝?毕竟当年去绞杀神机阁的,武林门派差不多占全了。”

“他那般会隐忍的人,一旦出现,必然是有了极大的把握的。”三哥说话声顿了顿,他叹了口气,道,“想来江湖又得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哎,我听说贺帆这几日也会来枫桥镇一趟,不知道这次那神机阁阁主会不会出现呢?若他出现,那就热闹喽!”

“吃你的饭吧!那神机阁阁主若是出现,别说看热闹了,就是你的小命也保不住!吃饭吃饭,吃完饭还有事情要做呢!”

……

饭菜上来了,顾景芜却突然没了胃口。

她本以为碰上一个内心纯净通透的男子,若是相处欢畅,或许还能知己相待。可是她错了,她不该对他产生好奇,更不该送他那些礼物作为试探。他与那个神机阁主模样太像了,那种相似度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暗自决定,以后不能与他有过多瓜葛了。

这边才下了决心,就见楼梯口走来两个人。为首的男子,一身月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大片的莲花纹在白衣上若影若现。一根白玉簪子束着头发高高的遂在脑后,剑眉下黑色眼眸像一滩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侍从,低眉敛目,是刻意收敛了杀气的模样。

白衣男子行至跟前,对着顾景芜微微扬起唇角,语气清凌凌的,像是雪山上融化了的雪水,缓缓滑过人的心尖。

“果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刘大公子。”顾景芜掩饰了自己的惊讶,站起身来与他打招呼,不过却没有刻意亲近的意思。

刘伯钰冲她颔首示意。

宝琴连忙站起来,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刘伯钰。

刘伯钰也没有推辞,对宝琴道了一声“谢过”便坐了下来。

宝琴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刘伯钰怎么说也是远安侯府的公子,身份贵重。向她一个小丫鬟说谢谢,那也太抬举她了。

落座后,刘伯钰问道:“顾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声音温和,气质淡雅,如同一株墨兰盛开在幽静夜色下的篱笆旁边。

顾景芜心里虽然疑心刘伯钰与神机阁阁主纪尧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看到两人天壤之别的为人处世态度时,心中的疑虑一点点淡化了。

世界上模样相似的人也是存在的,她既然欣赏刘伯钰的干净纯粹,而刘伯钰也并不排斥她,她又何必那么多心呢?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

她道:“我此次是要去往寒山寺见祖母的。刘公子呢?我听子栀说,公子鲜少出门的。这次怎的突然来到这枫桥镇?”

“我因体弱,常年服药,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心中早已对外面早已很是憧憬了。这次听闻京都城外的枫桥镇会有一场篝火表演,很是好奇,所以便决定出来走走。”刘伯钰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自然,仿佛多年的病痛并没有在他打垮他对生活的热爱。也不算是热爱,但他总归选择活着。

他笑容文雅,如沐春风。

与尉长风的阴郁老沉相比,刘伯钰给人的感觉轻松极了,即使对方都沉默安静,也不会让人尴尬不安。

顾景芜会心一笑。

“篝火表演?我竟没有听说这样的活动。不知在哪儿有表演,几时开始,到时候我带着宝琴也去看看。”

“我也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莫约是在明晚。枫桥镇有一个大的空地,我想应该在那儿举行吧。”

他说的那块大的空地,顾景芜来的时候看到过。是在离主街道不远的地方。那里搭着一些高高的柱子,柱子上挂满了红色的绣球和五颜六色的锦绸。柱子围成正方形,将中间宽阔的场地留了出来,还摆上了不少柴火,想来便是为了晚上的篝火表演准备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寒山寺之行 “姑娘,我们明晚也去看篝火表演么?奴婢还从来没有看过呢!”宝琴兴奋得问顾景芜,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恨不得那个什么篝火表现马上就开始,好让她大饱眼福!

“当然要去啊!篝火表演听说是塞外人喜欢的活动,我听二哥说过几次,热闹极了。难得这么一次机会,让咱们给遇上了,不去看多可惜。”顾景芜摸摸宝琴的头。她就喜欢宝琴这呆萌萌的样子,可爱极了。

宝琴和顾景芜一块儿长大,对顾景芜忠心耿耿。且家里人早早将宝琴卖给了顾府,只图着她每月能往家里递银子用,亲情什么的家里人从来没有给过。宝琴一次生了大病,差点丢了性命,她家里人来了之后直接就骂她,因为看病花费了原本应该往家里汇的银子。

起先,宝琴还听话的把每月的份钱全都给她爹娘,后来渐渐长大了,又经过那一件事,她也聊聊懂了,往家里拿的钱也越来越少了。对宝琴而言,顾景芜就是她的家人,而顾景芜也把宝琴当知心人待,从来不苛待了她,去哪儿玩也带着宝琴。

“哎,姑娘,你说那篝火表演是塞外人喜欢的,那为何这枫桥镇也有?莫不是塞外人来了这里之后,突然思念起家乡来了?”宝琴问。

“这个嘛……”顾景芜也有些不解。

“哈哈,小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方才邻桌说话的络腮胡子壮汉往这边看了过来,他旁边两个男人也都向这边投来视线。

江湖人比较豪爽,讲究义气,无论认识与否,只要能够帮上忙的,绝对不会挺身而出。所以听到这边桌子讨论塞外人篝火的问题,他们也刚巧知道,便为顾景芜和宝琴解惑。

他说:“小姑娘,一看你们就是不怎么出来走动的吧,这都不知道。这枫桥镇啊,是通往京都的必经之路,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各地人就比较复杂。近日,塞外人派了使臣过来想要与我们南绥王朝联姻,两地没有战争,能够互相走动,塞外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我们南绥看看喽!”

顾景芜有些不太相信。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么?那为何他方才还说到武林盟主贺帆也来了,还有那个神机阁主。枫桥镇虽离京都不远,物资充足,市井繁华,却还没有到吸引各路大人物一下子聚过来的地步吧。

不过,顾景芜还是向那络腮胡子壮汉道谢,“多谢这位壮士好心相告。”

“客气什么!反正我们也是冲着这场篝火表演来的!”络腮胡子直接摆摆手,示意顾景芜不用客气。江湖人,没那么多规矩。

然而,他这话一出,他右手边的三哥就立即用眼神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精明的眼神扫过顾景芜身边的尉长风,那男人虽穿着下人的衣服,并且一直保持着沉默,但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会武功的的人都是感受得到的。而且,看样子,这个男人的武功和内力都是上乘,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

普通的下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

至于另外一位白衣公子,面上与世无争,无害得紧,但这也正是他的聪明之处。如果没看错的话,他身后站着的侍卫也不是一般人,那警惕的姿态,握刀的姿势,以及冷漠敏锐的眼神,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能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当护卫,那主子必然也不是凡人。

只是……

三哥微微皱眉。

他自诩识人极准。但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他着实猜不透对方的底细。是这个人隐藏的太深了,还是他真的就这么纯粹简单?

不,对这样的人,万不可掉以轻心的。尤其是这次情况特殊,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四弟,咱们该走了!”

他的余光扫过面色平淡冷漠的尉长风,以及温文尔雅的刘伯钰,没说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哎?三哥,我还没吃完呢!等一下,等一下。”见三哥要离开,络腮胡子也不和顾景芜等人唠嗑了,三下五除二往嘴里大口大口地塞着酒肉,眼看着三哥走到了楼梯口,他才提着刀起身跑了过去跟上。吃的太急,跑起路来还仰头打了一个很响的嗝儿,惹得楼上正吃饭的人一阵嫌弃的眼神。

“看什么看,没见过打嗝的啊!大惊小怪!”

他瞪了一眼众人,晃了晃手中明晃晃的大刀,显示着自己并不好惹,都注意着点儿。

三哥在打量刘尉二人的时候,二人也在暗中观察着他。只不过,一个嘴角含笑,似乎大局在握,淡然自若;一个冷漠阴郁,素来心思深沉。他们心中各有自己的考量,只不过不会在顾景芜的面前表露出来罢了。

“姑娘,他们怎么走了?”宝琴茫然的望着说话说到一半就离开的三人。这人真是的,说话说一半,不知道这样让人很难受么!

“嗯,估计有急事吧。”顾景芜若有所思,不过不想让宝琴瞎担心,就含糊过去了。

看来,他们是特地为了那篝火晚会去的。那么多人去,明晚的篝火表演,想来一定“热闹非凡”呐!

“啧”顾景芜嘴脸一压,抿了一口茶水。

小二端着一盘一盘的热菜热饭上来了,工工整整摆在了桌上。这菜扮相倒是不错,色香俱全。

“刘公子,你要和我们一起吃饭么?”顾景芜问道。

刘伯钰摇了摇头,见聊的差不多了,站起身来,道:“多谢顾姑娘美意,还是不用了。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挽留了。等下回再遇见,到时候我请你吃其他好吃的,保证你没有吃过!”顾景芜站起来要送他。

刘伯钰道:“那便这么说定了。姑娘莫送,快些吃吧,待会儿饭菜该冷了。”

刘伯钰带着隐卫消失在了楼梯口。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五六岁小女孩儿指着刘伯钰消失的背影,单纯的对身边的人说:“娘亲娘亲,妞儿看到了一个神仙!”

“什么神仙不神仙的?哪来的神仙?”她娘亲不解。好好的,哪来的神仙!

“就是神仙哦,长得好好看的神仙哥哥!”

……

顾景芜想起刘伯钰琉璃色浅淡的眸子,完美的绝尘无瑕的容颜,超凡脱俗的气质,一袭白衣翩翩。他很少无人打交道,倒真的活的像个神仙了。

尉长风的目光在顾景芜的脸上扫过,女子嘴脸下意识的笑容让他心头一紧,隐隐有一种叫做“嫉妒”的东西在萌芽。

她与那个姓刘的男人在一起就那么开心?人家都走了,她还在笑!

……

吃完饭,他们在街道上逛了一会儿,顾景芜和宝琴都买了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尉长风也消失了一会儿,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等他回来之后,顾景芜随口问了一下,他们便往寒山寺去了。

寒山寺位于枫桥镇旁边的半山腰。站在山脚,远远的能看到一座寺庙立在那里,佛塔的顶尖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马车沿着泥土路往上行,一直通到寒山寺寺院门口。

寺院朱门敞开着,一个小沙弥正拿着大大的扫把在庭院里扫地。见有人来,先是有模有样的地向来人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本以为是个沉稳的小和尚,只是下一秒,那小沙弥便“嗖”地转身,拔腿就往里面跑,边跑边喊:“师兄,师兄,有施主来了!”

偏殿里,男子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

“子明,都说了,见了施主便迎接,莫要吵嚷。”

一袭茶褐色僧衣的僧人出现在了门口。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和尚。他面带佛像,宽容仁慈。只是他的眼中无悲无喜,像是看破红尘一般,世间所有的东西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浮云。

子明见师兄出来,欢蹦的模样顿时收敛,他摸着才剃光不久的小光头,憨笑道:“师兄,子明下次不会啦!”

“施主在哪儿?”

“在门口呐!”子明指了指寺院门口的方向,突然一拍脑袋,懊恼地说道,“哎呀!我忘了,没请施主进来!”

两人快步往门口走去。

“三位施主,里面请。”被称为“师兄”的僧人请顾景芜等人进来。

子明主动介绍着,“这是我大师兄,法号无痕。不要看他年级不大,但是,大师兄可是师兄弟里道行最高的人了呢!”说话间,言语里满是自豪。

“子明,勿妄言。”无痕拍了拍子明的头,“师兄平日里告诉你的,全都忘了?”

“哦,我知道了,大师兄。”子明立即闭上了嘴巴,但是他眼里对无痕的崇拜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呐!人家可没有说错哦!是大师兄太过低调自谦啦!

无痕引着三人往里走,来到大雄宝殿前。殿宇门桅上高悬“大雄宝殿”匾额。高大的须弥座用汉白玉雕琢砌筑,晶莹洁白。

座上安奉释迎牟尼佛金身佛像,慈眉善目,神态安详。两侧靠墙供奉着十八尊精铁鎏金罗汉像。

顾景芜和宝琴皆跪下拜佛,上了三炷香。

尉长风却没有跪,他是不信佛的,很多事情面前,佛只能起到心里安慰的作用,却不能解决问题。

他只信他自己。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撞破私会 无痕目光无悲无喜地落在他的身上,不过只是一瞬,又转开了。

信与不信,全凭个人心境罢了。

拜完佛,顾景芜让宝琴奉上了一些香油钱。出了大雄宝殿,她才问道:“大师,寺院里可有一个顾氏施主?”

“施主为何问这个?”不能随便透露了旁人的信息,所以无痕并没有直接回答。

顾景芜道:“那顾氏是我的祖母,因为在佛寺待的时间很长,我心中甚为想念,家人也十分担心,故而让我过来看望她老人家。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们祖母现身在何处?”

无痕仔细打量了顾景芜,见她眼里没有说谎的意思,这才将人带到接待山下外客的厢房来。知晓她们有留下来的意思,便又选了三间干净的厢房,让三人住下。顾景芜的厢房最为靠近顾老夫人的房间。

无痕去顾老夫人的房间敲门,没人回应,就知道她又去听禅师讲佛法去了。山下来的施主最喜欢的便是听佛法梵音了。他折回顾景芜所在的厢房,道:“顾施主许是去大殿里听佛法了。女施主是在此等候,还是去大殿?”

顾景芜想到,若是她去了大殿,就凭着她烧毁佛经那件事,祖母说什么也会让她留下来,好好听听大师是如何歌功颂德、普度众生的。

那些说经念道的东西,让她拜一拜倒无所谓。让她真的静下心来听上半天,她准会疯掉的。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祖母既然在听佛法,我贸然去打扰她,定然会惹她老人家不悦,还是不去了吧。我见这寒山寺景色甚为不错,趁着祖母尚未回来,正好随处走走,感受感受佛门净地的宁静。”

“也好。”无痕没多说什么。

他平素沉默寡言,无欲无求。自从来到寒山寺潜心念佛之后,更是很少与人交往了。其他师兄弟们都对他十分恭敬,知他少言,不敢主动与他说话。只有子明——那个他下山时无意中救下来的小男孩老是围着他打转,整天“师兄”“师兄”地喊个不停。

说到子明。那个小男孩无家可归,流浪街头。被捡回来的时候,便被主持断了头发,自此成为了寒山寺里最小的弟子。他是无痕带回来的,又十分依赖无痕,主持便把他交给了无痕照顾。其他师兄弟要学的东西,无痕也都一一交给他。

可偏偏奇怪了,聪明机灵的小子明,在佛法方面一窍不通。任无痕怎么教都教不会。

于是,寒山寺里面的人都知道,主持座下佛法最高、佛缘最好的大弟子,有一个不通一点佛缘的小跟班!

从厢房出来之后,子明紧跟着无痕来到禅房。

无痕在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道:“今日的经书背了没有?”

子明挠着头,想起来没有头发了,挠头的姿势顿时变成了胡乱抚摸,一面带着羞愧地笑着道:“额——还有一点点。”

“嗯?”无痕目光缓缓落在子明的脸上,那通透澄净的目光,让撒谎的子明无处遁形。

“……我忘了。”子明低下头嗫嚅着说道,像是个犯了错等待大人惩罚的小孩子。

“现在就背。何时背完,何时吃晚饭。”无痕将佛经放置在子明的面前,“佛经乃佛门弟子之根本,你若一点也不会,总想着投机取巧,耍赖偷懒,日后必然要吃大苦头。”

子明耷拉着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不是么?他最依赖的师兄骂他是一个投机取巧,耍赖偷懒的人。子明又没有经历过什么事,被说成这样的人,心里肯定委屈的要死。

“不是的,师兄。子明没有投机取巧,是这佛经真的太难背了,不仅拗口,子明还有很多字不认识。”

“我平时不是教你怎么读了么?”无痕知道子明心灵受到了打击,面色温柔了许多。

“子明真的记不住——”他的脑子真笨。若是他能生得大师兄那般聪慧,脑袋里能装得下很多本很多次佛经,那该有多好啊!

子明到底年龄小,接受能力没有那么好,于是无痕想了一个主意。

“日后,除了早上晨读,我带着你认识佛经里的字。中午吃完饭之后,还有傍晚时分,你也去我房里找我,我带着你学。”

那也就代表,以后会有更多的时间待在师兄身边喽?!

子明垂丧的心情霎时间烟消云散。

和师兄想比,学习累一点算得了什么!

他立即回应道:“好嘞!子明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成为师兄的骄傲!以后也要成为一个和师兄一样佛法高超的大师!”

……

顾景芜带着宝琴在寒山寺里慢慢走着。经过一个墙壁侍候,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儿急切的声音从墙后面传来。

“凌轩哥哥,你不要走!”

顾景芜总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儿耳熟,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接着那女子便哭了,声音凄楚动听,夹着哭音哀求道:“凌轩哥哥,你说过你会娶我为妻的,现在为何却又将诺言许给了那曾家姑娘?就因为她是国舅的女儿?身份比絮儿尊贵?”

男人见女子哭的梨花带雨,心就动摇了起来。毕竟,哪一个正常的男人能受得了女人在自己面前流泪啊!原本坚决的神情顿时软了下来,语气也带了一些哄逗的意味。

“絮儿,你不要哭了。你这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方才与你说的,其实都是假话。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不想将你娶回府呢?那可是我日思夜想的事情啊!”

女子抽泣着,“你既然那么爱我,为何还要娶了那曾国舅的女儿?她有我好看么?”

“你既然也知道她是国舅爷的千金,就该明白,她的婚姻必然不会那么简单的。我求娶她,不过是因为我刚入朝堂不久,想找一个有力的支柱,否则稍有不慎,这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若是我的官位保不住,又如何有能力给你最好的爱呢?你懂我的苦衷么,我的好絮儿?在我心里,那比天上的仙女都美多了!”

女子被夸的春心荡漾,心中的怒气也少了很多。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我……可是你娶了她,我又该怎么办啊?除了你,我现在还能嫁给谁?”她们的关系早就不只是单纯的爱慕了呀!

“若你不介意,待我和芸儿成婚,在朝堂上立足脚跟之后,我就将你纳为妾室,如何?”

女子火气又上来了,刚要说话,那男子又说了。

“你放心。暂时我虽然只给你妾室身份,但我最爱的依旧是你啊,我的絮儿!等过两年,我找个法子,让芸儿一命呜呼,当时候就升你为平妻!”

“你要杀了曾姑娘?”女子惊呼,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若留她,你会愿意么?”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啦。

男人一把搂住了女子,一口一个“心啊”“肉啊”“宝贝儿啊”的乱喊,差点把墙另一面的顾景芜和宝琴恶心得吐了。

顾景芜这才想起来,那个女子,可不是刘子柔的表妹么!上次在游船的时候故意为难她的。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那个男人又是谁?

她所说的凌轩哥哥是哪一个来着?

“咔吱”

宝琴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她知道坏事了,脸上惊慌地望向顾景芜。

墙后面的那个男人也听到了声音,厉声呵了一句:“什么人?滚出来!”

顾景芜本不想被绞进一趟浑水的。她果断的拉着宝琴的手腕,将人往一边的树林里拖,动作迅速冷静。

男人和柳絮儿出来时,只望见那树林里一闪而过的浅蓝色衣摆,地上还残留着一截断掉的树枝。

柳絮儿心里焦急。他们私会并且谋划杀人的事情估计都被别人听到了,若是她传出去,那该怎么办?她和凌轩哥哥的未来就完了!

“凌轩哥哥,你快去追,一定要把那个偷听的人抓住啊!”

汪凌轩点点头,跟着对方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宝琴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边跑边问顾景芜,“姑娘,咱们该怎么办啊!若那人追上来,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都怪我,是我碍手碍脚,老是给姑娘添麻烦。宝琴该死!”

顾景芜脚步丝毫没有放慢,她道:“现在知道错了?若你能跑的比我快,我待会儿回去便不罚你了。”

宝琴见姑娘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和她开玩笑。她下弯的嘴角紧抿,拼命地跑起来。

后面有衣摆摩擦和脚步声,声音越来越清晰。

顾景芜心里一凛。前面一道斜坡,斜坡上布满杂草落叶。几棵树杂乱的生长在上面,树叶遮住了视线。

她心生一计,与宝琴跳到了斜坡下面,借着杂草树叶的掩盖,躲在了角落了。

宝琴被顾景芜紧紧护在怀里,心里又感动又自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景芜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没事。耳朵却正在仔细的听着斜坡上面的动静。

那人也追到了斜坡,本以为即将就追到了,一眨眼人却突然凭空蒸发了。他四处检查着周围的情景。到处都是树木和杂草,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除非……他狐疑地望着斜坡。那里杂草丛生,枯叶与绿叶交错,覆盖了整片区域。借着树木的遮掩,从上面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难道那人会躲在那里?

他谨慎起来,脚步慢慢逼近斜坡。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无地自容 他的手抓着树干,想要下去一探究竟。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雅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汪大人这是在找什么呢?”

汪凌轩身体一顿,猛地回头望向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不远处的白衣男子。白衣男子的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阳光明晃晃的,透过高大的树木折射进树丛。男子的脸隐藏在伞的阴影之下,看不清模样,只能望见那下巴的完美轮廓,肤如凝脂。

“你是谁?”汪凌轩皱眉。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

“远安侯府,刘伯钰。”白衣男子轻声道,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刘大公子?”汪凌轩一怔。早就听闻那远安侯府的大公子体弱多病,不常出门,性格乖僻无常。眼前这个风雅的男人与他心中想象的那个大公子形象可大大不同啊。他有些不相信。

刘大公子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是出现在这片树林里!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最重要的是,一个体弱多病的男人,怎么会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而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发觉到!他会一些功夫,按道理说,警惕性不会差到人都出现了还发现不了的地步。除非,那个男人轻功了得!

想到这里,汪凌轩看刘伯钰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个大公子难道是准备扮猪吃老虎,一举拿下远安侯府下一个侯爷的位置?

这也不是不有可能的!毕竟现在的小侯爷刘仲礼只知道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那么,若他讨好一番这个男人,等对方当上了远安侯,也就是他功成名就之日了。

“大公子,好巧!竟在这里遇见了你。不知大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本公子去哪里,何须你过问。”

汪凌轩脸上的笑容一滞。

这大公子脾气还真是古怪,说变脸就变脸。

不过,为了他将来考虑,汪凌轩选择了容忍。

他颇为关切地对刘伯钰说道:“大公子还不知道吧,这片树林可不安全,时常有鸟兽出没。方才下官还撞见一只不听话的野兔,追到一半,让那不听话的兔子给逃了。”

他意有所指,刘伯钰却仿佛听不懂一般,波澜不惊。

“不过是只兔子,何必大惊小怪。汪大人既然也说了,这树林不安全,可不要再随便追赶了。这回是兔子,下回说不好就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了。”

汪凌轩干笑两声,总觉得刘大公子话里有话。可是他是在搞不懂刘伯钰为何会这么说。难道是暗示他这树林即将会发生什么事儿,让他快些离开?

“谢大公子提醒。”

“汪大人客气。”

汪凌轩平生最大的特点就是惜命爱财。既然这树林不安全,他可一刻都不想待着了。便向刘伯钰告辞,匆匆离开了。至于那个偷听墙角的贼人,他总有一天会查出是谁的!

刘伯钰静静望着汪凌轩离开的方向,嘴脸缓缓勾起一抹道不明的笑意。

斜坡上没了声音。

暖风吹过树林,树叶窸窸窣窣作响。

顾景芜知道,刘伯钰没有走,就在上面。他应该是知道她躲在这里的,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又一次帮助了她。

从杂草丛中站起身来,才发现小腿已经被宝琴压的麻了。

“宝琴,扶我一下,我腿麻了。”顾景芜无奈的对宝琴说道。

斜坡上方,刘伯钰听到了声响,转过头来看。

一低头,就望见顾景芜满身杂草,头发上也落了一些。她毫无大家闺秀形象地坐在地上,因为腿麻无法站起来,她只好向身边同样满身杂草的丫鬟求助。

刘伯钰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景芜抬头的时候,正好见到了对方在笑。她很是狼狈的移开目光,眼角抽搐了两下。

“姑娘,要不奴婢背你上去吧。”宝琴怀着对顾景芜的愧疚与自责,主动担起了重担。

“这坡本来就陡,你那点力气,别说是背我上去,就是自己爬上去都有些困难。扶我起来吧,我自己上去就行了。”顾景芜搭着宝琴的肩膀费力地站起来。小腿如被电击的酥麻之感让她一下子没站稳,又跌坐在了地上。

好吧,她承认,自己这次是真的丢人丢大了。

她恨不得找一个地缝自己钻进去。

上首,男子清清朗朗的声音夹着薄薄的笑意传入耳中。

“顾姑娘,你怎么在下面?”

他装作不知。

“我——”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听了人家墙角,被追的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的吧。传出去,就不要见人了。

她顿了顿,颇为心虚地说了一句,“嗯——我觉得这下面的景色十分好,故而带着丫头下来欣赏欣赏。”

欣赏景色需要把头埋在草堆里面么?

顾景芜都被自己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蠢哭了。

“顾姑娘的想法真是别出心裁。不过,姑娘腿麻了,还能上得来么?”刘伯钰倒也没有戳破顾景芜的谎言,而是询问她的情况。

“没事,我可以的。”她可不是娇弱的女孩子!

顾景芜再次挣扎着起身,可是腿上使不上来劲儿来,让她很是无奈。

“宝琴——”迫于无奈,顾景芜只能向宝琴投去请求的眼神。

宝琴回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头一昂,拉着顾景芜的双手就往身上背。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让顾景芜好气又好笑。

“顾姑娘,是否需要在下的帮助?”刘伯钰看不下去了,就这样的两个弱女子,一个背着另一个,能爬上这斜坡可是不容易的事儿。还偏偏要逞强,让人觉得她很厉害,无所不能。

真的是——

宝琴在努力地攀爬着斜坡,她试了几次,才好不容易爬上去一点点。

顾景芜实在心疼宝琴,这才向刘伯钰示弱。

“那就谢过刘大公子了。”

“顾姑娘客气。”

只见头顶一黑,一个白衣身影翩然而下,脚尖轻轻点地,落在了顾景芜的身后。

顾景芜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对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得罪了”,继而腰间一紧,一双有力的臂膀勾住了她纤细的小蛮腰,带着她腾空而去。转眼间便回到了斜坡上面。

白衣胜雪长发,简单的束起。言笑吟吟,好似翩翩浊世白衣佳公子,风姿特秀,爽朗清举,笑起来额头上还有好看的美人尖,那种忽略了性别的美,好似谪仙下凡。

顾景芜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她很快回过神来,退出了刘伯钰的怀抱,扶着边上的一棵树的树干,再次向刘伯钰道了声谢。因为抱着她,对方一尘不染的白衣衣襟前也沾上了两三片浮叶。

刘伯钰浑不在意的拂去,复而下去,将宝琴也带了上来。

顾景芜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等到腿不麻了之后,才站起来。三人一同往回走。

顾景芜问道:“刘大公子,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刘伯钰望着前方,步履翩然,唇角含笑,道:“我来寒山寺上香,随后无意中走到此地。”

“哦。”顾景芜点点头,“公子会轻功?”她以为,像刘伯钰这样一天到晚待在阁楼里的病美人是身娇体弱的,没想到对方却还会武。

“略懂皮毛罢了。”刘伯钰颔首,“小时候父亲曾给我请过一个武师,不过后来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有学太长时间。”

没有学太长时间,就达到了这样的地步?

天才呀!

“姑娘方才是在躲避汪大人的追赶吧。”刘伯钰用平淡的口吻说道,那语气,分明是十分肯定的。

顾景芜没想隐瞒,“我无意中听到了他的一个秘密。”

“他看到你了?”

“这倒没有。不过,我想,他今日回去之后定然会盘查此事的。毕竟,他的那个秘密对他而言蛮重要的。”

宝琴在身后憋着话。姑娘,什么叫对他而言蛮重要的?那是非常重要好么?生命攸关哎!

“嗯。那是否需要在下帮你摆平?”刘伯钰说得一脸认真,油纸伞下,那张清隽的脸温柔而圣洁。

“不用不用。刘公子已经帮助我两次了,怎么好意思一直麻烦你呢?我自己处理就好。”顾景芜一边拒绝着刘伯钰的好意,一边心想,这人果然是个大好人,三番四次地帮她,让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了。

刘伯钰看着她微笑,“姑娘前两日不是还送了谢礼了么?那幅《陋室铭》,我喜欢得紧。”

顾景芜在他干净的目光下,有些羞愧,无地自容。她真的很想说,额,那副字画是宝琴从她的小仓库里随手拿的,她只是看了一眼,根本没有细看。

她呵呵笑了两声,脸有些僵硬。

“公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宝琴在身后也是一脸无奈惭愧。早知如此,就该让姑娘自己去细细的挑选了。

不知不觉,三人一同回到了寒山寺的厢房。才进院子,便与站在廊檐下等候已久的尉长风撞了个正着。

尉长风一身黑衣,脸色沉郁,见顾景芜与刘伯钰一道归来,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咬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待顾景芜等人走到跟前时候,他才用平静的语气询问道:“姑娘方才去了哪里?”

他不过才消失一会儿,这个女人就乱跑了。害得他在寒山寺找了许久,以为她走丢了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第一次交锋 “我去后山走了走。”顾景芜随口答道。

尉长风对于顾景芜漫不经心的态度很不满意。他冷着脸,声音低沉略带着一点点怒气,说道:“姑娘下次莫要平白无故消失了。不然,这会让长风很担心。”

换做是前世,尉长风若是这样与她说话,顾景芜肯定会十分欢喜,甚至连睡觉都会笑醒的。可是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对他早已没有了当初那般真挚的爱了。她早已看清了尉长风的真面目,现在的好言好语,不过是他蒙骗她感情的一个诱饵罢了,她再也不会上当了。

顾景芜冷笑道:“若你是主子,说了这样的话,我定当恭敬照做,绝无二话。可现如今我才是主子。你一个下人,和主子这样怒气冲冲地说着命令式的话语,是不是不太得当?”

言语里带着压迫,让尉长风的心脏不受控制的抽痛了一下。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那个本属于他的东西突然消失了一般。梦里她跳崖的时候,他的心也是如此的难受。

同样的感觉,面对的是同一个人。

尉长风总觉得中间有一些东西被他忘记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一切都来的那么巧合,猝不及防的让他有些无措。

他沉默地退至一边,努力抚平心中的躁动不安。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不明缘由,无法控制。

顾景芜无视了尉长风脸上的晦暗,那个英俊的男人,面上没了意气风发之后,剩下的气息,让他变得更加的阴沉冰冷。

刘伯钰打从尉长风与顾景芜说话的时候,就开始观察这个男人了。他与别人不同,即使身份卑微,但是他的身上还是透露出了一股子矜贵的气质。他与顾景芜说话的时候,言语与神情之间,分明有暧昧的气息在流动,可是他却全然没有意识到,似乎是把这样的场景当做是习以为常。

这个男人,绝非下人!

可是,他为何偏要进入顾府,偏要待在顾景芜的身边,偏偏对顾景芜束手无策呢?

刘伯钰觉得,游戏似乎更加有趣了。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尉长风,对顾景芜说道:“你这个下奴,有点意思。”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思。明明气质是那般的干净,但他不经意间的动作举止总会流露出一点点慵懒邪魅,像一只火红的狐狸。

顾景芜道:“你可不要打趣儿了。这种越俎代庖的奴才,你应该说让我好好管教管教才是!”

刘伯钰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向顾景芜道别,“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好。不过,今日你帮了我,要不明晚篝火晚会,我请你吃东西,你意下如何?”顾景芜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总想着偿还刘伯钰。恰巧中午没有请他吃一顿饭便离开了,所以打算明晚一起补上。

刘伯钰颔首,笑道:“劳烦了。既然如此,那到时候我来接你?”怕过于唐突,他用了疑问句。

“好啊,多谢你了。”顾景芜毫不忸怩地答应了。本来就是要一起去看篝火表演的,在这样的小事上犹犹豫豫,反倒显得她矫情了。

顾景芜要送刘伯钰出院门,尉长风却抢了先,道:“姑娘,您才回来,还是去休息一会儿吧,待会儿还要去见老夫人。送客这样的事儿,交给我就好了。”

刘伯钰见尉长风似乎有话对自己说,他对着顾景芜微微一笑。

顾景芜狐疑地在尉长风和刘伯钰身上徘徊了一下,这才点头答应了下来,带着宝琴进屋里去了。

尉长风送刘伯钰出了院子,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刘伯钰快要离开了,他才停下脚步,在刘伯钰转身的时候,幽幽的说道:“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不要试图接近她。”

刘伯钰眉梢一挑。

果然让他猜中了,这个男人嫉妒了!

他笑着回头,与尉长风对视一眼,眼中的干净纯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与身俱来的邪魅之气。

“哦?”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容冷淡的男人。

“你,是以什么身份与本尊说这样的话呢?”

两个男人,每一个人都擅长掩饰自己,只是在面对对方的时候,那试图压制住对方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却势均力敌。

“她不是你能够触碰的人。”尉长风冷冷的说道。

“是么!”刘伯钰轻轻嗤笑,“可是本尊却觉得,带有目的接近她的人,分明是你吧!”

尉长风仿佛人戳中了心思,眉头猛地皱在一起。他有些愤怒地盯着依旧言笑晏晏的男人,重重的“哼”了一声,道:“你若再接近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一甩衣袖,转身回院子里去了。

刘伯钰眼底带着笑意,拇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别有深意地注视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似乎觉得这样结束太过于无趣,他顽劣地对着尉长风愤怒的背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了一句,“本尊明日还要来接她呢!”

离去的男人呼吸声更加重了。

宝琴服侍顾景芜休息之后,便从房里退了出来,想要去弄一点可口的点心过来。出门的时候,正好与尉长风迎面。换做往常,尉长风是不愿意与别人主动说话,所以她也习惯性地装作没看见,绕过对方往外走。

“宝琴。”尉长风突然喊住了她。

宝琴楞了一下,似乎在怀疑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今天下午你与姑娘去了哪里?”

那人又开口了。

宝琴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侧过头来,目光带着疑惑望着比她高好多的男人,见男人眉间的皱痕还没有消退完全,想来是真的生气了。

她便回答说:“我与姑娘去了后山啊。”

他要的答案并不是这个。

尉长风没有接话,静静地等待着宝琴继续说下去。

宝琴斟酌着,觉得听墙角的那件事事关重大,还是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为好。于是,她直接省略了中间的一大段,来了个结尾。

“然后,我们就遇见了刘大公子。逛了一会儿,我们就回来了啊。”

宝琴觉得,自己的概括能力越来越强大了。

“刘伯钰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山?”尉长风明显是不相信事情如此简单。漆黑的眸子紧紧对视着宝琴的眼睛,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几乎让宝琴陷了进去而说出实情。

宝琴猛地转开视线,匆匆道了句:“刘大公子自己有脚,想去哪儿,我又管不着。你若是想知道,直接去问他不就得了。我还要去给姑娘弄一些点心来,不和你说了。”

“等等。”

“又怎么了?”宝琴生怕他会刨根究底,很想尽快结束了这番对话。这个尉长风太过于神秘,她害怕自己在对方面前露馅,若是因此而害了姑娘,那她千刀万剐都不足为过了。

只见对方从袖子里仔细地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来,盒子做工精致,包装精美小巧,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尉长风将盒子递到宝琴手里,说道:“将这个拿给姑娘吃。”

“这是?”宝琴很好奇如此漂亮的盒子里到底装的是怎样金贵的食物。

“你只管拿过去就好了,是姑娘喜欢吃的。”尉长风丢下一句话,便走开了。

“姑娘喜欢吃的?”宝琴再次疑惑了。

按道理说,没有说会比她更清楚姑娘喜欢吃什么了。这尉长风为什么这么笃定姑娘会喜欢吃他送的这个东西?

额——估计是姑娘喜欢吃的东西太多了吧,所以导致随便一个人都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宝琴这么想的,打量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将东西拿进了屋里。

顾景芜正在闭目养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正想的出神的时候,宝琴推门进来了。

她睁开眼睛,伏在案上望着宝琴手里的盒子。

“宝琴,你拿的是什么?”

“哦,是方才尉长风让奴婢拿给姑娘的。说是姑娘喜欢吃的东西。”宝琴将盒子整齐地放在顾景芜面前。

“我喜欢吃的?”顾景芜眉毛一挑,“打开来我看看。”她倒是也好奇,这尉长风笃定的他喜欢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宝琴小心翼翼地拆开盒子的包装,一盒杏片露了出来。

“杏片?”宝琴不解。姑娘喜欢吃杏片?

看着这盒杏片,顾景芜突然想到了尉长风杀人的残忍场景,有些反胃。加上她本来就不喜欢吃杏子,吃了杏子就会胃疼,索性让宝琴将东西连带包装一起扔了出去。

宝琴知道姑娘的习性,这杏子可是个大忌啊。尉长风是疯了吧!

听了顾景芜发话,她赶忙将东西丢去了院子外面。

“姑娘,你说尉长风到底什么意思啊?”丢完东西回来之后,宝琴怎么都想不通尉长风这样的行为。说他有意想要伤害姑娘,那也不可能啊,他的样子看上去似乎真的并不知情的啊。

顾景芜理着秀发,凝眸道:“他啊,就是见不得我好。”

宝琴又听不懂了。姑娘又是什么意思啊?

顾景芜却不想在尉长风的身上继续提下去。她挥挥手,说道:“你去看看祖母回来了没有?这都半天了。”

“好。”宝琴点点头,不再纠结她理解不了的,认真去帮姑娘做事去了。

屋子恢复安静。明亮的阳光将屋内明暗分得两清,即使紧紧贴近对方,也没有交错的机会。

顾景芜的身子隐在暗影里,望着窗外旧的发白的天空,悠闲地数着鸟儿飞过的只影。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赔礼道歉 傍晚时分,顾老夫人才在身边的老嬷嬷的搀扶下回到厢房。才进房间,守在外面的宝琴就立即跑回了顾景芜那儿,和顾景芜报告了。

顾老夫人身边的庆嬷嬷见老夫人听了半天的禅,担心她身体吃不消,便要扶着她去床榻上休息。

“老夫人,要不您还是先去休息一会吧。听了这么长时间的佛法,佛祖必然是知道老夫人您的诚心,保佑您的。”

顾老夫人却说:“佛祖宽宏大量,普度众生。只是,我求得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顾府。我儿常年经商,奔走各地,很少归家。孙儿也继了他的后路,做起了买卖。商人的事儿我不懂,但人心险恶,只希望佛祖保佑他们能够不被奸邪之人蒙骗。至于媳妇儿和那两个孙女儿,我希望她们能够一生平安顺遂,那就够了。”

顾老夫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叹了口气。

庆嬷嬷走到她身后,为她不重不轻的揉肩,边说道:“老夫人诚心至此,感天动地,佛祖必然会护佑咱们顾府的。”

“孙儿孙女之中,旁人我都不担心,唯独芜儿让我不得不费心。那个小兔崽子,成天像个男孩子似的,不是跟着张家的小子到处惹是生非,就是自己瞎折腾,搞得人人见了她就怕。就是个小魔星啊!”一想到顾景芜以前的所作所为,顾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芜儿的性子不受管束。你越是对她严厉,她反抗得就越厉害。谁家的女孩子像她这样的。人家各个都遵守礼法,待人有礼,独独她是个异类。这样,等到嫁人的年纪,谁还敢上门来提亲啊?

庆嬷嬷笑道:“老夫人,您真是过虑啦。虽然大姑娘性子比较随意,但是心还是好的。你没见着,她有多护着她身边的人么?尤其是那个宝琴,护的像亲姐妹似的,看的让人眼红呐!”

“你就夸她吧!以后谁摊上她,有的受的!”顾老夫人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心底对顾景芜有再多的不满,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女,总归是疼的。

“老奴可没有夸她。老奴说的都是真话。依老奴看,老夫人您还在为着大姑娘烧毁您最喜欢的佛经生气吧?”见顾老夫人口是心非,庆嬷嬷也不遮掩。主仆多年,规矩没那么多了。

一提到佛经,顾老夫人再次叹了一口气,有些气恼,“芜儿的性子真是野惯了,什么事儿都敢做,也不掂量着轻重。那次,我听到她烧了我的佛经时候,是真的不高兴了。”

“可是,老夫人,您可听说了,大姑娘知道您生气之后十分悔恨,决定亲手抄一份同样的佛经给您赔罪呢!”庆嬷嬷道。

“亲手抄?你就哄我开心吧!她若是我怎么都不见她把亲手抄的东西送到面前呢?早说了,那丫头能安安静静待上一会儿就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别说是抄书这样十分耗耐心的活儿了。她能亲手抄给我?指不定让哪个丫头代替她呢,自己倒捡了个便宜。”

顾老夫人对顾景芜小时候的性格真是了若指掌。活了那么些年,她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说顾景芜那样的会抄佛经,真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庆嬷嬷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不过为了缓和顾老夫人的情绪,防止祖孙二人生了嫌隙,接话道:“那佛经那么厚的一本,抄也得抄上一阵子。怎么可能那么快就送过来?老夫人再等两天,说不定就送过来了呢。大姑娘可是您的亲孙女儿,心肯定是想着您的呀!见您生气,心里必然也不会舒服的,指不定现在还在内疚着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呢!”

“就因为她是我的亲孙女,她的性子我还能不了解?你不必为她说好话。她若是真的能将佛经双手奉到我的面前来,我赏她一对金镯子都可以。”顾老夫人随口说道。

谁曾想,她的话刚落,厢房的门就被倏地大力推开了。一个面上带着灿烂笑容的女子闯了进来,嘴里还说着话。

“祖母,您可要说话算话!这一对金镯子,祖母可得舍爱喽!”

顾景芜一手拿着自己亲手抄的《大方广佛华严经》背在身后,笑嘻嘻地跑到了顾老夫人的身前,快得像一阵风似的。

顾老夫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小魔星什么时候也来了?

庆嬷嬷率先回过神来,对着顾景芜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方才老夫人和老奴还在谈论大姑娘您呐,一转眼姑娘就出现了。”

顾老夫人上下打量着顾景芜,将她这次打扮得总归有个正形了,心里颇有些安慰。不过烧毁佛经的事儿,这丫头一直没有来和她道歉,她心里原谅了这丫头,嘴上也不会说的!

当即“哼”了一声,瞥着顾景芜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喜欢来这种佛门净地的么?”

“芜儿这不是想念祖母您了吗!”顾景芜全然不在意顾老夫人脸上的冷淡,依旧热情不减,“祖母您多日未归,芜儿自责得都瘦了。您看看芜儿的脸,有没有小了一大圈?”

顾老夫人真的细细观察起她的脸来了,可是怎么看,都觉得那白嫩嫩的脸上多了不少的肉。

“净胡扯!”

“是真的!祖母。古人不是说了么,一日不见,思之若狂。芜儿都多日没有见到祖母了,那思念,犹如滔滔江水,都能将孙女淹死了。”顾景芜插科打诨,将无赖的本质显现得淋漓尽致。

顾老夫人一听顾景芜说的不吉利的话,连“呸”了三下,“就你口无遮拦。若真的想,怎么这会子才来?说,是不是你母亲非要压着你来的?”

“哪能啊!是孙女自愿来的,真的。这么久才来,不是因为在抄佛经么!”

“佛经在哪儿呢?”空口无凭。

顾景芜笑着将拿着佛经的手伸出来,双手将《大方广佛华严经》奉到了顾老夫人面前,“祖母请悦纳!”

顾景芜能够将赴京原原本本地送过来,就说明了她是有心来道歉的,顾老夫人已经不计较到底是谁抄的了。她拿过佛经,翻了两页,字迹工整秀气,全无错字。

心里的气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不是你自己抄的吧!”

“哎,祖母,您怎么就不信呢?真是是孙女点灯熬夜抄出来的,不信你问宝琴。”见老夫人不相信,顾景芜把宝琴拉了出来。

宝琴点头道:“真是是姑娘抄的,那几日姑娘每天抄书,累的都在案上睡着了还不知道呢。”

顾景芜可怜巴巴地看向顾老夫人,“祖母,您就原谅了芜儿吧。烧毁佛经,芜儿真的不是故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芜儿是诚心来向祖母赔礼的。您就和我回去吧。”

她的手搭在了顾老夫人的手上,轻轻扯了扯,作女儿家撒娇模样。

顾老夫人本想再端一会儿架子,给顾景芜长个教训,让她日后莫要再放肆了。手刚碰到顾景芜的手,那本来也嫩如青葱的指尖薄薄的茧子让她的心一下子软了。

这孩子真是的!抄佛经就抄佛经,干嘛那么拼命。手都变成这样了!

她抚摸着顾景芜手指上的茧子,语重心长地说道:“芜儿,你记住,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祖母气的不是你烧毁了佛经,祖母气的是你做事没轻没重的性子。你今年已经十四了,是个大姑娘了。再过两年,你该要嫁人了。到了夫家,可没有人会像家里人这样处处迁就你。到时候你的性子会让你吃大亏的!”

顾景芜点头,郑重地回道:“孙女记住了。孙女知道祖母用心良苦,以后芜儿不会再肆无忌惮了。”

“那就好。”顾老夫人第一次见到顾景芜这么认真,心里便放下心来。说不定,经过这件事,芜儿真的变得成熟了呢。

她拉着顾景芜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将一对金镯子推到了对方的腕上。

“这是祖母出嫁时候带过来的,陪了祖母这么些年。现在祖母将它送给你了。”

顾景芜本以为顾老夫人会随便赏给她一对镯子表示表示就好,谁知竟然给了这么一个大礼,下意识地想要将镯子还给顾老夫人。

“不不,祖母,这个太贵重了。孙女是开玩笑的,您莫要当真啊。实在不行,随便拿一对镯子就好了,这个芜儿真的不能收。”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忸忸怩怩,还是我那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孙女了么?”顾老夫人下定决心了,态度强硬。

她的一个“雷厉风行”把顾景芜逗笑了。原来她在祖母眼中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啊!

既然送了,她也不能不收了,“那就谢谢祖母了。”

“和祖母道什么谢?若是真的想谢,明日一早,随我去大殿里听半天佛法。”顾老夫人笑道。经过多年的风霜,她面上的皱纹也染上了慈祥。

顾景芜听到佛法,就受不了了。哀嚎一声,“祖母,不要啊!”

她会无聊死的!

“不要也得去。你这跳脱的性子,不收真是不行了!”

“庆嬷嬷——”顾景芜向顾老夫人身后的嬷嬷求救。正所谓“曲线救国”。在无法自救的时候,只能让对方身边最信任的人来救她了。

不等庆嬷嬷帮她说话,顾老夫人就开口了,“喊庆嬷嬷也没用。明日给我起个大早,知不知道?”

“哎”

众人见着不可一世的顾景芜哀怨的叹气,纷纷笑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公报私仇 翌日清早,顾景芜被宝琴一大早给喊了起来,又是梳洗打扮,又是仔细交代,所有的事情都被安排的事无巨细。

从厨房里端来的米粥也被摆在了桌上,粥上还散发着热气。

顾景芜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被宝琴带着走。过了好半晌,她才真正醒困。定睛一看,已经到了顾老夫人的厢房外面了。

顾老夫人也正在用早膳。

“来了?吃了没有?”顾老夫人问道,准备让庆嬷嬷再去备一双碗筷。

顾景芜向顾老夫人请了安,道:“方才在屋里吃了。”

“吃的什么?”顾老夫人夹了一点青蒿放入嘴里,慢慢的嚼着。佛寺里是没有肉食的,不过素菜的种类但是很多,就是味道寡淡了些。这丫头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换了口味,让她吃这些东西,想来有些受不了吧。

“喝了一碗粥。”顾景芜在顾老夫人身边坐下,望着顾老夫人吃饭。

“只吃了这一点?”吃得这么少不会饿么?

顾景芜点头道:“不太饿。”

“看你娇惯的,定然是饭菜不合口,所以不想吃吧!”顾老夫人一语道破。

顾景芜也大方承认,笑道:“还是祖母了解孙女儿。”

顾老夫人撇了她一眼,道:“你不是带了一个车夫来么?待会儿让他去山下给你买一些点心果子来,免得你在这儿待了两天,真的被饿瘦了。你母亲见了,还不得心疼死!”

“那祖母不心疼么?”在长辈面前,就要有小辈的样子,该撒娇撒娇。哪个长辈不希望家和万事兴?撒娇恰恰是促进双方感情的最好方法。

“哟!还学会耍小心思撒娇来了?”顾老夫人一眼看出顾景芜的本意。

顾景芜摸着鼻子讪讪地笑着,“祖母,说话不要那么直接嘛!”

待顾老夫人吃完饭,几人便朝着讲授佛法的大殿去了。远远的,听到大殿里有梵音传出,声音沉缓悠扬,仿佛穿越了千年古刹,在时光的深处飘荡回旋。

另一边走来一个身着黄色僧衣的僧人,步伐稳稳,从容不迫。他的眼睛里依旧不喜不悲,清晨的阳光洒落了一地,他踏着满地的金光,仿佛是那受千万人供奉的佛,圣洁无瑕。

“大师!”顾景芜主动与他打招呼。

无痕这才注意到她,原本准备跨入大殿的脚步收了回来,单掌放在胸前,语气淡然地说道:“女施主。”

“大师,你也要去听佛法?”顾景芜问道。水眸清澈,面容精致,即使不施粉黛,也美得动人心魄。

无痕目光平静如水。他此生从未动心过,以后也不会对谁动心。他的心全都给了佛祖,终其一生侍奉佛祖是他的使命。面前女子再年轻,再美貌,在他的眼里也不过犹如一件死物。

他道:“小僧是去讲佛法。”

顾老夫人语气中带着赞扬,说道:“芜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无痕师傅可是这寒山寺里面佛缘极佳悟性最好的一个弟子了。他讲授的佛法,简单透彻,比有些大师讲的都好。”

“原来如此。”顾景芜笑了笑。难怪眼里那么空洞,原来是悟性太高,强硬把六根清净了。

“无痕师傅,我们快些进去吧。”顾老夫人道。

无痕颔首,几人一同步入大殿之内。

大殿里聚了不少僧侣和香客,见无痕到来,纷纷安静了下来。

无痕在上首坐定,众人也一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等待着无痕开始讲授佛法。

顾景芜跟着顾老夫人在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顾老夫人信佛,听得极为认真。

顾景芜起先还能坐的直直的听着无痕说佛法,无可否认,无痕说的真的很好。平素无悲无喜的眸子里此时也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那,或许就是他终此一生所追求的极致吧。

顾景芜想着,不知不觉间还是困了。

早上起的太早了,她好想睡觉啊!

不知过了多久,无痕的目光无意中望向了那靠前排的女子,一个简单朴素的裙子,头上梳的发髻也不是很繁琐的。或许是大殿里有些闷热,她那不施粉黛的小脸上像是染了胭脂,粉嫩嫩的。

其他女子,若是在听佛法,必然极其注重仪容,身子挺得笔直,听得也认真仔细。

这个女子却在他教授佛法的时候睡着了!眼睛紧闭,头微微歪向一边,身子却不忘挺得直直的。若是不注意,旁人或许还会觉得她听得有多认真呢。

在这种场景之下都能睡着,莫非是他说得太无趣了?

无痕从容流畅的言语难得的顿了一顿。

顾景芜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她醒来的时候,大殿里还是很安静,众人依旧认真的听着佛法,上首那个面冠如玉的和尚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舒朗。

香火之气淡淡的,缭绕在大殿的上空,经久不散。

顾景芜悄悄瞥了一眼众人,见无人注意到她睡觉,便放下心来。拉了拉身边顾老夫人的衣袖,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她小声道:“祖母,我想去茅房。”

顾老夫人听得正尽兴,没有管她,挥了挥手,就让顾景芜出去了。

顾景芜蹑手蹑脚地绕过众人,一路顺畅的溜了出来。

清风拂面,让人真是神清气爽啊!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却不知,她的身后,那个一直在认真的讲经道法的男子,正目送她离去。

宝琴一直在大殿外面等着顾景芜,见她出来,不免好奇问道:“姑娘怎么这会子就出来了?”

顾景芜拉着她往其他地方走。边走边说道,“太无聊了,就找个借口出来了。走,咱们去其他地方逛逛。多好的早晨,怎么能浪费了呢?”

出了大殿,两人在寺院里慢悠悠地散步。

远远的望见前方聚拢了一大群人,顾景芜和宝琴也走过去看。

人群里,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莫约二十多岁,正命着身边几个侍卫去抓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身背背篓,背篓里面放着刚采来的各种草药。被两三个大汉抓住,她拼命地挣扎着,背篓的草药也散落了不少出来。

她一直在解释着,“我没有偷大人的玉佩!我没有偷玉佩!”却没有人信她,没有人帮她说话,所有人都冷眼望着她被抓住,像拎小鸡似的被抓在手里动弹不得。

“大人,冤枉啊!”

那华服男子却好像认定她一般,道:“冤枉不冤枉,那可不是你说的算的。本官的玉佩从你的身上搜出来的,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今日我必定要把你送去见官。”

顾景芜觉得那声音很熟悉,仔细一听,原来是昨日和柳絮儿私会的汪凌轩的声音。

那汪凌轩,模样长得倒也周正,不过就是眼睛有些小,看人的时候,用有种在算计别人的感觉。他嘴脸一咧,露出一个自以为很高傲的笑容,却反而衬的他更加狰狞。

顾景芜问旁边的一个女人,“这儿发生什么事儿了?”

女人指着被抓住的女孩儿,道:“她在后山偷了人家的玉佩,被抓住了还不承认。那个大人准备抓他去见官呢!”

“后山?”顾景芜眉梢一挑。

“对啊。那个女孩子家境比较贫苦,每天都会去寺院采一些草药拿去卖,赚一些铜板。她今日又去后山草药,见人家身上的玉佩值钱,动了歪心思。没成想,被当场抓住了。抓住了还一直不承认呢!”说着,女人叹了口气,“这小小年纪哦,真是不学好!哎!”

顾景芜皱眉,“你说,她每日都会去后山么?”

“对啊,她是枫桥镇的,我经常见到她呢!本来还以为是个好孩子。”

顾景芜懂了。

原来,这汪凌轩是把这个女孩子当成昨天偷听他说话的人了。至于偷玉佩,也不过是他想要处置了那女孩子的一个借口罢了。

她的眼睛微眯,冷冷的望着那耀武扬威“义正辞严”做派的男人。

“来人,带走!”汪凌轩一挥手,就要离开。

“救命啊!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女孩子做最后的挣扎。她知道,今日若是被带走,就生死难测了。

“慢着!”人群中,一个女子走了出来。虽然没有穿金戴银,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贵气还是让人难以忽视。

汪凌轩望着来人,问道:“你是谁?”

“汪大人,您贵人多忘事儿,不认识我很正常。但我却认识大人您啊。”

“嗯。”被识破了身份,汪凌轩自然也懒得再装普通人,双手一背,下巴扬起,道:“你是有什么事要说么?”

“民女不过是无意中见到大人要抓这个女子,好奇来看看罢了。大人,此人可是犯了什么罪?”顾景芜笑盈盈地问道。

没有谁会忍心对一个面带笑容美丽过人的女子板着脸。

汪凌轩也不例外。

他语气稍微缓和,说道:“这个女子胆大包天,竟敢偷本官的随身玉佩!本官岂能容忍这样的贼人存在?”

“她偷了大人的随身玉佩?”顾景芜掩唇惊呼,双眸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被抓住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扮猪吃老虎 “我没有偷大人的玉佩!姑娘,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那女孩儿拼命地摇头,头发被晃得凌乱。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的神色。她全身颤抖着,不停的重复着那一句话。

“汪大人,她为何说她没有偷?”顾景芜故作天真地问道。实则在一点一点让汪凌轩进入她的圈套。

这个女孩儿是因为她而被连累的,她不能坐视不管。

汪凌轩心高气傲,没料想眼前这个女子心思会那么多,便解释说道:“偷东西的人怎么会那么坦白地说出自己偷了东西?姑娘,看人可不能光从眼睛去看。”汪凌轩煞有介事地和顾景芜说,“这个女子胆大包天,满口都是谎话,怎么能信?”

“可是,大人,您的玉佩是在哪儿丢的呢?”

“后山。本官今早去了一趟后山,回来的时候,那玉佩就不见了。”汪凌轩说完,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总觉得自己又什么东西说漏了。可看着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女子,他又觉得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了。

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我根本没有见过这个大人。更没有看到过他的玉佩!我去后山采草药,刚出了后山,就被大人给抓住了,还从我的背篓里找出玉佩。我根本不知道那玉佩什么时候进去的啊!”见到有人出面,即使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来帮自己的,研妮儿还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对着顾景芜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

“姑娘,您救救我吧。我家中还有年迈的奶奶和一个幼弟。他们都等着我卖草药赚钱呢。若是我死了,奶奶和弟弟该怎么活啊?”

方才一直没有哭闹的女孩儿说到家人时候,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了出来。

顾景芜暗自皱眉。

若是可以,按照她以前不管不顾的性格,她真的很想甩汪凌轩几鞭子。可是不行。这种情况下,她只有让汪凌轩自己中招,才能将女子救下来。

她故作懵懂无措地擦拭着女孩子的眼泪,“哎,你先别哭啊!大人,我觉得她好像真的没有偷您的玉佩。你看,她都哭了。”

“姑娘,你真是太单纯了。如果哭两下就能掩盖她偷东西的事实,那世人作恶多端,就不需要官府的人来主持公道了。”汪凌轩听到顾景芜如此单纯的话,心中的疑虑顿时消失了。这样的女子,一定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他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了。

“大人在后山见过这个她么?不然怎么那么快就认出她就是偷您玉佩的人呢?”顾景芜歪了歪头,眼里闪动着不明的光。

“你这女子,到底想说什么?”汪凌轩被问得不耐烦了。

这姑娘一直问问问,真不知道是说她单纯好呢,还是说她愚蠢好?

顾景芜见对方被自己激怒,心底冷笑。要的就是你被激怒!

她语气不变,丝毫没有被汪凌轩的怒气吓到的模样,“大人既然说了,那玉佩是您的随身玉佩,必然是随身携带的。若您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儿,这玉佩,又怎么从您的腰间跑到她的背篓里去的?莫非,大人您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您腰间取走玉佩,然后故意等她出后山,才说她偷了您东西么?大人应该不会做那般无聊的事情吧!”

汪凌轩没想到顾景芜在这儿等着他。先是一愣,随后便庞然发怒。

他手指着顾景芜的脸,怒斥道:“你这刁民,竟敢来指责本官?你是说本官在撒谎?”

顾景芜巧笑倩兮。这个汪凌轩真是个头脑简单的。自以为当了个小官,就能呼风唤雨了。却不知,能呼风唤雨的,从来不会向他这般张扬,弄得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

她话语里真正想指明的,可不是他有没有撒谎呐!

“民女是不是刁民,大人不知道。大人有没有撒谎,民女自然也不得而知了。民女不过是在阐述一件事实罢了。”顾景芜抬手擦拭着研妮儿的眼泪,慢悠悠地说道。

“民女只是好奇,大人您的随身玉佩,她是怎么偷到的呢?莫非,您与她在后山发生了什么——”后面的话,顾景芜没有挑明。但围观的人都是人精,这点小弯子他们怎么可能猜不到。

随身玉佩不一定是被偷走的,而是被送给对方的吧!

再往里面想。为何会被赠送给研妮儿?

想来是他看上了研妮儿呗!这玉佩说不定就是人家的定情信物呢!

那为何偏偏发生在后山?

因为啊,后山很少有人过去。私会也没人能发现呐!

众人哗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哦!

这个大人看上了人家,把玉佩赏给人家就算了。两人好了一阵子之后,竟然反悔了。最让人不耻的是,反悔之后还要把赠送的东西给要回来!

啧啧啧!

汪凌轩脸色铁青,手背青筋暴突,恨不得堵住这个女人的嘴!

“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是何罪名?”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顾景芜,意图通过身份让顾景芜害怕退缩。

可顾景芜怎么会害怕?

她冷笑道,“那大人可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汪凌轩被堵的哑口无言。

在本朝,佛寺是受万民信仰的地方。天子也来过寒山寺一次。如此重要的地方,若是官员被查出来在此地私会,不仅会丢了面子,头上的乌纱帽也都危险了。

无奈之下,汪凌轩只能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本官未曾与这个女子见过。这块玉佩,是本官在后山时候,不小心丢了的吧。”

顾景芜颔首笑道:“啊,那大人您的意思是,这玉佩是大人您不小心弄丢了,被她无意中捡到的喽?”

“是。”汪凌轩想要掐死这个自始至终都在笑的女子。

果然,人不可貌相!

“既然是捡到的,就不是偷了?大人还要将她押去官府么?”

众人都看着呢,汪凌轩此时已经无路可退。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散了吧。”

“嗯。两位大哥,不放手么?”顾景芜望着抓住研妮儿的几人。

他们得了汪凌轩的命令,这才松开手。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救我。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下一世做牛做马,我也要回报你!”研妮儿得救了,第一时间就是向顾景芜跪地谢恩,眼泪又止不住流了出来。

“你莫要再哭了,快起来吧。”顾景芜将研妮儿拉了起来,对汪凌轩道,“大人,现在她可以走了么?”

“可以!”这女子有完没完!

汪凌轩都要气炸了!

就在顾景芜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柳絮儿的声音喊住了她。

“顾大姑娘。”

柳絮儿出现在了人群之中,秀眉微蹙,“怎么在哪儿都能遇到你?真是晦气!”

刚才差点就可以把偷听他们说话的那个人带走了,没想到顾景芜多管闲事,中途插了一脚。不仅人没有带走,凌轩哥哥还丢了面子。

这个顾景芜真是越看越讨厌!

顾景芜嗤笑一声,道:“原来是柳姑娘。好好的大家闺秀,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样有失风度的话,真是不符合柳姑娘金贵的身份呐!”

毕竟是大家出来的小姐,这些挑明了的话直接说出来可不好。传到京都城里人的耳朵里,会被笑话死的。

“你——”

“柳姑娘,再回!”在柳絮儿幽怨的眼神之下,顾景芜身姿优雅从容地离开了。

人散尽,柳絮儿与汪凌轩在无人的角落里见面。

柳絮儿嘟着嘴,抱怨道:“今日那顾景芜太过分了。若不是她,凌轩哥哥你早就可以把那个听墙角的贼人抓住了!凌轩哥哥,你可千万不能放过顾景芜。上次她还在游船的时候欺负我呢!”

“我原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没想到,她的城府如此深,把我都蒙骗了。哼!不用你说,我也不会放过她的!”汪凌轩眼里泛着冷光,提起顾景芜,心里还是生气。

“她什么都不懂?凌轩哥哥,你可不知道,那顾景芜就是个无赖,肆无忌惮得很!想打谁骂谁,没人能管得了。她要是什么都不懂,其他人怕都是傻子了。”柳絮儿道。

“放心吧,我不会放过她的!”汪凌轩望着远处的树木,若有所思。

“你要做什么?”柳絮儿好奇。

“絮儿想做什么?”汪凌轩知道,柳絮儿对于折磨人很有一套。别看表面上娇娇滴滴的,想出来的办法却让人生不如死呢。

“不如今晚——”柳絮儿附在汪凌轩的耳边,说了两句。想到顾景芜即将面临的遭遇,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汪凌轩静静地听她说完,眼底波光闪动,一伸手搂住了柳絮儿的腰身,嘴巴便贴在了柳絮儿的脸颊上,“还是絮儿有办法。”

柳絮儿被心爱的人夸得飘飘然,贴在汪凌轩身上,洋洋自得,“哼!那是自然了!”

四下里无人,两人腻歪了一阵,这才恋恋不舍地挥手道别,各回各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凶多吉少 顾景芜将研妮儿送到了寒山寺门口,目送她下山,才往回走。

拐角处,尉长风迎面走来,黑衣墨发。

他走到顾景芜面前,直接说道:“昨日,你是不是遇上汪凌轩了?”

顾景芜猜到这件事瞒不住尉长风的眼,没有否认。

“你应该早与我说的。”尉长风见顾景芜倔强的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若是她主动和他说自己遇上麻烦事儿,他怎么可能不帮她解决?

顾景芜抬眸,平静地看着尉长风的脸。最初重逢时的悸动早已不在,他却还是那般年轻英俊。曾经说过无数次的“如果能够重来”,成为现实之后,才蓦地发现,自己再也不会踏上当初的老路了。

想来,连她自己都明白了,那场爱真的太过荒唐沉重。背负了十多年的罪恶,岂是一朝重生就能够释怀的。

她说道:“尉长风,你觉得,你如今是以怎样的身份与我说这番话的?”她绕过尉长风,继续往回走。

《华严经》里曾说,“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一切,我今皆忏悔。

大殿里梵音又唱了起来,回荡在寒山寺里的每一处角落。

尉长风望着女子窈窕身影渐行渐远,仿佛此生都不会再回头。他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去抓住她。手抬到半空,忽想起女子平静的目光,心空了一半。

他,到底如何才能抓住她的手呢?

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让他很是不安。

顾景芜回了厢房,一直到日暮西坠才出来。

彼时,刘伯钰的马车已经在寒山寺门口等候着了。顾景芜打开房门,远远的,便见刘伯钰负手而来,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简单寒暄之后,顾景芜带着宝琴,坐上了刘伯钰的马车。马车远看并不十分贵气奢华,但是走近细看便会发现,那车厢,通体是檀木打制而成,每一处雕刻都精细用功。

“今日,汪凌轩将一个女孩误认为是昨天偷听他说话的人了。”车厢内,刘伯钰亲自为顾景芜洗盏更酌。顾景芜道了一声谢,与他提起白天发生的事情。

刘伯钰仔细地听着,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我不想连累无辜,故而将那个女孩救了下来。可是,我总觉得,汪凌轩那样的人,不会轻易跳过这件事的。”

刘伯钰坐端正了之后,才开口道:“若你不放心,那现在去你救下来的姑娘家看看就知道了。”

顾景芜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先前只想着让研妮儿脱困,当忘记了,汪凌轩认定研妮儿是那个知道了他秘密的人,便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研妮儿的。白天众目睽睽之下研妮儿是成功脱困了,但是无法保证汪凌轩不会玩阴的!

她的心一沉。

刘伯钰安慰她道:“不要想太多。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尽力了,就够了。人不比神仙,不可能什么事都预料得到。”

顾景芜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神经绷紧了起来。

但愿那个女孩还是好好的!

马车一路下了山。天色暗了下来,街边不少店铺都关门了,几只黄狗听见声响,远远的便叫了起来,惹得周围其他的狗都狂吠不止。

穿过两条不宽不窄的巷子,马车停在了一个小院子外面。院子的墙断裂开来,从外面可以看见院子里的小菜地栽种的一些豆角和黄瓜藤。下面还有一排排小青菜,长得十分好。

院子里有一口井,一个穿着破洞补丁衣服的半大小男孩儿正站在井边上,吃力地往上提着盛了清水的木桶。木桶晃晃荡荡被弄了上来,里面的水却洒了大半。男孩儿不气馁,拎着木桶,将水倒在了一边的大缸里,复而折身回去,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几回下来,男孩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

已经傍晚,屋顶的烟囱没有青烟浮动。不知是吃过了,还是还未开锅。

顾景芜和刘伯钰下了马车。宝琴上前去敲了敲门。

男孩闻声,连忙跑过来开门,好奇的望着门外锦衣的男女,他们个个都是仙人之姿,身后破旧的房屋在他们的反衬之下,显得越发不能住人了。

男孩见过这种贵人。偶尔他跟着阿姐去京都城里买东西的时候,那些坐在马车里,或者被人用轿子抬着的,也都是这种扮相。只不过,这两个人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他有些胆怯和自卑。家境不好,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了。

“你们——你们找谁?”

顾景芜让宝琴给男孩儿两块糖果,语气温和,笑着说道:“我们是你阿姐的朋友。你阿姐在家么?”

男孩原本不敢接下那糖果的,听说是阿姐的朋友,而且这个姐姐看着也十分和善,对她没有恶意,他这才放下心来。

“阿姐早上去寒山寺后山采草药了。现在还没有回来。”男孩接下糖果,摇着头像个小大人一般认真的回答道。

顾景芜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她回首,与刘伯钰对视了一眼,希望自己的预感不是真的。

刘伯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什么。

顾景芜明白他的意思。

当初是她亲自目送研妮儿下山的。按照道理,研妮儿应该第一时间回家的,可是都傍晚了,她还没有回来。那只能说明,研妮儿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的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该走了。”刘伯钰拉住顾景芜的手臂。女子的手臂很纤细,他一只手就可以扣住。

顾景芜点点头。

此时,那堂屋里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小宝,谁来了?”那老人问道。因为年纪太大了,老眼昏花,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男孩回头,冲着老人大声喊道:“奶奶,是阿姐的朋友来找阿姐的!”

“哦,是你阿姐朋友啊!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老人说着,就要亲自过来迎接。家里穷,研妮儿没有几个朋友,平时更没有几个人愿意来他们家玩。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怎么能不好好迎接呢?

顾景芜忍着心中的愧疚之情,勉强地对着老人笑道:“老人家,我们还有事,就不进去坐了。”

老人以为他们也不屑来这样破的家里玩,有些难过,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我也不勉强你们了。”

顾景芜和刘伯钰折回马车里。

研妮儿是因为她而无辜受累的,说不内疚是不可能的。

刘伯钰轻声说道:“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如果你内疚这一对祖孙,不如暗中送他们一些银子作为补偿吧。”

顾景芜点点头,吩咐宝琴偷偷塞五十两银子到研妮儿家的院子里。宝琴顶多只能丢进去,若是被人发现了研妮儿家的一笔横财,怕又会引来争端。刘伯钰就命令驾马车的夜一也跟去。夜一一个飞身,就悄然地把银两放到了小宝打水的井台边。

小宝扶着老人回屋休息之后,回到井台继续打水。

忽然发现那里有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布袋料子极好,摸着滑滑的。他好奇地打开一看,突然映入眼帘的一堆银子闪了他的眼。

他惊得说不出来话。

左右看了看,没有人。连忙将布袋紧紧抱在怀里,飞奔回堂屋找奶奶。

“奶奶,奶奶!”

老人见小孙子如此慌张,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忙问道:“怎么了?”

“你看!”小宝将布袋放到老人怀里,老人打开一看,手吓得一哆嗦。颤着声音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去打水的时候,在井台边上发现的。可是先前还没有啊!”小宝不解。

“我问你,方才来敲门的人,都长什么样?”老人默了默。

小宝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这么问,不过想到那个仙女一样好看的姐姐还给他糖果了呢,便笑着说道:“方才敲门的姐姐和哥哥都穿着特别好看的衣服,打扮的也都特别好看。尤其是那个姐姐,不仅好看,还特别漂亮。她还给了我糖吃呢!”

小宝将放在衣兜里的几块糖掏了出来,小心的放在老人旁边的桌子上摆好。这些糖他见都没见过,所以格外珍惜。

老人叹了口气,心里了然。

“是那两位贵人送银子给咱们的啊!”

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送银子给别人?真是奇怪!

小宝挠着头,问:“他们为什么会送银子给我们?还是偷偷的送。”

老人的眼里溢满了泪水,“你阿姐估计出事了。”老人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已经哽咽地发不出来声音了。

他们声称是研妮儿的朋友。可研妮儿怎么可能交的到身份如此高贵的朋友呢?一定是研妮儿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这几人知情,对他们祖孙心怀愧疚,给他们的补偿啊!

小宝听后,还是不明白。不过看奶奶哭了,他慌了神,不知所措。觉得天都要塌了一样。

他惊恐地望着奶奶,桌上他原本十分珍视的糖果也变得如同恶魔一般,让他避之不及。

他拔腿就往外面跑,“奶奶,我去寒山寺找姐姐!”

老人喃喃自语,“恐怕找不到了——”泪水流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一切有我 马车里,顾景芜攥着手中的帕子,眼里一半是自己的愧疚,一半是对汪凌轩的恨意。

她的红唇因为长时间紧抿,而变得发白,没有血色。

“汪凌轩,我不会放过你的!”她暗自发狠,对刘伯钰说道,“送我回寒山寺。”

她要去报仇。

“你现在不要冲动。”刘伯钰望着顾景芜,有些担忧。

顾景芜冷笑一声,自顾自说道:“冲动?我没有冲动。我知道我自己要做什么。汪凌轩滥杀无辜,我怎么可能会让他逍遥法外?”

“你想要一命偿一命?”刘伯钰道。平静的目光之下,隐藏的是丝丝魅惑,仿佛一个吐着杏子的蛇,血红色如同宝石的眼静默却危险地睥睨着猎物。

“不!”顾景芜缓缓抬眸,与刘伯钰对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他生不如死!”

这才是那个肆无忌惮的顾景芜!

刘伯钰默默地笑了,身子微微往后仰,狭长的凤眸眯成了一条线。

“且不说那个女子有没有死。就是死了,你又如何才能让汪凌轩生不如死?你是商户之女,他是朝廷官员。身份摆在这儿,你不得不承认,你现在的能力还达不到那种地步。”

宝琴觉得,这样残酷的话,不应该是从那个如同谪仙一般干净的刘大公子口中说出来的。

他不是应该安慰姑娘,劝姑娘三思后行么?怎么说这些话来?

顾景芜的头脑却因刘伯钰的话而清醒。是啊,她的身份是她最大的限制。可即使如此,她还是不会放过汪凌轩那个狗官的!

她暗暗咬牙。长长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还不自知。鲜血染红了她的手指,仿佛染了豆蔻在上面一样。

刘伯钰从怀里拿出一块白色的锦帕,幽香扑鼻。

他一点一点掰开顾景芜的拳头,用帕子将她掌心的血轻轻擦干净。又上了一点药在上面,拿帕子裹了起来。动作温柔细致,仿佛是对待心头的一件珍宝。

顾景芜随他摆弄,后背贴在冰冷的车厢,寒意由心尖蔓延开去,传至掌心,手也冰冷一片。

刘伯钰感受到顾景芜手指的凉意,从暗格里找出一个靠枕,递给宝琴,让她把柔软的靠枕塞到顾景芜身后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继续说道:“你身份不够,但是我的身份可以。”

他的意思是,他可以帮她。

“为什么?”顾景芜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三番两次主动帮她。莫非真的是眼缘?

“我愿意帮你,还不够么?”一双眼睛简直像浸在水中的水晶一样澄澈,眼角却微微上扬,而显得妩媚。纯净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奇妙的融合成一种极美的风情,薄薄的唇,色淡如水。

顾景芜突然就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真的如她想象的那般纯粹么?

为何她觉得,这个男人才是掩藏得最深的那个!

“刘伯钰,你知道上次子栀请我游船的时候,我见到了谁?”她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刘伯钰的脸,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然而,男人依旧很平静。

“你遇见了谁?”他问。

“我遇见了你。”

顾景芜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顾景芜笑,是带着探究的,而刘伯钰,更多的是了然与赞赏。

果然是个独特的女子!

“我是谁?”他微微挑眉,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慵懒在他的周身弥漫。

突然的转变,让顾景芜猝不及防。想说出来的话顿时噎住,如鲠在喉。

“你——”

刘伯钰却付之一笑,方才的邪气消失不见,空气中的凝重也霎时间烟消云散。

“怎么?吓到你了?”

顾景芜没有因为他的笑而轻松,心中的疑惑更甚。“我以为,你是那个神机阁阁主纪尧。”

“如果我说是,你信么?”气质干净,与那个邪魅之人天差地别。

顾景芜迷茫了,“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就不要多想了。我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远安侯府的大公子,神机阁的阁主,无论哪一个,你只需记住,我不会伤害你就是了。”男人莞尔。

顾景芜默然。

刘伯钰又道:“汪凌轩的事情,你暂时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顾景芜只能默默地应了下来,“谢谢你。”

“这几日,你似乎总是在向我道谢呐!”刘伯钰打趣道,“口头上的谢不足为道。你是说好了今天请我吃东西么?你做东,陪我将这枫桥镇最繁华的街道逛上一遍,也算是交换了,你看如何?”

顾景芜被他的话逗笑了,“好,今天一定让你吃个够。我们顾府什么没有,就是银子多得花不完呢!”

“你出手倒是大方。”

马车停在路边,顾景芜,刘伯钰还有宝琴下了马车。夜一将马车放到专门看管的棚子里,给了些银子,让人看着,自己也跟在了三人身后。他是贴身保护主子的,自然是半步不能离开。

枫桥镇的夜晚不比京都热闹繁华,但是也颇有韵味的。因为有篝火表演,今晚出来闲逛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不时还能碰到一些那些刀剑的江湖人士和穿着异域服装的男男女女。

街上打起了红灯笼,各种花样的灯笼照亮了整条街市。地上的灯笼与满天的繁星相映成趣,人游走在车水马龙之间,如同悠游于仙境。

晚风轻柔的拂过鬓角的发丝,顾景芜下意识地将那绺落下来的发别在了耳后。

刘伯钰走在顾景芜的身侧,余光落在女子小小的耳朵上,眼眸不动声色地眯了眯,觉得甚为有趣。

那日在花舟上,她也是如此挽起了头发的。

这个女子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的一个小动作都那么清丽而魅惑。

啧!

就在刘伯钰的心思停留在顾景芜身上时,女子忽然停在了街边一个卖着糖人的小摊上。她用食指戳着腮边嘴脸,犹豫了两秒,对着小摊的主人道:“老伯,给我做一个小兔子!”

那做糖人的老伯眯着眼笑着点头,道:“好嘞!小姑娘,你等等,马上就好!”

老伯将熬好的糖舀了一勺,在油纸上动作娴熟流畅地画起了兔子来。

刘伯钰以为是顾景芜想吃糖人了,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制作糖人的过程来。他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很久很久以前,他待在暗无天日的阁楼里,从来没有踏出过那道门。后来,他入了神机阁,成日练功打坐,被逼迫着杀人,做一大堆自己不喜欢的事。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这样没有人情味的生活了。

就在此刻,他陪在她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认真的望着那只小兔子逐渐成型,被举了起来送到女子的手中。女子翩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眸子弯如新月。

他想,这样的生活,应该也是很美好的吧。

“送给你。”女子侧过身来,将那只兔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刘伯钰破天荒的愣住了,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模样,与之前淡定自若的那个形象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萌。

顾景芜见他没接,以为对方觉得在街边吃小兔子糖人,有损他完美谪仙的形象,翻了一个白眼,嘴里说道:“你肯定没有吃过这个吧!你这种金枝玉叶的大少爷,天天山珍海味,偶尔来点别的,改改口味。我告诉你啊,这个糖人可好吃了。小时候我娘怕我糖吃多了,把牙吃坏了,不准我吃。我就偷偷溜到街上去买,吃完了再回家。我娘知道了还骂了我一顿呢,哈哈!”

她一手执起刘伯钰的右手,将糖人塞到对方的手心,“呐,拿好了。”

回身付钱,继续向街市里面走去。

刘伯钰望着手中的小兔子,就就没有回过神。直到顾景芜回头喊他,他才跟了上去。不过,那个糖人,他一直没舍得吃而已。

一路上,边走边看。顾景芜帮刘伯钰买了好多小吃点心,刘伯钰一一收下了。到了最后,夜一手里实在是提不下了,顾景芜这才作罢。

宝琴跟在顾景芜身后,看着自家姑娘不停地要这个要那个,偶尔偏头问身边的白衣男子,“你觉得这个如何?”白衣男子温柔地笑道“不错。”“好,买!”两人之间的互动,似乎双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亲密至此了。

仿佛像是一对恋人。

宝琴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

她怎么能这么想呢?

可是,她觉得,姑娘和刘大公子好般配。姑娘和他在一起也很开心。若是他们两人在一起,应该会幸福的吧!

只要姑娘幸福,那就够了!

她故意落后两人几步,给顾景芜和刘伯钰留出两人空间。落了几步之后,她才注意到,此时的夜一,双手加身上加脖子上,全挂满了买的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他万年不破的面瘫脸,跟在后面,仿佛是一个会活动的人形衣架。

宝琴“噗嗤”一声笑了。

夜一冷冷的睨了她一眼,在宝琴的笑声里,脸色慢慢变黑。

宝琴为了不打击对方,咳了两声,道:“那个,要不,我帮你拿两个吧!”

于是,在夜一的默认之下,她真的只拿了两个!

夜一:很想打人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跟踪 因为凌轩哥哥临时有事情要做,所以柳絮儿只能一个人带着身边的丫鬟小翠在大街上闲逛。

“凌轩哥哥真是的!本来都说好了一个去看篝火表演的,结果却临时反悔。哎!真是气人!”柳絮儿嘟囔着,心情不好,觉得街上的什么有趣的东西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她百无聊赖地晃悠着,什么也没有买。

小翠说道:“姑娘,要不咱们去篝火表演的地方看篝火吧!”她本想转移姑娘的注意力,让姑娘不要那么苦闷的。

然而,柳絮儿却误以为小翠觉得跟着她无聊,不想再走了。当即转身就骂:“你什么意思?不想在姑娘我身边待了就直接说,我也不拦着你!姑娘我就喜欢在街上这样走着,就是不想去看篝火表演。你若是想要去看,那你去呀!我何时拦着你了?你去了就不要回来了!”

小翠被柳絮儿骂的摸不清头脑,只能默默地受着。

姑娘就是这样,只要心情不好,就喜欢找人随便发泄怒气。她可不就是被殃及的池鱼么!

她早就习惯了。

柳絮儿见小翠不说话了,冷笑道:“怎么?被我戳中了心思,说不出来话了?呵呵,我还不知道你的花花心思么!”

她不再说话,看着小翠闷声闷气的样子就烦。转身继续往前走,似乎觉察到小翠落后了几步,她猛地转头,恶狠狠的吼道:“还不快跟上?是要本姑娘抬着你么?”

“奴婢不敢。”小翠忍气吞声,始终跟在柳絮儿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谅你也不敢!”

柳絮儿没有心思看着周围的景色和人物,本想走走就回去了的,忽然,灯火一闪,她隐约见着一个熟悉的声影。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那人刚好转过身来,那微笑的模样张扬明媚,可不就是顾景芜无疑了么!

“顾景芜?怎么走哪儿都能遇见她啊!”柳絮儿嘟囔着,见到顾景芜身边的白衣男子的时候,身子一怔。

那个男人的模样,她曾经在刘子柔表姐闺阁的一个书箱里见到过。虽然当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那个人绝色之姿以及超凡脱俗的冰雪气质还是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的。

那个不就是多年来极少出阁楼的远安侯府的神秘莫测的大公子刘伯钰么!

大公子身子一直都不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和顾景芜在一起!他们什么时候凑在一块的?

天哪!她看到了什么?

顾景芜竟然买东西给大公子,大公子竟然还没有拒绝,不仅没有拒绝,还当着顾景芜的面,吃下了顾景芜送的糖果。

大公子那般高贵的人,为什么手里还攥着一个完全与自己身份和气质不相符的小兔子的糖人?没有丢掉,也没有放到身后的下人手中,而是一路上自己都亲自拿着!

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

不行不行,她一定要把这件“惊悚”的事情告诉子柔表姐!

这可是个令人大跌眼镜的稀罕事儿呀!

柳絮儿一路尾随着顾景芜等人。可是走着走着,一个轿子过去之后,那几人就消失了。

柳絮儿疑惑的左右望了望,可是还是没有发现那几个人。

她赶忙跑过去,“哎?人去哪儿了?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呢?真是奇怪!”

“柳姑娘,你在找我么?”顾景芜笑盈盈的从柳絮儿的身后冒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还没有吃的年糕。

柳絮儿被顾景芜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惊恐的往边上退开了两步,手指着顾景芜:“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柳姑娘问的这是什么话?我好好的走我的路,买我的东西。是柳姑娘自己要偷偷跟着我,反而问我从哪里出来的?”顾景芜笑了笑,举着手中刚出锅的年糕指向不远处的一个买年糕的小摊,“哝,从那边出来的。”

她咬了一口年糕,黏黏糯糯的,甜而不腻,“这枫桥镇的年糕可是出了名的好吃。柳姑娘不要尝尝么?”

柳絮儿被抓了包,哪还好意思待在这儿,恨恨的瞪了一眼装模作样的顾景芜,转身就走。

“本姑娘才不吃这种路边的脏东西!”

“真是可惜了!如此美食,柳姑娘却无缘尝到!”顾景芜望着柳絮儿的背影,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柳絮儿更是避之如同虎狼,步伐也加快了不少。

柳絮儿离开之后,顾景芜回到年糕摊子那边。摊子后面,刘伯钰缓缓走出来。昏黄的灯光照射在他清隽的面容上,望着柳絮儿离开的方向,一抹冷光从他的眼底闪过,很快消失。

他迎上前去,对顾景芜道:“你要多提防她。”

“我知道的。”其实,顾景芜很想和他说,真正该提防的不是柳絮儿,而是柳絮儿身后一直挑唆的刘子柔。上次的游船事情可不就是刘子柔指使柳絮儿做的么!否则柳絮儿平白无故为何偏偏找她的麻烦?

第一次她破坏了刘子柔的计划开始,刘子柔就已经盯上她了。

不过,考虑到刘子柔毕竟是刘伯钰的庶妹,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

“不说她了。这年糕也不错的,你也尝尝啊。”

刘伯钰没有拒绝,任由着顾景芜帮他买来一串年糕。他望着年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口咬了下去。

“唔,还可以。”

“哈哈,我就说的吧!”

一路上走走停停,几人来到了篝火表演的场地。

场地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中间堆着一大堆柴火,火焰熊熊燃烧。一群穿戴着异域服饰的男人女人手拉着手,正围着篝火转圈跳舞,边唱边跳,一边围观的人纷纷拍手叫好。

场地里放置着一些长桌,上面摆放着各种佳肴美食,不少都是依着外邦人的口味制作的,烤羊腿烤牛肉大堆大堆的。

几个江湖大汉在看到后,撕下一大块羊腿,大口大口地嚼着。

“这外邦人的菜吃着还挺带劲!”壮汉边吃边说道。他的嘴巴四周都是油,络腮胡子上也沾了不少的油,看起来油腻腻的,有些邋遢。

此人正是昨日顾景芜等人遇到的那个大汉。

他身边偏瘦的被称为“三哥”的男人,是唯一一个没有吃这些食物的人。他站在桌边,手指压在桌面上,正仔细观察着周围所有人。

今夜,来了不少江湖门派的人。他们纷纷打扮成普通人的模样装束,但是常年习武的人,一举一动都与常人不同的。

迎面走来一个熟人,是武当派的大弟子徐冲。浓密的眉毛长成一字,故而人送外号“徐一眉”。他远远的见这边的人,拿着一坛子烈酒主动走过来打招呼,“原来是鹤山派的周延周三哥啊!好久不见!不知三哥今日过的如何?”

周延道:“原来一眉兄弟也来了。”

徐冲朗笑,将烈酒递给周延,“我怎么会不来?江湖上都流传着,今日武林盟主贺帆会带着他的那一半藏宝图来与外邦人做交易。我等都十分好奇那传说中的藏宝图是什么模样呢!”

果然,他们都是冲着那一半的藏宝图来的!

周延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当年,贺帆带领各路门派绞杀神机阁,无意中从神机阁老阁主手中得到半张藏宝图,惹得江湖人士眼红。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寻找着另一半的下落,可是一直未果。神机阁复出,贺帆再也忍不下去了吧,故而传出风声,说他今夜会带着那一半藏宝图来,以此引出另一半藏宝图的主人。

今夜,神机阁主必然也回来!

周延很确定。

他甚至有猜测,另一半藏宝图就在现在的神机阁主的手中。

那么,今晚,必然是要有一场恶战的。谁能够从中得取最大利益,谁都不得而知。

周延没有笑,目光沉沉的,像是傍晚暗淡下来的天幕,灰蒙蒙的。他喝了一口酒,道:“是啊,不知道那藏宝图是什么模样。”

“哈哈,周三哥,你的话还是那么少。不过,你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周三哥你会一些天象和识人面相。今日要发生什么事儿,你想必都能猜得到吧!别藏着掖着了,快和兄弟我说说!”

周延摇头,道:“我不知。”

徐冲以为周延故意隐瞒,不想告诉他有关藏宝图的消息,便有些不满,嘴里嚷嚷着,“哎,周三哥,你这就不讲义气啦!咱俩什么关系?这点东西都不愿意和兄弟我说?”

周延本不喜欢和徐冲打交道,觉得这个人话太多,做事太张扬,而且总喜欢从别人那儿得到利益。要不是看在武当派的份儿上,他都不愿意理会徐冲的。

这会儿,周延被徐冲缠的没法儿,才说道:“天象之术,我也不过是略懂皮毛而已。若说我算出来的,不如说是我依照经验推测出的。”

“推测出什么来了?”徐冲见周延终于松口,心里隐隐高兴,仿佛藏宝图就摆在了他面前一样。他身子往前伸,企图更加清楚的听到周延的话语,恨不得一个字都不放过。

周延暗中皱眉,身子往后仰了一下,脊背挺直,道:“今日贺帆来,另一位重要的人也一定会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藏宝图 “谁?”徐冲挑眉。是谁,让周三哥都如此慎重的对待?

“神机阁阁主,纪尧。”

周延低沉的声音传出,却无异于一个炸雷,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提到神机阁主纪尧,周围的江湖人士皆竖起耳朵来偷偷听着。

徐冲倒抽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哀叹道:“啊,那可就麻烦了。纪尧来了的话,别说是藏宝图了,若是他想要今日报仇,谁能逃得了?”

话虽这么说,但周延并有在他的语气神色中发现一丝的害怕。

徐冲不曾见过纪尧,更没有见识过神机阁的厉害,正所谓“不知者无畏”。他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期待着与纪尧打上一架呢。他是武当派的大弟子,武功是众师兄弟中的佼佼者,所以师傅此次才放心派他来的,当然,他来枫桥镇,并不单单是为了看一眼藏宝图的模样,若是能够将藏宝图拿到手,那就再好不过了。

徐冲心里隐隐有些兴奋和期待,脸上的笑容更是不加掩饰了。

周延静静地望着徐冲面容神色的变化,心里暗自鄙夷。

真是愚蠢!

江湖上,愚蠢的不知所谓的,还又一个劲儿的想要往上凑的人,多是活不长久的!

周延不想再与他多说,应付了两句。徐冲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但是听说纪尧也会出现这个消息,他还是很满意了。见周延神情恹恹的,就没有再多问,借着喝酒吃肉的理由,找其他人聊天去了。

顾景芜和刘伯钰到了篝火场地的时候,众人已经玩得神情高涨,气氛如火如荼了。他们游走在人群之间,顾景芜担心刘伯钰长时间走路,身子吃不消,就找了一个坐的长凳,两人坐在上面休息。

刘伯钰一般情况下说话是很少的。火光照耀在男子洁白如玉的脸上,男子的琉璃般的眼睛里也生出了两股跳动的火焰。

他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可以看出,他此时的心情还算是愉悦的。

顾景芜从旁边端来两壶酒,送了一壶到刘伯钰的手中。

“会不会喝酒?”

刘伯钰眉眼中的笑意渐深,“你这是想把我灌醉?”他晃了晃酒壶,半壶清酒哗啦啦地响。

顾景芜轻笑一声,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水,然后毫不在意形象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巴,不像是个大家闺秀,反倒是与江湖儿女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你若是有能耐,也可以试着把我灌醉啊。”她眉眼弯弯,嘴唇因为沾了酒水而变得清亮。

刘伯钰这回倒是没有喝,作为久居阁楼的体弱之人,如何能喝酒?

他将酒壶轻轻放在一边,拿过两个大橘子,细细剥了皮递到顾景芜面前,顺手也将顾景芜的酒壶拿走了。

顾景芜本伸手去接橘子,刚想夸刘伯钰贴心,就见酒壶到了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她有些不满地抱怨,“哎,你是做什么呢!你不喝就算了,也将我的酒拿去干嘛?快还我!”

“女孩子在外面,不要喝酒。”刘伯钰继续为她剥橘子。

“你管得真多。”顾景芜嘟囔着,到底没有再去拿酒喝。刘伯钰递多少橘子,她吃多少,仿佛这样就能够惩罚对方夺酒之仇放不下了。

周围也有不少人坐着聊天的,声音稍微大一点的,传到这边来,内容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讨论,“你们说,今夜神机阁主纪尧真的会出现么?”

顾景芜的手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刘伯钰。男子低眉顺眼,正认真的为她将橘子上面的丝去掉,温柔如水一般的男人。

男人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这让顾景芜松了一口气。

那人说完,就有人回答道:“应该会来的吧。是鹤山派的周三哥说的,他会夜观天象。而且呐,今夜,武林盟主会带着藏宝图前来,若是那纪尧有血性的话,必然会想要夺回藏宝图的。”

“你说那藏宝图是真的么?”

“这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这藏宝图里的宝藏是前朝太子谋权篡位之前从皇宫还有老百姓手里大肆搜刮来的。要不是他后来没有篡位成功,那些宝藏早就让他挥霍了去了。看那武林盟主和老神机阁主宝贝成那样,想来是真的。”

“哎,我若是拥有那些宝藏,一定要建一栋和皇宫一样高大辉煌的宫殿,然后养上几百个美人,每天酒池肉林,享尽富贵荣华。”

“呸!你倒是会想,就不怕武林盟主还有神机阁主找你麻烦?”

“我都有那么多宝藏了,还怕他们做什么?”

接着,又是一系列幻想荣华的荤话。

顾景芜听得认真,直到嘴里的酸涩让她几乎睁不开眼,她这才回神,就见着身边坐着的白衣男子在笑她。

“都听得忘乎所以了吧。”刘伯钰笑道,把手中的柠檬扔掉,换了一碟蜜饯递了过来。

顾景芜赶忙那蜜饯就嘴。

“我倒是没看出来,我们丰神俊朗、气质绝尘的刘大公子,竟然也有这种捉弄人的恶趣味。”顾景芜揶揄了一句。

刘伯钰没有反驳他。

这时候,人群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在众人的簇拥至下,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莫约四十余岁,手中拿着一柄长剑,走路虎虎生风。有人搬来座椅,有人添上酒水,皆是用迎接上宾的方式。

“他是谁?这么大排场。”顾景芜问。

“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拥有半张藏宝图的武林盟主贺帆吧。”刘伯钰神态一如既往地淡定从容,仿佛贺帆根本难以进入他的眼。

“哦。”顾景芜淡淡的应着。贺帆此举做得太过张扬,若是为了藏宝图而挑起众怒,不用神机阁动手了,其他眼红的门派就能将他赶尽杀绝,就如同当年他带领其他门派绞杀神机阁一样。

顾景芜只是来看个热闹的,并不打算加入那些为了宝藏而来的队伍之中。他与刘伯钰坐在远处望着,不知不觉吃了很多东西。

宝琴就守在顾景芜身后。她望着地上堆积如同小山的果皮,甚为无语。

外邦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男人与贺帆面对面坐着,两人举酒对饮。不知说了些什么,贺帆一挥手,让人送来一个玄铁箱子。

人群喧哗声更加大了。

顾景芜百无聊赖地啃着坚果,和刘伯钰讨论道:“你说,那个箱子里到底有没有藏宝图?还是贺帆为了引出另一半藏宝图的幌子?”

刘伯钰语气淡淡的,道:“我又不是贺帆,怎么会知道里面是什么。”

“哎,猜一下嘛。反正无论猜对猜错,都和咱们无关呐。”顾景芜觉得刘伯钰可以一句话把天聊死。

“若我是贺帆,便不会把藏宝图拱手让出去。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引出另一半藏宝图,即使拿出的是真的地图,也一定是做过手脚的。”

“我也觉得是这样。哎,这些人呐,天天满口都是仁义道德,结果一到利益面前,个个都露出了真面目。”

刘伯钰这才看了一眼顾景芜,“你倒是看得透彻!”

火光大盛,一声爆炸之后,只见那火星向四周飞溅开来。刘伯钰飞速将顾景芜拉到怀里,用袖子帮她遮掩住身体,内力将飞来的火花挡在了一米开外。

“发生什么事了?”顾景芜皱眉,担忧地问道。

“一会儿就知道了。”刘伯钰目光落在远处突然出现的一群黑衣人身上。黑衣人包围了大半个篝火场地。

人们惊惶未定间,只见黑衣人让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飞身而来,稳稳的落在了黑衣人的前面。那男子,脸上戴着一个狐狸面具,笑容邪肆,姿态慵懒。

“是神机阁阁主!”

“神机阁阁主竟然真的现身了!”

人群再次骚动了,人人惶然。尤其是曾经帮助过武林盟主贺帆绞杀神机阁的人,皆是十分不安。

神机阁阁主再次现身,是否代表他要开始报仇了?

“神机阁主?”是那个男人么?那天在花舟上遇见的那个神机阁阁主纪尧?顾景芜不确定。

也或许,有人借着神机阁的名义,来抢夺藏宝图。

这些都是未知的。

只见那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对贺帆道:“贺帆贺盟主,好久不见呐!”

贺帆坐在原地,与男子气势上对峙着。

“纪尧,你长大了。”

“那是自然,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贺盟主你不似当面那么年轻了。”

“你带着这么多人来要做什么?难不成要公然抢夺藏宝图?”贺帆冷嗤。他毕竟也曾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狂傲不减当年。说话间,骨子里散发出的威慑力,让众人膝盖都有些发软了。

然而那红衣男子却依旧从容地笑着,“抢夺?那藏宝图本就是我神机阁之物,公然抢夺的人是你吧。不过,我今日来,一来还真是为了藏宝图,毕竟东西要完璧归赵嘛。二来——”

“二来什么?”见男子卖关子,贺帆紧皱的眉头露出些许的不安。

“二来,自然是要取了你的狗命,以祭奠我义父的在天之灵了。”男子说得轻轻巧巧,仿佛杀人都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贺帆被杀 贺帆眼皮跳了几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蔓延。不过,纪尧这样的小辈初出茅庐,他还不放在眼里。

他拍了拍手,朗声笑道:“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本盟主当面混迹江湖的时候,你还说不定没出生呢!如今竟用如此大的口气与我说话,真是好的很,好的很呐!”

“哼!好与不好,试试不就知道了?”说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如同箭一样飞到了贺帆的面前,手中的匕首直直刺向对方的胸膛。

贺帆面对他本就时刻保持着警惕的。一方面,纪尧有能力让神机阁复出,便足够证明了他自身的能力不容小觑。二来,另一半藏宝图很可能在纪尧身上,

他本以为纪尧是为了来夺回藏宝图的,可是看这个架势,藏宝图是其次,想要他的命才是主要的。

贺帆一掌排在了椅子上,椅子应声碎裂的同时,他的身体腾空而起,高出了纪尧一个头。从上空,大掌直坠,内力逼人,让对方无处可逃。

“想杀我,你还太嫩了点!”

对方显然在内力上不及贺帆,这一掌虽然险险的避开了,但是掌风还是将他扇向了一边,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砸得地面尘土飞扬。一口鲜血没忍住喷了出来,衣襟被血晕染,一片深色。

红衣男子眼中的慵懒被仇恨完全取代,满天的仇恨夹着记忆充斥着脑海,他的眼睛也变得血红。

“贺帆老贼,今日我定要取了你的狗命!”

“做人最基本就是识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掂量不清自己的能耐,就跑来报仇。依我看,这神机阁也不过是借着前者的名义,尽是些花架子了。”贺帆眼里满是胜者的骄傲和对神机阁以及纪尧的蔑视。

他当这神机阁在纪尧的统治下变得多厉害呢!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不足为惧也!

男子没有反驳,而且一味地想要报仇,杀死贺帆。然而不等他接近贺帆,便再一次被对方的掌风扇了回来。这次贺帆是加了七八成的内力的,男子坠地之后,就爬不起来了,感觉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一样,疼得厉害。

“人都说,神机阁阁主纪尧容姿绝世,故而以物掩面,以威慑世人。我本盟主今日倒是要好好见识见识,所谓的容姿绝世,怎么个绝世法儿?”贺帆说着,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红衣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老贼!你不得好死!你会不得好死!”男子想要站起来拿起长剑刺穿贺帆的胸膛,可是他没有力气了,连动弹都不行。

他带来的黑衣人见主子被抓住,面面相觑。他们再怎么人多势众,还是得顾虑着主子的安危,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络腮胡子大汉被这一幕看呆了。他抵了抵周延的手臂,小声说道:“我原以为那神机阁主是个十分厉害的人呢!谁知连贺盟主的两招都没有接下。”

周延却不这么想,他望着场地上满是鲜血倒伏在地的男子,有些疑惑,“两年前我曾与神机阁主见过一面。当时,对方给我的感觉是极为强大嗜血的,仿佛弹指一挥便风起云涌,风云变色。可这个人却完全没有那种浑然天成的霸气。”

“说不定神机阁主功力后退了!”络腮胡子大汉觉得自己真厉害,竟能在三哥之前分析出原因来。

周延无奈的瞅了他一眼,嘴脸下弯,“也只有你会想到这种理由了。”

那出现的红衣男子,应该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周延暗自想着,目光随着贺帆的动作,停落在了男子脸上的面具边沿。

男子想要后退,挣扎之间,面具不慎滑轮。他想要去接住面具重新戴上,可已经晚了,还看的还是被看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块灰色的胎记。胎记颜色比较深,而且大有往外蔓延的趋向,铺满了鼻梁和左脸,乍看之下,显得有些恐怖。

“你不是纪尧!”贺帆肯定的说道,纪尧的脸上是没有胎记的,“你到底是谁?”

男子见事情败露,也没必要再隐藏下去。冷笑一声,质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年的郭家?”

“郭家?”他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个郭姓的山庄,不过这个郭家有什么关系?

男子见贺帆眼里茫然,怒气更是无法抑制,“当年你绞杀神机阁时候,无意中得了藏宝图,不想让旁人知道,故而打算找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我父亲信任你,同意你把藏宝图寄放在了我们郭家庄的藏书阁里,答应帮忙好好保管着。可是你后来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男子激动的几乎失声尖叫,“你还是不信任我父亲,控制了藏书阁不说,还要将我们郭家庄上上下下男女老少几百口人全都杀了。要不是我当时不在,怕也活不到如今。”

“啊,你说的是郭世荣!”贺帆这才恍然大悟,“当时你父亲存了私心,想要一个人吞下藏宝图,你还是不知道吧。至于你们郭家庄被杀,也不过是有人漏了风声,并不是我所为。若你要怪,就怪神机阁吧,是他们作恶多端在先。”

贺帆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抹黑一下神机阁,企图转移男子的仇恨。

“哼,你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你。你这个杀人犯,刽子手,披着武林盟主的外衣,尽干一些下流龌龊之事。总有一天你会受到谴责的,总有一天你会不得好死的!”

贺帆被他的话惹怒了,恨不得一掌将男子的脑袋拍碎。不过他是武林盟主,除非是极恶,一般情况下,他都得维持自己宽容大度的形象的。

“来人,杀了贺老贼!”力气稍微恢复了一点,男子立即下令。寡不敌众,他不相信今日杀不死贺帆这老贼!

贺帆本无处发泄怒火,被他这一声下令,似乎找到了发泄点,以自我保护的名头一掌打死了那男子。黑衣人自然有其他护卫的人应付着,他不需要操心。

他折回凳子处,笑着对外邦首领致歉,说明原因。

对方听得似懂非懂,“嗯嗯”的应着。

“我们继续喝酒!”贺帆举起酒杯,仰头喝下。

那外邦首领也喝了。

可就在人们都以为事情过去,都放松了警惕的时候,电光火石间,一根银针破空而来,从贺帆的眉心穿过,留下一个细细的小孔。小孔里,血液汩汩流淌了出来。

酒杯坠地,被摔得碎了好几片。

贺帆直挺挺地躺在了凳子上,没了呼吸。

再一次的变故让众人慌了神。若说之前假的神机阁主出现,对他们是惊吓的话,那么贺帆的离奇死亡,无意于一颗无形的炸弹,随时随地能够将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杀光。

外邦首领也顿住了,被侍卫护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帷幔烈烈生风。

撑着场地的柱子顶端,一个蒙面男子立在上面,单手端着一个宝箱,那箱子可不就是方才贺帆让人送来的藏宝图的箱子么!而原本拿着箱子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嘴里鲜血直流。

“这……”

这又是谁?

众人一脸懵。

那蒙面男子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扬声说道:“幌借我神机阁身份之人,死不足惜。不过贺帆与我神机阁有多年仇恨,贺帆不死,我神机阁绝不会就此罢休。当年欠我神机阁的,今后都会一一还来。至于这个藏宝图,物归原主,在下带走了。”

身影一晃,那黑衣人就消失不见了。

公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拿走藏宝图,那轻功得有多高!

神机阁下随便的一个人都有如此大的能耐,想来实力会比以前神机阁的实力还恐怖。

那蒙面男子离开之后,众人炸开了锅。

徐冲气冲冲地说道:“那神机阁真是狂傲,竟然将我等不放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下次不要再被我逮到,否则我不会放过他的!”他的藏宝图被带走了,回去他不好交差了。不知道师傅会如何责罚他。

“奇怪,方才那人是神机阁主纪尧么?”有人问。

“纪尧只喜欢红衣,更不会蒙面。那人应该不是。”

“那为何纪尧不亲自出面,而是派其他人来拿藏宝图?莫非他真的有如此大的底气,觉得手底下的人都可以对付了我们所有人?”

“这——”那人答不上来。

“我想,我们该走了。”刘伯钰道,“武林盟主被杀,接下来有他们忙的了。”

顾景芜也不想凑那个热闹,便跟着他离开了场地。篝火堆越来越远,街上人也归家了,远离了喧嚣,天空中的星辰也明亮了许多。

顾景芜说,“你和我想象中的那个刘大公子有些不一样。”

刘伯钰轻声问道:“哪儿不一样了?”

顾景芜望着男子颀长的身影,道了句,“除了长相,似乎其他都不一样。但我也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顿了顿,半晌,她快步与男子并肩,“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在游船的时候见过你么?”

“嗯。”刘伯钰尾音微挑。

“那天,我看到了神机阁主的脸,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夜泊孤舟 刘伯钰望着顾景芜的脸,笑道:“世上奇事数不尽数,模样相仿之人也不是没有的。”

夜深露浓。

寒山寺沐浴在薄薄的水雾之中。

刘伯钰将顾景芜送回厢房,与夜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一道:“主子,您不该在顾姑娘面前暴露太多的。”主子的身份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担心顾景芜知道之后,会对主子不利。

“夜一,你觉得本尊此时的模样与神机阁阁主的模样相同么?”刘伯钰负手而立,目光望着沉沉的天幕。几颗星子坠在树枝上头,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婉转的鸣叫,声音在山谷回荡。

夜一望着刘伯钰笔直的背影,山风鼓起他宽大的衣摆,他如同降临人间的谪仙,遗世独立。

此时的他,是远安侯府的大公子刘伯钰,而不是那个行走在尸体之上依旧能够微笑以对的神机阁主纪尧。

“主子与在神机阁中不同。”与顾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他似乎有了人情味了。

“那不得了。聪明如她,总有一天会知道本尊的身份的。本尊也没有故意隐藏自己,她知道了又何妨?”从那日在船上与那个冷清镇定的女子对视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子是不同的。

“那,主子,夜二那边怎么办?是否要将藏宝图直接交给您?还是送回神机阁?”夜二话太多了,换做是他,当时直接把贺帆杀了之后,拿起藏宝图就走了,和那些人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让他送回神机阁,等本尊处理好了这边的事情,便回去。”刘伯钰回身,目光在夜一易容之后平凡的脸上转了一圈,“你的易容术倒是越来越娴熟了。”

“谢主子夸奖。”夜一恭敬地低着头。

“啊!”

