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仵作》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他是谁 “前些时日兄台明经及第之时曾说,他日得授官职之时,再来把酒言欢兄弟同庆。今日得闻兄台得授为汴州判佐,心中甚喜。已打酒切肉,只待与兄同庆,然,吾家中忽有要事传来,不得已,只能先行一步……”

汴州城内一处民宅之中,刚刚得了汴州判佐之职的狄仁杰,在好不容易逃脱了大街小巷中乡亲们的祝贺与恭维之后,终于提着足够两个人吃喝的酒肉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之中。

可是没想到,本来应该与他共同庆祝这个喜庆日子的朋友宋三思,却在留下了一张纸条之后而不知去向。

“齐叔,你看到三思了么?”皱着眉头放下字条,狄仁杰想都未想便走出房门,看到小院的主人便问道。

“三思?那混小子没在屋里睡觉?”齐叔有些惊讶的答道。

被狄仁杰称为齐叔的人乃是此间主人,为人和善,因为自己行医而生活无忧,可因为年轻时未曾婚配,所以老来未免有些孤单。所以,在狄仁杰与宋三思租住在小院之后,齐叔平日对他们二人多有照顾。

不过,可能是因为宋三思有些粗鄙无理吧,齐叔对宋三思并没有什么好感,反而是对一直苦读的狄仁杰甚是欣赏。

“没有,他只留下字条说是家中有要事需要回家。齐叔你听说了没有?”狄仁杰一边摇头,一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跟齐叔说了。

“嗯?字条?回家?”听到狄仁杰的话,齐叔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在他的记忆中,那个有着文绉绉的名字的宋三思,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不像是会写字的人。毕竟,会写字的人没事儿去做什么苦力,替别人写写书信不是更赚钱,而且也要轻松的多了。

不仅仅是写字的事情,齐叔对于宋三思有家的事情,也觉得很惊讶。

在他的印象中,宋三思从未提过自己的家人、亲人的事情。就连以前问他为什么来到汴州,宋三思都是只有一句话:“机缘巧合。”

狄仁杰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说道:“齐叔,你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三思么?”

齐叔一拍脑门,说道:“你不提我还忘了,中午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混小子,我想想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心急如焚,可狄仁杰也不好直接催促,只能在心中祈祷眼前的这位齐大叔能马上想起来…

“想起来了,当时我去王员外家看诊回来,正好遇到三思回家,当时我看他左手一壶酒,右手又提着一只烧鸡,还以为码头多给了赏钱…”

“对了,我记得他还说等你回来之后让你请我过去一起喝酒吃肉…”

“齐叔,三思他没说要回家的事情么?”眼看齐叔的注意力都在吃喝上,狄仁杰忍不住问道。

不过可惜,齐叔想了想,还是说到:“刚巧这时候一石居的小二过来找我过去救命,我就没和三思多说。不过我记得他是回家了的,你看到酒肉没有?”

耳听齐大叔一句话就又说回吃喝上,狄仁杰顿觉有些头疼,连忙:“酒菜都在屋里桌子上,齐叔你饿了就先吃,不用客气,我去找找三思…”

话还没说完,狄仁杰便往门外跑去。

齐大叔有心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狄仁杰便跑出了门外…

街坊四邻看到狄仁杰出现,自然又是一通道喜。可是这一次狄仁杰心忧宋三思的事情,并没有心情与他人客套,只是拱了拱手,便问道:“各位见到三思没有?”

不知道是他问的太急,还是宋三思走的太过隐秘,狄仁杰这一路问了十几个人,竟是没有一个人知晓宋三思的去向…

一路问着,也不知道他究竟问过了多少人,不知不觉间,狄仁杰已经从自己城西的小院,走到了汴州城中衙门的所在。

许是太过担心宋三思的事情,狄仁杰竟是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汴州刺史府外。仍是逢人便问有没有人见到宋三思。

不得不说,在狄仁杰的努力之下,本来在汴州城内毫无名气的宋三思,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光景,倒是有名气了许多。

就连汴州的录事参军事石河都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宋三思是何人,怎么你不去尉氏县上任,反而在汴州城忙着找人?”

“宋三思是我朋友…啊!”一句话刚刚出口,狄仁杰才终于醒悟过来。连忙倒退了一步,弯腰拱手行礼道:“见过石大人。”

石河曾经在夔州任职,所以一度与狄仁杰的父亲狄知逊相交紧密。

而这一次狄仁杰能这么短时间便得授判佐一职,可以是也是沾了其父的光。不然的话,凭他明经及第的身份,想要这么容易便踏足官场,实在有些痴人说梦。

当然,这种事情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石河也没有傻到跟狄仁杰点明这件事情,所以眼下他也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情与狄仁杰拉近下关系而已。

“狄大人客气了,不知道你这一直在找的宋三思是何许人也?可需本官协助?”

狄仁杰一听,便苦笑着说道:“不瞒大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三思与我结伴在汴州,前些日子他帮了我许多,可眼下他却只留了一张字条便离开了,我担心他家中出事,所以想找到他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他的地方…”

石河沉吟了片刻,说道:“照你这个说法,说不准那宋三思早已离开了汴州。要不这样,本官与你往四门走一走,若是城门的守军记得,本官再与你想办法…”

石河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互相帮助,增进感情。

可是,他并没有想到,年轻的狄仁杰竟是个死板的小家伙,对于石大人的公然示好,狄仁杰并没有答应。

而且,他还说道:“此乃私事,万万不敢劳动大人。”说完,也不等石大人说上两句,便拱手告退,急匆匆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准备去西门碰一碰运气……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骚乱 刚刚走到西门附近,狄仁杰便看到西门处有些骚乱,远远听来,似乎有人在与城卫军争吵。

虽然本身不是什么好热闹的人,不过眼下为了能找到宋三思的蛛丝马迹,狄仁杰只能勉强自己跟着人流一起,往西门的方向涌去。

“这位大哥,劳烦问一下,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狄仁杰毕竟是个书生,在各种好事人群的夹击之下,他连冲都冲不过去,更别说走到跟前亲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不过可惜,狄仁杰问话的这个人和他一般,也是挤不进去的人。准确的说,那人是挤进去了,不过刚刚被一个卖菜的大婶给挤出来了……

可想而知,他的心情当然好不了。心情不好的情况下,人说话的语气难免有些不好。

这人便是如此,哪怕狄仁杰刚刚有礼貌的喊他“大哥”,此人却是骂道:“你这白面书生,不好生在家读书,学闲人凑这热闹做什么。去去去……赶紧回家读书去,不要再靠近大爷了,不然沾上一身的晦气大爷一会儿去赌坊怎么赢钱……”

狄仁杰是个读书人不假,不过却并非什么白面书生,而是新晋的汴州尉氏县的判佐。但是,这一位新鲜出炉的判佐,实在是不善于与街巷泼皮吵架。

所以哪怕胸中墨水无数,此时狄仁杰也只能皱着眉头说道:“你…你…你这人端的无礼……”

听到狄仁杰这一声如女子骂人一般的反驳,大汉一乐,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不仅如此,他还学着勾栏中女子的模样,翘着兰花指,娇滴滴的说道:“你…你…”

一见此人如此羞辱自己,狄仁杰的脸当时便红了,不过还没等他有任何反应,便有一个碗口大的拳头,一拳砸在了那汉子的脸上。

硬生生的将那汉子即将出口的第三个“你”字,和着一截断牙与血水,一同咽回了肚子里。

对于这件事情的进展,不仅这个带着血花将要倒地的大汉没有想到,就连刚刚羞红脸的狄仁杰,同样没有想到。

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刚刚那个把大汉打倒在地的年轻人伸手一拉狄仁杰,轻喝了一声“跑”,说完,便拉着狄仁杰向人群外跑去。

许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迅速,也有可能是因为人们的注意力仍是在西门的骚乱,所以虽然刚刚打了人,可是两个年轻人还是轻轻松松的逃离了西门,顺利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哎,啊?三思回来了啊?真不容易,狄仁杰可是去找你去了……哦,仁杰也回来了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说来也是巧了,两人刚刚迈步回到小院,连门都没拴好,齐叔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狄仁杰有些尴尬的跟齐叔招呼道:“是啊是啊,这不是刚好碰到三思,就把他给带回来了。”说着,狄仁杰这才看到,宋三思身上穿着的并不是自己的衣服,甚至都不是男人的衣衫……

“对了,三思你不是家里有事儿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都解决了?”也不知道这老头是真关心,还是闲着没事无聊的,还是想让宋三思出糗。明明看到这两个人气喘吁吁,宋三思又是一身齐胸襦裙……他还非得拉着人在门口聊天。

宋三思倒是没脸没皮,哪怕身着襦裙,此时也是毫不知耻,反而客气的答道:“多谢齐叔关心,事情已经都解决了,所以我这不就回来了。”

“哦…”齐叔一听这话,也没当真。只是长长的哦了一声,想要调侃一下宋三思两句。不过他还没想到说什么的时候,狄仁杰便一拉宋三思,说道:“齐叔你先忙着,我带三思先回去换一身衣服。”

狄仁杰要是不说换衣服这话还好,一说这衣服,齐叔马上就来了灵感,趁着两个人还没走,便笑眯眯的说道:“是极,是极,是得换身衣服,不然总是穿着这齐胸襦裙,万一被教坊的人当成了偷跑出来的,那可就不好了……”

不得不说,这老头的嘴确实是有些损了。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因故不得已穿着襦裙本就是无奈之举,老头这又说他是教坊中的妓女。

一听这话,狄仁杰心知不好,这两个人万一要吵起来,那可就丢人丢大了。当下赶忙推着宋三思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先回去换了衣服再说。”

宋三思虽然跟齐叔有时候不对付,不过他还是很给狄仁杰面子,当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任由狄仁杰把他推到了门口。

不过在进门转身之后,宋三思却喊道:“齐叔,教坊的春丽姑娘说你今天再不去看她,以后就不用去了……”

一句话说完,宋三思便狠狠的把门关上,只留下门外的齐叔一脸的凌乱……

趁着宋三思换衣服的时间,狄仁杰小声的问道:“出事儿了?”

宋三思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狄仁杰又问:“解决了?”

宋三思再次点了点头。

狄仁杰再问:“那你为什么还跑回来?”

“呃……”听到这话,宋三思便有些尴尬。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看到狄仁杰一脸的认真,宋三思咬了咬牙,一狠心便老老实实的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知道,我这样子一没盘缠,二没路引,连个衣服都没有,实在是不方便跑路啊……”

作为世上唯一一个了解宋三思的秘密的人,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当下也不追究他不告而别,转而说道:“东西在哪?”

宋三思嘿嘿一笑,说道:“出了西门直走,三里外那座小山下面。”

“跳下去的?”狄仁杰皱着眉头问道。

宋三思笑着答道:“没错,就是跳下去的。”想了想,宋三思接着说道:“还是晚点再去,若是那个憨货没走,说不得你还能遇上那人,到时候可就有些不好玩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真香 “都跟说了,让你晚点去,晚点去,你怎么这么着急,这要是遇上那个憨货…”

一看到狄仁杰拿回来的东西,宋三思便知道他去了西门外的山脚下,当下便忍不住碎碎念起来。

狄仁杰笑了笑,随口说道:“明天就要去往尉氏县,眼下也耽误不得。”

说着,还不忘对宋三思说到:“喏,快看看缺不缺什么东西,我回来的急,都没来得及检查。”

“嗯?你遇到那个憨货了?”听到狄仁杰说他急着回来,宋三思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狄仁杰自知失言,可说都说出来,眼下也不好瞒着,只能有些尴尬的笑道:“也不是遇上了,只是我拿了东西之后好像有个人影从山上下来…”

“依你看,要不要连夜走?”宋三思有些拿不定主意。

狄仁杰看了宋三思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他便睁眼说道:“暂时不需要,那人应该是见你跳下山崖才会下去找你,我走的时候特意把那件衣服撕成破布头,扔了几处地方…”

“最近那处正在传闻有土狼出没,虽然死不见尸有些奇怪,不过我想除非是知道你的秘密的人,不然应该不会再来寻你了…”

宋三思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说道:“倒是个熟人,要不然我也不会那么慌张的就跑了…”

“嗯?熟人?有多熟?”一听说是熟人,狄仁杰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疯子吧?”宋三思有些苦恼的说道。

听到这句话,狄仁杰便如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的说道:“十年了?”

宋三思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说到:“应该是,要不然他也不会跑来再杀我一次了…”

“真是不明白你们这种人,明明长生,却总是互相杀着玩,死了难道很好玩?”狄仁杰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么的惊世骇俗。

而被他说成长生的宋三思也没有觉得长生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有些苦恼的说道:“谁知道那厮怎么想的…要是有的选你当我愿意跳崖摔死,那是很疼的好不好…小狄啊,你要明白,摔死,真的不是一个好死法啊…”

许是宋三思说的有趣,也有可能是因为想起来过往两人聊过的趣事,狄仁杰忍不住笑骂道:“是是,这个事情我是没有您了解,毕竟您是死过多少次的人了,像我等凡人,一辈子不过一生一死数十载风雨而已,可是你宋先生,这一辈子怕是没有结束的一天…”

“算了,不想这些了,我去把齐叔喊过来,一起吃点喝点,放松一下…”宋三思倒是看得开说不想就不想了,也不管狄仁杰答不答应,直接边跑到门口喊到:“齐叔,齐大叔,酒菜都备好了,您老人家赏个脸过了尝尝?”

说归说,骂归骂,可是总不能跟吃食过不去。又是酒又是菜的,万一吃不完剩下了,那可是有些浪费了…

心里这般想着,齐叔便说服了自己不与宋三思计较早先那一点小矛盾。放下了手里的一本杂书,便回应道:“你把小狄喊出来,今天天气也不错,我们就在院子里吃吧…”

虽然天色有些暗了,不过落日的余晖仍在。一杯小酒下肚,齐叔忍不住舒服的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嘿,小子今天挺大方,居然都没有兑水。”

在这老头面前,宋三思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当下便说道:“齐叔,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往日我兑水,那也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这一把年纪的,万一喝多了,对身体多不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这行医多年,难道就没有学会…”

论插科打诨,就算是齐叔和狄仁杰两人合伙,也不够宋三思一个人说的。更何况眼下狄仁杰仍是宋三思最坚实的伙伴。

所以齐叔本着老不欺小的心态,当下也不反驳了,只是自顾自的给自己有倒了一杯酒,抬到半空中虚敬二人,便直接一饮而尽。

不得不说,齐叔这不争不抢的性子确实是要比两个年轻人好多了。别的不说,就是在宋三思和狄仁杰斗嘴的功夫,齐叔一会儿一杯,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半壶酒就全都进了他的肚子。

要不是两人斗嘴觉得口渴,怕是齐叔都能一个人把酒都给喝干净了……

两人一看,这样不行啊。自己好不容易买回来的酒,自己还没喝上两口。当下,两个人也不斗嘴了,转而开始斗酒。

这三个人,也不吃菜,也不吃肉,就是一杯一杯的喝酒,你一杯我一杯,似乎慢了一步就要吃大亏了……

人们总说,空腹不能饮酒,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不,喝了急酒的三个人的脸色都变成猴子的屁股,一个比一个红。

就算这样,齐叔仍是不甘落后,一边倒酒一边嘟囔道:“酒是粮**,越喝越年轻。”

齐叔话音刚落,对面一直和齐叔有些不对付的宋三思便接口说道:“酒是粮食做不喝是罪过。”

说完,宋三思和齐叔两个人都把头转向狄仁杰,等待着小狄说出一顺口溜来。

只见狄仁杰站起身来,颇为豪爽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而如指点江山一般的一扬手,说道:“酒……哇……呕……”

小狄酒量不行,若是就着酒菜慢慢的吃喝,他还不至于将那些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酒水一下子都吐出来。

可坏就坏在一个急字上面了。他这一吐不要紧,本来也有些不舒服的齐叔当下也忍不住了,连忙站起身来,只来得及迈出一步,便也步了狄仁杰的后尘。

一老一少全都是弯着腰,扶着腿,身前便是一滩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的米黄色液体……

至于宋三思,也不知道他是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仅不觉的恶心,反而仍是小口的呡着杯中的酒,吃着一旁放着一直没人动过的下酒菜,不时还说上一句:“真香~”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伤者 “齐叔,我敬您一杯,谢谢您这一段时间的照顾…”

这二人也是记吃不记打,刚刚才吐的直不起腰来,现在竟是又拿起酒杯来互相敬酒。

宋三思一脸嫌弃的看着一边口称不敢一边笑眯眯的喝下了狄仁杰敬的酒的齐叔,说道:“我说齐叔啊,狄大人敬了你一杯,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回敬一杯,这可不对啊…”

宋三思阴阳怪气的话一说,齐叔和狄仁杰脸色同时一变。未等齐叔开口,狄仁杰便提起一旁的茶壶,一边倒茶一边说道:“齐叔,齐叔,我们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俗话说的好,不蒸馒头争口气,要是宋三思刚刚没有阴阳怪气的说那一句,喝茶也就喝茶了。

可是眼下,齐叔怎么也不愿意被自己看来不学无术的宋三思给恶心一道,当下便强撑着倒了一杯酒,对狄仁杰说道:“狄大人,小老儿敬你一杯,祝你在尉氏县一切顺利,平步青云……”

说着,便当先一饮而尽。狄仁杰无奈,只能倒了一杯酒,陪着齐叔喝了一杯。

……

伴着宋三思的笑声,又是一阵“啊……呜”之声。

许是看够了热闹了,宋三思终于不再调侃这一老一少,给二人一人倒了一杯浓茶以做醒酒之用。

这两人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在吐干净了之后,一杯浓茶效果倒是相当的不错。不过片刻的功夫,两人便恢复了些精神,不像之前那样迷迷糊糊了。

不过闹过这一茬之后,齐叔也不再那么好面子了。和狄仁杰一起放下了酒杯,端起了茶杯。喝点茶水,吃些肉食,聊聊闲天,感觉倒还不错。

“尉氏县,不好过啊。”狄仁杰正说到明日去到尉氏县之后要常住衙门,所以让宋三思自己先寻个住处,结果齐叔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宋三思嗤笑一声,懒洋洋的说道:“我说齐叔啊,明儿个狄大人可就要上路了,你这时候冒出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担心我们走了你这小院没人租住影响财路啊……”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好歹我也是汴州名医,怎么会差这么一点银子。再说了,我这院子风水极好,就今天下午还有人找我说要租住一间沾沾喜气……”

狄仁杰有些苦恼的看着两个人,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八字不合还是怎么着的,只要在一块,少有不吵架的时候。而且无论怎么吵,最后赢的那个人总是宋三思。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狄仁杰赶忙插嘴说到:“三思,你先别吵。齐叔,尉氏县我也不是很了解,你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宋三思本来还要嗤笑一声,不过被狄仁杰一眼给瞪了回去。当下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言不语,静静的看着齐叔,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宋三思吃瘪,齐叔顿觉心情舒畅。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道:“也不算什么风声,你们记不记得,我前些日子有一次跟你们说我可能要出门几天。”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几天我正温书准备应试,后来也忘了问了。”

“当时,就是李员外家的一个亲戚病重,所以李员外便与我商量,想让我去一趟尉氏县,给那人救治一番……”

齐叔话未说完,那一边狄仁杰便忍不住插嘴道:“敢情那日的酱肉便是这么来的?我说齐叔,你这诊金也太低了些吧。只是一斤酱肉……”

“酱肉?什么酱肉?”在酒精的影响下,齐叔的思路还是不够清晰。倒是没有直接听出来宋三思话里的调侃。

不过就在狄仁杰想要开口把这个事情给让过去的时候,老头突然明白了过来,一拍桌子,没好气的说道:“混账,那酱肉乃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哪里是什么诊金了。再说了,李员外那么大方的人,怎么可能……”

说道这里,老头才注意到宋三思一脸促狭的笑意。这下彻底明白了过来,敢情这货就是一直想知道他给人出诊的诊金是多少。

“切~不说就不说呗,小爷又不差你这几两银子……”宋三思嗤笑一声,又是一声调侃直接送给了齐叔。

本来好不容易打定主意不和这泼皮纠缠的齐叔一听这话,马上就不乐意了,哼了一声,说道:“几两银子,你当我是走街串巷卖大力丸的了?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齐云代出诊,哪有低于十两银子的时候……”

话一出口,齐叔顿觉不好。可是收也收不回来了,只能有些尴尬的看着宋三思,等待着他的调侃。

可是没想到,宋三思竟然没有出言调侃,反而有些愣神,只是眉头紧锁,不言不语。

狄仁杰见状,也不管宋三思,连忙把话题带回尉氏县,问到:“齐叔,您接着说尉氏县的事情?”

虽然没有听到自己预想中的调侃,不过齐叔也不是那等盼着别人调侃的人。只是轻咳了一声,便继续说道:“额,我刚刚说道哪里?”

狄仁杰小声提醒道:“刚刚说道李员外家的亲戚病了,找您去尉氏县出诊。”说完,还侧头看了一眼宋三思,见他仍是皱眉思索的模样,便放下心来。

经狄仁杰的提醒,老头也终于想起来了,便接着说道:“那几日我有些风寒,再加上年级有些大了,便推脱不便前往。当时李员外虽然有些失望,不过倒也是没有为难我,只说那等几日待我身体好些再行商议。”

“本来我以为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哪知道第二天傍晚,李员外又打发人过来请我,说是他把那个亲戚从尉氏县接了过来,让我去看看怎么样。”

“既然人都到了汴州城,我也不好推脱,所以当时便去了李员外的府上……我看那人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呼吸之间便如风箱扯动一般,而且偶尔咳嗽还有血丝……”

“当是我便觉得有些不好,再一诊脉,此人脉象虚弱杂乱,似是伤了肺腑。”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算一卦 “肺痨?”听着齐叔的话,狄仁杰心中便冒出来这两个字。

身为一个优秀的听众,狄仁杰想到了便小声的问到。

听到狄仁杰的判断,齐叔先是用赞赏的目光看了狄仁杰一眼,之后便摇着的头说道:“确实是肺病,不过不是肺痨。他啊,是被人打的伤了肺!”

说道被人打伤,老头的语气突然加重,似乎对下手的人颇有些不满。

“被人打伤?怎么回事?可曾报官?”狄仁杰即将前往尉氏县担任判佐,此时听到齐叔说起尉氏县发生过这样一起伤人案,顿时眉头便皱了起来。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不过当时我看李员外颇为忌讳的样子,想必应该是他惹不起的人。”

“后来调理了几天,那人身体好转了些,我便嘱咐他最好在汴州多修养些日子再回尉氏县……”

“那人当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还说自己短时间不准备回尉氏县。也是无聊,那日我便多嘴问了几句,他便跟我说:是因为些事情得罪了县尉,便落得如此下场……”

“如此说来,这个尉氏县还真的有些不简单啊…”

听了齐叔的一番话,狄仁杰忍不住感慨道。

不过感慨过后,狄仁杰马上一本正经的说道:“明日我便要去尉氏县,眼下也来不及拜访李员外,要不等他日得了空闲,齐叔您带我去见一见那人?”

“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齐叔果然没有看错,小狄你有这份心在,他日在尉氏县定能闯出一个前程……”

这时,宋三思突然从痴呆中清醒过来,未等齐叔说完,便嗤笑了一声,伸出自己的右手,有些不耐烦的对狄仁杰说道:“给钱!”

“喂,姓宋的,你不要这么无耻好吧……”一听宋三思要钱,齐叔就以为这厮是惦记上他的诊金了。

不过这时候,狄仁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边字腰间摸索,一边说道:“齐叔,你误会了,三思不是要钱的意思……”

齐叔心想不要钱说什么要钱,再说了,你在腰里摸出来几个铜板给他,这不是给钱是什么?

“嗯?”看到宋三思接过铜板便端坐地上,原本嬉皮笑脸的神色也不见了,转而换上了一脸虔诚的模样,齐叔忍不住发出一声疑问。

“姓宋的还会算卦?”齐叔小声的对狄仁杰问道。

这一句话不说还好,一听到算卦两个字,狄仁杰和宋三思脸色同时一变。狄仁杰的嘴角马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似乎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

果然,只见刚刚一脸虔诚的宋三思不见了。他睁开眼睛,放下铜板,没好气的骂道:“你才是算卦的,你全家都是算卦的,算,你算,你来给小爷算一卦……”

宋三思的嘴巴就像连珠炮一般,各种算卦的话语不停的扔向一脸茫然的齐叔。

看狄仁杰一脸无奈的苦笑,显然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好在宋三思火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将齐叔骂的哑口无言之后,他马上又捡起铜板,重新闭眼了眼见。

借着这个空当,狄仁杰赶忙拦住想要还嘴的齐叔,小声的解释到:“三思他不是算卦,他是六爻占卜。他这人啊,就忌讳别人说这个,齐叔您多担待,多担待……”

听了这个有些别扭的解释,齐叔忍不住小声嘟囔:“六爻占卜,那不也是乌拉……”

幸亏狄仁杰眼疾手快,堵住了齐叔即将出口的“算卦”二字,不然的话,估计少不得又要吵上一阵。

狄仁杰赶忙对齐叔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又小声的劝说道:“齐叔您多担待,千万别说了……”

“真是毛病啊……”心里腹诽了两句,齐叔倒也是听了狄仁杰的劝,不再开口说话。

这时,端坐了一会的宋三思也终于准备好了,只见他睁开眼睛,将三枚铜钱用两指夹于嘴边,轻吹了一口气之后,又郑重其事的将三枚铜钱依次平放在左手掌心。

继而双手合十,嘴里一边无声的嘟囔着什么,一边反复摇动手中的铜钱,直摇了数十下之后,才一摊手掌,将铜钱仍在了自己的身前。

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宋三思便重新捡起铜钱,再次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之后,又是和刚才一眼,摆放铜钱,双手合十,摇钱,扔钱。

如此周而复始,扔了捡,捡了扔,直到第六次扔了铜钱之后,他才没有再次捡起来。反而皱着眉头看着铜钱,似乎对于刚刚的占卜有些不解。

齐叔见状,忍不住拉了一下身旁的狄仁杰,伸手指了指宋三思,无声的问道:“什么意思?”

对自己这位朋友的怪癖,狄仁杰是非常的了解。所以当下他也不好开口解释,只能摇了摇头,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齐叔这时候不能说。

齐叔只好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等着。

好在没有让两个人久等,宋三思终于抬头说道:“虎落陷坑不堪言,进前容易退后难,谋望不遂自己便,疾病口舌事牵连。”

虽然不懂六爻与算卦之类的手段,可是听到这一句有些不好的偈语,齐叔和狄仁杰的脸色都有些不好。

只见狄仁杰自地上捡起那三枚铜钱,一边往自己腰间的钱袋里装一边说道:“少阴、老阴、少阴、少阳、少阳、少阳,合卦天地否。”

“卦名不交不通,算是中中卦,虽然象曰虎落陷坑不堪言,进前容易退后难,谋望不遂自己便,疾病口舌事牵连。”

“不过此卦是个异卦相叠,上乾下坤,乃是阳气上升,阴气下降之意,所以才有的天地不交,万物不通之说。”

“但,此卦与天泰否互为综卦,表明泰极而否,且否极泰来,互为因果。”

“依卦象来看,此去尉氏县有小人,初期多不顺,应结志同道合者,先自保以等待时机,只要信念不变,戒嗔戒惧,形势必会好转,事事逢凶化吉,事业终能再上层楼…”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三人行 “按说,我应该劝你推迟些日子前去。不过,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事事总有一线生机…”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自己也说。为了狄仁杰的前途,宋三思一反常态,难得没有在乎那么多的口水。不过对于那两位听众来说,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

只见忍耐了许久的齐叔,趁着狄仁杰皱眉不语的时候,插嘴问道:“我说姓宋的,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好不好,小狄是去做官的,哪里会有什么小人?再说了,明天就要出门,你这人就不知道说点吉祥话。”

“吉祥话?齐老头你要听吉祥话小爷我送你几句。”宋三思暼了齐叔一眼,眼看又要爆发。

这一次,狄仁杰因为有些走神,一时间也没顾上这两个人。只听宋三思开口便说道:“齐大叔,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若是不好生化解,怕是……”

听到这么“吉祥”的一句话,齐叔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一指宋三思,没好气的骂道:“姓宋的,你不要得寸进尺,老夫念你年少无知,一直懒得与你计较,哪知道你这厮竟是一点不懂尊老……”

没等齐叔说完,宋三思便接口骂道:“尊老,你个为老不尊的庸医,还想让我尊老?好嘛,你说我不尊老,那你说我怎么不尊老了?”

“你看哈,你前面刚刚说过尉氏县不好过,我紧接着便为小狄占卜,结果倒是应了你那句话,尉氏县不好过。我这么配合你,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不尊老?你说,你说啊?你说啊?”

虽然口口声声尊老,还说让齐叔说,可是宋三思步步紧逼,根本也不给齐叔开口的机会。

被人这一通不讲道理的抢白,齐叔被气的吹胡子瞪眼,可是吵架毕竟不是他的强项,所以老头的反击也只是无力的:“你……你……你……”

三声你字过后,狄仁杰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走了出来,轻声说道:“够了,不要再吵了。”

说来也怪,虽然狄仁杰每次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可是却总是能一下让两个人停下来。

见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年纪都不小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的吵架,何必嘛?好了,事情过去便过去了,尉氏县不管怎么样,我是都得去,哪怕那里是刀山血海,这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好了,齐叔,时候也不早了,要不您先回去休息?”

齐叔也就是看着火气大,实际上这一段时间他和宋三思也吵的习惯了,所以这时候一听狄仁杰的话,马上就和气的说道:“也好,那我就先回去睡觉了,明天早上送你们出城。”不过,说完之后他还是瞪了宋三思一眼,这才起身离开。

把齐叔送回自己的房间,狄仁杰这才回来,关好了房门,便有些无力的说道:“三思啊,你也是一把年纪了,何必总是和齐叔过意不去。”

宋三思笑了笑,随意的说道:“你不懂,和这种年纪的小老头吵架最有意思了。”

“算了,我是搞不懂你的想法。来吧,跟我一起收拾收拾这一堆,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出发,再不收拾东西可就要空着手去了……”

狄仁杰是想法是好的,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的话是会快上许多。可是,他显然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宋三思这个人,完全就是在帮倒忙……

本来放着衣服的包袱,眼看只要打个结就可以了,可是宋三思硬说这包袱的颜色不对,无论如何也要换一个包袱皮。

就这样,包袱打了拆,拆了打,一直忙到半夜时分,狄仁杰才终于在宋三思的帮助下收拾好了行装。可是还没等他上床睡觉,宋三思却突然说道:“小狄啊,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尉氏县的事情?”

本来正在脱鞋的狄仁杰一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的便停了下来,有些尴尬的说道:“你知道了?”

“我现在知道了……”听了狄仁杰的回答,宋三思躺在床上懒洋洋的说道。

看到宋三思似乎没有说教的欲望,狄仁杰心里松了一口气,脱好了鞋,也躺了下去,说道:“也不算是知道了吧,只是前些日子在茶馆喝茶的时候听到别人闲话说道尉迟县的事情,我便有些好奇……”

“所以你才决定去尉氏县?”宋三思适时的补上了自己的疑问。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情,主要是汴州城大官多,判佐之类的小官,在汴州能做的事情不多……”

没等狄仁杰说完,宋三思便摆了摆手,说道:“这不重要,我只要知道是你自己想去的尉氏县便足够了。不过我有几句话还要再叮嘱你几次。”

“尉氏县,这一次确实和以前不一样。所以有些该瞒的事情,该用的心眼,你可都要记得,万不可像在汴州这般随意。尤其是去了尉氏县之后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很多事情你该装糊涂的就要装糊涂……”

宋三思就像一个叮嘱即将出远门的孩子的父亲一般,不停的对狄仁杰说教。而狄仁杰也如一个虚心受教的孩童一般,老老实实的听着,不时的点一点头,发出“嗯,是”之类的声音表示一下赞同。

当然,至于狄仁杰是真的认同宋三思的说法,还是屈服在宋三思的说教攻击之下,此事还有待考证…

这种事情,在两个人相识之后也发生了不止一次。尤其是在狄仁杰知道了宋三思的秘密之后,宋三思更是把狄仁杰当做了自己最亲近的人,恨不得将自己多年以来学到的所有的事情通通都教导给他……

“齐叔,这是给我准备的路上的吃食?这也太客气了吧,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第二天早上,直到宋三思找好了马车,还把要带去尉迟县的家当都装上了车,齐叔才姗姗来迟,背着一个小包袱出现在了二人的身边。

当然,也不怪宋三思将那包袱当做是吃食,毕竟齐叔是来送人的,而他怀里那个大小的包袱,除了装些点心吃食,实在也不像是别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与老同行 就连狄仁杰也是一样的想法,看着齐叔客气道:“齐叔实在是太客气了,这么长时间一直蒙受您的照顾,如今要离开了,哪里还好意思……”说着,便伸出手来,准备接过齐叔身上小包袱。

只见齐叔笑了笑,让过了狄仁杰的手,说道:“没事儿,没事儿,一点小东西又不重,等到了城门我再交给你。”说着,还故意暼了宋三思一眼,表现的好似是担心宋三思惦记他的东西。

宋三思白了齐叔一眼,便翻身上了马车,侧过头没好气的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出发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想到这一路上宋三思可能还要和齐叔争吵,狄仁杰心里便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他便搀着齐叔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上了马车。

“嗯?你不进来坐着?”看到宋三思仍坐在车架上,狄仁杰有些不解的说道。

宋三思嘿嘿一笑,头也不回的说道:“我进去坐着,你来驾车么?”

