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宦》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提亲 春日的阳光从纱窗中泄了进来。

霍晚亭睁开了眼睛,目光麻木又冷漠的扫过周围的一景一物,依然如她记忆中那般熟悉,这是她第二次重生了!

她死了,自尽而亡。

哪怕是重生,依然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小姐,盛公公来提亲了,带了好大两只活雁呢!”

一听声音,便知是她的贴身丫鬟宜珠,宜珠也不敢进来,就立在门外,故作欢喜的说道。

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话语中的哽咽。

一想到如花似玉的小姐就要嫁给一个太监当对食,她就钻心窝子的难受。

小姐的命……怎么就这样苦!

霍晚亭沉默,抿着嘴唇也不说话,颤颤巍巍撑着床榻坐了起来,但是她刚刚一个翻身,却“噗通”一下一头栽倒了地上。

巨大的动静让站在门外的宜珠吓了一跳,难道小姐又要想不开了吗?

她一把推开门,脸色煞白的冲了进来,却看见霍晚亭倒在地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样子。

“小姐,你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宜珠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颗又一颗的落了下来。

“扶我起来,梳妆!”

霍晚亭顾不得安慰她,一字一顿,语气坚定的说道。

“什么?”宜珠微微发愣,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要梳妆。

“帮我梳妆,我要见他!”

霍晚亭又重复了一遍。

小姐向来性格软弱,怎么忽然就要见盛公公了?

宜珠一时间也吃不透霍晚亭的想法,动作麻利的扶起她坐到了梳妆台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你要穿哪件衣裳?”

霍晚亭刚刚走了几步路,出了一身冷汗,心跳的厉害,还在微微喘气,待平息了一下气息才道:“那件红绡银纹绣百蝶的裙子!”

她说完微微闭上了眼睛,她还记得,这是她初见盛衡时候穿的裙子,记忆太过清晰,以至于过了两辈子对霍晚亭来说都鲜活如昨日。

宜珠不敢多问,生怕刺激到了她。

这条裙子,小姐自那日后就再也没穿过了,今日怎么又要穿了。

等换上裙子,霍晚亭又折腾出了一身冷汗,因绝食的缘故,身子格外虚弱。

她打开妆匣,戴上了那只凤尾镂花银簪,也不饰胭脂水粉,在宜珠的搀扶下出了雨歇阁。

簪子是他强行送给自己的“定情信物”。

刺目的阳光加上微醺的花香,梁上燕子呢喃,是春日的气息,霍晚亭深吸一口气,心中感叹,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过这样的明媚的春光了。

霍晚亭仰起苍白的脸,望向了空中,任由阳光洒落在脸颊之上。

空中碧蓝一片,一丝云彩也无,她的嘴角开始缓缓上扬,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一抹绚烂又灿烂的笑容。

如果,有些事情真的改变不了,那么就不要连累父兄了吧!

如果,她霍晚亭注定要和盛衡结为夫妻,盟白首之誓,载明鸳谱,那就尽量做到最好吧!

“不行,我霍家虽不富裕,但也是诗书传家,教出来的女儿也是知书知礼的,我绝对不会把她嫁给盛公公你!”

公公这两个字被咬的格外的重。

霍晚亭才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了这句话,微微一笑,父亲依然是这般刚直,半点不怕得罪人。

“爹,明日我们就去向皇上参上一本,左右不过一个阉人,还能反了天不成,好歹您也是朝廷命官,闹到御史台那边总有人为您出头!”

“呵呵……看来霍大人和霍公子对我们阉人很有偏见……”

一道阴柔又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霍晚亭一听见这声音便浑身一震,不自觉的捏住了手帕,牙齿咬住了下嘴唇。

这是盛衡的声音!

多么令人厌恶又熟悉的声音。

哥哥却不知自己因为这句话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父兄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了!

想到这,她坚定的抬步走了进去。

霍晚亭红色的身影一进入厅中,整个正厅忽然寂静了下来。

“你来凑什么热闹!”霍殊一看见她进来,立刻变了脸色,拔高了音量,恼怒不已的瞪着她。

至于霍云亭,她的哥哥,下意识的挡在了霍晚亭的前面,警惕的看向了盛衡。

霍晚亭不急不缓的行了个万福礼道:“见过爹爹,盛督主!”

她的身体太过虚弱,才这样一行动,就觉得头晕目眩,宜珠连忙紧紧的扶住了她,才没有倒下。

“爹爹,女儿来此,是为了让您同意这桩婚事,女儿愿意嫁给盛督主,求爹爹成全!”

“你说什么?”

三双目光纷纷诧异无比的盯着她,盛衡更是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站立了起来,不可置信而又喜出望外。

“女儿与盛督主乃是两情相悦,早已私相授受,暗通曲款,所以……今日盛督主才会冒昧上门来提亲,都是女儿的不是!”

说到这,霍晚亭一下跪倒在了地上,恳求的望着霍殊。

霍殊听完她的话,险些被气了个仰倒,哆嗦着嘴唇,用手愤怒的指着她,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

“晚亭,你糊涂了是不是!”霍云亭气的跺脚。

他妹妹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前几日听闻了盛督主要娶自己的消息的时候,更是气的绝食自尽,又怎么会和这个阉人暗通曲款?

“你真的愿意嫁给本督主?”盛衡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之中清醒了过来,冷冰冰的问霍云亭。

哪怕看了他那么多次,但是每一次将目光挪到他身上的时候,依然止不住的惊艳。

盛衡就那样负手站在那里,便如明珠生晕,不可逼视,那是一张美的没有丝毫瑕疵的脸,也没有丝毫的温度,乍一眼看去只觉得雌雄莫辩,一双又细又挑的丹凤眼仿佛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但眼中闪烁的光辉却是冷冰冰的,皮肤苍白几近透明,嘴唇却粉嫩如花瓣。

他今日穿着一身黑色蟠龙袍,越发衬托的他冰冷诡谲,仿若地狱里的勾魂使者。

“我同意嫁给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霍晚亭仰起了头,定定的看着盛衡。

想要获得安宁,便只能和恶魔做交易,反正诸天神佛从未听到过她的祈求,那么……以后她便只相信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挨打 “什么条件?”

盛衡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嘲弄,但目光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似寻常男子那般低沉磁性,但也动听,如同山谷里的风,冰凉而又带着一点奇特的韵律。

霍晚亭搀着宜珠的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这是她前所未有的坚毅,从始至终都坚定无比。

“我要你与我盟誓,日后我父如你父,我兄如你兄,你永远都不得作出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情!”

她突然扭了性子,同意了嫁给自己,本就已经让盛衡意外了,本以为她会提出什么奇怪的条件,没想到却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条件。

不知道为什么,盛衡忽然松了一口气,嘴角一弯,颇为愉悦的点头道:“这本来就是应该的事情!”

见她们二人居然避开自己直接谈起了婚事,霍殊的脸胀成了猪肝色,桌上的茶盏被出离了愤怒的他挥倒在地上。

“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那这门婚事就这样说定了,等回头本督主会让人送庚帖的!”

盛衡完全没有听见霍殊的话,当场拍板决定。

他说完,目光又停驻在了霍晚亭的身上,向前走了几步,嘴角上扬,心情极为愉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这簪子你带着很好看,我回头再让人给你送几套来!”

他的手很温热,落到霍晚亭的身上,热的发烫。

霍晚亭本想避开,但最终却直愣愣的站在那里,愣是让他摸到了自己的头。

也许是下定了决心要嫁给他的原因,也没有了以前那种厌恶到想吐的感觉了。

见她不躲避,盛衡越发的高兴了,目光一刻也不肯挪开,本来打算离开的,又忽然生出了许多不舍,道:“你陪本督主去逛逛!”

但霍晚亭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面前一片重影,两眼一翻,身体摇晃了两下,直接晕了过去,若不是盛衡眼疾手快,她估计就直接倒在了地上。

“晚亭!”

又是一片惊呼。

但是霍晚亭已经没了意识,她做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强撑着的,此时身体俨然已经到了极点。

……

等到霍晚亭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宜珠倚在床榻边在打瞌睡,她居然觉得身子没有那么疲乏了。

“宜珠……”霍晚亭张开干涩的口唤了一声。

“啊,小姐您醒了!”

正在打瞌睡的宜珠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水!”

“哦哦!”宜珠跳了起来,手忙脚乱的一阵伺候后又开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小姐,您不知道,你昨天晕过去之后,盛督主他可急了,太医院的太医全部被他拉来瞧了个遍,还发了好大的火,又拿了一只三百年的老参,给你吊气,一直都守在您旁边,一个时辰前才离开,若不是宫里有事,您这会还能看见他呢!其实盛督主待您挺好的……”

宜珠絮絮叨叨的,霍晚亭听了却毫无波动。

她从前不知道闹了多少次,大多的时候都是这样折腾过来的。

宜珠说了半晌,看她依然这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忽然住了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爹爹这会怎么样了?”

让霍晚亭最担心的还是霍殊,他定然不会接收这等事情发生的。

第一世的时候,为了此事,爹爹大闹了御史台不说,还闹到了霍阁老的家中,弄的鸡犬不宁,把朝中官员全部得罪了个遍。

最后被打发出了京城,到了蛮荒之地做了一个小县丞。

当今的霍阁老,乃是霍氏的本家,至于霍晚亭家是从祖父时候就分了出来的。

霍晚亭的祖父是庶出。

想都不用想,霍殊肯定是去找霍阁老了,她记得,过几日便是霍老太君的七十大寿。

霍阁老并不想沾和盛衡有关的事情,直接拒了爹爹,还说让霍晚亭自己找根绳子了结,以保清白这样的话,让爹爹气了个仰倒。

在明面上,霍阁老不得不交好盛衡,私底下却又瞧不起盛衡是阉人,语气轻鄙至极。

而因为盛衡要娶霍晚亭之后,连霍殊都带着鄙夷,甚至要断绝关系。

霍晚亭想到这,便冷冷的笑了起来。

早就分了家,她不求落难时能够相助,但是没想到本家恶心到落井下石的地步。

一想到这,霍晚亭的脑海里面就浮现出那张柳娇花媚的脸来,越发觉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于是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面道:“待会爹爹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是!”

宜珠放下了帘子走了出去。

光芒被隔挡在外,霍晚亭的眸子却闪着幽光。

从前的她被虚名所累,甚至不惜与人为妾都绝不嫁给盛衡。

但如今她却是明白了,皇帝根本舍不得杀盛衡,皇帝的内库还指着盛衡呢,杀了盛衡,就是断了皇帝的财路。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所以扳倒盛衡光搜集罪证是不够的,她还必须为皇帝另外谋一条财路,否则只要不是谋逆大致,皇帝根本不会舍得杀盛衡!

霍晚亭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但没过多大一会儿,外面忽然吵了起来,宜珠不断的敲门高呼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老爷被人打了!”

“怎么回事?”

霍晚亭翻身就起,开始慌慌张张的穿衣服,就连发髻都顾不得挽,就匆忙跑了出去。

宜珠连忙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盛督主要娶你的消息转眼就在京中传了个遍,听霍忠说,老爷在回府的路上,好多人将老爷围住,骂老爷卖女求荣,拦都拦不住!”

袖子下面的手下意识的紧握成拳,就连指甲嵌进了肉中都不自知。

呵呵……这世道真是可笑啊!

霍晚亭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压着嗓子道:“走吧,我们去看看爹爹。”

霍殊住在昌谷斋,因其喜爱李贺,慕其“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其朝不得回,夜不得伏”之气势,所以以此为号。

只是岁月磨人,爹爹早已不是当年的狷狂书生。

“啪!”

但她才走进门,霍云亭迎面就是一个巴掌,霍晚亭瞬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太医 “公子,你干什么?”宜珠一下挡在了霍晚亭的面前,愤怒又委屈的瞪着霍云亭。

小姐已经受了这么多委屈了,为什么公子还要打小姐?

一想到这她不由悲从中来,抱着霍晚亭失声痛哭起来。

霍晚亭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安抚道:“我没事的,快扶我起来!”

心中却在叹道:宜珠也才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而已,后来那么多的岁月,一直都是她陪伴在自己的身边,颠沛流离,受尽人间冷暖,不免又添了几分怜爱之意。

只是刚刚霍云亭那一巴掌打的实在太严重,霍晚亭一说话脸都疼的直吸气。

“呜呜……”宜珠边哭边拿手帕去捂霍晚亭的脸颊。

霍晚亭接过手帕,捂着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霍云亭道:“哥哥为何打我?因为我要嫁给盛衡吗?”

霍云亭却撇了撇嘴,十分不屑,转身进了屋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说完直接将她推了出去,“嘭”的一下关上了门。

“小姐,你看公子她……”宜珠气的直跺脚。

霍晚亭摇了摇头道:“哥哥就是这脾气,他也是为了爹爹的事情心急,才会如此。”

“公子,小姐!不好了,城中的大夫都不愿意来给老爷瞧病,出再多的银两都不来!”

匆匆忙忙跑来的是霍满,他是霍府管家霍忠的儿子,说话时一边喘一边哭,很是可怜。

霍忠为了保护霍殊,也被打伤了。

一听到这话,霍云亭又连忙拉开了门,急的原地打圈,一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当视线落到霍晚亭的身上的时候,又是恶狠狠的一瞪眼,气不打一处来,道:“都怪你!”

“哥哥的意思是我就该早早自我了结,以保清白,免得连累了你们,污了门庭吗?”霍晚亭忽然冷笑,语带嘲讽。

霍云亭一听,登时如遭雷击,脸色发白的站在原地,嘴唇嚅嗫了好几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的出来。

妹妹的苦,他心中是有几分知道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此时霍晚亭也顾不得和他置气,连忙扭头对霍满道:“快去盛督主的府上找一个叫乐终的小太监,让他给盛督主传话,派一个御医来!”

“你!”霍云亭一听,眼睛一瞪,想要阻止,但是霍满一溜烟的就跑了出去。

现在城中的大夫根本请不来,只能托了盛督主的关系让御医来才行了。

霍晚亭站了起来,一把推开立在门前的霍云亭进了屋中。

霍殊双目紧闭的躺在床上,鼻青脸肿的,原本清俊的脸上没有一块好肉。

爹爹向来最重颜面和体面,被这样一闹,面子里子都没了,这样一想,霍晚亭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眼泪哗哗的落了下来。

她一边啜泣,一边拿起旁边的金疮药为霍殊上药。

念着她也体虚,宜珠连忙夺了金疮药道:“小姐,让奴婢来吧!”

霍云亭也走了进来,看见这副悲悲切切的场面,忍不住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好好的家,怎么才短短几夕就变了模样了呢?

又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霍满终于急急忙忙的带着一个穿着御医官服,年约四十来岁的人到了府上。

霍晚亭连忙带着宜珠避到了一旁的屏风后面。

乐终也跟着来了,想来是得了盛衡的命令。

这名太医霍晚亭也认识,是太医院的江松石,从前,每次都是他给自己把脉,还劝自己少行那些想不开的事情。

一连见到两个故人,让霍晚亭心生感慨,心也放下了不少。

霍晚亭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这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是来源于对盛衡的人的信任。

江松石把过脉之后又拨开霍殊的衣服瞧了瞧,道:“霍大人右下的肋骨断了一根,不算太过严重,平日里起居要多照顾一些,饮食也要清淡为主,我这开上几贴药,修养一些日子也就好了!”

霍晚亭一天肋骨断了一根,双手忍不住在袖子中紧握成拳,险些冲了进去。

爹爹的官职虽小,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这平头百姓谁敢打,定是这背后有人指使!

她越想便越觉得心中憋闷,但外面忽然就吵了起来。

“不行,我妹妹还没出阁,哪里有让太监服侍的道理,赶紧回去吧!”说完还极为厌恶的挥了挥手,脸上满是不耐烦之色。

江松石已经被带去给霍忠看诊,唯余乐终没有走。

霍晚亭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定然是盛衡要留乐终在府上照顾,以前也有过这样一遭,不过是为了防止她自尽而留下的。

她连忙从屏风后走了出去,对着乐终行了一个万福礼道:“那就烦劳乐终公公了!”

乐终哪里敢受她的礼,连忙避了开来,反对她行礼。

见她一副要把人给留下来的模样,霍云亭又要发怒,但还未及说话,躺在床上的霍殊忽然咳嗽了两声。

江太医施了针,这会子已经见了效,霍殊转醒,霍云亭也顾不得她,连忙走到床前,关切的问道:“爹,你感觉怎么样了?”

霍殊无事,霍晚亭连忙对宜珠道:“快去封五十两银子给江太医!”

五十两银子对霍家来说,还是有些吃紧的,但宜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江太医治好了霍大人的病,到时候我家主子自会赏赐,小姐你又何必?”这话是乐终说的。

“盛督主赏赐是他的心意,这是我的心意,今天的事情实在是烦劳乐公公了!”

“不劳烦!不劳烦!”乐终两眼一弯,笑的很是神秘。

自家主子已经够难伺候的,原本还担心主子会娶进一个难伺候的主母,现在看来主母的脾气也不差。

霍殊幽幽的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无比。

霍云亭已然把请太医的事情说给了霍殊听。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何况他刚刚还在霍阁老那受了气?

他有些厌倦的道:“你们都出去吧!”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嘲笑 霍阁老霍靖乃是内阁首席大学士,又兼太子少保,位高权重,受人敬仰,今日又是霍家老太君的七十大寿。

霍老太君是一品诰命夫人,这份体面自然是霍靖为她挣的。

这是霍氏的本家,于情于理都应该前去祝寿,霍殊还躺在床上,所以只得霍云亭与霍晚亭二人前去。

霍晚亭的母亲苏黯乃是江宁知府之女,只是四年前得了急病去了,霍殊也未曾再娶,身边伺候的就只有一个通房丫头,上不了台面。

为此霍晚亭今日特地盛装打扮了一番,免得太过素净又会被人闲话不够端庄,缺少对老太君的敬意。

她向来对这些闲话是能免就免的,只是家当就那么点,霍家底子薄,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若勉强说值钱的,估计只有爹爹的昌谷斋里面的书画还值些钱。

寻来寻去,还是盛衡送来的那几件头面上的了台面,霍晚亭索性就让宜珠拆了几件戴在了身上,看起来才勉强像个样子。

到达霍府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以霍阁老之威风自然是门庭若市,迎来送往的,热闹极了。

像霍晚亭与霍云亭这等的上门,也受不到重视。

女眷的席位在内院,从正门入的时候一路上都设了屏风隔开一条道路,供女眷出入。

时下大重男女之防,女子最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便出门也要带着惟帽,以防被有心人偷窥了去。

进入内院的时候,别有洞天,莺莺燕燕,春暖花开的,与外院大不相同。

前面引路的仆妇吆喝了一声:“霍主事家的小姐来为老太君贺寿了!”

霍殊在礼部任职,所属礼部仪制清吏司,官职为主事,正六品,所以这仆妇如此称呼。

一听是霍晚亭来了,刚刚还言笑晏晏的气氛瞬间一窒,无数双目光齐刷刷的落到了霍晚亭的身上。

好气、鄙夷、嘲讽……不一而足。

盛督主要娶霍晚亭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京都,人尽皆知了,没想到她居然还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盛老太君的寿宴上。

若是以往,霍晚亭遭了这样的目光,定然臊的头都抬不起来,羞愤欲死。

但此刻的霍晚亭面无殊色,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众人异样的目光一般,径直朝前走去。

待快走到老夫人身前的时候,一只脚忽的伸了出来,欲要将她绊倒,霍晚亭脚步一顿,然后毫不犹豫的提脚踩了上去。

“啊……”伸脚的这人瞬间吃痛,发出一声惨叫。

与之亲近的一众贵女立刻看不下去了,其中一个穿着绿色衫子的女子站了出来,怒道:“你走路没长眼睛呀,还不快向张姐姐道歉!”

霍晚亭不管不顾,一直走到了老太君的近前,柔声行礼道:“晚亭代父亲请老太君安,特献一尊在慈安寺开过光的玉佛一尊,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嗯,放那吧!”老太君淡淡的点了点,忙着与一穿着深兰色织锦长裙的女子说话,顾不上她,且送佛像的多了,也不差霍晚亭这一件儿。

宜珠把东西转交到了仆妇的手上,霍晚亭只看了一眼这女子,就知这是和福县主徐颐,东郡王家的嫡长女,后嫁给了霍阁老的嫡长子霍远鸿,这段时间两家已经在议亲了。

东郡王祖上是开国功臣,是太祖皇帝唯一亲封的异性王,世袭罔替,显赫无比。

徐颐出身名门,教养良好,性格端淑,而霍远鸿却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因霍阁老之故,博了个探花的功名,府中的小妾都娶了二三十房,徐颐怀孕时,霍远鸿还在外面寻欢作乐,并且暴怒之下踢了一脚徐颐,导致徐颐一尸两命。

东郡王气不过,两家和解不成,闹到了皇上面前去,最终以霍远鸿革职查办,贬为庶人,永不录用,还连累了霍阁老险些出了内阁,两家从此翻脸,亲家变仇家。

这桩事情,当时在京中闹的沸沸扬扬,盛衡还当一桩笑话讲给自己听。

一想到徐颐将来的下场,霍晚亭便有些同情,随即又苦笑一声,自己又能比她好到哪里去?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那绿衣女子见霍晚亭居然对她视而不见,气急的跑过来扯住霍晚亭的衣袖要与她理论。

霍晚亭像是此时才终于注意到了她,侧头看她。

前两世都有过这样一遭,霍晚亭每次都被羞的抬不起头来,当时只恨不得死了才好,但现在霍晚亭并不在乎,柔声问道:“何小姐为何扯我衣袖?”

她温和有礼的样子让何玉险些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自霍晚亭进来的一瞬间,就一直有许多人在悄悄的打量她,也不乏窃窃私语的。

“你踩了张姐姐的脚,为何不道歉?”

霍晚亭有些疑惑的看着她,随后又恍然大悟,唇边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道:“原来如此,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向来目下无尘惯了,走路不会看脚下,若是真的不小心踩了谁,晚亭在这里道个歉!”

她平静甚至是温和的语气说出这等嚣张的话,何玉和刚刚被踩的张小姐一听脸都气的发红。

适才想要绊倒她的是工部尚书张庆之女张珠绣,性格骄纵,为人霸道,而何玉的父亲何献官职低微,同在工部任职,所以向来奉迎着张珠绣,后来还嫁给了霍远鸿做妾。

许多人听了她这话,不免捂着唇吃吃的笑。

“哟,这好像是宫里的公公!”英国公夫人的嗓门一向大,一句话就把众人的目光拉到了乐终的身上。

盛衡命乐终务必时时随侍左右,所以霍晚亭也把乐终带在了身边。

之前霍晚亭闹绝食自尽的事情盛衡是知道的,哪怕霍晚亭答应了婚事,但盛衡依然不放心。

英国公夫人的话一说完,立刻被老太君狠狠的瞪了一眼,吓的她立刻捂住了嘴。

霍老太君也出身名门,乃是侯府之女,为人正派,最不喜欢看她这等喜欢说三道四之人。

“原来这便是公公啊!”

“宫中这样的多了去了,算不得男人……”

“那霍家小姐真的要嫁给公公?”

“听说庚帖都互换了,还能有假?”

“没想到她爹居然为了巴结盛督主,做得出来这等卖女求荣之事,真是丢尽了天下读书人的脸,我要是她呀,还不如死了算了……”

“嘻嘻……”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再遇 此起彼伏的全是嘲笑声,霍晚亭木然的望去,从前与她交好的姐妹都早已远远的避开了她,仿佛从不认识她一般。

“难怪如此嚣张,原来是背后有盛公公撑腰!”张绣珠站了起来,面容扭曲的看着霍晚亭,格外的加重了“公公”这个词。

她之前就看这霍晚亭有些不顺眼,刚刚看她进来,便想让她摔一跤出个丑,没想到这个贱人居然踩了自己一脚,着实可恶!

“哎呀,张姐姐你别生气!”何玉一把抱住了张绣珠的胳膊,佯装撒娇的样子,一双美眸却看向霍晚亭,嘴中阴阳怪气的道:“她这小门小户的,嫁给盛公公也是高攀了呢,以后啊……也免了那等生儿育女的苦楚,你说是不是呀!”

张绣珠一听她这话,立刻被逗笑了,一想到霍晚亭是嫁了一个公公,她就忍不住的开心,适才本想冲过去打霍晚亭一巴掌的气性儿也散了,又落回了原座。

霍晚亭反而深深的看了一眼何玉,不愧是后来霍远鸿最宠爱的妾室,一张嘴巴十分的会说话。

张绣珠已经到了快要议亲的年龄,今日若当着众多夫人的面打了她,传出去定然不好听,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张绣珠的怒气。

这些话她倒是听管了,觉得没有什么,反倒是乐终,涨红了一张脸,在身后恨恨的说:“我回去一定要全告诉督主!”

“怎么告诉他,说这满朝文武的夫人都嫌弃我要嫁一个太监,借故羞辱我?然后把她们通通都杀了?”

霍晚亭一边与她说话,一边寻了个座位坐下,与她挨的近的本是苏韵,看见她一落座,屁股下面就好像有刺一般,一下站了起来,又兜了好几圈,换了一个位置。

看见这一幕,霍晚亭忍不住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苏韵的父亲与霍殊同在礼部仪制清吏司任职主事,所以二人向来走的近,没想到却避嫌至此。

她又用手帕掸了掸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接着对乐终道:“想要她们不羞辱我其实也简单,一是让你家督主早点退婚,不过十之八九会被闲话,我是一个连太监都看不上的女人,二就是我马上找根绳子自尽,保证自己的清白,你想要哪种?”

乐终愣在了原地,脖子像是被人用手卡住了一般。

他一直以为霍晚亭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却怎么都没想到说出来的话会这般的犀利,刚刚那么多人嘲笑她都未曾见她多说过一句。

从前是她许多事情看不开,现在看开了,反倒觉得自己如同看客一般,见她们对自己议论纷纷,竟然看出了几分趣味来。

她什么都无需在乎,唯一要在乎的便是盛衡,盛衡才是始作俑者,才是她的仇人。

“霍大小姐回来了!”一句欢呼刹时间吸引了霍晚亭全部的注意力,握紧了手中的手帕,朝着入口看去。

进来的女子生着一张柳媚花娇的脸庞,肤如白玉,一双眼睛格外的水灵,当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便会觉得这天地间的钟灵造化仿佛都汇聚到了她一人身上一般,她今日穿着一身捻金宝相的水红云锻群,越发的显得傲人。

她一进门,便爽朗的向霍老太君行礼:“孙女祝祖母日月昌明,松鹤常春,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

霍老太君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连忙打断了她道:“行了行了!”

宜珠见霍晚亭神色不太对,连忙推了一把霍晚亭,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霍晚亭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怎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哦,小姐是想起了和霍小姐的过去吧,你们以前关系可好了!”

果然,她话音一落,霍敦素就已经在四下寻了一圈,目光落到了霍晚亭的身上,高兴道“晚亭,你怎么坐在这里,快到前面来坐!”

说完不管不顾,就要拉着霍晚亭到前面去。

霍晚亭睁开了她的手,有些冷淡道:“不必了,我坐在这挺好的!”

她冷淡的态度令霍敦素有些不开心,但仍然耐着性子问道:“晚亭,你这是怎么了?”

“她呀,她这是攀上高枝了,瞧不上咋们这些姐妹了,敦素,你到这边来!”英国公家的小姐接了话,但霍敦素依然那样看着霍晚亭,似乎执意要问个究竟。

霍晚亭也看着霍敦素,要将她看个究竟。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人画皮难画骨,霍晚亭曾经在霍敦素这里彻底的领教过,让她饱受折磨。

只是这一世,她再也不会与霍敦素产生那些争执了,她此时只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小姐,慢慢淡了便是。

“你刚从金陵回来,想必还不知道我已开始和盛公公议亲了,还是不要与我来往的好,免得累了你的名声!”

最终还是霍晚亭先开口,态度冷淡的说道。

“什么?”霍敦素愣在了原处,几乎下一句就要开口问道:“那王爷呢?”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吧!”霍晚亭抢在她前面说道,没有让她的话说出口。

年少绮梦,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霍夫人见她退回,连忙把她拉到一旁说教,渐渐的,霍敦素对霍晚亭投来一抹同情的目光,但神情也不如之前那般热切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际,霍晚亭终于得以有空走出院子透透气。

她心中平静无波,那些说闲话的人自然扰不到她的心,只是从头至尾一个人,实在是有些无趣。

霍府的环境十分的清雅,霍老太君喜欢松柏,霍阁老便将整个府上种植了一片,纯孝至极,也因此霍府少了几分秀丽,多了几分风骨。

“背后说你闲话的人很多吧!”一道阴测测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身后响起,正准备去折松果的霍晚亭吓了一跳,手一抖,就被松针扎了,又疼的龇牙咧嘴。

霍晚亭拿手帕捂住手,又惊又怒的瞪向了来人,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盛衡,他今日穿着官服,比起平日的阴柔又多了几分正气,刚刚霍晚亭陡然听见他的声音,实在是吓的不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私会 “霍老太君寿辰,陛下赏赐了一些东西,我是来传旨的!刚刚远远就看见你一个人在这……怕你受了委屈,所以过来看看!”

盛衡踌躇了一下后解释道,却看见霍晚亭一直拿帕子捂着手,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应该是被松针扎到了,连忙上前几步,一把夺过霍晚亭的手,果然见霍晚亭的指腹通红,心中霎时一痛,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盒药膏,要给霍晚亭上药。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亲密,霍晚亭有些抗拒,想要抽回手,却被抓的更紧,不由有些急了,气恼道:“你放开我!”

但盛衡说什么都不肯松开,小心翼翼的为霍晚亭抹上药膏,还用嘴吹了吹,这才松开了她的手。

药膏抹在手上冰凉冰凉的,他的气息却是温热温热的,这般的冷热交加,更让霍晚亭感到反感又心慌。

盛衡抬头的时候见霍晚亭眼底居然有几分朦胧的泪意,微微一怔,把药膏强行塞到了她的手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喉头滚动了几下,有些涩然道:“这药膏是消肿去瘀的,你拿着吧,我先走了!”说完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他走的十分干脆,霍晚亭不由暗恼,反正自己都决定嫁给他了,有些东西总是要慢慢接受的,自己刚刚怎么就没有忍住?

她连忙提起裙摆追了出去,边跑边道:“盛督主请留步!”

盛衡听她唤自己,心中微喜,连忙停住脚步,转身看她,却见霍晚亭跑的气喘吁吁的样子,也才不过小跑了几步,额头上居然就沁了汗,身子实在是有些虚弱了,觉得可爱又可怜,耐心问道:“怎么了?”

在霍晚亭的印象中,他总是喜欢板着一张脸,神情淡淡的,要么就是雷霆大怒,让所有人都胆颤心惊,却从未见他如此和气的模样,稍稍愣了愣,又把手中的药膏递了过去,低头小声道:“我这连伤都算不上,这药膏你还是拿着吧!”

当今陛下的脾气不太好,总是喜欢拿身边的人出气,所以盛衡才会总是带着祛瘀消肿的药膏,她是知道的。

这药膏得之不易,素有奇效,若是给了他,自己就没了。

盛衡一听她的话,刚刚有所和缓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霍晚亭心中“咯噔”一声,立刻知道他这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你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本督主还不至于连一瓶药膏都没有!”盛衡冷哼一声,一甩衣袖就要离去。

霍晚亭一看不妙,连忙拽住他的衣袖,道:“你听我解释行不行!”她激动之下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哭腔,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一般。

盛衡哪里见得了她这般委屈,又无奈的回头道:“我听便是,你别哭!”

霍晚亭见他终于肯听自己说话,才一点一点的松开他的衣袖,道:“我不是不要你的东西……只是这药膏……你用的着,我用不着,才不要的,你看我头上的簪子头面,全都是你送的,所以这个还是你拿着吧!”

药膏再次落到了盛衡的手里,见她不要药膏是因为关心自己,盛衡瞬间觉得一股暖风拂面。

霍晚亭怕他不相信自己,又发起脾气来,连忙摊开自己的手掌,十指纤纤,白嫩如葱,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道:“你看!”

这世间总怕是真情被辜负,真心被抛弃,或者一厢情愿都不到回应,反而被视作狼心狗肺,而霍晚亭居然在认真的回应自己,如何能让他不喜?

一抹笑意缓缓的浮现在盛衡的嘴边,但他又故作矜持的以手做拳的放在嘴边咳嗽了一下,淡淡点头,收回了药膏,道:“好,那我收着便是!”

霍晚亭见他没发怒,在心中悄悄的舒了一口气,这才道:“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盛衡站在原处未动,看着霍晚亭离去,身影消失在回廊间,嘴边一抹笑意却久久不散。

霍晚亭才刚刚转过回廊,便听一声:“快看,她和那个阉人私会回来了!”

耳边全是一阵又一阵嘲讽的笑声,霍晚亭抬头,却见有好几府的小姐全在这里,全都拿着手帕捂着嘴望着她笑,而乐终和宜珠的脸都涨的通红,被一种仆妇丫鬟拦在了墙角,宜珠的脸上还有一个十分清晰的巴掌印,一股怒火霎时从心中窜起。

英国公家的小姐张温清、之前想要欺负她的张绣珠,刘阁老家的刘弗……

全都是熟悉的人,从前每每赴宴都对她高谈阔论,极尽嘲讽,现在又再次发生了。

然而过去无论怎么嘲讽,也只是说话难听罢了,她听习惯了,也就麻木了,然而现在居然打了宜珠!

宜珠是自幼陪着她一起长大的,虽为主仆,但霍晚亭却视如姐妹。

她缓缓的走到宜珠和乐终的身旁,抬眸厉声对正拦着二人的仆妇道:“让开!”

但仆妇依然站在原处不敢动,看向了自家的主人,得到授意,才敢让开。

霍晚亭联系的摸了摸宜珠的脸颊,有些发烫,柔声问道:“谁打的?”

宜珠眸中含泪,看见霍晚亭,更觉得委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但乐终却先一步答道:“小姐,是英国公家的小姐发的话。”

霍晚亭转身看向了张温清,张温清正抬着下巴,满脸鄙夷的看着她,娇美的面孔上满是矜傲之色。

英国公向来门庭显赫,的确值得骄傲,只是娶媳不幸毁三代,张温清的性格便是随了英国公夫人,张扬不知收敛,嘴巴从来不饶人,也不肯吃半点的亏,但张温清偏偏做了太子侧妃,仗着身世,常与太子妃有龃龉,后来更是毒害了太子妃,累的英国公府一家被连累,十分凄惨。

嗯,东窗事发之际,张温清亲口指认这主意乃是其母亲所出的,母女相互攀咬,也是一出十足的大戏。

霍晚亭眉目一冷,红唇微勾,看向了乐终,道:“你家督主有没有说过,有人欺负了我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打人 “督主说,霍小姐就是他心尖上的肉,谁敢欺负霍小姐,就是欺负督主,和督主过不去!”乐终隐隐觉得不妙,但还是原模原样的把盛衡说给他听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打回去啊!”原本温温软软的霍晚亭忽然柳眉倒竖,眸中荡出一层如冰雪一样的冷芒,指着张温清道。

她这脾气发的突然,吓的张温清后退了好几步,但很快反应过来了,气的跺脚,道:“你居然敢让这阉人打我?”

张温清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乐终已经扑了上去,一种丫鬟仆妇哪里拦的住他?

整个垂拱门瞬间乱糟糟一团,全都是女人的尖叫声和咒骂声,乐终身姿敏捷,动作奇大,硬是穿过一众人群,扑到了张温清的面前,狠狠的一脚踹到了张温清的小腿上。

张温清吃痛,倒在了地上,乐终又连忙跑了回来,端端正正的站立在了霍晚亭的身边,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一般。

看见这一幕,霍晚亭忍不住抿嘴浅笑起来。

她记得,盛衡曾经为了恐吓她,让乐终向自己“展示”了许多杀人不见血,打人不留痕的方式。

张温清毕竟是英国公家的女儿,而她的爹爹只不过是一个六品主事罢了。

“快去请大夫啊!”

张温清疼的直翻白眼,被丫鬟婆子搀扶住,才没有躺在地上,这样大的动静,且不说内院,就连外院的人都惊动了,但被人拦住,进不得来,纷纷站在外面看热闹。

霍老太君和霍夫人王氏与一众夫人全都赶了过来,望着垂泪委屈的张温清,问道:“这是怎么了?”

英国公夫人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一看受了委屈的居然是自己的女儿,瞬间变了脸,哭天抢地的喊道:“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霍老太君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严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到了刘阁老的女儿刘弗身上,问:“刘小姐,你来说说!”

刘弗素来与张温清和霍敦素走的近,在霍老太君看来也是个十分喜人的孩子,知书达理,再加上其父亲也在内阁,同霍阁老政见相同,若非刘弗早早就许了人家,两家是定要结姻亲之好的。

刘弗敛眉屏息,不急不缓的行了一个礼,才低声道:“是霍小姐与张姐姐发生了争执,让人打了张姐姐,所以争吵了起来,未曾想到惊动了诸位夫人!”

她态度谦卑,未说江温清对霍晚亭做的事情,掐头去尾,倒像是霍晚亭主动挑事。

“哪一个霍小姐?”王氏十分警惕的发问,生怕是自家惹出来的麻烦。这是在霍阁老的府上,姓霍的小姐一大堆。

“是霍主事家的小姐!”刘弗答道。

江氏听闻,心中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立刻目露冷光的看向了霍晚亭,道:“你居然胆敢在我霍府闹事,肆意跋扈,唆使下人殴打英国公家的小姐,是何家教,说来说去,我也是你的伯母,我做为长辈,还是有资格教训一下你的。”

“好啊,你居然敢打我的女儿!”英国公夫人一点就炸。

“还不快把她给我拿下!”

一群仆妇立刻将霍晚亭团团围住,霍晚亭神色未变,淡淡的注视着这一群人。

张绣珠嗤笑一声,道:“还真以为自己傍上了个阉人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她一语惊醒梦中人,许多人看向霍晚亭的目光再次不一样了,越发的鄙夷。

在座的重则公爵王侯家的夫人小姐,轻则朝廷百官夫人小姐,锦衣玉食,花团锦簇的,最讲究的就是气节,读书人的那一套也是学了个十足。

张绣珠的母亲李氏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埋怨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这些腌臜话是你该说的吗!”

张温清抽抽搭搭的被扶进了厢房里面,女医也终于被请来了,英国公夫人愤怒的揉着帕子盯着霍晚亭道:“我女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让你好看!”

所有人都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但霍晚亭却冷不丁的望着英国公夫人,十分认真道:“霍老太君,英国公夫人、诸位夫人,请明鉴,我并未指使任何人打张小姐,反倒是张小姐让人打了我的丫鬟,你们看!”

霍晚亭将站在她身后的宜珠扯了出来,宜珠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隔着屏风,已经隐约能看见那女医正在为张温清检查伤口,霍晚亭的神情不见半点紧张。

“现在知道怕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张绣珠冷嘲热讽,她一说话,李氏就想堵住她的嘴。

“我没有打张小姐!”霍晚亭又定定的重复了一句。

果然,那女医蹙着眉头从屏风里面走了出来,恭敬的道:“诸位夫人,妾医术浅陋,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张小姐何处有伤!”

这怎么可能?

张绣珠和刘弗微微发愣,他们可都是亲眼看见那小太监打了张温清的。

英国公夫人是第一个不信的,一把推开女医,自己进了去,却看见张温清的腿上连红肿都不见,但张温清依然哭的十分厉害,拽住英国公夫人的胳膊,委屈道:“娘,您可要为女儿做主啊,她不过一个小小主事之女,居然欺负到了我的头上,这让女儿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说完又抽泣起来,英国公夫人却有些犹豫了,不相信的问了一句:“她真打你了?”

“娘,您连女儿都不相信了吗?”张温清一听,立刻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的对着英国公夫人吼道。

“不行,我得狠狠的教训那个贱人才是!”张温清突然发觉自己能走动了,大眼里面盈满了愤怒,就要去找霍晚亭算账。

她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二人在屏风里面的谈话,外面的人听的一清二楚。

霍老太君这才开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霍晚亭一眼,又确认的问了一遍那女医:“真的没有受伤?”

“未曾!”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委屈 “如此说来,晚亭是冤枉的了?”霍老太君把目光放到了刘弗身上,张绣珠一听,顿觉的气不过,又要冲出来说话,何玉死死的拽住张绣珠,低声道:“我的好姐姐,你少说两句,你再这样,这满京的夫人都会以为你是那喜欢挑事的长舌妇呢!”

李氏感激的看了何玉一眼,她这女儿的脾气实在是太冲了,这马上都要议亲了,若坏了名声就难了。

张绣珠一听何玉的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气急败坏的道:“我怎么就是那长舌妇了?”

“小声点!”何玉皱起了眉头,硬是和李氏一起把张绣珠按在了原地。

“请老太君明鉴,晚亭自知名声有污,不受待见,站在这里让诸位夫人小姐跌份了,但晚亭确实没有做过,当时刘小姐、张小姐、何小姐几人都在场,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们想必也是清楚的。”霍晚亭的神情坦坦荡荡的,反倒让霍老太君生出了一丝疑惑。

霍晚亭是她小叔的孙女,三代以内,未出五服,常有往来,性子素来温软,话也不多,她是知道的,如今看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再一想到她近来的处境,怕还真是可能这英国公小姐故意欺负她。

“好啊,你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我今天就来撕烂你的脸,掏出你的黑心肝儿来看看,到底谁真谁假!”张温清从屏风里面怒气冲冲的冲了出来,像一阵风一般的到了霍晚亭的面前。

“快拦住她!”王氏一看事情不妙,连忙招呼婆子去拦住张温清。

张温清性子虽然要强,但终究只是闺阁女子,力气怎么能大的过这些婆子,很快被拦了下来,但霍晚亭的鬓发都被扯的散了开来,珠钗掉了一地,狼狈不堪。

霍老太君的脸也慢慢的沉了下去,她们家里也是簪缨世族,今天还是她的寿辰,却被一通胡闹,英国公的门第是高,她们霍家也差不到哪里去。

“放开我!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张温清的脾气也上来了,越是拦住她,便越要反抗。

许多夫人看见张温清这副模样暗自蹙眉,哪怕英国公的门第再好,这性子娶回了家中,恐怕只会闹的鸡犬不宁。

英国公夫人也发现了不对,连忙走过去呵斥那些婆子,把张温清给拽了过来,眉目冰冷。

“我相信我女儿不会撒谎,既然张小姐你们也在场,就来说个明白!”

张绣珠突然被点名,心中一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正准备出去说话,何玉一下抢到她前面道:“夫人,霍小姐的丫鬟被张小姐打了是真,霍小姐也确确实实的是打了张小姐,今日我们吃了些酒,念着霍府松柏之景,在京中的园林之中也是别具一格的,就想出去看看,谁知道撞上了霍小姐正在和那盛督主私会,不敢多瞧,但霍小姐的丫鬟口无遮拦,张小姐便出手教训了一下,如此而已!”

这下来龙去脉都清了,仿佛全是霍晚亭的错处一般。

“你看看,这么多人都看着的,为我女儿作证,你还能抵赖到什么时候?”英国公夫人就差指着霍晚亭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霍晚亭抬头,满不在乎的笑了笑道:“三人成虎,晚亭也无话可说,英国公夫人不妨让人打我一顿就是!”

英国公夫人一听她这话霎时气的倒吸一口气,不过一个小小主事之女,居然如此嚣张。

“来人,把她……”

“祖母!”霍敦素看不下去了,拽了拽霍老太君的衣袖。

霍老太君眼中泛出了森冷怒意,道:“英国公夫人,这是霍府!”

满朝文武的夫人都在这里看着呢,英国公夫人心中也憋了一肚子火,一甩衣袖,冷冷道:“今日是老太君寿辰,是我失礼了,但是我英国公府绝对不会白白吃了这亏,改日再来登门谢罪!”

说完直接拉着张温清,带着丫鬟出了去,临去之前还恨恨的瞪了一眼霍晚亭,今日霍晚亭让她在这满京权贵丢了脸,这梁子是结下了。

待她走了,霍敦素才走到霍晚亭的面前,舒了一口气,道:“晚亭,你受委屈了,那英国公夫人委实霸道了一些!”

她的态度让霍晚亭微微一怔,但霍敦素以为她是吓坏了,连忙招呼她的丫鬟道:“快把宜珠带去敷药,看看脸都肿成什么样子了?”

这下众人再落席,气氛已经没有适才那般热闹了。

霍晚亭有些心不在焉的,心乱做一团,竟然已经不知如何面对她和霍敦素的关系了。

曾经自己所受的那些屈辱与面前这张和善甚至是带着担忧的面孔交错在一起,纷乱如麻。

霍老太君看了她一眼,道:“今日的事情你也受委屈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是在赶人的意思,霍晚亭求之不得,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刻,连忙告退,匆匆离开了霍府。

霍敦素不满的道:“那英国公夫人也太霸道了,如此折辱我霍氏,在祖母你的寿宴上放肆!”

“张小姐口中所说,未必不属实,你也到了议亲的年龄,还是少于那三房的人来往,嫁给太监终归不是什么好名声!”霍老太君严厉的看了一眼霍敦素。

霍敦素立刻巴望着老太君嘻嘻的笑了起来,道:“我只是瞧她可怜罢了!”

“嗯,你懂事便好,再过不久就是春闱,你父亲这次得陛下看重,钦点为主考官,到时候让他榜上为你捉一夫婿,我便放心了!”

“什么?”霍敦素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怎么都没想到祖母对自己的婚事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霍老太君一双利眼怎么不知道年轻姑娘的想法,沉下声道:“我们霍家世代在朝为官,你父亲如今又入了内阁,正是烈火烹油之时,你哥哥若娶了和福县主,你便不能嫁的显赫,再说那些能考上来的举子,没有哪一个是差的,到时候你父亲再一提拔,日后的日子也过的不会差!”

“祖母,我……”霍敦素哽咽,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她喜欢的,想嫁的,明明是齐王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诬陷 虽说当今的陛下早早的立了太子,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还是齐王朱厉,特意下旨让齐王留在京中,未前往封地。

那日她和霍晚亭从红叶山下来的时候,碰见了齐王殿下,他的风华,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可现在她的祖母却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和齐王不可能,让她如何不伤心?

霍老太君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道:“锦衣玉食得来不易,你现在的尊荣都是因为霍氏的尊荣,霍氏没了,你也没了,荣辱一体,懂了吗?”

“孙女懂了!”霍敦素点了点头,却哭的更厉害了。

一出霍府,乐终就迫不及待的问霍晚亭道:“小姐怎知我这一手绝技?”

他这一手绝技还是督主亲授的,平日里专门用来坑人,而且也算的上是宫中许多主子惩罚奴才心照不宣的秘诀,小姐这是怎知道的?

霍晚亭坐上了马车,看着宜珠脸上的巴掌印,才回答道:“你家督主告诉我的!”

宜珠被霍敦素的人带去抹了药,药也是上好的,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红肿了。

“哦!”乐终应了一声,心中纳闷,这督主没事告诉小姐这事情干什么?

但是霍晚亭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没有心思理会乐终。

她心中满是复杂,她和霍敦素又何尝不是一段孽缘。

霍敦素虽贵为阁老之女,但性格并不骄纵,反而活泼知礼,善解人意,二人自幼就处的来,得了空便会在一起玩耍,关系十分要好。

她与霍敦素同时对齐王朱厉一见钟情,当时霍敦素甚至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她若嫁得齐王为妃,定要霍晚亭做齐王侧妃。

霍晚亭不过一个六品主事之女,哪里敢奢求嫁给齐王,第一世霍敦素没有嫁给齐王,嫁给了一个二甲头名进士秦玉汝,秦玉汝聪敏好学,为人端正,中进士时也才不过二十五岁,后直接请旨外放做了推官,并未留在翰林院。

那时霍晚亭已经被迫嫁给了盛衡,日日以泪洗面,不时收到霍敦素的书信,秦玉汝也待霍敦素极好,连通房都没有,夫妻和顺,在霍晚亭最后的记忆里,他已经为扬州知府了。

第二世宫中不知是什么原因,齐王之母高贵妃居然直接求了陛下的圣旨,赐婚了霍敦素和齐王,霍敦素也允了当日诺言,让齐王纳了她做妾,只是入府之后,霍敦素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人心难测,让她惶惶。

此时再想起往事,所有人在她的记忆里都那般鲜活,唯有她自己仿佛是黯淡的,甚至不愿意去回想。

老天既然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这次总不要辜负了,日子总是要越过越好才成,最起码父兄不能被她连累了。

想到这,她重新拾整心情,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对乐终说道:“今日的事情势必会牵连到你家督主,你去告诉他一声吧!”

乐终挠了挠头,觉得也是,英国公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在朝中还是结交了一些人的,说到底,今天的事情还是因为督主而起。

到时候若是一众人合参上督主一本,印绶监的何公公可是整天都瞪着眼睛挑督主的错处,好在陛下眼前博出头呢!

这样一想,他连忙跳下了马车,急匆匆的朝着宫中赶去。

宜珠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了,这小姐打了人,就算英国公算账,也应该是找老爷,怎么就找到了盛督主身上了。

“他们现在都觉得我是仗了盛督主的势,才敢如此嚣张,所以才会找盛衡算账,至于我爹爹不过一个主事,随时都能报复回来罢了!”

霍晚亭摸了摸宜珠被打了的脸,解释道。

宜珠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道:“小姐,你就不应该为我出头,那英国公家的小姐,把我打了也就打了,我左不过一个奴婢罢了!”

但霍晚亭的目光却渐渐的坚定了起来,道:“我绝不会让你们受半点的委屈!”

京中的夜晚分外的喧闹,霍晚亭的马车渐渐消失在了街头。

霍殊养病,告了好几日的假,再加上当今陛下上朝不怎么勤勉,若三五日上一次早朝便是勤勉。

今日嘉和帝也并未上朝。

宣和殿中,英国公与一众御史纷纷满脸愤色,盛衡垂眸恭敬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陛下,盛衡仗势欺人,想要强娶那礼部主事霍殊的女儿,霍主事不愿,结果就被盛督主派出的人打了一顿,昨日里霍阁老母亲办寿,遇见了霍主事的女儿,替其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盛督主手下的人又把臣的女儿打了,求您给臣做主啊!”

英国公哭的极为凄惨,活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嘉和帝四十来岁,头发却已花白,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他是一向最讨厌这些大臣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样子,比女人还心烦,捏了捏眉心,随意的躺在椅子上,不耐烦的问:“盛衡……英国公说的可是真的?”

盛衡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英国公,才道:“陛下,奴婢与霍家小姐乃是两情相悦,并无强迫之意,至于昨晚,是英国公家的姑娘因霍小姐要嫁给我,出言羞辱了霍小姐,并且故意诬陷霍小姐,求陛下明鉴。”

嘉和帝听见“两情相悦”的时候,饶有兴致的扬了扬眉,突然坐的端正了许多,身体微微向前倾,道:“你这两情相悦倒是有点儿意思!”

“陛下,你不要听这个小人胡诌,他分明就是强娶,那霍主事还来臣这讨公道,说是读书人的脸都被他丢尽了,那霍家小姐几次三番的想要自尽,结果还被这小人威胁,若是她死了就让她全家给陪葬,这才委曲求全罢了!”

旁边的张御史立刻跳了出来,指着盛衡道,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到处乱飞。

嘉和帝一听,脸上的兴味之色越发的浓厚,对着盛衡招了招手,道:“来,你过来,好好的讲给朕听听,你和那霍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冤屈 盛衡猫着腰站起来走到嘉和帝的身旁又跪下,眉眼低垂,老实之中又带着几分讨好道:“陛下,奴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奴婢是真心爱慕霍家小姐,又怎么会让人打自己的老丈人,反倒是霍主事被打了,城中没人给他瞧病,奴婢还请了太医院的江太医去看的,此事江太医可以作证。”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嘉和帝十分不耐烦,说完之后又低头,悄悄的问道:“朕前两天让你办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嗯?”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睛一斜,实在是意味深长。

“妥当,十分妥当!奴婢已经着人从海南那边快马加鞭的往过来运了,不出一月,就能抵京!”听见嘉和帝问及此事,盛衡的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陛下并没有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得意的瞥了一眼英国公,目露挑衅,这一笔账他是记住了。

英国公气急,正欲发难,就听嘉和帝道:“既然英国公他们都说你狗仗人势,那你就去这宣和殿外跪一个时辰,让他们消消气,免得说朕管教无方,以后做事多长个脑子,知道了吗?”

这般重重拿起,又轻轻的放下,本来是想借此给盛衡一点教训瞧瞧的,听嘉树帝这样一说,心中更是憋气,两腮高高鼓起,仿若一个河豚。

盛衡十分听话对着嘉和帝磕了一个头,道:“陛下教训的是!”

“嗯,去吧!”

几个御史本来想借此机会对盛衡发难的,但看嘉和帝并没有要处置盛衡的意思,为首的刘秉头一下重重的碰到了地上,悲呛道:“陛下……那霍主事现在还在家里躺着的呢,若今日不惩罚这厮,岂不是日后宫中的人都有样学样,天下读书人的脸往哪里搁?”

说到最后的时候,竟然把头埋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哭着哭着,刘秉突然站了起来,四处一看,眼瞅着中间的铜炉,就要撞过去,盛衡一看这阵势,心中大呼不妙,三步并两步,迅速的往铜炉那一立,刘秉的头瞬间重重的撞在了他的腰上,这股巨力又一下推的盛衡撞到了他身后的铜炉上,发出闷响。

刘秉用的力气也不小,盛衡也被撞的脸色发白,五脏六腑都仿佛不是自己了的一般。

但是他依然十分麻利的抓住了刘秉哀叹道:“刘大人,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跟陛下说,动不动就在陛下面前要死要活的是怎么回事?陛下一向是最宽仁的,你这不是在要挟陛下吗?”

刚刚在刘秉要触柱的时候,嘉和帝还紧张的站了起来,想要去拦,面上满是悔色,一听盛衡这样说,脸瞬间就黑了,又冷哼一声坐了下来,随手抓起御案上的折子往地上一扔,道:“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整天在朕的面前哭哭啼啼的跟个娘们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难不成全天下就朕一个男人不成?”

说完又觉得不够,狠狠的瞪了一眼盛衡,道:“这事儿都是因为你,你看看,你把朕的肱骨老臣都逼成什么样子了,来人,拖出去,给朕打上二十板子,再去跪着,跪到他们什么时候消气,你就什么时候起来!”

嘉和帝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宣和殿的人像是下饺子一样跪了一地,落针可闻。

刘秉有些急了,还想再说什么,但嘉和帝满脸不耐烦,又抓起一把折子扔到了地上,道:“都滚,都给朕滚,谁要是敢再多说一句,朕就一个月不上朝!”

……

这大概是今日在宣和殿的几个臣子听过的最狠的威胁,纷纷闭上了眼睛,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多说了一个字。

但看着盛衡这个小人挨了打,英国公心里也觉得好受多了,从宣和殿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不过是一个阉人而已,还敢和我斗?”他意气风发,仿佛世界都明亮了几分,但是一想到盛衡被架出去的时候的眼神,又忍不住有些害怕,在心中嘀咕:他今天是彻底的得罪了盛衡了,这阉人的心一向比针尖还小,该不会事后报复吧!

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不行,他得去找李阁老和高阁老他们商量商量。

……

到了晚间的时候,府上突然来了一个太监,最开始听到的时候,霍晚亭还以为是盛衡派来的人,霍云亭也是这样以为的,拿起扫帚就要把人往出去赶。

最开始那小太监的脸上还十分倨傲,看着霍云亭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立刻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喊道:“别打,别打!我是陛下派来的人,有话想要问霍主事和霍小姐!”

“陛下派出的人?”霍云亭拿着扫帚,将信将疑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太监,实在是觉得有些不信。

“对对对,今日御史台和英国公参奏盛督主强娶民女,所以让我来问问,此事是真是假?”一边说还一边拿出了一块令牌,证明自己的身份。

听见这话的时候,霍晚亭刚好赶到。

霍云亭确认了真伪之后,脸色好了许多,连忙放下扫帚,对这小太监说道:“请里面说话!”

小太监舒了一口气,贼眉鼠眼的往四周一瞧,见没有危险了才终于踏进了霍家的门槛,讪笑道:“看霍公子这副神情,想必那英国公参奏的都是真的了!”

霍云亭一听,眼睛一瞪,回头道:“难道这还有假的不成?”

他这一瞪眼,又把这小太监吓的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他突然发难。

“那盛督主是否让人打了霍主事,威逼霍主事呢?”这小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想到:“不是都说这霍主事家都是读书人吗?怎么和莽夫一样的吓人!”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霍云亭有些犹豫。

虽不知到底是谁派的人打了爹,但是应该不会是盛衡那个阉人。

“霍公子莫怕,有什么冤屈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告知于陛下,为你们做主!”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污蔑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昌谷斋,霍云亭一听小太监这话先是大喜过望,仿佛看见了希望,紧接着眼里就窜起了一团怒火,愤愤然正欲开口,霍晚亭从身后走了出来,平心静气道:“我们没什么委屈,多谢这位公公了!”

这小太监突然听到霍晚亭的声音,诧异回首,然后挤出了一抹笑意,道:“想必这就是霍小姐吧!”

霍晚亭点了点头,小太监连忙道:“今日陛下听闻了霍小姐的事情,故而派我来打听一下是真是假。”

“假的!”

“啊?”小太监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心悦盛督主,自愿嫁给他,并无勉强之意,烦劳公公跑上这一趟了!”

小太监狐疑的将霍晚亭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眼。

嗯,长得不差,虽无毛嫱、丽姬那等鱼见深入,鸟见高飞的绝世姿容,但也生的十分秀美,星眼柳眉,朱唇榴齿,行动之间气质卓然,说话不快不慢,不缓不急,有林下风范,想必也是一温柔可意的女子,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想到这,他看向霍晚亭的目光便带了些许同情之意。

“宜珠,送客,这位公公实在是抱歉,家父身体不适,不宜见客,况现在天色已晚,公公还是早点回宫去吧,不然落锁了!”霍晚亭敷衍的行了一个礼,宜珠连忙站到了小太监的面前,完全是送客的模样。

小太监的一张脸也慢慢的冷了下来,似乎在生气霍晚亭不识好歹。

霍晚亭正准备进昌谷斋的时候,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身,问那小太监:“刚刚还忘记问公公一件事了,盛督主可好?”

一提起盛衡,小太监的面上就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嘴角微翘,语气嘲讽,声音拖的老长:“盛督主呀……他被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在宣和殿外跪着呢!”

霍晚亭心中一紧,又连忙笑着对宜珠说:“宜珠,给这位公公二两银子吧,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

小太监一听二两银子,脸瞬间就绿了,不待他说话,就被半推着送出了门。

“晚亭,你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派的人你也敢往外赶!”霍云亭有些气恼,晚亭就这样白白错过了让陛下主持公道的机会。

看见霍云亭这副样子,霍晚亭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走近他,道:“我的好哥哥,你这都看不出来吗?这哪里是陛下派来的人,陛下才不会管这些闲事,一看就是盛督主的死对头派来的,要抓他的把柄呢!”

“陛下爱民如子,臣子有了冤屈,怎么就不会管了,你休要在这里污蔑陛下!”霍云亭听她这话立刻就急了,涨红了脸,一边朝着皇宫的方向作揖,一边不服的回嘴。

听他这话,霍晚亭觉得还是闭上自己的嘴算了,说了也是白说,那么多人想要弄死盛衡,盛衡都活的好好的,抓了把柄也弄不死他,白费力气,盛衡命长着呢,她还是安分一些,免得白白得罪人。

当今的陛下嘉和帝是最荒唐不过的皇帝,平日里自己的事儿都管不过来,哪里还有这些闲工夫,告御状的人从皇宫排到城门口儿,都没见陛下抬一下眼皮,还不如自己亲手做一样物什来的重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和盛督主的事情你还是少管吧,我是真心的要嫁给他,你还是进去看看爹爹吧!”霍晚亭把霍云亭推进了昌谷斋之中后立刻转身对着宜珠招手,低声问道:“乐终回来了没?”

宜珠摇了摇头,自从昨晚乐终离开之后,还没有回来。

霍晚亭不由有些失望,心中惴惴不安,自己这次真的是牵连到了盛衡了。

她向来以为盛衡一手遮天,哪怕是这事,他抬手间就能按下去,所以当时打人还特意让乐终去打的,结果反而连累盛衡挨了板子,还罚跪了……

从前,她每次听见盛衡受了罚,挨了打,都在一旁幸灾乐祸,甚至还要说上两句话去戳他的心窝子。

但这次受罚的的确确的是因为自己,该不会回过头来寻自己的麻烦吧!想到这她不免咽了一口口水,身上一寒,有些害怕

宜珠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道:“既然小姐你担忧盛督主,不妨你给他送点东西过去吧!”

“送什么?”霍晚亭翻了一个白眼,家中连一些珍贵的补品都没有,爹爹受伤了,燕窝人参什么的还是盛衡送来的。

“贵重的东西盛督主肯定不缺,他更看重的想必是小姐的心意,不妨小姐亲手做点东西送给督主,一来可以表明自己的心意,二来也算是给督主道歉,他一高兴,就不会计较此事了!”

宜珠一边打着灯笼走路,一边回头与霍晚亭说话,一个不慎,脚下一划,瞬间摔倒在地上,疼的说不出话来,手中的灯笼也被摔了出去,立刻顺着灯架燃了起来,映的四周红彤彤一片。

霍晚亭看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边心疼的扶起宜珠,为她检查伤口,一边埋怨道:“让你不好好走路,瞎出什么主意呢!”

宜珠刚刚站起来,才迈出了一步,腿又一软,险些再次倒在了地下,扶着她的霍晚亭也是一个踉跄。

但是天色太黑,灯笼也燃尽了,根本看不清路,更不要提想要看看宜珠伤在了哪里。

“嘭……”霍晚亭匆忙间感觉脚下仿佛踢到了什么东西,蹲下一摸,一块冰凉的物品就握到了手里,她心下疑惑,觉得应该是谁不小心落了东西,于是随手将这物什踹进了怀里,站了起来对宜珠道:“你在这别动,我去叫人来帮忙!”

“好!”

霍晚亭又迅速的跑到了昌谷斋道:“哥哥快来帮忙,宜珠跌倒了,站都站不起来!”

“怎么回事?”霍云亭连忙拉开了门,叫上了自己的小厮春秋一起去帮忙。

霍家的人口十分的简单,霍殊房中有一个通房,加上霍府的管家霍忠及其儿子霍满,就只有霍云亭和霍晚亭身边一人一个伺候的人,外加一个厨娘,早些年娘带过来的人随着娘离世就回了江宁。

故而一有事,霍晚亭除了想到霍云亭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人。

春秋在前面打着灯笼,一边道:“怎么好好的走个路都能摔倒,还累的小姐跑一趟,回头可要好好让宜珠学学走路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押题 “此事还要怪爹,没事听什么方士胡言乱语,说这后院里面的那几块石头会碍了我春闱的运气,所以让人来搬走,估计是那些石头把人给绊倒了的!”

嗯?霍晚亭疑惑,她怎么不记得有这样一件事。

霍云亭白了她一眼,道:“你成天忙着寻死觅活的,哪里会知道府上发生了什么!”

这话说的委实有点刺心,霍晚亭抚着胸口哀怨的看了他一眼,眉眼婉转,霍云亭向来是最受不住她这副模样,立刻缴械投降,快步的走到了前面,道:“行了行了,我不说了。”

他们三人走到东侧花园的时候,宜珠还坐在地上抹眼泪,虽然已经开春了,但到了夜间的时候依然有些寒凉,霍晚亭三步并两步的走过去将宜珠扶住,霍云亭架住她另一侧胳膊,春秋在前面掌灯,合力将宜珠送回了雨歇阁的东耳房之中。

脱掉宜珠的鞋袜,只见脚踝上红肿的像个大馒头一般,她要为宜珠上药,却被宜珠手忙脚乱的推了开来,道:“奴婢可承受不起小姐这样的恩德,您是主子,我是下人,还是我自己来吧!”

几番僵持之下,宜珠说什么也不同意霍晚亭给她上药的事情,无奈的走出了房间,却发现霍云亭还立在门前没有离开,不由有些奇怪的问道:“哥哥怎么还不走?”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想要和你说!”他双手负后,逆光站着,突然认真了起来,霍晚亭看他这架势,便知应当是和盛衡有关,于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立在了他面前,道:“哥哥请说!”

“再过半个月便是春闱了,我前几日收到书信,舅舅家的苏植昭也会来京中会试,要在我们府上借住一段时间,我估摸着行程,应该也是这两天就会到了,他……原本爹很看好他,本打算与你……”

“哥哥,我知道了!”霍晚亭连忙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又抬头望向了霍云亭,道:“哥哥这几日还是少操心这些繁杂事情,好好看书吧,爹爹有我照顾便是,若表哥来了,我也会好好的招待。”

一阵微风拂过,吹的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烛火明灭不定的摇曳了起来,在两个人的身上投出层层光影。

看霍晚亭并无此意,霍云亭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苏植昭是舅舅亲自教养长大的,人品才学自然没得挑,若妹妹能够嫁给他,也是一段良缘,奈何那阉人从中作祟,定然让妹妹心存顾虑,才会如此反应。

一想到这,霍云亭的心中便无端的生出了一阵怒气,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了心上,又十分无力,若他家也同那霍阁老一般权势富贵,也不至于被那个阉人所恐吓,此次春闱,便是他们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机会!

现下阉党横行,妹妹尚在水深火热之中,他又怎么会不操心?霍云亭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握起,在心中下定决心,定要那阉人好看,还妹妹一个清白!

提起春闱,霍晚亭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哥哥虽然才学出众,但毕竟太过年少,匆匆入场,欠了些火候,只得了同进士出身,她记得上一世考完了之后,哥哥是同她说过考题的,便问道:“哥哥最近可有看过时文?”

时文是一些文人儒士专门出的关于考题预测的文章,许多考生临考之前都会买来看看,也有考生会背诵时文来应考,万一哪一篇押中了,便是捡了大便宜。

听她提起时文,霍云亭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不屑之色,傲然的抬起下巴道:“此等剽窃他人之文的行径,就算侥幸中试,肚子里面也没有多少学问,当了官,只不过是世上再多一个贪官腐蚁罢了!”

看他这样傲然的模样,霍晚亭不由有些犹豫,若是她提前将题目告知了哥哥,以哥哥的脾气,入了考场,恐怕也不会往上面写一个字的,便只能旁敲侧击的道:“那夫子可有为哥哥押题?”

这话让霍云亭顿了一下,刚刚的傲然之气不见,垂下了头,道:“压了,还让我们好好的做几篇文章拿给他看!”

霍晚亭抿嘴轻笑,道:“时文与夫子押题其实也差不多,哥哥只需要看看别人押的是什么题目便是了,听闻历来科考都与时政有关,敢问哥哥一句,最近京中百官吵的最厉害的是什么?”

“你怎么好端端的关心起了这事?快回屋去休息吧!”她连续追问让霍云亭落了面子,连忙故作不耐烦的说道,说完转身欲走。

霍晚亭莲步轻移,挡在了他的面前,拽住霍云亭的胳膊,眼眸明亮,熠熠生辉,娇声道:“哥哥~”

霍云亭的身上迅速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道:“还不是为了开海和北边抗鞑靼的事情嘛!”

他总算是愿意和自己说了,霍晚亭舒了一口气,问:“那哥哥认为该不该开海?”

“当然不能开了!”霍云亭眼睛一蹬,不容分辩又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是太祖时就定下的法度,又怎么能够随意更改!”似怕霍晚亭不明白原因,还特意解释道,朝廷为了这事吵了几十年了,都没个定论,连夫子都懒的提及。

“果然如此!”霍晚亭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又觉得哥哥实在是迂腐的有些可爱,当时状元郎一篇文动京师,讲了种种开海的好处,嘉和帝钦点其为状元,未出一年,便正式下令开海了,哥哥能这般的“别具一格”还中了同进士,也十分不容易了。

嘉和帝之所以对开海这般热衷,实在是因为海外有许多稀有木料,只在境内是根本寻不到的。

但她总不能给哥哥这样说,便换言道:“堵不如疏,如今许多海乱都是因为海禁而起,哥哥须知,这世上不止有我天朝上国,海上之国不知凡几,海上之珍宝不知凡几,若开了海禁,哪怕是陛下也有不少好处呢,哥哥还是好好想想吧!”

说道“陛下的好处”时,她格外加重了语气,听她这话,霍云亭明显有些不服,正欲争辩两句,霍晚亭却转身关上了门。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担忧 听见妹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霍云亭心中惊讶不已,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知妹妹是在何处听来的这些言论。

但看见已经合上了的门,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话连恩师都没说过,毕竟据爹所说,朝中大臣都是一致反对开海的,这其中的牵扯太大,何况还有祖宗法度在前。

今年春闱是陛下登基后的头一次取仕,于国于民都是十分的紧要,他势必要全力以赴,才有出头之地。

霍云亭一路若有所思的回到了房中,脑海里面一会是霍晚亭的婚事,一会是夫子的押题该如何破,一会又是爹的事情,实在是一团乱麻,等到躺下的时候,霍晚亭刚刚说的话又在他脑海里面浮现,挥之不去,十分头疼,他翻了个身,有些无奈的想到,罢了,明日里去问问恩师吧!

到了晚上的时候,外间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大风刮过,树枝打在窗上“啪啪”作响,一声闷响从天而降,春雷骤响,万物复苏,霍晚亭猛然惊醒,从床上惊坐而起,慌忙叫道:“宜珠……宜珠……

她唤了半响,宜珠才慌张的推门而入,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拿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才问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梦魇了?”

“不是,外面是不是下雨了?”霍晚亭连鞋袜都未顾得穿,直接跑到了窗边推开了窗,外面的雨从窗外斜飞进来,落在身上冰凉之中夹着几分初春料峭的寒意,她忍不住抱着手臂打了一个寒颤,心中“咯噔”一下,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糟了!”

“小姐,什么糟了?”

“你没听见那小太监说,盛督主被罚跪,还挨了二十板子,这会又下雨了,是我连累了他。”

霍晚亭心中惴惴,惊雷四起,心中不安,扣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盛衡固然可怕,但他无缘无故的被责罚,说到底都是因为自己,她“啪”的一下关掉窗户,转身拿起衣架上的衣服穿了起来。

“小姐你这大半晚上难道要出门不成?”宜珠一下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动。

宜珠的话让霍晚亭犹豫了一下,停下了手,眼珠微微转动,又把衣服挂在了架子上,道:“罢了,你去睡吧,要是乐终回来了,一定要赶紧告诉我!”

“小姐你怎么这样担心盛督主?”宜珠有些不明白,之前小姐可是要死要活的都不愿意嫁给盛督主的,这前后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啊?”霍晚亭坐到了床上,突然想到,盛衡被罚,她应该高兴才是,若是被陛下折腾死了更好,她怎么会担忧,她这是怕盛衡迁怒自己。

她连忙蒙上被子,躺到了床上,瓮声瓮气的催促道:“赶紧去睡吧!”

宜珠无奈的退了出去,黑夜里再次剩下了霍晚亭一人,昔日里盛衡对她的折辱悉数浮现在脑海里,哥哥成了废人,爹爹被连累最终客死异乡,若没有盛衡,他们一家人平淡度日,不求荣华富贵,也安康顺遂,她怎么关心起了盛衡,她应该是恨不得盛衡早早的死去才是!

她心中惆怅,辗转反侧,前两世,她病时盛衡温柔体贴,呵护备至的模样也浮在心尖,无论她怎么撒疯撒泼,盛衡都从未对她发过半点的脾气。

剪不断,理还乱,便是霍晚亭此时的心境,窗外的雨也越来越大,但雷声渐息,迷迷糊糊间,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未完全亮,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宜珠闯了进来,急匆匆道:“小姐,乐终回来了!”

霍晚亭翻身而起,问:“乐终说什么了?”

“昨日夜里,盛督主挨不过去便晕了,也无人管,今日晨起陛下看见了,便让人把盛督主送回了府上,但又是挨板子又是淋雨,说是这会发起了高烧,乐终特意来问小姐,要不要去探病!”

“探病?”霍晚亭一听便有些犹豫,她还未嫁,贸然去看盛衡十分不妥,便挥了挥手道:“我便不去了,去了成什么样子!”

“嗷!”宜珠摸了摸脑袋,小姐的心思还真是瞬息万变,她实在是一点都猜不透。

霍晚亭洗漱穿戴好之后,便打算去昌谷斋看望霍殊,一场大雨之后,天地都明亮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之气。

走到昌谷斋的庭前却碰见了霍云亭,霍云亭顶着一对黑眼圈,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没精打采的,讶道:“哥哥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也生病了?”

霍云亭瘪了瘪嘴,埋怨道:“我这哪是生病了,昨日夜里一晚上都没睡好,还不是因为妹妹你胡言乱语,乱我心扉,我苦思冥想一夜,都未得结果,本想去问恩师的,但是恩师这会肯定早朝未归,便忍不住先来问问爹了!”

他是听进去自己的话了,霍晚亭抿着嘴唇笑,打趣道:“哥哥这两日还是在家中好好看书吧,等到殿试完毕,说不定就被哪一家瞧中,榜下捉婿,娶个嫂嫂回来,大小登科,人生双喜,我这个做妹妹的看了也会高兴!”

“商贾之家的女儿大多见识浅薄,我若娶妻定要娶谢道韫、李易安那等的才女,与我谈吐相宜,知书达理,才堪称良配!”霍云亭一听这事就来了精神,挺胸抬头的望着远处将要东出的朝阳道。

“那哥哥可不要做王凝之、赵明诚这样的丈夫!”

哥哥的心气十分的高,但前两世娶的嫂嫂的确如他所说,品学兼优,正是其恩师王甫之的三女王幽兰,谈吐不凡,但才过门不到两年,大悲大俱之下难产而亡,哥哥也跟着自尽了。

二人说笑间就进了昌谷斋,倩娘已经伺候着爹爹起床了,正半躺在床上看书,霍晚亭粗粗的看了一眼,见霍殊看的是《传习录》,是圣人王阳明所着的书。

霍晚亭点头对倩娘示意,倩娘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倩娘是爹爹的通房,也是娘以前身边的丫头,性格安分温柔,对爹爹也十分体贴。

他们二人同时来看自己,霍殊有些诧异的扬了扬眉,道:“你们今天怎么走到了一路?”

霍云亭向来性子急,不待霍晚亭说话,便抢在了前面,迫不及待的问道:“爹怎么看待开海之事?”

举子关心时政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放在霍云亭的身上便有些不正常了,霍殊诧异的放下了手中的书,问:“那你怎么看?”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训子 “禁海是祖宗法度,太祖时就设下“不许寸板下海”的祖训,历朝以来虽有松散,但从未真正的下令开海过,我一直都觉得应该遵从祖法,但现下倭寇横行,民不聊生,官商勾结,海乱四起,归根结底,皆因‘禁海’一策,昨日妹妹问及此事,说‘堵不如疏’,我苦思一夜,又觉得十分有道理,故而来问问爹。”

居然是霍晚亭问起来的,霍殊的眼底渐渐的浮现出了一抹疑惑之色。

虽然他向来对自己膝下的一儿一女一视同仁,有教无类,但晚亭对这些事情向来不感兴趣,一想到这,霍殊就觉得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先是看了一眼霍晚亭和霍云亭,又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拉住其中一根胡子使劲一拽,立刻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才立刻扭头道:“天晴了?”

二人一致点头,霍殊沉默了一下,扬了扬手中的书,才缓缓开口,认真的问霍云亭道:“可有读过此书?”

霍云亭立刻面带愧色的垂下了头道:“几年前粗读过,但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书中讲了什么了,但……但我是深研孔孟、二程、朱子之学,并未疏忽……学习……”

霍云亭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舌头就像是打结了一般,想要为自己辩解,又觉得有些理亏,眼底满是懊悔之色。

本以为会被霍殊责罚一番,但霍殊并没有责问之意,也没有生气,反而叹了一口气,翻开了书,伸手递给了霍云亭,道:“你读读这句话!”

霍云亭接过书,看见书上满是霍殊的批注,便按照霍殊的意思张口读来:“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与吾心,以圣门知行合一之教。”

“嗯!”霍殊闭眼细听,见他读完,赞许的点了点头,但霍云亭依然没有懂得霍殊想要说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一个人的思想之外去求理,这是知和行不一致的原因;在自己的内心求理,是符合圣人门下知行合一的道理。

“祖宗之法就好比‘外心求理’,现在你来问我这个问题,便是‘吾心’,你现在还有什么疑惑吗?”霍殊笑吟吟的问道,又把书从霍云亭的手里抽了回来。

霍云亭初时迷茫,随即茅塞顿开,一双眼睛越来越亮,炯炯有神,仿若初生的朝阳,不可逼视,大有河出伏流之态,一泻汪洋,一下跪倒在地对着霍殊作揖,高兴道:“多谢父亲教导,儿子明白了!”

知道他是真的懂了,霍殊也十分高兴,他行动不便,连忙示意霍晚亭把霍云亭搀扶起来,又问:“都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可你看古往今来谁只读过半部《论语》就能治理天下,我不是批评你学孔孟、程朱有什么不对,但是除了这些书,你还要看看其它的书,书当越读越广博才是!”

霍云亭悄悄的在心中舒了一口气,眼睛斜瞟,却发现霍晚亭正看着自己在偷笑,立刻恼羞成怒的想到:待会出了昌谷斋定要让她好看,但是嘴里只能乖乖的答道:“爹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二人之间的举动被霍殊看的一清二楚,但也不点破,挥了挥手道:“马上就要春闱了,你还是要勤勉一些才好,回屋去看书吧!”

看霍殊有要把自己留下来说话的意思,霍晚亭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也连忙道:“爹爹,那我也回屋去了!”

不待霍殊回答,霍晚亭便抢先一步出了门,在门口偷偷的往回看,看霍云亭走出来了又立刻站直了身子,小心翼翼的捏住了霍云亭的袖子道:“哥哥,我能不能给你商量个事儿?”

霍云亭从霍殊那得了答案,正高兴着呢,见霍晚亭这模样又想起刚刚她在偷笑自己的事情,立刻正色道:“什么事?”

他势必要拿出做兄长的派头才行,准备认真的听霍晚亭说话,结果却听霍晚亭道:“把春秋借给我用用呗!”

霍云亭立刻警惕的往后一缩,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霍晚亭一眼:“你要干嘛,你不好好的在家待着,想出门是不是?”

这……自己内心的想法就这样被揭穿了,霍云亭搅着手上的帕子,涩然道:“霍老太君大寿时,我与英国公家的小姐的起了争执的事情想必哥哥你也听过了,盛督主……因此事被连累责罚,我打算去看看他……免得……免得他恼怒了我,牵连了爹爹……”

霍晚亭也觉得有些理亏,越说声音越小。

“你还要去看他!你是不是不要你的名声了?”霍云亭倒吸一口冷气,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霍晚亭。

霍晚亭捂着脸,心中哀叹,知道这事情怎么都说不通,但她一想到盛衡发怒的模样,又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不行,她今天还是一定要去看盛衡的。

她转身便走,边走边道:“你不给我春秋,我便自己去,反正我这名声也没了!”

“哎,你给我回来!”霍云亭急了,连忙跑上去要拉霍晚亭,边跑边喊:“春秋,快去跟着小姐啊……”

……

霍晚亭到盛府的时候,乐终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一看见是春秋架的马车,立刻兴高采烈的迎了上来,道:“霍小姐,你可来了,我家督主说今天要是等不到你,就不要奴婢进去!”

“他居然还有力气说话?”霍晚亭下意识的回了一句,等回过头来,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太对劲,连忙又道:“我听闻他发烧昏迷了,已经醒了吗?”

“中间醒了一道,又睡过去了!”乐终伸手把霍晚亭扶下了马车,在前面带路道。

霍晚亭心中松了一口气,醒了便好,现下这世界最容易感染,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盛府的每一个角落对于霍晚亭来说,都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甫一踏进府中,脚步忍不住一顿,感觉脚上重若千钧,怎么都迈不出下一步。

乐终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恭敬的问道:“小姐,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探病 霍晚亭怔怔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渐渐的往里走,眼眶却微微有些湿润。

盛府其实并不大。无论是规模还是样式都是京中最普通不过的,因当今陛下喜爱登高,常常登高远眺,览京中之景,去岁陛下刚刚登基的时候,夜登瀛台,看见户部尚书箫秋时的宅子在京中别具一格,格外显眼,华丽堪比王府,立刻命人彻查,最终查出箫秋时贪渎的事情来。

当时的郑阁老因此也被牵连罢官,才有了霍靖入内阁之事。

因而京中的官员置办宅子都不敢太过,越是普通越好,盛衡也是如此。

乐终明显感觉到了她有心事,并且心情低迷,连忙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凝,道:“霍小姐头一次来,奴婢就为小姐讲讲这府上的风景吧!”

“不必了!”霍晚亭低头,压下心中的异样,但是无论怎么隐藏,声音都有些嘶哑,她佯装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上的团扇,一边催促:“走快些吧!”

“好!”这下乐终不废话了,一行人沉默又快速的到了盛衡的居所。

她从前初次进这屋子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进了一口棺材里面,盛衡的屋子里黑漆漆的,全部用遮光的黑布盖着的,透不进一点儿光亮。

平日里也不开窗,再加上一股中药味,实在是闷的难受,宜珠站在门槛犹豫的往里探了探头,咽了一口口水,抓住了霍晚亭的衣袖道:“小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霍晚亭安抚性的拍了怕她的手,直接提脚踏了进去,里面一众太监纷纷在一瞬间抬起了头看向了她,目光里面满是好奇之色。

乐终连忙挡在前面小声问道:“督主醒了吗?”

“还没!”

乐终点燃了蜡烛,屋里突然明亮了起来,眼前的景物都隐隐绰绰映入眼帘,才小跑到了前面推了推还在沉睡的盛衡道:“督主,督主,霍小姐来了!”

霍晚亭靠近了盛衡的床边,见盛衡趴在床上,露出的半边脸惨白如死人,还发着虚汗,被乐终推了两下,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正欲发怒,却看见了霍晚亭,眼眸亮了亮。

霍晚亭又上前了几步,距离他更近,已经挨到了床边儿,看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心中越发的愧疚,若不是被自己牵连,哪里会受到这样的责罚。

“郎中怎么说的?”

“督主是风寒入体,又挨了板子……这会还发着高烧呢!”

霍晚亭伸手摸了摸盛衡的额头,烫的吓人,在盛衡微微迷茫又明亮的目光之下,心中一悸,手指忍不住颤了颤,连忙又往回缩,却突然被盛衡伸出的手抓了个正着,她的脑海瞬间空白一片,张开嘴,颤声道:“放……放开我!”

“不……放……”盛衡的眼睛微微眯起,脸又往她这边转了转,嘴角翘起的模样,竟然有几分孩子一般的纯真,像是抓住了自己心爱的玩具舍不得撒手。

乐终看见盛衡这副模样,感觉浑身一凉,连忙转身把屋中所有的小太监全部驱散了个干净,自己老老实实的立在门口,擦了擦冷汗。

督主果然是烧糊涂了,病的不轻,他伺候了督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看见督主这副模样。

“那……那你……喝水吗?”霍晚亭被他握着手,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想要直接把手抽回来,却又想着他还病着,一直悬在心中的石头也落了下来,他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

盛衡想要摇头,却发现自己还是趴着的,只能开口道:“喝……”

他的声音很嘶哑,也没有平日里的阴柔,反而平添了几分磁性,低低的,刺向了霍晚亭的心头。

宜珠手疾眼快的从背后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过来,就准备喂盛衡喝,盛衡的眼睛却直愣愣的看着霍晚亭,意思十分明显。

他的眼神很清澈,又很纯真,落在自己的身上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亮色,就仿佛是……空山积雪后的亮,既不阴郁,也不嗜血,又莫名的温柔缱绻,既冷又暖。

在他这样的目光下,霍晚亭下意识的拿起手上的扇子挡在了自己的面前,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把扇子递到了宜珠的手上,抽出了手,拿过茶盏,柔声道:“我喂你!”

盛衡似乎准备挣扎着起身,但才稍稍一动,额头上就出了许多的冷汗,又无力的倒下。

霍晚亭这才想起,他还挨了板子的,连忙按住他道:“你别动!”

她把茶盏递到盛衡的嘴边,盛衡低头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与霍晚亭印象中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霍晚亭望着他的脸,神情恍惚。

盛衡在她的印象中应该是十分暴戾的,就如同所有的太监一般,喜欢折磨人,不择手段,喜怒无常,她从来没有猜透过他的心思,也懒得去猜。

她从不明白,为何盛衡会对她有如此深的执念。

论容貌,她在这满京的贵女之中,绝对不是最出挑的,他自称是对自己一见钟情,可是那日她分明是同霍敦素和陆娴照走在一处的。

论容貌,霍敦素最出挑,隐隐有京中第一美的势头,论气度,陆娴照豁达明朗,举手投足颇有魏晋之风,为何盛衡就单单的看中了她?

霍晚亭想的入神,连杯中的水撒在了床上都没有发觉。

宜珠连忙夺过她手中的杯子,才将霍晚亭惊醒,她立刻醒过神来,却发现盛衡正若有所思的在打量着自己,眉头微皱,似乎又恢复了那个令人胆寒又让霍晚亭十分熟悉的盛督主的模样。

她一个激灵,一下弹跳而起,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有些惨白,看见洒在枕头上的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盛衡却没有理她,又闭上了眼睛,似乎疲惫无比。

霍晚亭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下冲出了屋里去,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息。

宜珠也匆匆的跟了上来,慌张的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但是霍晚亭却没有说话,面上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意,身上寒凉一片,哪怕春日的暖阳洒落在身上,都没有半分的暖意。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妥协 那些往事,她已经尽量的不去回想了,可是这些事总是拼了命的往她的脑海里面挤,越是挤,越是让她窒息。

她总以为自己能够忍受的,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骗人骗己。

乐终眨了眨眼睛,看着站在门外的霍晚亭,又看了一眼趴在屋中的督主,忽然有些头疼,刚刚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垂着头踩着小碎步一步一步的挪到盛衡的跟前,一边偷偷的拿眼睛瞅着盛衡的神色,却发现盛衡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适才的光亮,黑洞洞的,有些吓人,他霎时打了一个寒颤,嘴唇嚅嗫了几下,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但盛衡不待他说话,已经先开口道:“送霍小姐回去吧!”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仿佛很疲惫的样子。

是的呢,督主高热还没有褪去,仔细的看,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

他一时有些为难,犹豫了两下,正准备去送霍晚亭回去,却发现霍晚亭又进门来了,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下越发的让他摸不着头脑,只能心中唱衰,这大抵就是阎王斗法,小鬼受罪吧!

霍晚亭径直的打开了窗户,外面刺眼的阳光照射进了屋子,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仿佛一瞬间经历了斗转星移一样的变化,把乐终骇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的要去关窗。

这窗户是督主让关的,遮光的布也是督主让挂的,可见督主不喜欢太过光亮的东西,这霍小姐怎么一来就犯了忌讳!

“开着吧,屋中不透气也不利于养病!”

乐终又偷偷的看盛衡,盛衡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才放下了心。

“去打盆热水来!”

说完霍晚亭就让宜珠搬了个凳子坐到了盛衡的床前,静静的打量着屋中的一景一物,也不说话。

盛衡的屋中并不奢华,反而十分的清俭,若有人来到屋中,会毫不怀疑的认为他是一个清官。

床身是最普通不过的桃木制成的,半悬着的纱帐是用粗布所置,榻前的六扇屏风可以说是整个屋中最精巧的物件,屏画上是用苏绣中的双面绣绣着的三宝太监生擒贼党陈祖义以及赐施进卿之子施济孙官印和官服的两件事迹,栩栩如生。

再往外,便是一圆桌和一张桃木书案,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书案后面是书架,书架被摆放的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挂着“君子慎独”的匾额,但以霍晚亭来看,这个匾额怎么看怎么嘲讽。

热水很快打来了,霍晚亭浸湿了帕子为盛衡拭面,盛衡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眸中射出冷厉的光芒,怒斥道:“人都死哪去了?”

霍晚亭的手颤了颤,不知他为何发脾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盛衡,夹杂着几分微不可查的恐惧。

一群小太监瞬间连滚带爬的跪到了盛衡的床前,惶恐不已的不断磕头,嘴里喊着:“督主饶命”“祖宗饶命”之类的话。

盛衡勉力的对着乐终挥了挥手,乐终连忙对霍晚亭道:“督主还要休息,奴婢这就送小姐回府去!”

原来是要赶自己走的意思,霍晚亭收回了手,将帕子扔到了盆中,站起身来对着他行了一礼,语气依然十分温和,没有尴尬,也不见怒意,低眉顺眼道:“督主多多保重身体,晚亭先告退了!”

一连到出府,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坐上了马车,才觉得背后已经湿濡一片。

宜珠觉得小姐这大概是魔怔了,想要问问怎么了,却发现霍晚亭正在走神,索性闭上了嘴。

她还记得,有一个叫乐临的小太监,因为把水撒到了她的衣衫上,便被盛衡下令活生生的用黄纸闷死在了她的面前。

当时乐临那厚重又绝望的喘息声,哪怕再过两辈子,她都忘不掉。

她纵然对命运妥协,命运却似在捉弄她,总是在嘲笑她的软弱与无力。

马车辚辚而行,乐终又再次跟随她一道回了府上,一进院中,霍满就把一梅花笺递了过来道:“这是霍阁老府上的青松送来的,请小姐过目!”

青松是霍敦素的人,原来是霍敦素邀她后日去红叶山上的香积寺进香,但她并没有什么兴致,忙问道:“青松人呢?”

“送了信就走了!”

“你爹的伤可好了些?”霍晚亭又问。

霍忠为了护住霍殊,受伤更为严重,左手都被打折了,这两天霍满也是衣不解带的在照顾霍忠。

“江太医为我爹续了骨,前几天高热也退了,只是手上的伤恐怕要养些日子才成!”霍满的神色不由有些黯然。

“需要什么药材你自己去库房取便是,不怕药贵,先养好身子便是,前几日盛督主送来的那只山参你拿去熬了吧!”

霍忠是家中的老仆,忠心耿耿,也不能亏待了。

“小姐,万万使不得,小的是卑贱之人,怎么用的了那么珍贵的东西!”霍满脸色大变,连忙推辞,但霍晚亭没有理会,直接对身旁的宜珠道:“你待会给送过去吧!”

看着春秋还傻愣愣的站在一旁,霍晚亭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道:“你随我来!”

不出事还好,一出事才觉得府上的人根本不够用,若过两日苏家表哥来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是没有的,她可记得那苏植昭的身边跟了一个好难缠的女子。

走到东侧花园的时候果然看见原本摆放在这里的那几块大石头没有了踪迹,还留下几个深坑没有填平,昨日就是因为这样宜珠才会摔倒,所辛没有伤到骨头,抹了药消了肿睡了一夜便好了。

她忽然想起昨日夜里她捡了个什么东西,连忙从袖袋里拿了出来,只见是一块黑玉,打着黄色的穗子,玉身通透,不见一丝的杂质,未加雕饰,只是一块圆环模样,她瞅着莫名的觉得有几分眼熟。

她提着玉问宜珠和春秋:“你们见过吗?”

二人齐齐摇头,让霍晚亭平添了几分疑惑。

她一定是见过这玉的,如此珍贵的玉怎么就被丢到了这花园里?

“宜珠,你待会去问问,府上有没有人丢东西了,若丢的有玉佩,便让他们来我这取便是!”

“是!”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风景 一直到了雨歇阁,霍晚亭取了两锭银子来交给了春秋,道:“你去叫个牙婆来,让她带几个机灵的人来,这是定金!”

春秋发愣,这么多年,府上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突然就要买下人了?

霍晚亭又提笔,写了一封信,催促道:“帮我把书信交给霍阁老家的霍二小姐,快去吧!”。

她最近并不想出门。

本着一向小姐说话比公子中用的原则,春秋连在霍云亭那问都没有问上一句,带着霍晚亭的重托便出了府。

令霍晚亭意外的是,春秋还没回来,霍敦素就直接杀到了府上来。

“你怎么现在连门都不出了,阿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与人私奔,若你都不陪我了,我岂不是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霍敦素怒气冲冲的说道,仿佛不陪她去香积寺是一件天怒人怨的事情。

阿娴便是指的陆娴照,两年前元宵夜时,她突然对一秀才一见钟情,她出身高门,乃是昌平候嫡女,昌平候夫人早就为她谋划了一门好亲事,是高阁老之子高祥,又怎么会瞧的上一秀才,极力阻止,结果陆娴照一气之下直接与那秀才私奔了,气的昌平候大病了一场,直接宣称陆娴照病故了。

此事在整个贵族圈里也算是心照不宣的事情,高阁老也因此闹了个好大的没脸,高祥又是个死心眼,到现在还未娶妻。

可是在霍晚亭的印象中,让陆娴照奋不顾身的爱情,并没有落的什么好结局。

看她神色颓然的样子,霍敦素话头一转,知道霍晚亭心中肯定是对自己要嫁给盛衡的事情耿耿于怀,又柔声道:“我……知道你近来心情不好,权当去散散心吧!”

“我前日知道了你的事之后,就去求了我爹……”说到这她吸了吸气,无力道:“爹说他也帮不上忙……盛督主与陛下情谊深厚,又深得陛下信赖,像你这般天塌了的事情,在陛下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我也帮不上忙,实在是抱歉了!”

霍晚亭早就想开了,也认命了,只是听到霍敦素还肯为了自己的事情去求霍阁老,忍不住心中微动,抬眸仔细的看了一眼霍敦素。

霍敦素满脸愧色,恨自己为什么没法帮到霍晚亭,神情真切,曾经灿若云霞的脸庞竟然也带了几分灰败之色。

罢了,反正现在一切都还未发生,而且也不会再发生了!

这样想着,霍晚亭伸手握住了霍敦素的手,安慰道:“人各有命,这便是我的命,不必强求,你想去香积寺我陪你去就是了!”

霍敦素呆了呆,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眸里忽然盈满了泪水,扑到了霍晚亭的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委屈不已的道:“我嫁不了齐王殿下了!”

她哽咽着不断的在霍晚亭的怀里抽泣,原来是为了此事,霍晚亭拍了拍霍敦素的脊背,疑惑的问道:“大伯父将婚事给你定下了?”

“还没有……但祖母说是要从应试的举子中给我选一位夫婿……”

霍晚亭一下就想到了秦玉汝,她也是见过一次的,虽出身寒微,但也生的十分好看,丰神俊朗,身如修竹,才学出众,实为良配,便站起身,顺势将霍敦素扶了起来,笑道:“你怎么这般死心眼,那些举子既然能考上来,个个都是顶尖的,有大伯父在,定然会为你选最好的,不妨眼界放宽一些,自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还好霍敦素不是特别死心眼的人,听她一番话,又破涕为笑,揪着她腰上的软肉道:“你这话说的和我祖母一样,怎么数月不见,就变的这样老成了!”

“我不似你,我若想不开,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霍敦素仔细的想了想,觉得十分的有道理,但又忍不住问:“你真的要嫁给盛督主?”

霍晚亭自顾自的往前走了几步,道:“其实嫁给他我也不算委屈,他上无父母,下无妾室通房,也无兄弟,会少了许多的糟心事!”

这是自己在安慰自己,霍敦素也虽然心中明白,又无法安慰。

二人说话间,春秋就带着一个牙婆回来了,道:“人全部都在外面了,请小姐过目!”

“我府上的人不够用,不如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霍阁老府上奴仆成群,从不会有人手不够用的情况,她院子里面的人全都有自己的母亲王氏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全然不需要她操心,挑选下人这种事情,霍敦素还没见过,立刻好奇的跟着霍晚亭的身后走了出去。

“我爹爹行动不便,哥哥马上就要春闱了,再过两天我家还有一位表哥要来。”霍晚亭解释道。

她们府上的情况霍敦素是十分明白的,自从在霍晚亭十岁的时候伯母去世,就过的十分的清俭,伯母原来带来的人也通通回了江宁。

晚亭不比她,府上有母亲操持,她全都要靠自己,想到这她心中对霍晚亭的处境又多了几分同情。

“云亭哥哥才学出众,不论春闱还是殿试,定能一举得中,出人头地,为你博一条出路!”

人是被直接带在了雨歇阁前面的,霍晚亭挑选了两个丫鬟,两个小厮,霍敦素又留在府上闲话了一会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哥哥还未娶亲,自然不能往他的房中塞丫鬟,便让春秋给领了一个小厮回去。

爹爹的房中贴身伺候的除了通房丫头就是霍满,遂派了一个丫鬟去,一个丫鬟留在自己院中,余下的一个小厮用作府中杂物跑腿,如此一番安排才觉得人手宽裕了一些。

乐终瘪了瘪嘴,道:“外面买的这些怎么懂伺候人,小姐说一句,直接让督主派人来就是!”

她早就知道乐终会说这话,笑了笑道:“我迟早有一日会离开府上,到时候你家督主的人也肯定要跟着我一同离去,不如现在就买来调教,到时候自然就顺手了!”

乐终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不再说话。

新来的丫头长的十分的伶俐,名叫春红,霍晚亭也为其改名叫宜春,到了晚间的时候,府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玉佩 新来的小厮诗书嗓门特别大,又咋咋呼呼的,一开口就把正在做护膝的霍晚亭和温书的霍云亭惊动了。

“表少爷来了!”

“表少爷来了!”

苏植昭居然来的这么快,霍晚亭有些惊讶,她可记得从前苏植昭是临考的前一天来的,又带着女人,萎靡不振的,自然也没有考上,气的爹爹好好的说教了一通。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出门相迎,果然看见了苏植昭带着一个书僮和一个女子风尘仆仆的被迎进了前厅。

“去沏茶!”

“表哥!”待走近了,霍晚亭才慢腾腾的见礼,目光却落到了他身后的女子身上。

苏植昭同所有的苏家人一样,都长了一张好皮囊,又得外祖悉心调教,学识也不差,但却毁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此女名唤白清月,出身寒微,听闻是途中遇匪被苏植昭所救,她又无亲无故,只得带她一同赴京。

在苏植昭的印象中,表妹还是一个芊弱的小女孩,六年未见,已经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仪态端方,一双美目正眨也不眨的盯着白清月,似有几分疑惑,问:“这可是表嫂?”

她一句话瞬间让苏植昭脸色爆红,手忙脚乱的否认道:“不是不是,途中遇匪,这位姑娘的家人全部蒙难,我带着她也算是照应!”

“哦!”霍晚亭淡淡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指着座位道:“表哥请坐,可曾用过晚饭了?”

“未曾!”看见霍晚亭没有追问的意思,他也悄悄的舒了一口气。

身边跟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还带入了表妹的家中总是有些不妥的,他可记得父亲提过一嘴,想促成他与霍晚亭的事情,但白清月无依无靠,若将她一个弱质女流放在外面总是有些不放心的。

“让人去备些酒菜吧!”

“呀,志明,你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春闱都赶不上了!”说话间霍云亭也来了,见了苏植昭就是一个熊抱,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失礼,连忙松开做平揖。

志明是苏植昭的表字。

“你我之间何须这样客气?”苏植昭也回礼,神情兴奋。

“这两天你可要好好的看书,把你路上落下的学业给补上才可以!”

二人年龄相差不大,一直又有书信来往,再加上要一同赴考,见了面自是说不完的话,兴奋间霍云亭直接就拉着苏植昭出了前厅去。

“对了,怎么不见姑婿?”

“父亲卧病在床,我待会细细的说与你听!”

对于哥哥这种不靠谱的行为,霍晚亭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又望着站在厅中颇为尴尬的白清月,霍晚亭露出了一抹得体的笑意,问:“姑娘贵姓?”

“免贵姓白!”白清月温婉的低垂着头答话,修长的脖颈十分的显眼。

霍晚亭早就知道此女的脾性,看见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心口疼,用佛口蛇心、口蜜腹剑这样的词来形容她都不为过。

“匆匆来到贵府,擅自登门,实在是抱歉,只是我又无依无靠,除了苏公子……”白清月一边说一边蹙起秀眉,泫然欲泣,甚是凄惶。

……

霍晚亭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不待她把话说完,连忙对宜春道:“带白姑娘去客房吧,我去看看父亲!”

白清月看着霍晚亭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她早就听苏公子说过,她有一位表妹,两家有意结亲。

事实上,霍晚亭也没有撒谎,诗书喊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爹爹肯定听见了,她还是去给爹爹通禀一声才好。

她进去的时候,发现霍殊还在看书,看的还是《传习录》,倩娘站立在一旁静静的伺候着,新来的丫鬟被安排站在了门口,霍晚亭有些了然,倩娘是爹爹的通房,排外是正常的。

“屋内昏暗,爹爹仔细伤了眼睛,不妨明日再看吧,苏家表哥也来了,这会被哥哥拉着说话呢!”

霍殊十分听话的放下了书,望着她和蔼的笑了笑,烛火之下,霍殊脸上的纹路被映照的十分清晰,又十分的温暖。

霍殊是一位慈爱又温和的父亲,他仕途不如意,也不强求,一双儿女是他所有的寄望,平日里的爱好也是收集一些书画,女儿关切的话十分的受用。

“他们都要春闱了,互相交流一下经验也好!”

“那爹爹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霍殊伸手摸了摸肋骨,觉得没什么反应,为了不让霍晚亭担心,便安慰道:“这两日应该就能下床了!”

霍晚亭点了点头,凑的更近了一些,突然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块玉佩在霍殊的面前晃了两晃,道:“爹爹可识得此物?我在园中捡到的,无人认领又十分眼熟!”

玉佩在烛火下闪烁着莹莹的光泽,不论是霍殊还是倩娘,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玉佩晃的有些失神,霍殊脸色大变,一把夺过玉佩攥在手里,有些失态的道:“你是怎么捡到的?”

倩娘更是惊的小声的尖叫了一声,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是一块玉罢了,怎么惹得爹爹如此失态?霍晚亭心中不由有些奇怪,问道:“爹爹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这玉有什么特殊来历?”

“这……这是你……母亲的玉佩……”霍殊颤声道,紧紧的攥住玉佩,像是抓住了什么绝世珍宝,说话的时候眼眶渐渐的湿润了起来。

霍晚亭也愣在了原地,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对于重活了两次的她来说,母亲是一个非常遥远的记忆,面目模糊,除了心中那点残存的温暖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她的母亲是在她九岁的时候得了急病去世的。

“我在东侧花园里面捡到的……”霍晚亭呐呐的说道。

“不可能!”霍殊突然失态的大声反驳道,神情激动异常,气息都有些紊乱了,急促的喘息着。

霍晚亭连忙走上去拍着霍殊的背为他顺气,一边安抚道:“许是母亲遗去之前不小心落到了那里,爹爹您这两日不是让人把那园中的假山巨石搬走吗?”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齐王 “不对……不是这样的……”

霍殊握着玉佩低声喃喃道,神情复杂难辨,像是听进去了霍晚亭的话,也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倩娘欲言又止的抬头看了霍晚亭一眼,霍晚亭悄然退出了屋中,倩娘也跟了出来。

倩娘是母亲的陪嫁丫头,苏黯怀着霍晚亭的时候开了脸送到了霍殊的身旁,她岁数不小,三十岁出头,一直也无一儿半女傍身,霍殊也没有将她抬为姨娘的意思,一直就这样半个主人半个仆人的在霍殊身边伺候着。

她的长相只能说是清秀,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细看又十分的耐看。

“小姐,这玉佩是当初老爷亲自放到夫人棺里陪葬了的,所以老爷才会如此失态!”

“你确定是同一块?”霍晚亭皱起了眉头。

“奴婢自小和夫人一同长大,这玉不知道见了多少次,怎么会认错?”

霍晚亭担忧的往屋里忘了一眼,霍殊依然在怔怔的出神,叹了口气,道:“此事我知道了,父亲身体不好,劳你多费心了!”

红叶山因每到秋季山上红叶似火而得名,大片大片的红叶仿若红色的云霞,仿若随时都会灼烧起来,每到秋季,游人如织,但此时是春日,那样艳丽的景致自然是没有的,也萧索了许多,倒是南山的常青松一年四季不败,再加上一些野花点缀,颇得趣味。

霍敦素不时的瞅一眼跟着身后的白清月,不时看着霍晚亭瘪嘴。

“你怎么把她带着?”她压低了声音悄悄的问。

“表哥求我,说她在京中无亲朋故交,他又忙着春闱,让我多多照看,便这样了!”霍晚亭也颇为无奈,苏植昭低声下气的恳求她,她也不能做的太过。

“我……”霍敦素气的直翻白眼,又忍不住拉着霍晚亭往前快速的走了好几步,道:“齐王殿下也在这……我……”

“啊……”

这下轮到霍晚亭惊讶了,她还真以为霍敦素是来进香的,若是让那白清月看见,在谁的面前提一嘴……这白清月可不是什么安分的性子。

“你怎不早说!”

“这事能说吗?说了你还会陪我?”

霍晚亭:“……”

红叶山十分开阔,从这能够隐约览到京中之景,人也不是十分多,二人缓步而行,白清月就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时不时的插上一嘴,也不在意霍敦素的态度。

“我是头一次来京,若有不懂之处,两位妹妹多多包涵!”

“我上面只有几位堂姐,一位是吏部侍郎夫人,一位嫁入了衍圣公家为宗妇,还有嫁给了和康长公主的嫡次子,敢问你是哪一位姐姐?”霍敦素当场翻了一个白眼道,毫不客气,她在一众贵女之中也算的上是好脾气,但一见白清月这副模样就十分不顺眼,和她家中那个庶妹霍敦玉一模一样。

白清月被一阵抢白,但只能赔笑道:“霍小姐说的是,是妾高攀了!”

若非还有帷帽挡着,她的脸色定然要比眼前的风景还要绚丽。

霍晚亭并没有帮她说话,眼前的女子将表哥拖累的十足,上两辈子的时候,引诱表哥在赴京途中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春闱落榜之后,怀了身孕,又带回了江宁,表哥因此没有娶到好亲事,若定了谁,她便想尽千方百计的去毁了这桩婚事,过了几年却与人私通,孩子也不是表哥的,整个苏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她是良籍女子,不能发卖,也不能杖毙,最后私通的事情闹出来,才被彻底的解决掉。

白清月是在京中有孕的,不知是与谁有染了。

三人诚心诚意的进过香之后,霍敦素便拉着霍晚亭去用素斋,香积寺的素斋能做出肉味儿,在整个京中也是有名的。

“你许的什么愿?”

“求我爹爹身体早日安康,我哥哥金榜题名!”

“你怎么不为你自己求求?”霍敦素瞪圆了眼睛,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我自己没什么好求的,你又许的什么愿?”霍晚亭连忙反问,转移霍敦素的注意力。

“我呀……当然是求姻缘!”霍敦素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十分的好看,一张脸鲜活又明亮,好像发着光一样,明媚动人。

就连带路的小沙弥也忍不住悄悄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去。

跟着霍敦素旁边的刘嬷嬷立刻就挡在了前面,又扭头对霍敦素道:“小姐还未出阁,这些话还是慎言!”

霍敦素脸上的笑颜顷刻消失,沉默着往前走,直到素食送来了,霍敦素又将跟在她身边的人打发了出去,才探头探脑的往外看了一眼,直拉着霍晚亭往外跑去。

“你这样若是让刘嬷嬷发现了,告诉大伯母,肯定要说我带坏了你!”

“嘘……”霍敦素连忙让她噤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那房中正坐着一个男子正在静静的抄写经文。

是齐王!

霍晚亭瞬间僵硬在原处,觉得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本来就已经冷掉的心似乎再次的跳动了起来,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哪怕就那样只看着他,便觉得此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

春日的阳光从木窗中洒落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身上都蒙了一层光晕,眉目温和,既不刺眼,也不黯淡,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感觉。

“两位小姐在看什么呢?”一道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霍晚亭瞬间被惊醒,还未来得及转身,背后就传来一股巨力,将她一下从外门推入了园中,霍敦素也是一惊,连忙叫她的名字。

如此大的动静瞬间惊动了院中的人,纷纷拔出刀来,警惕的将她们围住,呵斥道:“谁?”

霍敦素的脸瞬间苍白起来,若是此事闹到了她家中去,恐怕真的要自尽才能保全名声了,她怒急,若非有人背后暗算,又怎么会被发现,这才看见身后的女子居然是白清月,越发的气恼。

齐王朱厉也搁下了手中的笔,走了出来,看见是三位女子,立刻温和的笑了笑,道:“不过是三位姑娘罢了,把刀放下吧,莫要吓着了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本事 幸亏二人带了帷帽,看不清容貌。

霍敦素透过帷帽看见心上人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不可名状的惶恐。

“妾因贪恋寺中风景,不小心迷了路,没想到搅扰了阁下清修,实在是抱歉,这就离去!”霍晚亭说完立刻便拉住了霍敦素的手往外走。

齐王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和,无论对方身份如何都能一视同仁,他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不舍其离京,便特意让其留在了京城,未前往封地,哪怕是太子在陛下的心中都比不得。

听了她的话,朱厉颔首,并未阻拦,反问道:“不如我让人送三位姑娘回去吧!”

霍晚亭心中一突,若是让齐王的人送回去,被人看见,那霍敦素的名声就没了,不待她说话,耳边同时就响起了两道声音。

“那就劳驾阁下了!”

“妾几人就不劳烦阁下了,打扰了!”

两道声音不分先后,一句是白清月说的,一句是霍敦素说的。

帷帽下霍晚亭和霍敦素的眸色瞬间暗沉下去,霍晚亭又复道:“妾这位妹妹没什么规矩,自小在乡野长大,让阁下见笑了!”

说完直接拽住了白清月强行拉扯了出去,霍敦素也缓步跟在身后,渐渐的的消失在朱厉的视线之中。

朱厉笑了笑,也未在意,又转身进屋去了。

再过段时间便是万寿节,他的经文还未抄写够。

所幸霍晚亭知道,齐王是再温软不过的性子,不会计较此事,一直回到吃斋饭的院中,霍晚亭这才认真的打量起白清月来。

刘嬷嬷已经发现她们三人不见了,就在院外拦住了霍敦素,霍敦素此时正在隔壁的房间被训话,想是这比又被记到了霍晚亭的身上。

“我竟不知白姑娘有这样的好本事!”

白清月懵然的望着霍晚亭,似乎不知霍晚亭在说什么。

霍晚亭冷笑一声,道:“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今日这笔账,我是记下了,不要以为你是良籍,又是表哥带来的人,我便拿你没办法!”

“霍小姐……我不知您在说什么……我恰巧路过那里,见您与敦素姑娘都在那里,以为你们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便想一同看看,未曾想到你们是在看陌生男子,一时受惊才失手的……毕竟你们都是贵女,岂是我这等卑贱之身所能比拟的……我定然对此事守口如瓶,决口不与第四人提!”

白清月说着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好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说的话句句带刺,却摆出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料定了霍晚亭拿她没办法。

霍晚亭头也不回,直接拉开了门走了出去,连素斋都没有尝上一尝,心中窝火。

出门之后看见霍敦素也准备回去了,想必刚刚私自出去的事情被那刘嬷嬷逮住不放。

霍敦素眼眶红红的,看见霍晚亭的时候欲言又止,刘嬷嬷直接飞来一记严厉的眼刀警告霍晚亭,不许与之说话。

刘嬷嬷原本是宫中的嬷嬷,年纪大了离宫之后便被王氏请进了府中,教养霍敦素,在规矩体统面前,说一不二,王氏也绝不心软。

“今日已进香完毕,素斋也用过了,便回去吧!”

见她识眼色,刘嬷嬷的面色微霁,不再追根究底,但霍晚亭知道,霍敦素近期难以出府门了。

白清月也整理好了仪容,从斋房中走了出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霍敦素却恨恨的剜了一眼白清月。

幸亏齐王未追究,否则今日她丢了颜面是小事,若偷窥外男之事被传扬出去,损的便是霍府的名声。

在刘嬷嬷的强烈要求之下,她与霍敦素不再同乘一辆马车,而是与刘嬷嬷一道,霍晚亭与白清月一道。

马车辚辚而行,空气中四处都弥漫着芳香,但霍晚亭却没有心情说话。

齐王向来都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上一世,她被纳入齐王府为妾,齐王常留宿她院中,霍敦素与她反目成仇,霍敦素是正妻,她是妾室,面对她的日日夜夜都是磋磨。

但后来齐王因谋反罪被圈禁,她再次落入了盛衡之手。

她是重活了两世,但她从未活过二十岁,每一次看见的,经历的,却不全然相同。

后来盛衡讥讽的告诉她,齐王谋反只是被他栽赃陷害而已,她霍晚亭生生世世,只能与盛衡做夫妻,齐王之所以落的如此下场,全是因为她!

是啊!她第一世直接嫁给盛衡的时候,齐王就根本没有落的那样的下场。

齐王是君子,温润如玉,活的光风霁月,却因她硬生生遭遇了那样的苦楚,从天上星辰坠入无边苦海。

既知苦海,回头便是。

过去的那些记忆戛然而止,霍晚亭不再多想,反正……被牵连的人越少越好。

只是不知这一世……前路如何。

白清月一直在偷偷的打量着霍晚亭,见霍晚亭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刚刚的事情耿耿于怀,心中得意。

来京之前,她便听苏植昭说过,他的表妹是再温软不过的性子。

温软……就是好欺负的意思,既然如此,苏植昭只能是她的。

没令霍晚亭想到的是,第二日,整个府上都知道了她昨日在香积寺偷窥外男之事,被穿的神乎其神,乐终的脸阴沉沉的,不时的拿眼睛瞟一眼霍晚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始终不开口,目光幽怨,仿佛被带绿帽子的是他一般。

此事除了白清月还会有谁?

霍晚亭觉得好笑的是,白清月单单的提了她一人,根本不敢提霍敦素,这大抵就是柿子挑软的捏。

当天霍晚亭便被霍殊叫去教训了一顿。

看着被气的七窍生烟的霍殊,霍晚亭低眉敛首的跪在地上,无论对还是不对,一定要先听霍殊把话说完再辩解就是了。

大约说了一盏茶的功夫,霍殊才终于停了下来。

霍晚亭这才抬头,直直的望向霍殊道:“女儿已与盛督主有了婚约,定不会做有辱门楣之事,那白姓女子心怀不轨,蓄意接近表哥,爹爹还是多多提点一下表哥才是!”

嘶……

霍殊听见她这句话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断了的那根肋骨都抽疼了一下,瞪大了眼睛道:“还有比嫁那盛衡更有辱门楣之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待客 霍殊说的十分的有道理,霍晚亭噎住不知道说些什么,就抬着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霍殊。

她说了那么多,为什么霍殊就只听见了这一句话。

这句话明明不是重点的。

过了好半响,霍晚亭呼出一口浊气,试探着问道:“不然我现在去找根绳子……”

听见她的话,霍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就像是铜铃一般,这下连身上的伤都顾不得了,抓住什么便是什么,往她的身上砸去。

“行啊,你长本事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居然……”霍殊说到最后,也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找根绳子把那乱嚼舌根子的人捆起来!”霍晚亭连忙道。

霍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依然余怒未消,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了一些,无奈道:“千古艰难惟一死,此事莫轻言,等我养好了伤,再另想办法就是,实在不行,我就请辞,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总有你庇身之所!”

霍晚亭垂眸,她知道,霍殊的办法无非就是去求恩师,求同僚,求霍阁老,或者是去御史台闹,但是没有一样奏效的。

人微言轻绝非虚言,况且盛衡一手遮天,便劝解道:“女儿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此事是英国公和几位御史告诉陛下的,但陛下只罚了盛督主板子,跪了一夜,想是默认此事了,爹爹便不要强求了,哪怕是您请辞,批红都要经过盛督主之手……”

她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间将霍殊从头到脚的浇了一个透心凉,一股悲哀之意在他的心中蔓延。

他枉为人父,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却落的这样的下场。

霍晚亭心知自己这话说的有些重了,但她也别无他法,沉默了一会站了起来,又扶着霍殊躺下,安抚道:“爹爹莫要再为此事担忧,盛督主他……对女儿是真心的,爹爹好生修养,忌怒忌躁,女儿先去料理了此事!”她的眸光里染上了一层晦暗之色。

“我们府上向来清静,从未闹出过这等事情,你要好好处理!”