厢房里忽然传出女子的一声惊呼,惊飞了枝头停落的白鸟。

是宝琴的声音。

刘伯钰和夜一迅速来到厢房内,见内室里,顾景芜抱着宝琴,手轻轻拍着宝琴的后背安慰她。而她的目光,则冷冷的落在里面的床榻之上。

雕花木床上,棉被被翻开了一半,里面一只只黑色的正爬动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布满床铺。他们挪动着身体,相互之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夜色之下显得尤其诡异。

“蝎……蝎子!”

宝琴想要为顾景芜整理床铺,可是才掀开被子,就被里面的情景吓得坐在了地上。顾景芜比她冷静多了,一边拉起腿软掉了的宝琴,让她离床铺远一些,一边仔细思量着到底是谁会这么做。

刘伯钰推门而入,她回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你没事吧?”刘伯钰拧眉,见顾景芜完好无损,这才把目光转移到床铺上面。

“云夜。”这是夜一的化名。

夜一听到主子喊他,当即领会到对方的意思,上前两步,将被子快速卷了起来,把蝎子全都包在里面,扔在了地上。

刘伯钰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床被子。

这两日,最看不过顾景芜的人便是汪凌轩了。汪凌轩为人肚量狭小,记仇的很。这件事很大可能会是他做的。

汪凌轩……

一抹嗜血的笑意划过嘴角。

“谢谢。”顾景芜向他道谢,看着那床被,神经依旧紧绷绷的。

“不用。”

“帮我照顾一下宝琴。”顾景芜送来宝琴,让宝琴坐在凳子上,自己则出了房间,来到旁边的厢房敲了敲门。

“尉长风。”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在。

这个时间,他会去哪儿?

整个院子,离得最近的,除了祖母,就是尉长风了。这么晚了,她不想劳烦祖母,只能来问尉长风。可是尉长风也不在。

宝琴的尖叫声吵醒了顾老夫人身边的庆嬷嬷。庆嬷嬷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借着月色,来到顾景芜身边,关切地问道:“姑娘,发生了什么事了?怎么有人在叫?”

顾景芜不想祖母担心,便摇摇头,道:“是宝琴被老鼠吓着了,没事的。嬷嬷快些回去休息吧。”

“哦,原来是老鼠。姑娘莫怕,这佛寺里的东西,就连老鼠都是沾染了佛香的,是不伤人的。大晚上的,姑娘也不要乱跑了,也快回去休息吧。”庆嬷嬷叮嘱了几句,就回房间去了。

顾景芜站在尉长风的房门口,看着那个白衣男子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门外。

“你也猜得到是谁做的了吧?”顾景芜率先开口说道。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如同死水。

“嗯。”刘伯钰应了一声,“今夜肯定睡不着了,去走走如何?”

“好。”

两个影子渐行渐远。

遒劲的古木参天入云,它们张开繁密的枝叶,庇护着浓阴下的那条弯曲的小径。小径尽头,一叶小舟在缓缓的水流举托下,轻轻地泊在河岸边。

稀疏的芦苇直立着,三三两两的渔舟横泊,寂寞的灯火在寥落的夜色中忽明忽灭。

他们踏上一叶扁舟,扁舟漫无目的地随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

顾景芜平躺在小舟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人们总是攻于心计,为了自己的贪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刘伯钰坐在她的身边,单膝弯起,撑着手肘。他的眸子也望向阔远的天空。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你不主动争取,其他人必然会将你踩在脚底下。你只有一直往上爬,踏过别人的尸骨,才能好好的活下来。”

“不会感觉累么?”顾景芜偏头望向刘伯钰,不知为何,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落寞。

男子眼睛半阖,脸上神情淡淡的。

“累么?谁知道呢!被命运鞭打着让你前进,哪有时间去思考累与不累呢?”

顾景芜没有接话。

两人都沉默地望着天空。

沉重而缓慢的钟声就从模糊的树丛里不紧不慢地飘过来,绕过那些树木,也绕过那些建筑物的檐角,一声又一声地撞击着人的心扉。钟声在深沉的夏夜里回荡,显得沉重而又压抑。

女子又发出了一声轻叹,“若是有酒就好了。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那样就不孤单了。”

刘伯钰笑出了声,低沉温柔的笑滑进夜色里,十分撩人。

“要不,我唱歌给你听吧!”顾景芜坐起来,眸子晶莹剔透,光芒更甚天上的明月。

“好。”刘伯钰点头。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女子清缓的歌声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浮华之梦。

“啧,这只曲子太悲伤了,换一首。”顾景芜自言自语道。

刘伯钰默默地听着,江水悠悠,时光沉缓。即使再过几世几年,他依旧会清楚的记得女子的模样,娥眉淡扫,是对人世的坦然与从容。

他们在小舟上度过一夜,第二日清早才回到寒山寺。顾景芜一夜未眠,有些累了,便就着宝琴的床睡了一觉。

刘伯钰与夜一站在廊檐外。

“主子,事情调查清楚了。昨夜偷偷在顾姑娘房间里放蝎子的,正是汪凌轩,不过主意是柳絮儿出的。”夜一道。

“去调查汪凌轩这两年在朝廷贪污受贿的情况,然后将那些证据交到大理寺少卿手中。”他的手指轻轻捻动着,“至于柳絮儿——她心中有气,柳絮儿便给她出气好了。”她,指的自然是顾景芜。

“是。”

顾景芜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候,屋里都掌灯了。

“姑娘,你终于醒啦!”宝琴端来一盆水,服侍顾景芜洗漱。

“嗯。天黑了?”感觉一觉睡了好久。

“是啊,天黑了。姑娘饿不饿?我去给姑娘弄一些东西来吃吧?”宝琴道。

“不用了。刘大公子回去了么?”顾景芜问。

“嗯,他白日就下山了。不过,他临走的时候,留了一张纸条给姑娘。”宝琴把刘伯钰留下来的纸条递给顾景芜。

纸条上写了两个名字——汪凌轩,柳絮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汪凌轩那边不用担心。

顾景芜把纸条折起来,放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她的眸子如墨水一般漆黑。

柳絮儿。

她嘴脸划过冷笑。

“姑娘,刘大公子说了什么?”为什么她觉得姑娘看过纸条之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都变了。整个人都冷冷的,看得人心里发凉。

“宝琴,昨夜的蝎子呢?”顾景芜答非所问。

“哦,刘大公子让人把那些蝎子都烧熟了,收在了盒子里,就放在外面呢!我本来想将那东西扔掉的,不过刘大公子说姑娘可能有用,我就没动。姑娘,您要么?”宝琴想到那些黑漆漆的蝎子,锋利的刺还挂在尾巴上。

好恶心!

刘伯钰果然了解她的性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柳絮儿弄这些蝎子来算计她,她怎么可能不送还柳絮儿一个大礼呢?

“将东西收好,用处可大着呢!”

“啊?”姑娘的笑容好可怕啊!

顾景芜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面。

她本来不想为难柳絮儿的,但是柳絮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招惹她。若是她不还手,就真的被人当软柿子捏了。

她顾景芜,可从来不是软柿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一篮蝎子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清早,柳絮儿身边的丫鬟小翠端着一盆清水到柳絮儿房里,准备服侍她洗漱。还没有进门,就见着门前的台阶上面放了一个小篮子,篮子上面还盖了一块布。

小翠以为是谁想要送东西给柳絮儿,但是担心打扰到柳絮儿休息,所以才放在外面等着人发现的。

她掀开白布,想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见白布下面还有一个盖子严丝合缝的盖好了,想来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吧。

她没有深究,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端着水盆进了柳絮儿的房间。

柳絮儿刚醒不久,正躺在床上幻想着他的凌轩哥哥娶她进门的场景。那个听墙角的贼人已经被凌轩哥哥抓住,并且杀死了。再没有人能够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了。

真好!

凌轩哥哥总有一天会骑着高头大马,将她迎娶过门的!

想到这里,柳絮儿的笑容就止不住地在脸上扩散开来。

“姑娘,醒了么?”小翠隔着帘子轻声问道。

“醒了。”小翠突然的出现打断了柳絮儿的幻想,柳絮儿有些不悦。但考虑着,今天凌轩哥哥还有可能会来找她,她便来了精神,准备打扮得美美的,一下子惊艳了凌轩哥哥!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小翠掀开纱帐,服侍她起身,穿衣,洗漱。柳絮儿特地让小翠在她的发髻上多簪了两朵花。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笑了。

“姑娘,有人给您送了一个东西来,就放在门外面的台阶上。奴婢来的时候,就顺便提过来了。”小翠等柳絮儿收拾好之后,出声说道。

“谁送的?”柳絮儿想,说不定是凌轩哥哥偷偷送过来的,又怕别人看见,对他们两人的声誉不好,所以就搁在外面的台阶上了。

小翠摇摇头,“奴婢不知道。不过那人送来的时候,是用篮子装着的,篮子上面还盖了一块白布。”

柳絮儿听到这里,心里更加确定了,一定是凌轩哥哥。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凌轩哥哥送了她什么东西。珠宝?首饰?还是好吃的糕点零食?反正只要是凌轩哥哥送的,她都是喜欢的。

“东西在哪儿?”她语气略带一些急促,眼神里满是期待。

小翠指着桌子上的篮子道:“就是这个。”

柳絮儿来到桌边,细细地打量着那个篮子。

既然是凌轩哥哥送的,自然是要她自己亲自打开喽!可不能让小翠先碰到!她警惕地望了小翠一眼,问道:“你要没有打开看过?”

小翠直摇头,“奴婢不敢。”心里暗舒了一口气,幸好篮子有盖子盖上,若是姑娘知道她偷看了里面的东西,指不定又要怎么罚她呢!她很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把空间让给柳絮儿一个人。

柳絮儿满怀期待地掀开白布,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还傲娇地说道:“凌轩哥哥也真是的,送东西就送东西呗,还盖得左一层右一层的!”

小翠默然。她好像也没说这是汪大人送来的呀!姑娘怎么就那么确定呢?

小翠正琢磨着自己到底那一句话向姑娘透露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忽然,柳絮儿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叫声十分尖锐,几乎能把房顶给掀翻了。

接着,就见对方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那个篮子,篮子里的东西尽数滚落了出来。

满地黑漆漆可怕的东西,密密麻麻的。还有一两只掉到了柳絮儿的衣服上。

柳絮儿吓得眼泪直接就出来了。

小翠也被吓得不行,待在原地,愣愣的望着一地的蝎子,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了。

不多久,柳絮儿渐渐从惊恐之中恢复过来。她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句,“顾景芜,我不会放过你的!”

小翠在柳絮儿的嘶吼声中慢慢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脚已经冰凉了。她咬咬牙,用袖子将落到柳絮儿衣摆上的两只死蝎子弄开,想要扶起柳絮儿。

柳絮儿却一把将她往前推去。毫无防备之下,小翠就趴在了满地的蝎子上面了。

“啊!”

一时间,尖叫声更甚前者。小翠几乎被吓得闭过气去,嘴唇都发白了。

柳絮儿发泄了心中的怒火,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顾景芜!”她一脸愠怒地向着顾景芜所在的厢房跑去了。

这个女人,竟敢这么对她?从小到大,都是她欺负别人,她何曾被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辱过?盛怒之下的柳絮儿一心只想着去找顾景芜报仇,却完全没有想起,将活蝎子放到顾景芜床榻上的人是她,一开始就挑起事端的也是她。

彼时,宝琴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顾景芜,心里很是烦恼。

昨夜,姑娘吩咐过,让她清早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将那一篮子的蝎子放到柳絮儿的房门口。姑娘从来不会很少主动去招惹别人,除非是对方挑衅在先。宝琴猜想,那将蝎子放在姑娘床上的,想必就是那个柳姑娘。姑娘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话虽是如此,她还是担心,若是那个柳絮儿过来找姑娘麻烦该怎么办?

然而,眼前的姑娘却还在心安理得地蒙头大睡。

宝琴觉得,姑娘的心越来越大了。

她真的不知道,姑娘如此心大,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宝琴叹了一口气,坐在外间,借着窗户的光亮,一点一点地绣着花。

“顾景芜!你给我出来!”

一声大吼,震得人耳膜生疼。

宝琴一个不查,绣针直接刺到了手指上去了。一颗小红豆大小的血珠在绣的花心晕染开来。

她急忙放下绣盘,边将刺破的拇指放在嘴里面吮吸着,一边推开门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大清早的,能够这么有劲头过来找麻烦的,非那个柳姑娘莫属了吧?

宝琴刚出去,还不等她说话,柳絮儿就率先叫骂了起来,“让你的主子给姑奶奶出来!我今天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宝琴不想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便带着安抚的语气说道:“柳姑娘莫动怒,有什么事情咱们好好说,不要吵吵闹闹的,对柳姑娘您的形象也不好,不是么?”

柳絮儿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降低声音,她的音量反而提高了两三个度。

“怎么,你一个卑贱的奴才也敢来指责本姑娘是么?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本姑娘不要和你说话,让你家主子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好汉?”

“柳姑娘,我家姑娘还没起呢。您有什么事等我家姑娘醒了再说,行么?”宝琴依旧耐着性子说道。不过,心里对柳絮儿一点好感都没有了,脸上原本微微的笑意也消失不见了。

“她还能那么心安理得的睡觉?她大清早的去恶心别人,自个儿还能睡得着!”柳絮儿登时暴跳如雷,一把将宝琴推了个趔趄,自己则径直向那扇关闭了的门走去。

“顾景芜!”她猛地踹开那扇门,门反弹了一下,又差点撞到她自己的身上。柳絮儿吓得往后躲了一下,方才的气势顿时减弱了不少。

里间,女子身着亵衣亵裤,素手挽起纱帐的帘子。虽然刚醒,素面朝天,但是她目光中的冷厉与不屑让柳絮儿下意识的有些害怕了。

不对啊,她为什么要怕顾景芜?她分明是来报仇的嘛!

床榻上,女子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乌黑的长发垂落两侧,衬得她的脸越发的小巧精致。

“哟,我说是谁呢,大早上的就在外面瞎嚷嚷。原来是柳姑娘啊。”女子掀开被子,穿上了鞋子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温温吞吞的喝着。对于柳絮儿的愤怒,她仿佛从没看到,直接被无视掉了。

柳絮儿哪能受得了别人这么无视她呀!上去就要夺走顾景芜手里的茶杯。顾景芜一闪身,轻松的躲过了她的抢夺。

“柳姑娘若是渴了,大可以自己倒水,抢我喝过的水做什么?”

“谁和你抢水喝了?”柳絮儿怒气冲冲的说道,“你这儿的水,送给本姑娘洗脚,本姑娘都嫌脏!”

顾景芜对她的侮辱不以为然,侧身坐在了凳子上,微微抬起头笑道:“柳姑娘身子果然金贵,连这寒山寺里头百纳泉泡出来的茶水都不屑一顾。想当年,皇宫里头的都对这茶水赞叹不已呢!”

寒山寺有一方活的泉水,清澈见底。用此水冲泡茶叶,不仅香醇,而且有助于容颜久驻。不少人都花重金购买呢。十多年前,皇帝亲临寒山寺,尝此茶水,十分喜欢。又观那寒潭泉水澄澈,仿佛能将世间一切俗世容于其间,故而提笔一挥,取名“百纳泉”。

柳絮儿对于这件事也是早有耳闻的,只是没想到那么珍贵的水,顾景芜竟然也有,而是还是当做寻常的茶水来喝,当即说不出话来。

干瞪着眼,恨不得把顾景芜的脸盯出个大洞来。

“柳姑娘若是专门来向我问安的,那我看还是免了吧。柳姑娘问的安,我可受不起。”见柳絮儿一直愣在那里,既没有被她气的离开,也没有说话,顾景芜便出声提醒道。

若是单凭耐心,顾景芜有的是时间与柳絮儿在这儿耗着。可是这两天柳絮儿的所作所为,让她见到柳絮儿就烦得慌。在顾景芜看来,将蝎子送到柳絮儿面前不过是吓吓她,根本算不得什么惩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毁容 “谁来给你请安了?让本姑娘给你请安,顾景芜你好大的面子!”柳絮儿横眉竖目,指着顾景芜的鼻尖叫唤。

顾景芜笑意一收,目光沉沉地望着柳絮儿指着她的手指。

空气瞬间凝滞。

柳絮儿被顾景芜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毛,想要把手指收回来,可是碍于面子,她决定还是死撑下去。

“看什么看?本姑娘指你怎么了?”

顾景芜漆黑的眸子没有光亮,从对方的指尖一路转移到了柳絮儿的脸上,才缓缓说道:“若你还想保住你这根手指,最好将它收好。否则,你知道我的性子的,万一我看着不爽,直接将它砍掉拿去喂狗,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顾景芜你好大的胆子!本姑娘今天偏偏指你了,怎么着吧?我就不信,你真的能将我的手砍了?”她怎么说也是朝廷官员的家眷,顾景芜一个商户之女竟敢用这么大的扣气和她说话!

顾景芜见她不信,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信呐!呵,那好办——”

话音未落,就见顾景芜从旁边的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了一把宝石镶嵌的银匕首。匕首好看得紧,顾景芜拿出来的时候,还怜爱地抚摸了一下。

柳絮儿见顾景芜掏出匕首的时候,就知道情况不对劲了。她万万没料到,顾景芜说的是真的,真的想要将她的手指砍掉。

柳絮儿的脸色一白,迅速将手背在了身后,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说白了,她就是个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

“你、你想干嘛?”

顾景芜一步步缓缓逼近柳絮儿。柳絮儿一个劲儿的往后退,直到后背贴在了墙上,她才被迫停了下来。

匕首冰冷的触感顺着她的侧脸一路下滑,顾景芜的目光却依旧沉静默然。

柳絮儿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我要回去了!你走开!”柳絮儿打着哆嗦,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女人的身边。可是,顾景芜不动,她也没胆量去推开对方,毕竟匕首就在对方的手里,一个不留神,她的手指可就不保了。

“既然来了,那么急着走做什么?”顾景芜对于柳絮儿的害怕很是不屑,轻声嗤笑。似乎想起什么来了,她拿着的匕首停在了柳絮儿的脖颈上,“哦,对了。不知道柳姑娘这大清早的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都到这个时候,柳絮儿哪里还敢把叫嚣的事情说出来,一味地摇头,“没有,没有事了。”

顾景芜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想,柳姑娘大驾光临,是因为我今早让人送给柳姑娘的那份大礼吧!怎么样?那份礼物,柳姑娘可还喜欢?听说油炸的蝎子,吃起来格外的香脆呢!”

柳絮儿被顾景芜这么变态的话语给吓到了。想到那盘黑乎乎的死蝎子,还香脆呢?她的胃里泛起了一阵的酸水。

“说呀,喜不喜欢油炸蝎子?”顾景芜往前面送了送匕首。

柳絮儿怕顾景芜被惹恼,直接抹了她的脖子,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地答道:“很喜欢。”

顾景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而面色忽然沉了下来,“可是,我却很不喜欢呢!”

柳絮儿被顾景芜唬得都要哭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惹上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善茬。

她就是个魔鬼!

“我本不想为难你,可是为何你偏偏三番两次来招惹我?游船之事我没有与你计较,可你偏不长教训,非要往我床上放蝎子。你把我惹生气了,这该怎么办呢?”

顾景芜拧眉,似乎是真的遇上了十分棘手的事情了一样。

“我给你银子,我把我的首饰和珍珠都送给你。只要你放了我,我什么都给你,真的!我不骗你!”除了凌轩哥哥,她最宝贵的就是她的那些珠宝首饰了。能做出这么大的割舍,对于柳絮儿而言,实属不易。

顾景芜不屑的笑了一声,“柳姑娘这是在打发叫花子么?我顾家再怎么不济,还不至于要戴着别人用过的首饰呢!”她们顾府是京都最不缺钱的好么?当然,除了皇宫。

柳絮儿没办法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怎么样?让你为那个无辜的女孩子陪葬?不不不,那样就太便宜你了!

顾景芜冷笑。

“要不,把你扒光了衣服,带到枫桥镇的街市上走一圈如何?”

“不要!”柳絮儿信以为真,使命地抓紧自己的衣襟,生怕顾景芜下一秒就将说过的话付诸行动。

她现在可不敢再招惹这个说到做到的女人了!

“怕了?”

柳絮儿使劲点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顾景芜,“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可不行。”顾景芜却一口回绝,“你惹我生气了。我的气还没有消,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让你离开呢?”

“你——你不会真的想砍断我的手指吧?”柳絮儿惊恐不已。既不放她走,又反复说着自己生气。这分明是要在她身上报仇的意思啊!

不,她不要被砍断手指!她不要变成残废!

顾景芜深吸了一口凉气,“要不这样吧,你把这个吃下去,我就放过你,也原谅你了。”顾景芜手里出现一颗白色的小药丸,递到了柳絮儿的面前。

“这是什么药?你想给我吃什么?”

“这个嘛——”顾景芜故意卖关子,“当然是要你命的药喽。要么吃了它,要么断手指,你选一个吧。”

这是什么选择?柳絮儿直摇头,“不要。我不要吃药,我不要断手指。”

“那可由不得你!”顾景芜眉梢一挑,带了些许的魅意。但目光中的冷色让人不寒而栗,“要不,你两个都试试吧!”

眼看着顾景芜就要将她的手指砍掉,无可奈何之下,柳絮儿连忙抢过那颗小药丸,一闭眼吞进了嘴里。再睁开眼的时候,眼泪已经把她的视线模糊了。她哽咽着说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顾景芜嘴角一弯,回身的时候,匕首十分精准地刺进了一边的桌子上面。匕首发出“嗡嗡”的回响。

柳絮儿,这算是你对那个无辜的姑娘的补偿好了。

“你走吧。”

柳絮儿连滚带爬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厢房。

“姑娘,您给柳姑娘吃了什么药?”宝琴服侍顾景芜穿衣服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

顾景芜神色淡淡的。

“哦,不过是能让人毁容的药罢了。”与杀人相必,毁掉一个人最心爱的东西才是最让人痛苦的。柳絮儿生的一张花容月貌,只是心思污秽,这容貌不要也罢。

“姑娘!”宝琴吓了一跳。

“那日后柳姑娘该怎么嫁人啊?”宝琴并不知道研妮儿被柳絮儿和汪凌轩害了的事情,只觉得姑娘因为蝎子就毁了一个人的容貌,这样的手段或许阴狠歹毒了些。

“宝琴,你日后自然会懂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是对方若是欺人太甚,一味地退缩是最为错误的选择。”顾景芜起身,“走吧,该去给祖母请安了。”

……

柳絮儿慌乱之下跑回厢房,第一件事就是让小翠去找汪凌轩。小翠去了汪凌轩的住处,然而住处空无一人。

没有找到人,柳絮儿又是发了一顿火,将房里能摔的不能摔的,全都扔在了地上。

忽然,脸上有些发痒。她用手去挠,却看见小翠用惊恐的目光望着她。

“怎么了?我的脸怎么了?”柳絮儿觉得不对劲。

“姑娘,你的脸变成红色的了,还长了一些小疙瘩。”小翠指着柳絮儿的脸说道。

“去拿铜镜来。”柳絮儿皱着眉命令道。

小翠慌忙去找,可是屋子都被柳絮儿给砸了,哪里还能找得到铜镜的影子。

柳絮儿没有耐心等着,一跺脚,跑去院子里的水缸旁边。清水倒映出来的那个女子,脸上一片红肿,失去了原来的颜色,像是个癞蛤蟆一样,看着十分的恶心。

“啊!”

柳絮儿捂着脸尖叫起来。

“快去找大夫!快去找大夫!小翠!”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背着医箱赶来了。

“大夫,你帮我看看,我的脸怎么回事?我是不是毁容了?是不是?”柳絮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忙问着来人。

大夫替她诊脉,又在她的脸上端详了片刻,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姑娘的病症实在奇怪,老夫多年来都未曾遇到过此种病症。姑娘另寻高就吧!”

大夫无奈的离开了。

柳絮儿找不到汪凌轩,大夫又没办法医治她的脸。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京都,让爹娘去请名医帮她就诊了。

胡乱收拾了东西,主仆二人急匆匆便离开了寒山寺。

再说汪凌轩那边。

今日一早,便有大理寺的人过来找他问话,说他贪污受贿。不等他解释,大理寺的人便将他押走了。汪凌轩怎么都想不明白,当初贿赂他的人,以及他贿赂的人,每一件事都做的十分谨慎,怎么会说被查到就被查到了呢?

押送他的一个衙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便好心地告诉他,说:“具体的我们也都不知道。不过听说,昨夜有人将大人您的那些证据都送到了大理寺少卿云大人手中。云大人铁面无私,看到了你的那般行径,勃然大怒。今日天还未亮,就遣人来抓你了。”

汪凌轩仔细想着。这几日不曾得罪过谁啊,到底是谁要将他置于死地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回顾府 顾景芜陪着顾老夫人在寒山寺待了好几天。顾老夫人不忍心看顾景芜为了陪着她这个老婆子,而一直在寺院里吃不好喝不好的,没几天就主动提出来回顾府了。

顾景芜自然喜不自胜。

消息传到了顾府,第二天周氏就让闲散在家的顾子桓来接人了。

顾子桓清早出门,不到中午就到了寒山寺。先和顾老夫人打了声招呼,又去找顾景芜去了。

顾景芜正坐在窗边看书,书是从无痕那里借来的,整个寒山寺,除了佛经,也只有他那里有其他类型的书籍了。不过种类也不多,就是一些列国异志。顾景芜找了一本有插图的拿来看。

宝琴在外面坐着的,见顾子桓来了,就要进去通知顾景芜。

顾子桓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顾子桓敲门进来的时候,顾景芜看那本书看得几乎要睡着了。一手撑着脑袋,眼睛只剩一条缝了。

顾子桓悄悄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拿开顾景芜手中的书。顾景芜下意识地抓紧了即将被拿走的东西,昏昏欲睡的状态在见到顾子桓时也一扫而空。

“把你吓醒了?”顾子桓坐在一边的榻上。

“二哥,你怎么来了?”顾景芜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我昨儿才让人通知回去,你今儿就到了。”

“是啊,今天不见你,娘就天天在我耳边唠叨,总想让我来把你接回去。我能怎么办?”顾子桓无奈的耸了耸肩。

顾景芜瞥了他一眼,“说得那么不情愿,你让下人来接不也一样?”

顾子桓摇摇头,“倒也不是很不情愿,来接我家小妹我肯定是乐意至极的嘛!不过,刚巧这两天我被孟斐斐缠的烦了,她今早还要喊我去骑马呢!正好借着来接你的时间,躲她一天。”

“骑马也挺好的!人家孟姑娘天天舍了矜持追着你跑,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你珍惜吧!”

顾子桓缩了缩脖子,摆着手道:“得了吧!孟斐斐可不是我这种凡人可以招惹得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谁要,干脆我送给他好了!”

面对这样执迷不悟的二哥,顾景芜无奈地摇头叹了一口气,“那你以后可不要后悔。”

顾子桓倒像是听到了多稀奇的事儿一样,一脸惊奇地打量着顾景芜的脸。

顾景芜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奇怪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这么仔细地盯着我瞧!”

“不是,我家小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以前你可是很不喜欢有人缠着我的。说我是你哥,其他女人都是外人,不能靠近的!你现在张口闭口说让我对孟斐斐好一点,这太反常了啊。”

顾子桓眯了眯眼,倒吸了一口气,歪着头还是在盯着顾景芜望,仿佛这样长时间的注视,便可以发现顾景芜外表下的本质了一样。

顾景芜哭笑不得,“二哥,你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我都长大了,二哥你也到了即将娶妻的时候了。那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啊!难不成你要守着你妹妹我过一辈子啊?”

顾子桓想了想,“嗯——这倒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想这样,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顾景芜不去看他,目光再次转到了书页上面。

“那你同不同意?”顾子桓有意逗逗顾景芜,探过身来,手夺去了顾景芜的书本,笑着问道,“你看看你二哥我啊,又会赚钱,又疼你,养你到老,不让你受人欺负,多好的条件呐!这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么?”

顾景芜从他手里抽回书本,书页一合,双手交叠在桌上,颇为认真的回道:“顾二公子,你是皮痒痒了么?小心我将你这个反常而又变态的想法告诉娘去,让娘现在就给你订一门亲事,找个嫂嫂来好好管教管教你。”

顾子桓也学着顾景芜的动作,趴在桌上,用顾景芜的口吻,一脸严肃地说道:“顾大姑娘,你胆子也不小啊。竟然敢这么和顾二公子说话!”

“我就这么和你说话,你怎么着吧?”顾景芜托着下巴道。

“哎哟,可不得了了。我家小妹都要反了天了!”顾子桓夸张地惊呼。

“顾二公子,注意你的形象。”

顾子桓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多是温润如玉,谈吐不凡,成熟稳健的,哪里会像在顾景芜面前这样无赖耍宝啊。若是让外人见了他这个样子,可不大跌眼镜么。

顾景芜好心提醒着,然而顾子桓本人却浑不在意,“顾二公子在自家小妹面前何时有过形象了?”

那也是!

聊了一会儿,顾老夫人那边传话过来,喊兄妹两人过去吃饭。吃完饭后,顾子桓一个人去寒山寺里面闲逛去了,顾景芜拿着那本书去找无痕还书。

无痕没有去大殿,而是在院子里的一颗菩提树下打坐。清风送爽,男子身着袈裟,年轻的面庞却透着老者的仁慈与宁静。

顾景芜笑着走过去,说道:“大师,我看,再这样下去,你都可以羽化登仙了。”

这是少年老成吧。

真不知道为何一个年纪轻轻,本该享受人世繁华的男子,为何早早的就看破红尘。他以前都经历了什么呢?

无痕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由远及近、最后随意地跪坐在面前的女子。这个女子的身上,有一种淡然的气质,或许就是因为淡然了,若依活着也轻松了不少。

“你来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哝,还你书来了。”顾景芜把手里保存完好的书还给他的主人,“顺便来和你道个别。我过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无痕静静地听着,对于顾景芜的道别,也没有任何的反映。

顾景芜经过两三次的交流,也差不多了解了无痕的性格,对于无痕的沉默只当他是默认了。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家在京都城西街附近。随便打听一个人都知道的。若是日后大师来京都游玩讲道,可以找我啊,我一定会尽地主之谊的。”

“那就谢过顾施主了。”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即使去了京都,也不会去找顾景芜,但是他还是道了谢。

“不客气不客气。”客套话谁都会说。

“我见顾施主来了寒山寺,只拜过一次佛,却没有求过签。山下香客上来,一是保平安,二是心有所求。施主不要求一个么?”无痕道。

顾景芜笑着摇头,“世人有所求,才会求签,以得心安。但是我并无所求。我之所求,也不会依靠这种精神的护佑。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自己可以去争取。”她望着无痕的脸,“大师有所求么?”

“无。”无痕轻启唇角。

“是心中真的无所求?”

无痕久久没有回答。

顾景芜微笑着,耐心地等待着男子的回答,并不着急。他这样看破红尘的大师,佛法无边,竟然也会有所求么?

良久,无痕才缓缓说道:“心无所求。”

“原来大师也会撒谎啊。”顾景芜笑的欢畅。笑声渐歇,她站起身来,抚平了衣摆的褶皱,“好了,大师,我该走了。谢谢你的书啦,也很高兴能和你聊天。咱们后会有期啊。”

“顾施主走好。”

无痕目送着女子渐行渐远。她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亦没有踪迹。凡尘俗世皆是如此,有如过眼云烟,忽然而已。

而他的心中,真的无所求么?

无痕自问。

入了寒山寺多年,无痕第一次撒谎了。

子明从院子外面蹦蹦跳跳跑过来,头上满是汗水。他连汗水都没有擦,就将一个红红的果子递到无痕面前,笑容灿烂,“师兄,这是我无意中找到的,看着很好吃。送给你!”

无痕望着那颗山果,顿了顿,才缓缓接了下来。

“子明,你觉得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兄当然是寒山寺里面佛法最高,佛缘最好的人啦。师兄是人人敬重的大师,是子明心中的英雄,是全天下对子明最好的人了。”

无痕被子明的话逗笑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难得的真心的笑容。

他还是有了凡心了么?

顾景芜等人离开了寒山寺。回到顾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氏本来想大家一起吃一顿饭的,可是想着老夫人和闺女舟车劳顿,便让下人给她们分别送了一些可口的饭菜和精美的点心。

顾景芜心里一直在猜测刘伯钰会如何处置汪凌轩,不知道刘伯钰现在有没有回来。若是回来了,她明日便打算去远安侯府打听打听消息。

宝琴在内室尉长风的顾景芜铺理床铺。她现在看到床就有些发憷,于是每次整理床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是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是被柳絮儿的蝎子吓出了心理阴影了。

顾景芜从红木箱子里拿出一个香薰,递给宝琴,道:“这两日,你睡觉的时候,就把这个香薰放一点在炉子里燃着。可以安神的,至少不会让你晚上做噩梦。”

宝琴接下了她的香薰,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知你当日被吓坏了。没事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保证。柳絮儿我也帮你处罚了她了,不要再怕了。”顾景芜摸了摸宝琴低垂的头,声音轻柔地说道。

“有姑娘在,宝琴不怕。”宝琴抬头,对顾景芜笑了笑。

“对啊,我们宝琴可是世界上胆子最大的小姑娘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心狠手辣 柳絮儿被毁容之后,好些天柳府都没有动静。顾景芜猜测,肯定是刘伯钰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她让人打听了刘伯钰的消息。得知他回了远安侯府,便专门寻了一个下午去找他。

顾景芜到了远安侯府门口,便见到夜一在门口等着她了。

她笑着问道:“你家主子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找他的?我可没有提前放出消息来啊。”

夜一道:“顾大姑娘前两日不是一直在打听主子的消息么。知道主子回来,姑娘一定会来找主子询问消息的。”这些都是主子和他说的,他只不过是在转述罢了。

“你家主子可真是料事如神。久居楼阁,心中却知天下事。不会是诸葛转世吧?”顾景芜开着玩笑,跟在夜一身后,从小道往刘伯钰的阁楼走去。

小道上弯弯绕绕,一个人都没有见到。想来是刘伯钰不愿意让她与人碰面,而产生不必要的矛盾吧。

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才到达目的地。

夜一将人引上了阁楼。

刘伯钰在三楼的房间内,房间内没有开窗户,一片昏暗。里面的家具也少得可怜,除了桌椅板凳,还有一个衣柜一张床,其他大件的东西都没有。

远安侯府的大公子生活如此简陋,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刘伯钰却对此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也没有因为顾景芜的到来而有所遮掩。他坐在椅子上面,静静地等待着顾景芜推门而入,目光里带着丝丝笑意。

“你早就料到我回来之后会过来找你吧。”几日不见,但他们的相处并没有因为时间而疏漠。顾景芜坐在刘伯钰的身边,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

“让你见笑了。”刘伯钰没有回话,只当做是默认。反而因为让顾景芜见到他简陋的房间而道歉,不过,他和顾景芜心里都明白,顾景芜并不会因为房间的简陋而看不起他。

“要喝茶么?”刘伯钰问道。

“我不渴,不用麻烦了。”顾景芜摆摆手,“我来,是想问你,王凌轩怎么样了?”

刘伯钰还是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道:“王凌轩贪污受贿,我将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的证据交给了大理寺少卿云栈手中。他已经被关押在天牢里了,不日就会听审。”

“你这个手段倒是光明磊落。将人送到大理寺那边,还省的自己麻烦。”顾景芜笑了,“不过,就是不知道那些证据能不能让王凌轩翻不了身。他为官几年了,自己官场的路子怎么说也还是有一些的。”

顾景芜并不想王凌轩被放出来。

刘伯钰猜到了她的心思,道:“你放心吧。”

得了刘伯钰这么一句话,顾景芜没由来地感到放心。

“对了,我让柳絮儿毁了容,这几日柳府却没有动静。我猜着,一定是你阻拦了他们吧。”否则,依着柳絮儿的性子,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她本来是想好了对策的,不过既然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倒也省了她在此事上面浪费精力了。

刘伯钰“嗯”了一声,并没有因为帮助了顾景芜而邀功什么的。

“你不觉得我这样的手段太过狠毒么?”顾景芜有些迟疑。像刘伯钰这样很少与人接触的人儿,不是最不喜看到别人心狠手辣、毫不留情的么?为何他还是愿意与她交流?

刘伯钰道:“每个人的人生准则都不相同。每个人活在世上的手段也是不同的。你不能以统一的标准去判定谁对谁错,正如你也不能以世人的流言蜚语而改变活下去的方式。”

顾景芜没想到刘伯钰会回答得这么认真。不过,她越发的欣赏他的为人了。

“看来,你也是听了不少关于我以前的事迹吧。”

“你说的是哪件?”刘伯钰笑问。

“你知道哪件?”

“既然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旧事重提,也没有那个必要。”

“世人如果都像你这样,那这个世界可就没那么精彩啦!”

刘伯钰手一顿,道了句:“你是在说,我很无趣?”

“那可不?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因为什么事情都尽在掌握之中,觉得无所谓了。天天无欲无求的。我看啊,你去寒山寺,和无痕大师做个伴,你俩一起修炼,说不定真的能够得道成仙。”

“那是成佛。”刘伯钰很好心地帮她改正过来,却得了顾景芜一记白眼。

“不要在意那些小细节。”那样会显得他很没有文化好么!

这个男人啊!

“还是要多谢你啦,我这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不是不让她在外面喝酒么,那就喝茶。顾景芜举起茶盏道。

“好。”

顾景芜在阁楼上和刘伯钰聊了一会儿天,两人又下了几盘棋。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顾景芜看着棋盘上的平局,无奈地说道:“你下棋的功夫不错。下回见面,我还要和你一起下棋。总得让我赢一回才行呐!”他们下了半天,刘伯钰除了最后一盘,其他几盘一直在赢,连让她一下都没有。

这么欺负人真的好么?!

她好歹是个姑娘家啊!

刘伯钰却说道:“若我故意让了你,你下回便不会再与我下棋了。”

顾景芜一愣。

这倒也是。下棋有下棋的风度和品行,若是因为个人情感而故意相让,那就没意思了。

顾景芜笑了笑,“说的也是!在你这儿待了半天,我也该回去了。下回再来找你玩。”

“随时恭候。”刘伯钰起身送她,将她送到了阁楼下面。

“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回去吧。”顾景芜摆摆手,跟着夜一离开了。

没想到,夜一把她送到府门口,倒是让她撞见了刚回来的刘子柔。

刘子柔在丫鬟的搀扶下柔柔的下了马车,一抬头,就与顾景芜对视了。

“顾大姑娘,你怎么来了?”是来找刘子栀的,还是来找刘仲礼的?还是来找——

刘子柔不想往下面想了。

她刚从柳絮儿那儿回来,柳絮儿和她告状说,在寒山寺的时候,顾景芜和大哥刘伯钰一起逛街,大哥还吃了顾景芜送的东西。

大哥向来是待在阁楼里的,唯一一次见过顾景芜,也不过是那次赏花会。他们的交情何时达到了一起逛街游玩的地步?何况大哥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又怎么会因为顾景芜,而孤身一人专门跑到枫桥镇那种地方?

但是,柳絮儿说的太真实,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加上柳絮儿那张毁掉了的容颜,刘子柔相信,顾景芜却是出现在枫桥镇过。

至于大哥——

刘子柔看着顾景芜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警惕与审视。

无论大哥有没有真的出现在枫桥镇,顾景芜这张好看的脸蛋都是个祸害。

顾景芜感受到了刘子柔莫名的敌意。她恍若不知地笑道:“我来自然是有我的原因。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柳姑娘再会。”

“顾大姑娘慢走不送。”刘子柔心里揣着疑虑,让丫鬟去打听顾景芜到远安侯府到底是找了谁。丫鬟回来说,根本没有人知道顾景芜来过。

没有人知道顾景芜来过?

丫鬟问的肯定是各个院子里的下人,除了一个地方没有问,那就是刘伯钰的阁楼。

顾景芜真的是来找大哥的!

他们俩竟然相处得如此亲厚,以至于让大哥愿意出阁楼了么?

刘子柔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她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实在想不通,索性往刘伯钰那边去了。

阁楼下,夜一拦住了刘子柔。

“让我进去好么,我要见大哥。”刘子柔有些恼火。今天真是事事不顺心。

夜一道:“主子说他要休息,任何人都不见。”

刘子柔心里冷笑。任何人都不见?不是才见过顾家那位呢!她可是他的妹妹,那个顾景芜又算得了什么?

面上,刘子柔还是保持着一贯的柔弱的模样,娥眉轻蹙,仿佛里面盛满了忧愁,“多日不见大哥,不知道大哥身体怎么样了。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就看一眼便下来,绝对不打扰到大哥休息。”

夜一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依旧重复着方才的话:“主子说他要休息,任何人都不见。”

刘子柔不想罢休,但是她担心这个奴才在大哥面前说她不好的话,心里便忍了。

她微微一笑道:“那好吧,那我今日就不上去了,等明日白天的时候我再来看望大哥。”

夜一进去了,留下刘子柔一个人,在晚风之中,咬牙切齿。

顾景芜。

顾景芜!

真是好样的!

刘子柔怒极反笑。天幕沉了下来,没有晚霞的傍晚,天空有些沉重阴暗。刘子柔用手轻轻梳理着长发,笑容在晚风中显得有些狰狞。

她对着身后的贴身侍女道:“去,帮我查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指腹为婚 几日后。

“姑娘,不好了!”宝琴的叫声惊扰了正在睡午觉的顾景芜。顾景芜睁开惺忪的双眼,朦胧间望见头顶上的梧桐叶在微风中摇摆。

她慵懒地对宝琴道:“听到了听到了。声音不用那么大,你家姑娘耳朵还没有聋呢!”

宝琴停了下来,弯腰扶着膝盖,正喘着粗气。

“来来来,先喝点水。缓缓再说。”看把这丫头急的。什么大事儿啊,让她这么惊慌失措。

宝琴没有接顾景芜的水,而是拉着顾景芜的手,费力地说道:“姑娘,外面的人都说,你以前有一门娃娃亲,指腹为婚的那种。”

“娃娃亲?”啊,她想起来了,尉长风在她跳崖的时候,是和她说了这么一件事,“娃娃亲怎么了?”

“他们都说,尉长风就是那个与你有娃娃亲的男人!”

顾景芜料到她会说尉长风,也没有很惊讶。只是点点头,道:“然后呢?”

宝琴这次是真的确定了,姑娘这不是心大啊,这是缺心眼啊!“然后?尉长风是一个一穷二白的下人,以前还沦落为乞丐。这样低贱身份的人,怎么能够配得上姑娘您呢?”

顾景芜仰躺在椅子上,望着天空发呆。

这一世与上一世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了。就连指腹为婚这件事都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情了。是不是代表,她已经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只要她努力,顾府就不用再遭此劫难了?

“姑娘!”宝琴焦急地又喊了两声,“你倒是说句话呀!难道您真的愿意嫁给一个下人么?姑娘金枝玉叶,怎么能嫁给那种人呢!”

“谁告诉你我有娃娃亲的?”顾景芜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问道。

事情不可能突然发生,一定是什么人想要给她使绊子,才搞出的这些事来。想来,此时此刻,不仅外面的人知道了,就连顾府上上下下也都无一不知了吧。

那个算计她的人到底意欲何为呢?

“是厨房里的小紫告诉我的。她外出买菜,说外面全都在传这件事呢。”

“哦,都传到厨房那边去了?”看来,这次那个人是真的不打算放过她啊!“我爹呢?”她问。

宝琴道:“听人说,在前厅呢。尉长风也被叫过去了。姑娘,不会出事吧?”

顾景芜笑了笑:“能出什么事?”爹是个重情义的人,既然让她与人订了娃娃亲,顾景芜最坏的打算就是,十有八九会让她嫁出去的吧。

看来,接下来的路不太好走啊。

她收敛了笑容,慵懒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冷漠,仿佛是一汪潭水深不可测。

“走,去前厅看看。”

她坐起身来,宝琴为她加了一件披风,两人往前厅去了。

前厅。

顾长清坐在主座上,神情凝重。周氏坐在他的身侧,神色也不是很轻松。她的手搭在顾长清的手背上面,想要以此给顾长风力量。

“你就是当年尉渊的小儿子?”当年事出突然,他根本没有见过尉渊的那个刚出生的小儿子的模样,只记得那个孩子的小名叫做“平术”,没想到那个孩子竟然成为了他们顾府的下人。

尉渊兄,天道轮回。你怎么也没有想到吧?

顾长清眉心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因为长时间的皱眉,那里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

尉长风站在中间,淡淡地点了点头,“尉渊正是家父。”

尉长风出生不久,尉渊就出事了。娘亲带着他四处奔波,夜晚的时候就为他讲述着爹爹生前的事迹。他想不通,为什么当初那么富贵的尉家为何那么快就没落了。他努力读书,不断地变得强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查清楚当年父亲死亡的原因。

可是娘却告诉他,做人不能一直心怀仇恨。让他不要再去调查这件事。

他不甘心。

娘亲病逝之后,有一天,爹生前的一个手下找到了他,并告诉他,这件事与顾家有很大关系。

于是,尉长风便假扮做乞丐,以此混入顾家,查明当年的真相。

可是,真相还没有查出来,外面人却都在流传他与顾家大姑娘打小是指腹为婚的。

他本就对顾景芜满是好奇,觉得这个女子心上藏着太多与他有关的事情了。他不断地接近着那个对他冷漠刻薄的女子,想要通过自己对她的好而让那个女子放下警惕心,从而得出秘密的根源。

正如刘伯钰说的,真正带有目的待在顾景芜身边的,是他才对。

可是,渐渐的,她发现,最初的假装开始慢慢演变成了一点点的好感。她对他笑,对他说话的时候,模样是那么好看。

他还记得,第一次与顾景芜见面时候的场景。凌霄花下,女子白璧无瑕,云锦绸缎裹着曼妙身躯。她的玉指碰了碰额头的小花,歪头笑了。那笑容,如同天上的云彩,美得圣洁耀眼。那一刻,他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曾经也在想,若是顾府真的是杀害尉渊的凶手,那么他又该怎么抉择呢?

他与她真的注定没有前路了么?

他不甘心。

他要报仇,但是他也要得到这个女子!

现在,他们竟然有了娃娃亲。这个消息对于尉长风来说,无疑是欣喜的。想着那个女子终有一天会凤冠霞帔嫁给他,他的心情就难以抑制的高兴。

“你也听说了外面传的消息了吧?”顾长清问道。

“是。”外面传的沸沸扬扬,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忽然抬起眼来,平静的眸子望向顾长清,问道:“我真的与大姑娘是指腹为婚?”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顾长清叹了一口气,刚想回答,周氏就拉了拉他的手,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周氏的眼睛里带着哀求。

可是,顾长清还是说了。

“是。”

思绪渐渐久远,目光一贯精明的顾长清,此时眸子也带了一丝浑浊。那里,盛满了一种名叫怀念的东西。

“当年,我与你爹是极其要好的朋友。有一次喝醉酒的时候,一时兴起,就与你爹商量了这门亲事。当时因为景芜还没有出生,你也不过才一点点大。你爹就说,若是五年内我生出嫡女,便将嫡女嫁给你。”

“后来你爹出事,我便以为这门随口答应了的亲事就此作罢。谁知,现在又被有心人翻了出来。”依着他多年的经验,这是有意想要毁了景芜一辈子的幸福啊。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他是个重承诺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事到如今,那你会承认这门亲事么?”尉长风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下人对主子的卑怯,他看向顾长清的目光也淡然自若,丝毫没有被自己大胆直白的问题所影响。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估量。

顾长清能够在周氏的劝阻之下坚持向他说明实情,就代表了这个人为人讲究诚信和诺言。这是一种做人的准则,也是顾长清身为经商之人的优点所在。

顾长清重承诺,众人不知道这件事还好。可是如今,外面都传开了,顾家大姑娘与人有娃娃亲,那个人还是顾府的下人。指名道姓,顾长清不得不承认。

所以,这门亲事,相当于板上钉钉了。

顾长清在尉长风的目光下,艰难地点了点头,“无论尉府现在没落到何种地步,也无论尉渊是否在世。说过的承诺,自然是不会改的。”

他虽然心疼女儿下嫁给现如今落魄的尉长风,但是很多事情,他也没有办法。

“老爷!”周氏听到顾长清答应了,脸色大变。

老爷怎么能让芜儿嫁给一个这样的人呢?这让芜儿以后该怎么活?且不说绫罗绸缎没有了,就是粗茶淡饭也得自个儿去烧才行。芜儿生下来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娇小姐,怎么能过那样潦倒的日子呢?这不是要了芜儿的命么!

“老爷,不可啊——”

灵芝也在一边劝道。

大姑娘是夫人的心头肉,夫人自个儿都疼不急呢,怎么会让她去嫁给一个身份低微的下人?

尉长风漠然地望着神色不尽相同的几人,她们的心思,他也都猜得到。可是她们如何会知道,他并非全然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养自己娘子的银子还是有的,毕竟怡红楼名下五成的份额都是他的。

“我意已决,不用再多说了。”顾长清阻止了周氏和灵芝的话,转而看向尉长风道,“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能让景芜平白嫁给一个下人。你若是想要娶她,必须给我拿出足够的资本来,我才能将我的掌上明珠交给你。”

足够的资本?

这不是为难一个下人么?

周氏和灵芝对视一眼,懂得了顾长清的用意。若是没有足够的资本,他一个下人凭什么娶得起一个千金小姐的?可普通的下人如何才能有足够的资本?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

老爷这是不打算让芜儿嫁给尉长风了!

周氏一喜。

“老爷说的有道理。芜儿衣食住行皆是顶好的,若你连这样的条件都提供不了,又如何能娶她?”

尉长风挑了挑眉。虽然他知道顾长清的用意是考虑到顾景芜的将来,但中间不无故意为难他的小心思。

他默了默,在众人以为他会就此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若她嫁于我,我会让她过得与现在一样奢华富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答应婚嫁 “哦?你好大的口气!”顾长清惊讶于尉长风的淡定和沉稳,以及他言语间的肯定。“说说看,你有什么资本让她过得和现在一样奢华富贵?”

“我名下有怡红楼一半的份额,够么?”他缓缓道。

怡红楼,京都富贵人家最喜欢去的场所,夜不闭户,日进斗金。别说是五成份额了,就是一成也足够让人咂舌了。

没想到,这个除了模样,其他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男人竟然是怡红楼的幕后老板之一,真是大人大吃一惊。

顾长清怎么会相信这个。

“我最不喜的就是撒谎的人。”

“我也是。”尉长风回了一句。

“你没骗我?”顾长清不敢相信。

“我为何要骗你?”

“那你为何还要假扮乞丐混入顾府?莫不是就为了等这一天?”顾长清开始怀疑尉长风到来的动机了。谁会放下那泼天的富贵,来当一个下人听人差遣呢?

除非,另有隐情。

顾长清对尉长风不由得警惕起来了。

“你既然拥有怡红楼的产额,为何还要来我顾府当下人?”说他不是带有目的来到顾府谁会相信?

尉长风坦然地接受着顾长清的质疑的目光,嘴角一勾,似是而非地说道:“若我说我是因为早就心悦于大姑娘,你又是否相信?”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不知道他说的到底那一句是真话,哪一句又是谎言。

“你既然早就心悦景芜,可以直接以本来的身份与景芜相处。大可不必想出这一招,弯弯绕绕的。”周氏不满地说道。

她原本还觉得尉长风这个孩子虽然家世背景不是很好,而且人也阴冷,但是总归心是好的。可是,她现在才发现,自己错的彻底。这个男子心思深沉,走的每一步大概都是算计好的。芜儿不喜欢那些心机,若是芜儿嫁给他,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尉长风道:“哪一个良家姑娘希望自己和一个开青楼妓院的人走得近?不过,现在事情挑明了,我也没有必要再瞒着二老了。”

顾长清沉默了,周氏也望着手边的茶杯不说话。

房间静悄悄的。

尉长风给了顾长清和周氏一刻的思考时间,才开口道:“不知二老觉得长风可有资格迎娶了大姑娘?”

“这——”周氏握着瓷杯的手指紧了紧,喉咙里仿佛塞了棉花,说不出话来。

顾长清沉吟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虽是答应了,但是这毕竟是景芜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得征求她的意见,若是她同意了才行。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就是那样的,你越逼迫她,她反而越是不听你的。”

尉长风眸中的光亮暗了一些。

她会同意么?以前他是下人,她看不起他是应当的。现在他恢复了身份,她还会接受自己么?

不管她接不接受,这门亲事他是结定了。

“我会去找她,问她的意见的。”

“不用去找我了,我自个儿来了。”门外面走进来一个女子,身着撒花云纹长裙,腰间系着一方翡翠玉带,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她发出声音的时候,尉长风就转过身往她望去,眼角一跳,总觉得她的心情并不是脸上的笑容那般美好。

“景芜。”顾长清喊了她一声。

“爹。”顾景芜从尉长风身边走过去,没有施舍给他一丝目光,直直地来到顾长清面前,道:“你们是在商量着女儿的那门娃娃亲么?”

顾长清自知自己对不起女儿,有些懊恼的低下了头,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顾景芜在外面正好听到了屋里谈论尉长风身份的那些对话。难怪上一世他们成亲之后,他可以那么快就在商场上赢得那么多的认可,原来早在他进府之前,这个男人就已经身价不菲了啊。

他真是藏得好深呐!

顾景芜眼里染上了一丝嘲讽之意。

他通过她,逐渐赢得顾长清的信任,继而一点点霸占了顾家的产业,将顾家逼迫得无路可退。

真是好计谋。好得很呐!

这一世呢?借着心悦与她,又要重复上一世的罪恶了么?

不!她不会允许的!

见顾长清发间的点点白霜,顾景芜的心一疼,像是针扎的一样。

“爹,你不用忧愁。既然是答应了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能折了爹的面子,不是么?”顾景芜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下,淡定自若地继续说道,“这门亲事,我答应。”

顾长清和周氏皆是怔住了。他们都没有料到顾景芜会答应得如此之快,仿佛是早就做好的决定。

顾景芜并不是一个对自己的事情那般随意的人,听到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娃娃亲,怎么说都应该勃然大怒才对,为何她的表现就好像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现这么一件事情一样?

她的表情太过于淡定,以至于其他的三人都看出了一丝反常。

尉长风眯了眯眼,深深地看着顾景芜的纤瘦的背影。若是她大吵大闹一顿,然后再答应,他或许还会觉得比较正常。直接就答应了下来,那可不是顾家嫡出大姑娘一贯的作风。

她到底想干什么?

宝琴跟着顾景芜,本以为顾景芜来这里是为了反抗这门不对等的亲事,谁知才进来不久,姑娘就直接答应了下来。宝琴惊呼:“姑娘!”

顾景芜没有回头看她,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容自始至终也没有消失。

“你真的心甘情愿嫁给我?”尉长风望着女子问道。

顾景芜背对着他,目光落在顾长清身后的一副青松不老图上面,不咸不淡的回他:“心甘情愿这个词用的不是很妥帖,但是嫁给你倒是真的。怎么,这不就称了你的心意了么?”

有她这句话,那就够了。

尉长风没有再说话。

顾景芜的事情做完了,该说的都说了,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就没什么事了。爹,娘,女儿先回屋里去了。”

话落,又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之下,一步步沉稳地走了出去。

刚回到梧桐苑,不等顾景芜坐下,宝琴就拉住了她。

“姑娘,您怎么能答应了这门亲事呢?那尉长风那样的身份,怎么能够配得上姑娘您呢?而且,顾长风精于算计,姑娘嫁给他之后,若是受了欺负,那该怎么办啊?”

顾景芜悠闲地坐在了先前休息的太师椅上面,又拿了一颗干果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头上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片云彩。那深远得能将人吸了进去。

“嫁给他有什么不好?没听到么,人家可是怡红楼的大老板,有的是银子,够咱们花上一辈子了。你还不满意啊?”顾景芜笑着说道。

“姑娘!你用这话骗别人还好,可奴婢从小就待在你身边,你是什么样的人,奴婢清楚得很。姑娘从来不是因为银子多少而把别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姑娘更加不会将自己的婚姻大事嫁接在银子之上!”

“哟,小丫头知道的还挺多!”顾景芜赞赏地望了一眼宝琴。

“姑娘,您若是心里苦,就说出来。若是您顾虑的是老爷夫人的面子,而选择委曲求全,奴婢……奴婢无论如何都会帮您逃了这门婚事的!”宝琴壮着胆子说道。虽然她知道逃婚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若是姑娘过得不幸福,要那些道与不道又有何用?

或许是宝琴的表情太过郑重,仿佛是壮士赴死一般,逗得顾景芜笑出了声来。

“没那么严重。宝琴啊,放轻松,放轻松!姑娘我都没有那么急呢,你激动什么呀?又不是让你去嫁。还逃婚……嗯……逃婚这个主意貌似也不错啊。咱们可以试试。”

“姑娘,您不要再开玩笑了。”宝琴有些恼了。

“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你让我睡一会儿总成了吧。什么事,只有精力充沛的时候才能想出好办法。我现在困得紧,哪有心思去想其他的啊?”顾景芜挥了挥手,“你去找其他人玩吧,我休息了。”

说着,顾景芜就闭上了眼,半天没有动静,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宝琴无奈的站在边上,盯着顾景芜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屋里,搬来小板凳,拿来绣盘,边刺绣边守着顾景芜。

没有人说话,清风朗朗,树叶沙沙作响。

顾景芜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目光定定的望着头顶上方。树叶边缘与天空形成了一道道不规则的分界线,一边深绿,一边湛蓝。

马上就要入夏了吧。她想。

风拂过她的面庞,凌乱了她的青丝,亦让她的思绪翻涌。

她怎么会真的嫁给尉长风呢?答应他,只不过是不让爹爹违背原则,以及缓和尉长风的情绪罢了。若是要打消了尉长风对顾家的念头,很多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不,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们的缘分也很快就结束了。

无论前尘今生,都终将化为一场虚空的旧梦,梦中醒来,与再入梦境,虚虚实实,便分不清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门当户对 “景芜,你什么时候被指腹为婚了?而且我听说那个和你指腹为婚的男人还是你身边那个车夫?!我的天哪!到底怎么回事?”容雎儿当天接到消息的时候,就直接冲到了顾府,站在院子里对着顾景芜大喊。

她是从顾府门口一路跑过来的。梧桐苑距离大门是有一段距离的,她中间都没有停下来走过,所以到底梧桐苑,她已经被累得气喘吁吁的了。

她连口水都没有喝,脸上因为奔跑而产生红晕。

顾景芜还在院子里看天,闲适的不行。见容雎儿,本来还想主动向对方招呼两声。谁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容雎儿一连串的问题给堵在了嘴里。

好吧!她也猜得到那些人最初听到她被指腹为婚的这件事的震惊反应。估计,接下来几天,那些个人一个一个地过来问她,有得她忙的了。

“哎,雎儿,不要那么急啊,有话坐下来慢慢说,看你累的。”顾景芜从太师椅上面坐起身来,“宝琴,过来给咱们容大姑娘倒杯茶。”

宝琴也懂得容雎儿此时的感受。似乎所有人听到了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如此震惊的,除了自家姑娘,也就是这个事件的主角,淡定的好像平常的吃饭喝茶一样。

宝琴传递给容雎儿一个理解的眼神,沉默的去小厨房泡茶去了。

容雎儿见顾景芜都这个时候了,还是这么淡定。她有些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了。

顾景芜在太师椅上面给她让了一点位置。容雎儿就着她让的地方贴着顾景芜坐了下来,拉着顾景芜问道:“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被指腹为婚过?看你这么不紧不慢的,你不会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吧?外面都传开了!”

“我知道啊。你们都知道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顾景芜抬头看天,神情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平淡的语气没有任何的波澜,说的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一样。

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心里已经有了对策,所以才会如此镇定。只不过,她的这些心思外人都不知道而已。当然,她心中的打算也不能随便告诉了其他人。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那个和你指腹为婚的,可是一个下人,是你的马车夫哎!不是什么公侯王爵,也不是和你身份般配的人呐!虽然我一直羡慕你有一个长相特别好看的车夫,但是不代表我赞同你嫁给他啊!”

顾景芜是什么身份!那个车夫又是什么身份?!他们俩除了相貌,有哪一点是般配的?

顾景芜笑道:“我能怎么办?事情都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谁又能改变这个局面呢?我爹多年经商,若是因为我的婚事而反悔,给别人留下了不讲信用的印象,那他多年来的心血就付诸东流了。”

容雎儿以为顾景芜顾虑的只有这个。若是单纯因为顾长清的原因,他们从中做点小手段,偷偷将这门亲事换了也不是不行的啊。

“你真的就这样嫁出去了?我认识的顾景芜可不是那么轻易就妥协的女子。若是你担心的是你爹的面子,那咱们可以另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然后告知外人,先前那些都是谣言。至少自己找的夫婿,家世背景和人品什么的过得去,不会让你吃苦啊。”

“哟,你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顾景芜望着她挑挑眉,“你们怎么知道,我嫁给尉长风就一定会吃苦了?”

“那还用说么?什么长相厮守,什么生死不渝。我告诉你啊,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是我娘告诉我的。你觉得你们的爱情是全天下最美好的,你以为那样的爱情会陪伴你一辈子。可是一旦没有了物质基础,没有了银子,粗茶淡饭总有一天会将爱情磨得精光的!你不要想不开,不要因为尉长风长得好看,就那么草率地嫁给了他啊!”

与容雎儿对待爱情这方面来说,顾景芜觉得,自己上一世真的太过于执拗,也太过于愚蠢了。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颇为惆怅地感叹道:“难得你看得这么开。若是那个时候我也像你这样,后来的那些事情就不会存在了吧。”

“后来的什么事?”容雎儿听不太懂。景芜以前还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错事么?

她的眉间聚着化不开的忧愁,让人很想去帮她抚平心中的忧伤。

顾景芜摇头,道:“没有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早就被淡忘了。”

“景芜,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和我说,虽然我只是一个将军府的小小嫡女,没有那些什么公主郡主有身份,但是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力去帮助你的。你有苦衷就和我说,不要憋在心里,会难受的。”

容雎儿握紧了顾景芜的手,目光中满是担忧。

她总觉得顾景芜的眼睛里盛满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而,顾景芜却无法将那些往事说出口。

宝琴端了茶水过来,为顾景芜和容雎儿都倒了一杯。

顾景芜抿了一口茶水,没有再说话。她望着天怔怔的出神,容雎儿定定的望着她。

“雎儿,有些事情说来你不会懂的。不过你放心,我做事有我自己的分寸,你看我何时吃过亏啊?”

“我知道你很坚强,也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可是婚姻大事方面,却是不能开玩笑的。女子这一辈子只会嫁给一个夫婿,你得慎重啊。”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这一次她才下了那么大的决定。

“那你和我说说,你到底喜欢那个尉长风什么?”容雎儿心里干着急。景芜平素还好,怎么就在这一方面想不开呢?

“这件事无关爱清。”顾景芜只回了一句话。

“什么?无关爱清?那你是怎么想的?”容雎儿再次震惊了。景芜到底想干什么啊?无关爱清,竟然就愿意嫁给对方了。无关爱清,那还能关于什么?

“我说了,我有自己的打算。你不要再问啦!”顾景芜往后躺下,指着天道,“你看,今天天气多好。这样好的天气,你不好好享受,得多可惜啊!”

容雎儿见顾景芜是下定决心要嫁给尉长风了,心里虽然还是很想反驳,但是已经明白,自己再怎么劝,景芜也不会听下去了。

她坐在顾景芜身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啊。”

顾景芜没有看她,“嗯,我懂的。谢谢你,雎儿。”

傍晚用膳的时候,周氏特地派人过来通知顾景芜,让她过去吃饭。

顾景芜猜到周氏是要和她说白天她答应了这门婚事的事情,不慌不忙地过去了。

里间,周氏早就等候顾景芜很久了。她的神色很是沉郁,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嘴唇也抿紧,手中的帕子拧成了长绳也不见她松手。

灵芝在旁边担心,“夫人,您不要多虑了,一切等姑娘过来了咱们再说。虽然不知道大姑娘为什么会答应的那么干脆,但她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想法的,不是么?”

“想法?她做事那么鲁莽,就没有考虑过这一旦答应了下来,便代表着敲定了的事实,没办法更改了的么?”周氏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气,为自己闺女的命运不甘心,也为顾景芜的鲁莽行为而满心怒气。

顾景芜穿过珠帘走了进来,“娘,您莫生气。”

周氏转过脸不去看她。

“娘。”顾景芜走过去,轻轻地捏着周氏的肩膀,“女儿知道自己此比决定有些草率。但是外面都传开了,你让女儿该如何是好?你觉得爹爹又如何选择?凡事总得有个决断,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犹豫也不过是多此一举。”

周氏红了眼眶,“娘这是心疼你啊。”

“我知道娘心疼芜儿。娘,你放心,芜儿会好好的。”顾景芜环住周氏,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了周氏的肩上。

娘,为了顾家,女儿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后悔。

无人看见的,此时的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狠绝。

“你爹和那孩子商量了婚期。”周氏说道。

“什么时候?”顾景芜歪头看向周氏的脸。

“你来年才及笄,所以等你及笄之后就完婚。我们芜儿马上就真的变成大姑娘了。”周氏很是感慨。才一晃眼,闺女就长大了。时间真是稍纵即逝啊。

“人总会长大的嘛!”顾景芜微微一笑,亲昵地蹭了蹭周氏的脸,“娘,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好。”

顾景芜搀扶着周氏,“爹又出去了?”

“他平素不都是忙得很的么。”周氏早已习以为常了。

“您该劝着爹了。他忙碌了大半辈子,也该轻松一点了。二哥不是也在做生意么,让二哥多分担一点爹的事情才对。”

“你二哥来去自由,不喜欢被束缚。若是拿着顾家的家业来压他,指不定他跑出去就不回来了呢。”

“娘,您对二哥有点信心啊。说不定他突然开窍了,就主动帮上手了呢?我下次见了二哥,一定要和二哥说说此事才行。”

顾景芜这么说着,吃完饭,真的往顾子桓屋子去了。不过顾子桓不在屋里,回梧桐苑的时候,竟然遇上了顾景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神医洛久安 “大姐姐。”顾景容远远的走过来,面上带着些许的愁容。眸似秋水,倒映着人的影子,清澈无波。

她轻声唤了一声顾景芜,便低下头去了。

“景容,我看你面色不是很好,是生病了么?”顾景芜望着她问道。景容性子太沉默了,小病小灾估计也都会憋在心里不会说出来的。

顾景芜有些担心。

顾景容摇摇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突然抬起头来,咬着的嘴唇松开来,问了一句,“大姐姐,你真的要嫁给尉长风了么?”

顾景芜心里渐渐沉了下去。她暗自叹了一口气。

景容,原来你还是对他心有余念啊?可是,他注定与我们顾家不能相容的。

顾景芜不能告诉她真相,也不能告诉她自己心中对这门亲事的计划,只能抚摸着顾景容的脸,语重心长地说道:“景容,有些事情,我们都是无奈而为的。我没办法把控,我只能尽自己所能。”

“大姐姐,我知道了。”顾景容再次低下头去,只不过这一次,她脸上的愁容渐消。她还是信任顾景芜的,大姐姐做的事情自然是有她的道理。至于那个她救回来的男子,既然无缘,那就随遇而安吧。

她生来就如同一根芦苇,随风飘零,默默无闻。或许有一天能够有幸遇到一处搁浅之地,让她容身。只不过,即使没有,她也不会强求。

她想起了自己屋子里的那尊玉观音,久经香染,早已敦化皆空。

她是否也会如此呢?

顾景容一路出神地思索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喧嚣,但是顾景容的耳膜却自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丫鬟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却不知道主子到底是要去哪里。她也不敢吱声,只能任由顾景容在街上游走。

人群忽然慌乱了起来,人们纷纷向着两边躲避开来。顾景容走在路中间,因为怔怔出神,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情况的变化。丫鬟反映过来,想要拽着顾景容往边上躲开的时候,已经晚了。

“啊!”身后的丫鬟尖叫了一声,双手抱住脑袋,蜷缩着身体,蹲在了地上。

马匹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翘起,只差一点就要踹在了顾景容的头上。

顾景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小脸唰的一下白的彻底。脑袋一片空白,只能望着那轰然而下的马兜头而来。

就在紧要关头,一袭青衣翩然而下,一个飞身旋转,手中的长剑已然直接插在了那匹马的脖子上。

黑马被掀翻在地,脖子间的鲜血直流,大眼无力地扇动了两下之后,便没了声息。

而那青衣男子,则身形如燕,稳稳地落在了顾景容的身边。他微微一笑,问了句:“姑娘,没事吧?”

顾景容大大的眼睛里不知不觉溢满了泪水。是被方才的情景吓到了,也或许是对自己浮萍一般飘零的身世委屈的发泄。不管是哪一个,此时的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泣。

泣不成声。

她没有用手遮住脸,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那个男子,大滴大滴的泪水滚出眼眶。

洛久安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面对着一个柔弱女子无声而又倔强的哭泣,平素处乱不惊、面对满是鲜血的尸体也可以谈笑风生的第一神医,第一次手无足措了。

“哎,姑娘,你不要哭啊。”洛久安忙掏出一方帕子递给顾景容,想要让她擦擦眼泪。

然而,那个女子,对此却熟视无睹。

她一直在默默地哭泣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

洛久安无奈地抚着额头。

嘶!这种情况,很伤脑啊!

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不过是才回到京都,想要好好逛逛京都的街景。方才在客栈二楼吃东西,正好见到楼下有马横冲乱撞,马上要撞在了一个姑娘身上。那姑娘还傻愣愣地不知道躲闪。他很少多管闲事,可是这一次,他竟不自觉地出手了。

他觉得,神医的架子端得太久了,所以心也变得善良了。

可谁知,人是救下来了,可却面对了更加难对付的情况。

这姑娘到底哭什么啊?

马匹被掀翻在地,没了那匹马的支撑,车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头都磕破了皮,流出来一点点血。后面的车子歪在了一边,里面,一个女子叫嚣着,“是谁敢拦着姑奶奶我的道儿?”

接着,就见一个红衣身影突然掀开帘子,怒气满面地跳到了地上。她环顾了一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最中间的洛久安和顾景容身上。

郑秋燕皱着秀眉,傲倨地望着面前的一男一女。男子长得周正。一双漆黑的眼珠时而闪过墨绿,身上透着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凉薄气息。不过此时的他,有些慌乱,眉头微微拧起,手里还举着一方帕子,似乎是要为他身边的女子擦眼泪用的。

那个女子一直在流泪。不能算是哭,只是单纯地有液体从眼眶里不断涌出来。她似乎被吓到了,泪水流出来,她的眼睛还是一眨都不眨的。

啧,真是奇怪的搭配。

“是你杀死我的马的,是不是?”她出声质问道。

“当街纵马狂奔,这样不听话而且危险的马匹不要也罢。”洛久安恢复了平时冷静周正的模样,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嘴里说的却是十分冷漠的话语。

他将手中的帕子塞进顾景容的手里,低声安慰道:“不要哭了,没事了。”那语气,那神态,与对待郑秋燕的态度完全不同。

真是差别对待,明显的差别对待啊!

郑秋燕很是不满。

“喂,你什么态度?我的马车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分明是你们拦着了我的道路,最后却还要反咬姑奶奶我一口?”

“走得好好的?”洛久安轻声嗤笑,“若是这种狂奔算是走得好好的,估计这街上就不能留人走路了,全给你一个人慢慢走吧。”

郑秋燕喜欢马车飞快奔驰起来的那种感觉。自从她骑马不小心踩伤一个人之后,她爹就禁止她骑马了。她想念马背上的感觉,所以通过马车飞快奔驰的速度来弥补自己心中的空缺。可是这个男人,却如此讽刺她。真是气死她了。

“你大胆!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郑秋燕厉声大喝,就近从旁边抽出一根手腕粗的长棍就向着洛久安冲了过来。

哟嘿,还遇到了一个没理也不饶人的主儿!

洛久安心中为郑秋燕默哀。他一般不出手,因为觉得动武太过于粗鲁,有损他神医形象。可是,若是他真的出手,对方不哭着求他都是不可能的。

或许是对自己的实力太过于信任了。洛久安顺利躲过了郑秋燕的棍子的时候,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顾景容还待在他的身后。他一躲开,那么受累的,可不就是那个连哭都倔强的小姑娘了么!

洛久安暗道不好。下意识地用手臂帮顾景芜挡下了一棍。

棍子打在身上的钝痛,让洛久安倒抽了一口气。

几乎是同时,他从袖中洒出一种药粉,扑在了郑秋燕的脸上。

郑秋燕一个不查,被扑了个正着。白色的药粉落在脸上,她原本好看的一张脸顿时变成了大白脸,又难看又滑稽。她吸气的时候,因为吸进了一些药粉,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引得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顾景容这才回过神来,见洛久安硬生生为她挡了一棍,愧疚的眼泪又要流了出来。

洛久安见她表情不对,连忙止住她,“你可别再哭了啊。如果愧疚,待会儿帮我上一些伤药就可以了。你一哭,都就受不住。”

顾景容吸了吸鼻子,将泪水憋了回去,听话乖巧地像一只小兔子。

她低着头,嗫嚅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洛久安没有回她,而是冷眼望着郑秋燕。

“你给姑奶奶我撒了什么鬼东西?”郑秋燕暴躁地用棍子指着洛久安。

“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一些十香软筋散,配着一些毒虫毒草的汁液,调制出来的能够让你浑身难受十天半个月的简单毒药罢了。”

洛久安说得轻松,但郑秋燕听后却如同雷劈。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一出手就搞这么些毒药。

“快把解药交出来,姑奶奶我饶你不死!”

洛久安满不在意地笑了,“绕我不死?呵呵,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呢!真是稀奇。我这才多久买有回京都,这京都就出了这么多宵小之辈了么?须知祸从口出。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可不要轻易去招惹别人。否则——”

“否则什么?”郑秋燕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但是到底怎么不对劲,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狂妄之徒,我饶不了你!”说着,郑秋燕便又要拿起棍子往前冲,可是才走了一步路,她的身子就软软的栽倒在了地上,脸直直朝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偶遇 “她是怎么了?”方才还生气勃勃的郑秋燕此时却突然栽倒在了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顾景容吓了一跳,不由得有些担忧,蹙着眉头问洛久安道。

这小姑娘,自己都要被对方的马给踩死了,竟然心里没有怨恨,反而现在还担心对方,这个心肠真是可以和菩萨为伍了。

洛久安可没有与她那么好心,行走江湖多年,像她这样软心肠的人,估计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他毫不在意地说道:“做错了事情还不知道悔改的人,都是要受到惩罚的。”

“可是——”顾景容还想说什么,不过想了又想,最终,剩下的话全都被吞进了肚子里。

她干嘛要同情别人呢?自己都没有能力护佑自己,别人的事情她更是管不着的啊。再说了,这个摔倒在地的女子所乘坐的马车差点把她撞死,这个女子还不依不饶地要那棍子打他们。

顾景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手捏着帕子暗暗用了一下劲,下定决心道:“那我们走吧。”

洛久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此时已经不哭泣的顾景容。她的愁容还没有完全消失,眉目之间还残留着一丝丝的不忍,但是她还是下定了决心不去管郑秋燕,而不是求他放过摔倒在地的人。

看来,她的菩萨心肠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泛滥嘛!

洛久安满意地笑了笑,“好,走吧。”一挥衣袖间,手臂处传来的阵痛让他皱眉,他都多少年没有被人这么打伤过了?果然,人不能对自己骄傲过头啊!

顾景容抬头的时候,正好注意到了洛久安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嘴角有些自嘲似的微笑。她主动说道:“要不先去找一家医馆看看你手臂上的伤吧。”

医馆?他可就是个大夫呐!

洛久安想。

不过他决定伪装一下自己的身份,毕竟若是把身份直接告诉了这个姑娘,4人家说不定会被吓到。

若是再把她吓哭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于是,洛久安点头道:“好。”

他们在附近找到一家比较有名气的医馆,医馆里人很多,最前面的坐诊的两个大夫正一个一个地为患者问诊把脉。问诊的人,排队都排到了门口。

“好多人啊。”顾景容担忧地望了一眼洛久安的手臂,“你手臂上的伤能不能等?若是不能,我们就换一家看吧。”

“不用了,就这里吧。”洛久安很随意地带着顾景容往人群后面一站,跟着龟速挪动的队伍一点一点向前。

“真的不碍事?”顾景容有些不相信。那么粗的一根棍子打在手臂上的,他的手臂肯定伤的不轻吧。她很想看看伤处到底什么情况,可是碍于男女有别,她没有说出口。

洛久安抱着手臂,脸上完全没有了痛楚,“真的不碍事,擦一些伤药估计就好了。”

他的轻松态度在顾景容看来就是为了安慰她,不想让她担心的。于是,顾景容更加自责了。“对不起。”

“你不都说过了么?”洛久安挑眉,这小姑娘心底得有多善良单纯呐!

队伍排到他们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久了。问诊的大夫只是问了一句伤是怎么来的,连把脉都没有把,就写了个单子,让他们去旁边拿药。

顾景容看到洛久安的手臂青紫了一大片,还肿得老高了,她道:“公子家住何处?”

洛久安有些疑惑的望着她。好好的,怎么突然问他家在哪儿干什么?不会是心里内疚得不行,想要给他送一些补品啊什么的吧?

“为何问这个?”当然,女子直接问男子的住处,举止到底有些孟浪了。

顾景容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不由得红了脸,忙解释道:“公子手臂上的伤是因为我才造成的。所以我想给松子送一些补品什么的,好让公子快一点痊愈。”

还真被他猜对了。

这个女孩子的心思真是好猜啊!

洛久安笑道:“不用了,只是一点小淤青,不是什么大事儿。补品什么的就算了吧。而且,在下如今居无定所,就是有心想接受姑娘的好意,却也没有地方收呀,你说是不是?”

洛久安在京都是有府邸的,那些达官显贵求着让他问诊的时候,往往送的东西都很是贵重。不过,他看病从来不是根据贫富贵贱,主要是看心情。所以,有些人即使送了东西,也不一定能够得到他的救治。

“可是——”

洛久安见她还是在纠结着,为了不让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内疚,他便随口说了自己现在居住的一家客栈的名字,说道:“若是你想找我,就去铜陵客栈找好了,在下姓洛,单字九。”

“洛九?”

洛久安点点头。第一神医洛久安京都人大多是知道的,所以他只告诉她自己的化名。

“恩。”

“好,我记住了。”顾景容郑重的点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些笑意。像是风中的小花一样,娇弱得需要人保护,但是目光却十分坚定专注。

洛久安在她真挚的目光下有些想要躲闪。人家小姑娘是真的信任他,可是他告诉对方的东西,连名字都是假的。

洛久安难得的产生了愧疚之感。

为了避开顾景容的目光,他干咳了两声,侧过身去,道:“记住就好,记住就好。好了,在下还有事,要先走了。姑娘你——”他其实想说,若是顺路,他可以送送她的。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顾景容以为对方赶时间,却又顾虑她的面子,于是连连摆手,“那洛公子你快走吧,不用管我。”

洛久安被顾景容催促着走,虽然明白这个善良的小姑娘是为了他考虑,但还是觉得自己被嫌弃了。毕竟像往些时候,别人求着他,他都不一定会施舍对方一个眼神。

哎!世道轮回啊!

他笑着挥挥手,眉目之间俊朗清秀,看的顾景容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她很少与男子接触,所以羞涩在所难免。

洛久安目光在对方的身上停留了一刻,才转过身去,向着人群深处走去了。

顾景容再抬起头看时,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

漫天上下,只有拥挤的人潮,依旧飘散在风中的一缕药香。

“姑娘,我们该回去了吧?”一直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丫鬟见着洛久安离开了,这才出声提醒道。

顾景容“嗯”了一声。

丫鬟感慨道:“姑娘,奴婢觉得那个洛公子活得好潇洒呢!”

“为什么这么说?”顾景容问道。

“姑娘您看啊,那洛公子又会武功,又会用那个毒粉,四海为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看什么风景名胜就看什么风景名胜。潇洒自在,随心所欲,奴婢看着都很是羡慕呢!”

顾景容被她这么一说,有些怔住了。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随心所欲,不会人束缚你的自由,没人能管得了你。

她也很想拥有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呢!

可是,她是顾家的女儿,她的命运都是注定了的,她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她叹了口气,“走吧。”

“顾二姑娘。”张昭奕看见了顾景容,便走了过来。

“张公子?”顾景容没想到会在街上偶遇张昭奕,更没有想到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话的张昭奕会主动喊住她,不禁有些疑惑,站在原地等着张昭奕走到面前来。“张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情么?”

张昭奕道:“顾景芜在府里么?”顾小妮儿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找他商量对策。婚姻大事啊,怎么能草率呢?他在府里左等右等也不见顾景芜出现,坐不住了,出来走走,没成想倒是让他遇见了顾景容。

“我出来的时候,大姐姐还在呢。张公子找大姐姐?”

“我是有事要问顾小妮儿!”张昭奕说话的语气有些冲,好像什么人将他惹毛了一样。平时的张昭奕都是随意散漫,很少会认真的做一件事,但是此时他的表情十分的认真严肃。这样的张昭奕,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让人不太敢与他说话。

“我就要回府了。等我回去,若是大姐姐在,我便告诉她一声,让她去找你,如何?”

张昭奕直接拒绝了,“不用,我和你一起去顾府。”

顾小妮儿第一时间都没有想到他,想来便是不让他管这件事的意思。可是,他怎么能不管?!

彼时,顾景芜刚写好一封信,让宝琴暗中送到远安侯府刘伯钰手中。

这门亲事来的突然,她虽然答应下来了,但是中间有很多蹊跷的地方,她不得不查。刘伯钰的实力她已经多多少少了解了一点,找他帮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刘伯钰会帮她的,直觉告诉她是这样。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一株月季发呆。

“姑娘,一个姓张的公子来找您。”赤奴在外室对着里面禀告道。

张小五?

顾景芜还没有回答,外面,张昭奕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顾景芜!”张昭奕很少会喊顾景芜的全名,除非是自己十分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称呼。不过,他的生气一般都是一阵子的事情,顾景芜稍微放下身段,哄他两句就好了。

“你怎么来了?”顾景芜坐在原来的软塌上,望着张昭奕怒气冲天的样子,“谁惹你生气,来我这儿找我发泄怒火来了?我可不和你打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仗义 张昭奕才没有心思和顾景芜开玩笑,他板着脸一个箭步来到顾景芜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早已熟悉了多年的笑盈盈的脸,目光灼灼,“我问你,那个指腹为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哟,你们这一个个的,接二连三都来质问我这个问题。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串通好了的呢!”顾景芜不喜欢张昭奕这样看着她,准确来说,她不喜欢张昭奕此时的眼神。因为这样的目光像极了多年以后的那个他,不再年少轻狂,虽然成熟稳重许多,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再那么亲厚。

她伸手将张昭奕拉倒边上坐着,“你先坐,有什么事好好说行么?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

张昭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真的太严肃了。

他稍微收敛了一点自己的情绪,坐了下来,但是目光还是牢牢钉在顾景芜的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冒出来一门娃娃亲?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其实这件事我也觉得有些奇怪。”顾景芜皱着眉,不再嬉皮笑脸,而是皱着眉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给了张昭奕听,“那娃娃亲倒是真的,我爹与尉家多年之前就订下了这门亲事。不过后来尉长风的爹去世之后,尉家没落,便没有再提起过。”

“你真的有娃娃亲?”张昭奕眼睛的光亮一瞬间变得黑沉。

“对。这些年,我爹以为尉家没落,没人再提,便以为亲事作罢了。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那为什么又旧事重提了?”

“我想和你说的也就是这一点。”顾景芜看向张昭奕,

“我从寒山寺回来不久,那个指腹为婚的消息就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那件事本来就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可为什么又被翻出来了?翻出来也就算了,重点是,现在大家都知道,我顾景芜指腹为婚的夫婿竟然是顾府的一个没钱没势的下人。想必,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们顾家的笑话呢!”

“你是说——有人想要算计顾家?或者,那个针对的本来就是你!”张昭奕的理智瞬间恢复了。对啊,旧事重提很简单,可是把旧事这么张扬地搬到台面上,那可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了。

顾景芜笑了,“张小五,你还不傻嘛!”

“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么?”张昭奕继续问道。

“人倒是得罪过两个。只不过一个被送去了大理寺,另一个被我毁了容。那个送去大理寺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倒是那个毁了容的,她自己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但是就不知道她身后的人是不是主谋了。”

顾景芜其实怀疑过柳絮儿,觉得这几日她那里太过平静。可是后来,她否定了这个想法。柳絮儿恨她,但是柳絮儿只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这种算计,她还想不出来。

柳絮儿做不出来,不代表其他人看她不顺眼的也做不出来。

只不过,顾景芜还没有调查到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

她写信给刘伯钰,就是让刘伯钰帮她找到这个主使是谁的。

“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你说你,得罪人就得罪人吧,把事情做的彻底一点啊,你平时在我面前那个耀武扬威的劲儿跑哪儿去了?这下好了,得罪的人把你给坑了,你还还不了手!窝囊不窝囊!”张昭奕恨不得撬开顾景芜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塞了什么。

明明那个聪明的一姑娘,怎么就给这么轻而易举地算计了呢!

他敲了敲顾景芜的额头。

“哎哟,你轻点!疼。”顾景芜被他敲得捂住脑袋,“我又不是有意的。人家要算计我,我千躲万躲怎么都躲不开的,你打我有什么用?”

“我打你,是让你想点记性!”张昭奕没好气地说道,不过没有再敲顾景芜的头了。

“我长记性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幕后主使。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绝对饶不了他!”顾景芜的目光里戾气一闪而过。

“我会帮你找的。”

“我的天哪!我们小五哥终于长大了,懂得帮助人了。”顾景芜故作惊讶,掩唇偷笑,眉眼弯弯。

张昭奕被她的一个“小五哥”给恶心坏了。

“小五哥是个什么鬼?好好说话!”他拿眼斜斜的瞅着娇笑的女孩子。

“好嘞!”顾景芜立马恢复正常的神色。那变脸的速度,瞬间端庄得不行的举止,看得张昭奕眼角抽搐了两下。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姓尉的?”

“嫁是肯定要嫁的,不过能不能嫁的过去,那就另说了。”顾景芜满不在意地嗑着瓜子,还不忘好心地抓一把塞到张昭奕的手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总觉得顾景芜的话里很有深意,“你说清楚点。”张昭奕把瓜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这种时候,谁有心思去嗑瓜子啊。

顾景芜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呗。很难理解么?”

“你到底算计了什么?”张昭奕一把拉过顾景芜,让顾景芜正视着他。

“张小五,我承认我是有计划,但是我不能告诉你。”顾景芜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看着张昭奕的眼睛,认真地回答着,“在这件事情上面,我不想连累到你。”

“我什么时候怕你连累过了?”张昭奕对顾景芜这个态度很不放心。直觉告诉他,顾小妮儿这次的决定太过果决,以至于会伤害到她自己。

“要不——”张昭奕犹豫了片刻,“要不,我娶你吧?”

顾景芜听到张昭奕这么一句话,瞬间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呀!

她剧烈的咳嗽,以至于眼泪都被咳出来了。张昭奕一脸黑线,在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帮顾景芜顺气。

他不就是说要娶她么?反应那么大干嘛?

过了好久,顾景芜才缓和下来,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张小五果然是张小五,就是仗义。在婚姻大事上面都能够挺身而出,舍己为人,为大丈夫是也!”

张昭奕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有些不想和顾景芜说话了怎么办?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查幕后主使的事情,我会帮你的。”张昭奕留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顾景芜的笑声渐歇,她望着张昭奕的背影,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她还是轻声说了一句,“张小五,谢谢你。”

张昭奕没有回头,不过他的拳头却突然紧紧攥了起来。在顾景芜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角重重的一压,心里应了一声。

你我之间,何时需要道谢?

张昭奕走了之后,尉长风从梧桐树后面缓缓走了出来。他穿了一袭黑色丝绸锦袍,阴郁的眸子望着张昭奕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他悄然走进了顾景芜的卧房。

“张昭奕来找你。”

顾景芜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呢!

“下次不要和他走的那么近了,好么?”尉长风来到顾景芜身边,女子正趴在桌子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画画,他的目光随着女子纤细的手指滑动。

“哟,这就开始管起我来了?”顾景芜带着讽刺的意味冷笑了一声。

“我是为了你好。”男子想伸手去触碰一下女子的脸颊,但是手才抬起,就顿住了。他想,顾景芜应当是有些反感他的触碰的吧。眼底漫上的失望渐渐替代了他的阴郁。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的心里地位变得这么重了呢?

他也说不清楚。

“为我好?您可收收吧。您的好,我可受不起,会折寿的!”顾景芜没好气地说道。

“嫁给我,你真的那么不愿意么?”尉长风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好久,最终还是以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将他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愿意啊,你不是在前厅都听到了么,我不是答应了么?”但是她说话的语气却并非是这个意思。

她不想再与尉长风说话了,起身就往床边走去。这个人现在是赶不走了的,所以也就随便他好了。

“我困了,要睡觉了。你要走要留,自己随意。我就不款待了。”绣花鞋一脱,麻溜的滚到床里面去了。

帘子阻隔了视线,尉长风只见着里面一个模糊的人影横躺着,后背对着他。

虽然心知你是不愿的,但是,你除了嫁给我,其他人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尉长风眸子深深的,像是一个漩涡,能将人溺毙。

他坐在凳子上,守着装睡的顾景芜很久。谁也没有和谁说话。

直到宝琴送完信回来,一推门,就见着昏暗的房间里坐着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傍晚了。

尉长风回头望了一眼床榻,那个女子还是同样的动作,只不过,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应当是真的睡着了吧。

尉长风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宝琴不要说话。

宝琴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

姑娘这是睡着了啊。

可是尉长风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呢?

尉长风没有解释什么,绕过她便离开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查出主谋 远安侯府,一栋三层高临水而立的阁楼上,透过半敞的木窗,可以窥见一个白衣男子负手而立。他的目光中透着与形容衣着不相符的邪魅,狭长的凤眸微扬,眼光流转间就能勾魂夺魄。

他身后昏暗的内室里,两个黑衣男子正一左一右地站在那里。其中一个模样普通的,是易容之后的夜一,另一个是夜二。

夜二是得了主子的消息才过来的。

神机阁消息通达,只要稍微一查,便可以知晓事情因果。

而这一回,主子让他从神机阁带来的消息,不是别的,正是关于这两天市井街道人们茶余饭后最喜欢谈论的一件事——京都第一首富顾府嫡出大小姐顾景芜有一个指腹为婚的对象,而那人,是顾府一个无权无势的下人。

一个冠盖京华,一个卑微贫贱,这鲜明的对比往往是人们最喜欢看到的。

好多人都在猜测,依着顾府大姑娘的性子,到底会不会下嫁。或者说,依照顾家的权势,是否会遵守约定,接纳下这个落魄至极的女婿。

没有人有定论。

反正,无论接受还是不接受,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顾府的名声与顾家大姑娘的婚配二者必然无法共存。

顾府接受了那个女婿,顾家大姑娘便嫁了个没钱没势的男人,一辈子穷困潦倒,不再是锦衣玉食。这天之骄女,不还是会变成落地的草鸡么!

若是顾家不接受,顾家多年来的声誉尽毁,谁还敢与顾家做生意?

所以,最终结果如何,人们都甚为期待。

主子下达命令,让夜二查出事情前因后果。当天,夜二便出动了神机阁的一部分人,将京都上上下下都翻了个底朝天。

“说,都查出什么了。”刘伯钰收回眺望的目光,侧过身来。背着光亮,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整个人都散发着压迫感。

夜一与夜二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这个样子的主子,生气了。

主子很少生气,记忆中,主子唯一一次生气,是在老阁主被杀害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尚且年幼,能力有限,根本无法与敌人对抗。所以他养精蓄锐了多年,十年如一日地习武,对自己十分严苛,以求得有朝一日将对手斩杀在刀下。

眼下,主子再次流露出那种令人恐惧的神情,想来,那个顾家大姑娘在他心中分量不小。

夜二被刘伯钰阴沉沉的目光注视得腿有些发软。他单膝跪在刘伯钰的面前,将一个卷轴双手奉过头顶,交到了对方面前。

“主子,属下让神机阁连夜出动,将事情的真相调查出来了,全都写在此卷轴里面。”

“嗯。”手一抬,那卷轴便稳稳的落入了他的手中。刘伯钰打开仔细看着,越看,眉头皱的越深。一卷看完,那原本还完好无损的卷轴已然在他的内力的压迫下化成了灰烬,从他的五指之间簌簌散落。

夜二看得心惊肉跳。

不过,当他查出真相的时候,自己也是很震惊的。

夜一对刘伯钰的反应有些惊奇。

那个卷轴里到底写了什么,能惹得主子如此生气?

他偷偷望了一眼夜二,用眼神表示疑问。

夜二冲他微微摇头。主子生气的时候,不要说话,否则一旦被迁怒,他俩可都吃不消。

刘伯钰忽然笑了,连说了三个“好”,他的目光里散发着煞气,体内瞬间迸发出的怒火混着内力,将屋子里的器具打了个粉碎。夜一与夜二也受不住他强大的内力的袭击,捂着胸口,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来。

“倒还是我害了她?”他冷笑一声。

夜一夜二反应过来时,刘伯钰已经大步出了房间了。他一路行至刘子柔的居所,面上冷清,似乎与平时并无二致。但跟在他身后的夜一夜二却是见识到了,主子平静的外表之下潜藏着恐怖的威力。

刘子柔正对镜梳妆呢。

这几日,她的心情特别好,连带着原本苍白憔悴的脸上也有些一些血色。她特地选了一件绣花蛱蝶粉红衣裙,头上挽着灵蛇髻,两只碧玉簪子斜插在头上,拖曳着的坠子随着她身体的晃动而微微摇摆。

“芷兰,你说我好不好看?”刘子柔对着菱花镜上了一些胭脂水粉。巴掌大的小脸变得更加精致了,她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果然呐,心情好,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

芷兰在刘子柔身后站着,透过铜镜,笑望着自家姑娘。她是扶玉出事以后才被调过来的,见姑娘心情好,如此问她的时候,必然是要美言几句的。

“姑娘自然是美若天仙的。别说是男子见了会被姑娘的容颜所折服,就是奴婢一个女儿家,见了姑娘,目光都舍不得转开呢!”

“就你会说话。”以前扶玉也会夸她,不过没有芷兰夸得好罢了。

被人这么夸赞,刘子柔心里更是欢喜了。她对着铜镜左右照着,看看还有哪儿不完美。等她自个儿满意了,这才缓缓起身。

大好的天气,她应当去大哥那儿走动走动才是!

想到那个她仰慕的男子,她的唇边不由得带着一抹笑容,心里也好像沾了蜜糖一样。

“走,咱们去大哥那边逛逛。”

一个小丫鬟匆忙跑了进来。

芷兰正想呵斥她没规矩呢,就听到那丫鬟说了一句,“姑娘,大公子往这边来了。”

“大哥来了?”刘子柔一愣,转而兴奋得不能自持。

她心想着,喜事成双。她才顺了心意,将自己的眼中钉给整得毫无还手之力,继而自己最期盼的事情又发生了。

“快,芷兰,你看看,我哪儿没弄好的?发髻梳的乱不乱?花钿画的怎么样,有没有偏了?这衣服呢?好不好看,适不适合我?”

她匆忙整理着自己的衣着。明明方才还决定美美地去见刘伯钰,这会儿人来了,自己又不自信了。

“姑娘,一切都很完美,不需要再整理了。”芷兰望着有些慌乱的刘子柔,出声抚慰道。

“真的?”

“真的!”

刘子柔这才放下心来,一脸喜悦地来到门口翘首以盼刘伯钰的到来。

大哥为什么会突然来她这儿?难道是因为突然想念起她这个妹妹,所以便来看看她?肯定是的!待会儿要请大哥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呢?

哦对了,大哥喜欢素雅的,她的裙子颜色也不是很鲜艳,应该不会惹大哥不悦吧!

刘子柔胡思乱想着,心头如同小鹿在乱撞,脸上的胭脂似乎更红了。

“姑娘,大公子过来看您是好事,但您一定要镇定一点。”芷兰道。平时那么柔弱寡言的姑娘怎么这会儿一下子就变成了怀春少女一般了呢?

“对,我要镇定一点,可不能让大哥觉得我这样不稳重端庄。”刘子柔双手交叠在小腹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慌乱而激动的内心。

远远的,见那个白衣男子出现在了院门口了。

他在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的心尖上。

近了,更近了!

大哥在看她。

刘子柔在刘伯钰距离自己两米远的时候,便出声了。

“大哥……”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劲风袭来,直接将她扇地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到门板上,门也被她撞得倒在了地上。

刘子柔只觉得喉咙一紧,一大口鲜血便吐了出来,鼻子耳朵也溢出了血水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也黑了一大片,一时间天旋地转,只剩下了她沉重而艰难的喘息。

“姑娘!”芷兰吓得脸色发白,尖叫了出声。

“聒噪。”

刘伯钰看也不看,冲着那尖叫的源头又是一个用力。身体飞离出去,头部恰巧撞在了墙壁上,芷兰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院子里还有其他一些丫鬟和婆子,见了这种场景,纷纷吓得躲到了一边,探出头来悄悄观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夜一偷偷问夜二,“主子为何要来这里发火?”

“你不知道。那个消息就是她让人去查,然后传出去的。”夜二压低了声音,“只不过,她也是替罪羔羊,真正想要利用这件事获取利益的另有其人。”

“既然如此,主子大可直接去找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夜一迟疑。

“这远安侯府大姑娘对主子有不同的情感,若非她嫉妒成魔,也不会被人所利用。归根结底,还是自己造的孽。”夜二并无半分同情。

对于刘子柔对刘伯钰违背纲常的爱,本来就是为世人所不容的。再者,她伤害谁不好,非去招惹顾景芜。没见着主子为了那个女子,连身份都换回来了么!这个时期去得罪主子看上的人,无论是谁,主子可都不会手软。

夜一缄口。

那边,刘伯钰缓缓走到刘子柔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子。

刘子柔虽然看不见,但还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大哥……你不要过来……不要……”

“怎么,这就怕了?”刘伯钰笑了,眼里却一片冰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刘子柔的身世 “大哥,我是子柔,我是你妹妹啊!”刘子柔以为刘伯钰得了什么失心疯,不认识才出手伤她。她想要唤回刘伯钰的记忆,可是却不知,刘伯钰根本不是因此而出手的。

“我自然知道你是子柔了。”刘伯钰并没有因此而收手,“我原是不打女子的。可是呢,你却把我的宝贝给硬生生塞给别人了,你说,这怪谁呢?”

“我没有拿大哥的宝贝啊?我也不知道大哥所说的宝贝是什么啊。”她都不知道刘伯钰想要说什么。莫名其妙被自己最喜欢的人打,刘子柔心里十分的委屈。她的眼睛逐渐清明,刘伯钰那张绝尘的脸显现在眼帘,却让她由心里发寒。

“你知道的。”似乎是叹息,又仿佛是一种惋惜,为刘子柔的愚蠢,“我与顾家大姑娘深夜逛街那次,她来侯府找我那次,你都是知道的。”

刘子柔身体瞬间变得僵硬了。

大哥的意思是,他的宝贝,就是顾景芜那个贱人?!

刘子柔有些接受不了。

她虽然知道顾景芜是刘伯钰相处最多的一个,但是万没有想到,刘伯钰对顾景芜看重到这种地步。看重到,出手伤她!

刘子柔眼里的恨意涌动,那丝丝的恨意,如同毒舌一般,从地狱深渊盘桓而出,交缠着,想要将猎物一点点吞噬。

“你知道我重视她,你应该也知道,她将柳絮儿毁容之后,是我将事情压了下去的。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如此愚蠢?”

刘伯钰的话让刘子柔心中的失望与怨恨无可抑制。她近乎嘶吼着说道:“大哥,我没有做错!是她,是顾景芜想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是她的错!若不是她,陪在你身边的,只会是我,是我刘子柔!我是你妹妹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心,为了一个不想干的人出手打我?”

刘伯钰无动于衷。他不过是小的时候与刘子柔相处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她竟然就对自己如此依赖,甚至到了占有的地步。

“不想干的人?呵!既然你冥顽不灵,那你便代替了她嫁了吧!夜一,以后让人看着她,直到出嫁。至于这院子里的其他人——”刘伯钰一眼扫视过躲在角落里的丫鬟婆子,“能处理的,就处理了吧。”

刘伯钰一挥衣袖,便转身离去。

“不,大哥,我不要嫁人!我不要代替顾景芜嫁给那个下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除了刘子柔,其他人也都哀声一片。

深夜。

梧桐苑里,顾景芜刚沐浴完,穿了一件薄薄的亵衣准备睡觉。宝琴帮她熄了灯,便去了耳房休息去了。

顾景芜躺在床上,月光如流水一般倾泻下来,柔柔的落在她乌黑柔顺的秀发之上。她的脸对着窗棂外的月色,细细数着星星。

睡不着的夜晚,她总是喜欢数星星来消磨时间。

天幕深蓝,一缕云彩缭绕在月亮周围,又渐渐被风吹远了。

她长叹一声,在寂静的夜晚悠远寂寥。

“在想什么呢?”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窗外,混着树叶斑驳的黑影,影影绰绰。

顾景芜被这道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待听出是刘伯钰的声音的时候,才放松了警惕。

“你怎么来了?”她坐起身来,把身子探到窗口,低声与刘伯钰说话,“这种夜闯女子闺阁的事儿,可不是远安侯府大公子会做的事情啊!”

来者低声笑了,那笑声,如同今晚的月色,清浅沉缓,涤荡在心头,撩拨着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心弦。

“我来看看你。”刘伯钰说道,“我可没有夜闯闺阁,所以这不是站在窗户外面呢吗!”

“真是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顾景芜瞥了他一眼,“说吧,找我什么事?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我这儿不会就是来陪我看月亮的吧?”

她披了一件薄披风在身上,坐在窗户边上,身子倚靠着窗棂。

“若你想让我陪你一同赏月,倒也不是不行。”男子道,“不过,就是少了一些果品酒菜。”

“哦?敢情是来找我讨吃的来了!”顾景芜促狭地笑着,“莫不是远安侯府落魄至此,连一点吃的东西都没了?真是可怜见的!”

两人又打趣了几句,刘伯钰见顾景芜分毫没有被指腹为婚那件事影响,这才放下心来,说明了来意,“你上次送给我的那封信,我收到了。人,我也帮你查了。”

“结果如何?”顾景芜收敛了笑意,坐得端正,紧紧注视着窗外的刘伯钰。

“是刘子柔买通关系,让人查了有关你的事情。”刘伯钰道。

“她为何要这样害我?”难道就是因为赏花会,她破坏了刘子柔的计划么?只是一个计划,还不至于让刘子柔对她下如此狠手。

“是有其他原因,不过那都无所谓。我已经帮你罚了她。”刘伯钰说话声顿了一下,“我打算让她代替你出嫁。”

“哎,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出嫁了?”刘伯钰的这个主意根本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莫非你真的想嫁给他?”刘伯钰的目光一冷,发间的玉带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摄人的寒光。

顾景芜感受到了他周身的阴寒之气,裹紧了披风,只露出一张洁白无瑕的脸来,“我嫁或不嫁,结果不都是我们顾府受人嘲讽么!”她耸了耸肩。

“你可以选择不嫁。”态度坚决。

顾景芜看向刘伯钰,看着那个男子眸中不同以往的邪魅,忽然凑近过去,笑道:“知道你现在特别想谁么?”她伸出手去,指尖慢慢略过男子脸庞的轮廓。冰凉与温热相贴近,顾景芜被他脸上的寒冷冻得缩回了手。

刘伯钰一把抓住了顾景芜即将撤离的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道:“我说过,无论我是谁,我都不会伤害你。”

“可是啊,你却连一个身份都不曾告诉我。”

她知道了。刘伯钰清冷的面庞扬起了一抹笑,慵懒而随意。

“你何时知道的?”他问。虽然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实力,但远安侯府病弱的大公子就是神机阁的现任阁主纪尧,这个消息说出来,怕是没几个人会相信吧。她虽然看过他的脸,但世间相似模样的人也是有的。

“你把汪凌轩送去大理寺时。”顾景芜道,“一个侯府的庶子即使可以扮猪吃老虎,但是消息方面却没有那么通达的。消息最为通达的,非神机阁莫属了。你从不在我面前掩藏自己的实力,除非我真的傻到一定程度,才会看不出你就是他。”

“呵呵。”

刘伯钰将女子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顾景芜的手属于纤长但却有一点肉的那种,温热的,握着还挺舒服。既然身份被揭穿了,刘伯钰也没必要继续假装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了。

“还不快松手!”顾景芜见他无赖的模样,秀眉一竖,轻声呵斥道。

这个男人别的不行,装模作样倒是领悟的十成十的。

前一秒还是谦谦公子,温和有礼。下一秒就变成了登徒子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会让刘子柔代替你出嫁。”

“刘子柔可是你的妹妹,你对她如此狠心?”按照道理来说,刘伯钰虽然顶着神机阁主的身份,但他的身世还是远安侯府的。刘子柔对她再怨恨,再怎么算计他,刘伯钰也不应该那么对待刘子柔啊。

顾景芜有些不理解。

刘伯钰道:“她其实并不是我妹妹。”

“嗯?什么意思?难道中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顾景芜被他的话所吸引,一时忘记了自己被对方握住的手了。反正也收不回来,也就随便他了。

“当年,远安侯特别宠幸一个小妾,那小妾是一个风尘女子,被远安侯看中了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身孕了。为了不让外人知道,她借着远安侯醉酒,假装被宠幸过的样子,不久以后就宣布自己怀了远安侯的孩子。”

他从未喊过远安侯一声“爹”,只因为他的那个所谓的“爹”,为了那个带回来的小妾,而生生将他娘亲气死了。他是长子,身体又不好。这些年,远安侯一直想要弥补他,可是事已成定局,再怎么挽回,也无济于事了。

“所以,那个小妾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刘子柔?”顾景芜挑了挑眉,原来中间还发生过那么多事情呐!远安侯府倒是个关系复杂的地方。

刘伯钰点了点头,“小时候,刘子柔经常被人欺负,我见着了,偶尔会帮她两下,谁知她竟记了这么多年。”

顾景芜忽然意识到哪儿不对劲,“你是说,刘子柔是因为嫉妒我与你相处,所以才会想着法子害我?”

她说怎么无缘无故的,刘子柔就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呢!原来事出有因!归根结底在于,刘子柔对于刘伯钰小时候的依赖,害怕她将刘伯钰抢走!“我说她怎么莫名其妙老是针对我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约定 “你应该早就怀疑她了吧。”刘伯钰淡淡的说道,“碍着我的面子?”