狄仁杰只来的及在心里冒出一句“车夫去哪了?”的疑问,便听到宋三思轻喝了一声:“坐稳了。”紧接着,就听到马鞭在空中打了一个响哨,马车便滚滚前行……

在车内一老一少东摇西晃的笑骂声中,马车在行驶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终于是停了下来。那一老一少也终于能重新坐稳身形。

“齐叔啊,这可是倒了城门口了,让您老人家送我们这么远,可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自古常言说的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您看……”

说着,宋三思便朝着齐叔伸出了一只手。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为了把晕晕乎乎的齐叔扶下马车,还是想要齐叔怀里的那个小包袱。

齐叔倒也干脆,直接把怀里的包袱递给了宋三思。不过在宋三思抓住包袱的时候,齐叔却是趁机用力一拉。要不是宋三思牢牢的抓着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包袱,齐叔不仅不能借力钻出车厢,很有可能还要被宋三思撞一个满怀。

下了马车,齐叔也不管仍在车架上愣神的宋三思,自顾自的做着深呼吸,试图缓解一下自己刚刚被宋三思折磨的痛苦。

狄仁杰也是有样学样,钻下马车便站在了齐叔的身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口气,仿佛刚刚在车厢里忘了呼吸一样。

只有宋三思,皱着眉头看着手里包袱里包袱,脸上的表情精彩的好像开起来染坊。

从一开始对于食物的期待,到解开包袱后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带来的不解,再到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之后引起的不满,宋三思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过得就和那一老一少在车厢里的煎熬也查不了多少……

“齐叔,您老人家这是什么意思?”宋三思指着手里的包袱,对着齐叔不满的嚷道。

“嗯?怎么了……呃?”听到宋三思说话,狄仁杰便回过头去问道。不过当他看到狄仁杰从包袱里扯出来一件衣服的时候,便也跟着发出了不解的声音。

“齐叔?”,狄仁杰也跟着宋三思一样,把不解的目光投向了齐叔。

“姓宋的,老夫这件衣裳可是不便宜,你再乱扯小心给扯坏了……”齐叔一边笑骂着,一边从宋三思手里抢过衣服。等他重新包好了包袱,这才回过头笑眯眯的说道:“也没什么,我刚好要去尉氏县办些事情,所以就准备和你们一路。”

“啊?真的?那可是太好了……”

“嗯?不行!”

狄仁杰和宋三思听到齐叔说要与他们一通前往尉氏县,表现各不相同。狄仁杰是意外之中带着些许惊喜。而反观宋三思,虽然没有直接翻脸,可是那声“不行”,却说的斩钉截铁。

跟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几个月,齐叔早就摸清楚了这二人性子。

表面看起来,这两人中做主之人乃是性子有些古怪的宋三思。可是实际上,无论大事小事,这做主之人却都是说话声音不大,永远都是不疾不徐的狄仁杰。

所以,对于宋三思所说的“不行”二字,齐叔直接当做没有听到,只是笑眯眯的看着狄仁杰。

“三思,有齐叔跟着一起去尉氏县,也算是好事,你怎么这么不愿意?”狄仁杰将宋三思拉到一边,背着齐叔小声的劝解。

宋三思回头暼了一眼在身后装作看天的齐叔,便没好气的说道:“你说的倒是容易,去了尉氏县你就在县衙里待着,到时候我可就要跟这小老头在一起了……”

“这有什么不好的?你想啊,齐叔在汴州多年,对尉氏县颇为熟悉,此去尉氏县我们都没有熟人,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要做,恐怕多有不便……”

“别说这好话忽悠我,跟着抠门的老头在一块,搞不好吃喝都要我出钱,养你一个读书人就算了,我闲的没事儿养那么一个老头做什么……”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受到齐叔的照顾。俗话说有恩当报,齐叔帮了我们那么多……”

“要帮你帮,我可不帮,我还想着去了尉氏县能过几天轻松的日子呢……”

“要不这样,我在尉氏县的俸禄半数交于你打理……”

“七成!”说起钱粮的事情来,宋三思马上换了一副嘴脸,一改刚刚一脸嫌弃的模样,眼里闪着金光,就像一个市侩的小商人一般。

“太多了,我自己也要花用,最多半数。……”

“那就六成……”

“成交!”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好一会儿功夫,宋三思才终于眉开眼笑的回头招呼道:“齐叔,上车啊,我们该出发喽。”

齐叔笑了笑,便在嘴角挂着苦笑的宋三思的搀扶下再次进入了马车。不过这一次,齐叔学聪明了,刚刚坐下便说道:“姓宋的,你要是能稳稳当当的驾车到尉氏县,中午我做东请你大吃一顿。”

齐叔的话也正是狄仁杰想说的,不过还没等狄仁杰开口,宋三思便摆了摆手,头也不回,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知道了,知道了,真是麻烦……”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尉氏县 “喂,我说齐叔,你这可是有些不地道了啊。说是大吃一顿,在这面馆,能吃多大?”

在狄仁杰和齐叔的要求下,宋三思手里的马鞭这一路上竟是一下都没有落在瘦马的屁股上。不过瘦马这一路上跑的轻松,却是以牺牲了速度为代价换来的。

所以,正常情况下最多两个时辰的路程,今天愣是走了将近三个时辰。眼看未时过去申时到来,一行人这才将将进了尉氏县的大门。

申时,正是飧食的时间。尉氏县里稍微大些酒楼饭庄早已坐满了食客,就只有些吃面的小馆与茶楼,仍有些空位。所以齐叔答应过的大吃一顿,便只好安排在了一家名为白记的面馆之中。

“几位爷,咱这儿虽然地方小了一些,可是味道却是极好的。别的不说,就咱这儿的羊肉馎饦,吃过的人可都是赞不绝口。再配上些卤鸡卤鸭的,可不比大酒楼里吃的差咯……”

店小二的这番话让齐叔很满意,当下便笑着赞道:“小二哥这话说的太对了。今儿我做东,带你们两个大吃一顿。小二,先来三碗羊肉馎饦……”

看齐叔的架势,小二心里一喜,心想这几位少不得要点些卤鸡卤鸭之类的肉菜,而且说不定还会给自己一些赏钱什么的……

然而,齐叔接下来的话却无情的打破了小二的幻想。

只听齐叔中气十足的吩咐:“再来三个烧饼。”

小二愣了一下,见齐叔端起茶碗不再吩咐,便小声的问道:“三碗羊肉馎饦、三个烧饼,几位爷不再要些别的了?咱这儿的卤味也是有的,像是羊肉……”

齐叔摆了摆手,随意的说道:“先来这么多,不够再说。”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便准备去后厨吩咐下去。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齐叔却突然开口说道:“等等!”

听到这一声,小二心里幻想再起,心想这几位可能是想起来要点些卤味了。

不过,还没有等他转过身来,迎接他美滋滋的笑脸的却是齐叔的一句话:“烧饼两个就够了……”

就在小二有气无力的跟后厨说煮羊肉馎饦的时候,宋三思也是有气无力的嘟囔:“齐叔?您这大吃一顿难道就没点别的了?”

“这就挺好,小二都说了此间的羊肉馎饦算是一绝,要是不尝尝怎知道如何。而且吃的简单些,早些吃完了我也好去衙门,你们也有时间去寻个住处。”

没等齐叔开口,狄仁杰便主动开口劝道。

宋三思有些不满的暼了狄仁杰一眼,倒是不再纠缠吃食,转而说道:“齐叔,您是来尉氏县办事的人,不至于连个可以借宿的熟人都没有吧?”

“放心好了,吃过了饭我就带你去,总不可能让你露宿街头。”齐叔说的信心满满。

但是,因为有了“大吃一顿”的前车之鉴在,宋三思对于齐叔的话并没有那么相信。撇了撇嘴,便对狄仁杰说道:“小狄啊,你可是听到了,齐叔这可是亲口答应了。万一今天我要是露宿街头,你可要做个见证……”

听着宋三思的碎碎念,狄仁杰只能苦笑着说道:“齐叔,您别见怪,三思就是开玩笑。”

三个人正说着,就听到身后传来“羊肉馎饦来咯~小心烫呐~”

“几位爷慢用,有事儿就喊一声~”放下三碗馎饦,又拿了两个烧饼过来之后,小二便跑到门口去,接着招揽客人。

“嚯~,这个大碗倒是真不小。这么大的碗,倒是称得上大吃一顿……”看着自己面前如脸一般大小的大碗馎饦,宋三思忍不住调侃道。

许是被宋三思不停的念叨弄的有些心烦了,狄仁杰这一次没有温言劝慰,直接拿起手边的烧饼,放到了宋三思的碗里,没好气说道:“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完,便拿起另外一张烧饼,掰开之后递到齐叔面前说道:“齐叔,我们一人一半吧。”

齐叔接过烧饼,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就见身后一人突然站了起来,一边发出“嗬嗬”的声音,一边用手不停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似乎是被噎到了。

许是小店内本就有些吵闹,所以齐叔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动静。反倒是坐在一旁的宋三思最先发现那人的不对,皱着眉头看着那边。

“喂,姓宋的,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吃……”齐叔一句埋怨还没说完,身后那人便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哎呀!怎么回事?”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倒在了齐叔的身上,要不是齐叔刚巧在吃烧饼,没有在吃馎饦,那场面可能就有些壮观了……

“嗯?”看到地上躺了一个人,齐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赶紧蹲下身来查看,只见其人脸色青紫,似是呼吸不畅。

“帮忙,扶他起来。”齐叔当机立断,一边小心的扶着那人的脖颈,一边吩咐。

宋三思与狄仁杰二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那人架了起来。

“扶稳。”话音刚落,齐叔便狠狠一掌拍向那人的胸口。

被狄仁杰和宋三思架着挨了齐叔三掌,那人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从刚刚开始的青紫色变成了酱油色。不过可惜,除了变色,他仍是没有一点要活过来的迹象。

“快喊郎中……”“出事儿了啊……”“死人了啊……”“救命啊……”“别吵!别吵!都别乱!”

也不知道这些看热闹的人是不是都商量好了,在齐叔有些尴尬的表情中,竟是一下子都乱哄哄的嚷嚷了起来。

虽然其中似乎还有人在尝试维持秩序,可是在无数人的吵闹声中,他的声音便如石沉大海一般,并没有激起一点浪花。

“我说齐叔,你行不行?实在不行,我们就……”说着,宋三思特意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似乎是想跑路。

齐叔不为所动,只是白了他一眼,便绕到了那人的背后,也不管四周的吵闹人群,再次吩咐道:“扶住。”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救人讹人 只见齐叔用双臂从背后环住那人的腰腹,狠狠的勒住,像是拔树一般,想要将那人从地上拔起来。

然而,齐叔毕竟是已经年过知命,而那人又是一个颇为壮实的年轻汉子。所以,齐叔这一用力,不仅没有把人给拔起来,反倒是把自己的脸给憋的变了色。

“快点,你来,晚了就来不及了。”自知无法做到,齐叔马上吩咐宋三思来替他救人。

虽然刚刚还想着要跑路的事情,不过眼下宋三思倒是没有犹豫,听了齐叔的招呼马上就跟齐叔换了位置。学着齐叔的样子,从身后环住那人的腰腹,狠狠的勒住,用力一拔,那人便被宋三思拔了起来。

“别停啊,你勒住他,多试几次。”看到宋三思只是勒了一次便一脸无辜的站在一旁,齐叔忍不住催促道。

“呕~咳、咳、咳……哇~”

随着宋三思的动作,年轻的汉子终于有了反应,“呕”的一声,便吐了出来。宋三思赶忙将他放到地上,小心着拍打着他的后背,帮助那人吐的更顺畅一些。

见人终于活过来了,狄仁杰和齐叔都是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看到年轻人不再呕吐,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齐叔便问道。

齐叔的话,年轻的汉子挠了挠头,有些茫然看了看四周,直到看到自己身前的凳子上正往地上滴落的一滩白花花的糊状物,他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见他后退两步,站直了身体,这才抱拳弯腰行礼:“适才我被一块骨头卡住了喉咙,全靠几位仗义……”

他的话还没说完,本来已经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的小店突然又热闹了起来。

“陆大夫,就在这儿……”随着说话的声音,小二当先迈步走进了小店。可是一进店门,他就愣住了。

“你……你……你,没……没……没事儿了?”看到那个像死了一样的汉子这时候跟没事儿人一样在那给人行礼,小二就像见了鬼一样,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老陆啊,你这可是白跑一趟了~”看到小二身后走进来的人,齐叔笑呵呵的招呼道。

“呵呵,早知道云代你在这里,我就不用慌慌张张的跑这一趟了。”被齐叔喊作老陆的人听到齐叔的话,便笑呵呵的回应道。

两个人刚刚打过招呼,一旁的宋三思便有些不满的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的对那个年轻人说道:“这位小哥儿,你怎么样,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说完,还不忘了招呼狄仁杰:“小狄,来帮忙把他扶到一边先坐下。”

以狄仁杰对宋三思的了解,自己这个从来不愿多管闲事的朋友在这时候突然插嘴,准是又动了什么歪脑筋。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扶着那人坐下的时候,用眼神示意宋三思,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

宋三思给他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扭头对小二说道:“我说小二哥,你怎么还傻愣愣的站在这里,还不赶快去沏壶热茶茶……”

小二在回来的时候本来是忧心那汉子的死活,可是眼下那人既然活过来,他便不再担心。转而忧伤起跑掉了那么多的客人,损失了那么多的银钱。

所以宋三思刚刚喊他的时候,小二并没有听到。直到宋三思连喊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哭丧着脸应了一声。

“等等,再打盆清水过来给这个小哥儿擦把脸,洗个手的……”

“哦……”小二再次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这才下去准备宋三思吩咐的东西。

看着宋三思热心的模样,狄仁杰更加不解,眉头紧皱,忍不住再次用眼神示意宋三思不要做出过分的事情。

可是宋三思只是回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仿佛还怪他把自己想的太坏了一般。

就在狄仁杰满腹无奈的时候,那年轻汉子却是一脸感激的对宋三思说道:“多谢这位仁兄相助,救命之恩……”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叫嚷:“在哪呢?在哪呢?”

说着,门口便冲进来几个身着官府腰悬横刀的捕快。

可是进门之后,看清楚小店内只有寥寥几个人,刚刚还来势汹汹的为首之人便有些尴尬了。一回头,便将一个中年汉子给拉了过来,怒道:“你不是说死人了么?在哪?”

“嗯?小白,那人呢?”

前面出事儿的时候,那个名为“小白”的小二跑去找大夫,而他则是跑去县衙,把官差给请了过来,以防出现某些讹人的事情。

可是眼下除了几个客人好端端的坐着聊天,哪里还有什么病人和死人的影子。

小二听到召唤,连忙放下手里的茶壶,走到东家和官差的身边,小声说道:“那儿坐着的就是前面病了的那位客官,后来被那几个人合伙给救了过来。”

听到人已经被救了回来,那官差更是不满,一把将小店的东家拉倒一边,压低了生意,恶狠狠的说道:“你这憨货,明明没事儿,却说死了人。平白无故的让哥几个白跑一趟,你说,怎么办吧。”

小店的东家心里一紧,心想自己这一下指不定就要被这几位官差狠狠的吃上一笔。

略一迟疑,他便低声下气的说道:“官爷,我这也是担心则乱,那人当时脸色都像酱油一样了,眼看着就要完了,我这不是担心要出事儿了,才跑去报官啊,我这也是好意啊~”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人就像没事儿人一样,官爷,我这心里可是有点担心他们几个是来讹我的,官爷你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几个人异口同声的骂道:“混账!”

宋三思耳朵灵光,小店的东家和那官差说话的声音虽小,可他却是听的清清楚楚。

在骂了一声“混账”之后,更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继续骂道:“你可真是一个憨货,我们要是讹你,哪里还用的着费力将他救起,只消让他死在你这小店……”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狄大人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戏弄衙门官差在前,诬告他人在后,你说,你要如何!”

遭三人同时喝骂,那东家被吓的一哆嗦。再一看官差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只觉得自己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苦哈哈的嚎道:“我冤枉呐……”

“闭嘴!”狄仁杰最烦的便是这种撒泼打诨的手段,所以当下也是忍不住喝骂了一声。

许是因为狄仁杰皱眉喝骂的样子有些威严,也可能是因为官差凶神恶煞的表情又吓到了小店的东家。

总之,小二的东家在嚎了一句冤枉之后,倒是消停了一些。虽然仍是小声的嘟囔着自己冤枉,不过却也是不影响众人说话了。

“这位官差,我等只是在这里吃些饭食,恰逢这位小哥他身体不适,适才在齐大夫的帮助之下,合力将他救起,并非此人言语那般想要讹诈与他……”

当着众人的面,狄仁杰将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从几人进店吃饭,到那人身体不适引发小店的混乱,再到几人合力救治,说的是清清楚楚。

那官差本就不信东家的说法,要不是刚刚也不会出言喝骂。此时再一听狄仁杰有理有据的说法,更是毫不怀疑。反倒有些和气的对众人说道:“几位合力救人,本就是好事一遭,我自然不信几位会讹诈他人。”

说完,官差便低头对那小店的东家说到:“我们刚刚说的你可是听清楚了?”

“听清了,听清了,是我鬼迷心窍,胡言乱语,对不住对不住,官爷可别把我押去衙门,不然我这个…”小店的东家一边认错,一边不停求情。

许是他表现的太惨了些,原本在一旁低头站着不敢搭话的店小二见官差只是看着,似乎是有些犹豫不决,便跟着跪倒在地,替自己的东家求情道:“官爷,官爷,老板他只是一时糊涂……”

那差人本就没打算把人提回衙门,毕竟,这种小事要是都带回衙门处置,不说县老爷有没有空处置,单说他自己未能处置得当这事,便对他的仕途有些影响。

而他刚刚的犹豫,不过就是为了吓唬吓唬这个东家,也省的此人心术不正以后再多生事端。

眼看吓也吓过了,东家也认了错,官差便准备再训斥几句便了结了这件事情。这样回去跟老爷交个差,自己就能回家歇着了。

“念你初犯,又有人替你求情,今次的事情便饶你一马,不过,你等需得……”

一听这话,小店的东家和店小二都是面露喜色,忙不迭的连声道谢。

便在这时,宋三思却突然挪了一步,藏到了狄仁杰的身后,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宋三思的小动作自然没有躲过官差的眼睛,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绕有兴致的看了宋三思一眼,似乎是觉得此人有些意思。

跪在地上的小店东家和小二两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咳嗽的,可却也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连忙转过身来对宋三思等几人又是道歉又是致谢。

“好了,我也不怪你们,不过以后可万不能再这样了。”狄仁杰随口说道。

也不知道那东家是真的翻然悔悟了还是敷衍,总之,听了狄仁杰的话,那东家又是连声称是。

官差见此事处置的差不多了,该吓唬的都吓唬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当下便说道:“行了,你们俩也别跪着了,都起来吧。把店里归置归置,该做生意做生意,该给客人准备饭菜便准备饭菜。”

说完,又对狄仁杰等人拱了拱手,便在小店的东家和小二的千恩万谢之下离开了小店。

不知道是因为官差最后提点的那一句“该给客人准备饭菜便准备饭菜”提醒了东家,还是这东家自己想明白。

总之送别了官差之后,那东家便有些尴尬的对狄仁杰等人说道:“几位客官,刚刚真是对不住了。我这就下去准备些酒菜,当做是给诸位赔罪了……”

东家话音刚落,藏在狄仁杰身后的宋三思又突然冒了出来,留下一句“不慌”,人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似乎是要去追那几位官差。

宋三思这一跑,倒是把狄仁杰看的一皱眉。不过愣了一下,狄仁杰便跟着追了出去。

然而,就是这一前一后的功夫,等到狄仁杰踏出门口的时候,宋三思已经和那官差笑呵呵的聊了起来。

狄仁杰见状,便没有追过去,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宋三思,心里默默祈祷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朋友可千万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了。

这一次他倒是误会了宋三思,虽然因为他自己的特殊情况,宋三思平日里总是有些胆大妄为、惹是生非,但是他今日难得做了好人。只要看他说话时还不忘指一指狄仁杰的方向便知道,他这是在跟官差介绍狄仁杰……

“卑职罗永见过大人,适才不知大人身份,多有失礼,望大人见谅。”当官差从宋三思的口中得知狄仁杰是本县的新任判佐之后,马上就带着手下跑到狄仁杰的身前,抱拳行礼。

狄仁杰连忙迎上前去,客气道:“罗捕头客气了,我现在并未上任,还称不得大人二字。而且罗捕头刚刚对我也是十分的客气,哪里有失礼之处。”

罗捕头倒也干脆,既然狄仁杰还不愿意被称作大人,他便改口说道:“那狄…公子可是要去衙门?还是明日再去?”

狄仁杰看了宋三思一眼,见他仰头望天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便说道:“也好,那就要麻烦罗捕头带路了。”

“大人……公子的行李物件在哪,我让兄弟们帮大人搬到衙门去。”罗捕头一想到狄仁杰马上就要变成自己的顶头上司,一声大人便直接脱口而出,不过想到狄仁杰刚刚的吩咐,马上又改口称呼公子。这一声“大人公子”,不仅罗永自己说着别扭,狄仁杰听着也别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洛一公子 “来来,三思你快点过来,这位陆大夫是我的至交好友。嗯…这几日我们便要借宿在他家。”

送走了狄仁杰之后,宋三思刚刚回到小店,就听到齐叔在喊他。

按说齐叔本不需要多说那一句借宿的事情,可是他一想到宋三思的古怪性子,未免得罪人,他还是有些尴尬的补上了这么一句。

宋三思在这尉氏县就像是转了性子一样,听了齐叔的话,马上就走到跟前,规规矩矩的抱拳行礼,笑呵呵的说道:“见过陆大夫,在汴州的时候就总听齐叔说您老人家与他有恩,不想今日我也要拜托您老人家照顾,真是不好意思。”

说着,宋三思竟然还学着姑娘家的样子,露出来一个有些害羞的笑意。

要是狄仁杰在这里,少不得又要头疼了。

不过狄仁杰已经跟人去了衙门,而齐叔虽然觉得他这招呼打的有些不伦不类,而且笑的也是有些恶心,但是总算没有失礼,他便知足了。

至于陆大夫,就更不知道宋三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眼下他的第一印象还觉得宋三思这人不错,为人仗义,又懂礼数。而且因为刚刚从齐叔嘴里得知是宋三思出手救了那个年轻人,所以眼下不仅没有觉得宋三思说话怪异,反而笑呵呵的应道:“宋公子客气了,我那里本就有些冷清,多加两双筷子反倒热闹。”

“陆叔您这话说的可是太客气了,像我这样的哪是什么公子,您若不嫌弃,喊我一声三思就是,再不然喊我小宋也是可以的。”

“三思?小宋?”听到宋三思的话,齐叔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他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这幅画面也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样。

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儿,跟陆大夫客气了几句的宋三思便把话题转到了那个被他救起的汉子的身上,只见他笑眯眯的说道:“这位公子,你喉咙不适,要多喝些热茶才是。”说着,便提起茶壶给他的茶碗再度斟满。

年轻汉子连忙起身,客气道:“怎敢劳烦恩公为我添茶……”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三思便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说道:“大家都是年轻人,说什么恩公不恩公的,也太见外了些吧。”

“宋公子救我一命……”年轻汉子好像有些迂腐,句句不忘提起宋三思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件事情。

要说起来,他真正的救命恩人应该是齐叔,不过齐叔并不在意这些虚名,所以这名,就落在了宋三思的身上。

“别别,千万别称呼我宋公子,我就是一粗人,可当不得公子这种称呼。您若愿意,喊我一声三思就成。”

年轻的汉子听了这话,便跟着说道:“那宋大哥也别喊我公子了。我本姓阎,名洛一,大家喊我洛一便是了。”

不得不说,大家公子就是大家公子,虽然一开口的时候说话有些拘谨,可转眼便认了宋三思做大哥。先不说这一声宋大哥他叫的是不是心甘情愿,单说这拉近彼此距离的本事,便已然不错。

宋三思当下便笑着应道:“既然阎公子喊我做大哥,那我便厚着脸皮喊你一声阎兄弟了。”阎洛一笑了笑,跟着应了一声:“宋大哥。”然后又分别跟齐叔、陆大夫重新见礼。

“洛一公子,若是身体仍有不适,不妨到陆记药庄来看看。我和老陆虽然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不过对于这药石一事,还是有些了解的。”喊宋公子有些生疏,喊洛一又有些失礼,齐叔转念一想,便改口称呼阎洛一为洛一公子。

陆大夫这时候也跟着说道:“对、对,洛一公子若是有事,尽管来我陆记便是。刚巧最近几日小宋与老齐都要在我那里住着,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也过来热闹热闹。”

阎洛一倒真是有些心动,不过一想到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他便想婉言谢绝。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到两声“客官的菜来喽~”。

原来,在后厨忙活了好一阵功夫的小店东家和小二终于备齐了酒菜,这才一人手拿两个盘子过来上菜来了。上了四盘凉菜还不算,两人又去后面端了四盘热菜,又端了四碗馎饦、四张烧饼、一壶烧酒。

满满的一桌子吃食,看的众人食指大动,就连端菜上桌的小二此时都忍不住吞咽了好几口口水。

小店的东家推了推眼馋的小二,小声吩咐道:“小白,去上板。”

小二狠狠的看了一眼那一盘飘香四溢的白切羊肉,又咽了一口口水,这才不情不愿的走到门口去……

“几位,今天的事情真是对不住了,这一杯酒我给各位赔罪。”小店的东家给众人倒完了酒,这才举杯敬酒。

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所以无论是宋三思和齐叔这险些被诬告的人,还是阎洛一这个险些去见了本家大王的人,都没有计较的想法。

喝过了酒,也算泯了恩仇。

“那几位慢吃,我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小店的东家客气了一句,便走到门口,准备拉着那个已经馋的口水横流的小二回到后厨去收拾收拾。

“等等!”两人刚刚走过他们的饭桌,宋三思又突然开口。“我说老板,这后厨莫不是藏着什么好吃的?”

掌柜的一愣,便苦着脸说道:“客官别误会,我只是回去后厨收拾收拾……”

“哦~我还以为老板你在后面藏了什么好东西留着自己享用了。”

听了宋三思的话,老板只觉得心中有些委屈的很,苦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只听宋三思接着说道:“是不是觉得有些委屈?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冤枉了?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过分了?”

宋三思说一句,老板便点一下头。宋三思说了三句,老板就点了三个头。

“那你明白之前我是什么感觉了吧?”

一听这话,小店的东家恍然大悟。是啊,自己眼下的情形不正是和前面诬告宋三思等人讹人的事情有些相似么。

想通了这点,小店的东家便束手而立,再次躬身行礼……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初入县衙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宋三思便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好了好了,别道歉了。我说这事儿也不是跟你计较些什么,只是让你设身处地的想一想。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小店东家忙不迭点头说道:“是,是,公子教训的是,我都明白了。”

“好了,明白了就行。”宋三思随口说道。

“我想起来了!”宋三思正和小店东家说着话的时候,齐叔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站起身来,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了齐叔的身上。齐叔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想起来一个古方的用意。”

随口敷衍了一句,齐叔便重新坐下。陆大夫连忙问道:“老齐,你想起来什么古方?……”

“等等!”宋三思有些奇怪的看了齐叔一眼,便再次把想要回去后厨收拾的小店东家给喊住了。

有了刚刚那么一出,小店的东家真的有些害怕。战战兢兢的转过身来,小意的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吩咐什么吩咐,你们俩也别去后边忙活了。这桌子上这么多吃的,我们几个人也吃不完,一起吃就是。去,再加两双筷子。”跟小店的东家说了一句之后,宋三思就像主人一般随口对小二吩咐道。

小二美滋滋的应了一声,便跑去准备碗筷,而那东家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可架不住另外几人也都开口邀请,便答应了下来,和自家小二一起,在边上坐了下来。

许是因为前面的事情,掌柜的还是有些拘谨,不过那小二可就放松多了。

事实上,小二可能有些过于放松了。在其他人一边吃菜一边聊天的时候。小二就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伸手夹菜,张嘴吃菜。

对于他来说,这么丰盛的饭菜,基本上就是每一年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身前便堆了一堆各种各样的骨头。

“咳、咳、咳”几个人正聊着天,那小二突然一手拍着胸脯,一手捂着自己脖子站了起来,看起来就和早先阎洛一的情况一样。

许是因为有了经验,这一次宋三思没费什么力气,三两下的功夫就帮小二的把卡在喉咙的骨头给吐了出来。

看着地上那一块鸡脖子,宋三思忍不住笑骂道:“你这吃货,真是太馋了,慢慢吃不就好了,又没有人跟你抢……”

“这个可不能怪小二哥,老板这鸡脖子确实切的太短了些,一不小心就卡到喉咙,我早先不也是因为这个脖子才险些出事。”阎洛一有些自嘲的说到。

听阎洛一又提起这件事情,小店东家又是一脸尴尬。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本以为这脖子切的短些,更容易入味,客官吃的也方便些。”

“长的不容易入味那你就多费些时间嘛,我记得在汴州的时候吃过一家,那整根的长脖,吃起来并没有不便,而且味道更好。这小块的虽然看起来方便了,可是不过瘾啊。再说,老板你也不想别人再被鸡脖卡到吧。”

说着,齐叔还忍不住咂了咂嘴,似乎非常怀念那个味道。

小店东家见状马上接口说到:“是是,齐大夫说的是,眼下这些吃完了我便改做整根的,到时候还请各位来尝尝味道……”

“对、对,整根的好,那样我就不会呛到了。”小二刚刚缓过气喝了一口汤水,可是一听到几个人说着吃的,他便忍不住插嘴。

一时间,席间的气氛倒是轻松了许多。齐叔和宋三思说着汴州城的好吃的店家,陆大夫和小店的主仆介绍着尉氏县里的美味。

至于阎洛一,虽然没有主动说谁家的味道好些,可是当众人说起他熟悉的店名,还是会插嘴说上个一句半句……

“曹主薄,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狄仁杰坐在椅子上,不卑不亢的将小店发生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就在宋三思等人在小店里吃吃喝喝的时候,狄仁杰已经在罗永的带领下去到了衙门。不过,罗永并没有带他直接去见县官大人,而是先去见了尉氏县的主薄。

用罗永的话说,那就是县令大人这时候正在后宅吃饭,他不便前去通传,不若先与主薄大人聊过之后,再由主薄大人安排人去后宅通传。

主薄曹觅见罗永带了一个生人回到衙门,而且还带到了自己的面前,当时就有些不满。不过当他得知自己面前的年轻人便是狄仁杰的时候,马上便笑呵呵的招呼狄仁杰坐下。

“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狄公子给盼来了。以后有你在,我们也能松快一些了。不然这县里的事情可真有些忙不过来。”

曹觅这说法着实有些夸张了,虽然狄仁杰到的尉氏县时间要比汴州府发出来的公文晚了一些,可最多也不过相差一天的时间而已。

而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曹觅并没有称呼狄仁杰为狄大人,只是称呼他为狄公子。

狄仁杰本不愿在上任之前便被称为大人,所以不仅没有见怪,反而觉得这位曹主薄的心思活络,处事谨慎。当下便客气道:“曹主薄太客气了,我不过初来乍到,怕是一时间很难为大人排忧解难……”

“哎~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俗话说的好: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狄公子你既然奉命要做本县的判佐,那自然是要为大人排忧解难,为百姓不然的话,可不是有些对不起上峰的期望?当然,这个大人可不是我曹觅。在咱们尉氏县,这大人嘛,就只有一位,就是咱们县令苏冬,苏大人。”

“对了,狄公子,你的官凭可在身上?”