“嗯!”

霍晚亭走出昌谷斋之后,直接让宜珠叫了人来。

现下霍云亭和苏植昭都去了外面拜访恩师,府上只剩下了白清月。

霍晚亭直接让府上的一众奴仆将白清月捆到了雨歇阁。

约莫着,白清月也没有想到京中贵女会如此粗暴直接,毕竟她从前认识的那些贵女都是绵里藏针,笑里藏刀计的,只会背地里使刀子,哪怕恨的牙痒痒,见面依然你侬我侬的亲密着。

经历了最开始的慌乱,白清月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良籍,霍晚亭不可能要了她的性命,不过是警告一番罢了。

她可记得昨日里她把此事说给苏植昭的时候,苏植昭脸上的惊愕之情。

白清月纵然被捆着,也毫不害怕,满脸委屈的望着霍晚亭道:“霍小姐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霍晚亭心中冷笑一声,慢吞吞的打量着白清月,笑了起来道:“白姑娘说笑了,你并非我霍府的客人,所以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待客之道了!”

“你是跟着我表哥一道来的,最多只能算是我表哥的客人,但表哥姓苏,这里是霍府,白姑娘在我府上坏我名声,就这样认为我霍府好欺负,所以我只得请姑娘另寻下榻之处了!”霍晚亭觉得有些好笑。

前两世这白清月没少在府上闹事,因顾及着她是表哥的人,所以只能忍耐着,但这一世,表哥并没有碰她,那么一切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什么?

白清月忽然听见霍晚亭要赶她出府,不由有些发懵。

她也瞬间反应过来了,收起了眼泪,挺直了腰身,不再摆出那副柔弱可怜的姿态,挑衅道:“那我便让整个京中的人知道此事!”

“嘭!”

她话音才落背上就重重的挨了一击,痛的她闷哼一声,她下意识的往后看了一眼,就看见那长的白白净净的像个女人的小厮手上正拿着一根手臂粗的大棒咧着嘴对她笑。

“你说一句话,我便打一棍子,你尽管说便是!”

这这这……

别说这是天子脚下,京城重地,哪怕是乡下的有钱人家都恐怕很少有这样做的!

白清月气的翻白眼,正想骂上两句,乐终又挥起了大棒,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兴奋极了,就等她开口。

白清月连忙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她得等苏公子回来!只要等到苏公子回来,一切就好分说,她一定要让苏公子看清他这个表妹的嘴脸,绝非良配。

霍晚亭挥了挥手,让众人把她带了出去。

但事实证明,白清月真的想的太简单了,她以为霍晚亭最多把她赶出府门便是,但是她没想到是霍晚亭居然直接让人用马车将她送到了京郊之外。

她一介女子,荒郊野外,若是遇见了歹人猛兽……

然而不待她多想,前脚马车刚走,后面就来了一队官爷,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以她的见识,自然认出了是锦衣卫的人,立刻眼睛一亮,扑了过去,眼泪涟涟的抓住为首的络腮胡子,颤声道:“求官爷为小女做主啊,那霍府小姐私通外男,被我发现居然想要残害小女性命……”

白清月长的不错,眉目清秀,哭起来的时候也是梨花带雨的。

络腮胡子面无表情的将她提了起来,掰起她的下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又从怀中掏出了一纸画像,然后毫不犹豫的将她扔给了身后的人道:“带回去,给督主复命!”

当那络腮胡子掏出画纸的时候,白清月的心中就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听见这话的时候,更是心中一紧,做出最后的挣扎,强笑道:“小女一介良民,各位官爷为何要捉拿我?”

“良民?”络腮胡子斜了她一眼,对此事保持绝对的怀疑,随即冷笑一声,道:“贼寇之女,也敢自称良民,谁给你的胆儿?”

“你血口喷人!”白清月气的吐血,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击手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答案 对于后续之事,霍晚亭并不知情,她只是让乐终将白清月扔的越远越好。

苏植昭一连两天都没有见到白清月不由有些奇怪,问霍晚亭安排来伺候的诗书才知白清月已不在府上了,大惊之下便来问霍晚亭。

霍晚亭颇为无辜的眨了眨眼,反问道:“表哥你不知道她与那贼寇是一伙的吗,衙门的人都搜到了霍府来,已经把人带走了!”

苏植昭不服的辩驳道:“白姑娘又怎么可能是贼寇……”

“那她为何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岭?”

“她与父母同行,遭遇横祸,独留她一人……”说到这,苏植昭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为何所有人都遭遇横祸,她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反而幸存,又悻悻的闭上了嘴,只不过神色黯然,有些失望。

贼寇的罪名其实只不过是霍晚亭胡乱的编排的,看见苏植昭这副模样,霍晚亭的眼珠子转了转,连忙道:“马上就要春闱了,表哥还是好好看书吧,金榜题名,什么样的好女子娶不到?”

苏植昭一时难以接受,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但霍晚亭知道,白清月这个麻烦是彻底的解决了。

若是从前,她肯定顾及良多,但现在她又何必花费那么多的心思,日思夜想的琢磨怎么样才能不动声色的把人解决掉,那种绵里藏针的方式真的是太累了,还是直接一点的好吧!反正她也没什么名声可言了。

春闱对要参加会试的人而言,是度日如年,对不参加会试的人来说是时光飞逝。

等到发榜的日子的时候,沉闷的霍府终于弥漫出了一阵喜庆之意。

霍云亭和苏植昭都中榜了,二人都在正榜上,霍云亭也不是,反倒是本应该落榜的苏植昭中了,让她有些惊讶。

霍晚亭的婚期也终于定了下来,就在五月初六,宜嫁娶,被霍晚亭一番劝说之后,霍殊也仿佛认命了,经常一个人独自叹息,眉头紧锁,手里握着霍晚亭之前拿去的那块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霍云亭中试吹开了霍晚亭要嫁给太监这件事情的阴霾,也终于恢复了些许人气。

就连盛衡都备上了一份厚礼,亲自登门祝贺。

霍晚亭看着坐在对面沉坐的盛衡,盛衡也看着自己,相顾无言。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让霍晚亭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干巴巴的问道:“前段时间送给督主的护膝用着可还好?”

“好!”

“督主的伤好了吗?”

“好了。”

如此的言简意赅,险些将霍晚亭噎死,本来没什么神采的眉目也染上了几分无奈之色。

看见她这副模样,盛衡的眼睛里忽然荡漾出了一层波光粼粼的笑意,他向来神情阴郁,笑容极少,忽然如此,有春光乍泄的感觉,霍晚亭的心忽然拍漏了一下,不敢再看他。

而盛衡也慢腾腾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不再为难她,起身道:“随我一同去走走吧!”

“去……去哪?”霍晚亭紧张的一下弹跳而起,与盛衡在一起相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她得强迫着告诉自己,面前的人是一个好人,不会伤害她才行。

“随便走走!”盛衡先走出了一步,发现霍晚亭还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不由皱起了眉头,正准备说话,霍晚亭心中一紧,连忙踩着小碎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是霍府的前厅,前来恭贺的人都被霍殊父子二人请到了登科楼去吃饭了,是以除了下人根本没有其他的人,乐终看见二人走出来的时候眼睛一亮,正准备跟上去,却被盛衡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他立刻浑身一僵,讪笑一声,默默的退到了盛衡看不见的地方去。

霍府的景致很一般,没什么特色,之前被霍殊卸了假山巨石之后,看着更没有什么特色了,既比不得盛衡府上的小桥流水的情致,也比不得霍阁老府上的松柏林立的风骨,但是盛衡的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

盛衡的背影比不得寻常男子那样的宽厚,反而有些削瘦,宛如少年郎一般。

在霍晚亭过往的印象中,总有许多太监喜欢擦脂抹粉,甚至也有部分勋爵公子也爱这一套,但她从未看见盛衡抹过这些东西,脸上白净又干净,若非自己知道他是太监,只看气质,只会以为是哪一家的少年郎。

她望着盛衡的背影怔怔的出神,然而盛衡却忽然转身,看向了她,又往回走了几步,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霍晚亭脑海里面的第一个念头是挣脱开,但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垂着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你不想嫁给我。”盛衡用一种极为平淡又肯定的语气陈述道。

他会突然提起此事,霍晚亭吓了一跳,慌乱的抬头看他,却发现他只看着前方的路并没有看自己,才心中稍安,强自镇定道:“婚期已经定了!”

“嗯!”他似乎是从鼻子里面发出来的音。

道路两旁的海棠迎风招展,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微香,绣鞋踩在鹅暖石铺就的路上有些膈脚,霍晚亭也琢磨不透盛衡到底是何心思,但依然表面了自己一定会嫁。

“嫁给我,你不会后悔,我会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尽量给你!”

其实霍晚亭想反驳一下自己没有后悔的余地,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反而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心中的疑惑:“督主为何要娶我?”

这个疑惑,在她的心中萦绕了许多年,从上上辈子到上辈子,再到这辈子。

她从来不知道盛衡到底在求什么,从前她也问过,但得到的答案却是一见钟情,她是不相信的。

其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霍晚亭就没有奢望得到什么答案,以为盛衡会再次敷衍的说出这四个字。

但盛衡却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格外认真的看向了她,目光之中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追忆。

霍晚亭的心中忽然涌出了一种强烈的预感,知道他会告诉自己真正的答案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原因 临门一脚,霍晚亭忽然生出了一众近乡情怯的感觉来,手不安的攥住帕子,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盛衡。

她从未与盛衡如此对视过,从前不敢,现在也不敢,但此时,她发现盛衡的眉目格外的温暖,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既不阴柔,也不阳刚,这种刚刚好的感觉,让她有些目眩神迷。

许是春光太盛了!

“两年前,你从真人观前的归去桥上带着帷帽走过,我在桥下,我看见了你,你独自一人却笑的很开心……当时我只见你迎面走来,日光太盛,隔得有些远,你的容貌很模糊,风吹起你的帷帽时,我却觉得你的笑容很清晰,如在眼前,我觉得十分有趣,不知道哪一家的姑娘。”说到这的时候,盛衡又笑了起来,目光温和的一点都没有她寻常认识的那个阴郁的盛衡的影子。

“十年前贵府门外,一饭、一伞之恩,可还记得?”

突然听见他问到这句,霍晚亭的心中却骤然生出了一种悚然又荒诞的感觉来,却又无从辩解。

难怪盛衡总是时时抚摸那伞,并把那伞挂在自己所居的屋中。

她想笑造化弄人,却又笑不出来,因为她才是那个被命运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

她脸上的肌肉抽动,笑了起来,眼睛里面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反而觉得悲哀极了。

原来如此……

霍晚亭心中又有一种莫名的畅快与释然,盛衡也渐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望着她状若嘲讽的笑容,莫名的生出了几分不安。

霍晚亭不知道她说出事实的真相会如何,会有什么后果,但是她不吐不快,为几次自己死而复生的经历求一个明白。

她极为坚定的摇了摇头,手从盛衡的手中挣脱而出。

“不是我!”

霍晚亭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大,望着盛衡渐渐阴沉的脸,又重复了一遍道:“送饭给你、送伞给你的人不是我!”

盛衡原本明亮的眼眸渐渐的暗淡了下去,反而有些冰冷,黑沉沉的有些可怕,霍晚亭下意识的在心中瑟缩了一下,但依然没有任何的动摇。

她被这样莫名其妙的恩情捆绑了太久,她不想过这样的人生。

“那是谁?”许是看出了她的得意,盛衡神情阴郁的问道,审视着眼前的霍晚亭,似乎隐隐还有些兴味,并没有霍晚亭所预料的那样愤怒,她的心中莫名有些失望。

“是昌平候家的嫡女!”霍晚亭扬起了下巴,缓缓吐出了她的名字。

陆娴照比她和霍敦素大了两岁,那年祖母去世,府上来了许多人,本来离去的陆娴照忽然折回问她寻了吃食,又借了一把伞。

当时她举动奇怪,现在想起却忽然清晰无比。

原来,是陆娴照成就了她与盛衡这段孽缘。

“嗯!”盛衡点了点头。

嗯?

这是什么意思?

霍晚亭扬起的下巴僵了僵,忽然有些不明白盛衡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她,姓陆名娴照,与田邬县那个秀才文鸿远私奔,今年文鸿远也参加了会试,榜上第十一名,是个读书的好苗子,看来她没有看错人!”

文鸿远。

原来那秀才叫这名字,霍晚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到了这种危及时刻会想起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他能引得陆姐姐抛下一切私奔,不知道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她的脑海还在胡思乱想着。

不论是她的反应还是盛衡的反应都有些奇怪。

盛衡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摇着头径直离去了。

花园之中转眼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僵硬的站在原地,风轻轻的拂过脸上,盛衡抚摸自己头顶的温度尚在,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为何如此风轻云淡?

不应该是出离了愤怒,然后立刻与自己悔婚,转头去找陆娴照吗?

难道他真的是钟情于自己?什么一饭之恩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此事任凭霍晚亭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透,霍云亭中了举,府上渐渐的有不少人来往,热闹了许多,但也有不速之客登门。

比如霍晚亭的庶祖母谢氏。

祖父去世之后,她的这位庶祖母仗着自己的儿子考了功名,死活嚷嚷着要分家,但一直没分成,直到祖母去世之后,再也无人压着她,便整日里开始拿捏作态,弄的整个府上不得安宁,霍殊忍无可忍,终于同意了分家,从此这位庶祖母便分出去住了。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她这庶祖母又打的什么主意。

霍晚亭被霍殊叫进堂中的时候,就看见林氏正拉着霍殊的手说个不停,一张嘴似乎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只是听来实在是聒噪,可叹的是这样的人居然在祖父的心中是一个温婉的女子。

谢氏梳着扁髻,虽然已年过花甲,但依然满头的珠钗,穿金戴银的看起来十分华贵,穿着宝蓝色的袄裙,听闻祖母崇尚节俭,装扮素雅,她小心翼翼的在祖母身边伺候了许多年,现在终于轮到自己当家作主了,便是怎么华贵怎么装扮了,但在霍晚亭看来,她这装扮连商户人家都不如。

但她不会说出来,冷淡的走到她跟前见过礼之后便落座到了一旁,看她到底要玩些什么把戏。

她一见霍晚亭来了,立刻目光刁钻的在霍晚亭的身上剜了一圈,从她头上的发簪珠花再到身上的布料,全部都盘算了个便,才开口道:“呀,晚亭都长的这么大了,听闻已经和陛下身边的人定亲了,真是个有福气的人,以后可不要忘了提携一下娘家人,你堂哥还在安远县待着,你嫁过去记得多多替你堂哥说几句话,让盛公公把他调回京来,你祖母我也好享受一下这天伦之乐。”

她这话一出口,霍晚亭还没反应,霍殊就已经愤怒了,手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将坐在主位上的谢氏吓了一跳,又强颜欢笑的扭头看向霍殊,道:“大公子这是干什么呢,吓的我这心都‘砰砰’直跳!”她一边说一边捂了捂心坎儿处,还蹙起了眉头,想必是想做那病西施的模样,只不过年纪大了,一蹙眉满脸的折子,看起来反倒是有几分滑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流言 霍晚亭不忍直视的低下了头,霍云亭瞥了瞥也谢氏又看了一眼霍殊,示意赶紧想办法让人走,看着碍眼。

霍殊对于这位庶母实在是没有半点的好感,从小到大,她惯会两面三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今日这副姿态,必有所求。

但他并未直接发问,谢氏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半响,看霍殊不理拍了桌子就不理人了,丝毫不觉尴尬,连忙放下手若无其事的道:“我瞧云亭也二十二了,年纪也不小了,大公子你作为父亲也不赶紧替她着想着想,大公子还没议亲吧,我娘家有个侄孙女儿,今年刚刚及笄,正值妙龄,颜色也好,我看和云亭凑成一对也十分相配。”

虽说成家立业,但在霍殊看来,早早成家容易分心,高门嫁女,低门娶媳,以霍家目前的状况而言,只能娶小门小户之女,于霍云亭的仕途无什么帮助,到不如等他考上之后,自然能寻到更好的亲事,仰仗岳家提携。

谢氏只不过农户之女,现在吃穿不愁,有几家铺子还全靠谢氏提携,娘家的女儿怎堪为良配。

原来是打的这主意,一家三口瞬间明白了,齐齐抽了抽嘴角,不屑的撇了撇嘴。

眼看着霍云亭要跳出来说话了,霍殊连忙干咳一声,满脸歉意的说道:“姨娘说笑了,我们霍氏的家规您也知道,新妇未进门,断断没有纳妾的道理,哪怕是纳妾,也是三年无所出才可以的。”

“谁说我那侄孙女儿是要与你家做妾,与你家做正妻都不为过!”

谢氏气的当即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霍殊,脸色涨红,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一般。

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惊道:“云亭是什么时候定的婚事,哪里来的新妇?”

霍殊满悠悠的捋了捋胡子,不急不缓的道:“我家云亭中试那日便和王尚书家的嫡幼女定了婚事,只等殿试之后便可成婚了!”

王尚书,谢氏的脸色更难看了,哪怕是当初老爷在世的时候,也只不过做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尚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霍氏一族显赫,但他们这一脉并不显赫,这样的亲事她想都不敢想,一想到自己的那孙子只娶了一个县令之女,瞬间觉得她那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别是说着玩的吧,又不是大老爷家!”谢氏垂死挣扎道,语气颇为不忿。

她口中的大老爷自然是指的霍靖,霍敦素的父亲。

霍殊的脾气是耿直了一些,想法也不多,但这样一直被下脸子,冷言冷语的,心中总是膈应的慌,何况本来就不喜欢谢氏这个人。

“我是不是说着玩,还轮不到谢姨娘你来质唆,若无它事,恕不奉陪了!”霍殊站起身来,一甩衣袖,就要送客出门。

“哎,你怎么能如此无礼,好歹我也是你的庶母!”谢氏一屁股坐了下来,一甩手帕,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打算,脸皮之厚,无人能及。

眼看着霍殊有意离去,谢氏又道:“那苏氏也去了多年了,大公子你都没有续弦,我看我那侄孙女儿配你也合适!”

从小在霍晚亭心中印象模糊又不讨喜的谢氏在霍晚亭的心中刷新了认知,所谓厚颜无耻,死皮赖脸想来也不过如此。

霍殊听了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立刻气了个仰道,向来文雅清俊的他气的脸红脖子粗的,是真的受到了侮辱。

刚刚说与自己的儿子相配,转眼又说和自己相配,何况那还是谢氏的侄孙女儿,足足矮了他一辈,他连忙指着谢氏,气的跺脚:“送客!送客!”

霍满连忙跑了进来,面无表情的拉住谢氏往外推。

“谢姨娘,您还是赶紧走吧,我们老爷还有事,这会就先不招待您了,啊!”

霍殊不买她的帐,谢氏落的灰头土脸的,被人赶了出去,极为愤愤不平,到了大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啐了一口,道:“都什么人呢!”

霍殊怔怔的望着这一幕,心中想到,若是父亲看到今日的谢姨娘,当初一定恨不得自戳双目吧!怎么就纳了这样的女人进门,他这样一想,立刻又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霍云亭。

以后纳妾什么的,定要把眼珠子放亮了看,若是将这等女人迎进了门,他定要打断霍云亭的狗腿。

霍云亭忽受这等无妄之灾,颇觉委屈,正准备向妹妹寻求安慰,结果却看见霍殊又狠狠的瞪了一眼霍晚亭。

兄妹俩只当霍殊是有气没处发,都十分乖觉的退了出去,才呼了一口气。

想着新嫂嫂不日就将进门,霍晚亭也生出了几分喜悦之情,不过她依然不放心道:“谢氏肯定还会再来的!”

“真不知祖父这是什么眼光!”霍云亭一想起谢氏那模样就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目光十分深远。

编排祖父这等事霍晚亭自然不会接嘴,但心里面是十分认同这话的,真的是眼睛不好使。

果然没过两天,霍满就满脸不好意思的来报,霍府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出了父子共争一女的谣言。

说是霍殊想要娶那女子做续弦,霍云亭要纳那女子做妾,父子二人争执不休,谁也不肯让谁,那女子听了这谣言,不堪受辱,正欲自尽。

这事情又落入了御史台的那些御史耳中,之前在宣和殿上准备死谏的张御史一听这消息,立刻坐不住了,连夜写了一道参奏的折子,递了上去,参奏霍殊治家不严,德行有失,还顺带参奏了刚刚中试的霍云亭,请求学政重新考察霍云亭此人,若是不行,当剥除霍云亭的学籍。

能够传出这等谣言的除了那不要脸的谢氏还有谁,当晚盛衡批红的时候,看见这道折子,笔在手上捏成了两段,脸阴沉的可怕,立刻对在身边伺候的乐成说道:“你去让顾升带人给本督主好好的查查这张德全是在哪里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生疏 顾升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乐成暗搓搓的擦了一把冷汗,他已经许久没有看见督主发这样大的脾气了,只是不知这张德全又捻了这位祖宗的哪一根虎须。

顾升一听,连夜把张德全查了个底朝天,奏折就这样被呈上了御案,递到了嘉和帝的跟前儿。

嘉和帝还惦记着上次张德全在宣和殿以死相逼的事情,再一看这张德全居然知法犯法,自己治家不严,宠妾灭妻不说,居然还贪渎受贿了数万两白银,一张脸立刻就扭曲了,恨不得把张德全拉到跟前踢上两脚才算解气。

他的内库说不定都没这么多!

一道抄家彻查的诏令下去,张德全立刻被雷霆审讯,流放到岭南去了。

嘉和帝也突然发现,少了这位整日在耳边聒噪的蚊子后果然清静了许多。

文死谏,武死战。

而自太祖皇帝开朝以来就没有杀文臣的惯例,所以这帮文臣的胆儿特别肥,稍稍不注意就蹬鼻子上脸,若是被杀了,那也是光荣的,落得一个忠贞直谏的名头,皇帝反而成了那不听劝的昏君,实在是烦人。

所以当天晚上盛衡轮值的时候,嘉树帝就将他好好的褒奖了一顿,并且示意他好好干,还赏赐了一个自己亲手所制的木蛤蟆。

盛衡自然是感天动地的收下了,然后转手就让人带给了霍晚亭,又乘机撸下了好几个“敢于直言”的言官。

霍晚亭看见盒子的时候还着实愣了愣,她还以为盛衡上次是生气了,已经做好了被退婚的打算。

眼前的锦盒十分精美,送礼的小太监小心翼翼的捧着,像是手上捧着圣旨一般。

霍晚亭抿了抿嘴,不知道盛衡这次送的又是什么,她被小太监的态度感染,有些郑重的打开盒子。

……

居然是一只木蛤蟆!!!

她拿在手上掂了掂,挺沉的,看见这一幕这小太监瞬间紧张起来,眼睛死死的盯住她的手,生怕她一个手滑,就掉在了地上。

姑奶奶,这可是陛下亲手做的啊!

霍晚亭全然不知,默默的打量着,似乎是用上好的黄梨木做的,雕刻的也挺精致的,栩栩如生,蛤蟆瞪着眼,蹬着腿,像是随时都要起跳捕食一般,有些凶残,又有些滑稽,她翻过来一看,手瞬间抖了抖,眼角也跟着抽搐了两下,若非手快,这木蛤蟆就真的掉在了地上。

只见这木蛤蟆的腹部刻着“宣和元年观宁王之态如此蛤蟆”这样一句话,旁边的小印表面了这副杰作出自与当今的陛下。

霍晚亭瞬间觉得手上这只木蛤蟆重若千钧,是放下呢?还是放下呢?

她抬眼看着小太监,见小太监还在因为她刚刚差点失手摔了手上的木蛤蟆的时候双目失神,脸色发白。

像是被吓坏了!

霍晚亭也被吓着了,又有些想笑,陛下这脾气,真的是让人没话说。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蛤蟆又放回了锦盒里面,突然发现锦盒里面还放了一张纸条。

盛衡的笔迹她很熟悉。

“陛下所赐,憨态可掬,拿去赏玩,一切有我!”

能把滑稽说成憨态可掬,盛衡也是独一人了。

父兄皆被参奏的事情她也隐约知道,谢氏如此胡乱编排,还四处传言,实在让人恼怒。

霍殊也十分恼怒,自从盛衡向霍家提了亲之后,御史台的人就像是苍蝇见了肉一般的盯着,仿佛是找到了他的错处就寻到了盛衡的错处。

前两日被参奏的时候,他是感觉大祸临头,这事若只是牵扯到他也就罢了,可居然连云亭都不放过,居然要毁他仕途。

他连夜去请了同科的同僚好友,走访了恩师,还低声下气的去拜访了学政,希望能为云亭辩驳几句,但没想到这么快参奏他的张御史就落得这样的结局。

听说张御史罪证的是锦衣卫呈上去的,锦衣卫听谁的话?霍殊好歹也在官场里浸淫了这么多年,下了朝之后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紧捧了一副自己珍藏已久的黄庭坚《荆州帖》登门拜访去见了盛衡。

盛府的人一听见是督主的岳父来了,立刻奉上了府上最好的差点,殷勤至极。

霍府向来人少,出入奴仆成群还是苏氏未亡之前才有的盛况,他官职也不大,权利也没有,也只有他奉承别人的份,何况这是在盛府,哪怕是来他们家提亲都是威逼利诱的冷着一张脸,这个女婿也是捏着鼻子认了的,他的雷霆手段自己是见识过了,瞬间有些坐卧不宁。

他手攥着字画,一想到要送给盛衡这种人,就有一种剜心之痛,若是明珠蒙尘,那便是他的罪过。

但转念一想,盛衡虽说坏了点,是个太监,人品不行,但学识还是有的,又救了自己一家子的性命,便只能忍痛割爱了。

对于自己的岳父,盛衡还是比较客气的,但听见他来拜访,还是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一进门就看见霍殊满脸纠结的模样更是好奇,但依然佯装不知的拱手道:“霍主事怎么今天有空来本督主这了,难怪本督主一大早就听见喜鹊乱叫,原来是贵客临门啊!”

他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说话又阴阳怪气的,霍殊看着有些渗人,在心中憋了半天,才硬着头皮道:“你我之间……不必这么生疏吧!”

今天的太阳定是打西边出来了。

盛衡已经揣测清楚了他的来意,径直的在主位上落了座,才阴笑了一下道:“霍主事是读书人,我这等阉人若是与你太过亲近,只会损了主事的清誉!”

……

霍殊一听他这话,立刻觉得心中积了一口郁气,憋着难受,也吐不出来。

呵呵!

和你这个崽子客气两句,你还毫不客气,就这样还想染指我的女儿?

眼看着读书人的牛脾气又要上来了,盛衡见好就收,状似眼尖的瞥到了桌子上放着的卷轴,讶道:“主事这是拿的什么?”

听他这样一问,霍殊的内心又抽疼了一下,面无表情的摊开了《荆州帖》,硬邦邦的问:“督主可识得此物?”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新婚(上) 盛衡早已练就了一双利眼,哪里看不出来,但霍殊舍得拿出来,实在是让盛衡有些意外,他故作诧异的道:“霍主事这是在哪里得了这样的宝贝!”

他边说边走近仔细的观察着这帖子,在黄庭坚的诸多书画之中,这荆州帖独具特色,全文用小行书书写,字势欹侧,结体开张,笔法沈稳,纵然他不善书法,但并不妨碍他欣赏。

见他识货,又一副珍重至极的模样,霍殊的心中微微好受了一些,若是美玉蒙尘,他就要学那卞和泣玉了,居然连带着看盛衡都顺眼了许多。

看来这盛衡还是有些学识的,不像是传言中的那样不堪。

霍殊这样的心思在盛衡看来根本不算是心思,肚子里面的弯弯绕绕比起他平日里见过的那些阴私手段实在是不值一提,还显得十分简单。

他一想到这,又想到了霍晚亭,顿时觉得这一家人十分有趣,全都是直肠子。

盛衡脸上的笑意虽然淡,却十分的明显,一旁伺候的人硬生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今天是见鬼了。

但霍殊不知,以为他是满意自己这礼物,连忙称热打铁的道:“既然督主喜欢,那下官就送给督主了!”

盛衡连忙放下,道:“无功不受禄,霍主事突然要送本督主这么大的礼,该不会是想着退婚吧!”

霍殊一噎,瞬间有一种一片好心喂了狗的感觉,但是他深呼吸几口气,哪怕再不服也得憋着,面前的人虽然是既定的女婿,但他心里苦,更半点不敢拿乔,他本身又不怎么善于应酬,只能强自挤出一张笑脸道:“下官与犬子的事情,多谢督主从中斡旋了,这副《荆州帖》是下官的一番心意,还望督主笑纳!”

“哦”盛衡点了点头,那一声“哦”拖得老长老长的,让霍殊的心都跟着悬了一下,盛衡将帖子卷了起来,又递到了霍殊的手里,笑了起来,让他原本一张阴郁的死人脸瞬间活了过来,道:“岳父大人还是自己收好吧,晚亭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您不必如此客气!”

这一声岳父大人着实霍殊震惊了,乍一听见觉得像是天雷入耳,震的他整个人到出了盛府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出霍府的,也不记得盛衡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

权势滔天的盛公公对他低头,叫他岳父大人,还笑的十分温和,他应该是受宠若惊的,又有些高兴,这是对他女儿的重视,但是一想到这是个太监,他又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都说女婿半个儿,但是这儿子他总觉得有点玄乎。

结果他前脚才回到府上,后脚盛府的人就气势汹汹的抬了一个大箱子进来。

霍殊看了看手里没送出去的帖子,有些心慌,难道是秋后算账来的。

结果他一打开箱子,瞬间眼睛都亮了。

这里面全是他觊觎已久的宝贝啊!

颜真卿的、米芾的……甚至还有王羲之的……

殿试是在四月初,当场就点了前三甲,一切和之前的出入不大,唯一的意外应该就是原本应该是二甲头名的秦玉汝居然成了探花,虽只是进了一步,但这一步便是登天。

哥哥霍云亭稳稳当当的挂在了二甲的尾巴上,也让霍晚亭放心了许多。

这样的名次进入翰林院打磨上三年,再外放锤炼一番,做出一些政绩,再靠着哥哥岳家的关系升迁上来,日后定然也不会太差。

霍云亭也十分高兴,没想到霍晚亭无意间一番话点醒了自己,立刻大包大揽的对霍晚亭承诺,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他这个哥哥说。

霍晚亭看着自己这个傻哥哥也只是笑着不说话。

她只愿这一事父兄能够平安康乐的过完一生就好了,哪里有那么多要求。

转眼就到了婚期,许是觉得她要嫁给太监,许多人都觉得不光彩,自诩清流的人自然是不肯来的,连主屋那边都没人来,但也不乏想与盛衡交好的人来,霍敦素也同秦玉汝定亲了,被锁在屋中绣嫁衣,来不了,反倒托徐颐带了两套头面来添妆。

霍敦素能与秦玉汝在一起是再般配不过的,齐王虽好,实非良配,他性格温和,对谁都一个模样,身份又尊贵,府上姬妾成群,霍敦素若嫁了她,恐怕又会沦落为上一世一个模样。

徐颐就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着,气质出众,端和温婉,她也同霍远鸿小定了,对于徐颐的命运她是有些同情的,但又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实在是说不上话。

且她说了,徐颐也未必肯听。

为霍晚亭梳头的五福夫人正是徐颐的母亲东郡王妃,霍家自然是请不到身份这样尊贵的人,都是盛衡安排的,打足了主意为霍晚亭撑牌面。

东郡王妃多子多福,面若银盘,富贵又端庄,但绝不会让人产生距离感,一看便生亲近之意。

雨歇阁闹哄哄的,霍晚亭的心中却一片平静,虽说这是她第三次嫁给盛衡了,但心中依然有些紧张。

盛衡送来的西洋镜可以十分清晰的看见她的面容,不像铜镜那样模糊,看着镜中的美人她内心也是一阵恍惚。

东郡王妃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着吉利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说到多子的时候,东郡王妃明显颤了一下,来添妆的人也似乎哄笑了一下,又赶紧说话,掩去刚刚片刻的尴尬。

嫁给太监,哪里来的多子,若真的有了,那才是笑话。

不过想来,横竖都是笑话。

然这般喜庆的时刻,依然有不速之客临门。

“呀,今日好热闹,盛督主的面子果然大,居然有这么多夫人肯下顾!”

人未到,声先到,刚刚还言笑晏晏的夫人一听这声音都齐齐皱起了眉头,固然都是冲着盛衡的面子来的,但这样被赤裸裸的说出来,实在是让人难堪。

谢氏姗姗的迈进了屋中,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绿色松鹤常春的披风,下面配着黑色的裙子,看着是多了几分贵气,但她一开口就把人得罪了个便,纷纷嫌恶的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新婚(中) “今日晚亭出阁,我这个做祖母的怎么能不来添妆?”

谢氏完全没有注意到屋中的异样,更多的是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只银簪,看起来实在是磕碜,一步三摇的走到霍晚亭的面前,就要把簪子别在霍晚亭的头上,却被东郡王妃抬手淡淡的拦住了。

谢氏虽口中自称为霍晚亭的祖母,但只是庶祖母,当初霍晚亭祖父的妾室罢了,好歹也在京中混了这么多年,看见拦她的人是东郡王妃立刻讪讪的停下了手。

她多年妾室熬出头,觉得腰杆子硬了起来,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今日为霍晚亭梳头的会是东郡王妃。

按照她来看,肯来为霍晚亭添妆的人身份能高到哪里去。

她刚刚看见霍晚亭头上的攒金丝簪子精巧,还打算顺手扒下来的。

霍晚亭没想到这谢氏上次闹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居然还有脸登门,果然是人至贱则无敌。

谢氏偷偷的打量着这一屋子的人,发现她一个都惹不起,立刻安分了起来,这时外面忽然哄闹了起来,原来是盛衡已经到了。

但她还未梳妆完毕,照例要“过五关斩六两”,先做催妆诗。

霍氏是书香门第,清流人家,霍殊虽然位卑,但其文采不凡,向来在京中享有盛誉,霍云亭是两榜进士,年少成名,要做出让小舅子满意的催妆诗实在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

有许多人将盛衡推到了前面,催促道:“快做诗!”

若是平日里谁对盛衡这样推推嚷嚷,恐怕早就没什么好下场了,但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一身红袍,衬的他面如冠玉,平常的阴郁之气全然不见,反倒是多了几分郎朗的少年气,甚至脸上还有几分不安的羞涩。

若他是个正常人,哪怕家境平寒,也有许多姑娘愿意折腰低嫁给他,这般的好皮囊,却是个太监,许多人都暗自叹息。

但今日是成亲之日,愿意来的都是奔着他的身份来的,哪怕再惋惜,心中再嘲讽,面上也依然一团和乐,其乐融融。

盛衡也不是胸无点墨的草包,相反,他能走到今日,读的书也不会比那些应试的举子少。

他一连做了三首,引得周围的人争先叫好,东郡王妃为她盘发的动作明显快了一些,周围的人也在催促道:“新郎官已经等不及了!”

直到一块红盖头盖在了头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隐隐绰绰的,只看得见下面一双又一双精巧的绣鞋,然后被搀扶着出了阁,又到前厅拜别了霍殊,才被霍云亭背着出了门。

躺在霍云亭宽厚的背上,霍晚亭的眼睛有些酸涩,这一世一定要过好啊!

“你要是在盛府受了委屈,就尽管回来告诉哥哥,哥哥一定帮你做主!”霍云亭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教养了十多年的妹妹就这样委委屈屈的出嫁了,哪怕看起来再风光,他这心里也依然不好受。

“嗯,谢谢哥哥!”霍晚亭也带着鼻音道。

霍云亭是一个好哥哥,霍殊是一个好父亲,在过去的十五年里面,他们待自己如珠如宝,将最好的一切都给了自己。

霍晚亭就这样被送进了花轿之中,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进门之前盛衡握住了她的手,盛衡的手很冷,又是五月,被一层一层的裹着,她居然有些贪恋盛衡手上的温度,有些舍不得放手,盛衡以为她是紧张了,安抚道:“有我在,别紧张!”

这番安抚让她有些哭笑不得,但仪式繁琐,身上的行头也不轻,让霍晚亭整个人都有些迷糊,剩下的仪式她都是迷迷糊糊的跟着走完的,

直到被送入洞房,她才舒了一口气,随没人来闹洞房,但她依然挺直了腰杆坐在了床上,静静的等着盛衡来掀盖头。

时间过的很缓慢,霍晚亭感觉自己坐了很久,外面的门才猛然被推开,她心中一紧,坐的越发的端正了。

盛衡的身上明显有股酒味,才进屋便闻见了,前两世,盛衡从未强迫过她,哪怕是娶回家中,也从未碰过她,所以霍晚亭并不担心她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反倒是东郡王妃,见她没有母亲,府上连一个教养嬷嬷都没有,居然还拉着她说了一些私房话。

一直蘸满眼帘的鸳鸯戏水盖头突然被掀开,眼前的世界骤然明亮一片,喜婆连喜庆的话都没来得及说,直接被掀开了盖头。

她今日绞了面,又盘了发,脸上画着厚厚的妆,与未嫁时的少女模样很不一样,盛衡的脸上却没什么神情,喜婆连忙上前一步,递上喜秤呐呐道:“督主,您……刚刚那样不合……”

然剩下的话都在盛衡一个淡淡的眼神中湮灭了。

她连忙招呼人把剩下的流程走完,迅速的带人走了出去,屋中骤然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盛衡看向霍晚亭的神色瞬间暗沉了下去。

这目光不对,霍晚亭并非完全没有经历过人事的人,瞬间觉得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般,她虽然已经接受了嫁给盛衡的事实,但并不代表着她能接受自己和盛衡行夫妻之礼。

她下意识的往后瑟缩了一下,但她的身体早就僵硬了一天,才一动,就感觉有些天旋地转的,盛衡连忙扶住了她,声音有些喑哑道:“我给你卸妆!”

霍晚亭不敢抗拒,只能顺从的被他扶到了梳妆台前面,从镜中窥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动作十分的熟练,哪怕发髻再繁琐,在他的手上都变的十分的简单,这般笨重的发饰被一样一样的取下,她却觉得一点感觉都没有。

霍晚亭垂眸,知道这是他在宫中伺候贵人的时候练就的手艺,很快她的发饰全被拆卸了下来,瞬间感觉浑身轻快了许多,看见盛衡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她有些难以想象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逃避道:“我饿了!”

她也的确饿了,除了出阁之前吃了几块糕点,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新婚(下) “我让人去厨房给你拿吃食了的,应该很快就来了!”

盛衡握住她一头如云的发缎,嘴边露出了清浅的笑意,手放在了霍晚亭的肩上,大拇指在衣料上轻轻的磨呢着,眼前红烛跳跃,整个屋子被氤氲在一片红色之中,霍晚亭浑身僵硬,有些受不了这样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

盛衡的手却渐渐的顺着她白皙的脖子往下游走,琉璃镜里面可以清晰的看清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每一个动作。

……

!!!

盛衡不是太监吗?

霍晚亭有些想不明白了,她就是抱着一辈子守寡的心态嫁过来的。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盛衡不安分的手,霍晚亭立刻站了起来,指腹间滑腻的瞬间消失,霍晚亭迅速的整理好衣襟才让进来,饭菜的香味飘进了鼻翼之中,霍晚亭连忙走到圆桌前坐下,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盛衡。

她的唇色很苍白,是被盛衡的举动吓到的,脸上却又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见她埋头于桌上的吃食,盛衡笑了笑,也不心急,负手走了过来,坐到了霍晚亭的旁边,霍晚亭执着的手顿了顿,想要佯装他不存在,但盛衡目光灼灼的落在她身上,让霍晚亭无处可藏,脸上耳朵上迅速的染上了一层红晕,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一般。

“你……”霍晚亭觉得有些吃不下去了,犹豫了半天终于抬头看向了盛衡。

盛衡的脸上被映照出一层温暖的光辉,眼神明亮,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样明亮而又温暖的盛衡她从未见过,瞬间怔愣在原地。

看她居然望着自己在发呆,盛衡斜着看了一眼她碗里,意味深长的问道:“吃饱了?”

霍晚亭呆呆的点了点头,眼前瞬间一片天旋地转,她已经被盛衡打横抱在了怀里,盛衡低头吻下,陌生的气息铺面而来,将她淹没,她瞪大眼睛,想要看清盛衡的面容,却觉得模糊一片。

迷乱的气息,急促的呼吸,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剥离,盛衡的手四处的在她的身上煽风点火,她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女人了!”

盛衡的话在霍晚亭的耳边响起,如同一句惊雷,却只能无力的咬着唇,不让那些羞耻的声音从他的口中发出。

盛衡修长的手指却伸进了她的嘴里,突然残暴的捏住了她的柔软处,霍晚亭吃痛,忍不住闷哼起来,额头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盛衡却邪肆的笑了起来,大声道:“叫啊,为什么不叫?”

看见她咬着唇楚楚可怜强忍泪水的的模样,盛衡感觉身体里那一团蠢蠢欲动的火焰瞬间灼烧的越发的旺盛,用力的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霍晚亭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一声又一声羞耻的声音从她的嘴中发出,她身上没有一片布料遮盖,精美的像是一盘可口的糕点,散发着独属于美食的诱惑,而盛衡身上的衣服却是完完整整的。

霍晚亭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件玩物,独属于盛衡的玩物,前两世从未发生过的事情骤然降临,到了此时此刻她终于发现,他依然是那个恶魔,只不过换了一副温情的面孔罢了。

泪水无助的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曾反抗过命运,也曾顺从过命运,但她的结局早已注定。

这次重新来过,她只愿父兄不再重复那悲惨的命运,到头来,她依然心有不甘。

盛衡冰冷的手为她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温柔的抚摸在脸上就像是毒蛇在游走一般,他将带着泪水的手指含入嘴中尝了尝,嘲讽的笑了笑:“才这么下就哭了?”

“你以为我娶你回来就供着玩儿?”盛衡挑眉,手再次从她雪白的肌肤上划过,少女的馨香让他头昏脑涨的,甚至兴奋到了极点,红帐里,霍晚亭能够清晰的窥见他像狼一样幽暗的眼神。

她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命运会如何,难道就会像是传言里那些宫中变态的太监一样的折磨她吗?

盛衡的神情告诉霍晚亭,她和宫中的那些太监是一样的!

那为何前两世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带来的改变吗?

盛衡低头,狠狠的一口咬住了她修长的脖颈,霍晚亭呜咽一声,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拍在了盛衡的脸上。

盛衡瞬间有一瞬间的呆滞,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但脸上很快浮现出更加凶残的神色,霍晚亭几乎毫不犹豫的认为他会杀了自己,正准备逃离,他却突然拉过旁边的被褥覆盖在了他的身上,侧躺到了一旁,道:“睡吧!”

她依然被盛衡搂在怀中,但他再也没有任何的动作,霍晚亭浑身僵硬的躺在他的怀中,不敢动弹,但一天折腾下来,心力交瘁,身体早已疲累至极,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盛衡才突然松了一口气,他刚刚是在是太失态了,她雪白滑腻的肌肤,细碎的呻吟,楚楚可怜的神态,像极了皇后娘娘身边养的那只想要让人蹂躏的幼猫,无时无刻不让他疯狂,挑逗他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

更让人兴奋的是,他的猫终于对他亮出了利爪,想到这,他的眼神瞬间锃亮,越来越期待婚后的日子,他勾起唇角,小心翼翼的把手从霍晚亭的身上抽离出来,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第二日宜珠来叫霍晚亭起床的时候,霍晚亭摸着身边已经冰冷的被褥,猜想盛衡已经离去多时了,昨夜的疯狂从她的脑海中电光火石的划过,看着身上布满了红痕,她并没有为人新妇的娇羞与喜悦,只有苦笑。

她挣扎着起身,身上像是被车轱辘碾压过一般,每一处都有些疼,先一步的宜珠看见这一幕,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怒道:“督主他打你了?”

此事怎好与人言?

霍晚亭摇了摇头,让宜珠背水沐浴后,一番穿衣梳洗后,才后知后觉的问道:“督主去哪了?”

一屋子的丫鬟仆人全部拥簇在这里,等待着她发话,之前她不说话的时候,都偷偷抬眼打量这位新夫人的神色,不喜不怒的让人惴惴不安,她终于开口了也让人舒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机会 “督主在追宝轩!”为首的一个嬷嬷恭敬的答道。

追宝轩便是霍晚亭上次来探视盛衡时的那个屋子,站在这里伺候的人甚至是一景一物都从她的记忆里浮现出来,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她一直都在。

她微微笑了笑,转身抬眼看向了林嬷嬷,林嬷嬷连忙带着众人跪下道:“奴婢见过夫人,请夫人差遣!”

“一切照常就是!”霍晚亭淡淡道。

一众人听罢后四散开来,各干各的,在清理床榻的时候,两个小丫鬟却忍不住愣了愣。

那元帕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迹都没有,可是夫人的脖子上的红痕却清晰可见,看见这,不由对霍晚亭投以了一抹同情的目光。

林嬷嬷连忙走过去,怒斥道:“手脚麻利点,愣在那干什么呢?”

她说完也忍不住去偷偷瞟了一眼霍晚亭,见她脸上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才放下心来。

盛府御下极严,若是出了差错是可能要命的,刚刚这俩小丫头的模样若是被督主瞧见了,轻了就是挨一顿板子,重了就是会没命的。

霍晚亭把宜珠和宜春都带了过来做陪嫁丫鬟,宜春却忽然指了指一个小心翼翼缩在角落的丫头,道:“你,转过来看看!”

顺着宜春的目光看去,霍晚亭的心中顿时也生出了几分疑惑。

这背影看上去……有一两分眼熟。

这丫鬟忽然被点了名,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霍晚亭觉得有些不对劲。

林嬷嬷的目光瞬间凌厉了起来,道:“夫人使唤你,如此磨磨蹭蹭的干甚?”

丫鬟缓缓转过身来,浑身僵硬的抬起了头,看向了霍晚亭。

眼前的女子五官清丽,比起之前那副故作柔顺的姿态,现在是真正的多了几分柔顺与怯弱。

“你怎会在此?”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霍晚亭赶出府邸的白清月。

林嬷嬷一脚踹到了白清月的膝盖上,白清月吃痛,瞬间跪倒在地,牙齿死死的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督主说,此女任凭夫人处置,她现在已是奴籍,要杀要打都随夫人开心!”

林嬷嬷的话如同一击重锤一般的敲到了白清月的脊背上,成为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脸色霎时惨白一片,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她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原来那些人带她回来,百般折磨就是为了今日。

白清月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心思,她不能出声,不能吵闹,否则会迎来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原来如此!

霍晚亭点了点头,盛衡的行事她不奇怪,只是没想到白清月会被安置在府上,不过想到她当时是让乐终送的人出去,便不觉得奇怪了。

只是白清月之前对她的那些事情也不过小打小闹,她哪怕再恶毒,但当初对于表哥一家的行为到底也没有发生过,如今的惩罚已经够了,霍晚亭自然不会取她的性命,有些淡漠的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本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没命的白清月一听她这话,瞬间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望着霍晚亭,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了自己。

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她现在活的再屈辱,也比没了一条性命强。

盛衡无父无母,也不存在要早起请安之类的事情,但作为新妇,新婚的第一天还是要洗手做羹汤的,她想了想,便对林嬷嬷道:“带我去厨房吧!”

她虽然对盛府已经很熟悉了,但却不能表现出来。

林嬷嬷是一个极为刻板又忠心的人,从前霍晚亭每每想不开的时候,她便在一旁苦劝。

但她毕竟初来乍到,不能表现的太过熟稔。

林嬷嬷连忙到她身后一步的距离道:“夫人请跟我来!”

出门的时候见白清月还跪在地上发愣,一双眼睛木木的,没有什么神采,不由叹了一口气道:“你若能改过自新,我便放你自由!”

她声音婉转柔和,水红色的缠金丝罗裙穿在身上,比起做姑娘时多了几分艳丽,白清月愣愣的望着她的背影在转身后消失的地方,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一丝光彩,之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再次留了下来。

周围的一众丫鬟看着她这副模样,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被送进府里调教的事情,府上的人都是知道的,故而日日打压她,本以为新夫人进了门就是她亡命之日,没想到却给了她重头再来的机会。

许多人不由对未来的日子报了几分期待。

毕竟没有谁喜欢日日提着脑袋干活!

月娟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一手将白清月扶了起来,道:“好好干活吧!”

新妇做饭是为了以示贤惠,但霍晚亭其实并不会,只是站在厨房指挥下面的人做罢了。

她自幼被娇宠着长大,母亲苏氏未去世之前,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便有一大堆,只需要学读书习字做女红或学一些插花烹茶抚琴之类的,母亲离世之后,府上的人虽然少了,但按照爹爹的说法是“君子远庖厨”,她被爹爹当儿子一样养,也从未进过厨房。

好在苏黯的底子打的好,她才没有在其离世后被爹爹养歪,成为男子那样。

一想到自己会成为霍云亭那副样子,霍晚亭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再次感谢母亲的教导。

因为是朝食,所以做的比较清淡,四菜一汤,清炖老鸭汤、蒸鱼、烧香菇、素炒青菜、荔枝猪肉。

走到追宝轩门口的时候,霍晚亭的脚步忍不住顿了顿。

昨夜盛衡那嗜血的眼神和在自己身体上游离的冰冷的手忽然在脑海里面浮现,那些画面虽只是电光火石的在脑海里面迸发出来,仿佛什么涟漪都掀不起来,但霍晚亭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盛衡,如何面对自己。

她们已经是夫妻,她对自己做这些事情都是应该的,可是她内心却隐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之感。

也许这屈辱之感一直存在,但被她死死的压抑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夫君 这些想法在她的脑海里面点到为止,她从来没有退路可走,霍晚亭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抬步走进了屋中。

追宝轩一如既往的黑暗,没有什么光亮,唯有书案前点着一盏蜡烛,盛衡正抿着唇皱着眉头在看书,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但霍晚亭没问,让人把饭菜放到了桌子上之后才道:“督主,该用朝食了!”

盛衡抬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霍晚亭,狭长的眼睛格外目光锐利,寒光湛湛的,没有丝毫的温度。

霍晚亭连忙垂下了眼眸,不敢与他对视,心却突然落到了原处。

这才是她记忆中那个盛衡,冷冰冰的像是地狱里来的勾魂使者,前段时间那温柔的盛衡才是虚幻的。

盛衡放下了书,落到了座位上,看着桌上的菜,心中微惊,这菜式都是他喜欢的,也没有放茱萸这种怪模怪样的调味,看来霍晚亭远比自己所想的要了解关注自己。

看见霍晚亭还站在原地的时候,盛衡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道:“坐!”

“督主日后看书的时候,还是把这些遮光的布撤了吧,屋中太暗伤眼睛!”霍晚亭突然说道,将盛衡刚刚酝酿起来的情绪打断,他又想起了上次挨板子的时候霍晚亭擅自做主将帘子掀开的事情。

转念一想这似乎是在关心自己,内心又莫名的有些窃喜。

盛衡不理自己,就像是木桩子一样,霍晚亭便不说了,坐了下来,准备吃饭。

昨日劳累了一整天,晚上虽然有进食,但也吃的十分克制,此时早已是饥肠辘辘。

“给我布菜!”盛衡瞥了她一眼。

宜珠连忙上前一步,去接到盛衡冰冷的目光,隐含杀意,脚瞬间僵硬在原地,无助的望向了霍晚亭。

霍晚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皱眉道:“我饿了!”

盛衡的唇角微微翘起,刚刚那个杀气毕露的人仿佛不是他,道:“吃饭吧!”

其实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霍晚亭就已经做好了承受盛衡怒气的准备,但她依然说了出来,想要试探一下盛衡对她的容忍底线在哪里。

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霍晚亭将嘴巴闭的死死的,专心吃饭,若是说话,她也不知道同盛衡说些什么。

但盛衡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眼睛看见了她脖子上十分显眼,哪怕是脂粉都遮盖不住的红印时,心情越发的好,连饭都用的比平日里多了些,道:“我送给你的礼物可还满意?”

礼物?什么礼物?

霍晚亭突然头皮发麻,在脑海里面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迅速的想着盛衡最近送了什么东西。

盛衡最近送了她首饰、送了她田庄铺子、送了她绸布吃食,但这都是寻常的东西,没什么特殊,不值得单独拿出来问。

“满意!”话永远比意识先行一步,霍晚亭立刻答了出来,脆生生的让盛衡挑了挑眉。

他慢悠悠的夹了一块香菇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电光火石之间,霍晚亭的脑海里面突然蹦出了白清月这样一个人,佯装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道:“若她能改过自新,我便放她自由!”

重头再来,她愿意给白清月一个机会。

听到她的答案,盛衡没什么意外,粉嫩如花瓣的唇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又饶有兴致的问:“那你又打算如何处置你那庶祖母呢?”

问到这的时候,霍晚亭没有丝毫的犹豫,伤害过了,便要还回去的,她大大方方的与盛衡对视道:“你会帮我?”

“我何时不帮你?”

这句话霍晚亭是承认的,也不犹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盛衡停着,原本是对坐的,但盛衡却挪到了霍晚亭的旁边,细长又苍白的手抚摸上了霍晚亭的脸颊。

明明大热的天,霍晚亭不明白他的手为何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冰凉,触体生寒,像是毒蛇一般。

听闻手冷的人心思敏感多疑,不允许别人的不信任与挑战,落在盛衡的身上,倒是十成十的准确。

“你会对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盛衡突然发问,一双眼睛里满是阴鸷,而他的手却缓缓的抚摸到了霍晚亭的脖子上。

霍晚亭感觉自己被一条毒蛇缠绕住了,她霎时浑身冰冷,心知若是她今日说出了一个是字,不知道又会遭受什么样的折磨,想到这她的睫毛颤了颤,眸中清凉一片,望向盛衡的目光既不见仇恨,也没有爱意,平淡至极,摇了摇头。

盛衡有些失望,其实他更喜欢看霍晚亭惶恐不安又可怜无助的模样。

这样的反应让她有些无趣,遂又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脸一瞬间拉的十分的近,可以清晰的听见彼此的呼吸,看见脸上细细的绒毛,盛衡的嘴就在霍晚亭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全部扑在了霍晚亭的耳蜗上,让她不安的浑身颤栗,握着玉着的手抖了抖,落在了桌上,“叮”的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屋中伺候的人纷纷屏息垂眸,像是木头人一般。

宜珠瞪大了眼睛,看见盛督主的手居然顺着衣领……划了下去……

他……他怎么能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宜珠下意识的想要去阻止,但是又想到了盛衡刚刚那个冷冰冰的眼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小姐落入虎口。

霍晚亭的脸上迅速的蒙上了一层红晕,渐渐的蔓延到了耳边,又羞又气,不知作何反应,而盛衡的手却不断作妖,极为不安分。

盛衡伸出舌头舔了舔霍晚亭如玉的耳垂,低声道:“叫夫君!”

霍晚亭像是触电了一般,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却碰到了盛衡冰冷的目光,心中泛苦,眼眶发红,嚅嗫了半响,才终于嚅嗫出声:“夫君……”

她的声音软软糯懦的,盛衡瞬间得到了巨大的满足,眸中的冰寒之气散去,手也从她的柔软处缩了回来,满意道:“吃饭吧!”

“夫君真的把我当正头娘子吗?”盛衡满意,霍晚亭却不满意,泪盈于睫,明明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颤声质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回门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话不假,看见她这副模样,盛衡心中微动,感觉自己似乎刚刚真的有点过分了,眼前一桌子的饭菜也失去了味道,不由有些烦躁,踌躇再三,才赔礼道:“刚刚是在下轻浮了,还请娘子赎罪!”

他认认真真的站了起来作揖赔礼,霍晚亭瞥过头去不想看他,但眼角的余光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盛衡。

伺候在屋内屋外的人内心都已经惊呆了,没想到盛衡还会有如此低声下气的一天,霍晚亭在他们的心中的分量开始变得沉甸甸起来了。

毕竟是在盛府讨日子,没有得罪主家,损人不利己的道理,这位新夫人必须得好好伺候,嫁给太监又如何,照样有权有势。

盛衡生的秀气文雅,如此作态,倒还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正派模样,霍晚亭也不敢计较太过,又回头拿起了玉着为他夹了一块鱼肉,细细的挑了刺,放到了他碗里示意他吃饭。

盛衡笑了笑,看了一眼霍晚亭,没说什么,但霍晚亭总觉得他的目光别有深意。

到晚上睡觉的时候,看见盛衡没来,霍晚亭才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石头,安心睡觉,但刚刚有了困意,一具冰冷的身躯就贴了过来。

正是暑热的时候,霍晚亭瞬间感觉自己的背后贴了一块冰一样舒服,还拱了拱,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然惊醒,突然翻身看向了盛衡。

霍晚亭被吓出了一声冷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的圆圆的,还未从惊诧之中反应过来。

盛衡搁在她腰上的手松了开来,单手支撑着头斜躺着,看见她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

霍晚亭分不清他这笑声是在嘲笑自己还是表示对自己的不屑,想了想,又惴惴不安的靠着最里边背对着盛衡侧躺了下来,床中间和盛衡有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

盛衡却长臂一伸将她揽入了怀中,霍晚亭想要挣扎又不敢,心中叹息,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和盛衡几乎都属于无话可说的状态,再这样下去,她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然而她才这样想,盛衡的手又开始不规矩了起来。

……

只喝汤不吃肉她也很痛苦好不好!

然而她依然拗不过盛衡,被占尽了便宜后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他身上不着寸缕,盛衡的身上却穿得整整齐齐,让霍晚亭体会到了何为衣冠禽兽。

到了三朝回门的时候,霍晚亭眼下青黑一片,哪怕是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目光疲惫,上眼皮都在和下眼皮打架。

知道盛衡要成婚,嘉和帝特允了盛衡三日休沐,想起昨日那江御医来诊脉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霍晚亭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心火上躁,少食荤腥,修身养性。

霍云亭看见霍晚亭如此模样的时候,十分不走心的问道:“妹妹,成亲难道会元气大伤,还是谁苛待你了?”

提到元气大伤的时候,不由又想起了霍晚亭未过门的嫂子,满脸忧虑之色。

霍晚亭被气的够呛,不知如何作答,盛衡却攥住了霍晚亭的手,拍了怕霍云亭的肩膀,摇了摇头。

霍云亭如今进了翰林院,与状元陈咸、探花周深及王运书、白姜等六人一同在整修先贤文集,先贤文集浩如烟海,要分门别类,有理有据的论述出来没有两三年是不行的。

这是一个闲职,也是一个苦差事,但也只有在翰林院里面待上几年,将来的路才会更广阔,封侯入阁,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其实现下的霍云亭也比以前成熟了许多,目光坚毅,做事也没有以前急躁了。

知道霍晚亭要回门,府上一大早就做了准备,虽然人少,但看起来依然十分的热闹,霍晚亭也没吝啬,每人都赏赐了一件物什。

霍殊坐在正厅,远远的就瞥见了霍云亭到来,面上露出了一抹喜色。

但等到霍云亭进了门一看见她满脸疲态,脸立刻就黑了下来,也不管下面的人是不是盛衡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教训。

“我把我女儿交给你,这才不过三天,你看看,你把我的女儿居然折腾的半条命都没了,都瘦了一圈,我把她交给你是让你好好待她的,不是让你对待锦衣卫东厂的人一样折腾的……”

盛衡自知理亏,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也不辩解。

待盛衡说够了,喘气了,盛衡才递上了一杯茶道:“请岳父大人赎罪,小婿也是喜得娇妻,一时不知节制,以后会注意的!”

霍殊将信将疑的接过茶,听到那句不知节制的时候眼睛抽了抽,神色有些奇怪,内心有些怀疑,但也没有表现的太过明显,狠狠的瞪了一眼盛衡道:“若是让我知道你把内廷的那一套用在晚亭的身上,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威胁对盛衡来说就是耳旁的一阵风,无足轻重,但依然郑重的保证道:“晚亭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霍晚亭不知所谓的内廷手段是什么,但直觉没什么好事。

在哥哥的告知下,霍晚亭才知她新婚之后苏植昭便得了诏令离京到青山县去当县令了,当县令造福一方,也是一个极为不错的选择,他的成绩无法如翰林院镀金,但如此一级一级的升上来,日后的前程也不会太差。

但苏植昭临走之前仍然托了人打听白清月的下落,但外祖已为其定了山东巡抚宋季家的嫡幼女。

霍晚亭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但也在心中庆幸,此生表哥不在为白清月所累,觅得良缘,金榜题名,比之于曾经的遭遇好了不知道多少,心中不由有些高兴。

表哥的命运能够改变,别人的命运也能改变,想到这,她望向霍晚亭的目光更加的亮了几分。

一家人平安康乐一生,便足够了。

霍云亭不知道她短短时间就想了这么多,看见她发亮的双眸,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

又瞥了一眼还在和霍殊侃侃而谈的盛衡,不由有些气闷,妹妹这么水嫩的白菜怎么就被盛衡这头猪拱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醉酒 然另一边霍殊与盛衡正相谈甚欢,霍殊甚至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书画请盛衡一同品鉴。

看见自己的爹如此的不争气,霍云亭在心中生了一下闷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自从那日霍殊拜访过盛衡之后,两人的关系便迅速的好了起来,俗话说,女婿半个儿,现在待盛衡是越发的亲厚,况且盛衡还有意讨好,将他自己珍藏的许多书画也送给了霍殊。

盛衡对于书画之类的东西不太上心,但到了他这个位置上,自然有许多人上赶着送,一来二去府上便有了许多,随随便便拿出来几幅都能让文人发狂。

霍殊觉得盛衡就是被朝中的人妖魔化了,他作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手握东厂和锦衣卫的大权,难免遭人惦记,况且阉党和朝堂上的文人党一向不对付,只是想到现在自己在礼部的处境,便忍不住叹息。

现下他恐怕是在礼部待不下去了,还得寻个门路,离开京城去做个父母官算了。

他的心思其余人自然不知道,到了晚间回府的时候,霍晚亭踌躇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我爹爹最近在朝堂上……可有遭人排挤?”

把女儿嫁给太监是个有骨气的文人都不会做出来的事情,一般的人家若出现了这种事情,恐怕就直接一根绳子将自己的女儿勒死,落个不同流合污和家风严谨的好名声,哪里会像霍殊这样,将女儿风风光光的送出了门。

对于母亲的印象霍晚亭已经有些浅薄了,这些年来是霍殊又当爹又当年的将她和哥哥抚养长大,十分艰辛,霍晚亭哪怕不用脑子想也知道霍殊在朝堂上肯定没什么立足之地。

看她愁眉紧锁的模样,盛衡握住了她的手道:“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南京是个好去处!”

南京?

一听霍晚亭反而有些犹豫了,一旦离了京城,要想再见一面就难了。

对于盛衡来说,霍晚亭是一个想法十分简单的人,什么想法基本都摆到脸上,很少有让他去猜的时候,在诸位贵人面前伺候了这么多年的他早已练就一颗玲珑心,哪怕心思复杂如陛下,只是皱一下眉头他都能立刻知道嘉和帝到底想些什么。

遂安慰道:“南京清闲,江浙之地士子学风浓厚,文人辈出,人杰地灵,若岳父去当个学政,不但能远离是非之地,也能有自己的根基!”

霍晚亭想了想也觉得有些道理,爹爹从来没想过要把她和哥哥捆绑在自己的身边,她也不能要求爹爹一直为了自己和哥哥留在京城,爹爹骨子里是个洒脱的人,在京中反而束缚了他,便颔首:“那还是先问问爹爹吧!”

“嗯!”

盛衡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突然侧躺到了霍晚亭的怀中,头枕在了霍晚亭的膝盖上,霍晚亭瞬间红了脸,用力的想要把他推开,但盛衡却一动不动的,而马车还在摇摇晃晃的行驶,他的头颅随着马车的节奏摇晃,一下又一下撞在自己的腰上,霍晚亭觉得十分的羞涩,又推不动她,便有些恼怒道:“快起来!”

盛衡睁开眼睛,见她粉面带煞的样子,因生气一双眼睛似乎都有些水汪汪的,十分的勾人,喉头不由紧了紧,这只喝汤不能吃肉的日子他也过的十分的折磨,手又开始不规矩了起来,但他刚刚抬手,就被霍晚亭一爪拍了回去。

盛衡讪讪的收回了被拍的发红的手,心中琢磨道:“自己养的小奶猫气性似乎越来越大了!”

霍晚亭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能任由盛衡这样折腾自己,到了晚上的时候,霍晚亭特意喝了点酒,酒壮怂人胆。

盛衡一走进来就觉得今晚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而霍晚亭正坐在床上直勾勾的看着他,不由诧异的挑了挑眉。

霍晚亭的酒量很浅,才喝了两杯就有些醉了,她的脑袋有些空,看着盛衡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迷茫。

他在家的时候大多都穿着朴素,不喜华贵,今日只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长袍,一点绣花都没有,看起来十分的文气又柔和,负手走来时让霍晚亭觉得神仙中人也不过如此,直到盛衡走到了她跟前,霍晚亭才迷迷瞪瞪的抬眼道:“你来了?”

“嗯!”盛衡轻轻的嗯了一声,也没说多余的话,霍晚亭却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圈住了他的腰,哪怕喝醉了,也没有忘记自己要干什么,问道:“你今晚要干什么?”

霍晚亭身上的香气夹杂着酒香,十分的好闻,她突然如此主动,哪怕是盛衡一事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干嘛了,盛衡先是掰开了她圈着自己的手,有些无奈的将她放平道:“你醉了,睡觉吧!”

“嗯!”霍晚亭十分听话的躺下,没有反抗,看见盛衡脱了靴子到了床上之后却又扑了过来,道:“你为什么不脱衣服?”

霍晚亭的声音软软糯懦的,听在盛衡的嘴里就像是撒娇一般,然今天晚上的霍晚亭明显热情的有些过火,一边说话一边就伸手来扒拉盛衡的衣服,才眨眼睛,他胸前就被扒拉出了一大块,露出了雪白的肌肤甚至还有锁骨。

霍晚亭盯着他胸前的肌肤迷茫了半响,又愣愣的看了一眼盛衡。

盛衡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连忙拢住衣服把霍晚亭不规矩的手逮住,不让她乱动,但霍晚亭却不依不饶,挣扎道:“凭什么就你脱我衣服,我就不能脱你的,你这个衣冠禽兽!”

“……”

终于找到了原因的盛公公有些憋不住了,耳根突然有些发红,死死的控制住霍晚亭的手,一条腿又压到了霍晚亭的身上不让她乱动,才道:“我明日还要当值,早点睡好不好,明日我脱给你看!”

他说话的时候就在霍晚亭的耳边说着,热气尽数扑到了霍晚亭的脸上,如同蛊惑一般,神志不清的霍晚亭点了点头,盛衡却笑的灿烂,轻轻道:“娘子记得自己来脱哦!”

“我一定来!”霍晚亭又保证道,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满足 盛衡无力扶额,面上却波澜不惊,他家娘子越来越有趣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霍晚亭觉得有些头疼,宜春看见她醒了,舒了一口气,连忙端了一碗药汤递到了她面前道:“小姐,你终于醒了,督主说你昨夜醉酒,一大早就让奴婢备了这个!”

醉酒?

霍晚亭脑海里面隐约有些印象,漱口之后端起药汤一口灌下之后,忍不住抿着唇想,她应该没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情吧!

一番梳洗之后,月娟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月娟是盛衡拨派给她的大丫鬟,为人沉稳,平日里话也很少,做事情仔细又认真,整个锁云院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对霍晚亭来说,虽不如宜珠宜春二人亲近,但放在身边也是一个十分可心的人。

她大抵也知道霍晚亭的态度,故而无事的时候也从来不忘霍晚亭的身边凑,尽心做自己的事情。

“夫人,老爷让奴婢把这个给你,请你务必打开看看!”月娟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霍晚亭的脸,恨不得把头埋在胸里才好。

月娟素来落落大方,她这番态度不由让霍晚亭的心中毛毛的,看着那精致的盒子,心中打突。

月娟的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丫鬟,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盒子,看起来盛衡送的东西还不少,月娟让她们把东西放在桌上之后便差遣她们下去,然后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一张脸涨的通红,才敢于直视霍晚亭道:“东西全在这了,请夫人验看!”

霍晚亭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打开了第一个盒子,瞬间僵硬在原地,一股血液直充天灵盖,脸瞬间爆红,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了盒子,眼睛四处乱瞟,看见剩下的盒子更不知如何是好。

她有些不可思议的想到,盛衡怎么能送这种东西!

宜珠宜春站在后面没有看清,哪怕看清了两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也不会明白的。

月娟的脸也红的像是快要滴血了。

她今天从听到乐终传给自己的话的时候几乎是崩溃的,但是督主有命不得不从,这样的差事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督主和夫人调情,她在中间很为难。

奴婢难为啊!

但是还有更羞耻的事情在后面,她继续硬着头皮道:“夫人还没验看完呢,等夫人验看完了,老爷还有一句话让奴婢代为转告!”

宜珠宜春瞪大了眼睛,有些好奇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为什么小姐何月娟会如此羞涩。

但是霍晚亭拒绝,她不想在看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木的玉的,乱七八糟的,还有她不懂的,全部都有。

霍晚亭再次认真的思索自己昨晚应该没有趁着酒劲干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为什么盛衡这个小心眼要这样报复她!

她一看见这些盒子就觉得后牙槽都气的痒痒了,偏偏又不能明说,只能憋在心里,遂咬牙切齿道:“他让你说什么了!”

……

对于盛府的下人来说,霍晚亭实在是一个温柔的主母。

乐终都把府中的中馈事物捧到了她的面前,她也没什么兴趣,根本不想碰这些麻烦事儿,有时候犯了错,霍晚亭也不会说些什么,跟以前只有盛督主一个主子的时候,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然而这样温柔的人突然咬牙切齿,面目阴沉了,还真的有点吓人。

一边是夫人,一边是老爷,老爷喜怒无常,夫人是老爷的心头宝,谁都不能得罪,于是月娟干脆眼睛一闭,“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咬着牙,一口气道:“老爷说夫人想要,这些东西都可以满足夫人!”

霍晚亭:“……”

她不想要。

霍晚亭已经觉得自己没办法好好的和盛衡相处下去了。

盛衡变了!

她阴沉着脸,有苦说不出。

路是她自己选的,被迫选择是也是自己做的选择。

到了晚上的时候霍晚亭才知道盛衡当值没有回来,之前憋了一肚子的火瞬间被戳了个窟窿,烟消云散。

也许她从来没有了解过盛衡,她从前没有与盛衡这样亲密过,所谓的了解只不过是了解了外面的皮毛罢了。

就好像,盛衡的息怒无常,能柔情似水也能暴戾无常,位高权重却不喜华贵,但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喜欢华贵的事物,比如金银玉器,在许多人的眼中盛衡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但霍晚亭却知道,他最在意的从不是这些外在的享受,这些东西甚至不如他屋中的那副三宝太监的屏风来的珍贵。

府上无事,又不主持中馈,她只能仔细的琢磨起盛衡这个人来,不可否认,撇去他是太监的因素,他真的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

克制,他的克制几乎是对自己的自虐一样的克制,从不会轻易让人窥探出他的喜好;复杂,复杂到不知道那一面是真正的他,都说每个人有两副面孔,但霍晚亭觉得盛衡有无数张面孔;凉薄,哪怕盛衡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她也并不觉得这是真的,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件玩物,一件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正常男人的玩物。

盛衡踏着晨露归来,浑身冰冷的钻进了被窝,一下冰醒了霍晚亭,霍晚亭睁开眼睛却发现盛衡的脸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巴掌印。

他被打了!

霍晚亭心中一惊,连忙翻身而起,一边让值夜的白清月去煮两个热鸡蛋和打盆热水过来,一边问盛衡发生了什么。

在整个宫中,能打盛衡的只要一个人——嘉和帝。

嘉和帝看似如顽童,实则脾气暴躁,十分不好伺候,看似不插手朝堂之事,任由一群人争来斗去的,实则在他的眼中不过狗咬狗罢了。

今天你弱了,朕便抬举一下,明日你垮了,朕在捧一个人上来同你斗。

“从海南运来的木料,马上都要抵京了,结果被淹了!”

盛衡的神色十分可怕,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指甲都将手掌上的肉给戳破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手脚 木料沉了!

霍晚亭的内心也瞬间变得沉甸甸起来了,但凡和木料粘上边的,就和嘉和帝有关,嘉和帝把这些东西看的和他的命根子、眼珠子一样重要。

谁要是敢触碰这些东西,便是对嘉和帝最大的挑衅。

难怪盛衡会挨打,难怪盛衡会如此愤怒。

一转眼,霍晚亭便想通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小心翼翼的捧起盛衡沁血的手,一边挑起药膏抹上,一边再用手帕缠住,才柔声问道:“可查出是谁动的手脚?”

她问的直接,初初亮起的天色还不太明亮,但霍晚亭的面上似乎染上了一层雾色,朦朦胧胧的十分柔和。

盛衡的脸绷的紧紧的,任由她折腾,也没发怒,听见她发问,反倒有些诧异,他心中早有定计,恨恨道:“除了陈追那个阉人还有谁!”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这事情陈追一个人是干不出来的,他虽然一心想要取代自己,但在盛衡的眼中就是一条蹦跶的十分欢快的秋后蚂蚱罢了。

定然是他联系了什么人,联系了内阁的人,而内阁之中向来只有霍靖和李申与陈追走的最近。

陈追想要取而代之的事情他是知道的,没想到乘着自己成婚居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该死!

一想到嘉和帝当时的神情,盛衡恨不得立刻杀了陈追这个贱人才好!

他素来文气好看的脸扭曲到了极致,寒意森森,杀气毕露而又阴郁无比。

霍晚亭看着他这幅神情悄无声息的打了一个寒噤,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连忙劝阻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赶紧想办法补救才好,你不如派几个人看着陈公公,若真的是他做的,肯定还有后手,说不定想要一举夺得圣心!”

她的提醒还是有些作用的,盛衡皱着的眉头又舒展开来,眸光微定,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

就在这时白清月低眉顺眼的端着一盆热水和拿着两个热鸡蛋走了进来。

如果说从前的白清月的低眉顺眼是伪装,那么现在的低眉顺眼便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十分听话。

她浸湿了毛巾,低垂着眉目把毛巾递了过来却不敢抬头看一眼霍晚亭和盛衡。

热毛巾一覆到盛衡的脸上的时候,盛衡疼的抽了一口气,连忙躲闪。

“别动!”霍晚亭沉声道。

嘉和帝下手不轻,况且还有陈追在一旁煽风点火,盛怒之下更是打出了平常没有的力道,他只能挨着、受着。

热气火辣辣的扑在脸上,疼到了极点,甚至失去了知觉。

直到那清凉的药膏抹到脸上的时候,才好受了许多,霍晚亭尽心尽力的服饰让盛衡满足的眯起了眼睛。

当值这种差事本来就是一夜未眠,盛衡略微放松了一下便睡了过去。

霍晚亭对着白清月挥了挥手,示意无事了可以下去了。

白清月恭恭敬敬的应是后才收拾尽屋中的东西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宜珠宜春才端着洗漱用具进屋。

看着躺在榻上的盛衡,二人轻手轻脚的一点儿动静都不敢弄出来。

然乐终却满脸汗颜的走了进来道:“夫人,外面有人求见您!”

见她?

霍晚亭微微疑惑,自从成亲之后她已经算得上是声名狼藉了,整个京中的大小宴饮,红白喜事几乎没人愿意给她下帖子的,更不要提登门拜访这种事情,还是这般的赶早。

霍晚亭始终相信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只是思忖了片刻便抬眸问道:“是谁?”

“霍奉祭的姨娘谢氏!”

乐终显然对于霍晚亭家的情况一清二楚。

要说霍氏在京中也算得上是花团锦簇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清流人家。

一般这样的家族都是热热闹闹的,家大业大一大家子,不管内里多腌臜,但是外面一定要好看,和和睦睦的。

但霍氏就特别爱分家,一旦成婚了就分开各过各的,导致人心十分涣散,一心只为家族好的这种事情是主脉的事儿,只要不是抄家灭族的大事,你别烦我我不烦你。

奉祭是官职,是霍殊的庶出弟弟,谢氏的亲儿子霍褚。

谢氏怎么突然登门拜访,霍晚亭是烦死了她,上次恶意编排哥哥和爹爹,险些闹出了大事,现在居然还有脸登门。

她十分不耐烦道:“赶走就是!”

乐终表示明白,很快就转身出去做了。

但是谢氏岂是那么好相与的人,立刻把着盛府的门儿大喊大叫起来,嘴巴里面也不干净,大清早便惹了一大群人围观,对着盛府议论纷纷。

住在柳鸣巷一圈的人都知道,盛府里面住的是一位公公,许多人不妨恶意揣测起来,以为盛衡做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情。

盛衡才刚睡没多久便被吵醒了,一双眼睛里面血丝遍布,满是怒意,看的霍晚亭心头一跳。

果然,盛衡一开口,便直接叫来了锦衣卫。

谢氏被羁押了起来。

在当下这个关头,随便拘留官员家妇的事情若传了出去,恐怕便没那么好解决了,连忙劝阻道:“夫君请三思!”

盛衡冷哼一声,又把白清月叫了过来。

白清月突然被盛衡点名,一张脸死白死白的,走路的时候脚都是软的,她大概真的是死期到了,白清月绝望的想着!

她从来没有这样深刻的后悔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当时定然啊是猪油蒙了心才敢在霍府对霍晚亭下手!

月娟同情的望着白清月离去的背影,哪怕她想帮也无能为力。

但是后悔也没用了,白清月下意识的跪倒在盛衡的面前,无声的流泪,却连一声啜泣声都不敢发出,死死的咬住牙压抑住。

盛衡的手有一下无一下的敲到了榻上的雕花扶手边儿上,就像是敲到了白清月的心里,一下又一下的被凌迟着。

霍晚亭也不知道盛衡要干什么,只能皱着眉头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清月的腿都跪的麻木了,绝望的心不断的死灰复燃又再次熄灭,盛衡终于缓缓开口道:“我要你帮本督主做一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桃李 白清月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跳的飞快,血液都仿佛喧嚣了起来。

若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若进一步便是绝处逢生。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她一定要答应!

所以她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与思考,果断的磕了一个头道:“但凭督主吩咐,奴婢愿为督主下刀山上火海!”

盛衡自然知道她这话是真假参半的,但不强求,因为本身就不是要命的事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眯起了眼睛,阴沉而又狡诈,道:“事成之后,本督主会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满足你一个合理的要求!”

“好!”

白清月回答的干脆,出了屋子之后便被收拾了一番送出了府去。

霍晚亭似有所感,沉吟着看着盛衡的动作也没说话。

他这会脸上的红肿已经消散了许多,但看起来依然十分的憔悴。

盛衡要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她隐约对此事有点印象,但因为前两世的时候出这事她还没有嫁给盛衡,她当时听见了这个消息还在屋中高兴了好一阵,以为盛衡会就此垮台,他被打压到让所有人都险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没想到最终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峰回路转。

陈追被杖毙在午门外,李申被贬斥,又在盛衡若有若无的挤压之下无力辞官。

重生了两次的霍晚亭自然知道所有的事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不会按照她记忆里既定的方向走去,一点点小小的改变到了最后就会引得结果面目全非。

故而她不依靠记忆,记忆会让人惶恐。

但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她相信盛衡的能力,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岂是一朝一夕之功,故而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盛衡的手,坚定道:“你会没事的!”

霍晚亭的手又暖又温热,盛衡感觉这小小的一点温度仿佛暖到了他的心里去了,他望着霍晚亭姣好的容颜,喉头忍不住无声的滚动了一下,又突然像是触电了一般的缩回了手,咳嗽一声冷嗤道:“就陈追这雕虫小技也想杀我?”

他说话时目光里流露出的不屑浑然天成,上挑的眼睛充满了睥弥天下的感觉,艳丽又冰冷,像是一条吐着蛇信子的美女蛇一般。

看见他这副模样,霍晚亭又忍不住垂下了眼眸,不敢与之直视,她说不出自己对于盛衡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大抵是又惧又恨,却又不得不妥协吧!

盛衡只休息了一会又匆匆出门了,他现在正在危难关头,无论如何也要在陛下的眼前晃悠着才行,免得那些小人趁着他不在又在背后“嫉余之娥眉”了。

霍晚亭觉得自己也不能闲着,原本觉得府上的事物有乐终打理着她便不插手了,但到了现在还是应该做好准备,理一理盛衡到底有多少产业才是,心中也好有个底。

转眼又是三四日,夏日的时候特别爱下雨,雷雨阵阵,电闪雷鸣的,十分骇人。

但雨过天晴之后,便是新生,霍晚亭一连接到了两个帖子。

一个是东郡王妃下的帖子,办了赏荷宴,邀请京中的夫人贵女前往清越水榭赏荷,一个是霍敦素下的私帖,邀她入府一叙。

霍敦素再有三四日便要成亲了,因为秦玉汝急着赴任,所以婚期也赶的匆忙,嘉和帝十分看好秦玉汝,知道其要成婚特意允准晚些日子再赴任。

但霍晚亭想了想还是拒了私下入府拜访的帖子,她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若是和霍阁老府上私下往来多了,难免惹人猜疑,但依然表示霍敦素成亲的时候会前去添妆。

投桃报李便是霍晚亭现在对霍敦素的态度,她已经完全想通了,她之所以会与霍敦素起龃龉全然是因为齐王的缘故,现下谁都不会与齐王有所牵扯,又何必将这些事情在自己的心上一遍又一遍的提拉出来折腾自己呢?

盛衡已经连着好几日没回府上了,但隔个一日就会让人传一句“安”,哪怕她在深宅之中,也能听到许多的流言蜚语,府上的奴仆面上都带着几分惊惶之色。

那批木料极为珍贵,是上好的紫檀木,又是千挑万选的得来的,嘉和帝盼了一年多,终于盼来了,没想到临近京城却出了岔子焉能不怒。

木料浸了水自然就坏了,不能用了。

况且采木的时候耗费了那么大的人力物力,一路走来,所过之处没有哪一个官员不是战战兢兢的。

但现在这批木料不但沉了水,还被查出是次品,李申借机弹劾了盛衡数十条罪状。

以权谋私、草菅人命、贪渎贩官……

但凡能写的罪名全都写上了,如果不是盛衡是无根之人估计还要再来一条谋反的罪名才会罢休。

嘉和帝也疏远了盛衡,虽还未下令惩罚,但许多人都已经把他看成一个死人了,陈追摇身一变顶替了盛衡的位置,手握东厂的权利,处处打压盛衡,又把手伸到了锦衣卫。

恰巧此时陈追从求助无门的霍褚那得知了谢氏被羁押的消息,顿时计上心来,转身就迫不及待的把这事情捅到了嘉和帝的耳朵里面。

正在为失去了一大批上好木料伤心的嘉和帝一听又是盛衡捅的篓子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立刻让人彻查此事,锦衣卫也暂时交给了陈追掌管。

盛衡不行了!

霍晚亭去给霍敦素添妆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同情又不屑的看着她。

不屑她委身于太监,若是拼尽了名声脸面谋了一世的荣华富贵还好,可是过门还不到一月盛衡就要倒台了。

昔日里那些来给霍晚亭添妆讨好的人也纷纷远离她。

几月未见霍敦素,她越发的丰盈,容貌艳丽,徐徐绽开,在火红的嫁衣衬托之下,所有人不过是尘埃、是鱼目,她的容貌之盛,就如同太阳一般的灼灼耀眼,不可逼视,当世无人能及,这份张扬的美丽,天地的造化,此后便只属于秦玉汝一人,霍敦素的脸也红扑扑的,含羞带怯,显然对这桩婚事很满意。

看见霍晚亭来了,激动的险些要站起来相迎,却一下被李阁老夫人姚氏按在了绣墩上,让她不要乱动。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好戏 姚氏的手毫不留情,梳头时将头皮抓的很紧,疼的霍敦素龇牙咧嘴的,看见她来了却又忍不住咧着嘴笑。

霍晚亭一一的与诸位夫人见过礼之后才走到霍敦素的身旁,王氏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想要说话,但想到来者是客便闭了嘴,今日好歹是自己女儿大喜的日子,她不想破坏掉,反倒是姚氏对着霍晚亭狠狠的翻了一个白眼,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疼的霍敦素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李夫人,您亲点!”王氏心疼极了,也顾不得霍晚亭了,连忙道。

姚氏点了点头,手上连忙松了几分,但眼角的余光却撇着霍晚亭,阴阳怪气道:“今日好歹也是你女儿的出阁礼,怎么还请这样不三不四的晦气人来,害的我的手都抖了!”

她意有所指,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霍晚亭,但却没有指名道姓。

今时不同往日,盛衡有失圣心,陈追顶替了盛衡的位置,之前因盛衡的身份众人还客气几分,现在许多人都十分挑剔的打量着霍晚亭。

霍晚亭面色不变,让宜珠捧出了东西来,柔声对霍敦素道:“今日我是来给你添妆的,愿你与秦大人举案齐眉,执手白头!”

“谢谢你,晚亭!”霍敦素眉眼弯弯的笑着抓住了她的手,又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今日来了许多人,我最盼的就是你!”

她一句话便挑明了霍晚亭是她邀来的,语气之中的维护之意十分的明显,纵然是低嫁,但她依然是阁老家的嫡小姐,只要长点颜色的都知道,秦玉汝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这样明显的扫了姚氏的面子,姚氏瞬间脸色都变了,迅速的盘完头之后也不说话了。

霍晚亭今日给霍敦素来添妆,自然是出手阔绰,两匹上好的蜀锦,这蜀锦成色极好,哪怕不刺绣,在阳光的照耀下也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千斤难求,又送了一对玉如意,以示吉祥如意的意思。

哪怕是不喜她的王氏看了,面色也和缓了一些。

她们如何想不重要,霍晚亭只在乎她所在乎的人。

朝臣大多自诩清流,她自嫁给盛衡那日起便注定与她们不是同路人,想到这,霍晚亭忍不住心中叹息。

霍敦素嫁了秦玉汝之后,恐怕也要疏远了,不然只会碍了秦玉汝的仕途。

对于她们二人来言,不嫁齐王便是好事,看见盖头落下,霍敦素握着霍晚亭的手紧了紧又松了开来,二人心知肚明,都隐隐有些不舒服。

秦玉汝文采风流,做催妆诗之类的全然难不倒他,一脸做了好几首都十分出彩,引得下面的叫好声不断,霍敦素就这样被送出了门去,霍晚亭无心用饭,抬脚就准备离去,走到假山旁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了一阵细微的说话声。

霍府十分吵闹,若不是她离的近,根本听不见。

仔细听了一下,她隐约觉得说话的声音像是何玉。

霍府的松柏林立,长春不衰,载种了几十年下来,自成森林,走在霍府的后院之中颇有走带山林之中的感觉,盛夏的阳光也没有那么灼热了,反而有些清凉。

“霍郎,现下我已经怀了你的骨肉了,可如何是好?你与和福县主的婚期究竟定在了什么时候,若是再晚了,我这恐怕就瞒不住了呀!”

何玉的声音十分的有特色,说话时总有几分沙哑,但并不刺耳,低语时更是如同缠绵,所以霍晚亭才会有如此之深的印象。

何玉是做了霍远鸿的妾室的,才被纳入府中就有了身孕,率先生下了长子,在霍府挺直了腰杆,她是知道的,却怎么都没想到二人早就有染,何玉还怀了身孕。

霍远鸿明显也有些焦躁,顿了一下道:“婚期本来定在了中秋,我明日去想办法让祖母催催,去东郡王那边试探一下,能否把婚期提到六月!”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霍晚亭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想到徐颐此等才情的女子最终落得那样的结局,越发的觉得不值。

她只是听了一耳朵,便准备转身离去,却在转身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徐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的站在了她身后,神色复杂难辨的望着假山后面,显然刚刚的话她也全然听去了。

徐颐的反应很快,连忙伸手捂住了霍晚亭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将她拉到了另外的僻静处才停下了脚步,满怀愧意的赔礼道:“刚刚唐突盛夫人了!”

她双目清明,不见恼怒之态,也无难堪之意,落落大方的姿态让人心折,本是她的私事,霍晚亭不应该多问,但心中担忧她还是会选择嫁给霍远鸿,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县主当如何处理?”

徐颐的嘴边浮起了一抹笑容,笑意盈盈,仿若春暖花开,温和烂漫,但眼角里却泛着几分清冷的不屑,斩钉截铁的吐出了两个字:“退婚!”

她如此果断又决绝的姿态,让霍晚亭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心中更添几分喜爱,有心结交,问道:“县主怎会在此处?”

徐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嘴角含笑道:“我是寻你而来,母亲单独见你不方便,若让人看见了难免有所猜忌,便让我带话给你!”

霍晚亭眸光微闪,心中瞬间有了计较,知道定然是和盛衡有关,连忙道:“可是和我家老爷有关?”

“船是被人动过手脚,但这些都不打紧,你让督主派人去一趟白水涧探查一番自然就明白了,陈公公的后手应该就是这了!”

直接抓住陈追的后手,一击致命,不留余地,只是没想到盛衡居然和东郡王有如此深的联系,难怪能请来东郡王妃来为她做五福夫人。

“我知道了,有劳县主奔走一趟了!”霍晚亭连忙道谢。

徐颐却似笑非笑的摇头躲过她的礼道:“此事我应该谢你,我不受你这礼,过两日的赏荷宴你可一定要来,我请你看一出好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试探 她的语气温和又笃定,仿若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一瞬间让霍晚亭觉得她很适合做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惜自太祖皇帝开朝以来,皇后之位便不择高门之女,低娶寒门,以防外戚专权。

高贵的出身给了她寻常人没有的自信与勇气,但有如此才智的女子错嫁良人依然没有落的好结局。

霍晚亭是真心希望她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的,笑着应了。

徐颐无意多留,又闲聊了几句便离去了。

霍敦素嫁人的排场也十分的大,但很符合阁老之女的规矩,热闹之后便是寂静。

霍晚亭不由有些失落,昔日的闺中密友都渐行渐远。

霍晚亭回府之后盛衡依然没有回来,让她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盛衡固然会渡过难关,从此将整个东厂与锦衣卫牢牢的抓在手里,将内廷变成他的一人堂,但个中艰辛却是全然不知的。

果然,她的预感十分的准确,到了傍晚的时候,乐临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满脸惊慌道:“霍奉祭参奏了督主私自关押臣妇,滥用职权,惹的陛下大发雷霆,撤了督主职位!”

撤职,霍晚亭心跳如雷,终于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前两世根本没有这样一遭,事情都是会改变的!万一现下改变了,盛衡真的获罪了,她该怎么办?

她固然厌恶盛衡强娶之事,也恨盛衡让人阉了霍云亭百般折辱,害的爹爹客死异乡,桩桩件件,对她来说都残忍至极,她曾不止一次的想过要与其同归于尽,现下她该隔岸观火还是再添上一把火?

她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不动神色的坐回了原处,端起茶盏,手不安的在甜白釉做成的杯口边缘磨呢,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因紧张而有些干燥的唇,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把乐终叫来!”

乐临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又陌生的主母,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一个寒噤,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然后低低的应了霍晚亭的话把乐终叫来了。

乐终是盛衡最为信任的人,府上大小事情都由他在操持,看见乐终自进门起脸上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之色,她的心定了定,已经有了主意。

“今日和福县主告诉我陈公公的后手在白水涧,具体是个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你跟着老爷这么久了,应当是清楚的,派几个人去看看吧!”

乐临生的十分的秀气,和盛衡一般都有一种少年气,不过乐终看起来更孱弱也更朝气,听见她的话反倒十分意外的掀起眼皮仔仔细细的打量了霍晚亭一眼。

他的目光不同于平日里的谦卑和恭敬,反倒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下霍晚亭,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意味。

霍晚亭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恼怒,心中那点点猜疑在此时被无限的扩大,最终被证实,一刻刚刚从谷底捡起来的心再次坠落,脊背微微僵硬,竟然出了一声细细密密的冷汗。

“奴婢马上就差人去办!”

直到乐终离去,霍晚亭才慢慢的醒了过来,触摸着茶盏的手指已经冰凉一片。

幸好……幸好她没有冲动,幸好她有前世的记忆让她冷静了下来。

若换做第一世甚至第二世的她,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搜集盛衡的罪证,然后想方设法的揭发他!

这不仅仅是对陈追设下的毒计,更是对她设置的一个无形的陷阱。

她实在不敢想象,若她真的背叛了盛衡会落的什么样的下场。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以身伺虎,便是盛衡的毒计。

他将陈追一点点的推上高位,站在悬崖上,然后再毫不留情的将他推下去。

予先毁之,必先予之。

她不知不觉的眯起了眼睛,隐隐对盛衡有了更深的认识。

盛衡不相信她,但他很相信嘉和帝,这是对一个人完全了解的信任。

而盛衡也很明目张胆的用乐终乐临以至于东郡王府来警告她,告诉她,不要背叛他!他有的是手段。

刚刚热血上涌的心思瞬间熄灭,既然知道盛衡无事,她索性就不担忧了。

是夜,宣和殿之中。

嘉和帝一手拿着木料,一手拿着刻刀,满不在乎的有一刀无一刀的落下,木屑纷纷扬扬的坠落在他的衣袍上他也浑不在意。

盛衡就恭恭敬敬,面无表情的站在他的旁边,眼睛专心的盯着胸前,完全没有一丝因为撤职的不快。

嘉和帝手上的木料已粗具雏形,可以清晰的看见是一只十分凶残的小狗,龇牙咧嘴的,十分张扬。

烛火摇曳,见盛衡居然一直沉默,嘉和帝反而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道:“你就不像朕求求情?”

盛衡慢吞吞的抬起了头,望着嘉和帝手上即将完成的“小狗”,十分真挚的夸赞道:“陛下刻的真好,就像是真的一样!”

嘉和帝听见他的没事人一样的夸赞,脸突然扭曲了一下,在门外候着的陈追也一直仔细的注意着殿内的动静,也扭曲了一下。

一个是被刺激的,一个是被气的。

陈公公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有些微胖,但长的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干净又和气,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十分好相处的人。

但此时此刻,他旁边的小太监突然看见他扭曲的脸,硬生生的打了一个寒噤。

最近陈公公和盛公公斗的十分厉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二人必有一死,盛公公明明落了下风,却依然被陛下留在了身边,陈公公能不生气就怪了!

殿内的对话声又响了起来。

“你为何私自羁押那谁的母亲?”

“那是我夫人的庶祖母,来我府上闹事,让奴婢给他儿子升个官,奴婢自然不同意,她便在我门口闹事,指着我夫人大骂!”盛衡的声音一板一眼的,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的无趣,陈追不屑的撇了撇嘴,心中却警惕无比。

不知沉默了多久,嘉和帝才淡淡的应了一声“哦……”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赏荷 盛衡头压的很低,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涌动着晦暗难明的光芒,似是嘲讽,又似是不屑。

他眸中的光彩无人看见,嘉和帝的眸中只有眼前即将成型的木雕。

当嘉和帝刻下最后一刀的时候,忍不住满意的在手中把玩了一番,一边低喃道:“你可不要怪我啊……”

朝堂上的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会急、一会缓,琢磨不透。

反倒是之前参奏盛衡的霍褚狠狠的栽了一个跟头。

清晨的时候,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在路过镜阳湖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连忙伸出头一看,居然发现是一个年轻女子投湖了,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之后,女子悲从中来,吐露实情,作为清流人家的霍奉祭居然与自己的庶子共争一女,父子二人都想要将此女纳入房中,女子不从,父子二人便生出毒计,毁了女子清白……

一堆的腌臜事情闹出来瞬间跌破众人的眼球。

奉祭这样的七品官职在京中权贵云集之地不过就是一只苍蝇腿大小的肉而已,问题是这腿是属于霍氏这只大苍蝇的,腿上还沾了屎。

霍靖这两天也明显不走运,在内阁之中处处被压制,他才刚刚入阁不久,在一众大学士面前资历自然是最浅的,提个什么事全被高渊驳了回来,而家中那个不孝子居然还把何献那龟孙子的女儿给搞怀孕了,打算将和和福县主的婚事提前,他去与东郡王提,东郡王却说最近没有好日子,中秋的日子最好。

东郡王是开朝以来唯一世袭到现在的异姓王,虽说一直被各代皇帝打压,但累世积威,此事本来就是自家理亏,何况东郡王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反而何献最近看着自己的眼神都颇为算计。

女子要死要活的闹腾了一番,又闹到了那堆耍嘴皮子的御史台里面去了。

霍褚被参了,连带着霍靖也被参了。

读书人向来讲究修齐治平,霍褚父子二人连修身齐家都做不到,作为官员还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这等人做官,也不过是朝廷养的蛀虫。

对于这种事情嘉和帝向来不姑息,一道圣旨便贬了霍褚父子二人的官职。

霍靖只是被不轻不重的训斥了几句,但终究落了面子。

之前谢氏在盛府门前闹事被羁押的事情又被提出来了,原来是因为谢氏想要通过盛衡的门路让霍褚升升官,但盛衡没同意,于是盛衡又被抬了起来,在嘉和帝的心中落了一个好印象。

朝中局势暗流涌动,这不仅仅的盛衡与陈追的争斗,更是内监与朝臣的争斗,以及内监背后势力的角逐。

六月是赏荷的好时候,伴着满池荷花清香,卧剥莲蓬,清吃莲子,再以花为食,做荷叶糕、荷花粥、莲花白等,十分风雅。

清越水榭是东郡王家的私产,占地数十亩,水榭中种满了荷花,每到荷花盛开之际,便会举办赏荷宴,邀请文人才子赋诗,贵人赏乐。

京中权贵遍地走,但这样风雅又别致的地方却不多,其中以东郡王家的风荷满池、霍阁老家的松柏常春、红叶山的层林近染、英国公家的江南流水最为着名。

霍晚亭盛装一番之后早早的就到了,徐颐一眼便看见了她,连忙从围着她的众人身边抽离,走过来执住她的手,将她拉入凉亭道:“你来了,天这么热,快喝杯酸梅汤解解暑!”

徐颐异于平常的举动让人惊奇,许多人都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霍晚亭。

霍晚亭没有母亲,父亲位卑,未出嫁前声名不显,除了一些霍府本家的宴饮便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所以认识她的人不是特别的多。

这也算得上是她嫁给盛衡之后第一次露脸,许多人还不认识她,看她挽着妇人发髻,显然是嫁人了,不知情的好奇的问道:“这是谁家的夫人?”

徐颐不待人回答,便自己回答道:“这位是盛夫人!”

由于盛衡被扯了职,现在无官无职的在嘉和帝身边伺候着,京中姓盛的人又极少,许多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追问道:“哪个盛家?”

“柳鸣巷,宫中那个!”张温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摇着团扇不屑的说道。

之前还要一些见霍晚亭气度不凡,想要来结交的人瞬间熄了火,看向霍晚亭的目光瞬间复杂起来。

太子妃迟迟无所出,生不出嫡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前段时间嘉和帝做主给太子从朝中官员之女中择了好几个女子给太子做侧妃孺人。

张温清被选为了太子侧妃,六月没有好日子,七月不宜嫁娶,过段时间便要入东宫了,虽是侧妃,但未来指不定就是宫中的贵人了。

所以她以来,许多人都噤声了。

张温清的腰杆子也挺直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上次她在霍府被白白的踢了一脚的仇她可还没忘。

徐颐当时也是目击者,张温清什么脾性在这圈子待了这么久,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当即上前一步将霍晚亭挡在了身后,道:“听闻张姐姐已经得了陛下赐婚,不久就要嫁人东宫,若非父亲提及,我还蒙在鼓里,如此好事居然迟迟不肯告诉我们,当罚酒一杯才是!”

听见要嫁入东宫这句话,张温清微微抬起了下巴,看起来矜持又傲气。

其实真正的高门之女是不屑嫁入皇宫的,因为皇后大多出身寒微,她们只能做妾,一想到嫁入皇宫就要向比自己出身低的皇后低头,还要恭恭敬敬的请安奉茶,心里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但是没有人会明目张胆的说不屑给皇帝和太子做妾这样的傻话,于是都十分配合的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让张温清十分的受用,被吹的飘飘然,连续喝了好几杯酒之后,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有些微醺了。

霍晚亭就静坐在一旁,也不说话,不惹人注目,一旦知道她的身份,许多人连攀谈的心思都没了,害怕被牵连。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故友 她留意着观察诸位夫人的神色,颇觉好笑,竟生出了一种看戏的感觉。

男女七岁不同席,水榭的另外一边不知为何突然传出了一声叫好声,十分的热闹,惹的女眷这边频频隔水相望,想必应该是谁做出了上好的佳句辞赋才会如此吧!

东郡王的世子妃看了一眼,笑吟吟道:“流觞曲水、击鼓传花,我女子之中也有许多颇具盛名之人,不如我们也来点个状元榜眼,全当是耍子吧,热闹热闹!”

她一说话便惹的许多人异动,毕竟只是坐在这里吃酒赏花观舞也太过无趣。

以许多贵女专业的眼光来看,最少能从正在跳舞的舞姬身上随意的挑出十处的错误,但这是东郡王家豢养的家姬,凑个热闹,难登大雅之堂。

至于外面那些出色的行首美人,宴请女眷的时候也会特意避开,请来了大多也是在男客那边,这些美人在男客那边是如鱼得水,若在女客这边大抵是虎落平阳的结局。

官宦家的女儿自幼都受诗书礼乐的熏陶,仅仅是以荷为诗,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做出好词好句罢了。

一向与张绣珠形影不离的何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霍晚亭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徐颐,却发现徐颐正望着已经没了人影的位置在笑。

准确的说是徐颐对每个人都在笑,她是县主,有品阶食邑在身,身份高贵,但她待人温和,进退有度,惹的许多夫人感叹,若非她已经有了婚约在身,说什么也要拼了脸面去求娶一下。

娶妻娶贤,徐颐堪为宗妇主母。

“在想什么呢,在担忧盛公公?”一道十分柔和的声音在霍晚亭的耳边响起。

霍晚亭回眸,发现居然是她的嫂子王幽兰。

准确的说是她未来的嫂子,现在还不是。

王幽兰人如其名,生如空谷幽兰一般的娴静又遥远,相貌柔和,说话时眉眼里都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使人一见如故,她颇有才名,却不孤傲,看着她,就仿佛看见了一卷陈旧的古书一般。

对于这位嫂子,霍晚亭是十分喜欢的。

哥哥的恩师有意促成她俩的姻缘,一直在等哥哥金榜题名,故而王幽兰已经十八岁了。

背地里也有许多人说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幸好在霍晚亭的印象中王幽兰与哥哥婚后夫妻和美,却因她之故被连累,没有落得好结局。

“我不担忧他!”霍晚亭认真的摇了摇头。

王幽兰落座在她的旁边,手撑着下颌,耳边是宴饮欢笑,嘴边是美味珍馐,眼前是风荷连天,她的笑依然十分的温婉柔和,粉面桃腮,十分好看,笑嘻嘻道:“真没意思!”

这句真没意思就像是燃烧的正旺的烛火忽然被一阵风刮过一般的摇曳闪动。

对于她的话霍晚亭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道:“我亦如此认为!”

但明显王幽兰对她的兴趣更大,小姑子嫁了人,嫁了太监,为此她与霍云亭的婚事还让父亲犹豫了好几番。

她微微侧头看向小姑子姣美的侧颜,依然带着小姑娘一样的娇气,却偏偏十分的沉静,忍不住问道:“盛公公带你好吗?”

“该有的都有,没有的没有!”

“嗤……”仿佛领会了她的意思,一瞬间仿若千树万树梨花盛开,王幽兰笑的十分的开心,她拍桌大笑,俯仰之间,俱是文士风流,不顾旁人作何感想,惹的周围的人连连看顾过来,发现笑的如此放肆的人是王幽兰之后,便能理解了。

在这个圈子里面,许多人都觉得王幽兰有些疯癫,虽然她大多的时候是正常的。

男人的圈子里面有男人的风流人物,女人的圈子里面有女人的风流人物。

在许多年前,陆娴照与王幽兰便是女人堆里面的“竹林七贤”,现在却只剩下王幽兰一人了。

在陆娴照未与人私奔之前,她们都是众人追捧喜欢的对象。

可是陆娴照与人私奔了!

众人恍然,这样狂放不羁的性子迟早会惹出祸事,丢人现眼,所以再无人与王幽兰亲近了。

“呀!”

今年新科状元的夫人柳氏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柳氏正在和旁边的一个女子谈笑,那女子坐在末座,似乎咏了一首好诗,她身边的人都异彩连连的,十分惊喜。

甚至有人打趣道:“状元夫人要钦点女状元了!”

目光甫一落到那一直坐在末座连头都未抬的女子身上时,霍晚亭便觉得有些眼熟。

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谁,不由问道:“那女子是谁?”

王幽兰清明的眼眸里面也露出了几分疑惑。

“好像是今年新榜进士田邬县文鸿远的夫人……”许多人迟疑,这女子与状元夫人走得近,应当是哪位新科进士的家眷,明明应当是未见过的,不少人却觉得十分眼熟。

偏偏记忆里却没有这样一号人。

霍晚亭的目光瞬间复杂起来,直直的落在了那末座女子的身上。

田邬县、文鸿远。

这两个词是她自盛衡的口中听来的,而那个让陆娴照私奔的男人,正是田邬县的文鸿远。

对于许多人来说,只不过是三年没有见到过陆娴照便没什么印象了,而对于霍晚亭来说,何止三年。

昔日风流恣肆的女子,如同魏晋名士一样高洁的人,此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坐在了末座,从头到尾连话都很少说,甚至连头都没抬。

若非状元夫人的那一声惊呼,连她来过都不会有人知道。

突然被人围观揣测,陆娴照终于抬起了来,目光坦然的望向众人,无奈的笑了笑道:“好久不见!”

这声好久不见让那些夫人贵女破冰的记忆纷纷涌来,全都不可置信的望向了陆娴照,瞪大眼睛的样子颇为滑稽,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

时光仿佛在她抬头的这一刻静止了,霍晚亭望向末座的女子,她眉目虽然坦然通达,却再无曾经的风流恣肆,名士风骨,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通达了一些的妇人而已。

时光啊,果然能磨平所有人的棱角。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复生 曾经“名士风流”“京中双姝”之一的陆娴照,昌平候的嫡女,高阁老之子的未婚妻,陪坐在末座,穿着最在一众贵女的眼中有些粗糙又普通的衣服,头上的发簪又老气又寒酸。

状元夫人柳氏也察觉到了众人目光里的诧异和气氛的不对劲,一时僵硬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的父亲是举人,家中的条件顶多只能算得上是宽裕,所幸嫁了一个好夫婿,得中状元,终于出人头地。

来到这等朱门绣户里说不紧张才是假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了什么笑话给自己的夫君丢了脸,无奈刚刚陆娴照那诗做的太好,一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却惹得众人这样目光。

柳氏的脸僵硬的厉害,低声问道:“文夫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陆娴照的手拍了怕她的手,以示安抚。

她坦然的目光从所有人的身上扫过,却没有见到昌平候夫人,微微有些失落。

有人瞪大了眼睛,惊道:“你不是死了吗?”

“死而复生?”

她私奔的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甚至有许多人露出了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她私奔的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甚至有许多人露出了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有的人则是是露出了了然的微笑,眼睛里流露着神秘莫测的光彩,又夹杂着淡淡的不屑。

“与人私奔,不就是死了吗?”

一瞬间,更多的人了然,不屑。

陆娴照不知如何作答,反倒是东郡王妃觉得这样下去不会太好,正准备说话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就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在水波荡漾、歌舞升平的夜里十分突兀,不论是男客还是女眷全部都听见了。

徐颐的眸中划过一抹兴味的微笑,口中却十分惊慌的道:“这是怎么了?”

下面的下人连忙道:“好像是从绿筠轩那边传出来的!”

绿筠轩是专门为女眷准备的更衣的地方。

东郡王妃看了一眼徐颐,又故作淡定的招呼了一下众人,蹙起眉心,担忧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诸位先吃茶,我先去看看!”

但是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明显不是什么好事,英国公夫人连忙站了起来道:“我也陪王妃去看看吧!”

于是陆陆续续的有好几个夫人都站了起来,许多人甚至漏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这下没人再继续关注陆娴照了,东郡王妃为难的推辞了好几番,但架不住诸位夫人热情的态度,只能郁郁的朝着绿筠轩走去,只留下徐颐在这边待客。

霍晚亭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霍夫人王氏,又看了一眼应对得体的徐颐,心中了然。

徐颐与霍远鸿的亲事恐怕是成不了了。

只是可惜了何玉恐怕以后声名扫地。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男子和女子一同做错了事,到头来,最受罪、最被苛责的却是女子,而男子只不过沾上一句风流而已。

她没想到那日误打误撞居然就撞破了霍远鸿和何玉的事情。

可见,有些事情真的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的,不会帮的,徐颐这样的女子,就应该寻一门好姻缘,夫妻和美,而不是遭那样的罪。

她想的入神,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徐颐朝着她点了点头。

王幽兰扯了扯霍晚亭的衣袖,脸上满是兴味之色,道:“今晚真是热闹!”

她说着,便拉起霍晚亭起身道:“我们去看看娴照吧!”

陆娴照正漫不经心的把玩这手上的酒盏,略显浑浊的米酒在酒盏里面晃动,明明才刚刚二十岁,但眼里却满是沧桑。

这与她记忆里的那个明亮的陆娴照真的不一样了!

霍晚亭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认知到这样的事情,明明走到了跟前,却有些踌躇着不敢开口了。

王幽兰放开她的手,蹲坐在陆娴照的旁边,仰着头道:“你终于回来了!”

陆娴照唇边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先看了看霍晚亭,又看了看王幽兰,道:“回来了,回不去了!”

霍晚亭迟疑了一下,问:“怎么了?”

陆娴照的坐姿很端正,让人挑不出一丝的毛病,但是霍晚亭却更怀念她从前一腿盘坐,一腿卷曲立着的洒脱坐姿,这样的陆娴照仿佛是假的,今生相隔三年,三世相隔数十年,再见到这样的陆娴照,她满是心疼。

她曾隐约听闻,陆娴照跪在昌平候府的门前请求她父母原谅,但无论她怎么恳求,昌平候府的门一直紧闭着。

在昌平候夫妇的心中,曾经优秀的女儿已经死了。

死了便是死了,没有活着回来的道理。

陆娴照的目光微微有些迷茫,笑了笑,也未答话。

但霍晚亭知道,那个曾经让她抛下一切,不顾一切的男人并不值得她这样做。

“你若无处可去,可以来寻我!”霍晚亭也十分真诚的说。

“我知道了!”陆娴照的嘴边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曾经的京中双姝立在一起,却已经是天壤之别,王幽兰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娇养着长大的,眉目舒展,不见一丝一毫的苦态,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天真,目光清明。

而陆娴照的身上已经有了生活的磨砺,岁月的气息。

之前去绿筠轩的一众夫人也回来了,目光闪烁,唉声叹气的,目光一下又一下的落到了王氏的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本来没去凑这个热闹的王氏忽然不安了起来,连忙悄声问英国公夫人道:“这是怎么了?”

但英国公夫人是个十分张扬的性子,她一开口立刻就像是炸了锅一般。

“啧,我们去的时候,霍公子正和那何小姐搂在一处,行夫妻之礼呢,何小姐居然还还有了身孕,下身都见了红,不过你放心,王妃已经给何小姐请了大夫,你很快就要抱孙子了!”

“什么?”

英国公夫人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一样的敲到了王氏的脑袋上,瞬间感觉脑袋发晕,头晕目眩的,身体晃了好几下,若非旁边的丫鬟扶着,恐怕就站不稳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儿女 从前她还觉得霍远鸿是个不错的,出身、样貌、品性都没得挑,当时有意结亲,结果却在王氏这里碰了软钉子,被不软不硬的挡了回来。

现在看来,幸好没结成,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许是她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太过明显的,王氏被气的不轻,但英国公夫人的嘴是不把门的,顿时来参加赏荷宴的夫人贵女全都知道了。

一道又一道纷繁复杂的目光全都落到了王氏的脸上,王氏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丢人的时候,一张脸好像被丢在地上任人践踏,青红不定,最后又惨白一片,呐呐着道:“定是那贱人勾引我儿!”

何夫人一听这话,瞬间就不乐意了,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一个人担了骂名,当即淡淡道:“纵然我教女不严,做出了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情,但一个巴掌拍不响,霍夫人严重了,此事我等还是私下商议的好!”

王氏无意与何夫人争论,当即最要紧的还是自己儿子的亲事,若是这门婚事吹了,就再也寻不到比这更好的了,一想到这后果,王氏就记得浑身冒汗,冷热交加的颤抖着,如同风中的纸片人。

她废了好大的力气走到东郡王妃的身旁赔笑道:“王妃,今日之事,妾改日定当登门赔罪,给您一个交代!”

东郡王妃十分的和气,遇到这样的事情似乎也没怎么生气,依然笑着拉着王氏的手道:“儿女都是债,今日我们不谈这些事情,总不能因为此事碍了我们两家的交情。”说到这,她又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男人家有个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女儿也不是善妒的,只是这还未进门便有了庶长子,过门之后,我女儿又当如何自处?”

刚刚还因她的一番话怀抱起了希望的王氏脸僵了僵,只能强撑着道:“此事妾一定会给王妃一个交代的!”

东郡王妃紧握住王氏的手,目光里满是信任,一副殷切期待之色。

王氏笑容苦涩,心中只觉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若何玉只是一个奴婢也就罢了,随便打发了便是,可她是官宦之女,背靠着张尚书,而自家夫君与张尚书一向是利害交好的关系,若是不把此事处置好,后患无穷。

赏荷宴依旧言笑晏晏,只觉得今年的赏荷宴十分的热闹,先有死而复生的昌平候小姐现身在前,有有霍阁老之子的丑闻在后。

王氏都不知道这赏荷宴是怎么熬过去的,本来想见见何玉,却被何夫人拦住,说是身子不适,已经送回了府上休息去了。

一直回到霍府,王氏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霍府的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看着正跪在门外请罪的霍远鸿,王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霍老太君和霍靖也知道了此事,都坐在正厅里沉着一张脸,看见她进来了,霍靖才掀了一下眼皮子,怒道:“看看你教的好儿子!”

“我教的儿子?”王氏心中委屈的无以加复,险些被霍靖一句话气的吐血。

她的一双儿女一生下来就被抱养到了霍老太君的屋中养大的,平日里见到面的时候屈指可数,霍远鸿知事之后,就日日被霍靖带在身边教养,现在出了事却来责怪自己。

望着如此薄情的夫君,王氏的一颗心在凉水里沁了又沁,渐渐的冷了下来,眉目里满是讥讽之色,再也不见刚刚的忐忑,道:“霍靖,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可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素来温和守礼的王氏突然直呼其名,让霍靖愣了愣,听见她发问,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王氏坐了下来,又继续问:“我这个主母做的不好?可曾有愧霍府?”

霍靖再次摇了摇头,作为主母,王氏温婉守礼,从不做越俎代庖之事,府上事物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从不苛待妾室庶子,内宅中从来没有一件让他闹心的事情出现。

“原来你还是有点良心的,我还全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王氏嗤笑一声。

她的眉目骤然尖锐起来,不复往日温良,一下又一下的刺入霍靖的心口。

霍老太君的心沉了沉,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儿子与儿媳只见恐怕会生出嫌隙,咳嗽了一下,将矛头对准了霍靖,厉声道:“子不教父之过,远鸿自幼在你膝下长大,今日之事,全是你一人之过!”

霍老太君的话在霍府还是十分的有威严的,王氏看见老太君开了口,便没在说话,只是一双眼睛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丈夫的态度让她心冷,她的一颗真心在这宅子里面根本不值钱,被人踩了又踩。

东郡王妃说的没错,儿女都是债!

越想便越是觉得心里荒凉一片,像是长草了一般,看着低头认错的霍靖,她居然生出了一种想要撕破这副母慈子孝的画面的冲动,但这只是冲动……

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

反正敦素已经出嫁了,对于自幼和自己离心离德的儿子,的确没什么情分,罢了……此事她也不管了!