顾景芜没有否定他的话,笑道:“你的面子是一部分原因,不过更多的是,我早先搞不清楚她为何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所以一直没有说出来。不过,现在总算是知道了。”

“你不用顾虑我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发现,你这话说得很有歧义啊,很容易让人乱想的。”

“乱想也不碍事,我允许你乱想。”他似乎有些期待这个女子爱上自己之后的模样了。

“哎,大晚上的,不要说这暧昧的话好么!快松手。”顾景芜发现,对于刘伯钰突然间的性格转换,她其实并没有很排斥。她早先忌惮的是神机阁伤害到顾府,但是自从和刘伯钰相处之后,她从对方身上并没有感受到那样的敌意,所以与刘伯钰相处的模式也随意了很多。

女子的手柔若无骨,握在手心,如同捂着一块美玉。刘伯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这才缓缓放开手。

“你说的那个替嫁的事情,我不赞成。”顾景芜低声说道,“若是你真的想帮我,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你有什么计划?”刘伯钰挑眉。他就知道,顾景芜不可能这么乖乖的听之任之的。她从来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女子。

“你附耳过来。”

刘伯钰把耳朵伸过去,对着顾景芜。顾景芜在他耳边简单的交代了自己的计划。疏影横斜,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仿佛合为了一体。

刘伯钰认真的听完,剑眉却皱在了一起。

“你真的想这么做?我觉得不太妥当。”

这个女子太过大胆了,虽然事情或许结局会如她所愿,但是却不是刘伯钰想要看到的景象。他想看到的是,这个女子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而不是她假意与那个男人相处,等到那个人真的爱上她之后,再狠狠将对方舍弃。

是,顾景芜的计划就是,在成婚之前,先假装对尉长风好,等那个男人离不开她的时候,再借着成亲的时候假死,让那个男人伤心欲绝。

刘伯钰不赞同这个计划,是因为他不愿看到顾景芜对待别的男人那般好,即使他们都心知,那种好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可是他还是会不舒服。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顾景芜不直接拒绝了那个男人的指腹为婚,她并不是会被这种俗世的枷锁能够禁锢得住的女子。她的心中有一种超脱世俗的力量,不同于其他一般的女子。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她答应了婚事,没有做任何的反抗。

他想,她似乎对那个男人心有芥蒂。

但是他不能直接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小打小闹或许顾景芜并不会很在意,可是突然向对方表明心意,莽撞的行为会把这个女人吓跑的。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刘伯钰的反驳显然是无效的,顾景芜满不在意地说道:“你答应过的,这件事的过程要听我的。若是你不愿帮我,我也不会勉强你,我本就不想让任何人牵扯进这件事来。”若不是神机阁这个组织太过神秘和强大,她也不会愿意与刘伯钰说出自己的计划。

刘伯钰都知道了,怎么可能放任这件事不管。

压抑住心头的不满,还在变相规劝道:“那等你假死之后呢?你当真愿意为了摆脱这门亲事而舍弃掉顾府嫡出姑娘的身份,做一个乡野之人,再也没有了锦衣玉食?而且,你爹娘并不知事情真相,在他们的眼中,你或许真的就是死了。你难道想要看着他们为此伤心欲绝?”

“我当然知道我爹娘会伤心啊。”顾景芜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孤独与留恋,她捧着脸搭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除此之外,我没有选择了啊。”

这是她想到的最好的一个甩掉尉长风,并且不拖累顾府的一个方法了。

“谁说我就会成为一介乡野之人了?行走江湖,快意人生。说不定那样的日子会让人更加向往呢!”

她的语气之中透着孤寂,没有话语之中那般洒脱。似乎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为了向刘伯钰辩解,而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你为何如此忌惮尉长风?”刘伯钰望着顾景芜问道,“按照我的了解,你并没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

“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怎么可能知道呢?那些都会是将来的事情,现在的尉长风还没有展露锋芒呢。不过既然尉长风愿意在他们面前表明自己怡红楼主人的真实身份,就代表这个男人已经很有底气了吧。

查出顾尉两家的恩怨是早晚的事情,不过直觉告诉她,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会因为她的重生而提前。所以,在尉长风还没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她需要主动出手才行。

刘伯钰看出顾景芜并不想和他说出那些隐藏在心底的事情,也不再勉强。

既然没办法改变这个女子,他就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好了。

“既然不愿意说,那就不说了吧。既然你觉得这是你最好的选择,我会帮你。等到时候,若是你愿意,可以随时来神机阁。你切记着,神机阁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着。”

“那我还真得好好见识见识。天大第一大杀手组织,这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见到的,我真是幸运了呢!”顾景芜笑了。月光下,她的脸泛着柔和的光,贝齿微露,嘴角扬起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如此,我觉得我也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我明日就回神机阁去了。”藏宝图已经找到了,中间有的一些小改动也都被修正过来了。接下来,他需要找到当年的那些隐藏的宝藏,然后将当年的仇一一报了。

“这么快就回去了?那远安侯府那边该怎么办?”他走了,远安侯府的大公子却不能走啊。

“我自然会让人代替我在那边的。若你有什么事情,可以传话给他,他会将消息转告给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因为儿女情长而停下脚步,这是他们的理智。

“好。”顾景芜点头。

刘伯钰在顾景芜好看的脸上环视着,“等到你成亲那日,我回来接你。”

这是他们的约定。

顾景芜眯着眼笑。

“我等着你。”

风吹过,留下阵阵花香。

夜晚,月朦胧,鸟朦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姑爷 日上三更。

宝琴将顾景芜唤起来的时候,顾景芜还是睡眼惺忪的呢。她揉了揉双眼,迷茫的望着宝琴。

“姑娘,姑爷在外面等了一早上了。”

顾景芜被宝琴这一声“姑爷”喊得没反应过来。什么姑爷?哪里来的姑爷?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宝琴已经对尉长风改口了。毕竟尉长风这身份摆在明面上,宝琴若还是一如既往地喊着尉长风的名字,总归是不恰当的。

顾景芜也便随她去了。反正姑爷不姑爷的,与她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宝琴想着,姑娘既然答应了嫁给尉长风,日后二人一起生活,现在总该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那样姑爷也能善待姑娘。

她帮顾景芜洗漱了一番,在顾景芜因为熬夜而苍白的脸上上了一些胭脂,头上也插了一串小珍珠做的流苏坠饰。

等到一切完成了之后,宝琴才推开门,放尉长风进房间来。

“你怎么又来了?”虽然说是要假意对这个男人好,但是态度突然的转变,肯定会让这个男人疑心的。而且顾景芜刚醒来就见到了自己不想见到的人,心情也不是很美好,语气不觉有些恶劣起来。

尉长风倒是没有在意,而是将手中提着的一包板栗饼放在她的桌上,“我来的时候,看到一家店里卖的板栗饼卖的很红火,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就买了一些来。你尝尝。”语气没有很温柔,但是可以看出他注视着顾景芜的时候,目光的真挚。

“我还不饿,先搁那儿吧。”顾景芜不想接受,也没有拒绝。她伸了个懒腰,看着外面的阳光很灿烂,便想去找张昭奕玩。

才踏出房门,便感觉到身后的男人也跟上来了。

她一脸怪异地盯着尉长风望,“我要出去玩了,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自然也去哪儿。”尉长风说得极其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顾景芜如今是他的未婚妻,他光明正大的陪着自己的未婚妻逛街,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

“可是,我想去找的是张小五,你觉得自己去合适么?”顾景芜脱口而出。没错,她就是故意的。不是说早就心悦她么,那就吃醋好了。

毕竟嘛,男人只有在有竞争力的时候,斗志才会被激发出来。

尉长风这种一般不流露真实情感的男人,只有逼迫他变脸,才能搅乱他的心智。

这是顾景芜的第一步。

果然,尉长风的眉间闪过一丝戾气,不过很快就被他压制下去了。他来到顾景芜的身边,望着前方道:“不是要去么,我陪你去。”

“好吧。”顾景芜无所谓地耸耸肩。

宝琴在后面看得眼直抽搐。

她不知道顾景芜心中的想法,只是吐槽着,姑娘,您带着姑爷去找自己的青梅竹马,这样真的好么?

不说姑爷不高兴了,就是张公子怕也会气恼吧。

顾景芜全然没有在意他们的想法。

出了顾府的府门,府门口前后停了两辆马车,一辆是顾府自己的随行马车,另一辆是尉长风来时坐的。

尉长风自从公开了身份之后,便搬出了顾府,回到了自己在京都中的府邸。只不过,他还是会每天都过来看望顾景芜一眼。

尉长风在他的马车旁边停下,想要搀扶顾景芜上马车的。可是顾景芜直接忽视他的伸出的那只手,一头扎进了顾府的马车。

尉长风的手被晾在了半空,让人看着很是尴尬。不过他本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顾景芜何时对他客气过?

他无所谓地收回手,也进了顾府的马车里。因为他的进入,马车的空间顿时拥挤了很多。顾景芜只往边上坐着,尽量不靠近尉长风所在的位置。

封闭而狭窄的车厢,宝琴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觉得自己都要被压抑的气息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了。

她偷偷瞧瞧顾景芜,姑娘正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看着街景。而另一边,尉长风正眼睛眨都不眨地望着姑娘。

宝琴真的很想下车,让她跟在后面跑都行,现在车厢里的气氛,她真的受不住啊。

好在,不多会儿,就到了张昭奕的张记糕点铺子门口。

金九出来相迎,不过他也听说了顾家大姑娘指腹为婚的消息了。以往,他对待顾景芜亲切,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姑娘是东家看上的人,日后很有可能会成为他的另一个主子的。可是现在不同以往了,人家是有了亲事的,而与她定亲的人就站在她旁边,金九不能表现得太过熟稔。

他在距离顾景芜一米多远便停下了,笑道:“顾大姑娘来买东西?”

“不是,张小五在么?”顾景芜道。

金九怪异地看了眼顾景芜,见对方面上很是淡然,心里暗自想着,这个顾大姑娘就是随性,在未婚夫面前这么直接地说出另一个男人的称呼,也不怕未婚夫生气。

不过他还是回道:“顾大姑娘,不巧,东家这几日都没有来过铺子里。”

“哦,那我去他家里找他好了。”

金九:顾大姑娘,带着未婚夫去另一个男人的家里真的好么?

宝琴也被顾景芜气的直翻白眼。她说姑娘怎么那么乖地答应了婚事了呢,敢情是想一点一点气死姑爷,让姑爷主动退婚呢吧!

尉长风嘴角一直保持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没有说一句话,任由着顾景芜耍小性子。

他怎么会不知道,顾景芜就是在故意触及他的底线的,等到他的情绪爆发的那天,就是她得逞的时候了。

他很是无奈。

既然说要娶她,便会一心一意地对她好,为何这个女子就是看不出来呢?!

“顾大姑娘,东家这几日也不在府里。”金九还是提醒道,免得顾景芜白跑一趟。

“哎?张小五也不在家?那他去哪儿了?”张昭奕一般情况下很少连续几天都不在的,这次是因为什么呢?

金九摇头,“这个我就不知了。”

“哎。”顾景芜叹了一口气。这么好的天气,张小五不在,得多无聊啊。她叹了一口气,回身往马车那边走。

“若是你想玩,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尉长风见顾景芜神情恹恹的,忍不住开口道。他猜得到顾景芜十有八九会拒绝他的建议,但是还是不忍心见她沮丧的神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躲闪 果然,顾景芜只是淡淡地撇了他一眼,“不用了,我又不想玩了。”

“好。”尉长风点头,“你还想去哪里?”

“算了,回府吧。”

尉长风望着女子转身而去,丝毫没有回头意思的样子,嘴角的笑无端生出几分苦涩。不过他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让人看出来。

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感化了这个女子冰冷的内心的。

顾景芜并不知道,其实就在她转身的离去的时候,身后的楼阁上,一扇纱窗后面,一个年轻的少年正偷偷地注视着她。

张昭奕为自己这偷偷摸摸的样子自嘲地笑了。想他一世放荡不羁,竟然也会有躲在窗户后面不敢出来的时候。

是,他不敢见顾景芜,因为顾景芜已经是有未婚夫婿的姑娘了,她拒绝了他的求婚。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和他肆无忌惮的大笑大闹的顾小妮儿了。

想到这里,张昭奕的眼里满是沉痛。

容洛儿静静地站在张昭奕的身后,迷恋的望着男子宽厚的背,虽然那个背不是为她遮风挡雨的,但是只要看见他,她就很是欢喜。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张昭奕流露出那种悲伤的神情,其实在昨天,她在张昭奕喝醉之后就见到了。那个时候,张昭奕一边往嘴里灌着烈酒,一边和她说,“小哑巴,你说,她为什么要拒绝我?我是真的想娶她啊!她怎么就不懂?”

容洛儿只是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昭奕的这个问题。或许,这些话,只有在他喝醉了才会和她说。或许,那个时候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可她就是回答不出来,即使是哄骗安慰的话也没有。

她只会默默地陪伴着这个孤独的少年,用自己仅有的温暖去融化对方的冰寒。

可是啊,她终究不是他心中的那个女子,所以无论她怎么做,都是无济于事的。

在张昭奕的眼里,她不过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小哑巴”罢了。

张昭奕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他为他盖了一件披风,坐在边上守了张昭奕一夜。直到第二天天亮,张昭奕一脸懵地问她,“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因为担心你,因为想要单单纯纯地陪着你。可是你永远都不懂我的心,更从未想要了解过我的想法。

后来,就在容洛儿想要回府的时候,顾景芜就出现了。张昭奕通知金九,让金九告诉顾景芜他不在。她望着他的慌乱与伤痛,心里也一阵一阵的抽痛。

她想,若是她是张昭奕心中的那个女子,自己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少年。

于是,她暗暗下决心,一定好好练习琴棋书画。平素不喜欢争抢好胜的她第一次想要战胜一个人,变得比那个女子更加好看,更加优秀。或许等她变得美好的时候,这个少年便会回头看她一眼。

她奢求的并不多,只是希望能在他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罢了。

“我,要回去了。”容洛儿小声和张昭奕说道。一夜未归,不知道将军府是否因为找她而反了天了。虽然她还是不太想离开张昭奕身边,毕竟能如此近距离接触自己爱慕之人的机会少之又少。可是她觉得,这个时候,张昭奕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

张昭奕虽然很懊丧,可是若是让容洛儿一个柔弱女孩子一个人回去,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整理了一下衣着,用茶水漱口之后,跟着容洛儿下楼去了。

“我送你。”

容洛儿又是欣喜,又是苦涩。心中欣喜的是,张昭奕愿意送自己回去,两人走在街上,即使不说话,也让她很满足了。苦涩的是,他对她无心,送她也不过是朋友之间最基本的举止。

她没有拒绝。她永远拒绝不了这个少年。他的身上还满是昨夜留下来的酒臭味,喜欢干净的容洛儿却怎么都产生不了嫌弃的情感。

或许,这就是爱情的感觉。

……

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仲夏了。天很闷热,没有一丝风的天气,树梢上的蝉鸣整天整夜不间断,让人心也不觉间烦躁起来。

日光照眼,天地明亮得过分。远远的可以望见地面上升腾起来的热气蜿蜒缭绕,人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里一般。

梧桐苑里,周氏特地让人多送了一些冰块过来给顾景芜消暑。宝琴拿着一个团扇为顾景芜扇风,顾景芜却还是无精打采的。

“宝琴,要不咱们去找一个避暑山庄过一段时间吧,这样的日子可真是难熬啊。”顾景芜提议道。

这么热的天气,没有几个人愿意出来玩,张昭奕自打那次不在之后,总是三天两头外出,看起很忙碌的样子。而容雎儿,为了保持她白白的皮肤,更是秉持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优良品行,整天待在将军府里捣鼓着兵法武器什么的。

顾景芜一个人很是无聊。而尉长风又每天都来她这边报到,不管多晚,都要来看她一眼。两人的话还是不多,多数情况下都是各干各的事情,互不相扰。

刘伯钰回到神机阁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事情。

顾景芜很无聊,也很烦躁。

宝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姑娘,您还记得远安侯府的大姑娘么?”宝琴问道。

“恩,自然是记得的,怎么了?”顾景芜有气无力地回道。

“我听说,过两日远安侯府的大姑娘就要嫁人了。”

顾景芜霍地直起脊背,望着宝琴道:“她要嫁人了?嫁给谁?”当初刘伯钰是想要狸猫换太子,让刘子柔代替她嫁给尉长风的。被她否决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刘子柔的事情了。

怎么会突然就要嫁人了呢?

按照远安侯府在京都的势力,嫁女这样的事情必然是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三书六聘,怎么着也要好几个月吧。

宝琴道:“我听说,刘大姑娘要嫁的,是一个普通的男人,那个男人好吃懒做,又喜欢赌钱,总是被赌场的人追着打。刘大姑娘怎么说也是个侯府的姑娘,虽然是庶出的,但怎么着也是金枝玉叶长大的。远安侯怎么就为她挑了这么一个夫婿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又见刘子柔 “唔”

顾景芜陷入沉思。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刘伯钰做的吧,莫不是还在为她打抱不平?

不过,话说回来,刘伯钰对于自己这个妹妹挺狠的。即使不是亲妹妹,但至少也有一些小时候的感情啊。

她却不知,刘伯钰向来人情淡薄。他小的时候是帮助过刘子柔,但是他对刘子柔的同情从他娘被气死之后也一并已经消失不见了。

下午,远安侯府送来帖子。是刘子柔的,她说想要在嫁人之前与顾景芜见上一面。

顾景芜没有拒绝,她本来也是打算与刘子柔见一面的。

换了一身衣裳,她坐上了顾府的马车,往远安侯府去了。

大街上没有什么人,风吹来,都是带着阵阵暖气的,让人昏昏欲睡。

顾景芜正眯着眼睛想要小憩一下呢,一瞟眼竟见到窗帘外面,张昭奕与容洛儿一起走路的场景。多日不见,张小五似乎是长高了,身材也变得更加结实了,一席青衫,腰间佩戴着很久以前从她手里赢得的那把宝剑,走起路来英姿飒爽。

他和容洛儿似乎在说什么,只见那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掩唇微笑,大大的杏眸闪动着明亮的光彩。

张昭奕也微微一笑。长长的发带散在身后,整个人看着成熟了很多,举止也不是以往那般放荡不羁了。

顾景芜突然有些感怀。

原来,一个人的成长总是那么快,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仿佛过去了几十年。

她不知道张昭奕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成熟,或许是遇上了容洛儿这个他前世注定的姻缘,亦或者他自己想通了,想要大展宏图。无论是哪一种,现在的张昭奕,已经隐隐显现了上一世那个成熟稳重的男人的雏形了。

张小五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傲娇的少年了吧。

“咦,姑娘,那边不是张公子么?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一声招呼?”宝琴也看到了张昭奕的身影。

顾景芜摇摇头,“不用了。”她不能打断了张昭奕与容洛儿的二人世界不是?毕竟,人家前世就是夫妻,今生,看这个趋势,很大可能也还是夫妻呢!

马车绝尘而去。

张昭奕似乎是心有感应一般,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循着感觉的方向望去,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辆远去的马车扬起阵阵尘埃。

容洛儿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笑道:“原来顾姐姐小的时候也是那般顽皮,做过那么多调皮捣蛋的事情啊。我还以为她只是性子上开朗了一些,本身很是端庄娟秀呢!”

张昭奕收回目光,想着或许是自己太长时间没有见到顾景芜了,所以才会有些想念吧。他将脑袋中的杂思甩开去,对着容洛儿道:“你可不能看她表面的样子。顾小妮儿最喜欢装模作样了,表面上一板一眼的,实际心里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我都已经将她的心思摸透了。”

他们一路走着,说话的内容左不过是顾景芜和张昭奕小时候的趣事。

张昭奕不喜欢和人分享自己的过去,但是他发现,和“小哑巴”这样聊聊,也还是蛮好的。他不想面对有了婚配的顾景芜,但是可以通过回忆来诉说自己对她的念想。

至于容洛儿,只要张昭奕愿意和她说话,她就很开心了。无论说话的内容是怎样的,欢乐总是大于苦恼的。她可以慢慢走进他的过去,慢慢地与他靠近。余生还很长,她会一直等着他回头看她。

马车很快到达了远安侯府门口,告诉了看守大门的侍卫,侍卫通传了一声,便见一个老嬷嬷快步而来,将顾景芜和宝琴带了进去。

刘子柔明日成亲,但是一路下来,远安侯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丝喜气。刘子柔的屋子也是如此,连最基本的红绸都没有挂上。院子静悄悄的,丫鬟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来,惊扰了屋子里的那位。

最近,屋子里的那位脾气古怪得要命,稍有不慎就会大发雷霆,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摔坏了好几拨了,但是刘子柔还是会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这样的她,与以前柔弱的那个女子天差地别。

丫鬟们私下里都议论着,是不是刘子柔着了魔了。

这两日,屋里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再砸东西了。每天姑娘都会将送到房间的饭菜吃个精光,整天整夜地坐在梳妆镜前,望着自己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丝的笑容,眼底却平静无波。那个样子的她,诡异得很!

老嬷嬷将顾景芜引到房间门口,就不走了,“顾大姑娘,您还是自个儿进去吧。姑娘这两日心情不好,若是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您担待着点儿。”

老嬷嬷心里还是有些担心顾景芜的安危的,谁知道姑娘是不是会突然发火,伤了顾大姑娘。她伺候刘子柔好些年了,从来没有见到过刘子柔这个样子过。

顾景芜点点头,“我知道了。”于是,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宝琴也想跟着顾景芜,但是却被顾景芜止住了。

“宝琴,你就守在外面好了。”

房间里十分凌乱,很多家具器皿好像是临时匆忙搬过来的,随随便便地摆放在边上,只留出了一小片的空间供人走路。

顾景芜小心翼翼,不碰到那些东西,往里面走着。

内室与外室中间的珠帘被扯下来了大半,只留下几串,在燥热的房间里静默的垂坠着,成为屋子里为数不多的装饰之物。

刘子柔正坐在梳妆镜前,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梳子上面却满是头发,地面上也有,好像是被人硬生生给扯下来的一样,滚成一团。

听到声响,过了好半晌,刘子柔才缓缓回过头来,白着脸冲顾景芜咧嘴一笑,道:“你来啦。”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柔柔弱弱有气无力的,粗哑的嗓音仿佛在砂砾上面打磨过一样。

她望着顾景芜,眼睛里很平静。

“恩。”顾景芜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将梳子上面的头发一点一点拨离。

刘子柔默认她的做法,嘴里却说,“没用的,掉了就掉了。”

“这么好的一头青丝,若是这么扯掉了,倒是可惜了。”顾景芜柔声说道。原本想要进行的报复,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女子,也是个可怜人吧。只不过是因为记忆,而迷失了心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笔勾销 刘子柔听了她的话,好半天没有说话。

她望着棱镜中的那个那个女子,瓜子脸,本来就没有很多肉,现在脸颊都凹陷进去了,瞳孔空洞洞的,没有什么光彩,给人一种一触即碎的感觉。

至于她曾经那么珍视的一头乌黑秀发,也因为长时间没有打理和清洗,变得枯燥凌乱。

她望着望着,忽然捧着脸无声的哭了。

哭声由原本的哽咽变成了嚎啕。此时此刻的她,不再是远安侯府那个故作柔弱矜持、进退有度的刘子柔了,她只是一个只有十几岁、尚且没有经历过太多世事的小女孩罢了。

她说:“你为什么要和我抢走大哥?他现在都不要我了,他要把我胡乱嫁给一个臭男人。我的头发本来是留给他看的,现在也变丑了。”

眼泪滚烫,濡湿了她的前襟衣裳。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爆发。

她没有摔东西,只是哭泣。心中的绝望与害怕,尽数真实的展现在了一个外人的面前。

顾景芜由着她哭泣,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安慰她。她静静地帮刘子柔将长发梳的柔顺,动作很轻柔。等刘子柔哭完,她的手上动作也完成了。

一头好看的坠马髻,上面插着两只珍珠簪子,一朵小花插在边上。

“你为什么不安慰我?”刘子柔擦了擦眼泪,哭的累了,停下来,有些气恼和好奇地问顾景芜。一般情况下,要么安慰,要么嘲笑,可是顾景芜都没有做。

顾景芜指着菱花镜,道:“看看,我编出来的坠马髻也还不错呢!”

刘子柔一愣。什么坠马髻?她方才哭的太认真,顾景芜在摆弄什么,她都没有注意到。

她循着顾景芜指的方向看去,镜中的那个女子,眉间带愁,红泪新啼,一头坠马髻如同女子从马上坠落之情景,不仅没有衬得她丑陋,反而让她显得越发妩媚。

她的瞳孔一点一点紧缩,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你觉得如何?”顾景芜笑着问道。

她不会安慰人,更加不会去安慰刘子柔。若不是刘子柔,她也不会和尉长风那么快就公开关系,不会加快她的计划决定。可是,她从刘子柔的哭泣里面看到了她对刘伯钰诚挚的感情,无关风花雪月,只是贪恋着那些年仅存的一丝温暖。这样热烈到犯傻的姑娘,世间又有几个能做到?

上一世,她爱着尉长风也是如此的热烈啊。可是,后来不也被狠狠地踩在了尘埃里了么!人总是要做过一件错事,受过一次伤害才能成长吧。

刘子柔摇摇头,左右望着头上的发髻。好长时间没有打扮了,她都快忘记自己梳洗打扮之后是何模样了。

现在一看,倒还是蛮漂亮的。

不过,她的嘴里却还是傲娇地说道:“真丑。”

顾景芜看出她眼中的喜欢,于是故意开玩笑道:“哦,既然如此,那我把它打散了好了。”

刘子柔一见顾景芜要拆了她的发髻,有些急了,双手连忙护住头上的头发,“哎哎哎,等一下。这发髻盘都盘了,拆了怪可惜的,我就勉强带着吧。”

顾景芜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好吧。”

过了一会儿,刘子柔犹豫之后,开口说道:“我递帖子让你来,原是想要找你麻烦的。我受罪,不想看你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快活。”

顾景芜见对方说重点了,在梳妆镜旁边靠着,俯视着乖巧的坐在凳子上的女子。

“刚巧,我也是。”

“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为我梳发髻。虽然你没有安慰我,这点很讨厌,但是总体上还是可以的。”刘子柔继续说道。这是她的真心话。她打小就受人欺负,后来为了不让人欺负,她就假装娇弱,讨好远安侯,讨好刘仲礼,讨好刘子栀。从她迈出第一步开始,她的真实模样就已经发生了扭曲。她曾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在别人面前展现真正的自己了呢。

是顾景芜帮她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我为何要安慰你?是你促使我不得不嫁给一个不爱之人。若是委屈,该委屈的,也该我先。”顾景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很平静,没有委屈的意思,但刘子柔却听得鼻子发酸,红了眼。

“对不起。”她也学会了低头。

“我不会原谅你,但是我也不会恨你。我们俩的世界是平行的,谁也不该干扰谁。既然不小心有了交错,那就沿着现在的方向走,不要回头。你的道歉我收下了,只是,谁都回不去了,不是么?”

刘子柔发泄完情绪,已经逐渐恢复了心智。她抬起头来,眸子清明地望着顾景芜的脸,“是,都回不去了。谢谢你不恨我。”她的嘴脸扬起了一抹清丽的笑容,在狼狈灰暗的屋子里,她如同一颗蒙上了尘埃的珍珠。

顾景芜拍了拍她瘦弱得只剩骨头的肩膀,给了对方一个浅浅的微笑,“好了,我要走了。”

“嗯。”

刘子柔没有送顾景芜。她坐在铜镜前,铜镜倒映着顾景芜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这或许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有可能不是。无论哪种,她们都不再因为怨恨而产生交集了吧。

若是她早看得清一些,会不会一切就不一样了?

不,回不去了。

顾景芜完好无损地从刘子柔的房间出来,宝琴担忧了半天的心才逐渐放下来,仔细检查了顾景芜的身体,发现没有什么伤痕啊褶皱啊什么的,才陪着顾景芜往回走。

顾景芜没有直接出远安侯府,而且一拐弯,绕道了刘伯钰所在的阁楼。她知道,现在住在阁楼里面的,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刘伯钰了。所以进门的时候,特地敲了两下门。

听到里面低声道:“进来。”

她才踏进房间。

窗户是半敞着的,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案前,手里正捧着一卷书仔细推敲着。阳光斜斜地落进房间,室内一片明亮整洁。

男子微微抬头,只一眼,就顿住了。

他知道这个女子的。因为他帮助过她,而随后,主子又因为她而三番两次动用神机阁里的势力。她的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顾景芜看到男子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当初她遇到的那个帮助她和景容的男人。他的身上不经意之间透露着儒雅的气质,目光平静柔和,不带着情感,却也非空洞无物。

“是你!”顾景芜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来接你 “是我。”夜三点点头。

“你是刘伯钰的隐卫么?模样竟如此相像。”顾景芜走了过去。

宝琴跟着她,不解地问道:“姑娘,这不就是刘大公子么?”一模一样的衣着和长相,姑娘为何说他不是刘大公子?宝琴有些发蒙了。

夜三的指尖触摸着自己的脸,沉静地回答道:“主子给我易了容。”似乎不想讨论这件事,他主动问道,“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想传递给主子的么?”主子回神机阁之前就曾经交代过,若是顾大姑娘找他,必要如实传达。

顾景芜不可能不带着任何目的的前来的,所以他看向那微笑的女子,等着对方说出来意。

顾景芜道:“如果可以,能不能帮我转告刘伯钰,让他回来看望一次刘子柔。”她还是心太软,或许是感同身受吧,刘子柔盲目的守候让她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刘子柔以后如何与她无关。她只是希望,刘伯钰可以回来,和刘子柔好好聊一聊,以成全了刘子柔多年来的念想。

现实很残酷,但那个女孩子的坚守却并无对错。

“好,我会转告主子的。不过,主子愿不愿意,那我就不确定了。”主子对刘子柔无心,从将她关在院子里就看得出来了。可,这个顾大姑娘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来求情?

“你只需转达给他就行。至于他回不回,那就得看刘子柔的造化了。”事情说完,她便要回去了。

“我送你。”夜三起身,就要将顾景芜送出去。

顾景芜笑道:“不用送。没那么多规律,即兴而来,即兴而去。随性就好,不是么?”

夜三明白她说的意思,正如同他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万事随缘,无惊无喜。他也笑了,目光如同月光般皎洁而柔和,“是。”

刘伯钰虽然也懂的伪装,但是他骨子里的野性是无法隐藏的,他的言行举止里都渗透着邪肆与慵懒,清风明月不过是他的晔丽仪容所带来的附属品。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浑身透着淡然,或许是黑暗中的日子让他早已厌倦,所以即使一刻钟的阳光,也让他知足。

出了远安侯府,马车停在外面。顾景芜踩上马车,掀开帘子正准备进去,就与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不期而遇。

“你怎么来了?”她问,若无其事地钻了进去,坐在了男人的身侧。

“我去顾府找你,他们说你来这里了,所以就来接你。”尉长风淡淡的说道。

“你倒是闲得很,每天都往我这边来,风雨无阻的。”打从结亲开始,这个男人每天无论多忙,必然要来她这边转一圈,即使只待上一盏茶的功夫,也无所谓。就好像是在例行公事。

听说尉长风现在正让人在西街附近建一座宅子,离顾府不远。他现在也在商场小有名气,一边将怡红楼做的风生水起,一边在商场游刃有余。连顾长清偶尔回来,都会在她耳边夸上尉长风两句,说他很有魄力。

顾景芜只把这些话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尉长风有魄力,她肯定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与她并不是一类人罢了。

尉长风没有接话。这段时间以来,顾景芜已经对他不再那么不理不睬的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冷言冷语,但至少他们能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了。他相信,只要坚持,他一定能获得顾景芜的芳心的,一切都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他将一只包装精美的沉木小盒子递到顾景芜面前,“送你。”

“这是什么?”顾景芜没有收。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尉长风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种哄诱的口吻。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尉公子,何时如此哄过谁?

“好吧。”顾景芜接下盒子,随手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只玉兰花的玉簪子。

玉是难得的紫玉,玉质油润细腻,缥缈的紫色蕴含其间,美轮美奂,远近层次分明,意境磅礴辽阔。配着玉兰花的模样,独具匠心的雕刻技巧打造出一副江南水乡之景。

“这簪子值不少银子吧?”顾景芜估量着。紫玉是极为稀少的,所以价格相对昂贵。而尉长风送她的这个簪子的玉器,手感极好,玉质莹润,工艺细腻,必然是精品的了。

“只要你喜欢就好。”尉长风对于簪子的价格浑不在意。

“好吧,那我收着了。”这种好东西,既然送给她,那她就接着好了。等以后跑路,说不定还能当不菲的盘缠用用。

尉长风自然不知道她的这个心思的。顾景芜很少接受他的礼物,几次接下的,都是价格不菲的。既然她喜欢这些不菲的东西,他便收罗了回来都送给她好了。

无论她会不会佩戴,只要接受,他就很满意了。

“饿了么?我在回峰客栈订了座位,若你饿了,我们随时可以去。”

“嗯,走吧。”是有些饿了。

宝琴听到他们说话声音,很知趣地没有进来,而且与车夫坐在外面。

她总觉得姑娘与姑爷相处的模式很奇怪。

有时候吧,姑娘对姑爷挑剔的要命,随便一个小的举动,姑娘都能数落姑爷好久,以至于她听了都为姑爷感到不平。但有的时候吧,姑娘又对姑爷很好,姑爷送什么,她要什么,姑爷说去哪儿,姑娘也不拒绝。

唯一不变的是,姑爷对姑娘一直很有耐心。姑娘对他发火的时候,他总是想方设法去哄姑娘,让姑娘开心起来。姑娘若是挑他刺了,他也不反驳,任由姑娘说,下次再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不明白,为什么姑爷为什么对姑娘那般有耐心,更加不明白,对她那么好的男人,姑娘为何还是很不满意。

“哎!”她捧着脸叹了一口气。

“宝琴姑娘,好好的,你叹什么气?”车夫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还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叹气啊,自然是有心事了。”宝琴道。

“宝琴姑娘,如果你不嫌弃,我唱歌给你听?”

哟,这位倒也是个爱表现自己的主儿!宝琴来了兴趣,“好啊,你唱。”

少年张口便来。说实在的,他唱功并不好,好几处跑调了,惹得宝琴哈哈大笑。心事也少了很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给面子 铜陵客栈,一楼是普通人吃饭聊天的场所,二楼与三楼则是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尉长风才进入客栈大门,站在下面的掌柜的便认出了他来,热情地上前与他说话。

“哟,尉公子来了!您订的雅座早已准备好了,这边请。”

尉长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让顾景芜走在前面,自己则稍微落在顾景芜身后半步远,呈现一种占有和保护的姿态。

掌柜看出了端倪,虽然尉长风不爱搭理人,但是讨好他和他带来的人还是必不可少的。见尉长风对顾景芜如此重视的态度,他笑道:“这位就是与尉公子即将成亲的顾大姑娘吧?顾大姑娘果然是天生丽质,倾国倾城。与尉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顾景芜对他微微一笑,也不作答。

倒是尉长风听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些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冷漠面瘫神色。他虽然心知掌柜只是在奉承他,想要在他这里留下好印象,但这并不影响他喜欢听别人夸赞他与顾景芜的亲事。

他的身子稍微向顾景芜靠近了一些,手臂虚拢着顾景芜的细腰,“走吧。”

顾景芜怎么会感受不到他心情的变化?她任由尉长风靠近,没有抗拒尉长风的存在。

这段时间,因为她态度的好转,尉长风对她更加好了,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尉长风从来不会拒绝。

这也是她要的效果。

只不过,她知道,这个效果还远远不够。

雅间在二楼的尽头,他们经过一个包间的时候,门敞开着,里面的人也看到了他们。

“尉公子!”一个男人喊住了尉长风。尉长风有些不悦地暗自拧眉,他与顾景芜待在一起的时候,很不喜欢别人打扰他们。顾景芜不怎么和他一同出来吃饭,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还遇上个没有眼力见的人。

能喊他尉公子的,十有八九是他商业上要相处的,讨论的自然也都是商场之事。

尉长风本不想让顾景芜看到他沾染铜臭的气息的。

顾景芜虽然也是商人之女,但是自小娇生惯养,不曾接触过这些事情。

他只希望在他的保护之下,顾景芜能够一直保持如此干净的心灵,同时看他的时候,也不会把他想象得太过不堪。

京都的女子多是喜欢那些文人雅士的,不是么?

尉长风本想假装听不到,但是房间里的几个人显然不想放过他。接二连三有人喊他,那声音之大之多,他若是还听不到,那就真是说不过去了。

最先喊住尉长风的男人率先走了出来。

“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尉公子,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王历笑道,脸上的肥肉一堆一堆的,笑起来眼睛都要被肉挤没了。

屋子里的人也都走了出来。

他们都是见识过尉长风商场手段的,对尉长风这个拥有雷厉风行手段的年轻人还是很喜欢的。不少人都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尉长风,以搭建起关系的桥梁。不过奈何尉长风已经与顾景芜有了婚约,且尉长风对其他女子很是不屑,所以他们才放弃了这一条通路。

“尉公子也来吃饭?”王历问道。

“嗯。”尉长风对于对方的热情,依旧只是答了一个单音节。

王历道:“尉公子不如赏个脸,与我等一起吃,如何?”他比尉长风年长,舍下脸来请尉长风,本就是给尉长风面子。他就不信,这么多人看着,尉长风能够公然驳了他的面子?

尉长风比较清高,这是众所周知的,他很少随便与人一起吃饭。

王历不相信。他觉得,尉长风这是在假装清高。商人有几个是真的清高的,根本没有!所以他想要打破尉长风这幅假清高的嘴脸,那样,日后在那些合作伙伴面前提起这件事来,他也会多出一条可以炫耀的资本。

尉长风漆黑的眸子冷冷的注视着王历,那眸子幽幽的,看的王历有些心虚,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尉长风一不接话,空气就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尴尬。

有人打着圆场。

“尉公子这是有美人作伴,哪还想与我们这几个大老粗一起吃饭啊。王兄,你莫要为难他啦。”

“是啊是啊,很少见尉公子与女子一道,今日见了,实属难得。我们就不要打扰人家二位啦。”

王历见尉长风不想给他面子,当即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尉长风不过是后起之秀,哪能比得上他们这些在商场上早就站稳了脚跟多年的人,再者,从年龄上来看,他们都是尉长风的长辈。哪有小辈这般不给长辈面子的?

这个尉长风真是没有眼色,傲慢至极!

王历不打算放过尉长风。

“不吃饭也可以,遇都遇上了,起码得进来喝一口酒吧?若是这个再拒绝,那可真是不把我王历放在眼里了!”他的语气里面暗含着威胁。若是尉长风还想再商业上面好好混下去,就不能在拒绝他了。

顾景芜冷眼看着这群商人暗中勾心斗角。这些虽然与她无关,但是她还是挺乐意看到尉长风被人为难的。

她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将场地让给尉长风,让他自己处理。

尉长风注意到了顾景芜事不关己的逍遥态度,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女子,果然心是冷的。

不过,那也没有关系,他总有一天会把她焐热的。

至于眼前这个讨厌的老男人——

“长风从不喝酒。”他淡淡的说道。

态度很明显,直接拒绝了王历。王历的面子,与他无关。

“你真的不肯给王某一个面子?”王历的笑容这下全部消失了。

气氛剑拔弩张。不少人为了不殃及到自己,纷纷选择了沉默。

其实,只要尉长风放下身段,答应喝一杯酒,事情就可以解决了。可是尉长风岂是那般轻易受人威胁的?

他颔首,对着众人,说道:“芜儿饿了,我先带她去吃饭了。诸位,失礼了。”

不再与王历说话,尉长风带着顾景芜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下直接离开了。

王历等人回到房间之后,王历暴跳如雷,酒也没喝,指着空气就骂起尉长风来。

“不识好歹!我能给他面子,已经是看得起他了,他竟然三番两次拒绝我,最后还直接就走了。这是什么态度!真是不识好歹!我以后绝对不会与他做生意的,他跪地上求我,我都不可能答应他!”

“王兄不要生气。那尉长风之所以这么傲气,不过是因为身后有人罢了。”有人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疯了吧 “有人?他的靠山是谁?谁那么厉害,让他这么看不起我等?”

“王兄不知道么?那尉长风与外藩王世子宋云执很是交好,他又是第一首富顾家的准女婿,听说他自己也与怡红楼的产业有一定的勾连。这样的背景,足够他挥霍的了。”

王历听得直瞪眼。

他原以为尉长风如此高傲看不起人,仅仅是因为性格使然。没想到尉长风有如此背景,真是打出所料。

“果真如此?”他有些不敢相信。光是怡红楼名下的产业就已经很厉害了,谁想到他竟然能和那个外藩王世子打上交到,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何曾说过假话?”那人见他不信,立马用自己的信誉做了保证。

这下,王历不得不信了。

他这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王历后悔莫及。早知道尉长风背景如此,就不该故意为难他了。

另一边,尉长风和顾景芜来到雅间。桌子上摆放了一些果子,尉长风细心地将水果切成小块,在瓷盘中摆好,轻轻放到顾景芜面前,让她吃。

顾景芜捏着一片苹果,说道:“方才那人是有意为难你的吧,你竟然就这么算了?”凭着她对尉长风认识,尉长风可不是这种吃了哑巴亏还不还手的人。今日他不给王历面子,已经算是最仁慈的一次了。

尉长风听她说完,才答道:“不,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而已。”

“看到什么?看到你残忍的一面,还是你铜臭市侩的一面?”顾景芜扬眉笑道。

尉长风猜到顾景芜又开始嘴上不饶人了,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看着顾景芜。

宝琴想要阻止顾景芜说出这样打击姑爷的话,她悄悄拉了拉顾景芜的衣服。顾景芜好像没有感受到一样。

宝琴又冲她使了使眼色,那小眼睛眨得哟!

顾景芜笑道:“宝琴啊,你眼睛抽筋了么?怎么老是眨眼?”

尉长风也朝宝琴看去,见宝琴瞬间改变的脸,心下了然。有些好笑,这对主仆的关系是如此诙谐。

“姑娘!”宝琴一跺脚,自家姑娘怎么那么不上套呢?她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姑娘竟然还看不明白!真是急死人了。这下还让姑爷看出来了,宝琴真是羞得没脸见人了。

“哎!”顾景芜装模作样的应了一声,“宝琴啊,来吃东西啊。多吃点水果啊什么的,眼睛说不定会舒服一点。”说着,就往宝琴嘴里塞了一块香蕉片。

“芜儿,我也要吃。”尉长风突然说道。

那句话,如同一道雷电,将顾景芜劈得里焦外嫩。

啥?

尉长风刚才说了啥?

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失忆了呢?

她的脖子仿佛机械一般,一点一点转了过来,空气中似乎还传出了卡巴卡巴的声响。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尉长风,“你不会魔怔了吧!”

竟然喊她“芜儿”?还让她喂他东西吃!

是她失忆了,还是尉长风脑子坏了?

“我也想吃。”尉长风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你想吃,自己不会拿啊?”顾景芜回神,一脸见鬼地望着尉长风,“这不是长了手呢吗!”

“可是我想让你喂我。”就像方才喂宝琴一样。

没错,他就是吃醋了,还是吃一个女孩子的醋。

“您得了吧!如果你是两三岁的小孩子,说不定我还能免为其难喂你两块,但是很可惜,你不是。”顾景芜利索的吃着自己面前果盘里的水果,不想理会尉长风了。这男人,这一世,时不时地就抽风。她有些受不了这种反差。

尉长风早就料到顾景芜会这样。他心里虽然有一些小失落,但是看到顾景芜如此可爱的表情,他的心情还算是不错的了。

他“恩”了一声,可看时学着顾景芜的样子,认认真真吃起吃水果来。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等顾景芜面前的水果吃得干净,尉长风帮她拿来帕子,擦了擦嘴巴和手。

“过两日,我要离开京都一趟。”尉长风等顾景芜擦完手,开口说道。他不想与顾景芜分开,他发现只要陪在这个女子的身边,他的内心就十分的安定。但是,当初既然选择了做生意,天南海北奔走是必不可少的。

他很希望听到顾景芜说一句挽留的话,或者说两句贴心的话,然而顾景芜只是淡淡的抬头看他一眼,“哦,那你去吧。”她甚至连原因都没有问。

尉长风垂下双眸,掩盖了眸中浅淡的失落。

“听说雷州有一场盛大的烟花会。我正好要去雷州做一趟生意,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一起,顺便去看看烟花。你不是喜欢出去玩么?雷州可以游玩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不用了,我不想去,太远了。”顾景芜还是拒绝。

“好吧。那,我不在的这一段时间里,若是你想去哪里,想吃什么,买什么,尽管去我那儿取银子,不要亏待了自己。”尉长风交代着。他没办法勉强这个女子,所以只能任由她开心就好。

“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顾景芜反问。

尉长风笑了,“对,你可不是那种会亏待了自己的姑娘。不过,该说的我还是要说,我的银子本就是给你花的,你不用为我节省。”

“哎,话不要说得那么早,咱俩可还没有成亲呢。”顾景芜道。

“早晚的事。”尉长风坚定地回答道。无论如何,顾景芜都会成为他的娘子,他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的差错!

顾景芜不说话了。

这话没法接!

一顿饭下来,天色也不早了。

除了铜陵客栈,街上的灯笼都亮起来了。

“哎,姑娘,我们又遇上张公子了哎!”宝琴忽然指着迎面而来的两人,对顾景芜说道。

顾景芜抬头,与不远处的张昭奕四目相对。

“张小五?”她移开目光,转而看向张昭奕旁边小鸟依人的容洛儿。无可否认,容洛儿出落得愈发水灵了,“清水出芙蓉”想来形容她是极好的,“容二姑娘,哟,你们俩逛街呢?”

她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张昭奕最近一直砸躲着她,遇见了也不再是以前那样打打闹闹的。这样沉稳的张昭奕让她很陌生,所以她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了容洛儿身上,以减少心底的不适。

容洛儿低声喊了一句,“顾姐姐。”

“恩。”顾景芜应声。

张昭奕看见顾景芜,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随之漫上心头的喜悦在注意到顾景芜身后的尉长风的时候,一瞬间消散。

他的嘴角连笑容都来不及扬起,心情就再一次跌落了谷底。

他微微动唇,僵硬的吐出一个字来。

“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生疏 “几天不见,你和我倒是感觉生疏了不少。”顾景芜斜着眼望着张昭奕笑,不过那笑容带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张昭奕恢复了平常的神态,他现在是既想与顾景芜好好相处,但是又觉得在尉长风面前与顾景芜那般,总是有些不太好。他道:“这段日子有些忙,所以没有找你。”他总不能说是自己不想面对现实,所以故意躲着顾景芜的吧。

当初,他真的有调查顾景芜与尉长风指腹为婚的事情,他查出来是远安侯府的大姑娘故意散播的消息,可是他查清楚的时候,刘子柔已经被刘伯钰禁足了。至于那件婚事,是真的。

他意识到自己与顾景芜不同寻常的情感的时候,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忧伤。可是为时已晚,他与顾小妮儿的关系恐怕是今生难以突破那层友情的障碍了吧。

他害怕见到顾景芜,会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真实情感。若是让顾景芜知道了,他们现在的和平关系估计都很难再维持下去。他不想连基本的关系基础都被打破,躲着顾景芜也是他不得已而为之。

谁曾想,顾景芜还是因为他的躲闪而有些生气了。

对,平常时候,顾景芜是不会和他这样说话的。与顾景芜相处多年,顾景芜生气的征兆他早已摸得清清楚楚。

明知道对方生气,自己也有办法哄她开心,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开不了口。

张昭奕的解释苍白无力,且漏洞百出。

既然这段时间很忙,那为何还有时间与容洛儿逛街?再怎么忙,还不至于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吧?可是张昭奕这么些天却是连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顾景芜很确定,张昭奕就是故意在躲着她。

她有些悲哀。原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为何突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甚至不明白张昭奕的态度为何突然发生这样的变化。

她露出有些疲惫的神色,对尉长风道:“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她想,既然张昭奕有意躲着她,她也没有办法。若是张昭奕自己想通了,自然会来和她解释的。

张小五——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张昭奕。拉着尉长风的袖子,就往马车那边去。

尉长风十分喜欢顾景芜这种无意中的小动作,仿佛是在依赖他一般,这种感觉很好。

“好。”

他顺着顾景芜的力,将人护在身前。

“我听说珍宝斋的玉石不错,等我从雷州回来,带你去看看,选两件你喜欢的玉器什么的。”尉长风低声温柔地和顾景芜说着悄悄话,男俊女美,在张昭奕看来却分外刺眼。

顾景芜已经无心应付他了,只是点点头,沉默着,在尉长风的搀扶之下,上了马车。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张昭奕。

若是他回头的话,一定能望见,此时的张昭奕——她的张小五,目光中浓浓的不舍,欲语还休。

张昭奕想要挽留,袖中的手握紧又放松,又握紧,终究还是在马车疾驰之中化为无力下垂。

“你,不去找顾姐姐么?我觉得顾姐姐她其实还是很想要和你一起相处的,你不应该躲着她。”或者说,不应该躲得那么明显。

容洛儿早已将三人的一举一动收入心底。

她不知道尉长风是否是真的喜欢顾姐姐的,但是尉长风对顾姐姐的宠溺倒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他看向顾姐姐时候的温柔的眼神,与看向其他人时候那种的冷漠全然不同。而顾姐姐对他也是顺从的。

至于张昭奕,他对顾姐姐的感情是怯懦的,明明是放荡不羁的人,明明本不该为世事所束缚,偏偏在感情上面栽了跟头。

她虽然有些不舍得张昭奕对顾景芜的依恋,但是她更希望张昭奕能够开心,能够幸福。

张昭奕不应该这样郁郁寡欢。

张昭奕看向容洛儿,眼中的不舍渐渐褪去。

他没有回答容洛儿的话,转而说道:“我们也回去吧,我送你回府。”

容洛儿见对方不听她的劝,也是一阵苦笑,“时候是不早了,我也该是回去了。”

最近她为自己安排了不少的事情,学习琴棋书画,学习插花工艺,练习舞蹈。为了努力做到最好,她每天都精疲力尽,一躺在床上就会立即睡着。但是每次张昭奕喊她出来,她还是会忍住自己的劳累,欢天喜地地整理妆容,与他见面。

她无法拒绝这个男子。他是她的信仰,自从第一次梨花树下相见之后。

“张昭奕。”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张昭奕心里似乎是在想着其他事情,心不在焉的,连容洛儿何时停下脚步都没有注意到。

“张昭奕。”容洛儿又喊了一声,张昭奕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疑惑的望着容洛儿。

“怎么停下来不走了?”

“你去找顾姐姐吧!你现在很不开心,顾姐姐也不开心。我认识的那个张昭奕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我不要你送了。”容洛儿说完,拎起裙摆,往远处跑去,不给张昭奕回答的时间。

张昭奕望着容洛儿离开的背影,风灌起她的长发,裙摆摇晃。

看吧,连小哑巴都看出来我不开心了呢。

张昭奕歪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这个世界上,除了顾小妮儿,还有谁能够干扰到他的心绪呢?

不,他不想和顾小妮儿变成这个样子。他们之间不该是这种的相处模式!

张昭奕精神一振。

即使让她看出来了又如何?他还是放不下她的!

张昭奕一路想着,回到自己府邸,小六迎了出来,有些抱怨道:“公子啊,您怎么才回来?府里来了客人,都等您很久了。”

“是谁来了?”平时来府里做客的,可很少有人会是来找他的。

“是国舅爷。”小六压低了声音。

他们张家并不是什么做官的家族,在京都也不过是富裕一些,与那些官场的人鲜少接触。国舅爷可是与宫里的人搭上关系的,怎么会突然驾临呢?而且还是来等着他的!

张昭奕眼底一沉,“走,去看看。”率先朝着前厅大踏步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身世 “老爷,公子回来了。”下人见张昭奕回来了,便急忙跑过来禀告。

老爷和国舅爷都等着少爷等了很久了,若少爷再不回来,这两位估计都会没有耐心了吧。

国舅爷一听,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扬起了一抹笑容,“哦?回来了?快让他过来,让我瞧瞧。”

张父的眉头皱的紧了。他原本是不希望张昭奕现在回来的。若是他今日不回来,或许可就可以不那么快地见到这个人。虽然他明白,躲得了十一,躲不了十五这两个人总有一天会见面的,那些被埋葬了十几年的秘密也总有一天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叹了一口气。

远远地,便见着张昭奕一袭长衫,走路虎虎生风,动作简洁利落,不拖泥带水。

国舅爷看了更是喜欢,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张昭奕跨过玄关,给张父行了礼,道:“爹,您找我?”

张父点点头,给他介绍道:“这位是国舅爷。”

“见过国舅爷。”张昭奕又冲着国舅爷拱了拱手。

国舅爷慈祥的笑看着张昭奕,将张昭奕从头到脚打量了遍,恨不得上来将张昭奕直接扶起来,不过碍于身份摆在那儿,若是真的将张昭奕拉起来,倒是不合礼数了。他抬手道:“快起来,快起来,不用多礼。你就是昭奕吧,真好,多长这么大了。”他的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张昭奕。

张昭奕被他注视得有些不舒服。他稍微向张父那边移了两步,道:“爹您找我何事?”

“奕儿,爹有一件事想和你说。”张父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其实,这些年,爹一直在骗你。你,并不是爹的亲生儿子——”张父说不下去了,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子,即使不是亲生的,但是感情已经很深厚了。突然说出这样残忍的话,他还是于心不忍。当然,他也害怕张昭奕受不了这个打击。

“什么?”张昭奕如遭雷击,整个人立时呆在了原地,“爹,您这才是骗我的吧?我怎么可能不是您儿子呢?”

张父撇过脸去,不敢直视张昭奕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年,我受过国舅爷的保护,才得以在京都立足。后来国舅爷受难,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就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儿子送过去,替你免了一劫。我的儿子早已不在人世,而你,长大了,也该回到原该去的地方了。”

国舅爷见张昭奕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站起身来,与张昭奕说道:“昭奕,当年是为父的错,当年为父被逼无奈,只能将你送离。为父知道你怨为父,为父今后会加倍补偿你的。你跟为父回去,好么?”

张昭奕往后退了一步,远离了国舅爷。

他摇着头,目光不可置信。活了十几年,突然自己的父亲告诉自己,他不是亲生的?!这个真是他活了这么大听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了!

“我不相信!爹,你一定是在骗我的,是么?你告诉我呀!”

张父无力地低下头去,整个人似乎都衰老了。

他的沉默,让张昭奕受了刺激。

张昭奕忽然大笑了两声,“我今天一定是在做梦,对,我一定是在做梦。”他踉跄了两步,夺门而出。

“奕儿!”张父喊了一声,神色慌乱。

“昭奕!”国舅爷想拦着张昭奕,可是想到对方突然听到这个消息,肯定有些接受不了,不如让对方冷静冷静比较好。

张昭奕走之后,前厅只留下了国舅爷和张父相对无语。

张父面带歉意地说道:“国舅爷,方才奕儿失礼了,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

“不碍事的,我理解他的心理。今日就这样吧,先让昭奕冷静一下,我过几日再来。”国舅爷起身要离开。想见的人见过了,他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张父也起身,想要送国舅爷。

“不用送了,我自己走。”

张父还是让管家将人送到门口,等国舅爷的马车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才回身回府。

“老爷,这件事直接和少爷说,真的好么?”管家有些担心张昭奕。

“我也没办法。国舅府才失去了一个继位的公子,总不能后继无人吧。所以这会子才想起流落在外的这个孩子。国舅爷位高权重,为了张家,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啊。”张父扶额。

“可是少爷似乎接受不了这个打击。”

“他总得面对现实,这就是他的命。”

张昭奕跑出张府之后,在街上恍恍惚惚的,眼前的灯光照的人眼睛发昏。迷离的夜色,人来人往,那些笑声无形之中化为了豺狼虎豹的尖牙利爪,残忍的向他的身体撕咬而来。

他拼命想要逃离,可是却怎么都挣扎不过。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来到了顾府。

“张大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看守大门的人问他。

“我来找顾小妮儿。”他喃喃自语,实际上,脑海里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的回答,不过是凭借着惯性。

看守大门的人放他进来,他便直直往顾景芜的梧桐苑走去。

光与影形成模糊的界限,烛火映衬着女子娇媚的容颜,她在向他微笑招手。

“张小五。”还是那般熟悉的呼唤,此时却仿佛穿越了千万年之久远,隔着耳膜,直直闯进心脏。

“顾小妮儿。”他歪了歪头,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容很淡,嘴唇发白。他的眼前发黑,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

“你怎么来了?”顾景芜见张昭奕似乎有些不正常,忙走近他,拉住对方的手,将人带进了屋子里。

张昭奕跟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屋子里燃着熏香,沉沉的,让人很安心。张昭奕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

他倒伏在顾景芜的软塌之上,眼睛半眯着,无力地说道:“顾小妮儿,我累了。”

顾景芜不知道张昭奕经历了什么,但是看他仿佛虚脱了的样子,心疼自然是不用说的。她亲自为张昭奕脱了靴子,将人放在软榻上。又去旁边抱来一床被子,盖在张昭奕的身上,轻声说道:“累了就睡吧,我就在旁边守着。”

“嗯。”张昭奕听了她的话之后,果真安心地睡着了。

顾景芜来到屋外,对着宝琴说道:“宝琴,你去查一下,我们离开之后,赵小五又发生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张昭奕不可能会那么轻易被打击到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迟来的道歉 一夜风平浪静。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烛泪滴洒的痕迹依旧清醒可见。鸟儿在枝头欢快的啁啾声将张昭奕从睡梦中唤醒。他有些迷茫地望着房梁,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

忽然,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屋子外面传了进来,落入他的耳中。那清晰的熟悉的笑声,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竟然在顾小妮儿的屋子里睡了一夜?!

张昭奕一惊,猛地坐起身来,掀开身上的被子,下了软塌。

房门是关着的,打开的时候,“咯吱”声引来了院子里少女的注意。

那个女子,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温婉贤良,但脸上的笑容却让她活泼可爱。她今日穿了一件粉白色的襦裙,衬得皮肤愈发的白皙细腻,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她的嘴上涂了胭脂,红红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射出草莓一般诱人的色泽。

她见屋里的人也醒了,眉眼一弯,笑道:“张小五,你醒了?”

今日,顾景芜的态度与昨日大不相同。昨天的疏离让张昭奕依旧很是后怕,所以此时顾景芜对他笑的时候,张昭奕第一反应就是回了对方一个笑容,以示意自己的友好。

“你在做什么?”张昭奕走了出去。

还是清晨,阳光还不是那么照眼,清风带着花香拂过脸颊,让人心旷神怡,之前的忧愁也随之一扫而空了。

他的头发因为睡了一夜,有些凌乱。不过,张昭奕以前性子随意惯了的,何况又是在顾景芜面前,所以对于自己这个不是很好的形象,他们都没有很在意。

他来到顾景芜身边,坐在了对方对面的石凳上,望着女子手中拿着的东西。

顾景芜大方的向他展示了自己一早上的成果,将几个胭脂盒子推到了张昭奕的面前。那几个盒子里面的颜色分明是被人调换过的,呈现的色泽差异不大,但是却给人一种很好看顺眼的感觉。

“我在调制这些胭脂呐。买来的时候,觉得这些胭脂的色彩太单调了,而且就只有那么几种颜色,所以就想着自己也调一下,看看能不能调出来不一样的色彩来。”

“你一大清早就为了干这个?”张昭奕问道。顾景芜不是很喜欢早起的,而且这些东西对顾景芜的吸引力也不是很大,可她今日却起的真的很早。

“对呀。”她总不能说,自己真的守着张昭奕一夜,趴在桌子上,一觉睡到天亮吧,“怎么样,我调出来的颜色好不好看?”顾景芜将涂了口脂的嘴给张昭奕看。她的嘴唇本就是樱桃小嘴,饱满粉嫩,现下又涂了口脂,好看自然是不必说,张昭奕甚至都有些不太敢直视对方的脸了。

“就那样吧,反正颜色都差不多。”他昧着良心,给出了一个十分中性化的回答。

顾景芜撇撇嘴,“你懂什么呀,颜色相差很大的好么?涂在嘴上脸上的效果也是大相径庭的。就比如说这个就偏向于海棠红,这个就更像是桃花的颜色,这个呢,又是红梅的艳丽。每一种都是不一样的。”

顾景芜一连向张昭奕介绍了好几种口脂,可是,顾景芜所说的那些颜色,在张昭奕的心里,都有一个统一的名称——那就是“红色”。深了浅了,不都是红的么?怎么还分得那么细致?张昭奕不懂。

他一脸懵的听完顾景芜的介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懂了么?”顾景芜还特地热心地问了他一句。自己介绍了半天,口干舌燥的,可对方这全然的面无表情是个什么意思?

“唔——”张昭奕想了想,斟酌了自己的语言之后,才颇为慎重地说道:“差不多懂了吧——”

其实,他真的没懂。女儿家的小心思,他怎么可能懂那么多?他可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的好么?整天琢磨着女孩子的东西做什么?

顾景芜翻了个白眼。她一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张昭奕根本就是什么都没听懂。不过那也没关系,反正也不需要张昭奕在胭脂水粉上花费什么心思。

“昨晚睡得还好么?”顾景芜转移了话题。

“还好。”张昭奕点点头。他从来没有在顾景芜的闺阁留宿过,这算是第一次吧。他的心情还是很好的,脑海里也选择性忽视了那些让他不开心的事情了。

顾景芜早就让宝琴调查了张昭奕昨天的事情。她只知道昨日国舅爷去过张府,但是到底是为何而去,宝琴查不到。但顾景芜知道,张昭奕失魂落魄的样子,肯定与那个国舅爷密不可分。

张府与国舅府似乎并没有过什么联系,他们突然驾临,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而那件事情,必然与张昭奕有很大关系。

顾景芜在等张昭奕主动说出来。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那些,而是——

“你饿不饿?”她问。

“额——有一点。”张昭奕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若是顾景芜不提,他还真没有意识到。

“那我们快去吃饭吧,宝琴特地让人做了一份八宝莲子粥,味道可是一绝的。你有口福了!”

张昭奕笑了。白皙的皮肤衬托着淡淡桃红色的嘴唇,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的脸型,阳光帅气中又多了一丝不羁。

他想,无论以后顾小妮儿会是什么样,她与他这种最简单纯粹的相处时光才是最美好的吧。

“顾小妮儿。”张昭奕忽然喊住了走在前面的顾景芜,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憋在心中很久的话,“对不起,我不该故意躲着你的。”

“我没有生你的气。”顾景芜停了下来,回望张昭奕。她猜到了,张昭奕既然能够来找她,就代表张昭奕还是信任她的,所以这迟来的道歉是肯定的,“我只是很不理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对我。我们相处了十几年,按理说,是很了解对方的性格了才是。若是你有什么话,大可以直接和我说,不必闷在心里,自己难受,别人还猜不透。”

顾景芜将目光移到天空,叹了口气道,“而且,我所熟知的那个张小五,从来不是这般将心事都藏在心里的人。张小五应该活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才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离开 吃完饭,张昭奕随意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头发,便告别了顾景芜。又是新的一天,或许所有的黑暗都会烟消云散,美好的未来随之而来。

顾景芜目送着张昭奕精神奕奕地离去的背影,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她总觉得,张昭奕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她。是打算自己扛么?张昭奕就是这样,虽然平时看上去放荡不羁,但是面对大事情的时候,总是不想依赖别人,自己默默承受。

尉长风今日就要离开京都,前往雷州办事去了。张昭奕才离开不久,就见着那个男人一袭黑衣阔步而来。

顾景芜正坐在梧桐树下面,看着宝琴打穗子,自己手里则拿着一个九连环在玩。

尉长风放缓了步伐,来到她的面前,没有直接说分别的事情,反而问她:“昨夜,张昭奕在你房中留了一夜?”他的面色很平常,但黑沉沉的眸子却怎么都让人无法相信他内心也如同面色一般平常。

顾景芜对于尉长风变相的质问并不是很在意,“张小五昨日心情不好,又太累了,所以就没有回去。”

“你可以让他住在厢房。”而不是你的闺阁!

尉长风忍着怒火。顾景芜越是风轻云淡,他就越是窝火。但是他又没办法向顾景芜撒气,这个女子,他疼之护之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忍心对她发火呢?

顾景芜被他这么一说,似乎才想起来还有厢房这么一回事,“你说的对,下次张小五若是再来,就让他睡厢房。”趴在桌子上面睡一晚上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啊。桌子硬邦邦的,还凉的要命。她早上醒来的时候,手臂都被枕得麻了,额头和脸上也都是衣服挤压过后的印痕,红一大片。

或许是顾景芜回答得太过于理所当然,加上问心无愧。尉长风心中的愤怒渐渐消了一些,心想着等他从雷州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看着顾景芜,可不能让她被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狼给叼走了!

他说道:“我今日就要出发去雷州了。”

“好,一路顺风。”顾景芜把玩着九连环的手不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我这次前去雷州,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你——”他本想说,你莫要想我。后来想想,这个女子怎么可能会想他?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于是,当即改口道,“要好好的,在府中待着。等我回来之后,带一些雷州的特产回来给你。”

“好,谢谢了。”顾景芜还是无动于衷。那表情,分明是在赶人的意思嘛。

尉长风没有因为她的冷脸而放弃。他在顾景芜身边又坐了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与顾景芜道别。

等尉长风;离开之后,宝琴笑嘻嘻的说道:“姑娘,我看,姑爷都快要离不开你了。他刚才那个留恋的眼神,又深情,又专注,恨不得将姑娘您地每一处都深深烙刻在脑海里一样。”

顾景芜随手拿起一个小香囊,直接朝着宝琴的方向砸了过去,“话多!打你的穗子吧!”

尉长风的深情,她已经不稀罕了。但是她要的就是尉长风深情这个效果。毕竟,效果越好,她的计划胜利的几率就越高。

彼时,尉长风出了顾府,眼中的深情早已不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尉公子。

小厮弯腰驼背,讨好的问道:“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儿?”

尉长风没有搭理他,而是冲着守在大门口的腰背挺直的自己的侍卫说道:“去查查张昭奕做过的事情,我要他名下的所有产业。”

“是,公子!”

因为嫉妒,有时候可以彻底烧毁一个人的理性,让人变得癫狂。

他嫉妒张昭奕可以和顾景芜相处的那么好,他嫉妒张昭奕可以留宿梧桐苑,可以肆无忌惮地和顾景芜打闹玩笑。这些都是他不曾拥有的。

张昭奕对于尉长风而言,就是一个碍眼的存在。

以前,张昭奕和顾景芜在一起,他可以以自己卑微的身份抑制自己的情感。但是恢复身份之后,他没必要再隐藏自己的实力了。面对自己的眼中钉一般的人物,他从来不会选择手下留情。

就如同那一年,娘亲病逝,好多人都趁机揩了尉家的最后一点油脂。他记住了那些人,他一有能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当年的那些人暗中打压,让他们落魄流离至死。

他享受那种报复的快感。

即使自己深陷地狱,也终是要让那些人来陪葬的。

他的嘴角微微下压,眼中沉郁,如同阴雨的天气,沉闷的让人窒息。

下午,一个小厮拿着一封信来到梧桐苑,说是有人让他转交给顾景芜的。至于是谁,那小厮也不知道。

顾景芜接过书信,借着上面的笔迹,就认出了是刘伯钰给她的。刘伯钰回来了,约她在上次游湖的那个地方见面。估计是夜三将消息通传给刘伯钰,所以刘伯钰才回来的吧。

翌日,顾景芜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游船泛舟的溧水湖边。

水波不兴,清风徐徐。两岸的杨柳垂髫,好似碧玉妆成。又仿佛女子纤细的腰肢,柔弱无骨。溧水上方并没有很多船只,远处的芦苇荡里,几只野鸭正成对地游水嬉戏。

还是那一艘巨大的船,帷幕重重,带着幽幽地丝竹管弦之声。

那个男子一席红衣,出现在了船头,远远地,冲着顾景芜微笑。

顾景芜也不是第一次见他穿红衣了,但是两次相见,她都是眼前一阵惊艳的。他的晔丽,如同绽放在忘川边上千年绽放的曼珠沙华,美得妖娆而魅惑,充满着危险的气息。他的脸上戴着狐狸面具,微微勾起来的那一抹随意的笑容,别有深意,让人想要不断去深入了解他的神秘之所在。

“我来了。”顾景芜对着男子笑道。她还是戴着那个珍珠耳坠,耳后挂着两缕头发,脸蛋小巧精致,反衬的眼睛大大的,猫儿一般澄澈通透。

一道白练破空而来,裹住了女子纤细的腰肢,将人腾空而起,带上了船头。

顾景芜倒是没想到刘伯钰会突然来这么一招,手心都吓得出了汗,她有些埋怨地说道:“下次突然用武的时候,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很吓人呐!”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呢!”男子低声笑了,狭长的凤眸微挑,带着几分慵懒与愉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爱情为何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临风而立。

“你去看望刘子柔了么?”顾景芜问。刘子柔应该昨天就出嫁了,远安侯府没有大办婚宴,只有酒馆茶楼一些闲人茶余饭后会聊起此事,也多是咂舌,觉得身世如此好而且容貌出落得如此美丽的姑娘下嫁给一个嗜赌如命的男人,很是惋惜。除此之外,别无他言。至于远安侯府,想来那样普通的女婿,他们也没有脸去承认,所以随随便便就将人送了出去。

“我没想到你喊我回来,只是为了去看她一眼。”刘伯钰道。不过,他还是依照她的话做了,去见了刘子柔。

“我只是有些可怜她。”顾景芜看向刘伯钰的侧脸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难道忘记了,当初是她三番两次为难你的,我只是在帮你解决一个麻烦而已。”在他的世界观里,没有什么亲情爱情,只要他看上的,他才会珍惜,想要拥有,其他人都与他无关。

“刘伯钰,你尝试过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么?”风挽起了她的秀发,她娇美的脸上露出不同寻常的认真的神色。

“为什么这么问?”刘伯钰回望了她一眼。

“爱一个人,会无时无刻不想念着他,想要对他好,给他全世界,即使自己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爱情会让人变成傻子,变得偏执,甚至失去自我。刘子柔是做了一些事情伤害了我,但是她对你的情感是最真实的,这份情感里面,是没有对与错之分的。只不过,她将真心双手捧到你的面前,你却对之唾之以鼻罢了。”

刘伯钰并没有被她关于爱情的论述所打动。像他这种成日生活在刀尖之上的人,怎么会有爱人的能力?对他而言,爱情不过是负担。想要得到一个人,那就去占有。只不过遇上顾景芜,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变数。所以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对待这个女子罢了。既然现在这种相处模式让他们俩都很轻松,那就暂时保持下去,以后的事情,可以慢慢考虑。

他不屑的笑道:“爱一个人无关对错,但是若是因为这份爱情而不惜伤害其他人,那就是她的错了。她并没有权利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任何人都不可以。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她只是一时被自己的嫉妒迷失了心智罢了。我上次去看她了,觉得她和平时的样子十分不同。那个时候,她会哭,会闹,会将自己的真正心思坦露出来,而不是端起架子做远安侯府娇弱的大姑娘。那个样子才是最真实的她吧。这件事情直接打破了她多年来的伪装,让她正视了她自己。我就是被她的真实打动的,所以才想让你结束她多年来的执念。”

“我去了。”刘伯钰沉默了一下,才说道。

“如何?”

“她和我说了这些年来自己的心理历程,将当年我与她相处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都说了出来。虽然我并没有多大的感觉,但是还是耐心听完了。”

顾景芜有些无语,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加绝情。不过,他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成为神机阁阁主,并将神机阁复兴,便代表了他不同寻常的经历。他有他的苦衷,顾景芜没办法对他的绝情进行评判。

“哎,这也算是了结了她的一章心事吧。”顾景芜叹了一口气,“我们进去吧,风大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船舱,丝竹之声愈发清晰了。往里走,便见到两三个女子在奏乐,一个白衣女子在中间跳舞。虽然没有人欣赏,答案是她还是卖力的跳着,丝毫不敢懈怠。

顾景芜突然想到游船那次,她与刘伯钰相遇的场景。那个时候,也是有一个女子在为他表演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刘伯钰将人扔下了水。

她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面带微笑的刘伯钰,

“怎么?你想说什么?”刘伯钰注意到顾景芜偷偷看他,于是主动问道。

“我想到你上次将一个女子扔进水里的场景了。”顾景芜大方承认,看着刘伯钰的目光更是毫不遮掩了。反正他俩在一起,也没什么好拘束了,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担心刘伯钰会不会生气。这个男人心大的很,只要他愿意与你相处,就不会和你计较那些小的细节。

“哦?”刘伯钰挑眉,来到桌案前倒了一杯清茶,递给顾景芜。自己则取来酒水,为自己斟上。

“那一次,你看着虽然也是慵懒随意的,但是你的目光之中更多的是邪魅与危险,让人不敢正视。而且,你惩罚人的时候也挺残忍的,让人看着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祸患就临到自己了。”顾景芜接过茶水,坐在一边,慢悠悠的说道。

“可是那一次,我见你淡定得很呢!”刘伯钰道。那一次,花舟上最淡定的非顾景芜莫属了,所以他的目光当时也为这个女子过人的胆识吸引了。

容颜绝色的女子,他见过无数多个,但是拥有一个能引起他好奇心的有趣灵魂的女子却并不多见。

顾景芜耸耸肩,“如果你前几天才受到过惊吓,再见到那些景象,心态也就平衡多了。”她当时才从尉长风杀人挫骨的惊吓之中恢复过来好么,所以心理承受能力也强大了很多。

“还有什么事情能吓到你的?”在刘伯钰看来,顾景芜与普通女子是不同的。她稳重沉静,但有的时候也十分胆大放肆。这样多变的女子,竟然也会被人吓到?

顾景芜一脸惊讶,“我也是女孩子好么?我也有怕的时候的!”刘伯钰这是把她当成金刚了么?天不怕地不怕的!

“你与其他女子不同。”刘伯钰对于顾景芜惊讶的目光宠溺一笑,声音温柔地说道。

“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间接贬低我?京都谁人不知,我顾景芜骄纵肆意,和张小五那个小霸王狼狈为奸,肆意妄为,没人敢招惹。京都哪个大家闺秀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却独独我一个极为讨厌那些约束人的东西。按理说,我应当就是他们口中的草包美人了,因为除了相貌,我貌似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她说的都是外人眼中看到的,这样说也是没问题的,谁让她以前活的就是那么肆意呢?至于上一世她与尉长风成亲之后对于内涵修养的提高,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暗杀 “你对自己的认识倒是挺透彻的。”世间哪一个女子会在异性面前如此公然地贬低自己?除了顾景芜这个真性情了。

他不置可否。对于世人对顾景芜的看法,他并不相信。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顾景芜顺着他的话,开玩笑地说道:“那可不?我的名声可是远播千里了的。”

“你还挺看得开!”刘伯钰扶着额头,斜着眼看向顾景芜。

“人活得自在,不才是最好的么?若是时时都被人间的条条惯惯所牵制,没办法做真正的自己,那得多无趣啊人生。”顾景芜笑起来的时候,神采飞扬。

她平生向往的就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只不过曾经她被爱情蒙蔽了双眼,束缚了双脚,成为了尉长风用金子筑成的笼子里面的金丝雀。等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时候,飞翔的翅膀早已没有能力支撑她飞向蓝天了。

她的眼中,忧郁一闪而过。

刘伯钰适时止住了她纷涌的思绪,取出一盘玉制的棋盘来,道:“下不下棋?”

顾景芜知道他是不想让她再多想,于是笑着应道:“好呀,上回下棋,我没有赢过你。这次我一定要赢回来!”

“我可不会让你。”刘伯钰一挥手,让表演的那些女子都离开。船舱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他伸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搁置在一边。

“你不带面具的样子,才会让我不时时想起你是杀人如麻的神机阁阁主,而是那个与我相处时候温润如玉的刘伯钰。”顾景芜望着刘伯钰的脸,说道。

刘伯钰的面容很具迷惑性,他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谪仙一样绝尘,可偏偏眼神和内心处处透着狠厉。

“那我以后在你面前就不戴面具好了。”反正戴面具只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顾景芜既然都知道了,他也没必要在她面前遮掩。

“你做你自己就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与习惯,刘伯钰没必要为了她而刻意改变自己。

刘伯钰听后,只是笑了笑。

棋盘上,两人沉默的下着棋。棋子落在玉盘之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

初夏,暖风熏得游人醉。帷幔重重,却遮不住彼此愉悦的心情。

“你知道么,和你这样相处,我很开心。就好像是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不需要说话,单是沉默,也可以让人心情舒畅。”顾景芜边下棋边说道。她没有抬头看对面的男子,语气也漫不经心,但却是她真情的流露。

“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如此。”他何尝不是呢?平生第一次为了一个女子而压制着自己真实的性情,只是为了不让这个女子对他产生抵触情绪。

有些情感,总是在遇到特定的人之后才会出现的,没有什么勉强不勉强的,面对她,那些改变都是不自而然的。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人都是会改变的,即使现在答应得好好的,未来也有可能会变化,所以对于刘伯钰的话,顾景芜并没有当真。

“啊!”穿舱外,那些歌女舞女忽然发出慌乱的惊叫。杀气大盛,连帷幔都飘摇起来了。

刘伯钰打了个响指,“夜一。”

下一刻,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男子就出现在了船舱之内,“主子,何时吩咐?”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练武之人对于杀气是很敏感的,不过刘伯钰的脸上并没有紧张的神色,他对于这种暗杀都见怪不怪了。

夜一跟随刘伯钰身边多年,自然也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神色也没有什么改变,向刘伯钰行礼之后,便面无表情地出去处理那些不怕死的前来捣乱的杂碎了。

“发生什么事了?”顾景芜正色道。

“没什么,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外面打杀声漫天,顾景芜再也没有心思下棋了。

“你真淡定,有人暗杀你,你好像没事人一样。”

“他们想要送死,我也没有办法。”刘伯钰很无辜地耸耸肩。来的人一波又一波,最后不都是失败收场么?可是他们还是前仆后继。藏宝图对人的吸引力无疑是致命的,莫说是武林人士,就是普通人,又有几个能够禁得起这个诱惑的呢?

看着刘伯钰颇为无奈的神情,顾景芜也很是无语。也对,人家武功高强,就有资本这么傲气吧。像她这种不会武功纯靠蛮劲的,估计只有被追着打的份儿了。

至此,顾景芜深刻感受到了武功对她深深的恶意。

她呵呵一笑,低下头去,喝起茶水来。

外面的杀手来的太多,将整艘船都包围住了看来这次想要暗杀刘伯钰的人真是下了狠手。刘伯钰带的人并不多,只有夜一和其他两个。夜一见道理是没办法讲了,一群人直接动起手来。

夜一再怎么厉害,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无法全部抵挡住。一些杀手趁着他们三人分身乏术之际,悄悄潜进船舱。

“神机阁主纪尧,我等今日特来取你狗命!受死吧!”其中一个杀手拔尖直指着刘伯钰的脸,虽然他们没有见过神机阁主的脸,但是通过他的衣着还是可以猜得到的。没想到神机阁主模样竟是如此俊美,真是让人嫉妒!

“啧,这话本尊都听过八百回了。说过这话的人,命都留在本尊手里了,你们也想成为下一个?”一改对顾景芜的温润,刘伯钰的眼里迸发出的寒光将众人惊得纷纷后退了几步。

见前来的杀手的怂样,他不屑的笑了笑。一个眼神都可以把他们吓成这样,真是无趣的很呐!他悠闲地斜倚在榻上,修长的指尖夹着一颗晶莹润泽的黑色玉石把玩着。

杀手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动作太没面子了,脸上大怒,“口出狂言。若你今日将藏宝图交出来,我等今日可以免为其难留你个全尸,若是你不从——”

“瞧瞧,好大的口气!”刘伯钰对顾景芜笑道。

顾景芜收到他的眼神,知晓对方早就胜券在握,也无置可否地笑了。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被蛊惑了? “说说,这回是谁派你们来的?”刘伯钰直接无视了对方的愤怒,悠然自得地问道。

“哼,将死之人,也配知道大人的名讳?”那人叫嚣着,全然没有吧刘伯钰放在眼里。世人皆说神机阁阁主是个活阎王,不能招惹,但看了此人的模样之后,却让人觉得神机阁主不过是个白面书生,有何好惧怕的?

他拿剑指着刘伯钰的脸,心里想着,这么俊美的脸蛋,真是想让人将它毁掉,以泻心头之愤!说做就做,杀手一声吼,“兄弟们,上!杀了神机阁主,回去都有重赏!”

其他人听了他的话,都跃跃欲试,几乎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

刘伯钰冷眼望着,没有再说话。

将死之人,他也没必要再浪费口舌。

只等方才下命令的黑衣人率先冲向刘伯钰,其他的皆飞身上前,剑气袭面而来,将顾景芜身前的长发都吹得飘了起来。

刘伯钰一手罩住顾景芜的脸,为她挡住剑气,另一只手中的玉石破空而去,电光火石间,为首的那名杀手就已然脑浆迸裂。鲜血四溅,场面说不出的残忍血腥。

大家都是生活在风尖浪口的,血腥的场面自然是见得多了的,但是头一次见到一颗石子就让人爆头的。心头皆是大震,势气一下子就减弱了不少了。

刘伯钰却是见怪不怪的。这样的死法算得了什么?若是他真的想要折磨一个人,直接杀死可是最幸福的一种方式了。真正有趣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眼里迸发出妖冶的红光来,仿佛一只吐着杏子的毒蛇,瞳孔映射之处,皆是毒液纵横。

他挡着顾景芜目光的袖子并没有收回来。他知道这个女子胆识过人,但是让她见到这么血腥的画面,总归是不太好的。

顾景芜明白了他的用意。耳朵里传来的那声玉石穿过头骨的声音那么清晰,清晰到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出血花飞溅、头颅炸裂的画面。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白色锦帕,微微蹙起眉头望向正风轻云淡的那个红衣男子。

摘了面具的他,如同济世佛陀,仁慈宽厚,嘴角的浅浅的笑意让他超脱尘世,不拘一格。偏生的内里如此狠毒,平白给他的谪仙气质添了八分的煞气。

或许是他一直以来对她太过于温柔了,以至于见到这样的刘伯钰,顾景芜依旧没有害怕。

她只是有些纠结,这个男子为何要对她那般好?

眼下并非是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那些杀手再次向这边扑了过来,十几个人,将刘伯钰和顾景芜团团围住。眼看着那些利剑就要压向刘伯钰的面门的时候,刘伯钰的衣襟微动,强大的内力凝聚于掌心,一个推手,那些剑便不约而同地折断了。

“噗”

只听到一声声口吐鲜血的声音,众杀手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身子毫无反抗之力地向着相反的方向飞去,重重的砸在了船舱的墙壁之上。

船舱内尸体横陈,血流成河。

那个红衣男子依旧嘴角含笑,目光冷清的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似乎很是享受这样的场面。

落在最角落的一个黑衣人艰难的动了动手臂,想要爬起来。可是手臂还未使得上劲来,上面的肉便一点一点脱离了身体,只露出一截森森白骨。他痛的大叫。

他的叫声引起了刘伯钰的注意。

“嗤嗤”

那一道轻微的不屑的嗤笑无异于催命音符,直直闯入黑衣人的耳膜,震天撼地。

他目光惊恐且警觉地盯着不远处的那个男子,仿佛只要自己盯住了,对方便没有机会过来伤害自己一样。

刘伯钰被他无知单纯的想法逗笑了,慵懒的眸子流转,温柔地对着顾景芜说道:“这儿脏了,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好。”顾景芜不想在这个地方待着,空气中弥漫的皆是血液的腥臭之味,让她忍不住想要作呕。白色的帷幔上也溅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瞧着颇为惊心刺目。

她捂着鼻子,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刘伯钰的建议。

刘伯钰见她的反应,单手搂住她的后腰,白练横空,两人飞身离开了船舱。

夜一等人见主子离开了,也都住手,跟随而去。

等他们都离开了那艘船,顾景芜只听到身后一声“轰”的巨响,回头一看,那艘船以及船上的所有人都被炸得粉碎。巨大的水浪飞溅十多米高,大滴的水花在阳光下闪耀出晶莹的光泽。

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么?

顾景芜很庆幸,自己没有和这个本质上极为可怕的男人成为敌人。

“可怜他们?”刘伯钰低头看向怀里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子。

顾景芜摇摇头,“这个世道,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他们的眼中,不是你死,就是他亡。相比较而言,我还是希望你好好的。”

“你这番话,让我甚为欢喜。”刘伯钰低声笑了,笑声如同高山流水,涤荡人心。

顾景芜只觉得他的笑声传如耳中,耳朵一阵酥酥麻麻的。

她本能地想要远离这种异样的感觉,但是他们还在水上,她动不了,只能任由刘伯钰抱着。

“能不能不要再笑了?”顾景芜抬头瞪了一眼男人的脸。

一人低头,一人抬头,目光交错,连温热的呼吸都能感受得到。

“为何?”刘伯钰低沉的声音传来。女子白皙娇媚的脸就在眼前,他甚至想要伸手抚摸一下。

顾景芜在他炽热的目光之下,有些慌乱的错开了自己的眼神。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笑声很蛊惑人心?”男色啊!顾景芜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被对方的容貌和声音迷惑了呢?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这才稳下心来。

“敢这么和我说话的人,你估计是第一个人了。”显然,从来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过,不敢,也没有机会与他相处。毕竟在认识顾景芜之前,刘伯钰的生活里,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夜一等隐卫也多是跟在身后或者暗处,更是没有资格与他说话的,除了汇报事情。

他的话里并没有因为孤独而显示出一丝忧郁,反而随意得紧。

顾景芜笑道:“那真是我的福气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面具被毁 “啊!”顾景芜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的面具!”

方才他们飞出船舱的时候,刘伯钰的面具还落在桌案上面。他需要通过面具掩饰身份,现在没有了面具,那该如何是好?

刘伯钰并没有因为面具消失而担忧,“那面具本就戴了很久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再去定制一个吧。你要同我一起去么?”

“去哪儿定制?”原本的那个面具,虽然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其实都是手艺精湛的大师精雕细琢,纯银打造的。拥有那么身后雕刻工艺的大师可不是烂大街都是,刘伯钰更不会随随便便拿来一个面具就戴在脸上的,毕竟这面具也是他身为神机阁阁主的身份代表不是?

随随便便拿来一个戴在脸上?

顾景芜的脑袋里忽然浮现了一个画面,画面里,刘伯钰一身红衣,翩翩而立。本是极为唯美的,可他那风流俊逸的脸上却突然多出一方遮面的锦帕,露出一双狭长的摄人心魄的媚眼来。

倒也是香艳得很!

顾景芜眯着眼笑了。

刘伯钰在顾景芜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恶意。他紧了紧搂住女子纤腰的手臂,语气有些恶劣,“你在想什么坏事呢?”

“我在想——”顾景芜美目流转,“若是你的脸上覆上女子戴的锦帕,说不定也是别有一番韵味的。”

“你倒是想得出来!”刘伯钰轻叱。

脚沾到地面,顾景芜退出了刘伯钰的怀抱。

“走吧,不是说要去定制面具么?带路!”

“让我带路,你倒真是不客气。”刘伯钰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不然呢?”顾景芜回头惊讶地望了他一眼,“我也找不到呀!”

刘伯钰笑而不语。

“夜一,轿子。”

夜一颔首,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小的烟雾弹,点燃之后,烟雾弹腾空而去,在半空中炸出一串白色的星星来。

不一会儿,便见远处飞来四个人,四人皆是黑色衣服,脸上没有表情。他们合力抬着一个玄色的轿子,稳稳地落在了刘伯钰的面前。

“主子。”几人皆跪了下来向刘伯钰行礼。

“起来。”刘伯钰一挥手,让他们起身,又对着顾景芜说道,“走吧,坐轿子总比走路方便吧。”

“你这轿子喊得也挺方便。”果然有武功的人就是好。顾景芜无语凝噎。

两人上了轿子,在四人的合力之下,轿子再次向远处飞去。

“我们要去哪儿找制作面具的人?”顾景芜问刘伯钰。

刘伯钰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嗯——好吧!

风越来越大,顾景芜掀开帘子往外望,外面没有一个人,只有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上一世的经历在脑海里清晰而深刻。她还记得自己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尖锐,世界都仿佛安静了,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她喃喃自语,目光仿佛定在了悬崖上面,怎么都移不开来。

周围群山连绵,白色的雾气遮掩住了大半山色,朦胧而苍白。

刘伯钰发现了她的异样,一伸手将人从窗边拉了回来。

顾景芜被他的力拉扯,直接撞进了对方的怀里去了。对方身体传出的温暖气息让她莫名的心安。她有些艰难地转了转眼球,深吸一口气,这才镇定下来。

“你怎么了?恐高?”刘伯钰语气中带着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关心,狭长的眸子专注的注视着女子的每一个神态的变化,“先喝口水缓缓吧。”他从轿子的暗格里取出一壶清水来,倒在了杯子里面,递到了顾景芜的手边。

“没什么,只不过是突然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罢了。”顾景芜双手握紧被子,指尖因为太用力而发白。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不像是受到了惊吓,反而像是一种刻意的隐忍,隐忍内心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

“制作面具的那个人就在悬崖底下,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的,没想到你看到了悬崖会是这般激烈的反应。我很抱歉。”

“没事。”顾景芜摇摇头。

“若是你愿意,可以把藏在心里的事情告诉我。”这个女子到底经历过什么?刘伯钰很想知道。

可是顾景芜依旧只是摇头,“不用了。”

刘伯钰眼底有一瞬间的失落,不过那些细微的情绪被他掩饰得很好。他拉着顾景芜的手,将人带到了悬崖边上。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他们的青丝在风中交缠着,双手紧紧握着。

“你看。”刘伯钰修长儿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着远方的山谷,所指之处,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似乎隐现着一抹抹的淡粉色,“在那里,有一大片桃花源,是我想带你去看的地方。”

“桃花源?”顾景芜被他话里的东西所吸引。

“是啊,也是我无意之中发现的。那里很宁静,恍若隔世一般。”

“世间真的有那般的存在么?”顾景芜有些迷茫,那种脱离了尘世,只有纯粹的岁月的地方,真的会存在么?

“若你想知道,就相信我。”

或许是对方的目光太过认真,也或许是他的声音太过于温柔,以至于让顾景芜忘记了恐惧。

“闭上眼。”男人的声音在耳边温柔地响起。

那一刻,没有风,没有害怕。

刘伯钰嘴角的笑意因为顾景芜的闭眼而逐渐放大,温柔的目光落在顾景芜的身上,像极了爱情。

“我相信你。”女子闭着眼,歪着头,微微一笑。

“好。”

悬崖峭壁深千丈,只见顶端,一个红衣男子抱着一个月牙白衣裙的女子从上面一跃而下,云彩在他们的脚下,风也沉缓了许多。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苦命鸳鸯双双殉情,可仔细一看,却也不像的。因为那个男子一面顾及着怀中的女子,一面借着悬崖边的碎石助力,每一步都极有分寸。

怀中的女子没有瑟瑟发抖,虽然身子有些僵硬,指尖一直紧紧抓住男子的衣襟,但是她还是将自己全部的信任交付给了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的声音再次传来,“可以睁开眼了。”

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翕动了一下,顾景芜缓缓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一下子就惊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桃花源 阳光如一条条金色的小溪,流淌在一片片的桃花中,让粉嫩的桃花更加鲜美动人。一株株桃花天真灿烂地开着,每一瓣花瓣都那么柔软,好像轻轻一碰就会落下来。远远望去,如同落下的百里胭脂云,唯美,而迤逦。

顾景芜看迷了眼。她下意识地走向桃花林,纷繁的桃花在阳光中开得格外喧闹,密密层层。风吹来,花瓣片片吹落,纷纷扬扬落了满身满头。

她抿唇一笑,清丽绝尘的侧脸认真而宁静。

“都夏天了,为什么桃花还没有凋谢?”

“这里温度与其他地方不同,四季如春。所以桃花常年不败。”刘伯钰来到顾景芜身后,抬手为她摘去落在头上的花瓣。女子粉白的衣裙在风中微微荡漾,如同神女误落了这片桃花林,如梦似幻。

“那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很幸福。”顾景芜回望他。

“你若是想住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想。”

“暂时可不行,等哪天我的身上不再背负任何东西了,说不定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过上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了。”

这里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唯一的通路也只有那些断崖,所以一般人是无法出去的,其他人也无法轻而易举进来。或许,这也是这片宁静的桃花源尚且未被打扰的原因吧。

“哎,不想那些烦人的事了。”顾景芜笑着抛去脑中的那些烦思,对着刘伯钰招招手,道,“你来这儿。”

她让他站在自己的面前。

刘伯钰来到她指定的地方,不知道这个女子又想做什么了。身后是桃花树,花瓣繁茂,幽香扑鼻。

“做什么?”他问。

顾景芜没有回答他,忽然抓住桃花树枝,猛地一晃。霎时间,桃花如雨,扑簌簌尽数落到了刘伯钰的身上。

“好一个桃花妖!”

百里桃花林,女子清畅的笑声空谷传响。

刘伯钰满是无奈和宠溺地望着笑容灿烂且无忧无虑的女子,嘴角也不自而然勾起了一道浅浅的弧度。

他们顺着桃花林一直往深处走。一条小溪横隔在了前面,阻断了他们的去路。溪水缓缓东流,里面浮动着浅粉色的花瓣。溪水清澈见底,里面的石头都能够看得清楚。阳光透过树叶与花瓣的缝隙斜斜的照射到水面,水面波光粼粼。

“这儿真是人间仙境呢!”顾景芜坐在了水边的石块上面,打量着水中的倒映。一只鱼儿从水中游过,一个纵身,又消失在了花瓣里面。

在这里,水与天已经没了界限。鱼翔浅底,就如同穿行在天上一般。

大自然清新的气息混着花香铺天盖地,单是在这里面站着不动,也能够让人心旷神怡。

河对岸,桃花林渐渐少了。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一条条小径交错着,远远地,能听到村里黄狗的叫声。村落里在田间劳作的人见有外人来访,一个个皆是伸头观望,仿佛见到了十分稀罕的事情一般。

倒也不怪他们好奇,桃花村常年不见外人进来,里面的人也没有出去过,只觉得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么大,外面的世道变化早已与他们不相干了。没有苛捐杂税,不需要受到官员负吏的压迫,大家相互谦让,和睦相处,早已不需要那些世俗束缚了。

村里人十分朴实,第一次见到神仙一般好看的人来,皆是又惊又叹。一个老者在身边男人的搀扶之下向他们走来,他应该是村里主事的,村里早就有人将刘伯钰和顾景芜的到来告知了他。

他颤颤巍巍走到两人面前,也为这两人出众的外貌惊叹,一脸慈祥地问道:“二位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

顾景芜望向刘伯钰。刘伯钰带她来到这里,是为了找那个能够制作面具的大师的,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交给刘伯钰自己说明缘由。

刘伯钰倒也没有摆起他神机阁主的架子,谦和有礼地冲着老者笑道:“在下是从悬崖上面来,寻找贵村的葛老先生。”

“原来你们是来找葛老的!”

葛老在桃花村颇负盛名,因为比较有文化,愿意免费教授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又擅长医术和工艺,故而很得相邻的喜欢。不过葛老性格比较古怪,平素不喜欢与人说话,只是在面对孩子们的时候才会言笑晏晏。

没有人知道葛老从哪里来来,他拖着断了的一条腿,孑然一身,也鲜少出门。

不过乡里人并没有因此猜忌他的身份,也没有嫌弃他的残破苍老之躯,反而十分照顾他,谁家吃了饺子或者红烧肉什么的,也都会给葛老端一碗过去。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记得这么一个人,并且专门过来找他。

“爷爷,爷爷,悬崖上面为什么会有人?悬崖那么高,都长到云里去了,他们又是怎么下来的?他们长得那么好看,应该是神仙才对!”小孩子不懂事,天真的以为除了桃花村便再没有其他地方的存在了。

老者抚摸着小孩子圆圆的小脑袋,笑道:“悬崖上面是有人的,只不过我们出不去而已。”

“为什么出不去呢?”小孩子的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彩,眼神一个劲儿的往顾景芜和刘伯钰身上望。但是又怕被对方发现,所以每次只敢看一眼,就瞬间转过眼去。

老者其实也没有走出过悬崖,但是听上一辈的人说过,外面的世界大得很,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为什么出不去?“因为啊,我们桃花村太美了,老天爷不想让别人破坏了我们的美景。”

“我们的美景怎么会被破坏?”小孩子还是不懂。

搀扶着老者的中年男人见小孩子一直问个不停,便出声呵止,毕竟有外客,小孩子问这么多不礼貌。

“别问那么多了,去找其他小孩子玩去。”

“哦。”小孩虽然还是很好奇,但是爹让他住嘴,他只好听从喽。他往远处跑去,跑了几步还留恋似的望了几眼那两个神仙一般好看的人。待会儿见了狗蛋他们,一定要好好炫耀一番,他见到神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拜访葛老 “二位贵客,请随我来,我带你们去找葛老。”老者很是热情,主动要带顾景芜和刘伯钰去葛老先生那儿。桃花村不算大,一个村庄的人互相都认识,走家串户都是常事。

顾景芜谢过老者。

然而,才走了不久,老者就咳嗽了起来。

中年男人一慌,“爹,您没事吧?”他为老者拍着后背,帮老者顺气。人老了总是会生出各种毛病,生死有命,谁也阻拦不了。男人怕老者有什么闪失,匆匆与顾刘二人道:“二位贵客,真的很抱歉,我爹咳嗽,我需要待他回去服药,不能送你们二人去葛老先生那里了。”

“没关系,身体最重要,你们快回去吧。”顾景芜道。

中年男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告诉了他们葛老的住处在什么方向,这才背着老者往家里走去。

“我们走吧。”顾景芜对刘伯钰道,“你应该来过这里吧?可是为什么他们都不认识你了?”没有来过这里,又怎么会对桃花村的地形如此了解?

刘伯钰走在她的身侧,望着前方,说道:“我也是第一次与这些人接触。”早先时候,他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的,旁人都很难接近。这次与村民见面,也不过是为了让顾景芜心情好些。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去找葛老。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们就好好感受感受这桃花村与世隔绝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正得我意。”

两人按照中年男人指示的路线,穿过南边的田埂和水坝,来到了一大片油菜花田。油菜花开得和桃花一般茂盛,蜂飞蝶舞,远远地那边的一个茅舍里还隐隐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声音清脆干净,未曾受过一丝尘世的污染。

“那里应该就是葛老的住处了吧。”顾景芜将手覆在额头上,眯着眼望向远处的茅舍。一条泥土小径弯弯曲曲通向那里。

“走吧。”

越靠近茅舍,读书声就越发的清晰。他们在茅舍的小窗口站定,透过窗口,可以看见并不宽敞的房屋内,七八个男孩女孩坐在各自的小板凳上,手里都捧着一本书在朗读。书页发黄,有些破旧,显然是用了很久了的。

在房间的最前面,昏暗的阴影处,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正端正的坐在那里,仔细地听着孩子们读书。他慈爱的目光在孩子们的身上扫视着,忽然窗口的两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精锐警惕起来。

他并没有立即起身,前去询问来者为何。目光依旧落在孩子们的身上,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精锐并非出于他的眼中。

“我们去一边等着吧。”顾景芜放低声音对刘伯钰说道,手指了指房屋外面的一块圆盘状的石板,“一时半会儿,葛老估计是不会搭理我们的了。”

这个葛老先生倒是个有趣的人!顾景芜暗想。

刘伯钰何尝不知。当年第一次见到葛老的时候,对方古怪的脾气就深深烙在他的心里。

“待会儿见了他,你小心一些。”刘伯钰提醒道。

“哎?能让你如此警惕,看来葛老倒是很不简单了。”平时,刘伯钰何曾这般和她说过。由此可见,葛老本事真是不小,只不过,这么厉害的人,为何非要隐居于此地呢?

刘伯钰见顾景芜面上认真了些,笑道:“倒也不是,只不过他这个人的脾气很是古怪。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但是若是心情不好,那我们就得花一些心思了。不过你放心,到时候跟紧我就行。”

“葛老为何要在此隐居?他以前是什么身份?”顾景芜越发的好奇了。

“小丫头,不该知道的,就不要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老夫都隐居了,前尘往事就一笔勾销了。”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顾景芜猛地回头望去,却见那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房门敞开着,老人就端坐在房门前面,远远地望着两人。

“前辈。”刘伯钰与顾景芜走了过去,与葛老打了声招呼。葛老只是淡淡的点头。

许是下课的时间到了,房间里的孩子们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了。他们还未出房间,就见到了房门外两个神仙一般的人儿,登时眼睛都瞪得老大,如同初生的小麻雀一般,争先恐后地伸着头往外望。

村里没有见到过这两个人,村里也从来没有陌生人前来。他们心里纷纷猜测,是不是真的神仙降临桃花村了?

“孩子们,回去了。”葛老出声说道。

孩子们没有反抗,出了房间,三步一回头,边走边兴奋地讨论着这突然出现的两个人。

顾景芜目孩子们离开之后,跟着刘伯钰来到屋里。

“多少年了,没想到世间还有人记得葛某。”葛老似是叹息地说道。

“葛老当年威震江湖,技艺令人叹为观止,我等自然是记得的。”刘伯钰说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全无知觉的双腿。

葛老听了他的话之后,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苍凉又无奈,沙哑的嗓子发出浑浊的类似于嘶吼的声音,如同笼中的困兽。

顾景芜和刘伯钰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他会如此放声大笑。

笑声渐歇,葛老忽然冷下脸来,凌厉的目光扫过两人,脸往边上一偏,道了一句,“滚出去!”

刘伯钰和顾景芜没有动,葛老顿时大怒,拿起手边的一个瓷碗,看也不看,就往两人所在的方向扔了过去。

瓷碗擦过刘伯钰的衣袖,往顾景芜的肚子砸去。

刘伯钰毫不犹豫地抬手为她挡下了这一击。瓷碗打在了他的手背上面,将手背撞青了一片。

他的衣袖一翻,瓷碗复而直直撞向泥土墙壁上,砸了个粉碎。

“葛老这是何意?”顾景芜见刘伯钰手背上的青色,皱着眉有些不悦。她一手拉着刘伯钰的手腕,身子从刘伯钰的保护之下走了出来,与葛老直面相对,没有一丝的惧怕。

所谓来者是客,这个葛老不欢迎也就算了,竟然还想要出手伤人。

“小丫头,也不看看你在与谁说话。挺身而出是好事,但是也得看清形势,否则就是愚不可及!”葛老冷哧。

顾景芜却笑了,“葛老,您知道您为什么会落得如今孑然一身的下场么?您看您脾气如此反复无常,量哪个女子都不敢将终身幸福托付与您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交换条件 顾景芜的话一出,刘伯钰心道不好。然而话已经说出口了,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的脚下步子往顾景芜身边靠近了一些,时刻警惕着,防止她受到什么伤害。

果然,葛老听到顾景芜的话,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即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给丢出去。

“你懂什么?”他厉声喝道。

“我是不懂,可是我知道,人生在世,并不是孤立存在的。每个人都要与别人产生来联系,若是一味地顾虑自己的感受,全然不考虑别人,那这个人的人生必然不会很圆满。”顾景芜义正辞严,面上很是淡定,似乎根本没有看到葛老眼里的怒火。

“当年若非她主动离我而去,我又怎可能会伤害她?什么圆满不圆满?我一味地照顾她的感受,最后她还不是没有留在我的身边?”葛老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之中,眼中的沉痛之色如漫天的雾气,铺天盖地,将他苍老的身躯压迫的更加不堪一击。

顾景芜悄然退后到刘伯钰的身边,与刘伯钰对视了一眼。

没想到她的两句话,竟然让葛老情绪变化之大。

刘伯钰伸手拉住顾景芜的手腕,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适可而止就够了。

顾景芜点点头,目光转而紧紧注视着正回忆着过往事情的葛老。屋里昏暗,他的身躯不再笔直。他佝偻着腰背,双手插入头发之中,面上呈现出痛苦的神色,眉间皱纹的沟壑深而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神情逐渐恢复过来,嘴上甚至带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他冲着刘伯钰问道:“你特地来找我有何事?”仿佛刚才的盛怒与忧伤全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正常极了。

刘伯钰自然不会因为他态度突然的转变而放松警惕。反而,他对着葛老更加注意起来。没有人会一瞬间忘记揭开的伤疤的疼痛,只不过有些人擅长掩饰自己的目的罢了。

他挡在了顾景芜的身前,以阻挡葛老对顾景芜的目光,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麻烦前辈为我再做一个面具。不知前辈愿意否?什么条件尽管开,只要是在在下能力范围之内的,在下定然完成。”

“好啊。”葛老答应得很干脆。

第一次让葛老为他制作面具,葛老用五行八卦阵将他困在一个荒山里整整一天一夜。可是这次葛老却答应得十分爽快。刘伯钰可不相信葛老真的会那么好说话。

果然,下一秒,葛老冲他招了招手,笑容带着一丝诡异,道:“你过来。”

顾景芜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直觉告诉她,若是刘伯钰走过去,必然会受到葛老的算计。她反抓住刘伯钰的手,不让他靠近葛老。

单单为了一个面具,而威胁到自己的人生安全,顾景芜觉得这笔买卖是不太值当的。

可是,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招惹了葛老,想要全身而退是有些困难的。

刘伯钰对她微笑,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我和你一起。”顾景芜脱口而出。

“怎么,小丫头,现在知道怕了?”方才顶撞他的时候的气势跑哪儿去了?葛老冷哼。

顾景芜识趣地不与他争辩,现在他们处于被动状态,葛老想要做什么,都是未知数。她不得不防。

“你在这儿等我。”刘伯钰可不会放任顾景芜处于危险之中。他拉下顾景芜的手,转身就要往葛老那边走去。

“不——”顾景芜的声音哽在喉咙处。

不等顾景芜的话说完,刘伯钰便安慰她道:“你放心。”

葛老冷眼望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如枯枝一般的手指紧紧扣在轮椅的扶手之上,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磨磨唧唧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红衣翩然。

“葛老可知,如今世道变化了,当年同样威震一方的前任神机阁主早已被绞杀,如今武林盟主也落得身首异处。”刘伯钰状似无意地说道,走近了葛老。

“你什么意思?”对方显然是话里有话的。

刘伯钰道:“在下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在提醒前辈一下罢了。至于前辈如何理解,就不在在下的管辖范围之内了。”

“你在威胁老夫?”

“不敢。”

“你可记得,当年你从老夫手中拿走一个面具时付出的代价?”葛老道,指尖叩击着扶手,心里在权衡利弊。

“自然是记得的。葛老当年将在下困在八卦阵中一天一夜,若非在下侥幸逃生,怕是一辈子也出不来了。”刘伯钰语气平淡地回答着,心下了然,恐怕这次又有些棘手啊。他棘手一些倒是无妨,就是担心顾景芜的安危。

控制着自己的余光不往女子的身上望,若是他对顾景芜表现得太过于保护,恐怕葛老会利用他威胁顾景芜,或者利用顾景芜来威胁他。

无论哪一种,都是不利的。

“既然如此,你也该是知道,你再来求面具,我亦是不会轻易让你拿到的。而且——”葛老望了一眼顾景芜,意蕴深长。这个小丫头片子挑衅他的威严,他怎么能忍?

现在回去是不可能的了,这两人只能接受他的挑战。

“您尽管说就是了。不过,既然是在下前来求物,与旁人无关。望前辈不要殃及无辜才是。”刘伯钰的眸子微微眯了眯,手中积蓄的内力一触即发。若是葛老真的想要伤害那个女子,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的。

葛老感受到了他身体里的爆发力,却没有放在眼里。他取来一个小瓶子,里面有一颗黑色的药丸,放在一边的桌子上,道:“若是想要面具,就把这个吃下去。”

“这是何物?”刘伯钰没有伸手去拿。葛老拿出来的药,一般人可接受不了。

“无论是什么,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不是么?”这话说得极为狂妄,像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只是时间如流水,一晃眼,就是沧海桑田。

刘伯钰的眉头皱了起来。事情比他想象的难办,他自己若是想要摆脱葛老的纠缠,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是顾景芜不行。

为了顾景芜的安全,他不得不吃。

“希望前辈说到做到,莫要为难她。”葛老不会让他死,但是也不会轻易让他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初入幻境 顾景芜见刘伯钰没有反抗,忙跑了过去,想要夺过刘伯钰手中的药丸。

“我替你吃。”

“小丫头,这个你可不能吃。若是你吃了,你的心上人可就活不成了。”葛老看好戏似的静静等待着刘伯钰将药吃下去,没有一丝着急的神色。

心上人?