本来正在与狄仁杰客气的曹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把话题扯到了狄仁杰的官凭上面。

狄仁杰只是一愣,便说道:“曹主薄说笑了,官凭这么重要的文书我自然是随身带着。不过,依着规矩,这官凭怕是要县令大人亲自查阅才是。”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众生相 “狄公子说的是,依着规矩,确实是该如此。不过眼下天色有些晚了,我若是贸然前往后宅,怕也是有些不便。不若狄公子你将官凭交于我,我替你送到大人坐前……”

曹主薄的借口虽然有些别扭,可也不算是完全没有道理,狄仁杰心里这般想着。

不过,他并没有答应下来,只是客客气气的说道:“曹主薄说的是,不过官凭太过重要,能不能劳烦主薄将大人请出,我再亲手交于大人过目。”

“这……也好,也好,那我等下便安排人将去大人请出来。”只是略一迟疑,曹觅便装模作样的答应了下来。可是他却没有开口吩咐人去请县令苏冬,而且看他端起茶碗喝茶的模样,似乎也没有起身去后宅的打算。

“那就有劳曹主薄了。”狄仁杰随口客气一句,便学着曹觅的模样,端起茶碗……

当然,说他学曹觅可能有些不当。毕竟,整整一天的时间他只在那间小店里吃了几口馎饦,连烧饼都没来得及咬上一口。而后来又忙着救人的事情,吃进肚子里的那几片面皮早就消化殆尽,眼下他也只能用水充饥了……

但是,在曹觅的眼里,狄仁杰在椅子上安坐如山,一幅不急不躁的样子,这可是与他打收到的消息有些大相径庭。

早在三日之前,狄仁杰还未收到汴州府的官凭的时候,尉氏县衙门里的几位老爷便已经通过汴州府里的关系知道了狄仁杰会前来担任判佐。

不仅如此,他们还通过那人的口中知道了狄仁杰出身官宦人家,家底丰厚,为人大气,而且又懂得官场的规矩。当时,县令与曹觅还满心欢喜的以为来个一个同道中人。

可是没想到,自已敷衍几句,拖延片刻,狄仁杰却是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别说依着规矩的给自己些好处了,就连拍马屁之类的软话都没有一句。

“呃,对了,罗永,你不是出去办案了吗?事情处置的怎么样了?”曹觅心想索性再晾一晾狄仁杰,便将话题转到罗永的身上。

打从见到曹觅,罗永就在等着交差。此时曹觅一提起,他便说道:“当时事情是这个样子的……”简单的说了几句,罗永话头一转,说道:“之前发生的事情,狄公子可能比我更清楚一些。”

“哦,原来是这样。”曹觅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狄仁杰想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将罗永到达小店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没想到狄公子不仅自己有本事,结交的友人也是有本事的人。那宋三思人在何处,可方便请过来让我见一见?”

狄仁杰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说着话从门外走了进来。其人年约四十上下,身着青色儒衫。虽做书生打扮,可却颇有些威严。

要不是他说完了话便拱手对曹觅笑呵呵的说了一句“曹主薄”,狄仁杰都会以为此人乃是尉氏县的县令了。

“李县丞”,曹觅只是一愣,便站起身来与李县丞打了个招呼。接着,便着对李县丞说到:“来来,我为李县丞介绍一下,这位便是狄仁杰,狄公子,以后的狄判佐了。”

“见过李县丞。”听说是县丞不是县令,狄仁杰心里稍微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规规矩矩上前拱手行礼,之后才束手而立。

“不错,不错,果然是一表人才。”李县丞上下打量了狄仁杰一遍,这才笑呵呵的说道。

听了县丞的话,狄仁杰刚想开口客气两句。就见县丞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不用多礼了,都是一个衙门里的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客气来客气去的反倒生疏了。”

“呃,县丞大人教训的是……”虽然李县丞说了不用多礼,可是狄仁杰本性如此,哪里是被人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好在李县丞也不计较这些,随口问道:“对了,看狄公子这个样子,应该还没有见过大人吧,走吧……”

李县丞话还没有说完,曹觅突然插嘴说道:“此事就不劳李县丞了,我正要带狄公子去见大人,李县丞公务繁忙,不若先去忙去吧。”

“呵呵,这都快天黑了,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倒是曹主薄好像有些事情吧,我可是记得今日送来了好几封公文,曹主薄您先忙着,这跑腿的小事儿我来办便是。”

说着,也不管曹觅要如何,直接拉着狄仁杰便说道:“走走,我带狄公子去见见大人,趁着天黑前把这事情给办了,这样你还有时间归置归置房舍,缺什么东西的也好上街置办。”

一来就遇到这种事情,狄仁杰不免有些头疼。“曹主薄,那我先随李县丞去见大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曹觅要是不允的话,未免有些难看。所以哪怕心中不快,他此时也只能笑呵呵的说到:“也好,也好,那狄公子便随李县丞先去见过大人,改日得空,我再与狄公子好好聊聊。”

许是因为让曹觅吃了个瘪,李县丞这一路上和狄仁杰说话的时候都带着笑意。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走到了后宅的门口。李县丞虽然有些大咧咧的,可并没有带着狄仁杰贸贸然便闯进去,而是跟守在后宅院门的下人吩咐道:“去跟大人说一声,就说我带着新任的狄判佐来了。”

就在下人通传的功夫,李县丞还不忘对狄仁杰说到:“依着规矩,这种公务上的事情大人是要在前厅或者内堂办理才是,不过近几日大人身体有些不适,咱们这些做属下的也不好太为难大人不是。”

“一会儿啊,你就跟大人客气两句,大人要看官凭文书,你便交给大人看看便是……”

“呃……”听到李县丞的话,狄仁杰当时就愣住,一脸不解的看着李县丞。“李县丞何出此言?”

李县丞哈哈一笑,刚想说自己早先一直在外面偷听的事情,就听到下人回报说:“李县丞,狄判佐,大人请二位入内稍坐片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人齐了 “苏大人。”

“见过苏县令。”尉氏县令苏冬刚刚出现在门口,李县丞与狄仁杰便站了起来,一前一后的拱手行礼。

这位苏县令看起来与李县丞年岁相当,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模样。不过相比李县丞的儒生扮相,身形有些富态的苏县令未着官服的时候,笑呵呵的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富家老爷。

“后宅不比前院,不用这么多礼数,都坐吧。”

待苏县令在主位坐下之后,李县丞与狄仁杰才在一旁坐下。

“对了,继文你怎么有空过来了,本官记得张家那边不是有些麻烦事情要你从中调解,可是调解好了?”李县丞刚刚坐下,苏县令的问题便来了。

“大人说的是,张家是有些事情,不过眼下都都调解好了,要不然下官也不敢回来。”

“呵呵,原来是这样。”虽然两人的关系有些紧张,可毕竟没有撕破脸皮。尤其是今日当着狄仁杰的面,苏大人更不便如往日那般话中带刺,只好不置可否的说了这么一句。

“张家那边到底是什么事情?”想了一下,苏县令便问起张家的事情来了,似乎是忘了还有一个狄仁杰在一旁等着提交官凭的事情。

李县丞仿佛并不意外,先是给了狄仁杰一个不急的眼神,便一脸轻松的说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人您也知道,张家最近一直的筹备自家少爷的婚事,今日刚好就是两家人请期的日子。”

“按说这六礼中的纳彩、问名、纳吉、纳征都过了,请期定日子并不应该惹出事端。可是没想到,原来那个姑娘家在纳吉订婚之后,家中的哥哥便与自家父母说过,纳征时聘礼要多要些,以便他日后娶妻纳妾所用。”

“那姑娘的父母当时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便一口答应了下来,也拜托了族中有名望的老人去张家委婉的表达过这个意思。”

“张家的老太太曾见过那姑娘几面,心里着实有些喜欢。所以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便吩咐下去聘礼多给些,既然母亲有命,张家的老爷在下聘的时候便非常的大方,仅是肥水田便送了五十亩,还有咱们县里的铺面三间,其他的钱粮、绢帛等物更是不计其数,聘礼的单子也是写了数张白纸。”

“然而,那姑娘的哥哥前几日回到尉氏县之后,不仅没有因为丰厚的聘礼高兴,反而得寸进尺,想要更多。所以今日便闹了起来……”

李县丞说完,别说狄仁杰了,便是在尉氏县已经做了三年的县令的苏大人都有些目瞪口呆的说到:“没想到竟有这种事情。”

李县丞刚想说话,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下人。

李继文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便闭口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人低头在苏县令耳边耳语。

也不知道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只能看到苏县令皱着眉头,似乎是不经意的扫视了一眼李继文与狄仁杰做坐的位置。

“继文你陪狄公子在这里少做片刻,本官去去便回。”说着,便站起身要往门外走去。

李继文和狄仁杰同时起身相送,狄仁杰规规矩矩的说了一声:“苏大人请便。”

“等等,下官还有一件急事要与大人分说。”苏大人刚刚抬脚迈步,李继文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苏冬心想自己浪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听张家那点破事就是为了等下人的回报,眼下下人的回报都来了,哪里能让李继文就这样提出来狄仁杰的事情。所以当下便说到:“不急,我去去就回,有什么事情待我……”

“那个,大人,下官说了那么多的话,有些口干舌燥,您能不能赏碗好茶。”出乎苏冬的意料,李继文开口并没有说出狄仁杰的事情,反而只是讨茶这么一件小事。

愣了一下苏冬便轻笑着骂道:“说的好像这后宅你是第一次来一样,还讨茶。行了,看在你浪费唇舌调解了张家的事情的份上,本官今日让你吃些好的。去,把老爷我新得的义阳茶泡一壶送过来。”

吩咐过后,苏大人便带着下人离开了正厅,只留下狄仁杰与李继文二人。

“不用急,只要等上一会儿,苏大人就会回来要你的官凭查阅,你现在不妨先把官凭找出来。”

趁着房内只有他们二人,李继文便小声劝解狄仁杰。

狄仁杰并不着急,他只是有些不解。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尉氏县,竟会是这个样子。就连简简单单的递交官凭,都被人敷衍。

“多谢李县丞,我并不心急。”狄仁杰随口客气了一句。

“对了,李县丞刚刚的事情并未说完,不知道方不方便继续跟我说一说张家的事情?”

李继文一愣,便笑着说道:“既然狄公子想听,那我便说与你听听。”

这一边两个人一边喝着好茶一边聊着张家的故事。

而后宅的另一间房里,苏大人则是没有心情喝茶。别说喝茶了,这位苏大人在见到曹觅之后,恨不得把手中的茶碗都摔了。

“曹觅,是你信誓旦旦的保证能凑出钱五百贯,鱼口绫十匹,本官才使了力气将你从县尉提到主薄的位置上,可是眼下凑到的银钱不过百贯,鱼口绫更是只带回来一匹,你说,你要本官如何信你!”

“大人息怒,主要是下官也没有想到,那姓吴的做了主薄那么多年,竟然会是家徒四壁。不过大人放心,下官这几日已经在想方设法的联络,想必要不了几日便会有鱼口绫送来。”曹觅再次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苏冬虽然不愿相信,可出了上次的事情,他与曹觅已经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对了,张家最近在办喜事,你看看能不能从他家想想办法,就算他家那边不行,从那姑娘家使些力气也好。”

曹觅忙不迭的答应下来,连声说道:“大人放心,一个月内我定然把东西备齐,方便大人带去汴州。”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事成了 想到十几天前曹觅也是这般说的,苏冬不由得重重的哼了一声,又瞪了曹觅一眼,这才接着说道:“汴州那边你写封信问问怎么回事,怎么这个狄仁杰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别说是官宦之家的公子了,就算是稍微有些见识的年轻人,也没有这么不懂人情世故的。”

“大人说的是,我一会儿就写信,让人连夜赶去汴州。”对于苏冬的吩咐,曹觅一向是想都不想便直接答应下来。

见苏冬说完之后皱眉不语,曹觅再次出起了馊主意:“大人,要不再晾那狄仁杰一日?到时候小人再与他说道说道,说不定他便明白了。”

“混账!人来都来了,哪里还能晾着。再说了,万一其人真是官宦之家,而家风又严苛,你这与他说道,不就是给本官往火坑里推!”

“哼,罢了,本官便让他入了这个衙门,一个毛头小子而已,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想了想,苏冬便下定了决心。

“是是,大人说的是。不过,这狄仁杰虽然是个毛头小子,可是小人担心他与李继文混在一起。万一……”还没等曹觅说完,苏冬便狠狠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挤走了吴晨不算,曹觅你这就想把李继文也挤走。怎么?难不成过一段时日连本官这一身绿衣都要脱了给你不成?”说完,苏冬看也不看曹觅,径直往门外走去。

只吓得曹觅一屁股摔倒在地,表情夸张的不停的说着“大人误会……小人不敢……”

“官凭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倒是要和狄公子商量一下。”回到客厅,苏冬便不再拖延,直接要了狄仁杰的官凭翻看。

“苏县令请说。”狄仁杰轻声应道,似乎并不意外苏冬有事与他商量。

“狄公子这官凭乃汴州判佐,按说是正八品上的官职。但是尉氏县是中县,并无常设七曹佐官。而且就算有七曹佐官,这品级也是对不上。”

“刘大人的一封亲笔信我也看过了,大人在信中对狄公子的才能好生夸赞,着本县便宜行事。本官想了一下,眼下县里刚好没有县尉,不若狄公子便领了县尉的差事。”

听到苏冬提起刘大人,狄仁杰心中一愣。记起那日在汴州时是曾与汴州的录事参军事刘芳刘大人说过此事,不过当日刘大人只说让他在尉氏县好好做事,并未与他说过官职的事情。

见狄仁杰有些愣神,苏冬便继续说道:“这判佐、判佐,便是判官的佐官。眼下这尉氏县里说是判官,便是本县了。狄公子领了这县尉的差事,刚好便是判佐了。”

一旁的李继文见狄仁杰低头不语,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又趁着端茶的时候,用胳膊肘撞了狄仁杰一下。这才让狄仁杰清醒了过来。

“大人如此抬爱,下官若不领情未免太不识礼数了。那下官就在此谢过大人。”回过神来之后,狄仁杰马上就对苏冬拱手答谢。

“好、好!那从现在起,狄公子你便不再是狄公子了,而是我尉氏县的县尉了,这一身白衣也要换了去才是。”听到狄仁杰答应,苏冬忍不住笑着说道。

自己的官身终于定了下来,狄仁杰的心里也轻松了许多,便也笑着应道:“大人说的是,下官下去便换身衣衫。”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继文你若不忙不若便带着狄县尉熟悉熟悉,顺便帮他安排一下住处。”说道这里,苏冬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记得老吴那里还空着,就安排在那里吧。”

李继文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当下便带着狄仁杰行礼告退。出了县令所处的东跨院,往西走上一会儿,便到了西跨院。

“我就住在这一间房,曹主薄住在那一间房,至于这一间房……嗯?曹主薄这是在忙着什么呢?”李继文刚刚伸手指了指自己隔壁的房间,就看到曹觅从房里走了出来。

“这不狄公子来了么,我便想着把房间给腾出来,不然狄公子也不方便不是。”曹觅对狄仁杰点了点头,便笑呵呵的说到。

李继文一挑眉,随口说到:“不劳曹主薄费心了,大人已经吩咐了,狄公子便住在老吴以前的房间,曹主薄就不用收拾房间……”

李继文话音未落,曹觅便笑呵呵的说道:“不麻烦,不麻烦,刚刚我都收拾好了,我的东西都搬过来了,那间房我也让人归置出来了,等下让人把狄公子的行礼搬过来便是了。”

正说着,便有几个衙役拿着狄仁杰的行李从外面走了进来……

李继文虽然心有不满,可眼下曹觅搬都搬完了,他也不可能再让曹觅搬回去原来的房间。不满的哼了一声,便带着狄仁杰往侧面的小房间走去。

“怎么样,狄公子可还满意,一会儿看看有什么缺的少的,直接吩咐他们去置办便是。”曹觅跟在二人的身后进了房间,见狄仁杰愣愣的不说话,便笑着说道。

“曹主薄刚刚搬家,怕是有些琐碎的东西还要收拾,就不用在这里跟着忙活了。”狄仁杰还未开口,李继文便替他下了逐客令。

听着两人夹枪带棒的说话,狄仁杰夹在中间未免有些尴尬。好在曹觅此人要比李继文会隐藏的多,此时不仅没有翻脸,反而依旧笑呵呵的说到:“李县丞说的是,我还真有些小物件要归置,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耽误了两位。狄公子,那我们明日再聊?”

“多谢曹主薄关心。”狄仁杰赶忙客气了一句,又把曹觅送出了门,他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李县丞,您有事不妨也先去忙,我自己收拾收拾便是。”狄仁杰见李继文坐在椅子上,便客气的说到。

“也好,狄公子你初来乍到,确实是需要时间收拾收拾。那我就先走了,你若有事,不妨去前面的县丞衙找我。”许是想到自己在这里狄仁杰不方便收拾东西,李继文便也告辞离开。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第一夜 送走了李继文,狄仁杰便关好了房门,不过他并没有急着收拾东西,反而坐在椅子上愣神了起来。愣了好一会儿的功夫,他才站起身来,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文房四宝。

“今日初到尉氏县,得县令苏冬许县尉职以代判佐,见县丞李继文与主薄曹觅,二人似有矛盾,短期内怕有激化可能。县令与主薄恐私交深厚,县令许不满县丞。然,县丞似乎……”写到这里,狄仁杰突然写不下去了。

只见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字。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便把笔放到一边,将刚刚写字的纸握成了一团,仍在了地上。

就在他准备提笔再写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狄公子,苏大人让我把官服给您送过来了。”

狄仁杰一听,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笔,将房门打开。只见他早先在小店见过一面的衙役,这时候正捧着一身官服规规矩矩站在门口。

“狄公子,这身官服您试试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适的话我便连夜喊人修改,不然明日上堂若是穿的不合适了,未免不妥。”年轻衙役说着话便把官服放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又拿起乌纱,准备帮狄仁杰试衣。

狄仁杰刚准备答应,却看到了自己扔到地上的纸团。想到纸上写的内容,他心里一惊。当下便摆手说道:“先放在这里吧,我收拾了东西再来试。”

“也好,那我帮大人归置归置。”狄仁杰连忙伸手拦住了那衙役,推脱自己慢慢收拾便好,就把人给打发了出去。

重新关好房门,狄仁杰便把那纸团捡了起来,重新打开来看了看……

“嗯,屋子里也是有些黑了,还是应该掌灯了。”狄仁杰自言自语了一句,便从包袱里找出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燃,看着跳动着的火光,他犹豫了片刻,便将手中的纸张放在了油灯纸上。

不过片刻,那张写着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的纸张便化作飞灰……

“狄仁杰,你已是尉氏县的县尉,须得记得,当对得起这一身青衣襕衫,当无愧于头顶的乌纱……”

虽然在人前狄仁杰表现的一直都比较沉稳,可终究他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所以只是简单的归置了自己的行李,他便有些急切的换上了衙役送来的官服。

俗话说人靠衣服马靠鞍,换上一身官服的狄仁杰与身着白衣之时仿若两人。便是他自己,也忍不住对铜镜中那个头戴乌纱的年轻官员小声嘱咐着……

与此同时,宋三思和齐叔等人在那间小店里也吃喝的差不多了。

小二贪吃贪酒,第一个醉倒。小店的东家虽然想着照顾生意不能喝醉,可是架不住齐叔和宋三思轮番上阵,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步了小二的后尘,晕晕乎乎的。

至于那位阎洛一阎公子,虽然没有落得跟小二和东家一样的下场,可也是口齿不清。要不是他酒量极好,估计早就醉倒在地了。

这也是因为此人极为实诚,每次宋三思装模作样的喝上一口,他便要陪上一杯。

“老夫早就告诉过你,酒要少吃,事要多知。你看看,喝多了不舒服吧。”陆大夫见齐叔站着都有些不稳,便随口调侃了这么一句。

“罢了,我今日懒得与你计较。呕……”

“阎公子,你怎么样,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宋三思没事儿人一样对扶着门框的阎洛一说道。

“没……呕……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风吹的激起了酒劲,本来还只是口齿不清的阎公子,这一下便跟齐叔一样,吐了……

不过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吐过了之后阎洛一就清醒了许多,“好了,我没事儿了,宋大哥不用担心,还是先把齐叔送回去吧。”

“好,那我们就此别过,来日你回到尉氏县,我们再来吃酒。”

与阎洛一道别之后,宋三思便将齐叔搀上了马车,又喊上陆大夫引路,这才慢慢悠悠的往陆记而去。

到了陆家,陆大夫便吩咐下人为宋三思和齐叔安排住处。

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神志不清的齐叔,宋三思有些无奈的说道:“齐叔看来是真的喝多了,只有我代齐叔谢谢您了。”

“三思太客气了,夜里天凉,还是先扶着老齐进去吧,等会儿我着人送点醒酒汤过去。”

听了陆大夫的话,宋三思又是连声道谢。

“劳烦小哥儿帮忙打盆清水过来。”扶着齐叔躺下之后,宋三思便客气的对陆家的下人说道。

许是宋三思说的太客气了,这下人愣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想起来应声:“公子太客气了,您是陆老爷的客人,喊我小六就是了。”

宋三思笑了笑,随口说道:“那小六你能不能帮忙去打盆清水?”

小六赶忙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你说你,一把年纪了喝酒还不知道节制,不知道节制也就算了,偏偏酒量还这么差……”就在宋三思自言自语一般数落着齐叔的时候,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笑。

“公子,老爷命我端醒酒汤过来。”狄仁杰一回头,端着醒酒汤的丫鬟便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辛苦姑娘了。”狄仁杰客气了一句,便从姑娘手中拿起一碗醒酒汤。也不管那汤正热的发烫,三下五除二就喝了个精光。

“不错,这醒酒汤的味道着实不错。可是姑娘亲手煮的?”丫鬟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平日里在陆家虽然也有个小厮能说上几句闲话。可是小厮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位自家老爷的客人。

在丫鬟的眼中,宋三思模样俊俏、谈吐有礼,而且又是自家老爷亲自迎回家里的,想必家世不差,正是梦中夫婿的人选。

想到自己当着宋三思的面便想了这么许多,丫鬟的脸一下子便红了起来,有些羞涩的说道:“公子过誉了。”

“不、不,我这一年喝的醒酒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就没喝过小桃妹妹煮出来这么好喝的,酸酸甜甜的,比果汁也差不了多少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有变故 也是这丫鬟涉世未深,在宋三思几句话之下,便没了一丝警惕。基本上宋三思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从醒酒汤的做法,到陆家住着什么人,再到陆大夫平日结交些什么人,丫鬟小桃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到最后,她还怪起自己知道的太少了些。

“咳、咳。”看到小厮端着一盆清水回来了,狄仁杰赶忙咳嗽了两声,止住了还在说话的小桃,“小六,你把水放在这里就行了。”

小六应了一声,把水盆放在了床边的凳子上,又开口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暂时没什么事情了,你们俩都下去吧。”这句话,宋三思是对小六和小桃两个人说的。

小六倒是没什么问题,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可是小桃却是依依不舍的看了宋三思好几眼,恨不得一直陪在宋三思身边。

待房门重新关好,宋三思便端起另外一碗醒酒汤坐到了床边,轻声说道:“齐叔,我这除了一碗醒酒汤,可还有一盆冷水,您老人家想要哪一个啊?”

齐叔只是如梦呓一般的嘟囔了一声,并未睁开眼睛,仿佛仍是醉着一样。

宋三思笑了笑,自言自语一般的说到:“看来齐叔确实是醉了,没办法,看来只有用凉水激一激才能好。”说着,便把手伸入盆中,摆弄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一边摆弄还不忘嘟囔:“这小六也真是实诚,知道醉酒的人不能用热水便打了盆凉水过来。这水清倒是够清澈,可也真够凉的。齐叔啊,我这也是为你好……”

感受到自己脸上滴落的一滴滴水珠,齐叔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不过他仍是没有醒过来。

“我记得在哪里见到过,好像是喝碗冷茶喷到脸上,那人便能醒过来。”宋三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嘴角含笑的看着齐叔。

见他仍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宋三思便说道:“哎,齐叔你忍忍啊,这里没有冷茶,不过醒酒汤倒是冷了,我这就喝一口。”说着,宋三思便咕哝咕哝的喝了好几口水。

听到这里,齐叔再也忍不住了,装模作样的呻吟了一声便睁开了眼睛,“喂,姓宋的,你这是要干嘛!”

看到宋三思鼓着腮帮子仿佛要变成喷泉的模样,齐叔赶忙坐了起来,不管怎么样,先躲开宋三思的嘴巴才是。

“哈哈哈哈~”宋三思看到齐叔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手里拿着茶碗,一脸促狭的笑意,看到这一幕,齐叔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敢情宋三思这货早就知道他是在装睡,所以才会这样捉弄自己。

“好了,齐叔把这碗醒酒汤喝了吧,喝完咱俩好好聊聊。”说完,见齐叔有些嫌弃的看了自己一眼,宋三思还特意开口解释道:“放心吧,小爷没有喝过,这一碗干净着呢。”

“咦,没想到这味道还真不错。”一碗醒酒汤下肚,齐叔忍不住赞道。

“我说齐叔,您老人家怕是一直在装醉吧?”没有外人在,宋三思马上就恢复了没大没小的本来面目。

被宋三思当面拆穿,齐叔毫无尴尬之意,笑眯眯的说道:“什么叫装醉,我老人家是真的醉,不过就是没醉倒罢了。”

“行了,你折腾这么一大圈,总不是为了纠缠我喝没喝醉的事情吧。”见宋三思还要说,齐叔忍不住调侃道。

“你说不说就不说,那小爷我多没面子。我说齐叔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说吧,你为什么要装醉?”宋三思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不停的抖着那一条悬挂在半空中的右腿,若是他手抓一把瓜子,那就是十足的市井无赖了。

“坐没坐相,还自称小爷。姓宋的,你爱说不说,不说滚蛋。”说着,齐叔便赌气一样重新躺在了床上,还用棉被直接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这一下,倒是让宋三思有些意外。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不欺负这老头了,轻声说道:“我刚刚和小桃说的话齐叔你应该都听到了,你有什么看法?”

听到这话,齐叔便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有些狐疑的看了宋三思一眼,才说道:“嗯?你不是吧,一个十几岁的丫鬟,你也下得去手?再说了,你还没娶亲,这么着急就找填房丫鬟,难道不怕……”

齐叔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宋三思猛地站了起来,以手做瓢,将水盆中的冷水泼向齐叔的脑袋。

“哎呀呀……你这个混小子,真真是欺人太甚!”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想的,竟然学着小孩子互相泼水。不一会儿的功夫,刚刚还满满的一盆水就变的所剩无几。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出手抓住了水盆,想要将这盆中水尽数泼向对方。

“哎,我们俩在这里打闹,也不知道小狄他在衙门里怎么样了。”眼下谁也奈何不得谁,宋三思不由得想起来每次都会劝架的狄仁杰。

他这一说,齐叔也想了起来。哪知道他刚刚把手从盆上收回来,将将捋到自己的胡须,还没得及开口说话。

就见宋三思猛地端起水盆,“嘿嘿嘿~齐叔,这你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宋三思怪笑着威胁齐叔。

齐叔自知上当,连忙翻身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光脚躲到了一边。“姓宋的,你想做什么!”

“姓齐的,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

“我说姓宋的,有话好好说,快把那盆放下来……”

“姓齐的,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嘿嘿嘿嘿嘿嘿~”

“姓宋的,我也要问问你想做什么!”

“我先问的,你先说。你说完了小爷自然说!”

“当真?”

“果然!”

这一老一少,折腾了半天也不过就是为了知道对方打算而已。

“记不记得李员外家的那个亲戚?”

“被人打伤的那个?他怎么了?”听到齐叔的话,宋三思皱着眉头反问道。

“就是他,昨夜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虽然被打伤,可若是及时治疗,本不应该出现败血之症。尤其是……”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第一日 “你的意思是陆大夫有可能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齐叔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行了,不用装了。你这混小子要不是怀疑老陆,用的着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就你这习性,要不是有所图谋,还会对小六和小桃那般亲切?”

作为一个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宋三思所得到的不仅仅是生活阅历,还有脸皮的厚度。

“切~既然知道,你还浪费什么口水。我刚刚和小桃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有什么想法你赶紧说。”

“小桃只说老陆与县衙里的老爷时长有往来,可是究竟是哪个老爷她又说不清楚。你也知道,对于这种小丫鬟来说,衙门里的老爷不只是县令、主薄那几个,便是那些胥吏,对于她们来说也是老爷。”

“你若有闲心,不妨再与那小桃聊一聊,看看老陆究竟和那县尉有没有往来。”

宋三思一撇嘴,没好气的说道:“我去跟小桃聊天,那你做点什么?”

“你这话说的,我既然来了尉氏县怎么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这几日就跟着老陆,说不准你还没从小桃的嘴里套出话来,我就能通过老陆见到县尉了。”

“呵,呵呵~那我就祝齐叔你旗开得胜了。”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宋三思便拱手告辞。

不过他刚刚走到门口,齐叔冷不丁的说道:“咯血用仙蟾一对,配白芨多少?烘干研磨如何服用?”