等到霍老太君训斥完霍靖,才又把目光转到王氏的身上,道:“明日里去何府走上一遭,孩子说什么都不能留下,等到和福进门之后,就将何玉抬入府中做贵妾,想必何大人是会同意的!”

王氏颇觉嘲讽,抬眸反问道:“婆婆怎么就知道何府不会借机拿乔?”

霍老太君觉得今晚儿媳的态度不太恭敬,略微皱起了眉头,也没说什么,淡淡道:“除非他何府不要名声了!”

王氏垂眸,想起今日里何夫人的态度,心中冷笑,说不定就是如此呢!

“明日儿媳去何府探探口风!”

“嗯!”霍老太君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思考,她必须得豁出这张老脸,去东郡王府走上一遭,这事霍远鸿的确做得不是体统,务必得到东郡王府的原谅。

想到这,她又忽然嫌恶道:“和福县主入门之前,远鸿的院子里面必须处理干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玩物 “嗯,知道了!”

王氏应了,出门的时候夜凉如水,月色洒落在院中,斑驳的映照出霍晚亭直挺挺的跪立在那的身影。

看见是她出来了,霍远鸿猛然抬头,满是期翼的叫了一声:“母亲……”

王氏的心颤了颤,但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她曾怀抱了太多的期翼,却一点一点的被消磨,她的这个儿子,心性像极了他的父亲,薄情寡义,哪怕是血脉相连,她也感觉不到一点儿的亲切。

王氏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霍远鸿抿了抿唇,神色晦暗。

经过了今天这样丢人的事情,哪里还有不清醒的。

纵然何玉再温柔解意,又怎及与东郡王府结亲的利益,徐颐有宗妇风范,身份高贵,若是失了这门亲事,打着灯笼再也寻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只是他今日……为何稀里糊涂的到了绿筠轩?

一想到这,他便觉得头疼欲裂,怎么都想不起个中细节,他似乎也是被那丫鬟的尖叫声惊喜的!

当时他与何玉痴缠的厉害,浑然忘了一切,实在是可疑的紧!

他与何玉的事情隐瞒的很好,只有他们二人知道,难道是何玉设计了他?

整个霍阁老府糟心成一团,而盛府却十分的寂静,霍晚亭回府的时候,四周动静落针可闻,她当下便觉得有些奇怪,乐临凑过来期期艾艾的道:“祖宗回来了!”

霍晚亭恍然大悟,她说今日怎么府上的气氛不同寻常,原是为此。

细细算来,盛衡已经有半月未回府了,她过的十分的舒坦,都险些忘了盛衡还会回来的事情。

回到锁云院,见院中的下人虽然紧张,但一切如此,便知道盛衡的心情还不错。

丫鬟掀开帘子,她略微低头进了门,就见盛衡斜斜的倚靠在她素日里爱待的美人榻上,捧着她最近正在看的《世说新语》在看,身上的朝服还未褪去,显然也刚刚回来不久。

橘黄色的烛火下,让他看起来绮丽一片,略微上挑的眼角,似笑非笑的唇角,无一处不美,美到了极致,像是富贵的牡丹,糜烂的荼蘼,让人心神俱醉,而朝服却让他这种糜烂之气稍退,多了几分难以逼视的贵气,仰之弥高,似近似远,清隽又浮华。

霍晚亭呼吸一窒,站在门口,不欲打破如此美好的画面。

但盛衡并不自知,知道她进来了,放下了书,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道:“回来了?”

明明冷淡无比的语气,但霍晚亭却听出了几分暖意,一时不由有些恍惚。

看她魂不附体的模样,盛衡不满的皱起了眉头,坐了起来,招了招手,道:“过来!”

霍晚亭依言走了过去,却一下被带入了盛衡的怀中,沉水香的味道铺满了鼻翼,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才半月未见,娘子便不认识我了?”盛衡的手又放到了霍晚亭细白的脖颈上,一下又一下的揉捏着,他手法十分的有章程,原本还十分紧张的霍晚亭不知不觉的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依靠在盛衡的怀中。

盛衡感觉到了这变化,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并不明显。

霍晚亭任由他揉搓捏扁,在自己的身上作威作福,但又想到当初对盛衡施以一饭之恩的人是陆娴照,又忍不住道:“娴照回来了!”

“嗯!”盛衡轻轻的哼了一声,头搁在霍晚亭的下巴上,温热的鼻息扑在了她右边的耳廓上,手却在她的腰上抚摸着,身上的衣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了去,散乱的挂在身上,让霍晚亭浑身颤栗,一股热潮猛然上涌,身体里瞬间涌上了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你……”霍晚亭又羞又怒,不明白和盛衡待在一起,盛衡满脑子的只有这种事情。

不待她说什么,盛衡又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让伏在他身上的霍晚亭越发的无力。

“上次离去时,娘子可说过要亲自为我宽衣的,现在我已宽了娘子的衣……”说道这他顿了顿,对着霍晚亭的耳蜗吐了一口气,才继续道:“现在……该娘子给为夫宽衣了……”

什么?

霍晚亭的脸猛然爆红,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不靠谱的事情,只恨不得现在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

她原本清明的双眸因为盛衡的挑逗微微含泪,带着几分迷醉,越发的让盛衡爱不释手。

他家娘子就是个宝啊!盛衡在心中感叹。

“怎么?娘子不愿意?”盛衡的手上又用了几分力道,一声不可抑制的呻吟立刻从霍晚亭的口中吐出,但是霍晚亭看着他的目光越发的迷茫,连思路都迟钝了几分,陆娴照的事情已经完全的想不起来。

“我……”霍晚亭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抚摸到了盛衡的腰带上,轻轻一扯,衣襟便散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盛衡咧开嘴无声的笑了笑,猛然一把推开霍晚亭,站起了身来,道:“现在娘子还宽不下我的衣服!”

巨大的推力让霍晚亭瞬间清醒,打了一个激灵,连忙手忙脚乱的将衣服穿戴好,掩盖上泄露出的春色与雪白的肌肤,沉默着望着盛衡的背影。

盛衡也穿戴好了衣服,回头看着她,道:“陆娴照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过几日她若无处可去,你若想帮便帮就是,需要什么也尽管给我说!”

说完便直接掀开帘子弯腰走出了屋子。

霍晚亭微微叹息一声,心中也觉得颇为好笑。

她已然看的十分明白,自己在盛衡的心中就如同一件玩物。

一件开心时拿来玩耍,不开心时便丢弃的玩物。

重生了两次,只不过是让她从不甘做玩物的心态变成了甘于做玩物,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瓷白的脸颊上滑落,宜春走了进来,看见霍晚亭在哭,吓了一跳,连忙拿帕子为霍晚亭拭泪,细声道:“小姐莫哭!”

宜春生的和气,嘴角总带着一丝笑意,令人见之心喜,霍晚亭望着她满是关切的目光,破涕为笑,道:“不哭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烈火 她的让步便是盛衡的进步,她其实早早就应该预料到今日,又何必矫情。

当晚盛衡宿在了追宝轩中,没有回锁云院,翌日一大早就又进了宫。

他现在被撸了职位,和陈追斗的不可开交,一日都离不得嘉和帝身边,况且在他一番穷追猛打之下,陈追的势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况且东厂和锦衣卫原本就被盛衡掌控了三四年了,陈追中途接手,下面的人手不一定能够全然换成自己的人,上下施压,日日陈追都头疼的紧。

内阁也斗的十分的厉害,高阁老性格强势,整个内阁几乎沦为高詹的一言堂,李申身为次辅,一心想要取而代之,之前二人联手才有了今日的局面,现在他甫一得势,李申就迫不及待的要权。

嘉和帝虽然对于朝堂上的事情不怎么走心,但并不是糊涂的皇帝。

近来盛衡不知道又献了什么计策,嘉和帝日日都要盛衡伺候在身旁,他纵然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却近不得嘉和帝的跟前伺候,如何不恼恨。

而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李申被弹劾了。

最开始只有一个御史弹劾,被内阁挡了回去,最后便是雪片似的折子飞到了内阁,穿到了嘉和帝的御案上。

到了李申这样的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与背后的宗族势力密不可分,而被弹劾的便是李申背后的宗族。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何况李氏这样的庞然大物。

最开始是李氏远在扬州的宗族中的一个庶子因看上了一良家女子,便强虏进了自己的院子里**了此女,女子被辱,为全名节,便一气之下碰死在了李氏宗族家门口的石狮上,血溅当场,当时闹的挺轰动的,但都被李氏动用势力压了下去,并且反咬一口是此女存心勾引,勾引不成,恼羞成怒,才变成了这样。

此女的父亲是个落魄的秀才,平日里也就靠写字为生,家境贫寒,无权无势,但秀才的泰山却是先帝的林太傅,当年林太傅被牵连进了一桩科考舞弊案中,家中男丁发配岭南,女子没籍为奴,秀才便是在此时救了被削为奴籍的林太傅之女。

又过了几年之后,朝廷突然为林太傅翻案,当初林太傅是被冤枉的,但家中究竟是没落了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太傅桃李满天下,秀才走投无路,带着亡妻遗物求到了林太傅的门上,于是此事就被闹到了朝堂上,背后再加上高阁老和盛衡的推动,便成了今日之势。

李氏宗族干过的那些腌臜事全被翻了个底朝天,哪怕以李申今日之权势,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这事情出来的时候,让霍晚亭有些意外。

毕竟前世,她记得先倒的是陈追,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的牵连到了李申。

没想到现在李申走到了陈追的前面。

与之相比,陆娴照在昌平候府门前跪求昌平候夫妇原谅之事倒显得不值一提了。

李阁老倒台之事,对于整个京中的官员来说才是大事,陆娴照不过是茶后谈资。

陆娴照已经在昌平候府门前跪了三日了。

想到这,霍晚亭叹息了一声,道:“备车吧!”

前两世纵然从陆娴照与人私奔之后再也未见过她,但她依然记得在霍家走投无路之时,落魄的陆娴照依然从庵堂里面托了人给送了五十两银子给霍殊。

陆娴照先是好友,后是恩人,如今自己有能力,也应当出手拉一把。

马车辘辘而行,正是盛夏,四周蝉鸣聒噪,烈日当头,才一出门霍晚亭便出了一声的热汗,街上的行人都十分的稀少。

权贵住的地方都十分密集,盛府距离昌平候府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过去的时候,昌平侯府门前的树荫下正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

算起时间,陆娴照已经跪了两天了,除了头一天昌平候府的门打开过,便再也没有开过。

霍晚亭大概知道陆娴照之后的命运,还是从其余人的口中拼拼凑凑的知道的。

文远鸿中了两榜进士后,堪堪与陆娴照相配,若按照戏文里面的剧本来说,此时应该是阖家团圆,陆娴照认祖归宗,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但昌平候是出了名的死心眼,说陆娴照是死了便真的死了,不但如此,在文远鸿中榜之后还极力打压,只补了一个主事的官职,连翰林院都未进,但凑巧的是文远鸿在会试之后与人同游红叶山,高阁老之女高明珠在香积寺进香的时候碰巧一眼相中了鹤立鸡群的文远鸿。

高夫人视高明珠为掌上明珠,有求必应,几番打听,打听到了文远鸿的身份,先是任由昌平候对于文远鸿的打压,然后在文远鸿绝望之际,提出想要招文远鸿为婿的事情。

文远鸿自然是不同意,但昌平候府不依不饶,高阁老暗中援手,再加上文老夫人对私奔来的陆娴照颇为不满,高夫人趁势提出,陆娴照与文远鸿无媒苟合,聘则为妻奔为妾,陆娴照只不过是妾室罢了,犹犹豫豫,文远鸿便同意了这门婚事。

陆娴照身为侯府嫡女,自幼心高气傲,再加上其不顾世俗的性格,哪里容得下这样的侮辱,况且她要是和文远鸿两心相许,君既无心我便休,侯府回不去了,她索性就绞了头发,进了庵堂,做了姑子。

陆娴照爱便爱的轰轰烈烈,断便断的干干净净,这等利落的性格,霍晚亭终其一生也是学不来的。

霍晚亭渡步走到陆娴照的跟前,在陆娴照的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已经虚弱到了极致的陆娴照迷茫的抬起了头,看见霍晚亭的时候瞳孔一缩,想要开口,却发现两日水米未进,嗓子干涩无比,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了。

霍晚亭连忙从宜珠那里接过水壶,喂陆娴照喝下,陆娴照久旱逢甘霖,喝的一点形象都没有。

看见四周一个文府的人都没有,霍晚亭心中微微叹息,为陆娴照感到不值。

陆娴照就是一团烈火,燃烧了别人,也灼伤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高祥 “不如随我回去吧!”霍晚亭劝说道。

但陆娴照只是坚定的摇了摇头,道:“我自知德行有亏,令父亲母亲蒙羞,到如今,我不求他们原谅,只求能够见他们一面!”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跪在这里,更让她们蒙羞?”

当初昌平候对外宣布的是陆娴照已经死了,纵然有许多人对于陆娴照的事情心知肚明,但也不会拿明面上来说,现在她就这样跪在昌平候的大门口,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她私奔了又回来了。

听到她这话,适才还极为坚定的陆娴照如遭雷击,浑身僵直的跪在原地,双目发直,又忽然浑身瘫软了下来,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力气,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骄傲如陆娴照,何曾有过这样狼狈不堪之时,霍晚亭心有不忍,但依然不得不开口继续道:“你越是如此,昌平候便越是觉得丢人现眼,等到满京的人都知道了你的事情之后,更不会认你,不如现在赶紧回去,另外再想办法就是!”

陆娴照明显听进去了她的话,擦掉眼泪,就准备起身,但是她已经整整在这跪了两天了,头顶烈日,水米未进,哪里来的力气,才刚刚勉力站起来,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霍晚亭和宜珠搀扶起陆娴照送进了马车当中,赶车的车夫刚刚扬起鞭子起行了几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盛夫人请留步!”

听见有人叫自己,声音也是极为陌生的男声,让霍晚亭有些意外,车夫停住了马车,霍晚亭掀开半角帘子,向外面看去,只见来人生的十分方正,五官平平,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是个陌生男子,她从未见过。

“公子有什么事情吗?”确定不认识,霍晚亭放下了帘子。

“唐突夫人了,在下高祥!”隔着帘子,就连高祥的声音传进来都有些飘忽,让霍晚亭恍然。

高祥与陆娴照是有婚约的。

哪怕他不说任何的话,霍晚亭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

“我会照顾好娴照的,请高公子放心!”

外面的人明显沉默了一下,道:“我有一样东西一直想要交给陆小姐,如今只得托盛夫人转交了!”

宜珠看见霍晚亭点了点头之后,连忙掀开帘子,接过高祥的东西。

这是一玫冰裂纹玉雕成的蝉形玉饰,十分精致,入手冰凉,她从前曾在陆娴照的身上见过一枚相似的玉饰,想来是一对。

高祥把玉佩交给了霍晚亭,不由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块多年的心病一样,但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已与秋太傅家的小姐定了亲,还望陆小姐以后……多多保重!”

霍晚亭看不见他的神色,但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非常的伤心。

高祥对于陆娴照来说,实为良配,可惜二人无缘无份,知道陆娴照与人私奔之后,高家也一直没有提出退婚的事情,现在知道陆娴照回来了,夫君是新进的两榜进士,才终于松口,同意了自己的婚事。

“高公子与秋小姐良缘天成,过去之事不必挂怀,想必高公子也知道娴照的性子,她绝不会回头,也不会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知……”高祥哂笑一声,笑自己,也笑命运,然后打马回头,听见“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远,霍晚亭才平静道:“回府吧!”

宜珠望着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的陆娴照,心有不忍,也跟着愁眉苦脸起来。

陆娴照比自家小姐长了两三岁,但也是自幼的情谊,一同长大的。

曾经高谈阔论,活的风流恣肆的人儿,现在气息奄奄,哪怕昏迷也是愁眉紧锁的,半点不见当年洒脱气度,如何不让人惋惜。

三年过去,高公子依然对其念念不忘。

本想将其直接带回府中的,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何陆娴照的身份,实在是不方便。

陆娴照的夫君是进士,一路考上来,自然是文官清流,最近盛衡诸事缠身,与所谓清流更不是一路人。

若她今日将陆娴照带进了府中,转身文远鸿的一家就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甚至被扣上阉党的帽子,陆娴照本就活的艰难,她不能让陆娴照在文家活的更难。

但直接这样把陆娴照这样送回文府她又有些不放心,于是拿定主意先带着陆娴照去杏林堂找个大夫瞧瞧再说。

杏林堂的吴大夫医术高超,在京中享有盛誉,许多达官贵人都喜欢找他瞧病,但此时他看见陆娴照的时候,也忍不住有些发愁,道:“这位夫人……身体本就虚弱,前些日子刚刚滑胎,现在又中了暑气,日日忧思,如此折腾人,你们是想要她的命吗?”

滑胎?

霍晚亭怎么都没想到陆娴照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见日日忧思的时候,更是眉心都拧成了疙瘩,在她的心中,忧思这样的情怀完全和陆娴照搭不上边的。

她沉默了一下道:“我这位姐姐在夫家过的不怎么顺心,还望吴大夫尽心医治!”

“哦。”

吴大夫没有多问,她见惯了达官贵人,知道有钱人家的阴私不少,他只是个看病的,把病给人治好就是,问那么多只会引火烧身。

“我这位姐姐昏迷了过去,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看见吴大夫慢悠悠开药的样子,霍晚亭忍不住问道。

吴大夫翻了一个白眼,道:“这位夫人许久未吃未喝,身体虚弱,醒来也是受罪,不如躺着休息一会儿,养好精神再进些流食来的管用!”

等到陆娴照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霍晚亭连忙让宜珠端上一早备好的米粥喂陆娴照喝下,才让车夫载着她送到了文府门口。

文府的院子不大,还是前段时间文远鸿中了进士之后,田邬县的富商为了讨好他而送的宅子,三进三出的格局。

宜珠敲了半响的门,才终于有人应门,满脸不耐烦的问道:“干什么,找谁?”

这小厮一副无赖的样子,眼睛都未睁开,先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宜珠,忽然张大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妻妾 宜珠生的好,娇俏动人,今日穿着一身水洗绿的掐腰长裙,在盛夏里看起来格外清凉,此时俏生生的立在那里,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球。

宜珠撇了撇嘴,心中对于文府一家人的印象越发的差。

上行下效,连个开门的小厮就是这副德行,整个文府的人可想而知。

况陆小姐一个人去昌平候门前跪了那么久,身体又不好,连个丫鬟都没有。

念此,她往后退了一步,停在门前的马车便十分的显眼,小厮不明所以,宜珠叉着腰道:“你家夫人体弱,昏迷在外面,居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好我家夫人好心送了回来,还不赶紧去叫人!”

宜珠说话脆生生的十分动听,这小厮还从没见过这样俏丽的丫鬟,一时看的发愣,几乎失了魂儿,点头连连的对宜珠言听计从,但身体上却没什么行动,依然站在原地。

宜珠眉头一扬,正欲发怒,就忽然听见府中传来一阵清朗的男声:“文招,来者何人,为何迟迟立于门口,不将客人迎进门来?”

文招听见这声音,明显瑟缩了一下,不等他回话,说话的人就已经走了出来。

来人不过二十岁出头,长生玉立,生的俊朗非凡,双目似星,似乎有看透人心的能力,身着青衫,文气却不文弱,几乎没有任何的怀疑,宜珠就道破了她的身份,问:“你就是文主事?”

见临门的居然只是一个婢女,文远鸿下意识的望了一眼停在那里的马车,然后迟疑着点了点头,不知道宜珠有何意图。

宜珠挑剔的打量了一番文鸿远,心道:此人长的人模狗样的,却是个狼心狗肺的!

还未见文鸿远之时,只从陆娴照的境遇,便已经对其印象降低到了冰点,所以现下见了,也不会有好印象。

见来者不善,又盛气凌人的模样,文鸿远略微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京中权贵云集,他无权无势,出身寒微,被人小瞧也是常有的。

“陆小姐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放任她孤身在外,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如今我家夫人好心将陆小姐送了回来……”

“宜珠……”霍晚亭适时的叫住了宜珠,不让她说出多余的话来。

她瞥了一眼眉眼低垂的陆娴照,见她没什么意见,叹了一口气道:“还请文主事带回贵夫人,好生照料!”

如今她不便于陆娴照表现的太过亲近,该说的让宜珠说就是了。

文鸿远没想到马车里居然还会有陆娴照,顿了顿,就连目光都有些闪烁起来。

宜珠和宜春合力将陆娴照扶下了马车,文鸿远连忙去搀扶,却被陆娴照一把挥开,艰难的站立在原处,对霍晚亭行了一礼道:“多谢盛夫人相助!”

“陆小姐不必言谢,多多保重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如今在自己这样孤立无援之际,只有霍晚亭肯出手相帮,陆娴照心中感动,觉得如鲠在喉,幼时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娇弱丫头现在却庇佑着自己,她瞬间红了眼眶,低垂下了头,应了一声。

“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柳鸣巷的盛府来找我!”

霍晚亭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才起身离开。

从始至终,霍晚亭都坐在马车里没有露面,她声音柔和,不急不缓,如玉泉流水一般的动听,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文鸿远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之后,忍不住问道:“这是哪一位盛夫人?”

见陆娴照体力不支,文鸿远再次伸手搀扶住她,陆娴照望着身边曾经让她不顾一切的男人,神色复杂,目光之中既有些不屑,又有些迷茫,最终化作一抹淡淡的嘲讽,道:“盛公公的夫人。”

文鸿远的手僵了僵,扶着陆娴照进了府上,边走边道:“如今时局敏感,盛公公与恩师又颇为不和,还是少些来往的好!”

“嗯,知道了!”

一直进了府中,文鸿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道:“岳父大人还是不愿见你吗?”

听见他这话,本来一直神色淡淡的陆娴照忽然抬眼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文鸿远一眼,露出了一抹似喜似悲的笑容,容色惨白,目光悲呛。

她的夫君,见到自己被人送回,首要关注的居然不是自己的身体。

文鸿远被她这般神情吓了一跳,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千言万语全都打掉牙齿和血吞,道:“我在门前跪了两日,晕在了门前都未出来看过无一眼,昌平候的女儿陆娴照已经死了,我现在是文陆氏!”

“可我明明过了殿试,名次也不低,纵然进不去翰林院,哪怕外放也是好的,现在却领着庶吉士领的官职,在兵部做一个主事……”

不待他说完,却接到了陆娴照嘲讽的目光,剩余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二人相顾无言,一个老妇人一步三晃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背着双手走来的两鬓斑白的古稀老人。

二人看见陆娴照都颇为嫌弃,尤其是老妇人,一来便指着陆娴照的鼻子道:“你这两日跑哪里鬼混去了,不安分的东西,我家鸿远两榜进士,为官做宰的,说不定将来还能进内阁封侯拜相,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东西……”

这妇人行为粗鄙,说话腌臜难听,粗粝的像是沙子在地上摩擦一般,身后的老人摇头晃脑的听着,也不阻拦,文鸿远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连忙把陆娴照护在身后,怒道:“娘,娴照是我的妻子,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这妇人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气焰越发嚣张,道:“她有脸做我就没脸说?”

跟在妇人身后的老人跟着嘟囔了一句:“聘则为妻奔是妾,她顶多算个妾室而已!”

这对老夫妇是文鸿远的爹娘,妇人就是一普通村妇,老人年轻的时候是个秀才,肚子里面有点墨水,但十分的迂腐。

陆娴照立在身后冷冷的看着前面争吵的三人,心中冰冷,又觉得十分的好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飞蛾 后悔吗?

大约是有一点后悔的。

最起码在决定与文鸿远私奔之前,她从未想过在一起之后会如何生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脱下绫罗绸缎,穿上粗布麻衣,从玉盘珍羞变成了吃糠咽菜,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变成了操持家务,浆洗做饭的普通农妇。

这些她都可以忍受,因为她要的从来都只是一颗真心。

她出身勋贵之家,看管了太多的虚情假意,妻妾斗争,兄弟阋墙。

清贫的生活没能打败她,因为她尚可以告诉自己过的是归园田居的生活,何以慰我怀,赖古多此贤,她愿意做贤士。

可打败她的是公婆无休无止的磋磨,在与公婆的矛盾中文鸿远渐渐疏远的态度,责怪她太过娇气。

而这种矛盾在文鸿远中了两榜进士之后,更是达到了顶点。

公婆嫌弃她无媒无聘,配不上两榜出身的文鸿远,要为文鸿远寻一位知书达理的妻子。

事到如今,她谁也不怨,自作自受罢了!

文鸿远选官明显有问题,朝中有人刻意打压,但他新进的进士,能得罪什么人,明知出手的极有可能是自己的父母,她也无能为力。

清贫的生活让她身体虚弱,连个孩子都保不住,白皙的皮肤渐渐蜡黄,纤细的手指生出了老茧,念此,她转身,自行进了屋中,不再看还在争吵的三人一眼。

“高阁老的千金,这寻常人哪里攀的上,鸿远你明日见了高阁老一定要应下来啊!”

“对啊,她算哪门子的正妻,就是个妾室而已,若是高阁老不喜欢,你发卖了就是……”

“爹,娘,你们休要多言,我文鸿远此生只有娴照一位妻子,她为我付出良多……”

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消散在夏日带着凉意的风中与风吹树叶“簌簌”的声音之中。

陆娴照望着那不知所以扑向燃烧的正明亮的烛火的飞蛾,飞蛾在靠近烛火的一瞬间翅膀立刻燃烧了起来,无力的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之后便掉在了桌上抽搐、挣扎。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在寂静的屋中十分的突兀,双目明亮又灿烂却又隐含着几分凄惶,盈盈动人,眉目如画,半挑着的眉又格外的犀利,可惜无人看见。

……

霍晚亭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了下来。

盛衡不在府中,府上便是她的一言堂,简单的用过晚膳之后,霍晚亭又忍不住担忧起了陆娴照。

她现在不知陆娴照对于文鸿远究竟是作何想法,但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曾经谈笑自若的女子流落庵堂,寂灭的伴随着青灯古佛长伴一生。

但现在与其去探访陆娴照的心意,还不如登门去昌平候府走上一遭。

昌平候夫妇能将陆娴照养成那等性子,绝不会放任陆娴照流落在外,无依无靠的任人欺凌。

现下却必须等等。

最起码等到李申的事情尘埃落定。

踩着六月的尾巴,李申被革职查办,扬州李氏欺上瞒下,勾结地方官员卖官鬻爵,为祸一方,贩卖私盐,走私出海,犯案之人悉数问斩,其余人流放三千里。

而陈追与李申勾结之事也被查出,陈追假公济私,以次充好,企图蒙蔽君父,沉没官船,之前本应沉没的木料却在白水涧查出,嘉和帝大怒,当场将陈追杖毙在了宣和殿前面。

盛衡官复原职,嘉和帝觉得之前冤枉了盛衡,颇为对不住,恩宠更胜往昔,又另外赏赐了许多东西作为补偿。

霍晚亭的心中舒了一口气,于是备了一些薄礼,递了帖子拜访昌平候夫妇。

昌平候夫妇十分的低调,平日里的宴饮都是能推却便推却,约束家中子弟,与人为善,从不仗势欺人,在一众勋贵之中也算是别具一格。

勋贵家大多贵重但没什么实权,但昌平候府家的子弟都十分争气,不以恩荫入仕,而是凭着实力科举入仕,因此在朝中说话也十分上算。

昌平候夫人接到霍晚亭的帖子的时候还十分惊讶,在幼时,霍晚亭与陆娴照关系十分要好,常有往来,后来陆娴照私奔之后便断了来往,况以现在霍晚亭的身份,哪怕是昌平候夫人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亲自在门口接见了霍晚亭。

昌平候夫人是个十分利落的妇人,年轻时也是名满京城的才女,虽五十余岁,却身量苗条,不见累赘,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不时露出几分难以掩藏的犀利之色。

“夫人比之晚亭从前见时还要年轻了几分,刚刚一入门,我险些没有认出来!”霍晚亭一见面便是好话,恭维的说了出来。

昌平候夫人笑了笑,她的话显然十分的受用,拉着霍晚亭的手同样说道:“我刚刚一瞧见你,也险些没认出来,三年不见,你这丫头变化也太大了,越来越俊俏,要是我早些日子见到你,一定要聘了你来做我家的儿媳!”

霍晚亭抿着唇笑了笑。

“夫人过誉了!”

二人互相恭维,到底是霍晚亭的脸皮子薄一些,说不过昌平候夫人,小坐了一会之后,忍不住道:“我……前些日子见过了娴照,她刚刚滑胎,身体虚弱,日子过的也不怎么如意……不知夫人您……?”

听见滑胎二字的时候,刚刚还一脸淡笑的昌平候夫人明显愣了愣,手上握着的团扇都停止了摇晃,空气瞬间寂静,顿在了原处,随后又忽然反应了过来,神色渐渐冰冷,语气都有些僵硬道:“盛夫人说笑了,我家娴照三年前便因病离世了,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盛夫人何必拿刀戳我的心窝子,别被外面那些乱嚼舌根子的蒙蔽了!”

霍晚亭早就料到她如此态度,忍不住叹息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道:“夫人何必骗人骗己,我与娴照相交一场,往日里她对我多有照拂,我与娴照虽无血缘,但视之如嫡亲的姐姐也不为过,我本想出手相帮,但这毕竟是陆姐姐的家务事,我也不便插手,难道夫人真的忍心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真心 她知道自己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别的不提,就当初陆娴照抛弃一切与文鸿远私奔就伤透了昌平候夫妇的心。

但让她放任不管实在是良心不安。

当时霍家何其绝望,亲朋故交无一人相助,生怕出手得罪了盛衡与霍靖,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陆娴照也是泥菩萨过江,却肯托人送了五十两银子,不至于让爹爹冻死在路上。

这事情她能记一辈子。

昌平候夫人一直在细细的打量霍晚亭的神色,见她神情忧虑,说话真切,是真的在为陆娴照考虑,心中忍不住喟叹一声,将手上的团扇翻折了一圈之后,才犹豫道:“我知道盛夫人一心为小女考虑,但此乃家事,希望盛夫人不要插手。”

末了,又望了一眼霍晚亭,继续道:“无论是暗中襄助小女还是朝堂之上……”

听见朝堂之上的时候霍晚亭的瞳孔缩了缩,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原来昌平候真的在朝堂之上打压文鸿远。

昌平候夫人本就不是什么犹犹豫豫的性格,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妨挑明了说。

“娴照无论如何都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我昌平候府的血脉……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此事我与侯爷已经在心中有过盘算,还望盛夫人听了不要与第二人言!”

霍晚亭点了点头,仔细的竖起耳朵听她说。

“是我将娴照养成了这等桀骜的性子,如今的一切无非是苦果自尝,她要自由,我便给她,她要真心,我也给她,若那文鸿远在侯爷的一番磨炼之下依然待娴照一片真心,我侯府认了这个女婿也无妨,若他三心二意,连我家娴照求的一片真心都没有,不如让娴照早些看清,她依然是我昌平候府的嫡女,无论是令嫁还是不嫁,都由她!”

此时听昌平候夫人一番细说,霍晚亭隐隐有些明悟。

昌平候夫人干练的面目上也染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悲意,犀利的目光也变得茫然。

原来昌平候府并没有不认陆娴照,只是想要看看文鸿远这位新进的两榜进士在岳家不认自己出身高贵的妻子之后,又会作何反应。

只是在她知道,文鸿远并没有经得住这样的考验,否则最终又怎会让陆娴照进了庵堂。

知道了昌平候夫人的心意,霍晚亭心中略定,但又忍不住提醒道:“我听闻高阁老家也十分看好文主事!”

她这话说的既直白又隐晦,昌平候夫人一听就懂了,目光微暗。

“若他因权势富贵抛弃了我女儿,那也不值当娴照的一片真心!”

知道自己无法直接劝解昌平候夫妇帮助陆娴照,霍晚亭也觉得文鸿远真的要辜负陆娴照也不如早做了断,否则也是互相折磨一辈子的事情,心下认同了昌平候夫人的话。

“那我也不叨扰夫人了!”霍晚亭告退。

“娴照的事情,还望盛夫人一定不要插手!”昌平候夫人十分的不放心,一直把她送到了门口还忍不住再三叮咛。

霍晚亭应了又应,但昌平候夫人依然不放心,让霍晚亭有些无奈。

昌平候夫人在自己的心中一向是最重规矩,最威严的,帮理不帮亲的典型人物,但现在一副拳拳慈母心,倒比霍晚亭印象中的那个人物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儿。

无论如何,昌平候府一行也算是了了霍晚亭的一桩心事,回了府上,又收到了徐颐托人送来的信,乐终献宝似的递到了霍晚亭的手上。

霍晚亭拆开一看,原来是徐颐要退亲了,虽还没有定下来,却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倒没有在信中细说,大半张的纸全都是感谢的话,顺便还感谢了一下盛衡。

徐颐的信写的很有水准,感谢的话说的能开出花来,哪怕只是看信,霍晚亭都觉得有些脸红。

现下还没有听见任何东郡王府要和霍府退亲的事情,徐颐是特意提前告知了自己的。

一想到这霍晚亭便忍不住的高兴,嘴边溢出了笑意,脸上的欢快藏都藏不住。

宜珠连忙好奇的问道:“小姐你这是遇见什么喜事了?”

霍晚亭扬了扬信,没有说话,兀自转身进了屋中。

徐颐退亲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她也不能乱说。

她高兴的不仅仅是此事,而是她印象中那些人悲惨的命运得到了改变。

虽不知道霍晚亭在高兴些什么,但宜珠也跟着高兴了起来,神采飞扬的。

自从小姐得知要嫁给盛督主的消息之后,已经许久没有流露出这样欢快又轻松的情绪了。

她又连忙吩咐下面的人去备饭,今天晚上要吃八宝鸭子、粉蒸排骨,荷叶糕……这些都是小姐爱吃的。

宜珠想的美滋滋的,府上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日夫人的心情肯定特别好,暗中猜测是不是因为督主官复原职的事情,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毕竟府上一直都因为盛衡被贬了官职的事情闹的人心惶惶的,生怕这偌大的盛府没了,虽说督主为人严苛了一些,但是银子的事情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

于是盛衡回到府上就看见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样子,不由有些纳闷。

他神色不显,一路来到了锁云院中,突然见他回府,整个锁云院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刚刚欢快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所有的人都专心的干着手上的活,不敢看盛衡一眼。

院子里面的气氛变了,在屋子里面绣手帕的霍晚亭觉得有些奇怪,连忙问:“月娟,怎么了?”

月娟挑开门帘子,盯着立在跟前的盛衡只觉得头皮发麻,督主那双眼睛冷幽幽的盯着自己,就像是要吃人一般。

但是夫人的话又不能不答,她强自镇定下来,避开督主那双吓人的眼睛,假装自己看不见督主,在心中囫囵的念了好几遍之后,才硬着头皮道:“夫人,是……老爷回来了……”

盛衡在府中很不喜欢下面的人叫他督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玉簪 霍晚亭估摸着他是想在府里当个正常男人,和其他官员一样,而不是让人在府中也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太监的身份。

听见盛衡回来的消息,霍晚亭吓了一跳,手上的针都刺偏了地,扎在了食指上。

盛衡弯了一下腰,已经走了进来,霍晚亭连忙起身相迎。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进屋,霍晚亭便看了出来,盛衡一双眼睛泛着光,向来冷着的脸上都能看出几分神采奕奕。

除了陈追这个心腹大患,二十四衙门、十二监尽入囊中,无人再能与他抗衡,余下的马芳和步占山成不了气候。

盛衡手上的权利越来越大,李申倒台,就连前朝与他作对的人也越来越少,想到这,霍晚亭硬生生的打了一个寒颤。

权利是盛衡的武器,是她的囚笼。

只要盛衡手上有权利一日,她便永远逃离不了盛衡的身边。

盛衡一看见她,眉眼瞬间都柔和了起来,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坐了下来。

宜春连忙沏了茶,霍晚亭也坐了下来,闷着继续眼前绣手帕,察觉到她的紧张,盛衡下意识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问道:“怎么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霍晚亭的头,霍晚亭的头发蓬松浓密,盛衡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顺手从袖兜里摸出了一只玉簪插到了她的头上。

她与盛衡相处的时间不算太短,也不算太长,前两世的时候,盛衡也总喜欢不时的淘摸出一件小东西什么的送给她。

盛衡在御前行走,是嘉和帝面前是十足的红人,太监堆里面的老祖宗,下面的干儿子干孙子一大堆,不时都有人献宝似的送上一些稀奇玩意来,他便拿回来带给了自己。

但这一世成亲之后,二人聚少离多,现在究其根本还算是比较陌生的。

她放下手中的绣活,歪在盛衡的怀里,故作好奇的从头上摸下簪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下。

这玉的成色相当的好,玉色通透如碧水,按照纹理雕刻成了如意云纹状,握在手上,暑热的天都沁水似的冰凉,这样好的玉被这样雕成玉簪实在是有些可惜。

“这可是陛下亲手刻的,独一无二的,带出去也是头一份的体面,其余的夫人可没有!”他的声音总是有点冷,像是空谷里面回旋的风一般,此时霍晚亭却从他这样既冷又静的语气里面听出了几分炫耀的味道来。

……

霍晚亭又想起了上次盛衡让人送的那只蛤蟆来,心中暗想,若是宁王知道了,肯定会杀了自己灭口的。

她总觉得嘉和帝不会正经的做一件东西出来,忍不住又仔细的翻找了一下,果然在簪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盛衡。

盛衡见她神色奇怪,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她手指顿着的位置,默默的将簪子拿到了手上,想要收回去。

霍晚亭连忙抓住了她的手,嗔道:“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的道理?”

她嗔怒之间眼睛里却流露出了掩藏不住的笑意,十分动人,这样的目光看的盛衡喉头一紧,原本被握的紧紧的簪子也忍不住松了开来,任由霍晚亭如获至宝似的攥在手里。

霍晚亭得了簪子,脸上的喜意藏都藏不住,脸颊泛起了一阵激动的红晕,磨呢着那小小的地方,心中默默的按照图案上那样念了数十遍,嘴边流淌着笑意,满足的不行。

那不起眼的地方被嘉和帝用鬼斧神工一样的手法雕刻了一只极为小巧的乌龟,乌龟下了一只蛋,蛋上写着盛衡两个字。

嘉和帝是在骂盛衡乌龟王八蛋呢!

这比苍蝇腿还要不起眼的字,硬生生的被霍晚亭给瞧见了。

嘉和帝是个不正经的皇帝,霍晚亭在心中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霍晚亭很想挑明了这样说出嘉和帝的意思,但她不敢,只能在心中嘀嘀咕咕的。

她手握着簪子,再看盛衡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有种自己得了圣旨的感觉。

对,这可是嘉和帝御手亲刻的,金口玉言,就是圣旨。

嘉和帝也认为盛衡是个乌龟王八蛋!

她越想就越是开心,觉得自己的心中仿佛有千万朵花儿盛开,又好似要飞起来一般,终于有人替她骂了出来,还是盛衡不能反抗的人,她激动的起身,却忘了自己还猫在盛衡怀里的事实,头“嘭”的一下撞到了盛衡的下巴上……

霍晚亭的小心思被盛衡看的一清二楚,简直是一点保留都没有,正准备教训一下霍晚亭,这样一被碰,瞬间觉得鼻头发酸,眼睛里就像是含了一包盐水一下被戳破了,完全不收控制的流了下来。

霍晚亭:“……”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自己居然轻轻松松的把盛督主给撞哭了,霍晚亭一下愣在了原地,就直愣愣的望着盛衡流泪,心中愧疚不安,盛衡发誓,再往上追八辈子他都没这样丢人过,哪怕是板子打在他身上都没有这样的惨状,何况还是在霍晚亭的面前。

但是他的的确确的是哭了,泪流满面的,止都止不住。

霍晚亭鬼使神差的的递出了手帕,小心翼翼的在盛衡的脸上擦了擦。

她低垂着眼睑,根本不敢直视盛衡的目光。

虽说盛衡从来没有对她施加过什么酷刑,但是对她内心的折磨却是一样都没有少过的。

现在她看见了盛衡如此糗样,不知道又会怎么对待她。

带着属于霍晚亭独有的芳香的手帕糊了盛衡一脸,那细软的小手又在自己的脸上磨磨蹭蹭的,就像是勾引人一般,两重酷刑叠加在盛衡的身上,盛衡心中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霍晚亭拆食入腹,面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神色,不痛不痒的接过手帕擦了个干净。

旁边的宜珠和宜春在看见小姐把督主撞哭的时候,已经不忍直视的低下了脑袋当鸵鸟,假装自己不存在了。

擦完盛衡的眼泪之后,霍晚亭才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有些疼……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可怜 自己犯蠢,还带着盛衡犯蠢,霍晚亭只能暂且忍耐着,握住簪子坐到了距离盛衡较远的地方。

盛衡轻飘飘的瞥了一眼还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宜珠和宜春道:“你们先出去!”

宜珠和宜春连忙放下手中的线团和针活逃也似的走了出去,与站在门口的月娟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林嬷嬷看见她们三人这副蠢样忍不住又是拎起耳朵一番教训,道:“老爷回来了,你们还杵在夫人的屋里干什么呢,跟木头桩子似的!”

宜珠和宜春一听,又想想刚刚的场面,忍不住红了脸,相互对视一眼,觉得林嬷嬷说的十分的有道理,连忙举止端庄的对林嬷嬷道谢:“多谢嬷嬷提点!”

宜珠性子活泼,说完之后犹觉得不够,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我和宜春再也不会犯这等错误了,我们年龄小,不懂规矩,以后若是有了什么错处,嬷嬷尽管教训,我们一定竖着耳朵听着!”

都是伺候人的,何况宜珠和宜春还是夫人带来的陪嫁丫鬟,虽说不会像其他府上的陪嫁丫鬟一样被收房,但也是头一份的体面,况且老爷对夫人的态度摆在那里的,极为看重,谁会不长眼的去招惹夫人,连带着对夫人身边的人都看重了几分。

看见宜珠这般知情识趣,又给自己脸面,林嬷嬷向来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道:“你们都是夫人亲自调教的,人精似的,哪里轮的到我来指手画脚,多看、多听便是!”

宜珠乐呵呵的全都应了,还邀了林嬷嬷一同吃茶。

盛衡府上的人都被调教的十分听话,一早就知道了盛衡要娶夫人进门的事情。

最开始对于这种肯屈身下嫁给没根的人新夫人还是有几分不屑的,但后来被乐终耳提面命的教训了一番,还未入门就立了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位新夫人在老爷心中的分量,最开始的不屑都渐渐转变为了重视。

若连她们都看不起这根的人,那就更应该看不起自己。

自己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靠着伺候这没根的人得来的,岂不是比人家还要低贱上一等。

想通了这等事,自然也就乐于接受了。

一众仆人的心思自然是霍晚亭操心不到的,她要操心的还是眼前的问题。

明明距离盛衡隔了一大段的距离,她坐在那里依然如坐针毡,感觉屁股下面好像要烧起来一般。

她明明不是冲动的人,今日也不知是什么鬼神附体了。

手上的玉簪一时间拿着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烫手!

盛衡冷幽幽的盯了霍晚亭半响,也不说话,堪比世上最折磨人的刑罚。

最终还是霍晚亭憋不住,率先开了口,假装若无其事的将簪子别到了头上,才道:“和福县主要和霍远鸿退亲了。”

“嗯!”

盛衡从鼻子里面发出了一声轻哼,依旧那副神情盯着霍晚亭,颇有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霍晚亭觉得渗的慌,又有些讨厌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不知不觉间额头都出了许多细细密密的热汗。

这样干巴巴的对坐着对她来说实在是折腾人,她又拿捏不准盛衡的脉门究竟在哪里,感觉重生之后盛衡的性格和前两世都不太一样了。

前两世再怎么折腾都是明着来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喜怒无常的阴着,让她来揣测。

她在心中思索了半响,终于思索出了一个她认为盛衡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来,道:“娴照回来了,她过的很不好,昌平候夫人有自己的打算,我想帮也帮不了……”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盛衡就掀起眼皮子,凉凉的看着她道:“那你看着便是……”

霍晚亭:“……”

“不是你自己说,娴照对你有一饭之恩吗?”霍晚亭倒吸一口凉气,瞪着眼睛,有些愤怒。

不明白盛衡的态度为何如此冷漠。

盛衡点了点头,眸中带了一丝潜藏的笑意,可是霍晚亭根本没有注意到,反而狠狠的翻了一个白眼。

“有过,我已经还了。”

霍晚亭绞着手帕,看着满脸淡然之色,甚至是面无表情的盛衡,心中再次重复嘉和帝的话,把“盛衡乌龟王八蛋”这句话重复了数十遍之后,才觉得自己心上的怒火有了熄灭的趋势。

这简直能把人气死!

他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没话说,故意把天聊死。

看着眼前的姑娘脸都气的涨红了,如同一只炸毛了猫一样,还要强自忍耐着,自己给自己顺毛的模样,盛衡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明显,手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心中思索了一下,准备给霍晚亭顺顺毛的时候,霍晚亭却出乎意料的一下扑到了盛衡的怀里,娇滴滴的叫了一声:“夫君……”

话音才落,眼眶便红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了起来。

温香软玉抱满怀,梨花带雨的,盛衡的脑袋懵了一下,饶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他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上一刻还好好的,怎么下一刻就扑他怀里哭了?

他的脑袋一转念就想到了陛下后宫里那些嫔妃,似乎每次也是这样委委屈屈的扑在嘉和帝的怀里哭的,突然有些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些无奈的拍了怕霍晚亭的背,放柔了声音,低声问道:“怎么了?”

这语气里的温柔与宠溺是盛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霍晚亭哭的更厉害了,不大一会儿,盛衡胸前的衣服便湿褥了一大块。

……

最开始霍晚亭是打定主意要乘着这个机会摸准盛衡的脉门的,不管从名义上还是事实上来说,这都是自己的夫君,又不能和离,一咬牙就扑进了盛衡的怀里哭了起来。

她必须哭,越委屈越好,否则这日子根本没法过了,每天都战战兢兢的。

最开始是假哭,哭着哭着却想到了前两世受的委屈全是这个人带来的,便真的哭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盛衡伸手,动作僵硬的圈住在自己怀中哭成一团的霍晚亭。

娇娇怯怯的,真的挺可怜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犯蠢 他之前还有些浮躁的一颗心忽然静了下来,一边轻轻的拍打着霍晚亭的后背,柔声道:“不哭,不哭!”一边拿起刚刚给自己拭泪的帕子为霍晚亭拭泪。

但不知怎么的,眼睛忽然就瞅到了霍晚亭发髻上别的那根簪子,绿莹莹的,挺打眼的,越瞅越是……碍眼睛!

心中的恼怒不由牵连到了这根簪子之上,都怪陛下,一天瞎折腾些有的没的。

他一想到自己居然用陛下赏的东西来讨人欢心,实在是被猪油蒙了心肝,看看刚刚晚亭那熟门熟路,一副了然的模样,倒是觉得看见嘉和帝给的东西欢心是真的,只是讨人欢心有点难。

于是趁着霍晚亭不注意,他伸手……拔出了霍晚亭头上的簪子。

他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但这根簪子颇有重量,霍晚亭只感觉头上一轻,立刻知道头上的簪子被拔走了,一把推开盛衡,从他的怀里拔了出来,瞪着眼睛怒斥着盛衡的行为。

盛衡拿着簪子的手一僵,讪讪的看着霍晚亭。

二人对视,霍晚亭这下真的感觉自己被气哭了,屋内的气氛甚至比刚刚还要尴尬一些。

盛衡看着她眼泪硬生生的被憋回去的模样,回想了一下嘉和帝平日里哄后宫嫔妃的模样,现场取经,斜睨着看着霍晚亭,冷声道:“矫揉做作!”

霍晚亭的眼睛瞪的更圆了,不可思议的看着盛衡。

谁料盛衡看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肯定了心中的想法,面上的神色更加冰冷,又道:“虚情假意!”

霍晚亭感觉自己要被气笑了,硬生生的憋的打了一个哭嗝。

“装腔作势!”这句话是盛衡在脑海里面思考了一下,又添加上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霍晚亭感觉自己已经气炸了。

怒火上涌,她雪白的肌肤上染上了一层愤怒的红晕,十分干脆的从榻上爬了起来,化作一阵风冲出了屋去,整个锁云院都能听见霍晚亭的声音:“宜珠、宜春,收拾东西回家!”

还在与月娟月婵说笑的宜珠宜春突然像是被人敲了一棒子,愣是没有想通小姐要回哪里的家。

月婵弱弱的拽住了月娟的衣袖,略微迷茫的问:“夫人要回娘家?”

然后所有人一致看向了林嬷嬷。

林嬷嬷:“……”谁刚刚还说老爷和夫人关系很好的。

饶是一向机敏动人,擅长察言观色的盛衡也呆滞了许久,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般情况下,陛下若是说出这样的话来,后宫的那些嫔妃都会立刻破涕为笑,然后笑着扑进陛下的怀里,轻轻的捏起粉拳,捶一下陛下的胸口,佯怒道:“讨厌!”吗,为什么霍晚亭就要回娘家。

盛公公蹙起眉心,捏着手上的簪子,认真的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晚亭的反应和那些嫔妃不太一样。

但是霍晚亭已经坐着马车往霍府走去了。

乐终和林嬷嬷挑起帘子走进来低眉顺眼的站在盛衡的旁边,等待他吩咐。

盛衡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

林嬷嬷:“夫人回娘家了!”

乐终:“走的时候很生气!”

二人在一旁冷静的陈述事实,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问:所以老爷你究竟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生平第一次有些无措的盛公公原模原样的把刚刚的事情说给了林嬷嬷和乐终听。

论年龄,乐终比盛衡还小,鬼精似的人,听了自家主子犯蠢似的行为,也不忍直视的捂住了脸。

林嬷嬷眼皮子掀了一下,飞快的看了一眼盛衡,额头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跳,暴露了她隐藏的情绪。

如果她家那口子敢这样对待自己,她保证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学谁不好,为什么要学陛下,天底下还有比他更不靠谱的人吗?

学这种人的做派,不是找死吗,人家姑娘好好的跟你撒娇,闺房情趣,你却骂人家矫揉做作,虚情假意,装腔作势!

这日子能过的下去就怪了。

但是这样直白的话自然不能说给盛衡听。

林嬷嬷在心中略微斟酌了一下之后,才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现在什么打算?”

夫人都被你气回娘家了,您总得有点想法吧!

“我待会亲自去接夫人回家!”

看来盛衡没生气,林嬷嬷放心了许多,说话也利索了起来,又问:“老爷您知道夫人为什么生气吗?”

其实已经肯定了盛衡不知道,她也不等盛衡回答,又问:“老爷送夫人那么多东西,有没有哪一样是夫人特别喜欢的?”

她这话一出口,盛衡愣了愣,忍不住仔细回想了一下从自己最初见到霍晚亭到现在,他送了霍晚亭很多东西,他不缺珍宝,送霍晚亭的更是样样精品,许多东西说是千斤难求也不为过。

可是霍晚亭呢?

她似乎从来对她送的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

哪怕最开始他送的那只凤尾镂花银簪,于他而言是最珍贵不过的东西,却也只见霍晚亭带了两次。

一次是晚亭答应他提亲的时候,一次便是嫁给他的时候。

素日里她头上的发饰都极为简单,但他从未注意过她不惜珠宝首饰的事实。

一时间,素来精明的盛衡都微微有些迷茫。

他的看似上心,捧在手里如珠如宝,都是假的,从来没有真的上过心,不然又怎么会忽略晚亭到底喜不喜欢这样重要的事实。

屋中的气氛有些沉默。

窗外的余晖透过窗户撒进屋中,明明到了用晚食的时间,却没人想的起来。

刚刚夫人回府的时候,宜珠还吩咐厨房做了许多夫人爱吃的菜的。

林嬷嬷觉得自己作为下人该说的话已经说到了,这毕竟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便闭了嘴,站在一旁假装自己是木头。

乐终裂开嘴笑了笑,问:“督主,奴婢要不要去备马车?”

盛衡麻木的点了点头,乐终和林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麻利的退出了屋里去,独留盛衡一个人在屋中皱着眉头想。

的确,从一开始,便是自己强硬的要求,而霍晚亭在迎合。

宫中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盛衡终于得空来捋一捋自己的事情了。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看清楚自己和霍晚亭的关系,心中冰凉一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争执 宜珠敲响霍宅的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了下来,空中乌云低垂,随时都会落下雨;来,无论是蝉鸣还是狗吠在深巷中听起来都有几分遥远的感觉。

狂风刮过,将霍晚亭的衣裙吹的猎猎作响,压着裙边儿的玉琚拼命的与风争执着,才不至于让她的裙摆四处飘飞。

诗书一脸茫然的打开了门,探出了一个脑袋,看见是三人的时候,眼珠子都险些瞪了出来,惊道:“小……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他边说着边推开了门,侧立在一旁,请霍晚亭进去。

之前还有些郁郁的霍晚亭在看见熟悉的环境与熟悉的人的时候,眉目都舒展了开来,恢复了素来的温和,道:“我就回来看看罢了!”

诗书不敢多问,等到霍晚亭完全进去之后,再关门的时候忍不住又探头看了看,看见身后没有其他人跟来,暗暗咋舌。

但是主子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心中暗自揣测一下也就够了。

霍府的宅子不大,霍晚亭刚刚一进门,霍殊和霍云亭就知道了,连忙欢欢喜喜的迎了上来,同样问道:“妹妹怎么回来了?”

霍殊双手负后,看见是她一个人回来,眉头一皱,当即就是一声冷哼。

霍晚亭佯装没有看见,规规矩矩的见了礼之后才扑过去把住霍殊的臂膀问:“爹爹有没有想我?”

霍殊没有答话,转身进了屋,霍晚亭讪讪的放开了霍殊的臂膀,落在了身后,悄悄的戳了戳霍云亭,瞥了他一眼。

“爹爹心情不好?”

霍云亭扬了扬眉,又指了指霍殊的背影,然后狠狠的瞪了一眼霍晚亭,示意:“你没回来之前爹心情很好的,你一回来就不好了!”

“……”她回来爹爹居然不高兴,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二人打完眉眼官司,已经进了昌谷斋,霍殊才刚刚坐下来,就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天的问:“盛衡那个混蛋呢?”

这怒火发的突然,将霍晚亭吓了一跳,有些发懵的问:“爹爹,夫君他怎么了?”

在霍晚亭一概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温和又严厉的父亲,对她宠爱,但教导严苛,母亲去的早,去的时候霍晚亭才不过十岁,又经历了两世,母亲对于霍晚亭来说,只是一个称呼,一个名字罢了,她连一点儿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如父如母,所以他甫一发怒,霍晚亭都有些惴惴不安。

按照霍晚亭的想法,她自然是希望父兄能够距离盛衡越远越好,最好死生不复相见的那种,她才会放心。

像是父兄这样宽厚的人,就应该好人有好报,而不是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所以看见霍殊提及盛衡,她心中就是“咯噔”一下,几乎下意识的认为他们又发生了冲突。

看见霍晚亭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霍殊气的心肝儿都疼了起来,恨铁不成钢道:“这外面狂风大作,马上都要落雨了,他居然放心你一个人回家,不是混蛋是什么?”说完之后又揉了揉脑袋,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若是欺负你了,你尽管给爹爹说,我一定去给你讨公道!”

霍云亭也后知后觉的捏起了拳头,掷地有声道:“对,妹妹若是受了委屈,哥哥拼了命也一定会给你讨公道!”

一道暖流蓦然从四肢百骸划过,嘴里心里都涌出了一股甜意,霍晚亭觉得自己仿佛吃了一颗蜜枣,喝了一勺蜂蜜似的,甜丝丝的,但又有些酸涩,一股泪眼涌上了眼眶,眼睛瞬间红了起来。

无论何时,父兄永远都是待她最好的人。

她连忙道:“我只是许久没见父兄了,想的慌,回来看看,夫君今日在宫中当值。”

“胡说,今日当值的明明是李公公!”霍殊当即一瞪眼,就驳了回来。

霍晚亭:“……”

爹爹什么时候连各位公公在宫中什么时候当值的时间都这么清楚了?

霍殊看懂了霍晚亭的眼神,不免得意起来,道:“这是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从宫中的一个小公公的手里买来的消息!”

霍晚亭绞着手帕子,一时失语,嘴唇张了好几次,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说完之后,霍殊又十分肯定的恨恨的说了一句:“所以肯定是盛衡那个混蛋招惹你了,你才回来的!”

“我只是与他口头争执了几句罢了!”霍晚亭无可辩驳,坐了下来道。

“争执什么?他千方百计的把你娶回去,就是为了和你起口角争执的?当初我娶你娘会来,哪一次你娘发脾气我都不是让着的,她要说我,我站在一旁听着就是!”

霍殊越说越气,脸渐渐涨红了起来,在屋中来回的走动着。

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外面的树枝打在窗口啪啪作响,屋内的烛火闪烁了一下,霍殊的神色忽然黯淡了起来,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无力的坐了下来,无力道:“罢了!”

他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霍晚亭觉得应该是和刚刚提及了母亲的缘故。

无论何时,只要爹爹一旦提起她,总是这副黯然伤神的模样。

霍云亭和霍晚亭对视一眼,霍晚亭走近霍殊的身边,轻轻的推了推霍殊的肩膀,安慰道:“爹爹不要担忧女儿,我没事的,每日里在盛府吃好穿好,府上只有我一个女主子,又无烦心事,再说夫妻之间哪里能没有个磕磕绊绊的,一会儿便好了!”

霍殊转眼看她,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浮现了出来,清俊的脸上已经出现了衰老之相,他才不过四十多岁。

“我当初就不应该同意这门婚事,若是让阿意知道了这件事,不知怎么看我!”霍殊的目中满是悲伤之色,这沉重的悲伤仿佛随时都会凝成水,化作泪,落下来一般,更隐藏了一大片欲说还休的情绪。

霍殊的手轻轻的从霍晚亭的脸颊上划过,怔怔的说:“你和你娘……真的很像……”

“像极了……”

这话就像是雪后的树梢上忽然飘落下的细碎的雪花一样,落到了兄妹二人的心尖,二人的眼底里俱是无措。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母亲 霍晚亭觉得嘴巴里面很干涩,但又不忍心看着霍殊独自陷入苦涩的回忆之中,干巴巴的发问:“母亲……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母亲这个词,真的太遥远了,飘飘渺渺的,遗落在过去的光阴里,从嘴里吐出,都是百转千回的,饶了几个弯儿,这句话才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

“你娘啊……”霍殊的神色突然温柔了起来。

“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霍晚亭竖起耳朵听,但是霍殊只说了一句,就戛然而止,再也没了下文。

嗯?

橘黄色的烛光下,霍殊的脸色陡然惨白一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衣袖被无声的扯了扯,霍云亭站在一旁无声的对着她摇了摇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脸色也同样不太好。

霍晚亭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感觉来,他们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且这事情和母亲有关!

但她不忍心让霍殊难过,只得暂且往后退了半步,与霍云亭并肩站立着,却又忍不住悄悄的拿目光打量看着霍云亭。

霍云亭不是一个善于掩藏心事的人,他的喜怒哀乐,大多喜形于色,从他的脸上就能看的出来。

而此时,霍云亭的牙关咬的紧紧的,浑身紧绷,目光似乎在死死的盯着霍殊,但仔细看又似乎空荡荡的,不知道心思飘到了哪里去。

他的神情让霍晚亭越发的笃定。

霍云亭比她大八岁,苏黯去时,他已经十七八岁了,他定然是知道些什么,才会如此。

“罢了,马上就要落雨了,这暑热天的雨落着吓人,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霍殊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一双眼睛都仿佛失去了光彩。

“那爹爹您也要保重身体!”霍晚亭无奈的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霍殊却突然叫住了她,语带犹疑:“我听闻昌平候家的小姐回来了,是真的吗?”

突然听见霍殊提起陆娴照,霍晚亭万分疑惑,回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霍殊,霍殊望着她清明的眼眸浑身一震,掩饰似的笑了笑道:“我记得她以前常来家中,与你关系很好,既然回来了,你也要多多照顾她,流言猛于虎,对女子尤其苛责。”

爹爹无论何时,都是一个很温和的人。

“爹爹放心,我现在比虎猛多了,娴照与我也是好友,我会竭力相帮的!”霍晚亭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暖阳一般,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子缓缓的重叠在一起,又分散开来,吹散了霍殊心中的阴霾与不安。

才不过停顿了一下的功夫,霍晚亭出门,发现就已经没了霍云亭的身影。

霍晚亭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刚刚本来还想从哥哥的口里掏出点东西来着的,现在明显是躲着她的意思。

“轰隆……”

空中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天地轰鸣,一道银龙迅速的飞跃万里山河,眼前的世界亮了又暗,狂风吹的人身上发冷,宜珠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从檐下走过来搀扶住霍晚亭的臂膀道:“小姐,快下雨了,先回屋吧!”

宜春急急忙忙的从廊下跑了过来,怀里居然抱了一把油纸伞,看见霍晚亭这么快就出来了,明显愣了愣,但没有说什么,等到霍晚亭走到身前后,又坠在她身后跟着。

霍晚亭忍不住瞟了一眼宜春。

她向来话很少,和宜珠比起来简直安静的不像话。

若非她是在霍晚亭嫁给盛衡之前买的丫鬟,又陪嫁了过去,基本上霍晚亭都不会有什么印象。

可是此时看见她眼见着快下雨了,先去找了伞,不免让霍晚亭有了好印象。

“嘭嘭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剧烈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都这会了,谁还来府上?”宜珠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该不会是老爷来寻小姐了吧!”

“……”

霍晚亭心中也有了猜测,面色一沉,疾步走了起来,没走几步,却听那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好像打雷似的,要把门给瞧掉,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打发宜珠道:“你去开门吧!”

诗书早被打发去休息了,没人去开门,估计会直接被盛衡撬下来。

宜珠努了努嘴,又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小跑着去开门了。

大风一阵一阵的刮在身上,霍晚亭之前还觉得热,但是这是这会站在廊下又觉得冷,才堪堪站了一小会,脸上的血色都没了。

“不然奴婢先送小姐回屋吧!”宜春道。

霍晚亭摇了摇头,又略略的站了一下,果然看见宜珠带着盛衡走了过来。

盛衡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霍晚亭忍不住缩了缩,莫名有些心虚。

今天这事情她当时气急了,直接就回了霍府,刚刚出了盛府的门就已经没那么气急败坏了,但是想到马车都已经备了,不如回来看看,索性就回来了。

“唉!”

身上骤然一暖,盛衡叹了一口气,就已经解了披风披在了她身上,将她圈在了怀中,道:“走吧!”

温柔的不像是盛衡!

居然没发脾气?

霍晚亭惴惴不安的想着,脑子又没反应过来,直接问了一句:“去哪?”

她明显感觉身边的人呼吸一窒。

“快要下雨了,今日姑且在此将就一下!”

霍晚亭脑子一懵,霎时间第一反应便是盛衡今晚要睡她的屋子,脚步又顿了顿,盛衡的嘴边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半搂半推的将霍晚亭带进了雨歇阁。

进了雨歇阁的时候霍晚亭愣了愣,没想到离开这么久,屋中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听见屋外的动静,春月连忙从偏房走了出来,高兴道:“小姐您回来了呀!”她眼睛一瞅,就看见了霍晚亭旁边的盛衡,又连忙低眉顺眼的行礼:“见过姑爷!”

春月是同宜春一同买来的丫鬟,当时被安排进了爹爹的昌谷斋伺候,没想到会在这里。

“知道老爷挂心小姐,秋姨娘特地让我每日打扫小姐的闺房!”

春月极会看颜色,连忙解释道。

这一解释,霍晚亭瞬间就得到了两个消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乐事 倩娘被抬为姨娘了,算是家中的半个主子了。

春月被发配到了她的屋中,有可能得罪了秋姨娘。

秋姨娘是指的爹爹通房丫头倩娘,她姓秋,也是母亲的陪嫁丫鬟,这么多年一直未有动静,怎么突然被抬为姨娘了?

“奴婢还未恭喜小姐,府上又要添丁了!”春月笑吟吟的说道,语气轻快。

原来是有孕了,难怪被抬为姨娘了。

她尽心竭力的伺候了父亲十多年,现在能有个一儿半女傍身,霍晚亭倒是挺为其高兴的,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春月话里若有若无的挑拨的意味,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道:“府上许久没有添丁了,是喜事,你作为奴婢,要好好照顾秋姨娘!”

春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有想到霍晚亭会毫不在意。

像是这等嫡出的子女,又是自由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对于庶子之类的一般都不会怎么喜欢。

她以为霍晚亭会不高兴的。

但在整个霍氏家族,庶出的子女的确不会被任何嫡系子女放在眼中。

霍氏的庶出子成婚之后就会分出去单过,这是明明白白被写在族规上的东西。

这样是容易造成人心分散,但也不是全无好处,免去了许多不切实际的肖想和毫无意义的争斗,

故而霍氏才会有越来越欣欣向荣的趋势。

这是春月不知道的,所以她的话不会引起霍晚亭的心中有任何的波动。

盛衡在披风下搭在霍晚亭肩膀上的手动了动,回眸似笑非笑的望了一眼春月。

这目光既不森然,也不刺骨,但春月却硬生生的打了一个寒颤,手脚冰凉,忍不住往后倒退了半步,头皮发麻,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浑身赤裸的站在盛衡面前的感觉。

她心中的那点儿阴暗心思全部被看穿了,她甚至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敢再生出一点儿类似的心思,会立马没了性命。

等她醒过神来,二人已经相携进了屋,宜珠宜春手脚麻利的点亮了蜡烛,屋中一点点的明亮了起来。

“小姐您下午还未用饭,要吃点儿东西吗?”宜春点完了蜡烛后适时的问道。

她不问还好,一问霍晚亭又瞬间生出了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来。

她捂着肚子,又忍不住斜觑了一眼盛衡,盛衡刚刚落座,听了宜春的话,连忙抬头道:“我也饿了!”

他注意到了霍晚亭的目光,看向霍晚亭的时候,忍不住带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委屈之色,一本正经道:“娘子你回门的突然,府上虽然做了许多娘子爱吃的菜色,但我心系娘子,还未来得及吃上一口,只能跟着娘子来了!”

宜珠听见这话眼神乱飞。

似乎今日里是她看小姐心情好,便吩咐厨房做了许多菜的,没想到……

霍晚亭假装没有听见盛衡的话,认真的点了点头,对宜春道:“你去让厨房做点吃食。”说了一半,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略微顿了顿,才继续道:“李厨娘她身子不好,天又黑了,简单一些便可,不必太过折腾,多做点,你们也一起吃!”

“是!”

宜春出去了,宜珠也极为有眼色的跟在了宜春的屁股后面走了出去,还很体贴的关上了门。

屋中立刻又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霍晚亭瞪着盛衡,又想起了之前在盛府的事情,想要看看盛衡怎么说。

谁料盛衡什么话都没有解释,很自来熟的在她的屋中打量了一番之后,说:“明日我不当值。”

霍晚亭一听,瞬间头皮一紧,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目光警惕的打量着盛衡。

和盛衡单独待着太难受了,明天居然要和他待一整天,实在是在折腾自己,霍晚亭突然有些怀念前些日子盛公公日日奔波,过家门而不入的日子。

盛衡挑了挑眉,已经从她的神情中看透了她的想法,头慢慢凑近霍晚亭的跟前,道:“就这么讨厌我?”

看着距离自己只有一只手掌距离的盛衡,霍晚亭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强自稳定心神,屁股牢牢的坐在凳子上,笑了笑道:“您是我的夫君,我喜欢您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讨厌您呢?”

“哦……”盛衡的音拖的有些长,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姑娘,她的眼睛总是很亮,很清明,但这份清明之下此事却隐藏着几分慌张,像是在猎场时看见的那些小鹿的眼睛一样,她如同剥壳了的荔枝一样的肌肤微微染上了一层薄红而不自知,还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佯装镇定。

“本想陪你去游街的……”

他抑制住了那份想要去蹂躏她的这份心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笑了起来。

盛衡距离自己太近,这一笑,有如百花盛开,险些晃花了霍晚亭的眼,而他的声音就像是带着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的勾着她的心,像是要从胸腔之中跳出来一般。

霍晚亭深吸了一口气,将头扭到了一边,伸手推了一把盛衡,让他坐回了原处。

她觉得自己太过于清楚盛衡的秉性了,他的冷酷无情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也是出了名的,而他最擅长的也是伪装,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他虚假的一面罢了。

她哪怕看不清盛衡这个人,但是她看得清自己的心。

“我……不太想出去……何况明日里说不定会有大雨,出门也不方便。”霍晚亭犹犹豫豫的道,觉得自己的理由非常的合适。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一阵雷鸣,惊雷伴随着瓢泼大雨落了下来,气势汹汹。

这还真是天公作美,霍晚亭瞬间心安理得的指了指窗外,示意盛衡自己看。

“既然天公不作美,在屋中也有许多乐事可以做,我上次送给了夫人你好几盒的东西,娘子看过了吗?”盛衡完全没有在意是否下雨,反而兴致勃勃的望着霍晚亭。

霍晚亭本能的觉得不对劲,但一时并没有想起盛衡说的送了好几盒东西是什么,狐疑的看着他。

盛衡委屈:“就是娘子要脱我衣服的那一晚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道歉 他话音刚落,霍晚亭的脸就爆红起来,此时哪里还有不知道盛衡所指的东西是什么。

分明是他让月娟代为转交的那些不正经的东西。

看她懂了自己的意思,盛衡笑的越发的高深莫测。

“怎么样,娘子你到底是出去还是不出去?”

霍晚亭深吸一口气,险些咬断了一口银牙,恨不得把盛衡一脚踢出去,她觉得自己大家闺秀的架子在盛衡的面前都有些端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活活气死的!

她的手指头不自觉的在发颤,霍晚亭还不自知,但是盛衡却注意到了。

但他仿佛没有看见霍晚亭气急的模样,极为认真的看着她,等待着她发话。

“那……明日就出去逛逛吧!”霍晚亭松口,颓然道。

其实这哪里有的她的选择,盛衡早就有了打算,她只需要乖乖听话就是了。

看她如此勉强,明显不怎么乐意的样子,林嬷嬷说的话又在盛衡的脑海里盘旋了一圈儿。

自己似乎总是在给她不想要的东西,立马改口道:“你如果不愿意,不去就是,待在府上看看书、下下棋也挺好的。”盛衡收敛起了那刺眼的笑容,突然变得含蓄起来了,目光温和,没有半点强迫的意思。

难道这才是盛衡的真实意图!?

霍晚亭硬生生的打了一个寒颤,立刻警觉起来,语气坚决道:“不,去外面走走也挺好的。”

嗯?盛衡疑惑,怎么突然这么坚决,不是不想出去吗?

但当盛衡看见霍晚亭眼底的警惕之色瞬间明白了霍晚亭的想法,瞬间哑然失笑,但也没戳穿她,又点了点头道:“好!”

他答的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忽雨忽晴的更让霍晚亭琢磨不透,盛衡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霍晚亭的表情全写在脸上,十分的有意思,让盛衡越发的想要逗弄,但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时,又有些不忍心,莫名的生出了一股惭愧之意。

都说目光清明的人必定是良善单纯之人,许多人都会随着年岁渐长,阅历渐深,目光就会渐渐变得浑浊起来。

盛衡突然恍然,原来她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反倒是自己,将近而立,有些老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梗,刚刚那股子做弄之心骤然熄了火。

他侧目,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姑娘:“我说的是真的,你若是不喜欢,尽管说出来就是,不必勉强。”

霍晚亭被他突然认真的目光吓了一跳,越发拿捏不准盛衡的想法,但只是踌躇了一瞬,愣愣的摇头道:“我没有勉强……”

谁料,盛衡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又道:“今日的事情是我的不对,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夫妻一体,你有什么不满都可以给我说,我……都会考虑的,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连陛下都能伺候,总不能连自己的娘子都照顾不好。”

这下霍晚亭真的是震惊了,若非盛衡一直坐在自己的跟前儿,她都要怀疑盛衡是不是被掉包了。

她也察觉到了盛衡是在真的认真的和她说话,没有玩笑之意。

经历了两世,算上如今,也算得上是第三世了,她还从未听见盛衡说过一句自己不对的话,还是这样的软话。

看见霍晚亭一副被吓的不轻的模样,盛衡的唇角弯了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刚刚还被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瞬间有些散乱了,但霍晚亭没有察觉到。

“我说的都是真的,绝无欺骗之意。”他再次保证,让霍晚亭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听。

“如果我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请你多多包涵,我也没有轻慢你的意思,我娶你是为了让你做我的夫人,我虽然是个太监,不能与你生儿育女,但是其他夫人该有的,你都会有,甚至会比他们更好,我待你亦是一片真心。”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每一句话都让霍晚亭感觉窒息,窗外是雷雨之声,屋内是他的声音,虽没有雷雨那样狂猛,但在霍晚亭的耳中,每一句话都如同一句轰鸣,炸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尤为是那一句对不住,霎时间她的眼前朦胧一片,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的落下。

她终于从盛衡的口中听见了这三个字,她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听见他说这三个字。

泪水就如同决了堤的河水一般冲了出来,那些被掩藏,被压抑的情绪也通通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口子,汹涌澎湃的奔涌而出,霍晚亭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想法,直接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的太凶,哭的太猛,盛衡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一番肺腑之言会惹的霍晚亭哭的这样厉害,一下从凳子上弹跳而起,三步并两步的冲到霍晚亭的前面,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手忙脚乱的为她擦拭着眼泪,一边安慰道:“不哭,不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惹你生气,我不该……”

哪怕是嘉和帝发怒,他都没有这样慌张,甚至能够在心中盘算一番,淡然以对。

但是此时他面对的是霍晚亭,这样的慌乱他已经许多年未有过了。

“都怪你,都是你……你毁了我,毁了我爹爹,毁了我哥哥……”

霍晚亭哭的一塌糊涂,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盛衡小心翼翼的抱起她放到床上,定定的看着霍晚亭熟睡的容颜,因为哭泣,两个眼睛肿的像是核桃一样,想起她哭泣时抱怨的话,又忍不住黯然,甚至有几分迷茫与怀疑。

他执意要娶霍晚亭为妻,让她嫁给自己,真的是毁了她吗?

念此,又忍不住自嘲。

让一个书香门第,官宦之女嫁给一个太监不是毁了她又是什么。

素来杀伐果断的他忍不住对自己的决定生出了怀疑。

盛衡喟然,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刚一合眼,仿佛又看见了那迎着太阳,带着帷帽的姑娘走来的模样,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她整个人都仿佛渡了一层金光,宛如佛陀临世,她笑着走来,仿佛是来渡化自己的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脾气 她以为她和自己初次见面是在上元夜的时候,东风夜放花千树,霍晚亭穿着那件红绡银纹绣百蝶的裙子,他们远远的在人群中对望了一眼,因听闻一句“盛督主也来了”,她投以好奇的一撇,睁着眼睛打量他。

在人群中,那姑娘是那样的显眼,如同明珠一般熠熠生辉,满街的花灯都不及他耀眼,让他生出了“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来,他忍不住对她笑了笑。

那时的他分不清自己到底为何而笑,也许是为了多年前那个缩在角落里哭的小女孩,也许是为了眼前明亮的姑娘。

他受了陆娴照的恩惠,怀着报恩的心思,一路跟随,想要知道陆娴照的身份,却跟到了霍府,四处挂满了白幡,注意到了那缩在角落里披麻戴孝哭泣的小女孩。

她哭的那样的伤心,眼睛红红的,说话软绵绵的……

人一旦陷入回忆中就难以自拔,但好梦易散,转眼盛衡忽然就看见了那个身穿华服的女人,涂着满脸的胭脂,朝着他扑过来的模样,顿时吓出了一声的冷汗,一个激灵,立刻直立而起,清醒了过来。

外面的雨声夹杂着闷闷的雷声,清洗着天地的尘埃。

盛衡为霍晚亭掖了掖被角,然后合衣躺在了霍晚亭的旁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翌日,霍晚亭醒来的时候看见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睡着睡着也就习惯了,更亲密的事情都干过,何况是穿着衣服睡觉。

只是想到昨晚盛衡的一番话,让她心中有些不知所措。

盛衡居然示弱了,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原本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只期望父兄平安的心境突然被打破了。

她不在意在盛府做一个摆设,做一个太监的妻子,她甚至可以忽略记忆里的那些事情,全然当做一场噩梦,一切都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可是盛衡却有和她推心置腹之意,这是前两世都未有过的亲密。

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这越发的让她惶惶然,甚至疲于应对,这样的日子过的真的太累了,她原本就不是心思复杂的人,现在要让她走一步看三步,洞若观火,实在是在为难她。

盯着盛衡的脸看了一会,霍晚亭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还是学不来那些聪明人的做派,小聪明还可以,和盛公公玩弄手段只有被玩弄的份儿,她还是安分一点好。

“大清早的唉声叹气的作甚?”盛衡听见她叹气,突然睁开眼睛问道。

霍晚亭:“……”公公您是什么时候醒的?

昨夜狂风骤雨,今日却又天晴了,甚至能听见外面树梢上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吵闹。

霍晚亭觉得眼睛有些疼,又想起昨夜自己哭的伤心的狼狈模样,默默的起身,唤了宜珠宜春进来为自己洗漱。

盛衡就侧躺在床上看她洗漱的模样,目光含笑。

霍晚亭也不催他,等到她自己妆点完毕之后,才冷幽幽的问盛衡:“你不去跟爹爹请安吗?”

盛衡面无表情的看着霍晚亭,感觉到了小姑娘的携私报复和暗戳戳的小脾气。

昨夜睡觉未脱衣,盛衡起来的时候已经皱巴巴的了,霍府自然没有盛衡穿的衣服,宜珠和宜春得了霍晚亭的眼神,干巴巴的在旁边站着,假装自己不存在,没看见。

盛衡将她们的眉眼官司看的一清二楚,他板着脸走了出去,看见站在廊下看风景的乐临,冷漠道:“去拿一套衣服来!”

乐临突然得了命令,拔腿就跑,动作迅速的去取衣服了。

盛衡回头,看霍晚亭正满脸不解的看着她,眼神之中满是诧异,似乎在说:“你出来的不是很匆忙吗,怎么还带衣服?”

带备用衣服这种事情,一般权贵之家出门都会有准备,以防什么意外发生。

但显然昨日他们二人都出门的十分匆忙,霍晚亭没想到这样盛衡还会有准备。

等到乐临急匆匆的送来叠的工工整整的衣服后,盛衡慢条斯理的穿上,看着霍晚亭满脸不高兴的在琉璃镜前拨华胜上的流苏,感叹道:“我这陪娘子回一趟娘家居然比在宫里走一遭还要累人!”

他这是在嘲笑自己的小心思,就如同有时候哪一家的贵女“不小心”弄坏另一家贵女的衣服一样。

霍晚亭气短,但又说不出话来,去给霍殊请安的时候,连霍殊的面都没见着。

她还是头一遭遭到这样的冷遇,霍晚亭又忍不住狠狠的剜了一眼盛衡。

她是被连累的!

盛衡倒是不怎么在乎,陪岳父闲聊的时间还不如陪娘子逛逛。

清晨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今日又是集市,街上十分的热闹。

女子出门一趟不容易,除了一些节日能够出来抛头露面外,其余的时候只能待在府中,日子过的无聊。

而这样光明正大的不用带着帷帽跟着盛衡出门她还是头一遭。

本以为只是简简单单的逛个街,买些玩意儿,但等到真正出门了,霍晚亭才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盛衡分明就是带她来巡视铺子的!

眼看着京中许多受权贵喜欢的铺子都是盛衡的,霍晚亭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嘉和帝的内库会指望着盛衡了,她过去的想法实在是有些天真,她居然妄图从嘉和帝的口中夺食。

“你主持府上中馈也有一段时日了,但这些铺子是不记在府上的,你看看,知道就成,每月的进项另外有账册,你若是感兴趣,我让乐终拿给你瞧就是了,你想要哪一个铺子自己划到你名下就是,我敢保证,满京的夫人都没有你富裕!”

盛衡说这话的时候,颇为自得。

他不像陈追李立那样,是陪着嘉和帝长大的伴伴,感情深厚,他能够一步步的爬到今日,除了会揣摩人心之外,更靠的是赚钱的本事。

户部日日为国库里的那点银子盘算的殚精竭虑,东凑西凑的,甚至还指望着嘉和帝的内库救济,嘉和帝今日想修宫殿,明日想要木料,或者赏赐一下妃子,哪一样不是银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交底 他这种隐秘的自得霍晚亭自然不得而知,但是心中是十分清楚嘉和帝离不开盛衡的。

盛衡就是银子!

自成帝以来,历代皇帝过的都有些贫困,百姓纳了那么多的税,却到不了国库来,哪怕是皇帝也只能干瞪眼,眼巴巴的望着下面的官员一个个富的流油,过的比自己还好,如此也就算了,可是这些富的流油的官员居然日日在自己的面前哭穷。

平头百姓尚且都受不了这样的糟践事情,何况是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的皇帝。

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内库,也就是皇帝的私库这样的存在了。

盛衡其实也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对朝中的事情在陈追出手争权之前也没有太过插手。

但无奈身上的肉太肥,谁都想咬上一口。

他手下的银子基本是和嘉和帝对半分的,没人敢和嘉和帝过不去,所以手下的生意也是顺风顺水的。

嘉和帝现在还年轻,这个皇帝最起码还能做二十年,也就意味着盛衡最起码还可以得意二十年,只要不摊上什么谋逆的大事,嘉和帝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是霍晚亭经历了两世得出来的结果。

念此,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终于明白,盛衡是在借多少铺子的事情在向自己宣告他在嘉和帝心中的分量和手上的权势。

在警告她,要听话点!

听话了就不会亏待自己。

自认为揣摩出盛衡心意的霍晚亭深吸了一口气,冲着盛衡灿然一笑,仿若春花盛开,娇俏动人,唇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看见霍晚亭的态度终于有所和缓,盛衡在心中满意的笑了,觉得自己毕竟是自家娘子,自己不宠着谁宠着。

林嬷嬷的话在盛衡的心中留了个影儿,但却让盛衡更加为难。

自家娘子不太一般,不喜欢珠宝华服,也不爱古玩玉器,思索不出来霍晚亭到底喜欢什么都他想来想去,还是送银子来的直接。

有了银子在手,喜欢什么都可以买什么,于是就有了他特意把霍晚亭带出来送铺子的一幕。

二人觉得都理解了对方的心思,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跟在身后的乐终看着自家主子和主母笑的一脸神秘,端着架子,我了解你的模样,觉得有些牙疼。

他这个局外人都分明觉得二人是王八看绿豆的感觉,但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不知道会怎么死。

于是他选择了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没听见。

但逛了一路下来,霍晚亭发现,许多大铺子里面都有许多稀奇玩意儿。

这些东西分明就是海外之国才去有的,明明明年才开海,怎么现下都出现了。

她心中好奇,忍不住问了两句。

盛衡瞬间冷笑连连道:“都是闻着肉味儿来的,陛下想要开海的心思藏都藏不住,知道的人自然撒起蹄子跑!”

霍晚亭明悟,一般人哪里敢私自出海,除非是背后有人才敢。

盛衡也不知道做何打算,把那些稀奇的精巧玩意儿全部买了下来,笑容阴渗渗的,十分骇人。

逛累了,二人便坐下来吃茶。

这座茶楼十分的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士农工商,贩夫走卒,汇聚一堂,鱼龙混杂。

四周全是热火朝天的聊天声,把中间的说书声都压了下去。

那说书先生也不急,自说自话,眯着眼睛都样子看起来十分的享受。

这等地方霍晚亭还是头一次来,坐在哪里屁股下面就好像是长了针一般,她又是女子,幸好近来之前带上了帷帽才抵挡住了四周探索的目光。

盛衡“嘘”了一声,示意霍晚亭不要说话,然后道:“我带你来见识见识,我家娘子怎么能一点儿见识都没有?”

霍晚亭:“?”

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来这种地方无异于自毁名节,怎么到了盛衡的嘴里就成了长见识了。

她默默的坐在一旁,也不说话,盛衡指着一个蹲坐在凳子上,有些粗壮的汉子道:“三教九流,探听消息是最快的,许多权贵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漏什么马脚,藏的很好,但往往却能从这些人的口中得到线索,那人就是锦衣卫的徐百户!”

霍晚亭心中一颤,看着乐呵乐呵的和一众人聊的热闹的徐百户,潜意识的有些不想听盛衡说话。

“我这两天让他探霍奉祭一家子的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你若不喜欢,我帮你打发了就是!”

霍晚亭连忙表示不需要,前些日子盛衡选了白清月,没想到转眼送到了谢氏家中,闹出了父子二人共争一女的笑话,原原本本的把原来谢氏叠在了父兄身上的腌臜话奉还了回去。

这事情还闹到了嘉和帝的面前去,被御史参了一本,以至于到现在霍褚一家在京中都抬不起头来。

本来就人微言轻,这样一摧残几乎去了半条命,若是盛衡再动动手指头,恐怕霍褚一家就家破人亡了。

虽然谢氏是讨厌了一些,但毕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这样。

“娘子莫怕,你我是夫妻,我就是想跟你交交底!”

他说着又指向了角落里一个有些黑瘦的青年,青年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听说书先生说书,像是什么都没入耳一般。

“他也是锦衣卫的,这两日我让他盯着霍靖的人……”

霍晚亭看着盛衡兴致勃勃的给自己介绍的样子,脸都变了,内心很拒绝。

她一点儿都不想让盛衡交底,也不想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在威胁她,不管你做什么,只要我想知道,就一定会知道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你漏了马脚你自己都不知道。

果然,这个念头刚刚从自己的脑海里面闪过,又听盛衡道:“其实只要规矩一些,什么事儿都没有的!”

他说这话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又是那个重权在握的盛督主,目光阴冷而又诡谲,突然望向霍晚亭的时候,霍晚亭只觉得一条毒蛇缠身,硬生生的打了一个寒颤。

见似乎把她吓着了,盛衡连忙一笑,温和不刺激,道:“你别怕,我不是针对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路遇 霍晚亭在心中狠狠的翻了一个白眼,但是又绷着脸笑了起来,温和又柔顺的为盛衡续了一杯茶道:“我知道夫君的意思,夫君忠君爱国,以后定能像三宝太监一样有一番作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霍晚亭十分笃定盛衡想要成为三宝太监那样的人物,他屋子里放着的那份双面绣的屏风就说明了一切。

她还记得,嘉和帝下令开海之后,盛衡毛遂自荐了无数次,才终于得了嘉和帝的允准,不惜放弃锦衣卫,也要南下掌控了市舶司。

她这话说的蔚贴,盛衡听了十分舒心,觉得自己一番肺腑之言没有白费功夫。

二人吃了茶点,又逛了一会之后才慢慢悠悠的回去,回去的时候霍晚亭发现根本不是回霍府的路,而是回盛府的,气的只磨牙,却又无可奈何。

盛府的右边是御史大夫吴安国的宅子,左边刑部尚书孙承的府邸,对于盛衡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位置。

一左一右的都是闻着腥味的猫,就像是两只眼珠子一般,恨不得直接在墙上盯出个窟窿来,然后看看盛衡每天到底在干些什么。

盛衡更绝,直接每天派几个锦衣卫的人在墙上蹲着,光明正大是盯着两家,锦衣卫这种东西,粘上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以至于今日孙承家的那个丫鬟跟哪一个丫鬟掐架了,吴安国去哪一个小妾家留宿了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全被盛衡知道的一清二楚。

吴安国和孙承参了几次盛衡好几次,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情,干了几次就缩头不敢了。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邻里邻居的硬生生处成仇人,也是盛衡的本事。

刚刚走到巷子口,迎面过来的就是刑部尚书家的马车。

一个要进去,一个要出去,顿时就堵在了巷子口。

乐临眼睛一亮,之前还被太阳晒的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人立刻变得精神抖擞起来,盯着对面的马车,等着对面的反应。

刑部尚书孙承虽然负责刑名,却是个左右逢源的人,惯会说话,谁也不得罪,每次哪一位同僚要是进了刑部大牢,一定会好吃好喝的招待一番,然后告诉他:“兄弟,这是我的职位,你在这待着我也是不得已的!”

当官的,哪一个没在刑部走上一遭,聊起天来就觉得惭愧。

久而久之,大家都承着当初孙承在刑部大牢里面的情,出来了也有几分情分在,所以他在刑部尚书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这么多年来,这位左右逢源的“老好人”估计就只得罪过盛衡,许多人都揣摩着估计是盛督主没有去刑部大牢里面蹲过的原因。

坐在马车里面的孙夫人感觉马车一顿,立刻不满的皱起了眉头,马车才走没几步呢!

外面驾车的马夫看了一眼乐临,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道:“是盛督主家的马车,与我们的马车遇见了……”

在这巷子里,马车一年遇上个十来二十次都是正常的,孙夫人额头上的青筋蹦了蹦,颇为恼怒的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让一让!”

自己的夫君好歹也是刑部尚书,却又不得不次次闭着盛衡那个阉人。

车夫看了看这巷子的宽度,颇为犯难,马车根本没法回头,他总不能让马儿倒着走。

于是一时间就僵持在了原处。

乐临的眼睛瞪的圆溜溜的,眼眶都撑大了,不得了了,刑部尚书的胆儿长肥了!

霍晚亭也察觉到了马车停了,忍不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就看见乐临和对面的马夫大眼瞪小眼的干看着。

马车上的标识一看就是刑部尚书孙承家的,又看了看那巷子口的宽度,忍不住道:“乐临,让孙大人家的马车先过吧!”

那马车明显是绕不开,这样僵持着谁先谁后实在是不像话。

乐临一听,下意识的忘了一眼马车,但是马车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只能默默的把马车往旁边架了一些。

马夫不可思议的望着乐临避到一旁的模样,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今儿的太阳大概是打西边儿出来的吧!

自从盛衡搬到这里后,他和对面那个小太监就变成了死对头也不为过。

同样都是驾车的,凭什么他就得让着避着,回头想了想,就连自家大人都招惹不起他就没脾气了。

机会难得,他二话不说,架起马车就走,同时心想道:刚刚发话的人应该就是盛督主新娶进门的夫人了,真是一个和善的人,可惜嫁给了那个太监!

他心中感慨,手上的鞭子却甩的更带劲儿了。

两辆马车擦身而过时,霍晚亭与坐在马车里面的孙夫人相视一笑,算是认识了。

他自然不知道盛衡也在马车上,不然心中的感慨还会更多,手上的鞭子还会更用力。

就这样,昨天晚上才回了娘家的霍晚亭就被接回了府中。

林嬷嬷和月娟等人满脸高兴的的问道:“老爷夫人在外玩的可还开心,外面的天儿这么暑热,要不要奴婢端碗新做的冰镇梅子汤来尝尝?”

霍晚亭点了点头,月娟连忙又吩咐人去端梅子汤。

盛衡府上的人,个个都人精似的,不该知道的一件都不知道,比如昨晚霍晚亭气急之下回了娘家的事情仿佛都没发生过。

盛衡也是下了血本的,今日里跟着他一同出门,收获颇丰。

仔细的算了算,她现在手上的铺子田产银子加起来,居然比霍府都要多。

这还只是盛衡随意的从手掌缝儿里面漏出来的,一想到这,霍晚亭不止觉得心疼,就连肝儿都疼的发颤。

她这是注定这辈子要在盛衡的手底下讨营生了!

她在认真的思考的时候,盛衡已经兴致勃勃的拿出了那几个被霍晚亭束之高阁,避之不及,不想看见的精致盒子出来,摆在了霍晚亭的面前,兴奋道:“娘子,你想要哪一个,我们来试试?”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从眼缝里面还能清晰的看见里面渗透出来的光,既带着几分如同狐狸一样的狡诈,又含着几分如星辰一样璀璨的光芒。

似乎是试探,也似乎是真心实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箱底 霍晚亭一看他手上的盒子,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跳了起来,退避三舍,瞬间闹了个大红脸,连耳朵尖都跟着红了起来,强硬又义正言辞道:“不,你在哪里搞的这些腌臜东西,求您快扔了吧!”

她说到求您的时候明明应该是嫌弃的语气,但听在盛衡的耳朵里,就仿佛是一根羽毛轻飘飘的从他的心上挠过,痒痒的,在撒娇一般,软绵绵的,眼中的兴味之色更浓。

霍晚亭:“……”盛督主、盛公公,求求您做个人吧!

“你知道这些东西是干嘛的?”盛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霍晚亭:“……”您放过我吧!她总不能说她出嫁时压箱底的东西告诉她的。

她硬着头皮问道:“夫君您又是从哪里弄的这些东西?”

盛衡随手从盒子里面取了一根玉势拿在手上研究,骨节分明的手指从上面划过,上挑的细长眼睛里如同一汪深流的静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光芒,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哦,这东西啊!自从我和你成亲之后,就有很多人送我,我看着有趣儿,就全收了……”

……

一点儿都不有趣,哪些人都差点明目张胆的告诉你你是公公,不能人道了,还有趣个屁!

霍晚亭又把送这些东西的人在心中骂了个遍,面上却没什么神色,经历了最初的慌张之后,这会儿已经平静了下来,一本正经道:“这些人都不太正经,一看就是谗言媚上之人,您注定要成为三宝太监那样青史留名的人物,还是不要与他们同流合污才好!”

听见她这话,盛衡的耳尖可耻的红了,但是求生欲很强的霍晚亭还在心中认真的思索该怎么说话才能打消盛衡的念头,又继续道:“您在陛下身边得力,掌管着东厂和锦衣卫,十二监的人都看着您,万一以为您是这样的人,上行下效,到时候全是您的责任!”

若是换做寻常夫妇,温柔一些的就是满脸酡红的扑进夫君的怀里,羞涩道:“怪让人不好意思的,夫君……还是不要了吧!”再说上两句软话,这事情就算是揭过了。

但是这个夫君换做盛衡,那估计就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你,然后一把将自己推开,冷漠的道:“做作!矫情!”

若是家有悍妇,跋扈一些的,如礼部左侍郎的阴夫人那样的,便是恼羞成怒道:“滚远一些,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霍晚亭如果敢这样说,她觉着盛衡就会阴测测的看着她,一天也不说话,让你提心吊胆的,到了最后关头,对乐终说:“本督主觉得夫人不太了解我,乐终,你来给夫人剥一张人皮来瞧瞧!”

霍晚亭只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小姑娘明明紧张害怕的不行,偏要做出一副我是为了你好,一本正经的同他讲话,真是……可怜又可爱。

盛衡心中哑然,面上却簇起了眉头,十分疑惑的问:“娘子,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你怎么知道的?”

他娘子如此乖巧可爱,谁告诉她这些不正经的东西的?

霍云亭的身影在盛衡的脑海里面一闪而过,越想越是可疑,不由琢磨道:“等到他这大舅子成亲的时候,要不要也给王尚书家的女儿回礼一份!”

一想到王尚书那古板克正的脸拉的像是驴脸一样,盛衡瞬间被戳中了某种隐秘的爽点,瞬间失笑。

他的笑意落在霍晚亭的眼中,霍晚亭心中“咯噔”一下,大呼不妙,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呜呼哀哉!这要让她如何解释?

“嗯?”她迟迟不答话,盛衡再次逼问。

……

“那……那是我出嫁时……压箱底儿的东西……”霍晚亭立刻磕磕绊绊的答道。

压箱底儿?这东西一般都是家中年长的亲眷,比如母亲或者叔伯母才会给的。

晚亭的母亲早早的去了,霍靖家与她们家也不亲厚,霍褚的夫人更是不可能的,连添妆都没去,谁会给?

他幽幽的望向了霍晚亭,无声的发问。

“东郡王妃是个和善的人,怜我幼年失母……”

“……”听见东郡王妃送的,盛衡的一张脸瞬间扭曲了起来,手上握着盛着梅子汤的碗一瞬间被捏紧,指骨节都发白了。

隐秘的爽点变成了被戳了痛处。

“拿来!”盛公公咬牙切齿,霍晚亭毫不怀疑,如果东郡王妃在自己的面前,盛衡能把人生吞活剥了。

这样的东西拿出来给盛衡看?霍晚亭的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的,实在是太羞人了!

盛衡眯着眼睛,十分危险的用手指头扣着桌子,发出若有若无的声音道:“你如果不愿意,我就让林嬷嬷帮你找!”

无耻!

这是在明目张胆的威胁她!

霍晚亭磨磨蹭蹭了半响,终于从自己的箱子里面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还泛着淡淡墨香的《太监欢》,那三个大字在封皮上尤为显眼。

盛衡拿在手上翻了翻,气极反笑。

他应该给和福县主回礼才是,还要回一份大的!

东郡王妃哪里会有这种太监专用的书,分明是东郡王那个老不正经的东西知道他要成婚特意弄的。

他气够了之后,又对霍晚亭招了招手,笑的很温柔:“娘子你过来!”

这是佯装着温柔的刀子,要扎让人心的!

霍晚亭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般,警惕道:“过来干嘛?”

盛衡笑的越发的温柔,整个人光彩照人,一点都没有之前那种阴渗渗的感觉,但是霍晚亭觉得更冷了。

“我一个人看着没意思,要娘子陪我才有意思!”

霍晚亭听着有一种自作自受的感觉,仔细的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最开始挑起此事的可是盛衡。

她扭扭捏捏是样子盛衡看不过眼,直接走到霍晚亭的跟前,一把把她抱到了塌上,道:“娘子莫要害羞,男女饮食,此乃常事!”

霍晚亭只想骂人,但最终也只能在心里骂骂,面上漏出标准假笑:“夫君大人您英明神武,看这种东西有碍你的威名,我看就罢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荒唐 呵呵!

盛衡冷笑一声,道:“东郡王废了那么大的功夫,我要是不认真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苦心?”

说完他便打开书,一副要认真研究的样子。

霍晚亭被他抱在怀里,如坐针毡,死死的闭住眼睛,脸臊的通红。

真是……太不正经了!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会被盛衡抱在怀里看这种压箱底儿的东西,置身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她一个人偷偷看还好,和盛衡一起看简直是要命。

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最后活受罪的成了自己。

若是随便看看也就罢了,但是盛衡偏不,他一页一页的翻看,看的极为认真,看完之后还会对每一页仔细的品评一番,连续看了好几页之后,盛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拿出了当时月娟交给她时候的那个最大的盒子摆在了桌子上。

每看上一页就会从盒子里面找出一样相应的玩意儿,霍晚亭这下真的长了见识了,真是……稀奇古怪……什么都有。

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这盒子和书里面没有的。

绕是盛衡在皇宫中见多识广,也有大开眼界的感觉。

等到他意犹未尽的翻完整本书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的昏暗了下来,竟然连下面的人何时点上了蜡烛都不知道。

霍晚亭绝对不会承认,到了最后她还看的津津有味,认真的听着盛衡的品评。

“我若是不给东郡王回一份大礼,我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盛衡拿着书笑的十分的神秘。

看见霍晚亭正在看着她,又忍不住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盯着她明亮的双眸与水润的嘴唇,书中那些画面全都从他的脑海里面浮现而过,那些简单的线条勾勒的女子全部都没霍晚亭替换掉了,让他产生了一种只是想象便欲仙欲死的快感,浑身紧绷,甚至有些燥热起来。

但霍晚亭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觉得下巴有些疼,盛衡的力气有些大。

盛衡的手从霍晚亭的唇上磨呢过,强行压抑住心中那股冲动,才笑了起来道:“知道那个盒子是谁送的吗?”

那盒子里面的东西每一样都和书上的对的上,霍晚亭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够猜的出是东郡王的手笔。

只是心中奇怪,东郡王身份尊贵,虽说中庸了一些,但觉不纨绔荒唐,怎么现在看来这么……荒唐……

又想到上次盛衡被罢职的时候,东郡王妃特意让徐颐给自己传话的事情,才突然发觉,盛衡和东郡王一家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她脑海里面惊雷一般的想到了一件事情。

前两世的时候,徐颐死后,东厂和锦衣卫迅速的找出了霍远鸿的罪证,包括当初科举时因为霍靖的缘故中了探花的事情都被捅了出来,霍远鸿直接被革了功名,流放三千里,霍靖虽然还在阁老的位置上坐着,但威名大损,名气大跌,又日日和盛衡斗法,过的甚是惨淡,霍氏嫡支一脉都隐隐出现了倾颓之势,不负往日盛兴。

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他们的关系如此之好?或者是……什么利益能将他们牢牢的捆绑在一处?

霍晚亭不敢深想,怕把自己吓着。

她突然有些遗憾,遗憾前两世没有多活几年,看看霍氏的结局,看看盛衡的结局,看看更多人的结局。

但是世上没有假如,只有现在。

她没有继续追问自己心中的疑惑,反而努了努嘴,道:“我困了!”

盛衡抱着她放在了梳妆台前,为她一件件的卸下头上的绢花簪子,最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卸完所有的发饰之后,将一枚玉簪也放到了她的妆匣盒子里。

霍晚亭一看就乐了,眉眼弯弯的,笑的灿烂。

这正是那枚刻着“盛衡乌龟王八蛋”的簪子,嘉和帝赏的,盛衡之前死活不愿意给,这会又给了。

本来迫不及待的想要拿在手上再看看嘉和帝的手笔,但是念着盛衡就在身后,自己又看,实在是太不给他面子了,只能忍着,想着他明日进宫了自己再看个够。

虽然她是背对着盛衡的,但是琉璃镜里面她的什神色却被映照的一清二楚,盛衡细长的手缓缓的从她的一头青丝上穿插而过,毫不在意的说:“你想看就看,不必忍着,我看着累的慌!”

霍晚亭:“……”

话虽如此,但是盛公公您能不能不要如此直白,我顾着您的面子,您也给我一点儿面子成吗?

她握住簪子,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簪子入手冰凉,在夏日里十分舒服,她下意识的去找那刻着字的地方,却见上面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仿佛她昨日里看到的是假的一般。

嗯?怎么回事?

霍晚亭不信邪,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簪子上一点儿东西都没有。

霍晚亭算是明白了,这簪子被盛衡动过“手脚”了,难怪如此“大方”的送给自己,她恹恹的把簪子放回了原处,突然觉得没了意思,她原本还打算明日就带这只簪子的。

她难得对一件东西表现的如此喜爱,盛衡有些不忍心,不由问道:“不如我明日让陛下给你刻回来?”

感情你还知道这是陛下御赐,居然如此随性的把上面的御笔抹去,还敢拿到陛下面前去。

霍晚亭被气笑了,但是又害怕嘉和帝因此对盛衡心怀芥蒂,便摇了摇头:“不必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看见盛衡如此随意的态度,虽然知道嘉和帝是个不靠谱的皇帝,但霍晚亭依然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平常对陛下就是对我这般随性的?”

她实在想不出来盛衡和那些奴仆一样伺候嘉和帝的模样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在陛下面前总不能板着一张脸,拉的老长老长的伺候,看着就让人心生不喜,做主子的都喜欢长得和善喜气的,看着都高兴,若是下面的人板着一张脸像是来讨债的,看着就糟心。

况且嘉和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脾气又不太好,伺候的时候总的小心翼翼的吧,总不能随随便便的敷衍,不高兴了还发脾气,嘴巴还这么毒。

她都没听见盛衡的嘴里蹦出来那些像花儿一样动听的话过,每次都能把她气的半死。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甚毒 话一出口,霍晚亭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话唐突了,有些伤盛衡的面子。

伺候人的,总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些事情,哪怕是府中的管事回到家中也要摆出主子的款儿,自己这样不是明目张胆的戳他的痛处,打他的脸吗?

霍晚亭只能通过镜子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盛衡的神色,从她的位置看去,背后有烛火,落在镜子里面再映照出来,有些反光,让盛衡的脸都有些模糊了。

霍晚亭的心忽然忐忑不安起来了,心中微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祸从口出便是自己这样的。

她此时只恨不得狠狠的扇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涨涨教训才好。

在霍晚亭几乎以为盛衡会在沉默中爆发之际,盛衡突然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起来,道:“当然不是,陛下是主子,我伺候他时自然是十二分的小心,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我所有的体面都是陛下给的,如果我怠慢了他,让他不满,自然有的人想要取而代之。”

他的声音不似寻常男子那样醇厚,有一些尖,又有一点细,语气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不起眼的事实。

但落在霍晚亭的耳中,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细细密密的针刺在了她的心上一般,不疼,但又有些隐隐作痛。

这种复杂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顾不得被盛衡揉成了鸡窝一样的头发,转过身来,主动握住了盛衡的手,认真道:“对不住,我不该说这样的话的!”

盛衡却不怎么在乎,道:“我认的清自己,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你别看朝堂上那些一品二品官员,阁老尚书什么的,光鲜亮丽着,在宣和殿里面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哭成狗一样,但只要一踏出那个门儿,就都是体面人,他们与我们也没什么区别!”

盛衡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之中带了淡淡的嘲讽之色。

霍晚亭仔细的想了想,觉得他这话说的也没错。

天底下就陛下这一个主子,读书人顾及体面,称其为君父,陛下若是犯了错,就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于是就找人背锅,其余的人自然没有了立在朝堂上的那些人的遮羞布,便是奴才、奴婢,若是有了讨好的行为自然也就是奴颜婢膝了。

在霍殊的熏陶之下,霍晚亭也算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把所有人都圈在了一个笼子里面,她的祖辈,父亲兄弟都是笼子里面的人,甚至自己也是,她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现在看着盛衡的如此这般,突然有些领悟什么叫做离经叛道了。

他这种离经叛道还不同与陆娴照那样与人私奔的跨越礼教,而是根本上的,对于这些遮羞布一样的东西不屑一顾。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这样的盛衡,霍晚亭嘴角的笑意都忍不住上扬。

像是心中某个角落里阴暗的土壤里突然有一颗草发芽了一般都感觉。

她搂住盛衡的腰,将自己的头贴在他的腰腹上,有些依恋的蹭了蹭。

盛衡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又缓缓的把放到了她的头顶,将她的一头青丝捋顺。

“日日在宫中都带着面具讨日子,在家中我若还要带着面具,就实在是太累了,所以晚亭……希望你不要怪我!”

对于自己的妻子其实盛衡还不算太了解,世上多的是普通人,他的妻子也是,但自从他在茫茫人海中把目光落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她便是不同的。

她有些娇气,又有些小聪明,喜欢端大家闺秀的面子,有时候又很奇怪,似乎有些怕他,又在努力接近他。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他总会懂他的,但是他不想把日子消磨与无意义的误会之中,有话直说便好,毕竟这不是宫里面,不需要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霍晚亭将他抱的更紧,但却突然想到了她追宝轩里面挂着的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抬头,仰望着盛衡的面容。

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盛衡脸部流畅的曲线和优美的下颌。

“可是你书案上写的是‘君子慎独’,你人前人后不一样!”

她颇为小心眼的计较着这个问题,都挂上这副牌匾了,总要人前人后一个模样才是。

“哦……你说这个呀……”盛衡的手从她乌压压的鬓发上滑落,视线落到了她如水的双眸上,手却落到了她的肩膀上,说话时语气就像是故意一般都脱了老长,实际上却是在心中漫不经心的思考着。

察觉到霍晚亭今晚对他的依恋之情,这样搂住他,让他突然理解了何为闺房情趣。

他自然不会再学嘉和帝了,若是再学,他还不如自己一头碰死在宣和殿的台阶前,自然也不会推开霍晚亭,只恨不得她能这样抱着自己更久一点,所以在说话的时候故意拖延时间,心存逗弄。

他以手做拳,放在嘴巴前掩饰性的咳嗽了一下,说起这个原因,他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给小姑娘解释,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把小姑娘给带坏。

但是作为自己的妻子总是需要有一些承受能力的,所以盛衡选择了说实话:“我写那句话,是为了提醒自己要时时刻刻注意那些学着君子做派的人,面上一套,心里面一套,甚毒!”

见霍晚亭似乎有些不太理解的样子,又解释道:“是甚好的甚,毒药的毒!”

这下霍晚亭总算是明白了,盛公公的思路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得到的。

她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盛衡的话来。

该赞同还是该反对?

好像都有点不太对劲。

至于君子嘛!君子这东西太远了,谁要是真的成了君子,那也和圣人差不远了,那一套君子的标准压下来,活人就变成了半死不活的人,变成了标准和规矩了。

绕是她喜欢端大家闺秀的架子,一想到那样的人都觉得没意思。

但是盛衡的话又有些一棍子打翻了一船人的感觉,霍晚亭干笑了两声,不再犯傻的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登门 好在盛衡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有些尴尬,便换了话题,问与她聊起了脂粉珠钗这样琐碎的东西,倒是让霍晚亭大开眼界。

盛公公的嘴很甜,吹捧起人来让人飘飘欲仙的,才说了一会儿的话,就让霍晚亭产生了一种是霍敦素那等得天地造化的钟灵毓秀的美人儿一样的错觉。

被夸的脸红心跳,还勉力保持了一丝清明的霍晚亭暗暗咋舌,幸亏她不是嘉和帝,否则每日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夜色渐深,霍晚亭与盛衡一同就寝之后,便昏昏睡去。

今晚的盛衡极为规矩,没有出什么幺蛾子来折腾人,所以霍晚亭睡的十分香甜。

她心中没有什么烦忧之事,也不是浅眠之人,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至于盛衡早已没了踪迹。

做太监的,尤其是到了他这个位置,每日都忙的像陀螺一般,没得片刻清闲。

既掌管着东厂和锦衣卫,下面还有十二监,不仅仅要批红伺候陛下,还要与下面的人,与朝堂的人斗法,时时刻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虽说有时候不轮到他当值,但也耐不住嘉和帝喜欢,点了名要他陪。

但经过这两天的事情一闹,盛衡突然走了之后,才发觉府中有些无聊的过分。

她一向是个极为坐的住的人,哪怕一个人独处一天也不会觉得无聊。

反正打发时间的东西可多了,比如看书,比如刺绣,或者作画下棋,自娱自乐这种东西,高门大院里面的小姐从来都不缺。

但在府中待太久难免无聊,所以各府的夫人小姐都喜欢折腾,办一些无伤大雅的宴会。

这又比起四处递帖子串门要好的多,串的多了难免落人口实,但是赴宴就不一样了,今日我赴了侯府夫人的宴会,明日吃了阁老家的酒,听着就体面,认识的人也更多。

男主外,女主内,有时候男人不方便说的,就让女人来说。

递来盛府请霍晚亭的帖子就很少,还是因为盛衡身份特殊。

他在陛下面前极为的脸,但却是个太监,若是贴的太近了,难免被贴上阉党的标签,若是远了,太过清高,有时候又难免需要在陛下面前吹吹风,到时候再求人就难了。

何况盛衡还是个不好相与的,君不见,陈追李申可都是得罪盛衡的前车之鉴,当时大半的人都以为盛衡完了,没想到又爬起来了。

在这样无聊的日子里,霍晚亭便收到了昌平侯府的帖子。

烫金的帖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让霍晚亭确确实实的感觉到了分量。

众所周知,在京中昌平侯府是出了名的低调,除了红白之事办一办之外,一场多余的宴会都没办过,平日里的宴饮都是能推就推。

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办宴会,容不得霍晚亭不多想。

她下意识的连忙差人去文宅打听,想要知道文鸿远和陆娴照收到了帖子没。

说来文鸿运和霍远鸿的名字还十分的接近,霍靖又是今科的主考官,算的上是文鸿远的老师。

她隐约记得,在文鸿远娶了高明珠之后,便更名为文鸿运,取鸿运当头之意,这名字是高阁老亲取的,也免得和霍远鸿的名字犯冲。

当时霍晚亭听了鸿运当头的时候,满是嘲讽,却又无能为力。

他的鸿运,全是吸着陆娴照的血换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乐言就打探到了消息,昌平侯府这次的手笔十分的大,满京的权贵都下了帖子,还邀请了所有在京的两榜进士。

听见两磅进士的时候,霍晚亭已经了然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最终的目的还是陆娴照。

只是不知昌平侯府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陆娴照又做何打算。

她担忧陆娴照执拗的性子,以昌平侯夫人的语气来看,只要陆娴照服个软,便会既往不咎,但前两世,到她死,昌平侯府也没有认回陆娴照。

一想到这,她便忍不住为陆娴照委屈又担心。

如果这次宴会看见了陆娴照一定要找个机会劝劝才好。

一旦有了第一个人登门,接二连三的就会有人上门。

只是上门的人都让霍晚亭有些意外,一位是住在隔壁的孙夫人,勉强算得上是有一面之缘,另一位拖家带口的却是霍晚亭的叔母姚氏,霍褚的夫人。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孙夫人是同孙承一般八面玲珑的人,说话就像是春风一样的徐徐吹入人的心中,听着顺耳又舒心。

她年长许多,又是抱着交好的心态来的,毕竟那么多锦衣卫天天顿在墙头,日日窥探府中的事情也不好受,霍晚亭明显就是一个改善两家关系的突破口,竟然指点了霍晚亭许多夫妻之道。

虽说不完全受用,但也让霍晚亭大开眼界。

这位孙夫人看着和气,实际上手腕十分的厉害,孙承在府上几乎对其言听计从,除了在她未入门之前孙承有过一个通房,后来被抬为妾室的妾之外,府上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比起其他几部的尚书来说,这后院简直干净的不能再干净。

她带了一些薄礼,虽不贵重,但也挑不出错来,她和霍晚亭说了一会话之后,姚氏才登门。

姚氏与霍褚共育有两儿一女,长子年纪轻轻便成了婚,如今儿子都有四岁了,姚氏便是带着她的女儿霍青亭和孙子霍严敬一起来的。

姚氏一进门就开始哭哭啼啼的抹眼泪,霍青亭在进府的时候已经把府中打量了个透亮,眼睛里的失望是藏都藏不住,连带着看向霍晚亭都有一些鄙夷之色。

霍褚这一房向来与她们不亲,若不是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今日姚氏连盛府的门都进不得。

姚氏一看情况有些不对,十分的知情识趣道:“我府上还有一些事,就先不逗留了,你也知道,等云姜从蜀地回来了,我让她找你玩儿,你们年龄相仿,应该比和我在一起有意思多了!”

云姜是她的女儿,今年十六岁,前就随着孙夫人娘家的兄弟一同到蜀地去巡查去了,听她的口气应该快要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搞笑 霍晚亭点了点头,没有挽留,笑着道:“孙夫人有空了多来坐坐,夫人一来,我就觉得一个人待在屋中有些无趣了!”

孙夫人一听,立刻爽朗的笑了起来,道:“一定的!”

她一定要乘着这个机会把墙头的那些锦衣卫解决了,不然晚上做一些夫妻之间的事情都怀疑有锦衣卫在旁边听墙角。

霍青亭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直撇嘴。

这夫人身上穿的是上好的蜀锦制成的衣服,光影之下流光溢彩,仿佛云霞弥漫,一到暗处就十分的素净,头上戴的钗子是上好的东珠制成的,一看就非富即贵,不知又是哪一位一品二品高官家的诰命夫人,实实在在的体面人。

再看盛府这个寒酸样,一样拿的出手的东西都没有,廊上的木头都有些脱漆了,摆设也十分陈旧,霍晚亭身上的东西也不怎么富贵,唯一扎眼的就是她头上的那只玉簪子了,一看就是好东西,玉莹莹的,看着就清凉。

就这样的穷酸样,又是太监的家里,别看这夫人面上多和气,指不定心里面怎么嫌弃呢!

还有来了这么久,居然只上了一盏茶,连冰镇的葡萄都没有,真是寒酸!

她心底里嫌弃极了,更是对这位嫁给了太监的堂姐打心眼儿里鄙夷,自甘堕落!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天底下多的是,嫁谁不好,非要嫁给这样一个穷酸太监,连带着她出门都要被人奚落,问她嫁不嫁太监。

她的神色不加掩饰,几乎要从眼睛里逸了出来,孙夫人笑了笑,不愿意多掺和,又随意的客气了几句,脚上带风似的离开了,出门的时候还被门口的一个粗使丫鬟撞了一下,险些摔倒,还好另一个丫鬟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孙夫人,柔声细语的道:“孙夫人慢走!”