顾景芜一愣。她承认,刘伯钰在她心里地位是不同一般,但是也还没有达到心上人的地步。

葛老这是想用他们的真情来为难他们?

“前辈,我想您是弄错了,我与他只是单纯的朋友而已。”顾景芜解释道。

刘伯钰的手一顿,反射性地看了一眼正在说话的女子,眉梢一挑。

葛老哈哈大笑,“好好好。好一个单纯的朋友关系。”单纯的朋友关系,就可以让她愿意舍弃自己的安危,以身试药了?若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又岂会因为对方被他砸到而挺身而出与他对峙?这个小丫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不一样的情感。

那就更有意思了!

“不过,今天这颗药,他是必然要吃下去的。”

“可是——”顾景芜还想说什么。

“放心。”刘伯钰对着顾景芜温柔的笑了笑,指尖将女子头上一绺凌乱的头发捋顺,别在了女子小巧的耳朵后面。手指收回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她耳朵上的珍珠坠子,坠子前后晃动起来。那温润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取出瓶子里的药丸,仰头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眼前的视线越发的模糊,周围仿佛生了重重迷雾。大雾迷蒙,看不清方向,也寻不到人的踪迹。他分不清自己身处的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了耳外,天地一片寂静。

他抬脚往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雾气渐渐消散了,远处隐现出几个荒村来,在苍黄的天幕之下,那稀稀疏疏零散的村落寂寥而沉默。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心中明了,这个地方是他必然要去的地方,在那里,他会遇见一个人,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可是,那个人是谁呢?脑袋里仿佛一下子空缺了什么东西,让他的心也空落落的。

一定要找出问题的根源!

他脚下运气,飞身往那远处的村落而去——

彼时,顾景芜将昏迷了的刘伯钰抱在怀里,有些担忧。

“前辈,他到底怎么了?”

“小丫头,你说老夫不曾顾虑过别人的感受,故而生活不圆满。老夫给他服下了致幻的药物,他此时想来已经在幻境里经历了一些事了。你若是想要帮助他回来,就喝下这瓶水。老夫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获得圆满的人生?你所说的情感,又有几人值得!”

葛老将一瓶药水递给了顾景芜,“在幻境里,他不会记得你。若是你能够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他便得救了。若是不能,你与他便永远走不出来了。你可要考虑清楚。”

若是顾景芜拒绝喝这瓶水,她便要一辈子守在昏迷不醒的刘伯钰身边。若是她喝下了药水,便有可能自己也一辈子醒不过来。

顾景芜没有犹豫,她接过葛老递来的东西,深深注视了一眼昏迷了的红衣男子,那张熟悉的面庞,不应该为了保护她而就此失去生气。

药水划过喉咙,带来点点的刺痛。

呛人的辣味让她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她想要说什么,却猛地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一瞬间有些慌乱,抬头猛地盯住带着那抹笑意的苍老的男人,男人嘴角的笑意显得越发的诡异难懂。

“去看看你所谓的圆满吧。”他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讽刺。女子都是不可信的,他要让他们两人都明白,世间并不单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葛老的话音落后,顾景芜眼前一黑,也昏了过去。

两人的手还交叠在一块儿,仿佛是对那个苍老的男人的无声的反抗。

葛老的目光在那双手上面停滞了一会儿,记忆中,也有一个女子总是会抓住他的手,笑着与他对视的。可是,她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那么狠心的杀死他们两人共同的孩子?都是那个自私的女人的错,都是她的错!

都是骗子!骗子!

葛老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悲戚,回旋在空荡荡的半空中,久久不散。

他一挥衣袖,房间顿时模糊起来了,扭曲的幻境之境渐渐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顾景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淡了,深蓝色的天空上面零星的点缀着几颗星子,散发着微微的白光。

她是被冻醒的,凉风飕飕,直往衣领里面钻。她瑟缩着身子,躲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仰头望着天空,有些惆怅。她竟也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而且,也不知道刘伯钰此时身在何方。天大地大,她该去哪儿找人呢?找到了人,她又该怎么让对方相信这里不过是葛老制造的一个虚假幻境呢?她现在无法说话了,想干什么事都会受到限制。

哎——

她仰头望着天空,怔怔出神。

明天吧,等天亮了,她就出发去找刘伯钰。

葛老说,在这里,刘伯钰是不记得她的。又是一个障碍!她找到了刘伯钰,最开始还得获得对方的信任!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她周围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声音太过于嘈杂,顾景芜的眼球转动了两圈,猛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的是一群中年女人,她们都好奇地打量着顾景芜,为她出众的长相所惊叹。见顾景芜醒来了,其中一个妇女主动问道:“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你是哪儿的人?家在何处?”

那妇女看着不像坏人,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

顾景芜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她才想起来,自己不会说话了。于是改为打手势,冲着那妇女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知道。在这里,她只能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姑娘,你不知道?不记得了?是失忆了么?”妇女问道,见顾景芜点头,眼里生出一丝心疼来。

这么小的姑娘竟然失忆了,无家可归,而且还变成了哑巴,真是可怜,平白可惜了她这张好看的容貌。若是给坏人先盯上了,那可如何是好?

“要不这样吧,你先住在我家,等你想起什么来了,我们再帮你联系你的家人,你看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后厨帮忙 收留顾景芜的女人,人家都称她为苏家婶子,她男人在柳镇中的大户纪家当长工,自己也在纪家后厨帮忙。因为苏婶子人心地善良,且一辈子无儿无女,所以对顾景芜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很是同情。

顾景芜到了苏家住下之后,也从没有在衣食住行上面克扣过她。见顾景芜生的白净,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白白嫩嫩的,像是青葱一样,猜到对方以前定然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没有吃过苦,所以也很少让顾景芜做粗活。

顾景芜倒也勤奋,虽然苏婶子没有让她做活,但毕竟吃用都是人家的,所以平时也都会帮忙做饭烧火,洗衣服什么的。

不知不觉在这里生活了半个多月。

这一天,苏婶子得了风寒,全身都没有力气。

但是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听说是纪家那个性格乖戾、脾气十分不好的病娇大少爷回来了。

那个大少爷因为是嫡出的,虽然脾气不好,但是身份摆在那里,所以也没人敢得罪他,更不敢触了他的眉头。所以为了迎接他回府,纪家决定大办一场晚宴。

今天,纪家的后厨肯定是很忙的,人手紧缺,不能无故缺席。偏偏苏婶子没办法过去,所以顾景芜便主动提出自己代替苏婶子去帮忙。

苏婶子也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了。

既然是去后厨帮忙,肯定不能穿新衣服,否则弄脏了怎么办?顾景芜换下了苏婶子为她买的衣裙,换了一身苏婶子以前穿过的旧衣服,就往纪家去了。

说明了缘由,纪家的门卫放顾景芜进府。在比划了手势,一连问了三个丫鬟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后厨所在的位置。天色尚早,后厨并不是很忙碌。那些人与苏婶子平时都挺要好的,所以也知道顾景芜的存在。

知道顾景芜不会说话,他们就拿出一些果子出来给顾景芜吃,以示友好。

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人又有礼貌,手脚也勤快,自然是招人喜欢的。

不少人与顾景芜相处之后,纷纷惋惜,这么好的姑娘竟然是个哑巴。哎!可怜呐!

顾景芜倒是无所谓,她早已习惯了说不出来话的日子,不方便肯定是有的,但只要她找到了刘伯钰,让对方相信她,一切自然会恢复原状了。

到了下午,厨房渐渐忙碌起来了。洗菜的洗菜,烧火的烧火,每个人都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顾景芜也帮忙着洗菜,各种蔬菜堆积起来,洗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的手都要抽筋了。

稍稍歇了一会儿,她又去帮忙烧火。做菜她是会的,只不过人家有专门的厨娘,不需要她动手。

“哎,姑娘,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端去前厅桌上?我肚子有些疼。”一个女人匆忙走来,手里端着两盘桂花糕与枣糕。她的脸上看起来很难看,估计是肚子疼得厉害导致的。

顾景芜认识她,她与苏婶子是好朋友。于是她点点头,接下了那盘点心,对着女人微微一笑。

女人忙道谢一声,匆匆往外面跑去找茅房了。

顾景芜歪头望着手中的点心,哎,她也好久没有吃点心了。等她走出了幻境之后,一定要在张小五开的张记糕点铺子吃个够!

她努努嘴,凭着来时的记忆,摸索着往前厅走去了。

纪家院子里种植着各种的植物与花朵,此时正是花朵绽放的时节,百花缭绕,香气扑鼻。

有女子轻快的笑声隐隐传来,透过树丛,顾景芜看到一个粉色长裙的少女正在荡秋千,裙摆飞舞,如同一只展开翅膀飞舞翩跹的美丽蝴蝶。

少女是面对着顾景芜这边的,所以顾景芜很轻易地看到了她的长相。

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面孔,分明与刘子柔一模一样。

顾景芜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但是又让人寻不到踪迹。

秋千上的女子也发现了顾景芜。她“咦”了一声,从秋千上跳了下来,身边的丫鬟吓得要命,生怕她摔坏了。

女子三步做两步欢快的跑了过来,隔着树丛,好奇地问道:“你是谁?”

府里的人她都认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你是我们府上的丫鬟么?我怎么没见过你?”

顾景芜摇摇头,对着女子微笑。

“你长得很好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纪柔,是这个府里的二姑娘。”

她叫纪柔,并不是刘子柔。

顾景芜暗暗打量着那个笑容满面的女子。这个女子与刘子柔有很大的不同,虽然长得一样,但纪柔更加阳光开朗,像是一个单纯的孩童,对人没有防备。而刘子柔心思则更加复杂,总是瞻前顾后,对人从不交付真心。

她又想起最后一个见到刘子柔的场景,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刘子柔最真实的一面。两个影子在眼前交叠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张放大了的年轻女孩子无害的笑脸。

“你怎么不说话?”纪柔见她久久没有回答,有些疑惑。

顾景芜指着嘴巴摆摆手,示意自己无法说话。

纪柔恍悟,“你竟然是个哑巴?!”心里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她又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很伤人,脸上顿时生出了一些歉意来,“那个,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这么说的。”

顾景芜对她笑笑。

纪柔见她手里端着两盘点心,问道:“你要把这个送去前厅么?”晚宴是在那儿举办的。

顾景芜点点头。

“过会儿大哥就要回来了。大哥都离开好一段时间了,也不知他有没有受苦,有没有消瘦了。”纪柔自顾自地说道。

刘子柔对刘伯钰也是十分依赖的。顾景芜想。无论在幻境还是现实,这段感情都是切不断的啊。

顾景芜更加好奇纪柔的大哥是谁了。

“我不耽误你做事啦,你快去送东西吧。我先回房去了,我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着大哥回来。”说罢,她就带着丫鬟跑走了,边跑还边向顾景芜挥手,“我先走啦,再会!”

顾景芜目送着纪柔离开以后,才端着点心继续往前厅走。

她将点心工整地放置在前厅桌上的时候,不等她回厨房,一大群人簇拥着往正门去了。如此大的阵势,想来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纪家大少爷回来了吧。

顾景芜也被勾起了兴趣,悄悄跟在了人群后面。人很多,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隔着一个个人头,顾景芜只能远远的望见大门外停着一辆玄色马车,一个人身着貂皮披风走了过去,她只望见了对方的颀长的背影。通身雪白,干净得一尘不染。

不知为何,顾景芜直觉相信,那人就是刘伯钰!

她想要追上去证明自己的猜测,然而人已走远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双双落水 后厨的人也听说了大少爷回府的消息了,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了。等各种饭菜果蔬都摆放到前厅之后,大家总算是空闲下来了。

人一闲着,总是喜欢聊一些有的没的。

之前找顾景芜帮忙的麻婶过来与顾景芜聊天。她问顾景芜:“姑娘,你送点心去前厅的时候,见着大少爷的面儿了么?”

顾景芜摇头,等待着麻婶继续想要说的话。

她正想找机会了解一下关于纪家大少爷的信息,麻婶正好能给她透露一些来。

麻婶说:“那可真是可惜了。虽然大少爷不怎么出门,但我却是见过两次大少爷的面的。你不知道,大少爷可是我们镇子里模样长得最标致的一个人了,连女儿家见到他都自愧不如呢。大少爷平素最喜欢穿白衣,不说话走过来的时候,就好像神仙下凡一样。只不过脾气太过古怪,伺候他的丫鬟换了一个有一个,就是没有能让他如意的。”

顾景芜认真的听着。

心里已经确定了十之八九了。

“哎,你下次如果见了大少爷,可一定要躲远点儿啊。大少爷脾气反复无常,说不定你就遭殃了呢。”麻婶好心提醒了一句。

顾景芜乖巧地点点头,目光柔和。

“哎,真是个懂事的姑娘,可惜就是不会说话,真是可怜见的。”麻婶得不到顾景芜言语的回应,不禁为顾景芜感到悲哀。人或贫穷或苦难都还有机会改变,但是这天生的哑巴,那可就一辈子都发不出声音了。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没办法说话,真是可怜哦。

顾景芜从麻婶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个十分可怜的自己,不禁失笑。看来她真是把自己表现得太可怜了,以至于这里的人都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待她这个“孤女”。

晚宴要进行很久,宾客都还要一一送走。在宾客离开之前,他们这些负责厨房方面的人也都不能回去,以防止客人临时想要点什么菜品,他们好随时制作出来。

厨房里没有顾景芜什么事了,她便一个人在纪府的花园里面散步,手里还提溜着两个肉包子,一口一口咬着。

纪家的花园很大,花朵的馥郁芬芳在空气里飘散,让人心情舒畅宁静。

四下里万籁俱寂,远处的天空隐隐有红光,那儿是前厅晚宴的位置,灯火通明。戏台上的女子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子,仿佛吴侬软语,百转千回。只是再婉转的曲调,被冷风一吹,也逐渐消散不见了。

这鬼天气,现实中分明是夏天,可是这里却已经是秋天了。

晚上天气有些寒凉,顾景芜抽抽鼻子,把衣服裹得更紧了一些。

她后背靠在一块假山石头边上,便吃着有些凉了的包子,边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夜色是宁静的,黑沉沉的雾气薄薄的缭绕在不远处的一方水塘上面。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慢慢靠近水边。冰凉的池水没过他的脚面,打湿了他的衣摆,他仿佛没有感觉一般,继续往水里走去。

顾景芜数完星星之后,一低头就见到了这个场景。她吓了一跳。

这谁呀?大晚上的,想跳河自杀?!

她想也不想,拿着手里的包子就往那人的方面冲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来不及了,她又不能出声呼救,于是乎,她心疼的举起了手里仅剩下的唯一一个肉包子,往那人的脑袋上砸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她救人心切,平素手法十分不准的顾景芜,这一次竟然一下子就砸中了对方的后脑勺。她汗颜。不过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先救人要紧。

那人被她砸了个正着,身子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顾景芜趁机追了上去,一把拽住对方的衣袖,防止他继续想不开。谁知,她这一抓,将对方的身子偏了个方向。抬头望去时,正撞入了一双黑魆魆的眸子。那双眼睛,狭长风流,尾梢微微向上勾起,目光流转间便能够摄人心魄。

刘伯钰!

顾景芜反射性的想要喊出声,但是没有声音,只能见着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大大的眸子充满了欣喜与激动。

男人却与她的神情不同。

纪尧冷漠的打量着拽住他衣袖的这个小女子,他不曾见过这个人,故而不明白对方见到他为何会露出那种渴望的神情。

不过,这个女子真是胆大包天,不仅打搅了他一个人的独处时间,而且竟然敢那东西砸他的头!他长这么大,可从来没人敢这么杵逆过他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道不明的冷笑来。目光掠过衣袖,寒光在他的眼底闪动。

顾景芜也注意到了对方在衣袖上徘徊的目光,忽然想起来,在幻境里刘伯钰是不记得她的。是她太激动了。于是,她准备放开对方。要想获得他的信任,得慢慢来。

可是,不等顾景芜有所行动,一道黑影就朝她压了下来。

对方比她高大很多,且比她有力气,顾景芜躲闪不开,只能生生受下了着突然起来的袭击。

水花四溅,在寂静的夜里渐趋沉默。

顾景芜只觉得水流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漫过她的身体和脖颈,向着她的嘴巴鼻子耳朵里灌去。她一个不查,呛了一大口湖水,只觉得脑袋里混混沌沌的,眼前也发黑起来。那是一种溺毙的感觉,心跳声强而有力,一下一下重重的撞击着,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不,她可不能就这么死去。

顾景芜猛地推开身上的男人,挣扎着爬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肺里残存的积水让她剧烈的咳嗽起来,眼泪都因此而滚了出来。

真是见了鬼了。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劣了?

顾景芜便咳嗽,便拿眼恶狠狠地瞪着纪尧。

男人被她推向一边,便不再做什么了。他优雅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中头发衣服凌乱潮湿、形象极其狼狈不堪的顾景芜,苍白的脸反衬的薄唇愈发妖冶殷红。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挑起女子尖尖的下巴,美人如斯,即使是狼狈的落水,那不施粉黛的容颜依旧十分娇美,红润动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冰冷的指尖摩挲着女子的菱唇,低哑着嗓音如诉似叹,“真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昏迷 顾景芜挥开对方的手,手背在纪尧摩挲过的地方狠狠地擦了擦,费力的站起身来,看也不看纪尧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个男人真是恶劣得很!

她搞不明白,即使刘伯钰进入幻境之后不记得她了,可性格又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葛老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顾景芜越想越气,借着小径昏暗的灯光,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吹过,更是觉得彻骨地寒意从四周袭来。

“阿欠”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想来是方才落水受凉了。

她只觉得头昏脑涨的,脚底下打飘,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劲儿来。她喘着粗气,努力辨识着来时的路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来到了一处水榭,那是顾景芜之前没有见到过的,莲花常开不败,粉色白色交相辉映,在碧绿的莲叶的映衬之下,娇艳欲滴。湖中心一方木亭,四条长甬道从四个方向将木亭与陆地相连接。甬道上每隔两米挂了一盏宫灯,长长的穗子在风中摇曳多姿。

顾景芜却没有心情来欣赏这个地方的主人别出心裁的设计,她在水边的栏杆处歇了一会儿,衣服贴着身子,黏腻腻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大晚上的,又找不到人,没人能够帮她。

她烦躁地抓着凌乱的长发,懊丧极了。

想来刘伯钰那种性格,即使忘记了一些事情,也不会轻易选择自杀的。她当时为什么多管闲事要救下那个男人呢?哎!

失策啊失策。

她怔怔的望着湖中的莲花发呆,思索着怎么才能找到离开纪家的道路。或许是看的太入神了,连大半个身子探出白玉栏杆也没有注意到。

等她回过神来时,吓了一大跳,忙要退回栏杆之前。

“怎么不跳下去?”纪尧那低沉得仿佛融进夜色的墨汁一般醇厚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了出来。

那个男子,依旧是一袭单薄的白衣,颀长的身子在秋风中显得愈发消瘦,面容也冷清得紧。清俊的眉眼如画,薄唇噙着没有温度的笑意。

他如同一缕飘摇在人世间的魂魄,没有一丝生气。

顾景芜心中的愤懑骤然消失了。

她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一点对生命的渴望,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生命是个可有可无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厌恶的。他对世人皆嘲讽冷漠,对身外之物皆唾之以鼻。

这不应该是他该有的!

她一定要帮他,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有时候,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决定,就已经注定了两人生生世世的纠缠不清。虚虚实实的世界里,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也挽留不住。

她深深地注视着行至面前的男子,依旧是那个他,这就够了。

她冲着纪尧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如同天上的新月。天上繁星点点,寂静的风穿过千山万水,最终还是如约而至。

后来的事情顾景芜也不记得了,她眼前一黑,便昏迷了过去。

纪尧没有伸手去接那个昏倒了的女子,他清冷的目光透过女子纤瘦的身体似乎想要发现什么。不知为什么,沉寂多年的内心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跳动,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不自而然想要靠近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沉默女子。

到底是为何?

他不明白自己的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奇怪的心理,就仿佛他们早已认识了很久。

是她么?

他想要等待的人。

他黑漆漆的目光在顾景芜苍白的脸上认真的打量了半晌,本想一走了之,然而在触及女子紧紧皱起的眉头时,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弯下了他尊贵的腰,将女子抱在了怀里。

······

日上三竿,刺眼的白光透过窗户的薄纱照射了进来,惊醒了床上昏睡的人儿。

顾景芜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有些呆滞,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左右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间很简洁干净的房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足以见得房间的主人有多么的束己修身。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墙上还挂着一幅泼墨山水图。

“呀!姑娘,您醒了?”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正见着顾景芜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的样子,忙欣喜地惊呼。

顾景芜看了小丫鬟一眼,眉头一挑。

“姑娘,您都昏迷了整整三天了,少爷每天都开看望您,都担心死了。啊!我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少爷去。”小丫鬟回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少爷,少爷,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顾景芜被这个莽莽撞撞的小丫鬟很是无奈。她还什么都没有表示呢,这丫头倒是风风火火的,活力十足呀!年轻就是好。

她叹了一口气。

身体你还没有恢复全部的力气,软绵绵的,加上躺了那么久,都有些不受自己控制了。

她费力地坐起身来,掀开被子想要穿鞋下床。

她大概知道了,应该是刘伯钰——啊,不对,是纪家大公子,突然大发善心将她救回来的。也是,若是他不带她回来,给她请大夫,那真的就是狼心狗肺、冷心冷情的家伙了!

她暗暗地想着,才刚要下床,门就再次被推开了。还是那个笑嘻嘻的风风火火的小丫鬟带头,不过后面还跟着一个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的白衣男子。锦裘加身,头戴玉冠,若是忽视了他眼底的疏远冷清的话,真真可以称得上是翩翩公子遗世独立了。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撞。

“果然没有死了。”

翩翩公子张口就是一句不中听的话,气的顾景芜想要跳下来与他理论理论。不过情况不允许。她身上没有力气,跳不下去。她说不了话,理论什么的更是痴心妄想。

她只能通过愤怒的目光向纪尧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男子被她生气的目光都笑了。那一笑,犹如冬雪初融,暖风和煦,驱赶走了男子周身散发的不容靠近的疏离之感,多了一丝烟火气息。

“你是个哑巴。没有名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成为丫鬟 顾景芜昏迷的三天里,他已经让人调查过了顾景芜的身世。这个女子,没有过往,突然的出现在这里,不会说话。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人,家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她就像是一个谜。

突如其来闯入他生命中的一个谜。

顾景芜见纪尧态度好很多了,收回愤恨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才指了指远处的笔墨,示意对方把东西拿过来。

她想要取得纪尧的信任,让他相信自己是身处幻境的,那就不能放过与他和平相处的机会。

纪尧明白了她的意思。

有意思,这个女子还会写字!

他依照顾景芜的意思,亲自取来了案上的狼毫毛笔与宣纸,递了过去。

“你竟然还会写字,看样子倒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了。”

顾景芜抬头看了看他。那不是废话,她可是京都首富的嫡出长女,会写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接过毛笔,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秀气而灵动,就好像她的目光一样。

“顾景芜。”纪尧低声念了出来,“倒是个好名字。”男子笑了,“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侍女,如何?”

既然这个女子是第一个让他产生异样情绪的女子,那么久先留下来,看看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这个女子身上的谜,他想要一点点的抽丝剥茧般的弄清楚。

丫鬟?

还是贴身丫鬟?!

顾景芜愣住了。

怎么回事?她好好的一个大家小姐,竟然有一天会沦落为人家的丫鬟?不仅如此,那个让她成为丫鬟的人,竟然还是这个男人。

无语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恰恰也是她接近纪尧最好的时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顾景芜故作犹豫地思索了一下,这才缓缓点头。

反正也不是真的,给他当一段时间的丫鬟也不碍什么事吧。

苏婶子早就听说了顾景芜被纪尧救了并且在纪尧的房间里睡了三天的事情。对他们这些普通的百姓而言,这可是个大事哟!

试问,纪家那个病娇清高的大公子何时让一个女子在他的房间里睡过觉?顾景芜可是第一个人!而且,顾景芜长得十分好看,比他们见过的最美的富贵人家的小姐都好看,若是得了纪家大公子的心,获得宠爱,那可就是麻雀变凤凰啦!

苏婶子一面为顾景芜高兴,一面等待着纪家传来消息。

顾景芜答应了纪尧的要求之后,在纪家吃了一顿饭,休息了一会儿,便以回去收拾自己东西为由,回到了苏婶子的家里去了。

才进门,便见着苏婶子和麻婶都在,两人正坐在院子里面聊天。

“哎哟,我说苏家的,你这次可是捡到了个宝喽。那个姑娘都在纪大公子的床上睡过了,可不就是代表成为大公子的人了么?这日后若是成为了纪家的女主人,那可就不得了啦!她若是念着旧情,将你也接过去,我们这些人还不都得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跑呢嘛!”麻婶说得唾沫横飞,表情动作都夸张得很。

反观苏婶子,倒是淡定了一些。虽然心里也是为顾景芜高兴的,但是听到麻婶这番话,还是忍不住出声反驳。

“你说话注意着点。什么就在纪大公子的床上睡过了。姑娘是因为昏迷,大公子好心相救,才让她睡在那儿的,你不要乱说。”

“我可没有乱说,你听听外面那些人都传的什么。我也不过是将他们的话转述过来而已。”

“哎——不过姑娘能够得了大公子的青睐,还是不错的。总比跟我这儿,吃苦受累的。我瞧着她的手就知道姑娘以前肯定是没有受过苦的,若是她真的跟了大公子,日子还能好过些。”

她们望见顾景芜出现在了门那儿,不约而同的止住了话题。

顾景芜因为先前落水,所以丫鬟给她换了一件衣裳,衣裳摸着质感很好,是个上等的绸缎做成的。一般的丫鬟可拿不出这么好的东西,想来也是纪尧吩咐过的。她打心里将纪尧与刘伯钰重合在一起,所以也没有见外,很自然的接受了下来。

这会儿见苏婶子和麻婶都一脸羡慕地望着她身上的衣裳,这才发觉自己这件事做得颇为不妥。

且不说她在纪尧的房间里待了三天发生了什么,她的衣着就间接向外人表示了,她与纪尧必然是关系不同的。至于不同到哪个层面,那就不得而知了。

“哟,姑娘,您回来啦?大公子呢?”麻婶不怕事大的出声问道。

苏婶子忙用眼神止住她的话,有些尴尬的搓着手,对顾景芜笑道:“姑娘,身子可是好了么?你不要听麻婶的话,她平时是胡言乱语惯了的。快进来,外面风大,若是再病了,那可就不好了。”

顾景芜依言走了进去,对苏婶子笑了笑,目光坦然,与平时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苏婶子光从她的态度上就猜到了,外面那些人都是在造谣的。姑娘光明磊落,与大公子关系才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的呢。

她一面为顾景芜高兴,一面又有些失望。

高兴的是,顾景芜还是那个干净的好姑娘,失望的是,这么好的姑娘命却这么苦。本想着若是大公子留下她,她的日子会好过些,但是看这个样子,怕是不行的了。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姑娘,吃了么?”苏婶子问道。

“大公子难道会亏待了她?”麻婶挑着眉意味深长地笑道。在她看来,顾景芜和纪尧就是非正常的关系了,飞上枝头变凤凰是迟早的事情。

顾景芜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不要苏婶子去忙活。与苏婶子和麻婶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她就回房去了。

她打算着明天再去纪家的,今天先和苏婶子道个别,毕竟人家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这份恩情她是记着的。

她打算晚上的时候给苏婶子做上一桌子好菜。

傍晚渐渐来临,天色黯淡了下来,院子里打起了灯笼。

顾景芜正准备出房门,去厨房做饭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乱。隐隐的,苏婶子似乎是在和什么说话,接着是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怎么来了?

顾景芜心里一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亲自接她 男子也注意到了她,与苏婶子微微颔首示意之后,便直直往顾景芜这边走来。

“你怎么回来这么久?有很多东西需要带么?纪家虽不是大户,但养一个丫鬟还是可以的。”走近了,纪尧上下打量着顾景芜身上的衣服,发现对方把他送的衣服给换下来了,又穿上了她原本又丑又老气的宽大衣裳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我送你的衣服呢?”他问。他送她的衣服正好合身,而且颜色也鲜嫩,衬得女子的皮肤盛雪一般的白皙。而且腰身收的恰到好处,正好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柔弱无骨,走起路来风情万种。

但这个女子为何还要唤回她这件与她完全不搭配的难看至极的衣服?

顾景芜指了指屋里,表示衣服被收起来了。她疑惑的望着纪尧,不明白他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纪尧以手握拳抵在唇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有事刚巧路过这边,所以就顺道来看看你是否后悔做我丫鬟,趁我不在偷偷跑了。”

顾景芜:······

这个理由很拙劣好么!顾景芜直想翻白眼,特意过来看着她就直说,还有事刚巧路过。纪家大公子那性格,谁敢劳烦您做事啊!且苏婶子住的院子很是偏僻,周围住着的都是一些普通甚至贫寒的人家,纪家那种身份,哪里会在这种地方办事情?

不过,她没有拆穿纪尧的谎言,静静地望着纪尧说话。

看都看过了,她也没有偷跑,这位大少爷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还要去做晚饭呢。

纪尧扫视了周围一眼,这种破旧的院子到处都杂乱的很,东西随处摆放,好些地方都布满了灰尘。那边的一个角落里用篱笆围了一个小圈子,圈子里还搭建了一个鸡棚,里面四五只母鸡正在里面吃东西,饲料和鸡屎到处都是,看着十分恶心。

这丫头这些天就住在这种地方的?

顾景芜吓了一跳,这男人为什么突然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她不就是换了一件比较丑的衣服么?至于么!

纪尧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把顾景芜带走。这里根本不是她该生活的地方。

“东西都收拾好了么?”他问道。

顾景芜点点头,反正也就那几件衣裳,没什么好收拾的。

“既然收拾好了,那就走吧。”话说完,纪尧也不管顾景芜有没有答应,直接拉着对方的手腕就要往回走。

恩?现在就走了?不行的!她的晚饭还没有做。

顾景芜微微用力,挣开了纪尧的束缚,后退了两步。

“怎么,现在又反悔了?”纪尧因为她的反抗而有些不悦,嘴角勾起的弧度也带了一些冷意,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冷漠疏离的样子。

顾景芜摇摇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向他解释清楚自己并没有反悔,她只能带着纪尧来到一边的厨房,指了指厨房。

所以啊,发不出声音有时候真的很烦恼啊,想表达个什么东西都费劲,对方还不一定能看得懂。

“大公子,姑娘的意思说,想要在这边再做一次饭吧。”见纪尧还是不太明白,苏婶子主动出来解释道。方才大公子都和她说了,姑娘马上就要去他身边当贴身丫鬟了,虽然不能当大公子的娘子,当贴身丫鬟也是一般人求之不得的,只是希望大公子能够善待姑娘,不要让她受委屈才是。

“你会做饭?”纪尧来了兴趣。

顾景芜无奈地点点头。

“那就做吧。”纪尧寻了一个椅子,坐在院子里,正对着厨房的房门。从他的方向,刚好可以望见厨房里的景象。

哎?他怎么不走了?这是要留下来吃晚饭的节奏啊!

顾景芜虽然万般不想做饭给他吃,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无奈地进了厨房,不再理会那个悠然自得的男人。

苏婶子进来帮顾景芜烧火。她偷偷瞄了一眼院子里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惊为天人。

她小声和顾景芜交代说道:“姑娘,大公子平素是不与人亲近的,他既然看上了你,让你当他的贴身丫鬟,必然对你有好感。你莫要触了他的眉头,好好服侍他。说不定等以后,他若是真的离不开你了,还能给你个身份,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顾景芜沉默的听着苏婶子的交代,她明白,苏婶子看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希望通过获得纪尧的青睐而日后不必受罪,颠沛流离。可是,她的任务只是获得纪尧的信任,让他相信这里都是幻境,然后回到现实。

她不可能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不知道现实中现在是过去了多长时间,爹娘是否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而心急如焚,宝琴找不到她,估计又会急哭了吧。

毕竟食材有限,顾景芜做的再怎么丰盛,也不过是寻常人家常吃的那几样菜品,不过口味比较好一些罢了。

苏叔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点准时回来,见了纪尧在,忙给他磕头。

因为纪尧的存在,苏婶子和苏叔自然不敢上桌吃饭的。顾景芜做的四菜一汤端上桌,除了纪尧本人,其他三人皆站在边上侯着。

纪尧望了眼桌上的菜,然后点了旁边的凳子,对顾景芜说道:“你不饿?坐下,陪我一起吃。”

顾景芜想说,饿是肯定饿的,不过苏婶子和苏叔都站着,她怎么好意思坐下来?也就他纪尧仗着自己是纪家大公子的身份,才好意思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吧。

顾景芜用目光询问苏婶子的意思,想让他们两人也坐下来吃。纪尧虽然不近人情了些,但至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胡乱怪罪别人的。

可苏婶子和苏叔一个劲儿地摇头摆手,“姑娘,大公子让你坐下,你就坐下好了,不用管我们,我们不饿。”

可这些菜本来就是当做告别用的,她和纪尧两个人吃算是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

苏婶子和苏叔不坐,她也不坐。

纪尧冷眼望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忽然嗤笑一声,手中的筷子摔在了桌面上,“我说,坐下来吃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夹菜风波 要是顾景芜能说话,她一定要指着某男厉呵,哟,脾气还不小呢!老娘不坐,你能怎么滴吧?

她偏不如纪尧的愿。

她曾经也是顾府受人宠爱的大姑娘好么,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啊?若不是为了救他,她还懒得在这儿待着了呢!

顾景芜心中腹诽,然而面上淡定的好像没事儿人一样。

一拳打在棉花上,纪尧只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女子果然与旁人是不同的,竟然都不怕他。呵!反正她现在已经是他的贴身丫鬟了,她跑不掉了。这样犟脾气,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打磨。总有一天,他会把她变得服服帖帖的!

“都坐下来吧。”纪尧收敛了冷气,最终还是在顾景芜的沉默之下妥协了。

苏婶子和苏叔战战兢兢地坐在了离纪尧最远的地方,不敢抬头看对面那个脾气古怪捉摸不透的大公子。而顾景芜,在纪尧威胁的目光之下,无奈的落座在了对方的左手边的座位。

“给我夹菜。”纪尧对顾景芜命令道。

自己没有手么?还要她夹!

顾景芜刚想夹一块茄子吃,就听着纪尧发话了。还没送到嘴里的茄子顿时转了个弯,落进了某男的碗里。

纪尧望着碗里的茄子,一言难尽。

让她夹菜,怎么就变成了“虎口夺食”的感觉了呢?

“姑娘,夹菜给大公子需要换一双干净的筷子。”苏婶子提醒顾景芜,她以为纪尧不吃碗里的茄子是嫌弃顾景芜用使用过的筷子夹菜导致的。大户人家规矩多,连夹菜都分得清清楚楚的。

顾景芜抿唇一笑,故作不知。

不是要夹菜么?反正她夹了,吃不吃,那就不是她要管的事了。

纪尧怎么会看不出女子的小心机,他面无表情地夹起碗里的那块茄子,优雅的放进嘴里咀嚼吞咽,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韵致,看着赏心悦目。

顾景芜以为他长了教训,不会让她再夹菜了,谁知,对方嘴里的东西才吃完,就慢悠悠地又说话了。

“夹菜。”

顾景芜刚想夹肉的手一顿。

这男人有完没完?

不过,肉是她的!她是绝对不会夹肉给他吃的!

即将落在红烧肉上面的筷子又生生转了个弯,落在了一边的萝卜片上面。

就这样,顾景芜夹什么,纪尧吃什么。一顿饭下来,顾景芜一筷子也没有吃上菜,倒是纪尧,把素菜吃了一大半去。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么多肉,顾景芜觉得很心疼。

“吃完饭了,我们该回去了。”纪尧理所当然地催促顾景芜,仿佛让她在这儿再待上这么一顿饭的时间,已经算是他最大的恩赐了。

人家大公子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顾景芜只能无奈的默认,用眼神向苏婶子和苏叔道别,跟着纪尧走了。

夜晚,没有马车来接,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安静的穿行在小巷中。巷里挂着灯笼,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拉的长长的。

月色皎洁,繁星点点,夜色仿佛披了层薄纱,透着一种朦胧的神秘的美。

走了好一段路,纪尧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自在悠闲得很,倒是顾景芜已经累的走不动了,腿上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的步伐一点一点慢了下去,离纪尧也越来越远了。那个男人分明感觉得到她走不动了的,可连回头都不回,看也不看她一眼,真是气人!顾景芜赌气似的也不急着追上对方的身影了,一个人慢慢地低头向前走。

巷子里传来狗吠,其他的狗也不约而同地跟着叫了起来。叫声不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喧闹。

男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了,正顺了她的意,但却也让她的心中隐隐生出一些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风呼啸而过,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气馁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那小石子也幻化成了无数个纪尧来。

真是的!都不等她一下的么?!

等着瞧吧,等回到了现实中,她一定要让刘伯钰好好尝尝这种被虐的感觉!

周围一片昏暗,树影摇曳,形成可怖的爪状延展开去。

她打了个冷战,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生怕会突然冒出几个地痞流氓或者妖魔鬼怪来。想到此,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怕了么?”那个白衣男子在一棵树下等她已久,清冷的声音如同天上洒下来的皎洁月光,不染尘埃。

顾景芜一抬头,没料到他还会等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好。

“可是知错了?”纪尧走向她,那个女子,一身肥硕宽大的衣服,脸却精致小巧得几乎一个巴掌就能遮住。分明长着柔弱模样,但性子却比谁都倔。

顾景芜知道纪尧说的是晚上吃饭夹菜的事情,好吧,她承认自己是故意只夹素菜的,她故意不换其他筷子就直接夹菜给他的。

“呵”男子忽然笑了,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疏冷的眉眼间也带了一丝魅色来。

“带你看柳镇的夜色如何?”他说道。不等顾景芜反应过来,腰上就多出了一只强有力的手臂,那手臂将她紧紧缠着,轻而易举地将她带上了半空。

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不消片刻,他们便来到了柳镇最繁华的街道。

酒馆茶肆,烛火通明。

车如流水马如龙。

他们在一座最高的楼阁上停下,脚下是盛世繁华,他们仿佛阅尽千帆的过客,冷眼望着这俗世凡尘中的一切景色,无悲无喜。

久积心中的压抑,随着一口浊气,尽数倾吐了出来。

他们并肩坐在高楼飞檐之上,沉默着,享受着这撩人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景芜都有些困了,纪尧才带着她飞回纪家府邸。

丫鬟见公子又抱着之前那个哑巴姑娘回来了,也不知那姑娘这次是昏迷了呢,还是睡着了呢。

“公子,您将姑娘接回来啦?奴婢已经为姑娘准备好了房间,要不您将她交给奴婢吧,奴婢送姑娘回房。”平时跟在纪尧身边的一个大丫鬟走过来很贴心的说道。

纪尧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抱着顾景芜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要什么其他房间,睡在他的房里不就行了。反正是贴身的丫鬟,除了他的身边,哪儿都别想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她是不同的 还是那个房间,干净整洁得没有人气,头顶的帷幔在微风中轻轻飘摇着,像是裹挟的一场梦境,让人恍惚迷离。

肚子不是时候地咕咕作响,惊扰了这一份清净。顾景芜爬起来,下了床,想去桌边看看有些没有什么糕点或者茶水,至少能垫垫肚子。昨天又饿又累的,以至于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估计又是纪尧把她抱回来的。

那个男人,阴晴不定的,现在对她极好,说不定下一秒就在谋划着怎么整她了。

以后成为他的贴身丫鬟,她得多防备着才行。

屋外面,纪子柔特地前来找纪尧玩。大哥回来之后,都没有主动去她院子里走动过呢。既然大哥不去找她,她就只能过来找大哥喽!谁让她生来依赖这个对人冷若冰霜的大哥呢。

“我大哥在么?”纪子柔问院子里的丫鬟。

丫鬟指着一边的书房道,“姑娘来了!大公子在书房里看书呢,奴婢这就去禀告一声。”

纪子柔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忙你的吧。”大哥不知道她过来,不知道她突然的出现,会不会让大哥惊喜呢?想到此,纪子柔的脸上笑意更甚。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书房门前,正准备推开门吓纪尧一大跳的时候,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额——大哥!”纪子柔尴尬地笑了笑,颇为娇憨。

“嗯。”纪尧淡淡的应了一声,回身往屋里去了。门是开着的,显然是让纪子柔自己进去。

纪子柔忙跟了过去,“大哥,我你回来之后怎么不去我那儿找我玩儿啊?”

“忙。”纪尧道,坐在书桌前,拿起桌面上已经翻阅了一大半的书籍,继续看了起来。

“大哥,我听说你让一个女子住进了你的房间,是不是真的?”纪子柔继续问道。她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是不可置信的,大哥那种性格,对谁都冷冷的,漠不关心,对其他女子更是看都不看一眼,又怎么会同意女子住他的房间呢?

然而她的不相信下一秒就被推翻了。

“嗯。”纪尧坦然地承认了这件事情。

这个承认,在外人眼中无疑是一种暗示,暗示那个女子很大可能就是下一任纪家的当家主母。

纪子柔如同晴天霹雳,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不,大哥,你是在逗我开心呢吧?大哥你怎么会让女子住在你房里呢?不可能吧?”

大哥这是不要她了么?她不想要嫂子,她自己也不想嫁人,她只希望一辈子能陪在大哥身边就好。可这会儿,大哥却亲口告诉她,有一个女子是与众不同的,纪子柔怎么能接受?

纪尧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她日后都会住在我的房里。”

贴身丫鬟贴身服侍他,是应该的吧。挤压想。却没有意识到,以前他也有贴身丫鬟,但是他却从来不让那些贴身丫鬟近他的身。

都睡了这么久了,想来那丫头也该被饿醒了。

纪尧放下书,往外走去。

纪子柔跟在他身后,神情还是恍惚的,心里也对那个受到不一样待遇的没见过面的女子产生了隐隐的敌意。她要把那个不知好歹的女子给赶走!

“来人。”纪尧出了门,对外面的丫鬟道。

“公子,有何时吩咐?”丫鬟走了过去,恭敬地行礼。

“让后厨准备一些清淡的小粥和一些素菜来。”

丫鬟有些疑惑,大公子不是不久之前才吃过饭么?怎么现在又要吃了?大公子一日三餐时间极为固定,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的。

丫鬟心中有疑问,但是绝对不敢说出来,唯恐惹恼了纪尧,自己没有好下场。

“是,大公子。”

顾景芜在屋里听到外面有声音,便循着声音出来。她今天应该是成为纪尧贴身丫鬟的第一天,理当去问问日后需要做什么事情的。

门一推开,便见纪尧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一头黑发被整齐地束起,头上插了一只青玉发簪。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模样十分美丽,眼睛闪闪发光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顾景芜是见过的,可不就是和刘子柔一模一样的纪家姑娘么!

在顾景芜打量着外面二人的同时,那两个人也注意到了她。

女子云鬓半偏,素颜清雅,纤手慵懒的搭在门边上的样子,就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一样。

他往她走去,狭长的眸子含着隐隐的笑意。

纪子柔瞪大了双眼。这不就是那天在园子里见到的那个端糕点的姐姐么?她怎么会是住在大哥房间里的那个女子?

“饿了?”纪尧问。

顾景芜有些懊丧地点点头。纪尧的房间整洁到竟然连茶水都不添的地步,真是令人抓狂。

“换身衣服,梳洗一下,待会儿就可以吃饭了。”纪尧往屋里走,两个女子自然是跟着的。

纪子柔拉着顾景芜的衣袖,不解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会和我大哥认识的?”其实吧,这个姐姐长得那么好看,性子也温和,如果不是不能说话,她还真就有些动摇了。

顾景芜望着纪子柔,眼神里满是无奈。

她能怎么解释?又不会说话。

纪子柔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对方没办法回答,便改变了一种方式,问道:“姐姐,你会嫁给我大哥么?”

顾景芜哭笑不得。这小丫头问的问题真是大胆呐!

她摇摇头,她只不过是纪尧一时兴起收在身边的丫鬟罢了,怎么会嫁给纪尧呢?

“可是外面的人都——”

纪子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纪尧给打断了。

“子柔,回去。”他有些烦躁地命令道。这个女子不愿意嫁给他?那么多女子想要得到他的青睐,却唯独她不愿意。纪尧心里有些不高兴。那个女子竟然还一脸淡定加茫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哪儿又错了。

着实让人窝火!

纪子柔感觉到了大哥脾气不那么温和了,不敢再造次,只等着下次见了这个姐姐,再好好问问吧。她应了纪尧一声,与纪尧道别之后,便乖巧的离开了纪尧的院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纪尧吃醋 “过来。”纪尧对着站在离他三米远处的女子说道,语气冷冷的。很明显能看出来,他此时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人家都说,小孩子的脸是六月的天。可顾景芜却觉得,纪尧的脸比六月的天还阴晴不定。前一秒还好好的,问她饿不饿,让她换衣服洗漱什么的,下一秒就怼天怼地,看谁都不爽了。

谁让人家现在是少爷呢。

哎——

“给我斟茶。”纪尧道,余光打量着面无表情的女子,越看越生气。可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不过,那些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女子惹着他了,他一定要好好整整她。

顾景芜拿起茶壶就往外面去。没有茶水了,她只能现去烧。

“你往哪儿去?”这就生气了?纪尧想,她脾气也不小啊。

顾景芜拿开茶壶的盖子,向下倒了两下,没有水。她理所当然地望向纪尧。茶壶没有水,她不去烧,还能生出来不是?

纪尧神情一滞。

“算了,让外面的丫鬟去泡茶吧。你这样子,就别出门了。去里屋换一身能见人的衣服去。”

顾景芜低头一看,脸顿时有些红了。饿的太狠,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纪尧面前晃了那么久,还只是穿着一件亵衣亵裤。

她忙放下茶壶,加快步子躲进了里屋的屏风后头。屏风后面没有为她准备的外衣,她无奈之下又伸出头来,指了指身上的衣服。

“来人。”纪尧会意,冲着外面喊道,“给姑娘送几套丫鬟穿的衣服来。”

外面侍候的丫鬟本来都是很嫉妒顾景芜的,觉得顾景芜凭借着美貌得到了大公子的喜爱,让大公子破例住进他的房间。她们这些服侍在大公子身边很多年的丫鬟们可都没与这种好的待遇,不仅没有,只要大公子不对她们发脾气,那就算是极好的了。

可是,现在大公子竟然要她们给顾景芜送去丫鬟穿的衣服,而不是专门定制的锦绣华服,可见外面传的都是假的,大公子并没有真的喜欢她。只要过段时间,大公子的新鲜劲儿过去了,这个院子哪还有顾景芜的容身之地啊。

呵呵,美貌什么的根本就不长久。

丫鬟们积极地为顾景芜准备衣服去了。只要顾景芜穿上和她们一样的衣服,看她还有什么资本耀武扬威。

顾景芜很冤枉。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被纪尧院子里的丫鬟们想象成了一个十足地坏女人模样。可是,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好么!

若是她真的想当那个坏女人,整个纪家估计都能被她搅和得反了天了。

换上丫鬟的服饰,顾景芜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的发髻也被那些丫鬟盘成了代表丫鬟身份的双螺髻。

“过来我瞧瞧。”纪尧冲着顾景芜招招手,像是在逗弄着自己的宠物一样。他的目光一直逡巡在顾景芜的周身,一一打量之后,评价道,“这个丫鬟打扮倒还是有模样样的。”

顾景芜不想理他。这男人分明是故意的。

这时候,小厨房里的人也将烧好的粥和菜端了过来。

纪尧让他们下去之后,屋里就只剩下了他与顾景芜二人。没有旁人在的时候,顾景芜也不需要可以表现得那么刻意了。纪尧让她坐下来,她便没有拒绝,直接坐在了纪尧的对面。

纪尧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说道:“你倒是不客气。”

顾景芜与他对视了一眼,眉梢微挑。为什么要客气?他对她也没有客气过啊,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做什么事都那么强制。若是刘伯钰,他一定不会这样不尊重她的意见的。

顾景芜有些怀念与刘伯钰在一起的日子了。

然而,她眉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伤怀却让纪尧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这个女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竟然还在想别人?是男人么?她喜欢的人?难怪她会和子柔说她不会嫁给他!

原来如此!

这个认知让纪尧再次不舒服起来。

“吃饭。”他索性直接打断了顾景芜的回想,敲了敲桌上的碗筷,用撞击的声音表达着自己内心的不满。不过,再怎么不满,他是不会向这个女人直接说出来的,否则那得多没有面子啊。

顾景芜已经对纪尧脾气突然的转变见怪不怪了。既然纪尧让她吃饭,她求之不得。头都不抬,直接端起瘦肉粥喝起来。

纪尧眼睁睁的看着女子将桌上的饭菜吃个精光,全程都很淡定的样子,旁若无人。他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感。是不是自己的存在感变弱了,所以这个女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忽视他。

待顾景芜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桌上的帕子,动作优雅自然地擦擦嘴之后,纪尧才幽幽地出声。

“吃好了?”

顾景芜心满意足地点头。吃饱了就是心情好!

“吃饱了就把这些碗筷都拿去洗干净了。”

顾景芜便很干脆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来。她真的尽量表现得乖巧了,你看,纪尧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多乖呀!

纪尧被她这个逆来顺受的佛系模样气的牙痒痒。他之前还打算着磨掉顾景芜身上的棱角,眼下对方突然变得乖起来,他反而更加不高兴了。

“站着,再去给本公子泡一杯雨后龙井。”

顾景芜点点头。将碗筷分批端了出去,忙活了一会儿,又进来将茶壶拿了出去泡茶。

挤压看着她进进出出,虽然一直没有说过话,但是这个女子就是让他的屋子变得突然热闹了起来。她走路的姿势并没有丫鬟的那种怯懦小心翼翼,反而更像是一种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雅,如同闲庭信步,每一步都踏在了人的心尖上。

纪尧看着看着就看不下去了,起身去书房看书去了。一直到晚间,丫鬟喊他用晚膳,他这才出来。见来者不是顾景芜,便问道:“她呢?”

丫鬟知道“她”指的是谁,答道:“下午的时候,姑娘被二公子请过去了。”

纪礼?纪尧眉头一压,山雨欲来风满楼。

“怎么不早来禀告?”

丫鬟很委屈,院子里谁不知道,除了特殊事情,谁敢在大公子看书的时候来打搅?不想要命了么?二公子派人来请顾景芜的时候,她们都觉得顾景芜不过是一个丫鬟,并不值得她们冒这个险,故而就没有告诉公子。不过,眼下看公子的表情,情况似乎不妙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温柔无害 且说顾景芜,下午收拾好了碗筷,见纪尧不理会她,去书房看书了。她便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丫鬟们都是各怀心思的,而且又不是很熟悉,所以没有人敢上前找她说话。估计另一方面是考虑着她也说不出话来的原因。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院子门口走进来一个嬷嬷,那水桶腰,走起路来,整个身体上的肉都在颤抖。她笑着来到顾景芜的面前,一面打量着这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容颜绝美的女子,想着如此容貌,只是一个丫鬟倒是有些委屈她了。一面说道:“姑娘就是大公子新的贴身婢女?”

人家和她说过,大公子这一次招来的贴身丫鬟倾国倾城,气质与旁人都是不同的,所以苏嬷嬷第一眼就确定了是她。

顾景芜仰头看着凑到近前的苏嬷嬷,目光中带着些许的疑惑,静静等待着对方主动说明来这儿的目的。她在纪家可才只有一天,就有人过来找她,想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苏嬷嬷没想到她会表现得那么冷静,甚至无动于衷。果然,大公子看上的人,就是与众不同。

“姑娘,二公子听闻大公子身边来了一个仙女儿似的人儿,所以差遣老奴过来带您去给他瞧瞧。二公子好歹是府上的公子,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您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苏嬷嬷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见顾景芜目光温顺,想来是个懂事儿的人,不会分不清轻重的。

若是顾景芜想在纪家待下去,今儿就必须得跟她去见二公子。

顾景芜心里思忖着,这二公子这是明摆着和纪尧过不去啊。她是纪尧带来的人,怎么着也轮不到这个二公子管啊!

纪尧与刘伯钰长得一样,纪子柔又与刘子柔模样相仿,那么这个二公子……

顾景芜心中的小邪恶又一点点地生根发芽了。

若是二公子和刘仲礼一样的话,那可就好玩儿了。她在纪尧这边受的气,以后可就有地方发泄了!

顾景芜莞尔一笑,颇为无害地冲苏嬷嬷点头,起身跟着苏嬷嬷往二公子的院子去了。

还未进院子,隔着墙就听到里面传来男子与女子的欢声笑语,娇嗔怒骂。

哟!有佳人作伴,竟然还想来撩拨撩拨她?这个二公子也是有胆子!

苏嬷嬷对顾景芜说道:“二公子正在和玉姬说话,姑娘在这儿等会儿,老奴这就进去通报一下。”

不过一会儿,苏嬷嬷又出来了,唤顾景芜进去。

秋天的阳光依旧暖暖的,一个只穿着桃红色薄如蝉翼裙衫,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坐在秋千上,秋千摇晃着,女子的衣摆随风蹁跹。一个模样俊朗的少年站在秋千后面,秋千落下来的时候,他便伸手推一下。

一袭宝蓝色缠金丝绣花锦袍,贵气十足。偏偏男子眉眼间透着风流,万花丛中过,对待女子时的每一个动作眼神都透露着他情场老手的身份。

他与刘仲礼长得并不一样。

顾景芜第一想法就是这个。

看来真是她想多了。

院子里的人都见到了院门口出现的模样温婉动人的女子,纪礼的眼前一亮。

他见过那么多的美人儿,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让他心动的。她的每一步都好像踏在莲花上那般轻盈,她的腰肢纤细,如弱柳扶风。她的眉目间似嗔似笑,那黑濯石般的眸子闪动着的光泽,明亮得胜过天上最璀璨的明星。

一时间,纪礼看呆了,连一边的玉姬也被他忘在了脑后。

啧!顾景芜嘴角几不可查地露出了一丝不屑的冷笑。

都不过是色胚罢了,这点倒是个刘仲礼一样的。

“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纪礼将声音放的轻柔,生怕惊扰了那个走过来的人儿。

玉姬也早就听闻了顾景芜夜宿纪尧房间的事儿。现在又见着纪礼也被顾景芜迷住了,十分不乐意。嘴上带着讽刺的腔调说道:“二公子,您忘了么,这个美人儿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最后两个字,她咬的极重。

纪礼这才反应过来,“玉姬,下去。”他对于玉姬口中的“哑巴”二字有些不舒服,这么好看的人儿,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她是哑巴呢?即使是哑巴,也是让他心动不已的哑巴。

“二公子——”玉姬嘟着嘴巴撒娇,一双玉臂缠上纪礼的胸膛,丰满处紧贴对方的身体。她知道,男人都喜欢这样。这个哑巴长得再好看,若是不会应付男人的那些手段,到底还是比不过她的的。

果然,纪礼没有推开她,享受着她的温存。

玉姬挑衅地冲着顾景芜笑了。

顾景芜满眼不屑,只觉得有些污秽了眼睛。她低下头,望着脚前的一块青石,青石边上开着一些蓝色的小花,柔柔弱弱的,动人得紧。看景物倒是比和这两个人相处有趣的多。

“听说你上过我大哥的床?”纪礼不推开玉姬,可不代表他对顾景芜失去了兴趣。他打量着那个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美丽女子,那个女子看起来单纯无害,温顺的像一只小兔子。他真的很想将她按在身下,好好疼爱一番。

顾景芜眉头微拧。这话说得那般不堪,让她对纪礼的印象更是一落千丈。

只听到纪礼继续说道:“我大哥是个不懂情趣的人,你跟着他必然不会幸福。不如,你跟了我吧,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事事顺着你,每日都疼爱你,如何?”

啊呸!顾景芜在心里冲着纪礼吐了口唾沫。

老娘恶心你还来不及,你丫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调戏老娘。

呵!你死定了。

顾景芜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茫然无措的样子,似乎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一样。

这让纪礼更加喜欢了。

“二公子,你不要奴家了么?”玉姬听纪礼说得那么直白,生怕纪礼不要她了。她若是失了宠,日后在纪家可不好过。所以,她觉不容许纪礼将顾景芜收在房里!

纪礼喜欢的是顾景芜的那张脸,既然如此,她便毁了那张脸便好了!

玉姬盘算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他也配? 顾景芜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们心中的小九九。好在她来到幻境,因为不会说话,且没有家世背景,担心受人欺负,故而很早以前就配了一些药粉作为防身。眼下,这些药粉怕是有用处了呢。

纪礼哄了一会儿玉姬,玉姬这才顺从了下来,没有再言语上攻击顾景芜。只说道:“那既然如此,奴家日后是要和这个姑娘一块儿服侍二公子的。大家姐妹一场,奴家这就去给姑娘准备一些茶水,以作庆贺如何?”

纪礼见玉姬主动给他和顾景芜腾出二人空间,怎么可能不答应。忙挥挥手,“也好,你快去准备吧。”

玉姬点头,像一只花蝴蝶似的飘去后厨去了。在她转身的一瞬间,那原本顺从乖巧的目光顿时变得阴狠异常。

当姐妹?那个臭丫头配么?

“来人。”

玉姬的贴身丫鬟上前来。

“去给我准备一些东西来。”玉姬在丫鬟耳边说了一句话,丫鬟便匆匆走开了。

玉姬对着满目的花草树木,兀自笑了,美丽的脸上,此时却显得狰狞。没有人能从她手里抢走她的东西,谁都不行!

这边,纪礼一见玉姬离开了,他又让苏嬷嬷和其他的丫鬟都下去。整个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顾景芜二人。他以一种自以为十分帅气的姿势走向顾景芜,抬手就要搂住顾景芜的小腰,笑容变得有些浪荡。不管什么女子,只要得了她们的身子,还怕她不好好听话么?

纪礼是有信心的。他模样长得就比较讨女子喜欢,加上甜言蜜语,这个单纯无害的小女子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我的小乖乖,快让爷瞧瞧。看这瘦的,怕是吃了不少苦吧。等你跟了爷之后,爷定然会好好待你的,绝对不会让你再受一丁点儿的苦。快到爷的怀里来,爷见到你,就心痒痒呢!真是一个磨人的小妖精!”

顾景芜快被纪礼的话给恶心吐了,胃里翻涌着酸水,真想全部吐这个不要脸的男人身上。白瞎了这一张好看的面皮了,内里却满是污泥脏水!不知道纪家是怎么教养出这么个东西出来的。

曾经她也不喜欢刘仲礼,但至少刘仲礼不会在她面前说话这么肆无忌惮。

而纪礼,则完全是达到了让她发指的地步了。

她身子往一边躲了过去,顺利避开了纪礼的双臂。

纪礼见她还会躲闪,可不更是喜欢了么!若是真的那么顺从,很快就会让人腻了的。这个女子越是挣扎,他心里越是高兴。

“哎,你躲什么呀?爷又不会伤害你!”纪礼再次向顾景芜扑过去。

这次,顾景芜倒是没有再躲闪,站在原地,让纪礼抱了个正着。

美人在怀,纪礼怎么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即凑过嘴巴要去亲顾景芜。

顾景芜一巴掌拍在了对方的脸上,将纪礼的脸扇的偏了过去,白皙的脸上顿时红了一片。

纪礼何时被女子这样打过耳光,有些生气了。正当他想要发火,好好惩治一番顾景芜的时候,目光看过去,正好见到女子害怕怯怯的小眼神,心都要化了。

谁让人家长得美,心中的怒火也给浇灭了。

“哎,爷不生气,可是你既然打了爷,就该给爷一些补偿才是呀,否则爷不是白挨了一下子了么?你说是不是?”

顾景芜蹙着眉,似乎也觉得这话在理。便指着不远处的房门,示意纪礼去房间里再说。

哟,房间。那可是个好地方!

看来这个丫头还是很上套的嘛!

纪礼心中喜不自胜,一弯腰,将顾景芜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冲向了房间。

趁着纪礼不注意的时候,顾景芜的衣摆微动,一些白色的粉粒便飘向了纪礼的身上。风吹过,纪礼闻到了来自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来的幽香。

这股幽香,让他更加躁动起来,心中越发的急迫了。他恨不得将怀中的女子就地正法。

顾景芜冷眼望着纪礼神色的变化。对方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嘴唇也变得越发的红润,身体的温度在不断地升高,以至于有些烫人。

房门应声关上了,屋子陷入了昏暗的状态。阳光和微风都被关在了外面,屋子里的空气都显得逼窒。寂静的房间,只听到男子粗重的喘息声接连不断。

顾景芜站在一边,望着原本意气风发的男子此时正蜷缩在地上,面色潮红,正抱着一根棍子摩挲着身体,狼狈的如同一只野兽。他的脸上似乎也因为充血过多,而变得比平时大了好多,圆圆的,像是一个脸盆。

顾景芜踢了男子一脚,见男子没有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杏眸中的单纯无害尽数被一种妖艳的光所覆盖。

想占她的便宜,也不看看他配不配。狗东西!

当年她顾景芜在京都混的时候,哪个人敢得罪她?也就是在幻境之中她不得不隐藏自己,获取接近纪尧的机会,才让人以为她性格很好吧。

可是用脑子想想也该知道,真正没有性子的人,又如何能在这个世界上安稳的活下去的?

她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着,像是一个猎手,等待着另一只猎物的到来。

纪礼此时已经衣衫半褪了,因为难受,他将自己的皮肤也抓出了一道道的血痕来,看着颇为惊心动魄。

顾景芜才不会管他呢。她下的药,她自己心里清楚,还死不了人,只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罢了。

不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玉姬端着两碗茶水,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呻吟,心里很是不舒服。这么一会儿就搞上了,二公子可真的急不可耐!

玉姬紧了紧手中的托盘,恨不得立马将茶水灌进顾景芜的额喉咙里,让她立马变得丑如夜叉!

她敲门的声音也急促了不少。

来了。

顾景芜眼中含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若是玉姬聪明的话,这个时候,她是会将身边的人都遣得远远的,那样做事才不会留下证据。

所以顾景芜根本不担心会有人看到。

她来到门边,手搭在了门栓上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举 “二公子……”门刚打开,玉姬看也没看,就准备撒娇。然而当她抬眼,入目的却是顾景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整个人愣住了。

她听得清楚,屋里分明是有人在呻吟的,他们此时不应该在里面缠绵么?可是——

她的目光从顾景芜的脸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对方整齐的衣衫上面。

“你怎么……”

顾景芜的笑意渐深,她一把将没有防备的玉姬拉进了屋里。

玉姬一个不查,手中的茶水便撒了一地。

“你要做什么?”玉姬想要甩开顾景芜钳制自己的手。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劲儿怎么那么大,任她怎么挣扎都甩不开。

洒在地上的茶水发出“滋滋”的声音。

有毒!

玉姬见事情败露,迫切的想要寻求纪礼的帮助。然而纪礼此时却躺在地上,抱着一根手腕粗的棍子在摩擦。

“你把二公子怎么了?”玉姬大惊失色。

顾景芜耸耸肩,有时候不能说话也有好处的,至少不会和什么人都废话。

见时间差不多了,顾景芜朝着玉姬的面门直接撒去迷药。玉姬的身子随之软在了地上。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临阵磨枪,却发现枪坏了。

红绡帐暖,交颈鸳鸯。纪礼与玉姬卧倒在锦被中,衣裳早已褪了个干净。玉姬还处于昏迷之中,不省人事。所以纪礼如何摆弄她,她都没有反应。纪礼早已心痒难耐,正准备一解饥渴的时候,那个地方却总也硬不起来。

他的脸憋得通红,气急败坏,嘴里嘟囔着骂人的脏话。

顾景芜不愿意再看这些腌臜的场面。该做的事都已经完成。纪礼不是想要女人么,而玉姬不是也正想被他宠幸么,她便顺水推舟,帮他们一把。

只不过,纪礼万不该打她的主意。今日他对她不敬,她便让他一辈子都不举。那种风流的,只知道糟蹋女子的人,不要也罢。

她淡定的走出房间,顺手帮他们将房门关上,隔绝了屋内粗喘与呻吟。

天色暗了下来,启明星挂在枝头,闪闪发光。

顾景芜正准备往院子外面走,抬眼便望见那个白衣男子清冷的面容从暗影中缓缓出现。他应该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了,显然是在等她。

顾景芜很坦然地对着纪尧微微一笑,没有丝毫局促。

“看来你还挺不简单。”神色不明。

顾景芜穿着单衫,看着十分单薄。秋天的傍晚,天色还是有些凉意的。纪礼解下身上的鹤氅罩在了顾景芜的身上。

顾景芜本不想接受的,但男子太过强硬的态度,让她不得不放弃了反抗。好吧,反正是给她遮寒的,既然拒绝不了,那就披着好了,毕竟有益无害。

她用口型对着纪尧说了句“谢谢”。自动忽略了男子之前的那句话。那句话她没办法回答,自己的底细不能轻易透露的,否则麻烦就大了。

人活在世上,用要有点防身的本事。

纪尧也懂的这一点,并没有多问,也没有追究顾景芜对纪礼的所作所为。

他清冽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划过那堵关上了的房门,不知在想什么。

“回去吧。”这个女子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自己,看来他是多虑了。不过,纪礼敢动他的人,看来真是活得太安逸了,连脑子都没有了。

顾景芜点点头,低着头跟在纪尧的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一路上两人都没有交流,纪尧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刚好够顾景芜追上他的速度。

原先在院子里的丫鬟们纷纷感到惊讶和意外。大公子匆匆出去,竟然是为了将一个丫鬟亲自带回来!不仅如此,那个女子身上竟然还披着大公子的披风。大公子的东西从不叫人乱碰的啊!

丫鬟们终于意识到了顾景芜在纪尧心中不一样的地位。自此以后,再没人敢轻易瞧不起她了。

这是后话。

当天晚上,纪尧用完晚膳之后,习惯性地去书房读书。顾景芜无事可做,便想去自己的房间收拾收拾东西。她拉住一个大丫鬟,指着厢房的方向,费力地询问着自己要住在哪儿。

丫鬟看了半天才懂她的意思。只说道:“姑娘,您的住处,大公子还没有安排。若是您想知道,就去问问大公子吧。”

顾景芜不解。纪尧把她叫过来,却连一个住的地方都不打算给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气冲冲跑去书房,出于礼貌,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男子低低的声音,“进来。”

顾景芜推开门,在纪尧淡漠的目光下,拿起一边的毛笔,在宣纸上写道:“你没给我安排房间。”她的眼中有些怒气。

其他丫鬟不会认字,故而顾景芜没办法与他们用写字的方式沟通。但是纪尧会,这也就使得顾景芜在表达上面方便多了。

纪尧看了看女子清秀的字体,倒是有一股子大家闺秀的范儿,不过性子太过泼辣了点儿,也着实会伪装自己。

他阖上手中的书,道:“你以后就住在我那儿。”

若不是他的语气里面不带有丝毫的情欲,顾景芜还真会以为是纪尧对她有意思呢。

“为什么?”她可不想和这个说翻脸就翻脸的男人住在一起。

“你是我的贴身丫鬟,贴身服侍我不是应该的么?”纪尧理所当然的说道。

可是贴身服侍也不代表要服侍到床上啊!顾景芜有些抓狂。这个男人怕不是疯了吧!

她努力是自己淡定下来,继续在纸上写道:“那我睡在哪儿?”

纪尧狭长的凤眸里含着隐隐的笑意,那笑容,带着丝丝缕缕邪魅之气,薄唇微启,低沉如流水的声音突如其然闯入顾景芜的耳中。

“你不会以为……我要你为我暖床吧?”

顾景芜一愣。她还真这么以为的。不然嘞?纪尧是个正常的男子,她模样也貌美如花。放她这么个大美人儿在屋里,没点歪脑筋怎么可能?!

纪尧从她呆呆的目光中看出了顾景芜的想法,“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修长的手指点着顾景芜的脑袋,说道:“你想得可真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更衣,矜持? 顾景芜恨恨地拍开纪尧指着她的手指,扭头就往外去。

这个男人真是气人。

她在纪家的后花园溜达了好一会儿,才回去。到了纪尧的房间,见里面的灯已经掌起来了。那个白衣男子墨发如瀑,披散在身后。清俊的眉眼,风华绝代,见之难忘。如同九天上的谪仙,飘逸绝尘。

“我当你不想回来了呢。”

顾景芜进了屋子之后,男子头也不抬地说话。

顾景芜脚下的步子一顿,不过她没怎么在意。

里间,靠近纪尧床榻的地方已经摆了一方可供人休息的软榻,软榻不大不小,刚好容得下女子娇小玲珑之躯。软榻上面已经铺好了被子,一方玉枕搁在上头。

“发什么呆?过来更衣。”

夜已经深了,一灯如豆,照在影壁上,昏黄昏黄的。

顾景芜第一次帮别人脱衣服。但是她并没有慌张手忙脚乱。男子的衣服解起来比女子的简单多了,所以不消一会儿,纪尧的外衫和中衫就被她脱下来了。

她正想用眼神询问对方里衫是否也要脱呢,毕竟纪尧是男子,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用不太方便。

谁知,她一抬头,就见着男子黑漆漆的目光泛着寒光直直向她射来。

这男人又怎么了?她不过是听他的命令,帮他更衣罢了,怎么对方却用这种要吃了她的凶狠目光望她啊。

顾景芜冤死了。

她什么都没做不是么!

纪尧一手按住顾景芜要扯他的里衫的手,冷笑道:“怎么,以前帮别的男人脱过衣服,所以这么熟练?连矜持都忘了?”

啥?

顾景芜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他们纪大公子让她这个贴身婢女更衣,却还说她不知矜持?这不是自相矛盾么!她脱得那么熟练,不也是因为男子的衣服简单么!她怎么就成他嘴里那种人了?

顾景芜眉头一皱,抿着唇,低下头,不愿意看纪尧的脸。

人家是主子,不能冲他发火。顾景芜只能选择漠视,不理他。

纪尧要的可不是她这种表现。冰凉的指尖挑起女子的下巴,细腻的肌肤透着温热传来,纪尧下意识地不想放开。

“怎么?不解释一下?被我说中了?”顾景芜越是温顺,他越觉得不顺眼,总想刺激她,让她露出自己的爪牙来。顾景芜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逗逗倒也颇有乐趣。

真是恶趣味。若是顾景芜知道纪尧心中的想法,一定会这样评价。

两人的脸贴的很近,呼吸都清晰可闻。

顾景芜不喜欢被纪尧用这样的姿态压迫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与纪尧拉开了距离。

这种东西,清者自清,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转身往自己的软榻走去,不想理会纪尧的时候,她便拿出一串铁制的九连环把玩着。没有银子做精致的,她只能拿这种制作粗糙的九连环将就着消磨时间了。

她的回应,在纪尧眼中已经自动默认为否认了。

一个女子是否浪荡,从她的眸子便可以看得出来。

他不再逗弄顾景芜。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儿。

两个人,一个静默看书,一个把玩九连环。九连环叮当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却丝毫不显突兀。

丫鬟一般都是要起的比主子早的,以方便服侍主子起身。

然而,顾景芜头一回当丫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份的变换,一觉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她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银炉里燃着熏香,青烟袅袅。朱窗半敞,屋外阳光明媚,鸟儿啁啾。

她猛地清醒。

下了软榻,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找地方梳洗。

“呀,姑娘,您醒了。快来这边,我帮您梳梳头发。”银杏是纪尧院子里的二等外套,也是顾景芜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莽莽撞撞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能说话一样。

顾景芜还挺喜欢这个女孩子的。她来到银杏身边,笑了笑。

“啊,您是想问大公子去哪儿了么?”银杏一惊一乍地说道,“大公子一大早就出去啦,还不让我们进去打扰您睡觉呢。大公子对您真是照顾,我们这些丫鬟平时面对大公子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的,你是唯一一个不害怕大公子的人呢!”

为什么要害怕他?顾景芜疑惑的望着银杏。这么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顾景芜觉得他们真是把纪尧妖魔化了。纪尧只不过是有些阴晴不定,老是莫名其妙地吃醋,说白了就是傲娇。除此之外,他貌似也没有怎么吓人啊。

“你不知道,大公子脾气很奇怪的,他的东西从来不让人碰。我还是听别人说的呢,很久以前,有一个丫鬟不听话,故意摸了大公子珍藏的一幅水墨画。大公子知道之后,直接让人把那个丫鬟拉下去,剁了那人的手喂狗去了。”银杏神秘兮兮地和顾景芜说着悄悄话。

顾景芜似乎并没有惊讶。

银杏问道:“姑娘,您怎么不害怕?”大公子惩罚人的时候可是不留情的,那么可怕,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姑娘怎么一点都不惊慌啊?

顾景芜耸耸肩。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更加残忍的杀人手段她都见过,更何况是这个呢?

“哎,姑娘,我知道您心宽。可您初来乍到的,大公子很多习惯您都不知道。您可一定要注意一些啊。您别看现在大公子表面上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是保不准哪天就翻脸了呢。”银杏还是担心。

顾景芜看到银杏,就仿佛看到了宝琴一样。宝琴也是喜欢这样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忘记了似的。是那么贴心。

她温柔地摸了摸银杏的小脑袋,让对方放心。

银杏在她的手下面,歪歪脑袋,笑了:“姑娘,你这样,感觉好像我姐姐啊。”

顾景芜挑挑眉,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姐姐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不听话,她也老是喜欢这样摸着我的头的。你的动作,和她几乎一模一样。不过——”银杏的神情转而伤感起来,“不过,她不在了。”

顾景芜将银杏搂在怀里,轻轻拍着银杏的后背。

没事,没事,以后我就是你姐姐好了。

“姑娘,如果你能当我姐姐就好了,我喜欢你这样摸我的头,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顾景芜点点头,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来势汹汹 午后,纪尧还是没有回来。但是,院子里却来了另外一拨人。

对方来势汹汹,一个打头的家丁一脚踹开院门,继而躬身回头对后面的人说道:“戚姨娘,二公子说的那个小贱人就在这里。”

接着,就见院门口,一个不太高莫约有一米五的妇人端着架子走了进来,鼻孔朝天,一副高傲的姿态。身上的孔雀翎制成的袍子,华美而奢侈,与她头上金光闪闪的头饰交相呼应。活脱脱一只花孔雀。

戚姨娘扫视了一眼院子里走动的丫鬟,掉着嗓音厉声呵道:“大公子新收的那个小贱人在哪里?让她给本姨娘滚出来!”开场就用气势震慑院子里的人。

银杏也在院子里扫地,见到这种阵势,暗道不好。趁人不注意,慌忙跑去找屋里的顾景芜通风报信。

“顾姐姐,顾姐姐,不好了,戚姨娘来拿你了。”银杏认顾景芜当姐姐之后,便改口了。

闲来无事,顾景芜便坐在纪尧的书桌前篆刻。银杏突然的闯入,吓了她一跳。手下一个不小心,刻刀划到了拇指上,拉出来一道血痕。血珠儿如同红豆一样往外蹦。

顾景芜敛下心思,拿起手边的绣兰花白色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拇指,用帕子裹住,这才抬眼望向银杏。

戚姨娘是哪位?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但是那个疑惑只是单单针对对方的身份而言的。如果没猜错,这个戚姨娘大张旗鼓地过来拿人,必然是昨天纪礼的事儿传了出去导致的。

“哦,顾姐姐,您还不知道吧,戚姨娘是二公子的生母。虽然是个姨娘,但是老爷很宠她,所以,她的架子比我们夫人的架子还大呢!”夫人,就是纪尧的生母,也就是纪家的当家主母蓝氏了。

原来是纪礼的生母,倒也难怪。深宅后院,哪个女人不是仗着自己有儿子站稳脚跟的。虽然她不知道纪礼在戚姨娘耳边说了什么,但是总是对她不利的话就是了。

她没有反应,仿佛外面的叫嚣全然不存在一样,拿起印石和刻刀继续篆刻起来,风轻云淡的紧。

她的淡定模样让银杏急眼了。

“顾姐姐,你给个反应啊。戚姨娘那么得老爷的宠爱,她想做什么,老爷很少管的。她现在来找你,若是伤害到你,那可怎么办啊?”

银杏上前两步,没有注意到顾景芜受伤的手,一把夺过顾景芜手中的印石和刻刀。

顾景芜手握得比较紧,被银杏这么一夺,又碰到了拇指的伤口。鲜血氤氲出来,淡淡的红色渗透到帕子的外面。

“啊,姐姐,你手怎么破了?”银杏忙捧着顾景芜的手,拿出自己的手帕为顾景芜护住伤口。

顾景芜摆摆手,表示不碍事。

这时候,外面的人挡不住戚姨娘,一群人冲进了纪尧的房间来了。

戚姨娘没有见过顾景芜,但是听闻大公子身边收的那个丫鬟生的如花似玉,倾国倾城。此时坐在桌案前的那个女子可不就是么。瞧她那一脸的狐媚相,一双眸子勾人的很呢!

戚姨娘不再年轻,故而对那些长得好看的女子都很是看不顺眼。加上这个女子又企图勾引她的儿子,这使得戚姨娘在心里更是将顾景芜骂了个遍。

“小贱人,可让我找到你了!”戚姨娘抬着下巴,目光睨视着顾景芜,“见了本姨娘,还不过来见礼?真是没规矩的东西!真不是道大公子是怎么看上你的。”

顾景芜没有动。

她知道纪尧在纪家的地位。纪尧掌管着纪家的一切职权,就连那个一直没有露脸的纪家老爷也都要让着他,更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姨娘了。

她是纪尧亲自带回来的,凡事有纪尧护着,这个戚姨娘自然是无法对她做什么的,所以她跟本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危。何况,纪尧肯定是知道她对纪礼做了什么的,纪尧都没有说什么,这个戚姨娘又能怎么样呢?

她目光冷淡的望着戚姨娘,仿佛是在冷眼旁观一个自导自演的跳梁小丑一样。

戚姨娘被她的冷淡更加愤怒了,对着身后的下人道:“来人,把她给我拿下。这种没有规矩的丫鬟,想来留在大公子身边也是碍眼的,不若就让我今日替大公子好好管教一番好了,也省得大公子的麻烦!”

顾景芜现在是说不出话的,若是她能说出来话,定然要与戚姨娘好好理论一番。

她戚姨娘说多了也不过是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在纪尧的房间里口口声声说要帮纪尧管教人呢?纪尧的事情,要她管?

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既然开不了口,就只能动手了,总不能乖乖就让人家欺负了,也不反抗吧。

顾景芜的手暗中收在了袖中,将藏在袖中的药粉准备好。

到了幻境之中,她才发现,当年洛久安交给她的制毒的法子还真是好用。既不会有失风度,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压制住敌人。顾景芜真是屡试不爽。

纪尧默认了她能够肆无忌惮,她总得给个面子吧。

下人听了命令,两三个三大五粗的下人就冲着顾景芜而来,袖子撸到臂弯,气势颇为吓人。

银杏吓得下意识往顾景芜身后躲。她的胆子比较小,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害怕是在所难免的。不过,这时候,她又突然想起来顾景芜的处境,想到顾景芜抱住她的温暖,深吸一口气,又站在了顾景芜面前,帮顾景芜挡住了走到近前的人。

顾景芜心中颇为感动。虽然幻境中的人对她而言,都不过是虚幻的,就像是一场梦,总有一天都会变成虚妄。但是,能遇到这样真心对她好的人,她还是很珍惜的。

那三个家丁见有人当着他们的道儿了,粗鲁地一把推开银杏。

银杏被推得踉跄,腰部撞在了桌子的边角,她疼的直不起身来。

顾景芜眉头一拧,不悦的望着来者,嘴角不自而然带着一丝冷笑。漆黑的瞳孔如同一汪死水,平静的吓人。那些家丁在她的目光之下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想着不过是一个小丫鬟,怎的有这样可怕的气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何须解释 几人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抓人呢,后面,戚姨娘就不耐烦地吼了:“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将人抓住!”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一齐向着顾景芜伸出手去,要按住顾景芜的手臂。

啧!

顾景芜冷笑一声。对那些脏手,她直接拿了手边的砚台砸了过去。砚台里面还有很多墨汁,墨汁撒了三人满脸。

真是可惜了,这方砚台想来也是个好东西,就这么用来砸人,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顾景芜一面想着,一面起身向银杏身边走去。

银杏疼的站不起身来,顾景芜扶着她,让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面。

银杏忙拒绝,“姐姐,这是大公子的椅子,我是奴婢,不能坐的。大公子知道了,非得要了我的命不可。”

顾景芜一脸无语。那按照这么说来,这个屋子里的东西都是纪尧的,她碰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了,纪尧的砚台也被她砸了,那岂不是更是死无全尸?银杏真是太夸张了。

不过,银杏那么小的胆子,顾景芜也不为难她,就近找了一个小凳子给她坐着。

戚姨娘还想要人来抓住顾景芜。银杏面上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做。顾景芜拍拍她的小脑袋,让她稍安勿躁。

“小贱人,你竟然还敢反抗?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们几个,去把她给我拿下。我就不信了,今天还治不了你了!”戚姨娘指着一边的几个身材肥胖的老嬷嬷。老嬷嬷都是平日里跟着她耀武扬威惯了的人,最喜欢也最拿手的就是惩罚不听话的丫鬟。被戚姨娘点名,她们可是乐意之至呢。

反正就是个小丫鬟,罚了就罚了,大公子也不会把她们怎么样。

老嬷嬷一脸狰狞的向着顾景芜冲来,肥胖的身子并成一排,几乎能把屋子里的光线都挡住了。

顾景芜只觉得眼前一暗,空间都变得狭窄了很多。

真是麻烦!顾景芜想。

不过,这些人竟敢在纪尧的房间里这般放肆,倒是勇气可嘉。

墙上挂着一个软鞭,指尖一扫,软鞭便如同灵蛇一般缠在了她的手臂之上。她甩了两下,很是得心应手,就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

她挥动着软鞭,不屑的扫过气势汹汹的几个老嬷嬷,不等对方近身,软鞭便当头打去。几个嬷嬷的脸上立时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而鞭子上,那沾染的鲜血竟然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鞭子里面,转瞬间就崭新如故。

真是好东西!

顾景芜赞叹。

戚姨娘和在场的其他人都被顾景芜嚣张的模样吓到了。他们都没有料想到,看起来这么单纯无害的小姑娘竟然会当着众人的面就出手伤人,而且她伤人的手段就好像练过很多次一样,极为纯熟精炼,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

戚姨娘有些怕了,担心顾景芜发起疯来,也像对待那几个嬷嬷一样打花她的脸。她本就是靠着这张脸在老爷身边盛宠不衰的,若是脸花了,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顾景芜。

“你好大的胆子!”

顾景芜看着气势减弱大半的戚姨娘,这种人,都不过是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根本不足为惧。

戚姨娘见自己没了优势,今日是拿不下顾景芜了,当即放下狠话,跑去找老爷告状去了。她是没有那么大的权利拿下这个小贱人,她不相信老爷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姐姐,你说戚姨娘真的会就这么算了么?”银杏问。

顾景芜眼中含笑,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算了呢?纪礼现在想来是恨她入骨的,不喝了她的血吃了她的肉,还真不一定能够解恨。戚姨娘现在想来是去找帮手去了。

“可是戚姨娘为什么要抓你啊?姐姐,你什么时候招惹到戚姨娘了么?”顾景芜来到这儿,就很少出去,怎么会与戚姨娘撞面呢?戚姨娘刚来就一直嚷嚷着要抓人,但是却一直没有说明缘由。

顾景芜没办法告诉银杏事情的经过,便只摸摸她的头,去箱子里找药酒去了。

方才银杏撞得拿下估计不轻。

晚间,掌灯的时候,纪尧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了。

顾景芜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湿气,头发上身上飘散着淡淡的花香。她正坐在朱纱窗前梳理着头发,窗外栽种着一排竹子,边上还开着几丛黄色的菊花。月上梢头,几只停落在树梢的鸟儿扑腾着,扇动翅膀飞走了。

听到开门的声音,一双大大的水眸猫眼似的向外望去,正与进来的清隽男子隔空对视了。

她偏着头,对着纪尧莞尔一笑,算是打过招呼。手上的动作快了,随便将头发挽在后面,起身为纪尧倒茶去。

她毕竟是个丫鬟,虽然有名无实,纪尧也没让她做什么事情,但是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今天倒是挺乖。”纪尧也笑了,唇角一弯,倒有一种“陌上人如玉”的温润之感,与先前的乖戾截然不同。他坐在桌子边上,喝了一口顾景芜倒的茶水,问道,“说罢,今日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了?”

纪尧可不相信这个女子会无端那么乖巧。她做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顾景芜挑挑眉,敢情这个男人在心里就是这么定位她的啊。那就更好办了,不是么?

她施施然来到书桌前,拿来一张纸,回到桌边,将今天白天时候的事情简单地写出来,告诉了纪尧。反正纪尧总会知道的,倒不如将这个麻烦事儿交给他去处理,省的她去应付那些人。

毕竟事情错不在她,纪礼本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纪尧看了她的字,目光从宣纸上转移到女子温婉的面容上去。

“所以,你捅了篓子,想让我帮你补上?”他淡淡的说道。

说的什么话?这么直白干什么!

顾景芜翻了个白眼,继续写道:“我不能说话,没办法解释。”

“解释什么?你是我的人,做什么事情,何须向那些人解释?”纪尧捏着茶杯的边缘,对于那些事情好似浑不在意。

顾景芜暗中为他的嚣张叫好,她就欣赏这种霸气。但是面上还是没有什么波澜的。她弯着头,贝春微露,无声的应了一声“好”。珍珠坠子垂在耳上,灯光映衬之下,女子的面庞越发显得娇俏动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龌龊心思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一早,戚姨娘就带着纪家老爷算账来了。纪尧在书房看书,院子里只有顾景芜一个人在那里荡秋千。

顾景芜想,这个世界上,估计只有纪尧的贴身丫鬟最悠闲了吧。因为纪尧一般情况下不使唤她,大大小小的事情能交给其他丫鬟做,就全都交给那些人去完成。顾景芜嘛,顶多在晚上睡觉之前帮他更衣,早上早起帮他穿衣,偶尔在书房磨磨墨汁什么的,端茶送水也都是看顾景芜的心情来的。

顾景芜不明白,为什么纪尧非要让她做他的贴身丫鬟,当了丫鬟,还不让她做事。她现在就是,拿着纪尧给的月钱,享受着姑娘的待遇,每天只要出现在纪尧的面前就够了。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其他丫鬟多数都把她当做女主人似的,不敢再得罪她,一有机会就弄一些小玩意儿来讨好她,好像生怕她在纪尧面前告她们一状一样。可是,别人只要不招惹她,她又何必去管别人的那些杂事呢?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顾景芜无聊地坐在秋千上面,仰头望天。

秋天的天空,深蓝,像是一片汪洋大海,没有边际。天上没有一片云彩,鸟儿的踪影都没有。空荡荡的,看着看着,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样。

正在发呆之际,戚姨娘那故作柔弱忧伤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老爷,就是那个丫鬟。她就是个九尾狐转世。不仅将大公子的魂儿勾没了,还想要去勾引我们礼儿。我们礼儿行的端做得正,不愿意受她的诱惑,她竟然给礼儿下药!真是罪无可恕。妾身昨日好心劝她,她还拿鞭子抽妾身!我们府里怎么能留这种人的存在,真是伤风败俗。老爷,您今日一定要将她赶出去!”

“竟然还有这种事?真是无法无天了!”纪老爷语气中带着怒气,一看就是对戚姨娘的话深信不疑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院子里,纪老爷循着戚姨娘手指的方向搜寻着那个传说中的无法无天的丫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然敢这么嚣张。他今日一定要那个丫鬟好看!让她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目光所及之处,一个蓝色绣花袄裙,头戴玉兰发簪的妙龄女子,正闲适地荡着秋千。风拂过女子的发梢,乱了她如瀑的黑发。她无忧无虑地拨弄着垂在身前的头发,清冷的面庞如玉一般洁净无瑕。

纪老爷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世有佳人啊!

纪老爷顿时生起了占有的心思。那种心思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顾景芜自然也注意到了来者,她在那个为首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眼中看到了情欲,当即冷下脸来,厌恶地撇开脸去。停下秋千,她来到一边正在打瞌睡的银杏身边,拍醒了银杏,悄悄暗示她去通知纪尧。

银杏反映的很快,二话不说就往纪尧的书房跑去。

“大公子,不好了,老爷和戚姨娘要来抓顾姐姐了,您快去看看啊!”银杏也不管什么礼数和害怕了,推开纪尧书房的门就嚷嚷着。

纪尧对顾景芜的宽容,她们院子里的人都是看得出来的,所以银杏也不是很担心纪尧会真的怪罪她。

纪尧听后,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仿佛所有事情都胸有成竹。他淡定的起身,没有理会喘着粗气的银杏,踱步往外面走去。

外面,纪老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景芜望了很久,若是戚姨娘发觉出了异常,用胳膊肘顶了顶他,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失态呢。

纪老爷尴尬地咳嗽一声,收回了目光,装作很生气的威严模样说道:“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竟然敢在我纪家撒野。来人,将她拿下,带回主院,容我好好审问审问。”

他现在只想着怎么将顾景芜弄到自己的院子,等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想要如何玩弄,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了么!

纪老爷打着如意算盘。

顾景芜心里犯恶心。她沉默着,冷清的目光睥睨着那些人,像是在俯视着微不足道的蝼蚁一般。高洁的气质,让人不敢生出亵渎的心思。

偏纪老爷越看越喜欢,跃跃欲试的丑态暴露无遗。

如果那个鞭子在身边,顾景芜还真想连这个猥琐的纪老爷也抽一顿。不过对方毕竟是纪尧的爹,于情于理,事情还是得交给纪尧来处理。若是纪尧真的将她交给纪老爷,那她也不愿意救他了,大家一辈子都死在幻境之中吧。

可是,直觉告诉她,纪尧不会。那是一种莫名的信任,纪尧不会真的伤害她,就像刘伯钰一样。

几个家丁围了过来,眼看就要将顾景芜拿住的时候,没等他们的手沾到顾景芜的衣袖,几根银针便横空飞了出来,直直没入那几只伸出的手上去了。

家丁疼的哇哇大叫,立时远离了顾景芜的身边。

顾景芜回头,却见纪尧负手走了过来,颀长的身形,矜贵的气质,无形之中给人以一种震慑。面如冠玉,目如点珠,内敛之余,不失铮铮傲骨。浅笑之间,樯橹灰飞烟灭。

纪老爷见纪尧的到来,顿时不敢像之前那般耀武扬威了。戚姨娘也低下了头,很是忌惮纪尧的存在。他们似乎都没料想到纪尧还在院子里,一般情况下,纪尧这个时候都是有事情,要出去的。今日竟然没有。

他们怎么会知道,纪尧今日是特地等着他们的。

那个顾家女子,再怎么放肆狂傲,终究是他的。他的人,岂容别人指指点点的?即使这个人挂着他父亲这个头衔也不行。

“尧儿,你也在呢?”纪老爷呵呵地笑着。

纪尧望着顾景芜,将人护在身后,才对纪老爷道:“这么兴师动众的来我院子,是要做什么?”

“尧儿,你身后那个丫鬟胆大包天,不仅下药勾引礼儿,而且还出手伤人,简直无法无天。为父这是要帮你管教她呢!你快将那个妖女交给为父。”纪老爷这么说着,但是还是不敢直接让人去抓顾景芜,得先纪尧允许之后才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他的人 他平日里喜欢逛逛窑子,听听小曲儿什么的,没有个正经的事儿做,一直在啃着纪家丰厚的老底。直到纪尧稍微长大,主动接手了纪家的那些事务,并且让纪家风生水起,他索性将纪家的管家权利都交给了自己这个大儿子,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大儿子性格比较古怪,从不与人亲近,待人处事铁面无私。让他这个父亲都有些发憷。

见纪尧没有任何表示,纪老爷心里打鼓,猜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他搓了搓手,面上带着笑容的肌肉有些僵硬。

良久,就在众人以为纪尧默许之时,他缓缓开口了。

“阿芜是我的人,管教她也应该由我来做,父亲似乎管的太多了。”

“可是,她要伤害礼儿。”戚姨娘看着干着急。老爷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每次一遇到纪尧就没胆子了呢。情急之下,她辩解的话脱口而出。

纪尧道:“纪礼意图不轨,想要将我的婢女占为己有。对他稍加惩戒也是为了他好。多大的人了,还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若非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我早就想将他派去偏远的山区好好历练历练了。”

纪老爷听着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总觉得纪尧这话针对的不只是纪礼,也针对了他。他无形之中将自己对号入座了。

被自己的儿子说成这样,纪老爷很没有面子。羞愧之余,心里暗暗埋怨戚姨娘给他找麻烦。不过,戚姨娘到底还是他最宠爱的一个女人,会说好听的话,那方面也让人很是销魂。纪老爷终究是不忍心责怪她的。

前一秒罪过还全都在顾景芜的身上,下一秒就全都推到了纪礼身上。无论真假,在场的人都不敢有所质疑。他们都知道,纪尧这人向来说到做到。他说想将纪礼发配山村,指不定哪天就真的付诸实践了。

纪老爷为了自己的二子着想,没有再说什么。自己的权利都移交给了纪尧,他即使反对,又有什么用?

他的目光再次贪婪地在纪尧身后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子身上流连。纪礼的事情暂且不说,这个女子,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弄到手!

纪尧深邃的眸子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阴郁,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他一把搂过顾景芜的腰身,将人护在怀里,显示着自己的主权,一面毫不客气地说道:“父亲还有什么事情么?”意思不言而喻,想要送客了。

纪老爷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子乖巧的被护在自己儿子的怀里,心里有些憋屈。纪尧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那个女子分明是他的,别人谁都不能抢走。他还能说什么?

他挥挥手,道:“无事,无事。为父先回去了。”

“老爷——”戚姨娘不想就这样善罢甘休。

“你没听到么,是礼儿自作自受。若是再闹下去,礼儿说不定就回不来了,你还想怎么样?”出了纪尧的院子,纪老爷因为没有得到人而心情烦躁,回答戚姨娘的话的时候,脸上也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戚姨娘听得眼睛发直。难道事情就这么算了么?

她一路来到纪礼的房间。房间里,一个丫鬟正在伺候着纪礼吃糕点,因为纪礼没办法起身,所以每吃一口都颇为费劲。

戚姨娘见自己的儿子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心里阵阵心疼,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礼儿,姨娘来看你了。”她来到纪礼的床边。

纪礼挥手,让丫鬟下去,问戚姨娘道:“姨娘,那个丫鬟抓着了么?”他一定要让那个丫鬟加倍偿还他今日的耻辱。

因为顾景芜下的药太过刚烈,他几乎欲火焚身。当时他想着,好在有玉姬在,至少可以帮他降降火。可是玉姬却昏迷了,直挺挺的就好像是尸体一样。这也可以勉强接受吧,可他一面饥渴难耐,一面却怎么都硬不起来。这就是很大的问题了。

他弄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却发现,身体酸软无力,那一处更是没有什么感觉。他以为是疲劳过度导致的,可休息了这么久,下身却还是酥酥麻麻的。

这种耻辱的事情怎么好告诉别人,他的脸面都不要了?

他悄悄让人去请大夫。大夫来过了,却又摇着头离开了,说是此为奇症,他也无解。这回,纪礼算是害怕了。若是一辈子都这样,那他就废了!

药是顾景芜下的,顾景芜一定有解药。于是,他便让人通知戚姨娘,说顾景芜想要勾引他,以此为理由将那个可恶的女子带来。这些年戚姨娘在纪家比较张扬,没多少下人敢反抗她。让她帮他抓住顾景芜,真是再好不过了。

纪礼本是很自信的,觉得戚姨娘一定能把那个丫头带来。谁知,戚姨娘却摇摇头,神情苦涩地说道:“我昨日去了,可是那贱丫头着实厉害,挥着鞭子把我打了出来。今日,我本想着,老爷出面总是可以的,可谁知今日纪尧没有出去,还一直护着那贱丫头。说什么,那丫头是他的人,旁人都管不得的。老爷便也没有把那丫头怎么样。”

“什么?”纪礼大怒,“你竟然没有把人带来!”他现在只关心这个问题。

戚姨娘怕他太激动,忙摆手,扶着纪礼的身子,哄道:“你莫急。等明日纪尧出去,姨娘一定将人带来,交给你处置。你养好身子先。”

纪礼气的拿起一边的枕头往地上砸去。

另一边,纪尧搂着顾景芜,目送着纪老爷戚姨娘等人离开之后,顾景芜从纪尧的怀里挣扎着出来,目光疑惑地打量着面上没有情绪波动的男子。

阿芜?他们很熟么!干嘛要这么亲昵地称呼她!

纪尧笑了笑,道:“阿芜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这个称呼着实可爱,他喜欢得紧。

狭长的眸子闪动着晶亮的光泽,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在阳光之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彩。

顾景芜腮帮微鼓起,有些不满纪尧这种捉摸不定的性子。算了算了,他愿意喊就喊吧,反正是一个称呼。

可是,他为何要一口一个他的人?这是公然想要毁了她的清誉呀。这个男人真的是太自以为是了。

顾景芜很不想理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风波再起 顾景芜回身要离开,人都走了,荡秋千的心情也被破坏了,她也没必要待在这儿了。

“阿芜。”纪尧喊住她。

顾景芜回头,等着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我让人请了一个苗疆大夫,听说治疗疑难杂症很有方法。我明日带你去,问他可有法子让你说话,可好?”

顾景芜不知道纪尧何时为她找的什么苗疆大夫,更不知道他想帮她治疗嗓子。心中有些感动是肯定的,但是,她也清楚,无论那个大夫再怎么高明,她都无法发出来声音的,因为掌控权并不在他们这些人手中。

她本想摇头拒绝,可纪尧又说话了,“你先不要拒绝。凡事没个准头,无论结果如何,先去看了再说。”

他似乎是通过她的平静的眼神猜到她想要说什么的。

银杏在旁边劝顾景芜。若是顾姐姐能够说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姐姐,你就答应了吧。你难道想一辈子都说不了话么?再说了,公子也是为了你好,咱们不能辜负了公子的一片好意不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顾景芜再拒绝倒是不太好了。她抿唇一笑,相当于是答应了。

晚间,顾景芜照例在小花园散步。忽然听见花丛中一个女孩子的哭声传来。她借着隐约的烛火光亮走过去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小丫鬟,扎着双丫髻,正双臂抱膝坐地上啜泣。

那丫鬟容貌尚且稚嫩,哭的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顾景芜拍拍那个小丫鬟的肩膀。

小丫鬟抬头看向她,哑着嗓音道:“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她似乎没料想到周围会有人在。

顾景芜对她微笑,指着嘴巴表示自己不能说话。

小丫鬟脸上很是吃惊,不过因为太难过了,倒也没太注意,眼泪又下来了。

顾景芜摸着她的头,给她无声的安慰。

小丫鬟突然身子一歪,抱住了顾景芜的腿,哭诉:“姐姐,你难道是琳儿找来安慰我的仙女么?琳儿与我那么要好,她即使是死了,自然也是知道我会伤心的吧。姐姐,我好想琳儿呀!”

顾景芜听着她的话,也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两个要好的小姐妹,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在这儿怀念。

“可是他们不让我在院子里给琳儿烧纸钱,说不吉利。琳儿到了那边,没有银子用了,那得要多苦啊!姐姐,我该怎么办啊?”小丫鬟哭道,不过想起顾景芜说不了话,没办法给她答案,她便自顾自的说道,“姐姐,要不你陪我去那边那个院子吧,那里平日里没人,我真的想去给琳儿烧点纸钱,琳儿好可怜。”

小丫鬟指着南方的一个荒僻的院落,那里平时都是上锁的,荒草杂生,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子。不知道以前住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大家对那个院子都是闭口不提的。

顾景芜眼神微闪,不过还是点点头,与那个小丫鬟一起往院子走去。

不知为何,今日院子没有锁门,大门一推便推开了。尘封已久的木门,一动,厚厚的灰尘便纷纷往下掉。顾景芜捂着鼻子退后了一步,见小丫鬟对这种荒凉的院子没有害怕,心中便隐隐有了一些警惕。

“姐姐,快来。”小丫鬟没有注意到她目光的变化,回头冲她招招手,小声呼唤。

顾景芜眉头一挑,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姐姐,其实我白天就在这里偷偷藏好了纸钱,只等着深夜,趁人都休息了之后,再过来给琳儿烧纸了。没想到倒是遇上了你。你快来,咱们马上就到了,我把纸钱就藏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小丫鬟边走边说道。

晚风低吼,树叶沙沙作响。寒凉的月光下,两个影子扭曲成狰狞的模样,看着颇为可怖。

老槐树枝叶繁茂,在月光下形成一大片阴影,里面仿佛盛满了魑魅魍魉,随时伺机而动,冲出束缚,将靠近它的人撕咬得粉碎。

小丫鬟走到了树下,回头等待顾景芜。然而顾景芜却只是在距离槐树两米远就停下来了,静静地与小丫鬟对望。一个隐没在树荫之下,一个沐浴在月光之中。

“姐姐,你怎么不过来?”小丫鬟歪着头,疑惑地问她。

槐者,木之鬼也。

顾景芜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的。大晚上的,来到这种极阴之地烧纸钱,不是在故意吓唬人,就是事有蹊跷。顾景芜只是在等待那个设计了这场阴谋,将她引来的主谋出场而已。

“姐姐,琳儿死了,我也不活了。我本想一个人陪琳儿走那鬼门关的,但偏偏你出现了。既然你主动来,那我们便一起走吧?”小丫鬟忽然诡异的笑了,声音也尖利起来,和着凄厉的晚风,有一种莫名的恐怖。

寒光一闪,那小丫鬟便冲了过来。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准备好了的匕首。

顾景芜眸子一沉,冷静的注视着冲向她的小丫鬟,手中的药粉也顺着风撒了过去。

只听一声痛苦的尖叫,小丫鬟便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了。透过她的指隙,可以窥见下面逐渐溃烂的脸。

晚风阵阵,撩起了她的衣摆。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离她几米远的位置。

“我倒是小看了你。”那人说道。

来者正是纪礼。他还是没有什么力气,走路也还是依靠着下人搀扶着的,“我原本想着就这样让你轻轻死去,至少不会有什么痛苦。可是你生命力真是顽强,一个两个都拿你没辙。既然没有死,那就只能我自己出手了。你知道么,落在我的手中,你就只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顾景芜不屑地打量着纪礼,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做一回事。

纪礼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头上戴着银子做成的精美发冠,上身穿着薄纱的短衣,露出那弧线优美而又诱惑的腰身还有小小的肚脐。下身穿着灯笼裤,一双美腿在里面若隐若现。她的手上戴着两串铃铛,铃铛有大有小,最大的有核桃那般的个头。

她的模样不是中原女子的模样,五官偏立体化,倒像是苗疆人的装束和外表。

纪礼对着那个女子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只见那个女子点了点头,走上前来,目光审视顾景芜,如同在打量着猎物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深夜蛇袭 顾景芜侧了一点身子,不想与那个女子正面相对。她总觉得这个女子看起来很诡异。

苗疆女子嘴里念念有词,是一些顾景芜听不懂的话,像是在召唤着什么东西,手腕上的铃铛也叮当作响。

风吹草动,草丛中忽然传来异响,是有什么东西游了过来,速度快的惊人。

顾景芜谨慎地提防着周围的环境,手中的药粉攥得越来越紧。

她没想到,纪礼竟然在这里等着她。这样的阴招,也亏得他能够想到,若是她今日能够逃得了这一劫,必然不会放过纪礼这个混蛋!

那些异响声势渐大,那些东西也靠的越来越近。当声音再次逐渐归于沉寂之时,低头一看,脚下已经布满了弯弯曲曲的蛇了。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顾景芜,也被吓了一大跳。

纪礼心里也是很害怕的,那些蛇虽然都围着顾景芜,但是难保有几条不听话,若是跑到他这边来,那就不好了。

他往身边的下人身后靠了靠,壮着胆子对顾景芜叫嚣道:“怎么样,怕了吧?若是你今日将下在爷身上的毒的解药拿出来,爷就从轻处置你。若是你不依,就等着这些蛇钻进你的身体,将你的五脏六腑掏空了吧。等明日,你的大公子来了一看,也不会怀疑到爷的身上,他的贴身小丫鬟十有八九是被这闹鬼的院子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吃了。”

纪礼得意地放声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顾景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中透着危险的光泽。

想要解药是么?她给他!

顾景芜冷笑,打腰间拿出一个小纸包。

纪礼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个嚣张不可一世的小丫鬟这次真的被吓到了,所以才这么听话的。他找到了压制顾景芜的方法,自然也不担心顾景芜会耍诈。

他说道:“你,去把那包解药给我拿过来。”纪礼指着身后的另外一个家丁。

家丁被点名,心里是不情愿的。顾景芜身边都是蛇,要想拿到解药,非得靠近拿下蛇,谁愿意去啊。可是没办法,纪礼是主子,他是奴才。主子的话,不可不听。

家丁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蛇的身子,朝顾景芜伸手要解药。

顾景芜却把手收了回去,意思不言而喻,就是不给。

家丁一脸懵,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丫鬟不愿意给,反悔了?他回头看了看纪礼,等待对方的命令。

“你反悔了?”纪礼有些生气。

顾景芜摇头,指了指纪礼本人,意识是,让纪礼自己过去拿。

纪礼斟酌了一番。虽然他万般不想靠近那些恶心的蛇,但是为了他的终身幸福着想,他最终还是忍了。

“好,我去就我去。你可不要在我面前耍诈,这么多蛇,分分钟都可让你七窍流血,死无全尸。”

顾景芜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微笑着,等待着纪礼走到她的面前来。月光隐没在了云层里面,天地骤然的黑暗,让人的心也跟着有些慌乱。没有人注意到,在顾景芜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漠,没有一丝温度。

纪礼走了过来,朝她伸手,“把解药给爷吧。”

顾景芜没有反抗,将手中的药包直接放到了他的手心。

纪礼面上一喜,就要把药粉往嘴里送。

搀扶他的下人阻止道:“公子,不可。”

“为何?”纪礼一顿,有些茫然。

“小的担心她使诈,若是这药包里的不是解药,而是毒药,那该如何是好?”

纪礼思忖着对方话中的合理性,觉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又见着顾景芜一脸淡定的模样,没有身陷蛇窝的惊恐神态,对顾景芜便更加不信任了。手中的药包,他是吃也不行,不吃也不行。

他道:“你说的对,这药包里还真不一定是解药。这东西,你先吃。”纪礼将药包递到顾景芜的面前,让她先吃,若是她没有出现问题,自己才敢吃。

顾景芜无所谓地笑了笑,接过药包,就要往蛇的身上撒去。

“你要做什么!”纪礼心里一紧,忙制止她。

顾景芜单纯的耸了耸肩。既然不想吃,那就扔了呗,多简单。

“你住手。我是让你吃,不是让你撒了。”

哦——

女子垂下眼眸,再抬起时,眼中的无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精明冷厉。就在纪礼以为她要试药的时候,电光火石间,女子忽然将药粉朝他的面门撒来,扑了他一脸。

纪礼对这突然的变故没有反应过来,顾景芜就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了。

纪礼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一踹,连带扶着他的下人也都向一边倒去。四周都是蛇,他们这一倒,正好趴在了蛇冰冷柔软的身体上去了。

纪礼吓得脸色惨白,手掌因为磕在了一块小石头上而流出了鲜血。

顾景芜踹过纪礼之后,没有逗留,转而迅速想着苗疆女子袭去。若是制衡住了那个苗疆女子,这些蛇都是小问题。

她快,苗疆女子也快。眼看着就要扼住了那苗疆女子的脖子的时候,苗疆女子突然身子化为了幻影,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从老槐树下面传来,在荒僻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且诡异。

月光穿过云层,皎洁的白光斜斜的射向人间,像是无数道丝线。

蛇群突然躁动起来,瞳孔发出诡异的如同红宝石般的红光,杏子也吞吐得更加频繁。

它们不约而同地朝着纪礼的身上缠去,贪婪地吮吸着纪礼身上带来的那种致命的味道。

血的腥味是可以吸引蛇的。顾景芜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的一个行为,倒是帮她解决了不小的问题。

蛇都被纪礼吸引去了,她只需要对付这个苗疆女子便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不等她多想,身子便再次冲向了槐树,金钗化成武器,直逼向那个嘴里依旧念念有词的古怪女人。

风急促了起来,连槐树的叶子也哗啦啦落了下来。

铃铛的声音此时骤然停止。

像是心跳突然停了一秒。

风向突变。蛇群一个个从纪礼的身上游离开来,蜿蜒的曲线,四方八面涌向了顾景芜的脚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是我来晚了 糟糕!