宋三思想都未想,脱口而出:“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不知道,真是枉你行医多年,仙蟾一对当然是白芨二两……”

说道这里,宋三思突然发觉不对。“呃,时候不早了,齐叔你好生歇着,我要回去睡觉了……”

“小样,还想跟我斗……”看到宋三思有些狼狈的离开,齐叔忍不住美滋滋的自言自语起来。

次日上午,尉氏县衙中门大开,县令苏冬难得在正堂升堂。

不过,今日开正堂可不是为了断案,乃是为了宣布狄仁杰正式上任。

在县令苏冬终于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之后,以县丞李继文和主薄曹觅为首的尉氏县公人以及特地被邀请前来观礼的乡绅乡贤俱是拱手道喜。

“狄公子,从今日你便正式上任了,我等也要改口称呼你为狄县尉了,恭喜恭喜……”

“有狄县尉这样的青年才俊帮忙,以后我可就能偷偷懒了,哈哈哈哈……”

在这时候,就体现出狄仁杰身为官宦之后的素养了。

无论是尉氏县公人的恭喜,还是乡绅乡贤的道贺,他全部都是一一回礼,一个不落。

“狄仁杰初来乍到,虽读过几年圣贤之书,可终究年纪尚浅,日后还望各位同僚、父老乡亲多多指教,多多照顾。”

一番客套之后,狄仁杰终于在曹觅的带领下去到了自己的办公地,典吏衙门。

“按说这典吏衙门该配有七曹胥吏,不过像咱们尉氏县这种中县,一般都要入了冬月年终造册入账之时,才会七曹齐全。这一段时间衙门里只有仓,田、兵、法四司的主事,狄公子有什么事情不妨安排他们去做。

曹觅话音刚落,他刚刚提到的四司主事便一一走到狄仁杰身前见礼。

狄仁杰一一回礼之后,曹觅便说道:“好了,我那边还有些事情,就先不耽误狄县尉熟悉公务了。”

“多谢曹主薄。”狄仁杰客气了一句,便送曹觅出了县尉衙门……

“狄县尉,时候不早了,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吧。”典吏衙门里一名衙役端着一碗粥,一张烧饼,放在了狄仁杰的身前,轻声说道。

送走了曹觅之后,狄仁杰便着人取来了尉氏县近年所发生的大小案件的案卷。

无论是数张白纸写就的已破案件,还是那些只有一张薄纸记录下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扔到一边的冷案。狄仁杰全都是细细品读,不敢错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没事儿,你们先吃吧,我看了这一卷便吃。”

听到衙役的话,狄仁杰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衙役见状也不再废话,轻轻的退了出去。

出了典吏衙门,绕过大堂,穿过二堂,便是内堂。如果说县衙是尉氏县的权利中心,那么内堂,便是尉氏县衙里最重要的所在之一了。

内堂正中乃是县令苏冬平日处置公务的地方,向左走便是县丞衙,乃是县丞李继文的地盘。向右,则是主薄曹觅处理公务的主薄衙门。

那衙役入了内堂之后,便径直去了右边主薄衙门。

与狄仁杰一样,曹觅此时也在准备吃午饭。只见桌子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肉饼,虽然仍是有些寒酸,不过相比狄仁杰那边的稀粥就火烧可是要好了许多。

不过曹觅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在饭食上,粥都已经放的有些凉了,他才抬起头说道:“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的刚来,见主薄……大人正在忙着,便不敢打扰……”衙役说话时一脸的谄媚。

许是衙役在主薄大人这个称呼的中间停顿的那一下满足了曹觅想做大人的虚荣心,曹觅原本紧皱的眉头似乎松缓了一些,轻声说道:“主薄便是主薄,这大人的称呼以后别乱喊了,万一被闲人听了去,少不得闹出些闲话。”

虽然听着像是责怪,可曹觅眼中却有些藏不住的满意。那衙役也是一样,虽然表现的好似惶恐认错,可是作为曹觅的亲信,他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一记马屁拍的曹觅非常舒服。

“主薄,那狄仁杰一来便要了近几年的案卷来翻看,您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狄县尉虽然领着县尉的官儿,可做的事情却是判佐的事情。他这刚来,翻看过往的案卷也是应该的。毕竟,年轻人嘛,总是想做出一番事业来的。”曹觅站起身来走到一边,一边洗手,一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可是……”

衙役刚刚说出可是,曹觅便摆手说道:“他愿意看就让他看去,案卷既然是案卷,那自然是不怕别人看的。但是,有些事情我不说,你应该也明白。”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胡饼的故事 “大人的意思是?”眼见曹觅眯起了眼睛,衙役马上小声的追问道。

“嗯?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我的意思自然就是我现在先吃饭了。”说着,曹觅便端起粥来,轻轻的喝了一口。也不知道是粥里有什么不干净的还是他的鼻子里钻进了灰尘,这一口粥刚刚咽下去,曹觅便咳嗽了起来。

一边咳着,一边狠狠的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恰如击鼓一般。

衙役见状,心下彻底的明白了过来。可是想通了这一点,他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毕竟,事情不好做啊。

可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衙役只能在心里腹诽两句,便谄媚的说道:“小的明白,大人您先吃饭,小的先行告退。”

曹觅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便低下头专心吃饭,只有在衙役关上了房门的时候,他才再次抬起头,冷冷的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对于别人来说,阅读尉氏县往年的案卷可能有些枯燥乏味、劳心伤神。可对于狄仁杰来说,书案上堆叠的本本案卷便如宝库一般。闻着墨香,与案卷上的字迹一起,对过往的一个个案件抽丝剥茧,便是世间最美妙的事情。

“呃?来人。”

“狄县尉有何吩咐?”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过半了。”

若不是太阳已经西下,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的看不清案卷,怕是狄仁杰仍然不会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案卷挪开。

看了差不多整整一天的案卷,这一抬头,他便觉得浑身乏力,忍不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随着他的动作,放松下来的不仅仅是他的腰,还有拿他空荡荡的五脏庙。

几声“咕咕”的声音,就在不经意间从他的腹中发出,表达着不满。

“呃,现在可还有饭食预备着?”狄仁杰有些不好意思的对衙役问道。

身为曹觅安排到狄仁杰身边盯着他的密探,衙役秦兴在见到狄仁杰的那一刻起,便以获得狄仁杰的信任为己任,别说预备饭食了,便是预备某些灰色的娱乐活动,他都是当仁不让。

“狄县尉可还够吃,不够的话我再吩咐厨房去准备些。”

饭食刚刚端上来,狄仁杰便不客气的吃了起来。看起来他吃饭的样子文质彬彬,可动作却着实不慢。在秦兴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便已经将中午没吃的稀粥、烧饼消灭干净,四个肉香四溢的油炸胡饼也被他吃掉了两个。

“嗝~”许是吃的急了,狄仁杰一不小心打了一个嗝出来。

未免狄仁杰尴尬,秦兴赶忙说道:“这胡饼是小的特地在集贤楼里买的,味道可是不比汴州城大馆子差了,县尉大人觉得如何?”说完,秦兴便一脸美滋滋的等着狄仁杰的夸奖。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狄仁杰一听这话便皱着眉头放下筷子,随口说道:“这胡饼外酥里嫩又柔嫩多汁,味道着实不错,在汴州城怕是要五十文上下,但不知本县价值几何?”

“三十文。”秦兴笑眯眯的说出了价格。

狄仁杰一愣,脱口而出:“怎么便宜这么许多?尉氏县离着汴州不远,虽说是个中县,可物价怎么能比汴州便宜这么许多。”

秦兴并未多想,以为狄仁杰只是想了解尉氏县的物价。

当下便解释道:“拿这一碗胡饼来说,若寻常百姓去买,得需四十文。但咱们县衙的人去就是三十五文了。小的今日去的时候,集贤楼的东家听说是要给县尉大人带的,当下又免去了五文。”

“哦,原来是这样。”听了秦兴的解释,狄仁杰只是不置可否的回应了一句。

秦兴也不知道狄仁杰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本想继续拍几句马屁试探一下,可狄仁杰却端起了碗筷,继续吃了起来。

犹豫了一下,秦兴便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琢磨着自己刚刚表现。

“这里有四十文钱,你且收下。十文补给集贤楼,另三十文你自己收着便是。”将眼前的食物吃干抹净之后,狄仁杰便从身上取下钱袋,数出四十文钱。

“一盘胡饼,不过就是小的一点心意,哪里能收大人的钱。”秦兴赶忙摆手拒绝道。

狄仁杰伸手指了指铜钱,说道:“秦兴,你把钱收下,该给集贤楼的送给集贤楼,该自己收下的自己收下。”

秦兴虽然爱财,可是这个钱他并不想收,犹豫了一下便说道:“小的明白县尉大人的意思,要不我只收十文,把集贤楼的钱给了,至于那胡饼,便是小的……”

没等他说完,狄仁杰便皱着眉头说道:“收下。”

见狄仁杰面色不满,秦兴这才有些勉为其难的收下了那些铜钱。

“我这里也没什么事情了,你不妨先去集贤楼把钱给送过去。”见秦兴收下了铜钱,狄仁杰心里便送了一口气。

“是,县尉大人,小的这就送过去。”秦兴说着便拱手告退。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以后不要叫我大人了,只需称呼我狄县尉便可。”秦兴刚刚转身,还没走到门口,狄仁杰便说了这么一句。

秦兴一愣,只好转身说道:“是,狄县尉。”

在曹觅身上屡试不爽的马屁大法放到狄仁杰身上却失败了,从狄仁杰最后的表现来看,自己别说马屁了,就连马腿都没拍到。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拍到了马蹄上。

“一壶酒、羊杂,下酒菜、两个肉饼。”有些郁闷的秦兴去到集贤楼便大大咧咧的对小二吩咐。

小二一边斟茶,一边赔笑着说道:“秦爷放心,小的马上就吩咐厨房预备。”

秦兴接过茶碗咕哝咕哝几声便喝了个干净,这才觉得心中闷气稍稍缓解。“嗯?你还不去催菜在这愣着干什么,难道要爷自己去厨房吩咐。”好不容易压下烦闷之气的秦兴在看到小二没有挪步之后,马上就没好气的骂道。

“那个秦爷……您的那个……是不是……”

“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吞吞吐吐的,信不信爷抽你一顿!”见小二犹豫不决的样子,秦兴更是不满,一拍桌子,恶狠狠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集贤楼 “就是那个,秦爷您看能不能赏些……您方便不?”

其实小二说第一句的时候,秦兴便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火大。

“哦,那个啊,行啊,你去把掌柜的叫来吧,我跟他好好算一算。”听着秦兴语气不满,小二便想开口说两句好话。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秦兴便瞪着眼睛凶道:“赶快去!”

小二被吓得再也不敢耽误,连称自己这就下去催菜。

本来躲在柜台里的掌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拿着账簿和算盘走到秦兴的桌边坐下,赔笑道:“秦爷,小白不懂事,惹您不高兴了,回头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秦兴白了掌柜的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卢掌柜的,我秦兴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你这集贤楼,我秦兴也不是第一次来。至于今日是不是我最后一日来,那可就说不好了。”

虽然心里十分不愿意在自家看到秦兴这张脸,可是开门做声的哪能不笑脸迎人?

“小店可还指着秦爷照顾呢,秦爷哪能不来。要是小店有做的不到的地方,我在这给您赔不是了。”说完,便扭头对厨房那边喊道:“小白,再给秦爷预备一份炒羊脸,多放些蒜,秦爷好这一口。”

听着后厨门口的小白应了一声,掌柜的这才接着赔笑道:“秦爷,今儿这一顿算是小店给您赔礼了,您看可好?”

本来打定主意赖账的秦兴一见掌柜的这么客气便有些不好意思,可若是让他付钱,他又不愿意拿出来。

正琢磨着,秦兴忽然想起来临出门的时候狄仁杰给了他四十文钱。眼睛一转,他便有了主意。“掌柜的,可还有空着的雅间,咱们聊聊?”

想到过往跟秦兴去了雅间的人全都是鼻青脸肿的出来,掌柜的当时就被吓到了。哭丧着说道:“秦爷,秦爷,咱们的关系这么好,就不用了吧……”

许是想到过往欺负人的快乐,秦兴忍不住笑了笑才说道:“卢掌柜的误会了,我是真的有些事情要跟掌柜的商量。你看,这大庭广众的,说话多不方便。”

大庭广众?说话不方便?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自己要挨揍的节奏。掌柜的有心想要拒绝,可是一看到秦兴拧眉瞪眼的模样,便不敢说话了。

只好苦着脸说道:“秦爷,这边请。”

“有点意思。”在集贤楼大堂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宋三思看着掌柜的和秦兴一前一后的走进雅间,轻声说道。

“我说姓宋的,我说的口干舌燥,你就说个有点意思,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齐叔啊,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这心性还这么急躁。你看看,我刚想说的被你这么一说,又给忘了。得,我看得喊小二给再上一壶酒,我才能想起来。”

说完,也不管齐叔答不答应,宋三思直接喊了一嗓子:“小二,过来。”

小二这时候刚从后厨端了秦兴要吃的几味食物,可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所以便在秦兴刚刚坐的那桌四处打望,试图在满堂的食客中找到那位秦爷,或者是自家掌柜。

听到宋三思在喊他,小二忙应了一声便把手中的食物放在了桌上,走到宋三思的身边问道:“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两件事。第一,给我筛一壶好酒来;第二,你是不是在找那桌上的客人?”在齐叔的白眼之中,宋三思依旧不忘要喝酒的事情。

“爷您看到他去哪了?劳烦您知会一声,小的感激不尽。”听闻宋三思知道秦兴的去向,小二连忙追问。

“我跟你说啊,我刚看到你家掌柜的和那官人去了那个雅间。”说着,宋三思还特意伸手指了指秦兴和掌柜的去的那个雅间。

一听两人去了雅间,小二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连谢谢都忘了说便急匆匆的跑到桌边端起酒菜想要冲进雅间。不过刚刚走到门口,他便停了下来,侧着耳朵想要听一听里面是不是正发生着他想象中的某些事情。

然而,却只能听到大堂之中的嘈乱之声,隐隐约约之间,好像还有人在喊“别忘了给我筛一壶好酒……”

小二心急自家的掌柜的,又听不到房里的动静,心情未免有些急躁,忍不住回头大喊了一句:“别吵了,我一会儿就给你送去!”

随着他的一声大喊,满堂俱静。小二当时就有些后悔,尴尬的笑了笑便想拱手跟客人们赔罪。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本在雅间中与掌柜的说话的秦兴这时候已经推开房门站在了门口,抱着肩膀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秦爷,这酒菜都预备好了,您看是在这里吃,还是给您摆在外边?”说话时,小二还不忘偷窥雅间内的情况。当他见到自家掌柜的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并没有变成鼻青脸肿的猪头模样,便松了一口气。

至于掌柜的愁眉苦脸的表情,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无非就是秦兴又赖账罢了。

“行了,别看了,你家掌柜的好着呢,把酒菜放下就赶紧出去,大爷还有事情跟你家掌柜的商量。”

小二再也不敢耽误,放下酒菜便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生怕自己做了什么惹的秦兴不高兴再拖累了自家掌柜的。

许是担心自家掌柜的,也有可能是被秦兴吓到了,小二便忘记了要给宋三思筛酒的事情,心不在焉的走回了后厨,琢磨着一会儿是不是再找借口去雅间看看情况。

就在他埋头苦思的时候,却听到有人说道:“我说小二哥,让你筛一壶好酒而已,你用不着这么犹豫吧,小爷我又没说不给钱……”

“呃,这位爷,真是对不住,这一忙,我就给忙忘了。您回去稍坐片刻,我这就打酒。”说是忙,可他两手空空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忙的样子。

“小二哥,问你点事情,跟你们掌柜的闲聊的那官人是什么来路,可是县衙里的官人?”正从大坛子里打酒的小二听到这话心里一慌,酒提里的酒一不小心便洒落一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有点意思 “这位爷,您的酒。您看是自己拿过去,还是我给您端过去。”洒了一提之后,小二便又打了一提。也不说秦兴的事情,只是说自己说中的酒。

“我要找衙门里的官人帮忙办些事情,小二哥若是代为引见,这一串钱便是你的好处。”对于已经活了无数年的宋三思来说,花钱买点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毫不心疼。

一串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有钱人来说可能只是集贤楼里的一桌酒席而已。但是对于小二来说,这一串钱,便是两石米也买的出来。

“这位爷,我跟您说,您若是想在衙门托人办事,可千万千万别找这位秦捕快。他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啊,这才多长时间,都欠了我们掌柜的不止一贯钱了。您啊,要是办事的话,还是托人找一找旁人吧。”

犹豫了片刻,小二还是忍住没有收下宋三思的钱,反而数落起秦兴的不是。

“小二,小二!”小二话音刚落,大堂里便传来喊声。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宋三思手中的钱串,小二便有些歉意的说到:“这位爷,您这酒只能自己端回去了,小的先去支应下别的客人,对不住。”

“呵呵,不碍事,这钱你收下。”说完,也不容小二开口拒绝,宋三思就直接把那一串钱塞进小二的怀里,美滋滋的接过酒壶走了出去。

小二愣了一下就想把钱串还给宋三思,可他刚刚追进大堂,便再次听到客人有些不满的喊着自己。无奈之下小二只能先去应付客人,准备一会儿得了空闲再去把钱串还给宋三思。

“怎么着,拿壶酒用了这么长时间,你不是在人家后厨里发现什么好东西了吧。”宋三思刚刚坐下,齐叔便有些不满的埋怨道。

宋三思提着酒壶先给齐叔倒了一杯才开口说道:“齐叔说的哪里的话,这不是看您老人家难得破费请问大吃一顿,我就特意让小二给筛了一壶好的,您尝尝这味道是不是和刚才不一样了。”

酒,还是一样的酒。但许是听了宋三思今日说了好话心情不错,齐叔便觉得这酒的味道比刚刚那壶好了些。

“嗯,味道确实有些不同啊。对了,我前面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我又不是郎中,哪知道你说的对不对。再说了,单凭药铺伙计的话,也没办法确认那个病人就是汴州城里的那人。”狄仁杰想都未想,便随口敷衍。

若是没有昨夜发生的事情,齐叔也就信了宋三思的说法,可宋三思昨夜既然说出仙蟾一对白芨二两这样的古方来,那么就算不是郎中,也必然是学医之人。

“不是郎中?呵呵,呵呵。”齐叔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信二字。

“我的齐叔啊,我都跟您解释过了,这仙蟾一对白芨二两的方子乃是寻常的偏方,说是人尽皆知也差不多了……”

宋三思还没说完,齐叔便直接伸手拦住路过身边的一个人问道:“这位公子留步,劳烦您打听个事情。”

过路之人乃是个书生,正急着去后院的僻静处方便一下,不过听到齐叔的招呼还是停了下来,礼貌的说道:“老先生请说。”

“公子可知仙蟾与白芨搭配,所治身体何处不适?”

“老先生见谅,学生才疏学浅,对医术一道虽偶有涉猎可这仙蟾白芨用法却从未听闻。您老人家还是找个郎中问问……”说完赶忙一拱手,便急匆匆的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齐叔笑眯眯的看着宋三思,虽不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却将他想说的话尽数表达了出来。

宋三思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说到:“跟你说了我不是学医的,你不信也罢。不过你说的事情确实也是有点意思,等一会儿回去我找小桃和小六再问问,看看能不能确认那人的身份。”

一听宋三思说起小桃,齐叔脸上的笑容更胜,不过他笑得样子怎么看都有些为老不尊的感觉。

两人边喝边聊,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壶酒便喝的干干净净。宋三思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壶,一脸怪笑,看样子似乎正在寻找小二的身影。

说来也巧,本来在雅间里与秦兴谈话的掌柜的这时候终于被秦兴给放了出来。没看到小二,看到掌柜的也是一样,宋三思当即招呼道:“掌柜的,这边。”

掌柜的应了一声,刚刚走到跟前,还没来得及说话,齐叔便抢着说道:“掌柜的,结账。”

宋三思撇了撇嘴,倒是没有纠缠非要再喝一壶酒,只是一脸玩味的看着掌柜的。

直到掌柜的报出一百三十文钱,齐叔准备付账的时候,宋三思才开口说道:“掌柜的,这钱怕是算错了吧?”

若是平日,掌柜的听到这话肯定要与人好生的解释解释,再重新计算过。可今日他与秦兴聊完之后本就有些心烦意乱,此时一听宋三思质疑他的帐算错了,心中无名火起。

忍不住说道:“客官怕不是吃饱了喝足了想不认账吧?我集贤楼虽然不是什么几百年的老字号,可在尉氏县也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了,别的不敢说,这账,可是不会错!”

一听这话,就连素来与人和善的齐叔都有些不满,“掌柜的,这话说的可是有些难听了,我……”

齐叔话音未落,宋三思便插嘴说到:“掌柜的别误会,我是说你这钱算的了少了。”

从来都只有客人嫌店家收钱多了,哪里听说过有人嫌店家收钱少了的时候。所以宋三思的话一出口,别说掌柜的没想到,就连齐叔这时候也愣住了,问道:“你说什么?”

“掌柜的刚才算酒的时候只算了两壶,这数量不对,咱们可是喝了三壶,你忘了?”宋三思一本正经的说到。

看到宋三思的模样,齐叔又是一愣,接着便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对对,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是喝了三壶。来来,掌柜的,你再算算,加上一壶酒是多少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第一夜 掌柜的在秦兴那里受了一肚子的委屈不说,一贯多的帐欠又只得了十文钱,心里正是十分难受的时候。

此时一见宋三思与齐叔两人如此和善,不由得愣住了。直到齐叔喊了两声,掌柜的才清醒过来,拱手说道:“刚刚我卢某人错怪两位了,在这里给两位赔个不是。”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掌柜的既然开口赔礼道歉,二人自然是没有追究。

不过掌柜的却继续说道:“按说这顿饭该由小店请了,不过卢某最近遇着些要花钱的难事……”

掌柜的还没说完,宋三思便插嘴道:“没事,没事,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掌柜的无需如此,你算算,到底多少钱?”

掌柜的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便说道:“两位若是看得起卢某,那今日便给一串,剩下的便抹了去。”

“别别,掌柜的这样我们以后可不敢再来了,该多少就多少,我想想哈,刚刚你说的是一百三十文,再加一壶二十文的酒钱,那就是一百五十文咯。齐叔,付账。”

齐叔刚刚想开口答应下来,宋三思便抢着应了一百五十文,哪怕齐叔装作不经意的咳嗽了一声,也没有拦下宋三思的快嘴。

齐叔一边肉疼的数出一百五十文钱,一边笑呵呵的将铜钱交于掌柜的,“掌柜的,今儿这饭前你照收不误,若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我们来的时候给打个折扣就是。”

对于这样的结果,掌柜的自然是十分惊喜,赶忙说道:“多些两位客观赏脸,以后还请两位多多照顾小店的生意。”

将两人送出了门,掌柜的这才回到大堂继续招呼客人,而那个小二,忙来忙去的就忘了要找宋三思还钱的事情,直到夜深人静要休息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还多着一串钱……

在小二看着钱串子发呆的时候,宋三思和齐叔已经坐在房间里聊起了本家主人的事情。“我说姓宋的,你刚刚问的怎么样?”

“没用,那小桃和小六对前院的事情知之甚少,别说那人了,就连今日来了什么病人,他们都不知道。不过,倒是有一样事情有点意思。”

斟酌了一下,宋三思才接着说道:“按照小桃和小六的说法,陆大夫只要进了宅子,便绝口不提病人、医术之类的事情。”

“这倒是有些奇怪,看来明日我要好好问问老陆。”

“明天?明天你还要和他去坐堂?”

“废话,不坐堂难道和你一样满大街的瞎晃。也不知道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找点营生赚钱,哪怕去街上支个摊子算卦也好啊,终归是门营生……”

没等齐叔说完,宋三思便有些不满的嘟囔道:“谁说我是满大街的闲逛了,我那叫探探路。你以为摆摊算卦很容易啊?我跟你说,就这个行当,首先得熟悉这大街小巷左邻右舍都是什么样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家世,都有什么……”

本来准备说教的齐叔,眨眼间便成为了被教育的人。要不是说的太多宋三思有些口干舌燥,可能齐叔还要继续听下去。

“不要以为算卦是一门很容易的事情,我跟你说,这个买卖可不比你给人瞧病简单啊。”宋三思用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说教。

“行了,我说不过你,还是等小狄有空了让他说你,也不知道他在衙门里怎么样了。”也是养成了习惯了,眼下没有狄仁杰在一旁帮忙说和,齐叔倒忍不住有些想念。

至于狄仁杰有没有想这两个人,那就没人知道了。

这位今日新上任的狄县尉一直都在翻看案卷,哪怕现在已是深夜,他仍未回房休息……

因为前日调解了张家的婚事,今日李继文便应了张家的邀请前去吃酒,所以回来的便晚了些。

许是多喝了几杯,迷迷糊糊之间路过亮着光县尉衙门的时候他就以为已经到了自己的房间,不顾手下的搀扶,直接推门进去。

直到他坐到了椅子上,看到自己眼前坐着一个一脸懵懂的狄仁杰的时候,李继文仍未清醒过来,反而有些口齿不清的问道:“狄县尉,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呃……李县丞,这里是县尉衙门,不是您的住处。”狄仁杰闻着浓郁的酒气便知道了怎么回事,可李继文毕竟是他的上峰,他又是初来乍到,当下也只能苦笑着解释。

“哦?那你在我房里做什么?”李继文好像醉的挺严重,仍是以为狄仁杰是在他的房里。

狄仁杰苦笑了一声,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李继文身边站着的衙役。

衙役跟了李继文也有几年的光景了,所以对于自家县丞醉酒之后的习性非常了解。当下便有些无奈的说到:“狄县尉,县丞他有些醉了,您别见怪。容小的喂他喝盏茶,醒醒酒便搀他回房休息。”

说是这么说的不佳,可是李继文一盏茶下去之后,反而有精神耍起了酒疯。

任凭手下怎么说,他都一口咬定自己没醉,非要让手下退卡,嚷嚷着要与狄仁杰秉烛夜谈。

衙役无奈,有些歉意的小声说道:“狄县尉,要不我先出去候着,您帮着照看一下。”

“嗝~来,让我看看狄县尉你今日都忙活些什么事情。”

衙役刚刚退出去,李继文便强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往狄仁杰的书案走去。

若不是狄仁杰小心搀扶,估计还没走到书案,李继文便要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重新坐下,李继文随手便拿起一个案卷,看了一眼便说道:“这个案子我记得,当时曹觅还是曹县尉的时候,这是他主理的案子。”

“嗯?县丞可否让我看一看。”李继文手中的案卷是他刚刚打开还没有看上一眼,此时一听事关曹觅,便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

李继文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拿去”,便往椅子上使劲一靠,闭着眼睛似乎打起了瞌睡。

“杀牛?这么大的案子县尉如何判得?”只看了一眼案情,狄仁杰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秦兴 “说是这么说,可县令大人那日正忙着,此事便交由曹觅负责……”

说了这么一句,李继文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了。

杀牛那案子看起来倒是很清楚,人证物证俱全,可是狄仁杰却总觉得这案子有些不对。

至于具体哪里不对,一时间他也说不上来,只是皱着眉头小声嘀咕道:“奇怪啊……”

许是他嘀咕的次数多了,打瞌睡的李继文又醒了过来,似是无意的嘟囔了一句:“曹觅奇怪啊……苏县令奇怪啊……哈哈哈……”

断断续续的嘟囔了这么一句之后,李继文非常夸张的侧着身体,似乎要摔倒在地。

狄仁杰赶忙上前扶住了李继文,连着喊了几声“县丞”,奈何李继文毫无反应。

无奈的摇了摇头,喊过门外守着的衙役,两个人一起将李继文给搀回了他的房间。

安顿好李继文之后,狄仁杰便再次回到县尉衙门,准备收拾收拾案卷便也回去休息。

不过当他再次拿起书案前放着的那份杀牛的案卷的时候,却愣住了。

本来干干净净的案卷这时候却多了一滩污渍,而那污渍的位置非常巧合的刚好就是主犯常五的名字。

若不是刚刚李继文有意无意的喊出了两声奇怪,眼下这个人名还不至于让狄仁杰觉得有些不对。

此时既然觉着不对了,狄仁杰便再次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次案卷。

看完了案卷,他的手边也多了一张写了几个名字的薄纸。

除了主犯常五的名字外,还有负责押解流放的孙、周两位衙役以及报案者集贤楼卢掌柜的……

“什么意思?”第二日一早,还是在那一间小面馆,狄仁杰与宋三思相对而坐。

在宋三思吃的正开心的时候,狄仁杰小心翼翼的低过那张写着几个名字的字条。

“这几个人有些古怪,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上面的名字除了卢掌柜的之外,宋三思也是从未听闻。不过既然有一个认识的,那便有了突破口。

“刚好我也有事情要你帮忙,昨日晚间县衙一个叫秦兴的衙役去了集贤楼,与那卢掌柜的……”未免隔墙有耳,宋三思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若不是狄仁杰与他相处日久,怕是也不知道他在嘟囔什么。

听了宋三思的话,狄仁杰眉头紧锁,犹豫了好一阵才说道:“你说的秦兴我知道,他就在我身边……”

狄仁杰话未说完,宋三思忽然一挑眉头,端起面碗来狠狠的喝了一大口浓郁的汤汁。

狄仁杰见状赶忙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重新低下头开始吃面。

哪知道他刚刚夹起面块,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便有人说道:“狄县尉,我可是找到您了,您怎么早上吃的这么寒酸,连块肉的没有,这哪能行。”

说完,也不管狄仁杰怎么想的,秦兴直接喊道:“掌柜的,狄县尉赏脸在你这里吃碗面,你怎么就给上这么一碗素面,也太不懂事儿了吧。”

一来秦兴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二来他这话也说的有些阴阳怪气的,一句话的功夫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狄仁杰的身上。

这一下,狄仁杰便有些尴尬了。

放下了面碗,狄仁杰行了一个四方礼,轻声说道:“各位乡亲,我是本县新任县尉狄仁杰,以后还请各位乡亲……”

他的话未说完,几个本来因为秦兴的话而呆住的百姓便参差不齐喊了起来,有喊狄大人的,有喊狄老爷的,唯独没有人喊他狄县尉。

狄仁杰赶忙又是一阵客套,好不容易把这些父老乡亲给安抚住了。可是对于这些平头百姓来说,既然县尉大人在面馆吃饭,那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这里了。

当下便纷纷结账离开,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热热闹闹的面馆便空荡荡的只剩下了秦兴和狄仁杰两个客人和小二、掌柜的大眼瞪小眼。

只听秦兴再次开口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的给狄县尉换一碗羊肉馎饦。”

“不忙,不忙,我这一碗就够吃了。”狄仁杰想都未想,便直接拒绝了秦兴的提议。

许是昨日得罪过狄仁杰,后来赔罪的酒狄仁杰又未喝到,掌柜的这时候还是有些胆颤心惊。

所以虽然狄仁杰已经说过了不需要,掌柜的还是撞了一下小二,小声说道:“赶紧去,吩咐厨房多放点羊肉。”

小二应了一声便忙后厨跑去,掌柜的这时候又想起来还有秦兴,赶忙吩咐道:“两碗,给秦爷也预备一碗。”

听到这话,狄仁杰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打定主意不吃那一碗。

“县尉大人,您何必吃这一碗素的,等下羊肉的上来了再吃,这馎饦啊,一定要有羊肉才香。”秦兴坐在狄仁杰对面便大大咧咧的说到。

“昨日来的时候吃过了羊肉的,所以今日便想尝一尝这素馎饦的味道。”随口敷衍了一句,狄仁杰便从怀里取出来铜板,说道:“掌柜的,收钱了。”

掌柜的本来正在柜台后面装模作样的偷听狄仁杰与秦兴说话,这时候一听狄仁杰喊他收钱,马上就愣住了。

虽然有心想要装作没有听到,可是狄仁杰都已经看到了自己,掌柜的也只好开口说道:“狄县尉太客气了,不过几个铜板的事情,只当做小店请您吃的。”

正说着,秦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轻咳了一声,掌柜的便又接着说道:“后厨那一碗羊肉馎饦已经煮了,您看要不再来一碗?”

想了一下,狄仁杰又从怀里取出来几个铜板,说道:“掌柜的,这钱你收着,一碗素的,两碗羊肉的。”

“这……这……这,如何使得……”说着话,掌柜的赶忙对秦兴打颜色。

秦兴轻咳了一声说道:“狄县尉,您看掌柜的也是一片心意,倒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狄仁杰便直接说道:“掌柜的,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你把这钱收下,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算计 说完,见掌柜的没有伸手的动作,狄仁杰便把铜板往桌子上一放,转而对秦兴说道:“秦兴,我就先回衙门去了,你吃过了也早些回去。”

“嗯?掌柜的你这是什么意思?”狄仁杰前脚刚走,掌柜的后脚便伸手去捡桌子上散落的铜板。

不过他刚刚伸出手,就被秦兴给拦住了。

秦兴伸手一扫,那些本该属于掌柜的的铜板便悉数入了他的手中。

“让你送一碗羊肉馎饦你都送不出去,你还有脸要钱?”

掌柜的虽然心里万分不乐意,可是表面上却不敢忤逆秦兴的说法,只能赔笑道:“秦爷,您也看不到了,不是小的不想送,实在是这位狄县尉他自己不收啊……”

“你这么说倒是我错怪你了?”秦兴作为曹觅最亲信的手下,别的能力不好说,但是这欺负人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高手。

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掌柜的吓的连称不敢,刚好这时候小二端了羊肉馎饦出来,掌柜的忙吩咐道:“快去再给秦爷切一盘羊肉~”

秦兴着实是饿了,也不顾羊肉馎饦的滚烫,直接端起碗来狠狠的喝了一口,这才接着说道:“掌柜的,你也别说我不地道,这样,这几个你收着,毕竟是县尉给的钱,至于这剩下的……”

掌柜的本以为一个铜板都收不到,眼下既然能得了几个铜板,哪里还敢计较,赶忙应声:“多谢秦爷,多谢秦爷。”

见掌柜的这么上道,秦兴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嗯,今日的事情便这么算了,不过下一次狄县尉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掌柜的一愣,小意的问道:“秦爷的意思是不能收钱?”

“不止是不能收钱,还得让他吃的心安理得,你明白了吧?”