看见孙夫人平安无事,霍晚亭心中舒了一口气,看着立在门口的两个粗使丫鬟,忍不住皱了皱眉,目光又在刚刚说了话的那个丫鬟上逗留了一下。

盛府的下人有些多,她虽嫁过来也快两月了,但府上的人未必都认的全,刚刚那个丫鬟她看着就觉得有些陌生,所幸是个伶俐的。

霍青亭看见这一幕,直接冷哼了一声,以示自己的不满。

但霍晚亭没有理她,反而单刀直入的问姚氏:“叔母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霍严敬正是闲不住的年龄,一进府就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好奇的紧,姚氏将其搂在怀里,一落座,霍严敬就使劲的挣扎,姚氏不松手,霍严敬就扯开嗓子干嚎。

姚氏的脸上飞快的闪过一抹尴尬之色,谢氏这些日子一直嚷嚷着头疼,折腾着让人伺候,大媳妇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和大儿子闹了一架,回娘家去了,下面的人又看不住霍严敬这个混世魔王,没人照顾,她出门只能自己带着,连忙又让霍青亭哄哄自己的小侄子,想要和霍晚亭说话。

霍青亭不情不愿的接过手,霍严敬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霍晚亭有些看不下去,连忙对月娟道:“去取些糖和果子来吧,小孩子爱吃这些!”

姚氏连忙道谢,霍严敬见了糖终于不闹了,但姚氏又开始抹眼泪。

一边哭一边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霍字,母亲她虽然得罪了您,但她好歹也是你的庶母,你叔父他已经被降了职,就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家吧!”

乍一听,霍晚亭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仔细的想了想又才想起前段时间盛衡派了白清月去了霍府闹出了霍褚和其庶子共争一女的事情来,霍褚被贬到云南做县丞,云南山高水远,苦化未开之地,又听闻民风彪悍,许多在那边任职的官员都苦不堪言,要想做出政绩更是难上加难,那边的寨子宗族说话的威信都比当官的强,三年一次的考评自然也就升迁无望,难怪姚氏求到了她这里来。

若是以往肯定是求不到她这里来的,但是眼下显然是没有办法了。

此姚氏与李申的夫人姚氏也是同宗同族的关系,李申倒台之后,姚氏一族也受了牵连,元气大伤,现在在朝堂上也说不上话来。

霍褚去求了霍殊又去求了霍靖,但无奈当初闹着分家闹的太决绝,撂下的话太狠,霍殊十分不待见,更不要提霍靖了。

按照霍褚的意思,让谢氏低个头认个错,说两句好话,说不定盛衡就愿意放过他们了,但是谢氏一听立刻嚷嚷着头疼,好赖都是自己的母亲,霍褚没有办法,只能让姚氏出面来求求霍晚亭了,准备暗中交待:“若是盛衡看上了自己的女儿,那也无妨!”

姚氏是一百个不同意的,但是拗不过霍褚软磨硬泡,现在娘家也失势了,抬不起头来,磨磨蹭蹭的于是也把霍青亭带上了。

霍晚亭听见她的话,笑了笑,心中其实不怎么在意。

对于她来说,霍褚一家就是个有些恶心的亲戚,飞黄腾达时就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那种,落魄之时就离你远远的,害怕踩了屎一般的感觉。

虽没什么感觉,但并不代表她想要出手相帮。

她的笑容挑不出错来,但却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为难,低声道:“叔母您这话说的奇怪,叔父他不是因为……才被贬了官职吗,为何又要来求我,我一个内宅妇人,说话也不顶什么用,就算您求,也应该求朝堂上的那些老爷们才是!”

姚氏擦了擦眼泪,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抬头看着她,瞬间又是眼泪婆娑的,道:“我不知道母亲那日来你府上做了些什么,但总归是做错了事情,盛督主已经关押了她好几天,该吃的苦就都已经吃了,现在你叔父被贬去了那等苦寒之地,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去求求督主,去江南那边好不好?”

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霍晚亭真的是笑了起来,被气的。

江南是什么地方,富庶之地,商贾云集,文气冲天。

而霍褚是被贬官,是去吃苦头长教训的。

现下姚氏居然狮子大开口,要把吃苦变成享乐,实在是搞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嘚瑟 看来被贬官的事情并没有让他们一家长教训。

祖父还在时,谢氏颇为受宠,所以霍褚甫一出生,就没有抱到祖母膝下养,是谢氏自己养着的,养歪了,立不起来。

姚氏又是庶女,性子怯弱,眼皮子浅,凑到了一起,可想而知。

霍晚亭的目光渐渐的冷了起来,看着尚在哭泣的姚氏,道:“叔母说笑了,我可没这本事,我还有其他事情,您请回吧!”

她的态度摆明了是在赶客,姚氏一下愣在了原地,连哭泣都忘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直接的。

以前到大伯家里的时候,总能讨点好处,晚亭也是再和顺温柔不过的性子,从来没有冷过脸,青亭要是看上个什么东西,只要提上一句,晚亭只要有,都会给的,怎么一嫁人就变了?

霍青亭气的一下狠狠的把手中的糕点扔到了地上,站起来跺脚,就指着霍晚亭道:“娘,你看看她这惺惺作态的样子,就是不想帮我们,嫁了个太监,还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在这里拿乔,就等着你低头呢,左不过一个太监,有什么好求的,你看看这府上的寒酸样子就知道了!”

霍青亭的声音十分的尖利,刺的人耳膜生疼,一开口,整个正厅里里外外的人全都听见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下霍晚亭的脸彻底的冷了下来,往日里一双水灵灵的眼眸泛着冰凌一般直刺刺的看着霍青亭。

姚氏一听霍青亭这话也觉得十分的有道理,但是又想到这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下意识的扯了扯霍青亭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说了,却被愤怒之下的霍青亭一把挥倒在地上,慌忙之下对上霍晚亭的眼眸,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寒颤。

之前还在玩闹的霍严敬一看这变故,立刻扯开嗓子开始哭了起来。

整个正厅瞬间闹哄哄一团,打破了盛府素日里的宁静,好在向来盛府的下人被调教的很好,没有来凑热闹,一个个干着自己手上该干的活。

“嘭!”然而就在这样吵闹的时候,霍晚亭将捧在手上的茶盏狠狠的甩到了地上,厉声呵斥道:“闭嘴!”

整个正厅又瞬间陷入了死寂一般的安静,姚氏和霍青亭齐齐闭嘴,止住了哭泣,死死的瞪着她,不敢说话。

就连霍青亭都被吓了一跳,停止了嘴中叽叽歪歪的抱怨,往后退了好几步。

无他,刚刚霍晚亭的样子实在是太吓人了。

好像要吃人似的。

和以往那个娇娇怯怯的霍晚亭一点儿都不一样……

霍晚亭冷漠的站起身来,道:“送客!”

站着门口的几个丫鬟婆子立刻进了正厅,站在了姚氏等人的面前。

霍青亭一看这架势,知道眼前的霍晚亭真的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她拿捏的好说话的霍晚亭了,刚要发怒,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忽然用帕子掩住了脸,“呜呜”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晚亭,你不要怪我,我刚刚只是太过激动了,我们以前的关系最要好了,什么好东西都是一人一半,现在我们一家人都被逼到了绝路上了,你怎么忍心啊……”

她生的只能算是清秀,比普通人好了一点,哭起来一点儿都不动人。

霍晚亭心中厌烦到了极点,突然有些后悔当初盛衡提起要再给霍褚家一个教训的时候自己太过心软。

但是又想到自己曾经的过往,她不想把人往绝路上逼。

“你现在出去,督主不会找你麻烦,如果你们再在府上撒泼,我可管不住锦衣卫和东厂的耳目,指不定捅出什么事情来!”

霍晚亭说完直接一挥衣袖,离开了正厅,不再看这三人一眼。

霍青亭不依不饶,就要扑过来拉扯霍晚亭,却被丫鬟婆子死死的拦住,眼睛死死的盯着她,姚氏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扯起霍青亭和霍严敬就往府外走。

霍褚这些年的手脚不干净,姚氏是知道的,若是真的把盛衡得罪狠了,恐怕连官都做不成了。

一直出了门,霍青亭还是一副恨恨的神色,不甘的盯着盛府的大门道:“不过是一个太监罢了,都嘚瑟上天了!”

姚氏又想起刚刚在正厅被她挥倒在地上的情况,恼怒道:“少说两句吧你!”

她虽说是庶女,但好歹姚氏也是大族,自然知道这些太监权势大了照样一手遮天,何况盛衡同时掌控着东厂和锦衣卫。

只是府上这般简陋的样子还是让她有些意外,想到霍褚的交待也没有完成,心中郁郁,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招惹了盛衡,弄的现在求天无路,求地无门的,难道真的要去云南?

想到云南那等山高水远的地方,姚氏打了一个寒噤,她是死都不愿意去的,既然霍褚那么喜欢方姨娘,就让方姨娘陪着他去好了,实在不行再给几个丫鬟开个脸送给霍褚,反正在云南那种地方,眼不见心不烦的。

这样一想,她就觉得这个办法实在是不错,越想越好。

再一看旁边满脸怨气的女儿,姚氏有些不满,都多大了,还这般任性胡闹不懂事。

都十六了,还没有说到一门好亲事,这下霍褚被贬,姚氏受难,好亲事就更难了,一想到这,就瞬间觉得愁肠百结。

霍严敬还在抱着刚刚从盛府里抱出来的盘子里的酥糖在吃。

好在霍褚上任的事情不急,又想到过两日昌平侯府会有宴饮的事情,还得乘机再看看,高门挑不着,挑个有前途的进士还可以的。

霍青亭还不知道姚氏的这些想法,她的脑海里还装着霍晚亭头上那只绿莹莹的簪子,实在是好看,下次见了霍晚亭,她一定要把那簪子讨到手才是。

霍晚亭走出了好几步,忽然想到了刚刚那会在在门口扶住了孙夫人的丫头,道:“给她二两赏银,是个手脚伶俐的人。”

宜珠连忙点了点头,把姚氏一家子的事情给放在了一旁。

有这样的亲戚,实在是烦人,好在小姐这次没有惯着了。

小姐自从绝食自尽醒来后,真的变了好多了,虽然看着还是绵软软的,但绝对不好拿捏。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奉承 宜珠打心眼里为霍晚亭的变化感到高兴。

小姐这性子,幸好是生到了人口简单的霍家才活的顺遂,要是生到了那等高门大族里面,恐怕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霍晚亭无缘无故的被闹了一茬,觉得心气有些不顺,再看府上,的确是有些简陋,好在她不是重享受之人。

盛衡也不爱奢华,如果没有外人,就只穿着粗布麻衣也不介意,况且到了他这个地位,如若奢靡成性只会招来灾祸。

况且霍晚亭还知道府中如此清简还是有另一层原因的。

嘉和帝常常微服出宫,盛衡府邸就是嘉和帝出宫时的落脚之所,若是奢靡了,只会让嘉和帝心生不满。

在嘉和帝看来,盛衡是忠心耿耿的人,赚的钱全部给了他,没有一点儿藏私。

前两世的时候嘉和帝都有来过盛府,但是霍晚亭无幸得见,她虽然被盛衡强娶入府,但并不认同自己的身份,不是寻死觅活就是使劲折腾,所以嘉和帝来的时候盛衡都会提前将她挪到别院,免得她对着嘉和帝说出什么冒犯的话来。

往事如烟,不知不觉就想了许多,现在看开了,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又过了好几日,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乐言终于回来了,看见霍晚亭就直摇头:“夫人,昌平侯府那边的口风紧的很,一点儿消息都没漏,您让我盯着文宅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不然……你让锦衣卫去打听,他们有门路?”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乐言有些迟疑。

霍晚亭摇了摇头,想都不想便拒绝了,这点小事,何须出动锦衣卫?

既然昌平侯府瞒的紧,又邀了她,届时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转眼就是七夕,也是昌平侯府邀请赴宴的日子。

传说两情久长的牛郎织女此夜会在鹊桥上相会,因此有情男女就会称此良机筑台拜月祈求姻缘美满,故又称“乞巧”。

按理说今夜本是应该由盛衡陪着霍晚亭过的,但是盛衡还在宫中看着嘉和帝陪后妃过,只能拖下面的小太监送了一对红宝石耳环来。

月娟怕霍晚亭多想,连忙趁机道:“老爷人虽不在夫人身边,心底里还是挂念着夫人的!”

红宝石红艳艳的如同滴血一般都艳丽,一看就是上品,但是送来的时候霍晚亭已经穿戴好了,这对耳环太艳,与她的衣饰不搭,只得作罢。

她今日为了戴之前盛衡送的那只玉簪子,特意穿了一身水蓝色的留仙裙,梳着飞仙髻,也算是映了节日的彩头。

近日京中不知为何掀起了一股复古风潮,汉时飞燕的留仙裙,唐时的石榴裙全都成了各府贵女夫人争先追逐的样式,但又融合了本朝的特色。

念起数百人齐齐在侯府后院拜月祈福的景象,霍晚亭还是有些期待的,这般盛事,哪怕是京中数十年也难得出现一次。

此次男席和女席没有完全隔开,昌平侯府后院有一片湖,男女席对湖而坐,也颇得情趣,有些在水一方,隔水相望的意思,但又不十分的逾越。

一些想要博出名的穷酸腐儒是最喜欢盯着这些事情瞧的,不过好在今日请的都能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

霍晚亭在侯府下人的引导之下落了坐,一看这位置,又觉得十分的有趣儿。

她的左边是孙夫人,右边是吴夫人,正是与她比邻而居的两位。

孙夫人也明显惊讶了一下,讶道:“侯夫人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想与盛夫人说话,就这样巴巴的送过来了?”

她的嘴一向十分讨巧,立刻惹的周围人笑了起来,孙夫人又乘机把霍晚亭介绍给与她熟识的夫人来。

她堪堪为新妇,这些夫人大多身怀诰命,年级都比她大了一轮不止,好在到了她们这等年龄,有些事情反而看的更透,不会平白无故的得罪人,反而让霍晚亭在这一堆夫人里颇有如鱼得水之感,也是十分的无奈。

嫁人了的与未出阁的根本不在一个圈子里,张温清一进来就看到被一众夫人围着的霍晚亭,气的跺脚。

她虽然是英国公家的女儿,见了这些夫人也要低头,如今这些夫人竟然隐隐有捧着霍晚亭的感觉,她如何不气,一想到这,她又想到在霍府时那个小太监踢在她膝盖上的那一脚,实在是耻辱!

刘弗一看这样子,立刻拉住了她,生怕她一个冲动就冲了上去。

刘阁老是太子党,自从李申倒台之后,内阁几乎沦为高阁老的一人堂,高阁老性格强势,又看他父亲不顺眼,每天都被气的不轻,所以自从张温清与太子的指婚口谕下来了之后,二人原本关系就不错,现下走的更近了。

现在眼看就要入东宫了,她可得看着不能让张温清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来。

好不容易见到了霍晚亭,张温清就准备去找茬,结果被刘弗拦住,如何不气?

她扯了两下衣袖,未从刘弗的手里扯出来,瞪圆了眼睛正要发怒,使出更大的力气来,刘弗怕在这样的地方把她的衣服扯坏了,连忙松了手,安抚道:“你想想,你现在马上就要进东宫了,在这样的关头闹出了有损你闺誉的事情来,你让太子如何看你,陛下如何看你?还未入东宫便失宠了,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那霍氏白白的捡一便宜?等你入了东宫之后,你就是皇宫之中的半个主子,等到太子殿下登基之后,你……,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又能得意几时,到时候你让霍氏跪在脚下添你的鞋,盛衡那厮估计还要乐着奉承……”

刘弗乃是心思细腻之人,一番细语立刻把脑子不好使的张温清安抚了下来。

张温清虽然还有些怨气,她一向是个有仇必报,最好马上就要报的性子,现在要让她憋在数十年后,实在是……憋屈……

不过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以后她进了东宫,等到太子殿下登基之后她又如何折磨盛衡和霍晚亭的情形,那点点不快就不翼而飞,再看霍晚亭就满是不屑,且看你能够狗仗人势得意到几时?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昭雪 昌平侯府的湖中中了许多的莲花,又是七月,许多荷花都开败了,但枯荷残叶也别有一番美态,湖对岸已经有许多的才子在吟诗作赋了,隔着水岸,虽听不清楚对面的男席说了什么,却能看见热闹非凡的盛景。

湖心中央有亭,上面有伶人在唱曲儿,湖上有舟,有女子在跳舞,舞姿曼妙动人,飘摇如流风回雪,旋转飞跃间,舟居然不摇不晃,稳稳当当的顺水而行,听闻这些女子都是京中的行首花魁。

虽看不清容貌,但只观其形、听其态,就知定是绝色佳人,许多人为了见其一面不惜挥洒千金,现在却全部出现在了此处,不由让人感叹昌平侯府的大手笔。

虽说女席这边都不屑于与这等身份低贱之人为伍,但也止不住好奇,打量着湖上的女子。

吴夫人是个爽朗人,心直口快,说话犀利,她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指着正在跳舞的红衣女子道:“看见了吗,她就是萧秋时的嫡女萧月升,被打入教坊司之后,摇身一变就成为京中四大行首之一,京中老爷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再看湖心亭上抱着琵琶那个,她原本是通政使曹合的女儿,自从曹合被抄家后,就这样了,男人犯罪,受累的永远是妻儿!”说完还不屑的撇了撇嘴。

瓜子是先帝时从南洋就传进来的,被翻炒之后,当做零食,很受权贵喜欢。

孙夫人听见她这话之后,立刻笑了起来道:“吴夫人这话偏颇,妻儿又怎么是无辜的,当初贪渎之时得到的好处,妻儿也都在享受,遥寄当初,萧夫人可没有少在我们面前炫耀,落到今日的地步只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若真的要说错了,那大抵就是错在悔教夫婿觅封侯罢了!”

吴夫人咂了咂嘴,没有接话,这两年家中的确不怎么宽裕,自家老爷清俭奉公的跟孙子一样,罪魁祸首的夫人就坐在旁边,不过日子反倒是过的踏实了许多。

萧秋时原为户部尚书,就是因为宅子建的太大,被嘉和帝登高看见的那个倒霉蛋,最后被抄家,贪了那么多的银子全冲进了国库,让新上任的户部尚书高兴了好一阵子。

朝中人人都贪,为自己谋私利,什么冰敬炭敬的变着花样来,没有不贪的,但是有大贪也有小贪,到头来受罪的全是无辜百姓。

霍晚亭坐在中间听着,忍不住又仔细的打量着在舟上跳舞的那个女子,生的是真的很好看,眉目如画,她坐在湖边只觉得凉风习习,但湖心中央定是凉意袭人,她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若是仔细看,她的肢体已经有些僵硬了,却依然在咬牙坚持着。

又想到刚刚孙夫人的话,心中叹道:“谁人又不可怜?”

流水一样的菜式被送到了桌子之上,四周也越来越热闹,对面是男子的高谈阔论,这边是女子的欢笑,昌平侯夫人在此时却领着一个女子一席一席的打起招呼来。

昌平侯夫人才是发起这次宴饮的主人,她一出来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霍晚亭一看见她身后跟着的女子忍不住愣了愣,她本以为会是陆娴照的,但此女明显陌生的紧,她前两世都未见过。

此女一出来,湖上的那些行首花魁都被夺了颜色,满园贵女夫人都沦为陪衬一般,只论其姿容与霍顿素也不相上下,只是霍敦素是灵动之美,而此女便如出水芙蓉一般,楚楚动人,如同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又带着几分朦胧的美感。

“此女是谁?”诸人惊讶无比,就连男子那边都齐齐噤了声,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昌平侯夫人一把把她身旁的女子推到了前面,笑了起来,道:“这是我妹妹的女儿赵昭雪,她之前一直远在苏州,如今她孤身一人,我便带她出来见见世面,让诸位夫人混个眼熟,以后有什么热闹事,可不要忘了我这个侄女儿!”

“一定一定!”

同昌平侯夫人交好的东郡王妃立刻接话,二人心照不宣的对接了一个眼神。

昌平侯夫人娘家姓管,在苏州也是出了名的簪缨世族,其妹妹嫁给了苏州赵氏一族,赵氏最显赫之时,曾累官至吏部尚书,人丁兴旺,但近年来不知遭了什么变故,族中之人先后离世,如今只剩下了这一个孤女,所以昌平侯夫人将其接来了府中教养,为了表示对这位表小姐的重视,昌平侯夫人特意邀请了诸位夫人来赴宴,表明自己的态度,也隐含相看之意。

昌平侯没有女儿,但眼下有了侄女,以现在昌平侯府对这位表小姐的重视,若是与之结亲,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许多人已然在心中盘算了起来。

霍晚亭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陆娴照的踪迹,想必是没有来。

只是让她想不通的是,昌平侯府如此低调的一家人,为何今日会如此的大张旗鼓,不知有什么目的。

宴会依然热热闹闹的进行着,但许多人的心思却是飘着了,湖对岸的男席已经有许多狂放之人嚷嚷着要为赵昭雪作画,甚至称其为“洛神”,赞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乃是梦中神女。

如此称赞对于闺阁女子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是不知为何昌平侯府并无阻止之意,甚至任由画像流出。

但不知道是哪一位夫人忽然嘟囔了一句:“陛下马上快要选秀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许多人看向昌平侯府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难道昌平侯府的野心终于要藏不住了吗?

到了戌时的时候,昌平侯府的下人已经摆弄好了祭坛,众人在一起拜月观星,祈求姻缘美满,平安顺遂。

徐颐悄悄的跪在霍晚亭的旁边,低声道:“牛郎织女自己的姻缘都不美满顺遂,如何保佑得了别人的姻缘?”

霍晚亭抿了抿唇,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图个热闹罢了,何必计较那么多?”

说话间二人已经齐齐拜了下去。

今日星汉灿烂,隐约见银河横亘,一轮上弦月挂在空中,不见半点乌云,是真真正正的良辰美景。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退婚 “过两天我来找你玩儿!”徐颐轻声道。

霍晚亭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自从霍敦素远嫁之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明明遍地都是同龄人,她却硬生生的落的像是孤家寡人一般,听见徐颐要来寻她,哪里有不欢心的道理。

想起上次徐颐的书信,她本来是想问上两句的,但此处人多口杂,便把话咽了下去,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这么大的阵势,居然连一个皇族的人都没!”徐颐又道。

放眼望去,遍是达官贵人,却连一向喜欢走动的江城公主都没请,不由让霍晚亭深思。

难道昌平侯府真的是奔着皇上选秀去的?

但是昌平侯夫人的下一举动却打破了众人的疑虑,对许多夫人道:“若是有合适的儿郎,切莫忘了我这苦命的侄女,提点一二!”

她的举动又似乎说的过去,耗尽心思,只为为自己的侄女谋一门好婚事。

许多夫人的目光再次看向赵昭雪的时候又热切了起来,赵昭雪落落大方的站在昌平侯夫人的身后,任由众人打量,毫不漏怯,让许多夫人之前还困顿其容颜太过出色的顿生好感。

做正妻的,最不喜欢的就是哭哭啼啼的做派,一是看着生厌,二则是因为不屑,哭哭啼啼,含羞带怯,那都是妾室的做派。

而拥有这等绝色姿容的女子一旦这种做派,对于男子而言,简直是还未有所作为便输了一大半。

意识到诸位夫人目光的改变,昌平侯夫人的嘴角微翘,对赵昭雪投以来一抹赞赏的目光。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礼节便是按部就班的把诸位来客热情的送出府去。

霍晚亭一回府倒头就睡,赴宴的确是热闹,但更多的劳心伤神,说话都要斟酌着,各位夫人说话间你来我往都是重要的信息,甚至一不小心就做了别人的筏子。

她不得不再次感慨,幸好盛衡无父无母无兄弟更无族人,否则又是一烂摊子的事情。

饶是人口简单如霍府,也免不了兄弟庶母的争斗,何况以盛衡现在的身份。

谁知第二天就听见了东郡王府与霍阁老家退亲的消息,所幸东郡王府出手利落干脆,并没有累到徐颐的名声。

礼教森严,半点不能逾越,许多腐儒名士都认为女子应该守节,还大加赞颂。

东郡王府主动提出退亲,退亲的对象还是学生文人争先奉承,桃李遍地的霍靖的儿子,霍远鸿又是探花郎,文人里面的榜样,本该是一场腥风血雨,让街头巷尾的文人举子口诛笔伐的。

但是此事实在是霍阁老方理亏,霍远鸿的举动又有损其文人风骨,且这段时间霍靖的威望也大不如从前,才免了这样无意义的争斗。

谁能站在道德的至高点,谁便是道理。

霍远鸿与何献之女无媒私通,以至于何氏女怀孕,并且还忍耐不住,如饥似渴的不顾一切在东郡王府私通,还被发现了,这已经不是一句风流能够解释的了的了,放浪形骸还差不多。

被发现时东郡王妃顾念着两家人的交情与面子,暂且忍耐下,若是霍远鸿能够妥善处理了这件事情,婚事依然是不变的,但万万没想到,霍远鸿的污糟事情不止这一桩,京中名妓柳香香居然也与其珠胎暗结,那柳香香得知了霍远鸿要与和福县主成婚之后,就跑到了东郡王府门前跪求,坑求给她和腹中孩子一条生路,一个名分。

这下东郡王府再也坐不住了,何氏女好歹也是官宦之女,身世清白,这京中名妓却是万万不行的,身份低贱,霍远鸿居然荤素不忌到了这个程度,可见其为人,于是就怒气冲冲的带着柳香香上了霍府的门,直接退了亲事。

柳香香跪在东郡王府门前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可都是看的清清楚楚的,于是这一桩子事情毫不掩饰还被添油加醋的传扬了出去。

霍府那边阻拦都阻拦不急,脸面都丢尽了,一直盯着霍靖出错的政敌立刻毫不留情的参了霍靖一本。

养不教,父之过,教子无方便是霍靖的罪。

霍靖如今贵为阁老,修齐治平,连修身齐家都做不到,如何治理好一个国家。

于是霍靖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又被嘉和帝勒令在家闭门一月,好好的教养自己的儿子,霍远鸿也因此被撤了职,嘉和帝不知怎么起了心思,居然让钦天监去给齐王和徐颐合庚帖,若是合了,看样子是聘徐颐为齐王妃的。

霍晚亭不知为何,在这其中看到了盛衡的手笔。

盛衡这段时间极为忙碌,他与东郡王府的关系非同一般,又与霍靖闹翻了脸,这其中没有盛衡参与,霍晚亭是打死都不相信的。

又隔了两三日,徐颐终于登了盛府的门,她姿态闲适,一点儿都没有因为退婚的事情而感到伤感。

反倒是不少人为徐颐唏嘘,幸好早早发现了霍远鸿的真面目,不然等到嫁过去了就后悔莫及了。

但也有人不服,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不过是几个妾室罢了,何必如此善妒。

但立刻被人反驳了回去,当时和福县主还未进门时,便知道了霍远鸿与何氏女的事情,并未阻止其纳妾。

要怪只能怪霍远鸿太过放荡不知收敛了。

霍晚亭联想到徐颐上两辈子的命运,不由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恭喜。

徐颐登时乐了,道:“我这事你还是第一个说恭喜的!”

霍晚亭也跟着笑了起来。

徐颐打量着有些简陋的盛府,人不知感叹道:“督主真是个实诚人,就是苦了你了!”

“不,不要被表现所欺骗!”霍晚亭心道,但是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过下一刻徐颐却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二人立刻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眼前的徐颐明亮灿烂,齐王温润如玉,抛开其他不谈,曾经做过齐王妾室的霍晚亭心中明白,二人堪为良配,说不定又是一段美满姻缘。

过去对于齐王的感情,霍晚亭早已放下,现在只衷心希望身边的人能够过的好好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噩梦 “陛下怎么想起你和齐王殿下了?”霍晚亭有些疑惑。

“这你就不知了,陛下还是太子时,我母亲便与太子妃走的近,太子妃一直没有生出一位公主来,颇为遗憾,我便在她膝下教养了一段时间,陛下约莫是念着与慧敏皇后的情义,为我点了这鸳鸯谱吧!”徐颐直言不讳道。

霍晚亭有些明白了。

太子妃还未等到陛下登基便因病去了,陛下登基到如今也有四余年来,却一点儿都没有要立一位皇后的意思,只是追封了自己这位原配正妻,如今陛下的后宫便是慧贵妃在打理。

从盛衡的言语之中,隐约就可以窥见这位陛下的心思。

在他的心中,妻与妾终究是不同的,他可以无视妾的话,但绝对不会无视正妻的话。

而他生性散漫,慧敏皇后去了之后,自然不愿意再娶一位正妻来约束自己,反倒是自在一些。

“说起来此事真的要多谢你,我那日若不是寻你而去,又怎么可能发现那霍远鸿的真面目,等到嫁过去了,不知道要怎么磋磨我!”

她的话里带了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让霍晚亭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徐颐的感觉是一点儿都没错的,霍晚亭捻起一块山楂糕放在嘴里细细的嚼了起来,夏日里吃山楂糕是最好不过的,入口酸酸甜甜又沁凉。

不知想到了什么,徐颐刚刚还明媚的面孔忽添了几分惆怅,道:“我还是有些羡慕你的!”

霍晚亭咀嚼山楂糕的动作一顿,直愣愣的看着徐颐,徐颐出身名门,端庄高贵,马上都是要做齐王妃的人,只有别人羡慕她的份,哪里有她羡慕别人的。

大概是这样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啥,徐颐忍不住伸出如葱白一样的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腮帮子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督主待你一片真心,是许多人求神拜佛都求不到的!”

霍晚亭一噎,怎么都没想的徐颐居然会羡慕的是这个,至于她口中的这位有情郎,实在是让霍晚亭颇有一言难尽又不知从何说起之感。

她怎么都没觉得自己这位有情郎难得?莫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霍晚亭有些迷。

她的迷茫已经通过她的神情准确的表露了出来,徐颐这下居然放声大笑起来了,似乎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万万没想到,盛督主也会有今日。

但是这份微妙的滋味她是不会告诉霍晚亭的,让她自己吓琢磨去吧。

手上的山楂糕顿时索然无味,霍晚亭瘪了瘪嘴,放下了山楂糕,道:“我还羡慕你呢!”

她羡慕极了徐颐的性子,有成算有手段,又聪慧大气,若是换做她自己遇见了霍远鸿这一遭,说不定连个合适的章程都拿不出来,何况这样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她听见的时候简直目瞪口呆。

徐颐不做男子真的是可惜了。

“此非我一人之功!”徐颐淡淡道,剩下的没有多提。

这不仅仅牵扯到了她的婚事,更牵扯到了朝堂之上的派系党争。

但一切又是因她而起,霍阁老这个位置已经坐不稳了。

陛下虽然看着荒唐了一些,但朝堂上的事情都是有数的,他隔岸观火的姿态十分的娴熟,会看着下面的人斗,但却是能掌控的。

李申倒台,递补的阁老迟迟未能选定,但应该是从六部尚书之中选择了,霍靖是太子党的人,一个阁老的位置已经装不下他们的胃口了,所以还需要再腾出一个位置来。

但陛下又岂能如意,所以霍靖依然坐在了阁老的位置上,哪怕是有名无实,也占着茅坑。

当今太子的资质虽然庸懦了一些,但也挑不出错来,没什么大功绩,也没什么大差错,好在听话,对于自己老师和臣子的话他都肯听,并且愿意照着做。

这对于一众朝臣而言,已经是难得的明君之像了,也许是荒唐的皇帝出的太多,所以大家都渐渐的放低了标准,只要不胡来,就是好皇帝。

但一个人最大的优点也可以成为缺点,他在朝臣眼中的优点落到嘉和帝的眼中就不怎么顺眼了。

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怎么耳根子这么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等以后自己两腿一瞪,太子继承大统之后,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绕是一向不怎么上心的嘉和帝都忍不住被这个问题困得半个月没有睡好觉,最终决定要把太子跟前的人好好的清理敲打一下。

太子还需要好好教育,毕竟皇后就只给他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对于朝堂上的波谲云诡霍晚亭是半知半解的,徐颐怕她多想,连忙握住了她的手又继续道:“我以前其实也不是这个脾性的,只是不知怎的,近几个月来总冥冥之中觉得自己要立的起来才行,否则我就会吃亏,所以才有了如今的成算!”

霍晚亭听她的话浑身一震,有些吃惊的问道:“近几个月?”

徐颐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反而认真的答道:“约莫是二月时我似乎做了一个噩梦,当时被吓的满头大汗,惊醒过来便有此想法了。”

一提起当时的情形,徐颐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二月,那不是自己重生的时候吗?

霍晚亭强自压下心中的震惊如同好奇一般的追问道:“不知你梦见了什么,居然把我心中的女诸葛吓成这样!”

“我也记不起来了,反正就是吓着了!”

霍晚亭不知心中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徐颐也和自己一样重生了呢。

但是徐颐确实受到了自己的一些影响,好在结果是好的。

她仔细的想了想,印象中的徐颐好像的确不是这个性子,印象中的徐颐虽然端和大方,但是性子还是有些软的,这样一击必杀的局,绝对不是一个性子温软的人可以做的出来的。

二人相谈甚欢,乐言又哒哒的跑了进来道:“夫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霍府的小姐!”末了又补上了一句:“奴婢见她上次也来过府上!”后来被一起“请“出去了,余下的便没说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叨扰 来过盛府的霍家人只有霍褚一家子,上次也来过,那不是姚氏就是霍青亭了,霍晚亭连多问一句的心思都没有,有些厌烦的挥了挥手道:“下次她们来你就不用来禀报了,直接赶出去就是!”

乐言听了这话,又一溜烟的消失了,要赶快把人打发了才是,不然碍了主母的眼,让督主知道了生气怎么办。

徐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突然道:“昌平侯府的那位表小姐生的真美,一看便有贵人之像!”

霍晚亭斜眼:“你又什么时候会相面了?”

“我不会相面,也不能掐会算,只是局势如此罢了,昌平侯府造势,自然是为了顺应局势!”

昌平侯府与东郡王府的关系一向不错,甚至昌平侯的嫡亲妹妹还嫁给了东郡王的嫡亲弟弟,有姻亲之好,关系紧密,又同为勋贵,里面的谋算肯定是互相知晓的。

霍晚亭垂眸,脑海里面忽然想到,好像……就最近一段时间,嘉和帝似乎来过盛府。

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大概就是这样的季节,毕竟她去别院住了一段时间,当时她看不见一丝的希望,别院的风景再好也入不了她的眼睛,每日里便是在窗边枯坐,一坐就是一整日,她只记得别院里面的荷花全都枯了,枯荷残叶就那样飘在幽深的湖中,没有一点儿生机。

她在别院里待了半个月才被接回了盛府。

大约……昌平侯府要搭的就是这股青云之风吧!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以赵昭雪的容貌,借此良机,青云直上,如何不愁?

既然如此,那这其中定然还会有盛衡的参与。

与嘉和帝最亲近的人便是盛衡,只有他知道嘉和帝的想法,知道嘉和帝的行踪。

越是接触,霍晚亭便越是心惊,就以霍晚亭现在的了解看来,东郡王府、昌平侯府、盛衡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东郡王府祖上是开国元勋,现下手上虽然没有了兵权,但是威望日积月累,又经营得当,徐颐的嫡亲兄长娶的是京卫指挥使的女儿,另外几位庶兄所聘之女皆是显赫人家,昌平侯府虽是后来起势的,但也十分上进,族中兄弟能人辈出,但却纷纷谋在外放,为官一方,如此显赫的人家居然都和盛衡站在一块儿了,如果不是徐颐这样明晃晃的透漏,再给霍晚亭十个脑袋都是不敢想的事情,也想不通。

霍青亭被拦在了府外,那小太监表面上看着客客气气的,实则倨傲极了,让她赶紧走,说夫人不会见她的,以后也莫要来了的样子,就好像是赶苍蝇一般。

她怎么都没想到霍晚亭居然是这样的人,居然如此翻脸不认人,在姚氏的运筹帷幄之下,霍褚带了方姨娘和他最喜欢的庶子庶女就去云南了,她听了姚氏的话,所以和哥哥就留在了京中,本来想来找霍晚亭说说话的,准备看看能不能像以前一样,顺一些东西回去,没想到连门都进不去,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哪怕隔着软轿,霍青亭都觉得一阵难堪。

乐言又好声好气的劝了几句,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又停在了门口,乐言抬眼一看,居然是昌平侯府的马车,立刻有些纳闷了。

跟着马车的仆妇见了他,立刻递上了拜帖道:“我家小姐久闻盛夫人美名,特意前来拜访!”

乐言又连忙吩咐人把帖子递了进去,温声道:“劳烦小姐稍等片刻!”

从头到尾哪位小姐连面都没有漏过,但是乐言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霍青亭全都看在了眼里,果然是狗眼看人低!

她不甘的让人抬着小轿摇摇晃晃的走了回去,从头到尾乐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在乐言的眼中,这就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要他说,夫人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当初督主对这种人可没有客气过。

等到门房传来了消息,乐言连忙恭恭敬敬的把人引了进去。

这位新出现在权贵圈中的昌平侯府表小姐他是知道的,知其貌若天仙,现在街头巷尾都传遍了,乐言只是匆匆撇了一眼,虽然隔着帷帽,以他一双厉眼看过去,就知道传言不虚。

一直被引进正厅,赵昭雪才取下帷帽,交给了一旁的下人,抬头看向霍晚亭和徐颐,霍晚亭被她这一眼看的心都颤了颤,整个屋子都因她的到来生出了光辉。

她若是个男人,怕是只恨不得每日把这样的美人儿捧在手心里,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才是。

她连忙醒了醒神,嗔了徐颐一眼:“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徐颐在前,赵昭雪在后,二人先后来盛府,是早就有了谋算的。

徐颐连忙走上去,把住赵昭雪的臂膀,扶着她坐下,赵昭雪却有些冷淡的点了点头道:“叨扰盛夫人了!”

霍晚亭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赵昭雪又道:“上次在府中时,我便与夫人一见如故,恐怕日后免不得要常来打扰了,只望夫人不要嫌弃!”

与霍晚亭处的来的,大多都是温软和气的性子,突然遇见这样一个冷若冰霜又有些强势的,霍晚亭居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来,只能麻木的点了点头,反正盛衡都安排好了。

一连好几日,赵昭雪都会来盛府,二人也不说话,霍晚亭刺绣看书,赵昭雪就坐一旁发呆,目光冷然,这模样像极了前两世的她。

赵昭雪自然不会主动和她说自己的事,霍晚亭也不问,二人待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正是中元时,盛衡好不容易得了空,前脚才踏入盛府,后脚小太监就惊惶的传来了消息,哭天抢地道:“督主,慧贵妃薨了!”

盛衡脑袋一懵,霍晚亭也跟着懵了,这句话无异于当头一棒,打在了二人的头上和心上。

以霍晚亭对于盛衡有限的了解看来也知道,慧贵妃是盛衡在后宫的靠山与倚仗,前两世慧贵妃都一直活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薨了呢?

现在没有了慧贵妃,盛衡把持着前朝后宫的权利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丧喜 盛衡的眼底掀起了波澜,脸色一点点的惨白起来,整个神情就像是被撕裂了的锦布一般,硬生生的生出了裂痕,身体不可抑制的抖动了起来,如同不断在浪潮中翻滚的一叶扁舟,然后……一个巨浪袭来,猛然将他掀翻。

盛衡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载到在地,还是宜珠眼疾手快的将其扶住。

“她……”盛衡无力的张了张口,嘴中干涩,脑袋空空,目光茫然的望向了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小太监,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霍晚亭看他情况不对,连忙扶着神思恍惚的盛衡落坐,盛衡的目光依然有些呆滞,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

就算慧贵妃是他的倚仗,现在薨了,也不应该是这幅神情,太过了!

这哪里倒的是靠山,只看他的样子,分明就是挖了他心中一块肉一样的疼。

“娘娘午时还好好的,她用了一碗莲子羹,还让郑嬷嬷把十公主抱过来逗了一会儿,身边一直都有人侯着的,平日里娘娘只午睡半个时辰就醒了,但是今日睡了一个时辰都没醒,秋蝉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掀开帐子一看娘娘,却发现没气儿了!”

这小太监虽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但好歹把话说清楚了。

眼泪突然就滚落了下来,毫无预兆,霍晚亭回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盛衡已经泪流满面了。

若非慧贵妃已经年逾四十,霍晚亭肯定会觉得二人是有私情的,不过现在也和私情没什么分别了。

乐终连忙打发了一众人退下,还关上了门。

霍晚亭为盛衡递上一杯茶,盛衡麻木的接过,囫囵的喝了几口之后,经历了最初的震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呜……”霍晚亭被其一把搂住,盛衡贴着她的身子,发出一丝呜咽,如同孤狼失群一般。

盛衡平日里的体温都比常人要寒凉一些,但是此时甫一触碰到他的身体,明明是夏日,也突然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他的身体……真冷!

霍晚亭咬着牙抱住盛衡的头,不知原委,不知因果,自然也无从安慰,室内无声的沉默。

巨力之下,霍晚亭觉得自己要被勒断气一般。

时间过的有些慢,霍晚亭的腿似乎都站的有些麻木了,盛衡突然一把推开她,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打开门走了出去。

霍晚亭只来得及看见他抿着唇,眼睛猩红一片的样子,眼睛黑洞洞的,可怖又冰冷,像是要去取人性命的阎罗一般。

站在门外的乐终的眼眶也红红的,看见盛衡离去,连忙跟了上去。

乐临走了进来,舌头麻利的道:“督主想必是进宫去了,夫人莫要担心,夫人想吃什么,奴婢这就让厨娘为夫人备菜!”

闹了这么一遭,霍晚亭也没什么胃口了,摇了摇头。

乐终乐临还有乐遗乐言四个人都是一直跟着盛衡身边的,其中乐终最得盛衡喜欢,乐遗在一直在宫中,她还从未见过,但乐临应该对于盛衡是了解一些的。

念及盛衡适才那副神情,霍晚亭越发的没了胃口,问:“娘娘她和督主?”

余下的话不用说出来,乐临也明白她想要说什么,连忙接过话道:“娘娘曾有恩于督主,督主视娘娘为至亲!”

这句话有些含糊,但好歹解释了一下。

虽觉得她们的关系并非乐临口中所说的那样简单,但霍晚亭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该知道的,她迟早会知道。

中元节,四处都是祭拜祖宗,祭奠亡人,黄纸香烛燃烧的味道弥漫的到处都是。

明明盛衡无人焚烧这些东西,但是霍晚亭依然闻到了。

慧贵妃才薨了没多大一会儿,消息便传的到处都是了。

只听隔壁两府有些闹哄哄的声音便能知道慧贵妃薨逝带来的轰动。

陛下无后,慧贵妃掌管凤印,为嘉和帝育有二子一女,但四皇子不到三岁便没了,十公主出生还不到半年,可见慧贵妃的恩宠。

嘉和帝登基后心思便没有怎么在后宫过,后宫那点儿雨露全撒到了慧贵妃和焦贵人的身上。

现下……慧贵妃没了,谁来掌管凤印,谁会得皇上青睐?

慧贵妃出身不高,听闻其父亲只是一个狱卒,但好在生了一副好相貌,又有玲珑心肠再加上好运气,便有了如今的地位。

所以她的离去不会有家族为其伤心,更多的高兴后宫终于没了这颗拦路石,又刚好快到了选秀的日子,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然而还没等一众卵足了劲盯着选秀的人打气气来,嘉和帝一道口谕立刻打消了众人的念头。

“贵妃骤去,朕哀痛欲绝,今年不选了,此事莫要再议!”

哪怕跳的再厉害,看见这口谕也只能熄了火,为自家女儿妹子另觅婚事。

反倒是赵昭雪像是全然没受到一丁点的影响,每日依然照旧来盛府坐坐。

期间盛衡又回来了两次,虽然面上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是其神情明显不比从前,等到慧贵妃入了墓穴之后已经是八月了。

之前六月没有好日子,七月不宜婚嫁,所以一入八月京中四处都半起了喜事,娶媳的娶媳,嫁女的嫁女,反倒是冲淡了慧贵妃薨去的阴霾,天气都比往常晴朗了一些。

但八月是多雨的季节,转眼就到了霍云亭娶妻的日子。

盛衡也提前告了嫁,陪霍晚亭一同到了霍府准备迎亲事宜。

霍府人口简单,下人也少,平日里还不觉得怎么,但到了这种处处需要用人的时候才觉得头疼,一连请了数十个短工,才终于周转的过来。

没有下人还好说,但是霍府没有主母才是最让人为难的,秋姨娘有孕在身,又是妾室,自然不能主持褚事。

姚氏倒是挺想来主持的,但是其霍褚也是庶出,最近声明大损,又被贬了官,自然被打发了回去。

但霍云亭娶的是王尚书之女,说什么也得重视起来,最终还是宗族中的族老让族中的一个伯母颜氏来打理才解决了此事。

像这等麻烦事,谁都不愿意往自己身上揽的,但族老发了话,颜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局势 颜氏的家族便是大名鼎鼎的颜回后裔,到她这一代是六十一代,在这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自然满载盛誉,朝堂也很优待。

如今霍靖大势已去,但霍云亭娶的是户部尚书之女,宗族中特意让颜氏来主持,也有抬举霍殊一脉之意。

虽说攀上阉人不太体面,但就目前的势头而言,霍殊一脉前途不可限量。

之前霍靖为了入内阁想尽千方百计攀上了盛衡,入了内阁之后二人因利益纠缠不清最终又翻了脸,盛衡暗恨自己被霍靖耍了一遭,从此对于报复霍靖更是变本加厉。

当时霍靖才在内阁站稳了脚跟,都险些被盛衡接二连三的手段压的喘不过气来,当时入内阁的章程可以说是整个宗族商议出来的办法,入了内阁为了清名自然又弃盛衡。

二人关系之恶劣可想而知,在听闻盛衡有意求取霍氏女之际,不要提霍靖,就连整个宗族都松了一口气,认为这是与盛衡仇家变亲家的好机会,虽说对于霍氏的名声有些损害,但不太严重,反正分家了的,更多的是损的霍殊的名声,他一个六品主事,名声损了在族中也无足轻重。

此乃弃卒保车,族中默认了的事情,故而当时霍殊求助无门,但没想到霍云亭也有这样的出息,能够娶到王尚书的女儿。

户部负责官员考评,王尚书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没想到能打通这份关系,现下自然不能疏远了,让霍殊对族中生出怨怼之心。

颜氏已经有五十余岁了,身材微微发福,面若银盘,诗书传家,书香门第出身的她,自有一番不俗的韵味,光站着那看着便让人心定。

知道是颜氏来主持哥哥迎宾待客之事,霍晚亭也很高兴。

这是为哥哥长脸的事情,毕竟当家有这份底蕴的除了衍圣公一族,便是颜氏一族了。

霍晚亭穿过人群,目光直戳戳的落到了堂中饮茶的做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身上,他旁边坐着一个长相精明的妇人,二人正在与霍殊说话,只是霍殊的眉头一直骤的紧紧的,可见三人想谈并不欢快。

夫妻二人正是霍晚亭的舅舅与舅母,母亲苏黯的兄长嫂子,这次霍云亭成婚,只有他们二人来了。

“晚亭问舅舅舅母安,身体安康否?”

霍晚亭走过去打断了三人,苏烈微微皱眉,有些不满的看了一眼霍晚亭,但当目光落到了她脸上的时候,又瞬间变的柔和了起来,微微颔首:“晚亭来了呀,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盛衡站着旁边,对霍殊见过礼之后便没有说话。

郑氏扯了扯苏烈的衣袖,示意他看旁边的盛衡,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一番盛衡之后,才勉强挤出了一抹笑意,道:“这位想必就是盛督主吧!”

盛衡这才对着二人微微点头,苏烈却只是冷哼一声,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苏家乃是书香门第,虽不说是什么高门大族,但宦海沉浮多年,也算是有了几分体面,刚刚他与霍殊所争论的就是霍晚亭的事情。

霍殊这个卖女求荣的东西,居然把女儿许给了太监!

他当时听苏植昭说了这个消息的时候,险些要提剑来京城杀了霍殊和盛衡才好。

妹妹虽然去了,但是妹妹的骨血却不能这样糟践啊!

若非当时江宁涌出了一波倭寇四处烧杀劫掠,又有郑氏在一旁劝着,说不定就真的来了。

“今日是云亭的大喜之日,霍殊,我给你留点颜面,至于晚亭和这阉人的事情,等今日之事过了我再来与你好好论论!”

苏烈是个暴脾气,他早年虽是文人,但做官之后深知倭寇侵略之苦,便弃文习武,练就了一身武艺,倭寇来时还能提剑杀敌,自然不是个软蛋。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的一头窜了出去,连身后都郑氏也顾不得。

郑氏丝毫不觉得尴尬,淡淡的忘了一眼盛衡之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霍殊无奈的苦笑。

“是女儿连累爹爹了!”霍晚亭垂眸,前两世霍云亭成婚的时候,苏家并没有来人,也没有这样一遭,现在来了,却是计较的霍晚亭之事。

盛衡拍了拍霍晚亭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自怨自艾,又落做到了一旁:“等大舅子成婚之后,岳父去南京做个学政可好,朝局混乱,恐连累到岳父。”

慧贵妃薨逝,对于盛衡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太后专心礼佛,现下掌管凤印的是张贤妃,张贤妃是张尚书的嫡亲妹妹,也就是之前看霍晚亭不顺眼的张温清的姑姑。

张贤妃一上位,便听从了霍阁老和刘阁老的话,大量剪除盛衡的党羽。

陛下去张贤妃宫中的日子自然也渐渐多了起来,张贤妃不时提上两句盛衡,虽没什么影响,但终究会在陛下心中慢慢落下根来。

盛衡最近明显能够感觉到李立伺候陛下的时间比起往常渐渐多了起来。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办法让盛衡有些难受。

他之前全顾着慧贵妃的丧仪,又追查慧贵妃的死因,才稍稍有所疏忽,便成了如今的局面。

背后的人只推出了焦贵人顶罪,一下除掉了后宫两个劲敌,虽是火中取栗之举,但明显成功了。

现下陛下明显没有再追究下去的意思,盛衡哪怕查出了背后之人,没有合适的时机也无法呈到嘉和帝的面前,况且现在还没有线索。

前朝后宫的明争暗斗霍殊虽然位卑职低,但也有所察觉,所以听见盛衡的话的时候,只是略做思索便点头应下了。

京中已经不适合他待了!

“那晚亭……”若是盛衡一败涂地,晚亭又如何是好?

虽然话没有说出来,但是盛衡已经知道霍殊要说什么,神情坚决道:“我一定会护晚亭周全,此事请岳父大人放心!”

霍殊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正准备再问,外面的忽然传来一阵哄响:“新人快到了!”

这下霍殊也顾不得问话了,连忙整理衣袍,迅速的走了出去迎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探花 来客纷纷对霍殊抱拳说恭喜,还有钱许多小孩绕着院子跑,边跑边跳,鞭炮声一响起,笑声就更大一些,热闹极了。

盛衡一出现,就有许多人围了上去说话,遇见关系好的便说上两句,关系不好的连眼皮子都懒的掀一下。

霍晚亭早已经被颜氏拉到一旁跟着待客了,颜氏穿梭在众位夫人之中,每一个都不冷落也不失礼,让霍晚亭咋舌。

参加了这么多次宴饮,霍晚亭总算在一众夫人的眼前混了个脸熟,看见人终于能够勉强对上号了,也有许多夫人跟她热情的打招呼。

这次来的多是和霍氏交好的人,霍殊的同僚,以及看在王尚书和盛衡的面子上来的。

果然才不到半刻钟花轿就落到了门口,因是娶正妻,早早的就大开了中门,霍云亭穿着崭新的官服,手上拿着红绸,另一端牵着新人,经过了一系列繁琐的礼节,终于站到了正厅拜天地。

算起来,这其实是霍晚亭第三次看见霍云亭娶妻了,娶的都是同一人,王幽兰品性俱佳,霍晚亭的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笑的十分开怀,知道这一世哥哥嫂嫂一定幸福,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她站在一旁,看见霍殊也眼中含泪,但同样笑的开怀。

霍殊悉心教导他们二人,把心思全都放在了他们兄妹的身上,好在他对于仕途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现在一双儿女都成家了,如何能不高兴。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司仪一声高呼,整个厅中热闹的气氛再上一层楼,春秋撒下许多碎银子和糖果落了一地,许多小孩子撞在一起哄抢一通,然后再一哄而散。

“嘭!”

霍晚亭脚才微微抬起,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一下就撞到了她的腿上,小姑娘才不过四五岁,有点胖呼呼的,但玉雪可爱,被撞了立刻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小兔子一般,霍晚亭的心瞬间软成一片,连忙蹲下问道:“撞疼了?”

小姑娘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眼泪汪汪的,霍晚亭摊开手掌,道:“喏,这个给你!”

她的手掌上是一枚松子糖,一下塞到了小姑娘的嘴里,小姑娘瞬间破涕为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两圈,又笑着跑了出去。

“夫人喜欢小孩子?”

霍晚亭抬头,只见一个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穿着儒袍,容貌普通,但看着让人觉得十分舒心,霍晚亭缓缓的站了起来,却蓦然撞进他一双眼眸里。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

他的瞳孔十分清晰的映照着自己的身影,清澈见底,像是初生的婴孩一般,但当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便如同湖海一样的深沉,既容纳一切,又像是天地万物都没有放在眼中,既空又满,既浅又深。

哪怕他这样注视了自己许久,霍晚亭居然不觉得失礼,反而因为自己过度打量,显得有些失礼。

反应过来了的霍晚亭连忙收回了目光,垂下头道:“是挺喜欢的!”

见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周深笑了笑,道:“是周某唐突了,久闻乙地兄有一位嫡亲妹妹,今日骤然得见,失礼于人,实在是抱歉!”

乙地是霍云亭的字,这个字是在他及冠时王尚书取的,因云为缥缈易散之物,所以取《尔雅》中“土乙力为地”示其脚踏实地之意。

见他年轻,语气之中又与霍云亭颇为熟捻,既然能叫出哥哥的字,哥哥还在话语之中提及过自己,自称周某,霍晚亭眨眼间就猜出了眼前的人的身份。

“原来是探花郎,妾身眼拙,今日得见,不知妾能沾染到探花郎的几分文气?”

霍云亭自从选官之后便在翰林院整修文集,一同整修文集的还有探花郎周深,状元陈咸等人。

“嗤……”周深听了她的话突然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何发笑,但能够感觉到他笑声里面的愉悦之情。

霍晚亭虽然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生不出讨厌之情。

只是她独自与外男攀谈许久,被人看见难免穿出一些风言风语,慌忙告退。

才转身走了几步,袖口一轻,居然掉出了一只金簪。

霍晚亭连忙捡起簪子,觉得有些奇怪,她的袖子里面怎么会有簪子?

这簪子的颜色有些黯淡了,明显是老物件,有一些年头了,就连花样看着都老旧,她竟然还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

越看便越是觉得奇怪,一幕画面瞬间从霍晚亭的脑海里面划过,一股寒意骤生。

这只簪子居然与母亲合棺之时带在头上的那只簪子一模一样!

霍晚亭被这个突然生出的想法吓了一跳,手上的簪子突然成了烫手山芋一样,让她险些扔了出去。

她强自镇定下来,心“嘭嘭嘭”的跳个不停,有些不安,手脚渐渐冰凉。

这是她第二次捡到母亲的遗物了,第一次是后院之中捡到的那块黑玉,这次又是金簪。

难道是母亲的墓室被人挖开了?

容不得霍晚亭不多想,遥遥望去,霍殊还在同宗族中的人说话,她只能让乐临过去把盛衡叫到一旁。

盛衡的周围也很热闹,但是此事霍晚亭清楚的知道这事情不能让霍殊知道。

爹爹是如何的在意母亲,她再清楚不过了。

每次一提到母亲都能让他伤怀好久,若是真的如霍晚亭所想那样,恐怕能当场要了霍殊的命。

看见霍晚亭脸色不太好看,目光惊惶的样子,盛衡连忙摸了摸她的额头,问:“怎么了?”

霍晚亭将其拉到偏僻处,掏出簪子,简要的说了一下道:“能不能派人帮我查查,我有些不放心!”

“岳母大人是脏在霍氏的墓地之中的,还有人看着,应当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你先别急,我让人去探探!”

“嗯!”

得了他的保证霍晚亭放心了许多,但依然不安。

盛衡扶着霍晚亭到一旁坐下,道:“近日事忙,是我疏忽了你,回头定然多抽些时间陪你!”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梦醒 霍晚亭默然,她倒是宁愿盛衡忙一些。

盛衡以为她吓着了,叹了口气,道:“我会让东厂的人去查,按照你所说,这事肯定有问题,故意把东西送到你面前的。”

“那……你好些了吗?”霍晚亭弱弱的抬起头,拽住盛衡的衣袖,问道。

他近来处境不太好,慧贵妃薨逝对他的打击很大,但依然在其中斡旋着,实在是不容易。

“我无事!”本想多说上两句,但看四处人来人往的,不便多说,只得道:“我晚上再与你细说!”

霍晚亭顺从的点点头,吃过酒席之后,才与盛衡一道离去。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众人的目光都有些一言难尽。

只看这二人相处,还真像是一对寻常夫妻。

众位夫人对霍晚亭半是嘲讽半是怜悯的想着。

表面上恩爱着,背地里不知道过着什么日子呢!

听闻宫中的那些太监一个赛一个的残忍,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霍晚亭和盛衡二人相携踏入马车中,霍晚亭似有所感,突然回头,居然看见周深站着墙角拐弯处对正注视着她,嘴角含笑,目光如炬。

霍晚亭心中一突,不知他为何会在那里看着自己。

盛衡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看见空空如也的墙角,略微皱了皱眉。

“有什么不对吗?”

“没!”

霍晚亭一直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府上,被放在袖袋里的金簪沉甸甸的,像是坠到了她的心口上一样,重若千钧。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她靠在盛衡的肩膀上隐约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四处不见光亮,只有各种各样的鬼哭狼嚎之事不断的钻入耳中,让人误以为自己是来到了黄泉之中一般。

她的脚下似乎踩着水,她一路逆水而上,水越来越深,她想要停下脚步,却怎么都停不下来,最终只能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感受自己一点一点被溺毙的痛苦,两世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似真似假,如梦似幻。

盛衡本来正在想着事情,步步为艰,便是他目前的状况。

李立原本是个不中用的,最近缺得了太子支持,竟然在陛下面前要起了锦衣卫的指挥权。

太子的人也不止一次朝他暗示过,以陛下现在的身体再活个十来二十年没问题,但是他也不能把太子得罪死了,否则等到陛下殡天之后,他恐怕连去为陛下守陵的资格都没有。

更不要提现在有了霍晚亭,他谋求的更多。

可是历来坐到了他如今的位置上的人,一到改朝换代之时,又能有什么好结局。

屁股决定位置,说来可笑,他之前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不过是要头一颗的事情,现在却有了晚亭,他行事不得不顾虑三分,不能把路走死了。

这个顾虑还是他自己千求万求才求来的。

当今之际,唯有拖着了,拖着拖着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他想的入神之际,靠在他身上的霍晚亭却突然闷哼一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活像是正在遭受什么痛苦一般,一张秀气的脸蛋上满是冷汗。

盛衡心中一惊,连忙将霍晚亭搂在怀里,连续唤了十几声霍晚亭的名字,霍晚亭似乎才有些知觉,痛苦的呻吟了两声,有些迷茫的睁开了眼睛看他。

霍晚亭睁眼的一瞬间,只觉得似乎有无数的画面从眼前破灭,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一瞬间从黑夜来到白昼,望着眼前盛衡满是焦急的面孔,心中骤然一松,眨了眨眼睛,居然觉得眼前的世界似乎都要比从前明亮了几分。

盛衡见她终于转醒,心中舒了一口气,掏出细白的绢丝帕子拭去霍晚亭脸上的冷水,望着她惨白的脸,心疼无比:“你刚刚梦魇了,你母亲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背后之人我一定不会放过!”

霍晚亭紧紧的抓住盛衡胸前的衣襟,如同抓住了溺毙前的一块浮木一般,泪水涟涟的望着盛衡,心中涌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就像是……她之前好像都与这周遭的一切隔着雾一般,不论做什么,干什么,都隔雾看花,不甚清晰。

但是刚刚一番梦魇之后,眼前的世界骤然明亮,周围的一景一物距离她是如此的近,让她硬生生的生出了一种眼前的一切才是真的,过往种种不过一场噩梦一般都感觉。

这种玄之又玄的体验她也说不上清晰。

但又确确实实的让她的记忆割裂了看来,她幼时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笼,相隔两世,中间隔着的是悠悠数十年的岁月,本以为此生都不会想起来了,但她偏偏想了起来,如同昨日才发生过,反而是前两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她怔怔的望着盛衡,母亲苏黯的面孔在她的脑海里清晰的浮现。

母亲的脸有点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梨涡就十分的明显,她的眼睛十分的亮,像是有星辉隐藏其中,她但凡看见了好东西,都会说:“我要把这个攒起来给卿卿做嫁妆!”

卿卿是她的乳名,自从母亲去了,再也没有人叫过,她便忘了。

在母亲离去的前一晚,还拉着她的手殷殷嘱咐,让她不要贪玩,天寒地冻,不要坏了身子,她还为自己做了一件狐皮大氅,披到了她的身上……

这样好的母亲,她怎么就忘了呢?

霍晚亭有些难以接受,但更多的悲伤,眼泪像是决了堤一般的落了下来。

她扑进盛衡的怀里嚎啕大哭道:”我想起母亲了!”

她是真真正正的想起来了。

母亲一心一意的牵挂着她,一心为她思量,哪怕临去之前还想着她。

盛衡最怕的就是霍晚亭哭,一旦哭起来,就跟天塌了一样,除了浑身僵硬的抱着她,一边轻言细语的安抚之外,还要绞尽心思的想如何才能逗她开心。

一边又忍不住想到,看来岳母大人遗物的事情把娘子吓的不轻,他一定要好好的查查才是。

霍晚亭哭了半响,总算是哭够了,才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的抬起头来看着盛衡。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老鼠 盛衡的目光很柔软,真真切切的关心着她,本来觉得有些抹不开面子的霍晚亭瞬间放下了心来。

盛衡任由她偎依在自己的怀中,胸前的衣服被打湿了也毫不在意,一手搂着她,一手无意识的在膝盖上敲打着,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事情。

他微微一低头,就对上了霍晚亭的目光,又释然了。

”有一事,我本不想告诉你的,但是如今想来,还是说出来好一些”

”什么?”霍晚亭感觉他说出口的会是一件于他而言很重要的事情,心中既害怕他说出什么自己难以接受的东西,又止不住的好奇。

”是……慧贵妃”盛衡在膝盖上敲打的手猛然停止了动作,随后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般的继续道:”她是我姐姐!”

所有的好奇与疑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霍晚亭恍然大悟,竟还生出了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来。

她拍了拍盛衡的手,人在面对生命的盛衰之时总是这样的无力,除了干瘪的”节哀”二字,就再也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可以说得出口了。

毕竟再怎么安慰,逝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

死了便是死了!

盛衡面对她苍白的安慰却笑了起来,明亮又哀伤,霍晚亭甚至能够隐隐看到他眼中的泪花。

”盛家败落之后,只有姐姐与我相依为命,姐姐比我大了十二岁,我口中虽叫着她姐姐,但其实与我母亲无异,在我十五岁时,我们惹上了人命官司,被关进了刑部大牢里,我姐姐被人带了出去,再也没有见过她,又过了几年,我进了太子府,才终于见了我姐姐,不过那时的她已经是太子宫中的人了,而我……”

盛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陈述着过往的事情。

但霍晚亭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嘲弄之意,许是在嘲弄命运做弄人吧!

她隐约记得盛衡是商户出身的,不知听谁提过一嘴,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别离,身份低贱,而盛衡出身如此,后来又成了太监,哪怕位高权重,依然会被人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反复鞭笞,仿佛通过这样的贬低,就会显得自己高人一等一样。

”可惜我没能给娘娘敬上一杯茶”霍晚亭认真道。

她嫁给盛衡,理应给他的长辈敬茶的。

盛衡愣了愣,没有想到霍晚亭会想到这里来,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还是有些难过的靠在马车上道:“此事是我不对,是我疏忽了,我应该早些带你去见姐姐的!”

“送赵氏女入宫,是你的想法?”

霍晚亭故意岔开话题,转移事情的注意力是快速从悲伤中走出来的办法。

此时她对盛衡的痛苦是有几分感同身受的。

盛衡想起了慧贵妃,正如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是一样的心情。

一提起此事,盛衡的注意力果然迅速的被拉拢回来,就连脸色都由刚刚到阴郁变的阴沉了。

“东郡王和昌平侯二人把刀都架在了我脖子上,又拿我姐姐的事情要挟我,此事我不得不同意!”

盛衡目光阴冷,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如果二人在他的面前说不定会被他立刻生吞活剥一般。

能让盛衡如此在意的,肯定是和慧贵妃的死因有关的大把柄,才能逼迫盛衡就范。

说完盛衡又有些无力,摊开了自己的手掌,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

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虽不比女子的手那样细白柔软,但也枯瘦有力,指腹和掌心上的茧十分明显,一看便是长期握笔导致的。

只听盛衡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是多少男人的梦想!”说完又不屑的嗤笑了一声,目光迷茫,复道:“你看看,朝堂上的那些老爷相公,哪一个不是披着羊皮的狼,衣冠禽兽都刻在衣服上,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得到了权利,就不会任人摆布,但当我越往上爬,我就越害怕,我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周围的人没有哪一个不想把我拉下去,就因为我‘低贱‘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又是何等的可笑,木匠的儿子只能做木匠,狱卒的儿子只能做狱卒,商人的儿子不能科考,如果某一只老鼠不打洞了,它要去科举,要去做人上人,那些龙凤就会立刻想尽千方百计弄死这只不听话的老鼠,哦,就连那些其他的老鼠都会来踩上一脚,仿佛这只不打洞的老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语气里面的凉薄和嘲讽毕露无疑。

霍晚亭沉默的握住他的手,不知如何安慰他,她此时非常的清楚,盛衡口中那只不打洞的老鼠说的便是他自己。

“当那只本来该被打入臭水沟的老鼠突然飞黄腾达了,那些龙凤就坐不住了,想尽千方百计的握住老鼠的尾巴,夹住它的胡须,要让它听话!”

“可是我废了这么多力气,不是为了来听话的啊!”盛衡叹息。

他的说话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仿若窃窃私语一般。

霍晚亭眼前一黑,像是突然遭受了一记重锤一般,再次的坠入了起起伏伏的黑暗之中。

她又梦见了母亲了,这一次她梦见的是庭院里面的那颗桃树。

母亲的江南人,听闻那边有一个习俗,但凡女婴出生,家中的人就会在庭院里面种下一棵树,等到出嫁时再劈开做嫁妆箱子。

每年生辰的时候,母亲都会带着她在桃树下和桃树比比身高,然后在桃树上刻下一道细微的痕迹,道:“卿卿又长输啦!“

桃树的涨势很快,她年年都比不过,有时候哥哥刺上几句,她还会被气哭,一气哭就发誓要砍了那颗桃树。

后来桃树渐渐开花结果了,每年都会开出灿烂的桃花,她欢喜极了,就再也没有说过那话了。

可是随着母亲一起离去的,还有那颗桃树,母亲死后,桃树不知什么原因渐渐的枯萎了,等到爹爹叫人砍下它的时候,中间全部都变成了朽木。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入梦 朽木自然就不能做成箱子了。

后来庭院里又栽了很多树,但是再也母亲种下的那株桃树,春日里,再也不会看见开的灿若云霞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霍晚亭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灯火通明一片,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清晰的传入耳中。

盛衡眼睛一亮,连忙从床边的凳子上站了起来,高兴道:“你醒了?”

霍晚亭的头还有些昏沉,看着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隐约只能看见盛衡因担忧而显得有些惨白的脸。

盛衡将她扶了起来,宜珠眼泪花花的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米粥,盛衡接过,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喝。

站在旁边的女医连忙上来给她把脉,霍晚亭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心里一直攥着那只金簪。

她有些愕然,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把这只金簪放到了袖袋里的。

盛衡低头看了一眼,道:“你手里一直握着这只簪子,不肯松手,我也取不下来。”然后继续喂了她一勺米粥。

霍晚亭麻木的张开嘴吞了下去。女医把过脉之后道:“夫人只是有些虚弱,妾开两个方子,调理一下便好了!”

宜春听罢连忙掀开帘子,女医走了出去。

霍晚亭的一颗心忽上忽下的,握着簪子的手抑制不住的抖了起来,最终像是触电了一般的松了开来,金簪落在地上,“叮铃”一声,跳了两跳,在地面上撞击出了清脆的响声。

看霍晚亭荣色惨白的样子,盛衡满是心疼,喂完粥之后宜珠又端来了药。

盛衡用勺子,准备喂她。

霍晚亭垂眸,药草的苦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面钻,褐色的药汁在碗中荡漾。

毫无征兆的,母亲的面孔再次浮现在她的面前。

她大约是她八岁的时候吧,母亲染了风寒,那年的冬天特别特别的冷,母亲病了一整个冬天,容色迅速的枯槁了下去,府上的人都以为她会熬不过去了。

那种带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府上,母亲不让她探视,怕把病气过给了她,有一次她偷偷溜进了母亲的屋子,刚好看见母亲在喝药。

母亲直接举起药碗就喝了个干净,没有一点儿犹豫,眉头都不到皱一下。

那时的母亲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色蜡黄蜡黄的,和从前那个容光焕发的温柔母亲就像是两个人一般。

母亲喝完了药,崔嬷嬷就在一旁哭:“小姐这真的是受罪哟,你一定要熬过去呀!”

然后母亲就笑了起来,十分坚定的道:“卿卿还小呢,我一定会熬过去的,不然就没人照顾她了!”

霍晚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接二连三的想起有关母亲的记忆,鼻子突然有些发酸,眼泪毫无征兆的就落了下来,她一把端过盛衡手上的药碗,仰头就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上绽开,像是一直苦到了肠子里面。

原来……当时母亲就是这样的滋味。

喝完药,霍晚亭拒绝了盛衡递来的蜜饯,仰起了一张苍白的脸对盛衡道:“我又梦见了母亲!”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母亲的墓完好无损,并没有被盗!”

“没有就好。”霍晚亭点了点头,然后又垂眸,指着落在了地上的簪子道:“去让女医看看这簪子有问题没?”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她拿到这根簪子开始的。

盛衡也变了脸色,一瞬间心中出现了无数种揣测。

他见惯了太多的阴司手段,但是没想到会有人动在霍晚亭的身上。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宜春连忙捡起簪子走了出去。

霍晚亭知道他这样的人容易想的太深,想的太远,反而会与真相失之交臂,道:“我只是有所怀疑而已,况且真的有人动了手脚,恐怕只是为了针对我一人而已!”

“还记得这簪子怎么来的吗?”

那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在霍晚亭的脑海里面一闪而过,虽说当时人来人往的,但是与她距离的最近的,只有那一个小姑娘。

“应当是一个小姑娘,只是不知是哪一家的!”霍晚亭皱起了眉头。

仔细的想那小姑娘的打扮,却发现那小姑娘的打扮十分的普通,毫无特色。

不是极富裕的人家,但也不会太差,这样的人家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户。

吃了药喝了粥,霍晚亭感觉精神了许多,宜春又走了进来,捧着簪子道:“女医说这簪子没什么异常!”

听见这句话霍晚亭的心猛然收紧,身体都有些僵直。

她多么希望,这簪子上能够查出点什么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荒诞的想法,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心中有所安慰。

安慰这一切都是有根源的!

盛衡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背,道:“事出有因,但凡有人做,总会漏出马脚的,我会继续让人查,不要担心!”

“罢了,都退下吧!”霍晚亭看着连日来都没怎么休息好的盛衡道,他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接二连三的事情折腾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时辰不早了,你也休息,别累着了!”

盛衡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柔软的一句话来。

熄了灯,盛衡倒头就睡。

这些天来他心神俱疲,现在看着霍晚亭没事了,也算是下了心。

霍晚亭却睁着眼睛,望着帐子,怎么都不敢闭上眼睛。

她大概真的是被魇住了,才坚持了不到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起起伏伏的记忆再次涌来。

这次她梦见了母亲离世的那一天。

她一大早就披着母亲给自己新做的狐皮大氅给母亲去请安,那天的雪下的很大,她走在雪地里脚险些崴了两次,斗大的雪花落在身上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因为狐皮大氅的原因反而有些热乎乎的。

她一直来到了母亲的屋前,但刚刚到屋前,崔嬷嬷就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一大把年纪的人却哭慌里慌张的,老泪纵横的一下撞到了她身上。

一看见她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了希翼的光芒,死死的攥住了她的手道:“小小姐,快去见夫人最后一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蝴蝶 “什么?”霍晚亭有些不明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但崔嬷嬷来不及与她细说,一把把她推了进去,然后又吩咐周围其他的丫鬟婆子,悲凄道:“快去叫老爷公子来!”

崔嬷嬷嘶哑的声音惊飞了屋顶的寒鸦,霍晚亭被凑了进去,鼻翼之中全是那股古怪又难闻的药草味。

母亲憔悴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微不可闻。

然而还不等她靠近,不等她唤一声母亲,旁边的丫鬟忽然就发出了一声惊呼,跪倒在地。

然后不论她怎么唤母亲,母亲都没有再睁开眼睛看过她一眼。

就像是……真的睡熟了一般。

然后府上来了很多人,祭拜母亲,她有些难过,看见母亲的灵堂的时候又哭不出来,只能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哭。

母亲的丧仪很快就结束了,崔嬷嬷不知什么原因在院子里和爹爹闹了一架,最后外祖就让人把母亲带来的人全部接了回去。

霍晚亭一连做了几天的梦,她只要稍稍不注意就会沉睡过去。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幽深的眼睛在带着她注视着这一切一般。

这样异样的情况却寻不到根由,霍晚亭的身体也迅速的虚弱了下去,夜夜不得安睡,眼下全是青黑之色,原本就纤细的身形越发的单薄起来。

盛衡让人把库房里的大补之物全部搬来了霍晚亭的府上,又加紧了人去查那只金簪的来头。

可惜还没陪到霍晚亭两日,又被陛下召进了宫中。

这日,一连好几天都没来盛府的赵昭雪又带着帷帽来到了盛府。

霍晚亭躺在榻上,恹恹的提不起一点儿精神,她身子虚弱,用不得病,害怕寒气入体,宜春拿着扇子在一旁扇着。

看见赵昭雪走进了屋中,只让人奉了茶点,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

以往赵昭雪来了,都是这样的。

只是没想到今日赵昭雪居然会主动挑起话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笑了起来,她的笑意很浅,有种冰雪初融的感觉。

然后站了起来,俯视着看着躺在榻上的霍晚亭,自顾自的道:“姨母这两日安排了一个人与我相看,他文采斐然,很是不错!”

霍晚亭以为她只是想要说话,眼皮子都懒的抬一下。

“但是他托我带话给你。”说到这里的时候赵昭雪有些玩味的挑了挑眉。

霍晚亭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有些诧异的掀起眼皮子看她。

赵昭雪生的很美,欺霜赛雪一样的肌肤,挑不出瑕疵的五官,这样的美人随便做出一个动作都风流蕴籍,让人回味无穷。

她虽然话很少,还有些冷冰冰的,但绝非木头美人。

“谁?”霍晚亭问。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他让我问盛夫人一句,夫人梦够了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霍晚亭的话,反而念起了庄周梦蝶的典故。

听见最后一句的时候,霍晚亭一下惊坐而起,拽住了赵昭雪的袖子,死死的瞪着她问道:“到底是谁?”

赵昭雪又笑了起来,这下笑的越发的明显,花枝乱颤的,哪怕衣袖被攥的紧紧的,也不挣扎。

她素日里是个冷清的人,突然这样放肆而毫无来由的笑让霍晚亭心中生出了几分烦躁,渐渐的松开了她的衣袖,垂下了眼眸,问:“做弄我有这般好笑?”

赵昭雪摇头,道:“我原本是不信的,但一进门看你病恹恹的样子,我一开口又看你的神情,反倒是信了七八分。”

“信什么?”霍晚亭皱起了眉头。

“他说你会是我的贵人,如果无贵人相助,我会横死宫中。”

赵昭雪顺势坐了下来,盯着她的脸,继续自顾自道:“我现在相信他了,他让我带话给你,夫人如果想知道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下次休沐时状元楼一续!”

她边说着边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香囊,递给了站着旁边的宜珠道:“把这个置于夫人枕边,夫人自会安眠!”

联想到自己最近见过的陌生男子,又听她说相看、休沐等词,那双既空又满,既深又浅的眼睛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那人的名字脱口而出。

“是周深?”

赵昭雪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略显冷淡的点了点头。

反而颇有深意道:“我一向是个不信命的,老天都把我逼到了这一步,又让我去信它,实在是可笑,我且等着看夫人如何救我于水火!”

她浑身上下就像是带着刺一般,霍晚亭被她刺的难受,但是脑袋里又被她塞进来的消息弄的涨疼。

周深是探花郎,只有一面之缘罢了,算起来没有任何的牵连,话里话外却好像知道她是重生之人一般的感觉。

等到赵昭雪离开之后,霍晚亭又连忙差人去把乐临叫了过来,让他去查查周深到底是何来历。

一般能够步入仕途之人,都是身世清白,最起码明面上挑不出错处来的,她要查的,是周深会不会有其他异于常人之处。

然乐临转身却给了她一个消息,再过几日陛下会出宫。

霍晚亭忍不住望了一眼湖面上开败了的荷花,然后示意自己知道了。

宜珠仔细的让女医看了香囊里面的东西,发现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放到了霍晚亭的枕头边上,霍晚亭果然再也没有被梦缠住。

霍殊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她病了的消息,又来了盛府一趟,特意看她。

自从哥哥成婚之后,他就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桩大事,盛衡安排他去南京做学政调令也下来了,再过上几日便要出发去南京了,这两日一直都在准备着。

秋姨娘孕期不满三月,还不宜舟车劳顿,只能先留在京中养胎,等到孩子出生以后才会去。

他这些年来书画收集了一大堆,这样也舍不得,那样也舍不得,听闻霍云亭全让人给他收拾了,让他带着一道去。

一想到爹爹去了南京,一年都难以见上两三面,霍晚亭就伤心无比。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温情 看见她这幅要哭不哭的样子,霍殊有些无奈的拍了拍她的脑袋,一如幼时。

还在他向来性格豁达,安慰道:“你这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以为我是回不来了是吧!”

霍晚亭抬起头瞪着霍殊,明知他是故意这样说的,还是忍不住有些埋怨道:“爹爹,你怎么能这样诅咒自己?”

她说话时娇娇软软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明明都已经嫁做人妇,但霍殊总觉得她还是没有长大,是在她面前撒娇的小女童。

也许真的是老了,越来越喜欢怀念过往的事情。

“说说罢了!”霍殊笑眯眯的又拍了拍她的脑袋。

看见霍晚亭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霍殊有些不放心道:“你要照顾好自己,爱人先爱己,择人先问心,既然你决议要和盛衡好好过日子,就不要辜负了自己,如果过不下去了,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大不了爹爹为你做主和离就是,天底下好儿郎多的是,还有,你也要记得多劝劝盛衡,权势虽然是个好东西,但且不可过于沉溺,他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若是以后……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懂了吗?”

眼看就要离开生活了四十余年的地方,又要与一双儿女分别,女儿又是个不知事的,长子性格又冲动,他只感觉自己有一肚子抄不完的心,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话,都没能把心中的牵挂交待完。

听着霍殊不厌其烦的交待自己,霍晚亭满足极了。

她所求真的不多,只要她在乎的人能够平平安安就好了。

权势富贵都容易消散,人却是不会变的。

霍殊的嘴都没停下来过,宜珠续了四盏茶之后他才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

看见霍晚亭明明困极了,还使劲的瞪大着眼睛,听她说话的样子心中又是一软。

这是她的女儿啊,从小千宠万充养大的,不让她裹足,让她读书明理,让她豁达心性,不要困于内宅,舍不得她受一点儿的委屈,更害怕她受苦受罪了独自一个人藏在心里。

出嫁前他恍惚觉得女儿成熟了许多,现在看来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他也不适合再待下去,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沉吟了一下道:“秋姨娘,也劳烦你和你哥哥多照看一下,她有孕在身,年龄又大了……”

说到最后,他都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哪里有当爹的让儿女照顾自己的小妾的事情。

可是秋姨娘他又实在是带不走。

霍晚亭倒没有想那么多,当即点了点头道:“我会多回去看看姨娘的,爹爹放心!”

霍晚亭本想亲自把霍殊送出府去的,却被霍殊拦住了,疾言厉色道:“身子虚弱就好好养着,瞎折腾这些有的没的干啥?”

说完一瞪眼,一挥袖子,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霍晚亭瞧着他这幅样子有些无奈,倒也没有再继续勉强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又是三四日,因那香囊的功劳,霍晚亭终于能够安眠,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

宜春端着一晚冰糖莲子羹进来,看见她的模样也欢快的笑了起来,道:“小姐快穿衣吧,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才好,赵姑娘也来了!”

霍晚亭最开始还是有些困倦的,人就是越待越懒,最开始的时候她还能够每日看看书,做些其他的事情,但生了一段时间的病之后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只想懒洋洋的躺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她望了一眼外面,此时太阳初升,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宜珠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瞪着眼睛看着霍晚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反倒是月娟笑吟吟的道:“夫人,今日是八月十三了,你这待在屋中可是错过了好几桩热闹,昨天太子新纳了妃妾,太子妃也怀孕了,陛下一高兴,还免了三个月的税,齐王殿下和和福县主也小定了,和福县主估计现在忙着绣嫁妆呢,秦夫人给你的信也到了,昨天晚上递到门房的,不过奴婢瞧夫人您睡了,就没有打搅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封信递到了霍晚亭的手边。

月娟体察入微,哪怕霍晚亭待她不如宜珠宜春亲厚,但却依然把霍晚亭和谁交好观察的清清楚楚,能够洞察她的心思。

她口中的秦夫人自然是指霍敦素,突然收到了她的信,霍晚亭还是有些兴奋的,连忙接过信拆开看了又看,却见霍敦素信里只是轻飘飘的问了她的安,之后全是絮絮叨叨的有关秦玉汝的事情,和她到岳州府的所见所闻,满满的写了近十张。

见她没有继续惦记齐王的事情,霍晚亭也放心不少。

月娟看她心情好,又紧接着说道:“夫人得快些好起来主持中馈才是,乐终公公近日里在宫中奔波着,林嬷嬷这几日管着府里的事情还不到半个月,就喊着腰疼腿也疼,说是老了不中用了,府上的人都盼着您来主事呢,您都不管了,谁还敢管!”

霍晚亭听见那一堆子烂摊子事情就觉得头疼,那账簿能看的她头晕眼花的,还必须要看,一想到这,她又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虚弱了。

月娟不待她反应,又继续道:“老爷今天天还没亮可就派人递了消息的,说是陛下今日要出宫,夫人可要准备着才行,免得冲撞了圣驾!”

霍晚亭:“……”

得了,这是彻底的绝了她的后路。

霍晚亭连忙穿戴起来,不能太过华丽,也不能太过朴素,她想了想,又指着那只碧玉簪子道:“今天就戴这个吧!”

这是陛下赏下来的,戴着总不会出错。

她想了想又问:“赵小姐在何处?”

“赵小姐今日来的早,不让我叫夫人,来了之后就在院子里喂鱼,呆呆的坐着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霍晚亭估摸着她近日里就要进宫了,估摸着是在想这事情,遂道:“不要怠慢了就是,其余的不用管!”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温情 关于昌平侯府要送赵昭雪入宫之事,知道的人很少,又是要借盛衡的力,就连宜珠都以为她们是真的关系好,所以赵昭雪才会常来府上。

只是二人的相处模式有些奇怪罢了,都是锯嘴的焖葫芦,一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她陪赵昭雪看了一会鱼。

直到乐临急匆匆的来报:“陛下快到了,再有半盏茶的功夫就要入府了!”

赵昭雪把鱼食放在一旁,站了起来,嚷丫鬟为她戴上帷帽,看了一眼下面聚在一起吃的欢快的鱼儿,道:“我连一条鱼都不如!”

霍晚亭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赵小姐珍重!”

赵昭雪奇怪的看了她一样,没有说话,然后提步走了出去。

美人就是美人,走路都能走出不一样的风情来,不需要繁复的衣裙来修饰,柳腰款款,莲步轻移的。

霍晚亭一直将其送到了门口,又略略等了等,外听见外面隐隐传出了一些动静的时候,赵昭雪便走了出去。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绿色的外衫,待着鹅黄的内衬,明亮而不高调,显然废了一番心思,隔着白色的帷帽,反而多了几分隔雾看花的朦胧美感,让人越发好奇,想要窥得美人真容。

马车渐渐的逼近了府门,嘉和帝已经按捺不住的透过马车往外看了。

赵昭雪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顿住,然后掀开半角挡在眼前的帷帽,回眸,对着霍晚亭灿然一笑,她本是冰肌玉骨的美人,冰玉为骨,寒凉如皑皑高山之雪,终年难化,骤然一笑,眉目舒展。

一瞬间、天地失色,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一副褪色了的画卷,唯独她一人鲜活明亮,栩栩如生。

千言万语全都隐藏在一双欲说还休的含情目之中,霍晚亭瞬间被晃花了眼,呆呆的看着她,恍惚觉得她像极了志怪小说里那初次显露身形的妖精。

赵昭雪朱唇轻启,道:“保重!”

然后不顾众人反应,兀自放下了帷帽,走上了马车。

从头到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给嘉和帝,仿佛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会来一般。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嘉和帝都有些发愣的看着赵昭雪,刚刚她粲然一笑的样子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而过,让他一颗玩世不恭又沉寂了许久的心忽然变的火热了起来。

古人都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他今日……总算是知道了这句话的意境了。

他按捺住马上跳下马车去追逐美人的不靠谱念头,颇为急躁的问旁边的盛衡道:“此女是谁?从你府上出来的,不要给朕打马虎眼!”

盛衡垂眸,掩下眸中的神色。

她的姐姐,为陛下育有两儿一女,陛下也不过伤怀了几天就罢了,现在看到了新鲜美人,转眼就抛到了脑后,恐怕连姐姐都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哪怕熟知陛下的品性,他也非花心好色之人,依然觉得难受。

“她是昌平侯府家的表小姐,本家姓赵,父母俱亡,家道中落,被昌平侯夫人接进了京中教养,与我家夫人常有往来,绝色之名,遍京皆知,京中才子称其为‘洛神’。”

“翩若游龙,娇若惊鸿,的确很适合她!”

马车已经完全停在了盛府门前,盛衡跳下马车,伸出了手,道:“陛下,到了!”

嘉和帝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双手负后,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盛衡指着右边的宅子道:“这是吴御史家!”然后又指着左边的宅子道:“这是孙尚书家!”

嘉和帝随意的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想着赵昭雪的模样,又忽然问道:“她怎么突然就离去了?”

盛衡干咳一声,道:“奴婢让人先来府上告知了一声夫人,近来她病了,害怕她还未梳洗起床,想必赵小姐听见了,害怕冲撞了陛下,所以提早离去了!”

“你!”嘉和帝捂着胸口,嘴边的胡子颤了颤,觉得心肝疼。

看吧,这就是他手底下的一帮人,一件事都办不成!

霍晚亭送赵昭雪离去之后,就看见了盛衡扶着嘉和帝下了马车,一大早就得了消息,霍晚亭丝毫不做疑,直接在门口跪了下来,等到嘉和帝走近了,才道:“妾盛霍氏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嘉和帝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头上插着的簪子,立刻笑了起来,斜着看了一眼盛衡,见盛衡一本正经的样子,目光却频频落在霍晚亭的身上,笑的越发的隐秘。

他无意为难霍晚亭,笑着道:“起来吧!”

盛衡目不斜视,假装没有看见嘉和帝一脸暗爽的表情。

他早就把簪子上的东西刮干净了,陛下又不会从晚亭的头上扒下来看。

霍晚亭起身之后,嘉和帝忍不住打量了一眼霍晚亭,对于盛衡废了这么大功夫娶回家的夫人,他还是有点好奇的,盛衡也被这事折腾的够呛,读书人就指着这点骂。

嗯,盈盈动人,是个美人,刚刚盛衡提了一嘴自家夫人病了,嘉和帝仔细打量了一下,面上的确还带着几分病态,但好在精神不错。

只不过刚刚看过了赵昭雪那样的美人,再看霍晚亭不免就有些寡淡了。

盛衡见差不多了,心中一松,等到嘉和帝走到前面之后,才在背后握了握霍晚亭的手,道:“去取一些雨前龙井来,再取一些菊花,我给陛下煮茶汤。”

“取菊花干什么?”

“陛下火大,给他下下火!”

霍晚亭没有再问,转身就走。

走在前面的嘉和帝突然转身,道:“你要是不放心,朕让御医来给看看!”

盛衡想了想,的确有些不放心,也没有拒绝。

嘉和帝一边走一边打量盛衡的府邸,看见回廊上有的地方都脱了漆,嘴中啧啧有声,道:“你这日子过的也是够寒碜的,原来你把人家小姑娘娶回来就是陪你受罪的!”

盛衡正色,为自己辩解:“奴婢怎么舍得让我家夫人受苦,有了好东西可全往她身边送,前两天奴婢得了一方端砚,可就巴巴的送到了夫人身边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问话 嘉和帝听见他的话,诡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颇为同情的看着盛衡摇了摇头。

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但好歹是自己身边的人,怎么能这样不开窍。

于是想了想,还是决定提点两句,道:“女人嘛,应该多送送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看着都让人欢喜,你什么时候看见朕给哪一个妃子送文房四宝了,还是多学着点!”

一听他这话,盛衡就想起了上次自己学她哄人的样子,不动声色的撇了一样信心十足的嘉和帝,心道:“再学嘉和帝对女人的那套,那就是他脑子有问题了“。

但口里却答道:“奴婢学着的呢,只不过跟着陛下您的日子太短,还未能学到您的十中之一,以后奴婢定要再长上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多多揣度陛下的一言一行,定不让陛下失望!”

嘉和帝就喜欢听他说话,觉得盛衡说的十分有道理,便不和他计较了。

二人穿过回廊,从前院一直来到了追宝轩之后才停了下来,嘉树第一边摇头一边感叹盛衡的寒酸,但是眼底里的满意之色却越来越浓,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熟知嘉和帝秉性的盛衡自然知道他这是口是心非的老毛病又犯了,现在心情十分的愉悦。

他的每一下都能恰到好处的挠到嘉和帝的痒处,嘉和帝只要多“了解”他一分,就会多喜欢他一分。

只要得到了嘉和帝的喜欢和信任,他就可以继续做嘉和帝的眼睛和耳朵,做他的左膀右臂。

人会舍弃身外之物,却绝不会舍弃自己身上的东西。

“追宝轩!”嘉和帝双手负后,抬头看了一眼这三个字,读了出来。

“这是奴婢的书房,陛下可要进去坐坐?”盛衡一边问,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道:“陛下走了这么久想必也渴了,顺道让奴婢给你煮碗茶汤,歇歇脚!”

嘉和帝难得出宫一次,今日里也算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但他身娇体贵,平日里在宫中都是坐御辇的,被盛衡这样一提醒,还真的觉得现在有些累了,遂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话。

他一进屋子立刻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无他,屋中实在是太黑了,除了从门口透出来的一点儿光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没有。

盛衡手脚麻利的把遮光的布收了起来,然后推开了窗,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

他一边动作一边解释道:“以前奴婢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喜欢黑一点儿的地方,所以让人把屋子弄成了这样,反倒是让陛下见笑了!”

光一照进来,被盛衡摆在屋中的那张屏风就格外的夺人眼球了,上面的丝线都反着光。

盛衡注意到了嘉和帝的目光,连忙走了过去,十分珍爱的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嘉和帝走近,手从屏风上抚摸过,双眼微微眯起,露出来几分向往之色。

盛衡最近本来就想把话题往这上面印,一见嘉和帝的神情,立刻趁热打铁道:“这估计也是奴婢府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听闻是十多年前苏州最好的绣娘花了三年绣出来的,几经辗转,才落到了奴婢的手上。”

但丝毫没有提要献给嘉和帝的话。

事实上这幅屏风是他当时抄萧秋时的家的时候顺来的。

“的确是个好东西,只是不知这等万国来朝,四海升平之景何时才能再见!”嘉和帝的手从屏风里三宝太监的脸上抚过,有些怅然的感慨道。

“陛下您请坐!”

二人说话间,霍晚亭已经备好了盛衡要的东西,知道他们在追宝轩,又见盛衡把一众下人都赶的远远的样子,便自己送了过来。

现下的人大多都喜欢喝沏的茶,没想到嘉和帝喜欢喝的是茶汤,霍殊闲暇时候也爱烹茶,但霍晚亭觉得喝起来太过浑浊,喝过两次之后便不爱喝了。

霍晚神色自若的端着东西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二人盯着屏风发呆的样子,心中顿时生出了原来你是这样的陛下的感觉。

盛衡见她来了,连忙接过她手上的东西,顺道还光明正大的摸了摸她嫩滑的小手,一本正经道:“夫人辛苦了!”

嘉和帝转头看了她一眼,想着盛衡天天在宫里伺候自己,也难得见上一面,便问道:“留下来一同陪朕说说话吧!”

“是!”

说是陪他说话,其实是他问了霍晚亭几句之后便只顾着和盛衡盛衡说话了。

看着盛衡和嘉和帝说话的样子,霍晚亭就忍不住想笑。

原来盛衡也有如此掐媚的一面。

盛衡注意到了她望着自己笑的模样,忙里偷闲的瞪了霍晚亭一眼,却刚好被嘉和帝看见了,居然在自己面前眉目传情,顿时觉得十分有趣。

饮着盛衡煮的茶汤,又是在嘉和帝的面前坐着的,霍晚亭心中有些紧张,连茶汤都尝不出味儿来了。

嘉和帝心中一动,道:“上次我听英国公和朝中的几个御史在朕的面前说是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抬着聘礼到你家要强娶的你,可是真的?”

盛衡没想到嘉和帝会突然提起此事,心瞬间“咯噔”一下,正在倒茶汤的手抖了抖,茶汤瞬间撒在了桌子上,但盛衡丝毫没有察觉,十分紧张的看着霍晚亭。

自己的确是用了手段强娶的,如果那天霍晚亭不答应,他还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虽然把霍晚亭娶回来了这么久,但是他知道,晚亭的心里没有他。

若是晚亭现在借着陛下的口,说自己不愿意,要回家或者和离之类的话,他拦都拦不住的。

突如其来的要失去的感觉让盛衡有些惶恐,看着霍晚亭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恳求,恳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但是霍晚亭以为他是在恳求自己不要把他强娶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心下也没在意。

她纵容能够借嘉和帝的口一时离开他,但是之后呢?

嘉和帝转眼就忘了她这样一个人,之后盛衡再使什么手段,她人微言轻,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

遂十分惊讶的接过嘉和帝的话,站了起来,道:“我怎不知道夫君是把我强娶回来的?”

神情十分的懵懂,像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盛衡一听她这话,瞬间大喜过望,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接嘴道:“奴婢与夫人乃是两情相悦,再说奴婢有那么不讨人喜欢吗?犯得着使这样的手段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情意 盛衡话一落,嘉和帝立刻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之悠远让盛衡讪笑了两下。

自己身边的人是什么德行他还是清楚的,不然怎么会放权于人。

只不过现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原来的盛衡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现在有了妻子,反而会有所掣肘。

作为上位者,他更喜欢这样有缺点的人,用起来才会顺手。

嘉和帝不再计较这些,端起茶汤饮了一口,又看了一眼三宝太监的屏风,琢磨道:“有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

盛衡笑而不语,颇为温和的看了一眼霍晚亭。

霍晚亭不知他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她对朝中之事知之甚少。

嘉和帝没有在盛府久留,他出宫是来寻乐子的,上次盛衡献给了他一批稀奇东西,勾起了他的兴趣,想要亲自出宫来看看,至于来盛府,只不过是顺便来溜达一下。

把嘉和帝送回了宫中之后,嘉和帝大度的允许盛衡回了府,这几日是他当值的,明日一早还要入宫。

盛衡一进屋,霍晚亭就能感觉到他今日心情不错,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什么好事,让你如此开怀?”

“陛下要开海了!”

真正开海还要扯皮一段时间,今年是开不了的,在霍晚亭的印象中是明年年初的事情。

似乎起因是江宁发生了一件大事,想起江宁,霍晚亭顿时想起了外祖一家,心中一沉,外祖乃是江宁知府,就是因此事被牵连,最后获罪,一蹶不振。

当时此事闹的沸沸扬扬,原本一直阻拦开海的人也被此事惊到了,不敢多言,才顺利开海的。

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她却记不太清楚了,现在的她只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多关注一下外边的事情。

霍云亭成婚之后,苏烈本来是打算找盛衡和霍殊理论一番的,但收到了急信,只留了一句口信,就匆匆回了江宁。

她一时思绪纷纷扰扰,不知不觉想的就有些入神。

盛衡问:“想什么呢?”

他一边问一边发现霍晚亭旁边的软榻上又放着书,是一本杂记,想起自己总是经常看见霍晚亭在看书,想来应该是十分喜欢的,又道:“书房中我也收了许多书,古籍也有,你要是想看自己去寻,多看书也好,开阔眼界,每日在府里待着也怪闷的,你要是想去哪里就去,我若不能陪着你你就多带几个人,别把自己闷着的,我听闻江州、苏州那边的女子在外行走的也挺多的,京中有些不便,以后一定带你去看看!”

霍晚亭没有想到他的想法居然如此大胆,时下男子恨不得自己的妻女天天待在府上才好,出门多了还怕坏了名节,甚至还有人揪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话不放。

但真正的大户人家的女子鲜少有不识字的。

许是看明白了她眼中的诧异,盛衡又继续道:“江州和苏州那边的女子还会缔结诗社,互相学习,去年的时候还出了一个秦玉霜,她在江州开了一个书院,专收女子入学,不拒身份,江州之人称其为‘当世谢道蕴’,娘子可心向往之?”

霍晚亭觉得今天的盛衡说话格外的蛊惑人心,让她的一颗心“砰砰”乱跳,脑海之中不断的浮现他口中所说的事情。

天下女子何其多,但皆囤于内宅,困于三寸金莲,缚于三从四德,从于女戒女训。

听了盛衡的话,霍晚亭才觉得女子也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比起她现在这样的日子有趣多了。

盛衡只是点到为止,没有多说,他今日提上几句,只是为了给晚亭做个准备,多一些盼头,准备开阔一下胸襟。

现在的晚亭成日里多思多虑的,伤身又劳心,还不如想些高兴的事情来。

他并不觉得女子在外行走是离经叛道,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如果晚亭喜欢,他也不介意多陪晚亭去看看,去走走。

一想到陛下现在下定了决心开海的事情,盛衡的心中就一片火热。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他现在已经是泥足深陷,再难回头,若是能称此机会及时抽身,顺道再像三宝太监那样建立一番功业,比起现在有意思多了。

最近太子一党逼迫自己逼迫的太紧了,他得给太子找点事情做才行,盛衡眸光微闪,但对着霍晚亭却是十足的宠溺。

他不知道别的夫妻是怎么相处的,但是他确确实实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晚亭。

霍晚亭知道他心思重,但是听过他一番话之后,瞬间对案几上的杂记失了兴趣。

书中讲的是一穷秀才对一千金小姐一见倾心,千金小姐的丫鬟在其中牵线搭桥,助二人私会,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丫鬟也被秀才纳为美妾。

这样的故事实在是没意思,那丫鬟一定是跟小姐有仇吧!

否则以那小姐的身份怎么会下嫁给一个秀才。

然而她让乐临去买书的时候,乐临说这是现下最受欢迎的本子。

她也只能拿来看着打发时间,现在只感觉是荼毒。

盛衡看到她眼底的嫌弃,拍了拍她的脑袋,霍晚亭原本松松垮垮的发髻瞬间散乱了开来,盛衡的手僵了僵,颇为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

每次看见自家娘子,他总是想要摸摸娘子的头。

霍晚亭已经不是被他第一次拍散发髻了,说了盛衡却像是没长记性一样,每次都犯这毛病,到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知道了自己的过错,盛衡又从袖袋里面掏出来一只簪子,一本正色的为霍晚亭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道:“陛下觉得我没情趣,让我多买些胭脂水粉哄着你,免得我被你嫌弃了,你看这只簪子可好看?”

盛衡总是喜欢给她带一些簪子耳环活着手镯项圈之类的东西,一次一样,每样都很精巧。

哪怕霍晚亭平日里不爱佩戴,但是这样被人放在心上,时时记挂的感觉是令人十分欢喜的一件事情。

霍晚亭再看此事的盛衡,竟然觉得他十分的温柔,像极了自己豆蔻年华时梦中的如意郎君一般,忍不住红了脸,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好看,我很喜欢!”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趣事 盛衡抿着唇笑了一下,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看着她难得在自己面前娇羞的模样,让自己的一颗心都跟着火热了起来,他已经不年少了,但此事依然记得初见霍晚亭时惊鸿一瞥的模样,让他心动。

他的眉头微微簇起,眼底涌动着深流,嘴边挂着笑意,心思似乎在自己的身上,又不在自己的身上。

霍晚亭有些气恼,怎么都没下文了?

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嗔道:“想什么呢?”

“嗤……我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一定十分有趣儿!”盛衡眉毛高高挑起,牵动着眼角一起上挑,看起来很像狡诈的狐狸。

这一看就是要坑人的节奏,不知道这次倒霉的有是谁。

结果还没过上几天,霍晚亭就听闻了太子新纳了一个美人,惹的东宫中的妃妾起了怨怼之心。

原本东宫中的事情是传不到外面来的,但是无奈的是这个新纳的美人身份不简单,是贱籍不提,还是前户部尚书萧秋时的女儿萧月升。

霍晚亭还曾在昌平侯府的宴饮上见过她在湖上跳舞,性格坚韧又貌美,故而有点印象。

一国太子纳贱籍女子为妾何其荒唐,平民之家尚且不齿,自古良贱不通婚,不但太子后宫不满,支持太子的人也不满,这把太子的声名置于何地,让天下人又如何看太子,难道日后登基了又是一个荒唐又沉迷美色的皇帝?

前朝后宫闹做一团,更是生生的打了才被抬入太子东宫的侧妃张温清的脸,她才进东宫没两日呢!

她性格张扬不知收敛,又受不住其他人的冷嘲热讽,一气之下就跑回了英国公府,闹出的阵仗还不小,瞬间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霍晚亭看见旁边的吴夫人说的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想起了盛衡那一句有趣的事情,心中已然猜了七七八八。

吴夫人的夫君是御史,天子直臣,既不是哪一个阁老的人,也不是太子的人,所以才有闲心在这看热闹。

倒是旁边的孙夫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捧着茶盏也神思不属,疑惑的低喃道:“太子殿下和那萧氏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见着面的?”

霍晚亭心中一凛,突然想到,这事情就连孙夫人都想到了,何况朝堂上那些人,盛衡不要漏了马脚才是。

霍晚亭摇了摇扇子,又忽然顿珠道:“总归是有缘由的,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若真的有人故意为之,或者那萧姑娘是不安分的,迟早会传入我们耳中。”

孙夫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眼底之下的青黑之色都有些掩不住。

她不比吴夫人,娘家和夫家全部的宝都压到了太子的身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怕太子因这事情惹了陛下的不痛快,伤了颜面,让读书人寒心。

孙大人每天晚上都在他面前唉声叹气的,太子又难得的犯了倔,死活要与萧月升在一起,又查不到萧月升背后有没有人,嘴里都起了好几个燎泡。

霍晚亭自然不想和孙夫人讨论这件事,吴夫人笑而不语,便转到了其他的话题上道:“我记得夫人前几日给我说孙小姐快要回来了,不知是个什么时候?”

一听霍晚亭提起了自己的女儿,孙夫人的心立刻被牵走了一半,忧虑之色去了些,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道:“我今天收到了口信,明日就进京了!”

“那等到孙小姐回来了,夫人可不能吝啬,记得带小姐来我府上坐坐,难得有人能我这一趟!”

多亏了孙夫人和吴夫人这段时间的辛苦奔波,蹲在墙头听墙角的锦衣卫终于撤了回去,拉进双方关系,互惠互利的事情,孙夫人自然是乐意的,立刻乐呵呵的答应了。

吴夫人眼珠子转了转,道:“我记得前段时间昌平侯家的赵小姐来你这挺勤的,怎么这几日没见着?”

“这事吴夫人你就别提了,我前两天和她因为一点儿小事吵了起来,大概是生我的气罢!”霍晚亭一提起,面上也忍不住带了几分埋怨之色。

哦,年轻姑娘气性大,吵架拌嘴什么的也正常,二人也不做疑。

吴夫人一听又痛心疾首道:“可惜我没能生个女儿出来,想要筹个嫁妆都不成!”

吴夫人膝下有三子,一直想要一个女儿。

“我要是能生出个女儿,旁的不提,能有那赵小姐一半的容貌,我做梦都能笑醒!”

吴夫人捧着脸,一脸向往之色。

孙夫人啐了一口,道:“女儿家容貌太盛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真生成那样,才有的你愁的,我可听说赵氏出事就和那赵小姐有关!”

“真的?”吴夫人将信将疑的追问。

孙夫人看她满脸八卦之色,又想了想吴夫人的性子,默默的闭上了嘴,不再提赵昭雪的事情,反而道:“我听说陛下似乎又有意选妃?”

吴夫人觉得有些牙疼,忍不住抱怨道:“你这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陛下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不累吗,我看着都累,别是假的,到时候还传出我们诬赖陛下清誉的话来!”

孙夫人白了一眼吴夫人,不愿多说:“你且等着瞧吧!”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全是在说自己探听来的消息,霍晚亭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深思,自己这个主母是不是做的有点不合格?

虽说她大多也是知道消息的,可都是乐终乐临直接讲给她听的,但是这些夫人可没什么东厂锦衣卫的,全是靠内宅之中说话,你一句我一句的推出来的。

做主母不容易,做一个合合格的主母更是不容易。

内宅之中没什么要操持的,也不需要东奔西走的打探消息,委实是没事干。

“说起这昌平侯,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吴夫人用一种唏嘘的语气道。

孙夫人斜了一眼问:“什么?”

“昌平侯家有个嫡女,就是三年前病死了的那个,知道吗?”

“嗯?”孙夫人有些纳闷,怎么又突然提起了昌平侯家的嫡女了,这与人私奔不是又回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遭遇 吴夫人用团扇掩住半张脸,唯余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个不停,神神秘秘道:“我听钱夫人说,前两天那昌平侯的嫡女要状告自己的夫婿,还拿出了婚书,告其欲要停妻再娶,贬妻为妾,板子都挨了,硬是被昌平侯和田府的人带了回去,你说这陆小姐图的什么呢,昌平侯也是心狠,现在父不父,夫不夫的。”

按照本朝律例,以妻告夫,杖三十。

而钱夫人,便是京兆尹钱大人的妻子,本姓霍,是霍氏一脉的旁支出身,论起血缘来,霍晚亭还得称其为一声姑姑。

听见这个消息,霍晚亭心中一紧,不自己的咬住了下唇,忙问道:“怎么回事?”

孙夫人有些了然的点了点头,道:“我听夫君说过,高阁老十分欣赏文鸿远的学识,大抵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出身寒门,又是天子门生,再好不过的姻缘,陆小姐与其私奔,古来都有聘则为妻奔为妾的说法,说不定高阁老还给昌平侯府家通了消息,许了什么好处,但是没有想到陆小姐性子烈,欲要闹到陛下面前去,所以又被昌平侯和田府的人一同压了下去,高阁老再插上一手,只是可怜了这陆小姐一腔痴情错付。”

孙夫人不亏是八面玲珑,心思巧妙的人,立马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吴夫人连连点头,事她知道的事情就是这样的,钱崔氏跟她提起这事情的时候也是一脸唏嘘,昌平侯府家的那个女儿,还未长成就已见其不凡,端是风流人物,她们也是看在眼里的,没想到错付良人,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霍晚亭听见二人对陆娴照的议论,心疼的抽疼,脸微微泛白,死死的握住扇柄,才突然意识到,昌平侯夫人骗了她!

她错估了昌平侯府一家人的狠心,对啊,若是要等到陆娴照回心转意,就会迎回府中,那为何前两世陆娴照会落得个常伴青灯古佛的结局。

孙夫人眼皮子一抬,看了一眼霍晚亭,意味深长,然后又迅速垂眸,理了理有些凌乱的下裙,道:“嫁人嫁汉穿衣吃饭,陆小姐既然不求这些,那自然也无所求了,若是无人相帮,恐怕真的要沦落为妾了,说不定在后宅之中被磋磨上几年,世上就再也没这个人了!”

“昌平侯还真是狠心!”吴夫人抱怨。

“自己选的路,咬着牙死撑着都要走下去,昌平侯家的嫡女已经死了,世上再无其人,现下陆小姐和昌平侯府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的,昌平侯自然不会管,当初私奔的时候,陆小姐可有想到自己的宗族父母,她先弃了这些,这些东西自然也会弃她而去!”

孙夫人是个明白人,话虽然说的残忍不中听,但句句都是事实。

霍晚亭咬着牙,只觉得心冷,就像是整个人卧在了一块巨冰之上,无一处不凉,无一处不冷,一点点的渗到了骨子里面去。

七月流火,夏日还未过去,已经就这么冷了吗,她忍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吴夫人和孙夫人对视一眼,然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之后,就听吴夫人道:“妹子你这大病初愈,我们也不打搅你了,你且好好歇着,得空了我们再来看你!”

“好!”霍晚亭起身相送,却被孙夫人拦住了,笑嘻嘻道:“路我熟的很,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霍晚亭也不勉强,对站在一旁的林嬷嬷道:“嬷嬷替我去送送二位夫人!”

孙夫人和吴夫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屋子,霍晚亭立刻坐不住了,连忙让宜珠把在前院里的乐临给叫了进来,问:“快去田府帮我探探陆小姐的消息,快一点!”

乐临一听,立马就要去,但霍晚亭又想起上次见陆娴照时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气的直跺脚,道:“备马车,我要去田家!”

这孙夫人和吴夫人明显是故意给她来透消息的,昌平侯府加上高阁老的势力,将这事情瞒的滴水不漏,这段时间也没有人再注意陆娴照的动向,所以出了事情才会全然不知。

而钱大人的的夫人霍氏,自然是把这消息故意透给吴夫人的,因为知道这段时间吴夫人常来她这。

只是不知道霍氏是对听了钱大人的话,还是受了霍靖的指使。

位卑职低的人谁来捅出这件事情都不行,哪一位都得罪不起,于是只能让盛衡出这个头,如果是霍靖指使的,那么定然能够乘此机会破坏高阁老的名声,做到打压的作用,而他又被禁足了,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被后不知道就过了几道手。

但是陆娴照她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

而这边孙夫人和吴夫人一出盛府,孙夫人立刻拉住了吴夫人的手,感激道:“吴妹子,刚刚到事情真的是谢谢你了!”

吴夫人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道:“你别说这样见外的话,我就是看她们这样把人好好一姑娘往绝路上逼看不下去。”

“只希望盛夫人能使点力气了!”孙夫人喟叹。

打击了高阁老,太子的事情暂时就会被压下去,她家大人也就不用愁了,等到太子厌倦了那萧氏女之后,有的是办法解决。

现在太子护着萧氏女,谁拿她都没办法。

吴夫人啧了一声,幸好他家大人明面上不战队,但是交好太子还是有必要的,否则也不会有今天这样一出了。

二人依依惜别了几句,各回各府,霍晚亭也坐上了马车,急匆匆的奔向了田宅。

三十大板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田府的人闹个什么心眼,又这般暑热的天,一不小心会要了性命的。

路过杏林堂的时候,还顺带把吴大夫也给请了一道去,身后更是带着好些力大的仆妇,霍晚亭紧紧的握住手中的帕子,已经做好了抢人的准备。

结果才到田宅,发现田宅中门大开,看样子是有贵客临门的样子,不由微微蹙眉,不知这位贵客又会是谁,难道是高府的人?

不得不说,高府于陆娴照来说还真是有孽缘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慈母 初时陆娴照与高祥约为婚姻,意缔结两姓之好,若非陆娴照私奔,现在早已是高家妇。

谁又会想到,带着她私奔的男人,让她奋不顾身的意中人,未能守住尾生之约,反而要变心另娶。

而这欲要另娶之人,是差点成了她的小姑子的人,她原来未婚夫婿的嫡亲妹妹高明珠。

正如孙夫人所说,她曾经一屑不顾的东西被她抛弃在前,现在这些东西也终究离她而去,夺走她的一切。

陆娴照错了吗?大约是错了的,她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富贵权势,唾手可得,未答父母,未全恩义,令父母羞于见人,让家族蒙羞,未嫁之女蒙尘,所以昌平侯府怨她,恨她很是正常。

霍晚亭深深的明白着这一点儿,但于私情而言,她佩服陆娴照,也愿她觅得良缘,不辜负了自己一腔情义,她视礼教、富贵、权势于无物,但现下礼教、富贵、权势就如同三座大山,死死的压着她,要她的命。

这此迎客的门童还是那个文招,一看见宜珠瞬间眼前一亮,宜珠已经知道了陆娴照的事情,对于文家人越发的厌恶鄙夷,再一看见这文招,满脸谄媚猥琐的模样,几欲做呕,若非这是在别人的府上,她恐怕早就上去抠了这在她身上到处打转的人眼珠子了,遂冷冷的递上了拜帖道:“我家夫人得知贵府夫人身体抱恙,特来探望!”

文招望着宜珠吐气如兰的模样,早已色魂授受,三婚没了七魄,哪里听得见她在说什么,只是胡乱的打开烫金帖子看了一眼,瞬间回了魂儿,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清醒了大半,又望了望停在门口的马车,连忙揣着拜帖跑了进去,然后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满脸赔笑道:“夫人请随我来!”

霍晚亭下了马车,踏进了文宅之中。

文宅是三进三出的格局,对于霍晚亭来说,不过几步路的事情,没什么可看的,也没有心情去打量什么布局。

没想到文府的人并未将她引入陆娴照的屋中,反而引进了正厅,霍晚亭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昌平侯夫人和陪坐在一旁惴惴不安的文老太太。

是的,哪怕文鸿远的母亲也才不过四十多岁,但是看起来干巴巴的,像个老太太一般。

昌平侯夫人一看见她一改面对文夫人的疾言厉色,神色微缓:“你是来探望阿娴的吧,只是她服了药,这会已经睡下了,恐怕让你白跑一趟了!”

“原来夫人同我一样,都是来探望娴照的,既然夫人探过了,不知娴照病情如何,可有所好转?”霍晚亭忽略了她拒不让自己见陆娴照的话,连声问了起来。

她毕竟是真心实意的关心着陆娴照的,昌平侯夫人道没有责怪她的失礼之处,盛衡固然位高权重,但是昌平侯的底蕴比起盛衡这种无根浮萍来说,没什么好害怕的,何况昌平侯夫人还身具一品诰命,霍晚亭还是晚辈,看在盛衡的面子上给霍晚亭面子,但只是面子情而已。

“娴照已经没什么大碍,你不必担心!”

“听夫人这般说,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夫人您是娴照的母亲,总不会害了她的,我来之前就担忧娴照的病情,还特意带了大夫来,不如夫人再让吴大夫去给娴照把把脉,我也放心些,吴大夫的医术想必您也是知道的,夫人爱女心切,有吴大夫这样的杏林高手在,想必也会宽心许多,您说是不是?”

霍晚亭一开口,一顶接一顶的帽子往她的身上戴,昌平侯夫人坐在哪里,望向霍晚亭的目光一沉,早已不复初时温和的样子,冷淡的拒绝道:“不必了,我已经让济安堂的孙大夫来看过了,他是药王之后,我信的过!”