顾景芜被逼的退到了墙角,身后再也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了。

“杀了她!杀了她!”纪礼被方才吓得几乎失去了理智,被人扶起来之后,只顾着嚷嚷着,让苗疆女子驱蛇杀了顾景芜,以解心头之恨。

苗疆女子听懂了他的话,点点头,手腕的摇铃更加快了。那铃声,急促而清脆,号令着成百上千条蛇紧逼顾景芜。

顾景芜僵硬着身子,看着一条手腕粗的黑蛇顺着她的裙角,爬上了她的小腿,缠在了她的腰上面。那被束缚的感觉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蛇群密密麻麻,像是声势浩大的军队,齐心协力攻击着目标。

顾景芜的小腿已经动不了了。那些蛇并没有咬她,用毒液直接将她杀死。而是一点一点将她从下到上紧紧裹住,密不透风,形成一堵蛇墙,让她在恐惧与痛苦之中挣扎着死去,这样比直接杀死更加令人振奋。

她有些绝望了。那些黑压压的东西,在浓重的夜色与朦胧的月光之下,闪动着粼粼的光泽。血液的逆流让顾景芜连张开的嘴连最基本的口型都不知道如何做了。

蛇已经堆满了她的小腿,紧接着往她的大腿上堆砌。等到它们完全覆盖住她的上身,她的头部的时候,她就会被窒息而死。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平日里的冷静只是帮助她,至少不会再这种时候选择无用的挣扎。挣扎只会刺激到这些冷血动物,进而加速死亡罢了。

谁能够来帮帮她呢?谁又能来帮她呢?

在这个陌生的幻境里面,连那个与刘伯钰模样一样的纪尧,与她的关系也不过是貌合神离、相互警惕。她真的就要这样死了吗?死在一个无畏的幻境里面。

一滴清泪滚出眼眶,快得让她自己都不曾觉察。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随着一声痛苦而又压抑的喊叫,那个苗疆女子的手腕应声而落,掉在了对方的脚下。铃铛“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声响。急促的铃声被打乱,蛇群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停止了攀爬。

一道白练破空而来,将苗疆女子的铃铛卷了过去。院门口,那个男子一身白衣,圣洁而又高贵,清冷的气质如同月光一般,让人可望而不可亵玩焉。在他的手里正套着那串银铃。

银铃是号令百蛇的唯一工具,苗疆女子自小就花费了那么多的心血来练成这一秘技,自然是不愿意轻易就让纪尧抢夺了过去的。也不管断了的手腕,苗疆女子便移形换影,冲向纪尧,想要夺回铃铛。

分明速度快得惊人,然而对方的反应更是让人胆战心惊。

就在苗疆女子即将靠近纪尧的时候,一道劲风袭来,狠狠地打在了女子的腹部,将女子击飞出去十多米远。

“哧”纪尧不屑的冷笑一声,把玩的银铃随手抛向高空。铃铛受不住他内力的压迫,升到半空,突然碎裂成了粉末。

蛇群没了控制,一条条纷纷从顾景芜的身上掉了下来,顺着草丛游走了。不一会儿,整个院子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死寂。

晚风拂过脸颊,拭干了顾景芜额上渗出来的汗水。

她望着那个男子如同神祗一般,踏着月光而来。颀长的身形,宽厚的胸膛,让她几乎热泪盈眶。

她想说,你怎么才来?

可是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纪尧目光怜爱地在她的脸上穿梭,却见她嘴唇和脸色早已惨白。

“是我来晚了。”低沉的嗓音混着浓重的夜色,犹如暮鼓晨钟一般直逼人的心脏。

顾景芜看着那个男子来到近前,冰凉的手指贴着她的面庞摩挲了一下,继而温柔的说了一句:“我的女孩儿怎么哭了?”

他说,“我将那些惹你生气的人都抓来给你出气,你说可好?”

他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一手环住顾景芜的腰身,让全身没有力气的顾景芜撑着他。

顾景芜伏在他的胸膛上,听着男子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墨香,心里瞬间安定了下来。她有些疲惫的闭上了双眼,强撑着的意志也在他的柔情之下倒塌。

纪尧抱着昏睡过去的女子,将身上的白狐披风覆在了女子的身上。夜色寒凉,他担心她着凉,只露出小半张脸来。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小巧精致,却又憔悴得让人心疼。

纪礼在边上,看着纪尧为了顾景芜,将苗疆女子一掌击飞,将万蛇驱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趁着纪尧为顾景芜披上披风的时间,他想要偷偷溜走。再待下去,指不定大哥会找他麻烦呢!

纪礼没有与纪尧正面交锋过,平时他看纪尧不爽,也都是小打小闹。那像今天这般大的阵势。他心里是畏惧纪尧的,纪尧的手段他也听说过。若是纪尧真的对付他,可不会管他是不是庶弟。

“纪礼。”那个魔鬼般的声音终究还是砸在了纪礼的身上。

纪礼的身子一顿,血液都僵住了。

“大……大哥。”

“你可知,她是我护着的。我都不愿动她,又岂是你能够碰的了?”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此时已经冰冷一片。

“大哥,不怪我,是她主动招惹我的!若不是她给我下药,让我——那个,我也不会想要杀她。”纪礼不断的推脱着自己的责任。他想着,反正顾景芜不会说话,是非黑白都随便他瞎扯。

然而纪尧怎么会信他的话?

“你以为你做过的事情,我会不知道?”

纪礼脸色煞白,不过他还是在强撑着脸上的笑,“大哥,你在说什么?我做过什么了?”

纪尧不愿与他废话,“等她醒来之时,来与她负荆请罪。然后自己收拾行李,我派人送你去冀县。你是时候需要磨炼磨炼了。”

负荆请罪,纪礼还能勉强接受得了。但是冀县,那可是最贫穷落后的山区,听说连吃人的陋习都还保持着呢。让他去那个鬼地方磨炼,可不就是要了他的命呢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惩戒纪礼 “大哥,我不去,那个鬼地方不是人能够待得下去的,我会死的,大哥!”纪礼连滚带爬跑到纪尧身边,抱住纪尧的大腿,哀求着。

大哥向来说到做到的,他真的会把他扔到冀县去的。

想到冀县那种地方,他就心里发憷。他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当着纪家的二公子,吃好喝好的,从来没有什么真正需要面对的事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纪尧也很少管他。突然把他放到冀县,一来,他没有动手能力,而来,那个地方吃人,保不准哪天自己就莫名其妙被吃了,真是太恐怖了。

纪尧听着他的哀求哭诉,始终无动于衷。

“大哥,我可是你的弟弟啊。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不知来路的女人,要亲手杀了你弟弟么?”

纪尧看向纪礼,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放心,你不会死的。”为了他名义上的父亲,他也会保护着纪礼的安全。他只不过是要让纪礼感受感受人间的疾苦。纪家的二公子当腻了,自然是要换换口味的了。

他不会死?那岂不就是生不如死了!纪礼吓得浑身都软了。

“大哥,你放过我这一次吧,我保证我再也不打她的主意了。我再也不出现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了,行么大哥?”纪礼只差痛哭流涕了。

“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受到惩罚。我早先就说了,若是你还是不收敛的话,我就会将你送去山区的,你却是不信的。”纪尧摇摇头,绕过纪礼,抱着顾景芜往回走。

“大哥!”纪礼大声喊住纪尧,“你为何那么偏向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他还是不明白,虽然纪尧人情淡薄,但是为何一定要为了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女子而对他这个弟弟施以如此严重的惩戒。

“你不需要知道。”纪尧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这个荒僻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扑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晃动着,鬼影重重,尽数藏匿在每一片绿叶的后面。

这一夜,每个人都不平静。

纪尧将顾景芜抱回了屋子,放在床榻上,盖好了被子。屋里烛火有些昏黄,他就借着这昏黄的烛火细细打量着女子的面庞。

这张脸,这个人给他的感觉,都是那么熟悉。她的一颦一笑,她不经意间眸中流转的光泽,都仿佛在心中演绎过很多次。

他是没有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醒来时便开始接手了纪家的家业,为了纪家东奔西走。一晃眼,竟然有四五年过去了。这四五年里,他一直在寻找着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可是天大地大,却从来没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个地方,让他心中安定。

直到遇到了她。

初次见面,她以为他想要跳河自尽,竟然拿东西砸他的后脑勺。这个胆大的女子,她不会说话,但是从她直率淡然的目光之下,他能够觉察到,她肯定是认识他的。是不是因为认识,知道他们的过往,所以上天才不让她发出声音,是不是上天故意给他们设置了一个难题,让他们一同去解决?

他不得而知。

相处越久,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是明显。但是,她的沉默,总是让他产生一种抓不住的无力之感,仿佛,她随时随地都会消失,如同她突然的出现在这里一样。

她到底是谁?

而他,又是什么人呢?

顾景芜做了一个梦,梦中,幻境倏然消散了。葛老抚着胡子,站在那个破旧空荡的屋子里,对她说道:“小丫头,你回来了。”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般结局。

顾景芜张张嘴,才发现自己又能够说话了。她走到葛老面前,问道:“葛老,我怎么会在这儿?我的任务不是还没有完成么?”她还没有获得纪尧的信任,让纪尧相信自己身处幻境呢,怎么自己就出来了?

葛老道:“不用了,结束了。”

“什么意思?”顾景芜皱眉,“那纪尧呢?不对,是刘伯钰呢?他又在何处?”

“他快要死了。”葛老轻飘飘地说道,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我让你去带他离开幻境,你竟然在幻境之中与他互通情意。这份情意足够将他一辈子都捆绑在里面出不来了。他的真身昏迷的时间太久,若是魂魄还回不来,你就等着和他一起死吧。”

顾景芜心下一惊,没料想到还会有这样一出事情。她有些急切,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若是你能斩断了与他的情意,让他爱上其他女子。等他婚配之时,便是你与他脱离幻境之日。”

葛老的面容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躺在木床之上的刘伯钰的身体。他的脸色不似以往那般好了,嘴唇也有些干裂。顾景芜想要帮他喂一点水,然而手却直接穿过了那瓷碗,化成了虚空。

她在刘伯钰的身边坐下,望着男子的脸,喃喃自语,“你等我,我会救你出来的。”

时空逆转,姹紫嫣红间,纪尧一袭白色的衣袍穿行于小径之中。他的形色匆匆,像是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飞身来到一个高宅大院门前,目光带着些许的光彩。

院子里有人迎了出来,“大公子,您回来了!快请进来,老爷夫人都等着您了。”

纪尧抬头望了望宅院门前的牌匾,“纪府”。

“大哥,子柔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纪子柔从里面飞奔出来,像是一只小麻雀。她笑容灿烂的跑到纪尧面前,不等对方说话,就一把抱住了纪尧的腰,将脸埋在了对方的怀里。

纪尧摸了摸纪子柔的头顶,语气也带着一丝轻松,“子柔。”他唤道。

“大哥,我们快进去吧,我和你说啊,我在家里可乖了,成日里就是弹琴读书做女红——”

两人的身影逐渐走远了。

他们的关系原是极好的。可是有一天,纪尧回来的时候,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的整个人都是冰冷的,像是千年融不化的玄冰,从内而外透着疏远的气息。他接管了纪家的事业,短短两年之内,让纪家在都城闻名。

他不再与纪子柔亲密的相处,所有人在他的眼中都是一个样的。

他的生活没有悲喜,像是一个傀儡,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之内。

他喜欢深夜走下池水,感受着水流漫过身体的那种缓慢而又轻柔的感觉,呼吸在那一瞬间是停止的,就像是生命,戛然而止。无始无终。

“刘伯钰!”顾景芜不喜欢看他那样悲伤,忍不住喊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划清界限 顾景芜昏迷的三天里,纪尧一直守在床边,给她喂水喂饭,帮她擦洗脸部和四肢,不曾离开过半步。

这一天,天色尚早,他从浅睡中醒来,正准备去外间倒一些水来喝。床上一直没有动静的女子却忽然动了动,手指下意识的收紧,将他的衣摆攥住了。

这种无意识的举动,在他看来,就像是顾景芜对他的一种依赖。他无奈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地哄着女子,“阿芜乖,我去倒水,马上就回来。”

三日里,他从迷茫到担心,再到恐惧,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子产生的。世界上还有哪个女子能够让他产生这种异样的情感呢?所以,他决定,等待顾景芜醒来之后,便娶她为妻,让她永生永世都待在他的身边。只有这种紧紧的锁住她,才不会让他觉得这个女子随时都会飘走。

自从正视了自己的内心之后,纪尧对待顾景芜就更加温柔与宠溺了。顾景芜昏迷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抓住他,纪尧的脸上眼里都染上了笑意,也是因为她即将苏醒而有所期待。

她马上就回成为他的新娘子,他的夫人,与他共度一生。

他要为她准备十里红妆,让她穿上最华美的凤冠霞帔,烟火三夜不尽,那才配得上她。

然而,女子的声音却让他的幻想戛然而止。

“刘伯钰——”

女子喃喃自语。那种如同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本应该让人十分欢喜的。她突然能够说话,那本身就足够让人欢喜,可是此时此刻,纪尧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会说话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可是,她喊出的第一个人的名字,却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纪尧脸上的笑瞬间结冰。房间温度急剧下降,晚秋的清晨,却好像已经入冬,冷的让人发抖。空气凝滞下来,四周寂静的只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女子的神情有些焦急,又有些难过,像是一条流淌着悲伤的河,蜿蜒而过。她皱着眉头,只一会儿,又沉沉睡了过去。

纪尧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目光一眼都不曾从女子的脸上移开过。良久,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他忽然笑了,嘴角的笑容不再那么温柔,而是透着一种阴冷狰狞。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宽大的衣袖一甩,转身离开了房间,没有一刻的迟疑。

“来人,备水,沐浴更衣。”

······

日影西斜,落在朱纱窗上,外面的树影照了一地。

顾景芜幽幽醒来,屋子里依旧空无一人。熟悉的房间,她知道,自己回来了。梦中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刘伯钰快要死了,葛老说,只要纪尧与所爱的女子大婚,这一切就能够结束了,所以她如今最大的任务就是,帮助纪尧找到那个女子,然后促成他们的婚姻。

她掀开被子,走到门边。银杏刚巧从外面走过,见顾景芜醒来,十分惊喜。

“顾姐姐,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银杏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顾景芜。

顾景芜摸了摸她的头,想要询问纪尧去哪儿了。

银杏却忽然垂下了头,有些沮丧,说道:“姑娘,你怎么惹着大公子生气了?”

顾景芜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她什么都没有做啊,昏迷之前还好好的,昏迷之后连纪尧一面也没有见到呢,怎么就惹纪尧生气了?

“姑娘,你还不知道?大公子让人在偏房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让你醒来之后就自己搬过去。还说,等你醒来之后,便和其他丫鬟一样干活。若是偷懒,随时都要把你赶出去呢。”

纪尧这是抽什么风?

顾景芜皱了皱眉。

这一日,她没有见到纪尧的面。她将纪尧屋子里面自己的东西一一搬去了偏房。偏房住的都是一些丫鬟婆子,两三个人一个屋子。她还算好的,一个人一间。收拾好了之后,已经很晚了,外面的灯笼都熄了好几盏了。

她听到外面似乎有动静,有人在低声说话,是纪尧房间那个方向。

想来是纪尧从外面回来了。

顾景芜想着,这么晚了,应该也没必要过去的吧。便收拾收拾,卸了头饰,睡觉了。

纪尧浑身酒味,一脚踢开房门。心中早就料想着那个女人今日会醒来,丫鬟会遵照他的命令,将顾景芜的东西都收走。但是看到空荡荡的房间的时候,室内的冰冷还是让他的心像是针扎了一下,有些痛。有什么堵在心口,难受的紧。

他烦躁地踢开一边的凳子,大阔步来到内室。床边的软塌也已经被撤走了,空了好大一块地方。屋子里换了熏香,不再有女子衣服上那种甜甜的味道。这间房子,又回到了原本冷清的样子,不再有人走动的那种喧闹。

他努力寻找,想要找到一件她遗落下来的东西,以此为理由去看看她如何了。然而扫视了一大圈,什么也没有。

他突然就很讨厌她那种干脆利落的性格了。

她可以等他回来之后再搬走的,不是么?或者说,如果她求他一下,说一句好话,他或许就反悔了,或许还会允许她继续与他待在一处。

可是她没有,甚至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真是残忍绝情的女人!

纪尧为自己心中翻涌的那些心思鄙视不已。什么时候他也对一个女子求之不得了?天大地大,也不是只有她顾景芜一个女子,他纪尧也不是非她不可的,不是么?

躺在床上,被子床单都被换掉了,像是有心与他作对。被子上面那种熏香的香味,陌生得让他有些窒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难以入眠,恍恍惚惚到了接近天明,才渐渐睡去。

顾景芜睡了三天,精神劲十足,头一回起了个大早。简单的梳洗之后,便去为纪尧准备洗漱的东西去了。

纪尧主动与她划开界限,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这是好事。于是她秉持着敬业的态度,对于贴身丫鬟这种职责,自然是要好好做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能说话了 顾景芜在屋外的游廊处坐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屋里传来动静,想来是纪尧醒了。

她轻轻敲了敲门,听到屋里传来一声“进来”。

男子没想到进来的是她,坐起来的身子一顿。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敛下眉眼不再看她。

顾景芜微笑着将洗脸盆放在红木架子上面,走过去要服侍纪尧穿衣。

纪尧任由她帮忙穿衣。纪尧比顾景芜高,顾景芜帮他穿腰带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埋在了对方的胸膛里。

纪尧脸色变了变,推开顾景芜,双手随意地绑好玉带,去洗脸去了。

“这水怎么那么凉?”纪尧的手刚伸到水里,就皱起了眉头,质问顾景芜。

估计是她方才在外面等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水温变凉了吧。顾景芜不多言语,走过去端起银盆,要去给纪尧换水。谁没个起床气,顾景芜对纪尧不好的脸色倒是很谅解。

她的沉默,落到纪尧眼里却变了味了。

这个女人明明会说话了,但是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这让纪尧不得不怀疑,顾景芜以前不说话只是因为不想理他们这些人,或者说,只是不想理他!

她就是个骗子,欺骗了所有人。

纪尧看着顾景芜的目光中不由得带了些许的怒火。他一把推翻了顾景芜端在手中的盆。盆里面盛了半盆的水,被他一推,全都洒在了顾景芜的身上。

“笨手笨脚的,要你有何用?”

哟,脾气还不小!顾景芜也有些火了。她给他端水就已经给他面子了,要求那么多,还泼了她一身得水,真是得寸进尺!

顾景芜本想一走了之的。但是理智让她没有反抗。她需要待在纪尧身边,帮他早日成亲,只有这样,才能救刘伯钰。

她再次选择了沉默。

“怎么,事情做不好,连话都不会说了?”纪尧脸色更差了。

哎?顾景芜惊讶的抬头看着纪尧。

她不就是不会说话么!

纪尧从昨夜开始就心烦意乱,此时见到顾景芜,更是一点理智都没有了。为了防止自己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伤害到她,纪尧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滚下去。”

顾景芜转身就走。她边走边思量着,为什么纪尧会说出那句话。

小花园里没有人,草木葳蕤,向阳而生。她站在一个爬满藤蔓的假山旁边,摸着嗓子,尝试性地“啊”了一声。

微弱的,纤细的声音从嗓子里传了出来。

顾景芜愣住了。

她会说话了?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顾景芜自言自语。同样的女子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化为沉寂。

没有错的,之前的梦其实并不是梦,她回去了,葛老说的话都是真的。顾景芜心中一喜,能说话的感觉就是好!

可是,纪尧话中的意思,明显就表示,他事先就听过了她的声音。她什么时候说的话让纪尧听到了?纪尧又听到了什么呢?

刚醒来,纪尧就让她搬去偏房和丫鬟们睡在一起,很大可能是因为她说过的那句话吧!

顾景芜恍悟。

他们肯定有什么误会,纪尧却不愿主动提出来,而是想让她自己却领会。她能领会到什么,她又不是纪尧心里的蛔虫,自己说过的话也都不记得了。

她正想回去,和纪尧说清楚。

迎面而来的纪子柔却阻止了她的脚步。

“你醒了?”纪子柔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会遇到顾景芜,眼睛因为吃惊而瞪得圆圆的。

因为能说话了,顾景芜在幻境里面对纪子柔单纯的性子还挺喜欢的,所以她首先想和纪子柔打一声招呼,表示友好。

谁知,不等她说话,纪子柔就嘟囔着,“哼,狐狸精!果然,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都死不了,真是命大!”

顾景芜脸上的笑容就凝滞了。这都是怎么回事?她又怎么惹着这个大小姐了?

纪子柔本来是要去找纪尧的,不想在顾景芜身上浪费时间,转身就要离开。

“纪姑娘留步。”顾景芜适时开口了,清冷冷的声音,和她的气质一样,听着不那么让人容易靠近。

“你竟然会说话了?”吃惊的不止纪子柔一个,其他人的反应与她别无二致。

“是。”顾景芜点点头,并不具体说明。

纪子柔苦笑一声,道:“你倒是因祸得福,只是可怜我二哥哥,却要被送往冀县那种吃人的可怕地方去了。你就是个狐狸精,戚姨娘说的没错。你迷惑了我大哥,还害了我二哥,让他们兄弟二人为了你自相残杀。你怎么不直接死了呢?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让你这种人活在世上。”

顾景芜静静地听完纪子柔的话,心下已经有了考量。

因为纪礼想要杀了她,所以纪尧罚他去冀县受难。想来冀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然纪子柔不会是这种反应。

纪子柔并不了解她与纪尧纪礼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又听了戚姨娘的话,觉得所有的罪过都在她,这一点顾景芜还是理解的。

她道:“纪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

“什么误会?”

“首先,我并没有迷惑大公子。我与大公子,不过是主仆关系,这一点,姑娘早就知道的。其次,我也无心伤害二公子。若非二公子步步紧逼,我与他本应井水不犯河水的。他有意杀我在先,大公子宅心仁厚,才得以救我一命。至于冀县什么的,我并不知情。”

“可是二哥哥就是因为你才要被送去冀县的。”纪子柔道,“我听下人说,大哥让他给你负荆请罪之后,就要被送去冀县了。就是因为你,你骗不了我的!”

“那么,姑娘可知,是什么事情那么严重,才惹得大公子想要将二公子送走?”顾景芜微笑着。

纪子柔这下说不出来了。那些事情都是戚姨娘告诉她的。戚姨娘说大哥对她最好,若是她天天都来为二哥求情,说不定二哥就不会被送走了。前两日大哥都没有见她,为了二哥的生命安全,她选择了不放弃。这不,今儿一早,又来了。

顾景芜见她的神情,就猜到纪子柔不知情。她冷静的说道:“那是因为,二公子勾结苗女,还将成百上千条毒蛇引进纪府,成为蛇窟。”

不同种族的人之间是很少接触的,更何况是苗疆的那些毒人。纪礼如此大胆,也不怪纪尧会下手那么狠。若是苗女有心,整个纪家都不够她玩的。

帮她报仇,也不过是纪尧顺手而为之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银耳莲子羹 纪子柔对于顾景芜说的东西似懂非懂,但是她也明白事情的轻重。想来大哥做的事情都是有缘由的,若非二哥哥真的过分了,他也不至于如此对待自己的手足。

纪子柔正犹豫着还要不要去纪尧那边为纪礼求情。去了,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应该;若是不去,戚姨娘还等着她回话呢,这么回去,也是不大好的。

顾景芜笑道:“我早些时候让厨房煮了一些银耳莲子羹,留着大公子备着的。姑娘若是愿意,可以去品尝一下,看看后厨的手艺可有精进。”

顾景芜都给纪子柔台阶下了,纪子柔自然求之不得。“好啊,我突然也想喝银耳羹了呢。”

二人一同往纪尧的院子去。

纪尧正准备用膳,桌上摆放了两荤三素,面前一碗清粥,看着倒也还好。只不过,那些日子都是那个女人陪他一起吃的,现下少了一双筷子,突然冷清了不少。

纪尧对着身后服侍的丫鬟问道:“小景哪里去了?怎么不来伺候?”

顾景芜在这里并没有用全名,因为丫鬟没有这么好的名字,所以人家都喊她“小景”,喜欢她的也会换一声“姐姐”。

那丫鬟原本也是纪尧身边的一等丫鬟,唤名冬儿,平素负责纪尧的衣食起居。她是纪尧身边待的最久的一个一等丫鬟,总觉的纪尧对她是不同的,所以对待其他丫鬟也表现得高傲了些。顾景芜来了之后,事情都轮到了顾景芜头上,纪尧甚至让顾景芜睡在他的房间里。这样的差别对待与身份的落差,让冬儿对顾景芜一直心怀不满。

本想着纪尧突然冷落了顾景芜,她便可以恢复到原本的地位,故而一大早美美的打扮了一番,兴冲冲地来纪尧这儿服侍着。谁曾想,顾景芜才离开不一会儿,大公子就又提起她了。

冬儿心里别提多气了。

不过,再生气,她也不敢公然表现出来。于是佯装不知情的说道:“小景啊,我见着她往花园那边去了,想来是觉得有些无聊,去那边采花或者荡秋千玩儿了吧。她以前总喜欢去那边玩儿的。”

虽然看着像是无心之言,但话里明显要说明的是,顾景芜在工作的时候竟然还偷偷溜出去玩儿,这样放肆的丫鬟,大公子就应该早点将她赶出去。

果然,纪尧皱了皱眉头,筷子一搁,吩咐道:“让人去把她找回来。”不过是泼了她一身水,竟然就生气的出走,真是反了她了!

好吧,在纪尧看来,顾景芜这个时候离开院子,就是相当于离家出走。

冬儿面上一喜,想着大公子肯定是要惩罚顾景芜了。大公子会怎么惩罚她呢,是让她跪铁钉板子,还是将她的耳朵削下来,还是直接将她发卖了出去?真是让人期待呢!

她忙不迭地让小丫鬟去押顾景芜回来。

门帘一掀开,进来两个人。

“大哥!”纪子柔率先喊道,笑容满面地来到纪尧的面前,“我来你屋儿坐一会儿。”

“嗯。”纪尧淡淡的应了一声,让人给纪子柔搬来软凳坐着。目光落在顾景芜的身上,那件湿了的衣服还没有换。这个女人不知道这样很容易着凉么!他冷着脸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顾景芜垂着头,看了一眼纪子柔。

纪子柔对顾景芜的态度改观了,想着顾景芜人还是不错的。她都那么羞辱她了,她竟然还主动给她台阶下。于是纪子柔帮顾景芜解释道:“是这样的大哥,我方才在院子里刚巧遇上小景,我们就一起回来了。”

“她自己有嘴。”能自己说话,不需要别人代劳。

纪子柔很识相的闭上了嘴,单纯的目光在顾景芜和纪尧的身上穿梭,总觉得今儿,他俩的气氛不太对劲。

见顾景芜还是不理他,纪尧冷哼一声,“还不快去换身衣服,回来伺候着。”这身衣服穿在身上这么久,不难受得慌么!

顾景芜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点的笑意。

刀子嘴豆腐心,这分明是在关心她的,还表现得那么严肃。真是的!

纪尧的目光对上顾景芜眼底的笑意的时候,浑身一僵,反射性的移开了眼睛。为了缓解尴尬,纪尧对纪子柔道:“用膳了么?”

“没有呢。”纪子柔乖巧的回答。

“来人,给姑娘添上一双碗筷。”纪尧道,眼神还是时不时地飘向转身离开的那个人的背影上。

“大哥,小景说她煮了银耳莲子羹。我是来喝银耳羹的。”出于口误,纪子柔直接把顾景芜说的那句“让人煮的”给直接忽略了,变成了顾景芜煮的羹汤了。

她亲自煮的?对了,她是会下厨的。上次在苏婶子家里吃的那顿饭,口味甚为不错的,只不过来到纪家之后,她就再没有做过饭给他吃了。

“既然如此,来人,去将厨房里的银耳莲子羹端过来。”纪尧命令道。

有丫鬟连忙去端了两碗回来。

白瓷茶盅里,羹汤清澈,银耳晶莹。

纪子柔喝了一勺,歪着头由衷的笑道:“大哥院子里的,连一碗莲子羹都那么好喝。”

纪尧心里有些隐隐的得意。那个女人的手艺还是很好的,于是他也舀了一勺,味道是不错,不过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顾景芜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褙子走了进来,很自觉地站在了纪尧的身后。见他们已经喝上了银耳莲子羹,就没有多说什么。

纪尧指着银耳羹,问道:“这银耳羹是你做的?”那碗羹汤他只动了一口就放下了,倒是纪子柔喝了不少,碗里都见了底。

“是我让后厨的妈妈做的,她做的银耳莲子羹最正宗了。”顾景芜斟酌着,缓缓开口。浅浅的,带着一丝愉悦,又夹着些微的娇蛮,与她说梦话时候的忧伤全然不同。

纪尧的心漏了一拍。

或许,光听到她的声音,这样就够了。他要的只是她。即使她心里有了其他人,只要把她捆在身边,一辈子也知足了。

纪尧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寒 顾景芜见他久久不说话,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是不和口味么?我早些时候交代着,让她按照你的喜好来的。”

纪尧低眉敛目,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日后的莲子羹都由你来做。”是命令,而不是商量的语气。

“可是我不会做这个。”顾景芜明目张胆且理所当然地撒谎。她会做的东西不少,她只不过不喜欢动不动就给人下厨罢了。纪尧这真是成了心的把她当奴才使啊!

“不会做就去学。”纪尧慢条斯理地夹着小菜送到嘴里咀嚼着。

“你不说了么,我笨手笨脚的,学不会!”顾景芜拿纪尧早上的话来呛他。

纪尧嘴角不觉染上了丝丝笑意。他怎么忘了,这女人记仇的很!放下筷子,他微微回头望向顾景芜那张气鼓鼓的脸,道:“生气了?”

顾景芜撇开头不看他。

“来人,端一盆冰水进来。”纪尧道。

有人端来了一盆带了冰块的水过来,放在了他的脚边。

顾景芜正思考着纪尧又要怎么整她的时候,只见纪尧端起冰水,兜头而下。冰块和冷水湿了他满脸满身,这样寒凉的天气里,他这么做很大可能会感染伤寒的。

顾景芜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在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之前,就一个箭步,抽过一边架子上的宽大毛巾裹住了纪尧的头和上身,为他擦拭着头上和脸上的水滴。

“你疯了么!”

顾景芜忍不住指责着,拉着纪尧往里间走,让他去换衣服。同时还不忘记吩咐丫鬟帮纪尧烧一桶热水沐浴。

纪尧任由她牵着,出奇的安静。

“还生气么?”他为自己早上没有控制好情绪而感到抱歉。

“我生气,都要被你气死了!”顾景芜狠狠地瞪了笑容满面的男子,他冰凉的指尖贴着她的脸颊,孩童一般顽劣地捏了捏她脸颊两边的肉。

“你够了!快把衣服脱了,准备沐浴。待会儿着凉了,看你怎么办!”

“日后每天的银耳羹由你来做。”纪尧在这件事情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好像只要顾景芜不答应,他就不脱衣服沐浴了一样。

“行行行,服了你了!”

纪尧这才心满意足。

纪尧还是得了风寒,浑身都没有力气,躺在床上,顾景芜天天里里外外好生伺候着。

“阿芜,绿豆糕呢?”

某男慵懒的斜倚在床帏上。

顾景芜将新买的绿豆糕摆放在瓷盘里,端了过去。

“手没有力气。”

某男恬不知耻地说道。

顾景芜无奈地塞了一块在他嘴里。

某男细嚼慢咽之后,咂咂舌,又道:“还要。”

顾景芜:······

纪尧风寒的这一段时间里里,一步都没有离开院子过,不是因为不想,而是纪尧更笨不放过她。还没等她踏出院门,后面银杏就追了过来,“姐姐,姐姐,大公子喊你了。”

不是要吃绿豆糕,就是要喝银耳羹,水晶虾饺,红豆相思,样样都在厨房里备着。这等着纪尧一句话,顾景芜就得像老妈子一样端到床边。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得很。

纪尧有了点精神,下床穿好衣服,拉过正在一边书桌前画画的顾景芜,道:“走,陪我出府一趟。”

“去哪儿?”顾景芜问。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一手夺过顾景芜手中的细长狼毫,顺手将女子耳边的碎发别在了耳后,二人便出了府门。

穿过长长的街巷,一路径直来到了一家首饰铺子。铺子外面装饰得十分低调,朴实无华,像是寻常铺子一样。然而当他们一走进去,两边架子上摆放的古董文物、打造十分精致的珠钗玉器赫然呈入眼帘,让人如同步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竟还有这种神秘的地方。”顾景芜感慨。

纪尧唇角弯了弯,带着顾景芜上了二楼。

二楼有单独的隔间,他们在最前面的一间停下来。里面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手持羽扇,颇有诸葛形神。

那男子见纪尧到来,眸子闪过一丝笑意,说道:“来的可真是准时。”

纪尧冲他点了点头,以示友好。

男子从纪尧的身上转移到顾景芜那儿,话却是对着纪尧说的:“怎么,舍得带来一见,却舍不得介绍一下?”

纪尧还真不想把他介绍给顾景芜认识。顾景芜身边所有的异性,他都想一一赶走。

不过,他不想让顾景芜因为他异于常人的占有欲而害怕,故而忍了忍,三两个字说道:“孔辞。”

顾景芜微笑着,正想和孔辞打招呼介绍自己,话就被纪尧抢了先了。

“东西呢?还不如拿。”

孔辞含着笑意的目光在顾景芜脸上饶有趣味地扫视了一圈,挥动着羽扇,带着二人往屋里去,“昨儿刚做好的,放心,绝对让你满意。”

这下,顾景芜不免对于他们所说的东西更加好奇了。

“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拿来。”孔辞打开一个暗格,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中已经端了一个托盘。托盘被黑布蒙上,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东西。

孔辞对纪尧道:“既然是你的,自然由你来揭开了。”

纪尧却没有动身,而是冲顾景芜抬了抬下巴,道:“打开看看。”

顾景芜想,都在府外面里,纪尧还拿着府里大公子的做派来命令她,真是不好的习惯呢。不过,由于好奇,顾景芜倒也没有十分计较这些。她来到桌边,手指放在黑布上顿了顿,一股幽香扑鼻。

她看了看纪尧,得到对方的点头之后,轻轻掀开了黑布。

一根九节鞭映入眼帘。那鞭子由玄铁经过淬炼而成,寒光凛冽,煞气逼人。不过,它的外面套上了一层膜状物,隐去了部分杀气,倒显得不是那般烈性了。方才顾景芜闻到的香味,就是这鞭子上散发出来的。

“拿起来试试顺不顺手。”纪尧道。

“嗯?送给我的?”顾景芜一愣,这么好的兵器,怎么会送给她?

“我见你使用我屋里的那节鞭子挺顺手,不过那个不适合女子用,故而让孔辞为你打制了一个。日后若是谁欺负你,你只管拿鞭子抽他们,一切有我。”

顾景芜却是挑了挑眉,笑的花枝乱颤,“若欺负我的人,是你呢?”

纪尧面色严肃地回道:“我以后不会欺负你的。”

“我说如果呢?”

“不会有如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负荆请罪 纪礼来找顾景芜请罪的时候,顾景芜正在院子里练习着纪尧送给她的九节鞭。因为鞭子有九节,每一节都由梅花状环扣连接的,样子很精巧,故而顾景芜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九尾”。

顾景芜把鞭子舞得虎虎生威,收放自如。周围偶尔有路过的丫鬟都躲着她走,生怕她的鞭子在下一秒就结结实实落在她们的身上。不过,那些丫鬟心里也艳羡不已,背地里都说,大公子被顾景芜吃准了,否则也不会那么宠顾景芜。

众丫鬟里面,冬儿心中是最意难平的了。

她好不容易盼着大公子对顾景芜冷落了一些,这才过了多久,顾景芜就又得了宠,还被赏赐了一根鞭子。真是可恨!

她的一口银牙都要被咬碎了。

“走着瞧吧,你得意不了多久的!哼!”冬儿暗暗道,一把拧下身边粉色的花骨朵,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了个稀巴烂,仿佛那朵花就是顾景芜本人一样。

火气发泄完了,冬儿扶了扶头上新买的八宝珠钗,平整了自己的衣摆,准备去纪尧面前找找存在感。她可不能老让顾景芜一个人在大公子面前晃悠,否则大公子的目光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狐狸精给勾走了。

脚步才抬起来,那边院门口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什么人,这么没规矩!”冬儿心情烦躁,准备去呵斥那些惹上喧闹的人。

却见银杏跑了进来,似乎是要去通知纪尧的。

冬儿喊住她,问道:“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银杏道:“是二公子来向顾姐姐赔礼来了。光着身子,身上还背着一大摞的荆条呢!我就要去告知大公子和顾姐姐一声。”

冬儿眼皮跳了跳。无法无天了,大公子真的把顾景芜捧上天了,连二公子都得在她面前这般做派!

银杏不与她多言,快速跑开了。

她先去告诉了纪尧,纪尧压了压鼻梁,问道:“小景呢?”他在丫鬟面前才会称顾景芜为“小景”。与顾景芜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更喜欢唤那女子为“阿芜”,显得更加亲昵,且是独属于他的昵称。

“顾姐姐正在练鞭子呢,我这就去喊她。”银杏道。

“不用了,我过去看看。”纪尧起身,宽大的衣袍显得他的身姿愈发伟岸挺拔。

顾景芜练武的地方,在小池塘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周围有白玉栏杆围着,视野开阔,不显拘谨。

她正练的痴迷,忽然一道劲风袭来,打在了她的鞭子尾端,生生将她的鞭子转了个弯儿。好在顾景芜躲闪及时,不然真得被自己的武器给伤着不可。

她微微喘着粗气,不悦地看向来人,道:“你差点伤到我。”出现了,也不知道吱个声,还偷袭她!

“我只是想检验一下你练的效果而已。”纪尧踏着光影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穿着紧身服饰,头发简单而随意地束在脑后、粉汗莹莹的女子,嘴脸一勾,道,“虽然这身打扮不成体统,但是看着倒挺有精神。”

顾景芜没有避开他审视的目光,撇撇嘴,满不在意地晃动着九尾,道:“若是有心夸我,可以把每句话的前提条件给删掉么?”

纪尧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一双狭长的眸子闪动着昳丽的光泽。

“走吧,有人来找你。”纪尧递给顾景芜一块干净的帕子。

顾景芜边擦汗,边问道:“是谁?”

“纪礼。”

顾景芜这才记起来,纪子柔似乎是说过的,纪尧惩罚纪礼去冀县,在离开之前,是要向她负荆请罪来着。就是不知道这个“负荆请罪”是怎么个法子。

身上黏腻腻的,颇为难受。风一吹,艘干了汗水,附着在皮肤表面,紧绷绷的,凉意便从后脖颈藤蔓似的攀缘上来。

顾景芜缩了缩手臂。

纪尧的余光落在她的身上,将顾景芜的神态收入眼底。

“先去沐浴一下,换身衣服再过来。”

顾景芜自然是懂他的意思的。反正是为了给纪礼一个教训,也不差这一会儿。她点点头,在岔路口与纪尧分开,沐浴更衣去了。

这边,纪礼一路背着荆条来到纪尧的院子外面,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丫鬟下人了,纪礼觉得自己平生最丢人的时候莫过于此了。身后的荆条虽然并没有刺疼他,但是总有些东西硌在那儿,难受的很。

他很想把荆条取下来。不就是一个小丫鬟么?至于他这个少爷这么放低姿态去赔不是么?纪礼觉得,这是纪尧间接向他炫耀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心中对纪尧的怨念与不知不觉多了一层。

“大哥,我赔罪来了。”心里纵然腹诽无数,但是当纪礼真正与纪尧碰面的时候,纪礼还是没有胆量把自己的内心表达出来。没办法,谁让纪尧在他心里的严肃不可侵犯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呢?整个纪家,对纪尧都是打心里畏惧的。

“恩。”纪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那个丫头呢?不是,我是说,大哥你的贴身丫鬟去哪儿了?”纪礼张望着,却没有找到顾景芜的影子。

“她一会儿就过来。”纪尧说的很是理所当然,丝毫没有因为一个丫鬟让两个少爷等候这种不妥的举动而感到异样。顾景芜在他心里,本来就不是丫鬟的角色,所以他也没有把她当做丫鬟看待。

然而,这句话,在纪礼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丫鬟竟然有如此大的派头的,顾景芜是第一人。大哥真不知道是怎么被那个丫鬟给蛊惑住的,能让一向严谨于行的大哥都如此纵容。

“大哥,你——”

纪礼想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那么静静地等待着某个小女子沐浴。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顾景芜洗完澡,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她将湿漉漉的头发束在身后,披了个披风来到院子里,一眼都没有看向早已累的满头大汗的纪礼,而是对着纪尧笑道:“我来晚了。”

纪尧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感到厌烦,反而气定神闲,“不晚。”女子发间的幽香扑鼻,那种淡淡的香味,混在风中,四溢开来。纪尧的眸子微微深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负荆请罪 纪礼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见到顾景芜,之前的顾景芜还是不会说话的,然而现在的她,那清脆的动听的声音没由来的吸引住了他。

纪礼的目光不觉定在了顾景芜的身上。

“二公子这是怎么了?”顾景芜移开目光,看向纪礼后背上的荆条,语气中带着丝丝的讽刺的意味。

纪尧也顺着顾景芜的目光看去,不过,他最先关注到的是纪礼看向顾景芜那种略带痴迷的眼神,那个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的脚下一用劲,一块小石子便飞了出去,打在了纪礼的膝盖上面。纪礼一个不查,被打了个正着,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面趴去,甩了个狗啃泥。

“不是来赔罪么,愣着做什么?”纪尧冷声说道。

纪礼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可置信,“你,会说话了?”

顾景芜笑道:“还不是托了二公子的福,那天晚上没有把我杀死,反而把我一刺激,让我能够发出声音来了。”

一提到那天晚上的事情,纪礼的脸色也变得不是那么好了。他的身后还背着荆条,累得很。有纪尧在边上,他便假意向顾景芜伏低做小,说道:“那天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一时冲动,作出那样的举动。希望你能够原谅我,我再也不会了。”

说的话像是在心里背诵了好多遍了一样,说出来的时候,不带上任何语气的变化,依旧顺口得很。

顾景芜眸子微微眯起,看向纪礼的目光添了一些不屑。不过,她的脸上还是挂着温和的笑意,道:“二公子可是诚心来负荆请罪的?”

纪礼当然回答“是”。

顾景芜又道:“既然二公子是诚心的,那么这番话我便受下了。”

纪礼以为事情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结束了的时候,顾景芜却突然开口继续说道:“可是,我听说,荆条都是十分锋利的,刺在人的身上,会鲜血直流。想来传言不可信,二公子背着这荆条大半天,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纪尧听着顾景芜故作单纯的说出这一席话,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纪礼在中间做了手脚,只是想表面上博得顾景芜的同情罢了。没成想,竟然被顾景芜直接当面拆穿了。

纪礼的脸色由青变白,有变成了黑色,像是碳灰一样,沉沉的。

这个丫鬟就是故意的,想要让他不好过。

纪礼咬着后槽牙,僵着身子很不要脸地说道:“那大概是因为我身上的皮比较厚吧。”

顾景芜点点头,颇为赞同,“我觉得二公子脸上的皮更厚。”

周遭的人都被顾景芜的话逗笑了,不过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嘲笑纪礼,毕竟人家还是二公子。几个丫鬟沿着唇,眯着眼笑看这一场闹剧。真是比折子戏还热闹的呢!

纪尧其实早就发现了纪礼在荆条上做了手脚的。纪礼事先让人把惊天上的刺给除掉,那样背在身上就不会被刺疼,也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对于纪礼的小把戏,纪尧是等着顾景芜自己去发现了。他本就是想帮顾景芜出气的,所以对于顾景芜说话做事,并没有阻拦着。

这会子,听到顾景芜把荆条的事儿指了出来,他若不说什么,倒是不应该了。

“来人,将二公子身上的荆条卸下来,换成新的荆条。”

“大哥!”纪礼想要阻止。换成新的荆条背在身上,那一根根密密的硬刺扎在身上,他的身体不就成血窟窿了么!想想那个场景,纪礼就一阵害怕。

院子里的下人都是听从纪尧的,纪尧说的话,他们只负责遵从,其他的一概不问。无视了纪礼的挣扎,几个下人合伙将新砍来的荆条勒在了纪礼的后背。

纪礼只觉得后背一阵钻心的疼,冷汗霎时间从他的额头上像是下雨一般源源不断的滚了下来。血水顺着他洁白的后背流到了地上,形成一大摊的污迹,看着触目惊心。

他有些站不稳了,眼前晕眩的感觉,让他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去。

顾景芜风轻云淡地笑着,那笑容,不再说温柔的,却依旧很是动人,带着残忍的动人,让人心更加畏惧。

她缓缓走到纪礼的跟前,歪着头看着纪礼苍白的脸色,眸中静如死水,没有一丝的波澜。

没有报复的快感,更没有一点的同情与内疚。

那天晚上,当那一堆一堆的蛇群顺着她的脚踝,爬上她的小腿,几乎覆盖住她的半身的时候,那种恐惧,那种几乎绝望的感觉远不是这种简单的身体上的疼痛可以比拟的。

她恨纪礼,恨不得将纪礼碎尸万段。

可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这么做。

纪礼是纪尧的弟弟,她可以惩罚他,但是唯独不能杀了他。

她在纪礼的耳边轻声说道:“这种感觉如何?”

纪礼疼的说不出话来,白眼球对着顾景芜,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唇一张一翕,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顾景芜嘴角的笑容愈发的灿烂,她道:“这不过是身体上的一点小疼痛罢了。若是让你感受一下被蛇群覆盖的感觉,你就会发现,我对你,真的算是仁至义尽了。”

顾景芜抽出腰间的九节鞭,在空中甩了两下。鞭子发出两下响亮的撞击声。

不等众人明白她要做什么时,顾景芜的手中的鞭子已经抽上了纪礼的身体,一道长长的血痕被拉了出来,纪礼的身子也如同破布一般无力地摔在了地上,狼狈极了。

众人倒抽了一口气,想着这个女子,看着笑容满面,温柔和顺的,没想到出手竟然如何之狠毒。

顾景芜却是不管的,她对纪礼道:“这一鞭子,是你欠我的。现在还过了,你可以走了。”

得了顾景芜的原谅,下人又得了纪尧的许可,这才匆匆把纪礼抬走,去找大夫医治。谁想到二公子今日会如此之惨。怪只怪,他招惹的偏偏是大公子护着的人。

下人纷纷叹息。

纪礼离开之后,顾景芜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她晃了晃手中的玄铁打制的九节鞭,道:“后悔么?你送我的鞭子,我竟然用来抽打你的庶弟。”

“他是应该教训一下的。”纪尧道,语气温柔,“阿芜,我说过,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有我在。”

顾景芜却笑而不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表妹来了 打从上一世跳崖之后,顾景芜就再也不信任这些听起来妙不可言的誓言了。她可以信任一个人,但是绝对不会轻易将自己的一生交付给对方。

什么一生一世,什么海誓山盟。在利益面前,深情终究会被错付,你的一腔孤勇,在别人眼里都不过是一文不值的。他爱你时,你是星星月亮,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宝贝。他不爱你时,你便成为了地上最不起眼的尘土,即使脚踩在了上面,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顾景芜心里清楚的很,所以她不愿意让自己从心里依赖纪尧。人总是有心里惯性的,一旦那种依赖成为了习惯,想要改变就是难上加难的了。

她想告诉纪尧,如果他无法保证一辈子都如此一心一意,那些诺言是不可以轻易许下的。

女人容易当真。

后来想了又想,觉得没有必要。

她与纪尧是注定不可能的。她是现实真真切切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人,而纪尧不过是刘伯钰幻化出来的影子,二者并不在一个时空。既然终究是要分别的,倒不如让一切都美好一点。

在谜底揭示之前,让一切都发生得美好一点。

纪尧注视着顾景芜的目光很认真,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个人。只不过,他重视的这个人,却始终无法放下心底的事情,真正的接纳他。

没关系,这一辈子还很长,他有的是时间等她接受他。

可是,想来胜券在握的纪尧,这一次却是算错了。他所幻想的那些未来的美景,在不久之后就迅速被打破了。像是一场泡沫,五彩缤纷之后,剩下的只要空落落的寂寞。

朝阳城苏家的苏子衿来了。她是纪尧的表妹,随着父亲前来柳镇走亲戚。

纪尧掌管着家中的事务,故而迎接苏家的任务自然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顾景芜听说,苏家的大姑娘性子比较特别,与普通女子不同,不喜欢女红和琴棋书画,却偏爱乔装打扮,混迹江湖。与纪尧一样,前不久她突然转变了性子,由原本的肆无忌惮变得端庄贤淑,整个人就好像魔怔了一样。

不过两日,苏子衿便来了。纪尧去城外接她,顾景芜作为纪尧的贴身丫鬟,自然是跟着的。

秋天的银杏树金灿灿的,落在地上,如同金子铺了满地。

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一双纤纤玉手掀开朱红撒花帘子,里面露出来一张精致如玉的脸来。她的目光一眼便落在了纪尧的身上,虽然两人还是小时候见过面,但是她还是很笃定地喊了一声“尧表哥”,语含笑意,眉眼弯弯。晶亮的眸子里仿佛撒了星星。

纪尧也微微一笑,唤了一声“表妹”。

苏子衿退了回去,苏父下了马车,她才跟着下来。三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各自上了马车,往纪府去了。

顾景芜和纪尧同乘一辆马车,车里,顾景芜对纪尧说道:“你这个表妹模样十分出挑,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和你倒是蛮相配的。”出于私心,顾景芜不自而然地开始担起了媒婆的身份了。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纪尧一眼就识破了顾景芜的装模作样地姿态,毫不客气的揭穿了顾景芜。

顾景芜尴尬地摸着鼻子笑了笑,直接说出来那还得了!

“没有,没有。我没什么想说的,不过是普通的牢骚罢了,不必当真。”

纪尧瞟了她一眼,“但愿你说的是真话。”

“我何时撒过谎?”顾景芜讪讪的笑着,不再和纪尧说话了。纪尧能把天给聊死,与其找尴尬,不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时撒过谎?她分明会说话,去骗所有人说她是个哑巴,这个谎言还不够么?哪个哑巴会突然就能够说出话来了的?

纪尧的目光浅浅的落在顾景芜的身上,不够倒也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每个人都有秘密,既然他下定决心将她留在身边,不就默认了自己接受她的过去了么?好的,坏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要的,只不过是现在的顾景芜,仅此而已。

马车停在纪家的门前,苏子衿先下了马车,抬头见前面的马车里,纪尧下来之后,又回身抬手要搀扶马车里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那女子摆摆手,拨开纪尧的手,拎着裙摆,笑着跳了下来,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的忸怩。纪尧也笑了,冷清的神情上多了一丝温柔与宠溺。

苏子衿的心不知为何猛地收缩,一种刺疼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稳了稳身形,端庄的走到纪尧身边想要转移男子的注意力,“表哥,我们快进府吧,我都有些饿了。”带着女儿家的娇嗔与可爱,头上发簪的蝴蝶流苏一晃一晃的,阳光下耀眼的很。

她的目光没有刻意看向顾景芜,不过余光却一直在关注着顾景芜的神情变化。仿佛仅仅通过神情,就可以探究出二人现在的关系一般。

纪尧等顾景芜站好,抚平了衣摆之后,才带领着几人往里面走去。几人来到前厅,纪老爷和戚姨娘已经听了消息在那里等着了。见几人回来,便迎到了玄关之处。

“哈哈,然值,多年不见,你都可好?”纪老爷喊着苏老爷的字。

苏老爷拱手给纪老爷见了个礼,道:“一切都好。纪兄还是当年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啊。”

“谬赞谬赞啦。这就是然值在书信里提到的子衿么?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然值有此女,真是福气啊!”苏然值虽然有儿子,但是最喜欢的还是这个女儿,连出趟远门都带着,可见其宠爱的程度了。纪老爷心里有素,客套话之中,不免对苏子衿多夸赞了两句,引得苏然值心中很是开心,不一会儿两人就聊开了。

纪老爷向苏然值介绍纪尧,“这是犬子,单字尧。这么多年,家中的事务都是他一手操持的,我倒是落得清静。”

“哦?果真?想不到贵公子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大的能力。真是人才辈出啊!得子如此,让我都艳羡了。”苏然值打量着坐在一边沉默的纪尧,想着这个年轻人有如此大的魄力和手段,单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气度非凡。倒是与他的女儿很是相配。

苏然值的目光在苏子衿和纪尧的深山徘徊着,越看越觉得相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何况,纪家是大户,与纪家通婚,是个不错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成婚对象 两人的话题转移到了纪尧和苏子衿身上,纪老爷也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这苏子衿长得好看,而且听说手段也厉害。若是与纪尧成婚,倒也不是不可以的。

他和苏然值都产生了这种念头,自然对纪尧与苏子衿有意撮合了。

纪老爷对纪尧说道:“尧儿,子衿初来乍到,对我们纪府还不熟悉,你带她去逛逛。”

纪尧没有拒绝。

苏子衿福身微笑道:“那就麻烦表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顾景芜想着,她正要给纪尧找成婚的对象呢,这会子就主动送上门来了一个,可不就是上天有意帮助她么!这两个人待一块儿,若是她去了,会不会不太好。为了纪尧的终身幸福着想,顾景芜决定不跟着了。

谁知,纪尧才走了几步,意识到她刻意没有跟上,有些不悦地回头,说道:“还不跟上?”这女人怎么回事?就那么乐意看到他和别的女子相处?她倒是大度得很!只是不知道这大度,是想要假装一下,还是对他根本就不在乎。

顾景芜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苏子衿,见对方也停下来,笑着打量着自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低着头丫鬟做派跟上了纪尧。她生来不是丫鬟的身子,故而装也装不像丫鬟那种骨子里的怯懦与恭敬,姑娘的优雅举止反而显露无疑。

纪尧的眼底染上了一丝笑意。

他们没有去花园里逛,纪尧把苏子衿带到了外面之后,便唤来一个丫鬟,让她引着苏子衿去用膳。

苏子衿和顾景芜都愣了一下。

纪尧道:“你方才不是说饿了么?我让下人多准备一些好吃的,你不用客气。我还有事,就不陪你去了,丫鬟自然会带你去的。”

顾景芜很无语。美人就在面前,纪尧却还一个劲儿的往外推,真是柳下惠啊。这样的纪尧,该怎么找到心仪的女子呢?

顾景芜犯了难。

苏子衿回过神来,掩饰了眼底的失望,故作不在意地对纪尧道:“谢谢表哥。表哥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

“嗯”纪尧淡淡的应着,带着顾景芜就离开了。

过了一个圆栱门,在抄手游廊处,顾景芜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说道:“你方才怎么能撇下苏姑娘一个人呢?”

纪尧走在前面,听到她的声音,没有回头。

“不然呢?”语气是那种浑不在意的淡然。

“你应该陪她逛逛院子啊,我记得你院子后面小花园里,木槿和合欢花正开的茂盛,若是苏姑娘看到了,一定会很欢喜的。”女子有几个不爱花的呢?若纪尧带苏子衿去看,苏子衿必然会对他多一些欣赏的。

纪尧瞟了她一眼,“那里不是你喜欢去的地方么!”

“我喜欢的,说不定苏姑娘也喜欢呢?我和她毕竟都是女子。女儿家最懂女儿家的心思了。”顾景芜没有听懂纪尧话里的意思,只当他以为,小花园是她喜欢的,但苏子衿却未必与她一样喜欢。

纪尧停下脚步,道:“那个地方是你喜欢的,我带其他女子去看做什么。”她们又不是你,我也只带你去看。

顾景芜揉了揉脖子,假装听不懂。

这样明显的拒绝,让纪尧眼中有了一些失落。

“好了,我要出去一趟,生意上的事情,回来估计会晚一些。你自己去玩,想出去买东西就去账房拿银子,晚上也不必等我了。”

顾景芜巴不得他赶紧走呢。囫囵吞枣地点点头,不管纪尧说什么,她都应下了。纪尧老喜欢在她面前说那些撩人的话,这样时间一长,她的心都要乱了,那可不好。

纪尧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来,清俊的面容,有着说不出的温柔。

纪尧果然是神机妙算。顾景芜本来想下午的时候,在房里好好睡一觉来着,谁知银杏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胭脂盒,胭脂落了一地。她只能带着银杏到街上去买新的胭脂。

大街上人不算多,她们来到一家口碑比较好的胭脂铺子,顾景芜选了一种胭脂,买了两盒雪肌膏。听说这种雪肌膏涂在手上,能让人手上的皮肤如同孩童般嫩滑。这中间不免有夸大的成分,不过银杏喜欢,于是她俩一人一盒。

银杏高兴极了,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

一个不查,竟然踩到了身后刚进来的千金小姐的脚。那姑娘被她踩了一下,吓得向后倒去,好在有丫鬟在后面扶着,才不至于当众丢人。

“苏姑娘?”顾景芜拉开银杏,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苏子衿,“银杏莽撞,冲撞了姑娘,望姑娘不要见怪,我代她向姑娘赔不是。”

苏子衿稳住身子,也认出了顾景芜就是跟在纪尧身边,受到纪尧特殊照顾的那名女子。

她微笑着说道:“不碍事的。我见姑娘总跟在表哥身后,姑娘怎么称呼?”

“顾景芜。他们都喊我小景。”顾景芜道。

“顾景芜——”苏子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粲然一笑,“真是好名字。”一般的丫鬟都没有这种福气取这样好的名字呢。

“苏姑娘谬赞了。”顾景芜低眉敛目,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姑娘也是来买胭脂的?”

“很少来柳镇,便得了个空,随便出来看看。小景姑娘现在有时间么?不知我可否有幸,邀请小景姑娘作陪,在这街市上走走。”苏子衿主动邀请道。

这个顾姓女子,既然能得了纪尧表哥的青睐,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苏子衿此次来柳镇,目的就是为了纪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苏子衿决定先从纪尧身边的这个独特的丫鬟入手。

苏子衿是客人,她放下身段邀请身为丫鬟的顾景芜,顾景芜自然是不能拒绝的。

“好啊,既然苏姑娘邀请,小景却之不恭了。不过,这柳镇的街市,我也不是很熟悉。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当的,望苏姑娘海涵。”

“小景姑娘客气了。”

两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苏子衿征询了顾景芜的意见,买了两盘胭脂。其后,两人便沿着街市走着。不知谁家的黄狗从巷子里窜了出来,直直往苏子衿这边冲撞过来。

顾景芜顾不得其他,拉着苏子衿的手臂往身后拖,一手抽出腰间的九节鞭,打向了黄狗的前肢。

黄狗哀鸣一声,下巴磕在了地上,嘴里淌出血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黄狗 苏子衿觉得,顾景芜这个人,第一眼给人的印象,应该是那种十分温柔友善的。然而,就在此刻,看着顾景芜手持长鞭,那雷厉风行、果断利落的模样,苏子衿瞬间推翻了之前对顾景芜的看法。

她的眼中也多了一些探究。

不过,既然是纪尧都特殊对待的女子,若真的那么普通,倒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

顾景芜见苏子衿并没有被自己残忍的举止所吓到,反而看向她的目光增添了一些其他意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起九节鞭,说道:“让苏姑娘见笑了。”

苏子衿摇摇头,语气中并没有对黄狗的同情,“是这只畜生横冲乱撞,小景姑娘不过是为了保护我,我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笑话呢?”

外边,一个身材早已走形的肥胖夫人走了进来,身上一股子的脂粉味儿。不像是细细涂抹的,反倒像是整个身体都泡在胭脂水粉过一样,浓烈的香味甚至有些刺鼻了。

苏子衿稍微后退了一步,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嫌恶地望了一眼来人,便直接转移了目光。

顾景芜并没有后退,不过有一瞬,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肥胖的妇人见自家的黄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血从嘴里流了出来,尖叫声立即传遍了整个胭脂铺子,引来了其他一些客人们的注意。

“阿黄!我的阿黄!是谁做的?那个挨千刀的杀了我的狗?”妇人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眼神落在了顾景芜的身上,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顾景芜离得最近。这个女子,虽然是丫鬟的打扮,但是那富贵的模样,想来也是受到很好的待遇的。

“是你,对不对?是你杀了我家的阿黄!”妇人直接拽住顾景芜的手腕,防止对方逃走,“你赔我银子。你杀了我家的阿黄,得赔钱,不要耍赖!这儿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赖是赖不掉的!”

顾景芜想要挣脱妇人的拉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然而那个妇人是整条街上有名的泼妇辣子陈,她盯上了谁,哪还管得了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只要顾景芜不给她银子,她就赖上顾景芜了。街上不少人都被她赖上过,最后在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威逼之下,都不得不掏出腰包给她银两。

众人看着顾景芜的目光不觉带着一些同情了。

好好的小姑娘,惹上了这个辣子陈,怕是得吃上一些苦头了。

顾景芜没有慌张,她容色不惊,平静无波地说道:“我没有想要耍赖的意思。不过,你先把手松开再说。”

“松开?松开你就跑了。像你们这种人,我辣子陈见的多了,表面上风光靓丽的,内地里,还不知道有多么黑暗呢!我可不能让你就这么逍遥法外了。你快赔我银子,不赔我银子,今儿你就别想走了。”

辣子陈一口一个银子,说得比什么都遛口。

苏子衿想要上前帮助顾景芜。方才分明是这个妇人的狗横冲直撞,差点伤了她,顾景芜情急之下才抽出鞭子的。可这个妇人却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口咬定是顾景芜的错。真是过分。

顾景芜拿眼神阻止了苏子衿的举动。苏子衿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若是因为这种事情在街上吵嚷,光是名声都能被这个妇人给败坏了。毕竟这种人,骂起人来,是什么都敢说的。

而她不同。她不过是个丫鬟的身份,不需要顾虑这些东西的。

她眸子一眯,说道:“那好,你说,我要赔多少银子?”

辣子陈见小姑娘就这么直接的认栽了,只当对方是个有钱没脑子的单纯的女孩儿。这种人最好欺负了,若是她不多要一些,可不就亏欠了对方这么单纯的性子了么!

“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那可是一般人家几个月的生活费,她倒是敢说出口呢!

顾景芜自然是不把那一点的银子放在眼里的,不过不放在眼里,不代表她就愿意乖乖的双手奉上。

她歪着头微微一笑,“好啊。”

辣子陈乐得合不拢嘴。真的让她逮着一个傻子。五十两白银呢!想想都让人高兴。

“可是——”顾景芜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辣子陈以为她后悔了,忙说道:“你可莫要后悔,说出来的话泼出来的水。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不想因为这事儿,丢了你下家的脸吧?”

“自然不会的。”顾景芜道,目光落在辣子陈拽着她的手上面,“你现在可以松开我了么?”辣子陈的手肥大粗糙,紧紧攥住顾景芜娇嫩的手腕,顾景芜的皮肤都被她捏的发红了。由此可见,辣子陈也是个没有分寸的,手上不知轻重。

辣子陈见她一个小姑娘,再怎么能耐,也终究逃不过她。这才松开手,等待着对方掏出银子。

顾景芜双手背在后面,笑道:“银子我可以给你,区区五十两,不值一提。不过——”话锋一转,顾景芜眉稍一挑,幽幽的说道,“你可知纪尧是谁么?”

纪家是柳镇的大户,在柳镇的地位数一数二。纪尧又掌管着纪家的家业,知晓他的人自然是不在少数的。柳镇的人钦佩于纪尧年轻有为,手段过人。同时对纪尧又由心而生一种畏惧。纪尧的冷漠疏离,让所有人敬而远之。

辣子陈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姑娘,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莫非她与纪尧纪大公子认识?那可不得了!

辣子陈心里掂量着,面上却没有表现得那么惊讶,“纪大公子谁不知道。怎么?你与纪大公子认识?纪大公子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丫鬟可以认识的。”

顾景芜道:“偏是巧了,早些时候大公子还让我出来买些胭脂回去呢。”

一句话,坐实了她与纪尧熟识的关系。

辣子陈一见顾景芜与纪尧有联系,心里有些动摇了。她在市井小巷横行霸道也就算了,若是真的摊上事儿了,她还是没底气的。她想要尽快摆脱了顾景芜,不过,她还是心馋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于是催促道:“我管你如何呢,你快把那五十两银子给我,我要回去了。”

顾景芜见她心急,分明是心虚的样子,莞尔一笑。

“急什么,这账都还没有算清呢!”纪尧的身份已经给了辣子陈心理压力,顾景芜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辣子陈越是着急,她越是淡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打探 “账?什么账?不就是只有你欠我五十两银子么!”辣子陈不明白顾景芜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话。

“五十两银子不过是我失手打伤你的狗的赔偿。而在此之前,是你的狗冲撞了我们姑娘,让我们姑娘惊慌失措,险些丢了身份。你说这个账该怎么算吧?哦,忘记告诉你了,我们姑娘是纪大公子的表妹,纪大公子今早儿还接了她呢!”

辣子陈神色一僵。

那个现在顾景芜身后的女子,眸如秋水,樱唇贝齿,亭亭玉立,身上的气质是一般女子不可比拟的。这个女子是纪大公子的表妹?

辣子陈意识到自己讹人讹到煞星头上来了。她不敢得罪纪尧,听着顾景芜的话,是她的阿黄先冲撞了对方在先,辣子陈更是没有了底气。

她勉强赔笑,对苏子衿道:“原来是纪大公子的表妹,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我家阿黄冲撞了姑娘,是这畜生该死。方才是我弄错了,希望姑娘不要怪罪我,那五十两银子就当我孝敬姑娘的好了。”

啧!银子都没有到手,就反过来借花献佛,可真是打的如意算盘!

顾景芜和苏子衿的目光里都带着不屑。

苏子衿并没有说话,她秉着呼吸,往一边让了让。辣子陈身上的脂粉味儿太重,熏得她头晕。

顾景芜见状,挡在了二人中间,将两个人隔开。

“我家姑娘可不需要你的孝敬,日后自然会有人孝敬她。”意思是,你赶着当孙子,人家也不屑要呢,“一笔归一笔,五十两我们自然给你,毕竟这黄狗就躺在这儿,大家都看着呢,别说我们纪家欺负你。不过,你的狗冲撞了我家姑娘,这笔账你也该还的。姑娘金枝玉叶,岂容你这般惊吓?若是吓坏了,你赔的起么?”

辣子陈只得拉着脸僵硬的笑着称“是”。

“这样吧,我们也不为难你。让我们姑娘受了惊,你就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给我们姑娘压压惊吧!你拿出就走,拿不出,那就不要怪我们纪家翻脸不认人了。纪家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一个人还是有能力护得住的,可不能平白受了欺负,打碎牙齿和血吞。”

“什么?一百五十两?”辣子陈彻底呆住了。她原以为自己讹人的本事已经够厉害了,没想着这个笑语盈盈的小姑娘比她还厉害。受个惊吓就要一百五十两,怎么不去打劫呢!

辣子陈怎么能让?可是顾景芜做一个纪家,右一个纪家的,听得辣子陈心里发慌。

她搓了搓粗糙的手,带着商量的语气说道:“姑娘,这会不会要的太多了?我不过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小老百姓,哪里能够一下子拿出来那么多的银子呢?”

她的言语颇为恳切,弓着腰,只差给顾景芜和苏子衿跪下了。

看热闹的人中,有认识辣子陈的。那人是个泼皮,是不怕辣子陈的,于是张口就说道:“辣子陈,你别忽悠人家小姑娘。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你辣子陈是最会聚财的了。每次从人家手中讹来的钱财,都被你给聚起来了。你的家里是顶有钱的。别说是一百五十两,就是一千五百两,你也能拿的出来!”

人群发生哄笑。

辣子陈脸色铁青,恨不得揪住说话之人的耳朵,将对方提溜出去。

“你闭嘴,天天就你话多!小心老娘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哎哟哟,我好害怕呀。有本事你就真的来割呀。你有心,这下你的那只恶犬也没办法再吓唬人了!它都要死了,看以后你还仗着什么欺负人?”

“你!”辣子陈被气得不轻。

顾景芜不想在这儿一直耗下去。她拢了拢绣兰花蛱蝶衣袖,从袖中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来,说道:“今儿这五十两给你了。等过两日,你且在家中等着,姑娘受到惊吓的补偿,我们到时候自然会派人去收的。”

辣子陈只觉得这张银票烫手得很,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等顾景芜和苏子衿施施然离开了胭脂铺子,辣子陈无处发泄的火气终于爆发了。她一手抄起旁边放着的扫把,朝着方才说话的那个泼皮头上脸上砸去。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老娘吃你的了,还是喝你的了?你这么害老娘!老娘今天饶不了你!”

泼皮四处躲闪,面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可不就喜欢看这个辣子陈吃瘪么!辣子陈在街上那么霸道,欺负了那么多人,今天也终于有报应了!

有时候,人总喜欢看着比自己生活好的人落败,这是人性使然。

辣子陈打了一阵子,打得累了,坐在路边,就嚎啕大哭。

她的银子啊!一百五十两呐!那可都是她的命啊!

她也不管那只快要死了的帮助她耀武扬威多年的老黄狗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抽抽噎噎往家里走。

苏子衿和顾景芜游走在街道上,两旁的门店都开着门,牌匾上写着铺子的名字。张记肉铺,王氏枣糕,鳞次栉比。

苏子衿看向顾景芜,道:“你方才打着表哥的名头,会不会有些不太妥当?”顾景芜毕竟只是一个丫鬟,若是表哥知道她私自打着他的名头,不知道表哥会不会生气。

顾景芜买了四只冰糖葫芦,她和银杏,苏子衿和她的丫鬟,四个人人手一只。

“大公子宅心仁厚,自然是不会与我一般计较的。”这话说的极为随意,没有那种下人对主子的恭敬之感。

苏子衿对于顾景芜更加的好奇了。

“小景姑娘在表哥身边待了多久了?”苏子衿问。

顾景芜想了想,“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吧。”具体时间她还真没有注意过。

这么短时间之内,就可以在纪尧面前这么随意,一般的丫鬟可做不到这一点。苏子衿审视着顾景芜,“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口吻像是女儿家谈天的轻快语气,但是顾景芜知道,苏子衿这是在打探她的底细。

也难怪,从苏子衿对纪尧的过度关注中,顾景芜隐隐觉得,苏子衿此行的目的就在于纪尧。纪尧身边有哪些女子,纪尧对哪些女子有所不同,苏子衿自然是格外注意的。

顾景芜坦然地笑了笑,“苏姑娘不必刻意打探我的过去。我是没有过去的人,当然,也没有将来。所以苏姑娘大可以放心,你我不会存在利益上的冲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真性情 顾景芜的话让苏子衿一怔,望着对方的目光更加古怪了起来。她总觉得顾景芜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顾景芜似乎是知道些什么的,可是却总是用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待人处事,仿佛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局外人。

这个认知,让苏子衿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说到底,顾景芜不过是纪尧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即使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对待,让纪尧另眼相看,但左不过她的那个身份。她还能知道些什么呢?大家都不过是俗人而已。

苏子衿微笑道:“小景姑娘说的哪里的话,每个人都有过去和将来,小景姑娘亦是如此。有时候拥有记忆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至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够有一个念想。再者,我并没有刻意打探姑娘的过去,与姑娘更是从何而来的利益冲突?”

苏子衿顿了顿,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对上顾景芜含着笑意淡然的眼神,她又说道:“时辰还早,姑娘可还愿意陪我走走?”

“自然是愿意的。”

“我听说过几日,柳镇会有一场盛大的神女节。”苏子衿百无聊赖地说道,目光闲闲地落在街道两边的小摊小贩上面。

“好像是有那么一场吧,我也不太了解。银杏,你知道么?”顾景芜才来柳镇时间不久,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不过偶尔通过其他丫鬟的只言片语听到好像是有这么一个节日,至于这个节日是干什么用的,她就不知了。

银杏听到顾景芜喊她,凑过来,为她们解释道:“顾姐姐,你才来不久,不知道神女节是正常的。不过,神女节在我们这儿可是个大节日,你到时候若是有时间,咱们也去逛逛。”

“神女节是干什么的?”神女,神女,莫非是选举柳镇最美的女子的节日?她只听说过青楼会选择一个特定的时间来选举一年一度的花魁,取的名字也是如此高洁的,晃人耳目罢了。

“神女节啊,是专门为那些尚未婚配的女子举办的一个节日。每年这个时候,还未出嫁的女子就会精致打扮一番,然后拿着自己制作好的绣球到街上去。柳镇西头有一条运河,女子将自己制作的绣球抛进水里,若是有喜欢那个女子的男子就会跳下水去将绣球捡回来归还给那个女子。女子若是也喜欢那名男子,就会与男子一起逛夜市,赏烟花。”

顾景芜只看见银杏的小嘴一张一合的,对于她说的内容却是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怎么说呢,男女婚配,一般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这个神女节,估计是唯一一个女子有主动权的日子,可以自己挑选自己的夫婿。

她笑道:“都下水捡绣球了,那男子的衣服都湿了,哪里还有逛夜市赏烟花的好心情?不冻得瑟瑟发抖就算是好事的了吧?”笑容中,颇有一种戏谑。

银杏反驳道:“不是啊。那些男人知道自己有可能会遇上中意的女子,所以就会让仆人早早的就准备好另一套换身的干净衣裳。等到捡绣球之后,就会找地方换衣服的。”

“那也着实愚蠢了些。”顾景芜摇摇头,对于这些风花雪月闹出来的名堂显然是不感兴趣的。

倒是苏子衿表现出异样的神态,兴致勃勃地听着银杏说话。

“我倒是觉得这个神女节很有意思。”她说。

“怎么说?”顾景芜挑挑眉,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来。

“多年来,整个国都都是男子占据主导权的,大到朝纲伦理,小到婚姻家庭,事事皆是由男子主持,女子根本就没有话语权。如今,这个神女节却一反常态,让女子有了主动权,能够有权利去挑选男子,这就像是一种思想意识的颠覆,让人们意识到,其实女子也是十分重要的。小景姑娘不觉得这个很有意思么?”

顾景芜被苏子衿的一席话震惊了。想不到,苏家的女子,胆识眼界如此之宽广。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困囿于区区宅院的,她的世界,应当是整个江湖。

顾景芜对苏子衿的胆魄很是欣赏,越发觉得这个女子适合纪尧了。若是他们两个人能够结合在一起,必然会闯出不一样的天下来。

“是景芜思想狭隘了。”

苏子衿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忽然问道:“小景姑娘不觉得我方才的话有点大逆不道么?”这样的话,若是让别人听到了,一定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竟然想着将伦理纲常推翻,真是疯了。

顾景芜摇头,道:“我曾经在一本异志上面看到一个故事,说在海外的一个孤岛之上生活着一个种族,那里的人采集狩猎,生息不绝。人们以母系氏族为主,整个种族内部都是由女子统治的,男子则负责一些体力活动,以及带孩子之类的事情。所以说,男子与女子本质上是没有太大的区别的。男子可以做的,女子亦可以做得到。这并不是大逆不道,而是着眼点不同罢了。”

“小景姑娘的觉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苏子衿由衷的夸赞道。顾景芜是第一个肯定她的想法的人。她曾经也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过别人,只不过那些人皆是惊讶不已,让她不要再说这样不伦不类的话来。最过分的一次,有人竟然将她的话偷偷告诉了官府,说她妖言惑众,扰乱民心。若不是爹爹花了银子,她估计就得挨上几顿牢饭了。

自打那次之后,她就很少再在别人面前说起过这样的想法。只不过面对顾景芜,她却再一次忍不住向对方倾诉了起来。果然,这个女子没有让她看错。顾景芜是不一样的,纪尧没有选错人。

“苏姑娘的思想也是令景芜拜服。苏姑娘的才情和意气,世上怕很少有女子能够比及得了的了。”顾景芜很少说这样夸人的话,准确来说,以前她总是觉得昧着良心夸别人,会是很尴尬的事情。而对于苏子衿,她的夸赞是处于真心的。这个女子,让她想起了曾经肆无忌惮的自己。

“苏姑娘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真性情的女子。”

“小景姑娘也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桂花糕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像是一种默契,相处也融洽起来。

“小景姑娘就不要一直‘苏姑娘苏姑娘’的叫我了,在家里时候,父亲都唤我子衿,小景姑娘也喊我子衿就好。苏姑娘听着甚为生疏。”苏子衿了解了顾景芜的真实想法之后,产生了和顾景芜当朋友的心。

“好啊,我也觉得‘苏姑娘’这个称呼很是难受呢。倒不如‘子衿’来的好听。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真是一个美丽的名字。”顾景芜笑道,“子衿也不要再喊我‘小景姑娘’,叫我景芜就好。”

“景芜。”苏子衿重复了一遍,忽然蹙眉,“名字也很好听,但我才疏学浅,却是一时找不到这个的出处的。只是,但是通过着‘景’与‘芜’二字来看,让人心里没由来的产生一种荒凉伤心之感。”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或许我爹就是想通过这个名字,让我明白这些道理,不要做那种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的痴人吧。”顾景芜耸耸肩,并不因为自己的名字而很是在意。重活一世,她才懂得这些道理,终究还是愧对了自己的这个名字。

“只要是你觉得应该做的,一条道走到黑又算得了什么?重要的是,自己心中无悔。”

可是她后悔了啊。顾景芜想,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哈哈,不说这个了。”她笑了笑,“方才说的那个神女节,子衿想要去参加么?”若是苏子衿想参加,到时候她说不定会忽悠着纪尧去给苏子衿捡绣球去。良辰美景,如花美眷,人生一大快事,她怎么不成全了这两个人呢?

顾景芜觉得自己重活之后,变得没心没肺了。她不是意识不到纪尧对她的好,纪尧话中有意无意的撩拨,她也看在眼里。只不过,她却一心想要利用纪尧的这种真心,想法设法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说啊,她这个人吧,是注定受不得别人的爱的。

纪尧那样好的人,自然是应该由苏子衿这样的女子陪伴着,那才是极好的。

苏子衿想了想,答道:“我倒是挺好奇的。不如到时候景芜陪我一起去看看?”

“我去不去倒是不太确定。不过即使没有我,子衿也是有人陪的。”顾景芜故意绕了个弯子,假装很神秘。

苏子衿好奇,“谁会陪我?我在这柳镇可是人生地不熟的,朋友的话,估计也只有景芜你一个了吧。”

“不还有大公子呢嘛!”顾景芜促狭地眨了眨眼。

苏子衿一怔,然后也笑了,“你这话让人听见了,又该多想了。”却也没有否认。

女儿家,逛街是很慢的,从衣裳铺子到首饰铺子,再到糕点铺子,一整个街道都被她们走了个遍,几人才意兴阑珊,往纪家回去。

回到纪家的时候,天色稍微暗下来了。纪尧的书房燃起了灯,想来是回来了,又在看书呢。

纪尧这人喜欢的东西并不多,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但却十分嗜书,只要空闲下来,多数情况下都是待在书房看书的。他的书房里放置了好几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商业军事政治,无所不有。他还收录了不少名家的绝笔,是难得的珍藏。

顾景芜得了纪尧的准许,偶尔会去他的书房里取两本书看。当然,看完之后,还是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的。纪尧对这些书宝贝的紧!

顾景芜不去打扰纪尧,准备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她买了桂花糕,看着很不错的样子。

没想到,她还没有转身回房,就见纪尧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想,纪尧不会有千里眼顺风耳吧,否则这么就这么巧的知道她回来了?

人家是主子,顾景芜没办法直接就离开,于是慢吞吞走了过去,和纪尧行了个礼,“大公子。”

“下午玩得可好?”纪尧的脸隐在暗影了,声音也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顾景芜敏感的察觉到了纪尧的异常。这些天的相处,她算是摸清楚了纪尧的脾气。纪尧心情好的时候,对她说话都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的,语气虽然也是淡淡的,但是却没有任何的压迫感。但是纪尧心情不好的时候,语气淡得会让人听不出情绪,若是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坏心情,那可就有的瞧的了。

顾景芜冲着纪尧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道:“还行吧,不过今儿在街上见到一家糕点铺子的桂花糕做的极好,就想着给公子也带一份儿回来尝尝。”顾景芜抬了抬手中的小纸包,心里却在心疼,她的桂花糕啊!“公子可要尝一下?”

纪尧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桂花糕上面瞟了一眼,轻飘飘的,似乎是在思考着顾景芜话中的真假成分。这个女人会想起来给他买糕点?倒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进来吧。”纪尧转身就回到了书房,坐在了书桌前面,等待着顾景芜将桂花糕呈上来。

顾景芜在他转身的时候,无声的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真的吃不上了。

不情不愿踏进纪尧的书房,一股松露的清香在屋内缭绕。

顾景芜将旁边的一个盘子端了过来,将桂花糕摆放到盘子上面,端到了纪尧的面前,“公子。”

“恩。”纪尧看了她一眼,伸手取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自然。

“如何?”顾景芜问。

“一般。”纪尧吞下口中的糕点,才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来。

一般?可是当时买这种桂花糕的人很多啊,大家都说这种糕点特别好吃,所以她才买的。顾景芜有些不确定。

“下次不要这么晚回来了。”纪尧放下桂花糕,对顾景芜说道,“若是你真的想逛,我下次可以陪你去。”

哎哟,之前还说让她没事出去逛逛呢。她真的逛了之后,纪尧却又让她不要逛了,可真是自相矛盾。顾景芜努努嘴,心中吐槽万千,嘴里说出来的却还只是一个“好”字。

纪尧狭长的眸子从上方看去,能看出来有明显的上挑的弧度,带着点点的魅。若是再在眼角涂上一些胭脂,怕是花容月貌,让女子都羞愧到死了。

男子嘴角微抿。

他知道,顾景芜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他不是不允许顾景芜去逛街,他只是不喜欢看到顾景芜与其他人一起逛街那么开心、时间那么久罢了,即使对方是个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缝制绣球 女子的目光总是时有时无的落在那盘桂花糕上面,这让纪尧想忽视都难。

外面的天色晚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铺染了整片的天空,红的奢靡绚烂,连树木枝叶都被染上了颜色。

该是用晚膳的时间了。她走了那么久的路,想来也是饿了的吧。

前院跑来一个小厮,来到门外,“大公子,老爷喊您去前院吃饭。说是给苏老爷和苏姑娘接风洗尘。”

顾景芜不想去,因为她是丫鬟,去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别人吃饭,重要的是,这种类型的晚膳都会吃的很慢很慢,她会被饿死的。若是在纪尧的院子里,纪尧总是让她一起吃,所以自己很少会有饥饿的时候。

眼下,纪尧去前院,她就必须得跟着,谁让她是苦命的小丫鬟,还是贴身的那种呢!

顾景芜的表情更苦了,整个人都软塌塌的,没了精神。

既没有吃到桂花糕,还得去看别人吃饭——

纪尧挥了挥手,让禀告的人退下去,说一会儿就过去。转而看向顾景芜的脸,见女子垂头丧气的模样,眼底顿时生出了一丝笑意。

让她饿一会儿也是好的,看她还敢不敢再和别人逛那么久的街了!

纪尧被自己心底幼稚的想法震惊了。他活了二十年,竟然也会有如此幼稚的时候,真是活久见了!

他抛开那些杂思,拿起屏风上搭着的青云白鹤刺绣披风披在身上,到底还是不忍心顾景芜被饿着,说道:“今日我去前院吃。小厨房里顿了排骨和鸡汤,你自己盛了吃些吧,不用等我了。”

听到有排骨和鸡汤,顾景芜心底的乌云瞬间被驱散了。

继而又听到纪尧说道:“至于这桂花糕,既然是买来送给我的,那便放这儿吧。”

“你不是说不好吃么?”不好吃的东西,顾景芜以为他要让她拿出去丢掉呢。

“我只是说一般。”纪尧撇开目光。

“好吧。”是她领会错了喽。一般就是还能将就着下咽的意思吧。顾景芜没有多想,见纪尧转身一走,立马奔向了她的小厨房。肚子都开始咕咕咕的叫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着肚子,对着厨房里的厨娘要了一些准备好的饭菜,端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吃去了。

翌日,顾景芜早早地去服侍纪尧起床,帮纪尧穿上外套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纪尧突然对她说:“你会做绣球么?”

顾景芜想起来昨儿银杏说的关于神女节捡绣球的事情,心撺掇着纪尧想表达的意思。

“不会。”她简洁明了地回答道,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我请一个绣娘回来教你绣。”纪尧一只手正在理着另一只手手腕处的衣袖,听顾景芜说她不会,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一眼女子之后,又落了下去。

“我不想学。”顾景芜隐隐猜到纪尧想要做什么了,可是她只能拒绝,别无选择。

“你的一百五十两买你的一个绣球如何?”纪尧摆出一副很好商量的姿态,和顾景芜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柔得让人恍惚。

然而顾景芜一个激灵。纪尧知道了她昨天讹了辣子陈一百五十两的事情了。不过,知道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纪尧在让她做他的贴身婢女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性子了不是?

“那一百五十两可不是我的,是给苏姑娘压惊用的,到时候全都要还给苏姑娘的。”顾景芜可不会傻到在旁人面前喊苏子衿名字。一来身份摆在那儿,二来,她要在纪尧面前表现自己的清白。

“你倒是出手大方。平常的丫鬟可都比不得你的阔绰。”纪尧若有所指。

顾景芜装作听不懂,笑着应付道:“哪有,我只不过是拿我该拿的。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从来不会觊觎。”

纪尧听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一直到吃完早饭,他出府去处理事情,都没有再和顾景芜说过一句话。

纪尧一走,顾景芜又闲下来了。

银杏端着一个针线盘过来找她,“顾姐姐,在忙么?”银杏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没有。”顾景芜放下手中的书,“快进来吧。找我什么事情?”

银杏挠挠头,道:“没什么事情。我今儿轮休,所以过来找你玩儿。我带了针线盒来,想和你一起做针线活儿来着。”

“我可不喜欢什么针线活儿。那都是你们这些细致的女孩子喜欢的事情,我粗枝大叶的,决计是做不出来什么能看得过眼的东西的。别浪费了。”顾景芜连连摆手。说她不喜欢做针线,那是真的。不过不喜欢不代表不会。当年嫁给尉长风之后,尉长风的贴身衣服都是她亲手缝制的,长年累月,绣工还是上乘的。

“可是我想和顾姐姐一起做绣球。顾姐姐长得这么好看,若是拿着绣球去参加神女节,一定会有公子来抢绣球的。我嘛,就蹭蹭顾姐姐的福气,若是有男子愿意选我,我——”银杏说着,羞红了脸。

顾景芜见她害臊了,哈哈大笑。

“小丫头天天脑袋里都想的是这些个东西啊。怎么,想嫁人了?”顾景芜摸着银杏的头。

“我上回见到院子里的冬儿姐姐和外院的一个男子在葫芦藤下面抱着——”

顾景芜眼皮一跳,她阻止了银杏的话语,道:“你什么都没有看到,懂么?”院子里的丫鬟都是清清白白的,银杏说这样的话,分明表示冬儿与人私自有染。这可是不太光彩的事情。

冬儿在院子里性子比较张扬,而且脾气也不小。若是让她知道银杏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必然不会放过银杏的。

银杏见顾景芜一脸严肃,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点头。

“可是我还是想做绣球。其他丫鬟都做了,个个做的都顶好看的,我也想要那么好看的绣球。”好看的绣球,也可以吸引来别人的注意的,所以神女节那天,各种精致的绣球都会出现。还会有人进行绣球大比拼呢。

“这有什么好攀比的,喜欢你的人,可不会因为一个绣球而嫌弃了你。”顾景芜安慰道,但是银杏还是耷拉着脑袋,为自己缝制不出来好看的绣球而感到是苦恼。

顾景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教你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如果我走了 顾景芜和银杏一整天都在绣球的教和学之中度过。一天下来,银杏的手艺明显提升了,起初只能缝制出绣球的基本形状,到后来也能弄出来一点花样了。

“你这方面倒是很有天赋。”顾景芜像是对待小妹妹一样夸奖银杏。

银杏心里雀跃着,脸上的笑容也因为成就感而带了一点点小小的骄傲。

“是顾姐姐你教的好,我才能学的这么快的。顾姐姐,你以前制作过绣球?你来府里这么多天,我从来没有见你做过针线活儿呀。”

顾景芜道:“以前有一段时间学过的,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就终止了。”

“那想来顾姐姐你以前家里应该蛮富裕的吧,都能学得了针线。”像是她们这些普通家庭的孩子,针线活儿也不过是因为需要自己做衣服补衣服穿,才不得不练出来的。练的久了,自然就熟悉了,谁会专门花钱去请人教自己这个东西。

顾景芜没有否认,“是还不错的。”

“那顾姐姐你怎么会来这儿当丫鬟呢?”银杏出于好奇,单纯的问道。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女儿出来给人做工的。

“因为啊,我要来找一个人。”

“那你找到了么?”

“嗯,找到了。只不过,他不记得我了,所以我要帮助他记起过去。”顾景芜笑了,手中的绣球是大红色的,四周都点缀着流苏,小巧精致,很是可爱。她把玩着,思绪不觉飘远了。

“啊,他是谁啊?他真坏,怎么能把顾姐姐给忘记了。”银杏皱着眉头抱怨道,“顾姐姐,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么?”

顾景芜点点头,“很重要的人。”

银杏听后,有些犹豫,迟疑了一秒,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如果他记起顾姐姐来了,顾姐姐还会不会回家去,离开这里?”

“应该会吧,谁知道呢!”

“顾姐姐,那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的人,她不想和顾景芜分开。除了姐姐之外,就顾姐姐对她最好了。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所以抱有的希冀也不是很大。

顾景芜看着女孩子那样中失落的光彩,她不想伤害对方那颗幼小而又单纯的心灵,于是决定选择欺骗。

“好啊,如果我回家去,肯定带你一起回去。”

只是不知道,她脱离了幻境之后,这个世界还是否依然存在。

应该会随之消失吧。

日影渐渐西斜,最终挂在了高墙边上,将坠不坠的感觉。橘色暖暖的光晕洒进纱窗,将人的身体也照的暖暖的。斜长的影子倒在地上,打了两个折,朦朦胧胧的。

银杏去外面忙活去了,顾景芜听到外面有动静,想来是纪尧回来了,便随手将制作好的绣球放在案上,起身去纪尧那边。

她想好了,是时候该告诉纪尧真相了。

刘伯钰的身体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她不能因为纪尧这个存在与幻境之中的人,而失去那个活生生的男子。再者,刘伯钰若是死了,这个幻境恐怕也是要随之崩塌的吧,到时候不仅纪尧会灰飞烟灭,她自己也将会消失。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淡淡的,目光也空空的,像是一潭死水。

晚风吹过她的脸颊,凉凉的,她才意识到,这天冷了,怕是不久之后就要进入冬天了吧。

她站在廊檐之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苍穹之下,他们都是那么的渺小。

“在看什么?”纪尧走过来问道。他今天在外面似乎很高兴,嘴角带着的笑意也比平时深了几分。

“看天啊。”顾景芜没有动。

纪尧也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天空。天上有晚归的蝙蝠稀稀落落地飞过,形单只影。黑黑小小的身影,匆忙而焦急的样子。

“快要入冬了吧。”顾景芜道。

“嗯,再过一个月左右就立冬了。柳镇的冬天早早地就会下雪。每次的雪都很大,能将整个柳镇都覆盖住,银装素裹的。到时候花园里的寒梅就会开放,红艳艳的,正好点缀在雪里,像是美人儿俏生生立在那里一样。到时候我带你赏梅观雪去。”

纪尧的话很少会像今天那么多。

顾景芜收回目光,眉宇之间缭绕着一丝淡淡的、几不可查的忧愁,是分别的感觉吧。不过,倒也还好,至少纪尧消失了之后,刘伯钰就回来了。她认真地注视着纪尧的脸,那张脸,真的十分的熟悉。

又是这种目光,缥缈的,怀念的,透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目光,纪尧的心不觉刺痛了一下。

他故作无意的侧过了身子,找话题道:“我听银杏说,你下午一直在教她做绣球?你不是说不会做的么?”

“啊,女人是善变的,她们的话不可信,不是么?”顾景芜付之一笑,没有因为自己的谎言被拆穿而感到窘迫。

“这样的女人,怕也只要你敢对我撒谎了。”这个小骗子,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句是真的呢?

“我其实也没有撒过什么谎。”最大的谎言,就是待你的身边吧。

“纪尧。”

“嗯?”纪尧还在仰头看天,嘴角的笑意还保持在脸上。那芝兰玉树的身影,像是谪仙一般,可望而不可即。

“如果哪一天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你要去哪里?”纪尧这才垂下眼来看向顾景芜,似乎为她的话产生了一点惊诧。她要走?她能去哪里?哦,对了,她在他的身边待了那么久,他甚至还不知道顾景芜是哪里的人,家里有哪些人呢。

他对于顾景芜的了解,也不过是对她本人性格方面的认知吧,其他的,他是一概不知的。

顾景芜道:“天下之大,哪一处不能容身?”

这天下虽然很大,但是只要他看上的人,无论跑到哪里去,他都依旧会找回来的。

不过——

“若只是想要容身,纪家不就是一个容身的好去处么?”他敢保证,世界上再没有哪一家的主子会对待自己的丫鬟比他对待顾景芜还好的了。可是这个女人为什么还是想要离开?

“纪尧,有些时候,我们都是迫不得已的。我有我的理由,我们始终是不同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苏婶子病危 苏婶子生病了,听说在床上躺着已经好几天了,吃了好多药,非但不见好,反而越大严重起来。偶尔夜间醒来,她会迷迷糊糊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完还会大口大口地吐血。

大夫说,让苏叔早点准备后事吧。吐血并不是什么小事,这是内伤。普通人只要一呕血,十有八九气数将尽了。

苏叔心里难受,不过看着苏婶子这一天比一天昏睡的时间久,也不得不接受了事实。

不过,这天夜里,外面风呼啸着,雨点大滴大滴地砸在房顶。苏叔帮睡着了的苏婶子洗完脸,擦过手正准备熄灯睡觉的时候,苏婶子突然醒了,眼里闪动着光彩。

她费力地坐起身来。

这些天她都没有力气坐起来的,今儿也是头一回。

苏叔见状,大惊,忙看住她,和苏婶子说道:“哎呀,你怎么起身了?还不快点躺好。”说着,就要扶着苏婶子躺下。

苏婶子摆摆手,听了一会儿声音,对他笑道:“我怎么听着外面下了雨了。”

“是啊,一场秋雨一场寒。这不就快要到冬天了嘛。”苏叔回答道。

“哎,都快要到冬天了啊,这时间过得可真是快的很呢。老苏啊,来这边坐坐,我俩说说话。”苏婶子斜歪在床头,拍了拍身边空余的位置。

苏叔嘴上说着,“哎呀,都老夫老妻的了,说了这么多年的话,还没有说够么?”不过,他还是坐了过去。

一床被子,盖了很多年头了,已经变得破旧了。但它还是那一床,没有被扔掉。此时,夜深人静,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那床破棉被搭在两人的身上,一如当年。

“老苏啊,我做了个梦。”苏婶子将头倚在苏叔的身上。她身子有些沉重,手也没有力气抬起来,但眼睛里闪闪发光,很有精神。

苏叔搭话问道:“什么梦?”

“我梦见了我第一次把景丫头带回来的场景了。姑娘人长得好看,虽然不会说话,但是那眼睛里面明亮的光就像星星一样,特别好看。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想着,若是咱们能够有这样一个好看的闺女,那该多好!”苏婶子回忆着,嘴脸带着幸福的笑容。不过,渐渐的,那笑容转为淡淡的苦涩。

“可是啊,这么些年来,我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给你留下。是我对不起你啊。”她的眼里闪动着泪花。

苏叔却抿抿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若是怪你,这些年就不会对你这么好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我自然是了解你的。”苏婶子耷拉着眼皮,“是我幸运,这辈子能够遇上你。”

苏叔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什么幸不幸运的,反正都过了这么些年来了。”

“是啊。”苏婶子深吸一口气,“我明儿想见见景丫头了。”她怕再不见景丫头,就见不着了。

“好,我明儿一早就帮你去喊景丫头来。”

苏婶子点点头,一晃眼又睡着了。苏叔静静地望着苏婶子的睡颜,这张并不算好看,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脸上生了不上的皱纹,他看了好些年,都习惯了。若是突然消失了,他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苏叔眼里,忧伤和留恋像是藤蔓一般,密密的攀缘而上。

屋外风雨交加,像是野兽在角逐,十分恐怖骇人。

不知道明天天气还能否放晴呢?

翌日,一大早,苏叔央人来告诉顾景芜,说苏婶子想见见她。顾景芜这才知道,苏婶子生了极重的病,二话不说,当即从账房支了一百两银子,往苏婶子家里去。中途还让银杏去把柳镇最好的大夫请了过去。

那个破旧的小院子,因为下了一夜的雨,院子里显得更加杂乱。几只鸡的羽毛沾到了雨水,狼狈的站在鸡棚下面发呆。

顾景芜径直来到苏婶子的房间,轻轻推开门,本以为苏婶子还在睡着,谁成想,苏婶子早已在那儿等着她很久了。

“景丫头,你来啦!”苏婶子慈祥的笑着冲顾景芜招招手,示意顾景芜走近一些。

“婶子,你生病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顾景芜皱着眉走了过去,心疼的说道。

“婶子命数就这样了,告诉你,只会让你为我担心不是?你平日里伺候大公子已经够累的了婶子不想给你添负担。”苏婶子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顾景芜直揪心。

她当初是苏婶子捡回来的,若不是苏婶子,她还不知道后面会经历多少挫折。苏婶子是她的救命恩人,在她的心里,苏婶子的分量肯定是比让人重的。

她说:“是我不好,好长时间没有回来看你,连你生病都知道的这么晚。我让人给你请了柳镇最好的大夫,一会就来,你一定会康复的。”

苏婶子却一把拉住顾景芜的手臂,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顾景芜的手臂都捏的通红。

“景姑娘,我问你,你是不是我们这儿的人?”苏婶子的目光紧紧逼迫着顾景芜。这是顾景芜第一次在苏婶子的脸上见到如此骇人的目光,当即有些怔忡。

“婶子,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我们这儿的人?”苏婶子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却又加了一句,“是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顾景芜心中很是震惊。苏婶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苏婶子见她不答,心下便已经了然。她缓缓松开了顾景芜的手,倚在床头,目光飘散地落在房顶,那儿因为常年不打扫而染了不少的黑色的灰尘。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你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富家小姐,金枝玉叶。你第一次出现在柳镇的时候,我就看得出来,你与旁人家的丫头不一样,你的身上透着高贵的气质,那是掩饰不掉的。你从来不说你的过去,就像是突然降临在咱们柳镇的一个仙女儿,不知道哪天又会突然飞走了。”

顾景芜越听,心里越难过和歉疚。不过,同时,心里也有对苏婶子刮目相看,原来,苏婶子心里一直以来都是清楚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幻境与现实 “婶子……”

“姑娘,我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会来到我们这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的。但是,我猜得到,你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你不属于这里,对吧?”苏婶子微笑着抚摸着顾景芜的头发,动作温柔,像是母亲一样。

“是,我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顾景芜咬咬牙,还是说出了实情,“我来这里,是因为我需要帮助一个人找回他的记忆。只有找回了记忆,让他记起我,他才能得救。那个时候,我也就该回去了。”

“那个人是大公子吧?”苏婶子道,“你这丫头,表面上看着温温和和的,但是实际上心里是十分骄傲的。你能委曲求全待在大公子身边安分的当一个小丫鬟,足以见得大公子对你而言是不同的了。”

“瞒不过婶子。”

“大公子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很平易近人的,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掌家,成日里舞文弄墨,风雅得很。哦,对了,那时候他与子柔小姐关系是顶好的。只不过啊,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出远门回来之后,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冷漠得让人不敢靠近,对待子柔小姐也陌生得很了。”

话说的太多,苏婶子剧烈的咳嗽起来。

顾景芜忙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又去桌边倒了一杯水给苏婶子喝。

苏婶子缓了一会儿,顾景芜想让她歇息着,她现在的身子那么差,若是辛劳,必然是对身体不利的。可是苏婶子却非要把话一次性说完,好像去过不说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大公子主动要求掌管整个纪家,他身上眼神里透露出来的震慑人的气场让所有人不敢反对。他变得沉默寡言,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好像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样儿的。连子柔小姐都不例外。有人犯了错,他惩罚人从来不手软,该怎么做怎么做。渐渐的,他在纪家,乃至整个柳镇都竖起了不可动摇的威严来。”

苏婶子说着,看向了顾景芜,“就在我们以为大公子一辈子都会这样的时候,你出现了。你出现了之后,大公子就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大公子了,他变得有血有肉,还会与我们这样身份卑贱的人说话谈笑了。他来接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这天变了。是你改变了大公子。”

“可是,婶子,你不知道。纪尧他不是纪尧。”

“可在这里,他就是啊,景丫头。”

“我总有一天要走的,我走了之后,他或许也会消失吧。他其实——他其实,只不过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心中的一缕气息,这一切都不过是虚幻的罢了。”顾景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将这些话吐露出来。这是个残忍的事实,这也就代表,苏婶子也都不过是虚幻的而已。

苏婶子却不在意地笑着摇头,“虚幻与不虚幻,这不过是你一念之间的事情。重要的是,你经历过,你在这里存在过,那就不是虚幻。大公子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他。他会护好你的,你要学会相信别人。”

苏婶子的声音渐渐小了,说到最后,已经小到听都听不清了。

顾景芜凑近去听,却见苏婶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她试探性地轻声唤了一句,“婶子……”

嘴唇上淡淡的血色也褪的苍白。

顾景芜的脑袋轰的一下好像炸了一样。

“婶子!”

她把手探到苏婶子的鼻子下面。已经没有呼吸了。

泪水从眼眶不知何时滑下,打湿了脸颊。

苏叔在外面,突然听到顾景芜的一声惊叫,慌忙跑了进来,却见顾景芜跪在了床边。那床案上,白色的冷光照耀着,没有温度。他的内子,他的老婆子,陪伴他风风雨雨几十年的女人,正安然的歪在床头上,眼睛闭着,脸上苍白得可以看清她的肌理。

他踉跄了几步,连扶着东西的力气也没有了。

走了,都走了。

他什么也没有了。空荡荡的家,连个人气儿都消失了。

银杏带着大夫匆匆赶到的时候,顾景芜还跪在苏婶子的床头。苏叔正帮苏婶子整理这些天都没有好好打理过的鬓发,动作仔细轻柔,像是呵护的掌中至宝。

“顾姐姐,怎么……”银杏的目光略过苏婶子的脸,话就哽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她来迟了。

顾景芜木然地望着身上地上的一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也或许,脑海里翻越千山万水,却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这是一个虚幻的现实,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虚幻的存在。她本不应该对这里产生任何情感的,她只需要按照要求,把刘伯钰救醒,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可是,苏婶子的死,却让她突然意识到,她错了。她错的彻彻底底。

什么是幻境?什么是现实?

她存在过,那些人都存在过。他们在一起有过共同的记忆,有哭有笑,有吵有闹,那怎么会是幻境!

呵呵,葛老,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又到底想让我明白什么?

苏婶子七天之后出棺。

在此之前,柳镇有一个传统,那就是子女需要在出棺之前日夜守棺。苏婶子和苏叔一辈子没有孩子,守棺的份儿顾景芜便主动承担了下来。起初,苏叔还觉得不太好,怕晦气沾染到顾景芜身上。但是见顾景芜执意如此,便也没有办法了。

顾景芜跪在蒲团上,目光空洞地拿着纸钱放进火盆,一遍一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周围的人都仿佛与她无关了。她见过生死,却第一次真正思考生而为人的意义。

有时候,这是一种情感的牵绊。人死了,但只要活着的人还会想念,那个人应该就还是存在着的吧。

外面喇叭唢呐的声音呜呜咽咽。天气阴得很,冷风吹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一件温暖的披风从后面轻轻罩在了她的身上,那熟悉的墨香让连续两天不曾闭眼的顾景芜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了。

她侧过头,眼帘里倒映的,全是纪尧那张温柔的带着温暖微笑的脸。

她听到他说,“阿芜,你还有我。”

她想笑他这话说得痴,全然不符合纪家那个矜贵高冷的大公子的形象了。可是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起来了。

“纪尧。”她将头轻轻靠在男子的怀里,缓缓闭上了双眼,干涩的眼眶,此时却再一次湿润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子衿的心事 出殡之事过去,神女节就随之而来了。神女节来临之前,纪尧很开心,他对顾景芜说:“阿芜,等到神女节那天,我送给你一个惊喜可好?”

顾景芜笑道:“什么惊喜?搞得神秘兮兮的。”这几日纪尧好像一直在筹备着什么事情。不过,他不说,顾景芜也不主动过问。

“你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纪尧在顾景芜的脸上捏了一把,“阿芜,你胖了。”

“哎?真的么?”顾景芜蹙眉,忧心忡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胖很多么?都能看出来了。一抬头,正对上纪尧含着笑意的双眼,顾景芜就知道自己被骗了。她横了纪尧一眼,转身出了书房。

“你要去哪儿?”纪尧问。

“大公子读书的时候,我们这些丫鬟不便打扰。”顾景芜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出去了。

纪尧低声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了。看着看着,思绪就飘远了。他想着近几日来的筹划,想着顾景芜看到的时候的反应,嘴角眉间都染上了笑意。

顾景芜出了书房,在小花园里面慢慢走着。忽然见纪子柔在那边荡秋千,便走了过去打招呼。

“子柔姑娘。”

“哎,是你啊!”纪子柔停了下来,“你怎么不在我大哥身边待着呢?”

“大公子在看书。我闲着无事,便出来走走。”顾景芜道。

“也是。我大哥惯来不喜欢使唤人的,你也困得清闲。不过啊,等过段时间,怕就不会了。”纪子柔是个憋不住话的人,有什么说什么,单纯的很。

“子柔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顾景芜有些好奇。

纪子柔冲她招招手,让顾景芜走近一些,“附耳过来。”

顾景芜照着她的要求做了,只听到纪子柔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无意中听到我爹和苏家舅舅讨论,说把子衿姐姐许配给我大哥当媳妇儿呢!你可不要随便和让人说啊,有没有定我还不知道,但是我估计啊,十有八九了。”

顾景芜一个恍惚。明明早就预料到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她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纪尧成亲,对她而言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么,为何她的心里此时却有些空落落的?