秦兴的话一出口,掌柜的脸色就变了。

“你也别摆这哭丧脸,爷我吩咐你做的事情哪次亏待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不想做,爷我去找别人……”

许是想起来以前确实在秦兴手里得了些好处,掌柜的赶忙换上一副笑脸,谄媚的说道:“秦爷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您的吩咐小的……”

就在秦兴与小店掌柜的合计事情的时候,离小店不远的陆家大院内,宋三思与齐叔也在商量着事情。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说了一会儿,宋三思便开口说道:“好了,齐老头你自己玩去吧,我也得做点正事去了。”

“说的什么混账话,你才是玩去,我齐云代怎么说也是一县名医……”齐叔这一句连骂人加自夸,不过可惜,他刚刚开口,宋三思就已经跑得只留下背影。

看着宋三思远去的背影,齐叔只能无奈的骂了一句“跑得比兔子还快”,便慢慢悠悠的去到前院,找陆大夫聊天加治病。

至于宋三思,虽然跑出去的挺快,不过在跑到大街上之后,他便慢悠悠的闲逛了起来。东瞅瞅,西看看,就如齐叔想的那般无二。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宋三思脚步不停,嘴巴也是不停。直到中午时分,他才在茶馆中稍坐了片刻。不过只是喝了碗茶,与小二闲聊了两句之后,他就再次迈开步子,出现在了尉氏县的大街上。

“这位爷,您要的东西小的都预备好了。”在狄仁杰迈步走进一家布店的时候,店里的伙计一眼就认出来宋三思这个昨天过来要买白布的主顾。

伙计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用白布当幡子,一边从柜后取出来一块白布。展开来一看,这麻布确实还不错,结实的很。唯一的缺陷也就是不如纸白,可宋三思既然没打算给钱,也就不纠结那么多了。

“拿笔来!”直接把白布铺在了桌子上,宋三思便大大咧咧的吩咐道。

反正这大中午的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伙计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从柜台后取了笔墨出来,笑呵呵的说到:“这位爷,您请。”

伙计其实也是打着看笑话的打算,毕竟宋三思的模样,怎么看也不想是个会写字的官人。

作为一个活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精,伙计的那点小心思如何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不过宋三思也没说什么,反而装作不会写字的样子,右手如鸡爪一般的握笔。

只是这个握笔的姿势,便逗的伙计险些笑了出来。宋三思白了伙计一眼,依旧用那鸡爪一样的手势蘸墨。哪怕在落笔之时,他仍是这个样子。

刷刷刷,不过几笔,白布上便多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神算。

“怎么样,爷这个字不差吧。”写完之后,把比往旁边一扔,宋三思便拍着手掌笑眯眯的对伙计说道。

伙计不识字,更是不懂书法,不过他倒是机灵。当下便开口赞道:“爷这字写的好啊,比我们这招牌都不差。”

“怎么着,要不我给你们写个招牌,就当做是这布钱?”

说几句不要钱的好话,这事情伙计是能做主,但是要说换招牌抵布钱,这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答应了。

看着伙计为难的样子,宋三思忍不住哈哈一笑,随口说到:“跟你开玩笑的,看把你吓得。”

“来,看看认不认识这是什么字。”

伙计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爷您抬举了,小的哪里认识什么字。”

“不识字你刚刚还说好?”也不知道宋三思怎么想的,这时候还打趣小伙计。

这小伙计也是真机灵,直接说道:“虽然小的不识字,可是爷这两个看着就气度不凡!”

“行了,别捧了,小爷跟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看清楚了,这上面一个字念神,神仙的神。下面这个字读算,算卦的算。明白了吧?”

听着宋三思的话,伙计小声嘟囔道:“神,算,哦~敢情爷您是算卦的。”

“说的什么混账话,小爷是神算,不是那些街边摆摊算卦的混人。”

眼见刚刚还和颜悦色的宋三思转眼就翻脸,小伙计吓了一跳,连忙附和道:“是是,您是神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神算 宋三思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算你小子识相。小爷我平日与人排盘均是一贯,今日也算与你有缘,你若愿意,我便用这个卦资抵了这个布钱。”

虽然这麻布只有几个铜板而已,可是对于正在攒钱的伙计来说,几个铜板对他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小伙计想都不想,便直接说道:“这位爷,这是东家的买卖,我也伙计也不好……”

没等他说完,宋三思便装作掐指一算,自顾自的说到:“你生于丁丑,阴阳差错,但恐夫妻不睦。丁火坐丑无根,身若,但丁为星光,无妨。坐下偏财、七杀、食神,食神生偏财,偏财生杀,也是一片顺生,吉利……”

一大堆拗口的词语宋三思脱口而出,直说的伙计一愣一愣的。他也只知道自己是丁丑出生,不过宋三思问都没问,只是掐指一算便知道他是丁丑出生,还是让小伙计有些心动。

可是一想到自己还要攒钱,伙计还是咬咬牙,说道:“爷,您可别说了,我就是个伙计,这东家的生意我可是不敢做主。”

“没想到这小家伙意志还挺坚定。”宋三思忍不住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是,意志再坚定的人也有弱点。而这个小伙计的弱点,宋三思早就打听的清清楚楚。

“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那女子与你命有姻缘,奈何父母干涉,眼下正是苦恼时节。这便是我前面说的阴阳差错,但恐夫妻不睦。”

这话宋三思完全就是在胡编,也就是因为小伙计从未接触过这些事情,不然估计宋三思还要多费些口舌才能让他相信。

小伙计既然已经入了套了,剩下的事情就简单的多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小伙计便一口答应下来免了布钱的事情。

省了布钱只是宋三思一部分的目的,他另外的目的乃是从小伙计的口里探出这布庄东家的去向。

“东家最近身体有些不好,一般的生意都是我在支应着,除非是大生意上门,东家才会在内院见客。”

听了伙计的话,宋三思“哦”了一声,便接着说道:“这可是巧了,我刚好认识一位名医,你们东家有什么不舒服的,不妨让他给瞧瞧。”

“这个事情我可是不能代东家做主,等闲下来我去问问东家,到时候再劳烦爷您帮着给引荐一下。”

伙计先是道谢,接着便说道:“不过我们东家一直都是让陆大夫给瞧病,怕是不愿意换做别家。”

宋三思一愣,继而大笑说道:“这就更巧了,我认识的那位名医与陆大夫是多年好友,我这几日刚好也寄宿在陆大夫的家里。”

听到这话,小二也是一愣,心想怎么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宋三思也没有急着追他去问东家的意见,话题一转,说道:“对了,我有个事情刚好想要你帮忙……”

宋三思小声的嘀咕了几句,等他说完,小伙计的嘴已经长大的能直接塞进去一个鸡蛋。

犹豫了好一会儿,小伙计才勉强的点头答应道:“这布料倒是不贵可是算上手工,怎么也得三十个铜板,您真的要么?”

宋三思直接从怀里数出来二十个铜板交给伙计,“剩下的十个等我见到衣服再给你。”

伙计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忙不迭的收钱答应了下来。

刚好这时候店里也进来了别的客人,宋三思便拿着那块写了神算二字的破布离开了布庄,晃晃悠悠的回到了大街上。

一般算命解惑的摊子都要摆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宋三思也不例外,他选择的地方算是尉氏县人流量最大的地方,那就是县衙的对面。

凭借着从布庄骗来的幡子、卖甘蔗那里得来的长甘蔗,再加上茶馆老板借过来的小桌板凳,宋三思的神算这就算是正式开张了。

不得不说,神算就是神算,所作所为全都与一般人不同。

一般的卦摊都是指着妇女或者是那些不得志的人赚钱,可宋三思却打定了主意要从衙门里的人手里赚点。

也是该着,他这边幡子刚刚立起来,县衙门口的衙役便走了过来。

来人也不求签,也不算卦,只是笑眯眯的问道:“我说,你这甘蔗是怎么卖的?”

宋三思一幅高人做派,也不抬头看人一眼,微阖着眼伸手指了指自己亲手神算二字,其用意不言而喻。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伸手指的地方已经不再是神算二字。

“哎,这谁家的倒霉孩子,想吃甘蔗让你家大人自去买去,跑这里偷我的甘蔗算怎么回事。”本来高高的一根甘蔗,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被一个贪吃的小孩子拿着柴刀砍掉了好几节。

这孩子动作娴熟,一砍一取之间毫无声息,要不是因为砍的太多,那高高挂起的幡子已经落到了宋三思的头上,怕是宋三思仍不会察觉。

吓唬走了小孩子之后,那衙役终于忍不住了,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面对别人的嘲笑,宋三思也不急,反而笑眯眯的说到:“官爷,您是求签还是测字,亦或是排盘?”

衙役可能也是没见过这么没羞没臊的人,愣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说道:“我说,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不就是县衙门口么?”

“知道是县衙门口你还跑这来摆摊?”

宋三思左右看了一眼,看到自己身边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也有挑了个挑卖杂货的,这才装作不解的说到:“他们摆得,我为什么摆不得?”

许是今日有些无聊,衙役就当打发时间了。竟是耐着性子跟宋三思解释道:“瞧见那个卖梨子的没有,那是我父亲的父亲的儿子,那人管我父亲称一声兄弟……”

“那不就是你大爷。”

“说的没错,那就是我大爷,你明白了吧?”

宋三思白了一眼,没好气的说到:“你说了什么我就明白了,再说了,你大爷能卖梨子,我凭啥不能摆摊,我可是神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痨病鬼 “不凭啥,就凭这个。”开过了玩笑,见这人还这么不上路,衙役也懒得废话了,直接提起手中的长棍敲了一下地面。

这么赤裸裸的威胁,宋三思当然明白。不过他仍是嬉皮笑脸的说到:“您看看,这说了一句您就激动了,这火气着实是有些大了。”

“别别,别动手,我这就走。”眼看衙役又提起棍子,宋三思赶忙站起来收拾起自己的摊子来。

这样的小摊子支起来快,收起来的也快。尤其是他当做杆子的甘蔗已经被小孩砍去了好几节,那收拾的就更快了。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把自己的幡布折好,又远远的喊了茶馆的小二过来收桌子板凳。

衙役见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嘟囔着“就这也敢说自己是神算”重新回到衙门口守着。

不过摊子虽然收了,可狄仁杰并未离开。准确的说他是去找哪位衙役的大爷去了。

“大爷,您这梨可是不错啊,看起来个顶个的水灵啊。”

口里夸的是梨,可说话时刚好几个青春俏丽的姑娘路过,宋三思嘴里不自觉的就说出水灵二字。

卖梨的老汉也是一样,直到姑娘们的背影远去,他才吞咽来一口口水,说道:“真是个顶个的水灵。”

一听这话,宋三思马上就“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带着老汉也笑了起来。

两位同道中人在大笑过后,马上展开了亲切的交谈。

虽然算命的摊子没了,可是有了衙役大爷这个关系在,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宋三思便将衙门里大部分衙役的姓名都打听的八九不离十。

然而,非常巧合的是这些人里面并没有一位姓周,也没有一位姓孙。

买了些梨子,谢过了老汉之后,宋三思便按照老汉指着的方向,溜溜达达的一路行去。

“有人吗?有人吗?”走到一处小宅子的门前,宋三思轻轻的拍了拍门,便探头进院子里小声说道。

随着他的话音,马上就有一个小孩子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问到:“什么人啊?!”

说时迟那时快,当看清门口之人站着乃是那个被他吃了的神算,小孩马上就想往屋里跑。

可他刚刚转身,就给宋三思拉住了衣领子。

既然跑不了,小孩子倒也不争了,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不过刚哭了两声,他的注意力就已经被宋三思递过来的脆梨吸引,当下也就忘了哭的事情,眼巴巴的看着宋三思,眼睛里写满了想要二字。

“小家伙,想吃吧?”

小孩子一边留着口水,一边点头如啄米。

“喏,拿着吃吧。”本来就是过来送梨子的,宋三思倒也干脆,直接就给了小孩一个。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小孩子接过梨子之后道了一声谢便扭头往屋里跑去。

宋三思一愣,等了一会儿见小孩子没有再出来,便有些好奇的跟过去。只见小孩子已经将那梨子洗净切片,一片片的递给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爹,这梨子脆的很,我听人说吃了脆梨能压下咳嗽,您把这些都吃了吧。”这话说的容易,可做起来着实不容易。

无他,只因为小孩子嘴角的口水有些不受控制,哪怕他吞咽了几口,仍是满口生津。

这一幕,倒是勾起来宋三思心中非常久远的记忆。

在百年之前,曾经有过一个温婉的女子,也是这样的守在一个病人的床前,也是说着这样的话。那个女子,是他的养女,而那个病人,则是女子的夫君。

当时,他若是出手足可救回那男子的性命,可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他终究只是偷偷摸摸的看了一眼便偷偷摸摸的离开了……

“小家伙,这几个梨都给你了。”

许是因为想到了过去的事情,宋三思大方的把梨子都给了小孩子。

因为视线的遮挡,直到宋三思开口,床上的病人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男子一脸谨慎的看着宋三思,有气无力的说道:“这位……公子,请问有何时?”

对小孩子颇为友善的宋三思对这男人却没什么好脾气,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没事”,便继续对小孩子说道:“小家伙,这梨子都给你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明天去县衙那里找我,我给你个好玩的。”

小孩子嘛,一好吃,二好玩,一听说有好玩的,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听到小家伙应了下来,宋三思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不过在即将跨出房门的时候,他还是留下一句:“既然病了,就要好好养病,早点养好身体也好把这个家给撑起来……”

离了小院,宋三思便直接回了陆大夫的家里。刚巧这时候齐叔也从外面回来,齐叔看到宋三思两手空空,腋下夹着一块白布,忍不住皱眉问道:“你这是干嘛去了。”

“你又干嘛去了?”宋三思心情不好,语气也不好。

好在齐叔也习惯了他的脾气,直接呛着说道:“我自然是药庄去了。倒是你,又出去闲逛了一上午回来睡午觉了?”

宋三思点了点头,毫无廉耻的说道:“那是自然,逛街累了自然要回来休息。”说完,也不给齐叔说话的机会,三步两步的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还特意把自己的房门关的紧紧的。

可是他刚刚坐下喝了一碗茶,便有人敲门。

宋三思刚想开口喝骂,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宋公子,厨房里还备着些吃食,公子可否需要?”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宋三思本来就要找这丫鬟小桃,她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两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宋三思便笑呵呵的说道:“如此会不会太麻烦小桃姑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公子需要小桃这就准备。”

“那就劳烦小桃姑娘帮忙端些吃食过来。”

小桃一听这话马上笑颜如花,恰如一朵盛开的桃花。

小丫鬟动作着实不慢,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端了两个肉饼,一碗稀粥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大爷 “小桃妹妹坐。”宋三思张口闭口的小桃妹妹早就把小丫鬟喊得心痒身酥,此时一听宋三思开口让座,马上就软软的坐在了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宋三思。

“小桃妹妹不吃些么?”

古人云秀色可餐,虽然这话一般都是用来形容女子貌美,可是对于现在的小桃来说,宋三思就是她最想要的。

这倒不是说宋三思长的有多好看,只是对于这种情窦初开的小丫鬟来说,宋三思这等口花花的男子,杀伤力是极大。

“宋公子,可是这肉饼有些不对?”

看到宋三思吃着吃着肉饼眉头就皱了起来,小桃忍不住问道。

“哦哦,也没什么,只是这猪肉的肉饼,怎么也不如牛羊的味道香~”说着,宋三思还装模作样的咂了咂嘴,似乎回味无穷。

“羊肉倒还好说,可是这牛肉……陆老爷虽然在尉氏县有些名望,可也是不敢……”

这话头一起,说起话来就简单多了。

喝了一口稀粥,顺下了卡在嗓子眼的肉糜,宋三思这才接着说道:“不能吧,陆大夫这家大业大的,难道你们从来没尝过牛肉的味道?”

“那倒还是尝过的,前不久老爷拿回来了一大块大肉,吩咐厨房做了肉饼,家里的人都尝过,味道真是比别的香多了……”许是想起来牛肉的味道,小桃这丫鬟也馋了起来。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按说这种事情自己知道就得了,哪里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

可是小丫鬟在宋三思的言语中早就没了警惕知心,宋三思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可能快有两个月了吧……”小丫鬟想了很久,这才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虽然只是一个大概的时间,不过他想只要把这个时间告诉狄仁杰,他自然有办法核实这件事情。

“小桃,小桃~”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院子里便传来小厮小六的呼喊。

宋三思正不知道跟丫鬟聊什么,此时心里已经笑开了花,脸色却有些遗憾的说道:“小桃妹妹,你还是去看看有什么事情吧,万一耽误了后院的事情,陆老爷若是怪罪下来,那便有些不美了……”

小桃依依不舍的离开之后,宋三思直接冲进隔壁齐叔的房间,也不顾齐叔正在床上躺着,大大咧咧的说道:“喂,齐叔,赶紧起来,有正事。”

有了上次装睡的经验,齐叔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对于这个毫无尊老习惯年轻人,他可是不敢装睡了。

“说吧,又出什么事情了,你不是把那小桃给法办了让我老人家帮你收拾烂摊子吧?”

“齐叔,你这也太不正经了,我是那种人吗?我是那种人吗?我是那种人吗?”

宋三思一边反问,齐叔一边点头,脸色的神情正经无比。

“行了,说正事。你在尉氏县还有没有别的熟人?”

“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就是需要些东西,但是不能从陆家出。”

听到这话,齐叔眉头忍不住轴了起来,犹豫了片刻才说道:“要是为了稳妥,实在不成就托人回汴州一趟。脚程快的人,一天都时间也能跑回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做好准备,明天上午跟我出去一趟。”说完,宋三思便转身离开。

“你又去大街上闲逛?”

宋三思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闲着也是闲着。”人便走了出去。

走在大街上随手买了一些糕点,溜溜达达的就去县衙。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摆摊,而是直接走到衙役大爷的身边,把糕点一放,便一屁股坐在了老汉的身边,笑呵呵的说道:“大爷,刚买的,你尝尝?”

老头也是人精,宋三思这好不遮掩的小心思他如何能不明白,当下拿起糕点来吃了一块便说道:“你要想摆摊就在我这身边摆就成有我护着你,那小混球也不敢说什么。”

很多话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个事情也是,如果宋三思当场应下要摆摊,未免落了下成。

“大爷这说的哪里的话,我这不是跟您聊的来过来跟你聊天的么,您要这么说我可是不敢在这里待着了。”

老汉笑了笑,满意的说道:“好好,那算老汉我说错话了,来来来,吃颗梨子,压一压火气。”

宋三思接过梨子在身上蹭了几下便直接开吃,一边吃还不忘嘟囔:“脆,这梨子可真脆。”

一下午的时间,宋三思除了跟老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就是盯着县衙的大门看,看进去的人,看出来的人。

然而,直到他跟着老汉收摊离开,他想看到的那个人仍是没有出现。

“炒个羊脸儿,配几个小菜,再来两壶老酒……”因为没等到狄仁杰,宋三思便带着老汉一起去了集贤楼,一来为了吃饭,二来也是为了拉近感情。

他在这边喝酒吃肉聊天的时候,狄仁杰也在衙门里喝酒聊天。

事情还要从李继文说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昨夜喝多了今日还没有尽兴,太阳才刚刚偏西,他就提着一壶酒,让手下端着饭菜,就跑到了狄仁杰的县尉衙门。

看了一天案卷的狄仁杰本想着出去与宋三思相见,顺便再商量些事情,可李继文根本就不给他机会。

把酒菜放下之后,更是趁势直接倒了两杯酒,“来,狄县尉我们一起喝一杯。本来昨夜就应该给你接风才是,不过我昨夜喝的有些多了,这事情便只好今日做了。”

“这,李县丞,眼下虽然也是傍晚,可在公堂之上喝酒怕是有些不妥吧。”

不知道李继文是真的酒量不行还是借题发挥,一听这话,马上就没好气的教训道:“小狄啊,你不要这么死板。”

“来来来,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说着,便强推着狄仁杰做到桌边。

“这衙门啊,只要没有外人,咱们就可以放松一些。眼下苏县令与曹觅都出去赴宴了……”

“要不,我以茶代酒陪您吃点?”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雅间 “也罢,那我吃酒,你吃茶。来来来,快点吃,再不吃都凉了。”说着,李继文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继文的脸色便红润了许多,说话也有些结巴:“狄……狄县尉,你……你是……刚……刚来,不了解咱们……县……县的情……情……况。”

“是是,县丞教训的是,我是刚来,还需要向前辈们……”

没等狄仁杰说完,李继文便摆了摆手,说道:“我……我说的不……不是……这……这个。我说的……是……是,罢了……不……不……不说这个了,吃……吃……吃菜……”

得亏狄仁杰性子好,不然非得让李继文给急死。

这李继文也是够奇怪了,不说话了便闷头喝酒吃菜,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自己给喝的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鼾声大作。

有了昨夜的经验,狄仁杰也不再尝试叫醒这位县丞,直接推开门把门外候着的衙役给喊了过来,两人搀着李继文将他送回了后院。

在离开之前,狄仁杰拉住了那衙役,小声问道:“秦兴去哪里了?”

衙役一愣,老老实实的答道:“秦兴今日跟着苏县令与曹主薄一起赴宴去了。”

“哦?你知道他们赴的是什么宴?”

“这个事情小的就不清楚了,县尉怕是要问问别人才能知道了。”

“嗯,也好,你好好照顾李县丞,我先回县尉衙门了。”想了一下,狄仁杰便告辞离开。

回到县尉衙门之后,桌子上摆放的酒菜早有下人收拾干净。想了一下,他便随手拿起桌上的案卷,慢慢的翻看了起来。

“不对!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忘了。”看了几眼,狄仁杰终于想起来,他与宋三思约好了,傍晚要在那家小面馆碰头。

“狄县尉,集贤楼的伙计过来说有人在集贤楼请您吃饭,说是您的同乡,姓宋,叫宋……宋……”狄仁杰刚刚走到门口就与一个衙役撞了一个满怀。

得了衙役的传话,狄仁杰便要往集贤楼而去。不过刚刚走到门口,他就退了回来。一路小跑的回到房里换了一身白衣,这才往集贤楼而去。

可是在大堂里绕了一圈,也没有见到宋三思的身影。“小二,有一位宋三思的客人可在?”

“这位爷,宋公子在雅间里,我带您过去。”说着,小二就带着宋三思去了楼梯旁的一间雅间。

“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县衙里王捕快的大爷,你喊一声大爷就是了。”

狄仁杰依言喊了一声大爷,有些不解的望向宋三思。

宋三思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拉着狄仁杰说道:“大爷,这是我朋友狄仁杰,您老人家喊他一声小狄就是了。”

大爷也没多想,直接招呼道:“来来,小狄快坐下一起吃。”

狄仁杰虽然前面和李继文一起吃了几口,可肚子里仍是空落落了,所以当下也不客气,直接坐下开吃。

“对了大爷小狄他现在也在衙门里做事……”

“哦?是在哪个衙门,等我跟我家那个小子说一说,让他多照应照应。”

“他啊,刚进县尉衙门,估计现在还没闹清楚呢。”宋三思抢先说道。

“县尉衙门啊,倒也不错,没了曹觅在那里搅和,这衙门应该好了许多。”说着,这位大爷就把目光转向狄仁杰,眼神中有些询问的意味。

“呃……”狄仁杰不知道宋三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也不知道答什么话。

“唔……”赶忙咽下嘴里的羊肉,宋三思接口说道:“大爷不是外人,小狄你有什么就说什么。”

“呃,也没什么,我刚进县尉衙门,哪里有什么事情。”说着,又给宋三思抛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不是吧,我可是记得你说看到一个老案子有些问题啊?”

一听这话,狄仁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心中十分不解宋三思怎么会这么匆忙的就要把杀牛那件事情给提出来。

不过,狄仁杰想错了。只听宋三思接着说道:“你不是不明白曹县尉为什么会变成曹主薄么,今日我特意请大爷给你解答一下。”

“来来,大爷先喝一杯,让这家伙再愣一会儿。”看到狄仁杰被自己的话吓到,宋三思也不意外,直接拉起大爷喝酒。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原来的主薄走了,曹觅补上去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曹觅与苏县令的关系可是非常亲密,便是尉氏县里的普通百姓都知道。”

“大爷可知道上一任主薄因何离开?”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插嘴问到。

“这你可是问对了人了,要问别人,我保证你不知道,我要不是有那么一个侄儿在衙门里做事,怕是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了。”

老汉脸上的神情又骄傲,又神秘。

又喝了一杯酒,吊足了两个人的胃口,大爷才开口说道:“说起上一任主薄,那可是一个好人,行事规规矩矩,做事勤勤恳恳,县里的百姓都觉得他很不错。”

“可是在几个月前,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牵扯进了一起杀牛的案子,这才断了自己的仕途。”

“杀牛?大爷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话要是一开始由宋三思提出来,未免太过显眼了。可是眼下有狄仁杰顺理成章的问出来,那便自然了许多。

“这事情我也说不太清楚,只是听小五提过这么一句。你要想知道,我改日问问小五,到时候再告诉你。”

听到这话,狄仁杰赶忙拒绝道:“大爷不忙,这不过就是说闲话说到了,哪里需要特意打听。对了,大爷说的小五可是王捕快?”

“就是他啊,你们不知道吧。他啊,行五,所以我们这些老人都管他叫小五。这孩子也是实诚,一直守着这尉氏县,不然凭着他的本事,便是去汴州闯荡,那也定是能闯出名堂来……”

老汉这边夸赞自家子侄,宋三思与狄仁杰二人自然也是交口称赞。尤其是宋三思,不过只是见过了一面而已,想什么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之类的赞扬是张口就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正主 “你觉得这老头怎么样?”

送走了已经喝的有些找不到北的老汉之后,宋三思便小声问道。

狄仁杰思索了片刻才说道:“忠厚老实,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

“那王捕快你有什么了解?”

“一面之缘,不甚了解。”

“喂,你在县衙也住了两天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吧。”

听到宋三思语气有些不好,狄仁杰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到:“也不算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翻看案卷,对衙门里的人了解的有些少了。”

“不过你说的对,那个秦兴确实有些问题,今晚苏县令与曹主薄有宴,谁都没带,唯独带了他去……”

“照你的说法,那秦兴就是他们的亲信喽?”

狄仁杰点了点头,非常肯定的说到:“这是没什么疑问,我可以打包票,秦兴必然知道他们很多隐秘的事情。”

“但是,那李县丞我却有些看不明白。”

“怎么说?”

“这两天他醉了两场,而且每次都是在我面前醉的。我拿不准他究竟是真的醉了,还是只是在试探我而已,你若有空,不妨打探一下他在这尉氏县是什么样的风评。”

“李继文,行,我知道了。你不管了,我这两天保管把事情弄明白。”听了狄仁杰的话,宋三思满口答应下来。

“对了,我问过了,衙门里并没有孙、周两位衙役,至于常五这个人,我还没来得及打听,等我一会儿和老卢聊上几句,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

正说着话,宋三思突然闭上了嘴巴,对着狄仁杰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他的手刚刚放下,便说道:“来来,喝,喝,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说话的同时,就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两位爷,吃的可还满意,要不要再加些菜色?”

“呀,卢掌柜的这也太客气了,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爷您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宋三思这么客气,卢掌柜的自然也要跟着客气,不然这生意要怎么做呢。

两人喝了一杯酒,又闲聊了几句菜色,卢掌柜的便借口外边还有事情,想要告辞。

宋三思这种人精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当下便开口说道:“卢掌柜的不忙走,刚好你来了,给咱算算这一桌多少钱。”

“一共是一百二十七个铜钱。”这账卢掌柜的心里早都算的清清楚楚,所以宋三思一问,他便脱口而出。

“两位爷别误会,我可不是进来为了结账的……”

“掌柜的客气了,这吃饭给钱天经地义的,哪里需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卢掌柜的,他也是被秦兴逼的没有办法了。要是往日,只要客观不喊他过去结账,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提前打扰别人。

“这有两贯钱,剩下的存柜上,没问题吧?”说着,宋三思就从腰间摸出两贯钱来,往桌子上一放,哗啦啦的铜板声非常悦耳。

卢掌柜的自然喜不自胜,情不自禁的笑道:“没问题没问题,爷您既然新的过小店,那小店也不能不讲究。这样,一百二七个铜板,我收您一百二,剩下八十存柜上,您看过得去?”

“掌柜的大气!”

客套了两句,掌柜的便拿着铜板离开了雅间。在他走后,狄仁杰也跟着离开,只留下宋三思一人,慢慢的喝着小酒,思考着一会儿要怎么探一探卢掌柜的。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宋三思虽然喝酒如喝水一般,可这并不耽误他装醉。

在口齿不清的呼喊了几句之后,掌柜的终于又一次的进了雅间。

“掌柜的,你不地道啊!”

刚刚还好好的,一转眼就说自己不地道,掌柜的被宋三思的话说的一头雾水。

“掌柜的,我且问你,店里明明上等的牛肉,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非让我吃这便宜的大肉!”说着,宋三思还非常不满的拍了拍桌子。

“哎呦喂,这位爷,这话可不敢乱说啊,小店哪里有牛肉,这可是大罪啊,可不敢胡说……”

“刚刚小二明明说店里有牛肉,你这掌柜的怎么这般不耿直。”宋三思倒不是完全胡说,小二刚刚确实是跟他说过店里有牛肉。

不过小二的原话是:“爷您来的不巧,若是早来些日子,小店还真有酱牛肉。”

掌柜的不知道啊,心里痛骂了小二几句,心想这小白真是得好好的说一说了,不然什么话都告诉别人,最后倒霉的还是他啊。

卢掌柜的一连解释了好几便,可是狄仁杰就是不信,一口咬定这掌柜的不地道,非要吃牛肉。

万般无奈之下,掌柜的只好说道:“爷您真是误会了,小店真的没有牛肉。小白的意思是咱们小店在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得了些牛肉,可过了那么长的时间,这肉早就吃光了,哪里还有了。”

“真的没有了?”见掌柜的被自己诈的都要哭出来了,宋三思这才将信将疑的问道。

“没了,没了,真的没了,要是有牛肉,小店肯定要让爷您尝尝。”

“此话当真?”

“自然不会作假。”

“好,那我就信了掌柜的了。”

眼看终于摆平了这件事情,卢掌柜的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急出来的汗水,小心翼翼的说到:“爷您好像有些不适,要不要找个车,送您回去。”

“嗝~不忙,小爷我清醒的很,掌柜的你忙你自己的,我慢慢的也就溜达回去。”

打了一个酒嗝,宋三思便摇摇晃晃的走出了集贤楼……

掌柜的怎么教训小白暂且不提,继续说宋三思。

离了集贤楼,宋三思就这样一路摇摇晃晃的回到了陆家。

可是让他失望的是迎接他的是小厮小六,至于那个丫鬟小桃,却是不知道为何没有出来。

小桃不在,宋三思也没有与小六聊天的心情,只是随口打趣了两句,便打发小六离开,自己又开始琢磨明天要怎么样打探常五的消息。

毕竟,这个人才是杀牛案的正主,只有确定了这个人的来路,这件事情才能弄清楚。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收徒 “呦呵,今天不错啊,这杆子可比昨天的好多了啊。”

第二天上午,宋三思刚刚支好自己的神算摊子,门口的衙役就找了过来。

“是啊,这杆子可是大爷特意给我带过来了,当然好了。”一句话,宋三思就告诉了王捕快自己是有靠山的人了,可不会被他随便赶走了。

不得不说,有了大爷确实不一样。宋三思说话之间底气十足。

“小五啊,去忙你的去吧,小宋这边有我照应着。”

既然大爷都开口了,王捕快也没办法开口赶人,只好悻悻然的说道:“那好吧,大爷您帮忙看着点,不要让他惹那不该惹的人了……”

“也没什么不该惹的人,无非就是不招惹衙门里的人就是了,这大街上上的白衣,你想给谁看就给谁看……”

听了老汉话,宋三思便笑着说道:“大爷放心吧,衙门里的人我本来也没打算招惹,有这些白衣也就够我聊的了。”

他说的倒是真的,毕竟有狄仁杰在衙门里,无论什么消息,狄仁杰肯定要比他一个外人打听起来方便的多。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刚刚下树的脆梨,买梨还送神算一次啊……”

许是无聊了,宋三思竟学着走街串巷的小贩吆喝了起来。

还别说,他这吆喝还是有些效果,倒真是有些停下来去大爷那里买几颗梨子,不过买了梨子之后,却没有几个人选择去他那里算上一算。

说来可能也是他运气不好,这一段时间路过衙门的人都是过来办事的爷们。直到临近午时的时候才过来几个大婶,可大婶们一见他那个神算的招牌,桌上又没有签筒,便没了算上一算的兴致。

吆喝了半天,终归只是给大爷吆喝了一些买主,对于他自己的生意却是毫无帮助。

宋三思倒是不急,可大爷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终于在一个年轻人买了梨子要走的时候,老汉忍不住拦下了那人,小声说道:“这位小哥,隔壁可是神算,你有什么疑惑不妨去算上一算,不要钱的。”

这人最近倒真是有些不顺,心里也有些想要算上一算的想法。可他一转头,宋三思不知道怎么想也把头转到了一边,看也不看那人。

“我说小宋,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送上门的买卖反而不做了?”待那人有些尴尬的离开,老汉马上就追问道。

宋三思笑了笑,眼睛突然一亮,笑眯眯的说到:“我等的人到了!”