“夫人一片拳拳慈母之心,天地可鉴,既然大夫都来了,再看看也无妨,宫中的贵人还讲究会诊呢!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何况两位名医商量着来,对娴照姐姐的病情总是有利的,夫人您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霍晚亭说话依然柔婉,看坐在那里沉着脸没有任何表态的昌平侯夫人,心中一凛,昌平侯夫人的心远比她想象中的硬。

屁股挨了半个椅子的文夫人,一看这情况,立刻横了起来,叽叽歪歪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的屋子里对侯夫人,不对,对亲家指指点点的!”

呵,霍晚亭今日必要见陆娴照,她下巴微抬,完全把文夫人这等粗鄙之人的话当做了狗叫,毫不示弱的望着昌平侯夫人,道:“昨日里听见了一些闲言碎语,好像是陛下正在犹豫是否要选秀,之前慧贵妃娘娘薨逝,陛下哀伤至极,已经下令了,你说若是这朝令夕改的,岂不是有失君威,不知夫人您怎么看?”

她说完之后,又兀自坐了下来,皱起眉头道:“我来了许久,连一杯茶都没有,没想到这就是文府的待客之道!”

昌平侯夫人听见选秀两个字的时候手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上的帕子,正欲给霍晚亭说话,却又听霍晚亭道:“怎么近来不见赵小姐来我府上坐了,我一个人实在无趣的紧,不如让赵小姐多来陪陪我吧!”

她在多陪陪我这几个字的时候格外的加重了语气,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盛衡毕竟是天子近侍,日日在陛下面前待着,之前已经得罪了一次,得罪狠了,若有若无的引导几句,吃亏的便是昌平侯府了。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昌平侯夫人垂下眼眸,没有过多纠结,再次望向霍晚亭时,目光虽然还很凌厉,但嘴边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道:“我们这等妇道人家也关心不上陛下的事情,你既然想去看阿娴,去便是了,我也与你一道,见识一下吴大夫的医术!”

说罢,昌平侯夫人起身,走到了前面,文夫人弹跳而起,诚惶诚恐的跟在了昌平侯的夫人,喏喏道“我……我也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苍蝇 与其一味的柔弱讨好,不如适当的强势,更能达到想象中的目的,否则人人都会觉得你柔弱可欺。

陆娴照是硬生生的挨了三十板子的,几乎要了她大半条命。

文鸿远不在府上,陆娴照居住的屋子既算不上大也算不上明亮,许多人一涌而进,屋中瞬间显得无比逼窄。

凑近一看,陆娴照趴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

吴大夫隔着屏风把了脉,来之前霍晚亭已经把陆娴照受了外伤的事情说给了他听,故而没有过多的犹豫,问:“不知孙大夫开的什么药?可否让我看看方子?”

外面伺候的一个黑瘦丫鬟立刻掏出了方子递给他看了看,吴大夫揪着胡子沉思了一下道:“这位夫人受伤不清,孙大夫用药还是太平和了,我再添两位药,再开一瓶金疮药。”

霍晚亭还带了女医的,但女医的医术不及吴大夫,故而先让吴大夫问诊,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而吴大夫给后宅的这些夫人看病的时候,自然无法望,不能看病人的状况,女医又接过金疮药,道:“待会让我来为这位夫人上金疮药吧!”

女医是盛府的人,霍晚亭极为放心。

昌平侯夫人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道:“这些事情让下人来就是了!”

女医笑的很温和,态度恭敬道:“文夫人受伤颇众,皮肉都烂了,伤及肌理,不懂医术之人难免粗手粗脚,伤了夫人,夫人现下的情况已经不太好了,若再折腾一下,恐怕是好不了了!”

那句恐怕是好不了了一入耳,昌平侯夫人瞳孔一缩,脸色瞬间微微发白,将手中的帕子攥的越发的紧,但依然维持着体面的假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霍晚亭道:“也劳盛夫人特意跑这一趟了!”

话虽然客气,但语气却很冰冷。

霍晚亭倒是一时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一方面不想让她见着陆娴照,生怕出个什么意外似的,听见陆娴照危险,又连忙松了口。

知道陆娴照暂时醒不来,她这样待着也没意思,便笑了笑道:“那这两日我便让女医多来,为娴照上药!”

让女医上药的事情是昌平侯夫人点了头的,此事再拒绝就犹如反口,不说昌平侯夫人,就那文夫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听闻了陆娴照居然是侯府家的女儿的时候,又想到她往日里如何待陆娴照的,吓的她好几天都睡不着,日日都想着侯府会如何报复自己,谁料昌平侯夫人只是连桥带打的训斥了几句,并没有什么报复,反倒是让她放心了不少。

也对,是她家的女儿上赶着给自己的儿子做妾的。

本以为这样就完了,没想到又突然冒出了一个身份颇高的年轻夫人,居然处处维护着陆娴照,眼看着那些什么滋补的人参和燕窝之类的好东西流水似的往陆娴照的府里送,却每一样是她的,她就眼红。

但是知道这几日来探望陆娴照的昌平侯夫人和那不知身份的年轻夫人都来的勤,她又不敢像往日里那样光明正大的拿到自己的屋中,看得着吃不着的滋味实在是难受。

霍晚亭也假笑着与昌平侯夫人攀谈了一会儿之后,才离去。

第二日又来文府时,才终于见到了醒着的陆娴照,说上了话。

昌平侯夫人放了嬷嬷在陆娴照的跟前,一举一动都被盯着的,估计是怕她再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霍晚亭倒是挺想留人照看陆娴照的,但是她如果留人就有插手别人家事情的嫌疑,只能来的勤一些。

陆娴照苦笑,道:“我都落到了这幅境地,没想到你还肯来看我!”

霍晚亭嘻嘻的笑着,让宜珠递过来了一个盒子道:“不止我念着你,我嫂子也念着你,这是她托我送给你的东西,说是你还欠了她两句诗。”

盒子打开,里面是两个演皮影戏的娃娃。

陆娴照一看,瞬间愣了一下,神情动容,一瞬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往事,颇为珍惜的看了一眼盒子,道:“她那两句诗,我一定会补上的,你且替我谢过她……也谢过她一番心意,我会好好的……”

“嗯!”

霍晚亭点了点头,目光一瞥站着一旁冷眼看着自己的嬷嬷,道:“我有些渴了,劳烦嬷嬷为我沏一杯茶!”

这是有意打发她出去,但是这嬷嬷是得了昌平侯夫人的话的,怎么会留她们二人单独相处,眸光一扫,立刻指着外面那黑瘦丫鬟道:“去给盛夫人沏茶!”

霍晚亭神情未变,等到那黑瘦丫鬟端来茶盏后,不咸不淡的抿了一口,然后微微蹙眉,道:“这茶沏的不太好,时间掌握的不太好,水温也不合适,嬷嬷你是侯府出来的,总是要懂的多一些,还是要劳烦您亲自为我沏一杯茶才是,嬷嬷应该不会觉得我麻烦吧!”

陆娴照连忙接口道:“红玉,跟了我这么久了,连杯茶都不会沏,快去跟管嬷嬷学一下,免得下次丢了我的人!”

黑瘦丫鬟红玉颇为委屈,她明明就是按照夫人所说的步骤来的呀,时间掐的也不差,怎么就不对了?

终于把管嬷嬷支走了之后,霍晚亭忙问:“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陆娴照神情坚定:“君既无情我便休,我可以和离,但绝不会让自己做妾,还请晚亭你帮我!”

“和离需在双方宗族中的族老点头,你……现下恐是不行的……”

陆娴照苦笑道:“一步错,步步错,现下已经到了如今的局面,我为困兽,但绝不会坐以待毙,势必一搏,他们今日能拦的住我,我还有明日后日,我陆娴照绝对不会这样任人欺凌!”

霍晚亭有些不忍,问:“文主事这几日可有来看过你?”

“这等负心薄情之人,来了又有何用,居然说要给我休书,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也不知何处来的脸,要么和离要么义绝!”陆娴照的语气里尽是嘲讽,这事情好比吞了一只苍蝇一般,让她恶心。

“我会想办法的,这段时间你先好好养着身体才要紧,只要活着,便有机会!”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不甘 陆娴照没有说话,只是她眼睛里面的光已经消失了,显得有些木然。

曾经对于爱情的热忱把她燃烧成了灰烬,伤痕累累。

“以后会好的!”霍晚亭安慰。

陆娴照望着她小心翼翼的同自己说话的样子,却“噗嗤”一下的笑了出来,道:“我会好好的活着的,活出个人样给她们瞧瞧,你不用为我担心。”

她的面容依然惨白没有血色,但是笑容却十分灿烂,如同大朵大朵盛开的芍药一般,有些过眼的灼目,刺的霍晚亭不忍直视。

与其看她如此的故作无事,还不如看她伤心哭泣来的痛快。

世间事,就是这般的可笑。

管嬷嬷大约是怕陆娴照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所以动作很快,二人还没有说两句话,就又进来了。

霍晚亭随意的抿了一口,没说什么,然后就离去了。

陆娴照交给了她一纸诉状,势必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她现在就被困在了这宅子之中,连出都出不去,连人都见不到。

状元夫人来了好几次,都被挡在了外面。

困兽犹斗,何况刚烈如陆娴照。

走出文宅的时候,霍晚亭都忍不住舒了一口气,浑身一松,别的且不提,她待在文宅,只看着陆娴照,就觉得压抑的紧。

到了晚上的时候,看见了盛衡,她忍不住问:“娴照的事情你能不能帮一下?”

盛衡有些诧异,问:“她怎么了?”

霍晚亭简要的把事情说了说。

盛衡听罢,冷笑道:“负心多是读书人,仗义多是屠狗辈,若他一心一意对待陆小姐,我不介意看在昔日陆小姐的恩情上帮衬两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会客气了。”

盛衡愿意相帮,基本上就没有她什么事情了,她连忙把陆娴照的诉状递给了盛衡。

近来太子被事情缠着,没空来烦他,就连李立都夹着脑袋做人,所以他也十分的轻松。

而高阁老在明知文鸿远已经娶妻的情况下,还要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他,如果运筹得当,他就可以隔岸观火了。

高阁老大权在握,自成一派,如果因为自己的名声和太子的名声掐起来,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盛衡笑眯眯的把状纸收了起来,道:“多谢娘子为我效力!”

他把状纸看了一遍,感叹道:“此情此景,倒是让我想起了白乐天的一首诗来。”

“《井底引银瓶》?”

“对!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可见一见钟情这东西是不靠谱的!”霍晚亭眼睛一斜,意有所指道。

“你呀!”盛衡忍不住捏了捏霍晚亭的脸蛋,怎么不知道她是在说自己。

可怜他家娘子到现在还傻傻的以为他就是在上元夜的时候一眼瞧中了她的。

但是这个秘密就让他自己留在心里就好了,让他家娘子傻去。

说完霍晚亭又忍不住感叹道:“这上元夜还真的是适合一见钟情!”

当初陆娴照与三年前来京的文鸿远也同样是在上元夜时一见钟情的。

“大约是吧!”盛衡淡淡道。

“那萧姑娘的事情也是你做的?你怎么做的?”

“太子殿下还是太闲了,都二十有二了,太子妃才有孕,我看近几日陛下指给他的侧妃良娣都不怎么满意,我自然要给太子殿下分忧,找上一个和心意的解语花才行。”

“那……萧姑娘一旦被太子殿下厌弃,岂不是?”

盛衡垂眸,道:“路是自己选的,机会也给了她,能不能抓住,全凭自己的本事!”

“也对!”霍晚亭不再纠结此事。

而与此同时,东宫之中,看着屋中还亮着的烛火,婢女叹息了一口气,只能隔着门道:“娘娘,今夜殿下又去了萧美人处,恐怕是不会来娘娘这了,您不妨早点歇着吧!”

“滚!”屋内传来女子暴躁的怒吼伴随着茶盏摔倒在地的声音。

婢女低头,立刻匆匆离开。

而屋中的女子待她离开之后,却捂着脸“呜呜”的痛哭了起来。

屋中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新入东宫为侧妃的张温清。

她入东宫之前,别人都把东宫说的千好万好,只有她自己入了东宫之后才知道这日子过的有多艰难。

还没得宠就已经失宠,才入东宫太子妃就有孕,又新来了个贱人,连太子殿下的面都见不着。

她未出嫁前是英国公府千娇万宠的女儿,明明能够嫁给别人做妻,却被赐给了太子做妾。

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她之前闹腾着,太子殿下还能来看上几眼,说上几句好话,把她从英国公府接回来之后,却直接把她软禁在了宫中。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难道就是因为她嫁给了太子吗?

张温清难过的想着,紧紧的缩成一团,突然觉得那些未出阁之前张扬肆意的日子距离自己如此的遥远。

每日入耳的不是太子今日去哪里了,宠幸哪一个妃妾了,就是太子其余妃嫔对自己的嘲笑与挖苦。

也对,无论哪一个侧妃新入宫总会被太子连续宠幸一两个月的,哪里有像她这样的,直接被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夺了风头。

张温清越想越觉得不甘,难道这一辈子都要过着这样的日子吗?

她猛然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的走到了门口,一把拉开了门,问:“福临呢?让福临来见我!”

福临是一个小太监,在她入宫时英国公府给她安排的人。

现在太子的心中一心一意的只有那个贱籍的女子,眼睛里还是心里,一丝一毫都没有她的位置。

她必须要想办法除掉那个贱籍女子才行!

自古良贱不通婚,何况太子殿下如此尊贵的身份,又怎能纳良籍女子为妾。

她必须要让陛下给自己做主。

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太子殿下纳一个卑贱的贱籍女子为妾吧。

何况她还听闻,这萧氏还是前户部尚书萧秋时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真假 福临是一个身形瘦的跟竹竿一样的老太监,才四十来岁,脸上的褶皱却堆起了一层又一层,大约是不服老,或者是为了遮盖身上的异味,所以脸上还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身上挂着香囊。

一靠近张温清的身边,张温清差点被恶心的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但是这现在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想就这样被无声无息的困在宫中,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与面上的厌恶,让福临走近,低声耳语了一番。

她是勋贵出身,除了身份上的体面之外,并无实权,也没有什么出色的族人兄弟来维护这份体面,她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唯有自己。

福临听了她的话,笑嘻嘻的点了点头,临走之前,还假装不经意的摸了摸她的手。

待到福临走之后,张温清又被气的哭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她既没有朝谁大喊大叫,也没有摔屋中的摆件儿,哭够了,又用胰子洗了十多遍手,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曾经那个天真甚至说是愚蠢的少女,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着,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是啊,有谁会想过,在嫁了人之后,会过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呢?

在最后意一丝睡意侵袭了她的意志之前,她忍不住想到,之前那个被她嘲笑的看不起的霍晚亭也很可怜,居然要嫁给那样的太监过上一辈子。

第二日,东宫又丝毫不出意外的吵了起来。

纵然太子妃约束着东宫的妃妾不准去前殿探听消息,但依然阻挡不住有的人的势力。

只待在宫中,曾经有幸见过一次那局面的张温清已经能够闭着眼睛想象着那样夸张的场面。

太子殿下被一群人围着轮番的讲他做的事情是有多荒唐,一旦被陛下知道了,被天下人知道了,又会如何的有损他的威严。

甚至还有人会说:“太子殿下,你不要忘了,齐王殿下还在京中呢,她要娶的可是和福县主!”

每当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太子殿下就会动摇一番,至于萧月升就会乘着这个机会,惺惺作态的在一旁哭泣,楚楚可怜的抹着眼泪道:“殿下,舍妾一人安社稷,您不妨让妾离去吧,妾以卑贱之身得殿下喜欢,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妾愿意为殿下付出一切!”

萧月升只要一哭,太子刚刚那点摇摆不定的心立刻就会偏向她,然后死命的互着她,不允许任何人带走萧月升。

现在阖宫上下,恐怕除了陛下之外,没有谁不知道太子纳了个贱籍出身的女子为妾的事情。

甚至整个京中都传遍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都等着看太子殿下的笑话,看他一个人搭戏台子,一个人唱戏,而她也是戏台上的丑角,不时的被拎出来指点几句。

初入东宫时,她还看着有些不顺眼的太子妃都让她生出了几分同情,她才刚刚有孕呢,太子居然一点都不顾及她,闹这样的事情。

凭什么男人犯错要让女人来受罪呢?

自从上次盛衡跟着嘉和帝出宫淘弄了一批新鲜玩意儿之后,嘉和帝便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这上面,拆开了又装上,装上了又拆开,玩的十分的尽兴。

只是玩的久了之后难免有些腻味,今日便懒懒的瘫在那里,对什么都提不上兴趣。

李立在一旁拼命的想要从脑袋里面想出花来让嘉和帝开心。

“不如陛下去国子监看书生们吵架?”

嘉和帝摇了摇头,那群书生吵架腻歪的很,一点点事情都要引经据典的,吵架都让人不痛快,听的人想瞌睡。

“兽房观兽如何?”

盛衡斜了他一眼道:“那些野兽都被拔了牙,磨平了指甲,兽性全无。”

李立一听他开口就是针对自己,气的直咬牙,既然关在笼子里面的兽提不起兴趣,那就提议去校场观兵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盛衡截了胡,只听盛衡道:“陛下,不如去看折子戏吧,我听最近司乐局新出了两曲折子戏,陛下要不要去看看,这些西洋玩意儿看多了,再去看祖宗的东西,又别有一番意味!”

“什么折子戏?”嘉和帝掀了掀眼皮。

“一曲名叫《墙头马上》,一曲叫《铡美案》。”

嘉和帝一听瞬间有些嫌弃,挥了挥衣袖,道:“你有屁就赶紧放吧!别给朕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站着一旁的李立听见嘉和帝这句毫不客气的话立刻忍不住笑了起来。

嘉和帝眉峰一抬,一脚就踹向了李立,李立“哎呦”一声,夸张的倒在了地上。

嘉和帝站了起来,双手背后,漫不经心的道:“那就去看看吧!”

李立连忙一咕噜的从地下爬了起来,在前面摆驾备辇去了。

嘉和帝走在前面,盛衡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问:“这两出折子戏一出是根据白乐天的《井底引银瓶》改编的故事,讲的是李家小姐千金与裴家少年游园偶遇,互相爱慕,互致情诗。男问:“为谁含笑在墙头?”女答:“莫负后园今夜约。”二人相约私奔,在裴家花园匿居七年,终被裴父发现赶出的故事,至于那《铡美案》陛下以前也听过的,只不过重新谱了曲,换了个唱法!”

“啧啧啧!”嘉和帝接连发出三声感叹,问:“这谁家女子又与人私奔后被那陈世美辜负了,这世上多的是薄情寡信之人,何必相信这些五迷三道的话,说的天花乱坠,没有一句是真的,那么多甜言蜜语从朕的嘴巴里说出来,朕都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盛衡笑了笑,不置可否道:“当时说的时候十之八九都是真情实意的,许下白头之盟,等过了身之后,再看见鲜妍的颜色,唾手可得的锦绣前途,只要稍稍委屈一下别人就能得到,当初的真心就喂了狗了,变成了虚情假意罢了!”

“说的有几分道理!”嘉和帝摸着下巴想了想,道:“的确,当初朕说的时候的确是真心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告状 可怜李立一把老骨头,作为自小陪着嘉和帝长大的伴伴,听见二人说话,只能舔着脸赔笑,实则上……一句都听不懂。

他只恨,盛衡那厮又说到了陛下的心坎里去了。

但是又忍不住琢磨到:难道这有女人和没女人的人是真的不一样的?

但是有了陈追的前车之鉴,他现在也不敢轻易去招惹盛衡了,鬼知道盛衡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陈追要取盛衡而代之了,没想到最终还是落了个杖毙的下场。

亏他们这些伴伴还总觉得陛下对他们应该是有点儿情分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是一点儿情分都没留。

虽然他是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人,但依然还想多活两年,毕竟谁会嫌命长。

他就背后暗搓搓的使点小手段,让盛衡不要那么顺风顺水的,他就气顺了。

快到中秋了,天气也越发的热了起来,才走了一会儿,就折腾出了一身的热汗。

嘉和帝瘫在御辇上,抱怨道:“朕这就是跟着你出来遭罪受的,看你折腾图个啥?”

盛衡一本正经的答道:“看戏要看全套,不然就没意思了!”

看他这样子,嘉和帝气的想踹他,但是这是在御辇上,根本踹不到,只能对盛衡挥了挥手,道:“你过来,走近一点儿,朕有话给你说!”

盛衡慢吞吞的走了过去,才一靠近,嘉和帝一巴掌呼在了他的帽子上,盛衡的帽子瞬间被他扇歪,歪歪斜斜的挂在脑袋上。

盛衡没有抬头看嘉和帝,又默默的退后了好几步,将帽子扶正。

他就知道会这样。

嘉和帝半瘫着斜眼辇轿上,看他没什么反应,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和这个贱人置气干什么,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

后宫的贵人们闲来无聊的时候也喜欢看折子戏,故而之前便建了一个司乐苑,但是后来嘉和帝发现,自己有时候也去看戏的时候,总是没个清净,索性便倒腾了一间偏僻的宫室出来,专门供他一个人看折子戏。

嘉和帝到的时候,司乐局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嘉和帝一坐下就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这声音比至于嘉和帝之前听过的要婉转绮丽了不知道多少,甚是动听,盛衡就在一旁解释道:“这是江南那边的才子琢磨了许久的水磨腔,缠绵悠远,不知可还和陛下的心意?”

嘉和帝道:“你闭嘴吧!”

先唱的是《墙头马上》,唱完之后嘉和帝兴致正浓,又听了《铡美案》。

听到“糟糠之妻不下堂,贫贱之交不可忘。强盗你把良心丧,书生面目狼心肠。”的时候,嘉和帝忽然扭头问:“这下总可以说了吧!”

盛衡跪倒在地,从袖袋里抽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陆娴照的诉状,高举过头,递到了嘉和帝的面前。

嘉和帝打开看完之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问:“昌平侯都不管,你怎么管了起来,我可记得你不是这管闲事的人!这每年新科取士之后,总会闹出这样的事情,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了,让你这样折腾朕,总得给朕一个交代吧!”

盛衡红了眼眶,伏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委屈极了。

嘉和帝被吓的差点一脚踹了过去,脚伸了一半,忽然又忍住了,锁了回来,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怒道:“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哭哭啼啼的学什么女人做派,还是跟朝堂上那帮子人学的,你学什么不好,偏要学人哭,你要是有什么委屈直接给朕说,朕给你做主就是,叽叽歪歪的跟个娘们似的!”

嘉和帝都发了话,盛衡见好就收止住了哭,才抬头道:“奴婢只是见不得陆小姐受委屈,奴婢自己受委屈都没关系,但独独陆小姐不能,昔年奴婢落难时,陆小姐于奴婢有一饭之恩,若无从前的陆小姐,就没有今日的奴婢,指不定就饿死在了哪里,奴婢只是刚刚想到了从前那些受苦的日子,一时感慨,没想到惹陛下不快了,你要打要罚都冲着奴婢来,只求陛下您能给陆小姐做主,奴婢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总要遭这样的罪,若不是奴婢知道这件事情,再折腾下去,指不定陆小姐连命都没了!”

嘉和帝望着状纸沉吟,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缘由,再看看盛衡难得这样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不住想到,终于顺眼了许多,知恩图报是好事啊!

只是他一向是个怕麻烦的,现在这明显就是个麻烦事。

不仅牵扯到了昌平侯府,还牵扯到了高阁老那个老东西。

这两出折子戏都被盛衡有心的改过了,《墙头马上》最终李千金走投无路,被逼郁郁而终,《铡美案》秦香莲也没有遇见包拯,求天无路,求地无门,最终在流放途中被杀死,而曾经背叛她的陈世美却平步青云,和和美美的过完了一辈子。

“罢罢罢!净给朕找事儿!”嘉和帝站了起来,往宣和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容朕再想想!”

盛衡连忙从地下爬了起来跟了上去,嘉和帝问:“现在那高阁老之女和文鸿远可成亲了?”

“还未!”

“哦,朕知道了,别让陆小姐死了!”

嘉和帝随意应了一声就没了动静,只是一双眼睛里面却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步态虽然还一如既往的逍遥,但只需要看一眼他的神情,任谁也不会把他和那个不靠谱的皇帝联系在一起。

盛衡却已经明悟了他的意思,他这是在觉得事情不够大。

嘉和帝一出手,必定是雷霆一击,不论是曾经的萧秋时和李阁老,还是高阁老,看来他得好好的准备一下了。

李立转头就把盛衡告状的事情告诉了刘阁老和太子等人,刘阁老等人听见的时候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太子最近这都折腾的是些什么事情,陛下没注意到就好,至于高阁老那边,他嚣张太久了,还是吃点苦头才好。

故而又让李立不要伸张,最好就当做不知道。

这内阁可不是他高瞻佩一个人的内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饮酒 转眼就是中秋节,人月两团圆的好日子,期间霍晚亭又去了文府几趟,也终于遇见了文鸿远一次,他正忙着筹办彩礼。

文家家底薄,耕读出身,再往上推几代,最高也不过出过一个举人,纵然高家不强求彩礼,但至少也要看的过眼才行。

令人可笑的是,着急了的文鸿远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陆娴照的身上。

陆娴照挨了板子,哪怕昌平侯夫人的心肠再硬,但是黄白之物却也是流水似的送了进来,知道陆娴照身子虚弱,还有各种补品,其中不乏上了三百年的老山参。

至于霍晚亭也从来不会空着手来,前两天孙夫人的女儿孙云姜从蜀地回来,来府上拜望了一番,又送了几皮上好的蜀锦,比宫里面的贡品也不差。

霍晚亭特意挑了一匹陆娴照喜欢的花色送到了文宅,还让文老夫人瞧见了,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恨不得当场就抢过去。

纵然管嬷嬷是奉了昌平侯夫人的命令来看着陆娴照,但也绝对不是看着陆娴照让人欺负的,文老夫人横眉冷眼的作了一番,见陆娴照没有向往常那样把东西奉上来,气的跑到了文鸿远的面前好生的把陆娴照编排了一番。

文鸿远一听陆娴照有许多好东西,立刻就心思活络了起来。

气的陆娴照恨不得自戳双目,当时怎么就眼瞎看上了这么个狼心狗肺,人模狗样的东西。

但是她早就知道盛衡也参了一脚的事情,也知道了盛衡的打算,便冷眼让文鸿远全部把东西带走,一件都不留,这事情立刻被暗中盯梢的锦衣卫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予先毁之,必先予之,在你以为你得到了一切之后,再毫不犹豫的夺走你的一切,让你的期待成为梦幻泡影,让你满腹雄心壮志沦为笑柄,岂不快哉?

但是陆娴照依然有些担忧的道:“如此一来,那高家小姐的名声恐怕就全没了,万一受不了,恐怕……会……”

她还记得那个小姑娘,从前她刚刚和高祥订下婚事之时就见过。

小小年纪就有林下之风,眉眼之间隐含娇俏,看向她的时候一双眼睛半是好奇半是羞涩的打量着,像是初初绽放的海棠花一样,一想到这,陆娴照就有些不忍心。

她一提起这茬,霍晚亭也有些不忍心,但是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她明知文鸿远已有妻室,却依然执意要嫁,如此,也怨不得别人!”

说到底,这事情还全是因为高明珠而起,她又怎能说是无辜?

听她这样说,陆娴照豁然一笑,道:“是我的不是了!”

“又到中秋了!”霍晚亭叹道。

养了一段时间,陆娴照身上的伤也好了一些,勉强能够下床了走动了,霍晚亭扶着她走到了窗前,外面带着燥气的风吹了进来,热气铺面而来,加上刚刚走路出的冷汗,陆娴照额前的鬓发瞬间湿濡了一团,她微微偏起头,盯着外面刺目的阳光,露出了一个虚弱又洒脱的笑容,横拍轩窗高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斜阳残照,正是好时候,晚亭,替我拿酒来,我要敬这金乌一杯酒!”

恍惚一瞬间,陆娴照又成为了从前霍晚亭认识的那个陆娴照,洒脱不羁,名士风流。

但是这事情可不能依她,立刻拦住了陆娴照疯狂的想法,嗔道:“你这身子还敢饮酒,不要命了?”

“这有什么?我偏要喝,嬷嬷,替我拿酒来!”

管嬷嬷早就被霍晚亭打发了出去,突然听见陆娴照叫她,满是惊愕的走了进来,听清楚陆娴照的话之后,想也不想的回答道:“小姐,您现在的身子不能饮酒!”

陆娴照却不依不饶,往管嬷嬷所在的方向蹒跚的走了两步,似笑非笑的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明年我还能不能见到这样的好天气都难再说了,何况将近良辰美景之际,替我拿酒来!”

管嬷嬷也算是看着陆娴照自小长大的,知道她执拗的脾气,又惊骇的从她这句话中听出来心存死志之意,想了想,不敢耽误,便让人取了梅子酒来。

陆娴照喝了两口,摇头叹道:“这酒忒没味道了!”

但她也知道管嬷嬷不会给她拿其它的酒来,眼看着天色不晚了,她又让红玉送霍晚亭出府。

霍晚亭走出她的房间之后,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一句:“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霍晚亭笑了笑,没有回头,脚不顿地的离开了文府,然后直奔霍府而去。

今日陛下要和后宫诸妃,宗室亲王,太后皇后过节,盛衡陪同再侧,命妇还要入宫朝见皇后,自然也没霍晚亭什么事情,自然是回娘家陪着哥哥嫂子一起过中秋了。

说起来,自从王幽兰过门之后,她还没得空见过她。

自婚宴起她接连病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因为陆娴照的事情缠身。

如今爹爹又去了南京,所谓团圆就更难得了。

她的马车才停到门口,王幽兰就从府中奔了出来,高兴的牵住霍晚亭的手,埋怨道:“我和夫君都等你好久了,怎么现在才来,菜都要凉了!”

“我去了一趟文宅,看了娴照,没想到耽误了时辰,让哥哥嫂子等了许久,待会我定自罚三杯赔罪!”霍晚亭解释道。

“那就不必了,若你哥哥知道我逼着你饮酒,指不定怎么埋怨我呢!”王幽兰笑嘻嘻的道,霍晚亭偏头打量了她一眼,许是今日是她作为新妇过的第一个佳节,故而还特意梳了狄髻,明晃晃的扎人眼球。

比起从前在闺阁的时候,她面上的愉悦灵动之色更加的显现,一看就知道和哥哥的日子过的不错。

想起霍云亭那噎死人不偿命的劲儿,霍晚亭私心里觉得有些为难嫂子。

她原来在闺阁的时候每天不被霍云亭堵个两三次,霍云亭心中就不痛快。

进了堂屋,发现秋姨娘也在,比起之前霍晚亭印象里面的老实妇人,看起来也圆润了许多。

霍晚亭连忙让宜珠拿出自己一早就备好的礼,分别送给了霍云亭夫妇二人和秋姨娘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呀,你回自家还这么客气?”霍云亭问道。

霍晚亭白了他一眼,不和他计较,道:“我这叫礼多人不怪!”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佳节 王幽兰携着她的手道:“快用饭吧,吃过饭之后我们就拜月神种中秋,今日不宵禁,我同你哥哥都商量好了,府中人少不热闹,所以待会我们一同出去赏灯猜谜,街上热闹!”

霍晚亭一听,眼睛霎时一亮。

秋姨娘半扶着肚子道:“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王幽兰又连忙扭头道:“您有了身子,确实有些不便,只是一个人待在府中未免有些太冷清了!”

“不妨事的,我习惯了!”秋姨娘笑着摇了摇头,笑容恬淡而又孤寂,眉眼之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苦色。

“那我一定要寻一盏最好看的花灯给您来看!”

“那妾就先谢过少夫人了!”

看见三人对话,霍云亭顿时生出了一种被遗忘的感觉,连忙掏出了一封书信在霍晚亭的面前晃了晃,含笑道:“猜猜这是谁的信?”

“这有什么好猜的,肯定是爹爹的信,快给我!”霍晚亭一把夺过霍云亭手中的书信迫不及待的展开来。

爹爹寄信的时候还未到南京,信是在路上寄的,掉书袋似的洋洋洒洒的做了一篇赋,赞山色秀丽,歌风土人情,仅最后一句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他们兄妹似的,敷衍的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霍晚亭被气笑了,爹爹一出京城就跟出了笼子的鸟似的,但还是珍之又珍的把信给妥帖的叠好,交到了霍云亭的手上道:“爹爹的赋还是写的不错的,哥哥且好好的收起来,日后读给我的侄子听!”

王幽兰一听,脸上一红,恼羞成怒似的道:“又在胡说了!”

四人用过饭之后,便相携来到了后院。

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院中的角落里新栽种的金桂散发出馥郁的芬香,王幽兰深吸了一口气,道:“每次闻见这味儿,我就总想吃桂花糕!”

霍云亭乐了:“明日让厨娘给你做!”

《礼记》有云:“秋暮夕月”,故而每逢中秋之际,便会设香案,铺瓜果,做月饼,点燃红烛,朝着月亮所在的方向全家人依次祭拜,最终由主母切开月饼,分而食之。

王幽兰特意让人做了多做了月饼,又分食给了府上的下人。

当四人共同把早就准备好的灯笼摆成“好“字的置于露台之上的时候,霍晚亭才突然发觉,自从母亲走后,家中每年的中秋都少了些味道,而他们一家也许久没有这样正式的过过中秋了,只可惜,今年这样热闹,依然少了霍殊。

但这样的想法在走出门的一刻瞬间一扫而空。

没当这样良辰美景之时,对女子的约束也少了许多,今夜有许多女子出游,不用头戴帷帽,大大方方的抛头露面,在街上游玩。

霍晚亭已经分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盛景了,人流如织,霍云亭生怕她和王幽兰走散了,左看看,右看看,一路絮絮叨叨个不停。

王幽兰看见他这幅模样“噗嗤”一下的笑了起来道:“我和晚亭都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又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话岁如此,但她却也不为难霍云亭,拉着霍晚亭的手到了一旁的花灯迷阵之中,道:“我们玩这个!”

所谓的花灯迷阵,就是用各式花灯组成的迷阵,前后不相连,阵中路路不相同,每前进一步都需要答对一道灯谜才行,谁能从阵中走出,便能得到最好看的一盏花灯。

“你们能行?”霍云亭怀疑。

“我可答应了要给秋姨娘带一盏最好看的花灯回去,怎能食言?”王幽兰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的花灯迷阵道。

霍云亭倒不怎么在乎能否迎回花灯的事情,反正就是凑个热闹而已,娘子和妹妹玩的开心便是,于是走到一旁交了半两银子,就陪着二人一同走进了迷阵之中。

与此同时,清和殿中。

嘉和帝忘了一眼正在饮酒的宗室亲王,王宫大臣,突然道:“朕突然想起,今年的新科进士除了三甲有些印象之外,其余的似乎连面都没见过,高爱卿,明日里你不然把他们都带来给朕瞧瞧?”

高阁老突然被点名,连忙放下酒杯,正欲回话,嘉和帝却挥了挥手,又道:“算了,还是太麻烦了,朕一想到要一个一个的看就头疼的紧,这样好了,你让他们再另外给朕一人写一份贺词,作诗作赋都行,谁写的合朕心意了,朕再见谁!”

嘉和帝的性子向来跳脱,想一出是一出,高阁老作为他的老师自然也是知道的,况且陛下要见新科进士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按理来说,琼林宴的时候陛下应该是见过的,可是嘉和帝跟赶场儿似的,来去如风,估计连状元长什么样子都没记清楚。

所以高阁老连忙应了下来,只是心中有些遗憾,这次取仕的主考官是霍靖,不是他高瞻佩。

所以他再劳心劳力,得益的都是霍靖,不由又想到了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女婿的文鸿远,目光不由软和了几分。

文鸿远的学识他考教过,是不错的,为人又端方持重,少年老成,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浮躁之气,身上唯一的污点就是早些年拐带昌平侯女儿私奔的事情。

可是年少轻狂,谁没犯过错呢,此事要怪也只能怪陆娴照不端庄。

但是现在昌平侯不认这件事情,就是没有的,他也比较看好这个女婿,若是能乘这个机会得陛下青睐,再顺势提拔其进翰林院,过两年再外放磨炼一番,将来必成大器。

嘉和帝说完之后,又略略饮了几杯准备走人的时候,太子却忽然站了起来,恭敬道:“年初的时候降了瑞雪,夏日也无灾涝,今年科举天才英才又尽入父皇之彀中,想想自父皇登基以来,便甚得天命眷顾,三年无旱无涝,百姓安乐,海晏河清,儿臣特在此恭贺父皇!”

嘉和帝听罢,撇了一眼在刘阁老和霍靖,微微皱眉,只是神色掩藏在了十二琉璃冕冠之中,无人看清,淡淡的问:“这话谁教你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再遇 “什么?”太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明明是他自己想的啊!

“太子太傅,太子少保,这就是你们一天教太子的东西?”

刘阁老和霍靖二人被嘉和帝点名,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噗通”一声的跪倒在地,恳求道:“陛下赎罪!”

太子一连懵懂的跟着垂着头跪在地上。

刚才其乐融融的宴饮瞬间戛然而止,气氛一窒,所有人都放下了杯盏,如同滚地葫芦一般的跪倒了一大片:“请陛下息怒!”

坐在偏远一些位置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太子殿下的神色就知道应该是太子殿下惹了陛下不快。

齐王朱厉也跪倒在地上,道:“父皇,皇兄素来秉性纯良,且儿臣也觉得皇兄说的没错,父皇您是天子,天命所归,儿臣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不知父皇因何事而生气?”

嘉和帝整个身子往后仰了仰,盛衡连忙眼疾手快的拿了一块垫子垫到了身后,供嘉和帝依靠。

嘉和帝这样一靠,整个人看起来瞬间懒懒散散的,没什么形象了。

但他自己也不在乎,摇了一下腿,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正满脸不忿的望着自己,对着李立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李立连忙跪走到嘉和帝的旁边,嘉和帝伸手就打了李立一巴掌。

李立无缘无故的挨了一巴掌,有些发懵,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打自己。

却又听见嘉和帝道:“李立,朕打你需要理由吗?”

李立瞬间明白了过来,磕了一个头,笑嘻嘻的道:“陛下,您是九五至尊,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打奴婢哪里需要理由啊,奴婢害怕自己这皮糙肉厚的,您打了手疼,这就是奴婢的不是了!”

朱厉看见这一幕,脸瞬间一白,忍不住垂下了头。

嘉和帝对于李立的反应很是满意,遂又扭头问朱厉:“你是谁?”

“儿臣……是父皇的儿子!”

“太子呢?”

“皇兄亦然!”

“朕是天子,打人不需要理由,朕也同样是你们的父亲,老子教训儿子也需要理由吗?”

“这……”朱厉真的被问的有些发懵,君臣父子,全都占了。

看见自己儿子这蠢样,嘉和帝嫌弃的把头瞥到一旁,懒的再看。

“霍靖,朕让你在家教子这段时间,你教的如何了?”

霍靖知道,嘉和帝这是借故发难,目的恐怕就是自己和刘阁老二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又得罪了嘉和帝,战战兢兢的答道:“臣已让犬子日夜在家诵读《论语》,让其明白做人的道理!”

“呵……”嘉和帝冷嗤了一声,道:“光是诵《论语》恐怕是不行的,《中庸》也得多读读!”

“臣知道了,谢陛下提点,回去了便让犬子读《中庸》!”

嘉和帝的话就像是一把刀一样的插在了他的心里,惶恐就像是一只凶猛的巨兽正在迅速的吞噬着他,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陛下为何会无故发难。

陛下这是在借《中庸》告诉他要掌握好做人的尺度,不能失了分寸。

他深深的把头埋在地上,却又听嘉和帝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又如何教的了太子,以后就不必去东宫了!”

“陛下……”

“父皇!”太子猛然抬头,恳求的望着嘉和帝。

嘉和帝淡淡的撇了一眼,并不做理会,继续望着刘阁老道:“既然要罚,就不能只罚一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刘爱卿,朕要罚你,你可认?”

明明是暑热的天,但是刘阁老硬生生的打了一个寒颤,惶恐不安到了极点,道:“臣认!”

“那就罚俸半年吧!”

“臣叩谢陛下隆恩!”

嘉和帝说完之后又有些不耐烦的站了起来,道:“该吃吃,该喝喝,朕在这你们也吃的没味道,朕还是先走吧!”

走了几步,嘉和帝脚步一顿,望向了高阁老道:“后日廷议吧,李申那位置也空了好久了!”

“臣遵旨!”

嘉和帝走后,宴饮却也热闹不起来,陛下一连责罚了两位阁老和太子,又要挑人入内阁,这可是大事!

刘阁老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到现在还觉得腿软,霍靖却还完全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惨白的,失魂落魄的样子,难看的紧,他连忙伸手搀住了霍靖,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因为殿下的事情吧!”霍靖心中隐隐猜测到,却又觉得不完全对,负责太子无论如何都应该被责罚的。

因自己的缘故连累了两位老师,太子也十分愧疚,走到一旁搀扶住霍靖,低声道:“老师,对不起!”

霍靖摇了摇头,觉得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宴饮之后,要选人入内阁的事情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的飞了出去。

而新科进士也通通收到了嘉和帝的意思,纷纷绞尽脑汁,恨不得平生所学全呈于一纸之上。

高阁老却知道,这事情是没法交给霍靖来办,只能自己来了。

……

霍晚亭自从进了这花灯迷阵之后,便和霍云亭以及王幽兰分了开来。

越往里走,灯谜就越是复杂,霍晚亭踌躇难行。

望一望四周,这才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深处,已经赛过了许多人,但是眼前这个却实在是猜不出来。

反正是图个乐子,霍晚亭也不强求,正准备晃动手上的铃铛,让人带自己出去的时候,她的手却被人按住了。

霍晚亭一惊,这手明显是男子的手,连忙有些慌张的往后退了两步之后,才突然扭头看向来人,惊道:“是你!”

此人虽只见过一面,但是他对自己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霍晚亭一眼就认出了他。

“没想到夫人还记得我,深深感有幸!”周深笑的谦和,一双眼睛里荡漾出茫茫微光,又幽深又清澈,让人忍不住随着他的眼神坠入属于他的故事里一般。

来人正是探花郎周深,上次霍云亭新婚之时见过,还说过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面相 没想到会在这里他,霍晚亭也很是惊讶,只是想到他刚刚贸贸然阻止自己摇铃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失礼,不由又往后退了一步。

“深非洪水猛兽,为何夫人畏之如虎?”周深站着原地对她作揖,礼数周全,霍晚亭又连忙回礼。

“妾……只是突遇外男,有所不习惯罢了!”霍晚亭略微踌躇了一下才道,她总归不能说你刚刚的行为太唐突人了。

周深的眼底里荡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了悟了她的意思,就站在原地同他说话,道:“深听赵小姐说,自夫人兄长大婚之后就抱恙在身,现在可好些了?”

霍晚亭这才突然想起,那段时间赵昭雪向自己提过昌平侯府与周深相看过的事情,还不但送了香囊还带了话,请她下次休沐之日状元楼一叙的事情。

那香囊甚是有作用,霍晚亭得了之后便再也没有被梦魇过,至于赵昭雪带的话,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现在见了本人,才惊觉自己居然收了周深的香囊!

男女之间互赠香囊还是私相授受定情之意,表示爱慕之情的。

周深风度翩翩,道:“夫人莫要担忧,那香囊乃是我妹妹所绣。”

霍晚亭一听放心了下来,道:“那妾便谢过周公子了!”

“夫人可愿与深共游此处?”周深发出邀约,他立在花灯之下,在花灯的映照下普通的面容多了几分摄入的风采,让人见之难忘。

都说灯下看美人,三分也能成七分,况他本身都是气度不俗之人,用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霍晚亭看了一眼手中的铃铛,微微摇头,拒绝道:“不必了!”

周深浅笑,温雅如玉,道:“良辰美景,明月当头,千门如昼,灯树千光照,汉疑星落,夫人就不想赏一赏这三千星河中最美的的星吗?”

“只是良辰快过了,妾应早些归家,实在是辜负周公子一片美意了!”

“原是这样!”周深双手负后,目光穿过一串又一串的花灯,遗憾道:“我只是有些话想同夫人说罢了,上次匆匆一见,未能细说!”

“你想说什么?”霍晚亭的手不自觉的攥住了手中的帕子,上次赵昭雪带来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让霍晚亭总觉得周深是知道自己重生的。

“夫人莫怕,深只是侥幸读过《周易》,略通一些玄学之人罢了!”

但是一听他这样说,霍晚亭却更紧张了,一方面她想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重生,一方面她又有些害怕听见,就好像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即将被人洞悉的恐慌感。

彷徨、好奇、迷茫、恐惧等等无数复杂的情绪细细密密的蔓延到了心尖,让她把帕子几乎攥成了一坨。

“夫人走在这万千灯火之中,不知是何感觉?”

周深往前走了几步,顺势破解了一道灯谜,之前还堵在前面路豁然开朗,周深做了一个手势道:“夫人请先行!”

霍晚亭走到了前面,每往前走几步,周深便会破解一道灯谜,那些复杂至极的灯谜在他的眼中没有一定点儿的难度,随手可破。

“正如周公子所言,徜徉其中,如汉河星落。”

周深摇了摇头,道:“我观夫人虽命宫有损,却命中注定有两子一女,苦尽甘来,福报无穷之人。”

“是吗?”霍晚亭有些不相信。

“是!”正在解谜的周深忽然转头看向她,因他之前才思敏捷,脚不顿地,霍晚亭丝毫没设防,一步跨出,周深的温热的呼吸瞬间扑在了霍晚亭的头顶上,差点与周深前胸贴后背的撞了个满怀。

霍晚亭浑身一颤,如同受惊了的兔子一般,瞬间脸臊的通红,有些腿软的往后“蹬蹬蹬”的退了好几步,又气又恼的问:“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刚刚二人之间的举动实在是……太亲密了!

这样的亲密只有她和盛衡才有过,可现在周深只是一个外男而已。

“是在下的不是,深这就给夫人赔罪!”周深说完,立刻满脸愧疚的对霍晚亭作揖赔礼,但低下的头眼中却没有半丝半毫的愧疚之色。

“不必了!”霍晚亭连忙避开了他这一礼,刚刚自己也有不是,如果能够注意几分,就不会这样。

周深哑然,站直了身子,继续破解眼前的谜题,一边道:“说来也巧,我的老师曾也给我面相,深命中也将有二子一女,同夫人一般呢!”

霍晚亭听着他的话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能含糊的点头,道:“若是真的,那便是有缘分吧!”

周深淡然,继续道:“昔庄周梦蝶,梦中栩栩然蝴蝶也,梦醒之后,不知庄周是蝴蝶,还是蝴蝶为庄周,不知夫人认为是蝴蝶变成了庄周,还是庄周变成了蝴蝶?”

他终于提起了这件事情!

霍晚亭放慢了脚步,垂眸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然是庄周梦见自己化作了蝴蝶!”

“原来夫人知道!”周深意味深长的说道。

霍晚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焦躁,不知道这花灯迷阵到底有多大,不知道还有多久才会走完。

“夫人莫急,很快就到了!”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周深的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

“夫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河水不会倒流,星辰不会倒转,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但从不会颠倒重来,夫人有幸能窥得一缕天机,也请夫人记住自己是庄周,而非蝴蝶!到了!”

周深说完,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之前困住她的花灯迷阵的每一条道路都清晰可见,外面发出猛然发出一声欢呼,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

“有人破阵了!”

“这还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破阵!”

“这么难的灯阵也能破解,莫不成是文曲星下凡?”

一盏巨大的花灯挂在了正中央,花灯上画着山川河流,奔流不息之景,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不知用了如何巧夺天工的手法,灯无时无刻不再转动,猛然一眼看去,就让人生出了一种山川河流在奔腾一般的错觉。

摆下着花灯迷阵的老板也是个豪爽大方的人,二话不说就把着花灯取了下来,递给了周深笑盈盈道:“恭喜公子拔得头筹,这花灯就是公子的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回首 周深接过灯笼,对老板道谢,谦和有礼。

“人生若走马,灯熄马停步,公子既然与这花灯有缘,莫要让花灯熄了马却还在路上,良辰常有,良人难得,愿公子夫人岁岁常欢愉,万事皆胜意!”

这老板继续说着喜庆的话儿,周围的人立刻发出了一阵哄闹,因见霍晚亭梳着妇人发髻,又同周深在一起,便以为二人是夫妇。

听见她被人说与周深是一对的时候,霍晚亭的脸色瞬间惨白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掩面而走,脚才往后顿了一步,隔壁却突然被人拉住了,霍晚亭惊慌的侧头,却发现拉住自己的人是王幽兰:“原来晚亭你在这里,我和夫君找了你好一会儿!”

“嗯!”霍晚亭心不在焉的答道,心思却不在这里,想起她刚刚和周深的举动实在是逾矩了。

“妹妹,度纪你们怎么在一块儿?”霍云亭也从人群中穿梭过来,惊诧的问道。

他不问还罢,一问霍晚亭的脸更白。

她也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周深提着灯,淡淡的看了一眼霍云亭,道:“在灯阵见霍小姐迷了路,便一同出来了!”

霍云亭也不做疑,突然见了周深心中也有些高兴,对王幽兰道:“这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有八斗之才的周度纪,今科的探花郎!”然后又对周深道:“此乃吾妻!至于令妹,你既已经认得,我便不多说了!”

王幽兰与周深见过礼之后,霍云亭才突然想起道:“你上次说的那个《连山古易》我找到了,你若急着要,不妨这会就去我家拿,反正这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周深一听他的话,面上原本有些淡的笑容忽然深了几分,但依然摇头道:“你明日里带给我也一样,不急这一时半会!”

“那也好!”

“这盏走马灯,就请夫人笑纳了,深骤见夫人之时,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夫人多多担待!”一盏流光溢彩的走马灯忽然递到了一旁沉默的霍晚亭面前,将她面上的每一寸神色都映照的清晰至极。

王幽兰看着这盏走马灯遗憾的叹道:“妾进去之时灯已经被人取走了,原是探花郎,才思敏捷,可不知比妾快出了多少个一箭之地!”

“嫂子谬赞了!”

眼前灯影憧憧,让霍晚亭有片刻的恍惚,明明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却像是从梦里经历过的一般,不由接过花灯,沉默着道谢。

周深也不多言,又简要的与霍云亭寒暄了几句之后,便于他们分开了走。

分开之后,霍晚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周深的背影,周深似有所感,蓦然回首,眼中既有车水马龙,也有灯火阑珊,一双如山般深沉,水般清澈眼眸突然就化作了洪水猛兽一般排山倒海的朝着霍晚亭扑来,霍晚亭惊骇欲绝,心就像是骤然被一柄尖刀刺中,紧缩成一团,脸色瞬间惨白一片,血色顿失,不自己的捂住了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连忙转身,刚刚那一幕霎时如梦境一般的消散,但霍晚亭却加快了脚步离去,不敢再看回头看上一眼。

而站在原地的周深微微蹙眉,不明白霍晚亭就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就畏之如虎,似乎一副被吓的不轻的样子。

等到周深回到自家宅子里的时候,忍不住问自己的书童道:“我很可怕?”

书童哆嗦了一下连忙摇头,看见自家书童这幅没用的样子,周深突然一阵气闷。

霍晚亭提着花灯走在路上,神思不属的,路上险些与好几个人撞在了一处,还多亏王幽兰替她挡着,但三人再也没有了继续赏灯的形状,索性回了府。

到了门口之时,霍晚亭把灯递给了王幽兰道:“这灯便送给秋姨娘吧!”

王幽兰诧异:“这么好看的灯你也舍得?”

适才街上人多,她还没怎么注意,现在细看之下,才知这灯上的画居然是诚湖先生的手笔,诚湖乃是当今大儒,一字难求,况且是这样一副画,让人怎么舍得。

霍晚亭有些虚弱的笑了笑,道:“你不是说要为秋姨娘带一盏最好看的花灯回来吗?这便是了,拿去吧!”她一边说一边强势的把灯塞到了王幽兰的手里,不容她拒绝,然后转身就走。

王幽兰满心满眼都被诚湖先生的画给吸引了,倒也没有多强硬的拒绝,只是觉得霍晚亭有些奇怪,推了一把旁边的霍云亭问:“晚亭这是怎么了?”

霍云亭迷茫的摇头。

“瞧瞧你这兄长当的!”王幽兰抱怨,霍云亭讪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自从妹妹嫁给了盛督主之后,便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他私心里觉得应该是嫁为人妇的缘故,比起以前要懂事了许多。

进了雨歇阁之后,发现宜珠宜春正在绣香囊,林嬷嬷在一旁指点着,一团和气的样子。

霍晚亭一进来,宜珠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活,问:“小姐你回来了呀!今日这么热闹,小姐可还玩的开心!”

霍晚亭点了点头,道:“是挺热闹的!”

宜春端了一杯清茶给霍晚亭,道:“小姐喝点茶解解乏吧!”

“嗯!”接过茶之后,却又忍不住看向她们正在绣的香囊,问:“怎么绣这么多?”

“这个是给小姐你驱蚊虫的,这个是给小姐装香草的,这个是隔在小姐枕头下宁神的……”宜珠一一的指过每一个香囊道。

本想说绣这么多也没用,一个就足够了,但听见搁在枕头下宁神的时候,霍晚亭又想到了周深送的那个,握着茶杯的手不由紧了几分,道:“既然如此,那你回去了便全换上吧,从前不用了的扔了便是!”

“嗯!”

到了半晚的时候,本在沉睡的霍晚亭突然惊坐而起,瞪圆了眼睛,忽然想起:“在他两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周深这样一个人,前两世的探花郎分明叫做沈安,浙江嘉兴人,年少成名,是不可多得的少年俊杰,性格狂放不羁,后因做了一首讽喻诗见罪于陛下,被贬官到了云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夜雨 既然如此,那周深又是何人?

霍晚亭有些茫然的想了一会儿,却又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外面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雨,绵绵不绝的落了下来,丹桂因染上了雨香味越发的氤氲。

皇宫之中,今夜正是盛衡当值,陛下宿在了张贤妃的宫中,他站在廊下,望着绵绵落下的雨,忽然就叹了一口气。

“老祖宗,您怎么忽然就叹气儿了?”

站在他旁边的邓林正抱着臂膀搓了搓,听见他一叹气,立刻站端了身子小心翼翼的问着。

盛衡的嘴角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无什么,就是有些想家了!”

“哦!”小太监理解的点了点头,看盛衡心情不太好的模样,连忙道:“说句实话,奴婢也怪想的,只是再怎么想,奴婢也没法见一见我爹啊娘啊,还有我那可怜的姐姐……”说到这,邓林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里不由带了几分泪意,又继续道:“可是奴婢再想也没法儿啊,奴婢只能多寄点银子回去,指望爹娘老子能吃好点儿穿好点儿,最好是不要闹灾,我弟弟再考个功名什么的,他们也就有指望了!”

盛衡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有些触动,仔细的看了看他平常都没怎么在意的小太监,瘦的跟竹竿儿似的,身上的衣服也很旧了,一看就穿了很久了,想必是手头拮据的很,又想到了自己刚才的那些想法,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便伸手在袖带里面摸了摸,却摸到了自己给霍晚亭准备的虫草簪,顿了顿,然后掏出了一小把金叶子来,随手扔给了邓林道:“赏你了!”

虫草簪也是最近的时兴玩意儿,簪头作成虫蝶之类的再围以花叶,另以金丝盘就虫蝶触须,惟妙惟肖,微微一晃动两只触须也会跟着颤抖,可爱又别致。

但今晚他当值,有些遗憾的是不能把这礼送给霍晚亭。

一大把明晃晃的金叶子险些晃花了邓林的眼,他生的不喜气,宫里的贵人那些讨喜领赏的活从来轮不到他,他只看见过别人从贵人那里得了赏,就是这样的金叶子,却从来没有自己摸一摸,立刻“噗通”一声的跪在了地上,受宠若惊的道:“谢老祖宗赏!”

但他也深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连忙保证道:“奴婢以后什么都听老祖宗的!”

盛衡笑了笑,没怎么在意,这种话他听的太多了,只是真正这样做的又有几个。

只是适才听邓林提起了他还有个姐姐,似乎境遇不怎么好的样子,慧贵妃的容颜顿时在他的心中一晃而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姐姐怎么了?”

提起这,邓林刚刚收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低声道:“五年前春荒,饿死了好多人,我们家吃不起饭,姐姐就把自己卖给了一个黑心窝子的商人做妾,结果……那商人却总让我姐姐……伺候其他人……”说到伺候的时候,邓林都觉得吐字艰难。

说完他又有些茫然:“我姐姐好歹也是良妾啊,怎么能这样对她……我爹娘去讨了很多次,他却不肯写放妾书,说我姐姐是他买来的……”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达官贵人之间换妾赠瘦马的多了去了,只是受罪的往往都是女子,当年她的姐姐……若不是运气好,跟了陛下,恐怕也比邓林的姐姐好不到哪里去吧!

“夜雨天寒,去睡吧!”盛衡没有回答邓林的疑问,温声道。

“不,老祖宗,您还在这伺候着,奴婢怎么能先去歇着……”邓林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眼眶却通红通红的。

老祖宗真是个好人!

他坚持不去,盛衡也不多说什么,就站在廊下望雨。

心中不知为何想起了一首词来。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他人还未老,却已经有了“悲欢离合总无情“的感慨。

少年丧父又失母,与姐姐相依为命,而今已近而立,却又失去了唯一的亲人,门衰祚薄,以后也不会有子息。

他想要得到的已经得到了,想讨的公道也讨了,按理来说正是应该像是折子戏里面所说的那样,到了“功成身退”之时。

可是他却悲哀的发现,世上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他一旦退上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才稍稍一松懈,姐姐就遭了殃,陛下也不会放他离去的,一向在朝局中如鱼得水的他现在却有点寸步难行的掣肘之感。

陛下居然亲自下水了!

一想到这,盛衡的心都要沉重几分,若是他一旦折在了这里面,晚亭该怎么办?

良田金银,锦衣玉食固然好,但世人对女子如此苛责,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嫁给太监的女人?

但是姐姐的仇不得不报啊!盛衡愣愣的想着。

其实他是有点儿怕下雨的,一下雨那湿漉漉的空气就像是那个女人摸在他脸上的阴冷的手一样的感觉。

一想到那个女人他整张脸瞬间阴鸷了下来,身体紧绷做一团,待吸了好几口气之后,才突然想起,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死了就好!

盛衡闭上眼睛,镇定了心神,又迫着自己去想其他的事情。

“来人……”他还没来得及想,屋内就响起了嘉和帝的声音,盛衡连忙转身推开了门。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霍晚亭才发现落了雨,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一场秋雨一场凉,幸亏昨日里出门的时候带了披风!”宜春连忙翻出了一件披风来给霍晚亭披上。

既然中秋过了,霍晚亭也没有再待在娘家的道理,与哥哥嫂子辞过行之后,便又回了府上,一进门,就看见了盛衡,瞬间欣喜道:“我还以为你还有好几日才会得空呢!”

盛衡显然回来了许久了,连衣服都换了,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她如此欢欣的模样心中受用了不少,拉过她的手道一旁坐下,问:“在娘家玩的可还开心?新嫂嫂对你好不好?“

问完之后又自顾自道:“以王尚书的脾气,养出来的女儿品性应该不差!”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彩头 霍晚亭听他说话“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佯嗔道:“你把话都替我说完了!”

盛衡失笑:“那我给娘子赔罪!”说完就变戏法儿似的拿出那只虫草簪给霍晚亭别到了头上。

霍晚亭知道他每次回来都会给自己带东西,但是还没看清楚头上是个什么东西,忍不住晃了晃脑袋,虫草簪上的那两只触须瞬间跟着颤巍巍的晃了起来,盛衡顺势摸了摸她的头,道:“多走走,很可爱!”

霍晚亭也不知为什么,看见他就觉得有些安心,甚至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一边笑着把他拽住往里走,一边对宜珠道:“去把我前几天绣的那个香囊拿来,搁妆匣子里面那个!”

宜珠一听立刻偷偷摸摸的抿着唇笑了起来,小跑着去取香囊了。

进了锁云院之后,盛衡为她解下披风递给了宜春,有些怜惜的捏了捏霍晚亭略冰的手,问:“怎么不多带件衣裳,手都快比我还要凉了!”

盛衡的手常年冰凉,哪怕是暑热的天也是如此,从前霍晚亭没怎么在意过,现下却在意了,反握住他的手道:“我过两日给你缝一副手笼子。”

二人说着话,宜珠已经把香囊取了过来,霍晚亭接过,低下头不敢看盛衡的脸,面带薄红的给盛衡配在了腰上,低声道:“这个里面放的是醒神提气的药草,你睡的晚,又在陛下身边伺候,没……没精神的时候就拿出来闻闻!”

这还是霍晚亭第一次送他香囊,再听她温声细语的一番话,只感觉整个身子都轻了一半,再微微一瞥那香囊上的图案,立刻飘飘然起来了。

香囊上绣的正是鲤鱼戏莲的图案,古来鱼喻男,莲喻女,是晚亭在向他表达情义呢!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似的把霍晚亭搂在了怀里,对这份得之不易的感情珍惜到了极点,宜珠一看这情形,林嬷嬷的话立刻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立刻捂着脸走了出去,还顺带关上了门。

佳人在怀,又是自己心之所系,盛衡觉得口干舌燥,哑声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晚亭,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霍晚亭的眼睛一下看到盛衡肩上的纹路,一下看到他脖颈上的皮肤,心中有些慌乱,不知道到底该看哪里才好,但依然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颤巍巍的伸手搂住了盛衡纤瘦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柔声道:“我知道!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夫君,你待我好,我也会待你好……”

盛衡听到那句“夫君”的时候,更是浑身一颤,甚至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能紧紧的抱着霍晚亭。

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愧疚,隐怀着一分不安和彷徨,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羞耻。

他终究无法像个正常男人一样……

想到这他的心就沉了沉,忍不住将霍晚亭抱的更紧了一些。

霍晚亭险些被她勒的的喘不过气来,连忙伸手推了推他,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仰头看他。

不可否认,盛衡长的很好看,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眉目深邃,唇如花瓣,皮肤白皙近乎没有什么血色,阴柔与阳刚兼并,既有少年人的舒朗之气,也有中年人的沉郁气息。

大多的读书人都喜欢以花喻人,尤其喜欢把人比作梅兰荷松这等高洁之物,才显得不俗气,但是霍晚亭却觉得用那些四君子来比喻盛衡太过俗气,他就像是芒种时盛开的忍冬草一样,既好看又实用,无论什么环境都能生长的很好很好。

“看什么呢!”盛衡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觉得她的眼睛太过明亮,将自己一览无余。

对于郁结难解之事一旦想开了,便是另外一番天地,正如霍晚亭此时。

过去的事情尚且不知真假,但是此时此刻却是真的。

她前些日子病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霍晚亭捂着嘴笑:“看你好看!”

盛衡还从未见过霍晚亭这般黏人又甜言蜜语的时候,甚为无奈,但看见香囊上细细密密的针脚,又忍不住道:“少做些女工,别把眼睛熬坏了,我看宫中的绣娘还没老眼睛便不好使了!”

“我也没做多少!”霍晚亭讪讪的道。

平日里她除了做女工就是读书。

“你可以扑蝶,可以赏花……我名下还有一处温泉庄子,你也可以去游玩,别总闷在屋中,我不讲究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事情,多出去见见人,多走走总是好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霍晚亭坐到一旁笑了起来:“你说这话的语气就跟我爹爹一样!”

盛衡立刻住了嘴。

“你什么时候回宫?”霍晚亭有些好奇,总觉得他每次回府都是匆匆来匆匆去的。

提起这,盛衡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笑意,道:“这几天我可以好好的陪一陪娘子了,宫中这几日不需要我!”他说话的时候唇边勾起了一抹隐秘的笑意。

霍晚亭不知朝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起了上次盛衡被免了官职的事情,忍不住有些担忧的问:“无事吧!”

“无事,只是这几日朝堂上陛下不需要我罢了!”

“那便好!”霍晚亭放下了心来。

只是平日里很少这样与盛衡独处过,就这般待着倒是有些无聊,不由兴致勃勃的道:“不然你陪我下棋吧!”

她只是许久没有下过棋了,兴致突发而已,论棋技霍晚亭只是一般,但是府上其他人也不会,自己和自己下又觉得没意思,能够清晰的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步。

“好啊!”

盛衡的眉眼里面一点一点的氤氲出一抹笑意,就如同渐渐晕染开来的水墨画一般。

“下棋总是要彩头才行的,我的彩头就刚刚我提的那处温泉庄子,不知娘子拿个什么彩头出来?”

“啊……我!”霍晚亭语塞,这才突然想起,下棋又做赌棋,是要添彩头的。

只是盛衡拿出了一间温泉庄子这样大的彩头,她要拿什么东西才能持平?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采莲 霍晚亭犯了难,仔细的把自己的嫁妆在心中盘点了一番之后,忍痛道:“不如我就拿那副蔡邕的《熹平石经》的拓本跟你赌吧!”

一想到自己只能拿这个出来赌,霍晚亭就肉疼的紧!

盛衡抚掌:“看来娘子是有必胜之心啊!”

他有有看过霍晚亭写字,许多闺阁女子都爱簪花小体,大气一些的便是馆阁体,也有临摹颜真卿欧阳询的,但霍晚亭写的却是隶书,当时他还觉得有些惊奇,今日算是知道缘由了。

蔡邕之书法结构严整,点画俯仰,独步古今,至于《熹平石经》更是严整匀称,宽严得体,中规入矩之典范。

霍晚亭的字便是跟着临摹而来的,这也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见盛衡笑的如此开心,霍晚亭微恼:“若非非要拿那温泉庄子跟我做赌,我会如此,你那温泉庄子我不稀罕,你要是把我这副拓本给弄坏了,我就……就……”

“你就如何?”盛衡反问。

“我就……回娘家去!”

盛衡失笑,真是连威胁人都不会。

“这你可要想好,我温泉庄子不止一处,你那拓本没了可就没了!”

霍晚亭抬头看他,发现盛衡好像在看她笑话。

“我……”霍晚亭再次没骨气的犹豫了,盛衡的棋技肯定不差,万一自己输了怎么办,但仔细的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突然一瞪眼,强硬的一把抓住了棋盒里面的棋子道:“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吗?”

盛衡的眼底里飞快的荡过一抹笑意,但很快又隐匿无踪,认同的点了点头,道:“我的东西全是娘子的!”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风一转,道:“提起书画这事,我就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上次岳父大人眼巴巴的送给我了一副《荆州贴》,你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看了这些带文气的东西就忍不住多看看,近朱者赤,说不定自己就沾上文气了,可是我上次瞧的一时喜不自胜,一不小心打翻了茶盏,险些毁了那帖子,岳父大人害怕明珠暗投,便又自己带了回去!”

盛衡说完还叹了一口气,是真的遗憾。

霍晚亭:“……”

霍晚亭捏着棋子的手僵在了原地,字帖书画这东西仰仗祖父的功劳,她们家中存了许多,当年分家,祖父什么都不要,就要了许多的书画,按他所说:“诗书传家,这些才是传家之根本!”

故而家中日子虽然过的拮据,但这些东西却不缺。

他的夫君是在告诉她,万一他看见了《熹平石经》的拓本之后喜不自胜,不小心就会弄坏吗?

一想到这个结果,霍晚亭的心就抽疼了一下。

盛衡见网放的差不多了,应该收网了,才慢吞吞的道:“其实娘子没必要拿这么贵重的东西来跟我赌,娘子只需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就是!”

“什么要求?”霍晚亭的心中不知为何舒了一口气。

“来,娘子莫急,只是一个要求罢了,想必对娘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保管不会为难娘子,娘子先请!”

霍晚亭总有一种被诓了的感觉,但是想到了那副自己珍之又珍的拓本后就将信将疑的落下了棋子。

盛衡低头摆弄棋子的一瞬间,眉梢眼角全是掩藏不住的笑意,霍晚亭还真的是将霍殊的那点读书人的爱好学了个十成十,若是乐终乐临看见了,定会觉得自家督主换人了。

最开始霍晚亭还觉得有大杀四方之感,看见盛衡苦苦思索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偷笑,但是眼看着自己快要赢了的时候,盛衡轻轻的落下几子就将她杀的溃不成军,瞬间目瞪口呆,忍不住把半个身子探过棋盘,恼怒的伸出手戳了戳盛衡的脸,道:“你这不是欺负人嘛,故意逗我玩吧!”

她居然敢对自己如此放肆了!

盛衡也不在意,一颗颗的把棋子捡到棋盒里,慢条斯理道:“我如果一开始就将你杀的溃不成军,那你岂不是会不高兴?”

“你觉得你这样我会高兴?”霍晚亭瞪圆了眼睛质问。

盛衡抬眸,认真的注视着她,摇了摇头:“你刚才那会不是挺高兴的吗,你高兴一会,我高兴一会不是很好吗?”

好像有点道理!霍晚亭险些被他说服了,但又忍不住耍赖,问:“我可以后高兴的!“说完眼珠子一转,忍不住抬出了嘉和帝,道:“你平日和陛下下棋也是这样吗?”

“哦,我和陛下下棋我会一直高兴,他不喜欢别人骗他!”

霍晚亭:“……”说的她好像喜欢被骗似的。

“可是我听爹爹说,这种情况下应该输的不动声色啊!”霍晚亭努力的为自己辩驳,甚至想要借机按时盛衡:你也可以输的不动声色!

盛衡却严肃起来,目光深沉的对霍晚亭道:“晚亭,你要知道,那要看那个人想不想被骗!如果他想被骗,他就愿意相信,他不想被骗,你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好的吧!”霍晚亭被他突然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垂下了头,气馁道:“是我输了,愿赌服输,你要提什么要求我都应!”

“不后悔?”

“我答应了的事情就不会后悔!”霍晚亭斩钉截铁。

“那就请娘子晚上替我宽衣吧!”盛衡突然凑近了霍晚亭的耳边低语道。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娘子可要仔细的同我讲讲呢!”盛衡的声音喑哑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沉,手放在她细白柔软的脖颈上微微摩呢着,仿佛要把霍晚亭吞噬殆尽一般,诗从他的嘴里吐出就变得分外的微妙了起来。

霍晚亭一听整张脸瞬间爆红起来,之前盛衡同她共寝连外衣都不脱的,现下却让自己宽衣,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除了新婚那几日他那样的对过自己之外,她委婉的表示了不满之后,睡觉都一直是规规矩矩的。

她揉搓着手中的帕子,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盛衡,他的气息扑了满怀,身影湛满了眼帘,霍晚亭低声嚅嗫着点了点头,从鼻翼里发出了一身微不可闻的细微声音:“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嫌弃 霍晚亭不知道自己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如坐针毡。

一看见盛衡在看自己,立刻就觉得好像有一大盆火放在身上烤一般。

“来,娘子,替我宽衣!”盛衡张开双臂挑眉道,眼底不无戏谑之意。

霍晚亭从一旁的榻上战立起来,气冲冲的冲到他的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腰带,指责道:“原来你是故意在算计我!”

从她一开始提出下棋的时候,盛衡就在心里盘算了,故意引诱她,最终提出所谓的要求,卸下心房。

因为在她的心里,盛衡定然不会为难她,一难一易,趋利避害,她自然会选择后者。

“呀,娘子,你不知道有些事情说破不道破?”

霍晚亭听他说话又气的使劲的拽了两下他的腰带,却没有拽下来。

因盛衡穿的是布衣,所以只用布带打着结,霍晚亭一拽,瞬间变成了死结。

盛衡无奈,握住了她的手道:“娘子不要这么粗暴!”

霍晚亭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抬头偷偷的瞄了他一样,发现他并没有生气,又感觉摆弄那个死结,但是越解越乱,再加上离盛衡近,心中紧张无比,越发的有些慌乱了起来。

“算了,我自己来吧!”盛衡叹息,霍晚亭连忙缩到一旁眨着眼睛看他。

盛衡就好像拥有一双织女一般的巧手一样,之前霍晚亭死活打不开的结他三两下便解了开来,一边道:“看来娘子以后得多练练!”说完又张开了双臂,斜觑着霍晚亭。

霍晚亭领悟了他的意思,连忙走上去为他褪下了外衣。

这时霍晚亭才突然发现,他的中衣里衣全部都是布衣制成的,连忙有些心疼的问道:“这布衣这么糙,你怎么还穿里面,况且也不透气,你这不捂得慌吗?”

“不妨事!”盛衡淡淡道,语气里掩藏着霍晚亭所不懂的淡漠,在霍晚亭正欲去解开中衣的时候,盛衡突然浑身一僵,反手握住了霍晚亭的手,不懂声色的往后仰了仰,问:“晚亭,你会嫌弃我吗?”

“嫌弃你干什么?”霍晚亭有些不明白的眨了眨眼睛。

她初时不愿嫁给盛衡是因为士宦不为伍,宦官终究是与常人不同的,遍读史书,多为玩弄权术,谗言媚主的小人,况都道宦官低贱,她自然不会对宦官产生什么好感,当得知盛衡以强权迫人的时候,更是厌恶至极。

后盛衡又屡屡逼迫于她,让霍晚亭觉得士可杀不可辱,故而以死明志,保全气节,但等自己屈从现实嫁给盛衡之后,发现盛衡一点都无她印象中的暴虐,外冷内热,有济世之心,青云之志,虽非良善之人,但也觉不是毫无底线之人,正合了她理想中夫君的模样。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以偏盖全让她一叶障目,如今她能够放下心中的偏见,重新看待盛衡,自然是不一样的。

看见她有些懵懂的神情,盛衡的心中说不出是开心还是难过,或者是两者兼有。

“晚亭,你是真的不懂吗?”

不懂他是一个太监,给不了她一个真正的女人的感觉,许多事情只是浅尝辄止。

如此,也剥夺了她生儿育女,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的机会。

也许是她太过年轻了,盛衡带着薄茧的手轻轻的从她还未完全长开的脸颊上抚摸过,他记得,晚亭的生辰正逢元宵,她现在,也只不过碧玉年华的少女。

但是霍晚亭的眼睛却在告诉他,是真的在全心的相信着自己,仰慕着自己的,盛衡心中大动,一把将霍晚亭打横抱起,霍晚亭吓的发出一身惊呼,立刻楼住了他的脖子,惊慌的望着他,一抹薄红迅速的飞上霍晚亭的脸颊,明明不敢看他,却又偏要看着他。

盛衡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许是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或者是畏惧,害怕从她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不一样的神色,所以他讲霍晚亭的眼睛蒙了起来,霍晚亭大约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想要扯开挡在她眼前的布,盛衡立刻制止了她,柔声在耳边道:“乖,别乱动!”

霍晚亭感觉身上的衣服一层又一层的被褪去,二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再到彼此交汇到一起,盛衡就像是水,她就那鱼,只能拼命的去寻找着水来呼吸一般。

折腾了大半夜,红烛燃尽,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盛衡还在身旁,立刻羞的一下钻进了被窝里不敢瞧他。

好在盛衡也没有为难她,自顾自的起了床,让人来伺候洗漱。

盛衡连忙穿好衣裳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迅速又粗鲁的完全不似她平常的样子,看见宜珠进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心虚。

盛衡净了手之后,忽然转身道:“我今日里给你做窝丝虎眼糖吃!”

霍晚亭眼睛一亮,反问道:“真的吗?你会做?”

“我当然会!”

宫中的甜食房做的糕点是为一绝,极为好吃,入口即化,霍晚亭是早就听说过窝丝虎眼糖的大名的,但是奈何这些糕点向来由内官亲自制作,配方也不外传,唯有在举行祭典之时,或奖赏有功之臣才会赐给臣子家。

她向来只闻其名,却从未有机会亲自尝一尝,一听盛衡会做,立刻高兴了起来,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道:“看来这几天陛下是真的不需要你啊!”

盛衡无奈,道:“我有时间陪你你不高兴吗?”

说完又想了想道:“近段时间你就别去看陆小姐了,她自己该知道怎么做!”

霍晚亭点了点头,对于他的安排并不做疑。

三年夫妻,二人最终走向了穷途末路,既做不了百忍成双,也做不到好聚好散。

霍晚亭不善庖厨之事,虽说常常会说那是自己亲自下厨,实则也不过是站在厨房动动嘴巴罢了,她帮不上盛衡的忙,只能在院子里面摘桂花,将桂花摘下来烘干之后,一年四季都可以用,无论是做香料,还是做小食都很合适。

大约是不知道盛衡在府里,孙夫人也串门子串惯了,门童直接就放了人进来,孙夫人一看见霍晚亭就道:“盛家妹子,你知不知道陛下又下旨选秀了,让礼部的人重新备上了,并且点了赵小姐的名让她参选!”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走水 “是吗?”霍晚亭手一重,树枝上的桂花瞬间簌簌抖落了满身。

“这是真的,今日早朝上说的事情,都已经传开了,你说那赵小姐都和探花郎在相看了,怎么就入了陛下的眼?”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道:“幸好我家云姜不用入选!”

霍晚亭将手中的篮子交给了宜珠,抬眼望去,见孙云姜正站在孙夫人的身后,歉意的望着她笑。

“这陛下不是说了不选秀了吗,怎么又突然又提起了这事,事前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我这就想问问你来着的,盛督主在陛下身边伺候日久,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缘由,盛家妹子你要是知道了,定然要给我说说!”

原来是来探听消息的,霍晚亭心中明悟。

至于陛下为何选秀,她自然是不能说的。

“娘子!”盛衡从廊下穿了过来,长生玉立,双手负后,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身后的乐临小心翼翼的提着食盒,想必就是盛衡的甜点做好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孙夫人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握住了孙云姜的手,这才来得及看向盛衡,面上露出了一抹勉强的笑意,却又侧了侧身子,彻底的把孙云姜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惊讶道:“没想到督主这样的大忙人也终于得空了,看来我与小女来的不是时候,那就先告退一步,不打扰你们了!”

“去吧!”盛衡点了点头。

孙夫人连忙带着孙云姜转身就走,一刻也不肯多留,活像是背后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追赶似的,反倒是孙云姜还抽空回头对着霍晚亭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霍晚亭知道她是个性子活泼的,也冲她笑了笑,待到这母女二人离去之后,霍晚亭才望向盛衡道:“为何孙夫人一见你就跟耗子躲猫似的?”

孙夫人是个再周到不过的人,刚刚到行为算是十分失礼的了,明显是在畏惧盛衡。

“大抵是怕我将她的女儿也娶回府上?”盛衡微微侧头,若有所思道。

“什么,你居然还求娶过孙小姐?”霍晚亭瞬间就变了脸,阴沉沉的,若是盛衡敢说出一个“是”字来,恐怕就要立刻回娘家。

盛衡麻利的打开食盒,捻出一块糖快步的走到霍晚亭的面前,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无声挑眉,似在问:“你吃不吃?”

霍晚亭把头瞥一边,不理会他。

谁料盛衡直接强势的把糖塞到了她的嘴里,苦笑道:“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我说什么你都信!那孙夫人是因为我娶了你的缘故,又念着自家女儿千好万好,生怕被我看上了,我与你开玩笑呢!”

霍晚亭被他塞了一嘴的糖,两腮鼓鼓的,一边吃着糖,一边嗡声嗡气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说着说着,却红了眼眶。

她一点儿都不喜欢。

就好像是她一直都知道,盛衡的内心里只固执的只有她一人,不会有别人,也不会纳妾一样的道理。

一旦知道不是这样了,她就发慌,心中发酸,眼眶发涨。

盛衡正色,连忙站直了身子给霍晚亭作揖,道:“是我口无遮拦得罪了娘子,惹娘子生气全是我一人之过错,我给娘子赔不是,娘子莫哭!”

他作揖完又揉了揉霍晚亭的脑袋,霍晚亭怔怔的望着他,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或是两者皆有。

“来,别在这干站着,来尝尝为夫的手艺如何?”盛衡牵着她的手到一旁的水榭亭坐下,乐临连忙麻利的把食盒中的糕点摆在了石桌上。

盛衡做了三样糕点,样样精致小巧,看起来就十分的可口。

霍晚亭从鼻翼里轻轻的发出一声冷哼,不看盛衡,看着糕点,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块来。

这些糕点素日里都只有陛下额外赏赐才能吃的着的,但是她却吃着了。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霍晚亭满足的眯起了眼睛,颇为享受这样的惬意。

盛衡就坐一旁看她吃,又让乐临拿了茶叶和雪水来给霍晚亭烹茶去腻。

甜的东西吃多了难免腻味。

到了晚上的时候,霍晚亭才细声细气的揪着盛衡的衣襟道:“你只能有我一个人,不许纳妾!”

盛衡今日被她耍着娇性子折腾了一天,此事再看霍晚亭终于吐出了心中的话,不由苦笑,道:“有谁愿意做我的妾,我盛衡此生就只你一个夫人!”

霍晚亭虽得了他的承诺,却依然娇滴滴的戳着他的胸膛问道:“万一你学了那文鸿远怎么办?”

现在文鸿远在他的心中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负心人的模样。

“我哪怕学陛下也不会学他呀!”盛衡真的是无奈了。

“陛下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霍晚亭幽幽道。

盛衡:“……”

一向口齿伶俐的盛衡不知道怎么和霍晚亭争辩,他说话霍晚亭总能挑出刺来曲解他的意思。

这大概就是女人吧!盛衡的心中突然有些理解了嘉和帝为何每次都躲着宫中的那些嫔妃们走的缘由了。

嘴皮子吃了亏,力气上却不会吃亏,盛衡一下把霍晚亭压到了身下,低声在她的耳边道:“娘子,你不觉得此时再讨论旁人有些煞风景了吗?”

霍晚亭险些被他压断气,好不容易挣扎开还没来得及与其理论一番就彻底的说不出话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讨饶声。

盛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之前东郡王送的那本书来,一边对霍晚亭道:“娘子压箱底的宝贝总不能浪费了!”

一提起这,霍晚亭都感觉自己再也不想看见东郡王妃那张和气的脸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霍晚亭与盛衡在府上厮混了好几日,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都感觉自己变的好像不是自己了一般,但这般懒散的日子终究是有限的,一日夜半,整个内城都喧闹了起来,盛衡和霍晚亭睁开眼睛,就听外面的乐临禀报道:“文宅走水了,好似是从陆小姐的屋中燃了起来的!”

“什么?”霍晚亭的睡意瞬间被驱散,霎时惊怒的问:“陆小姐人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偷梁 “火一起便被夜禁巡逻的军士看见了,及时冲了进去,但是火是从陆小姐的屋中起的,陆小姐被呛晕了过去,似乎受了点伤,但是大夫去瞧过了,又醒了过来,想必不太严重!”

霍晚亭的一颗心随着乐临说话而起起落落的,听见醒了过来的时候一颗心陡然落回了原处,只是这下再也睡不着了,想要起来去看看,却被盛衡拦住了,道:“还早着呢,再睡会儿,陆小姐没事的,你若担心,我去看看便是!”

霍晚亭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

第二日的时候,霍晚亭才得知此事还惊动了陛下,原来中秋节的时候陛下令新科进士做贺词,文鸿远的贺词入了陛下的眼,当场陛下就想要点其为翰林修撰,好在被王阁老拦住了才作罢。

王阁老便是霍晚亭嫂嫂的父亲,霍云亭的岳父,廷议时内阁拟了名单,最终王甫之成功进了内阁,顶了原来李申的位置,也依然管着户部。

因为众人忘了许久的肥缺根本没空下来。

翰林编纂的官职是从六品,一般都为头名进士担任此官职,修国史,修实录、讲经史,记载陛下言行,以及草拟各类祭典的文稿,是十分重要的,而今科状元陈咸一入翰林便担任了此官职,嘉和帝的话无疑是否认了他。

陈咸自然不会记恨嘉和帝,但是以霍晚亭对朝局不怎么敏感的目光来看,陈咸与文鸿远的梁子怕是结下了。

“陛下这是在借刀杀人!”当时盛衡是这样说的。

嘉和帝十分看重文鸿远,不但让其出入相随,兴致突发之时便让文鸿远作诗写文,知道文宅走火一事之后,还安慰了一番,又赏赐了许多东西。

霍晚亭去见陆娴照的时候,恰巧碰见昌平侯府的欲要强行将陆娴照带回去的事情,但一进了侯府又岂是好出的?

陆娴照提着一根棍子,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门口,目光冰冷的望着侯府派来的一众人道:“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们如果敢用强,我也不怕再死一次!”说完就指着旁边的小花园上的那块观音形状的石头道:“一头碰死在这里好了!”

管嬷嬷为难,见身后侯府的人跃跃欲试的样子,连忙拦住恳求道:“不然你们再去请示一下老爷和夫人吧!”

陆娴照无论如何,都是侯府嫡女,被派来的人也没想到陆娴照会如此刚烈,刚刚她们才来的时候,陆娴照直接提起了撑窗户的棍子将她们打了出来。

管嬷嬷看她们不肯动,也知道主子的意思不好违背,叹气道:“不如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向夫人请示u一下!”

听她如此说,侯府的人也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对管嬷嬷感激不已。

看见霍晚亭来了,陆娴照连忙一把把霍晚亭拽进了屋中,“嘭”的一下关上了门,拴上门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簌簌而落,道:“晚亭,救救我!”

霍晚亭怎么会受她如此大礼,连忙把她扶了起来,道:“你有话且好好说,不要做这些做派,我总得知道到底怎么了!”

“我不能回侯府,一回去,我恐怕就只能落得个悬梁自尽或者得了急病不明不白的去了的下场!”

霍晚亭心中一震,立刻领悟了她话中的意思,事到如今,昌平侯府的人为了利益和名声,完全会舍弃陆娴照的。

霍晚亭前段时间已经听过了,陆娴照的哥哥好像刚刚升迁了,想必就是和高阁老家达成的交易。

“我不惧一死,可我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到头来,杀我之人却一个活的比一个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陆娴照悲凉道,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滚落。

一步错,步步错,现在她身后已经是悬崖万丈,哪怕悬崖勒马也回不了头了。

霍晚亭紧紧的握住她的手,道:“我会想办法的,刚刚我进来的时候就没人拦我,可见并不想把这事情给闹大。”

事到如今,霍晚亭已经不好评判陆娴照与昌平侯府到底谁对谁错这个问题,但是她是真想帮陆娴照一把的。

既算是全了当初陆娴照对盛衡的一饭之恩,也全了当初雪中送炭的情义。

虽不想闹大,但是昌平侯府已经做足了姿态,外面的马车精致富贵到了极致,要迎陆娴照荣归,一旦回府,陆娴照恐怕就会“感怀”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郁郁而终”或者“自尽身亡”!

女子名节大于天,越是高门大户就越是如此,死陆娴照一人,保全整个侯府的名声,连她曾经做下的任何事情都可以搪塞掉。

霍晚亭突然仔细打量了一下陆娴照的身形,道:“不如你我换了衣裳,你扮作我出去吧!”

陆娴照身形高挑,霍晚亭身形纤细,原本二人的身形是没有半点相似的,但是陆娴照连连抱病,现在走两步路都喘气,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二人换一下衣裳再戴上帷帽,混出去根本不是难事。

“那你怎么办?”

我当然是等你出去了后堂堂正正的走出去,难道她们还要拦我不成?

陆娴照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也不啰嗦,二人直接换了衣裳,陆娴照戴上帷帽推门而出,宜珠连忙凑了过去,一靠近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正欲说话,陆娴照却放柔了嗓音道:“阿照,我府上还有事,下一次再来看你,你可要仔细身子,好好养着!”

屋内的霍晚亭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侯府派来的虽有一些老人认识陆娴照,但是三年过去,新颜换旧颜,早已物是人非,又怎会记得清清楚楚的,看了两眼陆娴照,想到夫人交待的不要额外生事,便直接任陆娴照离开了。

到廊下的时候,文老夫人就站在那里遥遥望着陆娴照的院子门口,一边看一边在嘴里念叨着:“啊呸,这个糟践玩意儿,一天到晚都不省心,这家里就没安生过,哎呦,我的儿啊!什么时候才休了她,我一天都不想看见她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冲突 陆娴照咧开嘴,苦涩又嘲讽的笑了笑,她抛弃一切到头来的结局也不过是一无所有罢了!

原来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一切。

不知是世事如此,还是人心如此,而今迈步从头越,哪便从改变这个错误开始吧!

念此,她绕过文老夫人,缓步走了出去,但才走过几步远,文老夫人突然回头,瞪着陆娴照道:“你去哪里?”

终究是相对了三年,憎恶了她三年的人,下意识的就将陆娴照认了出来。

陆娴照回头静静的看着文老夫人,没有说话,宜珠突然反应了过来,挡在了陆娴照的面前,傲气道:“我家夫人要去哪里,我家督主都不管!难不成还要给你报备不成?”

她傲然的姿态让文老夫人一阵难堪,明明这是文家的宅子,但是昌平侯府却如入无人之境,霍晚亭也常来府上,她知道也是个大官家的夫人,都是她惹不起的。

但是眼前的人分明就像是陆娴照啊,难道看错了?

“走吧!”陆娴照压低了声音,柔和道,与平日的声音全然不同。

宜珠对着文老夫人气愤的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一个丫鬟也对着自己如此嚣张,文老夫人气的哼哧哼哧的喘了两口粗气,然后望着被昌平侯府的人看住的院子,又气的咒骂了好几句,最终也只能气的直拍大腿。

一走出文宅,上了霍晚亭的马车,宜珠才连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小姐呢?”

“我与晚亭换了衣服,我先出来了,但她还在我屋中!”

宜珠本想说上两句的,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连忙跳下马车,对驾车的马夫道:“你先送夫人回去,夫人落了东西在这,我回去找找!”

“是!”

宜珠看了看停留在门口的昌平侯府的马车,又连忙道:“你把夫人送回府上后,就赶紧来接我!”

“好。”

“去吧!”宜珠挥了挥手,马夫一扬鞭子就起行了。

宜珠连忙转头进文宅,看见文昭在一旁色眯眯的望着她,厌恶道:“我家夫人落了东西,我去找找!”

她进去的时候又是与昌平侯府的人一通好说,毕竟她只是一个丫鬟,待她自然与待霍晚亭不同。

“你怎么回来了?”看见宜珠进来的时候霍晚亭惊讶的问道。

宜珠埋怨道:“小姐您真是心大,把您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外面虎狼环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您怎么办?”

说完就搀扶住霍晚亭,问:“我们何时走?”

霍晚亭坐在那不动,道:“再等等,等娴照回了府再说!”

“好吧!”宜珠无奈,只能陪她等着。

才过了一小会,管嬷嬷又回来了,正色道:“夫人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小姐请回去!”

说完就推了推房门,却发现推不动,从里面拴住了,连忙道:“小姐,现在您已经这样了,何必再跟侯爷和夫人倔呢,她们心里面还是有你的,你回去了,她们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与文公子和离,您怎么就不愿听人劝呢?”

霍晚亭没有答话,只是将桌上的一只杯子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她的与陆娴照的声音不同,一开口管嬷嬷定然能够分辨的出来。

听见屋内的动静,管嬷嬷顿了顿,本想让人直接破门而入的,但是又想起陆娴照那会抡起棍子打人的场景,只能又好声好气的劝。

她知道陆娴照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能放软了话劝慰。

但是屋中的霍晚亭是一句都不答应的,外面的管嬷嬷说的口干舌燥的,也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昌平侯夫人是个厉害角色,府中的下人都有些畏惧她,眼看着日头都在渐渐的西斜了,一个婆子急躁道:“管嬷嬷,这样不行啊,小姐她不出来,我们怎么同夫人交待?”

“不如……”几个人互视一眼,做出了决定。

然而就在此时,霍晚亭拉开了门,望着正欲来砸门的众人,问:“你们要干什么?”

“怎么是你在屋中?”刚刚那婆子瞬间变了脸色,尖叫着问道,然后慌慌张张的窜进了屋中,见里面再也没有其她人了,脸色突然一下惨白一片,连腿都在打颤。

“小姐……小姐她……不在这了……”

“什么?”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好端端的人从她们眼皮子底下溜走,这如何给夫人交待?

“怎么回事?娘子你我情分已尽,此生无缘,我已与你父母商量好了和离之事,你还是赶紧离去吧!”匆匆赶来的文鸿远道,说完就要来拉霍晚亭的胳膊,宜珠眼珠子一瞪,连忙跳到了霍晚亭的旁边,狠狠的对着文鸿远的手一拍,怒道:“你连自己的夫人都不认识吗?”

宜珠用足了力道,这一下下去让文鸿远整个身子一抽,脸都变了,正欲发怒,却又被宜珠先发制人,这才愕然的注意到是霍晚亭穿着陆娴照的衣服,又忙问:“我家娘子呢?”

无论是婆子还是管嬷嬷都无一人理她,反而质问着霍晚亭道:“盛夫人,还请你把我家小姐交出来的好,我家夫人想来也不会为难你的!”

霍晚亭不管不顾,提步就走,为首的婆子连忙将她围住着急道:“你不能走!”

“诸位为何拦着我家娘子的去路?”

整个院子乱糟糟一团之际,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霍晚亭惊喜抬头,望向来人。

“夫君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哪里知道我盛衡的娘子连一些下人都可以随意折辱?”盛衡目光冰冷的扫过一众婆子,身后是威风凛凛的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锦衣卫往这一站,比说上十句话都管用,管嬷嬷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道:“督主和盛夫人您们二位何必为难我们一些下人,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听命为难我的娘子?”盛衡反问。

管嬷嬷脸色难堪,但依然坚持道:“还望盛夫人交出我家小姐!”

“盛督主,你怎么来我的府上了,我可没请你来做客,贵夫人来去我府,还带走了我的夫人,还请盛督主给我一个交代!”文鸿远突然反应了过来,连忙从人群中穿插过,走到盛衡的面前,皱起眉头道。

古来阉党就是乱政之缘,他对盛衡自然没有什么好感。

何况不过一阉人,居然如此嚣张。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娴照 若是文鸿远没有做出始乱终弃之事,以他今日之态度,盛衡还敬他有读书人的气节。

但他做了,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对他鄙夷不屑,盛衡笑了,一瞬间,灿如春华。

“不知文主事今日在这挺着腰板与我说话,是仗着高阁老的势,还是仗着陛下的势?东厂锦衣卫查案,还需要理由?你说,若是陛下知道你始乱终弃之事,会如何看你?陛下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模狗样的做派!”

盛衡同样拿腔作势,却让文鸿远有些心虚。

有的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为这样对自己有好处。

文鸿远便是如此,但更多的是难堪,脸色青红不定的变换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争辩,最终嚅嗫着干巴巴道:“那……我的娘子……“”

“呀!今日怎么这么热闹!”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强势的声音打断了。

霍晚亭朝着盛衡的背后望去,发现居然是昌平侯夫人,她也来了。

文鸿远满脸苦涩的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沉默,不知是不敢见昌平侯夫人,还是畏惧。

“陆夫人也来了!”盛衡淡淡点头道。

“对啊,昨夜大火,听闻娴照受了伤,你看看,半个屋子都烧没了,我这做母亲的心中甚是担忧,本想把她接回府中好好的修养一段时间,没想到娴照不愿意,我这母亲的只能自己跑一趟了!”

“夫人……”侯府众人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但也越发紧张,管嬷嬷连忙凑到昌平侯夫人的耳边低语了一番,昌平侯夫人听罢,豁然抬头,双目如刺一般的直直射向了霍晚亭,但又突然展颜一笑,眉目霎时柔和一片,道:“原来娴照是去盛府做客了,那就多谢盛夫人一片好意了,我知道你们打小关系就好,只是也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不如还是由我把娴照接回家来吧!”

说完之后顿了顿,像是为了安霍晚亭的心一般,又道:“娴照总归是我怀胎十月生出的女儿,纵容犯了天大的错,我总不会亏待她的!”

她温声细语的话让霍晚亭一阵恍惚,已然分不清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这些夫人,最擅长的就是说着最亲切讨喜的话,手上握着最利的刀,在你丝毫不设防的时候,狠狠的扎上一刀。

霍晚亭垂眸道:“夫人说笑了,陆小姐不是三年前便得了急病去了吗。”

昌平侯夫人没想到霍晚亭会冷不丁的来上这样一句,心中一噎,正欲开口与霍晚亭再扯皮几句,却突然听见一句:“的确是死了的!”

这熟悉的声音另所有人齐齐望去,见月娟正扶着陆娴照一步步的走来。

陆娴照面色惨白,仅仅是走路就花费了她大半的力气,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的笔直,下颌微微上扬。

一看见她,昌平侯夫人便气不打一出来,身形微微颤抖,疾言厉色的呵斥道:“你又来干什么?”

“您不是来寻我吗?”陆娴照微微偏头,似带疑惑实则嘲讽的说道。

“还不快将小姐带回去!”

“唰……”锦衣卫立刻拔出了刀挡在陆娴照的面前。

利刃出鞘,吓得院中的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警惕又畏惧的望着盛衡。

“既然都有话说,不如今日在这里说分明了,也免得互相纠缠,徒添烦劳不是吗?”盛衡握住霍晚亭的手,挑眉道。

“多谢督主了!”陆娴照冲着盛衡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了昌平侯夫人,猛然快步走到昌平侯夫人的面前“噗通”一声的跪了下来,“嘭嘭嘭”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处瞬间红肿一片,昌平侯夫人却向后退了半步,冷然的看着陆娴照。

陆娴照不顾她的态度,反而苦笑道:“这三个头是我一直想向您磕的,您生我养我,我从未回报过您的恩情,反而让您因为我蒙羞,见罪于宗族父亲,是我不对?”

陆娴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嗤笑了一声,眼泪“唰”的一下就淌了下来:“‘娴’雅也,‘照’同‘昭’,照乎知万物,您从小就希望我能做客一位端庄娴淑的大家闺秀,我却做不到,屡屡有负您的期望,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是母亲……”陆娴照突然抓住了昌平侯夫人的裙摆,颤声问道:“可是世间到底是谁规定了女子就得端庄娴淑,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学习《女则》《女训》,三从四德?我至今记得,在我十二岁时,我因与表哥一起玩闹之时不小心被撕坏了下裙,您当时气愤的指着我说:‘我宁愿从未生出过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来’这样的话来。”

昌平侯夫人神色陡然复杂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陆娴照之后,又强硬的将头撇到了一边,冷酷道:“你从小就离经叛道,我管不了你,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做出私奔这种事情来!天底下的女人皆是如此,所以你也得如此!”

“是吗?”陆娴照不屑的冷笑起来。

“可是我就觉得,无论男子女子,都一样呢!男子可以建功立业,女子为何不能?我的夫君,您说我说的对吗?”陆娴照从地上站了起来,又似笑非笑的望向了文鸿远。

文鸿远面对她坚定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躲闪的往后悄然退了一步。

陆娴照不管不顾,朝中他走去,又突然回头,一抹笑容徐徐从她面上绽放,双目却隐含泪光,道:“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您的女儿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也许您从一开始就恨不得没有生出我来,但是我依然感念于您的恩情,现在,您也就当我死了就是!”

“您也不必说什么好听的话,知女莫若母,您知我,我也同样知您,不是吗?”

昌平侯夫人怔然在原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突然失了声。

她们都是一脉相承的性格,又怎么会不知道。

“愿您身体康健,富贵绵长。”

陆娴照每一句都像是秋日里瑟瑟的的风一样,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吹的昌平侯夫人骨头缝都有些凉。

“为何躲我,避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如同现在这般模样!”陆娴照已经走到了文鸿远的面前,平淡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错误 再炽热的感情都将归于平淡,再浓烈的仇恨都会被时间冲淡,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便是现在的陆娴照。

文鸿远直挺挺的站在那里,望着眼前面前熟悉的容颜,曾经同床共枕的妻子,心意相通的知心人,百般滋味纷纷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陆娴照,可是越是对不起就越是不敢见。

“我……也未曾想到……我们会这样!”衣袖下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微微颤抖,但是他却不敢直面陆娴照的眼神。

陆娴照苦涩一笑:“我从不是纠缠不清的人,我就想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便是。”

“好!”所有的解释在真相面前都注定是苍白无力的。

“三年前元夕,你提着一盏美人花灯,穿过婆娑人群,芸芸众生,一步一步的朝着我走来,目光直直的落在我的身上,你说:‘卿似洛阳花,吾是武昌柳,两地惜春风,何时一携手?’之事,可还记得?”

“我又怎么会不记得?”文鸿远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那时他满怀期待的赴京赶考,却因先帝驾崩之事而作罢,他一个穷书生,骤然进了富贵乡,见了如同洛阳花一般明丽又洒脱的女子,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不顾身上的寒酸,走到了陆娴照的面前,说了那样一席话,将美人花灯交到了她的手上。

那一刻的悸动哪怕到现在想起来,依然心头一片火热。

陆娴照微微垂眸,正午的阳光让她的影子缩成一团,复问:“与我相识,可是错误,可曾后悔?”

文鸿远听她的话,立刻从那股纷扰的情绪中拔了出来,眸中满是懊恼之色,坚定的摇头:“你不是我的错误,认识你,我文鸿远此生不悔!”

看着曾经绚丽的如同东海明珠一样的少女因为他而蒙上了一层尘埃,而今虽然光芒不在,但她依然是世上最珍贵的明珠,不与鱼目混杂,又忍不住追问道:“认识我,嫁给我,娘子后悔吗?”

陆娴照发出一声嗤笑,让文鸿远的面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是啊!遇见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不后悔呢?

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夷不屑的人。

本以为陆娴照会答上一句:“后悔!”但是没料到,陆娴照却高昂起头颅,眸中满是讥诮道:“我陆娴照从不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后悔!”掷地有声,落棋无悔。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昨夜的火可是你所放?”

“不,不是我!”文鸿远立刻急了起来,拉住陆娴照的衣袖,迫切的想要解释这一切,陆娴照却翻手抽出了站在她身旁的锦衣卫的刀,利落的一把斩断衣袖,刚刚被文鸿远抓住的衣袖瞬间分离做两半,轻飘飘的落到了他的手里。

“不,娘子,我只是想逼你与我和离,从无害你性命之意!”文鸿远死死的攥着那衣袖,眼眶突然红了起来,嘶吼着解释道。

陆娴照却不管不顾,继续道:“昨夜走水,婚契已经被烧了,我也与你不用和离了,古有管仲割席断交,今日我陆娴照割袍断义,与你文鸿远义绝于此,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娘子!”文鸿远没有想到陆娴照居然会说出义绝这等话来,不甘的扑过去想要再抓住陆娴照的衣袖,却遭到陆娴照迎面一掌。

“啪!”清脆的响声于剧痛让文鸿远颤抖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清醒了过来,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白皙的脸颊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肿又明显的巴掌印,怔怔的望着陆娴照。

“这一巴掌也是我早想打你的,我今日便打了,免得我日后惦记着,你以后也切莫叫我娘子了,我承受不起!”

说完,陆娴照转身就走到盛衡和霍晚亭的面前,柔声道:“今日之事多谢督主撑腰,我们走吧!”

霍晚亭低头,却看见陆娴照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她刚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打在文鸿远的脸上,自己的手也在疼着,连忙用帕子心疼的包住陆娴照的手,有些心疼,一番折腾,陆娴照的面上已经见了虚汗。

盛衡点了点头,锦衣卫的人立刻把刀收了起来,跟在三人身后。

“真真……”昌平侯夫人忽然追了上来情真意切的叫道。

真真是陆娴照的乳名,霍晚亭能够感觉到这一声呼唤是真心实意的,脚步微顿,望向了陆娴照。

陆娴照回头,再次看向了昌平侯夫人,才不过半盏茶不到的时候,这位向来光彩照人又强势的昌平侯夫人像是突然老了几岁,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您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为何,你为何要与这样的一个人私奔,当初我们给你定下来高祥,你私奔之后他等了你三年,他不好吗?为什么?是否只是因为你不满我的决定才这样的?”昌平侯夫人的话就像是连珠炮似的,呼吸急促,一句接着一句,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真相。

陆娴照听罢,却缓缓的摇了摇头,目光温柔的落在了昌平侯夫人身上,神情似是悲哀,又似是怜悯的道:“您做事,只问结果,不问缘由,就如同那年我与表哥在一起玩闹时被撕坏了下裙一样,您不问经过,只训斥我,因为我是女子,可是您未曾问过我原因,那是因为表哥犯了错,被我发现了,害怕我告诉你,所以故意撕毁了我的襦裙,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您也莫要追问。”

“我……”昌平侯夫人一阵语塞,从来没想过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的事情会让陆娴照记上这样久,又同样是一阵心寒,那时娴照的表哥已经十四岁了,有心为之,而她却只责问了陆娴照。

这次,陆娴照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步伐沉重而又坚定的迈出了文宅,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只余下怅然若失的的文鸿远和有些迷茫的昌平侯夫人。

进了马车之后,陆娴照才虚弱的依靠在车壁上,冷汗像是水一般的淌了下来,霍晚亭紧紧的握住陆娴照的手,一边着急的对马夫吩咐道:“快去杏林堂!”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皮影 杏林堂的吴大夫已经认识霍晚亭和陆娴照了,看见送来就诊的又是陆娴照的时候,吴大夫揪着胡子为难道:“别折腾了,好好养着不行吗,再这样折腾下去,华佗在世也没辙啊!”

“劳吴大夫费心了,以后不会再折腾了!”陆娴照笑的灿烂。

吴大夫摇了摇头,有些不信,昨天晚上文宅还走了水,这谁家日子也过的没有这位文夫人提心吊胆啊。

见他不信,陆娴照没有多说什么,霍晚亭这才看见陆娴照的胳膊上被烧了好大一块,连忙惊道:“文鸿远那个王八蛋已经敢纵火杀人了?”

“不,不是他放的,是我自己放的,督主您要的东西我已经全带来了!”说完陆娴照从袖带里面拿出了一张被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张,霍晚亭一看,才发现居然是陆娴照与文鸿远的婚契。

“娴照,无论何时,你都是我最佩服的人!”霍晚亭衷心感叹。

她做事情永远都这样有成算,利落又干脆。

陆娴照苦笑一声,她这样的做派不知是受了多少罪才养成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念此,她拍了拍霍晚亭的手,又望向了盛衡道:“你让我拿的东西,做的事情都做到了,现下我是否可以离开京城,督主只需要给我一匹快马,少许散银便是!”

盛衡认认真真到了看了一遍婚契,听见她的话略略皱眉,一边又仔细的将婚契折叠起来收好,一边道:“非我不愿让你离开,只是你现在离开必须得有陛下同意才是!”

她和文鸿远的事情,陛下已经作为了一枚棋子来利用了,棋子既然已经在棋盘上了,又如何能够脱身。

这个结果陆娴照不太意外,但也有些失望。

“那这段时间就要在督主府上叨扰一阵子了!”

盛衡看了一眼霍晚亭,笑了起来:“不叨扰,你多陪晚亭说说话就是!”

“这次是我欠了督主的恩情了。”陆娴照感叹。

她们二人是认识的,霍晚亭才突然意识到,不过又想起盛衡对自己说过,陆娴照的恩情他早已报了,也大约能够猜测到几分了。

当初陆娴照私奔,以昌平侯府的势力,怎么可能连人都找不到,而盛衡一开口却能知道准确的地址,想必当初盛衡也参了一手吧!

之后的几日盛衡不知道忙些什么,陆娴照心病尽除,精神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霍晚亭让人给嫂子王幽兰传了消息,王幽兰二话不说便登了盛府的门来探望陆娴照。

她们幼时便有“京中双姝”的称号,性子又差不多,只是王幽兰比起陆娴照更加活泼了一些。

陆娴照对于这些待自己一心一意好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将王幽兰上次托霍晚亭送给她的盒子珍之又珍的拿了出来,里面放的是一副皮影娃娃。

当时她看见这东西的时候就知道王幽兰是在告诉她,过去的情义依然在。

“说起来,我已经有许久没有看过皮影戏了!”

“这有何难,我去找人来演给我们看就是!”霍晚亭挑眉道。

会演皮影戏的人整个京中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不到半个时辰林嬷嬷就领着人进府了。

大约是知道这些贵夫人的口味,所以这人一上来就直接表演了一段《牛郎织女》,三个人看着突然一阵兴致缺缺。

“以前总是爱看这些,现在倒是觉得这皮影的一言一行都被操控着,反倒是没意思了!”王幽兰噘嘴道。

霍晚亭笑了:“这不是戏吗,就是让演来着的!”

“罢了,不看了!”

“不如我们玩弹棋吧!”王幽兰眼睛一亮提议道。

霍晚亭没什么意见,陆娴照是玩什么都行,反正是打发时间。

而东宫之中,太子和嘉和帝也刚刚看完了一出皮影戏。

今日里嘉和帝不知为何有了闲心,特意来了东宫不说,还陪太子看了一场皮影戏。

纵观陛下近日里来的心思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哪怕太子与嘉和帝是父子,但依然感觉战战兢兢的,看完皮影戏之后都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知道父皇到底要干嘛,还是为了和他计较萧月升的事情。

先君臣,后父子。

他还是垂髫孩童的时候和嘉和帝还是很亲近的,但是渐渐长大了之后不知为何就变得疏离了起来,一点都无父子之间的亲厚。

嘉和帝斜靠在那里,问:“看完有什么感想?”

太子一听这话,几乎吓的三魂没了七魄,腿一软“噗通”一声的跪倒在了地上,惊骇欲绝的想到:难道父皇生了废太子的心思了吗?

无它,只因刚刚那一段皮影戏是演的武帝废太子的故事。

又想到今日嘉和帝反常的举动,容不得太子不多想,一想就害怕。

被拉着一起看了一场皮影戏的刘阁老也同样战战兢兢,被吓的不轻,听见嘉和帝此时的话,立刻吓的惊呼了一声:“陛下!”

“武帝废太子一事,乃是因为受奸邪小人所挑拨,以巫蛊陷害戾太子,致使戾太子举兵反抗,后又自杀。”太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都觉得分外的艰难。

“嗯!”嘉和帝点了点头。

“若是有人如此陷害你,你当如何?”嘉和帝复问。

“陛下,太子仁孝,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不知是何人欲要陷害殿下,致使陛下误解,陛下您……”刘阁老的脑子转的飞快,吐出来的字也一个接着一个的不带停歇的,迫切的想要为太子解释,但是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嘉和帝一句不耐烦的“谁是太子!”所打断,立刻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鸡一样,嘴里囫囵的“嚯嚯”两声,惨白着脸趴在地上跪着。

当时戾太子是举兵反抗,兵败逃亡的,冷意一波又一波的袭上太子的心头,身体好像是热的,但是心却是冷的。

这是父皇在问他,如果他废了他,他是否也会和戾太子一般吗?

才二十四岁的太子如同遭受了灭顶之灾一般,彻彻底底的愣在了原地,目光下意识的投到了自己的太傅刘阁老身上,想要求救。

看见他这幅样子,嘉和帝越发的恨铁不成钢,一下将手旁的书拿起狠狠的朝着太子砸去。

“你是太子,你不是那被牵着线的皮影人!你就没有一点儿自己的成算吗?纳个妾你就日日被堵在东宫里,谁是君,谁是臣?”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妖书 一句“谁是君,谁是臣”震耳发聩,震的太子两眼发直,震的东宫一众人汗流浃背。

原来这才是陛下的目的,这才是他的想法!

时间太过久远,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秋太傅当初就是因为管教还是太子的陛下时险些丢了性命的事情了。

陛下一生最讨厌的就是做人手上的提线木偶。

“都好好的教太子,就等朕两腿一蹬就让太子学圣人垂衣拱手而治,这天下就是你们的天下了是也不是?”

“父皇……”太子泪水沾襟,这才明白父皇原来都是为了自己。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收起你的眼泪,那是女人的东西,你是太子就不能软弱,否则别人只会觉得你无能!”

“是!”太子转悲为喜,连忙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满是孺慕之情的望着嘉和帝。

太子的性格已经养成,一时间根本掰不过来,等嘉和帝惊觉的时候已然如此了,念此,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对着太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东宫的一众人一看,连忙有眼力见的退了下午,只留父子二人叙话,看见人都不在了,嘉和帝不知为何突然用帕子捂住嘴低低的咳嗽了两声。

太子大惊,连忙问道:“父皇,您怎么了?”

嘉和帝浑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染了点风寒罢了!”

“不如让太医来瞧瞧?”太子还是有些不放心。

“朕说不必就是不必!”嘉和帝神色骤敛,疾言厉色的道。

太子焉敢不从,只得闭上了嘴,父子二人不咸不淡的叙了会话,嘉和帝难得正经的考察起了太子的功课,见起读书没有落下,有问必答,面色又微微有些缓和,看太子顺眼了许多。

这时太子才恍然发觉,之前被刘阁老霍阁老等人看的比天还大的事情——纳贱籍女子为妾,并没有被父皇放在眼里,他更看重的是自己是否有担当,有能力,做下的事情就要自己负责。

原来老师们所说的……并不全然是对的。

正值八月二十三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举朝皆惊的大事,清早,从朝房到各勋臣国戚大臣的门口出现了一份“妖书“,都有人送上了一份匿名书《续忧危议》,说张贤妃和代藩奉国将军朱明勇,徐阁老徐闻至、工部尚书张庆、三边总督盛三溪、四川巡抚孙裕、少卿杨贺、锦衣千户苗芳等勾结在一起,阴谋更换太子。

所欲更换之人乃是贤妃长子,今年十四岁。

盛衡几乎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立刻翻身进了宫,将此事奏闻给了嘉和帝。

朱明勇、徐闻至、张庆等人也在第一时间上疏为自己辩白。皇帝大怒,敕令盛衡和锦衣卫进行大搜查,一定要捉到制造这份妖书的人,同时将“妖书”上所出现的一应人员全部送进了镇抚司监狱待查。

事发突然,京中的街道随处都可看见东厂、锦衣卫的人,顿时人人自危。

霍晚亭到梳妆的时候才发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打开一看,全是地契房契之类的东西,且不知什么时候,全都过户到了她的名下,为她所有,顿时心中一紧,一种不可抑制的惶恐从四面八方涌来,牢牢的将她兜在了里面,险些喘不过气来。

京中顿时因此事风声鹤唳,唯恐被牵连了。

霍晚亭一遍又一遍的翻找着记忆,想的头疼,都没有从记忆之中找出这件事情来。

她无措的握住陆娴照的手,手中全是冷汗,生怕盛衡出了什么事情。

陆娴照安慰道:“我觉得此事是有蹊跷的,不然为何这段时间陛下唯独放了督主不在身侧伺候,肯定是交待了他什么事情的……”说完意味深长的忘了霍晚亭一眼。

霍晚亭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有些明白了陆娴照的意思,心中略安。

此事一处,立刻有许多龃龉从阴暗的角落里攀爬了出来,不少原本有仇有怨的人居然都想要借助此时来打压彼此,权利倾扎,你来我往,几乎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都是从天而降了一口黑锅,气的跳脚。

然而如此烦乱又轰轰烈烈的的事情依旧不过二十来天的时间就落下帷幕,涉事之人终于在严刑逼供之下招供了。

见此事真的没有牵连到盛衡,霍晚亭终于舒了一口气,太子反而被吓的病了一场,从事发病到了事毕,恰逢重阳节,登高望远,遍插茱萸,赏菊饮酒的好时节,嘉和帝兴致颇高,欲与民同乐,共登景山,携太子出游散心,去去病气。

王公大臣可携夫人一同出游的,霍晚亭本不在受邀之列,但令霍晚亭意外的是太子侧妃张氏居然邀了霍晚亭同去。

张氏便是英国公之女张温清,素来与霍晚亭不和,在霍府的时候甚至还让乐终踢了一脚,她突然下邀,让霍晚亭紧张不已,生怕有什么阴谋,但毕竟身份上的差距摆在了那里,霍晚亭纵然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也得去。

陆娴照看她担惊受怕的样子,不由安抚道:“不如我陪你同去便是,我扮作你的丫鬟,这样也不算出格,遇见了什么事情也有人照看!”