她僵硬着身子,缓了一下,才恢复过来。

纪子柔以为她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的,毕竟常有女主人对男主人的贴身丫鬟种种施压的案例摆在眼前。她安慰道:“没事啦,子衿姐姐其实对人还是不错的。你是我大哥的贴身丫鬟,她嫁给我大哥,想来也不会亏待你的,不用太担心啦!”

顾景芜勾了勾僵硬的嘴角,向纪子柔道谢,“多谢子柔姑娘的安慰了。苏姑娘宅心仁厚,想来也不会与我这种小丫鬟计较的。”

“嗯,也是。”纪子柔觉得顾景芜颇有道理。

顾景芜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心里不舒服。或许是纪尧与刘伯钰模样相似,所以她潜意识里把纪尧当成了刘伯钰对待吧。可刘伯钰与她亦不过是朋友关系啊。

顾景芜不愿意承认,她似乎早已经习惯了那个男人的陪伴了,甚至可以说,她似乎是喜欢上他了。

理智告诉她,只有纪尧成亲,刘伯钰和她才能得救。可同样的面容,她如何能够装作不在乎?

她恍恍惚惚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一个池塘边上。苏子衿正拿着鱼的饵料在投喂,嘴脸漾起阵阵笑意,格外好看。顾景芜本不想打扰她,转身准备悄悄离开的时候,苏子衿已经发现了她了。

“景芜。”苏子衿出声喊住了顾景芜,“前几日都不见你,听说你有事情,我便也没有去打搅你。今儿正好遇见了,陪我走走可好?”

顾景芜知道,苏子衿这是有话要对她说。于是点点头,掩饰心中的郁气,笑脸相迎。

苏子衿把没有喂完的饵料递给丫鬟,吩咐丫鬟们都不要跟着,她与顾景芜单独在池塘边上散步。

“你可听说了,我爹有意把我许配给尧表哥?”

顾景芜点点头,“方才才知晓的,不过并不是很清楚。”

“其实,我很想嫁给尧表哥的,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他。你可知,我前段时间好像中了邪一样,迷糊了好一段时间。等我清醒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同时,心里只装的下一件事,那就是来见他。”

顾景芜静静地听着,并不作声。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合的吧,苏子衿,纪尧,他们两个人说不定就是命中注定是要遇见的呢!

可是,苏子衿却说:“说来也巧,在来之前,我竟然就知道了他长什么样子。可我只是小时候见过他一面,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有时候,我都会在想,我脑袋里的那些关于尧表哥的记忆,是不是都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我不过是侥幸得到了那些记忆,然后带着目的接近他罢了。”

苏子衿自顾自地笑了,那笑容,没有甜蜜,有的只是淡淡的苦涩。

“我其实啊,并不喜欢这段记忆的,它们根本不属于我的。可是,在见到尧表哥之后,我却变得贪心了。我违背了本意,反而想要嫁给他,陪伴着他了。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如此?”

“爱情这种事情没有对与错之分的。无论你记忆中是什么样子,你终究还是喜欢上他了的,不是么?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心怀愧疚吧。”顾景芜是出于真心,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的。她没有因为私心刻意去挑拨苏子衿,也没有明褒暗讽。她只是感动于这样一个女孩子的坦诚与信任。

她愿意祝福纪尧与苏子衿。

心中的苦涩还是有的,但明知道结局是不可能的,那就不要让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好了。

成全也未尝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我以为你要劝我早点放弃呢!”苏子衿微微蹙起的柳叶眉忽然松开,话语里带着一些朋友间的揶揄与玩笑,“我看得出来的,尧表哥对你是不同的。他带人素来寡淡,偏偏喜欢把你放在眼前时刻盯着。他优秀又俊逸,你难道不曾动过其他心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看歌舞 顾景芜也笑了,“子衿,你此时难道就以少夫人的身份来管教我了?我发誓,我可没有做过什么破格的事情,我和大公子可清清白白得很呐!”

苏子衿点了点顾景芜的头,“看你说的,我是那般小心眼的人儿么!我不过是觉得你比较有眼缘,所以总想着把心里的事情告诉你。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也很熟悉呢!”

“那你要不要考虑随了我?”顾景芜打趣儿道。

这话让苏子衿听得直咂舌,“看不出来啊,原来景芜你还这么孟浪!真是小看你了。”

“那可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笑了好久。直到银杏来找顾景芜了,两人才作罢,挥手分别。

银杏和顾景芜往回走的时候,银杏问道:“顾姐姐,你何时与苏姑娘那么亲近了?”

“上次陪她逛街的时候,就觉得子衿为人还挺不错的,胆识和眼界都不同于普通女子。今儿刚巧遇上了,便多聊了几句。”顾景芜答道。

“这哪里是几句啊?”银杏撇撇嘴,“你都不知道,你这一消失就是大半天,大公子在院儿里找不到你,吩咐院子里的丫鬟们整个府里找你呢!”

想起大公子那张冰冷的面容,银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着,也就顾姐姐在大公子身边的时候,大公子才能正常一些。

“找我做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出来散步了。”顾景芜觉得纪尧又小题大做了,她这么个大活人,又不会说丢就丢。才离开一会儿就嚷嚷着让人找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重要的人儿呢!

“大公子的心思,我一个小丫鬟怎么知道啊!不过,顾姐姐,你下次也别再乱跑了。你都没见到大公子方才的表情的,可吓人了!”

顾景芜揉了揉银杏柔软的黑发,笑道:“放心吧,他脾气就那样,不碍事的。”

银杏无力反驳。对于顾景芜的话,她只想说,姐姐,那是因为大公子从来没有在你面前表现出他吓人的一面好么?整个柳镇谁不知道,大公子是个极为恐怖的角色,无论性格还是手段。

听说听雨阁晚上会在花坊上面表演歌舞。

听雨阁是柳镇有名的歌舞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固定的水上花坊摆上台子,歌姬舞姬会给人表演节目。听雨阁里的女子们个个技艺精湛,舞姿曼妙,歌声动人,故而每次这样的活动举行,都会吸引无数游人观赏。有时候观赏的人太多了,都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回到院子里,纪尧便让丫鬟把准备好了的衣裙和首饰拿给顾景芜,让顾景芜换上,说要带她去看听雨阁的表演。

顾景芜自然是欢喜的,这样热闹的场面,她还真第一次见到呢!

银杏进屋帮顾景芜梳理头发,纪尧就负手现在廊檐之下等待着。一袭白色锦袍披在身上,墨发被玉冠束起,让他清冷的面容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日色微薄,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晚风阵阵,轻柔而舒缓。身后的房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他回头望去,目光一瞬间便被来人深深地吸引住了。

一身深兰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乌黑的秀发被绾成如意髻,仅插了一梅花白玉簪。虽然简洁,却显得清新雅致。肤如凝脂,雪白中透着粉红,似乎能拧出水来,一双朱唇,语笑若嫣然,一举一动都似在舞蹈。

“如何?”顾景芜在纪尧面前大大方方转了一圈。来到这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这样华美的衣裳了,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纪尧拿手抵着唇边咳嗽了一声,才勉强点点头,有些不自在地说道:“还可以。”

“啧,真是没眼光。”顾景芜不与他计较。这个男人着实不会夸人。

“要不,你再换回先前的那套衣服?”纪尧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他突然有些后悔了。看听雨阁表演的人很多,若是让其他男子见了顾景芜这样的美貌,那可不太好。他不喜欢。

“不要。”顾景芜一口否决了,“快走吧,快走吧,该去看表演啦!”

纪尧见她心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只得说“好”。

两人出了院子,却又与苏子衿迎面遇见了。

“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我这正要送一些糕点给你们尝尝呢,谁承想,竟然不是时候呐!”苏子衿示意了一下手中提着的竹篮。

“我们正要去看听雨阁的歌舞表演,子衿,你要同我们一起去看看么?听说热闹得很!”

苏子衿上下打量了顾景芜,夸赞道:“难怪打扮的这么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仙女儿下凡了呢!”

“你莫打趣我了。”

苏子衿望向纪尧,说道:“我倒也挺想去见识见识那歌舞的,不过就是不知道某人欢不欢迎我一起呢?”她明显是在征求纪尧的意见,毕竟是纪尧带着顾景芜去的。

纪尧本意自然是不想的,不过苏子衿是客,她对顾景芜看着也还不错,纪尧便勉为其难地点头,道:“表妹既然想去,那就一起去看看好了。”

苏子衿把竹篮交给纪尧院子里的丫鬟,让她好生放着。

三人往听雨阁表演节目的花坊去了。

站在水岸,远远的,只见那灯影模糊之处,人影幢幢。悠扬婉转的戏腔浮在水面上,形成一道道白练蹁跹。花香扑鼻,穿过夜色的沉寂,显得格外撩人。

纪尧预定的船开了过来,苏子衿走在了最前面,顾景芜本想走在后面的,不过纪尧非要让她走在他的身边。顾景芜便跟在了苏子衿的身边,与苏子衿一道儿上了船。纪尧在后面,看着两个女子头挨着头说着悄悄话,后槽牙咬的紧了紧。

船位来到了距离花坊不远不近的位置方停下来,站在船头,正好可以看到水面台子上的景象。帷幕重重,仙乐风飘。顾景芜磕着瓜子,坐在船头,眉眼含笑。苏子衿去船舱里喝茶去了。船头只有她一个人,周围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膜,都被隔绝在了身在。

她仰着头往天,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在意 一个桂圆从后面砸到了顾景芜的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她的腿边。

顾景芜捡起桂圆,回头望去。

是纪尧。他的指尖还把玩着一颗桂圆,弹起来,又落回了他的手上。

“怎么出来了?不去陪陪子衿么?”顾景芜问他。“啪嗒”一声,桂圆的外壳被她捏开了,她将桂圆的肉塞到嘴里咀嚼起来。

纪尧来到她身边,一掀衣摆,与顾景芜一样坐在了船头甲板上面。一只腿弯着,手肘抵在那儿,动作随意流畅,却透着莫名的优雅之感。

“我陪她做什么?”纪尧无所谓地问道,转而说道,“一个人在这儿,在想什么?”

顾景芜指着远处的临水而立的舞台,女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娇软绵长,听得人骨子都酥了。她笑道:“在听那边美人儿唱歌呢。”

现在真正的表演还没有开始,每一艘船上的人或在船头站着眺望,或在船舱谈笑风生。浓墨似的夜色被各色的灯笼点亮,整个世界都色彩纷呈起来。

火光映照之下,她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如花树堆雪。环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娇柔婉转之际,美艳不可方物。

世界在她面前似乎都失去了颜色。

她的眉间淡淡的,云淡风轻。

“其实我也会唱的,不过就是唱的不好。”她莞尔一笑,“我唱的最好的,就是《古艳歌》了。《古艳歌》,你听过么?”

“不曾。”纪尧道。

“你应该是听过的,只不过你忘记了。”顾景芜停顿了一会儿,“没关系,我再唱一遍给你听吧。”

不等纪尧说话,她就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歌声缥缈,随风而去。

没错,她是故意的。既然纪尧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很熟悉,那么他们经历过的事情,他便也应该会有那种熟悉的感觉。

她知道他是神机阁阁主的时候,便是在船上。邪魅乖戾如他,将一个妓子折磨得生不如死,却还能面不改色。她与他在寒山寺后山深夜泛舟的时候,她唱的第一支歌就是《古艳歌》。

她要让他一点一点回忆起来,直到相信,这里的一切都是另外的存在。

她该走了。

一曲结束,水面空余寂寞。

纪尧目不转睛地望着顾景芜,她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眼神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歌曲凄婉,却难敌她眸中的忧郁让人心碎。

良久,他轻启薄唇,目光微凝,“你说,我听过你唱这首歌,只不过是我忘记了?”

顾景芜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笑道“你相信么?我们早就认识了。”

“那为何我会忘记了你?”纪尧追问。

“那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因为头部受过伤,暂时性选择性忘记了某些人某些事;也说不定是我这人太没有存在感了,所以很容易被人遗忘……也或许,你不是你,我却还是我。可能性有很多种,要看你相信哪一个了。”顾景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通,却始终没有直接点明自己的本意。

“你这话有点意思。”纪尧没有去猜测她的心思,他隐隐已经知道了某些隐藏在光影之下的东西,只不过,他现在不想深究。或许在没有遇到顾景芜之前,他还会为自己失去了的那段不明了的过往而好奇,想要一探究竟。但是现在,有她在了,过去的记忆,有与没有,似乎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他说道:“不过,忘记了的,就让它忘记吧。你现在唱了这首曲子,我又重新有了这段记忆,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顾景芜眼底有失落一闪而过,快得让纪尧都没有发现。

现在的他,他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过去吧。亦或者,他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收留的丫鬟婢女,偶尔逗弄两下解解乏的宠物。

顾景芜深吸了一口气,“也对,过去的,就让他们过去吧,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远处的戏台边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朵大朵的烟火冲上云霄,轰然炸裂四散,像是千万只带火星的利箭从城池向四周飞蹿。

顾景芜的脸在烟火明灭间忽明忽暗。

她知道,纪尧现在虽然嘴里说不在意,但是他过后一定会查他们的过往的。他是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让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空白的过去,才更能让他相信,他的来历不同寻常。

远处开始了舞蹈表演,那些个袅娜娉婷的姿影,翩若游龙,宛若惊鸿。水袖长衫,鼓动起了晚风都带了一些脂粉香气。

她看着舞台,纪尧看着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哎,表演开始了么?我竟然出来晚了。”苏子衿掀开船舱的布帘,走了出来。她其实在那布帘后面站了好一会儿了,纪尧和顾景芜的对话,她听得真切。

是什么感觉呢?她总觉得顾景芜说的是真的,顾景芜与纪尧是以前就认识了的,而且有过一段很美好的记忆。顾景芜重新回到柳镇,回到纪尧身边,说不定就是想要让纪尧回忆起那段过往。是为了再续前缘么?倒也不一定。

顾景芜和她说过,她们之间不存在利益的矛盾。她打心里相信顾景芜说这话是真心的,也就代表,顾景芜接近纪尧,是另有目的的。

顾景芜会伤害到纪尧么?

苏子衿犯了难。她意识到自己被纪尧吸引了之后,便一心只希望纪尧平安顺遂。她要保护纪尧,谁都不能伤害到他,即使顾景芜也不行。

当她听到纪尧说对于过去的记忆都不在意的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纪尧不在意过往,便是不在意了顾景芜。无论他现在对顾景芜是怀着怎样的复杂的情感,她终究是纪尧未来的娘子,帮他斩断这段不该继续的孽缘也是应该的吧。

所以,她走了出来,插入了纪尧与顾景芜的二人世界。她在笑,灯光里,她的笑容越发甜腻娇媚,却始终换不来那个男子的一个眼神。

苏子衿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脚因为冰冷而微微颤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出气 顾景芜回头看向苏子衿,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笑道:“没有,也不过才开始罢了。”她起身,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

瓜子装在盘子里,她将盘子端给苏子衿手中,说道:“这儿有香瓜子,可以边吃边看。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去里头搬两个凳子出来,总不能一直坐在地上吧,让人见着了,我倒是无所谓,就是你们俩,一个纪家掌家的公子,一个苏府端庄的姑娘,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苏子衿接过瓜子,来到纪尧身边,“看什么笑话?我该做什么,不该不做什么,关那些闲人什么事?”她取过一粒又一粒瓜子放在嘴里嗑着。

“那也不成啊。”顾景芜无奈于苏子衿的随性,笑着去船舱搬椅子去了,留下甲板上两个人单独相处。

纪尧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因为苏子衿的到来而动弹。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水面上,水面平静,如同一块质地极好的黑玉。烛火与船影倒映在水面上,那暗影便模糊一片了。

“尧表哥,吃瓜子?”苏子衿半蹲在纪尧身侧。

“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他指的是偷听。以他的武功,自然是可以发现藏匿在布帘后面的苏子衿的。他以为苏子衿会很识趣地消失,没想到苏子衿竟然出来了。

苏子衿垂下双眸,情绪低落了下来,全然不是方才那般欢快,“我本是无意偷听你和景芜说话的。我见你们都不见了,便想出来寻你们,刚巧听到你们在谈话而已。”

“若你是故意的,现在也不会在这儿好生待着了。”纪尧冷冷的说道。

他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寒冰,刺得苏子衿身体和心脏生疼。

她想,如果她是顾景芜该多好,能够得到这个冷心冷肺的男人的关怀与体贴。

可她终究不是。

不过,顾景芜比不得她的一点就是,她即将会成为纪尧的夫人,而她顾景芜却不可以。想到这个,苏子衿的心灵总算得到了安慰。

“尧表哥,是子衿错了,子衿下次不会了。”

纪尧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理她。

纪尧不理她,苏子衿也没了话说。她很喜欢纪尧,所以即使与纪尧单单沉默着,这样的相处她也是知足的。她放下瓜子,坐在纪尧身边,抱着膝盖,望着那戏台上的表演。

一个天女散花,灯光闪烁,夜色迷离,很多人为戏台上精彩的表演而鼓掌喝彩。

“这个舞蹈编的倒是精致。我前两年也学过,不若等以后有时间了,我跳给你看吧,尧表哥?”苏子衿笑道。

她的舞技是受到过严格的训练的,在这方面,她绝对拿手的很。平素她不愿意跳给旁人看,那是因为她自视清高,觉得那些人都配不上欣赏她的舞姿。她的舞,只为自己所爱之人而跳。

“不用了,我不喜欢看跳舞。”纪尧去毫不给面子地回绝了。

好在周围没有人在,不然苏子衿一定会羞愧到想要跳湖自杀的。

她的脸色有些发青,心中因为纪尧这样的冷漠而窝火,但到底没有直接发作出来。

“尧表哥不是不喜欢看跳舞,只是不喜欢看除了那个人以外的人跳舞吧?”她翘着兰花指,扶了扶头上的发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总是要回去的,表哥的心愿怕是难以实现了。”

她想让纪尧看清现实。

纪尧有些不满地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这才吝惜地将目光投到苏子衿的身上,“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要回去?”

“表哥心里知道子衿说的是谁。她怀着目的接近表哥,表哥难道真的以为她单纯的想要让你找回那段丢失的记忆?为何表哥谁都记得,偏偏不记得她?也或者说,为何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非要说表哥忘记了她?”

很多事情,明明心里有数,只不过自己不愿意承认。可是一旦被人毫不留情地指出来,所有的丑陋与伤疤都会曝光于日光之下,原形毕露。

纪尧厉声呵斥苏子衿,“住嘴!你知道什么!”

“子衿是知之甚少,但总好比表哥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好些。”苏子衿强忍着心中的苦涩。心中的委屈化为一片片锋利的刀刃,顺着话语袭向纪尧。

纪尧却笑了,冷峻的脸上,那笑容也冰冷得很。“自欺欺人?不。无论过去怎样,未来又如何,她终究是我的,哪儿也去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周身散发的摄人的气势让苏子衿怔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们在说什么?”顾景芜一手一个,搬着两张椅子过来。她有些费力地把椅子放到了甲板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别坐地上了,坐在椅子上看吧。我再去拿一些水果点心什么的来。”

“顾景芜。”苏子衿喊住了她,“你说,你到底什么人?”

顾景芜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就扯到这个了?

“我?我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啊。”她耸耸肩。

“呵,小丫鬟。那好。我问你,身为主子,我有权利命令丫鬟做任何事情吧?”她知道自己此时脸上因为嫉妒而扭曲得多么难看,可她就是气。她不能冲纪尧发火,顾景芜就撞在了枪口上面了。

顾景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笔直地站着,“姑娘有何吩咐?”

“给我跳下去。”苏子衿指着水面。纪尧不是千方百计护着的么?她偏要动顾景芜一下试试。

“苏姑娘,”顾景芜望着水面,“我是丫鬟,但不代表我会因为主子的一个玩笑话而自愿去死。”

“不愿意为主子死的丫鬟,何谈忠心?”苏子衿道,她今儿是下定决心要为难顾景芜了,即使她心里明白,和顾景芜撕破脸皮并非出于她的本意。

顾景芜嘴唇紧抿,不说话。

“看吧,尧表哥,她啊,连为你死都不愿意。这样的女人,你还要么?”苏子衿冷笑一声,目光淬了毒一样。

顾景芜总算明白了,苏子衿这是在把她当做出气筒呢。这也怨不得纪尧,就纪尧那种气死人的性子,谁能受得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溺水 “子衿。”顾景芜缓缓开口,“我知道你现在说的都是气话。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惹你这么生气的,但是死亡并不是表现忠心的唯一方式。我对大公子肯定是别无二心的,这个也不需要想方设法去证明。同样,我说过的话已然是奏效的,你不需要特别的针对我,我不会挡了你的道。”

苏子衿心里很难过,但是她的自尊让她强撑着,不将自己的悔恨表现出来。顾景芜的话让她逐渐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方才太过于冲动了,与纪尧强硬抗衡,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她抿着嘴唇,沉着脸,瞅着水面不说话。

顾景芜看出苏子衿情绪缓和了很多,但是苏子衿的心里有气,她今日若是不做些什么,苏子衿的这口气就会一直堵在那里。她既然决定凑成苏子衿和纪尧,那她便该解决苏子衿心中的疑虑。

裙踞微动,莲步轻移。

她来到船边,望着黑沉沉的湖水。那种冰冷的质感,她不用触摸便能够猜得到。她是会浮水的,早先年她和张小五就经常一起游泳捉鱼。张小五武功很好,但是偏偏浮水方面不是很在行。他们一起学的浮水,可是顾景芜都可以在水里面自行穿梭的时候,张小五还只能勉勉强强在浅水处狗刨。看着稚嫩的男孩子笨拙滑稽的动作,顾景芜总是会在岸上笑到肚子疼。

每到这个时候,张昭奕就会恨恨的瞪着她,大声吼着,“顾小妮儿,你等着,等哪天爷学会了这鬼东西,非要和你一较高下,让你心服口服,看你还敢不敢这样笑话爷了。”

顾景芜哈哈大笑,“爷您就慢慢学习您的狗刨吧,您的狗刨可真是销魂的很呐,这伟岸的身姿,这强健的体魄——啧啧啧!”顾景芜拿眼瞅着水中的张昭奕的身体。八九岁的张昭奕,个头还不高,身体瘦瘦瘪瘪的,好像一圈就能打趴下一样,笑意就从顾景芜的嘴边飞了出来。

张昭奕听得急了,暴跳如雷。哪里还想着学习浮水,身子一转,捧起一捧水就往顾景芜的身上泼。边泼边说道:“顾小妮儿,你混大胆了!连爷我都敢戏弄,我今天是不会放过你的!”

“哎哎哎,你这人真是的!”顾景芜四处躲闪着张昭奕的袭击。她可是才换的新衣服,怎么能就这么被张昭奕弄湿了呢?真是气人啊!

衣服湿了一大片,顾景芜便不再管了,索性和张昭奕闹起来。她跳下湖水,巨大的水花溅了张昭奕满脸。顾景芜还是不满意,往张昭奕的脸上泼水,“让你弄湿我衣服,让你弄湿我衣服!本姑娘今儿才不会放过你呢!”

“哎哟,说的我好怕啊!来啊,看谁厉害!”

一场因为玩笑导致的水中大战由此而成,并且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两次发生了。顾景芜和张昭奕从小就是这样打打闹闹长大的。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们约定好在一处干净的湖水里面游泳。张昭奕还在岸边徘徊,顾景芜便游到了水的深处。起风了,水流湍急起来,顾景芜见势头不太对,便逆着水想要游回岸边。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的右腿抽筋了。那种肌肉收缩绷紧产生的痛意,让她几乎昏厥过去。

她挣扎着,努力将身体浮在水面上。

人慌乱的时候,身体总是难以控制的。

她能够感觉到水花一次又一次淹没她的头顶,起起伏伏。

“张小五——张——”她的声音被浩浩荡荡的水流吞没了。

张昭奕听到顾景芜的呼喊之时,顾景芜已经喝了好几口水了。她呛得难受,说话的声音也沙哑艰难了。

他与顾景芜距离的位置比较远,而且顾景芜溺水的地方,水里湍急。若是张昭奕草率地来救她,搞不好两人都会丧命。

即使心中有了权衡,张昭奕还是咬咬牙,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向顾景芜所在的方向游去。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是,若是顾景芜出事,他也会活不下去的。他们是那么好。

“顾小妮儿,你撑住了,我马上去救你!”他大喊。

不知过了多久,顾景芜疲惫的身体渐渐沉了下去。她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蔚蓝色的水淹没了她的身体,她能够看到大片大片的白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阳光照在上面,泡沫折射出刺眼的光来。

世界是死寂的。空荡荡的。连自己的心跳都失去了原有的力量。

那是顾景芜第一次体验到死亡的感觉。令所有人都恐惧的死亡,那一刻,离她是那么的近,以至于过了很多年,她还是清晰地记得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搂住了她,那力量将她狠狠拽出了水面,动作粗暴直接,没有任何的犹豫,更由不得她的反抗。

张昭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顾景芜带回了岸上。

水岸边,顾景芜剧烈而痛苦地咳嗽着,将呛在肺里的水吐出来。张昭奕拍着她的后背,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个时候,他们还都是十一岁的孩子,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所有的肆无忌惮都像是过家家一样。

顾景芜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一回头,就见到张昭奕眼中闪烁的晶莹了。她发誓,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不可一世的张小五流过眼泪,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她费力地勾起嘴角,捏着疼痛的嗓子,对张昭奕说道:“你哭什么?都多大个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流眼泪,羞不羞?”

张昭奕没有回答。他一把将顾景芜搂在怀里,头埋在顾景芜湿漉漉的发间,依旧无声的落泪。

吓死他了,若是再晚一些——再晚一些,他的顾小妮儿就没了——

幸好。幸好。

张昭奕急促的心跳在顾景芜的耳边响起,顾景芜疲惫地阖上双眼,叹了一口气,伸手也抱住了那个少年,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对方还不宽广的后背,“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么,没事了。”

“顾小妮儿,以后我们不要再浮水了。”是肯定句,不是要征求顾景芜的意见。

顾景芜点点头,道了一句:“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失态 顾景芜从那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下过水。对于湖水的恐惧感深埋在她的心底,那是她与张昭奕永远难以启齿的伤痛。

年幼的心灵,总是会对于那些生生撕裂他们的伤口记忆犹新。伤口可以痊愈,但是那种彻骨的痛意却永远存在。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自己的思绪。歪着头似乎在斟酌着怎么跳进水里危险会降低。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战胜对于湖水淹没身体的恐惧,但是,若是能够消除苏子衿心中的忌惮,这个尝试也未尝不可呢。

纪尧想要上前阻止,“阿芜,你要做什么?”

顾景芜对他摇摇头,“这是我与子衿之间的事情,大公子,你莫要插手。”

“我不需要你这样向我表示忠心。你忠心也好,不忠心也罢,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在就好。你大可不必在乎她说的什么。”纪尧皱着眉头,他往顾景芜那边走去,想要挽留住顾景芜。

顾景芜却只是笑而不语。她的目光从纪尧转移到苏子衿的脸上,歪着头笑了笑。在她的微笑里,苏子衿明显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

她在向苏子衿示好。

下一秒,只见顾景芜攀上栏杆,一跃而下。

那窈窕姿影瞬间淹没在了黑色的湖水之中,湖水由一个点向四周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就像是苏子衿的内心,也荡漾开了无数的波纹,久久难平。

她下意识的想要喊住顾景芜,但是她的声音却哽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僵硬的身体,瞪大的双眼,无不显示着她的震惊。

她没想到,顾景芜真的会跳湖。湖水很深,而且又是深秋,凉的很,也危险得很。

她逼迫顾景芜的时候,也不过是想向纪尧证明顾景芜对他的情感还不足以他付出那么多。谁想,顾景芜竟然真的跳了。不是为了感动纪尧,而是为了让她发泄心中的怒火。

“景芜——”

她喃喃,眼睛一眨也不眨,怔怔的失神。

顾景芜跳下水的时候,心中有些慌乱。那是幽深的湖水带给她的潜意识的恐惧。她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在水中再次失控。

夜色之下的湖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顾景芜只能凭借自己的直觉在水中划行着。四周寂寂无声,远处戏台上动人的歌声和管弦乐器的声音也都被湖水隔绝开来了。湖水像是一只庞大的野兽,潜伏在她的四周,伺机而动。

顾景芜皱着眉,放松身体,缓缓浮出水面。

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船有一段距离了。

船只巨大的迎之倒映在水面上,寂寞而安静,天上一轮弯月,月光淡淡的,像是撒了一层薄雾。

她听到那边有动静,好像是纪尧跳下水来救她,可是他怎么都找不到她。

“阿芜。阿芜。”他声嘶力竭。湖水中,他的身体也似乎变得渺小了很多,那绝望的呼喊听得让人有些心碎。

那样优雅矜贵的男子,又何时像此时这般失态过?

他还在不管不顾地呼唤着顾景芜的名字,苏子衿也愣愣的站在甲板上面,俯视着这一切,身影显得越发孤独寂寥。

歌女清丽的嗓音传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原来是那边唱起了昆曲的《皂罗袍》,悠扬的女声,纤细的声线,好似浮云翩跹。

顾景芜已经不想回应了,她突然很喜欢这种远离繁华的寂寥。热闹都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她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过客罢了。

她将头沉入水底,细细感受着湖水轻柔的抚摸。这段时日的经历,像是黑白默片,在她的脑海里一帧一帧慢慢地回放,不急不缓。微笑,眼泪,都成为了过去。

她看到了纪尧,他最初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一身雪白的鹤氅披风,矜贵,优雅,像是天上的谪仙下凡,干净的不沾染人间烟火。

她看到了苏婶子,她带着慈祥的微笑,向她招手。姑娘,你先住在我家,等你想起什么来了,我们再帮你联系你的家人。时光一闪而过,苏婶子苍白瘦弱的身子靠在床头,还是那般温柔慈爱的眼神,却终究看不到了。

她还看到了纪子柔,不,是刘子柔,她嫁人前夕那般潦倒的模样,她肆无忌惮地大哭,像是在向世界宣泄着内心无尽的委屈······

顾景芜的记忆混乱了,她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或许苏婶子说的对,幻境与现实又有什么区别,无论是哪里,她毕竟都是存在过的。

一个好心人家的姑娘划着小船从旁边经过,见到顾景芜落水,拿起竹竿将顾景芜拖了上来。

顾景芜道了一声谢,瑟缩在乌蓬小船里面。那小姑娘生的周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指着渐渐远了的湖水中央的那座戏台,对顾景芜说道:“姑娘想来也是来观看这听雨阁表演的吧?听雨阁出名的很,慕名而来的人数不尽数呢。”

顾景芜笑着应和道:“是的呢。这表演我早就听说过的,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亲眼一见。今日好不容易来了,竟然还成这个样子——”后面的话,顾景芜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小姑娘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安慰她道:“不妨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倒是。”只不过她没机会再看了罢了。

顾景芜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在那里,那艘巨大的船还在。它像是一个巨人,静默的立在水上,形成一道宽阔的黑影,渐渐与夜色融合在了一起。

小姑娘把顾景芜送到了岸边,顾景芜塞给她五两银子,小姑娘本不愿意接受的,可是在顾景芜的坚持之下,她只好收下了,对着顾景芜腼腆地笑了笑,才划船走了。

顾景芜抱着双臂,走在空旷的街道。两边的茶肆酒馆大多数都已经关门了,只有零星的几家亮着光,里面坐着几个客人,喝着酒,谈着天。

“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身后,一个好听的男声响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登徒子 顾景芜想,这说话之人,要么是登徒子一个,遇见个姑娘就说见过,想要与人家姑娘搭讪;要么他就是个呆子,如此老套的对话竟然也说得出来。

顾景芜本不想理他。她在这个世界里面认识的男子本就不多,又怎么会和这个声音听着就很陌生的人见过面呢?

她没有回头,抱着双臂继续往前面走。当然,她的心里对后面的那个男子还是有所警觉的,若是那个人对她意图不轨,她一定要抽出自己腰间缠着的九节鞭抽死他!

那个男子“哎”了两声,顾景芜走,他也跟着走。

“姑娘,姑娘?”

顾景芜被他喊得烦了,这大冷天的,没见到她身上都湿透了么?就不能让她快些回去换身衣裳么!顾景芜猛地会回头,瞪了一眼那个不依不饶的“登徒子”。

那男子生的眉清目秀,手中拿着一柄羽扇轻摇。见顾景芜回过头来,脸上顿时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来。

“看来没有认错呢。姑娘,我们见过,你可还记得?”男子走到与顾景芜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借着朦胧的灯光,顾景芜辨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男子可不就是上次为她打制九节鞭的那家店铺的东家么!

“哦,是你!”顾景芜脸上也带了一抹客气的微笑来。

“姑娘怎么在这儿,形容还如此狼狈?”孔辞上下打量着顾景芜。一张脸雪白,有一种一尘不染的美感。几缕湿发贴在脸庞上,弯曲着,很是随意,反而衬托出女子的琉璃眸子越发大而澄澈。她的衣摆还在滴水,黏腻在身上,把女子曼妙的躯体都勾勒出了大概的线条来了。

孔辞有些尴尬地拿着羽扇,羽扇上的羽毛蹭了蹭鼻尖,目光便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顾景芜紧了紧身体,说道:“方才去那边看表演来着,接过不小心掉水里去了。”

“纪尧没有在么?”孔辞问。一般人家的贴身丫鬟都是要待在主子身边的,怎麽可能大晚上的独自一个人跑出来?而且,纪尧对这个丫头那么重视,光从上次纪尧特地花费重金让他帮忙铸造九节鞭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大公子还在那边,不过他在陪着子衿,所以我便回来了。毕竟,我在那儿也不太方便不是?”顾景芜指着纪尧所在的大概方向,“若是你想找大公子,就去那边找。他在那儿。”

“不,不用。在下也不过是刚巧路过,见姑娘眼熟,故而过来打声招呼而已。夜寒露重,要不在下带姑娘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姑娘再回去吧,免得寒气入体,生病就不好了。想来,纪尧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去的。”孔辞很好心地说道。

顾景芜摇摇头,“就不麻烦公子了。”

“可是——”孔辞斟酌了一下,“姑娘这身衣着,走在街上,恐或被坏人盯上,或者让旁人见了,坏了姑娘的声誉,对姑娘也是不利的。姑娘莫要担心,在下在这附近有一家衣裳的铺子,不远。”

顾景芜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想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一路上走着,孔辞对顾景芜说:“姑娘还是我见过的、纪尧带过来的第一个女子呢。”

“哦,是么?那还真是我的荣幸。”顾景芜垂着双眸。

孔辞见她神情恹恹的,猜想到她无端落水,心情可能不是很好,也或者是很疲倦,便不再说话了。到了他的铺子,孔辞让铺子里的掌柜专门拿出一套上好的丝绸制成的裙子给顾景芜换上。

换下了湿衣服,顾景芜与孔辞坐在房间里面聊了一会儿天。

“姑娘可知,你方才换下来的那套湿了的衣服也是出自我这铺子。”孔辞笑道,茶水升腾起的热气里,他的笑容无害,却并不似表面上那么简单。

顾景芜知道他话里有话,却没有那个心思与他弯弯绕绕的。

“公子想说什么?”

顾景芜不猜,孔辞自觉没有意思,便直接说道:“那件衣服可是我们铺子里面最好的一套了,千金难求呢。纪尧特地用一个人情与我换的,而今竟然让你拿去浮水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想要表达纪尧对顾景芜的不同寻常。

顾景芜知道那件衣服很好,无论是做工还是设计,都是无可挑剔的。却没想到,那件衣服竟然如此贵重。她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可是这件衣服却无法用金钱来衡量。这是纪尧的一个人情换来的,比金钱贵重多了。

若是早知道如此贵重,她便不穿着它跳水了。

顾景芜的表情有些纠结。

“其实也没什么的,纪尧让你穿,你就心安理得的穿就好了。衣裳本来就是拿来穿的,人情什么的都是其次。”孔辞安慰道。想着,这个女子怕是被这样贵重的衣裳吓到了,丫鬟哪里穿过这么贵重的服饰的?

顾景芜看了他一眼,大大的眼睛里闪着悔恨的光芒,“不是,我是在想,若是早知道这样贵重,我便不跳水了。都湿了,还怎么还给纪尧?”

她还想着还回去?孔辞一口茶水差点呛到。

“那个——纪尧不差这点儿银子的。”送出去的东西再被还回来,纪尧的面子还要不要了?好歹是纪家的大公子,还不至于小气至此。

待了一会儿,顾景芜要回去了,夜深了,总打扰孔辞也不太好。孔辞主动让人找来一辆马车送顾景芜回纪家,说是让一个女子深夜独自回去不是大丈夫所为。

顾景芜只得笑着道谢,随他去了。

回到纪家,纪尧还没有回来。院子里寂静的很,夜间有虫鸟低鸣,晚风徘徊。

她不想去思考纪尧和苏子衿在她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这些天太累了,苏婶子的死对她无疑是一场极大的打击,逃离幻境与纪尧二者之间的矛盾,对湖水潜意识里的恐惧,让她身心俱疲。她决定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吧。

银杏起夜,出来正好见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黑影一动不动的。她吓了一跳,尖叫哽在喉咙,还没发出来,发现那人影是顾景芜,这才定下神来,拍拍胸脯,走过去低声问道:“顾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大公子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年 顾景芜说:“我累了,就先回来休息了。大公子和苏姑娘待在一块儿看表演呢。”

“哦。”银杏信了,点点头,又问顾景芜是否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大半夜的,顾景芜不想麻烦她,说不要,让银杏回去睡了。自己也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休息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彼时的纪尧,依旧在发了疯的找她。他不断的潜进冰凉的湖水之下,黑暗从四方八面涌了过来,想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

苏子衿在甲板上泪流满面。她想,依照纪尧这样不要命的寻找,不要说能不能找到顾景芜了,他自己的命也说不定会丢了的。她尖叫着,“表哥,你上来,我们去喊人帮我们找景芜好不好?你先上来再说!”

纪尧不理她,依旧机械般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表哥,你这样会死的!表哥,我求求你了,你上来好不好?我们一定会找到景芜的,景芜会没事的。”苏子衿怕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疯狂的举动,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疼。

后来,还是有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主动过来帮忙的。他们将纪尧强硬拽了上来。纪尧身体精疲力尽,能够不溺水,也全凭着寻找到顾景芜的最后一丝意志。刚上了甲板上,他整个人都瘫了,眼睛红红的,仰躺着,怔怔地盯着黑漆漆的天空看,像是要把天空盯出一个大窟窿出来。

苏子衿哽咽着跪在他的身边,拿帕子给他擦拭脸上的水,又帮他擦干双手。纪尧只是任由她这么做,像是一个没了灵魂的傀儡。

“表哥,我不知道她对你如此重要的,对不起,对不起……”苏子衿一直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可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纪尧都是没有反应。

有人下水打捞,可是打捞了半天,还是找不到那个跳下水中的女子。有人说,那个女子说不定被水鬼捉走了,当了替身。也有人说,水往东流,说不定被冲到了其他地方去了。凡此种种,没有定论,最终又都散了。

长夜寂寂,湖岸的烛火不知何时也都一盏一盏熄灭了。

……

顾景芜这一觉睡得很长很长。她觉得仿佛是飘荡在水面上的一艘小船,晃晃荡荡,晕晕乎乎的。朦胧间,似乎有什么人让她张嘴,往她嘴里灌了一些特别苦涩难闻的东西。那种味道让她很是排斥。她烦躁的撇开头去,嘴里的汁液也被她吐了出来。

她想,这下总算不用喝了。

谁知,不过多久,一双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软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巴。顾景芜正疑惑那是个什么东西呢,那种苦涩的汁液便又顺着流进了她的嘴巴,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汁液便进了肚子里去了。

她难受的皱起了眉头。

那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的眉心,帮她抚平眉间的皱起。那人似乎轻叹一声,唤了一句“阿芜”,又似乎没有唤,她记不清了。

屋子里烛火昏黄,人影幢幢。她又听到了那仿佛叹息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那道声音更加低沉,也越发沙哑了。那人坐在她的身边,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说:“阿芜,你都睡了那么久了,为何还不醒来?你是否是在怨我?怪我对你不够好?我知道错了,若你醒来,即使你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摘给你好不好?”

顾景芜想,这人是谁,为何要对她说这样的话?她记不清了,只觉得那人说话的声音很是悲伤,她也难过的想哭。

她努力想要睁开双眼,去看看对方的模样。但是眼睛好像怎么也睁不开,浑身也不受控制的僵硬着。

又不知道过了几世几年,有一天,那个人又来了。他看着她,虽然没有靠近,但顾景芜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以及他带着隐忍与哀伤的目光。

他笑着和她说:“阿芜,若你再不醒来,我明日便要娶其他女子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说“不”。

不,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她挣扎着想要拉住转身离去的对方的手。

不,你不要走——

纪尧没有看到,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那个躺在床上昏迷了一年之久的女子,右手的中指突然动了一下。

院子里早已不是原本那么冷清的模样了,四处张灯结彩,红绸拖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因为啊,明儿一早,大公子就要迎娶苏家姑娘进门啦。

那这个人早已忘记了顾景芜的存在,对于那个昏迷了一年多的女子,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与死亡无异了。

只有一个女孩子,她脸上没有任何开心的神色。她低着头沉默着理着手中的花穗,那是明儿娶亲要用到的装饰品。有人和她说话,她也只是低头不理,亦或只是抬头看一眼,目光中透着茫然与淡漠。

“银杏,你这是怎么了?”有人问她。

她摇摇头。

等到手中的活计忙完了,她便来到了顾景芜的房间里。她为那个床上的女子仔细地擦拭着手臂,嘴里喃喃自语。

“姐姐,你怎么还不醒呢?都这么多天过去了啊。你知道么?大公子马上就要娶亲了,是苏家的子衿姑娘,你见过的。可是啊,我看得出来,大公子不喜欢她,因为大公子和她在一起,从来没有笑过。自打你昏迷之后,大公子就又变成了当初那个不近人情的大公子了。没有笑,没有难过,每天都忙碌到深夜,像是没有灵魂的人一样。”

她说:“姐姐,你昏迷了,把大公子的魂也带走了。”

她将擦手的帕子拧干,放在了一边。趴在顾景芜的手臂旁,脸贴着顾景芜的身体,她叹了口气,敛下眉目,说道:“可是啊,我昨夜看到大公子喝酒了,就坐在你房门外面的廊檐那儿。他喝了好多酒,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我看见他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是我一年以来看到的他唯一一次表情的变化。顾姐姐,你看过大公子流泪么?”

没有人回答她。

她每天都会来和顾景芜说话,总希望那个像亲人一样温柔地抚摸她头顶的女子有一天能够醒来,可是希望一次次落空,她也快要麻木了。

她起身收拾了东西,推开门又出去了。房间恢复了原本的安静,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窗棂上的一盆蓝色的花开的正盛,馥郁的幽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深夜来访 夜色昏暗了,残灯照影壁,月色打珠帘。

床上的女子手指动了动,紧闭已久的双眸倏然睁开了。月光倾泻在她的脸上,有一种超越时光的宁静。

长久不动弹,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坐起来,打量着屋内的情景。

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好像有人和她说要娶亲了。

是纪尧么?

她蹙着眉,下了床往外走去。

手指扣在门栓上,一拉,满目通红,喜气洋洋。月色绒绒,如幻似梦。顾景芜的身子定在原地,有些怔忡。原来是真的,睡梦里那些听见的话都是真的,一晃眼,竟然都过去那么久了呢。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隐约间见到那边的角门出走过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六角宫灯,往她房门这边悄无声息地走来。

顾景芜不想让她发现自己醒了,忙转身关上房门,回到床上躺好。

屋内寂静的很。

不一会儿,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有人轻手轻脚地靠了过来。

宫灯放在脚边,那人站在顾景芜的床边,从上面俯视着双手交叠安静的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的女子。一年多了,她还是那么美丽,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却反而衬得她越发的楚楚动人。她就好像是睡着了,看着她的睡颜,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一个一年多没有醒来过的人。

那人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嗤笑。

顾景芜从那笑声中听出来,来者正是苏子衿无疑了。

苏家距离柳镇极远的,所以都有成亲当天之前半月将人接到夫家的习俗,所以苏子衿出现在纪家也不足为奇。可是,明日她就是当新娘子的人了,今夜为何要来她的房间里?

顾景芜静静地等待着。

那人似乎觉得自己一直这样无声的站着挺无趣的,她俯下身来端详了顾景芜好一会儿,歪在顾景芜的床边坐着,目光转移到窗台外,一缕月光正冷冷清清地照进来,冲淡了院子里红绸纠缠出来的喜气。

“景芜。”她唤了一声,语气里平淡无波。她的呼唤像是一声叹息,在为轻薄的云烟,被冷淡的寂静夜色冲散了。

“你可知,我有时候真的很希望你能够今早醒过来,看看我,看看尧表哥,看看我们大家这一年来的变化。你可知,这一年来,我都生活在无尽的愧疚之下。我后悔当初那么任性地让你跳到湖水里面。若是你没有,你、我、尧哥哥,或许我们三个人还能好好的。”

“可是,世界上哪里会有后悔药呢?自打你昏迷之后,尧哥哥为你五湖四海地寻遍名医,为你以身试药,所有能想出来的方法他都尝试过了,可是你却没有一点点的反应。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我连做梦都梦到你苏醒过来,然后笑着与我说那些与伦理纲反道而行的道理。呵呵,你没想到吧?当初那般逼迫你的我,竟然也会这样。”

顾景芜没有反应。

她其实早就知道,苏子衿并不是什么坏女孩,她有自己的独立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断。喜欢什么,就会大胆的去接近去追求。人并不是完美的,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总会有那么一道界限,纪尧当初的话刺激得苏子衿失去了理智,做出来的事情顾景芜是理解的。

可是,顾景芜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就昏迷了一年之久。

苏子衿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听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晶莹的液体便一瞬间消失了。

她咬咬牙,道:“尧哥哥恨我。有一次,一个名医过来对他说,如果可以,让他尽早准备你的后事。那天尧哥哥发了好大的火,也就是那一天,尧哥哥差点把我掐死。当他冰凉的手扣住我的脖子的时候,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的手指不自而然的落在了顾景芜纤细的脖颈上面,指尖用了用劲,一道红痕便在顾景芜白皙的脖颈上面显现了出来。手上的劲越来越大,她的眉头也皱的越来越紧。然而,不过一瞬,她就倏然撤去了所有的力气,苦笑一声,“看,就是这样的啊。”

顾景芜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有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苏子衿想要就这样掐死她。

她准备睁开眼,与苏子衿说话,就听着苏子衿自顾自的喃喃说道:“我不想杀你,我也不能杀你的。杀了你,尧哥哥更加不会放过我了。哦,不对。”

怔忪的目光忽然像利剑一样凌厉地射向顾景芜的脸,“你还不知道吧,明日我就要成为尧哥哥的新娘子了,那可是我平生最大的梦想啊。我不能杀你,我要让你见证我与尧哥哥的结合,我想要让你看好,当初尧哥哥对你有多么的好,如今对我也可以那般好!”

她的目光里还充溢着对即将到来的“美满而幸福”的生活的向往,只是言语有些凌乱,脸上露出来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或许她自己心里清楚的,这段虚假的婚姻不过是纪尧对她的一次致命的报复,顾景芜一日不醒来,这场报复便永无休止。可是她偏要扭曲事实的真相,也许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能得到一丝安慰,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微弱得让人怜悯。

她在顾景芜的床边又坐了一阵,才又悄悄地离开了。

苏子衿一离开,顾景芜便睁开了双眼。

她看着头顶上方的床帘。她现在应该什么都不做吧,等待着明日。明日之后,无论纪尧知不知道这里是否是幻境,她都可以回去了。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么?

是了,是了。就这样吧。她想。

这一夜,顾景芜并不困。她就躺在床上发呆,不知不觉竟然快要到了天明。月亮已经斜到了西边的角落,不知哪处的公鸡打起鸣来,一声一声,接连不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绑架 天还没有透亮,朦朦胧胧的,只能隐约看见一些物件大概的轮廓。

忽然,一个黑影闪了进来,不等顾景芜看清对方的模样,头上便被罩上了一个黑色的布袋,整个人都腾空而起,被对方粗鲁的扛在肩膀上面背走了。

顾景芜的头倒垂在对方的身后,肚子膈在对方的肩上,整个人一颠一颠的,难受得让她想吐。她真的很想说,即使她现在在外人面前还是昏迷的形象,但是也不能这么虐待病人好吧!

不过,在没有摸清楚对方底细之前,她不可以轻举妄动。

男女身体的感觉是不同的,顾景芜能明显的感受到对方一定是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对方身手很敏捷,动作迅速如闪电,即使背着她这么一个大活人,轻功应用的也是十分得心应手,步履稳稳,丝毫不乱。

他在不同院落之间跳跃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又走到了什么地方。顾景芜晕晕乎乎的,但是还是保持着冷静。现在她什么都不能做,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看情况,随机而动。

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候,男子终于将她放了下来,丢在了地上。在他的面前好像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两人的距离比较远。

她听到背着她来这里的那个男子说道:“人我带来了,银子呢?”

对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指了指顾景芜头上罩着的布袋,示意对方先揭开布袋,验货为主。

这个动作在男子看来,无疑是一种对他能力的质疑。他冷哼一声,粗暴地揭开布袋,动作没有一点的怜香惜玉。顾景芜的头发都被他给弄乱了。不用看,顾景芜都知道自己此时有多么的狼狈。

对方的目光在顾景芜的脸上扫视了一圈,确定无误之后,这才随手扔了一个钱袋子给男子的手中,“给你。”

他的声线是偏向于粗哑的男音,甚至可以说是很难听的了。应该是嗓子后天坏掉了,说起话来,就好像是在沙石上面摩擦过的一样,极为刺耳。他的话里听不出喜怒来,但是古井无语却仍旧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在逼近她。

是谁呢?她分辨不出来。

男子的目光还停留在她的脸上,以至于顾景芜根本没有机会偷偷睁开眼睛去看看周围的情况,依旧对方的面容。

她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对方既然买通别人劫持她,就代表知道她是昏迷了一年多的人。这个时候突然苏醒,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对她是不利的。

劫持顾景芜的男子接过钱袋,大概数了数里面的银两数量,确定无误之后,一转身便离开了,只留下了倒在地上的顾景芜还有那个声音粗哑的男人,一时静默无声。

“小丫鬟,你可还记得我?”那个男人走到了顾景芜的面前蹲了下来,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似乎是在询问顾景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景芜只觉得这个说话的语腔语调似乎有些熟悉,男子下一句话,让顾景芜想起了他是谁。

“呵,一年前我被纪尧惩罚到了冀县,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小丫鬟,你可知道,这一年我是如何过来的?那些卑贱落后的人见我模样长得好,竟然想要让我成为他们公共的男宠。我逃跑,他们就毒哑了我的嗓子,还打断了我的一条腿,挑断了我的腿筋,把我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水牢。”

他的手指顺着顾景芜的额头一直下滑,摩挲着顾景芜的脸颊,来到她的耳边,食指与拇指细细拧着顾景芜小小的耳垂。那种感觉让顾景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自小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都是因为你啊,小丫鬟!都是因为你,纪尧才会狠下心来将我赶到鬼地方。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若不是你下药让我不举,那些人还会将我折磨得更惨呢。”纪礼冷笑一声,那笑声也甚为诡异,温热的呼吸扑在顾景芜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点的臭味,是伤口腐烂的味道。

从他看似平淡的语气里,顾景芜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一个人恨到极点,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表现出来了。

纪礼现在连对纪尧最基本的兄长之称都不喊了,一口一个纪尧,声声诉说着自己这一年来的悲惨遭遇,足以见得这个惩罚对于他身心的打击。

“你说,我是该惩罚你呢,报答你呢?”他问顾景芜,“哦,我忘记了,你都昏迷了一年了。老天可真是开眼了,我受罪的时候,也不放过你。只不过,你这个惩罚,与我的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顾景芜想说,当年,若不是你主动招惹我,勾结苗疆,还想用蛇控制以至于杀死我,纪尧也不会那么生气。所以,纪礼现在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罪有应得!顾景芜并不同情他。

“你这么好看,若是惩罚的话,我到现在还有些舍不得。不过,对于纪尧,我可就不会手软了。纪尧不是很在乎你么?那么就让我看看,他到底在乎你在乎到哪种程度?今日是他大婚之日,我们就来赌一赌,看他是在乎你多一些,还是在乎他的美娇妻和他的好名声多一些!看他到底愿意为你付出多少好了。”

顾景芜暗道不好,但是为时已晚。

纪礼将她的腰身用一根绳子系住,接着,借住支架,将她垂在了两米高的半空。

顾景芜趁着他不注意,偷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才发现,他们正身处悬崖上面,支架悬在悬崖的边上,顾景芜被吊起来,身体全都探出了悬崖。一眼望下去,满眼的浮云飘荡在下方,那种直直的垂坠感,让她血液都逆流了。

她讨厌悬崖!

顾景芜气的想骂人。

纪礼站在边上,眺望着远方的山峦,喃喃自语。

“纪尧,一年前,你让我生不如死。今日我回来了,我也要让你尝尝我当年的滋味!”他放声大笑起来,声音沙哑,像是野兽的悲鸣,在空荡荡的山谷之间回荡,诡异而凄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失踪了 “大公子,不好了!不好了!”银杏火急火燎地冲到纪尧的房间大声嚷嚷着,神情很是焦急,以至于连主仆之间最基本的礼数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冬儿正在给纪尧换上喜服,一身红衣似火,衬得男子越发丰神俊朗,气质非凡。

冬儿喜欢和大公子这样的相处,顾景芜昏迷之后,就一直是她照顾着大公子的衣食起居。大公子虽然寡言少语,整天板着个脸对谁都一个样儿,但是光是看到他的模样,她就是十分欢喜的。

大公子即将成婚了。只要是成婚之后的男子,尝到了男女之间快乐滋味,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冬儿想,以她娇好的容貌和恰到好处的身材,只要多在大公子面前晃悠,总有一天会让大公子纳了她的。

冬儿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美好的心情一下子就被银杏打断了。她不悦地瞪了一眼不懂规矩的银杏,想着这个丫鬟越发沉默了,她都快要以为对方成木头人了呢,怎的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了?

她呵斥银杏道:“还不住嘴。大公子大喜之日,说的什么晦气话。”

银杏直接无视了冬儿的呵斥,一把拽住纪尧的衣袖。

纪尧神色不明,阻止了冬儿说话,等着银杏开口。

银杏张了张嘴,声音还没有发出来,眼泪就先下来了。

“大公子,顾姐姐不见了。”

纪尧眼皮一跳,原本淡漠的神色忽然被狂喜所取代。他的脑海里只重复着一句话——她醒了。她醒了!

他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房门,朝着顾景芜的房间走去。

冬儿在后面喊着:“公子,您还没有收拾好呢!公子!”马上就要出去迎接宾客了,大公子怎么能不打扮好就出去?可是她拦不住纪尧,等她准备跨出房门追上去时,纪尧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纪尧快步来到顾景芜的房间,一把推开房门,房门撞在墙上,摇摇欲坠。

空荡荡的房间,有花香弥漫着。清早的温度正好,暖暖的阳光照在屋子里,细小的微尘在光影里飞舞。

他看到那张原本躺着那个女子的床上空无一人,锦被被半掀开,似乎无声的证明了女子苏醒的事实。

她去了哪里?他再没有何时,像现在一样那般迫切地想要见到她,想要狠狠地抱住她,将她嵌入自己骨髓,永不分离。

“阿芜。”他大喊,眼神有里狂云乱涌,急切与喜悦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智。

他翻遍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没有,没有那个女子的身影。

他又冲到院子里。院子里有花开了一树。他记得顾景芜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去小花园里面赏花荡秋千了。莫非她在那里?

纪尧的嘴角扬起抑制不住的笑容。

是了,她一定在那里等他去找她呢!

小花园里,草木葳蕤。花叶掩映处,远远的,能听到一个女子如银铃般的笑声传了出来。那笑容纯粹,无忧无虑,让纪尧不由得缓下了步伐。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的阿芜,醒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见了她的面,该要说些什么?他还穿着大红色的喜服,那红色刺眼得很,她是否会因此而不开心,是否还会突然地不见了?

纪尧现在高大的树木后面,正斟酌着要踏出那一步去见她时,突然那银铃般的笑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子的说话声,“小酒,再将我推高一些!”说话声中带着笑意。

但却不是她!

纪尧的身子猛地僵硬在了原地,眼底的狂喜还没有完全褪去,整个人就怔住了。

她不是阿芜。阿芜也不在这儿。

前院里面吹吹打打的声音隐隐传来,到了这里,那些热闹的温度也刚好散了干净,只留下一地荒凉与寂寞,反而像是一场笑话,无端的,让人想要放声大笑。

他的指尖颤了颤,摩挲着顺滑的衣袖上面一排金线刺绣,牙齿咬的紧紧的。

她去了哪里?是不是醒来之后,知道他要成亲,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让她不得不离开了?

“通知所有人,找,即使把柳镇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他冷着脸,对着暗卫命令道。

树叶沙沙作响,一个黑影一晃眼消失在了那里。

这些年来,他培养了数百个精锐的暗卫队伍,除非是大事,他很少出动这些暗卫的。然而此刻,为了一个名义上是他的贴身丫鬟的女子,他出动了所有的暗卫。

他撑着旁边的树干,仰头看着蓝色的天际,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幸好,你还能够醒过来。

冬儿将纪老爷和戚姨娘都喊过来劝说纪尧,良辰吉日,怎么能让他为了旁的不相干之人而耽误了呢?太不吉利了不是?而且,这样的举动,对于女方来说,也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这让苏家以后还如何做人?

纪老爷准备了一肚子的苦口婆心的言辞来,准备和纪尧好好说说。可是,不等他将那些话吐出来,纪尧就好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凉凉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纪老爷的脸,生生让纪老爷将那些话憋了回去。

他这个长子,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戚姨娘暗地里给纪老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点说话。

纪老爷想了想,“那个……”

纪尧就从他的面前离开了,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一个眼神。

正在荡秋千的纪子柔觉察到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干嘛,树丛后面,站了一大堆人,面面相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爹,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她问。

纪老爷有些尴尬地说道:“没什么。今日你大哥成婚,你怎么还在这儿玩,不去打扮打扮?”

纪子柔撇撇嘴,道:“大哥大婚,我打扮什么?万一抢了新娘子的风头,那可就不好了。”话虽这么说,其实,她只是觉得,大哥与苏子衿成婚并不开心,所以她也没有了那些心思去打扮。倒不如在这院子里荡荡秋千好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成亲的闹剧 因为新娘子早就被接进了纪家,所以不需要什么高头大马大红喜轿迎接等麻烦的事宜,只要苏子衿跨了火盆,拜了天地就算礼成了。

婚礼还在进行。纪尧站在喜堂正中央,神情冷漠,没有一丝喜悦的气息。在他的周围坐了许多宾客,皆是缙绅氏族之人。

屋外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屋内也议论纷纷,欢颜笑语。却没有人注意到纪尧的神情细微的变化。

“新娘子来咯!”外面一声喊,就见着那拐角处,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在身边婆子的搀扶之下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像是练习了好久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玄幻处放置着一个火盆,女子是要跨过火盆,才能得到夫家的认可的。

“跨火盆,夫妻携手,日子红红火火。”喜婆说着吉利的话,甩着手中的帕子,脸上涂得脂粉通红。

苏子衿抿抿唇,若是真的红红火火,那便好了。

她在喜婆的搀扶之下,小心翼翼地从那火盆上跨了过去,周围人哄笑,是不知情者对这对金童玉女美好的祝福。

“大公子,该去迎接新娘子了。”冬儿将手中的红绸递给纪尧,红绸分为两段,中间由一个红绣球连接着。这绸子是要成亲的二人一手执一头的,拜了天地,那便生死不离了。

纪尧接过红绸,却没有向苏子衿走去,而是等待着苏子衿自己走过来。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没有人想到,纪尧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给苏子衿甩脸子。

众人小声地议论着到底是怎么回事。纪家大公子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更不是那种对待婚姻大事如此轻率之人。众目睽睽之下,他为何要给新夫人下马威?这让人家女子日后在纪家还怎么活下去?

喜婆以为纪尧不懂这些成婚的细节问题,暗地里给纪尧提醒,让他走过来接新娘子。可纪尧就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戴着盖头的苏子衿看,对她的提醒充耳不闻。

她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估计是大公子太高兴了,看他,望着新娘子都呆住了。”

苏子衿怎能不知道纪尧为何不过来?当初去她本家接亲,纪尧也都是派了手下人去接的,中间他根本没有露过面。今日他能够出现,拿着红绸子等她,那便算是仁至义尽了。她又还能奢求什么呢?

顾景芜的昏迷,是他们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下,她一步一步主动走向那个冷漠的男子。今后,无论他待她如何,他都注定是她的夫君了。而顾景芜,则永远也无法胜过她的。

她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手指的颤抖表现出来,心中的紧张与喜悦冲淡了心头的苦涩,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纪尧一个人了。

纪尧冷眼望着苏子衿,待对方走到跟前,乖巧地低着头,冬儿在后面提醒他将红绸分一段到苏子衿手中。

红绸。

纪尧望了一眼手中的东西,满眼的讽刺。

苏子衿正紧张得等待着纪尧将红绸递给她时,外面一个人匆匆跑了进来,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布条。他先是对着管家耳边一阵言语,继而管家神色异常,拿着那布条来到纪尧身边,小声地重复了那人的话。

“大公子,护院的侍卫说,有人在府门口上射了一枚飞镖,飞镖上面带着一个布条,是给大公子您的。”管家把布条交给纪尧。

普通人家来庆贺,自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所以射出飞镖之人,必然是有什么意图的。

纪尧打开布条来看。

那布条上的内容,让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内力没有控制住,将布条直接化为了灰烬。

众人皆好奇那布条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能引得纪家大公子如此怒不可遏。

“来人,备马。”纪尧扔下手中的红绸,像是对待一件垃圾一样,正眼都不看一下,对着一边的下人下命令。

“尧儿,你干什么!还不把东西捡起来,拜堂成亲。什么重要的大事能比得过拜堂?天大的事情,你也得给我留下来。”纪尧的这一举动,无疑让纪家和苏家在众人面前都没了脸。纪老爷脸色铁青,只觉得纪尧越来越放肆了。

平日里这样随意倒也无所谓,可今日可是他的成亲的日子,丢下红绸手牵和未进门的新娘子,拍拍屁股二话不说就要离开,这谁能忍?

纪尧本就没有打算与苏子衿成亲。在喜堂之上公然与苏子衿退婚,那不过是为顾景芜报复苏子衿的一个小的计划罢了。只不过,未等他的计划实施,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就取代了这个计划。

他理也不理纪老爷,依旧我行我素。

银杏在人后站着,冷眼望着纪尧成亲。她本以为大公子那么快就喜新厌旧,将顾姐姐忘记了。可是今日一见,她却丝毫没有感受到纪尧对苏子衿的眷恋。

世界上能有几个人可以让大公子变了脸色?

恰巧这个时候顾姐姐失踪了。

出于直觉,银杏觉得,那个布条上的内容,必然与顾姐姐的下落有关的。她跟上纪尧的步伐,问道:“大公子,可是有了顾姐姐的消息?我也要去找顾姐姐!”

纪尧没有拒绝,也没有阻止她。这就默认了银杏猜测的是正确的。

银杏眼里闪过喜色。

“纪尧!”苏子衿见纪尧在她面前就那么毫不留情地走开,为了那个有可能一辈子都昏迷不醒的女人,眼里的伤痛再次弥漫了上来。她一把扯下红盖头,一张艳丽的张扬的容颜暴露了出来。

纪尧因为她的呼喊而停下脚步。

“你今日若是走出了这个院子,你我便永生永世都是敌人。”

她不明白那个女人有什么好,让纪尧如此执着专一。她这一年来的陪伴和温柔难道还不够么?为何他要如此无情的对待她?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话说出了口,眼泪模糊了眼眶,朦胧中,她看到那个大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远处。

她猛地仰起头,努力让眼泪收回去。

不能哭,不能哭,苏家的姑娘不是那般为了感情而会变得脆弱的人。

喜婆第一次见到有这样的场面,一时拿不定主意。她问纪老爷这个现在唯一的主心骨,“纪老爷,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大公子都走了,这个亲还怎么继续下去?

纪老爷也犯了难,望向苏子衿,征询着苏子衿的意见。

“继续。拜天地。”苏子衿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的恨意像是野火,一发不可收拾。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落拓的纪礼 荒草丛生的小径,忽闻马蹄声哒哒,由远及近。只见一个身着喜服、神情严肃的年轻男子驾马而来,他的身后还坐着一个小丫鬟。

纪尧本是不与人一起骑马的,但是想到银杏是真心关系着阿芜,且以前阿芜也对她十分照顾,像是姐妹一样,为了节省时间,他便同意了带着银杏一起走。

“大公子,顾姐姐在哪儿?我们为什么要走这边?”这里可是通往绝情崖的唯一的道路啊。她拽着纪尧的手紧了紧,一方面是害怕自己掉下马去,另一方面是因为心中令她十分不安的猜测让她心慌不已。

“大公子,顾姐姐是不是有危险?”

纪尧沉默着。不多会儿,便到了绝情崖顶端。风很大,他看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正被绳子绑着,吊在木桩上面,整个身子都凌空在了悬崖外面,好像随时都有坠落万丈悬崖的危险。

纪尧看着心惊肉跳,不过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太多的表情,因为,在那悬崖边上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盘腿坐着,正大口大口撕咬着一根羊腿,羊腿并不是全熟,上面还带着殷红的鲜血。他的手边,正是固定着绳子的地方,只要稍稍一用力,绳子失去固定的东西,顾景芜便会粉身碎骨。

银杏看着顾景芜现在的样子,早已吓得腿都软了。那绳子拴在女子纤细的腰肢上,大风凛冽,吹得女子的墨发翻飞。

“顾姐姐!”银杏惊呼,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自己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

她想去救顾景芜,但是坐在那悬崖边上的男子却对他们冷冷的嗤笑着,费力的吞下满嘴的羊肉,衣袖随意的在嘴边胡乱的擦了一通,也不管擦没擦干净,就完事了。那种粗野的举止,那般放肆毫无忌惮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野兽一样。

他发黄的牙齿缝隙里残留着一些羊肉,他拿手伸到嘴里扣了扣,呸呸呸几声,吐出一些带血的污浊之物来。

他的头发短了很多,凌乱的很,像是逃难而来的一样。偏衣裳穿的工整,上面的云纹刺绣精致细密,可以看出是上好的织物。

灰色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然而讽刺意味十足地和纪尧挥了挥手,“嘿,这不是我们纪家的纪大公子么!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二公子?”银杏几乎要认不出来那个粗野的男人是纪礼了。在她的印象里,纪礼是一个风流潇洒的翩翩公子,生的仪表堂堂。怎的会变成这个模样?

“二公子?这个称呼还是免了吧,我不过是一个被流放到蛮荒之地的乡野之人,哪里高攀的起这纪家二公子的名头?”纪礼冷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羊腿,拔起地上插着的匕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固定着顾景芜的那根绳子的一端。

“二公子,你为何绑着顾姐姐?快些放她下来,这样做太危险了!”银杏眼睛瞪得老大,生怕纪礼一个不留意就将绳子给割断了。

纪礼回头望了望垂在悬崖外面的那个女子,眼睛紧闭,脸色苍白,随着风的肆意而左右摇摆。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凉凉的说道:“反正她也已经和死人无异了,倒不如拴在悬崖边上,说不定让风吹吹,就能把她吹醒了呢!”

他笑了笑,转而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纪尧,“纪大公子觉得我的主意如何呢?我觉得甚为不错啊。若她醒了还好,若是她不醒,与其一直躺着,饱受病痛的折磨,不如我今日就送她一程,让她与这天地相融,也落得个干净。”

他挑衅地对纪尧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口带着血丝和黄色污渍的牙齿,看的人直想吐。

纪尧在他挑衅的目光之下,缓缓走了过去。长身玉立,清冷高贵,那优雅的容姿,仿佛君王睥睨着落拓的乞丐一般,不带有一丝怜悯的目光,让纪礼脸上的笑容再也保持不下去了,心中长久以来压抑的恨意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

“纪礼。”纪尧道,“你逃回来了。”像是丧家之犬。

“呵!我若是不逃回来,难道还要一直在那种地狱一般的地方活到死?不,我才不要!我回来,就是要让你也尝尝我这一年来经历的滋味,我也让你知道生不如死是怎样的感受的。”

“你这是要找我报仇?”纪尧不屑的说道。

纪礼被他的语气刺激到了。为什么,为什么纪尧随时都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为什么他对待别人可以心狠手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好恨,恨不得吃了纪尧的肉,喝了纪尧的血。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血丝爬满眼球,有一种即将崩裂出来的感觉。

“不不不,我不是找你报仇的,我只是回来完成我当初没有做完的事情罢了。”纪礼说道,“当初这个女人应该死的,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杀了她了。这么好看的美人儿,若是去黄泉地府陪着我,那应当是极为美妙的一件事吧。哈哈。我要让你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从眼皮子底下死去,自己却没有任何能力去救她。你说,这样可好?”

纪尧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慌乱。他负手而立,站在纪礼几米远的位置,说道:“有我在,你伤害不了她,纪礼。你是纪家的庶子,即使勾结苗人,我也不会杀你。但你考虑清楚了,你今日若是还是固执的想要挑战我的底线,接下来的惩罚将会是更加让你难以承受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凭什么还有底气还威胁我?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了。我这辈子已经完了,左不过一个死字。即使是死,我也要那你心上人陪葬!”纪礼怒不可遏,拽着绳子的一端,就要将绳子松开。

“说吧,这么大费周章,你想要什么?”纪尧突然转变了话题,一副要与纪礼谈条件的姿态。

这样的举动在纪礼看来,无疑是纪尧妥协的一种表现。他皆绳子的手渐渐松开了,目光狐疑且警惕地打量了纪尧一眼,确定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想着,在感情面前,纪尧也不过如此!

他费力的撑起盘着的腿,动作缓慢的站立起来。在他的一条腿上绑着一条又一条污浊的布袋,阵阵恶臭就是从那条绑着布袋的腿上传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拜堂 “纪尧,你看看,我现在变成这个鬼样子,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纪礼沙哑的嗓子嘶吼着,满腔的愤怒与仇恨都融化在了言语之间,“我的嗓子哑了,我的腿瘸了。那些蛮荒之人欺我辱我,完全没有把我当人看过。你可知我这一年来都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你倒是好,锦衣玉食,美人作伴。一边心心念念,一边明媒正娶,温香软玉,真是快活的很呐!”

他解开腿上的布袋,布条一片一片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模样。腐烂的肌肉,隐隐可以见到白骨森森。

“有一回我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要把我的腿给剁下来煮了吃。我跪下来求他们,最后也不过保住了这一条腿骨撑着身体。”纪礼说着话的时候,浑身颤抖着,指甲嵌在手掌心,掌心都被他掐破了。他却好像没有感觉一样,嘴里喃喃自语,像是中了魔怔。

“今日,若你也跪下来求我,我就放了这个小丫鬟,可好?”纪尧既然愿意为了顾景芜,而放弃了正在进行的大婚,那就已经说明了顾景芜在他心中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纪尧素来冷心冷肺的,他最在乎的人,也便成为了他最大的弱点。纪礼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在纪尧面前叫嚣的。

纪尧绝对不会让顾景芜掉下悬崖,所以只能答应他的各种要求。

顾景芜面部朝下被绳子吊着,她一直在假装昏迷,实则早已将那些个人的对话都听了个清楚。没想到纪礼这些年都过的是这般的日子,难怪当初纪尧说要将他派去冀县的时候,他会是那般惊恐的反应。

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顾景芜并不十分同情纪礼。

相反,她现在更担心的是纪尧。

纪尧会怎么做?他真的愿意为了她而答应了纪礼这些无理的刁难么?他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子而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不!

她皱了皱眉头。

但是现在她还不能醒来。若是她昏迷着,纪尧才不会分心,可以理智判断该如何处理这件事。若是她醒来,纪礼则又增添了一分威胁纪尧的筹码了。她的拳头紧紧地攥起。

纪尧的目光从远处女子的脸上划过,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的眸子里有亮光一闪而过。那亮光快得让人追寻不到,但是却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

他的嘴角勾了勾,原本严肃的面容也一改常态,清冷中透着慵懒,“跪下?你何德何能?”

“你就不怕我把这绳子给松开么?要知道,绳子一旦松开,你心爱的女子可就得尸骨无存了。世界上哪有这么美的女子,即使是躺在床上昏迷着,看着也让人开心的。”纪礼作势又要去碰那绳子的一端。可是,这一次,纪尧却没有让他占了先机。

不等纪礼弯下身子,纪尧就飞身而来,两条白练腾空,将那悬崖上边吊着的女子娇小玲珑的身子卷了过来,紧紧抱在了怀里,动作温柔,行云流水。

木桩轰然坠地,绳子哗啦啦和木桩一起滚落了悬崖,消失在了白色的云层里面,看不见了。

纪礼的身子瞬间僵住了。他或许怎么都没有想到,纪尧会来这么一手,那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优势被抢走了,他整个人都颓丧了,面色泛着青灰,嘴唇颤抖着,身子也发软了。

他知道纪尧的手段的。纪尧说不杀他,就不会杀他。但是纪尧折磨人的手段那般诡异,倒不如直接杀了他的好。

他在等待着纪尧最后的宣判。

他认了。原本就被冀县人的野蛮打击恐吓得几近绝望的他,这一次彻底失去了希望,眼神里的光彩逐渐消失,瞳孔放大着,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了。眼前一片灰暗。

然而,纪尧接过顾景芜之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急于惩罚这个威胁他、想要侮辱他的人。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那人身上停留。

“阿芜。”他冰凉的手指贴着女子苍白的容颜,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个沉睡已久的人儿。他低声唤着,声音柔柔的,一如当年的样子。悬崖上的大风呼啸而过,他用宽大的衣袖为女子挡住了身子。

顾景芜没有睁开眼,她以为纪尧呼唤她,不过是像平时一样,对着昏睡的她的自言自语。

纪尧却低声笑了,“阿芜,莫要玩了,我知道你醒了。”没有早先的紧张与害怕,他的心中浮现的淡淡的欢喜就足够表达他此时的心境了。

他点了点女子的小鼻子,“若是再不醒,不就不抱着你了。”

顾景芜挑挑眉,眼睛倏然睁开。

那纯净的琉璃色的眸子,像是能够穿透人的身体,到达心灵的深渊,驱散一切阴霾。

她嘴角一撇,眉眼弯弯,笑道:“你怎知我醒了的?”

“纪礼让我下跪的时候,你皱眉了。”他都看到了。事实上,自打来到悬崖边上,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顾景芜。

“我原本还想装一会儿的。”顾景芜挑挑眉,准备从纪尧的臂弯里下来。她又不是不能走路的,没必要一直被抱着。

可是纪尧却不是那么想的。他强硬地将顾景芜环在怀里,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霸道而幼稚。

“不放我下来么?”顾景芜问。

“不。”纪尧笑着拒绝,没有给顾景芜一丝商量的余地。

“你今日大婚,你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事实上,即使你不来,纪礼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他现在的样子,伤害不了我的。”她可不是柔弱的女子。不过到了这里,总是莫名其妙就昏迷。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身体不好,但是她自己却是明白的,她的昏迷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就代表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纪尧听到她的话之后,解释道:“我并非想与她成婚的。我不过是在报复她让你昏迷这么久而已。”

“可是,你既然已经将子衿迎进了门,那她便是你的人了。你该回去与她拜堂才是。”只要拜堂,她便可以回去了吧。顾景芜想。

“我不要与她拜堂。世界上,除了你,我不会与任何人拜堂成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环蛇之毒 “纪尧,你不必对我如此好。你的深情,我受不起。”顾景芜轻声说道。不同的空间,两个人能够相遇,本就是十分难得的了,何况她还是怀有目的性去接近这个男人的呢。

“你终究会有拥有属于自己的婚姻家庭,会迎娶一个美丽贤淑大方的夫人,然后儿孙满堂。而这些,都不会是我一起分享的。我的意思你懂么?”

纪尧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无端的,怎的说起了这个?你可是因为我今日这场大婚而生气了?”

顾景芜摇摇头,“不是,我不曾生气。子衿很好,对你也痴情一片,你不该辜负她。你该回去拜堂才是了。”

“世界上所有对我痴情的女子,我都要对她们负责么?她们的感情与我何关?我只知道,我此生,要的只有你顾景芜一人。”这是纪尧第一次在顾景芜面前将他的感情说得如此直白。他怕了,因为顾景芜让他患得患失,所以他迫切的想要抓住这个女子,将她牢牢的锁在身边。

“你可还记得,在你昏迷之前,我一直在操办这一件事情。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打算在神女节那日向你表露心意。我将你我成亲时用到的喜袍凤冠霞帔都准备好了,只等着你点头。”纪尧细细的说着,目光里满是深情。

“我并没有与你开玩笑。我是真的想要娶你为妻。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让我产生如此难以自控的情感呢?所以,不要把我推开,好么?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往昔的自信,反而有一种小心翼翼地试探的意思。他不确定顾景芜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些个不确定的因素,让素来稳操胜券的纪尧心中出现了一丝慌乱。

顾景芜嘴里的那个“不”字还没有说出来,纪尧就阻止了他。

“现在不回答也没关系的,一辈子很长,我会等你。”

“你真傻。我认识的那个纪尧,可不是这般傻的男子。”他都如此卑微了,让她心中的话也郁结在心中,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

就在顾景芜与纪尧说话的时候,那个原本神情晦暗的纪礼不知何时靠近了过来。他的手里不知道盘着什么,藏在袖子里。待他快要接近顾景芜的时候,他将手中的东西往顾景芜身上猛地一甩。一条细长的青蛇便腾空而来。

“顾姐姐,小心!”银杏最先注意到纪礼丢出青蛇的。她靠的比较近,所以下意识地想要用身体帮顾景芜挡住。青蛇动作迅猛,一沾染陌生人的气息,便起了攻击性。不等银杏反应过来,后背那种钻心的疼痛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眼前一黑,几乎要摔倒。

纪尧听到银杏的呼喊,脚下一颗石子踢了过去,正中青蛇的七寸。青蛇落地,身子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挣扎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

“银杏。”顾景芜一惊,忙从纪尧怀里下来,匆匆跑到银杏身边扶着她。

因为银杏被咬的部位是在后背,敏感的部位,总不好直接检查的。顾景芜与纪尧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纪尧去处理纪礼偷袭的事件,她则帮银杏检查伤口,看看伤的多重。纪礼既然拼死一搏,想要顾景芜与他一起去死,那这条蛇的毒性必然不是那般好解决的。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蛇。她记得,苗疆有一种蛇,名为环蛇。颜色如青叶,形体极小,但其毒液却可以很快杀死数百斤的大型动物,在蛇界里也是统领性角色。

这条青蛇若是环蛇,那可就遭了。环蛇的毒无药可医,即使苗疆本地人不慎被咬了,也只能认栽等死。

顾景芜的心里很不平静。她让银杏将上衣褪去,露出洁白的脊背。在那肩胛骨上面,青灰开始向着四周蔓延,最中间有两个小孔,是青蛇咬过后留下来的两个极小的咬痕。

银杏疼得都要昏厥过去了,后背麻麻的,直觉也逐渐消失了。

她颤抖着嘴唇,泪眼汪汪地问顾景芜:“顾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她听说过的,被毒蛇咬了之后,很多人都死了。她当时还不以为意,总觉得自己一辈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当纪家的小丫鬟,哪里会和毒蛇沾边?如今真的被咬了,那种感觉让她很是恐慌。

“有我在呢。”顾景芜出声安慰她。她的话语让银杏心里安定了一些。

顾景芜检查了一下银杏背后的伤口,那毒素扩展得很快,不过一会儿就占据了大半个脊背。在伤口处,皮肤开始转变为墨绿色,也随着青灰一点点往外扩张。这可不就是中了环蛇毒液的征兆么。

“纪尧!”顾景芜大喊。

纪尧刚好将纪礼捆绑起来,防止他又做出什么对顾景芜不利的事情来。一听到顾景芜喊他,纪尧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何事?”

“我需要你帮忙点一下银杏的几处大穴。”既然没办法清除毒素,眼下最主要的就是让毒素蔓延得慢一些,他们好慢慢想办法。

顾景芜冷静异常的语气,纪尧心里也有了思量。他也不管男女之间的大防,来到银杏身边,一眼便望见了银杏后背变化的颜色。他与顾景芜四目相对,顾景芜点了点头。

纪礼这是想让顾景芜必死无疑,才会想出这么狠的招数吧。

纪尧握紧了拳头。若是方才被咬的是顾景芜,他又该如何?他不敢想象。若是他的阿芜走了,他估计会疯掉吧。

没有时间去多想其他的,顾景芜指示着纪尧,在银杏身上点了几处穴道。毒液被阻拦,那青灰色和墨绿色也不再向外蔓延。环蛇的毒液就是这样,从被咬的伤口处开始,皮肤开始改变颜色。等到两种颜色都覆盖住了全身,也就是那人离开人世的时候了。

银杏受不住那大起大落的感觉,纪尧点了她的睡穴后,她便软软的倒在了顾景芜的怀里了。

“没想到他会拿来苗疆都稀有的环蛇来对付我,眼下该怎么办?都是因为我,银杏才被咬的,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死了,而什么都做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执迷不悟 顾景芜皱着眉头,目光深沉的望着昏睡过去的银杏。

这个小丫头,刚认她做姐姐的时候,还是那么单纯可爱,脸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去。那个时候,顾景芜总喜欢摸她的头,或者捏捏她肉肉的小脸,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里也是高兴的,就好像,真的多了一个妹妹一样。

银杏对她那么信任,那么依赖,对她无话不谈。当她答应了带着银杏一同归家的时候,银杏那喜不自胜的神情还清晰的印在顾景芜的脑海里。

一年没见,那个当初莽莽撞撞风风火火的小丫头变得沉默了不少,方才看着她时,也只是沉默的站在纪尧的身后,眼中含着泪水,为她醒来而开心。当她受到纪礼的袭击之时,银杏想也没想,就冲过来护住她。

这样好的妹妹,顾景芜觉得她真是十分幸运的。

可是,为何?

当初苏婶子是她极为在乎的人,苏婶子走了。如今银杏也因为她,而无药可医。为何她在乎的人,都没有美好的结局?像是天意弄人,她总要尝遍了悲欢离合的滋味,才能走出这场梦一般的幻境么?

她苦笑。

一个一个都走了。那下一个呢?下一个又会是谁?

她的目光深深地望着纪尧的脸,若真是如此,她只希望自己不曾在意过这个男人。

纪礼疯狂的大笑起来,用尽全力的,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山谷之间,显得诡异而凄凉。

“纪尧,今日,要杀要剐便随你吧。”他嘶吼着。眼睛通红。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他虽冷心冷情,对这个世界上的人,除了顾景芜之外便从来没有在意过谁,但心里也是有分寸的。

纪礼死不得,至少不能是在他手里而死的。

“你真的想让我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过一辈子?”纪礼怒吼。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纪尧道,对着天空放了一只信号弹,烟花在空中砰地一声炸开,火星飞溅。

不多会儿,几个黑衣人就赶了过来。纪尧让他们把纪礼和银杏带回去,自己则与顾景芜一同骑马回去。

他对顾景芜说:“阿芜,你心里一定奇怪,我为何会连自己的庶弟都下得去狠手吧。”他搂着顾景芜的腰身,两人驾马在荒无人烟的小路之上。周围山峦重重叠叠,深秋,草木枯黄,落叶在风中飞舞。

“纪尧,你只不过是忘记了一些东西罢了。”你只不过是忘记了你自己,忘记了另一个你的回忆。

纪尧轻声笑了,“你果然懂我的。你说我忘了一些记忆,忘了曾经的你。那以前的我们,又是什么样子的?”

“纪尧,如果我说,你眼前的一切,包括我,都不是真的,你信么?”顾景芜抓住纪尧放在她腰间的手,问道。

“我不信。”这一回,纪尧回答得斩钉截铁。

“既然不信,那为何还要问我,你我的过去?在这里,我是没有过去的人啊。”

“我只是害怕,哪一天,阿芜突然就走了,我又该去哪里找到你呢?”纪尧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他知道顾景芜待在他的身边并不是单纯的当一个贴身丫鬟。苏婶子临终之前与她的那番对话,苏叔也都悄悄告诉了他的。他只是无法接受,若是这个女子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他们是不是永生永世,便无法再见面了。

“我们总会相逢的,你要相信。想念一个人久了,就一定会相逢的。”顾景芜回头,对着纪尧莞尔一笑,晶亮的眸子,像是洒了无数的星光,璀璨至极。

冰凉的唇便贴在了她的唇瓣之上。

“可是,阿芜,我不想放你走。”

“不,纪尧,若是我想走,你是拦不住我的。”她要的只是他相信自己的话是真的,亦或者与苏子衿拜堂,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心中的苦涩而甜蜜的不舍,记忆,都会瞬间化为云烟。

“我的一生注定是孤独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将你留下来,无论以后如何,至少我的身边还有你在。”

顾景芜心中吃惊不已。纪尧一定是知道了一些东西。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所处幻境,只为了执迷地把她留在身边。这是极为危险的。

“纪尧,你不能这样!”

“我又怎样?”纪尧的脸上,笑容邪魅而妖冶。

“纪尧,这里都不是真的,这里只不过是葛老的幻境罢了。你要相信我。我是来救你的。若你执迷不悟地要把我困在这里,我们最后都只能被困死在这里。等到现实的世界里,你的身体支撑不住了,这里便会崩塌了。”

顾景芜索性挑明了。

只是没说,一来是担心纪尧以为她是疯子,将她抓起来。二来,她说了,纪尧也不会相信,适得其反。

可眼下却不同了。纪尧知道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多。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他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

纪尧听了她的话之后,却没有多大的反应,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

他说:“阿芜,回去了的那个男人,就不是我了。我只想和我的阿芜在一起啊。”所以,即使是死,也无所谓啊。

“纪尧,你理智一点。你还是你,等幻境消失了,现实中的你醒来,那些丢失的记忆既然就回来了。我们还是原来的样子。”顾景芜努力劝说着纪尧。

“阿芜,你惯来喜欢撒谎的。”在这一点上,他不信她的话。他无法保证,等到那个人醒来之后,记忆到底是他,还是另外那个人。

会是那个人吧,毕竟,幻境也不过是幻境啊。

“执迷不悟也好,肆意妄为也罢,我只要和阿芜在一起,即使是死。阿芜昏迷的那一年里,我每天都幻想着阿芜会突然醒来,就像是最初见面时那般灵动的模样,笑着,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一般。可你却那么狠心,直到现在才醒来。”

纪尧说,“我尝遍了那种苦涩的滋味,便学会了害怕。一想到有一天不得不要和阿芜分别,我就心如刀绞。既然如此,不如就把阿芜困在身边,时刻看着,阿芜就再也不会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京酱肉丝 顾景芜觉得,纪尧疯了。他本来心思就比较极端,认准了的事死都不会放手。若是一味地强求他,让他接受这个事实,很可能物极必反,两败俱伤。

她决定将这件事再缓一缓,等到纪尧冷静下来再做打算。

“好了,不说这个了。”她转移了话题,“你说,银杏的毒该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我的面前。”顾景芜皱着眉头沉思。

纪尧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将这个残忍的事实再次说出来,“那是环蛇,无药可医。”他搂紧了顾景芜的身体,以此给顾景芜无声的力量支撑,“若你觉得愧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就多陪陪她吧。她会理解你的。”

顾景芜倚在纪尧的怀里,男子温热的体温驱散了外界的寒意。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天。

“纪尧,你看,苏婶子,银杏,我在这里在乎的人都没有好的下场。所以,纪尧,我也怕了。”她想让纪尧知难而退。

纪尧却在她的额上吻了吻,道了句:“我不怕。”

因为在乎,所以不怕你的拖累。对于纪尧而言,顾景芜的这些也不算是拖累,毕竟,有她在,那就是好的。

顾景芜闷声笑了笑,苦涩的,无奈的,万般情感皆不能说出口。

回到纪家,顾景芜便去照顾银杏了。而纪尧,他留了几个暗卫给顾景芜派遣,全权听顾景芜的话,然后就去处理纪礼的事情了。

顾景芜不知道纪尧是怎么处置纪礼的。她只知道,纪尧有一个地牢,那里是专门用于处罚极恶之人的。暗卫其中的一人说,纪尧所去之处,便是那里。

顾景芜默了默,便没有再多问了。纪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对于纪礼这事儿上,顾景芜不需要插手。

环蛇的毒液让银杏的脸色开始发青,手脚都渗出冷汗来,黏腻腻的。顾景芜见状,打来一盆热水,帮银杏擦拭着身体和四肢。银杏好半天才悠悠醒来。

一醒来,天色都已经不早了。顾景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认真的看着。屋里有些暗了,窗户开着,外面显得格外明亮。顾景芜就在那亮光里,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来。

“顾姐姐。”银杏想要起身,可手一撑床榻,便软软的倒了下去。她才记起,自己被一条毒蛇给咬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因为惊恐而哭出声来。

顾景芜见状,放下书走了过去,坐在床边,手心贴着银杏的额头抚摸着,“醒了?”

银杏憋着嘴,点点头。一点头,眼泪就从眼睛里滚出来了。

顾景芜心里也不好受。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那样只会让银杏更加绝望。

“顾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知道的……”她的身体因为触冷有些颤抖。

顾景芜道:“银杏,你可还记得,我曾答应过你,等我归家之时,也带你回去?”

“记得。”银杏乖巧的点点头。

“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带你回去的。只不过,有可能我要晚一些走。”

“顾姐姐,你可不要做傻事啊。”银杏吓到了。顾景芜这话听着着实诡异,让人不寒而栗。也难怪银杏会多想。

“你想什么呢。有些事情我不能说,但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就行了,懂么?”顾景芜无奈地笑道。

“好。”褪去了婴儿肥,银杏的脸显得瘦削了很多,此时又泛着青灰,透着一种死色。让顾景芜不忍心去看。顾景芜转移来目光,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银杏的手背,问道:“银杏可有哪儿想去的,有什么想吃的?”

银杏抿抿唇,知道顾景芜是为了安慰她,让她离开之前能够开心一点。勉强的笑了笑,道:“以前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吃我姐姐做的京酱肉丝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家里穷,京酱肉丝不能时常吃到。后来长大了,有钱吃了,姐姐却走了。顾姐姐,你会做京酱肉丝么?我还从来没有吃过顾姐姐你做的饭菜呢。”

“小丫头嘴挺叼。我还刚好会做这盘菜呢,你等着,我去给你做一盘来。”顾景芜刮了一下银杏的鼻子,起身去给银杏做饭去。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她嘴脸的笑容也瞬间没了,苦涩在心头蔓延。她仰头望着天空,不知道谁家这个时候放起了孔明灯,一点红光从树梢之上缓缓飞过,略过浮云,途经飞鸟,最终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凉凉的晚风艘干了她眼角的水光,她低头往小厨房走去。

来时没有注意,院子里原本张灯结彩、彩绸随处可见,现在那些东西都无端的消失了。一个身着喜袍,戴着凤冠,盘着头发的美丽女子正端坐在院子里的一处石凳上,双手交叠安稳的摆在膝盖处,大红色的豆蔻染得晶亮好看。

“子衿。”苏子衿先看到了顾景芜的,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说话。顾景芜面对着她,想到对方如今的身份,便率先开了口。

“你应该称我为‘少夫人’。”苏子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起来和晚风一样冷冷的。

她在向顾景芜显示着自己的主权。如今,这个院子,是她的了。而顾景芜,即使再怎么得纪尧的喜欢,也总归的认清自己的身份,见了她,就得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顾景芜怎能不懂?苏子衿现在怕是恨不得她立马去死吧。苏子衿那么渴望嫁给纪尧,可纪尧却因为她,连拜堂都没有给苏子衿就离开了。天色晚了,本该洞房花烛夜,可纪尧又去处理纪礼的事情,连院子都没有回。

苏子衿就像是这个院子里的一个陌生闯入者,总透着格格不入的感觉。

顾景芜自知自己对不住苏子衿在先,于是在苏子衿冷淡的目光之下,她俯下身子,对着苏子衿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少夫人。”她道,声音再不似以往和苏子衿相处时的轻松愉快了。

她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苏子衿伸出青葱玉手,微微一抬,道了一句,“免礼。”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内疚而不忍心看到顾景芜对她卑躬屈膝。可她却忘记了,女人的嫉妒与恨意是极为恐怖的,它可以焚烧掉人的所有理智与仁慈,不惜一切,只为了得到自己心心念念之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变相的刁难 看着眼前低着头卑微的顾景芜,苏子衿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想要往上扬起。

“我听说尧……夫君他今日去救你回来的。来这边,和我说说,你今日都经历了怎么样的过程?可惜了我没能亲眼见到。”苏子衿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看似温和地和顾景芜说道,实际上,她正以这个院子的女主人的身份,在命令着顾景芜。

顾景芜可不会傻到真的坐在苏子衿的身边。苏子衿的每一句话里面都暗藏着对她的警醒与讽刺,她若是真的照苏子衿说的做了,指不定对方会在哪个地方等着她呢。

她在苏子衿的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声音不卑不亢,“少夫人,今日大公子为了救我而中途离开,是我的不是。我在这里向少夫人道个不是了,希望少夫人这次能够原谅我。”

对着苏子衿,一味地退缩是不行的。苏子衿本就是性子比较烈的,若是让那些个东西都堵在她的心里,她能够一辈子都记着,并且时时刻刻都明枪暗箭。顾景芜不想和苏子衿闹到那种僵持的地步,便索性直接说了。

苏子衿抿唇一笑,故作不在意的问道:“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纪尧是我的夫君,他心肠如此仁善,那是我的福气才是。若是换了我,我也会奋不顾身的去救你的。我又怎么会责怪于你呢?”

苏子衿一口一个夫君,喊得极为亲昵。可是,实际上,纪尧却没有正眼看过她,更没有在乎过她。顾景芜不禁为苏子衿这般强作坚强的样子有些发堵。

以往,苏子衿都是称顾景芜为“景芜”的,现在连称呼都变了。顾景芜也不再期望她能够念着旧情了,对着苏子衿将悬崖上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其中主要是关于纪礼与她的,对于纪尧,她说的并不是很多。

苏子衿的心思此时太过于敏感了,顾景芜说太多关于纪尧的话,只会更加刺激到那个可怜的女子。

“哦,照你这么说来,是二公子回来了,想要报复你,才造成今日这样一场闹剧的,是么?”苏子衿的眼睛微微眯起。她可不相信顾景芜所说的话。

纪礼与顾景芜有什么恩怨,以至于非要让纪尧在他们成亲的当日不得不离开?

她想,这一切,一定都是顾景芜一手操纵的。为什么顾景芜早不醒,晚不醒,偏偏今日就莫名其妙地醒来了?为什么纪礼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他们大婚之日就闹出事情来了?事情的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顾景芜有意破坏她与纪尧的婚姻!

呵,枉费她以前还觉得顾景芜是个可以深交的朋友,没想到啊,顾景芜却这么算计她,真是害的她好苦啊!

顾景芜点点头,“正是如此。”

苏子衿眼里的不屑就越发明显了。都这个时候了,顾景芜这个女人竟然还能够如此理所当然地对她撒谎?

“你觉得,我会相信?”

“我知道少夫人此时心里对我很是恼火,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改变。少夫人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只能再次向少夫人赔个不是。若是少夫人心中还是不快,景芜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任打任骂?”苏子衿一只手指卷着帕子的边角,轻声嗤笑,“话说得倒是轻巧。只不过啊,我今日若是打你骂你了,可有人要心疼了。我可不敢那么做。”

顾景芜没有说话。这句话她没办法接。

“听说,你会刺绣。绣球做的尤其好看?”

一年前,顾景芜昏迷之后,苏子衿无意中见纪尧将一个精致的小绣球挂在了卧房的床榻上。她从纪尧身边服侍的丫鬟冬儿口中得知,那个绣球,正是纪尧从顾景芜房里拿走的。那个时候,苏子衿心里就对顾景芜的恨意一点一点挤压了。顾景芜如今醒了,她苏子衿又是顾景芜的主子,想要让顾景芜做什么,那不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顾景芜打不了、骂不了,可是若是以做绣球的名义让她吃吃苦头,那还是可以的。

“也不过是做着玩儿的,上不了大雅之堂。”顾景芜没有抬头,都能感受到苏子衿眼中的嘲讽之意。

“人贵在自知之明。既然知道登不了大雅之堂,那就应该多锻炼锻炼。秋天风大,若是弄些个五颜六色的绣球挂在院子里的树梢上,再挂上几串小铃铛,一定很好看。不如,这件事,就交给小景你了吧。我素来不喜欢外面买来的,总觉得买来的挂上,少了一丝人气儿,小景可懂我的意思?”苏子衿歪着头笑道。

顾景芜怎么不懂?明摆着就是刁难她,让她一个人做一树的绣球嘛。这么多的绣球,即使没日没夜的做,也不知道能做到猴年马月。就是她的一双手都绣烂了,也难以完成吧。

可顾景芜这个时候偏偏不能回绝。

“我知道了。”顾景芜颔首。

“那就好。”苏子衿满意地说道,“你先下去吧,我想在这儿一个人安静的待会儿。”她挥挥手,像是主子对待下人一般轻率。

“是。”

顾景芜转身离开了,只留下那个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微笑无可挑剔的女子在院子里,对着往来的秋风,眼中的笑意渐渐转化为无边的怨恨。大红的指甲死死掐着手腕,才不至于让她跳起来掐死那个正在远去的女人。

“顾景芜,你能活着回来,那是你福大命大。可是,落在我苏子衿的手里,你就别想好过了!”

“来人!”苏子衿唤来候在不远处的丫鬟,“待会儿去找两个比较有经验的嬷嬷带到她房里去,看着她,只等到绣球做完了才算。”

何为“有经验”?大户人家的都知道,一般这种的嬷嬷,都是女主人看不惯小妾或者身边的丫鬟太过肆意妄为,拿来管教她们的。这些嬷嬷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落在她们手中的,都会被折磨掉半条命。

小丫鬟领命,当即就去挑选合适的嬷嬷去了。等顾景芜照顾完银杏,回到房间想要休息的时候,就见到房间里坐着一胖一瘦的两个中年妇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监督 “这位就是小景姑娘吧?”较为瘦的老嬷嬷见顾景芜推门而入,开口问道。她脸上没有带着笑意,甚至连没有得到对方的允许就私自进入别人的房间都表现得理所当然的样子,板着一张脸,上下审视着进来的年轻少女。

婀娜的体态,风流的身姿,走起路来风情摇晃,全然不似一个小丫鬟该有的气质。肤如凝脂,眉眼含情,一颦一笑间,顾盼生辉,使天地都为之失色。

那嬷嬷心里叹了口气,想着,难怪新来的少夫人要让她们来管教管教着个丫鬟了。就是这样的妙人儿,怕是连一个女子都禁受不住,哪里还用说那些个男子呢?少夫人怕是担心这个小丫鬟恃宠而骄,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才出此下策的吧。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她们既然是拿了少夫人的银子,自然是要尽心为少夫人办事情的。

“你们是?”顾景芜对于这两个陌生人的擅自闯入房间而感到不悦。

“我们是少夫人派来的看着姑娘制作绣球的。我们二人在女红方面都有多年的经验,少夫人担心小景姑娘可能手艺有些不纯熟,希望我们能够从中指导一二。”瘦的嬷嬷也就是冯嬷嬷说道。

指导是假,监督是真吧。

冯嬷嬷说话还算是客气的,虽然一直板着脸,但至少没有在言语上面攻击顾景芜。倒是另外一个楚嬷嬷看不下去了。她的身材因为生育过多而走形了,肥胖的身体,走起路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肉球在滚动。

她夸张的“哎呀”了一声,对着冯嬷嬷说道:“我说冯嬷嬷啊,你和她一个小丫鬟说这么多做什么呀?我们只管看着她,让她不停地制作绣球不就得了?这个小丫鬟再怎么厉害,也斗不过主子。你看少夫人,一看就是端庄贤淑的女子,不像她,狐媚样儿,能有什么好的?”

冯嬷嬷心里也有一定的定位,但是被楚嬷嬷当着当事人的面儿直接说出来,面上到底有些尴尬。这个丫鬟表面上彬彬有礼,单纯无害的,说不定并非她们所想象的那样呢?

顾景芜眸子微敛,那冷漠的目光,让楚嬷嬷生生退了两步。

不得了了,一个小丫鬟竟然也有如此骇人的气势?

楚嬷嬷以为是她的错觉,待她再次看向顾景芜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再望她了。半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女子的眼睛,落下一片阴影。女子隐晦莫名的神情便也被隐藏在了阴影里面,看不真切了。

楚嬷嬷当了那么多年教养嬷嬷,怎么容许自己就这么被一个小丫鬟吓到?传出去,她的名声不要了?于是鼓起勇气,瞪大双眼,对顾景芜命令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做绣球?莫不是要让少夫人等你十年五年的才行?不要磨磨蹭蹭的了。”

语气态度,与对待其他府里的普通丫鬟或小妾差不多。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小景姑娘,与她以前教养过的丫头们都差不多,左不过这个丫头脾气更大一点罢了。

顾景芜笑了。苏子衿这次防着她,还真是煞费苦心。

“好,那就劳烦两位嬷嬷了。两位嬷嬷请随意。”她应了一声,往内室去找针线盘。

不管冯嬷嬷和楚嬷嬷是否在看着她,顾景芜拿着针线,细细地缝起绣球来。烛火昏黄,将人的影子照在墙壁上面,拖曳出长长的一道黑色。

在顾景芜制作到第十个绣球的时候,楚嬷嬷有些撑不住了。大晚上的,谁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看着一个小丫鬟缝绣球啊。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子一歪,便倒在了顾景芜平素喜欢小憩的软塌上睡着了。呼噜声打的惊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景芜的屋子里进了汉子。

冯嬷嬷也耷拉着眼皮,手托着腮帮子,没什么精神。不过她还好,至少没有和楚嬷嬷一样倒头就睡。

少夫人说,在绣球没有完成之前,不允许顾景芜休息,她便不能终止这场体力和耐力的拉锯战。

“嬷嬷若是困了,也可以先睡吧。想必少夫人说了,不让我睡觉的。我还年轻,熬上几夜还是可以撑得住的,但是嬷嬷不同,注意身子为要。”顾景芜适时开口说道。

她的话,让冯嬷嬷对她的好感增加了几分。她也没有勉强,挨着楚嬷嬷,也睡下了。

顾景芜仍然在继续制作着绣球,花了大半夜的时间,绣球堆满了一边。

纪尧回到院子的时候,见顾景芜屋子里隐隐闪烁着亮光,如雷的呼噜声从里面穿了出来你,一声又一声,没有间断。那绝对不是顾景芜的声音。

纪尧走了过去,轻轻推开门,见到的便是那副情景。两个嬷嬷倒在软榻上呼呼大睡,那个瘦削的女子正一针一线在仔细地缝着东西。

纪尧没有一皱,拿过顾景芜手中的针线,道:“都大半夜了,你怎的还不睡觉,还缝制这些破东西?”

冯嬷嬷和楚嬷嬷两个大活人都摆在面前了,顾景芜想隐瞒都隐瞒不了的。

她说:“子衿想要我做一些绣球挂在树上,说是好看。我这不是正在为她做绣球呢嘛。”

“那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是苏子衿派来的,是不是?”纪尧不是傻子,这样的事情,他一看就清楚了。无非是苏子衿以主人自居,新官上任三把火,给顾景芜施压泄愤呢。

顾景芜道:“你莫要怪她。她心中有气,偶尔发泄一下,也是应该的。”

“那你就这么受着?错又不在你。”纪尧从来不觉得顾景芜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可是对于苏子衿,她为何一忍再忍?

“小事儿我会让着她一点,毕竟你与她的大婚是因为我才尴尬收场的。但是,凡事不能超出我的底线。等哪一天,若她真的过分了,我自然是不愿意的。你知道的,除非我默许,否则谁能够欺负得了我?”

“我说过,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自责。这场婚姻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不,纪尧,她已经入了你们纪家的门了,你应该对她负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妾拟将身嫁与 纪尧气的想要砸东西。早知道顾景芜会这样想,他当初决计不会答应下这门婚事的。

“堂都没有拜,她算不得我纪家的媳妇。我明日就让人送她离开。”

门被倏地推开了,苏子衿的身上还穿着那套喜服。她的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因为听到纪尧说出的那句送她离开的话而生气或者恼羞成怒。涂了胭脂的浓妆艳抹的脸,在烛光之下,隐隐显现着绝色的滋味。难怪人说,成亲之日是女子最美丽的时候了。

纪尧是知道门外苏子衿在偷听的,从他回到院子开始,苏子衿就开始看着他了,他只不过懒得过问罢了。方才说出的话,一方面是为了安慰顾景芜,让顾景芜对他更加信任和依赖,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让苏子衿自己识趣一点,不要贪心不属于自己的。

可是苏子衿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暗示。

苏子衿走上前两步,来到纪尧的身边,看也没有看顾景芜一眼,就对着纪尧微微一笑道:“夫君回来了?怎么来丫鬟的房里了?我屋里专门给夫君备了一些点心茶饮,夫君去尝尝可好?”

她是时时不忘记提醒顾景芜是个丫鬟的身份的,似乎那样,就可以凸显出她正室的威严了一般。

很久以前,骄傲的苏子衿或许怎么都没有料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得和其他那些深宅里的女子一样庸俗而谄媚,为了讨好自己的男人,而不惜一切手段,即使丧失了自己的尊严也在所不惜吧。

她一面不耻自己如今的神情,一面又为纪尧痴迷。

纪尧并没有接她的话。既然苏子衿来了,他倒也不在意把事情当着对方的面再说一次,也省的顾景芜多心,让苏子衿自己也产生被偏爱的错觉。

“我方才说的话,你在门外都听到了吧。”

苏子衿努力保持着脸上温婉的笑容,“夫君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见夫君回来的太迟,担心夫君的身体,故而过来探望一番罢了。”

纪尧却不想事情就这样被含糊过去。

“你我并没有拜堂,算不得真正的夫妻。我明日就派人送你回苏家。阿芜觉得对你有愧,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但当初你对阿芜的那些伤害,我便不与你算了,你好自为之。”

“夫君这是要赶我走?”苏子衿默了默,“我与夫君是拜了天地的。所有人都知道,夫君为了救人,大义凛然,不得不离开,用一只公鸡代替,与我拜了天地。我如今是夫君的人了。夫君若真想赶我走,除非给我一纸休书,点明七出之条才行呢。”

用公鸡代替拜堂,对于女子而言,本就是极为耻辱的一件事情,但苏子衿却堂而皇之的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就好像在诉说着今日的天气很好一样淡然。个中滋味,唯有她自己才会懂吧。

“我没有承认的婚姻,你觉得用世俗的那些条条框框就可以束缚得了?”纪尧像是听到了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一样,眼底的冷光幽幽地,让人无处遁逃。

“妾拟将身相嫁与,一生休。子衿此生,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若是夫君不要我了,那就杀了我吧,也让我免受了往生的相思之苦。”苏子衿从袖子中取出一把银匕首,小巧而精致的匕首,落在女子白嫩的掌心,格外冰冷坚硬。

她的目光坚定,对于死亡,也没有丝毫的惧色。

“你以为我不敢?”苏子衿这是在用生命威胁他,可他纪尧何时会是被人威胁得了的?