随着他的话音,之间一个小孩子从远处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这孩子也机灵,话还没说就奔着宋三思的神算幡子而去,待看清楚幡子今天是挂在竹竿之上而非甘蔗之后,这才有些失望的咂了咂嘴。

“小家伙,怎么这么贪吃,要不再给你买几颗梨子尝尝。”

“说什么买不买的,小天,这几颗梨子你带回去,给你爹尝尝,就说我给的,他要是敢不吃,改天我上门去找他。”说着,老汉便拿了几颗梨子塞进小天的衣兜里。

“我代爹爹谢过王爷爷。”小孩也不客气,给他就要。谢过之后,他刚想回家,就被宋三思一把拉住了,“你叫小天?”

小家伙一愣,老老实实的说到:“是啊,我叫吴文天,小名小天,街坊邻居都知道的,怎么你不知道?”

“哈哈,我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的。”

“你不是号称神算?”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就连老天都算不全,我又怎么可能事事都知道。”

论吵架,就算十个小天也说不过一个宋三思。不过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选择,既然说不过,那便直接扭头走了便是。

不过可惜,小家伙刚刚摆了一个恶作剧的嘴脸,宋三思就对老汉说道:“大爷,这摊子您帮我守着一会儿,这孩子我看着着实有些喜欢,看看能不能收了做徒弟。”说着,便追着小家伙跑了过去。

“小家伙,我问你,你爹这是咋回事?”

“病了呗,这你还看不出来?”

一路追着小天回到家里之后,宋三思并没有跟进房间,反而一直在院子里等着小家伙出来之后,他才小声的问道。

“那你爹病了平日是谁养家?”

“我娘平日在别家做些针线活,我也在别家跟着帮工。要不是娘不放心爹一个人在家,我现在也是在纸坊里忙活着。”

“你这个小身体,在纸坊能做什么事情?”

许是有些不满,小家伙气鼓鼓的说到:“谁说小孩就不能做事了,纸坊的掌柜的说我裁纸的手艺已经不比老师傅差了,要是力气再大些,我就能跟着师傅学刻字了。”

真的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往事,宋三思有些发呆。直到小家伙连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轻声问道:“我今天算了一卦,你爹的病还是得换个人瞧瞧,说不准会有转机。”

小家伙虽然年纪小,可人小鬼大,根本也不相信宋三思说法。撇了撇嘴说道:“你说的倒容易,就算大夫不要钱,可是这药钱总不可能免了。我家这样,哪里又拿得出钱给爹……”

“这你放心,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保管你爹的药钱我全包了。”

“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你就不担心我说的条件你做不到?”

小家伙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话。可是从他的笑容中却能看出,只要能治好他爹的病,他真的是什么条件都愿意,哪怕让他去死,估计他也不会犹豫。

“行,那你就跪下给我磕三个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宋三思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轻声说道。

小天也真干脆,说跪就跪,三个头磕的是砰砰作响。还没等宋三思扶他起来,小家伙就自己从地上蹦了起来,一拉宋三思,说道:“行了,该去找大夫了,赶紧点,别耽误时间。”

宋三思本来还想着跟小家伙说一下他这就算自己的徒弟了,可没想到这小家伙这么着急。苦笑了两声,宋三思只好无奈的说到:“好吧,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摊子收了,就请大夫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一样的伤 说是这么说的,可小家伙是个急性子,直接说道:“我去收摊,你赶紧去找大夫。”说完,便推着宋三思去了另一边,自己急匆匆的跑去收拾宋三思的神算摊子。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宋三思就拖着气喘吁吁的齐叔跑到了小天的家里。得亏小天帮茶馆的小二搬桌子还没回来,不然齐叔估计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我说姓宋的,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把我拉过来是要做什么?”齐叔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便没好气的说道。

虽然有求与人,可宋三思对着齐叔也懒得客套,直接说道:“找你还能干嘛,当然是看病。要我不我闲的没事跑去找你,有那功夫我去找小桃聊聊不更好?”

“小天,你可算回来了,大夫我可是给你请来了,走吧,去看看你爹。”两人正说着话,看到小家伙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宋三思便扭头对小家伙说道。

与宋三思不同,小天这孩子可是规矩多了。当下便老老实实的对齐叔行礼,说道:“劳烦大夫了,我爹爹病重在屋里修养,要劳烦……”

小天话未说完,就听到一个女子声音柔柔弱弱的传来:“小天,快过来帮娘提下东西,今日吴大娘可是送了……”正说着话,一个身着素衣的小娘子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到院子里不仅有自家的孩子,还有一个年轻人和老汉,小娘子一愣,这才怯怯的说道:“不知家中有客来访,吴氏多有怠慢,还望两位多多担待。”

“哎~娘子不要客气。我们也不算是什么客人。我不过是和小天这孩子投缘,听说他爹爹身体不好,特意请了大夫过来看看。”

听到这话,吴氏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喜色,接着便皱起了眉头。喜的是自家夫君有大夫诊治,忧的是家徒四壁,不知道这诊金与药钱要从何处寻来。

对于她家中的情况,宋三思清清楚楚,不过为了那小娘子的面子,宋三思没有当面说出这话,而是说道:“齐大夫在汴州城也算是名医,不若先让他进去看看病人的情况?”

吴氏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便应声答应了下来。不过当她想要引路带着齐叔进去的时候却被宋三思拦了下来,美其名曰:“齐叔诊治时不容外人在旁,只能他自己与病人相处。”

齐叔入房内诊治病人暂且不提,只说在院子里的三个人。宋三思低头不语,小娘子也是愣愣的站着,唯独小天看着自己娘手里提着的香气四溢的纸包,忍不住说道:“娘,你前面说吴大娘怎么了?”

“哦哦,吴大娘今日送了些卤肉,待娘一会儿去厨房预备了,请两位贵人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宋三思倒是没有直接开口拒绝,只是伸手拍了拍小天的脑袋,笑呵呵的说道:“想吃肉还不赶紧的去把你娘手里的东西接过去。”

小家伙依言从吴氏手中接过纸包便往厨房而去,这院子里便只剩下了宋三思与吴氏二人。

“吴……他病了多久了?”宋三思本想称呼吴氏,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妥,便改口直接称他。

吴氏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已经有几个月了。”

不知道是不是义女的事情历历在目,与吴氏聊天时,宋三思总是觉得有些尴尬。这种情况,直到齐叔从房里走出来才有些缓解。

“大夫,请问我家老爷如何?”

“伤及肺经,本不麻烦。但他少时体弱,所以现在便有些麻烦。不过也无妨,待我开些方子给他固本培元,不消月余,病自可痊愈。”

听了齐叔说的如此肯定,吴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未待他开口询问诊金,宋三思便说道:“如此一来倒也简单,小天,你跟我一起去拿药。”

虽然眼下时间还早,可吴氏还是再次开口挽留两人留下来吃顿饭。毕竟,人家不要诊金不要药钱,这要是连热饭都不吃上一口,这个恩情怕是不知道要怎么报答。

宋三思摆了摆手,强忍下心中的怒意,便拉着小天出了院门,与齐叔一起去了一间茶馆。借了掌柜的的纸笔写了一幅方子之后,齐叔借口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便独自离开。

“小天,刚才说的你都记清楚了吧。”与小天一道去药房抓了药之后,宋三思又将煎服的要求告诉了小天,生怕小家伙记不住,他说了好几遍。

直到小家伙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宋三思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从怀里取出来一贯钱,往小天的衣服里一塞,说道:“这钱带回去给你娘,就说你师父给的。”

小家伙有心不要,可是一听到宋三思说是师父给的,便笑呵呵的喊了一声师父,就蹦蹦跳跳的回家去了。

小天怎么与吴氏解释暂且不提,单说宋三思。办完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并没有急着会陆家找齐叔,而是溜溜达达的又去了衙门,与卖梨的老汉闲聊了一会儿,又买了几颗梨子,这才晃晃悠悠的回到了陆家。

他也不敲门,推门就近,也不管齐叔正在那捧着一本医术,直接说道:“怎么样,看出些什么没有?”

“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说我看出来什么没有?”

“少废话,我说的是刚刚那个人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看出来了。”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有点渴。”齐叔干咳了两声,故意沙哑着嗓子说道。

直到宋三思给他倒了茶水,润了喉咙,齐叔这才说道:“与汴州那人无二,一样是被人打伤的,至于手法一不一样,我不好说。”

“行了,这又不是公堂,用不着这么谨慎,到底一样不一样,你给个准话。”宋三思没好气的嘟囔道。

犹豫了片刻,齐叔才说道:“一样。”

“那就行了,好了,齐老头你歇着吧,我出去办点事情,晚点给你带点好东西尝尝。”说着,宋三思便再次离开,只留下了一个略显孤寂的背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难念的经 “嗯?东主有事?”离了陆家之后,宋三思便急匆匆的赶到了集贤楼,可是让他意外的是集贤楼今日没开门。

“劳驾问一下,这集贤楼今天怎么没开门?”虽然门上挂着东主有事的牌子,可是宋三思还是拦住了一个路人,小声问道。

这汉子许是在家受了气,当下就没好气的说道:“东主有事,那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三思一连问了几个人,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每个人都是说东主有事,至于集贤楼的东主到底有什么事情,他就不清楚了。

“嗯?小白!”看到一旁的胡同里闪过一个人影,似乎是集贤楼里那个小二的,宋三思连忙喊道。

一边喊一边追,奈何宋三思追到那胡同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人影,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小白。

集贤楼没开门,小白也找不到,转了一圈之后,宋三思便有些失望的回到了陆家。而让他更失望的是小桃还是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后宅那边究竟有什么事情,竟然让小桃这花痴的丫头连着两天没有出现。

在屋里一直待到月上中天,正百无聊赖之间,有人叠指扣门,接着就听到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宋公子,奴家为您填茶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宋三思一骨碌就从床上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直接把门口的小桃给迎进了屋子里。

“这几日后宅事多,未能服侍公子,还望公子见谅。”小桃先是微微一福,便娇滴滴的说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何,这表现的仿佛变了一个人。

然而,原本有些率性小桃宋三思还有些喜爱,这种做作的小桃,却是让他有些讨厌了。不过为了打探消息,虽然不喜,宋三思也只能笑眯眯的客套了几句。

几句闲话之后,宋三思直入主题,直接说道:“小桃妹妹可是问到那常五的消息了?”

“让公子失望了,小桃并未听人说过常五的名字。”

“不碍事,不碍事。我再托别人打听打听就是了。要不是嘴馋牛肉,我也不会这么想要找这个人了。小桃妹妹这几日在忙什么事情?”

“左不过就是些后院里的杂事,比不得公子做的大事。”

“哟,我做什么大事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嘻嘻,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做的什么事情都是大事。”

……

强忍着心中的烦闷,宋三思与小桃又闲聊了好一会儿的功夫,这才借口困意来袭,将小桃给打发了出去。

“我怀疑常五这个人不存在。”第二日一早,宋三思与狄仁杰再次相约那一家小面馆。

“已经确认了,常五并不存在。”

“你确定?”

“确定!”狄仁杰点了点头,非常的肯定常五是个虚构出来的人。

宋三思并没有追问狄仁杰是怎么查出来的,又是如何能这么确认。毕竟,以他对狄仁杰的了解,如果不是十分的肯定,他一定不会这么说。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杀牛的案子,从头至尾,都只是一场闹剧。”狄仁杰想了想,便给这个案子定性。

“不完全是,那个吴晨是真真正正的被人给拉下来了,而且昨天齐叔已经看过了,那人与汴州城里的那个病人伤情一致……”一说起吴晨,宋三思的心情便有些不好。

“嗯?吴晨?曹觅之前的主薄?”

“没错,就是他。”

没想到宋三思这么快就找到了吴晨,狄仁杰当时就愣住了。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安排一下,我想见一下那个吴晨。”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关键是看你啊,你什么时候有空?”

一说起什么时候有空,狄仁杰便有些尴尬了。毕竟刚刚来到尉氏县,每日里虽然不是公务缠身,可也不能像宋三思这般每日闲逛。

“这样吧,不若就安排在明日午后吧。这几日我看衙门在午后的时间还是比较宽裕。”想了又想,狄仁杰终于下定了决心。

对于闲的无聊的宋三思来说自然是没什么问题,想都没想,他就答应了下来。

“咦?那个秦兴今天怎么没来。”本想今天要捉弄一次秦兴的宋三思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忍不住小声的嘀咕道。

“我也是一天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怎么?你找他有事?”两人这时候都没有想过秦兴会成为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

闲聊过后,狄仁杰自然是回衙门做事,而宋三思则是再一次的去了集贤楼。白跑一趟之后,他才转头往吴晨的家走去,一来看看自己才收的便宜徒弟,二来也顺便看看那个病的不成样子的吴晨有没有好转。

不过刚刚走到那条小巷,宋三思便看到吴氏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而且看那步履蹒跚的模样,似乎是又遇到了难处。

想了想,宋三思便没有打招呼,而是远远的跟着吴氏,直到看到吴氏走到了河边,他才大喊了一声,一把将吴氏拉倒在地,怒道:“出了什么事情!”

宋三思的愤怒,一部分是对于吴氏,一部分则是愤怒于将吴氏逼到投河境地的人。

本想一死了之的吴氏被宋三思的怒喝吓到,当下只知道哭,也说不出话来。好在这时候时间还早,河边没什么人,不然估计跳河的人就要变成宋三思了。

过了好长时间,吴氏终于有些平静,虽然仍是小声的抽泣,可总是能说出几句连贯的话来。

直到这时候,宋三思才知道,原来,吴氏在昨日已经被她做工的那户人家给辞退了。她昨日所说的吴大娘送的卤肉,其实是她自己买来准备让家人吃一顿好的。

原本在昨日宋三思与齐叔答应救治吴晨之时,吴氏已经重新燃起了对于未来的憧憬。可今日一早,吴晨一番休妻的言语,却将这个坚强的女子再度击垮。

听到这里,宋三思再也忍无可忍,二话不说扭头便走。看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吴晨就算是身体健康的常人,这一次也要被宋三思给收拾的够呛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为何休妻 “小天,你去衙门口那老汉那里买些梨子回来。”怒冲冲的跑到吴晨的家里,宋三思发现小天这时候在家,便强压下怒气,从怀里取出铜板,交个小天。

小天走后,宋三思便迈步进屋,拿了一个板凳放在了吴晨的床边,冷冷的说道:“死了没有,没死就说句话。”

不知道吴晨是睡得太沉,还是不想搭理宋三思,这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死就说话,不然我就当做你已经死了。”说着,宋三思便不满的拍了拍吴晨的脑袋。

违心的对自己的妻子说出休妻二字之后,吴晨只觉得心力憔悴。若不是有小天给他熬药服下,估计在吴氏扭头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一命呜呼。

齐叔所开的药方里本就有安神凝气的药物,心力憔悴的吴晨在吃了药之后便有些昏昏沉沉,所以宋三思这时候连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将吴晨喊醒。

许是气急,宋三思也不顾吴晨病体未愈,提起右手,对着吴晨的脸便是啪啪啪啪四记耳光。他的力气着实有些不小,吴晨的脸当时就红了,也因为吃痛而呻吟了几声。

“别打了,别打了……”吴氏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吴晨被宋三思打成猪头的时候,挡在了吴晨的身前。

有了吴氏的出现,宋三思终于收手,不过他仍是怒气冲冲的骂道:“吴晨,小爷今天就跟你耗着了,你几时起来小爷我就等到几时,只要你不死,小爷就一定要打死你!”

宋三思这边气哄哄的骂着,守着吴晨的吴氏在另一边就是一边抽泣一边劝说,好说歹说的终于没有让宋三思再次动手。说的久了小天回来了之后,宋三思也不再骂了,只是背着小天恶狠狠地等着吴晨。

“那个,你在做什么?”虽然看不到宋三思怒气冲冲的模样,可是小天也感觉到了屋子里气氛有些尴尬,当下便拉着宋三思的衣袖,小声的问道。

对于自己刚刚收下来的这个便宜徒弟,宋三思是打心眼里喜欢,哪怕他再讨厌吴晨,可当他扭头和小天说话的时候,就变得笑呵呵的:“小天,昨天你已经行了拜师礼了,眼下要改口称呼我师父了。”

很遗憾,宋三思转移话题失败,小天眼睛一转,便说道:“那个师父,您这是在做什么?”

宋三思仍未告诉小天自己在做什么,而是对着有些茫然的吴氏解释道:“我与小天投缘,昨日便收了他做记名弟子……”

正说着,床上躺着的吴晨突然呻吟了一声,似乎要醒过来。

吴氏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连忙跨了一步,挡在了吴晨的床前,一脸戒备的看着宋三思。

宋三思一脸苦笑,无奈的说道:“小天,去倒被茶过来吧,你爹醒过来估计能口渴。”

他说的没错,吴晨醒过来说的第一个字就是“水”,在喝下了小天端过来的茶水之后,吴晨的气色当时就好了一些,也能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到吴氏熟悉的身影,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你怎么……”,只说了三个字,吴晨便闭上了嘴巴,不解的望向宋三思。

“你们先出去吧,我跟吴先生有些事情要谈。”宋三思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小天倒还好说,听了师父的话直接就往门外走。

可是吴氏却有些担心的看看自己的夫君,又看看宋三思,不知道如何是好。

“出去!”宋三思摆了摆手,再次说道。这一次,他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善了。

吴氏犹豫了片刻,仍是没有动作,眼神坚定的看着宋三思。似乎若是宋三思再对她夫君动粗的话,这个柔弱的女子不介意以命相搏。

“罢了,你不出去就算了。”对于这个和他的义女有些相似的女子,宋三思的终归是不想让她太过为难。

“我姓宋,叫宋三思。小天已经被我收做了徒弟,至于你的病,我也找人过来给你瞧了,想必你应该已经觉得身体有所好转了……”宋三思开门见山,没有什么铺垫,只是语气平淡的说的好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吴晨的性子有些迂,说是读书读傻了也不为过。一听到宋三思的话,便皱着眉头说道:“按说宋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该感恩戴德。可小天这孩子以后是要读书考取功名的,怎可贸贸然便拜你为师?但不知宋公子以何营生?”

“这就与你无关了,我且问你……”

“这怎么能与我无关,小天是我的儿子,拜师这么大的事情,我若不点头,怎么……”

“闭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意被吴晨这迂人的两句话,便重新激了出来,若不是吴氏还小心翼翼的拦着,怕是宋三思要忍不住动手了。

深吸了几口气,宋三思终于勉强重新压下怒意,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且问你,为何休妻!”

休妻二字出口,无论是吴氏还是吴晨,脸色全都大变。吴氏是戚戚然的悲惨模样,而吴晨,则是眉头皱的更紧了些,若是细看,还能看出来他眼中有着深深的不甘。

“你……先出去吧,我与宋公子单独说说。”吴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

吴氏出于担心,仍是没有动作,只是回过头,有些关切的看了吴晨一眼。两人夫妻多年,只是这一眼,他便明白了夫君的意思。

不过明白了归明白,吴氏仍是纠结的不想离开。直到宋三思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她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房间,在院子里心不在焉的陪着自己的儿子。

……

“行了,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情你让小天过来找我就是了。”过了小半个时辰,在吴氏等已经急的不行不行了的时候,宋三思才终于推门从屋里出来。

留下来这样的一句话,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心情是好是坏,也不知道他与吴晨究竟说了些什么。

不过,从吴晨有些轻松的神情来看,刚刚与宋三思的谈话似乎让他想通了很多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巧遇 “我说小宋啊,你这一天也不开张,这招牌可不是白做了……”在宋三思又一次的支起神算的幡子却不务正业的与自己聊天之后,卖梨的老汉终于忍不住语重心长的说道。

宋三思笑了笑,随意的说道:“这个事情急不得,要随……嗯?这是怎么了?”两人正说着闲话,县衙的门前突然热闹了起来……

只见一辆马车在几个不良人的簇拥下停了在衙门口,几个不良人中为首一人宋三思倒是认识,正是一天一夜不见人影的秦兴。

今日的秦兴倒是没有什么嚣张跋扈的表情,面对着其他几个不良人只是满脸堆笑,等到马车上下来一位配着金饰,身着绯色小科紬绫及罗的官员,秦兴脸上的笑容更胜,谄媚的就如狗腿一般。

不过,还没等到宋三思看清楚来人的相貌,就见尉氏县中门大开,尉氏县的众多官人全都与中门于站立,恭恭敬敬的将来人给迎了进去。

看到狄仁杰也站在那里,宋三思并未多想,只是有些不解来人是个什么路数。

“嗨~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啊,就是有上峰下来了,看那样子不是四品也是个五品。”卖梨的老汉整天在衙门口待着,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所以也并不是很意外。

可是他所说的宋三思同样知道,而且宋三思还知道来人不是上峰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普通的上级官员,尉氏县怎么也不敢大开中门。所以,来人必定皇命在身。

“王捕快,今儿是来了什么大官人了,您给说道说道?”等到衙门口重新归于宁静,宋三思便请老汉帮忙,把王捕快给招呼了过来。

王捕快斜眼看了宋三思一眼,懒得搭理他。只是跟着自己的大爷说道:“大爷,等会儿下了值我去买两尾鱼,今晚上家吃饭吧?”

大爷摆了摆手,说道:“得,左右今晚也没什么事,那就去你家吃吧。不过这鱼就不用你买了,我这两天生意不错,着实卖了些钱,这鱼啊,我来买吧。”

老汉虽然没有明说,可王捕快也是明白他的意思。当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大爷,这鱼……”

“没事儿,我来买就是了。你啊,还是好好照着衙门的事情吧。”

见自家大爷打定了主意,王捕快也不好多说,只能勉强点头答应道:“那好吧,那我就提点黄酒回去。”

卖鱼的小贩不敢跟捕快要钱,可是买黄酒的那家同样跟衙门有些关系,想必王捕快不能随意欺压。想通了这点,老汉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这么定了。”

“等会,先别忙走,刚刚是怎么回事?”王捕快刚刚转身,老汉便替宋三思提出了问题。

王捕快犹豫了一下,这才走到近前小声说道:“刚刚来的是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大人,听说只是正常的巡视,没什么事情。不过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还是不要传扬出去的好。”

虽然话是对着老汉说的,可王捕快的眼神确实看向凑在一旁偷听的宋三思。

也就是宋三思脸皮厚,这时候仍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随口敷衍:“我又不是那嘴快的人……”

王捕快回到衙门口当值之后,宋三思仍是继续与老汉闲聊,不过闲聊中倒是真的没有再提及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的事情,只是说些闲话而已。

等到日头偏西老头离开去买鱼,宋三思也离开了县衙,转而去往集贤楼的方向,准备再碰碰运气。

说来也巧,一连挂了两天东主有事的集贤楼今日终于把牌子摘了去,开门迎客。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有些早了,往日宾客满座的集贤楼今日倒有些冷清。

大堂里除了卢掌柜的和小二之外就只有一个客人。而那个客人,刚刚好是与宋三思有过一面之缘的阎洛一。

“咦?这不是阎公子么?怎么这么巧。”俗话说相逢不如偶遇,虽然只是几天未见,可宋三思眼下的表情夸张的就像是几年未见过一样。

遇到熟人,阎洛一也有些高兴,当下便笑着招呼宋三思坐下同吃。

宋三思自然是豪不推辞,毕竟这人姓阎,而且有何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同时出现,谁知道他是不是和阎立本有些关系呢?

“小白,过来。”刚刚坐下,宋三思就把小二喊了过来,笑着问道:“雅间可还空着的?”

小二迟疑了一下,卢掌柜的便走了过来,笑呵呵的说道:“两位爷,可是不巧,今日的雅间被人定下了……”

“哦?有这种事儿?”

听到宋三思的话,掌柜的连忙陪笑着说道:“这不是日子不巧,也要是想要雅间,明天的我给您预备着?”

宋三思摆了摆手,不在意的说道:“掌柜的甭客气了,我也不是第一天过来你这吃饭,没有就没有,也不算什么大事。”

“是是,这两天我因为家中有事,耽误了贵客过来吃饭。这样,今天我做东,给两位爷加个蜜汁羊排……”

“掌柜的这么客气,我可就却之不恭了啊,哈哈哈。”阎洛一本想拒绝,可宋三思抢着答应了下来他也不好多说,只是心里想着一会儿结账的时候把这钱给补上就是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酒菜就端上了桌。宋三思与阎洛一边吃边聊,吃吃喝喝之间,重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只听宋三思问道:“阎公子今日是刚刚回到尉氏县?”

阎洛一点了点头,“是啊,今日刚刚回来。本想在这吃点东西便去寻个住处,没想到竟遇到了宋公子,真是巧的很。”

“阎公子这个巧字说的妙,人与人相处要么看一个巧字,要么看一个缘字。可是这缘字却不如巧字……”

各种胡话宋三思是张口就来,一会儿说缘一会儿说巧,期间又夹杂着许多命理六爻之术,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把阎洛一忽悠的有些找不到北。

“宋公子说的确实是有些道理……”直到宋三思说的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喝口水润润喉咙的时候,阎洛一才终于插嘴说上这么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事出反常 “我说的已经够多了,阎公子,说说你的事情吧,你这次是去哪了?”付出了那么多的口水,宋三思为的也就是这句话。

“我有些嘴笨,也不如宋公子这般博学,你这让突然让我说,我还真不知道从何说起。”阎洛一一直以来读的都是圣贤书,虽然没有读书读傻了,可却是也是有些不善言谈。

“哎呀,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阎洛一犹豫了片刻,心想自己前几日做的事情乃是公事,自然不方便说出来。想了想,便说道:“对了,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尉氏县的县尉狄仁杰,宋兄弟听说过没有?”

“倒是听说过,听说是个刚刚来县尉,怎么,阎公子对他有兴趣?”得亏上次见面的时候宋三思没有说出狄仁杰的大名来,不然眼下可是不好装作不认识了。

“也谈不上有兴趣,只是听说了一些关于狄县尉的事情,有心想要核实一下子。”虽然阎洛一说的比较随意,可是宋三思却听出了他言语中似乎对狄仁杰有些不满。

事涉狄仁杰,宋三思不得不谨慎些。沉吟了片刻,他便一脸轻松的说道:“哦?阎公子想核实什么事情不妨说说,就算我不知道的事情卢掌柜想必也有所耳闻,是吧,卢掌柜的?”

卢掌柜的本就在一旁装模作样的偷听,这时候一听到宋三思的话未免有些尴尬。干笑了几声,才装作不懂的说道:“两位爷想问什么,只要是知道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行了行了,卢掌柜的你就别装了,阎公子有几句话问你,你有一说一,不要添油加醋就好。”

宋三思话音刚落,卢掌柜的赶忙笑着应道:“是是是,阎公子想知道什么?”

阎洛一想了想,说道:“说起来,刚好有一宗传闻与卢掌柜的有关……”

一听这话,卢掌柜的心里一紧,就连阎洛一后面说的话都没有听进去,满脑子回响的都是秦兴那日与他说的话。

“掌柜的,掌柜的,我说,到底怎么着你倒是说句话,你这啥也不说算怎么个意思?”看到卢掌柜的模样,宋三思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妥,可若是说狄仁杰吃饭不给钱,他是万万不相信的。

阎洛一又重复了一次问题,卢掌柜的这才咬了咬牙,说道:“唉,这事儿怎么说呢?”卢掌柜的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

“又不是见官,掌柜的你有什么说什么就是,反正我们也不会外传,你放心就是。”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哪怕卢掌柜的说的不是他想听的,宋三思也不不可能不听。

“既然这样,那我就说道说道。”卢掌柜的将一个为难的掌柜的表现的惟妙惟肖,似乎是承受了莫大的冤屈一般。

“唉,也不能说狄县尉是吃饭不给钱。只能说狄县尉最近确实打发人过来拿过几味菜,眼下都记着账。”

此话一出,宋三思脸色就变了,心想狄仁杰这怕是要步了吴晨的后尘,说不得要遭殃。尤其是白天刚刚听说阎立本来了尉氏县。

这么一个主管官员升迁、罢免的黜陟使突然出现,实在是有些太过巧合了些。以宋三思过往无数年的经验来看,太过巧合的事情,永远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恰恰应对了那句老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掌柜的可否把账目拿过来看看?”就在宋三思有些忧心的时候,阎洛一突然提出要看一下账单。

他这一说,宋三思也回过神来,忙对着掌柜的说道:“让你去拿你就去拿,在这磨蹭什么。”

“这怕是有些不好吧?”古往今来,哪有把账本随便拿给客人看的道理。

可掌柜的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宋三思这时候又犯了混。眉头一挑,眼睛一瞪,看哪个架势,掌柜的若不老老实实的把账单拿过来,估计这桌椅板凳可就要遭殃。

“我也不让你白拿,只要你把账目拿过来,小爷今天做主帮你把这个帐给平了!”

宋三思的话说的是大气,可他不知道,恰恰是因为这句话,让卢掌柜的不敢把账本拿过来了。毕竟,秦兴的安排可是要拿着这账册说事儿,如果现在把这个帐给平了,别的不说,单说秦兴的报复,他就受不了。

看到掌柜的犹犹豫豫扭扭捏捏的样子,宋三思没来由的火气更大,一拍桌子就要骂人。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阎洛一便伸手拉了一下宋三思,轻声说道:“掌柜的若是觉得不便那便罢了。”说完,又摆了摆手,示意掌柜的自去忙去。

掌柜的如释重负,赔笑着说道:“真是对不住两位爷,可是这账册确实不便拿出来给两位爷翻看。这位爷的好意,小的也只能心领了。”

宋三思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也不搭理掌柜的。

直到掌柜的回到柜后,他才小声的说道:“我说阎公子,你怕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阎洛一轻笑一声,一脸戏谑的说道:“宋公子怕是也有事情瞒着我吧?”

“呵呵,吃过了再说。”两人相视一笑,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吃饱喝足。宋三思结过账,有些不满的瞪了掌柜的几眼,这才跟着阎洛一离开了集贤楼。

原本宋三思准备将阎洛一带回陆家说些话,但是阎洛一却说他有更合适的地方,宋三思便没有多想。

直到阎洛一说了一声“到了”,宋三思这才发现原来阎洛一所说的竟然是这种地方。

“我说阎公子,这十美楼的挑费可是贵,我可是出不起啊,若你也是囊中羞涩,咱还是赶紧换个地方去吧。”

莫名其妙的跟着阎洛一进了尉氏县里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家青楼,而且除了茶水点心并无姑娘作陪,由不得宋三思不多想。

任凭宋三思说什么,阎洛一只是笑而不语,一直到小厮说茶水点心都上齐了退出了房间,他这才开口说道:“宋公子,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我信你 “你说啊,嘴长在你身上,我又没拦着你。”一说到正经事,宋三思就开始插科打诨,摆出一副无赖相。

阎洛一只与宋三思接触过一次,哪里想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居然会是这幅脾性,当时便愣住了。

但他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宋三思可以不要脸面,他却不能不要。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苦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说吧。”

一开口,阎洛一脸上的那点苦涩表情全都不见了,有的只是肃然、冷静。“前些日子那个小狄,应该就是今时的狄县尉吧。”

说完,也未待宋三思点头,阎洛一便继续说道:“按说一个县尉,吃点喝点的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眼下这个事情这么巧的被我知道了,这就有些古怪了。”

“此是其一,其二就是你今日说要替狄县尉把帐结了,可那掌柜的却借口推脱,此是其二。”

“其三呢?”听阎洛一说的头头是道,宋三思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阎洛一笑了笑,“这其三嘛,就要问问宋公子你了。”

“问我什么?”宋三思这时候倒真是有些不解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宋公子与狄县尉的关系究竟有多好?为了狄县尉,宋公子究竟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老阎呐,咱们这都是一起逛青楼的交情了,你有话不能明说?”见到阎洛一条理清晰的模样,宋三思便知道,狄仁杰这次没有大碍了,当下心里也更轻松了一些。

对于这种言谈,阎洛一终归是有些不适应。皱了皱眉才说道:“狄仁杰已经下狱。”

此话一出,宋三思猛地站了起来,狠狠的一拍桌子,怒道:“你说什么?”