霍晚亭立刻欣喜的点了点头,若是张温清以身份压她,迫使她做一些事情那还真没有反抗的余地。

景山就在皇宫后面,不算特别高,但也不算特别低,但是对于出入都是马车轿子的大臣或者娇生贵养的夫人小姐来说无疑是一种最折腾人的酷刑。

嘉和帝和太子等人可以被抬着上去,但其余人都必须要凭着自己的脚力走上去,霍晚亭的脚上被磨的全是水泡,跟在人群里也只能远远的望见盛衡的一个背影。

盛衡回头了好几次才终于寻到了她的人,冲着她笑了笑,又吩咐一个小太监送了一些小吃食和水来。

毕竟是陪天子登山,谁敢大包小包的拎着来,这也就越发的苦了一众夫人小姐来。

看见盛衡送东西给霍晚亭不免有不少人泛酸,但也只是在心里酸,不敢拿明面上说出来。

经过“妖书”一事,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嘉和帝对盛衡是越发的倚重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否认 登上山顶的时候还未到午时,嘉和帝神采奕奕的站在山顶上将京中之京尽数揽入怀中。

周围的人生怕他一个脚滑摔了磕了,心惊胆战的伺候着。

文鸿远也跟在嘉和帝的身旁,无意间看见了做丫鬟打扮的陆娴照瞬间一阵恍惚。

夫妻之间有和离,有出妻,也有义绝。

义绝唯有夫妻任何一方对另一方一定范围内的亲属有殴、杀等行为,皆可义绝。

文鸿远未对陆娴照的亲眷做出这些事情,但是陆娴照却自己放了一把火,断的干干净净,哪怕文鸿远不承认这火不是他放的,也难以有人相信。

“文爱卿,不如你就以重阳为题,做一首七绝可好?你若做的好,回头朕就让人把你的诗文刻在这亭子上,不!立一块石碑,让天下的读书人都好好来瞻仰一下爱卿的才学!”

嘉和帝的话音才一落下,文鸿远的脸色就白了白,跟着身后的一些新科进士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嗤。

这一声轻嗤更是如同要了文鸿远半条命一样,霎时面若金纸。

惹的太子都跟着好奇的打量了两眼文鸿远。

文鸿远才学出众是不假,若是没有真才实学,也不会考中两榜进士,走到今天这一步,但他绝非当世才学最卓尔不凡之人。

且说中了的,上有头三甲,中有二甲排前头的压着,再不济还有许多有才学却又屡试不第之人。

他擅长制艺,但并非擅长做诗赋,但是嘉和帝每日都会突然兴致大发的让他作诗做赋,并且不能落了下乘,最开始他还能应付自如,但是渐渐的却开始吃力了起来,颇有江郎才尽之感。

前段时间陆娴照提出与他义绝,更是让他日日神思恍惚,午夜梦回时常常能够梦见那个上元夜里鹤立鸡群的如同魏晋名士一样的少女,她就那样豁然一笑,让他的心瞬间冲出了云霄,飘飘然如羽化登仙一般的极乐。

哪怕是在嘉和帝的面前,他也常常走神,前段时间翰林院的白姜偶然看见他做的诗之后,立刻提笔而就的做了一首极为出彩的诗,瞬间将他这个陛下眼中的才子碾压的一文不值。

现在陛下又让他作诗了,好在他提前有所准备,连忙把昨日里备好的诗拿了出来应付。

几位阁老看了,又到了六部尚书的手里,一一轮看,只能说是不错,但也没有极为出彩的地方,一时间不由对文鸿远的才学产生了一点儿怀疑,但是只要陛下喜欢,五分好也能夸出十分出色来。

今日王阁老没有来,留在了宫中当值。

盛衡立刻低低的笑了起来:“陛下,您如此偏疼文主事一人,状元郎和探花郎估计估计要吃醋了!”

他的声音微微尖细,如同一条毒蛇一下窜到了文鸿远的心口里咬了一口一般,文鸿远立刻抬头,死死的望着盛衡,袖子里的手死死的攥成了拳头。

“陛下既然要人来刻诗,何不让所有今科的进士全都做一首诗出来,让天下的才子都瞻仰一下,只录文主事一人的,恐怕有些偏僻啊!”

刘阁老笑眯眯的摸着胡子道,语气公正。

霍靖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文鸿远虽是他的学生,但是却投了高阁老的门下,何况他和刘阁老一向与高瞻佩不和。

嘉和帝眯了眯眼睛,望着远处,悠悠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呢?”

“臣附议!”

“臣也觉得刘阁老的话有些道理……”

嘉和帝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两袖一甩,背在身后,高兴道:“既然诸位爱卿都说好,那边是好了!”

每一句话都是压死文鸿远的一根稻草,高阁老的脸色也莫名的难看了起来。

许多人甚至都是提前精心备好了的,只管拿出来现用。

等到所有人做完诗之后,嘉和帝满脸遗憾:“原来天下英才尽入朕囊中,朕却不识得,一叶障目!”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把文鸿远否认的干干净净。

说完又复看了太子一眼,道:“太子还年轻,朕看今科的进士也都还年轻,不知谁愿意到太子身旁伺候,提点一下太子的学问?”

陪太子读书,在东宫做侍读!

这句话一出,所有新科进士齐齐一抖,都有些兴奋了起来。

只要能得太子信任,他朝太子一登基,便是泼天的富贵,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盛衡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嘉和帝又扫了一眼太子,眸光微闪,突然觉得陛下近日的举动有些奇怪,又忍不住在心中细细的琢磨了起来。

嘉和帝一向是个玩世不恭的性子,饭都喂到嘴边,都懒得张口的人,做事一向只凭自己的心意,只是最近的举动却明显能够看出章法来了,一心为了太子,刚刚的举动又是为了太子铺路。

陛下……为何突然这么奇怪了?

之后又走了一些仪程之后就三三两两的散了开来,聚在一起说话。

嘉和帝兴致大发,突然想吃野味,侍卫又去猎了几只兔子给嘉和帝烤了吃,盛衡直接被嘉和帝当做了厨子用。

这时一个小宫女规规矩矩的对着霍晚亭行了一礼道:“我家娘娘请盛夫人过去一叙!”

宫女打扮,又是娘娘的,抬眼望去,发现张温清正坐在远处望着她,霍晚亭心中一凛,知道重头戏终于来了。

陆娴照连忙也跟在了霍晚亭的身后一同过去了,好在这小宫女并没有不让她带人的意思,反而让霍晚亭安心了许多。

但是霍晚亭生怕以张温清的性子闹出什么事情来,还特意派人给盛衡打了一声招呼。

近日来张温清颇为独宠,前段时间太子病了,太子妃有孕在身不便侍疾,而恰巧萧月升也病了,到现在还没好,张温清主动前去侍疾,与太子单独相处了好些日子,终于分得了一些宠爱,从今日出游太子只带了她来,以及她的脸色便可以看出她这些日子过的不错,也没有闹出霍晚亭记忆里毒害太子妃的事情来。

但是萧月升病了,却容不得霍晚亭不得不多想,恐怕是把矛头的方向换了换罢了。

本以为面对自己的会是一番以牙还牙的折辱,或者夹枪带棍的警告,但令霍晚亭没想到的是张温清对自己的态度居然是十分的……温和!

“我一早就想见你了,总算逮到了今天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做主 张温清冲过来亲热的把住霍晚亭的臂膀,娇声道。

这语气活像是她们之前的关系有多么的好一般,霍晚亭不习惯她这样的亲昵,想要把手臂从她的怀里抽出来,却被张温清反拉了一把,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陆娴照连忙提步跟上。

此时太子正和周深站在一旁说话,周深态度恭谨,太子眉飞色舞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张温清带着霍晚亭的闯入瞬间让二人一顿,齐齐朝着三人看来。

张温清笑魇如花,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打断了太子与臣子的叙话,周深先是看了一眼霍晚亭,又连忙后退了一步,深深的低下了头道:“殿下,容臣先告退!”

“哎,周卿你别走,等等!”太子一听周深要走,面上立刻流露除出了几分焦急之色,连忙上前一步,匆匆叫住了周深。

周深忙停住,站在了原地,等待太子发话,太子又赶紧转身,瞪了张温清一眼,颇为恼怒的道:“没规矩!”话虽如此,如果仔细的看太子的眼睛,就知道他并没有怎么生气。

张温清蹦蹦跳跳的,一下甩开了霍晚亭的手,俏皮的皱了皱鼻子,想要去拉太子的臂膀,但又突然想到了还有这么多的人盯着,又连忙规规矩矩的站好,温柔道:“殿下,这位便是我给你提起过的那位盛夫人,你看看,是不是生的娇俏可人?”

霍晚亭连忙想要跪下给太子见礼,太子却先行一步将她虚扶住道:“不必多礼,随和一些便是!”

霍晚亭听罢又做了一个常礼,垂头立在那里,心中发慌,不明白张温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子才不过二十岁出头,还未蓄须,面容白净又温和,看起来既敦厚良善令人信服,又磊落大方,与齐王朱厉面容上看起来有三分相似,但是齐王更有少年气,温和之中隐含着几分倨傲,虽然很好说话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疏离感,霍晚亭才突然发现,今日里陛下只带了太子出游。

这般近看,才觉得齐王殿下在太子面前显的有些单薄了。

太子微微一笑,仔细的打量了霍晚亭一眼,道:“的确是个娇俏的美人儿。”

张温清立刻得意的扬了扬眉,朝着太子露出了一个骄傲的小表情。

太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张温清这才带着霍晚亭又离开了。

从头至尾,霍晚亭都不知道张温清和太子究竟在打什么哑谜,茫然的紧。

张温清带着霍晚亭离开了几步远之后,突然拍了拍霍晚亭的肩膀道:“本宫会帮你做主的!”说完之后又贴近霍晚亭的耳边悄悄道:“我知道你很委屈,以前的事情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太子又继续和周深在一起说话了,因之前霍晚亭和盛衡的人打过招呼。故而此时霍晚亭微微一侧身就看见盛衡正跟着嘉和帝的身旁一起慢吞吞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不太明白张温清的意思,但是霍晚亭并不想得罪她,只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婉转道:“以前是妾年轻气盛不太懂事,还请您不要见怪!”

张温清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哼,抬高了下颌:“我早就不计较了!”

由于实在琢磨不透张温清的想法,二人又都不说话,站在一块都有些尴尬。

二人未嫁时小有摩擦的事情许多人都是知道的。现在看他们又站在一块儿许多好奇的目光不由全都向她们投来。

但是嘉和帝和盛衡已经靠近了,近来嘉和帝一改从前对太子的冷淡态度,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故而现在太子一看见嘉和帝靠近立刻微微有些兴奋。

又忙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深,迫切的想要将此人引荐给嘉和帝,但是一开口就变成了:“父皇,儿臣想要周卿做我的侍读!”

太子很少如此明确的对自己提出要求,嘉和帝有些诧异,不由打量了一番周深,他对周深有些印象,但却不及对状元陈咸和榜眼秦玉汝的印象来的深刻,甫一打量,只觉得此人其貌不扬,但又立刻被他一双眼睛所吸引,顿时觉得此人仪表非凡,用龙章凤姿来形容也不为过。

嘉和帝一生阅人无数,最擅长窥察人心,见到周深也觉得有些奇特,周深许是被打量久了,连忙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嘉和帝,温和的反问道:“陛下,微臣身上可是有不妥之处?”

但是只是看了嘉和帝一眼,又连忙垂下了眼眸,下耷的眼皮底下全是一片惊涛骇浪之色,就连脸色都微微有些发白,交叠在一起的手不自觉的紧握在一起,指骨节都发白。

看见居然是周深占了陪太子读书的先机,白姜王运书等人都微微有些嫉妒,没想到周深居然不声不响的博得了太子的好感,霍云亭却注意到了霍晚亭,乘着众人不注意,立刻朝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一本正经的端立好。

霍晚亭假装没有看见,规规矩矩的战立在一旁。

“周深,你可愿做太子侍读,尽心尽力的辅佐太子?”嘉和帝略微沉吟了一下发问,既然太子想要,这周深看起来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答应了也无妨。

这是天大的好事,本以为周深会立刻答应下来,谁料周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深深俯身朗声道:“陛下,承蒙殿下看得起微臣,微臣感激不尽,但是微臣志不在此,心中唯有一愿,只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惟愿陛下成全!”

嘉和帝面色微沉,太子面上的笑容也淡淡几分。

“你是不愿意辅佐本王吗?”

“不,殿下,微臣只是……”

“噗……”周深话还没说完,一只箭支立刻急促的飞了过来,直冲嘉和帝而去,正跪在地上说话的周深就像是头顶上长了眼睛一般,立刻弹跳而起,一把推开了近在身前的嘉和帝。

一只又一只的箭只瞬间如同细雨一般的落了过来,刚刚还言笑晏晏的大臣夫人们瞬间尖叫起来,慌乱一片,四处逃窜。

“有刺客!有刺客!”内侍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慌乱的呼喊道。

周深一推,虽然让嘉和帝躲过了致命一击,但是另一只箭支却又精准无比的再次朝着嘉和帝射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遇刺 众人惊骇欲绝,那喊“救驾”的的老太监就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鸭一样,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两眼外翻的看着这一幕。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然窜到了嘉和帝的身前。

“噗嗤……”

箭支插入骨肉的声音格外的刺耳。

“啊……”四处的人尖叫了起来,锦衣卫这才将嘉和帝和太子一众人互在了中央,以血肉之躯形成了盾牌抵挡在前。

霍晚亭还未从呆滞中反应过来,刚刚……陆娴照居然冲出去替陛下挡了致命一击!

“小心!”慌乱中猛然有人拉了一把霍晚亭,霍晚亭下意识的跟着他一起挪动,匆匆望去,发现拉住他的人居然是周深。

她连忙想要把手抽出去,却被攥的更紧,无数的黑衣人从四周窜了出来,见人就砍,瞬间血流成河,纷乱挤嚷中,不少裹了小脚的女子立刻遭了殃,被推倒在地被踩踏。

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然提刀朝着霍晚亭砍来,霍晚亭吓的呼吸一窒,想要后退却脚下一滑跌倒在地,黑衣人却已经扑了过来,周深立刻将霍晚亭扑倒在地,长刀顿时从周深的胳膊上划过,鲜红又温热的血液顿时飞溅到了霍晚亭的身上。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眼见霍晚亭遇了险,盛衡也脚步飞快的窜了过来,但是却不及周深的动作快,看见周深为霍晚亭抵挡住了危险,目光微紧,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了,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刚刚他居然最担心最想要保护的是霍晚亭,而非陛下,生死关头,他将陛下抛之于脑后。

警觉回头,发现无人注意自己,立刻一咬牙,低头捡起地上的一截箭支,狠狠的朝着自己的大腿上扎了进去,顿时血流如注,脸色惨白的倒在地上,旁边的锦衣卫也发现了受伤的盛衡,又连忙来扶他,盛衡却哆嗦着手,指着嘉和帝所在的方向,坚定道:“不要管我,快去保护陛下!”

见周深居然为了自己受了伤,霍晚亭已经吓的不知所措了,既后悔自己没有多带几个人,又庆幸自己没有带人来。

她顾不上陆娴照了,匆忙回头却不见盛衡的身影,被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保护着,应该是安全的,连忙一咬牙,也顾不上男女大防,扶起周深就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起来,发髻松散,衣裙凌乱,形象全无,但霍晚亭全都不在乎了,只想快点逃离此地,希望周深不要因自己丢了性命。

经历了最开始的慌乱之后,锦衣卫和东厂以及御前侍卫已经完全反应了过来,进行了有效的反击,黑衣人立刻由屠杀着变成了引颈受戮的一方。

危机尽散,一种大臣依然觉得腿软,箕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气,最重规矩体统的夫人门鬓发凌乱,金钗都不知道脱落在了何处,不顾形象的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虚汗,唯有那些失了亲人性命的在一旁嚎啕大哭。

嘉和帝半搂半抱的将陆娴照抱在怀里,脸色也难看极了,因极度发愤怒面上的肌肉都有几分诡异的扭曲。

本是重阳佳节,亲友赏玩的好时节,却出现了这样的乱子,他四处看了一眼,愤怒道:“盛衡呢?盛衡在哪里,给朕滚出来!”

但是回答他的只有一道细微至极的声音:“奴婢……奴婢在这!”

几个小太监麻利的将盛衡扶到了嘉和帝的身前,盛衡气息奄奄如风中烛火,面目惨白不见血色,仿佛下一刻就要丢了性命一般。

嘉和帝这才注意到盛衡的胸前挨了一刀,腿上也受了伤,面上的肌肉狠狠的抽动了一下,一股子怒气直冲天灵盖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愤怒的一甩衣袖,冷漠道:“回宫!”

仪仗威仪而来,狼狈而去,山下凑热闹的老百姓立刻知道发生了大事,好事的连忙跑到山上瞅了几眼,就只见遍地的鲜血,立刻绘声绘色的跑下山去描绘给众人听。

霍晚亭也看见了盛衡那几乎没了性命的样子,心中揪疼,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看看盛衡的伤势到底如何,却被乐终拦了回来,低声对霍晚亭道:“夫人好生照顾好自己就是,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要相信太医院的太医定会治好督主的!”

霍晚亭听他怎么说都不肯相信,但是却又见不着人,心中又气又急,看见四下无人,乐终连忙靠近霍晚亭的耳边低声道:“督主的伤都是自己扎的,他下手有分寸,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眼泪“啪嗒”“啪嗒”的就不受控制的从霍晚亭的眼中落了下来,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使出的力道更是千倍万倍的。

但是她也突然明白了过来,盛衡执掌东厂和锦衣卫,负责保护陛下的安全,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若不是如此,恐怕就会丢了性命。

下了景山之后,霍晚亭和周深就与御驾分开了走,许多大臣也是,纷纷急着找大夫,不少人都受了伤,京中又有不少的丧仪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碰见了霍云亭,白姜正扶着龇牙咧嘴的霍云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路上,看了一眼面色苍白沉坐在自己身旁的周深,顿时觉得自己不应该与之独处,连忙把霍云亭拦了下来:“哥哥,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吴大夫,不如你也来府中,一同让吴大夫给看看吧!”

霍晚亭事先就备了马车,霍云亭崴了脚,两个大男人一上马车顿时拥挤不堪,霍晚亭又微微有些后悔,三个男人一个女人越发的让她觉得局促。

白姜也觉得有些挤了,看见周深居然在霍晚亭的马车上,顿时觉得有些奇怪,但又看见周深受伤不轻的样子,连忙有些担忧的问道:“周贤弟,你这?”

周深抿着唇,唇色惨白,回话都有些费力,嘴皮哆嗦了几下才勉强吐出了几个字来,霍晚亭连忙接过话来:“我看周公子受伤不轻,行动不便,便载上一程!”

白姜看了一眼霍晚亭,目光又从周深和霍云亭的面上徘徊而过,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然后潇洒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自行离去了,不在这添麻烦了,二位贤弟早日康复,盛夫人也放宽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突访 白姜的目光里隐藏着太多的东西,总是滴溜溜的转个不停,让人知道他定然是个心思活络的人。

霍晚亭含蓄的点了点头,霍云亭感激道:“来日我定要登门拜访,多谢白兄今日搭救之恩!”

“你我皆是同僚,又是同科,本就应该相互扶持,守望相助,何须这般客套?”白姜挥了挥衣袖,混不在意道,看霍云亭还想说话,连忙抢先一步跳下马车,道:“我真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把霍云亭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马车再次辘辘而行,将一行人送回了盛府,霍云亭伤的不严重,反倒是周深,险些差点手就废了。

他伤的是右手,作为读书人,若是不能提笔写字,活着真的缺胳膊少腿,没了官仪,恐怕整个人都废了。

霍晚亭的内心复杂的紧,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变故,陆娴照为救陛下而重伤昏迷,盛衡也受伤了,周深为救自己受了伤,霍云亭崴了脚。

一大摊子的事情让霍晚亭头昏脑涨,脑海之中甚至有些浑浑噩噩的。

她先派乐临好好照顾周深,又分别派人去霍府和周府通知了嫂子王幽兰和周家人,让其安心。

两府的人一得了消息,二话不说,直接来了盛府,嫂子将霍云亭接了回去,周府的来人是周深的妹妹和一个书童,霍晚亭这才知道原来周深父母双亡,只和这唯一的血亲相依为命。

“多谢夫人照看我哥哥了,如果不是夫人,我哥哥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周芸眼眶红红的说到,对于霍晚亭感激不尽,已然把她当做了救命恩人一般,她才十三四岁,豆蔻梢头,花朵初绽的年级,却行事颇为老成,想必幼时也遭遇了不少的苦楚。

但事实上却是周深救了霍晚亭的命啊!

霍晚亭连忙止住了她的感激,道:“你别这样,是周公子救了我,周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才是,你放心,我定会给周公子寻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只是景山上出了乱子,我又怕你得不到周公子的消息担忧,我将周公子安置在了府上,你随我来便是!”

周芸看她说话和气,没有那些高门大院的夫人的架子,也放心了许多,跟着她的身后一同到了客房之中。

霍晚亭带着周芸走进去的时候,周深正半仰在榻上和乐临说话,乐临一向是个再精明机灵不过的人,但此事不知道被周深灌了什么迷魂汤,周深说一句便答一句的,一点儿警惕心都没有。

霍晚亭就刚巧听见一句:“夫人常常梦魇……”立刻黑了脸,她之私事怎可与外人言,立刻严厉的呵斥了一声:“乐临,出去!”

乐临茫然回头,看见霍晚亭的脸色才突然醒悟了过来,奄头耷脑的走了出去。

“周公子!”霍晚亭温和有礼的站在门口同周深打招呼。

“哥哥,你没事吧!”周芸像一只小兔子一样,一下窜了过去,扑到周深的怀里抽泣了起来。

周深抚摸着她的背,低声安抚了几句,神情格外的温柔。

却又忍不住抬头看还立在门口的霍晚亭,她已然整理过了仪容,换了衣服,重梳了发髻,依旧是比较清俭的打扮,面容姣好,她正如世间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闺阁少女一般,温柔善良而又平庸着,但是一见了她心就平和了,与她打了几个照面,周深已然有些了解了霍晚亭的性格,她的骨子里还是很重规矩的,谨守着森严的礼教,从不逾矩半步,今日若非那样危机的关头,她也绝对不会伸手扶自己,更不会把自己带入府中,落人口舌,念此,周深笑了笑,道:“既然小妹已经来接周某归家了,那周某就不在此处叨扰夫人了!”

说罢就欲起身,但动作太大,一下牵连到了伤口,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簌簌的从脸上身上钻了出来,但周深面容却极为镇定。

霍晚亭一看连忙上前几步虚虚的按住他,道:“你受了伤,不便挪动,不妨就在这养伤吧!”

说完却发现周深正在看她,那如山般深沉,水般清澈的眸中仿若隐藏了什么动人的故事,等待着她去询问去探索一般,霍晚亭愣了愣,连忙避开了他的目光,脚步却挪远了一点。

这个周深是霍晚亭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他是个不像读书人的读书人,就连做太子侍读那样好机会都送到了他的面前,却被他用“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理由给推拒了回去,恐怕已经得罪了陛下和太子。

“夫人,赵小姐来了!”屋外的乐临忽然道。

霍晚亭认识的赵小姐又来过盛府的唯有一个赵昭雪。

但自从她在盛府时在微服私访的嘉和帝面前露了一面之后,就被钦点为秀女,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府上,如今怎么又来了?

霍晚亭与赵昭雪的关系也谈不上什么亲近,虽来往了这么多次,也只能说是认识而已。

她连忙道:“让赵小姐等等,我马上就过去!”

外面的乐临顿了顿,道:“赵小姐说是听闻周公子受了伤,来探望周公子的。”

霍晚亭诧异的扫了一眼周深,见他面色如常,没有推拒之意,便索性点了点头,道:“那你去把赵小姐引到客房来吧!”

赵昭雪原来是与周深相看过的,但是因为“八字不合”,最终这桩姻缘也没有成,但是在霍晚亭看来,这桩不成的婚事恐怕是昌平侯府早已做好了的主意,周深也只不过是一块筏子罢了。

如今嘉和帝的后宫高位妃嫔去的去,废的废,又恰逢选秀,对于想要上位的人来说,还真是一个好时机。

才一小会儿,赵昭雪就掀帘而入了,哪怕进了屋中,她也依然带着帷帽,没有取下来的意思,但霍晚亭能够感觉到她满是侵略性的目光,先是从自己的身上扫过,最终直直的落到了周深的身上。

“死不了就好!”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霍晚亭觉得她说话比起以前更加刺耳了,紧接着又听她问:“我听闻陆小姐为陛下挡了一箭,救驾有功,现在已经被陛下带入了宫中?”

这事情也不算是是什么秘密,霍晚亭冷淡的点头道:“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高墙 “嗤……”赵昭雪听了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然后越笑越放肆,最终笑的前仰后合,放声大笑起来。

霍晚亭奇怪的望着她,等到赵昭雪笑够了,才把手伸进了帷幕,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讥讽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百般算计,千般手段还都不如命!”

赵昭雪的目光又突然一顿,落到了周深的身上,道:“汝是良人,奈何我福分浅,望君珍重!”

霍晚亭若有所悟,忽然目光灼灼的望向了赵昭雪。

她说完转身就走,霍晚亭连忙提步跟上,出了门望着她的背影道:“你不是真正的赵小姐,伪造户籍,可是杀头大罪!”

赵昭雪分明是拿命在搏,一旦入宫,肯定会严查户籍,若是查出了什么不妥,就是掉脑袋的事情。

赵昭雪脱下帷帽,回头望她,眉梢眼角全是冷然的笑意,如同高山上的白雪,屋檐下的冰凌花,美的没有丝毫的温度,不屑道:“这世间的无头之鬼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有何惧之?”

在一个不怕死的人面前,说一切都是徒劳的,霍晚亭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

赵昭雪转头,阔步前行,穿过十曲九弯的回廊,她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如泣如慕:“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呼公……奈何……”

一股巨大的悲伤猛然袭上了霍晚亭的心头,沉甸甸的,霍晚亭追了上去,但是早已不见赵昭雪的身影,回廊上只有一个被扔下了的帷帽,风一吹,绢丝纱布立刻随意的摆动着。

霍晚亭将帷帽捡了起来,无奈的叹息一口气,许是她追上来的脚步太急,宜珠也匆匆跟了过来,霍晚亭把帷帽交给宜珠道:“赵小姐落了东西在府上,你回头派人送回去。”

“是!”再回到客房,周深已经坐了起来,正欲往外走,霍晚亭问:“不再修养几日吗?”

“周某一介外男,督主也不在府上,孤男寡女的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周某还是离去的好!”

他一席话让霍晚亭好感顿生,想了想,也没有多加阻拦,但是还是吩咐乐临多派上几个人将周深送回去,又开了库房支出了许多药材,心中那股愧疚感才有所缓和。

见周芸满脸好奇的望着她,霍晚亭笑了笑,道:“你若不嫌弃,没事可以来找我玩儿!”

“多谢夫人!”小姑娘的一双眼睛立刻熠熠生辉,她同她的哥哥一般,长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

送周氏兄妹二人离去之后,霍晚亭又想起了还在宫里的盛衡,立刻又是一阵担忧,问乐临:“乐终和乐遗有传消息回来吗?督主的伤势如何了?”

乐临却只是摇头。

周芸扶着周深上了马车,见周深眉心紧蹙,心有郁结的模样,有些奇怪的问:“哥哥因何事不能释怀?”

她家哥哥一向是个最通达不过的性子,很少因某事而烦心的。

周深道:“她将香囊扔了!”

“什么香囊?”

“就上次我让你绣的那个。”

“哦……”周芸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突然反应了过来,道:“那香囊是治梦魇的,现在人家不梦魇了,扔了也是情理之中啊!况且你是外男,盛夫人留着你的香囊总是不妥的,我觉得她做的没什么不对啊!”

话虽如此,但周深的苦恼依旧。

“我见到她时,她已为人妇,我又观她与盛督主情投意合,无半分勉强之意,实是令我苦恼!”

哥哥鲜少有这样迷茫的时候,周芸托腮看着,只觉得新鲜,忍不住打趣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哥哥你深研周易,能窥半缕天机,懂变化之道,当知世事无常,时势如水,顺势而为的道理,怎么连这点儿都看不明白?”

天道待谁都是仁慈又残忍的,人生之起起落落,如同江潮涨停,谁又能说的清呢?比如他今日在景山上偶然一窥。

周深释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说的在理,是我钻了牛角尖。”

景山遇刺这样的大事一出,整个京中瞬间戒严,其风向比之于之前的“妖书”事件还要来的猛烈,锦衣卫几乎见了人就抓,街道上都不敢有人行走。

才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刑部衙门和镇抚司监狱就被塞满了人。

不少痛失亲眷的大人也吩咐朝着要讨一个公道,抓出幕后指使来。

到了晚间的时候,霍晚亭就听见了哀乐入耳的声音,已经有人在开始办丧事了,距离盛府最近的是兵部员外郎贺洪家,听闻贺夫人被刺客一刀刺入心口,当场就没了性命。

霍晚亭心中怜悯,近来朝局动荡,隐有乱象,所有的人都只不过是被局势牵着走的牲畜。

听闻江浙一带有倭寇带着一百六十来人,居然横扫一城,三千多守卫兵士都抵挡不住,最后弃城而逃。

霍晚亭心中焦急的一夜未睡,快天亮的时候才终于有了一点朦朦胧胧的睡意,刚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乐临在外面惊喜的呼喊:“陆小姐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幕后指使也查了出来,是代藩奉国将军因不服被幽禁府中的事情,他门下清客王英便偷了将军令牌,刺杀陛下!”

霍晚亭立刻翻身而起,眼眶一下就忍不住红了起来,追问道:“那督主呢?督主如何了?”

布守不严这样的大事,盛衡是要担首责的。

乐临脖子一缩,呐呐道:“督主自行交出了锦衣卫的指挥权,日后锦衣卫不再属于东厂管辖,分设指挥使一职,督主三日后出发,押送庶人朱明勇前往凤阳高墙!”

王英三日后于午门问斩,原奉国将军被废为庶人,囚禁于凤阳高墙。

凤阳高墙历来都是用来囚禁犯了大错的皇室子弟的,前朝时邕王听闻自己要被发配到凤阳高墙,先是提剑杀死了自己的王妃爱妾,转而举剑自杀。

又有南羿王,被流放至凤阳高墙,他从未见过高墙,到门口时,问:“这是何处?”旁边的人回答:“此乃高墙啊!”

南羿王一听,立刻一头撞死在了墙上,可见凤阳高墙之可怖,陛下将朱明勇发配到凤阳高墙,是比死还要可怖的惩罚,定然不会允许朱明勇自尽的。

如果说东厂是左膀,那么锦衣卫便是右臂,如今盛衡却自断臂膀,又要带伤前往凤阳高台,霍晚亭的心立刻揪疼了起来,脑海一整混沌,忽然一阵福至心灵的问:“你快去问问,能否携带女眷随行!”

盛衡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要舟车劳顿,日夜劳心,一个不慎,就把命丢在半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冰山 霍晚亭再次见到盛衡与陆娴照二人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了,听闻是陆娴照为盛衡求了情,才免了大罪。

陆娴照因救驾有宫,被封为一品荣贞夫人,俸禄九百石,公田二十顷,陆娴照与人私奔之事现在满京恐怕已经无人不晓,不知是否嘉和帝有意为之,定下来“贞”字,翰林院书写诰命时几次请驳,但在嘉和帝强硬的态度下依然定了下来。

陆娴照却愿意以一切封赏换取盛衡无罪,但是陛下却有意惩罚盛衡,这才有了凤阳高墙一行,但也留了陆娴照一品诰命的头衔。

听闻其中昌平侯府的人几次求见陆娴照,陆娴照都拒不见面,就连高夫人都托了向来不理世事的穆老夫人去说和,都没有见到陆娴照的面。

穆氏曾经是陛下的乳母,陛下登基后对其格外厚待,不但赐其诰命,就连乳兄也有封赏,良田千亩,黄金百两,为南京礼部员外郎,虽没有什么实权,但也体面。

穆氏是个沉稳安份的性子,常常教导子孙,勿以恶小而为之,若打着皇上或者自己的旗号犯了事便逐出族中,此后再非穆家人。

穆氏此言一出,越发受到陛下喜爱,朝中官员尊敬,如今她已年逾花甲,鲜少过问外间之事,不知高夫人动用了什么法子才把她请动,但也无济于事。

陆娴照被嘉和帝安置在了宣和殿的偏殿静养,霍晚亭得幸进了一回皇宫。

陆娴照为嘉和帝挡的那一箭直入腹部,太医们用尽了力气才拉回了一条性命来,但是恐怕日后再难有孕。

霍晚亭一听眼泪立刻不受控制的“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陆娴照倒不怎么在乎,反而安慰她道:“我无事,我有话要跟你说!”

霍晚亭强忍住眼泪,听陆娴照说话。

陆娴照受伤不轻,吐字都有些费力,每说两句便要停上一会儿,但仍紧紧的攥住霍晚亭的手,一字一顿道:“昨日督主强于众人,便能护住你我,今日我强于众人,便能护住督主和你,但是……卿卿……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与督主所倚仗的皆是陛下的权势和偏宠,陛下的偏爱就如同那冰山一般,一遇到太阳就化了,冰山难靠,依靠别人权势不能长久,你不能总靠着别人啊!你得自己立起来才行,自己成了巍巍泰山,才不会倒下,知道了吗?”

卿卿,她的乳名,已经许久没人唤了,如今陆娴照一声轻唤,让霍晚亭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奔涌而出。

这世上最难拒绝的便是别人的一片真心,何况陆娴照已经把心刨出来给她看?

许多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明知道陆娴照说的极有道理,但是除了点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活的从来没有陆娴照那样洒脱果敢,她柔弱的生长在父兄的羽翼下,牢牢的攀住盛衡生存。

她就好比那藤蔓,必须要依傍大树才能生存,否则只能伏地而生,越活越贫瘠,渐渐枯萎。

不惧死,而惧生。

“真真姐姐……”霍晚亭泪如雨下,幼时她便常常跟着陆娴照的身后,这样唤着她。

陆娴照拍了拍她的臂,吃力的抬起胳膊为她拭泪,霍晚亭隐隐觉得现在的陆娴照多了几分之前她不曾见到过的棱角。

不似那种未经世事的尖锐的伤人的棱角,而是一块宝石被硬生生的打磨出来的那种棱角。

霍晚亭呆了呆,问:“你是有什么打算了吗?”她的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你该不会是想……”

“不!如今我的大道直通青天,何处不能去,为何要困守一方,我的路是青云路,为何要走那畏途巉岩?”

听她这样说,霍晚亭终于放下了心来,就怕陆娴照一时想不通,撞了南墙。

“你从未出过远门,虽是跟着督主同去的,但务必要好生的照顾好自己,不可事事倚仗旁人罢了,我也不啰嗦了,我也不能留你太久,督主应当要起行了,速去吧!”

“好!”霍晚亭站起身来,没有丝毫犹豫。

盛衡那边是定了时间的,不得延误。

走出了皇宫,霍晚亭顿时觉得之前压在身上的那座大山都消失了一般,她生怕行差踏错,连多瞧一眼都不敢,然后乐临带着她直奔镇抚司监狱。

为了防止庶人朱明勇自尽,其手脚皆被下了大锁,从镇抚司监狱出来的时候几乎伏地而行。

朱明勇原为带藩奉国将军,为宗室子弟,如今其实也才不过四十多岁,身形微微发福,腰粗膀圆,伏地而行的模样如同一只丑陋的蛆虫在蠕动,毫无体面可言。

其身后跟着的是其夫人及为其育有子嗣的妾室以及儿女一大群。

这些昔日光鲜亮丽的夫人都被迫脱下了华服,取掉了珠钗,穿上磨人的荆钗布衣,面色凄惶,绝望又麻木,最小的孩童也才不过四岁。

霍晚亭看的一阵不忍心,但又心知这些都是罪臣之后,撇头上了另一辆马车,盛衡正淡淡的正襟危坐在马车中,望见她上来的目光微沉,右手轻轻的扣动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目光很空,空到让霍晚亭心中一冷。

她隐隐觉得盛衡是在对自己发脾气,仔细的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言行并无什么不妥当之处,心中存疑,但仍先开口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说完就欲去掀开盛衡的衣服看一看他到底伤的如何了,那日只是远远的看着便觉得心惊胆战的,总要自己看一眼才觉得安心。

“啪!”盛衡挥手,一巴掌打在了她的手背上,目光冰冷,道:“死不了!”

他从来没有以这样冰冷的态度对待过自己,霍晚亭登时愣在原地,怔怔的又不可置信的望着盛衡。

盛衡垂眸,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霍晚亭望着手上被盛衡抽出的红印,心中冰凉一片,觉得委屈的不行,泪水充盈了整个眼眶,明明眼睛肿胀到难受,心中酸涩难当,却强咬着牙关不让自己落下一滴泪来,将头撇至另一边之时,眼泪却“唰”的一下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道理 马车内沉默,但是车架却已辘辘起行,街道上分外嘈杂。

昔日的天潢贵胄,如今像狗一样趴在囚车里,求死不得,尤其朱明勇还不是什么良善之人,鱼肉百姓之事做了不少,许多百姓纷纷冲着其吐唾沫,口中说着最恶毒的诅咒。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只是可怜了我那妹妹,当初为被这畜生玷污,为保名节,悬梁自尽了……呜呜……”

“可恶啊!”

囚车四周有东厂的人押送,东厂威名在外,百姓不敢太过放肆,遇到真的仇恨极了的,便会拿起石子打人,也有小孩觉得好玩,学着用弹弓打,囚车上瞬间哀嚎一片,夹杂着小孩子懵懂的哭声。

孙夫人当时在昌平侯府说萧月升的话猛然在霍晚亭的耳边响起:“妻儿又怎么是无辜的,当初贪渎之时得到的好处,妻儿也都在享受,遥寄当初,萧夫人可没有少在我们面前炫耀,落到今日的地步只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若真的要说错了,那大抵就是错在悔教夫婿觅封侯罢了!”

妻儿也在享受!

咎由自取!

悔教夫婿觅封侯!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句重锤,结结实实的锤到霍晚亭的心脏上,她坐卧不安,却又忍不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身后的囚车。

稚子何辜?他连是非善恶都分不清,还未好好的认知人世,却因身上流的是罪臣的血脉,便被累及,然后一辈子被囚禁于高墙之中,虽见天日,却没有任何的希望,看不见新的天地。

许多道理都懂,但是亲眼见了,亲身经历之时,未必会如许多圣贤道理那样重拿轻放,就如同读了许多圣贤书,依然做不了圣人是一个道理。

霍晚亭的手紧紧的握住帘子,忍不住低声道:“那孩子……”

盛衡忽然冷漠的瞥了她一眼,眼中有刀锋隐藏,却最终化作平淡,然后又闭上了眼睛未曾答话。

霍晚亭心中越发觉得气闷,狠狠的将帘子一甩,屁股却忍不住朝着远处挪了挪,距离盛衡更远。

“夫人,你真的不带宜珠去吗?”乐临坐在马车外面问。

霍晚亭只带了宜春一人,宜珠自幼和自己一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出了门还需要别人照顾,又如何照顾自己,故而霍晚亭没有带她,免得给盛衡添麻烦。

乐临知道她们主仆关系好,故而有此一问。

“不带,昨日我交代你的事情可办妥了?”霍晚亭虽然心中郁郁,但还记着事。

“我交给了霍夫人,她说此事包她身上了!”乐临拍了拍瘦弱的胸膛道。

他口中的霍夫人是指的霍晚亭的嫂子王幽兰。

徐颐与齐王婚期将至,但她要同盛衡一同前往凤阳,恐无法为她添妆道贺,只能先备了礼交给嫂子,到时候再由嫂子一并带去。

徐颐端慧,与其相交如入芝兰之室,之前她也帮过霍晚亭,年级到了,许多从前交好的都陆陆续续的嫁了人,远嫁的也有不少,而霍晚亭又嫁了盛衡,许多自诩清流的人都不愿意来往了,知交零落,也让霍晚亭越发珍视这些难得可贵的情谊。

出了京便是十里长亭,一般都会有人在此送别,但是朱明勇并无人想送,许是比起刚刚隔了一会时间让霍晚亭那股气消了,又许是新的天地让她的心胸变的宽广了起来,看着还不愿意理会自己的盛衡,霍晚亭望着他,认真道:“你若是有什么气不顺的事情大可与我直说,这般生闷气,谁又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自问嫁你之后,从未做过对你不利之事,也无出格之举,谨慎安份,恪守规矩,我若有不对的地方直说无妨,我又不是那等听不得自己错处的人,或者是你自己有什么不顺气的地方,在朝着我发脾气?”

她自知纵然作为盛衡的妻子,她也不算太过了解盛衡,她对他的身世,祖宗三代一概不知,甚至连他的脾性都捉摸不透,自从接受了这桩婚姻之后,她也在努力的学习着,试着去了解他,做一个贤良的妻子。

所幸盛衡行事虽然有些偏激,但也不是大奸大恶的人,试问哪一个清清白白又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子愿意嫁给盛衡,她从被逼无奈到接受,又怎么不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告诉自己盛衡也不错?

盛衡待她好,霍晚亭心中明白,用你心换我心,谁待她好她便待谁好。

霍晚亭越想便越觉得委屈,眼眶又渐渐的红了起来。

本来应该强硬一些的,不要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但是她一正面看盛衡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落。

盛衡受了伤,面色还有些失了血色的蜡黄与苍白,本阖目在一旁休息,听她的话又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看霍晚亭。

她的眼眸依旧那般黑白分明,要向他讨一个答案。

可是那日景山上的那一幕就像是一根刺一样的扎进了他的心里。

周深抓住霍晚亭的手带她躲避刺客,为她挡刀,她搀扶着周深逃命,连回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危急关头,他的心中只有霍晚亭是否安全,就连陛下都顾不上,被他抛在了脑后,霍晚亭却在和其他的男人勾勾搭搭,有人为他遮风挡雨,心中哪里有自己?

无数阴暗的想法顿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不可抑制。

难道就因为他是个无根之人,不能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吗?

他已经把一颗真心捧出来给她看了,她还要什么?

还是世间的女人都是如此的寡情薄意,朝三暮四?

那个女人的面孔在盛衡的脑海中一晃而过,盛衡整张脸一瞬间扭曲了一下,盛衡立刻伸手握住了霍晚亭纤细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一把,嘶吼咆哮道:“滚!”

他身上没有多少力气,但是霍晚亭一个不设防还是被他推倒在了马车上,盛衡整个身体失了重心,也一头栽了下来,马车一个摇晃,霍晚亭的头也狠狠的碰到了车壁上,立刻一阵头晕目眩。

马车内巨大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乐临,乐临探进脑袋一看,立刻倒吸一口凉气,惊慌的大喊道:“停车!晁大夫呢?快去把晁大夫请来!”

霍晚亭推了推身上的盛衡,又去揉脑袋,手到半空却一顿,只见到自己满手的鲜血,再一听乐临的声音,立刻慌了神,被吓的三魂没了七魄,顾不得盛衡刚刚待她的言行,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搀扶住盛衡,但无奈她力气太小,又连忙指挥乐临:“快,快把督主扶起来!”话音里面隐隐带了哭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定海 之前才勉强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来,鲜血在衣袍上一点一点的晕染开来,格外的刺目。

押送的队伍立刻停了下来,晁大夫进马车一看这个模样,立刻打开药箱,一边让人褪下盛衡的衣裳。

霍晚亭想要帮忙,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盛衡紧紧的攥着,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的躺在那里,额头上尽是白汗。

霍晚亭只得用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为他擦汗,又一边努力的避开身子,尽量不要挡住晁大夫为盛衡看诊,盛衡还是清醒着的,却不愿意看霍晚亭一眼,也不愿意说话。

“夫人,这好端端的督主怎么摔倒了?”乐临一边帮助晁大夫给盛衡上药,一边问霍晚亭,语气里面颇有几分埋怨之意。

霍晚亭心中委屈,但依然淡淡道:“是我之过,与督主争吵了几句!”

乐临愤愤为盛衡抱不平:“督主他都受伤……”

然而话还没说完,闭着眼睛躺在那的盛衡忽然睁开了眼睛,冷漠的从乐临的身上扫过,乐临的嘴瞬间就变成了蚌壳一样,闭上了嘴,盛衡见此才又闭上了眼睛。

乐临打了一个哆嗦,等到晁大夫给盛衡包扎好了伤口之后,连忙跳下了马车。

“督主受伤不轻,马车又颠簸,夫人照顾督主还是小心一些,莫要让伤口再裂了,否则老夫医术有限,又在荒郊野外的,万一出个什么问题,老夫也没办法啊!”晁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

说完又取出了一盒药递给了霍晚亭道:“这药每隔一个时辰吃一次,就水吞服。”

霍晚亭握着药瓶,连连点头:“谢谢您!”

晁大夫却摇了摇头,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为了防止刚刚的情况再发生,霍晚亭又让人放了几床褥子在马车里面,让盛衡躺着,一顿折腾竟然花了一个时辰,从京城到凤阳,要途径广平、曹州、济宁、徽州等地,路途遥远,山重水阻,又无法行水路,陛下只给了盛衡一个月的时间,必须要将朱明勇押解到凤阳高墙,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多歇。

许是盛衡真的撑不住了,过了一小会才沉沉的睡去,霍晚亭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腕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抽了回来,把宜春唤上了马车,照看着盛衡,她亦疲惫不堪,手撑着头打个盹。

京城,宣和殿。

嘉和帝正坐上,太子侍立一旁,父子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跪在下首的周深身上,似在打量,也似在权衡。

“那日你救了朕,朕既然赏了荣贞夫人,也不能厚此薄彼,说吧!你想要什么?”

周深叩首:“那日情急之下,微臣有唐突之举,还请陛下恕罪!”他伸手推了嘉和帝一把,让嘉和帝倒在了地上。

嘉和帝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说吧,别磨叽!”

太子看着周深也惜才道:“周卿你有什么请求尽管给父皇提,听闻周卿父母双亡?可有什么难处?”

“微臣没有难处,臣只有一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还请陛下允准!”

嘉和帝皱起了眉头,心中略有不虞,近几天他也好好的了解了一下周深此人,的确是可造之材,留在太子身边有益无害,只是没想到他如此不识抬举,手不自觉的在桌案上扣动着,嘉和帝落在周深身上的目光不由晦暗幽深了许多。

周深挺直了腰杆,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垂眸拱手道:“臣家贫,父母早去,无宗族兄弟,而今身旁也只有一个妹妹,所幸上天眷顾,得一老人庇护,视我如子,教我读书习字,才成长至今,但未及报答,他老人家却因倭乱丧命,他曾有一愿:只愿有生之年荡平天下贼寇,肃清海内,微臣自知才能有限,又是一介书生,三尺微命,不敢有此鸿愿,故而只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得以庇佑一方平安,已经是微臣之幸,恳请陛下成全!”周深说到动容之处已经语有哽咽之意,说完之后又深深拜下。

听见老人鸿愿之时,嘉和帝微微动容,问:“此老人姓甚名谁,能有如此鸿愿,定非常人!”

周深摇头,道:“他姓陈名阿六,目不识丁,祖籍江浙定海人,因倭乱而逃难到江州,家人均死于倭贼之手。”

嘉和帝叹了一口气,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目不识丁之百姓尚且有如此鸿愿,他作为君王,如何不愧疚。

太子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心中越发的欣赏周深,上前把周深扶了起来,也不再勉强,他相信以周深之才学,无论到何处都能有一番造就,强扭的瓜不甜,便对嘉和帝请求道:“既然如此,还请父皇成全周卿吧!”

嘉和帝略作思索,问:“欲往何处去?”

周深再拜:“微臣愿往宁波!”

海定则波宁,宁波既为定海县,一直倭乱猖獗,先帝为求这个好兆头,便将其更名为宁波。

“朕准了……”嘉和帝起身,皇袍曳地,走到周深的面前,拍了拍周深的肩膀。

他向来喜欢这等知恩图报之人,然后甩了甩衣袖,双手背后,道:“去让内阁拟旨吧!”

“谢陛下隆恩,微臣……微臣无以为报,定尽平生之力,定海宁波!”周深感激涕零道。

嘉和帝却不在乎的对太子道:“你们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太子心中微喜,知道这是父皇在给他与周深说话的机会。

待到太子和周深都离开之后,嘉和帝坐在原处,忽然又微微咳嗽了几声,李立连忙上前为嘉和帝抚背,嘉和帝突然一怔,又起身朝外走去,李立连忙跟上,问:“陛下您要去哪里?”

“荣贞夫人的伤可好了些?”

“高热已经退了,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总昏睡着,精神着呢!陛下您要去看荣贞夫人吗?”

李立有些聒噪,嘉和帝自顾自的朝着偏殿走去,进去的时候就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药味,看见陆娴照正在喝药,举碗就喝,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与他后宫里那些喝一口药就要千哄百哄还要含着蜜饯才能喝的下的妃子全然不一样,眉目里别有一番洒脱的巾帼之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孤独(补4.4日章) 此情此景让嘉和帝一阵恍惚,一个女子的面容骤然浮上心间,她也是这样的人,从不说苦,也不说累,即便成了他的女人,也鲜少过意讨好他。

近来不知怎么了,他开始一次又一次的怀念起了往事,午夜梦回时皇后和父皇的面孔开始渐渐的清晰了起来,这让嘉和帝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丝的惶恐。

他是九五之尊,四海皆臣,却又如此的孤独,这份孤独又不可与人言,他向来最爱雕刻那些小玩意儿,近来却不怎么爱了,没有那些东西打发时间,他越发的觉得孤独。

念此,他不由对身后的李立吩咐道:“待会去把五皇子和十公主带来,陪朕用膳吧!”

“是!”李立微愣,然后连忙点头称是,原来是陛下想起了慧贵妃娘娘。

他一开口,刚刚放下药碗的陆娴照连忙看了过来,微微垂眸:“原来是陛下来了,妾失仪,不能下床见礼了!”

嘉和帝兀自落座到一旁看陆娴照,道:“无事,身子好些了吗?”

陆娴照笑了起来,恰如松柏回春,别有风华,道:“谢陛下关心,每日这般好汤好药的伺候着,妾就算是个废人,恐怕也好了!”

看见嘉和帝的面上有几分落寞之色,微微侧头,问:“陛下心情不好,想起慧贵妃娘娘了?”

嘉和帝刚刚那一句要看五皇子和十公主的话并没有瞒着谁,陆娴照也听的很分明。

嘉和帝在听见慧贵妃三个字的时候立刻犀利了起来,化作了一柄刀直刺刺的落到了陆娴照的身上。

陆娴照怡然不惧,神色未变,笑容依旧,她的眼神既不像少女那般未经世事的天真,也不像妇人那般历尽世事的漠然,看起来又通透又睿智,仿佛能够看透他心中所思所想一般。

“是有些想了,看见你便会想起她,你和她……很像!”嘉和帝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陆娴照。

陆娴照却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嘴角的弧度越发的明显,用袖子半掩住下半张脸,只留下弯弯的眉眼,笑的越发的放肆,如果不是有伤在身,恐怕以她的性子此时应当是笑的前仰后合了。

“还是妾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妾和谁像,妾觉得自己谁都不像,妾就是自己,妾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谁也不像!”

她的话有些不大恭敬,但是嘉和帝并不生气,跟着笑了笑,道:“曲高和寡。”

陆娴照瞬间明白了嘉和帝的心思,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孤独是人的常态,妾赤条条的一个人来到世间,孑然一身,哪怕是以后死了,也是一个人,没有人会陪妾来,也不会有谁陪妾去,没有谁会陪妾一辈子,妾却并不觉得孤单,反而觉得享受,陛下您是君,这世间君一人,臣万万,民万万,没有人能和您一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您应该开心才是!”

“惊世骇俗。”嘉和帝又笑了,评价道。

“陛下是觉得世上没有知心人了?所以到妾这里来了,想找个人说话?”陆娴照追问。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落到了自己的心里,让嘉和帝冰冷的心突然一阵颤动。

“你懂朕!”

“不,妾不懂陛下,也不敢懂陛下,妾只是懂自己,世上从无一个人完全懂另一个人,伯牙之遇子期,固然可贵,但是我想世上真有一个人能够完全看透妾的所思所想,妾不会高兴,妾只会害怕,妾在他面前没有一点秘密,如此妾只会想要杀了他,我想陛下也是如此,因此陛下不必觉得孤独,否则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妾只是沦为陛下脚下的尸骨。”

“你很有意思,是朕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女人!”嘉和帝再次忍不住夸赞道,她总能把没理的事情说出几分歪理来。

“陛下谬赞了!”陆娴照收回视线道。

……

霍晚亭是被一阵孩童哭闹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发现盛衡正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目光平淡又幽远,似乎在透过自己想着什么事情。

“什么时辰了?”霍晚亭连忙问。

“未时二刻。”盛衡开口道。

霍晚亭揉了揉脑袋,这才发现宜春已经不在马车上了,听见盛衡主动与自己说话,一时间还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她应当是生气的,毕竟盛衡无缘无故的冲着自己发脾气,可是盛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在霍晚亭在是否和盛衡说话这件事情摇摆不定的时候,又听盛衡问:“你与周深为何认识?”

周深?

霍晚亭恍然大悟,惊道:“你是因为他和我生气?”

“是!”盛衡眼睛眨也不眨的打量着霍晚亭的神色,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霍晚亭苦笑,她自问自己循规蹈矩,没想到还是会因周深而被猜疑,没有做亏心事,自然也不心虚,遂认真的和盛衡解释道:“他是我哥哥的好友,上次哥哥小登科之喜,他来做贺,说过一句话,中秋时我与哥哥嫂子赏灯,恰巧碰见了一次,统共也就见了两回而已!”

“是吗?”盛衡反问,依旧有些怀疑。

仅仅见面了两次,便能舍身给霍晚亭挡刀子,他说什么都是不信的。

“我平日里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你都应当是清楚的,我身边也从来不离人,你若不信,大可以问宜珠宜春或是乐临,实在不行还有林嬷嬷乐终等人。”

她知道盛衡多疑,也并无欺骗之意,虽被怀疑了名节有亏,但是霍晚亭还是认真的和盛衡解释道。

盛衡眸光闪烁,仔细的想了想,最终选择了相信霍晚亭的话,但是依然把周深的名字记在了心底。

“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未能明白始末,便怪罪于娘子,还请娘子见谅!”

盛衡伸手,握住了霍晚亭的手,面上满是愧疚之色,同霍晚亭道歉。

霍晚亭又忍不住仔细的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言行,发现并无不妥当的地方,但也暗自警醒,日后不要再做出令人误会的事情来。

外面孩童的哭闹声越来越大,没有停止的趋势,霍晚亭心生不忍,正欲开口,就听盛衡道:“乐临,你去看看那孩子为何啼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孩子 “回督主,那孩子饿了,要吃东西!”

盛衡一听,神色瞬间有些复杂了起来,然后松开了霍晚亭的手腕,指了指桌上的糕点,霍晚亭会意,用帕子把糕点包了起来。

“等等!”盛衡又忽然开口,“拿两块就够了。”

霍晚亭又连忙取出多余的糕点放回原处才递给乐临,对他的言行颇为疑惑,不解的问:“为什么?”

“不能吃太饱了,否则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霍晚亭觉得还是不太明白,又好像有点明白。

因是遣送犯人,所以必须要赶到官驿才能停下来歇息,途中不会歇脚,大家都自备了干粮,饿了就在马上囫囵的吃几口,哪里还会估计到囚车里面的人?

大人们还能耐得住,饿了最多嚷嚷几句,但是小孩子就不一样了,只会啼哭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饿了吗?”霍晚亭问。

盛衡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马车颠簸,伤口又隐隐作痛,腹内灼灼,心中焦躁,再加上糕点干涩,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吃的。

霍晚亭大抵也是察觉到了这些糕点对盛衡来说有些难以下咽,但还是掰下了一块糕点塞进了盛衡的嘴里,道:“多少吃些,不然待会一吃药又难受,不吃东西伤口也长得慢!”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上绽放开来,压下了他嘴中那股苦味,霍晚亭的面孔近在咫尺,面上白净又细腻,不见一丝瑕疵,干净又美好,一如他记忆中那个从归去桥上笑着走过的少女一般,他至今记得,她穿着鹅黄色的披风,里面配着淡青色的襦裙,笑容明亮又清晰,哪怕隔了三年,他却觉得如同昨日一般无二。

再看霍晚亭现在瞳孔里面倒影着自己的身影,他每吃一口,霍晚亭就小心翼翼的喂他一口水喝,没有露出半分不耐,也没有嫌弃之意,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之意浮上心间。

他将霍晚亭娶进门,真的是对的吗?

如果没有自己,按照霍殊的脾气,一定会从新科进士里面挑一个品学兼优的学子,然后将霍晚亭许给他,和美一生,生儿育女。

“你喜欢孩子吗?”盛衡吞下了口中的糕点突然道。

“什么?”霍晚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明他怎么就问起了孩子的事情。

“孩子,你喜欢吗?”盛衡又问,语气比起刚刚还要坚定。

大约是听见囚车里面那个孩子哭了,又想到了自身,才有此问,霍晚亭微微垂眸,想起盛衡生辰将近,过了十月就三十了,又无法育有子息的事情,霍晚亭的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说不上喜欢,就是觉得孩子小小的一团看着可爱,但是他一旦哭闹撒泼了起来,我就不怎么喜欢了,觉得吵闹。”

“你也是个孩子!”盛衡的目光骤然变的温柔了起来。

她的话太过孩子气了,哪里有小孩子不吵不闹的,就是闹腾着才有活力。

盛衡不在深究这个问题,听见外面的哭喊声消失,一瞬间记忆又回到了幼时。

那时他家破人亡,姐姐带着他无家可归,吃不饱也穿不暖,但是他年幼不知事,总是闹着肚子饿了。

姐姐每次找来的食物都只够他吃个半饱,不至于饿死街头。

然后每次吃完他就会对姐姐说:“还没有吃饱!”

姐姐就会面上带笑,眼角含泪的摸着他的头,让他背诵:“圣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然后同他讲道理:“饱暖思**,饥寒起盗心,所以你只能吃个半饱,做个好人。”

做个好人真难,连饭都吃不饱,他不止一次的想过,以后一定要做个坏人,做个坏人就能填饱肚子,后来慢慢的知了事,才明白,那只不过是姐姐哄骗他的歪理,但是他依然做了那个填饱肚子的坏人,一条路黑到底。

他与姐姐失散后,万万没想到会在太子东宫中相遇,当时二人震惊可想而知,姐姐搂着他嚎啕大哭:“没想到我程家竟然绝后了!”

“等从凤阳回来,你陪我去祭祖好吗?”

“我还不知你祖籍何处。”霍晚亭为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徽州,我祖籍徽州休宁,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如今姐姐去了,她不能魂归故里,我只能把她的信物带回家乡了!”

“好,等从凤阳回来,我们就去休宁拜见公婆,成婚这么久,我还未能奉上一杯茶。”霍晚亭顺着他的话道,语气格外的温柔。

说完之后,又顿了顿,颇为埋怨道:“当初三书六礼,你问及我祖宗三代之名,我却不知你祖辈之名。”

他是打定心思要强娶的,直接就跑来下定了,前面的礼都囫囵过去了。

盛衡此时想起也颇为愧疚,但并不怎么后悔,若非他以强权压制,又怎么可能把霍晚亭娶进门。

“我……父亲叫程黍,母亲姓沈,祖父程独运,曾祖程陶朱,世代居于徽州。”

“姓程?”霍晚亭惊了。

程姓居然才是盛衡的本姓,但是转念就明白了过来,她听闻许多做了宦官的人怕辱没了祖宗,就会给自己重新取一个名字。

“对,我本名程衡,我姐姐……名宜,宜室宜家的宜。”

霍晚亭知道他想说什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宜是个好名字。”

但是盛衡却动了心思,突然有些渴望的望着霍晚亭道:“过个几年,我们便过继几个孩子养在膝下可好?过继一个女孩儿,就叫盛宜好不好?”

现在的晚亭还是太小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如何照顾孩子。

但是他的心中又有些忐忑,忽上忽下的,既渴盼着霍晚亭答应,他是真的想要几个孩子,但又怕霍晚亭答应了,说明她的心中也是同自己一样,可惜她却剥夺了她孕育子息的机会,不能像个正常女人一样。

这般复杂又矛盾的心情在盛衡的心中不断的交织着,近乎自虐,却偏偏是他主动开口提及的。

霍晚亭的心中也矛盾着,望着盛衡的眼睛,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好人 “等过上几年再说吧!”霍晚亭道。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却无端的让她自己舒了一口气。

“嗯!”盛衡心知这种事情勉强不得,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然后躺在那里,听霍晚亭念书给他听。

霍晚亭念的是《资治通鉴》,也是他平日里最爱看的,听着听着,盛衡的神思却飞远了。

许是离了京,过往的那些记忆都出了笼子,全部奔腾而至,险些将他淹没。

霍晚亭见他的心思不在书上,又念了几句之后,便放下了书。

到达官驿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了,人马皆困,霍晚亭强撑着把盛衡扶进了官驿,又拿热水给盛衡擦了擦身子,自己又梳洗了一番,才觉得好受些。

“人一定要看好!”

盛衡不放心的交待,被折腾了数天,他比起之前要清减了许多。

“我会交待的,快睡吧!”霍晚亭为他掖了掖被子道。

这般几乎没怎么歇息的赶路,盛衡的伤好的很慢,到了广平的时候才堪堪结了痂,能够下去走上几步。

一看见盛衡,朱明勇就愤愤不平的咒骂盛衡。

“你不过是个阉人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根葱,啧,少了个东西也能算是个男人,还学人家娶妻,以为有女人就是真男人了?”

“狗贼!”

由于盛衡交待,不给他们吃太饱,几乎每顿饭都只能吃个半饱,朱明勇乃是皇族宗室,山珍,海味什么没有,现在沦为阶下囚,却连饭否吃不饱,又被流放到凤阳高墙,心中憋闷可想而知,已然到了自暴自弃的态度,反正什么都没有了,只能骂盛衡来找乐子。

他每骂一次,盛衡就断一个人的粮,到了最后只有囚车上孕妇和孩子有吃的。

饿极了,每当口粮一发下去,两个人的口粮就被哄抢,他一开口,昔日那些对他温身软语的娇妻美妾就开始骂他,骂的还要难听,如此这般,连续好几天没有吃上饭的朱明勇总算是闭上了嘴。

哪怕昔日他身份地位再高,但现在已经沦为阶下囚,不看清形式,受罪的只是自己。

过了徽州就是凤阳府,好在一路平安,没有出现什么劫囚车的事情,徽州因徽商之故,极为繁华,商贾云集,与京中四处都是穿着儒袍的景象不同,随处可见穿着布衣的商人。

本朝有规定:“农民之家许穿紬纱绢布,商贾之家只许穿布。农民之家但有一人为商贾者,亦不许穿紬纱。”

念及盛衡祖籍徽州,在家又常常身着布衣的样子,霍晚亭有种终于知道了盛衡家世的感觉。

盛衡原姓程,若是霍晚亭记得不错,徽州曾经是有一位程姓商人极为出名,被称为“程万金”,意为家财万贯之意,不知和盛衡又是什么关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商人身份低贱,霍晚亭虽然心中有所猜测,但也没有开口去问。

紧赶慢赶,还有不到几天的时间就要到一月之期了,盛衡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哪怕是在徽州的官驿都没有停下来,直奔凤阳而去。

本朝初定时,是定在了南京的,但是太祖并不怎么满意,昔年迁都之时,便欲迁往凤阳,凤阳居天下之中,是为中都,于是大兴土木,修建宫室,长达八年,但最终却因厌胜的原因,而不得不放弃。

但是宫室什么的都是建妥了的,凤阳高墙也是那时建好了的。

可惜偌大宫室,最终还是被如此荒废了。

到达凤阳之时,朱明勇在囚车上又哭又笑,发髻早已散乱开来,看起来肮脏又凌乱。

反倒是还年幼的孩童,尚且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看见巨大的宫门城墙,以为终于不用再继续受罪了,鼓着手掌在一旁笑了起来,一边拉住旁边一个妇人的裙摆问:“母亲,我们是不是到了这就不用被关在笼子里了?”

被她问到的那个妇人一听,立刻掩面哭泣了起来,一时间,四处都是抽泣哽咽的声音。

她们只是会被关进更大的笼子,以后再也没有一点儿的希望。

凤阳守备的官员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景,一边骂骂咧咧的的将朱明勇等人推了进去,还有些狱卒的手已经若有若无的从这些妇人的身上摸过,瞬间又是一片尖叫抽泣的声音。

盛衡和霍晚亭站着一旁看着,听见那个孩子说话的时候心中一梗,盛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叫了声:“等等!”

押送的人都停下脚步,齐齐看着盛衡。

“督主,您是有什么吩咐吗?”凤阳守备讨好的问。

“去把我马车上的吃食全部包起来!”盛衡对乐临吩咐道。

乐临一听,连忙爬山马车把马车里的瓜果、糕点、果脯、糖果之类的全部包了起来,满满的一大包。

盛衡接过,走到那小孩子的面前,蹲下来将东西递给了他,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这些都是你的,全部给你!”

他面容阴郁,面色又苍白,看起来不是什么和善人,何况这些日子他总是下令不给他们饭吃,小孩子记得还是很清楚的,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一双眼睛懵懂不安的望着盛衡,不敢去接他手上的东西。

“你给我东西吃?”

“嗯,这些都给你!”盛衡垂眸。

“为什么?”

一会给,一会不给,年幼的他还有些不明白。

盛衡勾起唇角笑了笑:“饱暖思**,饥寒起盗心,为了让你做个好人,所以才没有让你吃饱,这些东西是对你做好人的奖励!”

“真的吗?”

“真的。”盛衡将东西放到了地上,后退了几步,小孩子连忙弯下腰去拿,但是东西太重,他一个才四岁的小孩子根本拿不动,他身后的妇人连忙冲了过来,抱住这些吃食,“噗通”一声的跪在地上,道:“妾多谢督主的大恩大德!”

盛衡冷漠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可以继续把这些人押送进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押送进去了之后,盛衡才扭头看向凤阳守备,阴沉道:“朱明勇要是死了,本督主就唯你是问!”

在高墙里自尽的人不是少数,盛衡一发话,他立马就明白了这是陛下的意思,打了一个寒颤,恭敬道:“他身上的大锁,下官一刻也不会拿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生辰 终于将陛下指派的任务完成了,但是由于之前赶时间,都没能够停下来好好的休息一下,好在晁大夫医术高超,途中伤口虽然裂了好几次,但总算是熬了过来,没有出什么大事。

遂决定在凤阳歇息几日再回程。

霍晚亭也是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这样的远门,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一路走来,风土人情都是不同的,幸好这几年无灾无涝,四处都是徽商拓展的商道,繁华可想而知。

转眼就是十月二十,盛衡的生辰。

霍晚亭记得很清楚,在她前世的记忆中,盛衡每到这日,就会自己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也不吃,就摆在一旁看着。

那时的她只知道是他的生辰,像是在想什么人一般,现在想来,应当是在想慧贵妃娘娘。

霍晚亭还在京中的时候就把这事情记在了心上的,早早的为盛衡备了礼物,虽然礼薄,但也是她的一番心意,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什么了。

幸好还在凤阳的官驿之中,霍晚亭看着还躺在床上睡觉的盛衡,悄然起身。

她虽不精通厨艺,但是宜春手艺不差,在旁边指点着,勉强做一碗长寿面出来还是行得通的。

霍晚亭一边揉面,一边问宜春:“你家在何处?”

宜春谈吐都还是不错的,又读书识字,不像是普通的穷人家的女儿,签的却是死契。

“奴婢是君洲人,八岁离家,辗转于各处,也不知道家中还有没有什么人,也没有通过书信。”宜春索性一次交待了个清楚。

“家中有人为何要签死契?”霍晚亭想不通。

况且君洲距离京城如此遥远,也不知道宜春小时候吃了多少苦。

“奴婢家里穷,但是哥哥要娶嫂子,我是个丫头,就把我卖给了人做瘦马,但是奴婢相貌不出挑,久而久之便只能做丫鬟了。”

原是如此,难怪宜春会识字。

看见霍晚亭的手软趴趴的,没什么力道,宜春干脆夺过她手中的活,道:“应当这样揉,小姐再用些力,出来的面才劲道,小姐要做的是长寿面,若是不劲道,中间就断了!”

霍晚亭又试了好几次,宜春才说对。

“下厨也是个难事!”

“小姐也不必学,这些事情都有我们。”宜春安慰道。

“我还是学着吧,万一有日自己用得着了呢!”

主仆二人说这话,总算将一碗长寿面做好了。

霍晚亭把面端进去的时候,盛衡已经起了,乐临也在里面,盛衡正在吩咐着事情,让他传令下去,明日便回京。

看见霍晚亭进来了,连忙对乐临挥了挥手道:“先去吧!”

“是!”

乐临从霍晚亭身边走过的时候,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然后行了一礼才出门。

“今日怎么起了这么早?”

霍晚亭俏皮的眨了眨眼睛,道:“你猜!”

盛衡大抵是还没有想起来今日是自己生辰的事情,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只是这在凤阳,他又想起来会有什么喜事。

霍晚亭顿了顿:“算是吧!”

这反倒让盛衡越发的困惑,腿上的伤虽然大好了,但是行走的时候还不怎么便利,便要下床来,霍晚亭一看,连忙走过去扶住他,道:“你还是好好的歇着吧,腿还没有好全,小心落下了什么病根,不逗你了,今日是你生辰,我厨艺不佳你是知道的,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愿你快意时时前后伴,乐融富贵进门窗,生辰快乐!”

宜春连忙把手上的食盒打开,端出长寿面放在了桌子上,讨喜道:“奴婢也愿督主岁岁常欢愉,万事皆胜意,与夫人白头偕老,和美一生!”

盛衡瞬间愣在了原处,原本要起来走动的姿态僵硬在了哪里,心中似乎放了一块炭一般,暖烘烘的。

每年只有姐姐记得他的生辰,他也从来没有和谁说过,没想到霍晚亭会知道。

“我扶你起来吧!”霍晚亭言笑晏晏。

然后就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早准备的东西,轻轻一抖,一件崭新的玄色衣袍便铺展开来。

这是霍晚亭一针一线的绣出来的,每次盛衡一回来,生怕他看见了,就放在一旁不绣,绣了两个多月,才终于绣完。

宜春连忙走了出去。

“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你,这件衣袍就是我的贺礼,与子同袍,岂能无衣?”

“晚亭!”盛衡握住了霍晚亭的手,心中格外的复杂,近乎失语。

霍晚亭是一直都在乎着他的,之前他对晚亭居然大发脾气,还颇为误解。

他像是木偶人一般,由霍晚亭帮他穿上衣服,抚摸着身上崭新的衣袍,看着精致的绣工,一针一线,全是霍晚亭的心意,但又忍不住嘟囔道:“熬坏了眼睛怎么办,还是少做点罢!”

霍晚亭扶着他到桌前坐下,道:“我也没做多少,吃面吧!”

在他的前三十年里,是没有过过多少像样子的生辰,若是宽裕的时候,姐姐就给他做一碗面吃,不宽裕就只能饿肚子。

而今年,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去了,本以为再也无人给他过生辰了,没想到霍晚亭会记得。

一碗面连汤带面的吃了下去,盛衡心中的伤感之意消了许多,握住霍晚亭的手道:“反正无事,我们二人一同逛逛这凤阳府吧!总不能白来一趟。”

霍晚亭自然不会拦着,只是依然有些担心:“你腿上的伤……”

“无事,我当时下手有分寸,避开了骨头,只是看起来严重罢了,实则没什么问题了。”

“那让乐临备一辆马车吧,我们坐车上看看便是,若是需要什么,吩咐人去买就是。”

二人相互妥协一步,盛衡道:“好。”

临出门的时候,盛衡突然道:“等等!”

“怎么了?”霍晚亭不解。

“把这衣服脱了,换另外一件。”盛衡摸了摸身上的衣袍道。

“是我做的不合身,穿着不舒服?”霍晚亭心中一紧,毕竟是第一次给盛衡做衣服,尺寸什么的都是估摸着来的。

“不,不是,我是怕穿出去见了灰,弄脏了,还是换下来吧!”盛衡珍惜道,一边说一边要脱下衣服来。

霍晚亭连忙止住了他的动作,道:“我又不是只给你做这一件。”

话虽如此,面上的笑容却灿烂了起来,心中就好像含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束缚 凤阳府距离徽州不远,又是龙气氤氲之地,初太祖皇帝便取“丹凤朝阳”之地而命名。

文人才子谈诗作赋,商贾小贩穿梭来往,街道上尽是一些霍晚亭没有见过的小食。

走几步便要停下来买一些,一条街还没有逛到一半,就把肚子吃撑了。

盛衡忍不住笑了:“你这样逛,恐怕到明天都逛不完!”

霍晚亭想了想,眼珠子一转,直接将手上的一块烧饼塞到了盛衡的嘴里。

盛衡一时不放,被塞了个正着,嘴唇周边瞬间沾上了一大块油渍和饼渣,刚刚那副正经模样顿时没了。

盛衡干脆咬了一口,里面似乎参了茱萸,他不太能够接受的了茱萸那股怪味,但还是吞了下去。

但霍晚亭却娇憨的摇着他的胳膊道:“再尝一道酿豆腐,我就不吃了!”

霍晚亭一边轻轻的摇晃着他的胳膊,一边眨眼睛,满是期待之色,盛衡无奈,左右不过一道菜而已,他就是怕霍晚亭吃多了积食罢了。

但仍强调道:“浅尝辄止即可,不准多食!”

霍晚亭忙笑嘻嘻的答应了,偷偷的掀开帘子看街道上的景像,又走了一段路,霍晚亭忽然轻“咦”了一声,闭目养神的盛衡睁开了眼睛,笑问:“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早年四处流浪,去了不少的地方,凤阳也是来过的,但主要还是陪着霍晚亭四处看看。

一个人若是长久的只待在某处,心就会变窄,见识自然也就短浅了,他不希望自己将晚亭娶进门反而是束缚了她,他更希望晚亭能够活的自在一些。

只见霍晚亭所看的正是一个约摸四五十岁的中年女子,还梳着未嫁女子的发髻,想是没有成婚。

她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背后是一些丹青字画,想必是此女所做。

她就大大方方的坐在那里,神色自若,未带帷帽,抛头露面的,经过的人也不觉得怎么奇怪。

“这是怎么回事?”

京中礼教严苛,女子一般都鲜少出门的,哪怕是出门也带着帷帽,若是年龄稍大,还未许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人给淹死。

盛衡只是稍稍想了一下便明白了缘由,解释道:“想必是家中困难,无人奉养双亲,此女便留在了家中,靠贩卖一些书画为生吧!”

“竟还有这样的!”霍晚亭惊叹,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

“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风,还记得我上次给你说提过的秦玉霜吗?”

“这当然记得!”霍晚亭眉眼一弯,跟着笑了起来,只听见这个名字,她就忍不住心生敬意。

“现在江州的许多女子都以能进她的书院读书为荣,我听说她早年许了人,但还没过门,未婚夫婿就去了,成了望门寡,其父母为了名声,依然要将她嫁过去,谁知她嫁过去之后,先是进了夫家族学,教育族中子弟读书,后年级渐长,双亲过世,她硬是逼着夫家和离,然后就开始创办书院,之前声名不显,许多人都觉得其不安于室,不遵女德,现下却没人敢再说话了。”

看见霍晚亭满脸钦佩之色,盛衡打趣道:“仔细算起来,你和她还能勉强攀得上亲,以后若有机会了,我带你去拜访她!”

“此话怎讲?”霍晚亭立刻好奇了起来,她第一次听见秦玉霜的名字的时候,还是从盛衡的口里听说的。

“今科的榜眼可有印象?”

榜眼秦玉汝,霍晚亭对此人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霍敦素的丈夫,才学品行都是没得挑的。

“秦玉汝,秦玉霜……”霍晚亭低声的喃喃着这两个名字,忽然眼前一亮,道:“莫非他们是姐弟?”

“正是,秦玉汝一身所学,全是秦玉霜所传授的,现在且不提女子,就连那些秀才、举人都想要得上秦玉霜几句指点,如今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谁还敢小觑她,可见有本事的人总会展露头角的。”盛衡夸赞道,语气里满是对此女的认同之情。

若非已知道秦玉霜年近五十,恐怕霍晚亭害还得拈酸吃醋一番。

“既然如此,哪便照看一下那女子的生意吧,我看她的字也写的不错,画也很有灵气,买上几副也不亏!”霍晚亭让乐临停下了马车,一边说着一边就下了马车。

等站稳了,才掀开帘子问盛衡:“你要下来走走吗?腿上有力气没?”

盛衡想了想,伸出手让霍晚亭扶他一把,也慢吞吞的走了下来。

他行走间右腿还是有些微跛的,也不知道前几日在送朱明勇等人进高墙的时候,是怎么强忍着做出了一副痊愈了的模样。

二人下了马车,宜春连忙跟上,乐临把马车驾到一旁,道路虽然还算宽阔,但堵在中间还是会挡住别人的道。

“二位要买些什么?或者是题字?”这女子一看她们二人走近,立刻站了起来,笑的温婉大方。

这下走近看的越发的清晰,霍晚亭笑道:“远远的就瞧见你的字好看,想买上几副。”

“多谢夫人夸奖,谋生罢了!”

霍晚亭指了几副自己喜欢的,女子连忙取下来卷好,盛衡却注意到了一旁的孝经,指着道:“这个我也要了!”

他一开口,嗓子略显尖细,与寻常男子有很大的出入,女子却当做没有听出来一般,一边收拾书画,一边与她们攀谈道:“听二位口音,像是京中来的。”

“嗯,赏玩罢了!”霍晚亭随口道。

其实押送朱明勇一家进京的时候,还是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的,围观的人不在少数。

毕竟这还是陛下登基之后,第一次流放人到凤阳高墙来。

只是短短的攀谈了几句,霍晚亭就觉得此女果然与她平日里所看见的那些夫人不同,更加的爽利,一时反倒对秦玉霜越发的好奇了起来。

只是可惜,第一世的时候,盛衡自请去宁波市舶司的时候,还未动身,霍晚亭就不堪受辱自尽了。

她还从未去过江浙一带,看一看那里的风土人情,见识一下这样的风流人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程 只是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

念此,霍晚亭一直憋到了马车上,才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一直都听你说陛下有意开海,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时候?”

霍晚亭印象中是来年三月的,但是现在朝局有变,是否能够如她前世那样成功开海还是两说。

听了她的话,原本还很高兴的盛衡眉头一皱,面上也浮现出了一抹忧虑之色,然后沉沉的谈了一口气。

望着霍晚亭的面孔,沉吟了半响,才道:“如今我之权势只是空中楼阁,水中幻月,身后依靠着陛下,若是大厦将倾,我权势不存,你当如何自处?”

霍晚亭没想到盛衡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毫不犹豫道:“我既嫁了你,自然你到何处,我就到何处。”

然她的话却另盛衡的心更沉了,放在衣袖下的手都忍不住微微的颤抖了起来,然后……紧握成拳。

人总是这样的矛盾。

一方面渴望着心爱之人能够与自己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一方面又希望她没了自己能够活的好好的。

谁料霍晚亭又补了一句,似开玩笑道:“那你可要好好活着,若是没了你,我可就无处可去了!”

盛衡紧握的手一松,一时心中百感交集,这段不合衬的姻缘的本来就是他强求来的,既然求来了,自然就不能辜负了晚亭。

这样一想,盛衡的嘴边又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道:“我会好好的活着的!”

“如今我观陛下的举动,是一举一动都在费尽心思的为太子殿下铺路,我虽日日伺候在陛下身边,但也不能完全猜透他的心思,如今为止,我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了!”

“什么路?”

“一是陛下百年之后,我就去给陛下守陵,虽清贫艰苦了一些,但也能活命;二就是我主动请命,赌上一把,等陛下开海后,把市舶司攥在手里,远离京中是非;三则就是在凤阳或者南京做守备太监,但是此路怕是行不通。”

霍晚亭微微蹙起眉头,问:“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

朝中局势非她所能够看透的,但是最近朝臣更迭太过频繁,哪怕是再不敏锐的人都能嗅出几分味儿来。

“我觉得应当是的,陛下为太子殿下铺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的绊脚石出现,哪怕是我也不成!”盛衡说到这,忍不住揉了揉有些鼓胀的太阳穴,也颇为头疼。

若他是站在朝堂纳言的相公,苦心斡旋一番说不定还能有结果,再不济也是个被贬官流放的下场。

但是他是个太监,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话在他们的身上体现的更是淋漓尽致的残酷。

太子登基,身边自然会有自己的伴伴,得心应手的太监,他们这些伺候先帝的,自然就碍眼了,需要拔掉。

之前再多的权势都瞬间化作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而今嘉和帝虽然看似散漫,但是朝堂中的一举一动尽数在他的掌控之中,虽然允许他有权,但是绝对不会允许他沾染的过多。

唐时末年宦官当政,大权在握,皇帝都只是宦官手中的傀儡这种事情,绝对是不可能发生在本朝的。

嘉和帝太过强势,之前的陈追就因为想要过多的权利而毫不犹豫的被陛下舍弃。

二者是太子已经长成,并非无知孩童。

穷则变,变则通。

把性命交给别人的一念仁慈这种事情,盛衡做不来,他也赌不起。

现在唯一的指望都在开海禁身上。

到时候虽然会被掣肘,但好歹有退路,哪怕故土难离,但终究比没了性命强。

脑海中千头万绪的纠缠在一起,霍晚亭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急。

前世里盛衡就能成功去市舶司,虽不知盛衡最后结果如何,但是能走出一步便是一步。

然而盛衡一番纠结,已经迅速的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此次回京,定要让陛下坚定了决心才是。

因提到了此事,夫妻二人的心情再也不如之前来时愉快,匆匆的回了官驿,然后收拾了一番,等到第二日便踏上了回程的路。

因是往回走,嘉和帝交待的任务也完成了,终于不用赶那样急,但是才一走出凤阳府的十里亭,就被拦了下来。

透过帘子,霍晚亭可以清晰的看见其中一人是凤阳守备,还有通过官服,可以勉强看出是凤阳府尹等人。

“你先坐着,我下去看看!”

这种场面盛衡自然不会让霍晚亭跟着自己一同去,免得见了为难。

他见过这么多场面,大抵是知道这些人是要干什么,霍晚亭去了,只会给这些人多一个理由的机会。

“督主来了凤阳,也不再多歇息几日再走!”凤阳守备一见他露面,立刻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

盛衡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微微拱手,苦笑道:“皇命难违,本督主这不是赶着回去交差吗?”

“前几日一直想要拜望督主一番,反倒是听见了督主生病了,是否我这凤阳的水土不养人,让督主生了病?”凤阳府尹也抚摸着胡子笑呵呵的道。

“哪里哪里,凤阳人杰地灵,孕育了我朝太祖这样的人物,哪里有不养人的道理,只是从京中一路奔波,舟车劳顿,我吃不了苦,才病了,没想到让杜大人误会至此,倒是让本督主有些不好意思了!”

几个人一来一往的说着场面话。

“既然督主要离去,身负皇命,我们也不能拦着,只能在这长亭设宴招待督主一番,聊表心意,至于这些东西,都是我凤阳的一些土特产,不值什么钱,还望督主不要嫌弃!”

几个人一边把盛衡往亭子里面引,一边指着亭子里面的盒子道。

盛衡掀开眼皮子看了一眼,只见箱子里的确装的是一些土特产,没什么稀奇的,但是下面肯定放的是银票或者银子,立刻笑了起来,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你看本督主轻车简从的,恐怕带不了这么多东西了,几位的心意本督主都领了,只是东西却是带不回去的,这杯酒,我就却之不恭了!”

现下的风口正紧,若他在这边收了银子,难免不会有人转头就参上他一本受贿收贿的折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伺候 盛衡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听他口中的拒绝之意,凤阳的几位官员脸色都有些僵硬,不太好看。

这送出去的礼,很少有被拒绝的,除非是这个人不领情。

若是说盛衡是那等清廉不受贿的人,他们是不信的。

恐怕这话说出来,放眼整个朝堂,都是没人信的。

眼看几人变了脸色,盛衡突然叹了一口气:“近来在凤阳待了几日,凤阳繁华不逊京都,诸位大人治下有方,今年户部考评,指不定是要升迁了呢!万一来了京城,本督主一定设宴欢迎!”

盛衡一席话,立刻让诸人疑心消散。

这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如果人家不愿意收,总不能强塞。

又简单的寒暄了几句,盛衡回到马车与众人做别,凤阳的诸位官员都纷纷站在十里长亭看着盛衡离去之后才收回了视线。

“这盛衡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果然不同小觑!”

“我看是识抬举。”

“你还别说,我还真担心他像之前的陈追那个阉人一样,当时我还在潭州,他路过潭州,怨我没有孝敬,转头就抬了我一杠,反正潭州那三年我是白干了。”

“哈哈,那阉人早已被陛下杖毙了!”

“阉党祸国啊!”

一行人摇头晃脑的唏嘘了一番,又三三两两的散去。

霍晚亭看盛衡回了马车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恐怕我们回去这一路都不会怎么安宁了!”盛衡感叹。

“何出此言?”

“娘子,如果到了徽州,有谁给你送东西了,你能不收就不收,若是遇到实在推拒不了的,收了也无妨。”

原来是为了此事。

“我会记住的!”

她又不是那等见了好东西就挪不开眼睛的人。

虽说这收礼受礼是本朝约定成俗的事情,但是许多官员都是载到了这上面的,现下盛衡觉得难办,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她也不能拖了后腿。

天气渐渐转凉,才出了几十里路程居然又下起了雨。

雨势虽然不大,但依然让人感觉到了时不时袭进来的凉意,东厂的一众人纷纷穿上了蓑衣,宜春又连忙翻找出了两件披风,披在身上,霍晚亭才感觉到了暖意。

盛衡将他搂在怀中,笑道:“我抱着娘子就不冷了!”

霍晚亭顺势摸了摸盛衡的手,埋怨道:“明明你的身体比我还冷,怎么总是这么凉?”

“我体寒,故而如此!”盛衡的手放在霍晚亭的腰上,神色微黯,但是垂着头的霍晚亭并没有看见。

“体寒可能治?”

“吃了好些药都没有作用,便没有吃了,以后若是有什么好的方子了再吃也不迟。”

“太医院的御医也没办法吗?”

“以前的方子都是江太医开的,你之前见过的。”

二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话,霍晚亭心中一片温馨,很是享受这样的平静,连外面的雨声都渐行渐远了起来。

而远在京中的宣和殿的偏殿里却并不平静。

嘉和帝低垂下的眉目里酝酿了一大片的狂风暴雨。

陆娴照姿态柔顺的伏跪在他的身前。

“真要离去?”嘉和帝的语气十分平静,若是熟悉的人定能听出嘉和帝口中的怒意。

“妾之不甘,陛下已经帮妾荡平,妾自当离去。”

近来文鸿远和高明珠大婚,谁知大婚第二日,荣贞夫人就状告文鸿远抛妻另娶,还拿出了婚书,婚书还在,却又再娶高门之女,并欲纵火谋杀原配妻子。

此案一出,震惊了整个士林。

更让人震惊的是高阁老明知文鸿远有妻,却依然要将女儿许配给文鸿远。

但是亦有人提出陆氏当初与文鸿远乃是私奔,无媒苟合,聘则为妻奔为妾,又怎能算的上我原配。

一时士林居然为此事吵成了一片。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终嘉和帝下旨,命国子监的人与天下学子辩论,国子监乃是天子门生,就在门口的大榕树下与天下人辩论了三天此事。

最终终于赢得了辩论,文鸿远此人私德有亏,乃是有才无德之人,一时声名狼藉,数十年寒窗苦读毁于一旦。

嘉和帝将其贬官到了云南,高瞻佩因此被连累,声明一落千丈。

之前嘉和帝令新科进士写贺词的一事,又被翻了出来。

原来是文鸿远的贺词被摆在了最上面,因此嘉和帝误以为这本就是最好的,便点了文鸿远。

因此文鸿远在今科进士中也成了被排挤的对象。

恐怕这辈子是到头了,离了京城,也不会有人再提拔。

文鸿远做梦都没有想到陆娴照会如此心狠,一击必杀,不留后手。

当时陆娴照自行放火,做出婚书被烧的假象不说,还直接给他安上了谋杀原配的罪名。

但是却连陆娴照的面都见不着,高小姐才刚刚新婚,还没享受到婚嫁的喜意就这样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她也万万没有想到陆娴照居然不是在她的面前做低伏小,而是会这样绝情。

当场就闹着要和离,但此事就是因她而起,高阁老又怎么会允许,直接将其赶出了家门,让其一同和文鸿远远赴云南了去。

嘉和帝沉默,问:“可愿伺候朕?”

陆娴照抬头,眸中俱是盈盈动人的笑意。

“感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朕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朕的意思的!”嘉和帝摇了摇头,坐在原地不动。

“陛下的意思?”陆娴照轻笑。

“不愿意?”嘉和帝反问,看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实则山雨欲来,沉沉的压在陆娴照孱弱的身躯上。

谁料陆娴照突然站了起来,豁然一笑,满室生辉,如同一颗光华内敛的明珠突然释放了自己的光彩一般。

这般没规矩的举动嘉和帝并不生气,反而满是兴致的看着陆娴照。

陆娴照走进嘉和帝的身边,忽然一下搂住了嘉和帝的脖子,缓缓的坐到了嘉和帝的腿上,呵气如兰的在嘉和帝的耳边道:“能与陛下春风一度,也是妾的荣幸呢!”

嘉和帝反手搂住陆娴照,一把将其打横抱起,道:“朕真恨不得你再早生二十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宗族 到达徽州的时候,又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入了徽州往南走便是休宁,山环水绕,风景秀丽,虽是深秋时节了,但看起来大多的地方依旧苍翠一片。

休宁县令听闻了盛衡要来祭祖的消息,早早的就带着人在路口上等着了,生怕招待不周,惹怒了盛衡。

他一个七品县令,还是得罪不起盛衡的。

但是盛衡又没有说自己的祖宗是谁,休宁姓盛的更是屈指可数,他干脆无奈,通知了整个休宁的百姓准备着,都纷纷把自家祠堂打扫一番。

一进入休宁,霍晚亭便被接二连三的状元牌坊给惊到了。

“休宁竟如此养人吗?孕育出如此多的人杰。”

霍晚亭一路走来,就见了四座状元牌坊。

休宁县令一听见,立刻笑呵呵的回头答道:“我们徽州多商人,若是谁赚到了钱,便会兴建学堂,造福乡里,故而学风浓厚,夫人您若是多待上一段时间,定然会明白的。”

说完之后,又连忙与盛衡攀谈起来,周道的问:“不知督主令堂尊讳,家中还有什么人,您若是有吩咐,尽管给下官说,下官一定竭尽所能为您办妥帖!”

官大一级压死人。

休宁县令才四十多岁出头的样子,留着三缕美髯,官威不大,却文气十足。

他虽尽量对盛衡恭敬着,但是霍晚亭依然可以看到出来这位大人不是什么善于交际的人,才说了几句话,额头就已经见了汗,手忙脚乱的。

盛衡也大抵是看出来了,也不为难他,直接道:“我父亲名叫程黍,祖父程独运,曾祖程陶朱,我自幼离家,还要劳烦尤大人为我引路了!”

“什么?”

听见程独运这个名字的时候休宁县令下了一大跳,连忙慌乱回头瞪着眼珠子看着盛衡。

旁边的县丞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猛然一震,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么失礼,又连忙给盛衡赔礼道歉。

“下官失仪了,还请督主莫要怪罪!”

盛衡的眼眸微微往下一垂,掩下眸中的波动,面无表情的道:“无妨。”

休宁县令仍然不可置信的重复着问了一遍道:“可是被称为程万金的程独运?”

“正是!”盛衡颔首。

只提及程独运的名字,休宁恐怕还有许多人不知道,但是程万金的别称休宁的人几乎没有没听过的。

盛衡的祖父居然是程万金!

这个信息炸的休宁县令有些懵,四周的其余官员也有些懵。

“督主您是程家人?”一个捕头打扮的人壮着胆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鼓起勇气问道。

此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是!”

“我也是程家人,不如让小的为您引路?”

看见程家人,盛衡的眼底并没有什么温度,显得十分冷淡的点了点头。

他这幅不冷不热的样子,一时让人捉摸不透到底是什么想法。

毕竟……当初程独运那一脉是被抄家了的!

谁能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盛衡居然会爬上这样的位置,衣锦荣归。

但是休宁县令反倒看见那个程姓捕头拦了事,不由暗中的松了一口气。

落在一行人身后,县丞连忙道:“您不多去陪盛督主说会话吗?”

休宁县令连忙苦笑道:“看过程家的卷宗吗?”

“看过的罢!只记得个大概。”

“本官到此三年,这整个休宁发生的最大的事几十年来就那一件,没想到三年马上到任了,却出这么个岔子,现在只求不被牵连了,还去凑什么热闹?”

“现在就是程家的事情了,我们看着就是!”

县丞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连忙夸赞了几句休宁县令有谋算。

东厂出行是十分明显的。

盛衡一进休宁就惹来百姓围观,但是被县里的捕快们隔了开来,只能远远的看着,觉得好奇。

知道盛衡是要回来祭祖的,越发的觉得好奇,不知盛衡到底是哪一家的人。

“怎么是程元状那小子在领路?”

“难道这位公公是程家的人?”

“程家那么有钱,怎么还会把人送到宫里去做太监?”

“……”

等到盛衡一行人一走远,背后立刻议论纷纷起来。

“我听闻这位公公还娶了妻的,他旁边的那个就是吧!”

“有权有势什么女人弄不到手?”

“这太监和女人怎么圆房?”

“嘿嘿……”

一时间话头立刻从盛衡的身上转到了霍晚亭的身上,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程家别说在休宁,就是在整个徽州都是出了名的豪绅,在休宁县的地位可想而知。

还未靠近程府,就看见一座巨大的宅院坐落在中央,其规模,与京中四院相比都不惶相让。

休宁县令派了人跑在前头好心的给程府通知了一声。

虽然县衙向来和这些豪绅们打擂台,但是面上的情意还是要维护的,况且程府也不是那等强取豪夺的奸商,这样顺手为之的人情休宁县令还是愿意卖的。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故而盛衡和霍晚亭到的时候,程府门前已经乌泱泱的站了一堆人,有翘首以待,有的神思恍惚。

“真的是程黍的儿子?”

“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一群女人议论纷纷的,小声嘀嘀咕咕。

为首的一个白发老人烦躁的皱起眉头,头也不回的怒喝了一声:“闭嘴!”

整个程府门前立刻安静如鸡,再无一人说话。

“无论如何,既然他是我程家的人,当年的事情你们都是清楚的,就给我安份点儿,不清楚的,就闭上嘴,少说两句!”

“是!”

此人名唤程有德,正是程氏的宗老,地位十分的高,宗族祭祀什么的,全都是其一手主持。

听闻了盛衡回来的消息,族中的人立刻将其请来主持大局。

民不与官斗。

若是盛衡要计较当年的事情,以盛衡现在的身份,简直没有程府活路。

已经有动作快的已经写好了给这些年来受过程府恩惠的官员的人写好了信,若是盛衡漏出了一丝不善的举动,就立刻把信寄出去保命。

朝中徽州人可是占了一大半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吾乡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盛衡四岁就离家,那时虽身在徽州,却不在休宁。

若非姐姐一次又一次的耳提面命,他对于所谓的故土是没有什么印象的。

而今他还未到毛发衰竭的年龄,也不会说休宁话,一开口便是纯正的京城口音,整个休宁对于他来说依然都是陌生的。

此之陌生亦如休宁无一人识他,也无一张熟悉的面孔。

如今的他只想把姐姐的遗物带回她心心念念的故土,死在京城,葬在皇陵,对于姐姐来说依然是客死异乡。

姐姐生前总是在他的耳边念着:休宁的松萝是如何的醇厚,休宁的米酒是如何的甘甜,休宁的菊花苦涩中夹杂着的芬芳。

甚至就连庭院里那颗一到秋天就会发臭的银杏树都能被念叨好几天。

休宁的一切对于姐姐来说都是美好的,我心安处是吾乡。

休宁便是姐姐的心安之处。

盛衡未着官服,就连他带来的人都只是穿着常服,他扶着霍晚亭下了马车。

他一露面,与站在程家宅院前的人两两相望,都互有打量之意,比起程家人的不安,盛衡的心却反而平静了许多。

眼神一一扫过众人,确认一个都不认识。

休宁县令连忙跑到了前面先是互相介绍了一番之后,程氏宗老程有德连忙带着身后乌泱泱的一大群人给盛衡行礼。

盛衡上前虚浮了一把程有德,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多谢督主!”

程有德不敢拿乔,依然恭恭敬敬的行完了礼,才颤巍巍的起身,道:“督主多年未归,是否要先饮上一杯桑梓的茶,吃一口桑梓的饭食。”

盛衡摇了摇头,指着霍晚亭介绍道:“这是我的夫人。”

“见过盛夫人!”

“我父程黍,不知父母灵位何在,坟冢何处?我欲先见拜祭父母亡灵。”

提及程黍的时候,程有德的脸僵了僵,身后的一众程姓族人也跟着一僵。

“程黍……他未进宗祠,现在葬在出了梅乡向南走十里地处,您母亲也是。”

眼见盛衡面露不愉之色,又连忙道:“但您祖父和曾祖都在祠堂内,您可以先去祭拜!”

“那就劳烦尊老为我引路!”

“好!”

程有德连忙落后休宁县令半步,休宁县令又落后于盛衡半步。

“督主,盛夫人,里面请!”

这是程氏的主宅,宗族祠堂也在里面。

盛衡抬脚跨了进去,程有德连忙以手示意,指着向右的方向道:“这边走!”

霍晚亭打量着程府的规模,是仿着江南园林的格局建造的,十步一楼,百步一亭,小桥流水,假山奇石,应有尽有。

徽商足迹便天下,尤其是程家更是徽商中的佼佼者,从前朝起便声明在外,虽世代经商,无法致仕,但底蕴深厚,家徽州建桥铺路,资助贫穷学子读书的事情做了不少。

朝中不仅以同科或者是恩师等原因而党朋,也会因同乡而聚集,身后站着的是徽商、晋商等利益集团,树大根深。

程氏祠堂已经有几百年的年头,但只从外表看起来,就如同新修建的一般,可见程家之繁华。

盛衡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霍晚亭一时不知是否应该跟着一同进去。

各地之风俗不同,有些地方是不允许女子进祠堂的。

发现霍晚亭没有跟上来,盛衡顿足,转身看着霍晚亭,示意她一同进去。

休宁县令也在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看见霍晚亭进去,程有德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程家是有不允许女子入祠堂的规定,但也不是全然是,比如宗妇,或者是有功于程家的女子都可以进,他也不必要扣着这点儿死心眼的东西得罪人。

霍晚亭一进去便屏息凝神,这是对于逝去的人应当怀有的敬意,何况这诸多灵位之中还有盛衡的先祖。

霍晚亭看了一眼,便从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寻到了盛衡祖父的名字,陪着盛衡磕头上香。

盛衡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没有太过激动,也没有太过悲伤。

她也不知盛衡的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盛衡的父亲进不了宗祠,让他流落在外。

可能是真的没有什么感情,拜祭完之后盛衡就利落的起身,扶起霍晚亭走了出去。

“督主是否要用过饭再离去?”程有德忙问。

“不必,我要去拜祭父亲母亲。”

程有德见他态度冷淡,也不多留,连忙道:“那草民为督主引路!”

“不必,尊老年迈,行动不便,就让……他给我引路便是!”盛衡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指着最开始引路的那个青年捕快道。

这青年名叫程元状,又被盛衡点名,立刻受宠若惊,屁颠屁颠的跑到了前面来。

盛衡体贴的话让程有德的一颗心突然定了下来。

当年的事情他们做的虽然冷漠,但是也没有做的太过,把人往绝路上逼,还给了他们姐弟二人五十两银子的。

想到这,他连忙拉进距离似的问:“阿宜呢?她可还好,现在应该已经嫁人了吧!不知夫婿是何人?”

突然听他提起慧贵妃,盛衡变了脸,整张脸迅速的沉了下来,阴冷阴冷的,甚是吓人。

话一出口,程有德就察觉到了不对,但是改口已经来不及了,盛衡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初有早慧之名的程宜恐怕已经不在了。

那恐怕是盛衡在人世间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盛衡冷哼一声,拂袖就走。

休宁县令在一旁看着,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盛衡与这程家的关系恐怕不怎么好,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

霍晚亭连忙跟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离开了程府,连一口茶水都来不及喝,就直奔梅乡以南而去,只留下议论纷纷的程氏族人。

出了程府,盛衡的面色依旧难看,霍晚亭主动伸手攥住了盛衡的手,以示安慰。

慧贵妃对于盛衡来说,既是姐姐,又是如同母亲一般的存在。

她的薨逝,对于盛衡来说,就是失去了这世间最后一丝血脉牵挂的亲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往事 说来慧贵妃的薨逝的确奇怪,她才四十多岁,正值春秋鼎盛的年龄,之前也无疾病。

就饮了一杯莲子羹之后,就在睡梦中薨逝。

之前一直怀疑是张贤妃在暗中下的手,但是上次经过“妖书”一事,张贤妃被废,盛衡审讯了一番,却发现并非张贤妃下的手。

到底是谁?

盛衡不知道,霍晚亭就更不知道了。

慧贵妃薨的太过突然,前两世也没有这样的事情,所以哪怕是霍晚亭的记忆也帮不了盛衡。

走到盛衡父母埋骨之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今日秋高气爽,林风萧萧,也算是个好天气。

乐临从马车上拿出早已备好的香烛。

盛衡则是望着那座算不上大,但也绝对不寒碜的坟冢喟然长叹,像是心中突然放下了什么念念不忘的东西一般。

“程家虽对我们姐弟不算仁义,但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盛衡掀开衣袍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霍晚亭同样。

盛衡的父母是合葬在一起的,只看周边没有什么荒草,碑前有未燃尽的香烛,知道程家也会派人来打扫拜祭的。

一番拜祭之后,盛衡从绣袋里掏出了一个香囊,与之前从马车上拿出来的盒子放在了一起。

香囊上绣着的是竹子,竹子有平安之意,只看香囊已经有些褪色了,便知道这香囊有些年头了。

盛衡又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只蝴蝶金钗,都是慧贵妃的东西。

看见这些东西,盛衡瞬间红了眼眶,手轻轻的从上面抚过,低声道:“这香囊是我娘送给我姐姐的,后来我姐姐又送给了我,这只簪子,是姐姐生前最喜欢的!”

“姐姐,如今我都将它们带回了休宁,埋骨何须桑梓地,如今愿你魂归故里!”

说完盛衡动手,在坟侧挖了一个坑,将香囊和簪子都放了进去。

霍晚亭本想帮忙的,却被盛衡拦住了,道:“不要弄伤了手!”

霍晚亭心中一暖,亦能感受到盛衡的悲伤。

盛衡又对着慧贵妃遗物磕了一个头,才起身。

盛衡本想直接离去赶路的,但无奈天色已晚,只得暂时在休宁歇息一碗。

休宁县令请盛衡去县衙安置,官驿简陋,怕怠慢了盛衡,盛衡却拒绝了。

这里是姐姐的故乡,却不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在京城。

到了晚上的时候,见霍晚亭一直疑惑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盛衡大抵能够猜出霍晚亭想要问什么的。

便主动道:“我们一脉,是被抄家了的,故而我自幼与姐姐流落在外。”

“抄家?是犯了什么事?什么罪名?”霍晚亭心中一梗,能抄家的肯定是因为大罪,所以问题接二连三的就来了。

盛衡的嘴巴漏出了一抹讽刺的笑容,带着几分刻苦的寒凉,嘲讽道:“因家有万金而获罪。”

原是这样!

霍晚亭顿时明悟。

本朝商人身份低贱,但商人有钱,若是遇见国库空虚,或者哪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官要填补亏空什么的,往往就会盯上商人。

她从前是听爹爹说过的,没有想到盛衡的父母也会是因此而亡。

霍晚亭有些心疼的从背后搂住了盛衡的腰,把脸贴在他瘦弱的脊背上。

语言的安慰总是苍白无力的,何况她并非那等能说会道之人。

“我四岁那年,我爹爹就被诬告协同举子作弊,倒卖私盐铁器、以及杀人等罪而抄了家,他被砍头,我娘绝望之下便跟着自裁了,我祖父年龄大了,骤闻噩耗,也过身了!”

说完之后,许是怕霍晚亭难过,又继续道:“这些都是我姐姐告诉我的,我那时年幼,没什么印象。”

“是何人诬陷的?”霍晚亭问。

“萧秋时。”

居然是萧秋时!

“当年的他是户部侍郎时,为了填补户部的亏空,便盯上了我爹,找人把那些案件坐实了,哪怕朝中有人为我爹说话也无用,况且谁又能忍住不动心呢?”

小儿抱金砖行于市,只会遭到惦记。

嘉和帝兴致突发,爬上宫墙,却看见萧秋时的宅院比王府还要豪华,立刻变了脸,命东厂于锦衣卫的人彻查萧秋时,东厂的人不过三天就把所有的罪证摆到了嘉和帝的面前,然后萧秋时就被抄家杀头,家中男丁被流放,女子没籍为奴,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偶然。

实在是萧秋时倒霉,一直被视为京中笑柄。

然霍晚亭今日才知道,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早有预谋!

“当时的陛下是你引上去的!”霍晚亭惊叹。

“是我引上去的。”

他费尽心思,终于得报大仇。

不为告祭父母亡灵,只为安姐姐的心。

哪怕再多的谋划,都已经过去了,简简单单的诉说,却让霍晚亭感觉到了他的不易。

但是霍晚亭又有些不明白了,颇为担忧的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又要把那萧月升送到太子殿下的身边去,若是她知道了真相,你岂不是养虎为患?”

太子迟早会登基,以他对萧月升的宠爱,到时身份逆转,想要弄死盛衡岂不是和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谁说当时是我陪着陛下的?”

盛衡转身,反搂住霍晚亭的腰,把头埋到霍晚亭的肩膀上。

温热的气息扑在霍晚亭的脖子上,霍晚亭立刻红了脸,轻轻的推了两下却推不动,便放弃了。

“那是谁陪着的?”

霍晚亭脑海里一下把自己知道的名字都想了个便,最终有些不确定的问:“李立?”

“我家娘子越来越聪明了!”盛衡夸赞。

霍晚亭这下真的是惊了。

从盛衡的口里已知李立是太子的人,总是给太子通风报信,又总是爱使一些小手段排挤盛衡。

太子一党与盛衡不知是什么原因和盛衡关系不好,李立又异常交好,如今却又参进去了一个萧月升,把李立视为仇敌。

这样李立就会渐渐的与太子一党离心离德,最终一举两得,既可以除掉李立,也可以让太子一党失去一对眼珠子。

但若是一旦让太子知道了此事是盛衡所为,恐怕太子一登基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盛衡。

盛衡却十分有信心,道:“娘子放心,我会好好的活着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闲谈 越是了解盛衡的过往,便越是心疼他。

然过了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响动,有人敲响了房门,低声道:“督主,程氏族长求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商,是否要见?”

霍晚亭连忙与盛衡分开,整理了一下仪容,盛衡开口道:“让他进来!”

“是!”

紧接着房门便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体型微胖,相貌中等,一看便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感。

此人正是程氏族长,白日进祠堂的时候,他一直都站在程有德旁边的,乐呵呵的看着,也不说话。

无论是盛衡还是霍晚亭对他都有些印象。

他一见了盛衡立刻跪下来行礼。

“草民见过督主!”

盛衡虚扶了一把:“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程氏族长程遇是与盛衡父亲一辈的人,今年五十来岁,颇有才干,程氏在他的掌舵之下,蒸蒸日上,更胜以往,因此在族中威望甚高,族人都异常的信任他,对其马首是瞻。

“督主,我与诸位宗老都商量过了,意欲将令高堂迁入程家祖地,享宗祠香火。”

盛衡垂眸,右手转动着左手的玉扳指,心中只是稍做思索了一下,道:“我出一千两银子,扩建程家学堂,只愿族长能够不吝学识,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

一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本是交好于盛衡的举动,却被谈成了交易。

盛衡不能年年回来祭祀,但若是其父母进入宗祠,得享香火祭祀,于盛衡来说也了一桩心事。

程遇微微一愣,他想过盛衡会拿乔,甚至是拒绝,但是没有想到盛衡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盛衡道:“当初族中宗老,替我安葬父母,多年来也不忘祭祀,这份香火情,我盛衡领了,但也请族长不要忘记一件事情,我姓盛,不姓程,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程遇忙不迭的点头。

只要盛衡心里面不计较就好,她们程氏也不求太多,只求不要再载上一个跟斗,被谁惦记上。

当初程黍栽的太狠,到现在程氏族人一直引以为戒,更是尽心尽力的为自己留后路。

“嗯,回去吧!本督主会尽快差人把银子送来的!”盛衡冷淡道。

他可以不计较,但是实在是心存芥蒂,热情不起来。

“多谢督主。”

二人达成协议,天色已经不晚了,但程遇仍然亲自跑了一趟,盛衡又亲自把程遇送到了官驿门口,回来的时候,之前的愁容却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了吗?”

“我打算给姐姐立一座衣冠冢,与父母大人葬在一处!”

“程族长同意了?”

“同意了。”

“许了什么好处?”

盛衡顿了顿,道:“若是陛下开海了,我便分点汤给程家,若是不开,便当没提起过。”

“那也行。”

在商言商,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若盛衡能与徽商搭在一起,自身也是获益无穷的事情。

若是开海,再搭上晋商、浙商两大商帮,以官服或者陛下的名义出海,又是一番新天地。

“程家族中是个有远见的人!”霍晚亭笑道。

在程家祖地,坟墓不知何许,多一座衣冠冢不多,少一座不少,但若是太过恪守什么死板的规矩,不许外嫁女入祖地,还不如卖下这个人情。

盛衡得偿所愿,心情都愉悦了许多。

准确的说,这是慧贵妃的得偿所愿了。

按照盛衡的说法,慧贵妃还未及笄就远离家乡,一直到死都未回来过,故而心心念念,这里埋藏着她最美好的韶华。

提到这,盛衡再次叹息:“只愿陛下能够下旨了!”

只要他拿出东西,说服嘉和帝,那么一切就顺利成章了。

嘉和帝掌控着整个朝局,这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间。

霍晚亭道:“徽州商人足迹遍天下,你手上也有不少商行,既然如此,为何不寻一些陛下感兴趣的东西来打动他,若是不能诱惑,那便许以重利。”

“话岁如此,我却怕陛下时日无多啊!”盛衡叹息。

霍晚亭正在给盛衡烹茶,一听这话手立刻抖了抖,茶水瞬间撒了满桌都是,这是休宁的云萝,茶香氤氲而出,霍晚亭呼吸略显急促,如此浓郁的茶乡是一口都没有闻到心里的,惊诧无比的瞪着盛衡。

“你在说胡话吧!”

陛下正值盛年,又怎么可能时日无多。

霍晚亭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的,而且被吓了一跳。

“娘子莫慌,我也只是揣测而已!”

盛衡连忙走过来跟着一起收拾桌子,一边与霍晚亭说话。

“娘子莫要把手烫了。”

“我心中并无把握,御医虽隔上几日就会来请一次平安脉,脉案上也正常着,但是我看陛下近来的举动实在是与从前大相径庭,太子性格优柔寡断,而内阁强势,陛下最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内阁,又把刚直不阿的王甫之提进了内阁,最近似乎还隐有起复秋太傅的意思,但是秋太傅家的孙女却又高祥定了亲,我有好几次都看见陛下拿着秋太傅的文集在看,心中估计是还有所顾虑。”

“这也不能说明陛下身子有问题啊!”

霍晚亭的心在打突,他前世给齐王做妾的时候,也是她活的最长的一次,那三四年陛下一直都好好的来着。

但是固有的记忆也并非一成不变的,每一世的记忆与现下都是不一样的,难道是其中出了什么变故?

“陛下最恨被人掌控,然内阁掌控不了陛下,却可以掌控的了太子,他一举一动都是在为太子殿下铺路……”

盛衡心中之前只是隐隐约约的有此猜测,但是此时这样和霍晚亭一说,内心更是疑窦丛生,越想越觉得可能,甚至是心惊。

然后突然把手上的抹布一甩,急促又快步的走到霍晚亭的跟前,道:“不行,我们这就回京,不能在路上耽误,我得弄清楚,以防万一!”

万一陛下突然去了,他没有一点儿的准备那就遭了。

霍晚亭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把宜春叫进来简单的收拾了一番,然后带着东厂的一行人又急匆匆的启程出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书信 第二日,程氏的人一大早就来了个官驿,却扑了个空,发现盛衡早已离去,好在留了口信,让程氏的人一切照旧。

程氏的人只当盛衡是不想多呆,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认为盛衡依然对程家有怨。

当年程黍一脉被抄家之后,程氏宗族害怕被牵连,选择了袖手旁观。

才十四岁的程宜带着盛衡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都没有人去敢去打通关系。

等到程黍人头落地,其妻沈氏自裁,就连程独运也气急身亡,程宜姐弟瞬间无家可归,但是程氏当时也担惊受怕,根本不敢收留程宜姐弟,只给了程宜五十两银子便打发了出去。

程宜是个极为有气性的女子,程独运曾不止一次感叹过,恨程宜生做女儿身。

最开始的时候还能在徽州相熟的人口中时不时的听见程宜姐弟的消息,后来就听不见了。

没想到盛衡会有如今的境遇,然而程黍一脉是真正的绝后了。

程黍一脉当初对程氏的贡献不可谓不大,然而到了关键的时刻却舍弃了程黍,程家的人至今想起都觉得有些愧疚,如今能够光明正大的把程黍的坟迁回去,也可稍慰内心。

不仅程家的人扑了空,就连其他提着礼来送盛衡的人也扑了个空,然后纷纷去问休宁县令,休宁县令也是一连茫然,没想到盛衡会走的这么快,连声招呼都没打。

……

一路上,虽不至于披星戴月的赶路,几乎都没怎么歇息。

即便如此,等到霍晚亭看见京城的城门的时候,依然已经是十一月了,厚厚的积雪覆盖在了城墙上,寒风凛冽刺骨,纵然马车内铺了厚厚的皮毛,霍晚亭依然觉得冷。

“到了!”盛衡也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你先回府,我进宫去给陛下复命。”

“好!”

离京两个多月,大多的时间都是在赶路中度过的,霍晚亭也觉得疲惫不堪。

然京中的事多延缓一日,就会多出一日的变故。

与盛衡分别后,霍晚亭直接回了府,月娟等人早就收到了提前跑回府中报信的人的消息,备好了热水,烧起了热炕。

整个锁云院都暖烘烘的,霍晚亭搓着手,才觉得身体回暖了许多。

“小姐快喝口热姜汤去去寒!”宜珠连忙端了一杯姜汤过来,说话脆生生的,十分动听。

霍晚亭转身看向了宜春还站在身后,道:“宜春也喝杯姜汤吧!这些日子受累了,待会洗个热水澡,好好的休息几日,这几日就不用来身前伺候了!”

虽然已经尽量购置了皮毛被褥等物,但是宜春的手还是被冻伤了。

然后又连忙指挥着月娟去取冻疮膏来递给了宜春。

“还是在家中舒服!”霍晚亭叹息,坐了一会又突然想起,忙问宜珠:“近日来京中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哦,对了,陆小姐离开京城了,给您留了一封信,另外,秦夫人,也就是敦素小姐,小姐您刚离京,她送的信就到了。”

“娴照怎么离京了,可有说什么原因?快把信拿给我看看!”

霍晚亭连忙缩回了烤火的手迫切道。

“奴婢不知!”宜珠一边答,一边急匆匆的去翻找陆娴照和霍敦素的信。

“在这!”

霍晚亭一拿到手,首先就拆开了陆娴照的信,却失望的发现信上只写了一句诗:“感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求真留,勿念!”

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锋芒毕露,一如其人。

“这是什么意思?”

霍晚亭皱起眉头,没头没尾的,既没有说为何离去,也没有说去哪里。

但是陆娴照的性格一向都是如此,霍晚亭无奈,又打开了霍敦素的信,立刻眼前一亮,信中居然提到了秦玉霜,似乎是秦玉霜特意去了岳州看望她们夫妻二人。

然后又详细的在信中介绍了一番秦玉霜,大为推举,说是若有机会,一定要引荐霍晚亭给秦玉霜认识。

正如盛衡所说,秦玉霜学富五车,乃是真正的扫眉才子。

霍晚亭对此人越发的向往,但无奈身在京城,不能前去拜见一番。

看完信之后,霍晚亭平息了一下心情,才问:“陆小姐与文家的事情是如何解决的?”