“夫君若是愿意,子衿献上这条命又何妨呢?”苏子衿与纪尧对视着,“顾景芜可以为夫君做的,子衿都可以做。顾景芜不愿意为夫君而死,子衿却可以。为什么夫君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冯嬷嬷和楚嬷嬷都被他们的说话声音吵醒了,望着屋子里的三个人,不知道是该行礼好呢,还是不行好呢。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两人不敢贸然插入,防止引火上身。她们这样在大户人家做活惯了的人,最害怕也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引火上身了。

冯嬷嬷和楚嬷嬷对视了一眼,决定悄悄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楚嬷嬷身材肥胖,才一起身,就撞到了旁边摆放着的花瓶,花瓶里还插着两束花。随着花瓶坠地,清脆的碎裂声吸引了其他三人的注意。

冯嬷嬷和楚嬷嬷皆是一惊,忙跪在地上向纪尧求饶。

纪尧道:“阿芜才醒,你就派两个人来为难她。我又如何留得下你?”

“丫鬟素来懒怠,我派两个人来看着,何错之有?”

“懒怠不懒怠,与你何关?”纪尧一挥衣袖,“你不是一心求死么?我今日就成全了你。”苏子衿的匕首落入了他的手中,他把玩了一下,下一刻就要毫不留情的刺向苏子衿的心脏。

苏子衿满眼荒凉。是,她在赌,赌纪尧对她的情意。可是她没想到,纪尧狠心至此。也罢,死在心上人手中,或许也是一种成全吧。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等待着疼痛的到来,一滴清泪从眼角划过,被风吹散了。

冯嬷嬷和楚嬷嬷被吓得魂不附体,她们想要劝说纪尧不要冲动,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可是柳镇的人,谁不知道纪尧冷心冷肺的性子?别说是劝说了,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算是施舍的。

“纪尧,不要伤害她。感情这种事情并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三人不该同时出现的。今日若是你杀了子衿,今后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苏子衿出现,你又怎么可能杀得完?”顾景芜拦住了纪尧,手拉住男子的手臂,微微一用力,就夺过了对方手中的武器。

“你之前一定疑惑我为何一心想要你与她拜堂吧?你我是注定不可能的,我终究要回去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如此,无法改变。我只不过是希望,在我离开以后,会有一个女子能够真心待你,那样你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顾景芜不忍心看见纪尧心中的伤心神色。

她又说谎了。纪尧拜堂之后,她就可以回去,这里就会崩塌,纪尧与苏子衿又哪来的以后呢?她打着温情的名头,却做着如此残忍的事情。呵,她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女子,怎能配的起纪尧如此纯粹的情感呢?

顾景芜自嘲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逢场作戏 “顾景芜,你好样的!”

看着纪尧愤怒地会袖而去,顾景芜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苏子衿一脸鄙夷地对着她笑,“顾景芜,你可真是装模作样。你不过就是仗着纪尧喜欢你,所以才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在我面前炫耀,真是那么有成就感么?”

顾景芜没有反驳苏子衿,她现在说什么,对于苏子衿来说都是错的,倒不如保持沉默。

“呵,被我说中了吧!”苏子衿却把顾景芜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一种变相的默认。

“你看着吧,总有一天你会被狠狠地抛弃,落得一无所有的。天道轮回,那才是你应该得到的!”

顾景芜始终不发一语。

苏子衿感觉自己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得很。夜已经很深了,她是新媳妇儿,明日一早还得拜见公婆呢!纪尧不承认又如何,她还是嫁给他了!

苏子衿嘴角一扬,骄傲地抬高了下巴,挺直了腰板,从顾景芜的面前,端庄的走了出去。

纪尧的房间就是新房,苏子衿回去的时候,本来心里已经做好了纪尧不会留下来的准备了。推门而入,准备卸下妆容首饰之时,那案前坐着的男子却让她身体一怔了。

“你——”苏子衿惊讶的望着纪尧。那个男子,不,是她的夫君,手捧着一本书,坐在桌案前面仔细地看着,仿佛方才发生的那些攸关生死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纪尧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多想,我是不会碰你的。”既然顾景芜非要把他往别的女子身边推,那他就顺了她的意好了,至少表现上做做样子,让顾景芜感受一下失去他的宠爱有多难受。纪尧皱眉,心中还是十分生气。

书页捧在手中半天,也不见他翻动一页。

他的思绪早就飘远了。

苏子衿怎么可能看不出纪尧的目的,无非是利用她气气顾景芜罢了。无妨,能够让顾景芜感到痛苦,也是她乐见其成的,被纪尧利用一下,陪他演一场虚情假意的戏码又有什么关系?

她垂着头,流苏遮住了半边脸,有一种朦胧的美。

“我去给你泡一壶茶来。”她说。

“不用了。”纪尧拒绝。

苏子衿还是亲自去小厨房,泡了一壶,倒了一杯,放在了纪尧的手边。

“那你看着吧,我先去休息了。明日一早,记得还要去向公婆请安呢。”她提醒道,虽然她知道,纪尧既然是要让顾景芜嫉妒吃醋,明日一早就一定会陪着她去的。

“嗯。”纪尧淡淡的应了一声,语气没有波澜,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

苏子衿没有再说什么了,转身去床榻上休息去了。

一夜无话。

翌日清早,苏子衿醒来之时,纪尧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晨光透过纱窗,照亮了房间。有四五个专门伺候她的丫鬟早就在屋外候着了。丫鬟们多数都是戚姨娘在苏子衿成婚之前就挑选好了的。纪尧的母亲蓝氏,常年卧病在床,所以府里的事务多是交由戚姨娘主持。

丫鬟们听到屋里有动静,敲了敲门,听到苏子衿应声之后,就鱼贯而入,伺候苏子衿起身,一切步骤都有条有理的。

“大公子呢?”苏子衿问为她穿衣的那个丫鬟。

“大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夫人若是醒了,便等一会儿。他过会儿就回来。”丫鬟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苏子衿心里甜蜜蜜的,就像是真的新妇一样。纪尧给她留了话了,这足以让她小小的心里得到满足,暂时忘却了那些藏在每个人心中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恼人之事。吃了一些早点,苏子衿便坐在屋子里头等待着纪尧。果然,不过一会儿,纪尧就回来了,一身黑色长袍,面色冷峻,仪表堂堂。

苏子衿想,这才是配得上她的男人。

“你回来了。吃早饭了没有?我这就让人去做。”苏子衿起身说道,一边向纪尧走过去,见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物,想来是一早去了蓝氏那里了。

这样大喜的日子,蓝氏却没有出席,想来是纪尧提前和她说了什么的,但也足以见得蓝氏对于她这个新媳妇的态度了。

没关系的,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都接受她的。苏子衿自我安慰着,对纪尧的态度也越发温柔,低眉敛目的样子,与顾景芜平素在纪尧面前的样子颇有些相像。她在刻意的模仿着顾景芜,若是纪尧喜欢的是顾景芜这样的温顺,她也可以。

纪尧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想找的人。也对,那个女人是他一个人的贴身丫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道了句:“收拾好了?不是说要去请安敬茶的么。”

“好,这就去。”苏子衿点头,跟在纪尧身后往外走,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显现出此时她内心的愉悦。与纪尧同进同出,那可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么!

顾景芜其实一早就起了,不过银杏的身子越来越差,她便早早地过去陪着银杏,逗银杏开心。银杏才醒不久,顾景芜打了水帮她擦脸擦手,端着水盆准备出来将水倒了,一推开门,就与纪尧打了个照面。

男子一袭黑衣,从自己的卧房出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娇小美丽的女子,女子盘着人妇的发髻,露出如玉的面庞,目光温柔如水。

乍一看,便觉得,好一对般配的人儿。

顾景芜的目光平静的掠过两人,继而低下头,默默地等待着两人离开,恭谨的模样,与其他普通的丫鬟别无二致。

顾景芜淡定的姿态让纪尧不悦的皱起了眉头。他的眉间有一道细细的皱纹,是昨夜一夜皱眉留下来的痕迹,只不过,眼前这个让他烦恼的女子却依旧风轻云淡,仿佛自己就是个局外人。

纪尧一把搂过苏子衿的腰身,不发一语的带着苏子衿往外走去。

苏子衿先是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经历的事情。不过在看到不远处手里还端着一个盛了水的银盆时候,心里便了然了,顺从的随着纪尧的步伐,姿态婀娜,动作雅致。

纪尧走得有些快了。

苏子衿出声说道:“夫君,你慢一些。”声音甜腻腻的,像是沾了蜜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敬茶 “好。”纪尧低声说着,脚步便放得慢了些许。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够让顾景芜也听得到。

直到纪尧与苏子衿都走了,顾景芜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平静的可怕。是呀,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么?成全了纪尧与苏子衿,自己也可以离开,一切都进展的那么完美,如果忽视她有些发堵的内心的话。

纪尧才出院子不久,一个丫鬟就跑过来通知顾景芜,说她是大公子的贴身丫鬟,敬茶自然也得她跟着才行。

顾景芜知道,纪尧这么做都是故意的,不过也没有做什么表示,点点头,与银杏交代了两句,便去了前厅。

前厅里,纪老爷、戚姨娘、纪尧和苏子衿等人都在了。顾景芜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敬茶的环节。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丫鬟将一个放了两杯热茶的托盘递到顾景芜的手中,示意她送过去。

顾景芜心里疑惑,这个丫鬟是如何知道她去送茶的?被推了一步,踏进了玄关。顾景芜后退不得,只能往前走。

“媳妇儿给公爹敬茶。”有人在旁边喊道。

顾景芜见状,把茶水送到苏子衿手边,等着她端起茶水敬纪老爷。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力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的手背,顾景芜被撞得一个趔趄,托盘中的茶水便直直泼向了前面的苏子衿。

顾景芜大惊,下意识的转开方向,减少对苏子衿的伤害。为了挡住茶水,她便拿手去挡。按道理说,那些茶水都应该是早就沏好了的,温度不算是很烫。可是等顾景芜的手沾到那些茶水的时候,才发现,那些茶水都是滚烫的,仿佛才沏好的一般。

这是有人要算计她了。

顾景芜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好在,苏子衿并没有被烫到,只不过裙摆处有一些湿了,无关大雅。

苏子衿嫌恶的踢了踢裙摆,望着顾景芜,脸色有些不好。好好的敬茶,又被顾景芜给无端破坏了,她怎么能不生气?

顾景芜真的是她的克星。

戚姨娘尖细的嗓音传了过来,打破了室内的尴尬气氛,让气氛陷入更加严重的地步。

“哟,这是哪个笨手笨脚的丫鬟,竟然连茶水都端不好,我们纪府还要她有何用?不如打了几十板子,赶出去,让她自生自灭好了。老爷,您说是不是呢?”

戚姨娘自然是认识顾景芜的。她的儿子,就是因为这个小贱人而变得落魄,有家不能回。她死都不会忘记的。想到这里,戚姨娘看向顾景芜的目光更加狠辣了。

纪老爷本来没有注意到顾景芜的存在的。顾景芜不小心将茶水弄撒了,他才抬起眼来望去。哟呵,不就是一年前,纪尧护着的那个小美人儿么!一年不见,她还是那么好看呐!

纪老爷抚着胡须,道:“赶出去倒是不至于,不过,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竟然被这个小丫鬟搞砸了,自然是不能轻易饶了她的。不如,先把她关到柴房里,等过后了,我再好好管管。”

戚姨娘见纪老爷对顾景芜还是贼心不改,暗暗咬牙,也不能说什么。不过,只要顾景芜被关着了,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将人给弄死了,倒也不是个难事。

“听到没有?还不快跪下,给老爷谢恩?”戚姨娘道。

顾景芜从来没有给谁跪下过,除了自己的爹娘。今日让她给纪老爷下跪,她如何能够愿意?她暗中搜寻着方才是谁在她的身后推她,见冬儿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顾景芜受难,冬儿可不高兴么!大公子的身边只能是她一个人,顾景芜抢占了大公子的宠爱,冬儿对顾景芜自然是恨之入骨的。今日算计顾景芜,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虽然也是她喜欢见到的,可依着二人的距离,冬儿并不像是那个推她的人。

到底是谁?

顾景芜正在思考着,听到戚姨娘又重复了一遍让她跪下。她抬眼,目光在纪尧的身上扫过。她现在还得留在纪家,留在纪尧的身边,她不能走。可是,留在纪家,她就还是一个小丫鬟,而是还是一个失去主子喜爱庇护的小丫鬟。这个时候,若是她不跪,戚姨娘更不可能饶她。

她淡淡的收回目光。也罢,就当做一场梦好了。

衣摆一拂,女子便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手藏在衣袖里,紧紧握着,还有一点点火辣辣的疼。

苏子衿和戚姨娘眼里都划过喜色,那是战胜者对于弱者的示威与炫耀。

然而,不等二人有所举动,一边那个黑衣男子便大跨步走了过去,一把拽起了顾景芜,将人提了起来。

“你都不曾给我下跪过,今日怎么那般乖巧懂事了?嗯?”他刻意逼近顾景芜的脖子,丝毫没有在意一边的名义上是他的夫人的苏子衿。

顾景芜往一边躲了躲,“大公子请自重。”

“自重?”纪尧大笑,“我若是说不呢?你又如何?”

“大公子请注意自己的身份。少夫人还在旁边呢。”顾景芜想要退离纪尧掌控的范围。纪尧一袭黑衣,给人一种逼窒的压迫感,让人喘息不来。邪魅的笑容,冷冷的,带着嘲讽与戏弄,顾景芜怎么看不出他是故意的?

“啊,也对,我还有个夫人呢!”纪尧点点头,推开顾景芜,搂着苏子衿,说道:“早就知道你笨手笨脚,没想到今日这种时候都能被你搞砸了。回屋子里好好反省反省,我让你出来再出来。还不快去!”

他的命令,无声的将戚姨娘和纪老爷的话都做了耳旁风。纪家如今是他掌家,自然是他说的算数。戚姨娘见纪尧无视了她的话,不给她面子,脸上有些狰狞。纪老爷也摸摸鼻子,表情讪讪的。

顾景芜二话没说,低着头听了纪尧的话回院子里去了。纪尧知道她的性子很骄傲,不愿意给人下跪的,所以才故意说这些话,趁机让她离开的吧。只不过,纪尧眼中的冷漠还是刺痛了顾景芜的内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正面对峙 “姐姐。顾姐姐!”银杏嘟囔着嘴巴,喊了两声,顾景芜才听到。

“啊。”顾景芜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给银杏缝玩偶的针线都戳在手上了,指尖渗出一粒红豆般的血滴子,被人偶的眼睛吸了进去。

顾景芜刚忙把食指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看我,真是笨手笨脚的。”她想起纪尧方才是这么说她的。也对,她不喜欢这种女儿家缝缝补补的东西的。

“顾姐姐,你有心事?”银杏歪着头问道。顾景芜很少这般走神的,这一次走神,连针扎手上了竟然都没有感觉。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你别多想啦,好好养着身子。”顾景芜拍拍银杏的头,笑道。

“顾姐姐,你是因为大公子娶了苏姑娘,所以不开心么?毕竟,以往,你和大公子是那么好,我一直都以为,你们两个人会走到最后的。可是,大公子却和别人成亲了,还是在你刚苏醒过来的时候。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也有些没办法接受。”银杏说道,低声咳嗽了两下。

“大胆贱婢,竟然敢在主子背后说三道四的!”苏子衿推门而入,对着银杏就是一通怒斥,吓得银杏原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更加惨白了。

银杏下意识地往顾景芜身后躲。

顾景芜护着银杏,对苏子衿没有一丝害怕。她道:“少夫人,银杏不过是无心之言,望少夫人见谅。”

“见谅?”苏子衿冷笑,“我为何要原谅这种不忠心的奴才在身边?我今日偏不要原谅,你又如何?”

苏子衿一想起早上纪尧当着众人的面,和顾景芜眉来眼去的样子,心里就很是怒火。虽然纪尧对顾景芜恶言恶语的,但是其中的偏袒之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她既然不能直接惩罚顾景芜,但是她可以让顾景芜在乎的人一个个的都落不得好下场,反正纪尧护着的,也不过是顾景芜一个人而已,其他人的死活,纪尧是全然不管的。

“来人,把这个对主子不敬的丫鬟拖出去,打三十板子,关在柴房里饿上三天三夜,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了!”

苏子衿身后的丫鬟听了命令,便走出来要抓人。

顾景芜怎么可能让她们把银杏抓走?银杏现在的身子那么差,指不定哪一天就撑不住了。这个时候再让她被打板子关柴房,不是直接要了她的命了么!

“少夫人!”顾景芜声调微微扬起,语气里的威势与压力浑然天成。

她本不想与苏子衿这般作对的,更不想在这里表现持自己真实的样子,可是她越是退让,苏子衿就越是得寸进尺。纪尧对苏子衿没有爱,这又不怪她,苏子衿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将罪过全都莫名其妙地推到她的头上?

她站了起来,目光与苏子衿平视。冷淡的一张脸,眉宇之间的英气是苏子衿所没有的。

“少夫人何苦这般为难我?当初为了让你消气,我该做的都做了,你还要我如何?”

苏子衿瞪着顾景芜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慢慢吐出几个字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想要你死!”

顾景芜莞尔一笑,手指卷着身前的一绺黑发,眼神里荡漾着波光,柔媚如细柳。

她望着脸上带着愤怒的女子,对方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微微向下弯,有一种深宅怨妇的姿态,却再也不是她当初见到并且欣赏的倔强且性格独立的苏子衿了。爱情真的是极为致命的毒药,没有谁能够躲得过吧。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子衿。从今日起,我不会让你再伤害到我。若是你打着伤害我身边的人,进而给我下马威,我也只能用我自己的处理方式去对待你了。”

“呵呵,顾景芜,你总算是暴露出自己的本性了吧。你在纪尧面前表现得那般的柔弱,不过是想要博取他的同情怜爱罢了,是不是?现在的样子才是你的本真吧,你可真会装模作样,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这么硬气地和苏子衿正面对峙的顾景芜,苏子衿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她曾经听说过顾景芜鞭打戚姨娘身边的老嬷嬷的事情,所以,即使顾景芜在她面前表现得再怎么温和,她始终相信,这个女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说话。

人总是有一个底线的,顾景芜的底线就在这里么?

“我并没有刻意的去欺骗别人。对于不同的人,自然是要有不同的态度的。可我顾景芜向来是别人对我好,我就对别人好。别人若是对我不好,必要之时,我也会给对方致命的打击的。”顾景芜道。

“你在威胁我?”苏子衿秀气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看着顾景芜的目光更加不善了。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顾景芜并没有否认。

“好好好,那就看谁更胜一筹了。今日你护着这个大胆的小贱人,我便偏要抓了她关起来。我看你能够护的到几时?”苏子衿一声令下,屋子里登时多了很多的下人丫鬟,纷纷冲着她的命令去捉拿银杏的。

银杏怯怯地望着这一幕,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是事情发生的主角。顾姐姐为了她,要和这么多人为敌,这不是银杏想要看到的。反正她也是将死之人了,挨几下板子,关上两三天,顶多不过一死,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从后面拽住顾景芜的衣服,小声喊了一句,“顾姐姐。”

顾景芜回头,对她微微一笑,温柔的安慰道:“银杏不怕。”

“顾姐姐,本来就是我说三道四在先,我愿意接受少夫人的惩罚,你不要再护着我了。”银杏央求道,眼睛里泪光闪闪。

“不,银杏,她针对的是我,你不过是被我连累了的。你本就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再为我受委屈?反正她容不下我,我也没必要再继续隐忍下去了。”

“可是,她毕竟是少夫人啊。顾姐姐,你只有一个人,寡不敌众的。我不想让顾姐姐你为我受到伤害,真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轻佻陌生 顾景芜何尝不懂得银杏的考虑?她毕竟是个没有内力和高深武功的人,即使会一些功夫,却也都是花拳绣腿,哪里能够阻挡得住那么多人的攻击?

顾景芜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他只是在等着她先低头吧。

为了银杏,顾景芜便决定暂时先与纪尧妥协。苏子衿欺她辱她,不过是因为纪尧对她很特殊。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就好好利用一下这个优势好了。

巧的是,纪尧刚好闻声而来。

“发生什么事了?”纪尧先是打量了一眼顾景芜,转而问向苏子衿道。

“倒也没什么,就是让我抓到了一个在背后说主子不是的贱婢,准备让她长长教训呢,不过某人仗着自己以前比较受宠,得意忘形了,竟然敢公然和我对抗。”苏子衿用下巴点点顾景芜的方向,说的漫不经心。

“既然说主子不是,该处置就处置了,有什么好争论的。”反正不是顾景芜,其他人都没关系。

“对呀,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来人,把银杏给我抓起来,照我说的,先打三十板子,然后关到柴房里去悔过去。”涂着鲜红色豆蔻的指甲阳光而绚烂,骄傲得让人难以直视。她挑衅的冲着顾景芜挑了挑眉头,嘴角的笑容更加的明显了。

银杏?纪尧听到这个名字,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小丫鬟看去。就是这个女孩子,为了救他的阿芜而不幸被环蛇咬伤的。环蛇之毒,本就是慢慢渗透到五脏六腑的,等全身上下都变成了另一种,就是死期不远的了。

苏子衿这个时候要处罚银杏,很可能直接就把银杏给弄死了。顾景芜肯定是不愿意银杏这样死掉的,否则她会伤心欲绝的。当初苏婶子死的时候,对顾景芜的打击就不小。

纪尧正考虑着要不要收回一下自己说的话,却见顾景芜走了过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掌,“纪尧,我们不闹了好不好?”这是她最大的妥协了。

纪尧怎么会听不出顾景芜话语中的意思,只不过苏子衿却拉住他的并一边,低声在纪尧的耳边说道:“不是想让顾景芜吃醋么?这么好的机会,你确定要错过?我不过是吓吓顾景芜,不会来真的。银杏也不过是形式上的被关押起来的,你不用担心她会不会真的被我弄死了。”

这句话,让原本想要反搂住顾景芜,好好与她诉说着自己心中的纠结的纪尧坚定了自己的内心。顾景芜不是老是把他往外推么?他也想要让顾景芜尝尝自己被抛弃的感觉,这就是他对于顾景芜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小小惩罚,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

纪尧用另外一只手缓缓推开顾景芜,“我是主子,你是丫鬟,你我能闹什么?子衿既然说这个丫鬟说三道四,那便是说了,就该受到相应的惩罚,否则整个纪家还不乱套了?”纪尧嘴角勾起轻佻的弧度,冰凉的指尖挑起顾景芜的下巴,道,“你不会是因为自己敌不过别人,故而想要勾引我,让我替你放了这个丫鬟的吧?”

顾景芜的脸上仿佛是被扇了一巴掌,热辣辣的疼。

她猛地挣开纪尧的束缚,有些陌生的望着眼前这个风流的男人。他曾经书生气温润如玉过,也曾乖戾残暴邪魅过,却从来不是这样轻佻待她过。

这样的纪尧,让她真的很陌生,很想——逃避。

“来人,按照少夫人的话,将这个丫鬟带下去。”纪尧挥挥手,让人将银杏拖了出去。

顾景芜想要上前阻拦,但是手臂却被纪尧一把抓住了。纪尧的力气本就比她大很多,且又武功高强,顾景芜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于是,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银杏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门外廊檐。

踏出门的台阶时候,银杏踉跄了两步。见顾景芜皱着眉心急如焚地望着她,银杏对着顾景芜咧了咧嘴,单纯的模样便深深刻在了顾景芜的脑海,一辈子也没有忘记过。

谁也没想到,那会是她们最后一次相见。

银杏消失之后,纪尧才放开顾景芜的手。

顾景芜说道:“纪尧,你明知道银杏对我来说意义非常,你却还是让人把她带走了。”她本以为纪尧会念在旧情的份儿上,会帮她一回。没想到啊,是她自作多情了。

纪尧拍拍手,笑道:“我曾以为我对你也是意义非常的,你不照样把我也给推开了么?对于你来说,意义非常到底代表着什么?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么?真是廉价啊。”

“呵呵。”顾景芜的目光越来越冷,“纪尧,若是银杏因为这个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抬脚往外走,没有再看纪尧一眼。经过苏子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那个此时带着胜者骄傲的笑容的女子,低声说了一句,“苏子衿,我真是可怜你。”

不等苏子衿反问,她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纪尧的脸上,笑容瞬间消失不见。顾景芜离开了,他也没有必要再与苏子衿逢场作戏。

“银杏那个丫头,我不希望看到她有事。”纪尧出房间之前,与苏子衿说了一句。

苏子衿只是温柔得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银杏就得出事,后面的事情才会变得更加有趣,不是么?这种相爱相杀的戏码,她便可以坐享渔翁之利了。

她在丫鬟耳边交代了几句,丫鬟点点头,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了。

“顾景芜,我说过的,你总有一天会被纪尧狠狠地抛弃。那一天,就快要不远了。天道轮回,报应啊!”苏子衿仰头大笑,眼泪便沁出来眼眶。她擦也不擦,大步朝外面去了。

苏子衿特地交代了不许顾景芜去探望银杏,所以顾景芜根本不知道银杏到底怎么样了。

就在第三天,天蒙蒙亮,顾景芜突然惊醒,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不祥的征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起身喝水,却又不小心砸了水杯,瓷杯划破手指,刮出了一长条血痕。

公鸡打鸣,天渐渐放亮了,却也该是要结束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银杏之死 “哎,你听说了么,有一个丫头在柴房里死掉了,听说被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僵硬掉了,眼睛睁着,手上都是血,看着特别恐怖。”

顾景芜路过水井旁边的时候,听到两个小丫鬟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真的么?不过啊,想必是那个丫鬟不听话,做了什么错事,惹得主子生气了,所以才落得这样的下场的吧。也不知道那个丫鬟是谁?我认不认识。”另外一个丫鬟摇头叹息道。

“你认识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说了你也不认识。我听说是大公子院子里的丫鬟。”

“啊?大公子院子里的?大公子那个脾气,谁都不敢轻易招惹他的。也是那个丫鬟运气差了点,遇上了大公子。”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为自己分配到了其他主子的院子里而庆幸,毕竟大公子的院子,前些年时常有丫鬟或者下人因为不规矩而受到处罚的事情,也就这两年丫鬟下人们都怕了,所以才没有出现什么大事的。

啧啧啧。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咂舌声音。

顾景芜站在两个丫鬟身后,将她们所说的话都听了个清楚。当她们说到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丫鬟的时候,她的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接着越听越不是滋味。她不傻,对方都说到了这种地步了,若是她还猜不出那个死去的丫鬟就是银杏的话,真是太不应该了。

她抿了抿干的有些发疼的嘴唇,怔忡了好一会儿,突然发了狂似的冲到两个丫鬟面前,抓着那个第一个说话的丫鬟,质问道:“你说的那个丫鬟现在在哪儿?”

丫鬟被她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你——”

“快说!”她的目光渗透着丝丝寒意,让丫鬟不觉有些害怕,“少、少夫人说不吉利,所以一早就已经让人把她送去乱葬岗烧掉了。”

在这里,人都实行的是土葬,只有十恶不赦之人才会进行火葬,尸骨无存,连一点念想都不要他留下。

苏子衿竟然让人给银杏实行火葬!好,真是好的很!

顾景芜匆忙往马棚跑去,随手牵了一匹马,也不管是谁的,跨上去就骑着向乱葬岗去了。

马倌在后面“哎”来了好几声,她都没有理会。

马倌焦急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有些不知所措,“这可真怎么办好?那匹马可是大公子最喜欢的一匹马啊!怎么就让一个丫鬟给骑去了!这下我可怎么向大公子交代啊?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了么!”

他颓然地摔坐在了地上。

一场大火,烧毁了顾景芜所有的希冀,包括她对纪尧的尚未说出口的隐隐情意。

乱葬岗,寒鸦凄厉地叫着,叫声像是能够唤来数百万的孤魂野鬼,在寒风瑟瑟之中,显得格外诡异可怖。天空被大火染得红了,火蛇吞吐着青烟,银杏的灵魂也在这丝丝缕缕的青烟中化为了灰烬。

顾景芜想要呼唤银杏的名字,可是声音哽在喉咙里,干得难受。

青烟里弥漫着一种腥臭的味道,十分难闻。

顾景芜干咳了两声,不知是因为那难闻的腥臭,还是因为其他的,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干呕了起来,胆汁都仿佛被呕出来了一样。眼泪夺眶而出,她索性坐在肮脏的野草横生的泥土地上,怔怔的望着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呆。

马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悲伤,有些不安的踢了踢蹄子,喷出大口的白气。

天色渐渐的暗了,最终变成了全黑。顾景芜才仿佛有了灵魂,眼球动了动,僵硬的站了起来。

周围燃起了鬼火,幽蓝色的火焰像是盛开在夜色下的朵朵蓝色莲花。周围白骨森森,尸体横陈,不知名的虫鸟低声呓语,仿佛有千百只野鬼在说笑,对这个活人指指点点。

顾景芜没有一点害怕,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早已无悲无喜。歪了歪头,她对着空气无声的笑了。她的眼中,那里,银杏似乎就在那里站着,一如往日,对她单纯的笑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银杏,你先回去,顾姐姐会找到你的。那些伤害你的人,顾姐姐不会放过他们的。”

晚风呼啸而过。

书房,纪尧才从外面回来不久,正在听暗卫给他汇报事情。

“主子,那个叫银杏的丫鬟死了,少夫人让人送去烧掉了。顾姑娘追去乱葬岗,晚了一步。”

“什么?”纪尧猛地一拍桌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在地上划出了尖锐而刺耳的声音。

苏子衿向他保证不会伤害银杏的,可是,现在银杏还是出事了。阿芜把银杏看得如此重要,银杏这样死去,不知道阿芜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打击。而且,银杏是他允许的被关押在柴房的,他也算是让银杏死亡的推动者,阿芜现在应该是恨透他了吧,毕竟,那个时候,阿芜都主动示弱了,可他还是没有帮她。

纪尧往外面走去,与牵着马往回走的顾景芜遇见了。

四目相对,静默不语。

顾景芜是不打算主动说话的,她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

纪尧动了动嘴唇,本想安慰一下顾景芜,让她不要太伤心。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是被顾景芜那冷淡的目光逼了回去。

他转而看向顾景芜手中欠着的追风,说道:“追风似乎很喜欢你。它以前除了我,谁也不让骑的。”

追风似乎听得懂他的话,踢着马蹄,往顾景芜身边凑得近了。

顾景芜脸上没有情绪,手中的马鞭马鞍一垂,全都掉在了地上,“那就还给你。”他的一切,她都不要了。

望着顾景芜清瘦的渐行渐远的背影,纪尧心里苦涩,他道:“我也没想到银杏会死,苏子衿答应过我不会让她在柴房出事的。”他的解释,自己都觉得很是苍白无力。

他明知道银杏的身体状况,银杏怎么可能挨得过?

顾景芜讽刺的闷笑了一声,背对着那个男人,声音沉沉的,融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苏子衿说?他对苏子衿可真是信任得很呢!也对,两个人都成了亲,清早从一间房屋里走出来的,纪尧不信任她信任谁呀?

“纪尧,你可真是自以为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计划第一步 苏子衿早就料到了纪尧会来找她。她坐在新房的梳妆台前面,细细地描着柳叶弯眉。唇色是鲜艳热烈的红,她的嘴角也带着轻快的笑容。

纪尧一脚踢开房门,指着苏子衿质问道:“你做的好事!”

“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子衿明知道纪尧所指的是什么事情,但偏是要假装无辜。

“我问你,你不是说过只是吓吓她的么?为什么那个丫鬟最后还是死了?”纪尧问。

苏子衿笑道:“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呢,原来夫君说的是这件事啊。夫君应该知道,那个丫鬟身体不好,本就是命不久矣的人了。这一来我没有打她骂她,二来也没有在她面前说什么过分的话。她死了,说不定只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没有挨过去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纪尧不再相信苏子衿的话了。透过铜镜,他看到苏子衿正青黛画眉,细细的,很是闲情逸致。他从后面一把扼住了苏子衿的脖颈,俯下身子,呼吸打在了苏子衿的耳边,惹得苏子衿一阵战栗。

仿佛是情人间的呢喃,但仔细观察会发现,那语气却又没有一丝温度。

“苏子衿,把我当傻子耍很好玩么!”

突然的袭击,苏子衿的眉毛画得残了,一条尾线勾进了鬓角发梢。她淡定的拿起手边的帕子,对着镜子慢慢地擦拭着。

“夫君真是说笑了,我怎么会把夫君当做是傻子呢?”

“苏子衿,戏演的差不多就得了。”他狠狠地推开了苏子衿,苏子衿在他的推力之下,额头毫无防备地撞在了梳妆台边上,擦破了一点皮。

铜镜里,那个男人冷漠的背影越来越远,门被“碰”的一声阖上了。苏子衿这才抬手,对着镜子左右打量了一眼额头,好在,只是破了一点点,并没有影响她整体的面容。

书房里,纪尧等待着暗卫带来的消息。

“主子,那个叫银杏的丫鬟,虽然没有被打板子,但是被关押在柴房期间,少夫人不允许任何人探望,而且还不给她东西吃,也不给水喝。银杏很有可能是因为体力耗费太多使得蛇毒入体扩张加速,故而不幸身亡的。”

纪尧对于顾景芜的愧疚深了一层。

其后的几天里,顾景芜像是失忆了一样,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与苏子衿和纪尧打了照面,也是木着一张脸,仿佛之前的那些仇怨都不存在过一样。

苏子衿猜疑,顾景芜这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害她,让她毫无反手之力。为此,苏子衿特地派人暗中观察了顾景芜好几天,可是顾景芜没有任何的动静,甚至连一点异常的状态都没有表现。

这样平静的顾景芜,不仅让苏子衿感到不安,也使纪尧十分不安。

顾景芜自然是觉察到了有人在监视她的。她早上起床的时候,总能够看到几个丫鬟探头探脑的偷看她,吃饭的时候,那几个丫鬟也都在。她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一盆水泼在了屋子前面的空地上,转身回了房间去了。

纪尧一直想和顾景芜好好聊聊,但是从顾景芜的表现来看,顾景芜暂时根本不想见他,纪尧便每日回来的时候都会从顾景芜的房间外面走过,看看那门窗紧闭的房间是否有那个冷漠的女子。即使远远望着,怕也是好的吧。

傍晚,云霞漫天,顾景芜就搬来一个小板凳,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坐在院子里,边看天,百无聊赖地解着九连环。

纪尧跨进院子的脚步微顿,抬手让跟在身后的小厮都下去,无声息地靠近顾景芜。

顾景芜是背对着他的,一直没有回头。只等到纪尧离顾景芜两米远的位置的时候,顾景芜才缓缓开口说道:“大公子这是有什么事情吩咐么?”

“没有。”纪尧答道,嗓子有些哑,才发现,顾景芜与他冷战开始,他就很少说话了。所以,突然开口,嗓子肯定是发干的。

“既然没有,那大公子就快些走吧,我这里容不下大公子这尊大佛。”顾景芜道,手中的九连环就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解开,顾景芜有些烦躁地将九连环扔在了一边,双手交叠着,脸朝着天空,闭上眼睛睡觉。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纪尧不会把她当做普通的丫鬟来使唤,苏子衿更是使不动她,顾景芜落得清闲。

纪尧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就被顾景芜的话打断了。

他想说,他想来看看她,与她说说话。可是如今的顾景芜,已经和他仿佛隔了十万八千里,即使近在眼前,却好像陌生人一样。他很是后悔,若是当初没有意气用事,没有拒绝了顾景芜的请求,会不会他们就不会变成这种关系了。

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做过的就是做过的,走了的人,就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阿芜,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你说,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你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别再对我这么冷漠。”

顾景芜缓缓回头,精致的面容,目光淡淡的望着容色痛苦的纪尧,忽然笑道:“好啊,你休了苏子衿,让她身败名裂,我就原谅你,可好?”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有一种即将羽化登仙的缥缈感,但说话的内容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和了。

“好,我答应你。”纪尧没有犹豫。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她这几天,等的就是纪尧主动开口。所有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而已,苏子衿、纪尧,一个都跑不掉。

看着顾景芜嘴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纪尧眼中满是心疼。

回到了书房,纪尧便立马开始着手这件事。让苏子衿身败名裂的第一步,就是先灭掉苏子衿背后的苏家。苏家是个大门户,并不是说打倒就能够打倒的,但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来人。”纪尧道。

暗卫出现在了屋内。

“给我去查苏家这些年来在生意场上都做过哪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账上有哪些缺漏差错。”

他是孤独的,所以他需要顾景芜的陪伴。今后的日子里,若是没有了那个女子的存在,他的生命还有什么意思?为此,他愿意为顾景芜付出所有。什么小心机,吃醋啊,都无所谓了。他只要这个女子对他还是以前一样亲近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一章 掌嘴 闲来无事,苏子衿便想着为纪尧做几件冬天穿的衣服。天气渐渐变冷了,冬天又要来了。柳镇的冬天是极美的,踏着大片的白雪,披着猩红的昭君套,漫步在满山的红梅之间,身边是心悦的男子相伴,那才是人间最美妙的事情。

苏子衿正计划着,等到后山红梅开花的时候,邀纪尧一起出游赏梅呢,就听到外面丫鬟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大喊着:“不好啦,少夫人!”

苏子衿放下手中缝制了一半的衣服,问道:“何事这么慌张?”

丫鬟名叫柳儿,是苏子衿从娘家带来的。她将一封信函递给苏子衿,面色紧张,“少夫人,朝阳城来消息,这是老爷让人送来给您的,您快看看吧。我听那个送信来的小厮说,好像是老爷生意场上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苏子衿忙拆开信函,粗略的看了一遍内容,越往下看,眉头就皱的越紧。

到了最后,她恨不得将手中的信给撕得粉碎。才过去半个多月,纪尧就对苏家动手了么?不仅切断了苏家的资金链,让苏家没有银子赚,而且还采用更低的价格促销商品,将苏家的生意全都抢了去,导致苏家欠了一屁股的债,产品滞销,近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纪尧真是够狠!

苏子衿气的拿起手边的剪刀,将那件还没有缝制好的布料剪了个稀巴烂。

“少夫人,心里面都说了什么?”柳儿被苏子衿的反应吓了一跳,总觉得这件事估计不小,否则苏子衿也不会气成这样。

苏子衿将信摔在地上,让柳儿自己看。柳儿捡起信,看了一遍,胆战心惊。

自打她们姑娘嫁过来之后,姑爷对姑娘虽然没有很好,但平时也都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苏家本以为这场婚姻能够使得纪家和苏家在生意场更加风生水起,谁曾想,姑爷竟然暗地里要搞垮苏家?

“这——姑爷到底为何要这么做?”柳儿不懂。但是,她能够隐隐的感觉到最近姑爷对姑娘的态度有些变了,刚开始还和姑娘睡在一间房间里,但是后来,姑爷都是一个人睡在书房的,白天里也很少能够见到姑爷的面儿。

姑爷这是对姑娘倦了么?不会这么快吧?

苏子衿冷笑一声,心里怎么可能不清楚?

“纪尧他这是在帮另外一个贱人报仇呢!”

苏子衿甩手往外走去,也没有交代要去什么地方。

“姑娘,您去哪儿?”柳儿忙跟了上去,生怕苏子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作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

苏子衿来到顾景芜的房门前,一脚将房门踹开,怒吼道:“顾景芜,你给我出来!”苏子衿自认为自己不是这种随意不顾形象发火的人,但是这一次是真的被逼的急了,故而失去了理智。

顾景芜正坐在纱窗前欣赏着一幅山水画,是纪尧为她寻来的。小几上摆放着荔枝红提,皆是这个时节没有的水果。她慢条斯理地剥开荔枝,放进嘴里,对于突然闯进来的苏子衿,就好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顾景芜,是不是你挑唆纪尧在商业上给我苏家使绊子的?”苏子衿指着顾景芜的鼻子质问道。

顾景芜这才将目光从山水画上缓缓转移到苏子衿愤怒的脸上,莞尔一笑,“苏姑娘,你这句话就说的不对了。什么叫使绊子?我分明是让纪尧把你搞得身败名裂才对。使绊子那都是太小儿科了,我还不至于让他在这方面浪费时间。”

顾景芜的坦白,让苏子衿直接暴走了。

“你这个贱人!”苏子衿抬手要狠狠地甩顾景芜一巴掌,但是手抬起来,还没有落在顾景芜的脸上,就被纪尧安排在顾景芜身边的暗卫给拦截住了。苏子衿挣扎了两下,没有挣扎开,只能将眼神化为利剑,直直刺向顾景芜。

顾景芜无所谓地掸了掸衣摆,站起身来,目光冷淡地在苏子衿的身上扫了一圈。

金钗玉器,华贵优美。若是这个美人儿没有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倒也还是不错的。只是可惜了,苏子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触及到她的底线。

“苏子衿,我想过成全你的。若是你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我,我或许永远都不会与你产生冲突。可是,你偏是不听劝,那我也没有办法啊。”

顾景芜微笑着,“贱人?这个词真是不应该从一个大家闺秀的嘴巴里吐出来。来,我帮你好好洗洗嘴巴。”说着,顾景芜对着苏子衿的脸就是两巴掌。她的力气在女子中算是偏大的了,两巴掌下去,苏子衿白嫩的脸蛋便迅速地红肿了起来。

苏子衿何时被人这样羞辱过,当即想要反抗,可是自己被暗卫控制着,只能生生受下了顾景芜的两巴掌。

柳儿被吓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要冲到苏子衿面前为苏子衿挡着,暗卫空出一只手将她点了穴,柳儿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自家姑娘受辱。

两巴掌怎么能够?当初银杏死的时候,样子是那么惨,是那么可怜,顾景芜只觉得这样都是便宜了苏子衿了。

她对暗卫道:“你,把她的穴道也点上,然后给我狠狠地扇耳光。我让你停你再停。”

暗卫是全权听从顾景芜的话的,顾景芜下了命令,暗卫照做便是。

啪啪啪啪

屋内传来一连串巴掌的声音,起初还是响亮的,后来渐渐变得有些沉闷。

苏子衿脸上满是鲜血,目呲欲裂,额角的青筋暴突。她咬着牙,后来嘴巴都被打的没了知觉,想合都合不上了,大口大口的血水从嘴里淌了出来。巴掌还是再继续,苏子衿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那边,顾景芜却还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新染上不久的豆蔻,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苏子衿这才怕了,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呜咽声不断。

“好了,差不多了,停吧。将她的穴道解开。”顾景芜这才一挥手,让暗卫放过苏子衿。

穴道一解开,苏子衿失去了支柱,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二章 报复 顾景芜满眼讽刺地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此时狼狈至极的苏子衿,鞋尖挑起对方的下巴,笑得好不灿烂。

“苏姑娘,你当初狠心让银杏死在柴房的时候,可曾料想过我也是会反抗的。我顾景芜可不是那种只知道一味的退缩的人,之所以让着你,不过是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无伤大雅。将我惹急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苏子衿惊恐的望着顾景芜,可是嘴巴没有了感觉,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顾景芜道:“怎么样?这通耳光可舒服了?你这嘴巴真是臭的紧,不好好清洗清洗真的与你大家闺秀的身份十分不匹配呢。”

屋子房门是敞开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估计是哪个路过的丫鬟听到这边的动静,所以赶忙去通知纪尧去了。此时,只见纪尧大步流星的往这边走来。

这段时日,纪尧的表现已经充分的表现了他心中对顾景芜的重视。纪尧为她付出的一起,顾景芜也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她根本不担心纪尧会因为苏子衿伤害到她。

她俯下身子,在苏子衿的耳边轻声说道:“看看,你心心念念的男人来了。你猜猜,他看到你这个样子,还不会不想上次一样,继续帮着你呢?”她指的是纪尧帮着苏子衿抓走银杏的事情。

她是记仇的,之所以没有爆发,只不过是在等待着一个适当的时机罢了。

听到纪尧来了,苏子衿猛地回头。男子逆着光亮匆忙走来,一身黑衣也掩盖不了他卓尔不群的英姿。那是她心悦的男人啊,他是要来救她了么?可是她现在是如此的丑陋狼狈。

苏子衿背对着纪尧,袖子胡乱的在脸上擦拭着血水。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即使这个时候,她依旧不想让纪尧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纪尧看到的,应该是那个矜贵的美好的苏家大姑娘的模样才对。

可是,她越擦,嘴里的血流出来的就越多,最后导致整张脸都变成了红色,看起十分可怕。

感受到纪尧踏进房门,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比被扇耳光的时候频率还快。她的心里其实是有隐隐的期待的,总觉得纪尧对她是有情意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匆忙的赶过来。

可是,她没有看到的是,纪尧自从踏进这间屋子开始,目光就一直牢牢地锁定在顾景芜的身上,没有再移开过。他径直走向那个坐在软塌上悠闲地剥荔枝的女子,上下打量了一圈,确定对方没有受到伤害,这才放下心来。

他接过顾景芜手中的荔枝,坐在顾景芜的身边,帮她一个一个细心地剥开,放到一边的碗里,端给顾景芜吃。

“喜欢吃这个?我明日再派人去弄一些回来。”

荔枝过了时节,要是还想吃,必得从专门盛产荔枝的荔乡贡院去取。荔乡距离柳镇几万里远,快马加鞭都得半个多月,更别说将这种新鲜的水果运送回来了。可纪尧却说得很是轻松。他说过,只要顾景芜想要的,他都会满足。

“不用了,这些就够吃的了,麻烦。”顾景芜说道。

“那你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纪尧继续问。

“我以前极喜欢吃酥酪,只不过来到这里就没有再吃过了。”顾景芜托着下巴,凝望着窗外的景色,回忆着以前的事情。

“你喜欢吃酥酪?那我今晚做给你吃,你看可好?”君子远庖厨。纪尧不会下厨,但是为了让顾景芜开心,做东西给顾景芜吃,他还是愿意的。

“那的要看你做的味道如何了,不好吃的我也不要。”顾景芜嬉笑着,眉眼弯弯。

顾景芜这段时间很少这样开心的笑,所以纪尧的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他拉住顾景芜青葱玉指,在手心里细细抚摸着,目光便打量起那指甲上的豆蔻来了。

“你这指甲的颜色倒是好看的紧,衬得手更加白了,像是豆腐一样。”

顾景芜任他托着自己的手,没有反抗。没错,她就是故意在苏子衿面前炫耀着纪尧对她的宠爱的。打击苏子衿,光是剥离那些身外之物是起不到致命的作用的,若是想要真正让一个人翻不了身,只有让那个人从心底里绝望,那才是最好的。

“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儿?”与纪尧闲聊得差不多了,顾景芜这才将话题引到苏子衿的身上,“怕是早就有人偷偷向你告状,说我大逆不道,没有尊卑了吧?”

纪尧笑了笑,“被你猜中了。”

“这也要猜?”顾景芜撇撇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苏子衿的方向,“你看到了,我做的。你要如何处罚我,直接说吧。我听着。”大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凛然之气。

纪尧的目光淡淡的掠过苏子衿的脸,没有因为苏子衿满脸的血迹而有所波动,“你想做什么就做好了,我为何要处罚你?不过,前提是,不要伤到你自己就好,否则我会担心的。”

苏子衿眼中的希冀渐渐变成了灰色,她悲凉的望着俯视着她的那个男人,忽然很想笑。

看吧,这就是她爱的男人!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水便顺着眼角流了出来。她想要质问纪尧为何这样对她,可是嘴角因为她的大笑,裂开的口子更大了,殷红的鲜血大滴大滴的溅到了地上。

“苏子衿,今日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的罢了。”顾景芜道,“今日这巴掌,不过是我代替银杏扇的而已,你以为这就完了,呵,不可能。”

苏子衿和柳儿被拖回了自己的房间。

纪尧当晚在顾景芜的房里吃饭的,他好久没有和顾景芜一起用膳了。

晚膳之前,纪尧在小厨房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出来一碗白色的乳状食物。

“尝尝这碗酥酪怎么样?”纪尧将那白色的东西放到顾景芜的面前,将一个勺子递到了顾景芜的手中。

顾景芜有些惊讶的打量着那碗白色的不明物体,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缓缓问道:“你刚才就一直在做这个?”纪家大公子竟然亲自下厨?真是稀罕的事情。

纪尧有些不好意的笑了笑,“第一次有些手生,多弄两次就熟悉了。你快尝尝。”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三章 君子庖厨 顾景芜端着酥酪,促狭的笑着说道:“多弄两次?我可不敢让纪大公子亲自为我做饭了。”

“为何?”

“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被毒死。”顾景芜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那碗东西,耸耸肩,没心没肺地笑了。拿着勺子,她舀了一勺放入嘴里。味道勉强可以接受,只不过甜度还差了那么一点。

“怎么样?”纪尧第一次下厨,有些紧张,担心做的太难吃,惹得顾景芜生气。

顾景芜抿唇一笑,道:“还行吧,勉强过关。”

纪尧这才放下心来,看着顾景芜将酥酪吃完,拿过帕子给她擦嘴。

吃完饭,纪尧才与顾景芜说起正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苏子衿,想要对付她。可是这些事情你只需要和我说一声就可以了,像今日那种血腥的场面,我着实不想让你见到。”纪尧坐在顾景芜身边,侧过头对顾景芜说道。

借着灯光,女子的面容柔和宁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没有梳成发髻,显得慵懒如猫。

“是她主动来找我麻烦的。既然如此,也省的我多跑一趟,便顺道替银杏教训了她。”顾景芜撑着下巴,有些疲惫的半阖上双眸,目光空空的落在大红色的灯笼上的花鸟图案上,怔怔的发着呆。

她最近是越来越容易疲惫了,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久了的原因。

她问道:“纪尧,你何时与苏子衿解除婚事?”

纪尧以为顾景芜是想要让他快点解除婚事,然后娶她进门。于是会心一笑,拉着顾景芜的手,抚慰道:“再等等,不会很久的。你不是说想要让她身败名裂么?我答应过你的自然会做到的。”

苏家已经濒临垮台,苏子衿快活的日子便也即将到头了。

顾景芜点点头,对纪尧的话没有做任何的评价。

纪尧便开始畅想以后与顾景芜一起生活的场景。

他说道:“等我与她解除了这层关系之后,便娶你进门好不好?我曾经想过,若是那个人是你,我便以十里红妆迎娶你,想来那是极为美好的。”

顾景芜却抽回自己的手,漫不经心地点破了纪尧的幻想,“整个柳镇加起来,怕也不及十里地吧,哪来那么多地方给你铺红妆?何况,我也没有娘家,你哪来的迎娶之说?”

纪尧只当她是在开玩笑,“阿芜,女子不都是幻想自己的夫婿能够以如此盛大的场面迎娶自己的么?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得这么消极了?你放心,我为你准备的婚礼,一定是最盛大最浪漫的。我怎么舍得亏待了你?”

“那一天,我要一场桃花雨,你能做到么?”这个时节,莫说是桃花雨了,桃花都早就败了,哪里能够寻得来桃花?

顾景芜有意为难纪尧,但是纪尧始终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顾景芜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她愿意嫁给他了?想到这里,纪尧顿时眉开眼笑,平日里的冷酷消失不在,他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搂着顾景芜的腰身,将顾景芜一把托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太好了,阿芜终于愿意嫁给我了!太好了!哈哈。”

“啊!纪尧,你疯了?快放我下来!”顾景芜被纪尧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对纪尧吼道。

纪尧将顾景芜紧紧地按在了怀里,让她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胸膛,霸道的说道:“不,我永远也不会放开你的,阿芜,你只能是我的。”

“不,纪尧,我是我自己的。”顾景芜抵着纪尧的胸膛,皱眉说道。

纪尧想了想,“那好吧,那我是你的,行了吧?”反正都一个样儿,他们俩彼此是在一起的,这就足够了。

“傻子。”顾景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任由着纪尧抱着她,久久没有松开。

直到顾景芜困得不行,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纪尧才舍得将她松开,轻手轻脚的将女子抱到床上,凝望着女子有些发白的嘴唇,他抬手擦了擦,可是那嘴唇还是没有血色,像极了当初她昏迷的一年里的模样。

纪尧心里一慌,俯下身子细细吮吸着女子的嘴唇,想要让那唇瓣不再苍白,仿佛只有这样,顾景芜便会一直完好的陪在他身边。

“阿芜,你不要离开我。若是你不在了,我一定会发疯的,真的。”

沉睡了的女子并没有听到他的低声呢喃。月色被轻薄的云彩遮住了光彩,纪尧抚摸着顾景芜的脸庞,温凉的指尖带着点点寒意,惹得女子有些不安的动了一下。

纪尧无声的笑了,笑容却带着丝丝诡异魅惑,如同暗夜下盛放的曼珠沙华,美得如梦似幻,让人沉醉迷离。

“阿芜,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何依旧想要逃跑?我说过,你是我的,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们注定是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幻境也好,现实也罢,若是不能与你相守,那样的生命,不要也罢。”

他的眸光里带着疯狂,生生将孤独吞噬殆尽,只留下星星点点的余烬在风中翻卷。

纪尧执意要与苏子衿解除婚约,这件事不仅让纪老爷勃然大怒,也惊动了朝阳城的苏家。苏然值为商业方面的事情焦头烂额,心里对纪尧本就积怨已久,谁曾想,他的这个女婿竟然过河拆桥,不要他的闺女了。苏子衿是苏然值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哪里能够让纪尧这么欺负。当天苏然值就快马加鞭来到了纪家,找纪家讨公道。

纪尧在前厅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香茗,淡淡的烟雾缭绕着,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神情也淡淡的,没有因为面前并肩站着的质问他的两个中年男人而有所改变。

“尧儿,这好端端的,你为何要与子衿和离?”纪老爷难得的在纪尧面前发了脾气。因为他觉得,自己儿子这次做的真的不地道。当初答应娶子衿的是他纪尧,现在才娶过门没多久,竟然又不要人家了,这让子衿下半辈子可怎么办才好?谁还会要她?

纪尧道:“算不得和离,只是解除婚约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四章 解除婚约 “什么解除婚约?你们堂都拜了,她就已经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了。”纪老爷横眉竖目。

“我何曾拜过堂了?”成亲当天,他为了救顾景芜,先一步走了。后来与苏子衿拜堂的,是一只公鸡而已。

苏然值受到纪尧这样的羞辱,当即拔了随身带来的一把宝剑,指着纪尧的喉咙,怒斥道:“纪尧,我苏家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为何偏要将我苏家逼上绝路?我本想着苏纪两家联手,在商业上必然会作出一番大的事业来的,可逆却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转身就将我苏家的产业赶尽杀绝!现在又如此羞辱我的女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方才的话你收不收回?若是不收回,休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苏然值的剑端又向着纪尧的喉咙逼近了几分,只要一使劲,就可以将对方的脖颈割断。

纪尧面无惧色,唇角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我纪尧此生最不怕的,偏就是威胁。”

“好好好!”苏然值大笑,手腕一用劲,竟真的要杀了纪尧。可是,就在宝剑距离纪尧的皮肤还有一公分的距离的时候,却怎么都刺不下去了。一个无形的隔膜阻挡着他,让他动弹不得,刺不进去,也拔不出来。

“然值,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收手?”见苏然值动了真格,纪老爷吓得魂飞魄散。要知道,他现在只有纪尧一个儿子在身边,他还指望着纪尧给他银子过日子,给他养老送终呢。气归气,可不能真的让苏然值把纪尧给杀了。

他转而又对纪尧说道:“尧儿,你也快住手,好端端的,非要弄得你死我活么?”

苏然值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今日就是闹得个你死我活,我也要为我的女儿、为我们苏家讨回公道!”

纪尧冷哼了一声,手腕一甩,苏然值的身体就被甩出了几米远,“公道是么?我告诉你,在这里,我就是公道!”

“你这么做,不怕报应么?人在做,天在看呐!”苏然值自知自己没有能力伤害到纪尧,心里有是气,有是急。但是纪尧方才使出的力道,摔得他全身酸疼,一时间站不起来,只能依靠在后面的墙壁上,指着纪尧怒吼。

“你们苏家克扣朝廷粮草这一事,就不会有报应了?边关那么多战士等着救命的东西,你都敢做手脚,就是老天不惩罚你,我也放不了你!”纪尧目光一沉,凝重的盯着苏然值,那目光让苏然值如芒在背,登时心虚起来。

他以为自己私自克扣粮草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纪尧是怎么发现的?

“你一定在想,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吧?”纪尧猜中了苏然值的心事,“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总与你一起克扣粮草的林家?他们在生意上处处帮你,可是你却将他们的生意全部纳入自己的名下,还害的整个林家家破人亡。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是却没有想到,林家还有一个幸存下来的老仆人。”

苏然值见事情败露,便也无所谓了。他笑了两声,道:“知道又如何?你能奈我何?当年那件事我摧毁了所有的证据,一个老仆人的话,谁又会相信呢?空口无凭罢了。纪尧,你毁不了我的。”

纪尧讽刺地看了他一眼,“老仆人说的话是没有说服力,但是若是当事人亲口承认的话呢?”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声,整齐有序。接着,就见一队身着衙役衣裳,手拿大刀的人马跑了进来,将前厅堵得满满当当的。衙役们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个身穿官袍头戴乌纱的男人走了进来。

“县令。”纪尧微微作揖。

男人抬手道:“免礼。本官在外面将你们说的话都听得清楚,这个人竟然敢克扣粮草,此等重罪,必然不能轻饶。来人,将这个大胆的贼人关押天牢,听候发落!”

苏然值面色青白。他怎么都没想到,纪尧会在这儿算计他,他没想到纪尧事先就请来了官府的人,只等着他自己招供,便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现在是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克扣粮草,轻则掉脑袋。重则,满门抄斩!

“呵呵,哈哈哈,纪尧,你会遭到报应的,你会遭到报应的!我诅咒你不得好死!”苏然值陷入了癫狂,任由衙役们拖着他的双臂,他大声叫喊着,像是个疯子一样。

纪尧听着那声音,觉得吵人得很。他以前是不在意这些莫须有的狠话,可是现在他有他的阿芜了,为了不让阿芜孤单,他必须要格外重视自己的生命。

一颗石子踢了过去,苏然值的下巴便脱臼了。

“爹!”苏子衿从后院里跑了出来,见到苏然值被衙役押着,面色大惊。来时匆忙,连脸上的纱巾都忘记戴了,于是所有人便都看到了她青紫的、肿的像是猪头的脸。

纪老爷吓了一跳。那个好看的儿媳妇儿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他用眼神询问纪尧,纪尧却没有回应他。

苏然值还是处于癫狂之中,整个人有些神志不清。

“爹,我是子衿啊,我是子衿!你的女儿啊!”苏子衿抱着苏然值,想让他清醒一点。过了好一会儿,苏然值才恢复过来,见道苏子衿这副模样,顿时气的又差点背过气去。

“子衿啊,爹对不起你啊。是爹当初识人不清,将你推入了火坑啊!爹该死,爹该死啊!”苏然值哭道。

“爹,不是你的错,是子衿当初任性,非要来这里。若不是子衿,爹爹今日也不会变的如此狼狈。都是子衿不好。”苏子衿也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衙役催促道:“好了,好了,说完就该走了,莫要耽误了我们大人的时间!”说着,就拖着苏然值继续往外走。

苏子衿没有挽留住,只能跪在地上,喊道:“爹,我会救你的,你等着我!”

院子里只剩下了苏子衿、纪老爷,还有纪尧三人。

苏子衿深吸了一口气,来到纪尧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纪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只要你放过我爹,我什么都答应你。”

“好。”纪尧微微一笑,声音温柔,但是目光却冷清得让人害怕,“从今日起,你便不是纪家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五章 乞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冬天就到了。柳镇下了一夜的大雪,银白色覆盖住了整个天地。清早起来,丫鬟们正在外面扫着地上的雪花,扫出一条路来。

顾景芜披着狐皮披风,抱着汤婆子,推开门走了出来。还没等她踏出房门,脸颊就被寒风吹得冰凉。

她戴上披风后面的帽子,走进了雪地里。

柳镇的冬天会一直下雪,所以雪花通常是不融化的,直等到春天天气转暖,万物复苏之时,雪水才会渐渐消失。

自从顾景芜答应嫁给纪尧之后,纪尧就一直在计划着成亲的事宜,还专门安排了五个丫鬟轮流伺候她。眼看着婚期将近,纪尧更加忙碌了,白天几乎都见不到人影,只有傍晚的时候,他会回来,拉着顾景芜一起吃晚饭。

白天闲着无事,顾景芜又不想闷在屋子里头发呆,就喊来其中一个丫鬟一起,准备出府去走走。

小丫鬟名叫涵儿,原本是伺候纪尧的二等丫鬟,俏皮活泼。原本纪尧想把他身边的冬儿调给顾景芜使唤的,不过冬儿性子比较烈,心高气傲,顾景芜知道她与自己不对头,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就回绝。随手挑了一个自己看着顺眼的丫鬟来到身边,那个丫鬟就是涵儿。

涵儿为她准备好了出府的各种东西之后,顾景芜从箱子里拿出一百两银子让涵儿收着,两人便出府去了。一路上,涵儿都兴高采烈的,虽然冬天天气寒冷,但是抵挡不了涵儿对于府外自由生活的向往。

叽叽喳喳说了一路,无非是指着路边那些小玩意儿,惊奇不已。

顾景芜很是无奈,不过带都带出来了,便也随便涵儿了。

途经一个小巷口,涵儿忽然停下来了,指着里面的一个肮脏的角落,对顾景芜说道:“姑娘,那个人好可怜啊。雪天还穿着单薄的衣服,都冻得发抖了。”

顾景芜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昏暗的小巷被白雪照的亮堂。在那个堆满垃圾的角落,一个头发凌乱、衣不蔽体的女子,正双手抱着膝盖,瑟缩在那里。似乎是为了寻找一点温暖,她将脸埋在膝盖里,不过露出来的双手却无处安放。那双手,虽然沾了泥土灰尘,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她原本修长的柔美的样子。

听到了声音,那个人缓缓抬起头来,动作僵硬,应该是太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导致的。

水盈盈的大眼幽幽地挂在一张满是污浊的脸上,清瘦的面庞,隐约显示出她本来的模样。

看到巷口的两个人,她先是眯了眯眼睛努力辨认了好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将脸再次狠狠的埋进了膝盖,动作迅速,似乎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某些不安。

虽然从她抬起头到低下头,时间并不是很长,而且脸上也不是当初干净的样子,但是顾景芜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朝着巷子里走去。

涵儿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只以为姑娘心地善良,见那个乞丐可怜,怜悯她,想要施舍一些银子给她呢。手中的荷包都准备好了,却听到顾景芜开口喊了一声,“苏子衿。”

声音笃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那个乞丐并没有因为她的呼唤而抬起头来。她动都没有动,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知道是你,苏姑娘。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竟然沦落至此。”顾景芜站在距离苏子衿两米远的位置,俯视着那个瑟缩发抖的狼狈的女子。

当初的风华绝代、矜持娇贵,如今都变成了过眼云烟。满地残垣落尽,只留下一缕余思空留人世。

“你认错人了。”那人低哑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来,声音有些中性化,不是那般脆生生的了。她抱紧身子,将自己缩在那个小小的角落,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无视她的存在。她的手臂不再是那般雪白圆润,不止手臂,连整个身子都因为长时间的饥饿与奔波,而变得干瘪异常。

顾景芜蹲下身子,与她一平。

“你不用否认。我原本也是打算找你的,今日遇见,也算是缘分。”顾景芜道,“你不是恨那个让你家破人亡的男人么?这一回,我帮你,可好?”

苏子衿身子一怔,有些不敢相信顾景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污浊不堪的脸来,仔细一看,顾景芜才发现,那张脸的右下角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蜿蜒到脖颈,使得整张脸看着更显狰狞了。

“你为何要帮我?”她可不相信顾景芜会这样好心。

当初,她答应了纪尧自愿离开纪家。作为交易,纪尧随后是让人放了她爹苏然值,但是因为克扣粮草一事太过严重,以至于苏家被抄了家,男丁流放边境,女子则充当官妓供人狎玩。

她让柳儿当做替身,自己偷偷逃了出来,这才幸免于难。可是她一个女子,身无分文,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还要躲避官府的眼线,如何能够过活?她就只能扮成乞丐,终日乞讨为生。

她心里对纪尧的怨恨早已积压在心里,即使晚上做梦,她也恨不得将纪尧碎尸万段。可是纪尧的武功、纪尧的身份地位,都是她不能比及的,所以那些仇怨也只能藏在心里。

今年的大雪下得格外的早,天也格外的冷。她一度以为自己就要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时,没想到顾景芜——那个曾经让她欣赏过、嫉妒过、痛恨过的女人出现了。她说要帮她报仇。若不是冰冷入骨,她真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了。

顾景芜笑了笑,眼睛明亮,“因为啊,我也恨他。”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能够报仇,苏子衿就愿意做。她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顾景芜将身上的狐皮披风脱下来,给苏子衿披上,又将手中的汤婆子送到苏子衿的手里,让她暖和暖和。她将苏子衿缓缓扶了起来,送给了她三十两银子,“这些银子给你暂时先用着,你先找一家客栈住下,修养好身体之后,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六章 剩菜剩饭 苏子衿没有说感谢之类的话。她不感谢顾景芜此时的虚情假意,两人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何况,她苏子衿能够变成如今这幅鬼样子,也是拜顾景芜所赐。她没有必要和顾景芜说那些虚的东西。

“好。”

回去的路上,顾景芜一直没有说话。涵儿好奇地问道:“姑娘,您和方才那个人认识?”

顾景芜点头,“是个老相识的了。”

“那姑娘你说要她帮您做什么事啊?神秘兮兮的,都听不懂。”涵儿以前虽然是纪尧院子里的二等丫鬟,苏子衿也在纪尧的院子里住过一段时间,可是她能够接触苏子衿的时间少之又少,每次见到苏子衿,都是低头行礼的,很少拿眼睛去正视苏子衿的面容。再者,方才苏子衿脸上那么多灰,形容狼狈,涵儿一时间认不出来,是正常的事。

顾景芜望了她一眼,道:“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方才你见到的听到的,都不能和大公子说,记住了么?”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让涵儿一惊,不敢造次,低头颔首。

“涵儿记住了。”

回到纪家,纪尧还没有回来,院子里扫除了一大片空地,几个丫鬟围成一个圈子在踢毽子,或有谁踢得好了,赢得其他人拍手叫好,笑声回荡在院子的上空,让平日里空荡荡的院子平添了几分热闹。

顾景芜来了兴致,走过去瞧着。

有丫鬟发现了她,知道她是纪尧最宠爱的人,笑声便稍稍收敛了,深怕她将她们在院子里玩耍的事情向纪尧打小报告。

顾景芜挥挥手,笑道:“你们继续玩,我不过是好奇,过来看看。别因为我坏了兴致。”

“姑娘要不要也一起来?”顾景芜平时也不是那种脾气大的人,不过是不怎么与她们相处,与她相处过的人知道她待人还是不错的,便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天气冷得很,踢毽子正好可以暖和暖和,还可以让心情也变得更好一些。于是,顾景芜点点头,笑着应下了。

“我踢得不好,你们可不要笑话我。”

“怎么会?这踢毽子本来就是玩儿的,不当真。”

“那我便放心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涵儿踢毽子特备厉害,而且又爱玩儿,与谁都能迅速熟络起来。有她带着顾景芜,不一会儿大家就玩开了。

大半天过去,玩了一身汗,大家便散了。

接近吃午饭的时候,涵儿去小厨房给顾景芜取午饭。平常午饭都是备好了的,只要去取,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有的。可是这一次,涵儿却只拿回了两道素菜,还都是剩菜。

涵儿忍了一路的火气,刚回到顾景芜的房间,就抱怨道:“姑娘,真是太过分了,今天那个厨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只给我们这样的饭菜。知道的,说是纪家比较节俭,不知道,还以为给我们的都是猪食呢!姑娘,您看啊!”

顾景芜抬眼一看,还真是。她道:“今日大家吃的都是这样的么?”因为纪尧特别交代的,所以顾景芜吃的用的都是主子的待遇,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今日倒是稀奇。

涵儿只记得生气了,倒是没有关注这一点,“我去看看去,姑娘,您等一会儿。”

涵儿匆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怒气更是抑制不住了。

“姑娘,我去了别的丫鬟那儿问了一圈,只有我们是这样的剩菜剩饭,其他丫鬟的伙食都是大鱼大肉的,最差的也是一荤一素,谁像我们这样的?这分明是有人看我们眼红,给姑娘您使绊子呢!”

“啧,有意思。”都这个时候了,纪尧的院子里竟然还有人敢私自这么做,倒是个胆大无畏的。

“把这饭菜端上,去小厨房看看去。”

涵儿连忙把那些剩菜剩饭一股脑儿的全塞进食盒里面,跟在你顾景芜的身后屁颠颠的往小厨房跑去了。顾景芜平时待她很好,顾景芜这么赤裸裸的受到挑衅,她当然也很是不平,恨不得把那个使绊子的罪魁祸首揪出来,狠狠地打上一顿才好。

小厨房,顾景芜还没有进门,就见冬儿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有褪去的笑容。见了顾景芜,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撞着顾景芜的肩膀就走了。那样子,就好像顾景芜欠了她十万八万似的。

顾景芜眉梢一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在冬儿即将走开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冬儿的手腕,稍稍一用劲,就把冬儿拽了回来。

“哎呀,你做什么?”冬儿很不爽的皱眉怒斥,甩甩手,想要甩开顾景芜的触碰,仿佛顾景芜是病毒一样,嫌恶的很。

顾景芜顺着她的力,突然松手。冬儿没有防备,整个人没有站住,脚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冬儿,我还要问你做什么呢。”顾景芜俯下身子审视着冬儿,浑身散发的压力让冬儿有些发憷。

“我、我做了什么?”冬儿的声音不自觉的结巴了一下,眼睛滴溜溜的转,心虚,偏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子。

“你知不知道,招惹我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顾景芜抬手捏着冬儿尖尖的下巴,迫使对方不得不抬起头来,与她对视。她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使得她的心思更加高深莫测。

“我没有招惹你,你发什么神经?快放开我,否则我告诉大公子!”

“哦?那你和我说说,我今日的伙食是怎么回事?”整个院子,除了纪尧和顾景芜,只有冬儿这个大丫鬟是个权利大的了,吩咐厨娘做点什么事,那可都是轻而易举的。

“那些剩菜剩饭又不是我让做的,你别无赖好人!”

听了冬儿的话,顾景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说了我的饭菜是什么样子的了么?”冬儿这是不打自招啊。

冬儿发觉自己说漏嘴了,索性不再装了,挺起胸脯,语气里有了一点底气,她说:“好吧,是我做的,你又能怎么样?你一个丫鬟,却和其他丫鬟在院子里嬉戏打闹,还踢毽子。你不知道么?大公子最讨厌院子里这些嘈杂声了。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公子,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七章 处罚冬儿 “冬儿,我才发现,你可真是单纯呐!”顾景芜讽刺地看着冬儿,手松开了对方的下巴,但是那目光却更加让冬儿觉得侮辱。

“你什么意思?”冬儿皱眉问道。

“你可知,如今我在纪尧心里是什么位置?他愿意为了我毁掉与苏子衿的亲事,将整个苏家给灭掉。你觉得他会在意我在院子里嬉戏打闹么?你将事情告诉他之后,他只会怪你克扣了我的伙食,将你也赶出去也是指不定的事情呢!”

见冬儿满脸的不可置信,顾景芜把玩着指甲,悠闲地说道:“若是不信,你大可以去试试就知道了。涵儿,去将这些剩菜剩饭还给厨娘,告诉她,若是饿了,这些饭菜就赏给她吃好了。咱们出府去吃好的。”

“好嘞!姑娘!”谁巴不得吃这样的饭一样。涵儿将剩菜剩饭往厨娘的怀里一塞,翻了个白眼,转而笑着跑向了顾景芜。姑娘发起脾气来,谁都招架不住的。

傍晚,纪尧回来,照常来顾景芜的房间准备喊她一起用膳,却见顾景芜已经歪在床上准备睡觉了。他无声的来到床边,说道:“今日怎么上床这么早?吃过饭了?”他在顾景芜的身边坐了下来,侧着身子细细打量着女子的脸庞。

顾景芜半眯着眼,“嗯”了一声,“吃过了。”

“怎么不等我回来一起吃?我从外面给你买了烤鹅和酱香排骨呢。”纪尧说道。

“我下午就是在外面的,傍晚才回来,所以也就顺道在外面吃了一顿。”顾景芜没什么精神,逛街赏花观雪,走了大半天的路,她浑身都发软了现在。

外面已经黑透了,雪又开始落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卷儿。室内燃着炭火,将寒气驱散,但是顾景芜还是打了个喷嚏,声音也带了一些鼻音。

纪尧帮她把被子拉得高一些,盖过胸口的位置,又将炭火燃的燃了一些。“想来是下午出去玩的忘我,受到寒气了。”

“应该是吧。天也不早了,你快去吃饭,早些休息吧。”顾景芜将身子缩在被子里面,催促着纪尧。

“这就赶我走了?枉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你竟然对我是这样的态度。”

顾景芜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态度?不就是正常说话的态度么。倒是你,没事儿说什么肉麻的话?怪寒碜人的。”

纪尧被她说的闷声笑了起来,在顾景芜的腮边捏了捏,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出了门,便让人给顾景芜多备了一些冬天穿的上好的衣服披风。

再过十多天就是他们成亲的日子里,纪尧想想就开心,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抬起手,雪花落在他的掌心,瞬间化成了一摊水迹。他甩甩手,又笑了。清隽的面容,眉目如画,身披鹤氅披风,颀长的身子,卓尔不群的气质,如同谪仙一般降临人世。

回到房间,冬儿已经将晚膳准备好了。

暗卫照旧向纪尧汇报着顾景芜一天的经历过程。

“主子,顾姑娘今日将披风送给了一个乞丐,还施舍了几十两银子给那个人。”

“查了那个乞丐的身份了么?”顾景芜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对一个乞丐那么好心的,这中间必定有某些关联。

“属下跟踪了那个乞丐半天,发现那个乞丐就是朝阳城苏家的苏子衿。”

“苏子衿?”纪尧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心里思忖了一番,道,“派几个人将她看紧了,若是有什么动作,及时向往汇报。”

“是,主子。”

“还有其他事情么?”见暗卫没有离开,纪尧问道。

“今日中午,您身边的冬儿姑娘故意克扣了顾姑娘的伙食,顾姑娘向她讨公道之后,就出府去了,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冬儿就站在旁边,本来这样的话当着当事人说是不太好的,可是暗卫只是照实回禀,根本不管冬儿早已发黑的脸色。

冬儿斟酌了顾景芜说的话之后,觉得有一点道理。本想着把这件事就这样含糊的应付过去了,谁知暗卫竟然什么都和纪尧说。事情被提起,冬儿只能心存侥幸,认为纪尧会念在她长时间服侍他的份儿上不对她有所责难,主动辩解道:“公子,事情是这样的。今日小景她与其他丫鬟在院子里——”

然而,不等冬儿将事情的经过说完整,纪尧就打断了她的话,“你如何克扣了阿芜的伙食的?”纪尧问,根本没有管冬儿想说什么。

冬儿动了动嘴,还想要解释,可是看着纪尧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神情,最终还是将那些话吞进了肚子里,闷声闷气的回道:“奴婢让厨娘给她送了两碗剩菜剩饭。奴婢只是想让她长长教训,公子喜欢安静,院子里从来都不许嬉戏打闹的。她竟然带着丫鬟在院子里踢毽子,吵吵嚷嚷的,实在是不该有的样子!”

“我说过,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就是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我都愿意帮她给补上,更别说是这踢毽子的小事了。可你,万不该这么对她。她没有与你计较,那是她不在意,可我在意。从今日起,冬儿被贬成三等丫鬟,不得进入主子房间,并且每顿都只许供给剩菜剩饭。滚下去。”

冬儿被气得眼泪汪汪的。

她应该料想到的,公子对顾景芜那么好,她这种服侍的丫鬟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之前就是看自己是公子身边待的最长久的一个丫鬟,故而觉得自己在公子心里是特别的,可如今她才看清楚,一直以来都是她自以为是了。公子没有将她赶走,不过是她没有做什么让公子触霉头的事情罢了。一旦惹着公子不高兴了,他哪里会管你在他身边待了多久?

“公子,冬儿知道错了,您不要赶冬儿走,冬儿再也不敢了。冬儿这就向姑娘赔礼道歉去,公子您莫要生冬儿的气,好么?”纪尧身边的一等丫鬟在整个纪家都是说得上话的人,而且还不用做什么脏活累活,待遇只比府里的正牌姑娘差上一点点,好多人挤破脑袋都进不来呢。冬儿早已习惯了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了,若是让她突然过上三等丫鬟的生活,每天要劈柴做饭洗衣服,还只给她吃剩菜剩饭,她会死的!

纪尧下过的命令从来没有收回过,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抽泣的冬儿,挥挥手,让暗卫将人拖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八章 红梅映雪 翌日,天晴。

纪尧起了个大早,将准备好的银耳粥端到顾景芜的额床边,让顾景芜起身喝了。

顾景芜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斜望他,问道:“怎么今日来的这么早?是有什么事情么?”纪尧一般都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过来的,可今日他却在她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来了。

“我见着后山的红梅开了,正好今日天气不错,就想着带你去看看。去年的时候,我不是就和你说过了么,柳镇雪后的红梅是顶好看的,你一定会喜欢的。”纪尧望着她将银耳粥喝完,拿帕子亲自为她擦了擦嘴角。

顾景芜不习惯他这种的伺候,抽过帕子自己擦拭。

纪尧不与她争,将碗放在桌上,“现在起身么?”

“恩。”睡了一夜的好觉,若是再不起来,怕是身子都软了。

纪尧取下放在屏风上的衣裙,要帮顾景芜穿上。顾景芜哪里会肯?他们毕竟不是夫妻呢,纪尧这样做,实在是不妥的。但是,这样的事情,在纪尧看来却是没有什么的,顾景芜这辈子就只能是他的人,除了他,她还能嫁给谁?所以这样亲昵的动作,早晚都是会做的,他只不过是让她提早适应一下罢了。

“阿芜,都到了现在了,你还是放不开呐。你我马上就要成为夫妻了,不该那般生疏的。”纪尧握着顾景芜的手说道。

“你是公子,身份尊贵,怎么能给我一个丫鬟穿衣呢?让人看到了,不闹笑话么?”顾景芜瞥了他一眼,抽了手,没有唤来丫鬟服侍,自己下床将衣裙穿好。

“笑话什么?你是我的娘子,我不对你好,又该对谁好?我看谁敢笑话?”纪尧不勉强她,事情总是要慢慢来的,顾景芜总有一天会习惯他的存在的,他想。坐在顾景芜的床榻边上,鼻翼弥漫的尽是女子身体特有的方向,与其他女子不同,这是纪尧唯一不讨厌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种兰草的香味。

“你倒是不避讳。”

“避讳什么?我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娘子呢!”纪尧答的理所当然。

丫鬟进来,端了洗脸水。顾景芜洗了之后,便坐在梳妆镜前准备梳妆。丫鬟照旧要帮她盘发髻,被纪尧挥退了。纪尧接过牛角梳,“我来。”

顾景芜透菱花镜的倒影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纪尧,“你要帮我盘发髻?”

“自然。”说着,纪尧很认真的说道,抚摸着顾景芜柔顺的黑发,他的动作也变得轻柔了很多。

起先,顾景芜还没有怎么在意,只把玩着钗子,等纪尧帮她把头发梳理好。纪尧是男子,即使会盘发髻,也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顾景芜不觉得他会弄出来什么花样来。但是,过了好半天,都不见纪尧梳好,她有些失去耐心,抬眼一扫,不乐意了。

“哎,你怎么给我盘了一个朝云近香髻了?”顾景芜说着,就想把纪尧梳的发髻给打乱。这个发髻是妇人才会梳的,她一个待字闺阁的女子,怎么能梳这个呢?

纪尧擒住顾景芜的手,另一只手将最后一只珠钗插好,左右端详了一番,才笑道:“阿芜真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这是妇人的发髻。”顾景芜气恼,想着果然是男人,对于女人家的事情一窍不通。

“我知道。阿芜马上就成为我的娘子了,梳这个发髻正好让其他男子敬而远之,不是很好么?”纪尧站在顾景芜的身后,将双手搭在顾景芜的肩上,下巴搁在对方的头顶,从铜镜里细细端量顾景芜的面容。女子发间的幽香传来,和方才在床上闻到的味道一样。

“阿芜熏的什么香?如此好闻?”

“不过是普通的香罢了,只不过我在里面加了一些兰花的粉末调制了一番。”

“难怪我闻着有兰花的香味。阿芜真是心灵手巧。”

顾景芜挑挑眉,觉得最近纪尧越发的喜欢奉承她,这么会说话。笑道:“心灵手巧算不得,会的人比比皆是,是你谬赞了。”

用早膳时候,冬儿都会在边上伺候,纪尧有时候想要单独与她相处,才会让冬儿下去的。可是今日,顾景芜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冬儿的影子。心里估计着昨日的事情被纪尧知道了,冬儿被罚了,便没有多问。

她不问,纪尧也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其他女子,一顿饭吃的倒是平静。

吃完饭,纪尧让人给顾景芜拿来一件披风,带着她往外面走。

“你今日无事?”一般情况下,纪尧吃完饭都是要出门处理事情的。冬天的,商铺里好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纪尧道:“什么事在阿芜面前都没什么的。我不是说了么,要带阿芜去看后山的红梅,咱们现在就去,正好散散步,消消食。”

“映雪红梅?倒是极其雅致的。”顾景芜笑了。

后山被白雪覆盖,远远地,只望见山脚,一大片红色如同晚霞一般绚丽地浮动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丝丝缕缕传来,为着冰天雪地平添了几分热闹之气。

走近了,才发现那里就是梅园。千万朵梅花竞相怒放,红似火,热烈而妩媚。有雪花压在树枝见,或覆在红梅花瓣上面,白色与红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纪尧跟在顾景芜的身后,见女子从这棵树下来到那棵树下,轻快灵活,笑容在女子的脸上盛放,生生将这里的红梅的颜姿比了下去。他看的有些入迷,竟没有发现顾景芜已经回头望着他了。

女子一手攀着梅花的枝干,歪着头喊了一声,“纪尧。”

手一松,梅花雪花扑簌簌落了纪尧一头。

女子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回荡在红梅间,久久不散。生怕纪尧打她,顾景芜转身就往树丛深处跑去。纪尧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头上落的花瓣弄掉,“真是顽皮,看我抓住了不惩罚你。”说着,追着顾景芜的身影而去。

“你倒是能追的上我啊!哈哈。”顾景芜在红梅间穿梭着。

跑了一会儿,纪尧忽然消失了。顾景芜回头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对方的影子,“怎么不见了?”她嘟囔着,正想着纪尧太过正经了,追逐打闹想来不是他喜欢的吧。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罢了,不玩就不玩吧,她自己赏梅好了。一转身,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顾景芜一愣,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闷笑声,“阿芜,我抓住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九章 没有退路 天地都是冰冷的,但在纪尧的怀里,却是无比温暖的。

顾景芜侧过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山脉,满目雪白,梅花的红艳缭绕成了云雾,把世界都染了个色。她眯了眯眼睛,想着,就让她再任性一次吧,就一次,以后也在不会了。

反手环住男子精瘦的腰,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

顾景芜很少这般主动,于是在她回应纪尧的时候,纪尧心中很是激动,笑容在脸上扩散开来。

风停了,耳边寂静无声。

“阿芜,等我们成亲之后,我就在这梅园里盖一所木屋,你我时常来这里住,你看可好?”脱离了俗世浮华,人心诡谲,生活在这一方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天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爱而可得,情亦不舍。时光深远,岁月细水长流,那当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傻子。”顾景芜笑纪尧痴傻。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对爱情保留着如此纯粹的幻想。可偏偏他的这种纯粹,是最让人心疼的。

纪尧伸手将顾景芜发间的一片梅花花瓣取了下来,捧着女子的脸,深深的吻了下去。冰凉的唇相互贴近,呼吸都清晰可闻。

顾景芜的目光从纪尧微挑的眼角、英挺的鼻梁一一划过,像是要把男子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芜,闭上眼睛。”纪尧觉察到她的分心,抬手遮住了女子的眼睛。黑暗袭来,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男子深情的拥吻。

顾景芜顶着一头妇人的发髻,与纪尧回到纪家之后,整个府里的人都传开了。很多人暗地里都称呼顾景芜为少夫人。纪尧也都默许了。

大婚如期举行。

顾景芜没有娘家,所以只能把苏婶子的家作为娘家,在那里出门。一大早,天还没有亮,就有一大群丫鬟过来服侍她,帮她化妆洗漱。

浓如墨深的乌发全部梳到了头顶,乌云堆雪一般盘成了扬凤发髻,两边插着长长的凤凰六珠长步摇,红色的宝石细密的镶嵌在金丝之上,轻轻地摇摆,碰到少女娇嫩的脸颊,似不忍碰触又快速的移开。

不是平日不施粉黛的模样,黛眉轻染,朱唇微点,两颊胭脂淡淡扫开,白里透红的肤色,更多了一层妩媚的嫣红,眼角贴了金色的花钿,平日的娇美变成了让人失魂的娇媚。

涵儿在边上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少夫人,您真是涵儿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了。我记得折子戏里有那么一段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宁不知——什么来着?”涵儿没有念过书,记得这么多已经实属不易。

顾景芜帮她圆了后面的句子,“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啊,对,就是这么说的来着。少夫人,您可是比那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儿还漂亮很多呢。”涵儿笑道。今日是大喜日子,涵儿比平时还要高兴,整个人忙前忙后,就没个停下来的时候。她跑到顾景芜身边,被顾景芜的妆容与气质迷住了,“少夫人,若是大公子见了您这个模样,定然也会很是惊艳的!”

顾景芜笑了笑,没有作声。

一切收拾停当,只等着花轿上门了。

顾景芜有些乏了,让丫鬟们都在外面候着,等纪尧来了再知会她一声。丫鬟们领命,都退了出去。

屋子里没了吵嚷热闹,静悄悄的。银炉上轻烟袅袅,仿佛升腾出一片仙境来。

一个女子低哑的笑声却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发了出来。

打大红色纱帐帘子后面走出一个女子,身着与顾景芜同样繁复的喜袍,头上挽着发髻,却没有涂抹胭脂。苍白的一张脸,一双瞳孔幽洞洞的,看着让人发慌。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脸颊一侧一直蜿蜒到脖颈,凸起的样子,就好像是一条蚯蚓攀附在上面一样。

她来到顾景芜的身后,静静地望着身前的女子的背影,头上的那些金钗玉石都是上好的,做工精致,且花样新颖,想来是定制者特定交代过的,世界上独一无二日。

她抬手拔出顾景芜头上的一只金钗,放在手心细细打量着,“啧,真是个好东西。纪尧对你也是下了心思的。这样的钗子放在普通人家,都够过上好几年的了,你却戴了满头。”

顾景芜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

镜子里的那个女子,曾几何时也打扮得如此美艳,在吹吹打打之中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只不过,那个男人不珍惜她,让她的真心错付,最后落得潦倒惨死。所以,她从那个时候起,就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爱情了。

世界上有两件东西可以轻易摧毁爱情。一件是利益,一件是时间。

在利益面前,爱情什么的,永远不值一提。

而曾经再怎么坚贞的爱情,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归于平淡。有时候能让两个人坚持走到最后的,不是爱情,而是习惯。当你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就像是空气,它在的时候,你不曾在意;一旦它离开了,整个世界就会崩塌。

风花雪月都是年轻人玩得起的奢侈品,她的心早已不在是那般的冲动了。这场游戏,由她开始,也该由她亲手结束了。

敛下眉目,将所有的心绪都掩藏在心底。

她将头上的凤冠取了下来,让苏子衿坐下,帮她戴在了头上。一方喜帕,将女子的面容掩盖,看不真切了。

或许是顾景芜的动作太过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苏子衿心中的疑惑不禁再次翻涌。透过喜帕,她看向顾景芜模糊的身影,问道:“你真的要放弃眼前的一切,不后悔?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后悔药,裂痕一旦有了,就再也弥补不了了。”

纪尧对顾景芜那么好,恨不得把她捧上天。那都是苏子衿曾经梦寐以求的。纪尧腰缠万贯,容貌能力过人,对顾景芜又一心一意。顾景芜为何要放弃如此好的夫婿,而选择让她顶替?

顾景芜帮她收拾好之后,退到了一边,道:“有些时候,选择权并不在我们手中。我没有退路。”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章 桃花雨 苏子衿笑了,伤疤扭曲得越发明显,“顾景芜,我真是搞不懂你了。当初是你接近他,让他爱上了你。他爱了,也全心全意信任你了。可是最后伤害他最深的,却也是你。你说,你做这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不懂。”顾景芜淡淡的说道。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此时的眉头一直都没有舒展过。她倒了一杯清茶,抿了两口,不想向苏子衿解释太多。

苏子衿见她悠闲的模样,忍着心中的邪恶,靠近了顾景芜,低声说道:“顾景芜,你真是我见过的心最狠的女人了。既然你把机会让给了我,若我今日真的把纪尧给杀了,你可不要后悔!”

“你杀不了他的。”苏子衿根本不会武功,即使纪尧再怎么高兴,也不可能掉以轻心至此。而且,纪尧武功那么高超,又岂是普通人随随便便能够杀的了的?

然而,苏子衿却不这么认为。她今日是抱着决绝的心理赴约而来的。若是杀不了纪尧,她此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她必须成功。

“能不能,现在可都是个未知数啊。”苏子衿勾了勾嘴角,晦暗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个日子,她等了好久了。

锣鼓声响起,鞭炮声持续不断。

苏子衿响起第一次嫁给纪尧时候的场景。那个时候,她对于婚姻是抱着极大的期望的,她曾经想过,只要时间够长久,纪尧一定会回心转意,看到她的好的。可是,没等她将自己的全部捧到对方面前,对方就已经头也不回的将她甩开了。

她的少女心思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点点的消失的吧。

她嘲讽的捏着大红色的嫁衣的边缘,紧紧地,将衣服捏出了褶皱来。

涵儿推门进来,见她这般对待自己的喜服,连连哎哟,“姑娘哎,这可是您大喜的日子,着衣服可是重要的很,您怎么能捏皱它呢?快松开手,我帮您抚平它。”涵儿伸出手来,忙要抚平褶皱。

谁成想,女子却不领她的好意,一把将她的手推开了。

外面,喜婆在催促,说是姑爷来了。

涵儿以为是“顾景芜”头一回出嫁,所以有些紧张,才会将她推开的。也不做过多的想法,只出声安慰了几句,便将女子搀扶出了房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姑娘现在有些怪怪的。难道出嫁的女子这个时候都反常么?应该是吧。

落魄了那么久的苏子衿,早已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警惕了。她特别厌恶别人的触碰,很恶心。所以,当涵儿和喜婆争相搀扶她的时候,她强忍着,才没有冲动之下将她们推开的。

“看啊,是姑爷!”服侍顾景芜的丫鬟惊呼,语气里喊着惊艳和欣喜。

人群簇拥之下,男子身穿一身大红直裰喜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依旧如前世般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

他来到同样身着喜服的女子面前,轻声地温柔的换了一声,“阿芜,我来接你了。”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夫人了。你我,一生一世,永生永世,都将会纠缠在一起了。

他执起女子的纤纤玉手,柔弱无骨的触感,只是那只手上,却少了些什么。

他没有在意,依旧拉着女子往外面走去。

上了花轿,唢呐吹起,本是不算远的距离,但是柳镇上上下下却铺满了红绸,是纪尧为了迎接顾景芜特地花费重金连夜安排的。

雪是纯净的白,绸缎是血色的红。天地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见证着这一场盛大的婚礼。

顾景芜站在屋子里,透过纱窗的缝隙,她看到外面的人都走远了。院子再次陷入空荡荡的死寂之中。苏叔拿了一个扫把在扫着院子里的爆竹碎屑,原本硬朗强壮的身体,从苏婶子去世之后就变得佝偻瘦削了。

顾景芜听到他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自言自语。

“看到没有,姑娘终于出嫁了,嫁的是大公子。你也了却一桩心事了吧。呵呵,你说你怎么就先走了呢?等等我也是好的呀。呵呵。”

顾景芜心里是苦涩的。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对苏叔和苏婶子说了一声“对不起”。换下那身纪尧特地帮她准备的大红嫁衣,工整地摆在桌上,换了一身极其不起眼的衣裳,披上斗篷,翻出窗户,沿着后门,便出了苏家院子。

她要亲眼看着纪尧与苏子衿拜堂。

花轿绕了大半个柳镇,这才缓缓在纪家的府门前停下来。纪尧踢了一下轿门,将女子搀了出来。两人一手拿着红绸的一端,正前面坐着的是纪老爷,纪老爷手边坐着的,是久病卧床的蓝氏。

苏子衿捏着红绸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呵!

当初她出嫁的时候,蓝氏没有出现。可是顾景芜嫁进来,蓝氏却出来了。也是当时她自己太过天真,以为蓝氏对她并没有太大的敌意。现在看来,在整个纪家的眼里,她苏子衿自始至终就是个笑话吧!

“一拜天地!”喜婆喊道。

“慢着。”一直没有说话的纪尧却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疑惑的看着他,心中担心他是否又会因为什么事情而直接离开,错过这次拜堂的良辰吉时。

然而,纪尧只是转过身,面对着身侧的女子,说道:“阿芜,你可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的心愿?”

女子没有回答。苏子衿怎么会知道?那件事情,只有顾景芜和纪尧两个人知道的。

纪尧却对她的沉默混不在意。他拉着女子的手来到院子里。宾客纷纷退到一边,看热闹的人也都一时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屏住呼吸,等待着纪尧接下来的动作。

纪尧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扫视了一眼,而后淡淡的收了回来。

“我曾答应过你,在成婚当日,许你一场桃花雨的。阿芜,你看好了。”

话音落后,一道烟花窜上了半空,随着炸裂的声音响起,漫天上下飞起了粉红色的花瓣来。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天空是纯净的白,男子的眸子,却深沉似潭水。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一章 消失 漫天的花瓣飘零而下,就像他们尚且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爱情。

顾景芜站在人群里,斗篷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洁白如玉。她伸出手,一片花瓣缓缓落进了她的掌心,很轻,却又如同泰山重重的压在她的心上。

手指一点点收紧,将整片花瓣握住,复而移到心脏的位置。总觉得那里,少了一点东西。

她皱着眉,无声的笑了。

纪尧。纪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人群欢呼声经久不断。唢呐声再次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烟花爆竹轰隆隆响个不停。在盛大的喧闹声中,顾景芜只觉得身子一点点再变得轻盈,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她并没有惊慌,像是早就预感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样,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

她看到纪尧与苏子衿两人,一手执着红绸的一端,站在喜堂前,身影相互交叠,画面是那么的和谐。纪尧喝了一杯苏子衿送过去的茶水,两人相向而对。那一刻的纪尧,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若是纪尧发现与他成亲之人不是她顾景芜,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顾景芜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了。她的眼前逐渐变得朦胧,周遭的事物与人影都在变得越来越淡。她看到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消失,化成了星星点点的蓝白色的光,飘散在了空气里。

别了,纪尧。

她微微一笑,眼睛缓缓闭了起来。

纪尧的心忽然针扎似的痛了一下。他似乎有所感应,转头向着人群中看去。拥挤的观礼者数不胜数,但他还是一眼看到了人群间那个穿着宽大斗篷的人。尖尖小小的下巴,在眼光下如同雪一样,白得刺眼。

可就在下一秒,那个人却不见了。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随风消逝。

他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要追过去。可身体却变得很沉重,眼睛也开始变得晕眩。他晃了晃头,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身子。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常。

寒光一闪,一把银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身着大红喜袍的男子的心脏刺去。匕首刺穿皮肉的一瞬,纪尧看到了那喜帕下面,赫然是那张带着狰狞的笑容的苏子衿的脸。

苏子衿一把揭下喜帕,大笑着望着纪尧,“哈哈哈,纪尧,没有想到吧,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她还想拔下纪尧心口的匕首,再次刺过去。

纪尧没有给她那个机会。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一手捂住心脏的伤口,一手将苏子衿打飞了出去。

因为苏子衿刺的位置接近要害,加上他浑身没有力气,所以只用了三成的内力,将苏子衿击飞了出去。苏子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浑身的疼痛没有让她的笑容消失。她依旧在张狂的大笑着,像是个疯子一样,肆无忌惮。

“纪尧,我当初那么爱你,可是你为什么要那么残忍的对我?如今你也体会到了被所爱之人抛弃背叛的滋味了吧?就是你爱的那个女人,她主动找我,让我顶替了她的位置,给了我报仇的机会的。怎么样?这种滋味好不好受?”

纪老爷遇到这种变故,惊得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蓝氏,虽然身体憔悴,但是还是有条不紊地命令着下人将苏子衿押起来,听候发落。继而让人赶快去找大夫来,为纪尧医治伤口。

心口上的伤啊,稍有不慎,那可是会丢了命的。

纪尧没有管几乎要了他的命的伤口,那把匕首还深深的刺在他的心口。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去追回方才那个消失的人。他知道,那个才是他的阿芜啊。

他其实在去苏婶子家接顾景芜的时候就发现这个人不是他想娶的女子了。他以为这不过是顾景芜对他的考验,所以他配合她,将这场玩笑进行下去。阿芜让他与苏子衿拜堂,他也没有拆穿。

可是,如今看来,在这场游戏里,唯一当真的,却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阿芜要离开他。阿芜还帮助苏子衿杀他。

呵呵。

他明明都知道的,可是他还是喜欢她。

“阿芜——”他痛苦地嘶吼。

眼前,有蓝白色的光点升腾上半空,晕成了光圈,在日光的照耀下消失不见了。他仿佛看到那个女子,带着娇媚的笑容,凤冠霞帔,向他走来。每一步,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心尖上,勾勾缠缠,绽放出了无数的莲花来。

她向他伸手,温柔的呼唤着他的名字,“来,纪尧。”

可是,不等他抓住,那个模糊的身影就碎掉了,只留下一片粉色的小小的桃花瓣,缓缓地,缓缓地,从半空,飘了下来,落进了他的掌心。

纪尧眼前一黑,余下的事情就全都不知道了。

······

纪尧没有死,虽然匕首刺进了心口,但是好在苏子衿的力气不算大,没有伤到心脏。医治得及时,纪尧在三天之后就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寻找顾景芜。

可是任他怎么寻找,顾景芜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都找不到。而且,所有人都仿佛失忆了一样,没有人记得有顾景芜这么个人的存在。他们说,他昏迷是因为苏家因为纪家在商业上的打压,落魄之后,苏子衿故意接近他,想要报仇,故而他才会受伤的。

然而,纪尧分明记得,他爱的人是那个名叫顾景芜的女子。他的阿芜,真的存在啊。她是第一个不害怕他的女子,笑容好像阳光一样明媚灿烂。她陪他观梅赏雪,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蓝氏来到他的房间探望他。这么多年来,她很少照顾这个儿子,一转眼,儿子竟然长这么大了。

她说:“尧儿,你觉得怎么样了?”

纪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娘,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我爱上了一个女子,可是醒来之后,所有人都说那个女子不曾存在过。”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二章 青丝鬓白发 “那你觉得,她是否是真的存在的呢?”蓝氏慈祥的望着纪尧苍白的脸。虽然长大之后的纪尧,性子深沉了很多,也不大与人交流,做事雷厉风行。可是她知道的,这个孩子的本心却没有那么复杂。认准了一个人之后,就不会改变。

纪尧望着头顶的纱帐,脑海里是那个女子的脸庞,目光也变得温柔了很多。

他轻声说道:“她一定是存在的。即使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了,可我还记得。她答应嫁给我,我为她撒了一场桃花雨。我带她去看了后山的红梅,她很开心,笑容比梅花还要美上几分。”

“恩,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很多。我听丫鬟说,后山的红梅都开了,很美。想必你喜欢的那个姑娘,也一定是十分美丽的。”蓝氏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等你伤好了之后,就去后山的梅园看看吧,说不定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就在那里等着你呢。”

“嗯。”

隔了两日,纪尧能够下床了。纪家上下都是他掌管的,所以对于苏子衿刺杀他这件事,也应当时交于纪尧处理。这一日,纪尧穿戴好,随着下人来到关押苏子衿的地牢。

苏子衿也醒了。

没有纪尧的命令,那些地牢里的人都没有处置苏子衿。虽然如此,纪尧打了苏子衿的那一掌,也让苏子衿这几日并不好受。每天她都会大口大口的吐血,身上全是血水的痕迹,脏污不堪,生生将那件华贵的大红喜袍弄得不复最初的样子。

纪尧来的时候,苏子衿正窝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埋进膝盖里,骨瘦如柴。听到有开锁的动静,女子微微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半张脸都被掩盖在了长长的头发后面了。

纪尧手拿长鞭,轻轻挑起女子的长发,想看看女子的模样。

就在长发被撩起来的瞬间,那张小小的脸,分明变成了他心中阿芜的模样。

“阿芜!”他下意识的惊呼。

然而女子对于他的呼唤却没有一点反应,冷冷的目光里,闪烁的,还有几分仇恨的光芒。

不,这不是他的阿芜。虽然模样相同,但是阿芜却不会那这种目光看他。阿芜更加不会落魄至此,狼狈至此。

“主子,这个女子胆大妄为,妄图伤害您。该怎么处置?”暗卫询问道。没有纪尧的命令,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纪尧思量了良久,轻启薄唇道:“带下去,关起来。找个大夫医治好她。”

“主子?”对于这个胆敢刺杀主子的人,主子还是第一次手下留情,不直接杀死对方呢。

“从今往后,她不得踏出那个房间。”

这是要将她关起来,一直关到死的意思。

苏子衿这才有了反应。在暗卫拉住她的时候,她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低哑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般,又仿佛是在砂砾上面打磨之后的。像是一只困兽,“纪尧,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纪尧冷笑一声,“你杀不了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当然,我也不会杀了你,谁让你和她长得一个模样。我会困着你,一辈子。”

因为苏子衿与顾景芜模样一样,纪尧没有选择杀了她。但是苏子衿到底不是阿芜,纪尧不会爱她。他只会偶尔思念他的阿芜的时候,看看她的脸,就会欢喜起来。

他的阿芜,真的回去了,不要他了么?

纪尧不相信。他知道,阿芜还会回来的。所以他会在这里一直等待着那个女子,就像是最初见面的样子。她突然地闯入他的生命,从此,他的心便不再荒芜满地。

······

红梅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后山的梅园,多了一个木屋,一个白衣男子端坐在木屋的窗前,寡淡的目光望着窗外的红梅倒映在雪里,如一团红色的云雾,缥缈而梦幻。

男子的一头长发皆成了雪色,随意的用一根玉带绑在身后。长久思念一个爱而不得之人,入骨的相思使得他的三千青丝鬓白发。

“阿芜,你何时回来呢?后山的红梅又开了。我说过,等我们成亲之后,我便在这里搭一个小木屋,你我二人就生活在这里,无忧无虑的。木屋我搭好了,红梅又开了,只是,却少了你。”

雪花又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天地间,只有空旷的远山,与眼前的红梅。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的,阿芜。

······

顾景芜是在葛老的屋子里醒来的。墙壁空荡,家具都是简陋粗糙的。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反应过来,她是回来了。她忙起床,想要去看看刘伯钰有没有醒。

才出了房门,就与推着轮椅的葛老迎面遇见了。葛老上下打量了一眼醒来的顾景芜,道了一句,“醒了。”

“醒了。”顾景芜应声,“刘伯钰呢?”

葛老眯着眼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小丫头,你当初说我是不会圆满的。那么我问你,幻境里走了一遭,你可圆满了么?”

顾景芜的身子一僵,想到最后看到纪尧的样子,心口堵得慌。她勉强地笑道:“有什么圆不圆满?我去幻境,不过是为了救刘伯钰,其他的,与我何关?”

“当真?”葛老显然是不相信的。

“自然。”顾景芜点点头,敛去了眼底的苦涩,恢复平静无波的样子,“我只想知道,刘伯钰醒了没有?”

葛老的目光还在顾景芜的身上打量着。如果真的如同这个小丫头口中所说的那么轻易地放下,那么他便承认,自己的狠心程度是比不过她的。

他道:“有没有醒,你自己去看看便知道了。”

顾景芜随着葛老,来到了另外一间屋子。屋子里,木床上,那个男子依旧躺在那里,面容依旧清隽,眉眼如画,只不过头发却全部白了。长长的拖曳着,没有束起。

顾景芜震惊地望着这一幕,“这——是我回来得太迟了么?”

“不,是他自己不愿意醒来。”葛老道。这个结果,倒也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对谁都无心的男子,竟然痴情至此。

“纪尧——”顾景芜忽然手捂着心脏,那一阵一阵的刺痛终是让她模糊了眼眶。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三章 执念 圆满与不圆满都已经不重要了,顾景芜只知道,在那个男人爱上她的同时,她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葛老,能否让我再进入幻境一次?”顾景芜恳求道,语气真诚。她应该感谢葛老才是。是葛老给她机会,让她明白了自己的本心。这一次,她不愿意再放手。

葛老道:“我是个生意人。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你要什么?”

或许是顾景芜的目光太过坚定明亮,让葛老有了一瞬间的动容。若是当面,那个女人也如她这般,那该是多好啊。可惜,往事终究是往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要你答应我,替我寻找到锦娘的下落,如何?”过去那么多年,锦娘还是他心口的一颗朱砂痣。如今,那朱砂的颜色早已褪尽,他也以为自己可以不再去回想。可是,从这两个孩子的身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真正的释怀,是需要坦然面对的。

他从来都不敢面对过那个事实。

他想找到锦娘,解开心中纠缠多年的结,自此,天涯两茫茫,各不相欠。

“好,我答应你。”顾景芜应声。

承诺达成,葛老也不拖沓,燃气炉中的香,给了顾景芜一粒药丸。

“幻境里的一年是这里的一天。我今点上迷香,待香燃尽之前,你必须得让他亲口答应与你一同回来,否则将会永远出不来了。也就代表,你在幻境里,只有七天的时间。懂否?”

顾景芜郑重地点点头,闭上眼睛躺在床榻上,静静等待着幻境的到来。

葛老叹了口气,“执念啊。”谁有何尝不是呢?

……

柳镇。

冬天过去了,万物复苏,春暖花开。梅园的花都落败了,灰色的枝干错杂丛生,枝干掩映之处,一间小木屋矗立在小径深处。两旁栽了各种的花草,只不过太久无人照料,那里野草疯长。绿的草,或粉色或蓝色或白色的花两相呼应,在春风中招摇荡漾。

木屋门上上了锁,锁住了里面的光景。不过,那锁布满蛛网,灰尘铺了厚厚一层,显然主人长久没来过此处了。

顾景芜就是在这间小木屋前醒来的。不知打哪里来的一只花猫正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圆圆的大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顾景芜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花猫受到了惊吓,一扭头就钻进了草丛里不见了踪迹。

顾景芜花了好半天才找到了出梅园的路,一路走一路看,觉得柳镇似乎变化了不少。有些东西,她以前在这里的时候,都不曾见到的。

她只一心想找到纪尧,倒是没有多想。沿着官道走,来到了集市。时辰是早上,集市里很热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顾景芜循着记忆往纪家的方向走过去,经过路口时,一个不查,差点儿被一辆穿行而过的马车撞到。好在身后有人拉了她一把。

她回身道谢。

却听到头顶上方,一个男子略带惊讶的呼声,“是你!”

顾景芜抬头,总觉得那个人有些眼熟。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男人与孔辞好生相像。只不过孔辞比他年轻,而这个男人,看着也有而立年纪了吧。

顾景芜道:“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与公子并不认识。”

那男人仔细端量了她好久,也说道:“是在下冒昧了。不过,姑娘与在下梦中见过的一个女子十分相似。只不过,算算时间,也有八九年过去了,那女子却再不是姑娘这般年轻的。”

顾景芜心中大惊,“八九年过去了?”她以为不过是很短的时间,没想到这里时间竟然流失得如此之快!