“且不提监察六法,只说唐律疏议。监临主司如受财枉法,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则绞,监临主司如受财未枉法,一尺杖九十,二匹加一等,三十匹加役流”。

“别跟我说这个,狄仁杰不过吃了他几顿饭,离枉法可远着呢。”

“是,你说的没错,可受财未枉法者,一尺账九十。”

几顿饭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若是集贤楼的掌柜的使坏,别说一尺了,二尺的价格都能出来。

想通了此节狄仁杰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些。

“不对!”沉默了一会儿,狄仁杰突然狠狠的一拍桌子,大喝不对。

这一下又把阎洛一给吓的够呛,心说这人怎么老是这么一惊一乍的。

“掌柜的也说了,是狄仁杰托人去集贤楼点的饭食,这饭食极有可能就是别人冒账!”

阎洛一等的就是这句话,毫不犹豫的追问道:“是谁?”

宋三思不假思索的说道:“秦兴!”

哪知阎洛一一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宋三思是一个懒得动脑的人,眼下既然认定阎洛一是友非敌,而且阎洛一又是一副皱眉苦思的模样,他就不着急了,自顾自的吃着点心,喝着茶水,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姿态。

“你怕不怕死?”就在宋三思等的百无聊赖的时候,阎洛一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宋三思怕没钱,怕被那个跟他一样无聊的人追上,怕狄仁杰出事……他怕的事情有很多,可他唯一不怕的一件事情,那就是死亡。

对于一个无论如何也死不了的人来说,死亡,就和吃饭睡觉一样的普通。不过未免惊世骇俗,宋三思还犹豫了许久,一本正经的说道:“哪有人不怕死啊,不过我这个命不值钱,要是能救狄仁杰一命,豁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这一番话,阎洛一在心里竖起了大拇哥,若不是时机不对,他恨不得大声夸赞宋三思义薄云天……

“既然这样,那就劳烦宋公子做些事情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听了阎洛一的主意,宋三思顿时觉得有些无语。这倒不是因为阎洛一要他做的事情有多难,而是觉得有些太过简单了。

在他想来,让他去集贤楼里边闹上一闹,再被人下狱,这对救出狄仁杰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不知道是懒得解释,还是担心说的多了宋三思会露馅,阎洛一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你只要做这件事情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保管狄仁杰平安无恙,运气好了,说不得会平步青云。”

“你也别把这件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些,狄仁杰才刚做几天县尉便遇上这种事情,足可认定尉氏县里的众人并非容易相与之辈……”

“行了,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集贤楼里转一转,剩下的事情你抓紧时间。”

不过宋三思刚刚起身,阎洛一就站了起来,愣愣的看着宋三思说道:“你就这么走了?”

“还有别的事情?”宋三思一脸不解的看着阎洛一,心想事情都说完了,计划也都订好了,还不走干什么。

紧接着,他就说出来一句让阎洛一哭笑不得的话来,“你不是要我结账吧?来的时候我可就跟你说了,这个花酒钱,我可是没有的。”说着,他还故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钱袋,那样子看起来要多鸡贼就有多鸡贼。

“你就不担心我是骗你的?”这么大的事情,阎洛一都做好的长篇大论劝说宋三思的想法,可是没想到只是一句话宋三思就答应了下来。

对于他的问题,宋三思的回答也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我信你。”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看他那焦急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担心阎洛一会让他结账……

看着宋三思离开的背影,阎洛一呆立了许久,直到楼下远远传来一声“客观慢走”,他才回过神来,重新坐了下去。

“掌柜的,掌柜的哪去了?”宋三思脚步飞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回到了集贤楼。

掌柜的这时候正在雅间里陪着秦兴说话,听着外边吵吵闹闹的便从里间出来。当他看到宋三思又回来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下狱 虽然心里觉得不好,可面上掌柜的仍是笑呵呵的招呼道:“爷您来了,快坐快坐。可是刚刚没吃好,想要再吃些?”

“小白,快点沏壶高的过来。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宋三思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掌柜的表演。直到小白提了茶壶过来,掌柜的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这才喝了一口茶水,说道:“卢掌柜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前面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呃,不知道爷您指的是什么事情?”卢掌柜的倒真的不是装傻充楞,毕竟秦兴一来他的心思就全都放在秦兴的身上了,对于之前宋三思说的要替狄仁杰结账这样的玩笑话,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宋三思得了阎洛一的指点,今次就是来闹事的。当下便站起身来,一脚踩在凳子上,狠狠的一拍桌子,活脱脱的一副找茬的样子,说道:“卢掌柜的,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也就小半个时辰之前,我跟你说过,把狄仁杰的账拿过来,我给你结了,就是这个事情!”说这话,宋三思还故意撇了撇嘴。

听到这个事情,卢掌柜的心里一愣,有些意外宋三思竟然又提起这件事情。

可是就是卢掌柜的一愣神的功夫,宋三思就跑到柜台后面,一把拿起账册就翻看了起来。

虽然只是为了闹事,可是宋三思也希望能找到那本有可能影响狄仁杰仕途的账册。不过让他失望的是卢掌柜的只是愣了一下,就追了过来,一边大呼小叫的,一边想从宋三思手里抢回账册。

他们这一闹,集贤楼里可就乱了起来。俗话说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大堂里坐着的几桌客人没有一个过来劝架的,一个个都是吃着酒菜,看着热闹,有那好事的看到宋三思占了上风,还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当然,集贤楼里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是喜欢看热闹的人。像小白就不是这种人,一见两人吵了起来,小白便跑到了跟前去,可宋三思这时候满心思都是闹事的打算,小白哪里又帮得上什么忙。

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的小白突然想起来雅间里坐着的秦兴,当下也没有多想,直接冲进雅间里跟秦兴说了下门外的情况。

秦兴早就听到外面吵闹,不过他以为只是客人之间的吵闹,便有些懒得去管。此时听到原来是掌柜的与人闹了起来,而且来人还是想抢账册的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但他毕竟是在衙门里做了多年的不良人,行事虽然霸道,可却绝不是冲动的年轻人。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等到卢掌柜的没什么力气了,他也明白了眼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心里嘀咕了一句秦兴便大喝了一声加入了战局。

宋三思早就瞧着秦兴不顺眼了,这么一个大好的良机他又怎么可能错过。直接挥拳打向秦兴,可惜的是这一拳打空了。更可惜的是秦兴接着就踢过来一脚,而他也没有躲过去,当下就被秦兴一脚踢的摔倒在地。

“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尉氏县,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撒野。”秦兴这一脚踢的着实不轻,宋三思虽然没有半死不活,可也是疼的够呛。

再加上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下也懒得搭理秦兴,反而闭上了眼睛,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

要是换做其他的不良人,心里可能会有些紧张与担心。可秦兴这种事情做得不是一次两次了,当下只是轻咳了一声,冷笑着说道:“今日你便是死了,也要将你押入大牢。”

说着,就对小白吩咐道:“你,去一趟衙门,跟罗永说让他带几个人过来,把这厮给押回去。”

小白有些怜悯的看了宋三思一眼,便领命而去。掌柜的本想求情,可一想到宋三思刚刚打了他好几下,心里记恨的很,便不再言语,只是小声的招待大堂里的客人莫管闲事。

卢掌柜的话似乎没什么效果,客人们只是给了些面子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是那么多人,哪怕只是小声的嘀咕,汇聚在一起也如苍蝇一般嗡嗡嗡的惹人生厌。

秦兴恰恰就是特别讨厌苍蝇的人,冷哼了一声,眼神扫视了四周一圈,客人们便安静了下来。一个个这才想起来地上躺着的那人就是被秦兴一脚踢倒的。

当下别说让他们嘀咕了,一个个都是赶紧的结账离开,哪怕是刚刚端上桌没吃几口的饭菜,他们也顾不得别的了……

待四周彻底的安静了下来,秦兴便蹲在了宋三思的身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也别跟这撞死,爷的脚力爷自己清楚,这一脚你且死不了。”

宋三思正专心的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根本没有心思搭理他,对于秦兴的话只是充耳不闻。

秦兴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道:“大爷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这些了。我知道,你是想要那账本把狄仁杰的帐给抹去,可你丫也有点太傻了,大爷做事哪里会这么糊涂。那账册啊,早就送到了衙门里,别说你了,就连我都看不到……”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几个不良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秦兴一看,皱眉问道:“罗永呢?”

“秦爷,罗爷让小的们给您告个罪,说是这会儿还走不开。您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您有什么安排小的们也就做了……”

罗永身为尉氏县不良人的头头,眼下给他告罪,可算给足了他面子。唯一让秦兴有些遗憾的就是那些不长眼的食客这会儿都走了,不然的话他的心情怕是要好上许多。

“也罢,这人大庭广众滋事斗殴,我亲眼得见,你们几个,给他架起来送大牢里先关着,至于后续的文书,等我回去……嗯,我去找曹主薄处置。”

按说这种小事乃是县尉的工作,不过尉氏县的县尉狄仁杰已经被下入了大牢,所以秦兴刚刚才会迟疑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一天一夜 “里边有空房,你们随便挑一间就是。”牢头看到几个不良人架着一个人过来,随口说道。

话音刚落,他才看到秦兴也跟着几个人一起来的,连忙站起身来,谄媚的说道:“秦爷,这点小事儿怎么敢劳烦您跑上一遭。”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我问你,县尉大人在哪屋呢?”虽然牢头不大不小也算个管,可在秦兴面前,除了尉氏县三大衙门的老爷之外,其余人都是下人。

牢头忙不迭的说道:“依着您的吩咐,安排在里面呢。”

“嗯,晒不着吧?”

“晒不着,晒不着,特意让小的们收拾过了,连个稻草都没有,干净的很。而且也没个窗子,更不怕来冷风着凉。”

也就是坏到了一定境界,不然哪里会这么阴损。一间牢房,没有通风换气的窗户不说,就连稻草都不给人剩下,只能坐在光秃秃的地上……

“还成,就把他也放在这里吧,也算给狄县尉做个伴。”

狄仁杰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到自己的监室外有动静,这才睁开眼睛。一看到宋三思被人架着,他就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说话,反而重新闭上了眼睛。

秦兴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对狄仁杰冷嘲热讽一番,可狄仁杰这个表现就让他有些无可奈何了。毕竟人都不搭理你,若是主动开口未免落了下乘。

冷哼了一声,秦兴便带着人离开了牢房。

“你怎么进来了?”一直到远处传来沉闷的关门声,狄仁杰才小声的对躺在地上装死的宋三思问道。

等了一会儿,见宋三思仍没有回应,狄仁杰这才有些紧张,心想宋三思可别真的出事了。不过,当他走到宋三思身边,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敢情宋三思不是伤重,这厮是睡着了。而且听他那呼吸平稳的样子,睡得还很香……

“别睡了,快醒醒。”连喊带替的,狄仁杰这才终于把宋三思给叫醒。

伸了一个懒腰,宋三思刚想喊小桃伺候他洗漱,就看清楚了自己眼前的狄仁杰。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身处囹圄,好在这大牢他也进过无数次了。

眼下不仅不担心,反而笑呵呵的问道:“怎么样,你没啥事儿吧?”

狄仁杰看了看他,心想这都入了大牢了,怎么还能叫没什么事儿。“你怎么进来了?”

“也没啥,这不是遇到了一个熟人,然后就这样了……”

“什么叫然后就这样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哎呀,就是这样……那样……”几句话的功夫,宋三思就把阎洛一的主意跟狄仁杰说了一遍。

“真的没问题?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你真信得过?”

“信得过啊。”宋三思毫不在意的说了自己信得过阎洛一。不过他紧接着就补充道:“当然,这也不是因为见了他我才信得过他。”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阎洛一是阎立本的公子!”这才是宋三思真正看重的事情。

听宋三思这么一说,狄仁杰就明白了过来。想了想,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便不再言语。

两个人在监牢里闲着无聊的时候,阎洛一可是没有闲着。虽然仍然身处那间名为丽春的青楼中,可作陪的人却变成了一个国字脸的中年人。

只听他说道:“你且回报大人,就说狄仁杰与我有救命之恩,请他不要听信他人的一面之词。给我些时间,最迟不过明日晚间,我必将此事梳理清楚。”

“公子,这么说大人怕是不会高兴吧?”

“无碍,若不这样,我怕铁证之下恐难回还。”阎洛一的判断没错,阎立本在看到了县令苏冬与主薄曹觅提交的证据之后,对于狄仁杰的印象已经非常的不好了。

毕竟,一个刚刚上任不过几天的县尉便惹出了这么多事端,无论怎么看,这个县尉都有些问题。而且狄仁杰本身领的汴州判佐的空缺,这也让他有些不满。

若不是汴州的情况他有些了解,只此一件事情,他就会将狄仁杰查办。

“也罢,你去跟那个混小子说一声,既然是救命恩人,那就给他一天的时间。不,给他一天一夜的时间。若后日升堂时他仍是没有确凿证据,那他这个救命恩人……”阎立本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神中似乎有些遗憾。

对于自己父亲托人带回来的话,阎洛一并不是很意外。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虽然嫉恶如仇,可对于亲近之人还有多有照顾,只是这照顾的次数,并不是无穷尽的而已。

使劲的摇了摇脑袋,将一些无用的想法尽数摇了出去,阎洛一这才对身边的手下吩咐道:“大牢有没有熟人,我要进去看一看。”

按说以阎洛一的身份,河南道中各个衙门所属,他大可随意走动。可若是想不惊动官面上的人,那就有些麻烦了。眼下他就是想偷偷摸摸的混进县衙。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他的亲随在尉氏县并没有什么熟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阎洛一送进去,他是没有办法,不过带个口信,他还是做得到的。

就在阎洛一斟酌着提笔的时候,尉氏县的大牢里倒是有些热闹。

随着月上中天,夜色渐浓,大牢里也有些阴冷。宋三思倒是无所谓,大不了一死了之,不过就是赤身露体的丢人现眼。可是狄仁杰不同,他这万一病了,那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我说老头儿,你这可有些不地道了啊。就算是盛夏,席地而睡对身体也有诸多不好,更何况是现在了。”宋三思大喊大叫了好一会儿的功夫,这才把牢头从外面喊了进来。

牢头得了秦兴的吩咐,秉承着有求绝不应,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不好过的方针,冷笑了一声,便问道:“那你想要怎么着?”

“也不怎么着,也用不着什么棉麻被褥的,给爷们儿拾些稻草过来就是。我看那边就不少……”说着,宋三思便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监室。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证据在哪 牢头不用看都知道,那间监室稻草多得很,因为这间的稻草,全都放在哪一间里了。

“别介,稻草多不合适。我给两位爷准备些棉麻被褥可好?”

宋三思就像没听出来在牢头话里话外的调侃之意,反而一本正经的2点了点头,说道:“无需那么麻烦,就把那稻草拿过来些,爷们凑合一宿就成。”

牢头刚想开口冷嘲热讽几句,可一个狱卒突然凑到牢头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行,那你等着吧,一会儿就给你们拿过来。”牢头说是这么说的,可一扭头就带着人往监牢外走去。这一走,任凭宋三思怎么大喊大叫,却是没人理他了。

“你小子这主意不错啊,就让他们等着吧。”

“这都是爷您平日教导的好……”

牢头与狱卒一边往外走着,一边说着没有营养的话。

走出监牢,牢头随口吩咐几句手下人要提高警惕莫让贼人闯入,自己便回房睡觉去了。

得亏他偷懒睡觉去了,不然阎洛一这封信倒是不好送进来。

话说阎洛一写好了信,便交给了自己的亲信。亲信身上有着河南道黜陟使的令牌,只是借口阎大人让他下来看看狄仁杰在牢中如何,他便轻松的进入了大狱。

狱卒本来还有些担心牢头把狄仁杰放在最里面这间死囚房会惹来麻烦,可是没想到那亲信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监牢里怎么多了一个人。

有宋三思和狄仁杰两个人在冷眼旁观,狱卒也不敢胡乱说话,只能含糊的说道是上头安排的,至于为什么这样,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狱卒默默的祈祷有了用处,总之阎洛一的亲信并未纠结此事,只是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就吩咐狱卒带路离开。

当然,狱卒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这位亲信已经将自己袖中所藏密信留在了大牢之中。

说是信,可是这信件也太简单了些。只见上面写了工工整整的四个小字:“证据在哪?”

宋三思左看右看,确定没有别的内容,这才把信往狄仁杰手里一递,没好气的说道:“你看吧,我不知道这厮什么意思。”

“嗯?这有什么的,不就是问证据在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说的倒简单,可怎么把证据给他?”

“先等等,这封信是阎公子送来的?”

“对啊。”宋三思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哦,那就没问题了。”

“什么没问题了,你倒是明白了,可我还糊涂着呢。”

“他既然能送信进来,你就不会送信出去?”知道宋三思懒得动脑子,狄仁杰也忍不住说了他一句。

狄仁杰这么一说,宋三思就明白了。点了点头,说道:“行了,那我知道了,你说吧,你的东西存哪了,我一会儿就找去。”

“县尉衙门的书案后有一本《永徽律疏》,在里面夹着我这几天收集到的资料……哎?你干嘛!?”

狄仁杰说完,就看到宋三思倒退了几步,面目狰狞的看着对面的墙壁。看那样子似乎准备快跑几步,用自己的脑袋感受一下墙壁的硬度。

“你看我这样子像干嘛?”

“我说大哥,你要不要这么急,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狄仁杰非常无语的给宋三思解释了一遍阎洛一既然现在能送信过来,那么一定就还会再派人来。

宋三思这才打消了自己死而复生传递消息的打算……

事情如狄仁杰判断的一般,夜半三惊,在他们与狱卒都睡下了之后,一个黑影悄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尉氏县的大牢之外。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轻而易举的就走进了监牢。

不得不说,宋三思是真的心大,直到狄仁杰与来人说完了话他仍未醒来,依旧呼呼大睡。

狄仁杰有些歉意的看了来人一眼,继而狠狠的一脚直接踩在了宋三思的腿上。骤然吃痛,宋三思这才清醒了过来……

“行了,有这些东西在,想来问题不大。”阎洛一看完了亲信从各处取回来的证据,脸上的神情轻松了许多。

“要不要回去禀报大人,把上堂的日子改到明天?”

“不急,刚好明天你跟我去见一见那个吴晨。有他在的话,把握更大。”

……

吴晨毕竟不是宋三思这种懒得动脑子的憨货,饶是阎洛一口才了得,也没能说服这个迂腐都书生。

终归还是吴氏胆子大些,一拍桌子,便将事情给定了下来。

如此一来,阎洛一才真称得上是成竹在胸。

“不错,不错。这次的事情你处理的很好。”看到阎洛一不仅找到了实证还找到了一个人证,阎立本非常欣慰。

心想自己这个儿子终于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好事的小孩子,就凭这份沉稳,无论是做官也好,做事也罢,假以时日必可独当一面……

阎立本还没有欣慰完,突然脸色一变。

只见阎洛一猛的伸手将自己刚刚从狄仁杰和宋三思那里得来情报拨到一边,接着就拿起桌上放着一大本看了起来。

阎洛一越看脸色越难看,看到最后,更是放下大本说了一句“阎大人早些休息。”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阎立本皱着眉头,语气也有些不好。

阎洛一依言站住,却并没有转身。直到阎立本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父子二人。阎洛一才转过身来,默默的看着地面。

只见阎立本面露尴尬,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个洛一啊,为父也不想这个样子,只是事涉官员前途……”

没等他说完,阎洛一便插嘴说道:“阎大人吩咐我去查探却做出如此之举,分明是信不过我……”

一开始的时候阎立本确实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儿子做事会有纰漏,所以才另外安排得力人手仔细的查探。但是当今日阎洛一带回狄仁杰与宋三思收集回来的证据之后,他便有些后悔自己多此一举了。

沉吟了片刻,阎立本一本正经的说道:“此事是为父不对,下次交代与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如此。”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过堂 “出去那么长时间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这不是让人干着急么……”狄仁杰被提审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宋三思就等的有些烦了。要不是怕疼,说不准他这会儿又要用自己的脑袋尝试一下墙壁的硬度了。

说起来,尉氏县大堂之上倒也有趣。原本以为自己心愿达成的苏冬与曹觅等人并未想到,阎立本一拍惊堂,问的并不是狄仁杰知罪否。而是轻声喝道:“带人犯!”

在一旁站着旁观的几位尉氏县的大小官员都有些面面相觑,心想狄仁杰老老实实的在堂下跪着呢,还要带什么样的人犯?

就在这时,阎立本的几个亲信随从齐声应了一声,便走到了苏冬与曹觅的身边,冷声说道:“两位,请吧。”说是请,可那意思怎么也不是好话。

苏冬与曹觅还愣着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时候,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不良人便推搡着两人从堂上走到了堂下。只听一人抱拳拱手道:“大人,犯官尉氏县县令苏冬、尉氏县主薄曹觅带到~”

说完,便有人喝道:“跪下。”话音未落,说话之人又提腿踢了两人腿窝处。这一招便是多年的不良人都吃不住,更何况是两个养尊处优的官员了,当下便都跪了下去。

这一幕,可以说说出乎所有尉氏县官人的预料,尤其是秦兴,当时冷汗就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毕竟,苏冬与曹觅所有的腌赞事都少不了他的出力。

“阎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苏冬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当下便有些不解的问道。

“阎大人,您虽然贵为河南道黜陟使,可判官断案不可只凭一己喜好……”苏冬说完曹觅马上就补充道。

曹觅话音未落,就听阎立本朗声说道:“好!”

“判断断案不可只凭一己喜好,这一句话说的好!”

听到阎立本的夸赞,曹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心想阎立本可能只是故意诈他们一下,毕竟昨夜送了二十几匹的绢帛过去。

只能说,曹觅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阎立本马上就说道:“监临主司如受财枉法,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则绞,监临主司如受财未枉法,一尺杖九十,二匹加一等,三十匹加役流。”

“这一条律法,你们可还记得?”

这一句话,就如一记重锤一般,狠狠的击打在苏冬与曹觅的胸膛上。这两人在尉氏县任上,别说几十匹绢帛了,便是几百匹也有了。而且,这两人一贯守财枉法,还美其名曰:收人钱财,与人消灾。

许是生死攸关,曹觅有些破罐子破摔,好死不死的说道:“唐律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但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大人昨日收下我与苏县令省吃俭用多年才攒下的二十余匹绢帛,不知道这要怎么算?”

曹觅此话一出,苏冬的脸色就变了。心想这一次算是彻底的完了,一点回还的余地都没有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一会儿自己老实交代,看能不能免去了绞刑……

“阎大人,犯官苏冬认罪!”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苏冬不敢再嘴硬,赶忙认罪。

这一下倒是出乎阎立本的预料,不过他对苏冬主动认罪倒还算满意。当然,对苏东满意,对曹觅则是更不满意了。

“曹觅,你可知罪?”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曹觅仍是嘴硬的说道:“阎大人自身不清,何来断案。”

阎立本也懒得与他纠缠,直接了当的说道:“本官且不说你与苏冬昨夜在本官住处留下的二十三匹绢帛,只说上个月由你主理的杀牛一案。”

“我且问你,协办此案的不良人何在?案犯何在?”

此话一出,曹觅心道不好,眼神急转,想要找些借口。可还没等他想到一点借口的时候,阎立本一拍惊堂,喝道:“带物证!”

眨眼的功夫,就有人端着狄仁杰整理出来的关于杀牛一案疑点的案卷走入大堂。

虽然堂上有师爷伺候,不过阎立本根本信不过那师爷。直接将案卷往身旁一放,对着阎洛一说道:“念。”

阎洛一愣了一下,这才拿起案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读了出来。

待阎洛一读完,曹觅与苏冬已是目瞪口呆,就连这时候仍在阎立本身旁站立的李继文都有些站不住了。他们都没有想到,不过两三天的功夫,狄仁杰就已经将那案子整理的清清楚楚。

“狄仁杰,这份案卷乃是你亲手所录,本官问你,可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事情的进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狄仁杰这时候也有些傻愣愣的。直到阎立本的亲信提醒,他这才站起身来,抱拳拱手说道:“回大人,案卷并不完善,有需要补充的内容。”

“第一,下官曾仔细核查过,前任主薄吴晨行事公允,此案将其认定主谋,实属不妥。”

“其二,案卷记载此案检举人乃是集贤楼卢掌柜的。但经过下官与他人核查之后,怀疑卢掌柜的乃是受他人胁迫所为,并非其本意。然,因时间不妥,下官并未与卢掌柜的有所接触,还请大人派人核查一二。”

狄仁杰说完之后对阎立本恭敬一礼,之后才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

“有一件事情本官要与你分数一二,前日你能入狱,就是拜集贤楼掌柜的的所赐,你可清楚?”说完,阎立本便绕有兴致的看着狄仁杰,似乎有些期待狄仁杰会做处何种反应。

狄仁杰对于这样的一个原因并不意外。事实上,早在前日秦兴送他入狱时,他就已经知道了集贤楼的卢掌柜的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想了想狄仁杰便说道:“卢掌柜的也是被人胁迫,还望大人不要重罚。”

仿佛怕阎立本误会了他的意思,不要重罚这四个字狄仁杰故意加重了语气。

阎立本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吩咐道:“带人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狗咬狗 “大人,小人是被冤枉的啊……”一见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县令与主薄全都跪在堂下,卢掌柜的就傻了眼。当下也顾不得堂上坐着的究竟是什么官,直接跪地高声喊冤。

相比而言,小白看起来就镇定多了,老老实实的跪着,不言不语。不过若是看得仔细,也能发现小白跪着的两条腿已经抖的如筛糠一般。

“闭嘴,大人问什么你再答什么!”堂上的不良人低喝了好几次,卢掌柜的这才终于闭上了嘴巴,只是胆颤心惊的低着头,也不敢抬头。

“堂下何人。”阎立本对卢掌柜的不满似乎更胜苏冬与曹觅,语气中冷意更胜。

“说话!”不良人低喝了一声,卢掌柜的才想起来小声答道:“小老儿是集贤楼的掌柜的卢四方。”

“小的是集贤楼小二,小白。”卢掌柜的说完,小白马上就接着答道。

“卢四方,本官问你,前日你上报尉氏县县尉狄仁杰在你店中吃饭多次,拘不结账,可有此事?”

“这……”卢掌柜的前日确实是报了这件事情,不过当时他上报给的苏冬和曹觅这时候都在堂下跪着,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本官在问你,此事可属实?”阎立本不等卢掌柜的回答便接着问道。

“这……”卢掌柜的还是在犹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阎立本突然一拍惊堂,冷冷的说道:“来人!给我打!”

不良人听到大人发话,俱是上前一步,齐声应道:“是!”接着便有人将卢掌柜的推倒在地,另有两人将杀威棒插在卢掌柜的两腿之间,狠狠的将他按在地面。

就在另外一人提起杀威棒即将打向卢掌柜的时候,狄仁杰突前上钱一步,朗声说道:“大人且慢,下官有话说!”

他这一开口,本来准备动手的不良人就有些尴尬了。高高的举着杀威棒,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自家大人。

阎立本摆了摆手,示意不良人先不动手,便对狄仁杰说道:“说。”

“大人,卢掌柜的初次上堂,怕是心绪不宁,这才不知道如何回答大人的问题,大人不若等上片刻,想来卢掌柜的这时候心思也清楚了。”

说完,狄仁杰便低头去看卢掌柜的,想要用眼神示意他只要说实话就好。可是没想到,卢掌柜的真是有些胆小,竟是被吓得晕了过去。

“卢掌柜的,一会儿大人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的回答什么,切不可有丝毫隐瞒,不然我也救不了你……”在救醒卢掌柜的时候,狄仁杰背对阎立本,小声的对卢掌柜的说道。

他的这点小动作和小心思自然瞒不过在官场混迹多年的阎立本,不过阎立本并未拆穿他,反而赞许的点了点头,小声对自己身旁的阎洛一说道:“此人心善,心诚,你当多交。”

阎洛一这几天已经通过各种案卷情报对狄仁杰有了些了解。虽然狄仁杰刚刚上任,并没有为百姓做过什么,可他的勤勉阎洛一也颇为欣赏。

唯一让阎洛一有些失望的是狄仁杰怎么会被人用这么简单的手段就下了大狱……

在阎洛一不解的时候,狄仁杰已经退到了一旁,规规矩矩的站着,等着大人再次问话。

不知道是狄仁杰刚刚的劝说起了作用,还是卢掌柜的被刚刚阎立本的黑脸给吓到了。总之,卢掌柜的这一次有一说一,有问必答,丝毫不敢隐瞒。

一上来他就承认了自己诬陷狄仁杰的事情,而且没等阎立本追问,他就一指秦兴,恨恨的说道:“大人,都是他,都是他威胁小老诬陷狄大人,小老儿也没有办法啊……”

说着说着,卢掌柜的就想起来自己过往被秦兴欺压的时候,一时间竟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过他的哭声并没有压过秦兴的反驳。只见秦兴瞪眼挑眉,喝道:“你血口喷人!……”各种骂人的话,秦兴是张口就来。

一时间,尉氏县的大堂竟变得如市井一般,吵吵闹闹的。当然,这也是阎立本故意放纵的结果。至于他为什么放纵,一来是想看看秦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二来他也是想给李继文一个机会,他想看看李继文在这种时候会作何表现。

可惜的是,李继文什么表现也没有,只是束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最终还是狄仁杰听不下去了,喝道:“秦兴,闭嘴!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这秦兴许是平日里被人秦爷前秦爷后的喊惯了,哪怕都这时候了,他不仅没有闭嘴,反而冷哼了两声对狄仁杰说道:“你闭嘴,秦爷我说话的时候,哪里有你插嘴的地方!”