“高阁老家的小姐下嫁的第二天,陆小姐就拿着婚书告了御状……”

听了来龙去脉之后,霍晚亭暗暗咋舌,君既无情我便休,陆娴照当真是一点儿余地都没有留给文鸿远的。

当日在文府之义绝,是真正的恩断义绝。

这等的脾性与手段,哪怕再给她几辈子,她也是学不来的。

好在陆娴照无事,虽不知去往了何处,但是相信凭借陆娴照的手段,在哪里都能闯出一片天来,霍晚亭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开始想起了自己的事情来。

“宜珠,你去把我从徽州带回来的那些徽墨,都看看是不是好着的,好着的你就拿些盒子装起来,回头让人送去给孙夫人,还有和……齐王妃,我哥哥那可不要也忘了,记得送两块儿,我嫂子也爱这些……”

出了一趟回来,总是要有所表示的。

“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些云萝和菊花,都记得翻出来看看,别受潮了!”

“是是是!”一看霍晚亭絮絮叨叨的样子,宜珠连忙欢快的应了起来。

然后又赶紧的凑到霍晚亭的身边低声道:“小姐,你可是不知道,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说齐王妃可凶悍了!”

“凶悍?”

用这个词来形容徐颐,霍晚亭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我听厨房的林婆子说,她妹妹的姑姑的弟弟在齐王府当差,说是新婚当夜,齐王殿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不肯进洞房,宿在了书房,眼看着齐王妃就要空等一夜,沦为京中笑柄了,结果齐王妃让人扶着闯进了书房,硬是逼着齐王把盖头给她掀了不说,还把齐王骂了一顿,逼着齐王与她进了洞房!”

霍晚亭:“……”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端慧的徐颐吗?

“你少听些这些有的没的,小心你的舌头!”霍晚亭心中好奇,但是依然瞪了一眼宜珠,让她少嚼些舌根子。

宜珠连忙吐了吐舌头,又闭上了嘴,但是还在偷偷的望着霍晚亭笑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海禁 相同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霍晚亭知道,齐王心里是有人的。

哪怕前世霍敦素成为了齐王妃,新婚当夜,也没有进婚房,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夜。

霍敦素就坐在婚房等了一夜,第二日宫中的嬷嬷进来查看元帕的时候,霍敦素自觉受辱,失了颜面,气的直哭,第二日还给霍晚亭哭诉了一番。

但是哪怕到最后,都不知道齐王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万万没想到,徐颐居然会如此刚强,本以为以徐颐的性格会是忍辱负重也要维持体面的人,但是谁不给她体面,她便索性不要了。

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霍晚亭觉得无事,便提笔给霍敦素回信,又写了一封信给霍殊,把自己近来的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

因是冬日,车马都要慢上许多,霍晚亭估摸着,等到信送到之后,说不定就是年底了,又叮嘱了几句霍殊务必要多多保重身体。

因惦记着盛衡入宫的事情,霍晚亭想了想,又问:“陛下最近可有早朝?”

若是身体不好,肯定是不会上朝的。

“陛下还是原先那样,每隔个三五日才会上一次早朝!”朝中的事情宜珠是不知道的,所以月娟答了话。

许是盛衡想差了,霍晚亭心中安慰似的想到。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了两个月,到了接近年关的时候,突然传来急报,奉州至平阳一带,发生了雪灾,冻死之人随处可见,饿殍遍野。

哪怕官府已经开仓赈灾,但是严冬难熬,熬过了还有春荒,然国库却根本顶不住。

几个州府衙门的粮食都已经征调完了,今年的雪下的特别厉害,鞑靼也在边关劫掠了好几波,凉州等地官员纷纷上书请援。

内阁只管伸手问户部要银子,户部却拿不出来,天天吵成一团,一向刚直不阿的王甫之都被逼得为了银子的事情开始打起了嘉和帝内库银子的主意。

嘉和帝的内库一直都有进项,而且每年进项很多,不管他赏赐各宫嫔妃,会是想修建宫室,或者是买一些木料什么的,都绰绰有余。

盛衡赚钱的本事,还是很得嘉和帝的心的。

嘉和帝心痛的拨了一千两银子出去,但是这点银子投进去买粮根本连水花都掀不起来,却让内阁的人闭了嘴。

王夫人,也就是王幽兰的母亲,为了帮衬王阁老,四处募捐,毕竟王阁老是霍晚亭的老丈人,盛衡以霍晚亭的名义募了一万两出去,算是京中手笔最大的。

然后盛衡又乘机安排了人再次提出了开海禁的事情,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宣扬国威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的奇珍异宝,充盈了国库。

如今国库空虚,急需大量的银子来填补,于是开海禁的事情再次被拿出来议论。

霍晚亭但凡是去参加哪一家的宴席或者出门窜门子,都能听见关于海禁的事情。

如此被议论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了结果,嘉和帝原本一颗蠢蠢欲动的心立刻就被说动了。

盛衡又乘机提出:“先开一处港口一试,若是好了,再开其余的地方,且先让官船一探,他愿前往市舶司。”

对于盛衡经商的能力,嘉和帝是不做任何怀疑的。

最终选定了宁波,在宁波重新设立市舶司。

于是连年都来不及过,盛衡就带着霍晚亭奔赴宁波,盛衡本来是想让霍晚亭留在京城的,等以后再接霍晚亭去宁波,但霍晚亭不愿意一个人待在京城,且也想要去看看,最终还是跟着一道去了。

外面寒风呼啸,官船内却温暖如春,四处都烧了炭盆子,门窗等地都覆盖了棉帘子。

从京城到宁波可以直接乘船,比起乘坐马车不知道快了多少。

初时霍晚亭还觉得有些不适,坐久了又慢慢的习惯了起来。

船舱内,盛衡握住霍晚亭的手,苦笑道:“累你不能过个安宁年,实在是我的过错。”

“你与我说什么客套话,且我是想要四处看看!”霍晚亭眨了眨眼睛笑道。

且一想到,船会在南京停靠,说不定可以见到霍殊,霍晚亭的内心就有些激动。

之前从没有与爹爹分别过这么久,一分别了自然是想念的,况且写书信也只能稍做安慰。

江面宽阔,水流缓慢,船不紧不慢的行着,且官船向来是无人敢不开眼的劫掠的。

“你弃了东厂,又舍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换来了一个市舶司提举,官越做越小,但我见你最近几日却开怀了许多!”霍晚亭打趣道。

“怎么,娘子是嫌弃我官职低微了?”盛衡挑了挑眉,说话时都带着几分眉飞色舞的感觉。

“我可不敢!”

“官虽说是越做越小,但却是越来越自在!”盛衡答道,然后话头一转,又道:“江浙才子遍地,娘子的心可不要跟着别人跑了,不然我这位卑职低到时候肯定是无处诉冤的!”

他的面上故意出现了几分委屈之色,逗的霍晚亭直笑。

“夫人,外面有人想见你!”宜珠在外面禀报道。

“谁要见我?”霍晚亭连忙止住了话头,颇为惊讶的问道。

“是两广总督的赵夫人,听闻了你和老爷都在船上的事情,就说想要见你,互相认识一下!”

赵夫人,霍晚亭是从来没有听过的,但好不作疑,立刻就应了下来,转身对盛衡道:“我去听听赵夫人要说什么!”

“去吧!”盛衡随手就拿出了一本《西洋番国志》,不与她说话,便是看书了。

霍晚亭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赵夫人正坐在厅里吃茶,宜春泡的正是霍晚亭从休宁带回京的云萝,看见她出来了,赵夫人连忙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赵夫人才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但因其保养得宜,看起来才二十多岁,五官秀丽,其穿衣打扮又颇为老成,硬生生的把她的年轻鲜妍都压了下去。

看见赵夫人如此年轻,霍晚亭还惊讶了一瞬间。

两广总督赵平川似乎已经年近五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士耽 一般夫妻之间年岁相差太大的,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那么大多都是续弦或者另娶。

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霍晚亭只能在心中稍作揣测。

“贸然前来拜访,叨扰了盛夫人,可莫要怪罪我啊!”

“怎么会呢!您请坐!”霍晚亭连忙招待赵夫人坐下。

“我今天突然听下面的人说您与盛大人也在船上,我就想来拜访一下夫人,实在是我一个人待得久了有些无聊。”

“那你可以常来我这坐坐,陪我说说话。”霍晚亭接话。

赵夫人却在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霍晚亭。

见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年轻,心中更是叹息一口气,暗道:“可惜了!”

“夫人不远千里回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千里迢迢的,又赶在年前年后的,还有几日便过年了,怎么都赶不回两广的,若是没有要紧事,谁会如此来回奔波。

提起这,赵夫人的面容一下就黯淡了几分,叹息道:“家父病重,我心中放心不下,所以特地走了一趟,好在只是虚惊一场,我这又赶紧往回走,孩子们也闹着要回家!”

“夫人还带着孩子吗?”霍晚亭惊讶道。

这么远的路程还带一个孩子,岂不是折腾人?

“还好,路儿乖巧懂事,没有给我添任何麻烦!”赵夫人淡淡道,提起儿子的时候,面上也不见太多的喜色,神情平淡,又立刻转了话题,道:“我听闻是陛下要重新开设市舶司,所以盛公公才会前往宁波,只是我听人说宁波近来倭寇十分猖獗,盛夫人可要注意安全。”

“多谢赵夫人,我会当心的,还未过问夫人娘家是哪一家,说不定也是相熟的!”

“我娘家姓汪,之前父亲在大理寺任左少卿一职,但是现在已经辞职了,家中还有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在朝中,但是官职低微,说出来恐怕夫人也没有听说过!”

大理寺左少卿是四品,官职不算高,也不算低,但是汪家的夫人常和孙夫人有些来往,霍晚亭是见过几面的。

“这是我府上的下人做的一些茶点,香甜软糯,这船上的吃食都没有什么味道,夫人可以尝尝!”

赵夫人让身边的婢女打开了一个食盒,取出了几盘糕点道。

“我从京中往回走,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有这点儿还望夫人不要嫌弃我这礼轻。”

“怎么会呢!我这吃白食的哪里有说嫌弃的道理?”霍晚亭笑道。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但是赵夫人坐在那里只看眉眼就带了几分郁结之色,虽人坐在这里的,心却不在这里,二人的话越说越少,但不知为何赵夫人又没有离去的意思。

霍晚亭有些不耐烦了,也不好赶人离去。

连忙给宜珠使了好几个眼色,但是宜珠都没有看懂。

宜春见状,连忙上去给赵夫人添茶水,水倒了一半,却突然顿住,放正了壶道:“奴婢再去添一壶茶来!”

正在说话的赵夫人也顿住,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天色也不晚了,我就先不打扰夫人了!”

然后才带着人珊珊离去,霍晚亭觉得她有些奇怪,一进屋又免不了跟盛衡埋怨了一顿,拖着她说了半天的话,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盛衡放下书看了她一眼,道:“她这估计是眼不见心不烦不想与她那继子待在一处吧!”

“此话怎说?”霍晚亭瞬间来了精神,兴致勃勃的问道。

盛衡对于朝中这些官员家中的事情总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应当也猜出来了,这位夫人是赵平川的续弦,赵平川的原配夫人是她的亲姐姐,生最后一胎的时候难产去了,汪家和赵家为了方便照顾这一胎孩子,刚好当时这赵夫人又适龄,就又聘了现在的赵夫人嫁过去,照顾孩子,赵平川只嫡出子女就有两子一女,庶出的还有好几个,就不打算让现在的赵夫人生了,赵夫人好不容易怀上了一胎,结果却被嫡幼子给撞没了。”

一听她这样说,霍晚亭又忍不住有些同情这赵夫人了。

盛衡又继续道:“都说赵家幼子有早慧之名,十分聪颖,但他总是十分畏惧赵夫人,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是赵夫人不贤,苛待幼子,传到了汪家人的耳里,便特意让赵夫人把孩子带回去看看。”

这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只疼惜原配的子女,怎么就不疼惜幼女了?

“那这赵家幼子如今多少岁了?”

只看赵夫人就有三十岁出头了,适龄二嫁,那幼子最起码也有十五六岁了吧!

“记不清楚了,似乎是十六岁了,去年才中了秀才。”

“我看赵夫人也不像是那等苛刻的人啊!”

霍晚亭不解,反观赵夫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盛衡笑而不语。

又过了几日,天终于放晴,外面的风也吹的没有那般凛冽了,霍晚亭戴着昭君帽,裹着严严实实的去甲板上透气。

市舶司副提举的夫人也跟着一道来了,同霍晚亭说话。

副提举房敬也是陛下直接从朝中指派的人,年龄不大,但精通海事,祖上都颇有渊源,拖家带口的,膝下还有一双儿女,生的玉雪可爱,每日都跳跳闹闹的,看着都喜人。

霍晚亭的年岁虽然不大,但总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儿老了,仔细的想了想,应该是和盛衡这样老成的人待在一起太久了的原因。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下一句是什么,你答对了这颗糖我就给你!”

哥哥双手背后,攥的紧紧的,摇头晃脑的望着面前只有六岁的妹妹。

房小妹伸着头直往哥哥的后面看,却只看见哥哥攥的紧紧的拳头,道:“你根本都没有糖,你是骗人的!”

“我没有骗人!”房大郎连忙伸出手给房小妹看了一眼,手心里果然握着一颗黄橙橙的糖,瞬间难住了小妹。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房小妹念了一遍,发现自己根本听都没有听说过,立刻跑到了房夫人的身旁,抓住了房夫人的裙摆,委屈道:“哥哥欺负人,拿我听都没有听过的诗来考我!”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一道略有些刺耳的声音忽然在几个人的耳边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丢失 霍晚亭转身,见是一个锦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后跟着的是赵夫人。

少年面色略显苍白,但五官端正又秀气,霍晚亭觉得有些阴柔,这种阴柔与盛衡又不想同,有一种莫名的诡异感,霍晚亭说不上来。

刚刚那道刺耳的声音就是少年发出的,这个年龄段的少年声音都开始有些变化,所以显的格外的刺耳难听。

房小妹得了答案,立刻洋洋得意的摇着小脑袋凑到房大兄的身边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哥哥,我答上来了,快把糖给我!”

房大兄把脸撇到一边,气愤的瞪了少年一眼,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把糖递给了房小妹,道:“拾人牙慧!”

“嘻嘻……”房小妹却不怎么在乎,反而冲着房大兄做鬼脸。

身后的赵夫人听见那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又重整心情。

“今日放晴,我便带着犬子出来走走,没想到两位夫人也出来了!”

然后又冲着旁边的少年招了招手,道:“这是我儿赵路。”

这几天也算是相熟了,只是赵路还是第一次见。

霍晚亭冲着赵夫人点了点头,但是房夫人却把房小妹和房大兄拉到了一旁。

“见过二位夫人!”赵路对着霍晚亭和房夫人作揖。

霍晚亭却觉得赵路的目光总在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自己,这种感觉很微妙,仔细的一看赵路却只是老老实实的站在赵夫人的身后,仿佛那只是霍晚亭的错觉。

不过听过盛衡说过赵路和赵夫人的事情,面对这位少年霍晚亭就多了几分警惕。

赵夫人怀的那一胎就是被赵路推没了的。

赵路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还有众多庶出的兄弟姐妹,纵然赵夫人生下的孩子是嫡出的,也根本威胁不到赵路的地位。

以后接管家中事务的也只会是他的哥哥,纵然生出来的嫡子最多也只是多分走一点儿家财而已。

如果说只是无心之失,听闻当时的赵路都已经有九岁了,素有早慧之名,不至于那般不懂事。

霍晚亭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摩眼前的少年。

“不必多礼,听赵夫人说你读书刻苦,上船这么久都没有见到你,难怪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明儿你可要好好学着,不许偷懒,还欺负妹妹!”

房夫人趁机教训房大兄,房大兄却毫不在意的揪着了房小妹的辫子。

房大兄其实也才八岁而已,对于房夫人祸水东引的事情,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房夫人过誉了!”赵夫人谦虚的说道,然后突然望向了霍晚亭头上的簪子,道:“盛夫人你这簪子真别致!”

霍晚亭听着,觉得她是故意转了话头的,连忙用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道:“赵夫人说的是这只虫草簪吗?”

“嗯,活灵活现的,这样式我还是第一次见!”

霍晚亭抿着唇笑:“许是夫人不常在京中的缘故,这样式在京中都流传了好一段时间了!”

“是吗,可是两广我还没有看见,回头定要让人也给我打造一对儿!”

一提到衣衫首饰之类的,三人的话立刻多了起来。

房大兄和房小妹早就站不住了,“噔噔”的跑进了船舱里面找爹爹去了,只有赵路,一直都站在一旁认真的听三个人说话,也不插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夫人面上开始出现了一点点不耐之色,房夫人连忙道:“虽说是放晴了,但毕竟是冬日,我觉得这江风吹久了,骨头都开始有些冷了,我想要进去烤烤火了!”

“我也觉得有些冷了!”霍晚亭接话。

三人散去,但是房夫人住的屋子和霍晚亭是挨着的,进门的时候,就听房夫人道:“赵家那孩子,不知怎么的,赵夫人走到哪里就要跟到哪里,昨天早晨我带着兰儿出去玩,碰见了赵夫人,赵夫人夸了兰儿两句,那赵路看我家兰儿的眼神都不太对了,你还是离她们母子二人远一些吧!”

“我知道了,谢谢夫人提醒。”

“不谢,你就当我多嘴,胡乱的编排人吧!”房夫人笑呵呵的道。

船在登州停靠补给的时候,霍晚亭和盛衡一同下船去看了看。

霍晚亭叹道:“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好,船上晃的我整个人都没精神了,说是给你再做一件衣服,结果连针都不想拿了!”

“我又不短衣服,你就好好的玩着就是!”

因是渡口,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搬运东西的伙夫,冬日里也光着膀子,霍晚亭连忙避开,盛衡挡在她前面,道:“一同去尝尝登州的饭食吧!也不会停留多久,待会就又要出发了!”

“好!”

霍晚亭点头,第二日梳妆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虫草簪子不见了,连忙把宜春宜珠叫来一同找,但是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

到了晌午用饭的时候,霍晚亭忍不住问盛衡:“你有没有看见过那只虫草簪,就是你送我的那只?”

“怎么了?”

“好像是丢了,难不成是我昨日在登州渡口的时候落了?”霍晚亭疑惑。

“你昨日里戴的是我们在凤阳买的那对金钗。”盛衡想了想道。

这下霍晚亭更疑惑了。

“无妨,丢了便丢了吧!回头我再让人给你打上一对就是!”

话虽如此,霍晚亭还是觉得心疼,那只簪子是宫里打造的,格外的精巧,她戴出去过,见许多相同样式的簪子都不及她这一只精巧。

气的她一整天都没有吃好饭。

第二日房夫人来她屋里坐,听见她说簪子丢了的事情,却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你见过我那只簪子?”霍晚亭忙问。

房夫人却摇了摇头,道:“我就那日你戴着的时候见过一次!”

霍晚亭有些失望,但知道这只簪子终究是丢了。

船上的日子有些无聊,一转眼直接到了大年三十,官船只有到一些大的渡口才会停靠,因此只得在船上度过,但四处也贴了一些红春联,图个喜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仲永 霍晚亭给房大兄和房小妹封了红包,船上只这两个孩子。

房大人是盛衡的下属,听命于盛衡,又是给晚辈,所以霍晚亭只封了十两银子。

只又突然想起赵路,有些拿捏不定,连忙转身问盛衡:“我要不要给赵路也封一个?”

谁知一转身就看见一个红包面对着自己,盛衡塞到她手里,道:“娘子,新年快乐!”

霍晚亭将信将疑的接过红包,白了一眼盛衡道:“你这给我封红包干嘛?我又不是你的晚辈!”

“我这红包是替岳父大人封的,今年娘子不能拿到岳父的红包,我便替娘子补上,总不能让娘子嫁了我还吃亏!”

“噗嗤……”霍晚亭立刻被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言论逗笑了。

拆开红包一看,居然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你都把全部家底给我了!”

“没了再赚!”盛衡捏了捏霍晚亭的脸颊。

霍晚亭嗔了他一眼,道:“别捏我脸,你还没答我的话呢!”

“什么话?”

“我要不要给赵路也封一个红包?我与房夫人和赵夫人平辈论交,他也应当算是和常明常兰兄妹二人一辈的,我只给他们兄妹二人,会不会显得有些厚此薄彼,这些日子赵夫人可没有少给我带糕点来吃。”

“几块糕点就把你收买了?”盛衡反问,继续捏了捏霍晚亭的脸颊。

这些日子养的好,霍晚亭的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捏起来肉嘟嘟的,很是舒服。

霍晚亭一把挥开盛衡捣乱的手,气鼓鼓道:“我同你说正经的呢!”

盛衡叹了一口气,道:“他都十六岁了,你给他封一个红包,太小估计瞧不上,太大伤你夫君我的颜面,落在赵平川的眼里还以为我是在讨好他,依我看,你不妨送他一套文房四宝,让他好好的把王半山的《伤仲永》抄个几百遍,别的我不敢说,反正赵夫人肯定会高兴的!”

“怎么写《伤仲永》赵夫人就会高兴了?大过年的你让人家写这,以后要是人家不中榜,估计得记我一辈子的仇!”

这篇文章讲的是金溪人方仲永天资聪颖,五岁成诗,乡人惊异,然其父亲为图利益不让仲永学习,最终泯然于众人矣的故事。

“我这只是在给赵夫人指一条明路而已!”

这对母子明显是不和,赵夫人日日都在外面晃着,不想见赵路,可赵路偏偏是赵夫人走到哪里就跟在哪里。

若只是常明常兰那般大,倒也还说的过去,但都十六岁了,能够议亲的年龄了,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这对母子的纠葛霍晚亭不想管,也不必管,按照盛衡所说送了赵路一套文房四宝,赵路恭恭敬敬的做了一个揖,赵夫人这几天来霍晚亭这的时间倒是少了许多。

“收了红包是要磕头的!”房夫人在一旁教导道。

房大兄和房小妹一听,立刻乖巧的跪倒在霍晚亭的面前道:“谢谢伯伯和姨姨的红包,愿二位身体康健,万事如意,来年……来年……”

兄妹二人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求助似的望着房大人。

房大人瞪了房大兄一眼,道:“大展宏图!”

兄妹二人这才把话接上,连带着把盛衡都逗笑了。

这般大的孩子,既懂事又不懂事,看着实在是喜人。

“今晚就一起用饭吧,人多也热闹些!”房夫人道。

霍晚亭是没有异议的,房大人一家实在是好相处,盛衡这些日子和房夫人也相处颇为愉快,他是讲究实干的人,肚子里面没有那么多的繁琐规矩,只要把事情做好就是。

有时候会听见房大人教导房大兄,听其言论,就知道其是信奉“王学”的人,王学讲究的是“格物致知”“知行合一”这一套,霍殊也十分推崇,常教导霍云亭。

恰巧此行又是去宁波,王阳明的故里就在宁波余姚,一路上就听房大人念叨了好几次。

“我就不同你们一起了,近来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赵夫人推辞道。

房夫人点了点头,道:“那你且好好歇息着,这在船上,万一病了,也不方便!”

“嗯!”

赵夫人说完之后就带着赵路珊珊离去。

房夫人凑到霍晚亭的耳边低声道:“赵夫人最近怪怪的,之前还来窜个门子,最近整天都待屋里!”

“各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何况你也管不着!”霍晚亭道。

“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是……船上太无聊了,只能看点热闹……”

“只可惜今年不能带着明儿和兰儿走百病,只愿今年明儿和兰儿一整年都要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

“会的,像常明和常兰这样的好孩子,就连老天爷看了也会偏疼几分的!”

走百病乃是在过年的时候,一群人结伴而行,沿着灯市来回走,只要多走上几趟,便会祛病消灾,不受病害侵袭。

以前霍晚亭还未出嫁的时候,爹爹都会带着霍晚亭和霍云亭走百病。

“我觉得你的嘴特别巧!”房夫人一听立刻笑了起来,夸赞道。

晚饭是和房家用的,船上的食物虽不算多么精致,但好歹味道不算差,又紧着盛衡的。

毕竟盛衡是从宫里出来的人,可以直达天听。

“房家俩兄妹甚是乖巧可人!”盛衡道。

“你想要过继孩子吗?”霍晚亭想了想突然问道。

“怎么突然问起这事了?”盛衡诧异,他只是随口感叹一句而已。

“其实也未尝不可,只是你过继谁的,从程家那边过继,还是过继一个没有血缘的?我近来也觉得常明和常兰两兄妹实在是可人!”

霍晚亭的问题难住了盛衡。

在没有回家祭祖之前,他想过过继几个聪明伶俐一些的孩子便是。

但是回去了一趟之后,姐姐那句:“我程家竟然绝后了吗?”总是萦绕在他的耳边。

“此事先不急,这趟我去了宁波之后再看看,若是我能带着程家分一杯羹,便看看程家那边的情况吧!”

“嗯!”

亲缘血缘,哪怕隔的再远,终究也是斩不断的羁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再见 哪怕与程家的关系不怎么好,盛衡心底里依然想要过继来的孩子身上流着和他同样的血。

这种事情强求不得,她本就是顺着盛衡的想法说的,既然盛衡不着急,霍晚亭就更不会着急。

船上只有常明和常兰两个孩子,晃了一圈就收了许多的红包,笑的合不拢嘴。

入了海宁之后,船渐渐的多了起来,途中还有人登船,走亲访友的,能乘上官船的,都是官宦人家。

船上又添了好几家,居然都是去往南京的访亲的。

船在南京要停靠一日一夜,有人行至半途会派人快马加鞭先去通禀一声,说出抵达的大概时辰,好让人早做准备,避免贸然前往而失礼的行为。

霍晚亭也让传口信的人顺便给霍殊传了话。

听闻越往南边走,天气就越暖和,但是到达南京的时候,霍晚亭都披着狐裘取暖,觉得这种冷与京城的冷是不同的。

京城的冷在于肌肤,而南京的冷在于骨头。

冷意顺着浑身上下每一个骨头缝往里面钻,就连盛公公都被冻出了病,鼻涕直流。

霍晚亭一边看着心疼,一边觉得有几分好笑。

渡口上到处都是人,宜珠宜春踮着脚到处瞧,才终于瞧到了霍殊。

才几个月没有见到霍殊,霍晚亭却觉得霍殊看起来比起以前都要年轻了几分。

听闻南京学子遍地,他做为学政,每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应该是合了他的口味的。

“爹爹!”霍晚亭兴奋的迎了上去,凛冽的江风吹起她的衣裙,霍晚亭觉得自己要被掀飞了。

盛衡一边用帕子不断的擦鼻涕,一边拖住霍晚亭,怕人流太多,将她挤散了,一边不放心的交待:“慢点儿!”

奈何盛衡根本按不住激动的霍晚亭,霍晚亭几个箭步,一下冲到了霍殊的面前,抱住了霍殊,红了眼眶道:“爹爹,我好想你!”

眼泪“啪嗒”“啪嗒”的就落了下来,霍殊紧紧的搂住霍晚亭,同样情绪激动。

他也从来没有跟一双儿女分别过这么久,到了南京这段时间总是想念的紧。

“江边冷,先进马车再说话!”

霍殊搂了一下连忙推开道,然后拉住霍晚亭就往马车上走,一下远远的就将盛衡等人甩在了后面。

盛衡才低头擦了一下鼻涕,一抬眼却发现霍殊已经带着霍晚亭走了好远,不由愣了愣,道:“怎么就走了?”

乐临低下头偷偷的笑了笑,瓮声瓮气道:“老爷,你快跟上去吧,再不跟上,夫人就走远了!”

盛衡这才连忙跟了上去,霍晚亭被霍殊推上了马车之后,才醒过神来,掀开帘子往外看,发现盛衡居然没有跟上来。

霍殊已经招呼着车夫启程了,全然没有想起还有盛衡这样一个人。

“快停下!快停下!”霍晚亭跺脚。

“怎么了?”

“夫君他落在了后面!”

被霍晚亭这样一提,霍殊才想起还有盛衡这回事,连忙下了马车四处望了一眼,才把落在了后面的盛衡带上了马车。

“岳父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婿不太适应南京的天气,一进南京就得了风寒!”

“身体怎么这般孱弱,回府了我让人给你熬一碗姜汤。”

霍殊略略皱眉,有些不满盛衡的孱弱。

自己的女儿都没得风寒,盛衡却得了。

盛衡只得苦笑。

霍殊在南京的屋子是租用的,没有住在官邸,两斤两出的格局,只他一个人住是够了的。

霍殊让人收拾二人的下榻处,连忙被霍晚亭拦了下来,道:“今晚就不在爹爹这歇息了,官船明日一早就要出发,用过饭就走!”

官船可能会因为等盛衡而多停留一些时间,但是盛衡前往宁波赶的就是时间。

她也不想让盛衡为难。

“这海禁怎么说开就开了!”霍殊叹息。

“开海利于安国,倭乱也会平定许多,势在必行。”盛衡一边答一边捏着鼻子喝下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绽开,是他最厌恶的奇怪的味道,但是又不得不喝。

霍晚亭一边听霍殊说话,一边分神的递了一颗蜜饯过去。

“话岁如此,我就怕朝令夕改,到时候就成了乱国了!”霍殊担忧道。

“此事我先去宁波看看再说,多年寸板未入海,昔年的海船怕都腐朽不能用了,不知还能寻到能工巧匠,打造新的海船,此事还得仰仗岳丈大人在南京的人脉,替我打听一下!”

“行,此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南京距离宁波不远,等到开春了,哪怕是书信往来也会方便许多。

“我知道岳父大人素来喜好这些,这是我新得的,特意带来给您。”

盛衡一示意,乐临连忙就把手上的布包摊了开来,全是书画。

霍晚亭也道:“年前我与夫君去了一趟徽州,带了些徽墨,我也特意给爹爹带来了几块。”

“好好好!”霍殊抚摸着胡子,一连的心满意足。

无论是女婿还是女儿都是有心的。

人与人之间的情分都是处出来的,他到现在除了对盛衡是个太监这点儿不满意之外,其余的都还满意着。

“我这最近新收了一个学生,制艺不错,为人也不错,就是家境贫穷了一些,但若是好好提拔一番,假以时日,未来可期,他昨日来送了我一篮子鸡蛋,我当时只送了一只羊毫回去,现在再补上这样一方徽墨以作勉励也不错!”

“爹爹看中的学生,自然是不差的!”霍晚亭道。

“这是自然!”

盛衡与霍殊又谈了一些政务上的事情,到了深夜的时候才起行离开。

临走之前,霍殊连忙把霍晚亭拉到了一旁,小声道:“爹还是那句话,如果受了什么委屈尽管给爹爹说,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知道了吗?”

“我知道的!”

“还有宁波倭乱严重,你去了一定要当心,少出门,府上多雇一些有力气的,倭寇来了还能抵挡一阵子!”

“还有……”

霍殊的心中有一万个不放心,每次分别都觉得有许多话没有交待完,霍晚亭离开的时候眼睛通红,直抹眼泪,但又忍不住嗔怪起了盛衡,没有他哪里需要遭受离别之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锥子 再次登上官船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两岸全是星星点点的灯火,江上不时还能看见已经熄灭了的花灯飘过。

喝了一碗浓浓的姜汤发了些汗,上船之后霍晚亭又让宜珠去熬了一碗,让盛衡喝下,第二日起来的时候,盛衡的风寒已经好了许多。

霍晚亭才放心了许多,现在这个时节,就怕得了风寒一直不好,拖得久了,只会越来越严重。

过了南京之后,下一次再靠岸就是宁波了。

到达宁波这日正是“收魂”日,正月十八,所谓的收魂其实也做“收心”,意为年节的时候无论怎么样的玩闹,但现在该收心了,上工干活。

赵夫人也露了面,相处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颇为不舍,还留了地址,若是以后有机会也可以去找她,或者是寄一些书信。

霍晚亭都点头应了,临下船的时候,赵路忽捧着一个盒子从舱里走了出来,叫住了霍晚亭道:“盛夫人请留步!”

霍晚亭正在和房夫人低头说话,突然被赵路开口叫住,还有些诧异,连忙回头,问:“赵小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看见赵路手上捧着的盒子,赵夫人变了脸,正欲阻拦,就被赵路抢先开口道:“盛夫人忘了东西在船上,我恰巧碰见了,便给盛夫人送来。”

“我没有忘什么东西呀!”

霍晚亭越发的诧异,忙看向宜珠。

“我都收拾完了的!”宜珠保证道。

赵路向前几步,在距离只有盛衡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捧着盒子的手往前一伸,道:“这边是盛夫人的东西了!”

乐临连忙接过,捧到霍晚亭的面前打开一看,却发现居然是霍晚亭的那只丢了的虫草簪。

簪子这种东西落到外男的手里很容易被看做是私相授受,但好在霍晚亭丢了簪子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霍晚亭觉得有几分奇怪,若是赵路一早就捡到了,怎么现在才归还?

但依然和善的对着赵路笑道:“我这簪子丢了好些时间了,没想到是被赵小公子拾到了,实在是感激不尽。”

赵路低头:“这是我在我母亲的屋中拾到的!”

“赵路,你……”赵夫人一听,立刻气急,浑身一崩,冲上来就要给赵路一个巴掌,但是她身后的仆妇的动作更快,直接拽住了情绪激动的赵夫人,让她动弹不得。

赵夫人气的白眼直翻,又挣脱不掉仆妇的束缚,“噗嗤”“噗嗤”的喘着粗气,脸上青筋直蹦,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了过去。

但她依然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的咬住牙关,先是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赵路,然后又恳求的看向了霍晚亭,道:“请夫人相信我,这簪子……这簪子真不是我拿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簌簌”而落,神情灰败,隐见几分绝望之色。

霍晚亭被她这幅神情吓了一跳,为了免她再过渡激动,连忙点了点头,道:“赵夫人的为人我是相信的,一只簪子而已,赵夫人也不差!”

赵夫人听她这话,似是欣慰的闭上了眼睛,然又听赵路在一旁道:“我只是恰巧在母亲的妆匣里看见了而已,想必真的只是我母亲不小心捡到的,现在物归原主,还望夫人不要计较。”

“一只簪子而已!”霍晚亭垂眸。

这只簪子只是丢的有些蹊跷而已。

听见赵路这话,盛衡却突然笑了起来,道:“不知赵小公子可读过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赵路含笑侧耳,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王半山的《伤仲永》。”盛衡双手背后,面无表情。

“此文我七岁便能背诵了,我现在背给盛提举听听?”

说完不等盛衡开口,便开口道:“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

盛衡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也不发话,也不阻止,等到赵路背完了之后,赵路又问:“怎么样,我背的可有错误?”

盛衡摇头:“无错,只终将泯为众人矣!”

然后转身扶住霍晚亭的胳膊,道:“下船去吧!”

“好!”

二人相携下船,房夫人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赵路,又同情的看了一眼赵夫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摸着房大兄的头,低声道:“做人的心思一定要正,做事也是,且莫行阴司诡谲之事,也不要自作聪明知道了吗?”

“知道了!”房大兄声音洪亮。

“娘亲,你是说君子坦荡荡吗?”房小妹抓住房夫人的裙摆奶身奶气的问。

“对!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房夫人欣慰。

下了船,霍晚亭再看着那簪子觉得有些膈应,但是又不明白盛衡最后一席话是什么意思,连忙好奇的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估摸着这簪子是赵路拿了的,然后诬陷赵夫人。”

“你又怎么确定?”

确定此事一定不是赵夫人所为,而是赵路。

“赵路聪明外露,其聪明就如同锥子刺破了口袋,但凡是个人都能看见,如果真的是赵夫人所为,被他发现了,他大可以私下见你我,说这只簪子是他偶然捡到的,此事便揭过去了,但是你看他,非要选在如此人多眼杂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一再提及是他在赵夫人的屋中发现的,他只把人人当做傻子,却又不知锥尖外露已经让人防备,况且如你所说,赵夫人也不会短这一只簪子,何苦坏了自己的名声。”

有这样的继子,难怪赵夫人总不想回屋。

“赵夫人真是可怜!”霍晚亭叹息。

“许是从前对赵路太好了,所以才喂了狗!”盛衡笑了笑。

二人一下船,就看见了宁波知府带着人在那迎着了,四周都被肃清,霍晚亭连忙止住了话头,退后了半步,站在了盛衡身后。

“恭迎盛督主,盛督主能来我宁波府,实在是让我宁波蓬荜生辉!”

政令比盛衡其实先到不了多久,宁波知府得了消息,立刻让人准备着了,又打听了官船到的大抵时间,且这选在了宁波开海,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若是干好了,中了陛下的意,升迁之路就在眼前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安定 “呵呵,甘大人可不能再这样叫了,下官现在只是一五品提举,当不得甘大人这样的盛誉,见过大人,以后同在宁波,还望多多照顾,守望相助!”

盛衡先一步对着宁波知府甘正己作揖,甘正己此人虽在宁波,但在京中却早有盛名。

他是扬州兴化人,丙辰科进士,二甲第三名,最开始在宝庆做推官,三年后又为新化县令,甫一上任就组织县中之人剿匪,功成,又三年,为进贤县令,剿匪,功成,其人每到一处,必定带人荡平贼寇,对贼寇恨之入骨。

先帝在位时,便听说了此事,于是把他调到了泉州,抵挡倭寇,有功,后来户部考察,发现宁波倭乱严重,便又把他调到了宁波。

眼前的甘正己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是每次遇见贼寇之时都恨不得提剑杀之,朝中有些官员觉得他刚烈,有的人觉得他有莽夫之勇,走了武夫的岔路。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好官,真正做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应对山匪倭寇都很有一套。

如今盛衡初来乍到,对于宁波的种种情况都只是耳闻。

而开海势必要面对除倭之事,更得仰仗甘正己,多客气几分,总是没错的。

甘正己看见盛衡如此谦逊的态度也同样松了一口气,他不怕这些人拿鼻孔看人,甚至他可以破财免灾,但是就怕这些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刚愎自用,明明什么都不懂,偏要胡乱指挥一通,弄的一团糟。

他做官多年,四处都能看见太监的身影,宫中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只从初次印象来看,盛衡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仔细的想了想,又觉得有些道理。

能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否则早就没了性命了。

“我看二位拖家带口的,想必也是要长期在宁波居住,官邸老旧又窄小,且市舶司作废,一直无人修缮,我这些日子派了人重新修缮市舶司,盛提举若是不嫌弃,不如来我府上暂住些日子,我扫榻相迎。”

“如此实在是太过叨扰甘大人了,既然官邸不便,我打算购置一处宅子,不必太大,可否劳烦甘大人派个人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此事早早甘正己的预料之中,他连忙道:“这恰巧是有一处的!”

在接到诏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派人打探了。

“就在我现在住的地方,出门左走两百步,就有一处宅子,他家中出了些变故,急于把宅子卖出去,盛提举可以先去看看是否合适,若是合适,离这也不远,也可以有个照应。”

说完之后又问房大人道:“不知这位是……”

他只知道盛衡一人。

盛衡一看,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房敬房大人,他精通海事,学识渊博,是陛下特意指派的!”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了!”甘正己连忙拱手道。

他是四品,但房敬只是六品,连忙回礼,如此一番也算是认识了。

“盛大人,我……这还是住官邸吧!”

房敬有些为难道,他家中虽说是宽裕,但也只能是吃穿不愁,若说一开口就要买一处宅子,他是买不起的。

“无妨,我购置一处大一些的宅子,以后我们便住在一处就是,等到官邸修好了,你再搬过去不迟,且近来你我需要商议的事情颇多,若离的远了,来回奔波也甚是不便!”

盛衡最后一句话让房敬正准备出口的拒绝又咽回了喉咙里。

即便打算是购置一处宅子,也依然要在甘知府的家中下榻几日。

盛衡和霍晚亭去看了一眼,宅子还算是大,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原先那户人要搬出来,所以得等上几日。

宅子的事情交给了霍晚亭,盛衡已经带着房敬出门,四处在宁波考察开来了。

好在宁波的天气比起在南京时又好了许多,不至于冻出风寒什么的。

霍晚亭和房夫人一家才在宁波住了两天,便齐齐病倒了,手脚无力,还微微有些腹泻。

“应当是水土不服,我去让人请个大夫来看看!”甘夫人带着甘家小姐来看了看道。

霍晚亭躺在床上,虚弱道:“那便多谢夫人了!”

大夫不一会儿就被请来了,但霍晚亭迷迷糊糊的没什么印象。

等到晚上醒来的时候,盛衡已经在旁边坐着了,手上捧着一本书在看,她醒来的动静惊动了盛衡,盛衡忙放下书看她。

“身体怎么这般虚弱,应当好好的补补的!”

“水土不服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

“你看我就没有。”

霍晚亭不想与他争论,但是睡了一觉已经精神了许多,与他搭话,问:“摸清楚了状况了吗?”

“之前的海船都不能用了,海船得重新造,只是这造一艘船出来,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恐怕你我真的要在宁波常驻了!”

“住哪里都一样,只是宁波府这边说话……我有些听不懂……”霍晚亭道。

盛衡听她这样说,也应和着道:“我也听不懂!回头我让人找一个懂宁波话和官话的丫头给你用,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听不懂这个问题了。”

“这些小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己知道!”

“睡了一天,喝一些米粥吧!”盛衡把一旁小火炉上的米粥端了过来。

霍晚亭只看了一眼,立刻没了胃口,道:“我不想吃。”

“怎么了?”

“这米的味道……我吃不太惯……”霍晚亭蹙起眉头,知道自己这样有些矫情,但她实在是吃不惯。

这边的东西与京中的味道都不一样,吃个一两顿还好,吃多了实在是没胃口。

“再将就两日,我从京中带了厨子,等有了自己的宅子,让他们给你做,你就吃的惯了。”盛衡轻言安慰。

烛火下他的眉眼格外的温柔,霍晚亭偏头看他,勉强的点了点头,喝下了他喂来的粥。

休息了几日,霍晚亭才觉得恢复了力气,原先住在宅子里的那家人也终于搬了出去。

霍晚亭和房夫人来到西跨院这边跟甘夫人道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入宅 甘知府也同样住的是官邸,宅子十分的大,前后院分明,除了有一些老旧之外,只看格局还是不错的。

大多官员三年一换,所以根本不会自掏腰包来整修官邸,只要不漏雨,能住人都行。

但也不排除喜欢享受,好安逸的官员,便会将官邸修建的富丽堂皇。

霍晚亭和房夫人让人通禀了甘夫人之后,就有人领着她们往里走。

进去的时候,甘家小姐正坐在甘夫人的身旁说笑,甘夫人膝下嫡子统共是两子一女,三十多岁才有的甘小姐,所以格外的疼爱。

不仅如此,其长孙甘察理也在,甘察理已经十二岁了,生的板正,少年老成,房大兄和房小妹一见他眼睛都亮了,立刻扑过去想要和他玩儿。

“不得无礼!”房夫人连忙呵斥。

兄妹两个连忙站正了身子,对甘夫人行礼,一边用眼睛偷偷的瞧甘察理。

甘家第三代的孩子取的名字都十分的有意思。

是为察理辨色,鉴貌聆音。

来了这么久,霍晚亭也只见过察理和聆音两兄妹,另外的都不在宁波。

“那边的房子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我今日是特地来给甘夫人您道谢的,这些日子实在是麻烦您了,备了一些薄礼,还望您不要嫌弃。”

“你这说什么客套话,你们千里迢迢的来了宁波,身子娇弱,我就应该多照顾你们一些!”甘夫人乐呵呵的道。

甘小姐伏在甘夫人的膝上侧头看霍晚亭,眼睛里面全是好奇之色,嘴里嘻嘻的笑着,很是娇憨。

甘夫人推攘了她两下,嗔道:“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没规矩!还不快起来给两位夫人见礼!”

“见过盛夫人,房夫人,两位夫人安!”

甘小姐又爬了起来道。

“不必如此多礼!”房夫人道。

甘小姐今年十六岁了,只比霍晚亭小一岁,也定了亲,是宁波府的一个举人,本来及笄之后就可以出嫁了,但是甘夫人舍不得,想要多留两年,故而明年才会出嫁。

甘察理对着甘夫人行了一礼,问:“我今日的功课已经做完了,可以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吗?”

“去吧,小心别摔着了!”甘夫人点了点头,房大兄和房小妹立刻跟在了甘察理的身后走了出去。

“无论如何都是我们给夫人添麻烦了,好在新置的宅子不远,夫人与甘小姐可要常来走动,不要嫌我们的宅子太过简陋才是!”

“怎么会呢!”甘夫人和善的笑道。

霍晚亭与她的女儿一般大的年龄,虽是以平辈论交,但是他看霍晚亭就如同晚辈一般。

她哪里舍得女儿吃这样的苦,千里奔波。

况且只作为一个女人来说,她私心里还是有几分同情的,但是老爷又跟她一再的提及:“千万不要随便的提及此事,正常来往就是,若是个脾性不好的,便敬着点儿,别把人得罪了!”

好在霍晚亭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知书达理的,相处起来也不难。

“盛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入宅呢?”

霍晚亭不想再叨扰甘夫人,道:“就明天吧!”

“明天?有看过时辰吗?这入宅可是关系到福祉,可不能随随便便的搬过去,要挑个好时辰才是!”甘夫人忙道。

“啊……”霍晚亭一下愣在了原地。

她只想着方便了就搬进去就是。

看了一眼房夫人,房夫人连忙一拍脑袋,像是才刚刚想起来这回事一般,道:“瞧瞧我这记性,这几天都糊里糊涂的,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这只是图个吉利而已,应当不打紧的吧!”霍晚亭有些不确定的道。

“这怎么行,你看有哪一家搬宅子不把时辰看好的,万一冲撞了神灵怎么办?”甘夫人不赞同道。

一边说着一边就对着旁边的人说:“你待会去把张上师请过来看看!”

“这……没想到又要麻烦甘夫人了!”霍晚亭不好意思道。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茬儿。

“我听我家老爷说了,你们应当是要常住的,这就更得看好了,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也正常,我待会去帮你看看,得准备的东西多了去了,哪一样都不能少!”

甘夫人斩钉截铁道。

霍晚亭全都听从了。

甘夫人的性格和甘大人很像,听闻甘大人在新化做县令的时候剿匪,未能一次将敌寇抓尽,之后就有贼寇报复,暗中潜入甘家宅院,挟持了甘夫人。

甘夫人临危不惧,刀架在脖子上眉头都不见掀一下,贼寇大感惊异,问:“你不怕死吗?”

甘夫人笑答:“怕!”

敌寇又问:“那你为何如此淡然?哪怕是七尺男儿落入如此困境也战战兢兢。”

“如今刀在你的手上,我是生是死都在你一念之间,我害怕你也不会放过我,更会另我夫君担忧,我何不坦然一点?”

她的态度让山匪震服,这些山匪大多都是因为吃不饱饭而落草为寇之人,只是现在已经罪孽深重,无法回头了,甘夫人虽被捕,这些山匪因其气度而对其礼遇有家,没有做出办点儿侵犯之举。

当时还被作为一桩美谈。

也许有夸大的成分,但依然可以看出甘夫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霍晚亭素来对于这等刚强果敢的女子都十分的佩服,对甘夫人也多有亲近之意。

她知道自己成不了这样的人,所以越发的敬佩,脑海里面不知为何就突然想起了陆娴照,不知她现在在何处,过的可好。

到了下午的时候,张上师就来看了宅子,道:“明日不宜搬迁,后日可以!”

霍晚亭取了十两银子作为谢仪,又安安分分的等到了后日,甘夫人就吩咐甘府的人去准备一些东西。

霍晚亭听闻是要祭拜土地公和灶神爷的。

做什么事情规矩都多,只学这些又把霍晚亭折腾的够呛,她是真的想要偷偷懒的,但是甘夫人又实在是一片好心,到了最后就已经变成了甘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了。

折腾了两天才终于搬进了新宅,房大人一家住偏院那边,谁知道到了晚上的时候,盛衡却是怒气冲冲的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心结 他像是气急了,大冷天的都能看见他不断呼出来的白气,一下接着一下,额头上青筋都在不断的跳跃。

“怎么了?”霍晚亭连忙站起来问,想了想又道:“我听甘夫人说搬新家的第一天是不能生气的。”

盛衡一屁股坐下,拿起水壶“咕噜”“咕噜”的灌了好几口水,才气急败坏的尖酸道:“真是一群酒囊饭袋!”

“这水是凉的!”霍晚亭夺过水壶,又问:“到底怎么了?”

盛衡又歇了一下,才觉得冷静下来,只心中依然憋闷,堵着难受。

“这宁波官员个个阳奉阴违,明面上都捧着我,实际上都对我交待的事情根本没有一个人听令!”

说完还颇为头疼的揉了揉额头,霍晚亭见状,连忙走上去为他按摩。

“我与房敬勘察渡口,渡口年久失修,建造海船也需要人手,我知道建造海船的人难寻,都是祖传的手艺,但是绝不至于没有,况且出海就得平倭,这群酒囊饭袋只顾眼前一时之安,不顾身后之安危,我如何不气!”

“三军未发,粮草先行,我听闻有一个平倭的叶将军十分的厉害,屡战屡胜,倭寇听了他的威名都绕道而走,为何不先说服这些将军?再募集粮草,他们会轻视你是因为你威望不够,但绝对不会轻视他们,否则倭寇来了就无人抵挡。”

听了他的话,盛衡的目光闪烁了两下,转头看她道:“只可惜你所说的那位叶将军现在在泉州,不在宁波,不过宁波有一位易将军,同样也是抗倭的好手。”

“只是易将军在定海县的军营里,我现在去定海不方便!”

“那不知易夫人又在何处?”霍晚亭问。

“他这位夫人也巾帼不让须眉,将门出身,每次倭寇来侵,也同样上阵杀倭,应当同在军营。”

霍晚亭动了心思,坐下来认真的看着盛衡道:“不妨让我替你跑这一趟,反正定海县距离这也不远!”

“不行,这里不比京城,你遇了什么危险怎么办!”

盛衡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

“那谁去?”霍晚亭反问。

“我让房敬走上一趟吧!”盛衡思索道。

“房大人精通海事,此地若是无他,你岂不是两眼一抹黑?我多带上几个人便是,况且这事情又不难,我只需要知道易将军是怎么想的,他若苟安,不愿出兵,你再想办法不迟!”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现在朝中大多的官员只图一时安稳,耽于享乐,而不顾后顾之忧。

虽知道易将军屡战屡胜,但他从未主动出兵过。

现在宁波府外的一个小岛上,便盘踞着最厉害的一股倭寇势力之一,等到春季一到,估计又会作乱一番,还不如提早打算。

否则到时候船出海了,还未走出多远就被倭寇劫掠,岂不是笑话?

倭寇能够如此嚣张,背后也少不了朝中之人或者图利走私的商人的协助。

千头万绪的揉成一缕,盛衡竟然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他除倭,肯定会得罪朝中不少的人,他现在又离了经常,若是陛下一旦轻信了他人谣言,简直后宫不堪设想。

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庆幸他把霍晚亭一起带来了宁波。

“我再周旋一二,房敬忙着重开市舶司的事情,那就劳烦娘子替我奔走一趟,我让乐遗带人跟着你!”

乐遗会拳脚功夫,再带上几个放心的人。

主要是定海有军营驻扎,一般倭寇作乱也会绕过定海县。

霍晚亭连忙同意了,复又低声道:“我只是想帮你一点儿,而不是做一个无用的人,不论是娴照还是甘夫人,或者是房夫人都如此厉害,只我一个一点儿用都没有!”

霍晚亭说到最后真的是有些气馁。

百无一用,大抵说的是她。

盛衡惊诧,从来没有想过霍晚亭会这样想。

他仔细的望着霍晚亭,目光顿在了她的身上。

“你就是你,何须跟她人比较?”

“你不会觉得我无用吗?除了谈诗作赋,既不会下厨打理内宅,也不会与人交往做一个贤内助,也不能够出谋划策,为你解惑释疑。”

霍晚亭可以肯定,不论是离开了父兄还是离开了盛衡,要让她一个人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那真的是千难万难。

“这些事情我都可以自己解决,也不需要你来担忧这些!”盛衡道,但又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说或许会加重晚亭的心结,又复道:“晚亭,你知道我为什么中意你吗?”

霍晚亭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

盛衡握住了她的手,道:“这世间男子中意女子,或因外貌,或因才华,或因性情,有其中一者者众,有两者者广,三者俱有者寡,但无论有哪一种,都会有男子喜欢,我中意你从不是因为你三者俱有,我不想供奉神邸,也不想日日与圣人同塌而眠,只因为我喜欢,只因你在我心上是不同的,你有你的好,别人有别人的好,人无完人,世上庸人何其之多,你我皆是庸人,何苦自扰之?”

“你不是庸人!”霍晚亭立刻红了眼眶,眼泪控制不知的往下流,大声的与盛衡争辩。

盛衡又怎么能是庸人呢?

一路走来,盛衡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他善于观察人心,他怜悯弱小,他有忧民忧君,他学识渊博……霍晚亭完全能够罗列出他一大堆的优点。

他这样的人如果都算是庸人,那她算什么?

盛衡将她搂在怀里,如同哄小孩子一般,一下又一下的从她的脊背上抚摸过,安慰道:“娘子也不是庸人,娘子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明理聪慧,善良单纯……娘子是最好的,无论是才貌还是品性都没得挑,娘子既然如此优秀,就不要硬是拿着别人的绳子、规、矩和准来丈量自己,娘子这不是马上就要去为我分忧解难吗?我等娘子凯旋。”

霍晚亭躺在他的怀里,觉得格外的安心。

但是又忍不住问道:“可是你好似十分喜欢秦玉霜、娴照这样的女子!”

盛衡心中一震,原来是因为这样,霍晚亭才会觉得自己无用,他暗暗后悔,没有能把话说清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父子 “我欣赏她们,是为其为其宁折不弯的气节,聪慧大胆,不拘一格,不困顿一时,我的姐姐……便是这样的人,长姐如母。”

“你与慧贵妃娘娘的感情真好!”

“这是自然!”盛衡莞尔。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盛衡便急着看书,虽之前未来宁波之时,看了许多相关的书,但都不及现在实践出真知。

因确定了第二日要去定海县,霍晚亭让宜珠宜春把东西收拾好了之后就早早的睡下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定海县在宁波府往西北方向走便是,虽说不远,但来回还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霍晚亭坐在马车上,却目光坚定。

她不想做无用之人。

虽说世上有许多无用之事,无用之功,但总得去做了,才会知道有用无用。

官道上来往的人不多,马车载着霍晚亭走了一阵子,就听见了外面传来声音。

“车上的贵人能否搭载一程,我带着女儿实在是走不动路了!”

霍晚亭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见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背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公子。

男人穿着打着补丁的布衣,头戴方巾,脸色蜡黄,似是个读书人模样,小公子趴在男人的背上正在沉睡,身上的衣服却很整洁。

“夫人?”乐遗回头请示。

霍晚亭颔首,道:“可以,但是马车只有一辆,我一个妇道人家,与阁下同乘实在是不方便,小公子可以放在马车内,阁下恐只能与我的马夫坐在马车外面了!”

“不打紧,不打紧,谢谢贵人!”男人一听立刻激动道。

似是为了让霍晚亭放心,男人连忙自报家门,道:“鄙人是定海县舟山乡的秀才陈有芳,犬子陈无为,因犬子生病,只得带他到宁波府寻访名医,本约好了商队随行,但是商队不知因何事耽误,要在府内滞留几日,鄙人只得带着犬子徒步行走,现下实在是走不动了!”

“嗯,无妨,我捎带你们一程便是!”霍晚亭点了点头。

秀才忙把陈无为放下,陈无为睡的有些沉,一睁眼就看见了这么多人,被吓了一跳。

然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站在原地望着众人,也不敢开口说话。

陈有芳立刻对其低语一番,父子二人同时对这霍晚亭作揖:“多谢夫人!”

说完又对着乐遗等人作揖。

霍晚亭看着有趣,连忙道:“不必多礼,快些上马车走吧!别耽误了!”

“是!”

陈无为坐上了马车之后就规规矩矩的,低垂着头,也不四处乱看,明明困急了,却硬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要睡就睡吧,不必拘礼!”宜珠笑眯眯的道。

对这种守礼的孩子,她分外的喜欢。

“我听贵人的口音,不是宁波人,倒……像是京城人氏,不知何故去往定海县,鄙人自幼在定海县长大,也熟悉的很,若有需要,愿为贵人解难,报答此搭救之恩!”陈有芳在马车外与霍晚亭搭话。

“我夫家姓盛,你称呼我为盛夫人便是,前往定海县……乃是为了访友。”

听她这样说,陈有芳没有多问。

若是再问,势必会问及访哪一家亲友,有窥探人私之嫌,太过失礼。

他适才在道旁就远远的看见这队人走来,高头大马,一看便是良驹,车身还刻着知府大人的标识,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本以为会是知府府上的人,但一叙话又不是。

只是这道路上半天只有她们一行经过,才贸然上前请求搭乘。

“你是舟山乡人,祖上是从昌国县上迁过来了的吗?”霍晚亭想了想问。

当初太祖下令海禁的时候,因昌国县“悬居海岛,易生寇盗“的缘故,着令四十六岛,三万岛民坚壁登陆,壮丁编入宁波卫,次年废昌国县,在县城旧址留驻中中、中左两个千户所。

舟山乡也是抵御倭寇的首要防线,因此易将军与其军营都驻扎在了舟山乡。

“祖上是,现下已经不是了,恐早已被倭寇占据,沦为贼岛了!”陈有芳道。

霍晚亭听盛衡提及了好几次舟山,想必也是十分重要的地方。

“倭乱总会有平定的一天。”霍晚亭淡淡道。

“但愿海波平!”陈无为忽然瞪大了眼睛望着霍晚亭道,他因生病的缘故,脸色还有些白,唇也没什么血色,身形偏瘦,同甘察理和房常明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似乎知事的及早。

“不瞌睡了?”

陈无为摇头,霍晚亭又推过马车上的糕点到他身前,柔身道:“吃点东西吧!”

“我已乘坐盛夫人的马车,又怎么能够再食用夫人的点心?”陈无为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的同她说话。

似乎觉得如果自己再吃了霍晚亭的糕点,是一件十分失礼的行为。

“可你生病了,若是饿着了,对身子不好!”霍晚亭道。

陈无为垂眸,似在认真的思考她的话。

霍晚亭又道:“令尊背着你徒步在官道上走了一早晨,恐也同样饥饿,全是因为照顾生病的你,你若再饿坏了身子,岂非不孝?”

一顶不孝的帽子再次压了下来,终于说动了陈无为。

本以为他会吃盘中糕点,谁知却解下了身上的布包,取出了两个馒头,一个递给了陈有芳,一个自己食用,然后又问霍晚亭:“可否向夫人乞一杯热水?”

霍晚亭含笑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无为接过热水,却递给了外面的陈有芳道:“爹,天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宜珠也满脸惊异的看向陈无为,才小小年纪,居然如此的知礼孝顺。

霍晚亭问:“读过哪些书了?”

“已经读到了《孟子》《大学》了!”

霍晚亭发现,陈无为是她问什么便答什么,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极为恪守规矩。

小小年纪就读这些书了,霍晚亭对其越发的喜爱,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无为早慧,我打算今年便让他去考童生试试!”陈有芳骄傲道。

“希望将来能够听见一门父子两进士的美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巧遇 “承夫人吉言!”一抹喜色从陈有芳的面上浮现。

虽自知才学有限,此生能够考上举人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情了,但是好话谁不爱听。

他真的是把一腔希望全部寄托给了陈无为。

前往定海要足足走上一天才会到,霍晚亭有一搭没一搭的与陈有芳说着话,越是靠近定海,鼻翼间的海腥味就越浓。

这里与京城是真的不同的。

无论是屋舍还是环境。

许是知道自己说方言霍晚亭听着会很勉强,陈有芳就尽量说着官话。

只他的官话实在不怎么好,听起来不比方言省力气。

通过他的自叙,霍晚亭才知道,陈无为的母亲生他的时候就难产而亡了,家中还有一个双目失明的寡母,上有老下有小,全靠陈有芳一人照应。

即便如此困顿,霍晚亭任能从他身上看到磊落君子的光芒。

子曰:“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这父子二人便是如此。

到了下午的时候,天气骤寒,早晨出门带的汤婆子也冷了,火炉也渐渐熄灭,霍晚亭又连忙拿了一层狐裘披在身上。

又问陈无为:“冷吗?”

陈无为实诚的点头,这次没有推拒霍晚亭的好意。

接过狐裘盖在了身上,马车行了一会儿又依靠在车壁上睡了过去。

到达定海县内夜色已经很深了。

“夫人是要去官驿歇息还是去客栈?”陈有芳问道。

霍晚亭想了想,又看了看父子二人,道:“我也要前往舟山乡,一同与我去官驿歇脚吧!”

“我们已经叨扰了夫人一路,就不再叨扰夫人了,剩下的路总得自己走!”

霍晚亭不勉强,让乐遗带着众人去了官驿歇息。

陈家父子一直目送着霍晚亭的马车离开后才转身走。

陈无为问:“这位夫人是什么人?”

对于儿子的问题,陈有芳都一一认真回答,毫不敷衍。

“前几日我带你在宁波府去求医的时候,听闻朝中派了人重开市舶司,想必是欲要重开海禁了,这位夫人应当就是朝中派来的某位大人的妻子。”

“开了海禁,我们是否就要搬家了?”他们的祖籍在秀岛,属于当初的四十六岛之一。

陈有芳摸了摸他的脑袋,叹息道:“我们不搬,已经住惯了!”

“那我们今夜住在何处?”

“爹爹带你去县学里住上一晚,银两不多了!”

“都是孩儿之过,连累了爹爹!”陈无为满是愧疚道。

“生老病死,乃是天命,非人力可违,又怎么会是你的过错,别钻牛角尖!”陈有芳说完,又蹲了下来,拍了拍肩膀,道:“上来,我背你走!”

陈无为趴在陈有芳的背上,红了眼眶,将头深深的埋在陈有芳的脊背上,瓮声瓮气道:“爹,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然后好好的孝敬你!”

“嗯,会的!”

寒风中父子二人渐行渐远。

第二日,霍晚亭同样早早的起床了,从定海县到舟山乡,同样还需要大半日。

她才一出门,就听见一声惊呼:“盛夫人,你怎么在这!”

这声音欢快的如同清晨在枝头跳跃的鸟儿一般,但霍晚亭觉得有些陌生,看见一个少女提着篮子兴冲冲的朝她跑来的时候,着实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少女大约十四五岁的模样,乌黑的鬓发梳成了双环髻,许是没有及笄,所以没有佩戴发簪,只带了两朵粉红色的小绢花,青春可人。

少女跑到她的面前,又问了一句:“盛夫人,你怎么也来了定海县?”

看见霍晚亭有些迷茫的眼神,少女连忙对着霍晚亭行了一礼,道:“原来盛夫人不记得我了,我的哥哥是周深,我是周芸呀!”

霍晚亭的心顿时“咯噔”一下,也终于想起了眼前的少女。

她们这般年纪的少女,一天一个模样,比起霍晚亭初见她时,又长开了许多,更加的秀丽了。

“难不成你哥哥也在这里?”霍晚亭不可置信道。

“对呀!”周芸满脸娇憨之色,然后又道:“我哥哥现在是定海县令,已经到任有……一个月半了吧!”周芸一边说话,一边扳着手指头想到。

周深是在陛下的面前说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话,可是太子明显对其有赞许之意,没想法他居然真的舍弃了这样的大好前程,来了如此偏远又危险的定海县,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夫人要去府衙上坐坐吗?”周芸满是期待的问。

霍晚亭想都不想,连忙拒绝了。

上次在景山上的时候,她与周深走的有些近了,就让盛衡有些误会,现在怎么能够不避嫌。

“好吧!”周芸有些失望,但很快就重整心情,复问:“盛夫人是来干什么的?”

她已经回绝了周芸的邀请,就没有再撒谎骗人的道理,遂直言道:“我是来寻易将军夫人的!”“你要找易将军夫人,这下巧了,易夫人正在府衙内与我哥哥说话,我这会就是来拿她的东西的!”

周芸一下掀开篮子,霍晚亭一看,里面放着的是一对护膝。

“这是易夫人的东西,她落在了官驿,我哥哥就让我跑一趟,帮易夫人拿回去。”

她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一边兴奋道:“既然如此,盛夫人就跟我一道儿回去吧!”然后几乎是拖着霍晚亭走。

霍晚亭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了马车,与她一道回去。

一想到盛衡若是知道周深也在定海县的事情,霍晚亭就觉得一阵头疼,这下回去定要早早的跟盛衡说个明白,切莫让他误会了。

乐遗听见事情这么凑巧还有些高兴,毕竟这样就可以少赶一天的路程。

天寒地冻的,骑在马上也实在是有些折磨人,况且舟山乡距离海岸太近,也更加的危险。

“易夫人来找周县令是有什么要紧事吗?”霍晚亭问周芸。

“我也不知,我好像听他们说到了海禁!”

跟海禁有关?

不知易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他带兵驻扎在宁波,若是除倭,必得出首力才是,若是不愿,又是一桩麻烦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无果 县衙的格局自然无法与府衙相比,又要小了许多。

周芸一直带着霍晚亭走到了客厅,然后兴奋道:“哥,你看谁来了?”

客厅里面易夫人和周深正在叙话,突然被周芸打断,周深皱眉,正要责怪周芸失礼,抬头去看见了霍晚亭,顿时愣了愣。

“这位是?”易夫人坐在那里转头看向霍晚亭。

霍晚亭见她穿着军甲,眉眼冷厉,就知应当是易夫人无疑。

她连忙见礼道:“见过易夫人、周大人,我夫君乃是市舶司提举盛衡,冒昧来访,还望不要见怪!”

她自报家门,易夫人忍不住又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就好似利刃一样锋利,仿佛把她剥开了看一般。

霍晚亭对着她微微颔首,和善的笑了笑。

周深风度翩翩的点了点头,他今日穿着官服,官威比起以前更足了。

“没想到盛夫人也来了宁波府,实在是让周某人诧异!”

霍晚亭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只愿周大人的志向能够早日实现。”

“请坐!”周深示意。

霍晚亭看了看,坐到了易夫人的旁边,道:“说来惭愧,我是来寻易夫人的,听令妹说易夫人就在县衙里,我便寻来了。”

“找我的?”易夫人惊奇的望向霍晚亭。

“正是!”

“盛夫人是有什么事情吗?”易夫人挑眉。

霍晚亭垂眸:“受夫君之托,欲知倭寇之时。”

“哦!”易夫人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反而转身对周深抱拳:“我刚刚所说之事,就要拜托周大人了!”

“尽力而为。”

然后易夫人就与周深说起了话,霍晚亭就在一旁听着。

二人说的似乎是组织壮丁共抗倭寇之事。

昔年四十六岛居民全部上岸,聚居于舟山乡,但是多年下来,舟山乡已经人口稀少,或迁居于其他地方去了。

兵士也一年比一年少,到了春季的时候,更是倭寇泛滥的季节,只凭借兵士是抵挡不住的,所以需要组织各乡各县的壮年男子,共同抗倭。

周深于易夫人商讨了一些事情之后,周深才道:“二位慢聊!”

然后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一出去周芸就小跑着围了上来,问:“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盛夫人也会来宁波府,所以才来的?”

周深苦笑着谈了谈她的额头,道:“你还真当我是半仙啊!我只是想要远离京中那个是非之地,京中最近十年恐怕都不会太平,你哥哥我没什么为官做宰的大志向,就想做点儿实事。”

周芸嘟起了嘴,挽住周深的胳膊道:“那就是天命咯!”

客厅内,易夫人对霍晚亭道:“夫人有话请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我乃是行伍之人,喜欢痛快一些的。”

“易夫人豪爽,朝中重开海禁之事易夫人可有耳闻?”

“这我当然知道!”易夫人理所当然道。

“我夫君为市舶司提举,负责海禁一应事务,初来宁波,便知倭乱之患,愿与易将军连手,平定海波,想请易将军上一道折子,出兵平倭。”

易夫人揉了揉眉心道:“我夫君年年上数十道折子,但全被压在了内阁,陛下估计连看都没看见,且这都是冬日,我夫君麾下的兵吃不饱,穿不暖,手上的刀脆的跟豆腐一样,发下来的军饷到我们手里就所剩无几,我们又何尝不想一劳永逸,直接与那倭寇拼个痛快?”

“所以我夫君才希望将军能够再上一道折子,这折子我夫君我会转呈陛下。”

“嗤……”

易夫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冷嗤,似是不屑的样子。

“易夫人不相信我吗?”

“不,我相信以盛公公的能力这道折子能够递到陛下的手里,只是怕这银子发下来的时候我们连一个儿响都听不见!”

霍晚亭垂眸,重开市舶司拨派的银两到宁波府的时候都少了一大半。

她无法对易夫人做出这个保障。

“皇帝不差饿兵!只要吃饱穿暖,手上的刀能杀人,身上的铠甲能御敌,我们随时都可一战,没有人会比我们更想除倭,还望盛夫人明白!”

易夫人说完直接站了起来,朝着霍晚亭拱了拱手,欲要离去。

霍晚亭连忙站了起来,急切道:“易夫人请留步!”

易夫人的脚步顿了顿,但并没有停下来。

霍晚亭又追了上去,道:“易夫人,请您相信,我的夫君同样有苟以国家利生死,*******的心思。”

“盛夫人,我不是不相信盛提举,这些年来,好官贪官我都见过,我只是不相信这个世道。”易夫人转身笑着道。

说完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当年她嫁给易将军,披上戎装,随着夫君辗转各地扛倭。

遇见过甘大人这样提剑而战的好官,也遇见过弃城而逃的软蛋,每换一次军营,手底下就是一把散沙。

她已经不期望能够有生之年平定海波,只愿她与夫君在一日,倭寇就不上岸一次。

霍晚亭的话太过天真。

陛下有陛下的圣旨,下面有下面的打算,何况山高皇帝远,宁波的事情,陛下都未必能听的上一耳朵。

劝说易夫人失败,霍晚亭有些不知所措。

站在客厅门口,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挫败感。

乐遗走过来,问:“夫人如何了?”

霍晚亭摇了摇头,乐遗道:“知道了!”

“我们去舟山乡吧!”

“夫人今晚在县里歇息一晚吧!”乐遗劝说。

霍晚亭正准备说现在就出发,却突然被叫住。

“盛夫人,可用过朝食了,我备了一些,一起用吧!”周芸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说完又在客厅门口探了探脑袋,道:“易夫人走了吗?”

“走了!”

周芸呼了一口气,道:“易夫人的气势好骇人啊!不过真是厉害!”

“多谢周小姐美意,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周芸一听,连忙追了上来,看见霍晚亭真的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不解的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我是不是把盛夫人吓着了?”

想了想又连忙追了上去,道:“盛夫人,我送您出去!”

然周深却迎面走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因缘 但凡看见周深的人第一眼总会被他的眼睛所吸引。

“周大人!”霍晚亭淡淡的对他点了点头。

“盛夫人与易夫人事情可谈妥了?”

“未曾。”霍晚亭摇头。

“可需要周某为盛夫人做一次张仪?”

张仪是战国时有名的说客谋士,有三寸不烂之舌。

霍晚亭有些心动,但是只想了想还是回绝了,道:“此事就不劳烦周大人了,我再另想办法!”

“夫人请慢走,周某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多留夫人了!”周深拱手。

霍晚亭点头,出了县衙,却发现乐遗已经不见了踪迹,一问宜珠,宜珠道:“刚刚乐遗给我说,老爷给他交待了事情,他去去就回。”

难怪要让她在县里留一日。

“大家都还没用饭,先用饭吧,今日也无事,都可以随便在街上转转。”霍晚亭点了点头,就上了马车。

宁波这边湿冷湿冷的,才出来了一会儿,她觉得骨头都要冻僵了。

“小姐你真的要去舟山乡?”

“嗯,总不能如此轻易就放弃了!”霍晚亭掀开帘子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叹息道。

虽说心中早有失败的打算,但还是陷入了对自己无能的怀疑中。

“我听闻行军打仗之人都是性格坚决固执的人,小姐想要劝他们改变主意,恐怕很困难。”宜珠认真道。

霍晚亭望着宜珠,忽然想起来,问:“你今年多大了,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当只比我大三个月。”

“是!小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宜珠不解。

“我只是突然想到你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我总不能耽误了你,可有心上人?”

前两世,宜珠都没有嫁人,一直陪着她,只是不知她自尽后,宜珠是怎么过的。

如果年龄大了,再挑选夫婿就难以有好的了。

宜珠虽是奴籍,但她可以给宜珠改成良籍。

“小姐,你是要赶我走吗?”宜珠愣在原地,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不是!”霍晚亭连忙拿起帕子给宜珠擦眼泪,道:“你别急着哭,我就只是问问你,如果有了心上人,我也可以早点给你做主啊!”

“我没有……”宜珠拽住了霍晚亭的衣袖委屈道。

“那你可要多留意一些,看看有没有合意的人选,这么大一个姑娘了,别动不动就哭鼻子。”

“嗯!”宜珠重重的点了点头,看着霍晚亭正盯着自己,又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她怎么在小姐面前哭起鼻子来了。

“别想那么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总不能让你陪着我一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缘,你已经陪着我走了一段路,无论以后是一起走,还是分开走,都是一样的,只要你过的好,我就放心了。”

霍晚亭以为是因为她提起婚嫁之事,宜珠害臊,故而安慰道。

宜珠反握住霍晚亭的手,破涕为笑道:“小姐你这说话的感觉就像是哪一家的老夫人一般。”

“我才十七呢!”霍晚亭佯嗔了宜珠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的因缘到底如何,我只愿小姐的一生能够和和美美的。”

“会的!”

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官驿。

到了下午的时候,乐遗就回来了,霍晚亭问:“夫君交待你的什么事情?”

“奴婢去探了探定海县的情况。”

霍晚亭不疑有他,没有再多问。

到了晚间的时候,周芸居然提着食盒送了一碟糕点来,道:“这是这边的特产,上次夫人您帮我了哥哥那么大的忙,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一点小心意,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你别这样说,周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是他对我有恩,我还没有报答呢,何谈有恩于周大人。”霍晚亭连忙道。

她总得把话给说清楚,不能让人误会了。

初次见到周芸还以为她是个沉稳的,现在看来却发现活泼的紧,话格外的多,嘴里就没歇着过,但是却让人不讨厌。

一看就知道她被周深照顾的很好,三句话都离不开周深。

霍晚亭这才知道,她居然于周深并非亲生兄妹。

眼看着时间不晚了,霍晚亭问:“你出来周大人知道吗?”

周芸愣了愣,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没有给周深说。

周深最近几日忙着,大半晚上才会回来,新上任之前的案宗要读,县志也要读,还要处理各种纠纷,又得了易夫人的托付。

“回去晚了周大人找不到你的人估计要担心,我让人送你回去吧,回头你可以到宁波府来找我。”

“不用了,路我都熟悉着!”周芸拍着胸脯道。

“夜毕竟深了,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回去不安全,下次出门记得多带上两个人。”霍晚亭一边说着一边让宜珠叫来了乐遗,对乐遗道:“你派个人送周小姐回府!”

周芸看她都安排好了,想要拒绝又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只好听从安排。

“盛夫人什么时候走啊!”

“明日一早。”

“哦……”听见答案,周芸脸上的失望之色显而易见。

真的是小姑娘心性,一下子把霍晚亭逗笑了,又将周芸送出了门,看着马车走远,霍晚亭才回屋。

“这周小姐的性格与周大人完全不一样。”宜珠感叹。

“你又知道了!”霍晚亭笑道。

“虽说只见过周大人一两次,但是奴婢觉得周大人是心有谋略,深不可测的人,但是你看周小姐,叽叽喳喳的跟小麻雀似的,单纯又活泼,一眼就能看透,岂不是完全相反的人。”

“大抵是吧!”

周深那双如山般深沉,水般清澈的眼睛一下在霍晚亭的脑海里浮现而出,霍晚亭顿时觉得脑袋一空,骤然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她似乎在前世里见过一般。

但是仔细的想了想,她的印象里实在是没有这样一个人。

第二日,霍晚亭正准备出发前往舟山乡,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霍晚亭恰巧下楼,就看见易夫人正朝上走,连忙惊讶的问道:“易夫人,您怎么也来了?”

易夫人抬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我是来找你的!”

她说着,就从腰封上掏出了一封折子,递给了霍晚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玉姬 霍晚亭打开折子一看,正是盛衡想要的,连忙郑重的对易夫人行礼,道:“多谢易将军,易夫人,外子一定不会辜负二位的期望!”

易夫人眯着眼睛扫了她一眼,手放在腰侧的弯刀上,转身就走。

霍晚亭小心翼翼的将折子收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就完成了任务,就好像是做梦一般。

“怎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霍晚亭坐上回程的马车的时候,满是不解,最终只能归咎于自己运气好。

回了宁波府之后,霍晚亭将折子交给了盛衡,盛衡叹道:“烦恼夫人为我奔波一趟了,这下我有九成的把握了!”

“你有把握就好。”霍晚亭放下了心。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来了宁波三个多余。

冰消雪融,草长莺飞,又是一年好光景。

房夫人一边叹着气,一边走了进来道:“真是造孽!气煞我也!”

“什么事情,这么生气?”霍晚亭放下手中的书问道。

“就是定海县范氏的那个事情,我一听心中就火大,这康兴旺居然没判个死罪,他助纣为虐,我看判他一个死刑也不为过!”

“法理上他是无罪的,只是可惜了范氏,年级轻轻,才二十一岁。”霍晚亭也道。

“嫁了个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又入了这豺狼虎窝,也不知范氏上辈子造了什么捏,只愿她下辈子投个好胎吧!”房夫人生着闷气。

前几天定海县闹出了一件大事,直接传到了宁波府,周深还特意写了折子,上达天听,请封贞烈的范氏。

实在是这装案子太过曲折离奇,将人伦理法都践踏在了脚下。

范氏乃是康兴旺之妻,康兴旺有一继母任氏,与人勾搭成奸,奸夫日日大摇大摆的出入康府,不仅如此,奸夫还欲染指范氏。

范氏不从,奸夫就唆使任氏虐待范氏,并且想要对其下毒手。

范氏把此事告诉了康兴旺,偏偏康兴旺也是个懦弱的,唯唯诺诺,范氏无奈,只得逃回娘家。

任氏又怕她与人通奸的事情被人说出去,又追至范氏娘家,威逼利诱一番,康家有钱,范家家贫,一被威胁,范家就露了怯,不敢再收留范氏在家。

任氏在奸夫的唆使下,又生出一毒计,让范家写下文书,说范氏不孝顺婆母,不伺候丈夫,私回娘家,假意不肯接纳,如果想要范氏的再回康家,哪怕是被康家打死也不能过问。

范家还真写了,把范氏送回了康家,当天晚上,任氏与其奸夫,就潜入康兴旺的屋子,逼迫康兴旺毒打范氏,并且割破了范氏的喉咙,伪造其自刎身亡的假象。

这事情是发生在三个月前的,正是霍晚亭去定海的那一段时间,但是事情还没闹出来。

三个月后,康兴旺心中自责,日日梦见范氏来向他索命,最终去报了案,这件事情才算水落石出。

霍晚亭听见的时候也甚是震惊,万万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这般荒唐的事情,果真是人心难测。

见房夫人怒气消了,霍晚亭连忙提起别的事情,问:“怎么好几日都不见常明常兰两兄妹?”

“你别说了,他们二人最近天天都往甘府跑,和甘家那两兄妹玩儿,跟在屁股后面转,非要到了晚上才会回来,还好甘家家风严谨,我干脆带着明儿和兰儿给甘家的西席先生交了束修,一同带着学了!”

“这左右就只有他们几个同龄人,能玩到一块儿也正常。”

“我昨日听子让说,海船已经快造好了一艘,朝堂上给拨的除倭的银子和粮食也到了,最近宁波府恐怕动荡的很,最近还是少出门的好!”

子让是房大人房敬的字。

“我省得了!”

房夫人之所以特意提及此事,乃是因为最近乃是踏春的好日子,这边似乎还有新沐带冠的到海边拜祭的习俗。

她怕霍晚亭年轻,想要去凑热闹。

若是在京城,三月三,上巳节,水边踏歌,霍晚亭说不定还真会去,但是这里人生地不熟,来回的夫人说话都不怎么能够听的懂,霍晚亭出门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平日里最多去甘府拜访一下甘夫人。

甘夫人有意要带着霍晚亭和房夫人融进宁波府的圈子里面,谁知霍晚亭露了两面,一听她是盛衡之妻,立刻就有许多人打气了歪主意,陆陆续续的送了好几个姿色貌美的扬州瘦马来讨好盛衡。

甚至希望通过送女人打动盛衡的心,到时候行船了,带上大家一起吃肉。

说起这事情,霍晚亭就一肚子的气。

到现在府里还有一个扬州瘦马养在府上的。

乃是浙江总督何光鲁送来的,盛衡推拒不了,就只能先养着了,再想其他的办法。

二人正说着话,宜春就走了进来,道:“小姐,玉姑娘来了!”

房夫人投给霍晚亭一个无奈的眼神,停住了话头,看向了门口。

玉姑娘并非姓玉,而是名叫玉姬,生的弱柳扶风,三寸金莲,走几步路就要喘气,让人看了就心生怜惜的娇弱美人。

盛衡对她没心思,也没有给她名分,府里就只能玉姑娘这样叫着了。

果然,玉姬一进门,就一副莹莹带泪的模样,霍晚亭也不知道她什么心思。

送她银子让她离去她也不离去,每日也不往盛衡的身边凑,平日里就在府上弹弹琴,或者唱唱曲,还是不是的要来霍晚亭屋里坐坐。

“妾见过见过夫人,房夫人!”玉姬柔柔弱弱的行礼。

“坐吧!”霍晚亭指了指身前的绣墩道。

“妾又来叨扰夫人了!”玉姬的面上出现了几分愧疚之色,微微垂下了头,似乎颇为不安。

明知是打扰,还要往自己的跟前凑,霍晚亭道:“我看你走路也费力,少走两步就是。”

玉姬揉了揉手上的帕子,不好意思道:“妾就是有事情要跟夫人商讨呢!”

“什么事情?”

“妾想出门去看看春祭。”

“你自去就是,不必向我报备。”

“夫人不去吗?”玉姬抬头,诧异的望着霍晚亭,看见霍晚亭看她,连忙又道:“妾以为夫人会去,所以想要让夫人带上我一同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春祭 “那赶巧了,我正和盛夫人在商讨此事呢!最近不太平,还是少出门的好!”房夫人笑眯眯道。

“可……妾想在宁波四处看看。”玉姬欲言又止道。

“我鲜少出门,你来了这么久想必也是看见的,自去吧!”

霍晚亭对她没什么耐心。

房大人与房夫人恩爱,没有纳妾,但是霍晚亭在齐王府的时候,对于妾室间争风吃醋的事情还是见过不少的。

她自问玩不来太复杂的手段,但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玉姬她还是远着些好。

看见霍晚亭不去,玉姬有些失望,道:“那我便自去了!”

“嗯!”霍晚亭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

玉姬又在这坐了一会儿,但看霍晚亭和房夫人都没有同她说话的意思,又讪讪的离去。

“这你们房里的事情,我本不好多问,只是实在是不知这玉姑娘,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房夫人问道。

霍晚亭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正为难着呢!她好歹是何大人送过来的人,虽说送来了,怎么处理就是我们的事,但是现在夫君他人在宁波,多有倚仗何大人之事,转手就送给别人实在是驳了何大人的面子,何况名义上何大人还把她收做了义女!”

“那你先便养着吧!反正我看盛大人也没有怎么空去她那边的院子!”房夫人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

二人说了一会话,房夫人又道:“这几日我这眼皮子老是跳,心还发慌,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这能有什么事情,别是你想多了吧!”

说着说着,房夫人就站了起来,道:“不行,我得去把明儿和兰儿接回来!”

“行吧!那你去。”霍晚亭又拿起了书。

房夫人匆匆走出了门,又过了一会儿,西侧院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想着房夫人刚刚出去的匆忙不安姿态,霍晚亭连忙差遣宜珠:“你去看看房夫人那边怎么回事?”

“是!”

谁知宜珠才出门,马上就进来了,神色皇慌张道:“房小姐今日一个人偷偷的出去玩,甘小公子不放心一同跟了上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说是身边也没有跟人,房夫人正四处调动她们院子里的人让出去找人呢!”

霍晚亭一惊,还真出事了!

“常兰她们出去多久了?”

“一早就出去了的!”

一听这话,霍晚亭连忙站了起来,出了院子道:“快让府里的人都一同跟着去找,能去多少去多少,不,全部都去!”

这会天都是黄昏了,天都暗了下来,甘察理虽说只有十二岁,但性格沉稳,绝对不会任由常兰在外面玩这么久不回来的。

肯定是遇见什么意外了。

霍晚亭一边往西院那边走,一边问道:“通知甘夫人了吗?”

“房夫人第一个通知的就是甘夫人,现在甘家那边也急的团团转,府里的人也全部派出去找了!”宜春道。

甘察理乃是甘家嫡长孙,哪里能有不急的道理。

宜珠已经去调派府里的人手了。

西院这边,房夫人正在一边抹眼泪一边训斥房常明。

房常明一边哭一边认错。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妹妹……娘……你别哭,你打死我吧!”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比常兰懂事不了多少。

霍晚亭连忙走过去,阻拦道:“你此时责怪常明也没用,先一起去找常兰吧!”

话岁如此,但房夫人依然止不住的流泪,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就去里屋给我跪着,什么时候你妹妹回来了,你就什么时候起来!”

常明已经哭成了泪人,一边哭一边往里屋走。

“一定会没事的!”霍晚亭拉住房夫人的手安慰道。

房夫人无力的瘫坐在椅子里,伤心不已:“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了!”

房夫人在生常明之前还有一个儿子,长到六岁的时候突然得了急病去了,一直都是她的一块心病。

霍晚亭一边安慰房夫人,一边焦急等待,但是房夫人明显坐不住了,“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道:“不行,我也得出门去找我的兰儿!”

“我们先去甘府看看她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吧!”霍晚亭忙道。

她一边说一边吩咐人去备马车。

“对,先去甘府看看!”

房夫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连忙急匆匆的朝着甘府那边走去。

甘家那边所有院子的灯笼都点燃了,两成一片,还调动了府衙的捕快一同去找人。

甘夫人也急得团团转。

甘察言是什么性子,自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她再清楚不过了。

现在定然是出事了!

好歹她一生经历过太多的大风大浪,还不至于像房夫人一边哭哭啼啼,只是坐在那里,面沉如水,气势骇人。

甘大人也带着人出去找了,若是再找半个时辰还找不到,就然甘夫人去找宁波的同僚一起去找。

见甘府也没有消息,房夫人有些崩溃,脸色发白,手脚冰凉,呼吸都要喘不上来。

霍晚亭连忙扶着她坐下,道:“你现在可不能倒了,常兰还在等着你呢,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我夫君还有房大人,让他们一同跟着找了!“

一听她的话,房夫人又强自镇定下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手死死的扣住椅背,目光发直,不让自己晕厥过去。

又等了半个时辰,果然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甘夫人已经让人去通知甘大人在宁波的同僚,一同差人去找了。

谁知宜珠就跑了过来道:“小姐,今日玉姑娘出了门,坐的马车,这会还没有回来,府上没有马车了!”

“玉姬也没有回来!”霍晚亭又惊了惊。

忙问:“她出门的时候带了些什么人?”

“就她自己的丫头,还有府上的车夫,以及一个仆从!”

两个小孩子能丢,但是玉姬这么大一个人绝对不可能丢,霍晚亭从纷乱中抽出了一条线索,连忙追问:“她今日出门有说过要去哪里?”

“去看春祭!”宜珠道。

“快派人去江边找!”

霍晚亭果断的下令。

“那岂不是出城了!”甘夫人和房夫人都反应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凶多 听见是江边,房夫人的心又凉了凉:“千万不要是去江边玩水了啊!”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众人也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甘夫人也坐不住了,连忙吩咐人备上马车载着霍晚亭和房夫人以及她自己往江边走去。

这会城门都已经关了,甘大人又紧急调令开了城门。

所谓春祭,就是春天在江边踏歌祈福,沐浴宴饮,这一天没有什么男女之防,尤为热闹。

之前只以为两个孩子最多在城中游玩,没有想过会出城的问题。

出了城门,立刻让人四散出去,一边顺江边而行,一边呼唤着甘察理和房常兰的名字,城门都闭了,但玉姬也没有回来,只怕是和甘察理和房常兰一起出了什么事。

霍晚亭又让盛府的人喊玉姬的名字。

找了一晚上,嗓子都喊哑了,三个人的踪迹都没有寻到,只在林中发现了盛府的马车,只是马已经没了踪迹。

四周凌乱一片,甚至还有一点点斑驳了的血迹。

看见这一幕,房夫人再也承受不住打击,两眼一番,一头栽到了地上。

甘夫人眼中含泪,让人四下散开,不要把马车周围的痕迹弄坏了,自己走过去亲自查看了一番。

马车内空空如也,除了马车外面的一道血迹之外再无他物,然甘夫人却定了定心道:“还活着!”

霍晚亭走过去看了看,不解的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当是察理和常兰在江边遇见了玉姬姑娘,就托她带上一程,但是遇见了歹人,所以就把他们一同掳走了,马匹也是被他们带走的,车中被搜刮一空!”

甘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从车轱辘下捡起了一个香囊。

“这是巧儿送给察理的!”

巧儿是甘小姐的闺名。

甘夫人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大风大浪,握着香囊,又从一个仆人手上夺过一把火把,四处的看了看,越发的确认。

“驾车的车夫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慌不择路把马车驱赶到了林子里,追来的人骑了两匹马,应当只有两个人,说不定是临时起意,贪恋玉姬姑娘美色,也有可能是为了报复外子,若是后者,就应当是倭寇,或者漏网的匪徒。”

甘夫人分析的有理有据,一边越发的仔细观察周围的痕迹。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恐怕都凶多吉少。

玉姬一个大姑娘,恐怕是真的贞洁不保了,甘察理和房常兰两个小孩子,若是知道了甘察理的身份,要么直接杀掉一了百了,要么就会用来威胁甘大人。

甘正己年少之时,亲眼见到自己母亲造匪徒侮辱杀害,为官之后,立志荡平天下贼首,多年下来,不知多少山匪死在他的围剿之下,想要报仇雪恨的不在少数。

只是宁波这位置特殊,不知到底是有心潜入来报仇的山匪还是倭寇。

甘夫人分析了一番之后,额头已经见了汗。

又把火把递给了身边的人,疲惫的道:“先回府再商议吧!若是为财而来,城门一开,定会有消息的!”

“好。”霍晚亭走过去将她扶上马车,甘夫人手脚发软,上了好几次都脚都踩滑了,最后还是霍晚亭使了大力气,使劲一推,甘夫人才爬上去。

甘夫人丢的是嫡亲孙子,房夫人丢的是小女儿,哪怕她看起来再镇定,那也是佯装出来的。

两府丢了孩子的事情闹哄哄一片,整个巷子住的人家全都知道了,回去的时候,灯火通明,纷纷上来问情况。

甘大人面色沉重,房大人满脸哀戚之色,盛衡板着脸,还不知道玉姬也跟着一同丢了的事情,霍晚亭走过去提了提,盛衡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

出了这样的事情,谁也睡不着,干脆就坐在甘府里等着,甘大人出去调了兵,四处搜查。

出了林子马蹄印就消失了,四通八达的,根本不知道朝着哪一个方向去了。

江边春祭的人又多,知府府上的文书连夜写了几百份告示,谁若能提供三人的线索就赏十两银子。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宁波府都知道了这事情。

现在只能期望着对方的人是求财而来,花财消灾了事。

甘夫人瞪着眼睛等到了天亮,却没有任何人来传信,房夫人半夜就醒了过来,哭成了泪人。

日上三竿的时候,都不见任何人来要钱的消息,甘夫人都已经有些绝望了。

甘大人又让府上的人临摹了玉姬、甘察理和房常兰的画像,八百里加急的送至了各州府衙门,下至各县各乡,只愿能够找到人。

能动用的势力通通被动用了,一个多月过去都没有任何的消息。

无论是甘府的人还是房家的人都绝望了。

盛衡还特意为此事去信给何光鲁赔罪,送了一份厚礼。

何光鲁对此事毫不在意,不过是一个瘦马而已,没了再买一个就是。

转手又要送盛衡一个,不过这次被盛衡以玉姬为理由给推拒了。

人虽然找不到,但是事情还是要办的。

二月三月的时候都有小波倭寇上岸作乱,但纷纷被抵挡了回去。

四月的时候,由浙江总督何光鲁联合福建总督马渊出兵伐倭,气势如虹。

浙江有易将军易于成,福建有叶将军叶添,二人都是出了名的能打,装备精良,连成一线。

每日宁波府内都能听见炮火震动的声音,盛衡也是忧心忡忡,随着战胜而喜,战败而悲。

其中有好几小波倭寇都袭击进了宁波府内,若非发现的及时,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这场战争一直持续到了八月,粮草难以为续,才暂时停了下来。

两广总督赵平川还派人送了一次粮草。

赵夫人也来了一次,只是比起之前在船上见的那次,显的有些形销骨立,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房夫人自从丢了房常兰之后,也一直精神不济。

看见赵夫人倒是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感同身受之情,出言安慰了两句。

赵夫人笑着,面容诡异,又有几分阴森。

她的样子看的房夫人和霍晚亭心中打突,觉得她大抵是心存死志了。

“儿女都是债!赵夫人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房夫人抹着眼泪感叹道。

她又想起了房常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招安 转眼都快半年了,丝毫都没有甘察理和房常兰的消息,多半是遇难了。

房夫人就把寄托全心全意的放在了房常明身上,希望把他养育成才,不要再遭殃受罪。

经过这么一遭,房常明也懂事了许多,昔日的小胖墩都抽条了,做事也稳重了许多。

此事说不上谁对谁错,但是到了这个地步,甘家与房家还是少了一些来往。

停战之后便是招安。

倭寇的势力主要有三股,一股是以伊藤富郎为首的倭奴势力,余下两股是以朱殷和许荣业为首的倭奴夹杂着汉人的势力。

个个都穷凶恶极,打到现在,两边损耗都十分的大,招安几乎是朝堂都愿意看到的结果。

再这样打下去,国库根本顶不住。

嘉和帝也一肚子窝火,当初盛衡来宁波是为了给他挣银子的,不是花银子的。

现在他一个板儿没见到,国库的银子却跟流水一样哗啦啦的往出去跑。

何光鲁和马渊都愿意招安,随便给一点儿地,一个芝麻大小的官,再给点银子就打发了,一旦上岸,是生是死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话虽如此,但是换谁去招安便又是一回事了。

都说倭寇凶残,刀子上都是沾了血的。

万一话还没说出口,直接一刀子下来,命都没了。

若是招安失败,纵然活着回来了,也难免落的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一时不论是浙江还是福建,两地总督互相推诿不说,下面的官员也纷纷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出海的船造了两艘,四周的商人也闻风而动,就等海乱平了就可以大赚一笔。

霍晚亭这些日子就接了不少的拜贴。

这些人里面有某一阁老的本家,也有富的流油的大商人。

询问过盛衡的意思之后,霍晚亭把这些拜贴全部接了下来,东一家西一家的吃茶赴宴不说,府上来送礼的人都没有断过。

“三年内,陛下碗里的饭岂是那么好吃的,所以他绝对不会允许私船入海,这船只能官家的下,他们想要出去,就得从市舶司这边过路子,他们送什么东西,你都收着就是,你不收他们还会不安!”

“我知道了!”

“招安真的能成吗?”霍晚亭缩在盛衡的怀里问。

“若有一个可靠的人去说和,十之八九能成,但是恐怕会狮子大开口,不见兔子不撒鹰。”

盛衡颇为迟疑的说道,内心也有些不太确定。

“这些人都是穷凶恶极之人,若是给个官职岂不是顺杆子往上爬?”

“那便让他们待海上就是!”盛衡目光一厉,心中已经有了另外一番盘算。

其实朝中的招安大多都是个幌子,先让敌人放下手中的武器,再拔掉其爪牙,然后一举除之。

以往被招安的山匪大多都是这样的下场。

“那……你是不是也会跟着出海?”霍晚亭不安的问。

听闻出海一次,就得花费一两年的时间,还会遇见数不尽的危险,万一船沉了,得什么疾病了,或者遇见海难了,说不定命都没了。

盛衡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只会去一次,去一次以后就不会去了,而且这一次只到暹罗,最多就一年多的时间,你放心!”

霍晚亭自然知道他心中的渴望,否则不会连那副三宝太监的屏风也跟着搬来了宁波。

阻止他建功立业的心思吗?

霍晚亭自问做不到,无声的缩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胸腔震动的声音无声的沉默着。

盛衡叹了一口气,手有一下无一下的抚摸过她的脊背。

正是暑热的天,两个人挨的这么近,全是黏腻的汗水,却又不想分开。

又隔了几日,定海县县令周深进言,请令前去招安。

福建总督一听这消息,立刻要让周深立下军令状,把何光鲁气了个仰道。

这军令状一旦立下来了,若是周深不成功,那边是他的责任了。

霍晚亭就听说当天何光鲁就把周深叫到了总督府狠狠的说了一顿。

这些事情能够传到霍晚亭的耳朵里都是只言片语,你一句我一句的,不怎么清晰。

只是周深居然毛遂自荐的事情实在是让人意外。

霍晚亭觉得他能够考上探花,名列三甲,而且就凭见了几次的感觉来说,他应该不会打没有把握的胜仗,心不由放宽了几分,越发的用心和各位夫人们周旋了起来。

出海需要大批的货物,比如上好的丝、绢等,或者瓷器、茶叶等,从三宝太监留下的典籍来看,这些东西是非常受欢迎的。

两艘船能带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也绝非哪一家就能吃的下去,甚至不少人都降价请盛衡购买。

只要这一次路通了,以后有的是好处。

收到周深的拜贴的时候,无论是霍晚亭还是盛衡都有些意外。

盛衡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霍晚亭,霍晚亭连忙道:“我也不知道!”

自从被盛衡误会了一次之后,她是生怕盛衡再误会了。

盛衡笑道:“他是一个有意思的人,胸有丘壑,假以时日,将来必定有一番造就。”

“盛大人,盛夫人,冒昧来访,实在是不好意思!”周深作揖行礼道。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周芸,一年不见,周芸越发的长开了,亭亭玉立,活泼动人,看见霍晚亭立刻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意。

“无妨,久闻周大人乃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也算是饱了眼福了!”盛衡笑吟吟的道。

“盛大人过誉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周某冒昧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

“什么事情?”盛衡顿了顿,微微上挑的眼睛下意识的眯起,打量着周深。

他只是已酉科的探花,但是在盛衡的心里他的名字比起状元榜眼二人的名字还来的深刻。

一是因为霍晚亭的事情,二则是因为太子赏识的事情。

连他都有些意外,周深居然舍得抛弃康庄大道,大好前程,跑来这偏远的定海县,自己也来了宁波,实在是因缘际会,现在总算是正面的瞧上一瞧了。

知道盛衡在打量他,周深仪态未变,眉眼微垂,嘴角含笑,看起来谦和又温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托付 “下官此去,生死未卜,又远在它乡,无亲无故,我们兄妹二人只与令夫人略为相熟,下官希望令夫人能够照料舍妹一段时间……”

说到这,周深的面上适时的出现了几分为难之色,又继续道:“下官知道,如此很叨扰令夫人,只是实在是找不到其她人托付了!”

盛衡指了指椅子,道:“周大人请坐!”

周深拱了拱手,带着周芸落座。

盛衡似笑非笑的看着周深道:“周大人毛遂自荐,我还以为周大人是信心在握,没想到这就在安排退路了!”

周深抬眸,二人对视。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别样的光辉,面对盛衡似是嘲讽又似是调侃的话,面色丝毫不变。

“计划赶不上变化,纵然下官有一百种谋算,也抵不上万一,芸娘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至亲,我应当为她做好打算!”

盛衡转头看了一眼霍晚亭,霍晚亭轻轻的点了点头,盛衡道:“周大人且放心去,令妹内子会好好照顾的。”

“多谢盛大人,盛夫人!”周深再次起来感谢道。

“只愿周大人马到功成,周大人就是我的东风,我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盛衡走过去拍了拍周深的肩膀。

“尽力而为!”周深浅笑道。

盛衡又问了他一些官场的事情,说着说着便谈到了舟山乡。

周深叹道:“舟山乡距离海边最近,这段时间死了不少的人,下官虽尽力安抚,但是财力有限,再者失去至亲之痛,又岂是一点银两可以安慰的?”

“再大的纷乱总有平息的一天,以武止戈,是最快的办法,也能够换来长久的安宁。”

周深深深的望着盛衡,眸光流转,犹如琉璃光转,顾左右而言它,突然道:“盛大人兴于东南而衰微于北,十年之内,切莫北上,否则是非成败转头空,到头来黄粱一梦,微臣告退!”

周深做长揖,恭敬的退到门口,转身离开。

盛衡皱着眉头,对于他的言行略微不满,没怎么在意他的话,但是一坐下来,周深的话又自动的在他的脑子里面浮现。

北方?

是指的京城吗?

这番对话霍晚亭不知道,她已经带着周芸去安置了。

“这次我真的是叨扰盛夫人您了!”周芸笑嘻嘻道。

“谈不上什么叨扰,你在这陪我说话也是好的,再说令兄做的是利国利民之事,能够顺手帮助一下,我也乐意。”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一处院子里。

宜珠推开门,屋中采光通透,颇为宽敞,分为上下两层。

这院子是原来住这的人家给自己女儿住的,屋中的东西虽然带走了一些,但是大多的东西还在,略显空旷,但每日都有人来打扫,还是很干净的。

“你这段时间便住在这吧,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说就是,我再添置。”

盛衡与她膝下没有孩子,这房子缺的东西便是缺着的,现在周芸要在这住,缺的东西都得添上。

周芸看见这么大的屋子,有些局促,探出脑袋四处看了看,连忙摇头,道:“这已经很好了,什么都不缺,我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的屋子呢!”

“你不用客气。”霍晚亭笑了笑,又进去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看见榻前空空如也,指着前面道:“这里添置一扇屏风吧!”

“是!”宜珠连忙记了下来。

“这添一个香炉,这段时间还有许多蚊子。”

“待会从我那边拨两个机灵一点的丫鬟过来伺候周小姐……”

她的安排把周芸看的目瞪口呆。

然后默默的把住霍晚亭的臂膀,道:“盛夫人,你真好……”

“令兄既然把你托付给我,便是对我的信任,我当然得照顾好你,总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我和哥哥都特别好养活,有饭吃就行!”

霍晚亭顿了顿,他知道周深和周芸自幼家境不太好,之前纵然霍家底子薄,但也不愁吃穿,四季有衣,还有闲钱把玩金玉书画。

纵然知道有许多人吃不起饭,穿不起衣,但是终究只是听说,心中有些怜悯,但是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不会因为别人的境遇而改变。

念此,她心中有些触动,拍了拍周芸的手,道:“你哥哥才学不凡,将来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那是当然的!”周芸笑容灿烂。

周深出了盛府,就驾马离开了,身边跟着的是何光鲁拨派给他的一些人。

昔年朝廷将昌国县四十六岛的百姓迁上岸,后来四十六岛就成为了倭寇聚集居住之地。

所以他要前去招安,就得从舟山乡乘船前往四十六岛,见倭寇首领,距离最近的便是以许荣业为首的势力,约摸有八九百人都是善战的。

余下的岛上还有许多的妇孺。

他先是去跟易将军报备了一声,当天晚上就上就派人给许荣业递了信。

毕竟都是汉人,有一个你来我往的过程,然后等待许荣业的回复。

许荣业是一个长相削瘦,面容阴鸷,额头上有一道刀疤的男子,拿到信的时候立刻冷哼了一声:“朝廷的狗要来了,你们怎么看?”

打了四个月的丈,他们也不好受,海上资源匮乏,又无走私的商船来供奉,粮草都续不上,死了不少的兄弟。

朝廷突然硬气起来,让他们感觉到了除倭的决心。

再这样下去,他们只会成为被毁灭的一方。

有脾气爆的人,立刻站了起来,愤怒道:“来他娘的,来一个杀一个!”

“都这种时候了,朱殷居然还在背后捅我们刀子,朝廷的人我们不能杀,不然小心阴沟里翻船了。”

倭寇之间也有争斗,朱殷和许荣业的地盘靠的近,总是有一些争斗。

而许荣业和朱殷的仇恨更是由来已久,他脸上的刀疤就是朱殷划的,这还算是远的。

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吵闹着,房间后一个身姿曼妙女子听见这些讨论声无声无息的笑了笑,又悄然转身离去。

女子提着一盏有些破旧的灯笼,胖若无人的行走在岛上,周围的人看见她纷纷略显恭敬的行礼。

女子却面容冷漠,一声都没应,直至走进一间屋子,面上的冷漠之色才稍稍褪去,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无为 昏黄的烛火勉强把屋中照亮。

最大的孩子有十二三岁,紧抿着唇,正拿着一把蒲扇给床上睡着的一对孩童扇蚊子。

大的是一个小女孩,约六七岁,小的只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奶娃娃,嘟着嘴唇,咬着手指头,小小的一团,甚是可爱。

大的男孩郝然是消失已久的甘察理,小一些的则是房常兰。

女子接过甘察理手上的蒲扇,道:“你也去睡吧!妹妹们有我看着,朝廷上听闻会派人来招安,我看到时候能不能把你和兰儿送回去。”

甘察理望着女子,问:“你不跟我们一同回去吗?”

女子垂眸:“我还有我的事情!”

甘察理有些失望,又想要再劝,却又想到她的性格,嚅嗫了几下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走到隔壁的一处小屋子去睡下。

女子又拿着蒲扇扇了一会儿,觉得夜有些深了,又紧闭上门窗,吹灭烛火,和衣睡去。

许荣业虽然得了信,但是并不急于回复,又拖延了两三天,才慢悠悠的让人回了口信。

周深这边每日就在易将军的军营里面吃了睡睡了吃,也不着急。

对方越是拖延,就越是说明心中没有什么成算,想要在朝廷这边拿到更多的好处。

周深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常服,他的常服并不是什么好布料,极为普通,还洗的略有些发白。

一靠近岱岛,身后跟着的侍卫望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倭寇都有些紧张,纷纷握住了腰间的佩刀,警惕无比,生怕这些人突然发难。

许荣业没有亲自来接周深,而是让其手下人来接。

对于此点,周深毫不在意,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布防,忽然遥遥的看见一个女子对他点头的时候,周深有些诧异,仔细的想了想这个女子的面容,又突然顿在原地,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位大人怎么不走了?”带路的许荣华问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自然看见了那女子,笑容顿敛。

“这位是真夫人,没想到周大人也喜欢美人……”许荣华意味深长的说道,转而又提起:“我们这还有许多的美人,待会我让她们来伺候周大人!”

周深也不推拒,眯了眯眼睛道:“好,那便让她也来吧!”

“别的可以,这位可不行!”许荣华面带客气,语气里面却带了几分不屑。

原来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的朝廷走狗。

他瞬间想到了如何招待周深,从他那里榨取更多的利益了。

周深对他的想法洞若观火,若是他表现的太过精明,反而会引起防备。

……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只是今年的中秋不太平,甘夫人在城外搭起了粥棚,为无家可归的人施粥,也算是做善事为甘察理祈福。

房夫人听说了此事之后,拿出了自己一百两的积蓄放到了一起,购置口粮,同样算作为房常兰祈福。

可怜天下父母心。

霍晚亭每日都被前来拜访的夫人缠的不可脱身,听了此事之后,立刻二话不说就带着周芸一同去了城外。

战争让人无家可归,妻离子散,越是靠近海边,就越是凄惨,于是许多人都避难到了宁波府这边来。

甘大人虽然开仓放粮,尽量安置,但是之前府里的粮食大多被征调到了军营,府库里也不多了。

所以这些粮食大多都只能依靠募捐而来,盛衡募了一千两银子出去。

来到城外,四处都是流民,多为老弱妇孺,霍晚亭心下一阵不忍。

君王开疆拓土,百姓要遭罪。

君王苟安自守,百姓也要遭罪。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便是这个道理。

无论什么时候,有家财的人受的罪都要比这些没有家财的人要少的许多。

霍晚亭站在那里施了一个时辰的粥,胳膊就有些发软,没什么力气了,宜珠连忙接过她手里的活。

周芸也眸光黯淡,笑容无之前的灿烂,对着霍晚亭道:“小时候,我和哥哥就是这样排着长队,等着那些好心的善人施一碗粥的……”

霍晚亭不知道怎么答话。

坐在那里,抬头望去,目光忽然一凝,整个人愣在原地。

“姐姐,怎么了?”周芸晃了晃她的胳膊。

顺着霍晚亭的目光望去,只见霍晚亭正在看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正捧着一个碗站在那里,等待施粥,约摸八九岁的,衣衫虽然很破旧,但是洗的很干净。

“姐姐,你认识?”周芸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霍晚亭也有些不太确定,毕竟只有过一面之缘。

但是还是站起身来,走到了那小男孩的面前,望着他,问:“你父亲呢?”

她这一问,小男孩立刻红了眼眶,垂眸不语。

只看她神情,霍晚亭已经猜测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小男孩正是年初的时候,霍晚亭去定海县偶遇的那一对父子。

父亲名叫陈有芳,儿子叫做陈无为。

陈无为聪慧懂礼,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她还恭祝父子二人同登进士,没想到转眼陈无为就无家可归了。

霍晚亭摸了摸他的头,道:“跟我回去吧!”

陈无为的眼睛一酸,眼泪奔涌而出,一抽一抽的仰望着霍晚亭,但并没有轻易答应,而是反问道:“我是以什么身份去夫人的家中?”

霍晚亭为他的聪慧感到诧异,也越发的喜欢,道:“你是我请去的客人。”

“我衣衫不整,束手而去,去做夫人家做客乃是失礼的行为,去而入席,在夫人家如同檐下乞讨,无为不能这样做!”

说完还正经的对霍晚亭作揖,道:“夫人的好意无为心领了!”

霍晚亭有些被他的话难住了,略想了一下,道:“那我聘请你在我的府上做书童可好,每个月半两银子如何?”

她是认真的在于陈无为商议。

陈无为低头思考了一下,道:“无为不能多收取夫人的银钱,夫人为我提供一庇身之所,无为不要银钱,愿为夫人效劳!”

霍晚亭自己根本没有孩儿,又哪里来的书童,这也只是一个幌子,她虽没有,但是房常明却是住在盛府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过继 陈无为喝了一碗粥之后就和霍晚亭站在一起,霍晚亭又简要的与房夫人说了说情况,房夫人与他说了说话,立即就点头了。

房常明今年也只是九岁,与陈无为同龄,但却不及陈无为聪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陈无为品行让她很放心。

又知道他幼年丧父,心中更添了几分怜悯。

直到午时,才施完了粥,甘夫人让下人把东西收拾好,才与众人坐上马车入城。

这施粥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甘夫人已经连续施了五天的粥了,明日还要再来。

她与甘大人在宁波威望甚高,募捐的时候,大家都愿意出一些银子。

且这段时间徽商、晋商、浙商等都是嗅着味儿的猫,纷纷赶来了宁波府,舍得花钱四处打点,卖个人情。

甘夫人面上满是疲惫之色,甘察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短短半年,看上去都苍老了许多,白发徒生。

看见霍晚亭把陈无为带上,问:“你与盛提举是准备过继孩子在膝下了吗?”

本没有这想法的霍晚亭,听见她的话瞬间惊讶,颇有一种拨云见雾的感觉。

她只是怜悯陈无为无家可归,如果安乐成长,将来定然有所造就,沦落在外,恐最终只会沦为庸人。

这话却在霍晚亭的心中留了个影。

再看如此懂事的陈无为,霍晚亭若有所思。

岱岛上。

周深进了会客厅之后一直坐了一早晨,都没有见到许荣业的人。

反倒许荣华如他所说,叫了许多的女子来,环绕在周深的身边。

周深与这些女子轻言细语的说着话,问的大多都是家在何处,家中有几口人,为何会在这里这些问题。

之前那些还巧笑嫣然的女子到了最后一个个全部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伤心的直接嚎啕大哭。

整个大厅被悲伤蔓延,哭哭啼啼,比比皆是。

许荣华被哭的脑壳疼,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跳动着,连忙不耐烦的怒吼道:“都滚出去!“

会客厅一下清净无比,周深低垂着眼眸,浅笑了一下。

直到午时的时候,才问:“可以用饭了吗?”

他这态度反倒让许荣华有些拿捏不准了。

本来想要试探一下周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只是一个草包,现在看来此人颇有城府。

他眸光微闪,连忙让人去备饭食,周深不急不躁的吃完饭之后,终于见到了姗姗来迟的许荣业。

许荣业生的精干,悍匪之气流露在外,一看便知道此人是心狠手辣之人。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身形袅娜,面容秀丽的女子。

此时近看,周深瞬间确认了她的身份,心中惊异。

荣贞夫人,怎么会在这?

他面容冷淡的坐在原处对许荣业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的道:“想必这位就是许当家吧!闻名不如见面,见上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许荣业也面色冷淡的点了点头,二人对视,瞬间火光四射。

现在朝廷占据了主动权,实力说明了一切,许荣业做的这些举动,无非是想给他增加压力,然后获得更重的筹码。

周深对于他们的想法洞若观火。

才简短的续话之后,饭菜就端了上来,跟着周深的人这样枯坐了一早晨早就没什么耐心了,看见饭菜上来不由有些迟疑,周深提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没想到周大人也是一个豪爽人!”许荣业尴尬不失礼貌的夸赞道。

他有一种一拳打到了空气上的感觉。

周深谨遵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等到吃完了之后,才看着许荣业道:“本官乃是代表着朝廷来招安,诚意十足,但是今日细查,却觉得许当家并无投诚之意。”

周深先行发难,与人谈判就要在大义和气势上压倒对方。

许荣业也抽动嘴角,勉强的笑了笑,道:“谁知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假意招安,上了岸就一网打尽,这种事情你们做的可不少,想要我们投诚也容易,我们不上岸!”

“可!”周深点了点头。

他答应的太过轻松,许荣业略有些惊诧,但也更加警惕的望着周深。

“朝廷可以重建昌国县,调遣县令治下,然兵祸起于兵戈,许当家虚得上缴兵器与武库。”

“你当我是傻子,没有兵器,朝堂反悔,我们岂不是任人宰割!”许荣业气极反笑,手上的酒杯一下重重的摔到桌子上,酒水撒出。

“朝廷也将封赏许当家为武德大夫,昌国安抚使,白银千两,良田十顷。”周深继续道。

“朝廷也没有什么诚意!”许荣华摇了摇头,拒绝道。

白银千两,就如同打发叫花子。

每次走私的商船经过的供奉,都不止这个数。

周深自然知道眼前的这些人胃口早就被养大了,一千两白银又怎么会看得上。

但他不疾不徐的道:“我听许当家的口音,不像是江浙人,倒像是凉州一带的,何故流落于此,可岑河回过家乡看看?”

凉州距离鞑靼很近,亦常受鞑子侵袭,周深心中猜到原因,却故意问了出来。

“若是许当家要是想要回归故里,本官也可以去请旨,让许当家衣锦还乡,许当家也可以请旨封赏令尊令堂,朝廷突动干戈,皆是因为海禁,想必许当家心中也很清楚,若再过上两年,朝中再开设几个港口,不知道许当家何以为生?岛上妇孺何以为生?他们如此信赖仰仗许当家,想必许当家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吧!”