“你真的是那个女子?”孔辞这下确定了,“你竟然真的存在的。可是,你为何还是当年的模样?你可知,当年纪尧他为了找你,几乎要疯掉了。”

顾景芜有些不解,“你为何要说我是你梦中见过的?”

“我只是做梦的时候,记得见过你。只有纪尧一个人非要说你是存在的,别人都当他是疯了。我今日见了你真人,我倒是信了他的话了。”

所有人都忘记她了?

“当年既然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现在为何现在又回来了?”梦中的顾景芜,分明是个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女人。纪尧对她百依百顺,可她最后还是离开了纪尧。孔辞问,语气有些怪异。

“纪尧……他现在好么?”

“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打扰他的生活了。他现在很好,成了亲,就是苏家的女儿。你既然选择了离开他,就不要再回来纠缠他了,免得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孔辞自然是为纪尧生气的,可是他更为纪尧惋惜。爱上了不该爱的女子,注定了他一生情路坎坷。与其让纪尧再次燃起虚无的希望,不如他提早帮他了断了好。

“他和苏子衿成了亲?”顾景芜的眉头皱起来。

孔辞笑道:“那可不。纪尧对少夫人很好呢,两人恩恩爱爱,至死不渝,情比金坚。所以,你还是走吧。”

顾景芜没有再理他。她的神情有些恍惚。这里没有人记得她的存在,就如同当初初入幻境时候的模样。可是这一次,却再没有苏婶子将她带回家,纪尧也再也不需要她了。

纪尧现在生活的很幸福。他不愿意回去,就是因为苏子衿么?

顾景芜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两三天内都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将纪尧带回去。不对,是纪尧到底肯不肯舍弃如今的如花美眷,放下那份执念。若是他不愿意,她呢?愿不愿意陪他一起老死于幻境?

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定数的。顾景芜不知道,其他人亦都不知。

眼看着幻境里的时间越来越少,犹豫不决的顾景芜决定出去走走。

幻境第四天,柳镇恰逢灯会。街上挂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花灯与灯笼,一片喜气洋洋。

傍晚时分,顾景芜在街边买了一盏六方琉璃灯,挑灯走过小桥。桥上只三三两两的行人,相互耳语,脸上带着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四章 对面相识 站在桥上眺望着远方,黑沉的水面上飘着很多莲花灯,像是无数的星子,将水面点亮了。莲花灯皆是朝着一个方向飘去的,像是一种神圣的朝拜,庄严而美好。

顾景芜收回了目光,低着头沿着桥的台阶往下走去。

还有三个台阶的时候,身边经过两个人,距离她近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洁白的宽大的衣袍,给人一种圣洁禁欲的气质,高不可攀,让人望而却之。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个男子披散的竟然是一头银丝。

顾景芜是低着头走路的,起初并没有在意来往的行人。直到那个男子走过她的身边,她的余光望到了那如雪的白发的时候,才突然回过神来,猛地转过头像那个人望去。

灯火是朱红色的,那个男子,却通体雪白,恍惚了人眼。

若有所感,对方也停住了脚步,有些茫然地回头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间,却再也没有相逢的欢喜与悸动。在那个男子的眼神里,顾景芜看到的,只有陌生,仿佛两人从来不认识一般。

在男子身边的妇人,面上覆着黑纱,看不清面容。妇人打扮得十分美艳,眉间还勾勒出了一个桃花状的花钿,只不过那双眼睛却空荡麻木,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一般。她就像是一个傀儡,走在男子的身边,跟随着男子的脚步。男子停,她亦停了下来,侧过身对着男子,对周围的情景都充耳不闻。

纪尧的目光从顾景芜的脸上淡淡的扫过,忽然拧了一下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顾景芜以为他认出自己来的时候,纪尧却又倏地回过身去,仿佛从来没有见过顾景芜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天幕沉沉的,黑暗袭来,将世界都紧紧地包裹在了怀里。

“纪尧。”顾景芜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声来。

男子应声,停下了脚步,只不过,这一次却没有再回头。颀长的背影,投下大片的阴影。顾景芜隐没在阴影里,眉间流露出淡淡的悲伤。

“连你也不记得我了么?”她问。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这么说,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舌尖尝到的尽是苦涩。

过了良久,男子才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对自己的嘲讽,很轻,但顾景芜还是听到了。

“我记得。”那有如流泻来下的皎洁的月光般温柔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

“那你为何不愿回头看我一眼?”

“我只是害怕,我一回头,你又不见了。”

苏子衿站在一边,注视着纪尧,却对于二人说话的内容完全听不懂。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睛里,全是纪尧的影子。一阵风吹来,她脸上的黑纱被吹掉了,露出了一张美艳的容颜来。那张脸,与顾景芜是一模一样的。

顾景芜吃惊的望着苏子衿,“她——怎么会?”离开之前,苏子衿还不是这个模样的。

纪尧却并没有大惊小怪。他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黑纱,拂去了上面莫须有的尘埃,再次为苏子衿戴在了脸上,复而为其将散落在脸侧的黑发别在了耳后。

苏子衿只任他摆弄,乖巧的样子,是全心全意向着纪尧的。

“看吧,这个样子的阿芜,才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即使全天下人都不记得了,至少我还是记得的。”纪尧喃喃自语,目光里除了痴迷,还隐藏着让人难以发觉的疯狂暴戾。

“我才是顾景芜。纪尧,你清醒点。”顾景芜不知道这中间到底除了什么叉子,但是纪尧现在的状态,很显然是不正常的。这样的纪尧,比以前不近人情的那个纪家大公子还要让人觉得害怕。

“是啊,你才是我的阿芜。这个女人,即使与阿芜再怎么相像,也终究不是阿芜啊。我的阿芜回来了,我现在还要她有何用?”纪尧微微一笑,袖中生出一根银针,直接刺进了苏子衿脖颈的动脉里去了。

“不要!”顾景芜捂着嘴巴,不可思议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去,自己跳进河里洗洗,血都弄脏了衣服了。”纪尧对着苏子衿说道。

只见苏子衿点点头,面上没有丝毫痛苦地转身跳进了水里。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解脱。

这么多年了,纪尧对她心灵上的折磨,早已让苏子衿失去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她就像是菟丝子,凭借着与另外一个女子一样的面容,依附在纪尧的身边。没有说话的权利,没有反驳的权利,只是一个摆设,只是一个没有灵魂、没哟自己意识的傀儡。

纪尧要的,只不过是她的这张脸,留作对顾景芜的念想罢了。

苏子衿起初是想过寻死的,可是每次都被纪尧从鬼门关那儿救了回来。久而久之,苏子衿就麻木了。不能死,也不能活,只能成为一个空心的美人骨。

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终于能到头了。

她毫不犹豫的跳进了水里,没有挣扎。水面咕嘟咕嘟冒了一会儿气泡,一切就都恢复平静了。周围没有人,所以没有人知道,那个养在纪尧身边八九年的、顶替了顾景芜的女子,在这一夜,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顾景芜觉得,纪尧变得比以前更加残暴了。人命对于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男子转过身来,笑着朝她一步一步缓缓走来,顾景芜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男子的脸色却忽的变了。阴沉沉的,仿佛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征兆。他一把抓住顾景芜的手臂,力气之大,大到顾景芜觉得自己的手臂都要被捏断了一般。

“怎么,你还想逃走?”男子凑到近前,两张脸只有一寸的距离。

“我没有。”

纪尧却浑然不想听她解释,手臂一伸,将顾景芜紧紧地抱在了怀里。脚下踏风,轻功而起,下面灯盏万千,繁华热闹,却都与他们无关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顾景芜抓住纪尧的前襟,害怕掉下去。

“去哪儿?自然是去只属于你我二人的地方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五章 我不离开了 梅园的小木屋后面有一条暗道,转动旁边的一个狮子头石像,暗道就会自动打开。

纪尧一手抱着顾景芜,沿着暗道的台阶往下走,所过之处,灯火自燃,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暗道幽长,走了好一会儿才进入到最深处的尽头。那尽头有一扇石门,纪尧不知道按了什么,沉重的石门缓缓升起,石门后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那是一间极其奢华的屋子,金石铺就的地面,珍珠点缀着墙壁,顶端琉璃闪闪,引着地面上太阳的光芒,将整个屋子照亮起来。

一张花梨大理石桌案横摆在边上,上面散乱着无数的宣纸,有的掉到了地上,有的被匾起来,挂在了墙上。那些宣纸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上面皆是画了一个女子,女子或坐,或立,或面色冷清,或笑语嫣然。眉目间,皆有顾景芜的影子。

顾景芜捡起其中一张画纸,纸上画的是她舞鞭的姿态,英姿飒爽,脸上带着明媚的张扬的笑容。九节鞭如同灵蛇,在她的腰间穿梭。

纪尧一把将那宣纸抽走了,不等顾景芜反应过来,他又拽着顾景芜的双手,强硬地将人推到了那张宽大的沉香木打造而成的床榻上。晕红的纱帐摇曳,只见男子抽出两根铁链来。

“纪尧,你要干什么!”顾景芜想要推开纪尧。

纪尧沉默着,点了顾景芜的穴道。然后当着顾景芜的面,将她的双脚分别拴起来,锁在了在了床帏上面。

那链条是千年玄铁制成的,极其坚固,没有钥匙,光靠人的力气,是无法打开的。顾景芜挣扎了几下,终于放弃了。颓丧地坐在床榻上,抬头望着站在面前,一动不动的同样注视着她的男子。

“你这是要把我锁一辈子么?”她的脸上不再有其他的表情,连目光也淡了下来。

繁复的云罗绸缎锦被如水色荡漾的铺于身下,虽然柔软,却也单薄无比。

纪尧心里一紧,忙抱住了她。温热的大手覆盖在顾景芜的双眼上。

黑暗袭来,顾景芜只听到男子在她耳边近乎哀求的卑微地说道:“阿芜,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你这样的目光,刺的我心很疼。我只是想让你陪在我的身边,只是这样而已。”

顾景芜叹了一口气。从她决定回来开始,所有的可能她都应该预想到的,她也应该承担起这份责任。她伸出手环住纪尧的腰,将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纪尧,我既然决定回来见你,这不就代表了我放不下你的么?所以你没必要通过这个方法强硬地把我留在身边。我想走,你也留不住的。爱一个人,不是身体的束缚,而是灵魂的相依。只有灵魂相互契合,即使远隔天涯,也终究会相遇的。你懂么?”

她牵着纪尧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纪尧,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只要你不赶我走,我是不会离开的。再也不离开了。”

“阿芜——”纪尧喃喃地唤着。

“我在。”顾景芜应着,目光渐渐变得温柔。

“阿芜。”

“恩。”

纪尧忽然笑了。白发白衣,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似是神明降世。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琉璃的光芒,清澈而含着一种水色的温柔。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肤质如同千年的古玉,无暇,苍白,微微透明,而又有一种冰凉的触感。

他的唇边带着一抹弧度,美丽妖冶中带着深深的宠溺与痴迷。

“我次不是梦了么?”这么多年来,他做过数不清个关于顾景芜的梦。梦里,那个美丽的女子温言软语,伏在他的怀里,仿佛他就是她的全部。可是,每每他想要触碰她的时候,那个梦就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四散,那个女子也消失不见了。

桃花雨留不住想留之人,他便再也不见桃树了。

而今,那个重复已久的事情终于不再是一场空梦了。他心爱的女子,还是回来了。他可以原谅她的一切不好,只祈求她能够白首不离。

“这不是梦。”顾景芜眯着眼笑了。

“真好。”

“可是,你的头发却——”顾景芜抚摸着纪尧身后的长发,话却说不下去了。都怪她,纪尧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纪尧还年轻,却要顶着一辈子白发过活。内疚油然而生。

“阿芜会不会嫌弃我?”纪尧低声问。阿芜还是当年的模样,可是他却不是了。若是阿芜嫌弃他年纪大了,又满头白发,那当如何是好?

顾景芜笑道:“只要是你,无论什么模样,我都是欢喜的。”

随后的两天,纪尧几乎都是和顾景芜待在一起的,有时候看着顾景芜在书案前练字,他都能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顾景芜总笑他痴,纪尧便理所当然地受了她的这个评价,依旧守着顾景芜。

晚上,顾景芜突然提出一个主意。

“纪尧,还记得刚开始你把我从苏婶子家里接回纪家的时候那晚么?我们站在柳镇最高的屋檐上面俯瞰整个柳镇灯火通明。我们今日再去看一次吧。”她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纪尧自然是答应的。他搂着顾景芜,道:“你想去看,任何时候都可以的。”

夜色浮华,俯瞰着柳镇的街市,满目灯火辉煌,仿佛穿越了前世今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天上月色很好,皎洁的月光倾斜下来,柔柔的,像是女子顺滑的裙踞。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檐角如同鸟雀展翅高飞。

“阿芜,等过几日,我们再重新举办一场大婚吧。”这里没有人记得顾景芜,他贸然的把顾景芜接回去,总会让人落下口舌。他虽然不在意那些虚有的东西,但是不代表他可以忍受得了别人对顾景芜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

顾景芜把头靠在纪尧的肩膀上,望着脚下的街市,很多行人吃完晚饭出来游走闲逛,一辆马车停在酒肆前面,几个男子出来迎接。他们相互搀扶着,笑着打过招呼,便一起走进去饮酒聊天。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一家店铺走出来,他的相公见了,连忙走过去,将孩子接到自己的怀里,两人笑着往家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六章 舍不得你啊 那些个普普通通的生活,有时候往往是美好的吧。她也想与纪尧过上那种平平淡淡的生活,没有大风大浪,只有细水长流。

“纪尧,你现在还相信我么?”顾景芜没有看向纪尧。纪尧总是说她满口谎话,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顾景芜骗过纪尧好多次,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一丝惴惴不安之感。

纪尧闷声笑了,“阿芜想让我信什么?”只要她不离开,他什么都可以相信。

顾景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么,纪尧,你随我回去,可好?”或许回去之后的纪尧,就不是现在的这个纪尧了,但是她依旧会陪在他身边的。这个幻境,终究不是他们长久能够停留的地方。多年之后回想,顶多不过是一场桃源般的回忆罢了。

在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现实里,他们还有家人需要守护,还有朋友需要陪伴,还有很多其他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处理。梦再美,也终究是要醒来的,否则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梦境崩塌,他们至此在这个世界消失。

纪尧叹了口气,道:“你回来,还是为了那个男人么?”为了救那个男人,而不是专门为了他,才愿意重新回来一次的,是么?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原来纪尧一直以为对于这件事还是那么介怀。顾景芜抱紧了纪尧的手臂,望着月空,道:“虽然来到幻境里,你的性格变化了很多,但是这些性格都不过是你潜意识里旧存在的。所以你没有必要非要介意你与他是否是两个存在的个体。我爱的人,终究是一个人,不是么?”

“可是,阿芜,若是回去了,我可还会记得你?我是说,用我现在的意识,而非他的。”他可以答应回去,可是他担心的是,他的意识会消失,他的阿芜就再也不是属于他的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即使你不记得我了,我还是会让你重新爱上我的。”顾景芜在纪尧的脸颊轻轻吻了吻,蜻蜓点水一般,却如同一颗小石子投进水中,在纪尧的心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晚风轻轻拂过脸庞,两人一直坐到深夜,才回去。

顾景芜太疲惫了,回去没有多久就睡熟了。纪尧却注定今夜难以入眠。他坐在顾景芜的床边,痴迷的望着自己执着了多年的女子的脸庞,留恋与不舍从他的眉间流露出来。

直到接近天明,他才似是喃喃自语般的说道:“阿芜,我舍不得你啊。”

如果这是你我命中注定要经历的分别,好,我陪你。

翌日清早,顾景芜幽幽醒来,见床头整齐的摆放着一套大红喜袍,上面放置着一顶极为华贵奢侈的坠着很多珍珠流苏的凤冠。纪尧站在床边对她笑道:“阿芜,快起来,把这套衣服穿上看看好不好看。”

顾景芜打量着喜袍,道:“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让我穿成亲才穿的衣服了?”

“当初与我拜堂的,并非阿芜。所以我今日想补给阿芜一个天地。我怕——若是现在再不拜,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阿芜这么美丽的样子了。”纪尧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顾景芜眼眶一酸,望着青丝如雪的男子,道:“好,我们今日就拜堂。可是喜袍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穿,你也应当穿上才是。”

“好。”

两人各自换了喜袍,纪尧亲手为顾景芜盖上了喜帕。牵着喜绸,红烛在案,喜字当头。没有喜婆在旁边喊着吉祥话,他们却都不曾在意的。

“一拜天地。”

纪尧轻声说道,语气郑重。

两人跪在地上,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再一拜。

“夫妻对拜。”

这一句,是顾景芜与纪尧一同喊的。两人言语间皆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蜜,那一刻,他们都不曾考虑过未来将要发生什么。至少现在,他们是在一起的,他们拥有者彼此最真诚、最纯粹的爱,那就足够了。

“礼成。”

纪尧拿起喜称,沿着喜帕的一个角,轻轻挑起。顾景芜那张带着娇羞的美艳的容颜便展露了出来。胭脂染红了双眼,像是漫天的红霞,旖旎了半边的天空。

“我的阿芜,果然是世间最美丽的女子了。”纪尧捧着顾景芜的脸颊,虔诚的吻了下去。就在顾景芜被他吻得有些晕眩之时,她隐约听到男子在她的耳边呢喃了一句——“阿芜,我答应与你回去。我会记得你的。”

他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过一句“我爱你”,但是他却用言行证明了自己的心意。

······

幻境崩塌了,顾景芜重新回到了现实。醒来之后,葛老的房子里却空无一人。她慌张的寻找着纪尧的身影。

远远地,一道悠扬的笛声从湖岸边传来,飘荡在风中,涤荡着人的心灵。

顾景芜循着声音找了过去,绕过一块巨大的石头,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她,正对着辽阔浩荡的江面吹着竹笛。那男子身影颀长,气质宛如谪仙下凡,芝兰玉树,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她有些不太确定对方倒是是纪尧,还是刘伯钰了。

对方觉察到她的到来,见她好久没有主动走上前,一曲罢,他收了竹笛,缓缓回过头来。眉目如画,眼中温柔而动人。

他对她笑,朝她伸出手来,“阿芜。”

是纪尧!

顾景芜第一时间便确定了这一点。笑容飞上眼角,下一秒,她便扑进了男子的怀抱之中。

江上清风朗朗,水面波光粼粼。春天的季节,连风都是温柔的。

“我在等你。”他说。

“我知道。我们都回来了。”

“恩。”纪尧将顾景芜拥得更紧了一些,“我记得他的记忆,我也没有忘记我在幻境之中的经历。你是我的娘子,以后便不可以嫁给别人了。”他指的是尉长风那件事情。

“等我处理完了那件事,我便和你一起走。”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他的。阿芜,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好么?”顾景芜曾经和他说过处理尉长风的那件事的打算,但是当时她的态度太过决绝,而且太过危险。任何人都不值得她的阿芜以身犯险。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七章 回去 “不,纪尧,你相信我,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我与尉长风的恩怨,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终究是要我与他单独解决的。”

“那你要答应我,凡事一定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去做的。否则,就让我来解决。”纪尧拗不过顾景芜。顾景芜有时候性子比谁都倔强,她的内心是坚强的,所以大多数遇到麻烦的时候,心中想到的不是依靠别人,而是自己如何去解决。

他说:“阿芜,我是你的夫君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你大可不必事事都如此坚强的。我不怕你麻烦,我只怕你嫌我麻烦而已。”

顾景芜笑道:“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情。我若是需要你的时候,自然就会向你寻求帮助的。可是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让你帮我完成。若是如此,那我岂不是成了一个废人了么?”

“我就喜欢这样养着你。”纪尧搂着顾景芜的腰,将下巴抵在顾景芜的额头上。他的怀抱干燥温暖,带着隐隐约约的墨香。

“说的好像我是你的宠物一样。”顾景芜忍俊不禁。

“若是阿芜是我的宠物,那我一定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不让它离开我的视线一分一秒了。不让任何人看到它,让它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那样才是最好的。”可顾景芜是个人,她有自己的思想,这一点,纪尧是束缚不了的。当然,也正因为顾景芜并非宠物,纪尧很庆幸,这个女子能够嫁给他,陪他白头到老。

离开桃花源的那天,葛老将他们二人送到了悬崖脚下。临行前,葛老单独与纪尧说了几句话。

他说:“我知道你们在幻境之中的事情,你的执念我也看在眼里。可是,有的时候,爱情并不是全部。若是因为爱情冲昏了头脑,将会被人发现弱点,并且注定要被你所爱的人牵着鼻子走。你是理智的,你应该明白我说的道理。”

“你说的话,我自然是懂的。可是,前辈,你可知道,当你以为自己的一辈子都终将生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之中时,一束光亮照了进来。无论它多么的微弱,你都会把它视作救命稻草。黑暗的世界我已经待够了,我现在只想和阿芜一起,平平静静地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远处群山连绵,将桃花源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谷地。苍翠的远山,黄的草白的花,生意盎然。

他看见顾景芜朝这边缓缓走来。

浅蓝色银纹绣百蝶度花的上衣,只袖子做的比一般的宽大了些,迎风飒飒。腰身紧收,下面是一袭鹅黄绣白玉兰的长裙,迤逦曳地。秀雅绝俗,浑身自有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美目流转,桃腮带笑,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前辈,就此别过。”纪尧向葛老行了一个拱手礼,往顾景芜的方向走去。

“我们该回去了。”顾景芜笑着拉着纪尧的手。

“恩。”

悬崖上垂坠下几根粗壮结实的绳子,接着几个人抬着轿子飞身而下,落在了山脚。他们皆单膝跪地,恭敬地向纪尧行礼。

“属下特此前来接主子回去。”

······

顾景芜无端消失了小半个月,顾府上下都担心得要命。顾景芜消失了,可是却没有带上宝琴。有人怀疑顾景芜是为了躲避与尉长风的亲事,所以逃走了的;也有人说,顾景芜以前那般张扬的性子,说不定招惹了什么人,引火上身了。凡此种种,没有定数。

顾长清和顾子桓加紧了对顾景芜的暗中调查,同时也让人瞒着,不将风声透露到尉长风的耳朵里。若是尉长风知道了,对于顾景芜离奇的消失多想的话,恐会对顾家不利。

周氏成日以泪洗面,担忧顾景芜受到伤害,郁结于心,不过几日便病倒了。大夫来了好几回,也开了不少方子,终是不见好转。宝琴就留在周氏的房里照顾着周氏,企图通过周氏,来了解更多关于顾景芜的消息。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人找得到顾景芜,甚至没有任何人见过她离开时的踪迹。

顾长清有些慌了。这可是自己的亲闺女啊,怎么就不见了呢?尉长风还有几天就回来了,顾长清在思考,要不要将这件事通知尉长风,让他也帮忙找人。

天气晴朗的一天,顾子桓去绸缎铺子里查账。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账簿翻了一小半,忽然从楼下丢进来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正好砸到了旁边的窗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子桓伸出头去望,就见孟斐斐在下面笑容明媚的冲他招手,“顾子桓,你下来啊。”

为了寻找顾景芜,顾子桓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太好,谁都不想搭理。孟斐斐的热情对他而言,就更是会被忽视的了。他没有作声,坐回了原来的椅子里,皱着眉头翻账本。

孟斐斐见他不搭理自己,便又扔了一个石头过来。这下,石头砸到了桌案上,将桌上的墨水都砸翻了。

顾子桓心中烦躁不已,但是君子风度让他决定不与孟斐斐计较。

孟斐斐在下面等了半天,不见顾子桓下来。提着裙子,就跑上了二楼。

“我说你,这几日怎么那么闷闷不乐呢?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你得罪了街头的恶霸,让人家追家里去了?如果真是的话,你告诉我,我帮你。那街口的恶霸还得跪着喊我姑奶奶呢!”

孟斐斐大大咧咧地坐在顾子桓身边,看着顾子桓。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顾子桓头也没抬地问道。

孟斐斐对他这种冷淡的态度都习以为常了。她凑到顾子桓跟前,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还真有事儿告诉你。哎,你那个整天挂在嘴边的妹妹不是有了未婚夫婿了么,姓尉,我见过的,长得可好了。”

顾子桓听到孟斐斐这么夸尉长风,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只觉得这话听得更让人心里不舒服了。他烦躁的将账簿翻了一面,实际上,上一面他什么都没有看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八章 一巴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你别急嘛!我告诉你,我刚才在城门那儿看到你妹妹了——”

孟斐斐的话还没说完,顾子桓就“刷”地扔下了账本,一把按住孟斐斐的肩膀,“你见到阿芜了?”

孟斐斐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怔怔地点头,反应过来时,心里还为顾子桓难得的主动亲近而窃喜不已。

“见是见到了啊,不过,她是个一个男人一起回来的。那个男人把她送到了城门,就坐着轿子离开了。我没有看到他的正脸,但是我看到,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从那人的背影和装束来看,那应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可头发全白了,你说奇不奇怪?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披着白色长发,背影还能那么好看的呢,就像是——神仙一样!”

顾子桓听着孟斐斐的描述,原本冲动的情绪逐渐缓和了下来。

阿芜是和一个白发男子一同回来的,可是他从来不知阿芜认识的人之中有白发的人。他们这些天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心中万千疑惑,他决定回去找顾景芜好好问问。

“我要先回去了。多谢你的告知。”

“不谢,不谢。你和我客气啥呀!”孟斐斐挥挥手。

“我希望这件事,你不要让多余的人知道。”毕竟顾景芜失踪的消息没有多少人知道,而且顾景芜与尉长风将要成亲,这样的事传出来,对顾景芜的名声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我懂。你不让我说,我不说就是了。毕竟,你妹妹,就是我妹妹嘛!”

顾子桓听到她说出的话,被气得直瞪眼。女流氓,总动不动就占他便宜!

一甩衣袖,顾子桓再次在孟斐斐爽朗的笑声中落荒而逃。

……

顾府。

顾景芜还没有踏进府门,她回来的消息便在各个房里传开了。周氏在灵芝和宝琴的搀扶之下,强撑着身体,出来见顾景芜。见顾景芜完好无损地站在她的面前,坠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娘,您这是……”话还没问完,周氏的一个巴掌就打在了顾景芜的脸上,顾景芜的脸瞬间红了一大片。

打过顾景芜的那只手颤抖着,指着顾景芜的鼻子,含着悲愤斥责道:“不肖女,还不跪下!”既然是自己回来的,便不是被贼人所迫。她无端消失了那么多天,没留一点消息,不知道家人都担心死了么?

顾景芜捂着脸,震惊于疼爱她的周氏竟然会打她。

宝琴忙跑到顾景芜身边,担忧地望着她被打的脸,生怕顾景芜的脸被毁了。一面劝道:“姑娘,您终于回来了,夫人担心您,都病了好些天了。”

顾景芜明白周氏这是太担心她,情急之下才打她的。这一巴掌,她应当受着的。她缓缓跪了下去,抱着周氏的双腿,将脸贴在周氏的腿上,轻声道:“娘,女儿知错了。您不要生气了,好么?”

“说,你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连消息都不传回来?”周氏早就心软了,心中因为刚才失手打了顾景芜而内疚后悔,可是面上还是不得不撑下去。

芜儿这些年就是太放肆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顾景芜不能把纪尧的事情说出来,便说道:“女儿即将要嫁给那尉长风,心中有些闷闷的,便想着出去散散心,说不定就想开了。是女儿没有考虑到娘和大家的感受,是女儿的错,女儿以后再也不会了。”

一听到顾景芜是因为这桩婚事想不开,才出走的。周氏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熄灭了。是他们对不起芜儿,若不是当年老爷答应了这桩婚事,也不会造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周氏抚摸着顾景芜的头发,叹了一口气,道:“你起来吧。”她咳嗽了两声,本就还带着病气,被冷风这么一吹,周氏的头有开始疼了。

“娘,您快回房里歇息着。”顾景芜忙搀着周氏往屋里去。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的话,周氏让灵芝拿来敷脸的珍珠膏,可以消除顾景芜脸上的红肿。顾景芜收下了。周氏有些累了,等她睡着之后,顾景芜才带着宝琴回到梧桐苑。

一进入梧桐苑,宝琴的眼泪就下来了。“姑娘,宝琴都担心死你了。我好害怕,万一姑娘出事怎么办,姑娘如果不要我了该怎么办?我每天都想啊想,可是姑娘还是不回来。宝琴都吓死了。”

宝琴哇哇大哭,像是小孩子一样,眼泪收都收不住。

顾景芜抱住宝琴,拍着她的后背,“我怎么会不要宝琴了呢?不会的。不要怕,我不过是出去散散心而已。我的家在这儿,我可爱的宝琴也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你说是吧?”

宝琴哭了好久,才消停下来,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顾景芜笑道:“你我还真是主仆情深。我是脸肿,你是眼睛肿,这下我们两个就都不用见人了。”

宝琴抽泣着,被顾景芜逗笑了。

顾景芜拉她坐下,将珍珠膏倒出来,帮宝琴敷在眼上消肿。宝琴也帮她敷了一些在脸上。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宝琴却一直紧紧抓住顾景芜的衣襟,生怕她又跑了。

顾子桓从外面掀开帘子进来。

本想问顾景芜到底去了哪里,那个白发男子又是什么人的时候,一眼却看到了顾景芜脸上肿起来了,张开嘴,第一句问的却是:“你被谁欺负了?谁敢欺负我家小妹?”顾子桓是最见不得顾景芜被欺负的,谁要是敢欺负顾景芜,他肯定第一个冲上去和那人拼命。

“大哥,没有人欺负我的。你怎么来了,不需要处理商铺的事情么?”

“你消失那么多天回来了,我能不过来看看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子桓面色一沉,表现出兄长的威严来了。

当然,他的威严,顾景芜从来都是不怕的。顾景芜把在周氏面前的陈词复述了一遍,本想着能够糊弄过去,谁成想,顾子桓只是冷笑了一声,道:“那今日与你一同出现在城门口的白发男子是什么人?”

顾景芜没想到顾子桓竟然知道纪尧的存在。

“大哥,那人的身份我暂时还不能说,但是我保证,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你现在不要问了。”

章节目录 第二两百二十章 小公子 近来,京都发生一件大事儿,国舅府多出了一个小公子,认在了大夫人的名下,直接成为了府里的嫡子。而那个少年,竟然是张家的那个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张昭奕。

这个消息无疑轰动了整个京都,所有人都说这张昭奕怕是走了狗屎运了,纵身一跃成为了天之骄子。也有人揣测说,这中间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的。什么过去?没有定数。反正,所有人都知道,小霸王成为了京都的贵公子了。

自从进了国舅府之后,张昭奕整个人无论是着装还是气场都变了。

出门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华贵服装,佩戴汉白玉配饰,腰间别着一柄黑漆漆的宝剑,剑鞘外边也都被镶嵌了数颗红宝石点缀。穿行过闹市,总有随行的侍卫带着刀剑为他开道,行者纷纷避让不及。却见他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对于别人的惶恐与避让,熟视无睹。

他就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笑容都少了。呵斥下属的时候,目光渗透着寒光,像是没有出鞘的利剑,随时都有将人就地斩杀的可能。

顾景芜是回来好几天之后,和宝琴一起逛街的时候,无意中才知道的。顾景芜好久没有吃过张记糕点铺子里头的糕点了,于是想要去买一些回来。若是巧合的话,说不定还能和张小五见个面。

可是,当她们来到原本张记糕点的商铺时,那里却换了牌匾,上书“珍宝坊”,做起了古董生意。问了两边铺子的人,她们才知道,张记糕点铺子关门了,换了东家。

张记糕点铺子的糕点美味香甜,是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的。每天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所以张昭奕在这里赚了不少的银子。它毫无征兆的关门停业,让很多人都感到震惊,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要选择关门。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张记糕点铺子的东家就是张昭奕。

好好的铺子,说关就关。

顾景芜决定去找张昭奕问个清楚。

人群一阵骚动。顾景芜隐约听到有人说,“快看,快看,是国舅府的小公子来了。”

国舅府的小公子?顾景芜以前是没有听说过这么号人的,更加不知道这个小公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影响力,让街上那么多人行注目礼。

她有些好奇地想要看看那个国舅府的小公子是何方神圣的时候,身后一股力量,将她推出了人群,她踉跄了好几步,有些狼狈地摔倒在了夹道之上。一抬头,就见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前蹄高举,落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好在骑马之人反应及时,生生将马转了一个方向。马不安地在原地踢踏了两步,方渐渐停了下来。而驾马之人,熟悉的面容,清俊的眉眼,却独独少了原本那浑身上下流露出的放荡不羁。

彼时的二人,一个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上,一个斜倒在街道中间,四目相望,皆是惊诧不已。

张昭奕立即从马的后背上面跳了下来,将顾景芜拉起来,关切地询问着:“顾小妮儿,你有没有事?”

顾景芜摆摆手,问道:“你怎么——”她上下打量着张昭奕的装束,这贵气的少年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痞气十足的张小五么?张小五可很少这么正经过的。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去前面的茶馆坐坐,我慢慢告诉你。”张昭奕将马鞭交给随从的仆人,与顾景芜并肩往茶馆去了。

仆人接过马鞭,心中对顾景芜的身份很是好奇。想着,是谁家的姑娘,能让他们小公子下马搀扶,还一改冷傲的态度,变得如此随和。这是仆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顾景芜与张昭奕来到最近的一家茶馆,选了一个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了下来。张昭奕知道顾景芜喜欢吃甜的点心,于是唤来小二,将店里最好吃的点心来了几份。

“你怎么成为国舅府的小公子了?”趁着点心还没有来,顾景芜问张昭奕。

“我原本就不是张家的孩子,这也是前一段时间才知道的。国舅爷的嫡子出了事情,膝下没有其他的男丁了,又不能没有人养老送终,这才想到我这个被抛弃了多年的儿子呗。”张昭奕自嘲地笑了笑。

顾景芜觉得张昭奕如今变得成熟了很多,也稳重了。他的眼里不再又年少时候的浮躁与不羁。国舅府的公子这个身份将他死死的锁住了,身体以及灵魂。

“看来,你并不是很喜欢待在国舅府。”

张昭奕右手捏着酒盅,晃了晃里面透明的酒水,笑的有些苦涩与无奈,“谁会喜欢待在一个时刻都存在尔虞我诈、相互算计、相互提防的地方呢?富贵荣华又如何?到底还是不自在的。”

酒水一口饮尽,万般惆怅都化作了无言,随着浓而烈的酒水一同滚进了肚子里。

这样的命运,张昭奕没办法改变。他只能默默地接受,然后努力的在那个令人厌恶的地方顽强的存活下去。

其实,张昭奕没有说的是,他答应回到国舅府,并不全是因为国舅府权势的压迫。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顾景芜——这个他陪伴他一起长大的、他最信任的女子。

尉长风凭借自己的势力,强行将他的铺子收在了羽翼之下。这样的尉长风是不可小觑的,尉长风的潜力也是无可估量的。张昭奕担心顾景芜将来嫁给了尉长风,尉长风若是对她不好,顾家恐怕难以成为她的后盾。所以张昭奕想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至少以后帮上顾小妮儿,即使一点小事,也是好的。

他不想把这些事情说与顾景芜听。对于顾小妮儿,她只需要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就可以了。

看着张昭奕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顾景芜担心他喝醉了,一把拉住张昭奕的袖子,夺过了他手中的酒盅。

“好了,不要再喝了,喝多了伤身。”顾景芜道,“我知道你心中不舒服,我认识的张小五,从来就是厌恶被束缚的少年。可是,事已至此,你我都没有办法改变了。日后若是你不开心了,大可以来找我。即使你身份尊贵了,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一章 最好的朋友 “是,我和顾小妮儿永远是最好最好最好的好朋友!”

张昭奕郑重的点头,似有醉状。可他的心里是清醒的很的,他与顾景芜是永远不可能突破朋友这层关系,继续往下发展的。与其奢望那些不可能存在的,不如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的身边,用尽全力守护好她。

“为了我们永垂不朽的友情,干杯!”说着,张昭奕又要往嘴里灌酒了。

顾景芜毫不犹豫地抢走酒杯,顺道将酒壶也挪到离张昭奕最远的位置了。“就你那酒品,还是不要再喝为好,万一当众丢了人,我可不负责把你拖回去。”

小二端来了好几盘点心,各色各样。

顾景芜塞了一块到张昭奕手里,“吃点点心吧。”

张昭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却又突然吐了出来。苦着一张脸,说道:“真难吃,还不如我铺子里的一半的好吃呢。”

“谁让你把铺子给关了的,怪谁?现在有东西给你吃,你就知足吧!”顾景芜戳着张昭奕的脑袋,被张昭奕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

幸好。

即使张昭奕的身份改变了,待人处事的态度改变了,但他还是她一个人的张小五。

“公子,咱们该回去了,否则夫人又该担心了。”才坐不久,方才跟随着张昭奕的仆人就过来提醒道。

顾景芜挑挑眉,没有说话。

张昭奕摊开双手,耸耸肩,道:“你看,时刻都要找人盯着我呢。好了,我要回去了,以后有时间再去找你。”

“好。”顾景芜送他到茶馆门口,看他翻身上马。

临走前,张昭奕喊道:“顾小妮儿,望了告诉你了。我现在不叫张昭奕了。沈府给我取名,单字一个‘袭’,沈袭。”

顾景芜歪着头笑道:“沈袭也好,张昭奕也罢,都没关系。我只知道,你是张小五,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张、小、五。”

少年扬起嘴角,明媚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有一种斑驳陆离的美感。

软鞭高高举起,复而重重落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轻快的弧线。

“驾!”

少年绝尘而去,挺直的背影,不知何时,竟也变得十分挺拔了。

“姑娘,我觉得张公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宝琴望着张昭奕,不,是沈袭的背影,对顾景芜说道。

顾景芜点头,笑道:“他成熟了。”每个人的青春都会经历或多或少的磨难与挫折,人也便是在这些磨难与挫折的打磨之下,慢慢成长的。

回到顾府。

赤奴一个人坐在院门外面的台阶上数着蚂蚁。见顾景芜远远地往这边回来了,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说道:“姑娘,您回来啦。”

“什么事么?”顾景芜问。

“将军府的容大姑娘在院子里等您半天了。”赤奴答道,引着顾景芜往梧桐苑里走。

容雎儿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下面,面前摆了一些茶水和蜜饯,不过她没有动一下,只是怔怔的望着树叶罅隙间的碧蓝如洗的天空发呆。

快要入冬了,天气凉了下来。她的脖颈围了一圈兔毛做的围脖,将她的脸衬得巴掌般大小。

“雎儿。”顾景芜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容雎儿的肩膀,让她回过神来,“在想什么呢?”

“恩?”容雎儿低下头看向顾景芜,“啊,你回来啦。”

“恩。”顾景芜坐在容雎儿的对面,“怎么突然过来我这儿了?”

“景芜。”容雎儿忽然拉住顾景芜的手,眉头紧锁。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对顾景芜说道,“我爹想把我许配给他的一个得意门生。”

“你不喜欢?”容雎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考虑过终身大事什么的。因为她爹是镇远大将军,率领的队伍尽是男人,所以容雎儿从小也是混在男人堆里长大的。突然让她嫁人,与一个男人以夫妻的关系而非战友或者朋友关系生活,她到底还是有些害怕的。

“我不知道。我见过那个人好几次,他说话总是温文尔雅的样子,从来都不急不躁,从容不迫。我爹也总是在我面前夸赞他谋略过人。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嫁人啊。我一个人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是不错的,无拘无束的嘛。为什么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呢?”

容雎儿托着下巴,倾诉着自己心中的苦闷。

“自古以来,男婚女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你之所以感到别扭苦闷,那是因为你先前从来没有在男女之事方面考虑过。”顾景芜安慰道,“你现在可以试着与那个男子相处一段时间,两个人都相互了解了解。若是你发现自己还是不喜欢,就可以直接和大将军说清楚,表明立场。”

“相处?怎么相处?他一个文弱的书生,一阵风都能吹倒一样。我和他相处,不把他打的鼻青眼肿就算好的了。”容雎儿叹了口气。她和军队里那些男人相处的时候,一般都是比武过招的。那个陈倾,一点武功都不会,整天文绉绉的,之乎者也。两个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相处啊?

“那可说不定,凡事都没有绝对的。等你与他待在一处的时候,自然就知道怎么相处了。”

“哎,好吧——”容雎儿塞了一口蜜饯在嘴里,大口大口的咀嚼着。

怎么相处?让她和陈倾待在一块儿,难道要让她读书背书么?天哪,还不如杀了她呢!

容雎儿想想就觉得恐怖。

不过,鉴于顾景芜说的话,她决定,还是去试试好了。

容雎儿出了顾府,便径直来到了陈倾的住处。

“陈倾!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她拍着紧闭的大门,朝里面喊道。大白天的,拴什么门啊?

话音落,里面传来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那个清瘦的男子从里面打开门,有些惊讶的望着容雎儿的到来。

这个大小姐不是不喜欢理他的么?他在将军府见了容雎儿好几次,可容雎儿从来都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就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了。他一直觉得,容雎儿心里是不喜欢他这种书生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二章 突然造访 “雎儿姑娘,您怎么来这在下有何事么?”陈倾给容雎儿让出一条道,好让容雎儿能够进到房间里。

容雎儿绕过陈倾,边走边说道:“陈倾,我要和你好好相处一段时间。”

恩?

陈倾被容雎儿这么直接的话给弄得有些懵。他并不知道镇远大将军有意将容雎儿许配给他这件事,所以对于容雎儿突然的造访,也很是疑惑。

不过,他很快就摆平了心态。来者是客,更何况是自己恩师的女儿,他更得好好迎接才是。

容雎儿在陈倾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简陋的房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像是新迹,应该是陈倾自己写的。龙飞凤舞,大气磅礴,却与他表面上的性格看上去截然不同的。

“我说,陈倾,你不是我爹的得意门生么?怎么还住的如此简陋——恩——我的意思是,如此朴素的房子?”按照她爹的性格,若是知道陈倾住在这里的话,估计早就给他一大笔银子,或者直接在京都的某一处赠他一套宅子了。

陈倾并没有因为自己所住之处如此简陋而表现得卑怯。他坦然地跟在容雎儿的身后,嘴角一直都挂着淡淡的笑容,云淡风轻,浑身散发着仿佛不为外物所牵系的淡泊。

“在下孑然一身,并不在意那些浮华虚名。此处虽然比不得将军府那样的院落,但却自在的很。邻里之间也很是和睦,相互照顾。甚得在下的心意。”

“好吧——”容雎儿觉得,或许读书人的脑子都不太一样吧。有好的住处不去,偏喜欢住在这种地方。是谁说的来着,文人性子都比较清高,说不定也有着一方面的原因。

通往里间的房门是关上的,像是为了掩饰某些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秘密一般。容雎儿望了好几眼,脚步便不自而然往那边移去了。

“雎儿姑娘。”陈倾忽然喊住了她。

容雎儿回头,“怎么了?”

“时候不早了,在下送姑娘回将军府吧,否则大将军该担心了。”

“我爹还巴不得我不回去呢!”容雎儿嘟囔着。

因为她言行举止太不像女孩子了,她爹这段时间找了好几位教授了礼仪形体的老师来,以希望她能够“改邪归正”。可是,那些老师都只落得一个下场,那就是才教授不到三天,就被容雎儿气的直接不来了。

她爹,镇远大将军,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什么大事没有处理过?

偏偏在让女儿变得淑女这一方面犯了难。现在,他看到自己的闺女在自己面前晃悠就头疼。

“啊,你是不是想要赶我走的意思?你这屋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容雎儿灵光一闪,反应过来了。在客厅转悠,陈倾什么意见也没有,偏偏要来到里间的时候,陈倾就想着将她送回去了,这不是赤裸裸地想要赶她走还有什么?

“好哇,陈倾!你竟然敢赶我走?姑奶奶我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对待呢!”

陈倾哭笑不得,“雎儿姑娘,在下并不是这个意思。”

“好,那你说,你是什么意思?”容雎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等着陈倾解释。

“在下只是觉得,雎儿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在下亦尚未娶亲。姑娘独自待在在下的屋子里,或恐会损坏了姑娘的名声。”

孤男寡女,总容易引起某些人多嘴多舌的。陈倾是男子,自然无所谓的,但是容雎儿不同。让人说三道四,这让她以后还如何嫁人?在夫家又如何能够抬得起头来呢?

“谁敢造谣?看姑奶奶我不打死他!”容雎儿亮出自己的拳头,示威般的晃了晃。

陈倾被容雎儿这般耀武扬威的小傲娇举动逗笑了,“是是是,虎父无犬女,容大姑娘自然是厉害的。”

“你那房间为何关着门?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让我见到的?”容雎儿还没有忘记那间房间呢。陈倾越是阻止她,她就偏想与他反着来。

“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屋子太乱,恐污浊了雎儿姑娘的眼睛。”

“真的只是如此?”容雎儿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只是如此。”陈倾立在那里,身材纤长却不纤瘦,且容貌属于上层,让人不禁浮想联翩话本子里的风流多情的翩翩公子。他的眼神在面对容雎儿的时候,没有一丝的躲闪,坦然得让容雎儿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她低下头,不再看着陈倾,道:“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没有处理,要回去了。”

“好,在下送雎儿姑娘。”

陈倾没有挽留,将容雎儿送到了门口,目送着容雎儿离去的背影,正想关门的时候,容雎儿突然想起来自己手中还拎着一盒点心,那是来时准备送给陈倾当见面礼才买的。说了大半天的话,她竟然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眼见着门就要被关上了,容雎儿上前两步,一把推开了即将合上的门。

房门在大力之下突然反弹,陈倾一个不查,脑袋被撞出了一个大包来。

“啊,对不起!你没事吧?”容雎儿为陈倾倒抽了一口气。被撞的这一下子好像挺严重的,她看着都感觉疼。陈倾这个“弱不禁风”的书呆子,能承受的了这一下子么?他是靠脑子吃饭的,若是脑子被撞坏了,她容雎儿可赔不起。

容雎儿心里绕了好大一圈。看向陈倾的目光更加悲怜了。

真可怜——

被门撞了一下子,陈倾倒是没有觉得什么。可是容雎儿的目光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弱智一样被人同情着。这个感觉可不美好。他侧过身去,不正面与容雎儿相对,这样似乎能够减少对方的目光的环视范围。

“无事。”他摆摆手,“雎儿姑娘下次若是回来,记得说一声,不要再这样突然来这么一下子了,在下的额头可受不了这样的袭击。”

“恩——我下次尽量!”容雎儿郑重的担保着。不过,有时候,此时的担保却不一定真的能如其所愿。至少对于容雎儿与陈倾来说是这样。

没过多久,镇远将军果然为陈倾与容雎儿牵了红线。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三章 拒绝婚事 镇远将军将陈倾传到将军府,设了酒宴款待了陈倾。陈倾心知恩师是有事情要对他说的,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得保持冷静的等待着对方将那件事说出来。至于如何应对,那自然就得随机应变了。

“那个,子倾啊,我有意将我的长女雎儿许配与你,你可愿意?”镇远大将军见酒喝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在兴头上,这个时候说事情是再好不过的了。

陈倾刚把一杯白酒倒进嘴里,还未来得及咽下,突然听到镇远大将军说了这样的一件事,惊得不行,酒水直接堵在喉咙里,呛得他满脸通红。

他终于明白这几日为什么容雎儿总三天两头往他那边跑了,却原来是早就心知镇远大将军的打算。或者说,镇远大将军的这个打算,本就是容雎儿主动提出来的。

后面的猜测让陈倾不是很舒服。不是因为他讨厌这样主动的大胆的女子,而是因为他不能娶容雎儿,若是容雎儿真的喜欢他,恐怕他注定是要伤了容雎儿的心了。

他的沉默,让镇远大将军有些尴尬,脸面上下不来。

这个得意门生反应灵活,才思敏捷,却是很少有这样迟钝的时候的。

“恩师,这件事,雎儿姑娘是否知道了?”陈倾过了良久,才开口,第一句却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知道。”镇远大将军点点头。

他最初是将这个打算告诉管家,问问管家的想法的,谁知竟然被那个丫头给偷听了去。他还以为那丫头会闹得天翻地覆呢,谁想,那丫头却平静的很。不仅如此,与陈倾的联系反而还增多了。镇远大将军想,这应该是女儿也中意上了陈倾,所以没有反对。这也让镇远大将军更加相信,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前两日,他将这个决定当着那个丫头的面说出来的时候,那个丫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竟然还带着一抹痴汉般的笑容。

那个无心与风花雪月的闺女竟然开窍了,镇远大将军很是高兴。这不,人一开心,想做的事情,直接就做了。

他以为事情会进展的很顺利。依他对于这个得意门生的了解,只要是他没有拒绝的,一般都是心中有所思量的。他没有拒绝容雎儿,必然是对容雎儿不讨厌的。闺女长得好看,武功又好,虽然对于琴棋书画不太擅长,但也不是必须每一个女子都得做到文文雅雅,恭恭敬敬的,他闺女这叫真性情其他女孩子还学不来呢!

所以,镇远大将军觉得吧,他闺女配陈倾,是再适合不过了。

对于每一个疼爱自己闺女的老父亲来说,自己的闺女配谁都是对方的福气吧。

陈倾低下头,向镇远大将军躬身一拜,道:“恩师,能否容子倾与雎儿姑娘说两句话?”

有些事情,他总要当面和容雎儿说清楚的。

容雎儿就躲在屏风后面听着他们说话。她本是极其不屑与做这样的事情的,总觉得只有那些小女儿家,心思敏感细腻,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惴惴不安。可是当镇远大将军将这件事告诉陈倾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砰砰直跳。她也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又担心,又激动。百感交集。

她以为,与陈倾相处这么多天,陈倾对她即使没有爱,但至少是有一点的好感吧。可此时的陈倾,面对她爹爹的提议,却犹豫了。他要与她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呢?

下人将陈倾引到偏房,容雎儿在那里等着他。

屋子里静悄悄的,容雎儿站在窗口,静静地看着陈倾缓缓走近。

她在等着陈倾对她的解释。

“雎儿姑娘,恩师有意让你我二人互结姻缘一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件事,恕在下不能答应。”陈倾先向容雎儿拜了一拜,“在下曾说自己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其实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说出的话。”

容雎儿皱着眉,手攥得紧紧的。

“在下其实几年前就已经成亲了。在下的娘子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笑起来十分腼腆羞涩。在下很爱她。可是,因为在下的一次失误,她从楼阁上摔了下来,肚子里尚未成型的孩子流掉了。她心中受到了打击,自此郁郁不振。后来,她的娘家因为朝廷利益关系受到了牵连,被绞杀得干净。她的脑袋受到了严重的刺激,一直昏迷在床,才险险夺过那场屠杀。为了不让朝廷发现她这个遗孤,在下便一直保护着她,即使是住在那个简陋的院子里,也是在所不惜的。”

陈倾看向容雎儿,“在下深爱自己的妻子,即使她一辈子瘫痪在床,在下也会爱她,照顾她。所以,对于这门亲事,在下不能同意,希望雎儿姑娘能够谅解。”

容雎儿忍着不让自己声音颤抖,“那你为何敢告诉我?你就不怕我将你夫人的事情传到官府的耳中,拆散你夫妻二人么?”

陈倾笑道:“我相信雎儿姑娘并不是那种人。若雎儿姑娘真的那么做了,在下也不会怪姑娘。娘子若是死了,在下便追随她去就是了。”他说着话的时候,目光是极其温柔而又宠溺的,像是浓的化不开的春情,让人沉醉。

容雎儿嗤笑一声。笑自己这一段时间以来的自以为是,笑自己的傻,笑自己竟然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走吧。”她撇开头,看向窗外的景色。阳光明晃晃的,刺眼得很。若不是那么刺眼,她的眼睛里为何会滚动着温热的液体?

陈倾望着容雎儿的背影,再次深深的行了一个礼,“雎儿姑娘,多谢成全。”既然容雎儿答应了,便不会轻易将这件事告诉比人,这一点,陈倾还是很确定的。

直到陈倾离开,关上房门,容雎儿都没有转过身来。

这算什么呢?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爱情么?或许连爱情都不算吧。

经过这件事之后,容雎儿对待男女之事的态度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镇远大将军更加愁了,自家闺女一谈到婚嫁之事,就冷下脸来,怎么劝都不成。这是要当一辈子老姑娘的打算啊?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四章 压制顾家 尉长风回来了,比送回来的信上说的时间还早了大半个月。

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找顾景芜,而是与顾长清在书房里密谈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冷着脸离开了。

顾景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也说不清楚这份不安到底是源于什么。

尉长风回来之后的好多天里,很少再过来看望她了,多数时候都是差人送一些奇珍异宝、翡翠玉石,或者好吃的东西过来,什么话也没留,只是交代下人,一定要顾景芜收下才行。雷州一行之后,尉长风似乎变得特别忙碌了不少。

顾子桓接手了顾家的生意,不再像之前那般闲散,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他也变得认真起来,为了顾家的生意奔波忙碌。顾景芜从他嘴里才得知,顾家近日的生意似乎受到了不知是哪一方势力的压制,若是不好好应对,可能会产生极大的风险。

顾景芜的眼皮跳了两天,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

她决定让纪尧帮她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纪尧的神机阁专门负责这一类情报的搜集,想来会对她很有帮助的。

纪尧很快就将信息传递了回来。原来,是尉长风在从中作梗。

纪尧说:“这样的男人,名义上都要与你成亲了,暗地里还想一口吞了你们顾家的产业,若是你真的嫁给了他,后果可不堪设想。”

“我早该料到的——”只不过,这一世,很多事情的时间都提前了。尉长风报仇的时间也提前了。想来是上一世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事情,总觉得只要尉长风不要辜负了她,那就是最好的。

“阿芜,等到这件事处理完了之后,我就带你走。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再也不为那些无关的人或者事烦恼了,好么?”纪尧将顾景芜的头按在怀里,让自己的温暖给予女子精神上的力量。

“好。到时候,我要在我们住的地方栽上很多很多的桃树,春天的时候,桃花都开了,那应当是极好看的。”顾景芜环住纪尧的腰身。

“都依你。”纪尧笑了,像是冰雪初融,阳光和暖,天地都染上了金光灿灿的颜色。

顾景芜决定,对于尉长风,她不能选择坐以待毙。依照尉长风的性子,若是针对一个人,他会把对方像是玩弄在股掌之间的老鼠,逗弄得对方绝望了之后,才会将其一招毙命。这样的男人,是十分危险的。

他如今开始对顾家出手了,她若是再不做些什么,一切就晚了。

而在此之前,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顾长清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是。

当天傍晚,顾长清与顾子桓回来之后,在书房里商量着一笔生意,那笔生意是与朝阳城那边的一家商铺做的。商铺需要千匹上好的锦织绸缎,若是做成了,顾家可以从中赚取上万两的白银。这可是一次不小的生意,所以顾长清和顾子桓格外的注意。

最近顾家事事不顺,他们需要这笔资金来缓和账房上的压力。

正常情况下,距离远的生意,若是需要运送贵重物品,都是需要押镖的。所以当顾长清问道:“子桓,这次押镖,你有没有哪家镖局推荐的?此次押镖很重要,事关顾家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正常运作,咱们不得不慎重行事。”

“爹,我觉得孟家的镖局可以胜任此次的押镖。孟家镖局在京都开办已经很多年了,口碑一直不错,在往返的道上也是有一定的声誉的。”顾子桓想到了孟斐斐,那个整天疯疯癫癫的女人,每个女孩子的样子,整天与那些男子称兄道弟的,还总是喜欢追着他跑,说一些非他不嫁非她不娶之类的胡话。他虽然对孟斐斐有些瘆得慌,但是对于孟家镖局,他还是很是信任的。

“孟家镖局?”顾长清思索了一下,忽然笑了,“我记得孟家的那个孩子主动而且大胆得很呐。那么爽朗的性子,倒是和芜儿以前的样子很是相像呢。”

顾子桓撇撇嘴,方才凝重的气氛在谈论到孟斐斐与顾景芜的时候,瞬间瓦解了。

“谁说的?我家小妹才不像孟斐斐那个疯女人一样呢!我家小妹,那可是京都最才貌双全的,京都哪个女子能够比得上她?”

“知道你是最护着自家妹妹的。这样也好,省的日后若是芜儿受了委屈,还无人能够为她撑腰。”顾长清抚着下巴上的长长的胡子。

“谁敢欺负她呀,她没有欺负别人,那就算是别人的福气了。”

父子二人皆笑出了声来。

“那好,此次押镖,就让孟家的去吧。你随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你处理,不需要特地飞鸽传书回来问我。你是我的儿子,我相信你能够应对这次的生意的。”顾长清最后交代道。

顾子桓曾经对于顾长清的这些生意是没有任何的兴趣的,他喜欢自由,所以即使自己后来也做了一些生意,但都是随着心意去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的一句信任在他的心里竟然可以产生如此大的反应,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与被信任的满足感让他感到莫名的充实。他想,或许,这样的日子,也还可以。

他点点头道,“多谢父亲的信任,儿子一定竭心尽力去完成此事。明日我就去联系孟家的镖局,商量押镖的价钱等事务。”

顾子桓从顾长清的书房出来,顾景芜忙躲闪到了一边角落,不让他发现。待顾子桓离开了之后,她才从角落的暗影里走出来,沉思了片刻,走近了顾长清的书房。

“爹。”她唤了一声。

“芜儿,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找爹爹么?”自家闺女来了,顾长清放下了严肃的身段,笑着冲顾景芜招手,让她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爹,我来找你,是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顾景芜走到顾长清的面前,缓缓说道,“爹,当年顾尉两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尉家为何突然的落败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五章 落败真相 顾景芜的目光很是专注沉静,让顾长清脸上的笑容也有些绷不住了。太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了,但是有些铭刻在心上的,还是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那儿。不想触碰,也不愿去回想。

“芜儿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件事了?”

“女儿只是想搞清楚两家的恩怨罢了。女儿过一段时间就要嫁给尉长风了,女儿有权利知道当年尉家落败与顾家的关系。”

“哎,好吧。”顾长清长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墙上的字画,过往的记忆如同那幅画卷一般,缓缓在眼前铺展开来。

“当年,我与平术的爹尉渊是极好的兄弟,在生意上互帮互助,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因此商业上的人都称我二人为商业双雄。我们曾经立志一同在京都成为最富有的商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夫人生下了平术。平术出生之时,我与尉渊很高兴,一同喝酒,想着两家关系如此之好,若是再订上一门亲事,那岂不是亲上加亲了。于是,我就答应把你嫁给平术了。”

顾长清摇头叹息,“可惜,好景不长。尉渊为了钱财,动了歪心思,打起了朝廷的主意。当年有一个地方发生大旱,流民四处。朝廷拨放赈灾救济的银子下来,尉渊就和当时的地方官县衙老爷秘密合伙,克扣了不少的银子下来。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后来事情被发现了,县老爷被抓住审问,直接将尉渊给招供出来了。不仅如此,县老爷还靠着自己的关系,最终将所有的罪过都推脱到了尉渊的身上。”

顾景芜心中咂舌,原来当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后来呢?”尉长风为何认定是顾家还得尉渊死亡,尉家落败的?

“尉渊入狱之后,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他让人送信给我,让我托关系救他出来。可惜,帮他送信的人,也是县老爷的人。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尉渊已经被县老爷给灭口了。尉家人一直觉得,是我见死不救,嫂夫人对我亦是心有怨恨。可他们却不知,当年我也是为尉渊的事情四处奔走,只不过当时朝廷对这些贪污受贿、克扣赈灾银粮之事打击得十分严格,我也是无能为力。”

顾长清看向顾景芜,眼中带着愧疚。

“我以为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有人再记得你与平术的亲事,尉家的事情也不会再旧事重提。可是,平术出现了,你与他的亲事也被有心人翻了出来。当年是我对不起尉渊,所以这门亲事,为父也是无可奈何。”

顾景芜道:“爹,女儿没有怪你。路是女儿自己选择的,与您无关,您不用自责。已经很晚了,爹,您早些休息。女儿先回去了。”

顾长清望着顾景芜的背影,眼里满是心疼。

当年,当年是他太过冲动,意气用事了。

······

顾景芜来到顾子桓的院子里。顾子桓正在喝茶,见她来了,喊了声,“小妹。”

“二哥,你明日是要去与孟家商量押镖的事情么?”顾景芜问道。她与顾子桓想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必要遮着掩着的。顾子桓是骨子里护着她的,她不需要担心其他的。

“爹和你说的?”这件事暂时只有他和顾长清知道。所以顾子桓便猜到顾景芜是从顾长清那儿来的。

顾景芜点头,“明日去孟家镖局,你带着我一起去可好?”

“哟,小妹,你今儿没事儿吧?竟然想着和我一起出去!”顾子桓有些吃惊地笑道。平日里顾景芜总是嫌弃他太过于张扬了,生怕全天下不知道他有这么个亲妹妹一样,这下竟然主动和他一起出去,稀奇,稀奇!

“这不是二哥一直以来叨念的么?怎么,二哥不乐意带我出去了?”顾景芜斜着眼笑望着顾子桓,捏着茶壶的手柄,斟了一杯茶水,“我希望二哥到时候能够听听我的意见。”

“行啊,我家小妹的意见,我怎么敢不听呢?”顾子桓直接就答应了。

翌日,顾子桓果真差人过来通知顾景芜,让她收拾东西出门。

宝琴给顾景芜裹上了一件猩红的披风,里面穿着月牙白的袄裙,确保顾景芜不会受凉,这才放心的放顾景芜出门。

顾景芜无奈地捏着宝琴的脸颊,道:“宝琴啊宝琴,你可真是有嬷嬷的气质。”

宝琴被她捏的直翻白眼,“姑娘应该注意保暖。天气变凉了,姑娘若是生病了,那可就不好了。”

“好好好,我们宝琴说的都是对的。”顾景芜挥挥手,往前院走去。

顾子桓在马车里等着顾景芜。顾景芜带着宝琴钻了进去,顾子桓就递给她一个汤婆子暖手。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孟家镖局。

孟斐斐正在后面庭院里和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比划身手。镖局里的人都知道,孟斐斐素来喜欢比武,而且不喜欢别人故意让着她。大家相处久了,都熟了,也就没有那些客套的,比武的时候,该怎么来怎么来。

这不,大汉凭借着身高和力量的优势,将孟斐斐摔了一大个跟头。孟斐斐被摔的七荤八素,头发凌乱,灰头土脸。她咬咬牙,大喝一声,再次冲到了大汉的面前,进行新的一场对决。

“哎呀,我的姑奶奶哎,您怎么还在这儿比武呢?前院儿里,顾家的二公子来了,您不要出去见见面么?”

“哎?”打架打得正嗨的孟斐斐,一听到顾子桓来了,直接一个扫狼腿,将大汉撂倒,二话没说,就往前院飞奔而去。

“顾子桓!”她猛地跳到前厅,兴高采烈地大喊道。

顾子桓正在喝茶,等待着孟老爷过来。本来都平心静气的,谁知这么个咋咋呼呼的突然出现,吓得顾子桓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哎呀,你看到我这么激动干嘛?”孟斐斐碎碎念,“又不是天天见不到的。若是你想要见我,其实我们可以一天见上好多次,你不用激动的。看吧,都咳嗽了。咳嗽对身体不好,尤其是现在天气变凉了,你一定要多注意着点——”

见孟斐斐从出现就一直嘴里不停地在叨叨,顾子桓恨不得将她的嘴巴堵上。

顾景芜见顾子桓吃瘪,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这孟斐斐啊,真是二哥的克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见如故 不过一会儿,孟父得知了消息,过来了。孟斐斐知道他们在讨论正事,便没有再与顾子桓玩笑。喜欢与顾子桓玩笑是一回事,但关键时刻,她还是知道收敛的。

顾子桓对孟父抱拳,说道:“孟镖主,我顾家有一桩生意,不知道孟镖主做不做?”

孟父坐在上首,抬手示意顾子桓坐下说话,“什么生意,顾二公子但说无妨。我孟家镖局开门做生意,从来没有将生意拒之门外的道理。不知道顾二公子此次要我们押镖到哪里,押的又是什么镖?”

“顾家此次与朝阳城有一笔绸缎生意。因为运送的绸缎比较多,需要镖局出马,所以与孟镖主商量。不知道孟镖主是接还是不接?”孟斐斐是孟斐斐,孟父是孟父。顾子桓对待孟父的时候,完全就是把对方当做生意伙伴,于是眼神中无意中透露出的精明干练便无形之中表现了出来。

顾家与孟家经常合作,可是顾子桓来讨论生意却是第一次见到。孟斐斐第一次见到顾子桓这一面。男子清风俊朗,谈笑间从容不迫。那种气魄却是与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形象截然不同的。

孟斐斐不禁看得有些呆住了。

孟父笑道:“运往朝阳城的绸缎?按照规矩,我应当收取你们货物一成的镖利,不过我与顾家生意多年,便少收你们一些,再减去零点二成,货物运送到对应的商号收款,顾二公子觉得如何?”

孟父都给出如此优惠的价钱了,为了两家能够维持长期良好的关系,顾子桓点点头,道:“那就多谢孟镖主了。”

“哎,我与你爹是多年的朋友,不必如此客气。”

在事情拍案之前,顾景芜突然插嘴说道:“孟镖主,可否听景芜一言?”

“顾大姑娘有话但说无妨。”孟父道。

“此次镖物对我顾家十分重要,若是可以,我希望孟镖主能够兵分两路。一路运送空箱走主道,一路运送绸缎,提前两天走小道,前往朝阳城。”

顾子桓和孟父都有些不解。

“顾大姑娘为何要这样麻烦?莫非是不相信我孟家在押镖上的实力?”孟父问道。

“自然不是的。孟镖主在押镖生意上的声誉我等都有所耳闻的。只不过,景芜前两日做了一个梦,那梦很奇怪。梦中我那早逝的祖父告诉我,此次押镖应当走私到。若是走主道,恐有风险。他说,若是兵分两道,可成功化解危机。虽然景芜也不相信那些牛舌鬼神的邪事儿,但祖父的话,景芜不得不听。”

顾景芜不能直接说明她的目的,所以便借着祖父的名义。百事孝为先,更何况,死者为大。押镖的人最迷信这些。

果然,孟父听了,心中动摇了。

“那好,就按照顾大姑娘的话做吧。”

“多谢孟镖主。”顾景芜冲着孟父颔首致谢。

出孟家时候,孟斐斐非要出来送顾景芜和顾子桓。这一次,孟斐斐没有缠着顾子桓,而且搂着顾景芜的手臂,走在前面。边走边耳语。

“哎,你刚才是骗我家那老头子的吧?”孟斐斐低声问顾景芜。顾景芜看了她一眼,就见孟斐斐笑道,“放心放心,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家那老头子比较迷信,你说的那些话自然能忽悠到他。但是我却是不信的。我猜,你一定是有其他打算!”

“孟姑娘说笑了,景芜说的都是实话,并没有说谎。那些事情,真的是梦中祖父告诉我的。”顾景芜与孟斐斐的交情并不深,所以也不会将实情直接坦白了出来。

虽然孟斐斐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但顾景芜一直装傻,她也问不出什么来。

“好吧,你不愿意承认,那就不承认吧。不过啊,我和你说,我觉得你二哥今儿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准确来说,是最近,他变得不一样了。”

孟斐斐与顾景芜皆望了望身后的顾子桓。

“怎么不一样了?”顾景芜见孟斐斐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这个孟斐斐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和她相处,应当时十分欢乐的。她顺着孟斐斐的话往下问,引得孟斐斐的话更加多了起来。

在孟斐斐的眼里,顾景芜不仅是她未来的小姑子,而且这个女孩子爽快的性格,也很对她的口味。于是孟斐斐对顾景芜,几乎是一见如故。只不过以往,她总没有机会与顾景芜相处,所以二人一直不熟罢了。

孟斐斐拉着顾景芜,说道:“你有没有觉得,顾子桓认真起来的样子很迷人?”

那一脸严肃的样子,说出来的却是这样反差的话语。顾景芜一下子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哎呀,你笑什么?难道你不觉得今天顾子桓谈生意的时候,那个样子很帅气么?比那些文弱的书生好太多了。”见顾景芜没当真,孟斐斐故作生气地推了一下顾景芜的肩膀。

顾景芜只哄她说道:“是是,我二哥何止是谈生意的时候很帅气,他无时无刻都是帅气的——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嘛。”顾景芜的尾音一扬,眉梢一挑,笑看着孟斐斐。

这话对于孟斐斐来说,可是中听得很!

“哎呀呀,心里清楚不就得了,干嘛说出来呀!”但是看孟斐斐那个神情,巴不得所有人都对她说一遍的意思嘛。

“哈哈,心里再清楚,嘴里不说出来那也是是没意思的。反正你迟早有一天也会成为我二嫂,说这些又又何妨?”

“二嫂?哎呀,这个称呼深得我的心意!来,小姑子,你再喊我一声听听。”孟斐斐兴奋地说道。

“二嫂。”

“哎——”孟斐斐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到了最后还打了个卷儿,要多夸张就有多夸张。

顾景芜被她逗得笑得合不拢嘴。

顾子桓一脸莫名其妙的望着前面两个女孩子,看着她俩一边高高兴兴地嘀嘀咕咕着不知道说些什么,一边不时地回头望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笑意,像是在谋划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东西。这个认知,让顾子桓打了个冷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怡红楼被封 一个是他最宠爱的小妹,一个是他避之不及的疯女人。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若真的要谋划什么,他哪里能够招架得住?他不知道,就在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最宠爱的小妹早就将他卖给了孟斐斐。

顾景芜和孟斐斐说了好多顾子桓小时候发生的糗事,包括顾子桓小时候曾经特别喜欢小鹅,非要和小鹅睡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最后被小鹅追的满院子跑,之后就再也不敢再和白鹅鸭子之类的动物相处。

孟斐斐笑得肚子疼。

直到到了府门口,孟斐斐还不想让顾景芜离开。追着顾景芜,想让她把顾子桓小时候的其他过往给讲完。顾景芜只冲她挥挥手,让她明日来顾府慢慢说,孟斐斐这才打消了追着顾景芜不放的念头,依依不舍地和顾景芜挥手道别。

顾子桓一脸诡异地问顾景芜:“你和那个疯女人都说了什么?她这么粘着你不放。”平常的时候,孟斐斐的目光从来都是追着顾子桓跑的,可是方才,孟斐斐竟然没有和顾子桓说一句话,走的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看向顾子桓。倒也不怪顾子桓心里惊奇。

顾景芜笑着不说话,假装神秘。

“说啊,你们刚才都讨论了什么?”顾子桓更加好奇了。

顾景芜向他伸出手,道:“说是可以说,不过你得先给我银子我才说。”这个时候不不敲诈顾子桓一笔,等以后顾子桓娶了孟斐斐,再敲诈可就不行了。

“十两。”顾子桓往顾景芜手中放了一张纸钞。

顾景芜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五十两。”顾子桓又加了四十两银子。可顾景芜还是没有动。

顾子桓倒抽了一口气。好吧好吧,有这样的财迷妹子,他认栽。“一百两,行了吧?”

顾景芜慢条斯理地在顾子桓的目光之下,将到手的一沓一票塞进自己的腰间,往后一仰,依靠在轿子的软垫上,笑眯眯地说道:“我和她说了你小时候被大白鹅追着满院子跑的事情。还喊了她二嫂。”

嗯?

什么?

她和孟斐斐说了他当年和大白鹅的往事?她竟然说了这个!

顾子桓一直以来最害怕别人把这件事提起来。当年年纪小,总做一些傻得要命的事情,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他的完美形象岂不是就毁于一旦了。而他的妹子,竟然毫不留情地就将这件事给说出来了。

顾子桓的脸色有些黑。

“其实倒也没什么的。人家又没有因此而嫌弃你,不用担心。”顾景芜拍了拍顾子桓的肩膀,安慰道。

顾子桓又气又想笑,“你可真是我的亲妹妹啊。我英明一世,就栽你这儿来了。”

“哎呀,二哥,你不要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顾景芜笑得花枝招展。

······

绸缎生意押镖,孟家派人手,分了两路。顾子桓和孟斐斐随行,走的是小道,提前了两天出发。隔了两天,运送那些名曰装满了上号绸缎的空箱子也出发了,可是不到半路,就遇上了山匪。那些山匪似乎是刻意等着他们的,见到官道上他们经过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抢夺着那些箱子。

孟家的人手并没有怎么受伤,不过那些箱子却都被抬走了。

消息传到顾景芜的耳中,修剪花枝的她稍微不留神,将一根长在主干上的花给剪掉了。

尉长风,你以为躲着我,我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走到最后么?不可能的,当我从重生那一刻开始,当你决定报复顾家的时候开始,什么狗屁爱情,就都注定了不会存在的了。你与我之间,除了相互伤害,还能有什么?

顾景芜一面通知顾子桓处理好朝阳城的生意,一面写信给纪尧,让他做了一件事情。

不过两天,怡红楼就被朝廷查封了。原因竟然是,当今公主竟然在这个地方养了十多个面首。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同时,在外人眼中,那是淫,便犯了大罪过。事情是在怡红楼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一个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子正在伺候着公主。证据确凿,公主遭到了惩罚,被禁足深宫,一辈子不得出来。至于怡红楼这个地方,因为涉嫌到这件事,所以也被查封了,里面的姑娘都被其他的妓院收下了。

怡红楼是尉长风名下最大的产业,很多经济来源和人脉来源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怡红楼一倒,尉长风便失去了一根强有力的支撑,很多东西都要被束手束脚的。

大理寺少卿将尉长风带到大牢里,审查怡红楼这些年到底还做了多少这样的事情。本来尉长风怎么着也是要受一顿板子。不过,好在有藩王世子宋云执出手相救,尉长风这次才脱险,从大牢里被救了出来。

宋云执与尉长做在客栈的二楼窗口处聊天。

宋云执道:“你对顾家出手了?”

他与尉长风是在那次寒山寺时候认识的。当时,尉长风的一段关于魏晋情怀的独特论述深深吸引了他,顾长风的才气与独特的观点,让他决定要与尉长风成为朋友。后来很多事情,都是他们两人相互帮助。尉长风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一些,久而久之,他与尉长风便熟识了之后,对于尉长风这些计划,他也是暗暗起推导作用的。

顾家对不起尉家在先,所以宋云执不觉得尉长风报仇有什么错的地方。

尉长风点点头,承认了自己对顾家的所作所为,“我派人劫持了他们此次押送往朝阳城的标物。此次标物对于顾家十分重要,若是成功了,可以大大打伤顾家的元气。”

“你才从大牢里出来,所以不知道吧,顾家此次押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朝阳城。你劫持的那个,都不过是空箱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手链礼物 “空箱子?”尉长风拿着酒杯的手一顿。看来这一次顾府是有所防备的。

宋云执道:“我调查过,这次的主意,正是你的那个还没有过门的娘子出的。她似乎早就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你最近对顾家的阻挠太过于明显了,让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宋云执一说到顾景芜,尉长风顿时了然了。“芜儿那边的事情,我自会处理的。”

“我早就说过,你的这个小娘子,眼色有些差。你对她好,但是人家却反过来狠狠咬你一口。你知道么,这次怡红楼出事,我的人查出来的消息,你那个小娘子也参与了。她与神机阁暗通消息,有人曾经见到她与神机阁主待在一处的。这样的顾大姑娘,你还要么?”

“无论芜儿做了什么,我依旧会娶她。”顾家是顾家,顾景芜是顾景芜。尉长风要娶的是顾景芜,而对于顾家的报复,他不会将之与顾景芜相关联起来。或许顾景芜知道真相之后会怨他对顾府出手,但是当年两家的仇怨,他不得不报。等到一切过去之后,他会全心全意对顾景芜好的。

宋云执第一次觉得尉长风对于爱情这件事的想法是如此单纯,甚至可以说是愚蠢。两个人皆是身披世仇的外衣,又如何能够好好地相处一辈子呢?等到一切都过去了?那会是什么时候?有些事情,记在心里,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过去的。

但是这些话宋云执都没有说出来。尉长风的性子是偏执的,他认定要得到顾景芜,除非顾景芜真的做了让他无法忍受的事情,他主动放手,否则即使是死,他也会拉着顾景芜一起的。

顾景芜请了戏班子来府里唱戏,唱的是时下最流行的《莺莺传》。讲的是张生于普救寺救护了远房姨母郑氏一家,在郑氏的答谢宴上,张生对表妹崔莺莺一见倾心,互诉衷肠,最终花好月圆。后来张生赴京应是未中,滞留京中,变了心意,负了崔莺莺的故事。

戏曲接近终了,正唱到一年后,张生路过崔莺莺的家门,想要与早已嫁作他人妇的崔莺莺见上一面的时候,下人来禀告说,尉长风来了。

顾景芜应了一声。

不过一会儿,男子便来到了近前,坐在了顾景芜的身边,与她一同看着戏,谁都没有说话。是不想说,还是不愿说,两人各自心中都清楚。

怜予站在两人的身后,与宝琴一起服侍着主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尉长风了。自从尉长风与顾景芜定亲,尉长风恢复身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尉长风说过话。那是身份的差距。尉长风如今变成了受人追捧的大人物,她却只是顾府一名默默无闻的小丫鬟,她是没有资格和尉长风说话的。尉长风也好像把她忘记了一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这让怜予很伤心。曾经幻想过的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故事,在现实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捏着手骨,将手背都搓得通红。

《莺莺传》唱完了,台上的男角儿和花旦都行了个礼,退下了台子。面对空荡荡的戏台,顾景芜觉得没什么意思,起身便要离开。尉长风喊住了她,手里不知何时变出来一根很细的用琉璃串在一起的手链,拉着顾景芜的手为她戴上。

“这是我在雷州时候无意中见到的,当时第一眼就觉得和你听搭的,就买下来送给你了。”回来好些天都没有相见,尉长风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与顾景芜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般的温柔,仿佛能够滴出水来。

顾景芜将手链脱下来,还给尉长风,道:“我不喜欢戴这些东西。”转身就走。

尉长风一把把顾景芜拽了回来,顾景芜一个不查,直接撞进了尉长风的怀抱里。男子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顾景芜不悦的皱了皱眉,想把尉长风推开,“你做什么?放开我。”

“这个手链,你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尉长风一改方才的温柔,说话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怎么,才几天不见,你就这么不愿意与我亲近了?你可不要忘了,你是我的未过门的娘子,我将会是你的夫婿。”

尉长风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顾景芜将他陷害入狱,他可以原谅她,依旧如常的宠着她。可是他讨厌见到顾景芜这样疏远他。他做了那么多的努力,这个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么,为何对他还是那么排斥?

他的手钳制住顾景芜的手腕,将手链蛮横而又强硬地拴在了顾景芜的手上,顾景芜挣扎着,一挥手,竟将那根手链扯断了。彩色的琉璃从尉长风的指尖滑下,散落了一地。

两人皆是一怔。

顾景芜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抽出手臂,往梧桐苑走去。

尉长风跟着她,也一直没有说话。到了梧桐苑,尉长风遣退了周围的丫鬟婆子,才缓缓说道:“你都知道了?”他本不想将那些事情告诉顾景芜的,可是顾景芜显然自己偷偷查过了。

“所以你为了扳倒我,不惜与神机阁合作,让怡红楼垮台,让我入狱?”面对顾景芜的沉默,尉长风突然笑了。“芜儿,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顾景芜这才抬眼,将目光凝聚在那个身着锦衣华服、气质非凡的男子身上,缓缓说道:“尉长风,如今的结果,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么?你凭什么认为,我可以为了你的好,而忘记你对顾家的所作所为,和你过一辈子?”

“原来,这才是你真实的想法。呵呵,我真傻,竟然会以为自己的好能够融化你的心。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不过,你注定会是我的娘子,你逃不掉的。所以,在成亲之前,你还是乖乖地待在房里等着当新娘子吧。其他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了。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惹怒我的后果。”

“尉长风,你威胁我?”顾景芜不屑一顾地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失去清白 “不,我只是在告诉你身为一个有夫之妇应该做的事是什么。”尉长风的手指挑起顾景芜的下巴,让两人的目光相撞,“芜儿,你要乖乖的,否则我会忍不住想要毁了你的。”

顾景芜猛地拍开尉长风的手,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当她决定对尉长风进行反击的时候开始,她就做好了两人争锋相对的打算了。

顾景芜没想到,尉长风会在顾景容的身上打主意。他指使怜予,让怜予借着顾景芜的名义,将顾景容喊到府外。就在出府之后,顾景容遇到了邱述,那个不学无术,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败家子。

顾景容没有带丫鬟出来,怜予在她一转身的时候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顾景容只觉得心中发慌,向着周围行人用眼神求助,可是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邱述笑得露出一口黄牙,那是常年吃喝嫖赌造成的恶心证明。他像是一个市井的小混混,拉着顾景容,将人拖到了小巷子里。巷子里黑乎乎的,顾景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像是一场噩梦,一直持续到了夜晚。

顾景容被人用毯子裹着,送到了顾府的门口。很多人都见到了,对顾家出了这么一个败坏门风的姑娘指指点点。

邱述食髓知味,第二日就来向顾长清求亲,要纳了顾景容作妾。他本就贪恋顾景容的美色很久了,只不过邱姨娘一直没有给他具体的回复。这一次,他将生米煮成了熟饭,顾家再怎么瞧不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喽。

顾长清气得直摔杯子,恨不得把邱述千刀万剐。他好好的黄花闺女,就这么白白的给邱述糟蹋了,任谁都不乐意。但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办?只能找来邱述的爹娘,一同商讨成亲的事宜。

顾景芜来到顾景容的屋子。屋子里没有掌灯,静悄悄的。顾景容躺在里面的床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还是没睡。

顾景芜来到床边,轻声换了一句,“景容。”

顾景容还是没有动。

顾景芜沿着床边缓缓坐了下来,拉着顾景容露在外面的冰凉的手腕,声音很轻,仿佛是害怕惊扰了床上的女子。

“我都听说了。怜予被人指使,借着我的名义骗你出去,让你——”失了清白这四个字,顾景芜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怕顾景容心中听了更加难受。

“你放心,大姐姐会帮你报仇的,那些害了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顾景芜的眼中泛着冷光,像是一把剑,锋利、尖锐。

尉长风,这就是你所说的后果么?你可真卑鄙!

顾景芜离开之后,屋子又变成了静悄悄的了。顾景容仰躺在床上,柔软的被子裹住她,她却怎么也感受不到温暖。

顾景芜的话,她都是听到了的。原本她以为自己心中对顾景芜是怀有怨恨的,若不是顾景芜,她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可是,当顾景芜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对顾景芜的恨根本就不存在。

大姐姐怎么会害她?这一切,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罢了。

手心里握着的那块玉佩早已被汗水浸湿。那是洛久安送给他的。他说,若是她想摆脱现在的生活,可以和他一起走啊。只要她拿着这块被当做信物的玉佩去找他,他就一定会带她离开的。

可是,如今,她却再也没有资格去找他了。

泪水很烫,灼烧得脸颊都开始发红。

顾景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的哭泣发出声来。

······

尉长风的住处距离顾府路途并不远。顾景芜气冲冲来到尉府的门口,一脚将大门踢开,对着里面怒吼,“让尉长风给姑奶奶出来!”

守门的侍卫并没有见过顾景芜,只当她是闹事的。手里拿着长刀,对着顾景芜。顾景芜抽出腰间的软鞭,对着侍卫就是一顿打。那些侍卫被打得七荤八素,见堵不住了,便露出了真正的身手,一刀刺伤了顾景芜的手臂。

棉白色的衣裳,有殷红的鲜血渗透出来。

顾景芜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依旧硬闯尉府。

有人跑去禀告尉长风。尉长风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乱哄哄的场面。顾景芜满身狼狈地被那些身手高强的侍卫围在中间,只等着一声令下,顾景芜的身体就会被他们手中的长刀刺穿。

顾景芜倔强的站在那里,目光冷冷的盯着由远及近的男子,手臂上的鲜血已经将她的整个胳膊都染红了,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她无视了周边那些距离身体只有半米远的刀锋,一步一步,脚步沉重地走向尉长风。侍卫不敢轻举妄动,见主子没有出声制止,便警惕的给她让出了一条道来。

顾景芜走到尉长风的面前,四目相对。她突然抬手,对着尉长风的脸甩了一巴掌。那一巴掌,响亮,干脆,将尉长风的脸都打得偏向了一边,被墨色的长发遮住了。

尉长风久久未动。

顾景芜却人不解气,照着尉长风的另一侧脸颊又是一巴掌,力度比之更大。

周围的下人都惊呆了。他们的主子向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怎么能让一个小小的女人打耳光?

他们要冲上前去阻止顾景芜的举动。尉长风却用眼神警告他们不要靠近。这是他与顾景芜之间的事情,旁人都不可以插手。

顾景芜只扇了两耳光。她对尉长风说:“尉长风,我恨你。”

像是一声惊雷,在尉长风的心里炸裂,以至于连呼吸都开始有些困难。但是面上,尉长风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拉着顾景芜的手,让手摊开。他轻轻吹着顾景芜因为用力而发红的掌心,问道:“手心还疼么?”

顾景芜猛地抽出手,道:“你被假惺惺的装好人。我告诉你,尉长风,你总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尉长风态度不变,语气温柔,但言语却充满了压迫。他逼近了顾景芜,将人逼到了角落无处可逃之处,搂着顾景芜的腰身,将下巴搁在顾景芜的肩膀上,在顾景芜的耳边呢喃,“芜儿,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阻止我达到我的目的。谁都不行。”包括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处置怜予 顾景芜暂时动不了尉长风,但是作为伤害顾景容的直接凶手,怜予却没有逃得掉顾景芜的惩罚。

怜予自知顾景芜不会放过她,跑去向尉长风求救。害顾景容的这件事,是尉长风让她做的,尉长风不能见死不救。

她躲在尉府整整两天,顾景芜带着宝琴就杀过来了。那些侍卫经过早先的一件事,都知道她是不能得罪的。于是也没有阻止她进府。

顾景芜来到尉长风为怜予安排的房间,怜予正在看小人书。顾景芜一把扯过怜予的头发,把怜予从软塌上扯下来丢到了地上。

“啊,姑娘!”怜予被吓得尖叫,见顾景芜一脸的凶神恶煞,忙对着房门外面呼救,“救命啊,救命啊。”她在等尉长风过来救她。

可是顾景芜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顾景芜给宝琴示意了一个眼神,让宝琴把房门从里面插上,然后抽出软鞭,对着怜予就是一通打。怜予哪里打的过她,怜予也不敢打她,只能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姑娘,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姑娘!”

“下次?不,怜予,你觉得做了对不起我的事的人,我还会给她再伤害我的机会么?”顾景芜冷笑。她一脚踢断了怜予的腿骨,在怜予的尖叫中,扯着怜予的头发往外面拖。

打开房门,尉长风就站在那里。

顾景芜毫不躲避地直视着尉长风的眼睛,道:“你是要阻拦我么?”她可没有忘记,上一世,尉长风对怜予可是好得很呐!

尉长风注视了她良久,最终一声不吭地退到了一边。

顾景芜鄙夷地望着他,把怜予往尉长风的脚边一丢,拍拍手道:“这样直接带走,倒是有损我的闺秀形象了。不如,你将人捆好了,送到我府上?”她就是要让怜予看清楚,她信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同时,她想看到的还有,这两个狼狈为奸的人,到底是怎样相互残杀的。

与怜予比起来,尉长风自然选择的是顾景芜。他之所以要算计顾景容,也不过是为了让顾景芜心中对他存在忌惮,那样做事情之前就不会那么肆无忌惮。

他一抬手,招来两个侍卫,按照顾景芜的话做了。

顾景芜看到怜予眼中的希望逐渐变得灰暗,那一圈圈的亮光一点点的熄灭,最终化为沉寂。

顾景芜只想笑。她想到了顾景容。她想要保护她,最终却反而间接害了她。景容受到伤害的时候,是否也期望她能够出现呢?可惜,她最后的希望,也终究被失望,乃至绝望所取代。

顾景芜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挥衣袖,转身离去了。

顾景容的婚事,定在了三天以后。因为是为妾,所以并没有风风光光地举办宴会,而是草草的用一顶轿子将顾景容送到了邱家就算是礼成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顾景芜陪着顾景容好久。顾景容将一块玉佩交给顾景芜,说道:“大姐姐,你可不可以把这块玉佩送到铜陵客栈里一个名叫洛九的男子手中?多谢大姐姐了。”

顾景芜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神医洛久安的玉佩。这块玉佩是洛久安从小就随身携带的贴身之物。当年,她还是洛久安的徒弟的时候,听洛久安说过,这块玉佩是留给他以后的夫人的。

眼下,玉佩竟然出现在顾景容的手中,而且,很显然,竟然并不知道洛久安的真是身份。

她道:“你可知洛九是什麽人?”

顾景容却苦笑着摇摇头,“大姐姐,他是什么人,有什么身份,现在都与我无关了。我本就不是冲着他的身份去的,如今亦不是为着他的身份而产生其他不该有的心思。我没有资格,也注定不该有这样的资格的。”

顾景容说:“大姐姐,人的一生真的很短。我希望你能够和喜欢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要像我一样,等到失去了,才后悔。”没错,她原本打算和洛久安走的,只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决定告诉洛久安,就被邱述欺辱了。

顾景芜搂着顾景容的肩膀,让顾景容倚靠在她的肩膀,“是大姐姐对不起你。”她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她最后还是没有护住景容。

顾景容大婚,没有人知道。出房门之后,顾景芜让断了一只腿的怜予一路跪着送顾景容出府。那是怜予对顾景容的补偿。

当晚,怜予就跳井自杀了。

顾景芜依照顾景容说的,把玉佩送到了铜陵客栈的洛久安的手里。洛久安尚且不知道顾景容出事的消息。

“景容姑娘呢?”他问。

顾景容把玉佩放到桌上,说道:“景容出嫁了。”

“怎么可能?她前一段时间还——”还想让他带她走呢。她说,她最向往的就是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她说,她早已厌倦了现在这样被礼数束缚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说,若是哪一天,她拿着玉佩回来,他一定要带她走啊。

他笑着说好,便一直在这里等着那个爱哭的倔强的小姑娘的再次出现。

可是,玉佩回来了,她却没有。

顾景芜把事情的经过简要的告诉了洛久安。她告诉洛久安,这一切都是尉长风一手策划的。她一个人没有办法除掉尉长风,加上洛久安,胜利的几率就会更大一些。

顾景容是洛久安二十年来第一个喜欢上的姑娘,他自然会帮顾景容报仇的。

洛久安去了一趟邱家。然而,眼前的场景并不是喜气洋洋的,墙上挂着白绸,那是死人的时候才会挂的东西。邱述在前院骂骂咧咧,说什么丧门星,短命鬼之类的话。

洛久安问一边的丫鬟,“谁死了?”

丫鬟说:“哦,是我们刚进府的一个小妾,才进府第二天就上吊自杀了。”

洛久安如遭雷劈。

顾景容死了?他喜欢的那个小姑娘死了?

踉跄了两步,想要去再看一眼顾景容的容颜,但是家丁纷纷拦着,说顾景容已经被埋了。因为他们少爷,也就是邱述说,顾景容不吉利。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一章 张小五 邱述被洛久安废了,一生不举。不仅如此,他还在邱述的脸上用永久性的墨水刻上了“淫贼”二字,那两个字形成两个方方正正的疤,永远伴随着邱述,一辈子都没有被抹除掉。

随后,洛久安又可以接近尉长风,以第一名医的身份。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帮助了尉长风,让尉长风的名声传遍四海。但是,顾景芜每次与尉长风见面,都见着他的身体一次不如一次。原本就阴沉的眼神,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明显。

最严重的一次,尉长风正在和顾景芜说话,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他的衣摆都溅满了鲜血。

他擦擦嘴角,抬眼望向顾景芜,却见顾景芜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的改变。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像是嘲讽尉长风也有今天,又像是一个旁观者,尉长风的现状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尉长风只觉得心很沉重。好在,大婚在不久之后就会到来,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顾景芜都会陪着他一辈子了。

顾景芜想,洛久安就是这样为景容报仇的吧。让尉长风在无形之中被杀死,却还不知为何会死去。她静静望着尉长风在病痛之中苦苦挣扎着,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感。

“尉长风,天道轮回,这就是你的报应。”

“芜儿,我从来不信天。若真的有报应,那就尽管来吧,即使是死,你也逃不开我的身边。”

宝琴等到尉长风离开之后,才怯怯地来到顾景芜的身边,道:“姑娘,其实姑爷对您很好的,您为何待他越发苛刻?”知道尉长风在背地里算计顾家的人并不多,宝琴向着尉长风,也不过是看在尉长风表面上对顾景芜那般好才说的。

顾景芜道:“宝琴,日后不要再喊他姑爷了,知道么?”

“为何?”宝琴不解。

“因为,他马上就不是了。”顾景芜没有解释下去。

顾家女大婚,京都稍有名望的人都来了。马车排满了街巷,红纱如烟似雾挂在树梢上面,行人纷纷驻足,看着这难得的盛大场面,纷纷咂舌。

容雎儿一个人偷偷溜进顾景芜的房间。已经是梳妆之后了,顾景芜屏退了丫鬟们,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发呆。流光溢彩的大红衣裳照出她娇美的脸庞,如水波流转的眼睛下方贴着金色的花钿,华贵与艳丽交相辉映,即使是甚为女子的容雎儿,也不由得为眼前的美景呼吸一滞,停下了脚步。

“人说女子出嫁那天是最美丽的,果然不假。”容雎儿从后面环住顾景芜的脖颈,把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透过铜镜细细打量着镜子中的那个绝色女子,“真快啊,景芜就要出嫁了。”

她的眼里,有羡慕,也带着几不可查的忧伤。

顾景芜拉着容雎儿的手臂,心中并没有因为成亲而有所波动。她并不是第一次嫁给尉长风,对成亲的美好期待也不再是给与尉长风了。

“是啊,真快啊。”她叹了一口气。

“景芜,我祝福你得到自己所爱。”不像是她,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但是却爱而不得。

容雎儿与陈倾的事情,顾景芜也知道。容雎儿在陈倾拒绝她的那一天,与顾景芜喝了一夜的酒,醒来之后就变了。陈倾对容雎儿的影响是很大的,但顾景芜却想对容雎儿说,“雎儿,有时候一个人的爱情并不是爱情。你所谓的执着,到了最后也大多是悲剧收场,所以该忘记的,就忘记吧。日子还很长,总有一个好的人在等着你。”

“可是我忘不了他——”

“你忘不了的,不过是与他在一起的回忆。出去走走吧,说不定走着走着,回忆就淡了。我认识的容雎儿,率性洒脱,可从不会因为这些小情小爱而束缚了手脚。”

“好,我信你。天下之大,男子也不止陈倾一个。我相信,总会有一个我爱的人也爱着我。”容雎儿深吸一口气,咧嘴笑了。多日来的阴霾一下子被驱散,她还是她,那个爽朗的容家大姑娘。

新浪来接,新娘出房门,从此不是娘家人。

“爹,娘,二老保重身体,女儿就此别过。”顾景芜跪在台阶上向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她拜别了顾长清和周氏,周氏暗暗抹着眼泪,顾长清将她抱在怀里,依依不舍地冲她挥手。

容雎儿、宝琴、容洛儿、张小五、甚至刘仲礼和刘子栀都来送她了。

顾景芜从他们的面前缓缓走过。经过沈袭,也就是张小五的身边时候,顾景芜听到他低低的唤了她一声,“顾小妮儿。”

顾景芜侧头,掩藏在红色盖头下的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她清脆地应了一句“哎”,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小小的男孩儿绕着女孩儿转了两三圈,一脸惊疑地问道:“你就是顾家的小妮儿?你怎么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

“因为——我是大老虎!吼!”

女孩儿一巴掌把男孩儿拍在地上,“不,你是假的。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叫顾景芜,你就叫张小五好了!”

男孩儿捂着被打的肩膀,龇牙咧嘴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叫张小五?”

“因为‘芜’和‘五’读音很像啊。”

“果真是顾小妮儿。”

······

沈袭低低的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沁出了眼泪来。

红衣似火,明**人。

再见了,张小五。

容洛儿站在他的身边,望着两个人,忽然明白为何他对顾景芜为何那么特别。她原以为自己变得更好,比顾景芜还好,就可以让男子的目光转移到她的身上,可是如今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没有办法取代的。它不会因为你是否完美而改变,它的存在,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结局 一身绯色喜服,锦绣繁华,极致尊贵优雅。尉长风站在台阶下静静地望着女子缓缓走近。

锦茜红妆蟒暗花缂金丝双层广绫大袖衫,边缘尽绣鸳鸯石榴图案,胸前以一颗赤金嵌红宝石领扣扣住,外罩一件品红双孔雀绣云金缨络霞帔,那开屏孔雀有婉转温顺之态,好似要活过来一般。

桃红缎彩绣成双花鸟纹腰封垂下云鹤销金描银十二幅留仙裙,裙上绣出百子百福花样,尾裙长摆曳地三尺许,边缘滚寸长的金丝缀,镶五色米珠,行走时簌簌有声。

仿佛穿越了亘古的时光,这样的画面,让他觉得是如此的熟悉,好像——好像曾经发生过一样。鬼使神差的,他向她伸出手去,呢喃了一句,“娘子,我来接你。”

顾景芜脚步一顿。这句话,上一世,在同样的一天,她也曾听到过的。

她有些犹豫地将手搭在尉长风的手掌上,可是还没等到两只手交叠,尉长风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指缝溢了出来,殷红的,比那大红的喜袍还晃眼。

尉长风晕倒了,人群陷入慌乱之中,顾长清忙让人去请大夫过来。

顾景芜站在尉长风的身边,她看到人群之中,洛久安冷眼观望着这一切,嘴角带着冷冷的笑。

好在,尉长风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一会儿就醒了。只是,醒来之后的尉长风,比之先前,显得更加冷峻了,深邃的眼睛里折射出冷漠的光,让侍奉在一边的丫鬟生生退了好几步。

他打量着休息的房间。是一间新房,墙壁上还贴着一个大大的“喜”字。红烛亮着,烛泪滑下,无声的落进了烛台里。他听到丫鬟跪在地上说道:“姑爷,您终有醒了。奴婢这就去喊姑娘去。”

定睛一看,尉长风认出来了,这个丫鬟可不就是顾景芜身边的宝琴么!

不对,宝琴不是早就死了么?在娘子跳下悬崖之后就自杀了。现在她怎么会好生生的出现在那里呢?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发生的有些奇怪。是在梦里么?他竟然梦回了娘子的闺房,想来是思念太过沉重,以至于让他的记忆都开始混乱了。

宝琴见尉长风没有表示,便起身往外去喊顾景芜。良辰吉时都被耽误了,宾客也都散的差不多了。天还没有暗下来,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在夕阳的照耀下洒落一地阴影。顾景芜坐在梧桐树下,单手支着下巴看天边的云霞,怔怔的发呆。

“姑娘,姑爷醒了。”宝琴轻声说道。

“嗯。”顾景芜应了一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往屋里走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一抬眼就见着男子出现在了那里,颀长的身子从骨子里散发出冷傲的气息。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距离不到三米远的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一阵恍惚。

是做梦吧?多少年了,他的娘子一直怨他,不愿意进入他的梦里。可是今日,她出现了,还是那般明**人的模样,琉璃般的眸子倒映着他的身影,仿佛全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

尉长风想,即使是死,他也知足了。

多年不曾扬起的嘴角微微勾起,连眉眼间都染上了宠溺的笑意,只是,那笑容还带着莫名的伤感与怀念,交杂在一起,让人听着不禁鼻子一酸。

他说:“娘子,我好想你啊。”

那种语气,那种神态,与这一世的尉长风全然不同。

一瞬间,顾景芜全身如坠冰窖。尉长风也重生了。她很肯定。

“能够在梦里见到娘子一面,我也心满意足了。”他喟叹,伸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顾景芜圈在怀里,“你愿意见我,真好。”

“尉长风,这不是梦。你也重生了。”顾景芜面无表情地说道,“今日,是你我二人的大婚之日。”

“什么?”尉长风一愣,继而大喜,“你说的是真的么?娘子?我们都重生了?”那是不是代表,他们可以再续前缘,一生一世在一起了?这是顾景芜跳崖之后,唯一一件令尉长风欣喜的事情了。

“娘子,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顾景芜死后,他没有一日睡得好的。在仇恨与顾景芜之间,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报仇,可是走到最后,他才发现,一个人的日子是那么的孤独。他早就习惯了顾景芜的陪伴。

顾景芜走后,再没有人与他一同赏夕阳西下,再也没有人贴心的问他冷暖。彻骨的黑暗将他吞噬,他后悔了。悔恨苦苦纠缠他十多年,直到他被刺杀,奄奄一息,一晃眼,就来到了这里。

此时的他,早已忘记了顾尉两家的仇怨。他现在只要顾景芜,他的娘子,其他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是,他忘记了,不代表顾景芜可以忘记。当年是尉长风将整个顾家弄得家破人亡,是尉长风逼得她不得不跳崖自杀。这一世,也是因为尉长风,景容被糟蹋自杀身亡。血海深仇,她如何能忘?

婚礼没有进行,顾长清决定择日再继续。

尉长风睡在顾府的厢房里,头一次睡得安稳,一夜无梦。翌日起了个大早,迫切地想要去见顾景芜。可是推开房门,里面却空荡荡的,连锦被都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手一摸,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尉长风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一边的桌面上用银簪子压着一张纸条,是顾景芜的字迹——

“绝情崖,我等你。”

尉长风心里“咯噔”了一下。绝情崖,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当年顾景芜跳崖的地方。后来的很多年里,每每思念顾景芜无可抑制的时候,他都会来到悬崖边上眺望。娘子一大早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尉长风可不会单纯的以为顾景芜只是为了散心才会跑到绝情崖的。

她,还是无法原谅他么?

不做停留,尉长风立马去马厩牵了一匹黑马,前往绝情崖。

娘子,你不能有事,我绝对不容许你有事!上天让我也重生,不就是为了让你我再续前缘的么?我们已经错过了一世,绝对不能再错过了,绝不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结局 绝情崖,女子早已等候多时了。她身上穿着昨日没有换下来的大红喜服,那红色,热烈而纯粹,在大风中如蝴蝶一般上下翻飞。

顾景芜面对着万丈悬崖,望着悬崖下漂浮的悠悠的云彩,不知在想什么。她的背影清瘦,让人看着总以为她下一刻就会跳下去一般。

“娘子,你莫动,为夫来了。”尉长风翻身下马,因为太过急促匆忙,衣襟凌乱了也浑不在意。他往顾景芜的身边走近了一些,却在顾景芜冷静的目光之下,不敢再靠近了。

“好好,娘子,为夫不过去。你说,你想要干什么?只要为夫做得到的,为夫都答应你,好么?你不要想不开。”尉长风放低姿态,哄着顾景芜,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哀求。

顾景芜歪着头,嘴角微微扬起,望着尉长风的样子,说道:“尉长风,你知道么,你从来没有这么求过我。”即使是最初认识的时候,她那般的折磨这个男人,他也没有对她低声下气过。

“娘子,我思念你那么多年。你走之后,我日日都在想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那些什么仇怨的,我们都不要再提起了,你说好么?”他保证以后给顾景芜一个完整的家;保证以后一定呵护她,像是呵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保证一生一世,白头到老。然而,这些保证,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想法罢了。

“你想我?不,尉长风,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真正爱上别人的。在利益面前,你选择的,永远是你自己。”顾景芜苍凉地笑了,捆绑着黑发的玉带被风吹断,她的三千青丝在风里飞舞着,红衣墨发,美得惊心动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喝的汤里掺杂了避子汤么?我想着,你只是不喜欢小孩子,我想着你永远不会背叛我,所以我配合你。到了后来,就真的没办法生育了。你从来没和我解释什么,直到你毁掉顾家,我才明白,这一切,从开始,都是你算计好的。你怎么会让一个仇人的女儿为自己留下子嗣?呵呵,我真是傻,竟然会天真的相信你!”

“不!不是的!”尉长风喊道,“刚开始娶你,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后来,我也是真的爱上了你。知道你无法生育之后,我一直暗中为你寻找调理身子的药方。看到你因为无法生育而伤心的时候,我就告诉我自己,我一定要对你更加的好,一定要用尽全力宠着你。”

“你就是那么宠着我的?你对我的宠爱,是用整个顾家的家破人亡换来的!那么奢侈的宠爱,我顾景芜,要不起!”

顾景芜的目光闪动着彻骨的寒意,让尉长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娘子,当年尉家被顾家害的如此之惨的时候,你们顾家又在想什么?你们顾家的人是人,难道尉家就不是了么?尉家上下几百口人,死的死,散的散。这笔账又怎么算?”他现在愿意放下这份仇恨,不过是对她顾景芜爱之深切,顾景芜凭什么拿这个来指责他?

“不,尉长风,你错了。当年尉家的落败,都不过是你爹尉渊咎由自取的罢了。他自己贪婪,因为利益,对朝廷的银子起了心思。被关进大牢之后,我爹曾想要救他,不过晚了一步。这怎么能怪我们顾家?”

不对。尉长风的身子一僵。

“当年——当年不是你爹花银子买通衙役杀死我爹的么?”陈叔,也就是当年追随过尉渊的部下,他是这么告诉他的,所以尉长风一直坚信,就是顾家害了他们尉家的。

顾景芜讽刺地望着尉长风,“所以,我说,尉长风,你太自以为是了。你的自以为是,让你蒙蔽了双眼,也注定你永远求而不得。”

像是一个诅咒,顾景芜的话死死缠绕在尉长风的身上,越来越紧,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半跪在地上,地上荒草丛生,发黄的枯草透着一种寥落的孤独。

风撕扯着,像是野兽一般呼啸。

顾景芜退到悬崖边上。

“尉长风,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绝美的脸上绽放出妖艳的笑容,阳光明晃晃的,十分刺目。她就在尉长风的注视之下,张开双手,身子便像蝴蝶一般坠落了下去。

“不!”尉长风追上了悬崖边上,指尖却连女子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挽留住。他的双眸猩红,两行血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无声的溅落到了草丛之中。

“娘子。”他呢喃,“娘子!不,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啊!我知道错了。”

空荡荡的山崖,没有人再回答他。

他颓然地跪坐在地上,起初是嘲讽似的低声冷笑,接着笑声逐渐放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放声大笑,那笑声,传遍整个山谷,苍凉而悲伤。

周围变成了一片黑暗,他抚摸着刺痛的眼睛,自言自语道:“娘子,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么?”心痛的无法呼吸,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一头栽倒在了草丛之中,昏死了过去。

······

六年后。

桃花源里依旧桃花满树,风吹过,花瓣偏偏飘落。树下一个容颜绝色的年轻妇人被落得馒头满身。她躺在软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叶隙,斑驳地打在她白皙的脸上。

“娘,娘,你在哪儿?”一个稚嫩的孩童的声音由远及近。

长长的睫毛翕动了两下,琉璃般的眸子倏然睁开,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坐起身来,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子就滚进了她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道:“娘亲,郅儿找到你啦!”

女子温柔的抚摸着男孩的小脑袋,轻声笑道:“郅儿一个人来桃花林的么?”

“不是哦,还有爹爹!”孩子指了指身后。

树丛里走出一个男子来,身材高大颀长,身着袍服雪白,一头银发在微风中飞舞。他仿佛神祗般,一尘不染。

“阿芜,我们该回家了。”男子抬手将女子头上花瓣仔细地取下,花瓣一吹,轻飘飘的落进了孩童小小的掌心,孩童高兴地欢蹦乱跳。

顾景芜与纪尧相拥在一起,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幸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