若是无人私下奉养这些倭寇,又何至于到如今的局面。

况且现在若是朝廷下定决心,抗击到底,又岂有活路。

许荣业听见朝廷要招安的时候,已经心中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绝对不能轻易答应。

周深也不急,慢慢的等待着。

朝廷给出的筹码远比他所说出来的多。

不能一口气给的太多,否则只会欲壑难填。

只是陛下不愿意再打下去了。

周深看透了他的犹豫,拱了拱手道:“本官生于江州,还从未见过这般风景,可否四下瞧瞧,许当家可以慢慢想!”

许荣华一听,连忙站了起来,却被立在许荣业身后的女子抢先一步道:“妾带周大人四处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书童 “那便多谢这位夫人了!”周深从善如流道。

一直走了许久二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四处的人要少了许多,周深才率先开口道:“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荣贞夫人,实在是令周某意外!”

一路走来,大多都对其恭敬,一看便知她身份不低。

陆娴照抬眼望向远方,海浪一波又一波的席卷过来,海格外的湛蓝,眉眼一弯,笑了起来,道:“人生之因缘际会,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的清楚。”

“许荣业投诚之心是真的,但是朱殷就不一定了,你量力而行。”

“多谢夫人提醒!”周深点头。

“我这有三个孩子,希望周大人能够帮我带回去,好生安置,送归其父母。”

“不知其父母是?”只要许荣业肯放人,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宁波府尊甘正己,市舶司副提举房敬二位大人的子嗣,流落于此,见之不忍,遂养在身边,只是游必有方,其子嗣生死不明,定然心中担忧,还望周大人能送归。”陆娴照笑盈盈道。

周深一听,立刻大为震动,惊讶至极的望向了陆娴照。

甘正己和房敬家丢了孩子的事情,当时闹的整个宁波府都震动了一番,无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会在这倭寇堆里。

“另我还有一女,也要劳烦周大人帮我交给盛夫人,这是书信!”

陆娴照说着,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书信,递到了周深的手上。

周深微微皱眉,有些不解的问:“夫人不回去吗?”

“诸事未毕,安能回程?”

……

今日市舶司许是事情不多,下午太阳还未落山,盛衡就回来了。

霍晚亭把陈无为安置了下来,又忍不住与他提了提。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陈无为都是一个好孩子。

只是这种事情得两厢情愿才是。

听了她的话,盛衡眸光微闪:“照你这样说,我再看看!”

“嗯!”

“陛下又新立了一位成妃。”盛衡忽道。

这样的事情盛衡鲜少和自己提及的,特意说出来十之八九是和自己有关。

霍晚亭心思一转,问:“是赵小姐吗?”

“如今已经是赵成妃了!”盛衡双眼微眯,似在思索。

秀女是三月入宫的,这才短短半年不到,赵昭雪就成了四妃之一,不知是太过和陛下的心意,还是太过有手段。

赵昭雪性子尖锐,说话就像是带刺一般,如同高山之雪一样的冰冷,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她小意温存服软的样子。

霍晚亭只是略想了一下,就觉得有些好笑。

“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

“有人要倒霉了!”盛衡仰躺在椅子上,肢体舒展,叹息道。

“谁要倒霉?”

“作茧自缚之人。”

霍晚亭觉得他故作神秘,鼓着腮帮子气愤的推了他两把,却惹的盛衡哈哈大笑。

“你还笑,你就是故意的!”霍晚亭气急败坏。

盛衡每次都是这样,话总说一半,故弄玄虚的,弄的她心痒痒。

“对,我就是故意的……”盛衡反手一把把她搂入怀中,眉眼里全是舒朗的笑意。

霍晚亭一时不由看愣在那里。

比起才嫁给他那会的阴郁,现在的盛衡看起来格外的舒朗,眉眼开阔。

俗话说,面由心生。

在宁波的日子,显然让盛衡很是开怀。

霍晚亭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眉毛,也跟着一道笑了起来。

盛衡一把拉起霍晚亭,道:“反正现在无事,我们就一道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孩子。”

本来霍晚亭要给陈无为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屋子,但是却被陈无为以“什么身份住什么样的屋子”的理由给拒绝了,住进了下人们住的院子。

越是懂事就越是招人疼。

盛衡听了扬了扬眉道:“和我小时候很像!”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霍晚亭好奇的问。

盛衡道:“大概就是陈无为的样子!”

霍晚亭仔细的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进去的时候,陈无为不在屋中,桌子上放了一本翻开的书。

走近一看,发现居然是《周易》,书中第一句便写着“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书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注解,文字老练,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是哪一位有学问的人做的。

霍晚亭心中猜测也许是陈有芳做的。

而陈无为是在用书上的内容勉励自己。

陈无为端着一盆水进屋,突然看见房中立了两个人,微微愣了一下,看见是霍晚亭之后,又连忙把盆放到了架子上,对霍晚亭和盛衡行礼道:“见过老爷夫人,来此寻无为,可是有事要吩咐?”

霍晚亭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想来看看你,可住的习惯?”

陈无为执手垂眸,规规矩矩的立在那里,答道:“有屋舍,有饭食,习惯。”

盛衡拿起桌上的周易问:“看的懂吗?”

“只看得懂一些。”陈无为看了一眼道。

“为何看这本书?”

“因为只有这一本了,其余的书全部毁坏了。”

二人一问一答的。

盛衡道:“这书你看着太过深奥了,看些其他的书吧!”

“可是我没有了……”陈无为为难。

“你是我的书童,我屋中的书你可以随意观看。”盛衡放下了手中的书道。

这下轮到陈无为诧异了,问:“我是给老爷做书童吗?”

霍晚亭也有些诧异,她是打算让陈无为陪房常明读书的,转念一想,又明白了盛衡的想法。

显然陈无为给盛衡的第一印象不错,想要留在身边考察其品行。

“不然你给谁做书童?”盛衡反问。

陈无为略显呆滞的望着霍晚亭,他以为是给盛夫人家的公子做书童的。

但很快从善如流的答:“是!”

他刚刚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的样子。

早慧固然让人欣慰,但也同样让人心痛。

“跟我来吧!”盛衡抬脚迈了出去,一直把陈无为带到了书房,指着书房中的耳房道:“以后你便住这,方便随时伺候笔墨。”

“是!”

盛衡的书房这边,比起下人住的院子不知不知清净了多少。

住在这里,既干净又清净,更加便于读书习字。

陈无为立刻明白了盛衡的安排,又认真的对盛衡道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见面 日子不急不缓的过着,一转眼又是三五日。

霍晚亭收到了来自于舟山乡那边送来的急信,上面盖的戳还是易夫人的。

易夫人与她实在是算不得有交情,故而收到的时候还甚是惊讶。

书信有些厚,让霍晚亭越发的惊讶,拆开一看,却见信封里还另外装着一封信。

霍晚亭一看字迹,就发现是陆娴照的,强忍住好奇,先看了易夫人的信后才拆开陆娴照的信,顿时瞠目结舌,信纸从手上滑落都不自知。

脑子没反应过来,但是腿已经先迈出去了。

“宜珠,宜春,快去请甘少夫人和房夫人过来,说我有察理和兰儿的消息了……”

“是!”二人连忙匆匆放下手里的活迈了出去。

甘夫人前两天病倒了,恰逢中秋,甘少夫人就从扬州那边回来了。

甘察理是她的儿子,突然这样丢了,对于甘夫人一直也颇有怨怼之意。

每日都在府中哭泣,甘府上下都有些不睦,甘夫人生病多半是心病。

得了消息的二人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霍晚亭连忙把易夫人送来的书信递给了房夫人和甘少夫人看,就连甘夫人知道了这事,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了,硬撑着起了床来了盛府这边。

“苍天保佑啊!”甘夫人潸然泪下,压在她心中的一块巨石突然挪了去,面色都红润了几分。

“婆母,我想现在就去接察理回来……”

“对对对,我也要去接兰儿回来!”房夫人抹着眼泪道。

“我已经让人去备马车了,那就一同去吧!”霍晚亭垂眸,手里握着的是陆娴照的信。

心中同样难以平静,陆娴照将她的骨血托付给了自己。

她又是何时有的孩子?

为何会与倭寇在一处?

霍晚亭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对,备马车,现在就去舟山乡!”甘夫人连忙点头道。

一听她的话,就知道她也是想要跟着一同去。

甘少夫人连忙阻拦道:“婆母,您还抱病在身,先好好的养身子,我去接察理就是,如果察理看见您这样去接他,指不定会愧疚成什么样子呢!”

甘夫人一愣,望着甘少夫人满是焦急的脸,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道:“那你们去就是。”

说到底,甘少夫人才是甘察理的母亲。

作为母亲哪里有不疼孩儿的。

她如果此时再去掺一脚,甘少夫人恐怕根本顾及不上,既要照顾她又要照顾甘察理,还是不要去添这个乱了。

霍晚亭见势,连忙道:“察理与兰儿都好好的,夫人不必担忧。”

“嗯!”

最终三家的马车一同出发,前往了舟山乡。

霍晚亭留下了宜春,让她等到晚上盛衡回来的时候把陆娴照的书信交给盛衡。

盛衡看了自然会懂得。

马车上房夫人神思不属的,看见霍晚亭才突然想起来,疑惑的问:“你怎么也去?”

说完之后又自顾自的道:“你是去接玉姬姑娘的吗?”

仔细的想了想之后,又问:“信中好像没有提到玉姬姑娘……”提起这,不知不觉的讪讪的闭上了嘴。

玉姬一个大姑娘,又生的貌美,落进倭寇堆里面,能有什么好下场。

霍晚亭不知怎么说,索性就没有答话。

舟山乡属于定海县,从宁波府到定海县要一日,从定海县再到舟山乡又要大半日。

中间连歇都没歇一下,星夜兼程,才总算勉强在第二日午时前赶到了舟山乡。

军营重地,闲杂人不得入内,霍晚亭三人只能寻了一处最近军营的客栈歇息了下来。

民生凋敝,舟山乡人烟稀少,大多的房子都空了。

能够活下来的,又肯留在这里的人少之又少。

周围大多的壮丁都被拉去一起打仗了,陈无为的父亲陈有芳也是,最终死在了海边上。

好在这下终于停战议和了。

甘夫人派了家丁去军营那边穿信,易夫人果然出来了,看见着急的房夫人和甘少夫人,劝慰道:“再等等,这信只是周大人让送来的,人还在岛上。”

她这么多年,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但是像是甘察理和房常明这样幸运的,还是头一次见。

消息已经传达到了,又略微问了一下甘夫人的情况之后,易夫人就离去了。

她穿着军甲,披坚执锐,神情坚毅,身上不饰任何首饰器物,与其她夫人都是不同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没什么可聊的。

甘少夫人和房夫人都急的合不上眼,霍晚亭劝了几句无果之后熬不住就先歇息去了。

又在客栈中等了两日,终于见到了甘察理和房常兰。

除了比起以前黑瘦了一些之外,还长高了。

“我的孩儿,你受苦了!”

母女母子抱头痛哭,有说不完的话。

三个孩子都是由周深送过来的。

甘少夫人和房夫人对着周深谢了又谢。

周深抱着孩子,道:“你们该谢的不是我,另有其人。”

“是何人,我回去一定要给她立长生牌位!”房夫人感动道。

“你们要谢的是荣贞夫人和一位名叫玉姬的姑娘,周某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荣贞夫人?”周少夫人有些迷茫。

她一直随着其夫君在扬州,京中许多事情都没有怎么听过。

反倒是房夫人,是和霍晚亭一起从京中来的,自然知道荣贞夫人的来由。

“我知道了,无论如何,周大人能够让我们一家团聚,这恩情,我记下了!”

霍晚亭上前,看了看还在襁褓中的婴孩,问:“这有几个月大了?”

“听荣贞夫人说有两个多月了!”

霍晚亭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小小的一团,娇弱无比,抱在怀里有一种生怕抱丢了一样的感觉。

周深一看她抱孩子的手法不对,又连忙指点了如何抱。

霍晚亭立刻被折腾的出了一层薄汗。

“荣贞夫人她还好吗?”

“还好。”周深答。

“那她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周深摇头。

“那玉姬呢?”

“我只见到了荣贞夫人,并无见到你们口中的玉姬姑娘。”

听到他这样说,霍晚亭难免有些失望,本来还在沉睡的孩子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见霍晚亭陌生的脸,立刻张嘴哇哇大哭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留客 霍晚亭向来最怕孩子哭的,一旦哭起来,她就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孩子止住啼哭。

她慌忙的想要向房夫人求助,但是房夫人和甘少夫人已经带着自家孩子离去了。

“不哭不哭……”霍晚亭手忙脚乱的努力学着自己从前见过的哄孩子那样摇晃着,轻声安抚着。

但是怀中的孩子非但没有停下来的意向,还哭的更厉害了。

霍晚亭感觉自己也要跟着哭起来了,急的团团转。

看见她这幅模样,周深笑了笑,道:“我来试试吧!”

霍晚亭就像是扔烫手山芋一般把孩子交给了周深。

周深抱着孩子,轻微的晃了晃,右手轻柔的拍打着孩子的背部,嘴中低喃着不知道什么,刚刚还啼哭不止的孩子立刻露出了笑颜。

霍晚亭在一旁看着觉得神奇,再看周深的时候不由带了几分钦佩之色,颇为惭愧道:“我……居然连孩子都不会哄……”

“哪里有人什么事情都会的,大多都是后天学习才会,盛夫人以后与这孩子相处久了,自然就懂得了。”周深安慰道。

霍晚亭心思一动,突然想起:“我还不知这孩子的名字,周大人可否告知?”

“这孩子的名字,荣贞夫人说是留给盛夫人和盛大人来取。”

“什么?”

这是不要这个孩子的意思了吗?

“我听荣贞夫人说,这孩子若是盛夫人想要便自己养着,若是不想要就劳烦挑一户好人家寄养着。”

“大人可知孩子的父亲是谁?”

事情发生的总是这样猝不及防,但是霍晚亭想要问清楚一点。

当初陆娴照为陛下挡了一击,伤及腹部,太医说再难有孕。

结果这才一年,孩子都抱在手里了。

霍晚亭对太医院的太医产生了一丁点儿的怀疑。

事情经不得细想。

霍晚亭顺着时间往前推了一下,忍不住想到这孩子应当是去年九十月怀上的。

难道是文鸿远的?所以陆娴照才不想要这个孩子?

“荣贞夫人未曾言明。”

周深又低头逗弄了两下孩子,孩子笑的漏出了牙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爱极了。

霍晚亭凑过去看了看,又觉得距离太近不妥,赶紧把距离拉远了一些看着。

“夫人若是不会带孩子,不妨请个乳娘。”周深提议。

霍晚亭也正有此意,只是这舟山乡连人都不怎么见了,四处狼藉,哪里去雇一个奶水充足的乳娘?

“盛夫人若是不嫌弃,我今日暂且照顾这孩子一晚,明日一早你们再出发,去县里雇一个奶娘,你可以直接去县衙里,让我府上的周易安排一下,他是我的书童,对于县里的人事都很熟悉,想来能够帮上夫人的忙。”

他安排的很妥帖,霍晚亭也觉得有理。

只是这样太过于麻烦他,让霍晚亭有些不安的道:“周大人您已经奔波了许久,这样再劳烦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无事……”周深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然后道:“招安一事,荣贞夫人帮了我大忙,否则这事情绝对没有这样容易的办下来,周某照顾一下她的孩子,也算是略表心意!”

听他这样说,霍晚亭良心稍安。

又过了个把时辰,果然又听见一阵孩子的啼哭声。

才刚刚准备入睡的霍晚亭连忙坐了起来,有些担忧的对宜珠道:“你去周大人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吧!”

“是!”宜珠把刚刚脱下的外衣又穿上,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传来低低的叙话声,霍晚亭无心睡眠。

脑海里面翻滚的全是陆娴照的事情。

是否要收养这个孩子的问题也不断的在她心中盘桓。

宜珠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小姐,是孩子饿了,周大人让去熬一些米汤,或者寻一下有没有羊奶。”

“这哪里有羊奶?”

霍晚亭干脆起来了,问:“下面的掌柜睡了吗?”

“灯都熄了,应当是睡了!”

开这客栈的是一个年过花甲,腿有些驳的老汉,霍晚亭也不忍心打扰他这样的老人家休息。

“我们自己去吧!”

只是熬一点米粥,霍晚亭觉得自己应当是可以做的来的。

“我们自己去?”宜珠瞪着眼睛问。

她作为霍晚亭的贴身丫鬟,也没有怎么进过厨房,恐怕连点燃火堆都困难。

霍晚亭无奈:“你去问问郑英他们,可否会?”

郑英是霍晚亭和盛衡来了宁波府后雇的护卫,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力气也大,出入随行霍晚亭。

“好!”

宜珠觉得这才像个样子。

她和小姐到底什么斤两她还是清楚的。

郑英早年行走四方,许多时候都要自力更生,煮米粥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会的。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就端了上来。

霍晚亭看着差不多,连忙道:“趁热给周大人送过去吧!”

本是打算第二日就走的,结果到了半夜的时候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最开始的雨势还不算大,下着下着便成了狂风暴雨。

巨大的风呼啸着,把树枝都吹断,外面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产生了一种山呼海啸,奔涌而来的错觉。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出不了门的,更不要提回家。

下雨天留客,霍晚亭和房夫人以及甘少夫人就只能滞留在了舟山乡,等到雨势小一些,风力没有这样强的时候再回程。

房夫人不安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大的风,一出去就感觉要被刮跑了似的,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房夫人稍安勿躁,过两天就好了,这样的天气在这边很常见,待在屋中就好。”周深安慰。

听他这样说,房夫人和霍晚亭放心了许多。

不过在甘察理的诉说下,几个人总算是弄清楚了他和房常兰是怎么被倭寇掳去的事情。

那日兰儿闹着要出去玩儿,房常明不同意,兰儿就一个人偷溜着出去,甘察理不放心,跟了上去。

二人在城中转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说城外江边热闹,有人踏歌祈福,甘察理觉得城内没意思,就抱着兰儿出城凑热闹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甘露 二人起了玩心,一直玩到了下午,人渐渐的少了起来,恰巧就看见了玉姬。

玉姬身后有两个汉子鬼鬼祟祟的,甘察理思虑再三,决定上去提醒一下。

玉姬一听,连忙带着二人让车夫架马回城,两个汉子也追了上来,手上还带着利刃,划伤了马,马瞬间不受控制,慌不择路,进了林子。

进入林中,无疑是羊入虎口,给了人可乘之机。

原来是二人见玉姬生的貌美,起了歹心,想要将玉姬卖去秦楼楚馆的烟花之地。

再一看玉姬身边伺候的丫鬟和兰儿等人相貌都不错,索性一遍掳了去。

几个人在宁波府掳走人之后,不敢走官道,就抄了小道,谁知还没有走出多远,就遇见了被排出来打探消息的倭寇。

双方遇上,掳人的自然露了怯,许荣业的人就为了不暴露,一并把人全带了回去。

玉姬生怕甘察理的身份暴露了,就只称甘察理是自己的弟弟,普通商户人家。

兜兜转转又遇见了怀着身孕的陆娴照,误打误撞说出了盛衡的名字,陆娴照才出手把两兄妹护了下来,称他是故人之子。

但是玉姬却清白早失了,听闻成了许荣华的妾室。

待在客栈里有些无聊,霍晚亭把孩子抱在怀里逗弄了一会儿,越看越是喜欢。

孩子总算没有之前那样怕生了。

周深站着远处,望着她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目光深邃如幽谭,仿佛有无数的星光聚集在他的眼中,却最终全部幻灭。

“盛夫人可有听过甘露之变?”

霍晚亭抱着孩子的手不由紧了紧,心中带着一种莫名的不安,立即警惕的看向了周深:“自然知道,周大人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了?”

周深笑了笑:“天降甘霖,突然想起了而已!”

这话未免太过于牵强,再说这外面的雨哪里是甘霖,随时都可能招来灾祸还差不多。

但是周深没有继续说什么。

又过了两天,风力渐小,雨势渐挺,霍晚亭和房夫人以及甘少夫人就迫不及待的与周深作别道谢,回了宁波府。

周深现在只劝降了许荣业,但是倭寇的势力不止只有许荣业一人。

最远的一股势力更是远在泉州。

盛衡望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戳了戳她肉嘟嘟的脸颊,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道:“既然如此,那她便叫盛宜吧!这孩子是上天赐给我的……”

他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就这样误打误撞的送到了他的面前,天意如此。

“好!就叫盛宜……”

这是答应了把这孩子养在膝下。

“只是娴照她……”霍晚亭一想起陆娴照就忍不住叹气。

“人各有命,她有她的路要走,从她迈步的那一刻便无从更改,谁也帮不了,她人之心意,岂是我们所能改变?”

盛衡不怎么在乎,认真的摇晃着新得的女儿,满心满眼里俱是欢喜。

霍晚亭又找人牙子雇了两个靠谱又身体健康的奶娘,家中有了婴孩,自然要小心照顾。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又忍不住从盛衡的书房里去找《资治通鉴》,想要翻看一下甘露之变。

看见她找书,陈无为问:“夫人找什么书,是否需要无为帮忙?”

《资治通鉴》共有数十卷,往常盛衡爱看,总是摆在桌子上的,但是最近盛衡看的都是海图活或者西域志之类的书,自然就收了起来。

霍晚亭一时间没有瞧到,就让陈无为一起找。

“《资治通鉴》,唐朝那一卷。”

陈无为来了几天,早就把书房给摸熟了,一听她的话,立刻熟练的翻出了唐朝卷递到了霍晚亭的手里。

才九岁的陈无为还没有怎么读过史,看见她翻阅,站在一旁,又忍不住有些好奇,但是又忍住了不问,只拿一双眼睛盯着她。

霍晚亭凭借着记忆,终于在书的后面翻到了甘露之变。

一看顿时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渗了上来,硬生生的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看。

甚至有些想要把周深的话拼命的从脑海里挤出去,不要多想的感觉。

她呆呆的坐在书案前,不知坐了多久,突然一下站了起来,合上了书走出了书房。

人总是这样,对于未知的事情充满了好奇,对于已知的事情充满了恐惧。

她的反应太过奇怪,陈无为等到霍晚亭离开之后,又按照记忆翻找到了霍晚亭之前翻开的那一页看了起来。

“始,郑注与李训谋,至镇,选壮士数百,皆持白,怀其斧,以为亲兵……戊辰夜,张仲清遣李叔和等以注首入献,枭于兴安门,人情稍安,京师诸军始各还营……”

书中的文字对于他略显晦涩,只能囫囵的看个大概意思。

好像是皇帝不甘为宦官控制,于是借“观露“为名,策划诛杀宦官,夺回权柄的事情,却又被宦官发觉,双方激烈战斗,许多朝廷重要官员被宦官杀死,其家人也受到牵连而灭门,在这次事变后受株连被杀的一千多人,惨烈至极。

他知道盛大人是太监,但是只凭这几天的接触来说,盛大人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只是夫人为何会突然想到看这个事情,还脸色大变。

善于认真思考的陈无为认真的思考了半响,未得结果,也颇为郁闷。

霍晚亭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冷汗出了一身,风一吹又凉嗖嗖的,有些茫然。

她记得,周深似乎学过周易,能给人相面。

像他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一件事情。

这是在向她暗示什么吗?

霍晚亭有些想不明白。

她不希望盛衡会成为那样的人,也不希望。

如果成为了这样的人,大多最后都没有什么好结局的。

距离发船的时间越来越近,盛衡也越来越忙,又隔了一个月,几乎都住在了市舶司,人也瘦了一圈。

而关于招安有成的喜讯,也传遍了整个宁波府,此时也正是九月。

去年九月,京中遇事,夫妻二人离了京城。

今年九月,又要面临分别,盛衡要启程远行,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才会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分别 对于这场分别,霍晚亭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真的面临此刻的时候,依然止不住的担忧。

她还从来没有和盛衡分离这么久过。

盛衡薄唇紧抿,望着霍晚亭,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时候语言就是这样的苍白。

因为任何的话都不能阻止他远行的事实。

船一造好,他就给陛下上书奏明了此事,陛下已经封他为“勘合贸易”正使,又从宫中派遣了两名勘合贸易副使,以及数名官员、宫女。

一边是未酬的壮志,一边是等待的娇妻。

盛衡紧紧的把霍晚亭搂在怀里,坚定道:“等我,我会尽快回来的!”

“嗯!”

霍晚亭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里,无声的哭泣。

“等我离开之后,你就去南京吧!你一个人待在宁波,万一出了什么危险,也没有人照顾,我没有回来之前,你最好不要回京城。”

说完之后,又低头在霍晚亭的耳边轻语道:“陛下身体似乎不大好……”

霍晚亭连忙点头,对他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回京城的……”

她回京也没有什么意义。

盛衡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交待了一遍让她去南京,最后还把乐终乐临留在了他身边。

一听这话,霍晚亭就要拒绝,这是他的左膀右臂,若是给了自己,岂不是有诸多不便?

“你不要急着拒绝,再过两年五皇子就成年了,皆时陛下会给他封地封王,你就帮我把乐终送过去,他是姐姐的骨血,我若是不让人照顾着,实在是不放心!”

他都这样说了,霍晚亭自然是听他的安排。

霍晚亭哪怕再舍不得他走,但也依然做好了准备,让宜春拿出了一个大包裹。

“这里面都是我和宜春宜珠做的四时衣裳,还有手笼子护膝什么的,听闻海上天气变化无常,你一定要记得照顾好自己,这些是一些救急的药,万一生病了……”

霍晚亭说到最后,已经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的往下落,语带哽咽。

但是马车已经行到码头了。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老爷,夫人,码头到了!”

话还说着,马车就已经挺了下来。

霍晚亭再也忍受不住,扑在盛衡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盛衡也心中一阵不忍,眼眶酸涩,微微发红,但听见外面鼎沸的人声的时候,还是强行把霍晚亭推开,头也不回的跳下了马车。

霍晚亭连忙掀开帘子看过去,却只看到盛衡的背影。

码头上全部都是人,大多都是来看热闹的,四处一片欢声笑语,纷纷指着海上的船道:“好大的船!”

这船绝对是霍晚亭所见的生平之最的大。

当初造船的时候,就听盛衡说过,长四十四丈余,阔十八丈,能载千人不止,只是两艘船,看上去就有遮天蔽日的感觉,码头都被船的阴影所笼罩。

霍晚亭擦了擦眼泪,对宜珠道:“扶我下去!”

船并非马上就会行动,而是要先祭神。

发船之前祭祀的习俗由来已久,祈求平安,祈求风平浪静。

霍晚亭下了马车,人潮几乎将她淹没,她拼命的追寻盛衡的背影,却看见盛衡正和许多穿着官服的人站在祭台前说话。

他的神情略显激动,身后的其余大人也是。

毕竟面对这样的大事,如此光荣的使命,没有几个人能够平静。

昔日三宝太监下西洋,扬我朝国威,浩浩荡荡是何等风姿,如今这一切又将在他们的手上缔造,重新演绎书写这段历史。

祭祀的仪式繁杂而又冗长,但是没有人觉得不耐烦,纷纷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祭台上的人的一举一动。

只祭祀就花了一个多小时,拜祭完之后,红日初升,照耀在海面上,远远的就给天尽头染就了一片红光。

最终,盛衡带着一众官员登船上岸,身后还有众多商贩,以及杂役等无数。

盛衡站在甲板上回望了一眼,企图找到霍晚亭的身影,霍晚亭早已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根本找寻不到。

他叹了一口气,神色镇定的下令出发。

霍晚亭泪如雨下,眼泪弥漫着眼眶,一直到船消失在了海面上都没有缓过去。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小姐,你不要哭了,再哭我心都碎了!”宜珠一边安慰霍晚亭一边为她擦眼泪,扶着浑身无力的霍晚亭上了马车,又倒了一杯热水让她缓缓。

霍晚亭捧着水杯,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水含在口中,一吞咽嗓子也堵着发疼。

她摆了摆手,放下杯子,撑着头只觉得脑袋有些空。

马车辘辘而行,一回到府上,却觉得四处都是盛衡的身影。

榻上是、书案旁是、床上也是,越发的惆怅。

陈无为看见她这幅模样,才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特意跑到了霍晚亭的面前道:“夫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夫人何必为短暂的分别而耿耿于怀,老爷对您的恩义不会改变,正如您对他一样,若是他知道您因为他的离去而如此悲伤,回来见到抱病的您岂不是会自责,且无为说一句冒犯的话,人生不满百年,大多的时候都是与自己度过的,从前您没有嫁给老爷的时候,您是如何过的,现在也同样,再亲近的人也不能时时刻刻的陪伴在身边,高兴也好,痛苦也罢,都是属于自己的,所以无为希望夫人能够珍重自身!”

陈无为说完,深深的做了一个长揖。

他的一席话,让霍晚亭的心境骤然开阔了起来。

无论如何,日子总得过下去。

再看眼前还小小的人,就说出了这样的大道理,霍晚亭有些心疼的把陈无为拉到自己的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道:“你受苦了!”

才这般大的孩子,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才会这样安慰自己。

贫困是苦痛的根源,深深的把他困在沼泽里,所以陈有芳才会背着他徒步从舟山乡走到宁波府寻医,所以陈有芳最终死在了战乱之中。

但贫困同样也是利器,将小小年纪的陈无为这块璞玉打磨成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义子 “我不苦!”陈无为抿着唇摇了摇头,神情坚毅。

然后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霍晚亭,道:“我爹说过,人与人注定要分别,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是说到最后,眼睛里隐隐有泪花闪烁,他的道理固执而又倔强。

与其是在安慰霍晚亭,更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

哪怕他再懂事,在霍晚亭的眼里,终究只是一个孩子。

“你说的有道理,是我钻了死胡同。”霍晚亭站起身来,假装没有看见他眼底的泪花,道:“跟我一起去瞧瞧之之吧!”

之之是霍晚亭给盛宜取的乳名。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转身的一瞬间,陈无为飞快的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提步追了上去。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这段时间看着之之一日一日的长大,霍晚亭心中充满了喜悦之情。

陈无为跟着霍晚亭身后,问:“海外很大吗?我听爹说哪里的人都和我们不一样,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看书上说,海外有的人有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也有很多人的皮肤黑黝黝的,就像是煤炭一样。”

“听着有些奇怪!”陈无为评价。

“不奇怪,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两个耳朵。”

说话间就走到了旁边的暖阁里。

暖阁里奶娘正拿着拨浪鼓逗弄着盛宜,还是清晨,刚刚睡醒,之之精神饱满,小脸红嘟嘟的,一被逗弄,就“咯咯”的笑。

霍晚亭走到旁边,握住她小小的手,心都跟着宁静了下来。

“夫人,小姐这两日康健着呢!”

“嗯!”霍晚亭点了点头,道:“你们费心了!”

奶娘陆氏,是定海县人,当初是周深的书童帮忙找的。

霍晚亭觉得她老实敦厚,便留用在身边了,这些日子照顾之之也是尽心尽力。

陈无为看着咧嘴笑的之之,有些迷茫,又有些好奇,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只在一旁呆呆的看着。

“怎么了?”霍晚亭一直注意着他,看见他这样的神情,不由问道。

“不怎么,我就觉得神奇。”

“怎么说?”

“说不出来。”陈无为摇了摇头。

那种一瞬间的玄妙感觉,是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

霍晚亭不强求,谁料陈无为却道:“夫人您一定会是一位好母亲的。”

她的话让霍晚亭心中一动,转身看着陈无为道:“可以做你的母亲吗?我与老爷有意收养你,养在膝下,承挑宗嗣,你愿意吗?”

陈无为对于此事没有太过于的惊讶。

这些日子,无论是盛衡的行动,还是霍晚亭的行动,都在向他说明一切。

而他已经对此事有所考虑了。

“承挑宗嗣这样的事情,无为做不到,我姓陈,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若是我改姓他人,我爹爹就没有传承了。”

霍晚亭退而求其次:“那可愿做义子?”

被拒绝也是有所预料的。

陈无为一听,退后一步,跪倒在地,高声道:“母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快起来吧!”霍晚亭咧嘴笑了笑,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我提出的匆忙,还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回头给你补上。”

“您在孩儿最无助的时候收养了我,又将对我有养育之恩,您便是上天给予我的最大的礼物。”

霍晚亭一听,越发的高兴。

转念又想到:“我过段时间要去南京居住,你跟着我,能够住的惯吗?那边的风土人情又应当与这边不同的。”

“我都一样,听从母亲安排。”陈无为摇头道。

霍晚亭如此也就放心了许多,又差人去把房夫人请了过来,说明了此事。

如今盛衡一走,房大人虽然还是市舶司的副提举,但是市舶司的事情都是他一人主持的。

房夫人自然还是要留在宁波府的,这宅子就继续让房家住着。

霍晚亭估计她要在南京去最起码住上个一年。

宅子太久没有人居住也是荒废了的。

房夫人一听,立刻站起来反驳道:“这些日子我们也去看了合意的房子,准备出去住了,怎么还能一直住在你们府上,岂不是和打秋风一样?”

霍晚亭知道房夫人的脾气,想了想道:“反正你们都是租用,不如就租住我们的宅子便是,租金你看着给,我要带着无为和之之去南京,房子久了没人住就荒废了,你顺带也帮我们打理一下院子。”

毕竟是在这里住惯了,霍晚亭都这样说了,房夫人也不会再拒绝,立刻点头同意了。

霍晚亭又连忙让人去收拾东西,准备过两日挑个好天气就出发。

然后又去与宁波府各府相熟的夫人告别,尤其是甘家那边。

虽来了还不到一年,但是没有少麻烦甘家。

周芸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了霍晚亭要去南京的事情,立刻眼巴巴的从定海跑了过来看了一眼霍晚亭。

周芸快要及笄了,本来还央着霍晚亭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但是霍晚亭却参加不成了。

“这只钗送给你,是我特意给你挑的!”

霍晚亭也觉得自己失言在先,但是东西却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

周芸收下礼物,嘟着嘴道:“等你再回来,我就嫁人了,到时候想看见你就更难了!”

及笄后就可以相看了,周深这些日子已经帮周芸看了一门亲事。

男方是一个秀才,家境也算是殷实,博学于文,听闻前途无量。

似只等周芸及笄了,就会正式定下来。

只听这语气,霍晚亭就知道周芸肯定是偷偷见过那秀才,并且十分满意的。

“那到时候我再给你补上一份大的!”霍晚亭笑了起来。

“行……吧!”周芸不情不愿的扭了扭身子。

霍晚亭瞬间被她这幅娇俏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我还在宁波等你回来!”

“外子回来,我便回来了。”

“嘻,我哥说,盛大人此行必定满载而归,夫人不必担忧!”说完又悄悄的咬耳朵,对霍晚亭道:“我可特意让我哥哥给卜了一卦哦……”

“谢谢你!”

这话让霍晚亭一直有些不安的心落到了地上。

她最担心的,无疑还是怕盛衡会遇见什么危险。

现在哪怕这话是安慰的,也足以让她宽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来信 启程回南京霍晚亭走的陆路,宁波距离南京也不远。

霍殊一早就知道了这事,早早的就让人洒扫了庭院。

现在的霍晚亭拖家带口的,不比从前来去方便,人多手杂,自然就显得兵荒马乱的。

秋姨娘也来了,她这胎生了个儿子,霍殊给其取名为梅亭,寄予其能有梅之傲骨。

霍殊在南京租用的房子是两进的,霍晚亭带着陈无为和之之一来,加上一干仆人,自然就显得拥挤了。

向来安份秋姨娘对此都有些不满意,不虞的神色都摆在了脸上。

霍晚亭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另外租房子单出去住算了。

她来南京,本来就是盛衡觉得霍殊在这边,有所照应的意思。

但她是出嫁女,一直住在家里也不太好。

霍殊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被霍晚亭一劝说,又连忙让牙婆留意着是否有合适的房子。

这边的房子还是很紧俏的。

因一直没有消息,霍晚亭就只能暂住着,权当看不见秋姨娘的脸色。

霍殊的学问还是不错的,陈无为之前家中出事,读书什么的耽误了,初次见到陈无为的时候,陈有芳就有让他今年考童生的打算,只是又错过了时间,只能等明年了。

故而霍晚亭就让陈无为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请教霍殊。

霍晚亭虽然也看了许多书,但是都很杂乱,与制艺和科考不能相提并论。

听说霍殊是南京学政之后,陈无为的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对霍晚亭保证道:“母亲,您放心,孩儿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你的厚望!”

“努力勤学就够了,剩下的就要看天意!”科考这种事情,有时候还是需要几分运道的。

比如是否入考官的眼,是否合他读文章的口味等等。

就冲考官心意这点,霍晚亭还听过一个笑话,也是近来发生的。

说是汝宁府那边有一个督学,喜欢点垂髫学生做秀才,以至于许多已经带冠包网巾的学生纷纷取下冠巾,梳起了垂髫学生才有的发型,博取其青睐,只是及冠之后,戴过网巾,头上就会出现一道深深的勒痕,走到督学面前一看就露馅了。

那督学因为此事被笑话了好久,成为了茶余饭谈。

许多士林儒生都责骂他给了“投机取巧”之人可乘之机。

于是渐渐的就传到了宁波府那边去。

“孩儿相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人之心力岂能因天意所更改,孩儿一定会成的!”

陈无为捏紧了拳头,坚定的望着霍晚亭说道。

“我相信你,我可等你以后给我挣个诰命呢!”霍晚亭自然不会打击他的自信心,况且她是真的觉得以陈无为的性格,将来也不会是庸懦的人。

三岁看老,陈无为未来可期。

“母亲放心,以后您一定会成为一品诰命夫人!”

“那我等着。”

童言无忌,霍晚亭觉得他率直可爱。

“说什么,这么开心?”

二人说着话,霍殊走了进来,手上拿着的是书。

“你这些日子就好好的看这些书,有不懂的可以来找我,你可不要学五柳先生,读书不求甚解,那我可就没招了!”霍殊乐呵呵的道。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五柳先生都懂!”陈无为立刻反驳道。

像他这样过分认真的孩子,反而有时候会闹出一些出其不意的笑料,就好比此时。

“你你和你哥哥小时候要是有无为一半认真,绝对要比现在好。”

霍晚亭一听立刻不满:“爹爹你是嫌弃现在女儿不好吗?”

“不是不是!”

“对了,你舅舅舅母听说了你来南京的事情,想让你去江宁住上一段时间,你去吗?”

“去江宁?”霍晚亭惊讶,说句实话,她其实并不怎么想去。

毕竟她这么多年,似乎只有五六岁的时候跟着母亲回过一趟江宁之外,就再也没有去过了,虽说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但是实在是陌生的紧,她要是去住上一段时间,肯定又尴尬的紧。

一看她的神情,霍殊就把她的小心思猜的七七八八了,连忙捏着鼻子认了,道:“那我这就去给你舅舅回信,说是我还想留你在南京陪我!”

得罪人的事情他已经全干了,也不差这一件。

“要不,爹爹你要是觉得为难,我跑一趟也无妨。”霍晚亭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还是在家好好照顾之之吧,她才多大,你带着她奔波来奔波去的?”

“好吧!”霍晚亭呐呐道。

在霍殊的面前,她永远都是没有长大的孩子,让人有操不完的心。

“不过……”霍殊顿了顿,道:“你舅舅似乎猜到了你不想去,说是让你三表兄五表妹带了东西来看你,已经在路上了。”

霍晚亭:“……”

她这才琢磨过味来,霍殊这是故意的,真正的消息其实是三表兄和五表妹要来南京的事情。

“他们只是来看我?”霍晚亭不信。

“你三表兄是来求学的,顺带带着你五表妹见见世面。”

“崇正书院?”

“对,就是崇正书院,你三舅还让我写一封介绍信给崇正书院的夫子。”

“看来爹爹来南京这些日子认识的人不少啊!”

“那是当然,崔贞就在崇正书院读书。”霍殊自得的道。

崔贞便是霍殊在南京收的学生,上次霍晚亭从京城带来送给他的徽墨就被霍殊转赠给了崔贞。

来了这么久,霍晚亭还没有见过崔贞。

“爹爹这么得意,崔师兄肯定是自己考上的咯!”

“那是当然,能考上崇正书院的,都是拔尖的,证明你爹我的眼光没错。”

听着二人说话,陈无为默默的翻开了霍殊带来的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着上面的字。

霍晚亭眼角的余光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偷偷的抿着唇笑了起来。

以人为镜,可以正衣冠。

陈无为早慧,但心中却更容易只相信自己的想法,长久下来难免会刚愎自用,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意见。

正是需要时时刻刻让他知道,天下英才何其之多,才更能激愤他向上的决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赏菊 苏植昭在苏家孙系一辈行二,也是霍晚亭唯一见过的一位表哥。

三表哥和五表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若是再住进这院子里面,这院子是怎么都装不下了,好在关于房子的事情总算是有消息了,霍晚亭简单的去看了看,便定了下来。

不过这房子不是牙婆找的,而是霍殊的同僚升迁,要调往京城,自然就不用再住在南京了。

这也是两进的院落,但是霍晚亭住是绰绰有余的。

一般到某地任职的官员,除了住官邸就是租房住,很少有买下来的。

霍晚亭搬进去不久,三表哥苏植时和五表妹苏玉就来到了南京。

苏植被霍殊安排住在了家中,至于苏玉则住在霍晚亭这边,这样便安排了下来。

苏玉才十三岁,豆蔻梢头,正是活泼爱玩的年龄。

霍晚亭每日都会陪着陈无为读一会书,然后又要照看之之,陪她的时间便少了。

苏玉索性每日就和苏植时一同跑了出去,这边风气开化,商贾云集,四处都是谈笑的儒生名士,女子也可以大胆的出门,缔结诗社,秦淮河畔更是数不尽的风流。

才短短几天,她便已经结识了几个好友,请帖都送到了霍晚亭的府上。

霍晚亭翻看了一下,大多都是和她同龄的女孩儿,士宦之家,也就放心了,点了点头,道:“给表小姐送过去吧!”

“是!”

谁知才过了一会儿,苏玉就“噔噔”的跑了过来,兴奋道:“姐姐,黄小姐邀请我去拙园赏菊,听闻秦院长也要来,我们诗社的人都去,你去不去?我这有两份帖子?”

“秦院长?哪一个秦院长?”

苏玉神情激动,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闪闪的,像是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吸引着她一般。

苏玉跺脚:“就是办江州书院女学的那个秦院长,秦玉霜先生。”

“她也来南京了?”霍晚亭眼睛一亮,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

旁边正在练习写大字的陈无为看见二人激动的样子,忍不住抬起头迷茫的望着二人,不明为何突然就这般激动。

“原来姐姐你知道他呀!”

“我当然知道!”

霍晚亭把苏玉拉去了隔间,害怕说话打扰到了陈无为习字。

“秦先生怎么会来南京?”

去年的时候霍晚亭收到霍敦素的书信的时候,还在岳州。

“是崇正书院这边的夫子邀请她过来讲学的,然后我们许多诗社联名,一同请她到拙院赏菊将诗,谁知她就同意了,这份帖子还是我特意要的,姐姐你去不去呀!”

“这是自然!”

霍晚亭对于秦玉霜这等风流人物仰慕已久,如今机会近在眼前,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这两日秦玉霜忙着在崇正书院讲学,拙院赏菊的事情是定在了五日后的。

她以一女子之身,登堂入室为众多学子讲学讲经,并且心悦臣服,就足见其不凡。

算起来秦玉霜是一生未嫁,世上没有哪一个男儿能配的上她,她也无需与人相配。

五日后霍晚亭就带着陈无为和苏玉一同前往了拙院。

来了南京之后,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逛逛。

拙园是前朝建筑,当时一个乃是值守此地的鲁花赤命人督建的。

后来前朝兵败,退回塞外,这处院子渐渐的就荒废了下来,也无人敢去居住,直到前些年雍王又命人把这院子打扫整修了一番,成了他名下的产业。

说是赏菊,其实更像是诗会,发起人乃是南京礼部尚书家的黄夫人,她为人左右逢源,又去向雍王妃借了拙院过来,否则普通人也难以走进来一观。

拙院既融合了江南风光的细腻,其建筑又带了些前朝的粗犷,和霍晚亭往日见过的院子来说都不太一样。

把帖子交给门僮之后,就放三人进去了,陈无为还是个孩子,跟着霍晚亭来的,不需要帖子。

初次来这样的场面,陈无为微微有些紧张,但他向来心智成熟,即便是胆怯也不会外漏,只是唇抿的紧紧的,仔细看肢体都有些僵硬。

霍晚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着我走就是了!”

“是,母亲!”

苏玉一进来就看见了许多的熟人,纷纷跟她打招呼,霍晚亭看她想去玩,连忙道:“你不用跟着我一起走,我也有认识的夫人,你自去玩就是。”

说话间,就有一个穿着红色大袖袍,凤尾裙的夫人就叫了霍晚亭的名字,讶道:“盛夫人,你也来了呀!”

“余夫人!”霍晚亭面上挂起了得体的微笑,与之打招呼。

苏玉一看,立刻放心了许多。

她就怕霍晚亭不认识人,到时候会显的尴尬。

余夫人的目光落到陈无为的身上,立刻夸赞道:“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好孩子,瞧瞧这眉眼,以后定然是个不凡的!”

“多谢夫人夸奖!”

陈无为对其做了一个揖,算是见礼,霍晚亭的目光在他身边顿了顿,问:“怎么不见令郎令爱?”

“哦他们在那边去玩了,小孩子和我们大人待在一起没意思!”余夫人笑吟吟道,说话间就带着霍晚亭往那边一群孩子们所在的地方走去,伸手招来自己的儿子,道:“正儿,你过来!”

被她叫到的孩子连忙跑了过来,问:“母亲,怎么了?”

“这是盛夫人家的大郎,陈无为,才来南京不久,正儿作为东道主,劳烦你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无为,替娘招待一下无为好不好?”

“好!”余正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然后一点儿也不怕生牵住了陈无为的胳膊道:“快过来,我们在玩打倭寇,排兵布阵的游戏,别耽误了!”

原本还有些排斥的陈无为听见打倭寇几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看了一眼霍晚亭,略显犹豫的跟了上去。

“多谢夫人了!”霍晚亭连忙感谢。

只看陈无为的样子就知道他鲜少和同龄人在一起玩闹,大多的时候都在读书习字,所以显的格外的老成。

“不麻烦,不麻烦!”余夫人笑嘻嘻的说道,说完又牵住霍晚亭的手道:“你上次同我说的冰纹针才说了一半呢!你可得趁今天这个机会一次给我说清楚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诗文 “这是自然!”霍晚亭顺着她的话答。

余夫人立刻带着霍晚亭进入了南京一众夫人的圈子里面。

听闻她是盛衡的夫人的时候,无数惊讶的目光纷纷从她的身上打量过。

霍晚亭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神色自若,看久了也觉得霍晚亭没什么好看的。

余夫人之所以待霍晚亭如此热情,乃是因为其娘家兄弟在经商,这次就侥幸搭上了出海的船。

其夫君又与霍殊是同僚,便熟了起来。

霍晚亭不管目的为何,相处起来舒服便行,反正她也不在南京长久的待。

“秦先生来了吗?”霍晚亭低声的问余夫人。

她心中对秦玉霜充满了好奇。

“我猜还有一下,刚刚那会我看见了雍王妃身边的人,估计会先去见过雍王妃,单独说上一会儿话才会出来。”

“雍王妃今日也来了吗?”霍晚亭有些惊讶。

“我听黄夫人说,雍王妃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听了秦先生的名声之后,又来了。”

“秦先生的名头真管用!”

说话间,就到了黄夫人的跟前。

黄夫人四十来岁,生的珠圆玉润,面若银盆,一看你就知道是个和气的人,她正在与人说话,余夫人小声点跟霍晚亭介绍道:“和黄夫人说话的这位是礼部员外郎家的穆夫人。”

听见礼部员外郎,穆夫人,这样的字眼,霍晚亭顿时就明白了其身份。

当今陛下的奶娘的夫家就是姓穆,陛下特意封赏了其乳兄为南京礼部员外郎这个闲职。

受陛下的眷顾,这份殊荣也是独一无二的。

“黄夫人!”霍晚亭见礼。

她才二十岁不到,在一众夫人中看起来格外的脸愣。

“嗷,这位就是盛夫人吧!我一早就听说盛夫人来了南京,未能见面,今天总算是见着了,生的真好看,年轻就是好!”

黄夫人一见面就是一连串的夸奖。

她夫君是陛下登基后从礼部尚书的位置上退下来,到了南京来的。

“当年还多亏盛公公在其中斡旋,现在盛公公出海,正值陛下倚重,真是让人羡慕。”

她说这话眼睛里面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了几分羡慕的神色。

现在退守南京,以后就只能如此了,只能寄予子孙再考一个好功名,才有机会回到京城。

霍晚亭能够懂得一点儿她的想法,却不知如何接话。

南京其实挺好的,远离了京城,也没有那么多争斗,景色也秀美。

只是人总想谋求更进一步。

“秦先生来了!”

一句话结束了所有的喧闹,都朝着廊上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衣饰华贵的妇人,五十岁来许,不用猜就知道这应当是雍王妃,在其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身穿灰色儒袍,头戴莲花冠的妇人,眉目俊秀,一眼看上去便有如沐春风之感,想来就是秦玉霜。

众人纷纷跪下来,对雍王妃见礼。

雍王妃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道:“诸位不必客气,今日的主角是秦先生,我只是作陪的,都起来吧!”

“是!”

众人这才起身,目光灼灼的打量着秦玉霜。

当然也有夫人对其抛头露面,混迹于男人堆的行为鄙夷不已。

但是显然,对于什么样的看法与目光,秦玉霜早已能够坦然接受。

“初来贵宝地,就收到诗社之邀请,秦某倍感荣幸,女学之兴旺,也是我等身为女子之幸事,多谢诸位看得起。”

“秦先生,我拜读了您的文章,觉得你写的比那些举人老爷都好,我也有几篇拙作,能否请您指点一二?”

“当然可以!”秦玉霜大袖一挥,豁达道。

她一举一动都儒雅无比,既有女子的秀美端庄,又有男子的儒雅大气。

矛盾到了极点的气质在她身上异常的融洽,只看其人,就能被其别具一格的气质所吸引。

未嫁的女子纷纷想要凑上前去向她请教,能够和她说上一句话便能激动半天。

“不如这样,你们一人以菊为题,做一首诗,然后再给我,我一一解答,我看到谁的诗了,谁就向我提问好不好。”

“好!”众人异口同声。

但是像她们这等已经婚嫁过的就不会参与进来。

霍晚亭和余夫人和黄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道:“秦先生真的很了不起!”

余夫人眸光微闪,连忙吩咐旁边的人道:“让正儿他们别玩了,都过来一同写诗!”

好歹当今的榜眼都是秦玉霜一手教出来的,随便提点几句,也总能有所收获,别的不说,哪怕是沾沾文气也可以。

果然她让人一叫,其余夫人也纷纷反应了过来,要把自家孩子叫过来。

黄夫人早有所准备,在这园子里面摆了许多的书案,墙上挂着纸,笔墨纸砚什么的都有。

一时间墨香四溢,许多人都绞尽脑汁的想诗文。

“以菊为题,作诗一首,你要去吗?”霍晚亭问陈无为。

陈无为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秦玉霜,这两日霍晚亭给他讲过了秦玉霜的事情,看过去的时候也是满脸好奇之色。

“母亲你不去吗?”

“我不去。”霍晚亭摇了摇头。

参加的都是各府未嫁的小姐,活着垂髫小儿,她进去像什么样子。

“母亲想去就去,不必顾及旁人的目光的,讨教学问,不论身份。”陈无为每当遇见这种事情都格外的爱较真。

霍晚亭俯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虽然喜欢秦先生,我是喜欢她活的洒脱,只想见见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想要与她讨教学问,你自去吧!”

陈无为微微蹙起眉心,似依然有些不能理解,迷惑的转身,走到一旁,提笔思考起诗文来。

他这个年龄学的大多都是五言格律诗,平仄押韵,又规定了题材,有限的学识和时间里,要写出出彩的诗文来,自然是绞尽脑汁的思索。

但陈无为只是思考了一会儿,就突然眉心舒展,一蹴而就的写了下来。

黄夫人远远的看着,道:“令郎文思敏捷,真让人羡慕,你看都半大的小子,一个个都在抓耳挠腮。”

“黄夫人过誉了,无为是个命苦的孩子,有几分早慧,又恰巧与我有这样的缘分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师生 余夫人笑笑不说话。

世间缘分妙不可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分。

之前黄夫人特意让人在旁边点了一炷香,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小钟一敲,立刻响起一阵唏嘘声。

有婢女把各人写的诗文放在一起,又放到了秦玉霜的面前。

大家都有些兴奋的讨论起自己的诗文来。

然后秦玉霜一个一个的品评。

霍晚亭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感叹道:“这是我参加过的最有意思的宴会!”

“晚亭初来南京,可能不知道,我们这边这样的宴会多的是,你待久了就知道了,不过像是今日这般大的,又没有争的脸红脖子粗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短短的相处之后,余夫人已经改口称呼起了霍晚亭的闺名了。

“说明秦先生学问之高,令人折服。”

二人闲谈,一边看着秦玉霜与人谈学问,大多都受益匪浅。

哪怕在旁边的人随便听一两耳朵都有茅塞顿开之感。

“先生之才,实在是令人佩服!”

“这句铁骨霜姿有傲衷,不逢彭泽志徒雄,是谁写的?”秦玉霜含笑抬头询问。

一听这句,许多人都纷纷看向身边的人,企图找到这人。

霍晚亭感觉自己的襦裙一紧,低头一看,是陈无为抓住了自己的襦裙,连忙低声问:“是你写的吗?”

陈无为轻轻点头。

“是你写的,那你便去秦先生那边,不要让她久等。”

陈无为缓步走了出去,对秦玉霜作揖道:“先生,是某写的。”

他还未参加童子试,不能自称为学生。

看见陈无为只有一个九岁孩童的时候,更是一片喧哗。

小小年纪,竟然就能写出如此佳作。

雍王妃道:“秦先生,把诗给我看看!”

秦玉霜把诗递了过去。

“铁骨霜姿有傲衷,

不逢彭泽志徒雄。

夭桃枉自多含妒,

争奈黄花耐晚风!”

“好诗啊!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志气!”雍王妃眼前一亮,满是兴奋的打量着陈无为,赞叹连连。

“谢王妃夸奖!”陈无为道谢。

诗文一出,惊倒一片,最让人惊异的还是他小小年纪就能做出如此诗句。

霍晚亭也惊讶,本以为他只会做五言诗的,没想到写的居然是七言诗。

“小小年纪,气度不凡,只是诗句为何如此苍凉?”秦玉霜问。

“由心而发,凑巧为之。”陈无为答。

他不想说,秦玉霜也不追问,点了点头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你今日能得此佳句,相信你以后也能写出更好的,只是曲高和寡,独木难支,过刚易折的道理希望你能明白,我常居江州,日后你若是有什么请教学问的地方,若是不嫌麻烦,可以来江州找我。”

“多谢先生赏识!”陈无为作深揖道。

今日这诗会也算是南京的一桩盛事,从清晨一直到晚上,众人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若非秦玉霜明日就要回江州,估计都不愿意放她离去。

“盛夫人请留步!”一个丫鬟匆匆跟了上来,叫住了霍晚亭道。

霍晚亭回头一看,是黄夫人身边的丫鬟,连忙问:“有什么事吗?”

“秦先生想见您。”

霍晚亭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陈无为。

陈无为也抬头看她。

“余姐姐,失陪了!”霍晚亭对余夫人道。

余夫人的眼底流露出了一抹羡慕之色,道:“说不定是秦先生起了惜才之心,想收贵公子做学生呢,你不必顾及我,先去吧!”

“好。”

霍晚亭领着陈无为又折了回去,走了好大一段路,才在一处亭子前停下了脚步。

拙园之中菊花满园,四处都能闻见菊花中那股微微夹杂着一点点苦味的芬芳。

秦玉霜正坐在亭中,看见霍晚亭来了,为霍晚亭倒了一杯茶,道:“盛夫人请坐。”

“久仰秦先生之名,今日得见,实在是我的荣幸。”

“不必这样客气,我听敦素提起过你,没想到你也来了南京。”秦玉霜的眼底里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敦素可还好?”

“有孕在身,估计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等到孩子满月了,我还得再去一趟岳州。”

“我近日辗转,送上一封信也困难,我来南京的事情还未来得及告诉她,没想到在先生这听到了喜讯,看来我回头还得早早的让人把贺礼备上才是了。”

“此事急不得!”

秦玉霜说完,就把目光落到了陈无为的身上,问:“你可愿跟我回江州,做我门下学生?”

“秦先生要收无为做学生?”霍晚亭惊喜。

她既然能够教出秦玉汝,也自然能够交出陈无为。

将来无为定会成为进士的,霍晚亭不求头三甲,但是二甲还是可以求一求的。

“无为惭愧,还未拜读过先生的文章!”陈无为坦然道:“我想拜读先生之文章,再做决定。”

这对他说乃是终生大事,不可能不慎重。

“这有何难?”秦玉霜放下茶盏,身后的一个婢女连忙打开了一个箱子,拿出了一本书,放到了石桌上。

“我游历四方,耗费数十年,只愿为天下女子发一生叹,只是还未写完,你若能接受我的想法,我们再说。”

陈无为的脸绷的紧紧的,小心翼翼的翻开书,然后认真的看了起来。

霍晚亭不知道喝了几盏茶,月上中天,陈无为才合上了书,然后跪倒在地,郑重倒:“陈氏无为恳请拜先生为师!”

秦玉霜没有急着答应,反而道:“做我的学生,你须得考虑清楚,我乃是女子之身,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日后若是有人因此事而嘲讽你、毁谤你,说你长于妇人之手,当做何?”

“先生之学问,已远超无数人杰,能成为先生的学生,是无为的荣幸,且流言加声,又何惧之?”陈无为目光坚毅。

他人之想法,与他何干,世人却多被其所误。

“做我的学生,要远离父母,随我一同去江州,无锦衣玉食,可愿?”秦玉霜又问。

陈无为抬头,看向了霍晚亭。

霍晚亭虽然心中不舍,但任然点了点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有更远大的前程,不能因自己一时心软而耽误。

“无为生于贫困,幸得母亲庇护,有安身之所,读有用之书,无为自问,身在陋室,亦不改其志。”

“好!”秦玉霜拍桌而起,一把扶起陈无为,朗声道:“你以后便是我秦玉霜的学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国变 因为陈无为要拜师,所以秦玉霜不得不又在南京挺了几天。

一是要给陈无为准备和告别的时间,二则是因为拜师需要挑选一个黄道吉日在长辈们的注视下才能成礼。

临行前一晚,霍晚亭一边给陈无为收拾东西,一边与他说话。

“我听秦先生说,这去江州就好去三年,只有应试的时候才能回宁波,平日里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些事情也不可以过于较真,过于迂腐,书上的东西也不完全是对的,切记照本宣科,知道了吗?”

“知道了!”

陈无为怔怔的看着她,眼眶微红。

他自幼没了母亲,由父亲一手养育长大,霍晚亭不是他的生母,却视自己如己出。

这份恩情,厚重如山。

“记得常给我写信,缺什么都尽可言明,不必委屈自己,府上……你父亲的银子会生银子,也不缺钱。”

霍晚亭絮絮叨叨的,说完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是年近花甲的老母亲一样,忍不住抿着唇笑了起来,摸了摸陈无为的头。

交待了许多,霍晚亭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说完,才吹灭了蜡烛道:“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你早些睡,今晚就不要看书了!”

“嗯!”黑暗中传来陈无为略带哽咽的哭音。

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去,霍晚亭的日子过的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然而波澜一掀起就是滔天巨浪,整个南京城四处都挂起了白幡。

君父驾崩,举国同悲。

霍晚亭听见这个消息,站在原地良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怎么就突然驾崩了!

前一世她就活到了这个时候,陛下明明活的好好的!

陛下驾崩,太子登基,册立太子妃杨氏为皇后,侧妃张氏为淑妃,良娣萧氏为贵妃。

一年之内不得宴饮,不得婚嫁。

街上看起开似乎都萧条了许多。

然而就在此时,霍晚亭又听见了另外一个消息,海波难平。

之前被招安的倭寇许荣业、朱殷、伊藤富郎三人歃血为盟,判出朝廷,来势汹汹,一举席卷了沿海各处的城池。

霍晚亭就在南京,就隐约能够听见兵炮交战的声音。

朝野动荡难平,而盛衡还远在海外,南京城中四处又兴起了募捐。

霍晚亭决定回一趟宁波府。

“你回宁波府干什么?”霍殊气急。

现在宁波府正打着仗,比南京危险多了。

“我想回宁波府看看!”霍晚亭心中有些不安。

“你回去能干什么,万一落入倭寇手里怎么办”霍殊说什么也不松口,最后居然命人日夜看守着霍晚亭。

霍晚亭本来就只是一时生出的念头而已,霍殊都如此了,那念头早就熄了。

然而如此关头,关于霍殊的调令却下来了,调任霍殊到广东高州府为学政。

这是摆明了要害霍殊!

高州府就在临海,距离倭寇仅仅一墙之隔,万一出个什么意外,霍晚亭实在是不敢想!

好消息是一个都没有听到,坏消息确实一个接着一个。

霍云亭因言语无状,被陛下贬斥,调派到柳州府鹿县为县令。

这是在断霍云亭的仕途,在鹿县这种地方,难出政绩,恐怕一辈子也耗到了这里。

霍晚亭此时哪里还有不明白,这是在针对霍家,霍晚亭连忙又问:“王阁老呢?王阁老如何?”

“王阁老被陛下训斥了一顿,现在内阁由刘阁老和你大伯把持着!”

霍殊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面上老态必显。

他再一次沦为家族的弃子。

在这样的关头还能惦记着他的,除了霍靖还有谁?

“是女儿不好,连累了爹爹和哥哥!”霍晚亭愧疚。

霍靖和刘阁老素来与盛衡不合,陛下与盛衡也有嫌隙,今日之祸事,多是因她而起。

盛衡无亲眷,所以便算到了霍晚亭父兄的身上。

面对如此大势,她们一家微不足道,就是被推着走的石子。

“罢了,福兮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我已经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透的,你哥哥若是自己有本事,就慢慢升上去就是!”

霍殊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继续让人收拾东西。

“你就不要跟我一起去高州府了,那边危险的紧,你回宁波吧!或者留在南京住一段时间也行。”

现下又开始为霍晚亭打算起来。

霍晚亭黯然,她的确不便跟着去高州,哪怕她不怕出事,但是还有之之。

欢愉的日子总是如此的短暂,变故随时都会发生。

“甘大人是个好官,他一定能够守的住宁波府,南京复杂,我走之后你留在这也不方便,还是回宁波府吧!”霍殊拿下了主意。

秦淮河两岸的柳树翠绿翠绿的,蝉鸣萧萧,只是再也不见曾经斑斓的画舫,靡靡的丝竹声。

除了身在漩涡之中的人,又有谁会为先帝的驾崩而悲伤。

哪怕四处挂起的白幡也多是因为规矩,不得宴饮就换其他的玩法。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霍晚亭回望了一眼南京,然后再次启程出发。

倭寇这次打回来的势力来势汹汹,宁波府外好多好几个县衙乡镇的人都撤进了城中。

被盛衡花了许多心思建起的码头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市舶司也暂时停止了贸易。

战事焦灼,却又令人无奈。

四处都能听见哀嚎声。

霍晚亭抿着唇掀开了帘子走了进去。

“甘大人的伤势如何了?”

甘大人在城墙上时被一只流箭所伤,最初还没怎么在意,过了两天却开始发炎化脓,甚至发起了高热。

若是他倒下,恐怕宁波府有打半的可能会失守。

“刚刚用水给擦了一遍身子,已经没有做完那样热了。”甘察理道。

这算是个好消息,霍晚亭也放心了许多。

“幸好人少,不是打的围城战!”房夫人叹息。

霍晚亭一回宁波府就拿出了五千两银子募了出去买粮。

府上虽然宽裕,但是前后募了好几波,已经见了底。

现下她手上的银子也不过只余下了一千来两,留作傍身。

“也不知朝廷的援军何时会到。”

“两广和福建那边也不轻松,哪怕是出援,恐怕也会先去两广。”

一众夫人坐在厅中,纷纷愁眉苦脸。

“都怪那个叫周深的,居然没有看出这些人包藏祸心,就那样招安了,现在你看可好了!”

立刻有人埋怨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就想要找个口子宣泄。

一提起,整个厅中纷纷讨伐起了周深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真相 “当时无一人肯去招安,周县令自请而去,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倭寇招安之后,再无人管束,倭寇再反,却来怪罪于周县令,是何道理?”霍晚亭质问。

招安之后,要么就妥善安置,要么就斩草除根,但朝廷却放任自流,自以为高枕无忧,如今东窗事发,却把罪名推责在周深的身上,岂不是笑话。

“若真如诸位夫人所说,以后不知谁还敢给朝廷办事!”

有许多人一听立刻讪讪的闭了嘴。

“那他当时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这群人包藏祸心!闹成如今这局面,难道他就全然无辜吗?”也有人不服的辩驳。

现在总要推一个人出来顶锅的,不然如何说的清楚这倭寇再反的事情。

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事情撇干净。

霍晚亭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这夫人记在了心里。

此乃宣抚夫人夏氏。

又过了两日,霍晚亭果然听见了周深被蒋千户羁押问罪的消息。

霍晚亭叹息一口气,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悲哀之情。

国有难,不思其过,而却互相推免罪责,把错误推给无后台,官职低微的周深。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哥哥好不好!”周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刚刚新婚没多久,周深却下了大狱,求助无门,就求到了霍晚亭的身上。

“这偌大的宁波府,我也不认识谁,我只认识姐姐你,姐姐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哥哥,实在不行,让我见上一面也成啊!”

周芸的两个眼睛哭的跟核桃一样,肿的不能再肿了。

霍晚亭也不知如何能救,想了想道:“我只能使些银子,让你见见周大人说不定还可以,但是救你哥哥,我也实在无能为力,实不相瞒,我父兄二人都已经被贬了官,现在也是有心无力,还不如等周大人押解回京之后,你去想办法,见见周大人的老师,同科或者同乡等,且之前我看陛下对于周大人多有赏识之意,回京了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听她一说,周芸止住了哭声,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谢谢你,谢谢姐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周芸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给霍晚亭磕起头来。

霍晚亭连忙止住她的动作,扶住她道:“你别这样,你哥哥对我有过救命之恩,又相交如此之久,我也不可能看着他落难。”

银子周芸是拿不出来多少的,凑到最后也只拿出了两百两,已经是掏空了家底。

霍晚亭又添了三百两进去,才去找了甘夫人,又辗转说通了蒋千户,才终于见到了关在大狱里面的周深。

周深如今披头散发,坐在狱中,神情格外的平淡,他明日就要被押送回京了,蒋千户给霍晚亭和周芸的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

“哥哥……”周芸一看见周深就扑了过去,忍不住哭了起来。

“别怕,哥哥没事!”周深拍了拍周芸的脑袋安慰道。

然后又看向了霍晚亭道:“让盛夫人见笑了!”

霍晚亭摇了摇头,道:“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现下大人蒙冤,可有办法洗脱罪名?”

周深深深的看了霍晚亭一眼,道:“有倒是有,只愿陛下能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陛下曾经很赏识你,只是你拒绝了做他陪读一事,会不会让陛下不快?”

“不会!”周深摇头,他对于此事还是很有把握的。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霍晚亭点了点头,打算到一旁去,不打扰他们兄妹二人说话。

“慢着,夫人留步,周某有话想对夫人说。”周深站了起来郑重道。

周芸看了看霍晚亭,又看看周深,反而先行一步走了出去。

“周大人有何话对我说?”霍晚亭不解。

周深对这霍晚亭作揖道:“周某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冒犯夫人,还请夫人见谅,只是周某今日不严明,只怕日后再无机会,周某怕会遗憾。”

霍晚亭抿嘴,往后退了一步,道:“既然知道是冒犯,许大人就不应该说。”

“但是周某想说。”

周深凝望着霍晚亭,目光之中满是遗憾之色,又似乎没有全然落在霍晚亭的身上,陷入了某种追忆里。

“知天易,逆天难,知晓他人之命运容易,知晓自己的却难。”周深叹息。

“我十岁时便做过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因一场风寒惨死在了上京赶考的途中。”

一般的人哪里会梦见自己死?

霍晚亭一听倒是被他勾出了几分好奇心,忍不住看向了周深,认真听他说话。

“我十二岁的时候,又做了这样一个相同的梦,我一直以为这是上天对我的暗示,我注定会死在路上,早早的离开人世。”

霍晚亭的心忍不住突突的跳了起来,有一种正在接近真相的感觉。

他前后做梦的时间,为何如此的巧合。

她第一次重生,就是回到了两年前。

说到这,周深笑了笑,有些苦涩道:“但是我不想死,我常想,我生来便是为了死去的吗?我为什么不能活着,我格外的惶恐,甚至想,我是不是只要不上京赶考,我就不会死了,于是我便不读书了,打算去学医或者经商,但却因此好几次死里逃生,命悬一线。”

“我知道,这是天意的安排,但是我并不想服从,于是我想到了改命,改变自己的命运,当我费尽心思,改命成功之后,我又做了一个梦,那年我十九岁!”

霍晚亭有些腿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栏杆。

她第二次重生,就是回到了九年前,前后相隔的时间都对的上。

“我梦见我上京赶考了,不过我这次没有死在途中,这次我考中了探花,簪花游街,好不风光!”

周深的面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显然对于自己的结果很满意。

“不仅如此,我还梦见了仲秋之时,游人如织,东风夜放花千树,我与一少女,在一处满是花灯的地方,一见如故,她是我同僚的妹妹,于是我上门去提亲,她嫁给了我,我与她恩爱异常,相伴到老,一生共育有三子一女!”

说完周深再次对霍晚亭作了一个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界限 霍晚亭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吞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敢相信,但依然艰难开口:“大人是想说,那个少女就是我吗?”

“是!”周深的回答掷地有声。

“为什么会是我?”霍晚亭的心中掀起巨浪,但更多的却是迷茫。

“夫人信命吗?”

“大抵是……相信的吧!”

“可我不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周深摇头浅笑。

“很是抱歉,是周某打扰了夫人的安稳人生,是我破坏了夫人的……姻缘……”

霍晚亭苦笑,前两世她的人生何谈安稳,现在她信了,随波逐流,却安稳了,岂不可笑。

霍晚亭摇了摇头,扶着栏杆走了出去。

身后的周深跪下叩拜道:“周某愿一力承担,夫人若是无处可去,周某愿为夫人提供一庇身之所!”

霍晚亭没有回头,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现在过的很好,也不需要去做什么逆天改命的事情。

周深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然后起身。

有些事情,人力可以改变,有些事情,却改变不了。

他将一枚石子投入湖中,泛起涟漪,原本的平静,已经被打破了。

当初爷爷为了给他改命,早衰而亡,这世间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光阴倒转,庄周梦蝶,亦是同理。

许多事情错过了便注定错过。

“姐姐,你们谈的怎么样?”周芸看见她出来,连忙急切的过来问道。

霍晚亭摇了摇头,不想回答:“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周大人说吗?不说的话我们就走!”

“没有了!明日我和夫君一同陪我哥哥去京城,总会有办法的。”

“你们到了京城,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王阁老,让他想想办法……也算是全了当初周大人在景山时对我的救命之恩……”,霍晚亭从袖带里掏出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递给了周芸。

“好!”周芸握着信,怔怔的望着她,觉得手上的信众若千钧。

这是要与她们兄妹二人划清界限的意思吗?

霍晚亭垂眸看着周芸,道:“再去我府上取一些银子做盘缠吧!路途遥远,总需要一些银子打点傍身!”

“谢谢……盛夫人……”周芸答的有些艰难。

但是她不能拒绝这些银子。

正如霍晚亭所说,她需要银子傍身,需要银子打点。

……

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泉州就彻底沦陷,宁波府也是苦苦支撑,死伤无数。

倭寇上岸,烧杀劫掠,如入无人之境。

宁波府四处戒严,四处都可见滚滚狼烟。

甘大人说什么都不撤离,死战到底,却已经安排城中百姓撤离了,就连甘察理和甘聆音两兄妹都被送去了扬州,可见其决心。

霍晚亭却一时之急不知去哪里好了。

难道要回京吗?

新帝继位,霍殊和霍云亭就被贬官,就是他对盛衡的态度。

自己回京,恐怕也是自寻死路。

想来想去,霍晚亭打算去江州,陈无为还在江州读书,去了还可以有个照应。

霍晚亭收拾好了东西,就带着之之和宜春等人离城。

先帝一驾崩,乐终几乎就快马加鞭的赶回了京城,四皇子被封为鲁王,也是一块富饶的封地,听闻是先帝临终前下的遗照,九公主更是许给了王阁老的嫡次孙。

宜珠留在了南京,已经嫁人了。

留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马车才刚刚一出城门,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霍晚亭心中一窒,难道是遇见倭寇了吗?

外面的护卫也通通戒备的把手放在了刀柄上,戒备的望着远处。

“夫人,人有些多!”乐遗也颇为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

倭寇穷凶恶极,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远远的就只能望见烟尘,霍晚亭努力的抬高头颅,却隐约看见一片旗帜飘荡,定了定心:“先别急着动手,不一定是倭寇,倭寇不可能有这样整齐的马蹄声!”

“难道是援军?”

“应该不可能吧,援军来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何况哪怕是派援军,也应该先去泉州。”

“叶将军战死,都无人收尸,哪里等的到援军。”

说到这,乐遗的一颗心也沉重无比。

远处的滚滚烟尘越来越近,飘荡的旗帜也终于看得清楚。

“是朝廷派出来的监军,好像是李立!”乐遗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摸着刀柄的手放了下来。

“朝廷怎么突然派出监军了?”

“不知道,想是出了什么变故。”乐遗一边答着话,一边控制着马车往路边走去,给来的队伍让道。

“夫人先等等。”

“我知道的!”

霍晚亭点了点头,等到队伍靠近,却忽然听见一句:“盛夫人?”

声音有些熟悉,霍晚亭掀开帘子一看,却发现居然是周深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顿时有些愕然。

“周大人?”

“之前的事情多谢盛夫人想帮,陛下给了周某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夫人大可不必先行离去,不如再等上两日。”周深朝着霍晚亭拱了拱手。

霍晚亭苦笑:“你一个读书人,拿着笔杆子去打仗吗?”

“总得奋力一搏,总不能坐在原地等死。”周深意有所指道。

他后面的马车里坐着的人也掀开了帘子,探出了一颗头发花白的脑袋,皱着眉头,不满的道:“宁波府就近在眼前,怎么不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落到了霍晚亭的身上,最终停留在乐遗的身上,呵呵的笑了两声,道:“你就是盛衡的夫人?”

他态度傲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感觉。

“正是!”

“那就一并儿去宁波府吧!”李立阴阳怪气道。

“祖宗,我家夫人要去江州探望我家小公子,暂时就不回宁波府了,恐怕招待不了老祖宗您了!”乐遗跪了下来道。

李立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霍晚亭,道:“这兵荒马乱的,盛夫人一个人出去也危险的很,还不如城里安全,还是跟咱一起回吧!”

他态度强硬,是非要霍晚亭跟着一道回去了。

霍晚亭不再磨蹭,放下帘子,道:“多谢李公公一片好意,那就回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成败 “夫人,李公公素来跟我们老祖宗不和,现在陛下登基,他正得势,恐怕对夫人您不利。”乐遗忧心忡忡道。

“是我们运道不好,一出城就遇见了,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纵然李公公权倾朝野,又能拿我如何,总归不会要了我的性命,最多折辱几下,解心头之恨罢了!”

乐遗黯然:“也不知道老祖宗何时才会回来,这都快到一年了。”

“还早着呢,只看往年三宝公公的记载,最快的一次也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不过现在不回来倒好,四处纷乱,若是海上遇见了倭寇,那才是危险。”

马车坠在李立的仪仗后面又进了城,程中越发的冷清,除了有不肯迁走的百姓,大多都是来回巡走的兵士。

李立一进城,看见甘大人只派了身边的内史来迎接,当即就是一场冷哼。

“军情紧急,我家大人被流箭所伤,现在还躺在床上,还请李公公莫要见怪!”

内史连忙解释,听见甘大人受伤的事情,李立的面色稍缓。

“甘大人不要紧吧!”周深连忙追问。

“暂且没事了!”内史答。

然后又将李立安置了下来之后,周深就直奔府衙,一进去却看见甘正己完好无损,哪里有受伤的样子,顿时有些愕然。

甘正己已经和周深非常的熟悉了,连忙问:“朝廷怎么这个时候派监军,援军呢?”

周深苦笑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援军只我一人,监军也是派来看我的!”

“糊涂!”甘正己一听,被气的不轻。

“都这种关头了,还不派援军来,朝廷在想什么,啊?内阁呢?不知道军情紧急,我这一天一份奏报还不知道吗?”

甘正己气的直用书敲桌子,一听见这话,连兵书也看不下去了。

“新帝登基,朝中正忙着,谁还顾得上这边的事情,北边鞑子也出兵了,兵都增援到北边去了,若不是南边闹的厉害,恐怕还想抽调这边的兵去北边。”周深苦笑。

回了一趟京城,看的心冷。

“混账!”

甘正己怒骂。

骂过之后喘息两口,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将功补过,戴罪立功!”周深拱了拱手。

“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一个人还能顶得上千军万马?”

“下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一个拿着利刃的成人就可以将下官轻易杀死,只是比起死在京城,下官还不如来此搏一搏。”

“你要干什么,再次劝降招安?”甘正己嘲讽的笑了笑。

“下官要见许荣业,还望大人帮我传信。”周深拱手。

甘正己诧异的看了一眼周深,但是更多的却是为他的不自量力而诧异。

“许荣业势和朱殷联手,势必要攻下这宁波府,岂会因为你三言两语而功败垂成?”

“富贵险中求,火中取栗,下官想一试,大人何不给下官一个机会,败,下官一死而已,成,下官以微末之躯救数万人,下官觉得还是可以赌一赌的。”

甘正己沉默。

如今这样下去,宁波府沦陷也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他哭守此处,也只是为了更多的人活命而已。

“罢了!”他叹息。

周深再拜:“多谢大人成全!”

“我只是成全我自己而已。”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多少人的理想。

他一生都在为之努力,以最高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过去如此,今亦如此。

许荣业收到甘正己让使者送来的书信的时候,的确是惊到了。

“难不成朝廷这个时候还想着求和?”

他看了一眼朱殷,二人互视一眼,均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不屑与嘲讽之色,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信有什么好看的,再有半个月,宁波府就是我们的了!”朱殷说着,就一把夺过许荣业手上的信,要把它撕碎。

这一幕让许荣业微微有些不快但是很快被笑容掩盖。

“朱当家请慢!”

陆娴照从后面的厢房走了出来阻拦道。

一看见陆娴照,许荣业连忙站起来,道:“夫人,你来了?”

朱殷眼底划过一抹嫉妒之色,目光在陆娴照身上稍顿,心中意难平。

陆娴照淡淡的点了点头,并没有给许荣业什么好脸色,走到了朱殷的面前,许荣业讪讪的往后退了一步。

“朱当家可否给我看看信?”

陆娴照气度高华,举止文雅,一举一动都与厅中这帮凶蛮武夫格格不入。

然而对于他们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如玉美人近在咫尺,吐气如兰,朱殷吞了一口口水,慢吞吞的把信交给了陆娴照,缩手的时候却故意从陆娴照白皙的手背上划过,心中瞬间一阵荡漾。

许荣业也看见了这一幕,连忙上前把陆娴照扶着往后撤了两步,笑着问:“真真,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前边了?”

陆娴照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打开书信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了许荣业。

许荣业一阵心虚。

“我要见他!”

“见谁?”

许荣业夺过书信一看,顿时心中一阵气恼:“怎么又是那个小子,你是不是……”

剩下的话却在陆娴照冷淡的眼神中咽回了肚子里。

“那就见吧!”他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见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娶个夫人跟供菩萨似的,最近这阵好不容易开口说了话,总不能扫了她的性。

“我好像有身孕了,你让陈季来给我瞧瞧!”

丢下这一句话之后,陆娴照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也不管许荣业站在原地有多么震惊和不可置信。

许荣业被这个消息震的脑袋发晕,有些懵了。

“我有孩子了?”

“后继有人了?”

他这些年来从来没有缺过女人,但是没有一个女人怀上他的血脉,现在年岁大了,已经不抱希望了,却又在这个时候得知有可能后继有人了。

许荣业脚下轻飘飘的,感觉一会飘在天上,一会浮在水里。

连朱殷都顾不得了,像是被勾了魂一样跟在陆娴照的身后走了出去。

朱殷望着许荣业的背影,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抖了抖,目光阴鸷。

有了孩子又如何,等到攻下宁波府后,你就没机会见到这孩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鸿门 霍晚亭没想到周深会登门拜访。

“周某又要登岱岛,不知盛夫人有没有话想带给荣贞夫人。”

“上次还忘了问你,荣贞夫人她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又会在倭寇堆里,她可有告诉你?”

“荣贞夫人啊……”

岱岛上,许荣业跟了出来,面对陆娴照他也满是无奈。

“夫人啊,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你要把那几个孩子送出去,我依了你,我说过,你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但你坚持要送走,我也依了你,上次朝廷招安,我也依了你,但是现在你让我停止进攻,唯独这一件我不能依你,我一旦后退,兄弟们怎么看我,那两个混蛋还不把我撕碎,身处高位,我已身不由己,现在你都有我的孩子了,还不能跟我好好过日子吗?如果你不愿意,我……就送你回去!”

“可以。”陆娴照点头。

“你要回去!”许荣业是忍痛做下决定的,谁知陆娴照还真的答应了,瞬间心中一空。

“可以留下。”陆娴照回头看许荣业重复道。

“真真,你到底什么想法,我是个粗人,学不来文鸿远那个秀才一样,会说漂亮话,但是我待你绝对是真心的!”

“我知道!”

“真真,你是不是后悔当初救了我!”许荣业心中空荡荡的,继续不依不饶的追问。

当初陆娴照和文鸿远私奔途中,恰巧遇见了收拾了的许荣业兄弟,随手就救了下来。

“是。”对于自己的想法,陆娴照从来不会隐藏。

许荣业一时失语,不知如何去接这话。

他现在也是被驾在炭盆上烤,下不来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离开的。”

听见这句话,许荣业就像是得了保证,心中一松。

哪怕他年过而立,但在陆娴照的面前依然如同青涩的毛头小子一样。

周深再次带着许多人的期望登上了岱岛,颇有几分孤胆英雄的感觉。

霍晚亭却得了李立的传话,请她前去赴宴。

来者不善,恐怕又是一场鸿门宴。

“李公公到底想干什么?恐怕对夫人您不利,不如您请甘夫人陪同你一同去?”乐遗坐立不安道。

“谁去也无用。”霍晚亭摇头。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不如今晚我带着夫人偷偷出城,去江州?”乐遗突然计上心来道。

“我若离去,恐怕会连累甘大人,他现在已经殚精竭虑,怎可为我的事情而分心他顾?”

此举不妥,李立势必会迁怒甘正己。

“我是怕他做出伤害夫人您的事情,到时候老祖宗回来,我该如何跟他交待!”乐遗泪流满面,颓然无力。

老祖宗临去之前,一再交待,势必要好好保护夫人周全。

若是夫人出个意外,他恐怕都没脸见老祖宗了。

“你不必忧心,我只是一介妇人,纵然他权势滔天,也不可能无故取我性命,我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处,届时你我警惕一些便是。”

“只能如此了!”乐遗叹息。

局势变换的太快,昔日被自家老祖宗踩在脚下的人,转眼就能爬到老祖宗的头上示威了。

讨好李立的人太多。

他才在府衙中住了一晚,第二日就有人送他宅子。

对于送上来的东西,李立全部都照收不误。

霍晚亭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李立在宁波府新得的宅子中。

早已有准备好的人带着她往里走。

这处宅子是三进三出的格局,十分的大,原本是一王姓浙商的。

只是现下四处萧条,李立哪怕再跋扈,也不敢以歌舞助兴,给霍晚亭传的话也是请客吃饭。

先帝新丧,若是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着犯了事,一旦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也是难逃罪责的。

“盛夫人来了啊!”李立笑呵呵的道。

他年过五十,头发半黑半白的,身体微胖,许多牙齿都掉落了,笑起来牙床清晰可见。

但是霍晚亭并不觉得他的笑容和蔼可亲,看着他伸手来扶自己,下意识的测过身子躲开,然后就地行礼道:“多谢李公公盛情邀请,您远道而来,又是妾夫君的长者,本应该由妾做东道主来款待您的,但是正值国丧期间,妾唯恐逾制,却让李公公抢先了一步,实在是不好意思。”

李立感觉到自己手上一空,完全没有碰到霍晚亭的衣角,立刻有些不高兴的沉下脸。

但是听见那句“您是我夫君的长者”的时候,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宽慰。

乐遗激警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高声道:“小的给老祖宗请安,恭喜老祖宗更上一层楼,小的特意为老祖宗准备了一份贺礼,还请您笑纳!”

乐遗说着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盒子往前一递,李立打开一看,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还是你识相!”

“多谢老祖宗夸奖!”乐遗继续道。

“起来吧!”李立摆了摆手。

昔日的仇敌的手下在自己的面前卑躬屈膝,又奉上重礼,李立的一颗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乐遗的心都在滴血。

那是他多年的积蓄,一下子奉出去了一大半儿。

“来者是客,盛夫人就不必这么客气,来来来,盛夫人这边坐!”

李立朝着霍晚亭招手,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道。

霍晚亭哪里敢坐他身边去,连忙道:“您是主,妾是客,你是官,妾是民,您为尊,妾哪里有与您并驾齐驱的道理,李公公您请上座,妾陪坐便是。”

她三番两次的拒绝,李立立即一声冷哼。

霍晚亭脸色不变,她已经打听过了,李立此人极其好财,重脸面。

所以她摆低了自己的姿态。

李立无非是想通过打压自己洗刷当初盛衡凌驾于他之上的耻辱。

“做客人的,哪里有空手而来的道理,妾特意为李公公准备了一份礼物,一点心意,还望李公公不要嫌弃!”

说完乐遗连忙从身后的人身上接过一个盒子,奉送到李立的身前。

只见盒子里面放了十二颗圆圆大大的东珠,哪怕夜色之下也熠熠生辉。

李立瞬间眯起了眼睛,目光盘旋在东珠上有些舍不得移开眼睛,看一眼,又再收回目光。

“盛夫人好大的手笔,看来果然是家有千金啊!”

“这是妾母亲的陪嫁,只是妾不好金玉首饰,便闲置了,明珠蒙尘,也算得上是一件憾事,只愿公公能帮妾了了这遗憾。”

霍晚亭一语点明这不是盛衡的东西,而是自己的。

“好说,好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东珠 李立笑的眼睛都不见了,微胖的手从不带一点儿瑕疵的东珠上抚摸过,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对于这样的东珠,他印象极为深刻。

这种东西一般都是贡品,哪怕是宫里面也只有四盒。

先帝一般都会拿它赏人,赏给了慧贵妃一盒,成妃一盒。

慧贵妃的那盒陪葬了,新帝登基后,成妃把自己的那盒转赠给了皇后。

他是垂涎三尺啊!

现在却在这得到了,实在是意外之喜。

“来来来,喝酒!”李立高兴的招待道。

“公公,现在最好不要饮酒的好,国丧未毕,您身份非同一般,若是让有心人看见了……”

霍晚亭假意提醒,现在国丧就是最好的理由。

李立一听,端起来的酒杯又不得不放下,恋恋不舍的动了动鼻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终归是先帝的旧人,哪怕现在依然得新帝器重,占据高位,但是新帝身边有比他更年轻,更得信任的,又自小陪伴着新帝一同长大的伴伴们对着他的位置虎视眈眈。

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不然又怎么就被派到宁波府这种正在打仗的位置来。

就有许多人盼着他死了,或者期待着抓住他的把柄,然后置其与死地。

“陛下派您来监军,想必是极为器重公公,若是这次能够立功,相信公公您会更上一层楼。”霍晚亭恭维道。

她一夸赞,李立的心情又好了许多。

却又听见霍晚亭感叹,颇为哀怨道:“妾的夫君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他若是回来,不知该有多伤心,到时候还望公公您多多提携才是!”

“呵呵……”

李立硬邦邦的干笑两声。

这才想起,盛衡哪怕回来又如何,倚仗他,看重他的陛下已经去了。

而没有了陛下的庇护,盛衡就是一块装在盘子里的肥肉,只会被分食殆尽。

他越是努力经营,就只会让自己看起来越是可口。

一想到这,他顿觉索然无味。

又随意的应付了两句霍晚亭,就打发其出门了。

霍晚亭一出门,就连忙问乐遗:“城中富户还有多少?”

“大半都还在。”

许多人祖辈的基业都在此处,故土难离。

一旦离去,万贯家财都丢了,最多变成比普通人要殷实一些的人家。

“你想办法……把我送了他一盒东珠的事情传出去。”

乐遗瞬间眼前一亮,没想到霍晚亭会有如此的魄力,想出这样的点子来。

一旦这样,不论宁波府此战是成是败,李立都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霍晚亭却有更深的忧虑,李立如果一直待在陛下身边,到时候盛衡回来,恐怕整天都得在耳边使绊子。

还不如现在想办法给他使点绊子。

马车辘辘而行,霍晚亭心乱如麻。

盛衡到底还有多久才会回来啊!

短短一年不到,就出现了这么多的变故。

不知道高州那边情况如何了。

也不知道哥哥能否适应鹿县的生活。

现在霍晚亭只能祈祷高州和宁波府不要沦为下一个泉州。

“夫人,你总算是回来了,小姐哭的好厉害,我怎么哄都哄不住!”

霍晚亭一进屋,奶娘陆氏就扑了过来焦躁的说道。

“是不是病了!”霍晚亭连忙接过之之问。

之之已经有一岁多了,平日里都格外的乖巧,从来不会胡乱哭闹,此时却哭的一张脸都涨红了,似乎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检查过的,小姐身体好着啊!今天下午还吃了好多的奶!”

“夫人,不然奴婢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宜春上前问道,自从有了陈无为和之之后,宜春和宜珠就改口称呼霍晚亭为夫人了。

“现在大多的大夫都被征调成军医了,你在哪里去请?”

“刚刚那会,小姐突然就哭了起来,兵荒马乱的,不太平,我还以为是夫人您出了什么事,毕竟母子连心。”

母子连心,霍晚亭一听,忽然就愣在了原地。

之之的亲生母亲,可是陆娴照啊!

而陆娴照却在倭寇堆里,周深也去了,难道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她一边哄着之之不要哭,一边想着陆娴照的事情,越想就越是不安。

好不容易勉强哄住了之之不哭,霍晚亭觉得筋疲力尽,谁知到了半晚的时候,之之又哭了起来。

寒风呼啸,吹打着树枝“啪啪”的击打着窗户。

宜春又连忙进屋添了一个炭盆,问:“小姐一直哭,嗓子都哭哑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奶娘睡了吗?”

“一直都在耳房等着的!”

“去把奶娘叫过来,照顾一会儿小姐。”

“是!”

霍晚亭起身,又忍不住拿出了之前陆娴照写给自己的信看了看。

这信实在是平淡,除了把之之托付给自己之外,其余什么消息都没有透露。

……

“朱殷,我要杀了你!”

整个岱岛被一声爆吼惊醒,随后无数人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跟了上去。

闹腾了一晚上,还是没能保住孩子。

人生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

老来得子的喜悦还没有好好享受,这才几天,孩子又没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许荣业被折腾了一晚上的心冰凉冰凉的,一簇怒火又点燃,双眼通红,新仇旧恨纷纷翻涌而出,提起弯刀就朝着朱殷砍了过去。

朱殷也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真就这样出事了。

朝廷的人来了,他说了几句之后直接就嚣张的把人丢进了地牢里面去关着了。

周围的一堆兄弟都捧着喊他威武,不由多喝了点酒。

胜利在望,几坛黄汤水下肚,又看见那如玉一般的美人儿,忍不住过去搂住美人又亲又抱。

这岛上的那一个美人儿不都是任他予取予求的,谁知这美人儿不仅反抗他,还打了他,他脑袋一热,反手打了美人儿。

就这一打就出事了。

这美人儿居然是许荣业那厮的女人。

闻讯赶来的许荣业就看见了陆娴照下身见血,没时间跟他计较,抱起陆娴照就喊大夫,他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也跟着担心了一晚上,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得意忘形。

这会儿许荣业已经是拿出了拼命了的架势。

但是这么多兄弟看着,朱殷绝对不会认输,也不会表现出任何的悔意与害怕。

立刻跟着爆吼一声:“都闪开,爷爷早就想打了!”

说完也提起大刀,二人打在了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再见 二人都是能征善战之人,否则也不会有今天的位置。

新仇旧怨积在一起,二人越打越狠,杀意渐生,周围的人也激动的鼓动着,吆喝声一片,连绵不绝。

周深在地牢里面都听见了外面巨大的响动,连忙跑到栅栏前,问看守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听起来就好像是哗变了一般。

看守的人晒笑一声:“我家大当家和朱大当家决斗呢!要不是看着你,我就出去看热闹了!”

周深心中一动,没想到荣贞夫人的动作会这么快,居然就挑起了朱殷和许荣业的争斗,不知道是使用了什么手段。

“你说说,你好歹也是朝廷的官,现在却被朱大当家关在这,一点儿体面都没有,你图什么呢?”

看守他的人就双手抱胸,靠在栏杆上看着他,满是同情之色。

这次周深身上穿的是官服,现在却皱巴巴的,一点官威都没有。

周深笑了笑,问:“那你们为什么要做倭寇呢?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

“哎,我爹就是干这个的,不过他被官兵杀死了,我这是……那什么,爹干什么,儿子就干什么。”

这人叹息一声,但是语气缺不怎么在乎。

“子承父业。”周深接话。

“我们这些人啊,和你们读书人,官老爷,不一样,你说我们不干这个,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呢?”

“我看你身体强壮,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饿死,学点手艺,或者做苦力,都比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好得多,这样做,更多的是想要不劳而获吧!”

周深一语道破,刚刚还乐呵呵跟他说话的人立刻变了脸,不耐烦道:“去去去,最烦你们这些读书人,道貌岸然的。”

说完转头就走,不再理会周深。

周深坐了下来,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刀兵相交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他的心却越发的平静。

这场内斗,是解决现在所有困境的最好的办法。

他真的是应该好好的感谢荣贞夫人,荣贞夫人当时说倭寇终有自取灭亡的一日的时候,他还觉得是戏言。

一直在宁波府外围着打车轮战的倭寇突然退兵,霍晚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城中四处响起的欢呼声是做不得假的。

“怎么这么快就退兵了?是周大人劝退了倭寇吗?”

“好像是周大人挑起了倭寇内斗,许荣业直接和朱殷打了起来,朱殷被当场杀死,然后双方的人打了一天一夜,死伤大半,许荣业兄弟被人乱刀砍死,听闻倭寇那边正在为大当家的位置决斗,闹的不可开交呢!”乐遗回答道。

“是吗?”霍晚亭有些不相信。

两边的人怎么会被周深三言两语挑拨,他是朝廷的人,防着他不是都来不及吗?

但是当周深带着许荣业,许荣华,朱殷等人的人头,以及降书回来的时候,霍晚亭才不得不信。

霍晚亭二话不说,连忙让乐遗伪造了两封书信递交给了浙江巡抚,一封想办法递给宫中的人,其中罗列了李立数条罪状,比如国丧宴饮食荤,受贿敛财等。

举城欢庆的日子里,霍晚亭也让人打开了门,挂起了灯笼。

然而却听见了有人求见的消息。

霍晚亭连忙让人把人迎了进来,一看才发现居然是陆娴照,顿时大吃一惊。

两年未见,陆娴照更添风霜,但美貌依旧,立在那里就如同一颗随时都在散发光芒的明珠。

霍晚亭被惊的失语,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舌头,结巴道:“我……我去让人把之之抱来给你看!”

“不必了!”陆娴照一听,立刻否决。

“我来只是看看你,之之我就不看了!”陆娴照强硬拒绝道。

“你知道她的名字?”

“我听周大人给我说过,听闻你给她取名叫盛宜,乳名之之。”

“噢……”

霍晚亭与陆娴照两两相望,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陆娴照的身上让她体验到了一种陌生的距离感。

人固然还是那个人,但是也不再是从前的人了。

“你还好吗?”

沉默良久,霍晚亭问。

“还好!”陆娴照点头。

“我要离开了,所以来看看你,也会回京去一趟。”

“你要去哪里?”

“去海外之国。”

“你一个人吗?”霍晚亭焦躁的站了起来。

“大约是只有我一人,乘着现在还能下海。”

“海上那么危险,万一你遇见了什么大风大浪,或者是其它什么,你怎么办?”霍晚亭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实在难以想象,陆娴照孤身一人,远赴海外之国的模样。

“那便是我运道不好,死了就死了。”陆娴照满不在乎道。

“你回京是看侯爷和候夫人吗?”

“再看最后一眼吧!否则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好生保重,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盛宜!”陆娴照说完就起身,欲要离去。

霍晚亭走过去,搂住了陆娴照,低声道:“你也保重!”

“会的!”

陆娴照拍了拍她的背。

出了盛府的门,陆娴照回望一眼,一个男子牵着两匹马,从拐角处走出来。

陆娴照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旁边的男子问:“你是来看你女儿的?”

陆娴照摇了摇头:“我没看,来看看我的朋友罢了!”

“既然是朋友,为何不多说一会儿话,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

“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回京去一趟!”

男子撇了撇嘴:“你这女人真狠心,你这不存在的孩子可害了咋们大当家一条命,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陈季,你去还是不去,不去我自己去!”陆娴照不耐烦道。

“去去去!”

两匹马飞快的奔出了宁波府,带起一路烟尘。

感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她做到了。

人生就是这样荒诞的旅途,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而她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歇下来。

幼时,哥哥落入贼寇之手,当时父亲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拿她来换回自己的哥哥,然后再回家拿赎金,只因她是女儿身。

都说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但人人都脚踏大地,被大地养育,吃着地里长出来的食物,却又望着高远的难以触碰的天空来践踏它,真是可笑。

而她陆娴照将会用一生来证明,她绝对不会比谁差,更不会比哪一个男子差!

天行健,人当自强不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归来 倭寇起了内斗,又上交降书,但是吃过一次亏的朝廷不会再吃第二次,当机立断,由易将军带兵直捣黄龙,朱殷与许荣业两队尽数伏诛,余下的伊藤富郎独木难支,南方一线兵力全部集调至于泉州,才不到三月,便取下其项上人头。

至此,嘉和六年,倭乱终于平复。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新帝定年号元兴,是为元兴帝。

陈无为从江州回来,陪着霍晚亭和之之过了一个不算太热闹,但也不冷清的新年。

元兴元年的新年才刚刚过去,朝廷上再次下了调令。

甘正己右迁为浙江总督,周深迁为宁波府尊,原浙江总督平调为两广总督,原两广总督赵平川却被锦衣卫押解回京。

丢掉泉州是推卸不了的大罪,但是若好好的运作一番,也不是不能脱罪。

但是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赵家却闹出了丑闻。

赵平川之妻直接毒杀了继子赵路,随后自尽身亡。

房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唏嘘了好一番。

也不知赵夫人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个人活生生的被逼成这样。

本就地位岌岌可危的赵平川就被人找到了理由。

齐家治国平天下,连家都齐不了,又如何治国,难怪泉州会失守。

墙推众人倒,竟无一人愿意出来帮赵平川说话。

李立也因罪而被贬去给先帝守陵,司礼监掌印太监换成了更得元兴帝信任,也比李立更年轻的新人。

“恭喜甘大人荣迁。”

霍晚亭准备了一份厚礼送上。

甘家对自己多有照顾,现在荣迁更是喜事。

“不必这么客气,幸好不远,若是有空,也当常来常往。”甘夫人道。

“一定的。”霍晚亭客气道。

送走了甘家,又迎来了周家。

原本和甘家住的近,是为了方便,现在甘家搬走了,与周深住的这么近,霍晚亭觉得尴尬。

只是派乐遗送了一份贺礼过去,但是没有亲自前去道贺。

霍晚亭平日里就在家中带着之之,看着她牙牙学语,摇摇晃晃的走路,总算是体会到了一丝做母亲的感觉。

再与爹爹哥哥通通书信,知道他们安好便足够了。

朝廷似乎并没有让盛衡继续掌管市舶司的意思,不仅调令房大人回京,而且另外派了人为市舶司提举。

如此一来,盛衡一旦回来,盛衡就没了官职。

元兴二年二月的时候,整个宁波府忽然就热闹了起来,乐遗满脸兴奋的跑了进来,激动到哽咽道:“夫人,老祖宗他……回来了!”

“父亲……”

之之跳着站了起来拍着手道。

霍晚亭不自觉的红了眼眶,连忙抱起之之让乐遗备马车,道:“一同去看看!”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就是两年了。

盛衡平安回来的消息对于霍晚亭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之之念着已经被霍晚亭教着念了很多次的陌生词语,一遍又一遍。

霍晚亭赶过去的时候,整个码头人山人海的,全部围满了人。

市舶司已经带了官兵把四周尽力隔开了,但是却隔不断众人的好奇与热情。

去的时候,有两千多人,回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空了许多。

霍晚亭只是看了一眼,又连忙让乐遗把车架了回去。

“夫人,您不等老祖宗一起回吗?”乐遗不解的问道。

“这会我也见不到他,他肯定要先去交差的,我们回去做一些老爷爱吃的菜,把庭院洒扫一番。”

“对,夫人您说的有道理!”

乐遗也反应了过来。

确认了盛衡是平安回来了,又连忙回府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恰巧碰见了周深。

“听闻盛大人回来了,恭喜夫人。”

“多谢!”霍晚亭礼貌的点了点头。

“夫人还在责怪我吗?”周深追问。

霍晚亭沉默了一下,道:“没有。”

“既然没有,夫人为何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是周某有什么地方惹夫人厌恶了吗?”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周深听闻晒笑一声,摇了摇头。

霍晚亭其实并没有责怪周深的想法,最多是责怪命运的荒诞与可笑罢了。

她既然有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这一次总要好好的活着,好好的过完这一辈子。

她疏远周深,只是觉得与周深有些太过亲密了罢了。

回屋之后,霍晚亭又连忙让人收拾了屋子,确定干净整洁了又准备了热汤,才满怀期待的等待盛衡回来。

他回来的消息是快近午时的时候传来的,但是盛衡到了晚上才真真切切的回了府。

霍晚亭努力的让自己的脸上挤出笑意来,但是眼泪却先一步的落了下来。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来不及洗去一身风尘,霍晚亭紧紧的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她觉得没有盛衡的日子独木难支。

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她只能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如今盛衡一回来,她就仿佛终于有了依靠,能够不用再担惊受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怎么样,盛衡都能解决的。

“别哭,我再也不会远行了!”盛衡摸着她的头道。

他再也不会远行,再也不会离开霍晚亭这么久。

等待,总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

思念,也同样如此。

他几次险死还生,经历了异族的争斗,险些都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他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回不来霍晚亭会怎么样。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霍晚亭哽咽的不能言语,纵然有千言万语,无数的思念,到了此事,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别哭!”他一边给霍晚亭拭泪,一边安慰道。

“我饿了,在船上都吃的腌菜,甚是怀念家中美味。”

霍晚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他的怀里挣脱而出,破涕为笑道:“我让厨子给你备了你爱吃的菜色,是我想的不周到。”

宜春又连忙端出早已准备好的柚叶水,让盛衡净手,先去除从外面带回来的晦气,然后才让人把菜呈了上来。

霍晚亭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盛衡。

比起从前,他身上那股少年气再也没有了,显的越发的沉稳,坐在那里就如同山岳一般,也没有了从前的阴鸷之气,一举一动都威严无比,只是白发初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结局一 二人一番温存,现在的局势对于盛衡来说十分不利。

霍晚亭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现在不是我在选择局势,而是局势在选择我。”

是非成败,全在陛下一年之间。

因为他没有根基,无根之人,只能牢牢的攀附住先帝这株大树而生存。

但是现在大树倒下,攀附在他身上的藤蔓又能苟延残喘到几时。

他费尽心思,依然逃脱不了这结局。

事到临头,盛衡发现自己的内心格外的平静。

“我现在无官一身轻,不如娘子陪我一同去看看这天地间的山水!”盛衡牵着霍晚亭的手道。

“好!”

霍晚亭满是欣喜。

没有新的诏令下来,盛衡就陪着霍晚亭四处闲逛。

“看了那么多的山,那么多的水,最终还是觉得我朝的山水最有味道。”

“生我养我者故土,你长在这里,自然是觉得最有感觉。”

“也许吧!”盛衡望着远山叹息。

六月,京城急诏盛衡回京叙职。

拿到圣旨的那一刻,盛衡如释重负,问霍晚亭道:“是否觉得我很蠢,明知他是太子,未来的陛下,却处处掣肘他?”

霍晚亭不知如何回答,转而道:“我相信你有你自己的原因。”

听见原因二字的时候,盛衡晒笑一声。

他与太子斗了这么多年,的确是有原因的,由来已久。

毕竟杀母之仇,谁会不记得。

但他这一生之悲,皆因其母而起,他又如何放的下。

他只恨,先帝太过狡诈聪慧,但凡再庸懦一点,他也不至于有今日。

他使了那么多手段,太子依然稳坐高台,到了如今的位置。

“这封书信,若有性命之危,你便打开它看看,如果没有,那就不要打开了。”

盛衡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封书信,信封已经有些皱巴巴的感觉,想必是在手上摩尼了许久。

霍晚亭仰装平静的接过,浑身却没了什么力气,这封信压在她手上,沉甸甸的,重若千钧,但依然温声答道:“好,我等你回来。”

能在关键时刻保她性命的东西,便是与他划清界限。

信中装的会是什么,不言而喻。

夫妻二人向来聚少离多。

霍晚亭望着盛衡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预感。

也许……盛衡真的回不来了!

这个预感把霍晚亭吓了一跳,冲动顿生,连忙让车夫架着马车追了上去,大声道:“夫君,夫君,我跟你一同去!”

她怎么能让盛衡一人去赴险。

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她都应该与盛衡一同承担。

她都已经死过两次的人了,还怕什么?

这些念头一旦在霍晚亭的脑海中浮现,便越来越清晰,不可动摇。

盛衡掀开帘子看她,面上满是舒展的笑意。

原本沉重的心,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

他曾经的少年慕艾,现在的满腔情意,都在此时得到了回报。

她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娘子这份心意,为夫知足了,但是还请娘子留在宁波府,等我归来。”

“不!”霍晚亭的语气格外的坚定。

不容拒绝的爬上了盛衡的马车,说什么也要与他一同回去。

一边有条不紊的吩咐还在另一辆马车里面的宜春道:“你和奶娘去收拾一些小姐的东西,带着路上用,顺便再托人给大公子寄一封书信,告诉他,我和老爷有事回京城了。”

今日天热,她出门送盛衡,没有带上之之,害怕她中了暑气。

但此时她只后悔没有把之之跟着一起带上。

盛衡被她这番赖皮的举动给弄的有些无奈,心中却是满满的欢愉。

“反正我也不差这一日,乐遗,那你就折回去,等夫人收拾收拾,明日再起身。”

“是!”乐遗咧嘴一笑,又架着马车往回走。

马车先行一段路程之后,再换乘水路,乘官船入京。

跟着官船一路回京,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盛衡进宫叙职,却被扣留在了宫中。

而在宫外的霍晚亭却收到了从宫中送出来的休书,还附带着张淑妃的信物。

传话的太监趾高气昂道:“我家娘娘怜悯你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的日子,现在特意给你一个机会,放你一条生路,从前的事情,我家娘娘说她大度,就不同你计较了,你好自为之!”

原来这封休书是张淑妃让盛衡写下的。

霍晚亭淡定的收下这封休书,然后道谢:“多谢娘娘美意,民妇知道了!”

“哼!”小太监从鼻孔里面发出了一声轻哼。

不久,霍晚亭又听到宫中传来的消息,大约是盛衡与陛下共观甘露井,盛衡坠井身亡的消息。

就连尸体都送回了府上。

若非宫中传来的消息,霍晚亭就真的信了。

虽是如此,霍晚亭也只能靠着宫中不时传来的消息确认盛衡还活着。

陈无为中了秀才,之之长成了能够四处跑的小姑娘。

元兴九年,钟鸣九声而不息,元兴帝因疾暴崩,国丧。

元兴帝膝下有四女,皇后生下的嫡子不幸早夭,后继无人,未留遗诏,宗室朝臣遂将齐王长子过继到元兴帝膝下。

然齐王长子才八岁不到,又如何能理国事,于是由内阁辅政。

相隔数年,盛衡从宫中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形销骨立,不再有昔日的清朗相貌。

霍晚亭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多年来担惊受怕,也让她过的并不轻松,华发早生。

“不哭。”盛衡搂着他也同样泪流满面。

多年谋算全是一场空。

开海一策随着嘉和帝的离去也跟着离去了,市舶司早已关闭。

昔年壮志满怀,踌躇满志,却也终究抵不过权利更迭。

“活着就好!”

“以后我们去哪里?”霍晚亭问。

“朝登天子堂,暮为田舍郎,不知娘子是否愿意陪我回休宁去种田,虽无万贯家财,却薄有恒产。”

“我愿意!”霍晚亭笑吟吟道。

今生之夫妻姻缘,乃是前世就缔结的缘分。

她与盛衡注定要载明鸳谱,生同裘,死同穴,所以逃也逃不掉,所以她重生了两次,嫁给了他三次,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结局二 六月,京城急诏盛衡回京叙职。

望着盛衡的马车渐渐的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面,霍晚亭说不出来心中是什么滋味。

百味呈杂。

市舶司也被陛下下旨关了。

他苦心孤诣的经营了数年,花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最终只是一场空。

盛衡回京不久,就收到了官驿辗转送来的信,霍晚亭满是期待的打开书信,里面却是一封休书。

一张陌生字迹的书信也夹杂其中。

“过去的事情本宫就不跟你计较了,看在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的份上,本宫暂且放你一条生路!”

落款俨然是张淑妃。

与此同时,还带来了盛衡在宫中坠井身亡的消息,甚至还有乐遗让人送来的遗物。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霍晚亭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眶干涩,心中发闷,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盛衡的过往的一举一动,纷纷奔涌而至,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浑浑噩噩的。

兴于南方,衰微于北方,原是如此。

而盛衡所坠之井,名为甘露井。

所谓的甘露之变,只是在提醒她盛衡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而去。

元兴九年,元兴帝驾崩,举国同悲,但因其膝下无子,又未留下遗诏,遂过继齐王长子为继,次年改年号为太康。

“终究是过去了!”

霍晚亭望着盛衡的衣冠冢叹息。

只是他再也等不到这一日了。

“娘子有孕在身,此处风大,还是先回去吧!”周深扶住霍晚亭的手道。

“好!”

在周深的搀扶下,她踏上马车。

“母亲!”陈无为突然唤了一声。

“怎么了?”

陈无为却抿着唇不说话,望向了霍晚亭的身后。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霍晚亭险些一头栽了下去。

居然是盛衡!

盛衡站在远处,形销骨立,浑身上下瘦的皮包骨头,面色也有些蜡黄,头发都白了许多,看起来格外的苍老。

霍晚亭心头震颤,再看一看旁边的周深,竟不知如何面对他。

周深也看见了盛衡,握住她的手依然没有松开,问道:“你要同他说说话吗?”

霍晚亭茫然无措,但是望着盛衡平静的目光,忍不住点了点头。

陈无为搀扶着霍晚亭走下了马车,周深道:“我在这里等你,别站在这吹太久的风。”

“娘,这是谁?”之之扯着霍晚亭的衣袖问道。

霍晚亭摸了摸她的头,道:“他是你父亲。”

当初盛宜的名字,还是盛衡取的,寄予了他的希望。

“他就是我的父亲吗?”

之之虽然满是好奇,却不敢靠近。

陈无为扶着霍晚亭走到了盛衡的身边,两两相望,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盛衡先开口,问:“过的还好吗?”

“还好。”

“这些年……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乐遗为什么还说你死了,我……”

“不用再说了,都过去了!”盛衡温柔的笑了笑。

“我对不住你!”霍晚亭愧疚。

“你没有对不住我。”盛衡摇头,自嘲似的道:“你知道吗?我在宫中的时候,做了两个很奇怪的梦,第一个梦是我梦见你嫁给了我不到一年就投湖自尽了,第二个梦是你嫁给了齐王做妾,我却逼着他把你送给了我,没过多久,你依然自尽了,虽觉得有些荒诞,但是我知道,这本是我强求的,看见你如今的样子,我便觉得放心了。”

“是吗?”霍晚亭干巴巴的笑着。

没想到盛衡会梦见前世的事情。

“周大人是个不错的人。”

“他很好。”

这样的周深,曾经是她在闺中时便渴望的如意郎君。

二人觉得无话可说,盛衡最终深深的望了霍晚亭一眼,道:“那我便走了,你以后多多保重。”

“好,你也同样。”

盛衡转身,霍晚亭又忍不住上前两步,问:“你以后,要去什么地方?”

“回休宁,桑梓之地。”

“经商吗?”

“我不想再走我父亲的老路,也不想我的孩儿无法科考,所以就做一个老实本分的田舍翁好了。”

“你有孩儿了?”

“从程家过继的。”

霍晚亭的一颗心骤然安定了下来,突觉释然。

“愿君保重!”

盛衡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向远处的马车,一个女子掀开帘子,冲着霍晚亭笑了笑。

霍晚亭一怔,居然是赵昭雪。

昔年的绝色美人,现下看起来相貌不知为何却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美人了。

盛衡搭着她的手,爬上来马车。

乐遗对着霍晚亭笑了笑,挥动马鞭,扬尘而去。

“没想到他还活着。”周深走过来揽住霍晚亭叹息道。

昔年他观盛衡的面貌,已经是十死无生的样子。

“活着总比死去好!”霍晚亭低头。

“娘子后悔吗?”

“我们回吧!”

她本就是一个庸人而已。

过去的山盟虽在,但早已被时光磨平,在记忆中堆砌灰尘。

一步一步的走来,却并没有将其串成珍珠,虽偶然会想起,但是盛衡只是她人生的一部分,她也努力过,尝试过,到了如今的一步,并不会觉得有多遗憾,过好眼下的日子最为重要。

“我还以为你们会旧情复燃。”赵昭雪似笑非笑道。

“世上许多事情就强求不得的,我能强求一段姻缘,却左右不了感情。”

“那下辈子你便来强求我吧!”赵昭雪笑吟吟道。

盛衡看着她的脸,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多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那你打算如何感谢我?”赵昭雪追问,眸中似有星辉闪耀。

“以后我照顾你,我活到哪一日,就照顾到你哪一日,若我死去,就由我们的孩儿来照顾你。”

赵昭雪看似不在意的冷哼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但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意顿敛,严肃道:“我们回头给邓林立一座衣冠冢吧!否则连个拜祭的人都没有。”

“他舍命救我,恩同再生父母,这是应该的。”

谁能料到,他当初不经意的一个善举,到了关键时刻,却救了自己的性命。

这些年来他在宫中装疯卖傻,苦心谋算,才终于逃出生天。

在如此暗无天际的日子里,只有赵昭雪陪着他走了过来。

章节目录 完结感言! 这个故事是我一直想写的,一个很平淡的故事,女主平庸没有任何技能,男主是个真太监,没有任何的爽点。

最开始的想法就是一个普通人重生了之后还是普通人,所以就想到了女主。

霍晚亭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有点小聪明,识大体,但也怯弱,她学不会独立生存,哪怕她再重生,也终究学不会玩弄人心,学不会走一步算十步的聪慧,她甚至有点呆气。

比起争夺,她更安于现状,想要过好自己的日子,面对盛衡的强娶,她能做到最大的抗争就是以死相逼,放手一搏之后发现徒劳无力,就会认命。

懦弱也好,怯弱也罢,向命运低头,然后在去发现命运的馈赠,也是世上大多数人的选择。

本来想写人生百态,但是文笔太渣,写出来有些像流水账。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否则可能一开始就弃文了。

写到这就完结了,也是因为觉得没有什么好写的了,再写下去就是裹脚布一样。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