此话一出,堂上的阎立本被逗的笑了起来。他这一笑,秦兴终于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了,冷汗一瞬间就布满了全身。待他听到阎立本一声“掌嘴”的时候,更是膝盖一软,有些站立不住。

在两个不良人左右开弓,噼里啪啦的一通掌嘴之后,秦兴的两个脸颊肿的高高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本官问你,刚刚卢四方所言,你是否承认。”对于老实人,阎立本一贯是能不动刑则不动刑,可对于秦兴这种欺压乡里的不良人,一直以来阎立本都是习惯先打了一顿再行问话。

毕竟,他们是不良人。

“回大人话,我承认,不过我也有苦衷,是曹主薄让我这么做的!”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连自己的两个靠山都老老实实的认罪了,秦兴便也低头认罪。

“是苏县令让我这么做的,他说狄仁杰一来就翻看案卷,分明意图不轨……”

“大人,小人是受了曹觅的挑拨,都是他说狄仁杰上任的时候不懂规矩……”秦兴不过只是一句话,就让这大堂再次热闹了起来。

苏冬与曹觅二人就如狗咬狗一般,互相的攀附。这一次阎立本仍是没有阻拦,只是任由他俩吵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算账 说来好笑,这两个吵着吵着竟是把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倒了出来,什么你收了谁家的钱,什么你收了人家的东西之类的事情简直是层出不穷。

直到苏冬提起上任主薄吴晨的事情来,曹觅才终于惊醒,急忙对苏冬使眼色,示意他有些话能说,有些事情不能说。

苏冬虽在气头上,可毕竟与曹觅相交多年,见他连使颜色,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吵啊,你们怎么不吵了,本官还没听够呢。”见大堂重新归于宁静,阎立本这才冷冷的说道。

苏冬与曹觅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尴尬,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阎立本根本也不用他们回答,直接对阎洛一说道:“拿给他们看看,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看到阎洛一直接从书案上抽出四份案卷文书,堂下跪着的苏冬与曹觅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阎立本早有准备。

是的,阎立本准备的无比充分。案卷之上不仅有他一开始提到的杀牛案,便是已经被苏冬与曹觅抛之脑后的各种小事,案卷之上也记录的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罢了”苏冬苦笑着摇了摇头,提笔签字,放笔按手印。

平日里总是看着别人做这件事情的苏冬,总是不理解为何那些人按个手印都要那么长的时间。

直到今日事情落到了他的头上,看似简单的按个手印,就如一座大山压顶一般,生生的让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年轻官员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一念生,一年死,不外如是。

然而,就在曹觅签字画押,阎洛一准备将文书拿到秦兴身边的时候,异变陡生。

作威作福了多年的秦兴,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自己沦为阶下囚。只见他突然站起身来,直接冲向阎洛一。

阎洛一只是个书生而已,虽然一直跟着阎立本学习,可学习的都是为官做人之道,哪里学过什么强身健体之术。

眼看阎洛一就要落入秦兴的手中的时候,狄仁杰突然横跨一步,一下子撞开了阎洛一,由自己代替阎洛一落入了秦兴的掌控范围。

不管是阎洛一还是狄仁杰,对于眼下的秦兴来说,只要抓到一个可以胁迫的人,那就足够了。

可惜,秦兴刚刚得意的冷笑了两声,还没有来得及威胁阎立本放他离开,便有两根杀威棒朝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狄仁杰的运气不好。总之一下子被秦兴制住之后,狄仁杰便挣扎着想要挣脱。

他这一挣扎,那两根杀威棒便有些偏离了自己的本来目标。一根按照原定目标打中了秦兴的脑袋,一根则是打到了狄仁杰的肩膀。

且不说秦兴脑袋流血晕倒在地,狄仁杰被打倒可是吓了在场的众人一跳。

尤其是阎立本,他对狄仁杰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心里正盘算着此事了结之后为他某个好差事。

当下也顾不得还在堂下跪着的几个人,赶忙吩咐人赶紧救治狄仁杰。

出了这么一个意外情况,阎立本也没什么心思再去和几个人纠缠,直接了当的将苏冬与曹觅革职查办。

至于集贤楼的卢掌柜的,死罪对面,可民举官乃是大罪,哪怕他是收人胁迫,一顿板子也是难免的了。据说,卢掌柜在今日的板子过户,连续十数天下不了床。

当然,这也是因为不良人看在狄仁杰曾帮他说好话的份上下手轻了几分,不然的话,别说十天了,就算是一百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几个人中最惨的可能就是秦兴了,因为他最后的盲目之举惹怒了阎立本,阎立本直接吩咐人将秦兴带枷收押,择日将与他一用前往汴州。

此外,李继文也算受了一些教训。虽然他没有彻底的与苏冬、曹觅同流合污,可依然犯了知情不报的罪过。若不是阎立本大棒与蜜枣齐用,李继文的官职怕是也保不住。

饶是如此,阎立本还是对李继文处以罚俸两年,不得升迁调动,以示惩戒。

能保住官职已是大幸,李继文自然不敢胡说,只是忙不迭的谢谢阎立本开恩……

“怎么样了?”因为担心狄仁杰的伤势,处理完公堂之上的几个人之后阎立本便急急忙忙的赶往后院。

阎洛一轻松的说道:“父亲放心,狄大人无碍,不过大夫开了些安神宁气的药给他,这会儿刚睡下,父亲有事的话不妨晚些再说。”

听说狄仁杰没事,阎立本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阎洛一的肩膀,说道:“洛一啊,陪父亲我聊会天。”

就在这一对父子聊天的时候,尉氏县的大牢里也有人在聊着天。

“宋爷,这饭菜可还可口?”牢头自打听说了今天公堂上发生的事情之后,第一时间就把宋三思给放了出来。不仅如此,牢头更是将自己的房间腾出来,让宋三思休息。

虽然未得命令暂时不能让宋三思离开大牢的范围,可牢头对宋三思也算是有求必应了。宋三思说渴了,马上就端茶。宋三思说饿了,马上就去街上买来各种各样的吃食,就连酒水也都直接预备上了。

“不错不错,你这牢头有些意思。等我空了和狄仁杰说说,让他找机会提拔提拔你。”

宋三思随口说的客气话牢头自然不会当真,而且他也不想要提拔,只希望狄仁杰不要怪罪他就好。

这牢里虽然有求必应,可终究是不如外面轻松自在。所以在吃饱喝足之后,百无聊赖的宋三思终于呆不住了。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嘟囔道:“不行了,小爷我要闷死了,我要出去了。”

若是往日,遇到现在这种情况,牢头自然是打开大门将宋三思送出去。可阎立本今天雷厉风行的处理了衙门里的几个大爷着实吓到了牢头,眼下没有命令他却是不敢了。

“宋爷,宋爷,您再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催人去问问这事情怎么着。”牢头赶忙拦住了狄仁杰,接着就一努嘴,示意手下人赶紧去打听打听。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通吃 说来也巧了,就在牢头将要拦不住宋三思的时候,那个刚刚跑出去狱卒就急匆匆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说到:“不……不……好……了”

“说什么呢,把气喘匀了再说!”牢头还没开口,宋三思就没好气的训斥道。

等了片刻,那狱卒终于喘匀了气,说道:“不好了,大人要见你。”

一听这话,牢头脸色就变了,心想完了,这次是完了。阎大人要见他准是要把自己也给革职查办了……

“宋爷,听堂上的兄弟说阎大人要见您。”牢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阎大人要见的不是他,而是宋三思。

“混账,这是好事儿,你不好了不好了的叫唤啥。”牢头伸手对着狱卒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一边打还一边笑骂。

“这不是宋爷这一身衣裳都脏了,这么去见大人不是有些失态……”

牢头点了点头,刚想拍个马屁问问宋三思要不要拿他的衣裳凑合凑合,宋三思就摆了摆手,说道:“不碍事,不碍事。”

牢头和狱卒一路殷勤的把宋三思送到了衙门,直到守门的不良人拦住了他们,两人才停了下来。不良人摆了摆手,牢头就头也不回的急匆匆的往回走,似乎这平日里去习惯了的衙门已经变成了刀山火海一般……

“切,我还真以为是阎大人要见我了,感情是你终于想起来我了啊。”一见到阎洛一,宋三思就没好气的数落道。

阎洛一有些尴尬的看了宋三思一眼,还没说话,就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道:“哈哈哈,不错不错,你这个人有些意思。”

阎洛一本还担心父亲会因为宋三思的无礼对他会有不好的印象。可没想到阎立本竟然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没有怪罪不说,反而还笑呵呵的招呼宋三思坐下。

“嘿,你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坐啊。”看着阎洛一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宋三思便招呼阎洛一也坐下。

终于回过神来的阎洛一尴尬的挠了挠头,小声说了一句:“我站着就好。”便走到阎立本的身边站着。

“洛一,你也坐吧,我们聊会天。”父亲发话,阎洛一这才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坐在了一旁,腰背挺直,一连严肃。浑不似宋三思那般轻松自在。

“你的事情我听洛一说过了,前些日子你救过他一命,今次为了狄仁杰的事情也是甘冒风险入狱……”

没等阎立本说完,

宋三思就插嘴说道:“这不算什么,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做点小事儿而已。”

“对你来说是小事,可对我来说这事情就不小了。俗话说人命大如天,两条人命,怎么能算小事。”

“没事儿,没事儿,大人要是觉得过意不过,那赏我写金银财宝古玩字画的就成,我也不挑……”

阎洛一这时候都恨不得把宋三思的嘴巴给缝上了,可是没想到阎立本依旧没有怪罪,反而笑呵呵的说道:“本来听洛一说你是一介白衣,我还想着举荐你,如此说来你是不愿意了?”

“自然是不愿意!”宋三思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阎立本的提议。

“也好,那你就先下去休息休息,等我想到给你什么再把你找来。”

宋三思出了房间脚步不停,直接让人把他带去了狄仁杰的房间……

“洛一,你是不是非常不解为父为什么对宋三思如此和善?”

“是的。”

“这个嘛,两个原因。一来是因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为父对他和善些也是应该的。但是,最主要的却不是这个原因。”

“最近一年你随为父在河南道走访,官府中人见得多了,可是你想想,这些人里面可有几人能在为父面前毫不畏惧的侃侃而谈?”

阎洛一真的是仔细的回想了半天才说道:“只有狄仁杰。”

“没错,只有一个狄仁杰。不过你还少说了一个人。刚刚的宋三思你忘了,哈哈哈。”

看到父亲笑的非常开心,阎洛一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暗暗嘀咕宋三思真的是很有意思。

第一次见面时明明是很正经的一个人,可是几天的功夫就露出了本来面目。不过话说回来,宋三思虽然性子有些顽劣,可却并不惹人生厌,这倒是有些神奇了。

最近一段时间,无论是阎立本还是阎洛一都是忙于公务,父子俩基本上没怎么聊过天。

趁着今天等待狄仁杰的时候,阎立本与阎洛一倒是聊了一个多时辰,从官场说道家庭,从办案说到与人相处。要不是门外有人通传说狄仁杰前来拜见大人,估计两父子还会再聊一会。

狄仁杰一见到阎立本就要俯身行礼,却被阎立本伸手扶住。

“你身体不适就免了这虚礼,还是快快坐下吧。”

狄仁杰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早就醒过来了,还跟宋三思东拉西扯的聊了好一会儿的功夫。

谢过了大人,狄仁杰便坐在了阎洛一的身边。

“不知大人有何事吩咐。”狄仁杰规规矩矩的问道。

一听这话,阎立本就笑了起来。

看着狄仁杰一脸茫然,阎洛一便开口解释道:“阎大人刚刚还在夸赞狄大人沉着冷静,胆色过人,是个栋梁之才。”

狄仁杰仍是不解,愣了一下,这才说道:“阎大人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

阎立本抚须看着狄仁杰,越看越是喜爱,一时间也忘了要跟狄仁杰说话。

阎洛一见状,未免狄仁杰尴尬,便继续解释道:“被阎大人凝视而毫无动容之色的人,实在少见。所以大人这才对你青眼有加。”

狄仁杰这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想了一下,狄仁杰并没有说出自己生在官宦之家的事情来,只是重复的说了一句:“大人谬赞了。”

阎立本仍是笑了笑,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吃饭,吃过了饭再说其他的事情。”

事情吩咐下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下人端着饭菜摆上了桌。

“下官以茶代酒,敬阎大人一杯,下官替尉氏县的百姓敬谢大人。”狄仁杰站起身来,举杯说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监牢县尉 “若你不说这句话,这茶我喝的心安理得。可是现在……罢了,今日算是家宴,先不提这些了。”阎立本并没有接过狄仁杰的敬茶,反而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狄仁杰愣了一下,并没有依着阎立本的吩咐回身坐下,反而站直了身体说道:“大人身为河南道黜陟使,能有今日之举已是百姓之幸,还请大人不要过分苛责自己。”

狄仁杰说的没错,可是阎立本想的更多。不过想到心中所想距离狄仁杰还太过遥远,阎立本便没有多说。

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也对,好了,今日家宴,离席之前谁都不准再说公事了。”

只要他不开口提公事,阎洛一和狄仁杰自然不会多嘴。可是狄仁杰这个无趣的很,混不似宋三思那般擅长闲聊。

所以这一顿饭,几个人也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话题就转到了古往今来的圣贤之说上面。

好在三人都是饱读诗书之辈,聊着倒也算投缘。

“早就听闻阎大人善画道释、人物山水、鞍马,尤其以道释人物画着称,不知下官可有缘欣赏大人的画作。”聊着聊着,狄仁杰便将话题从诗书转到了画作之上,可不知为何,说完之后,他的耳朵便红了。

看到狄仁杰的模样,阎洛一心里如明镜一般,用脚指头猜都能猜到,这话准是宋三思逼着狄仁杰说的。

阎洛一能看出来的事情,阎立本自然也能猜到。不过阎立本并未拆穿,反而笑呵呵的与狄仁杰谈论起画作。

阎立本乃是当事有名的大画家,谈论起画作来别说狄仁杰了,就连从小耳濡目染的阎洛一都插不上话。

原本说好的家宴聊天,转眼就变成了阎立本课堂。阎洛一和狄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

可无奈归无奈,两个人都只能乖乖的坐着,不管能不能听懂,搬做认真听课的学生,他们还是做得到的。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直到阎立本说的口干舌燥,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轻咳了一声,说道:“吃也吃的差不多了,让人把东西撤下吧。”

阎洛一知道父亲这是要和狄仁杰说正事了,便起身出门喊人过来收拾。他本想趁着这个时候去找一找宋三思,可是没想到立本竟开口将他留了下来。

“我是一个画家,在我心中自有想画之人与不想画之人,想画的人物中,见其第一眼便有冲动下笔的人少之甚少,而你就是极少数之人,非画不可之人。”

“呃……”狄仁杰不知道阎立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当下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呵呵~”阎立本轻笑了一声,接着说道:“知道黜陟使是做什么的吧?”

“黜为降职或罢免,陟为晋升之意。黜陟使代天子出巡各州,考察地方官吏的政绩……”狄仁杰虽然初入官场,可对于黜陟使的存在,却是一清二楚。

阎立本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今天的黜,我已经做过了。可是这个陟字嘛,还没有来得及。”

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狄仁杰只是迟疑了眨眼的功夫,便抢着说道:“大人,尉氏县主薄与县令俱去,下官提议由李县丞暂代县令一职……”

后来在公堂是发生的事情他并不知道,不热的话他应该不会傻乎乎的要踢李继文求官了。

只见阎洛一在旁小声说道:“狄大人莫急,阎大人心中自有决断,你只要听吩咐就是了。”

狄仁杰一愣,有些不明白阎洛一为什么笑的有些开心。

可是转眼间他就明白了过来,只听阎立本说道:“狄仁杰,本官属意由你暂代县令一职,你可愿意。”

“下官不愿意!”对于阎立本提出的升迁,狄仁杰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义正言辞的连阎洛一都是一愣。

不过阎立本似乎并不意外,反而轻笑了一声,笑着问道:“你为何不愿意?”

“县令,乃一县之父母。下官初到尉氏县,很多事情都不清不楚,不敢担此重任。还是由李大人做县令比较合适,李大人在尉氏县多年……”

狄仁杰是真的从百姓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在他想来由一个熟悉尉氏县的县丞接任县令,怎么也比他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来客要好上许多。

“本官已经决定了,这一段时间就由你暂代尉氏县的县令。”狄仁杰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然而,阎立本的话还远远没有说完,“洛一,你这段时间没什么事情,不如就留在尉氏县做一任县尉,辅佐狄仁杰,你意下如何?”

“不行!”

“谨遵大人吩咐。”

狄仁杰与阎洛一对于阎立本的安排有截然不同的意见。

只见狄仁杰站起身来拱手一礼,便说道:“大人,我不过只在县尉的位置上做了几天,看了几天的案卷,如何能担当一县的父母官?”

阎立本刚想对他说一说县令的事情,狄仁杰就接着说道:“一来下官初来乍到,对衙门的事情不甚了解。二来下官……”

还没等他说完,阎立本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怒道:“身为官员,瞻前顾后,怕左怕右,不敢承担责任,成何体统!”

“若能力不足,为祸乡里,难道就是敢于承担责任?大人此举万万不妥!”狄仁杰依旧是不愿意。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阎洛一刚忙拉住狄仁杰说道:“狄大人,你莫要焦急,且先听听大人怎么说。”

“你的想法没错,可是却真的有些胆怯了。这么跟你说吧,本官担任河南道黜陟使之时,便是一头雾水。别说如何地方官的政绩,就连如何审案断案,本官也不甚清楚。

可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要承担下这个担子?

一来是因为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二来,则是本官有心。自古常言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你狄仁杰读书多年,虽初入官场,可胜在好学。

而且,本官特意留下洛一辅佐与你,若是这样你仍不敢担此责任,那此事就当本官从未说过,你狄仁杰只继续当你的监牢县尉罢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狄县令 阎立本说了许多,狄仁杰也想了许多。可是,他仍是无法说服自己能够胜任尉氏县县令。

看到他眼中的犹豫,阎洛一轻拉狄仁杰的衣袖,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似是鼓励也似是支持。

“阎兄可熟悉县衙的公务?”沉吟了片刻,狄仁杰小声问道。

“我曾在雍州万年县……做过一段时间,不敢说对衙门里的事情事事熟悉,不过帮助狄大人查缺补漏,想来是无甚问题。”阎洛一险些把自己在万年县做过县令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有李继文与阎洛一帮忙,暂代县令似乎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大人,下官领命,愿暂代尉氏县的县令一时。”

听狄仁杰在说道暂代时还故意加重语气,阎立本当然知道他的小心思。可是阎立本也同样有自己的小算计,在他看来,县令一职并非适合狄仁杰一展抱负之职。

眼下让他暂代县令一来是锻炼一下,二来也是因为他所想的另一个职位还要与他人商议过才行。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狄仁杰暂代县令的第一项工作便是与阎洛一、李继文以及尉氏县的大小官人们一起,送着阎立本离开了尉氏县。

“狄大人,我这就去县尉衙门去了。”送走了阎立本,阎洛一便对狄仁杰说道。李继文也是同样的想法,可是对着几天前还只是一个县尉的狄仁杰,一声“狄大人”他却是说不出口。

“额,也好。”反正左右无事,不如先让别人去做正事。

“李县丞请留步。”想了一下,狄仁杰还是把李继文给留了下来。“李县丞,不知现在可有时间,有些衙门里的事情我想请教一二。”

李继文有心不管,可一想到阎立本昨天的雷厉风行,他便有些不敢拒绝,只好说道:“狄……大人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便是。”

“那个,李县丞还是莫要称呼我大人,我只是暂代县令而已。”狄仁杰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哪怕两个人坐在以前苏冬处理公务的内堂之中,狄仁杰也是一口一个李县丞的喊着。

虽然两人说话有些尴尬,不过却并没有耽误狄仁杰了解尉氏县的工作。李继文不愧是从一科主事坐到县丞的人物,尉氏县里的各种事情解说起来清清楚楚,怕是前任县令苏冬都没有他这般了解。

有了李继文说的内容打底,狄仁杰再与阎洛一探讨的事情便多了很多底气,虽然仍免不了有些错漏之处,可怎么也比昨夜那一头雾水的样子强了许多。

“原来,一县之长是这个意思。”沉思了许久,狄仁杰终于站起身来,看他的样子,似乎多了几分自信。

只是迈步出了房门,他便打消了要去继续复查案件的事情,转而吩咐人去把宋三思给找过来……

宋三思这时候正在吴晨的家里和他的便宜徒弟小天闲聊。

打眼一看,一大一小两个人端坐在小院之中的大树之下,年长的宋三思似师长一般说的口沫横飞,而年幼的小天则如一个乖学生一般老老实实的坐着,时而点头附和,时而摇头不解。

可来找宋三思的不良人站在一旁只听了一会儿,惊得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

“师父,你说隔壁王大婶的丫头,她今年应该可以嫁出去的吧?”小天一本正经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宋三思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一听这话,小天就知道了,这准是是外人在旁,师父不方便说话了。

果然,小天一转身就看到一个不良人一脸尴尬的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

“你来干什么!”虽然害他父亲身受重伤的苏冬、曹觅、秦兴尽皆入狱,可小天对于衙门里的人仍是没有太多好感,说话都语气自然也好不了。

不良人虽然不良,可终究不会对一个小孩子恶语相向,苦笑了一声便转头对宋三思说道:“宋爷,大人请您过去。”

“大人?哪个大人?”

“就是狄大人。”

“哦,不去。”宋三思毫不犹豫的拒绝让不良人非常意外,愣在当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呃……那个……宋爷,狄大人请您过去呢。”看到宋三思直接无视他转而继续跟小天说话,不良人小心翼翼的在旁说道。

“不去!”宋三思再次回绝。

这让本来以为宋三思是没听清楚他的话而拒绝他的不良人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左右为难的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宋三思与小天说了几句闲话,看到不良人还杵在那里,没好气的说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难道等大爷我请你吃饭?”

这是狄大人上任以来让他做的第一件事情,若是请个人都做不到,那可是影响仕途啊……

不良人脸色数变,终于一狠心、一咬牙,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就在宋三思以为这厮要动粗的时候,这个五大三粗的不良人一下子跪倒在地,苦着脸说道:“宋爷啊,您给小的一条活路吧……”

宋三思哭笑不得,趁着那不良人低头看地的时间,对小天使眼色。小天犹豫了片刻,终于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宋三思这才开口说道:“行了,你个大老粗,就别学那些小娘子跪地委屈的恶心人了,赶紧起来。”

“宋爷啊,您就去衙门见见大人吧……”

“闭嘴,起来!”听着宋三思语气中似乎动了真火,不良再不敢放肆,赶忙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就像等着宋三思训话一样。

“我就一个条件,让狄仁杰过来。”不良人一听这叫什么事儿啊,大人喊他过来把人找过去,可这人不仅不去,反而让大人过来。

“赶紧去!”不良人还没想明白怎么说,就被宋三思连拉带推的给送出了大门。等他回过神来,吴家已经大门紧闭。

不良人这会儿真是有些欲哭无泪,一边是紧闭的大门,一边是大人的吩咐,两边的人他都不敢得罪。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山水画 “大人,小的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在吴家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不良人也没想出别的主意来,只能苦着脸回到衙门找狄仁杰回禀。

听到宋三思让他去吴晨家见他,狄仁杰心里跟明镜一样,可是他与宋三思要说的事情还不能被别人知道。想了想,狄仁杰便有了主意,小声对不良人吩咐了几句,便打发他再去一趟。

不良人听到狄仁杰这不靠谱的主意,有心想多问几句。可一想到自己办事不力若再不听话,那可真的是完蛋了。为了自己的仕途,多走几步,多挨几句骂又算的了什么。

“宋爷,我家大人说他新的了一幅山水画,只等你去……”不良人按着狄仁杰的吩咐,说话只说一半。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做好了挨骂与挨揍的准备。

“快走快走……”事情就像他想的那般,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宋三思的手就已经伸到了他的面前。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宋三思并不是打他,反而是拉着他的手有些急切的往外走,似乎着急去衙门。

不良人虽然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可只要宋三思去见大人,那他的使命就达成了。当下也不犹豫,直接跟着宋三思往门外走去。

“哎,等等!”刚刚跨出大门,宋三思突然停了下来。好在他只是回头对小天说了一句“跟你娘说一声,晚上不用备饭了,师父我买桌酒席回来……”

直到宋三思进了衙门的内堂,不良人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愿达成,他恨不得仰天长啸。

“不干!”也不知道狄仁杰究竟说了什么,宋三思一口回绝,而且还气鼓鼓的就要往外走。

哪怕狄仁杰伸手拉住了他,宋三思仍是不满的说道:“你这也太不地道了些,明明说是得了一幅山水画,画呢?”

狄仁杰尴尬一笑,刚要说话,宋三思便呛声道:“我就问你,画在哪呢?”说着,就从宋三思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画卷,也不见他如何小心,就像抖弄衣服上的尘土一般直接将画卷展开,“这就是你说的山水画?”

“这个也是山水画啊,你看看,这画上有山有水,怎么不算是山水画了?”

狄仁杰话音刚落,宋三思手一松,直接把画扔到了地上,怒骂道:“这种不知道是学了几年画的小屁孩画出来的也配叫山水画?阎立本的画在哪?”

“你干不干?”狄仁杰也不说画在哪里,反而问道宋三思干不干。

宋三思的回答也简单的很,那就是:“画在哪里?”

两个人就如小孩子吵架一般,一个人不停的说“你干不干?”另一人就不停反问“画在哪里?”

说的多了终归还是成熟一些的狄仁杰先服软,改口说道:“只要你干,我就把画给你。”

可宋三思依旧只说那四个字“画在哪里?”不过,这一次他说语气欢快了一些,不似那样敷衍。

狄仁杰知道宋三思的脾气,无奈的摇了摇头,便走到书案后,小心翼翼的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画卷。看到宋三思冲了过来,狄仁杰连忙闪到一边,躲过宋三思伸向画卷的魔爪,这才说道:“你离远点,只能看,不能动。”

“行,行,我不动,我就在这里看着。”说不动,宋三思还真的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盯着狄仁杰的手。

当狄仁杰手中的画卷一点点的展开,宋三思更是睁大了眼睛,连眨眼都舍不得,仿佛那画卷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般。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画卷展开,宋三思不过刚刚看了一眼,狄仁杰就把画卷再次卷了起来。这让宋三思非常的不满。

“看也看到了,你干不干?”狄仁杰再次将话题转了回去。

宋三思撇了撇嘴,小气的说道:“只那么一眼,谁知道是真是假。”

“呵,呵呵,呵呵呵~”狄仁杰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了几声,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信二字。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不信。毕竟,狄仁杰身为古玩字画的行家,真真假假的他只要一眼便足够了。

若是一眼他没看上的东西,那自然对他也就不重要了。狄仁杰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直接把画卷收起来,再次问道宋三思干不干。

被狄仁杰鄙视了一道,宋三思也毫不在意。只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狄仁杰手中的画卷,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时而皱眉,似乎非常纠结。

狄仁杰也不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事情的成败就在此一举。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宋三思终于是敌不过阎立本亲笔画的吸引力,咬了咬牙,点头说道:“行,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本来听到宋三思答应他的时候狄仁杰就笑了起来,可听到他还有一个条件,忍不住皱了皱眉,问道:“什么条件。”

看到狄仁杰眉头紧皱,宋三思没好气的说道:“放心,算不得什么大事。我的条件简单的很,那就是我不算衙门的人,我只算给你帮忙的人。”

听说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条件,狄仁杰有些愕然。不过一想到宋三思的散漫性子,他便理解了宋三思的想法。当下便笑眯眯的递过手中的画卷,说道:“喏,事情就这么定了。”

宋三思小心翼翼的从狄仁杰手中接过画卷,也不抬头,就那么盯着画卷,随口敷衍道:“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了自然就会做。”说完,便直接往门外走去。

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宋三思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说道:“对了,陆大夫那边怎么样?”

“我问过了,陆大夫在那些事情当中并没有扮演过什么不光彩的角色,最多也就是个诊治不力,这种事情衙门也不好管。”

“那就这么算了?”

“衙门确实不好出面。”

“哦,那我明白了。”

“你不要做得太过分了。”跟宋三思相处多年,两人已经非常的默契。虽然他们都没有明说,可狄仁杰也明白,宋三思准是要用某些不光彩的手段让陆大夫吃些苦头,不然如何对得起那两个被他诊治的病人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死了 说完陆大夫的事情,宋三思刚刚迈了一步就又退了回来,头也不回的说道:“我明天过来?”

“再怎么说你也是本县的仵作了,明天自然要过来。不过你就别去仵作房那边了,就在内堂跟我一起待着吧,有事情也方便。”

“跟你这木头脑袋在一块我还不如跟小天聊天了……”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之后,宋三思便说道:“行了,我知道了,那我就走了。”

说完,这才头也不回的离了衙门,带着那幅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画卷回到了吴晨的家中。

“呃,还没送来么?我这就去催一催。”宋三思和狄仁杰在衙门里纠缠了好一会儿,就把自己前面说的要订一桌酒席晚上吃的事情给忘记了。

看到小天和吴氏都是一脸期待的模样,宋三思哪敢说自己忘记了的事情,随口说了一句便急匆匆的又跑出去。

好在这时候天色不晚,还不到吃完人多的时候。所以宋三思转了一圈便订好了酒席。

“小天,去把你爹也搀起来,躺了那么多天,他也该下地活动活动了。”带着几个人端着酒菜一回到吴家大院,宋三思便大咧咧的吩咐道。

小天倒是听话,应了一声就准备进屋把吴晨给搀起来。吴氏一把拉住小天,小声说道:“宋大哥,我家相公身体不好,就不要让他……”

没等吴氏说完,宋三思的脸色就垮了下来,也不说话,直接奔里屋而去。

“死没死?”

“借你吉言,还活着。”

“能不能起来?”

宋三思说完,吴晨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就在宋三思将要开口讥讽的时候,吴晨竟是自己挣扎着要坐起来。

吴氏知道自己相公有倔脾气,这时候也不敢劝说,赶忙走上前去想要搀扶。不过,宋三思这时候却横跨了一步,直接将吴氏拦在了自己的身后。

因为担心,吴氏也顾不得其他,推了一把宋三思还想走到床边去搀扶吴晨。可不知道宋三思是故意为难吴晨,还是故意为难吴氏,无论吴氏怎么走,他都不让路。

因为吴氏身材矮小,被宋三思这一阻拦,就连吴晨在床上什么样子都看不到了。当下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好!你还算是条汉子,不是让我很失望。”说完了这一句,宋三思便不再阻拦,任由吴氏从自己身后钻了出来。

吴氏这才看到,吴晨竟然自己从床上下来,这会儿正扶着床,站在床边。许是许久未曾见过吴晨站立的样子,吴氏在一瞬间忍不住热泪盈眶。

不光是吴氏,就连本来在外间对着一大桌子饭菜流口水的小天,这时候也在内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只觉得吴晨的身影从未如此高大。

看到吴晨倔强的拒绝了吴氏的搀扶,咬紧牙关一点点的朝着自己的方向挪着步子,宋三思的眼中多了一丝柔软。不过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冷冰冰的眼神向前迈了几步,也不说话,直接搀住了吴晨。

吴晨本想开口拒绝,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没有开口,任由宋三思将他搀在桌边坐下。

“夫人,你去将我存在书房里的那坛酒拿过来吧。”

“你这身体还敢喝酒?”好不容易对吴晨印象有些改观,可是一听吴晨让吴氏去拿酒,宋三思的语气又变得不好了。

“今日要劳烦宋公子独饮了,待我身体康复之后,定与宋公子不醉不归。”

“那就别忙了,自己喝酒有什么意思。”知道自己误会了吴晨,宋三思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强硬。

“宋公子,我那坛酒可着实不错,虽然未必有多名贵,可却是他人用心酿出来的葡萄美酒,据说味道极好。”

“那就更用不着了,即是美酒,更不可独饮。”宋三思一句话就把这件事情给定了下来。眼看吴氏还是想要去拿,忍不住眉头一挑,说道:“说了不用就不用,等吴晨身子好了,你们弄一桌酒菜,我再来就是!”

看到吴晨点了点头,吴氏这依着相公的吩咐,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伺候吴晨吃饭。

小天这孩子早都忍不住了,这时候一听说可以动筷了,马上就吃了起来。

不得说,人比人气死人。看吴晨怎么都不顺眼的宋三思对于小天这孩子是怎么看都喜欢。许是因为小天的存在,饭桌上宋三思对吴晨的态度也好了些,聊天的时候倒不再是句句呛着说了。

饭吃到一半,宋三思正在跟吴晨说这两天衙门里发生的事情的时候,突然有人在门外狠狠的砸门,高声喊道:“宋爷,宋爷你在不在。”

宋三思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没在”便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来的也算是宋三思的熟人,衙门里的一个不良人。不良人一见到宋三思就像见到亲爹一样,大喊大叫的嚷道:“宋爷,我可算是找到您了,您快跟我走一遭吧,出了事儿了。”

“等会儿,什么事儿你先说清楚的。是谁出事儿了?”宋三思一伸手就把不良人拉他的手给拍到了一边,皱眉问道。

“大人出事儿了……”

一听这话,宋三思心里一紧,急忙追问道:“狄大人出事儿了?出什么事儿了?”说着话,狄仁杰就拉着不良人往外走。

这一次换成不良人不动了,只听不良人说道:“不,不是大人出事了。是……是……狄大人让我过来找宋爷。是…那……那个秦兴出事儿了。”

这不良人有个非常不好的毛病,那就是一遇到事情就紧张,一紧张说话就不利索。

只要不是狄仁杰出事儿,那宋三思根本不在乎。别说是秦兴出事儿了,就算是李继文出事儿了,他也得把这顿饭给吃完了才会去。

眼看宋三思准备回去继续吃饭,不良人就急了,一把拉住宋三思,结结巴巴的说道:“宋……宋爷,您……您可得赶快……去……去一趟,晚了……可就……就来不……及……及了。”

“怎么就来不及了,秦兴在监牢里关着呢,还能飞了不成……”

“死……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仵作来了 “什么?死了?秦兴死了?”

不良人点了点头。

听说死了人,宋三思也没什么胃口继续吃饭了,“你在这等我,我进去说句话就跟你走。”

“你们慢慢吃,我去衙门里有些事情。小天,一会儿吃饱了饭记得给你爹准备药。”进屋交代了这么一句,宋三思就跟着不良人一起,急匆匆的往监牢赶去。

许是尉氏县许久未出现过人命案子了,衙门里的不良人竟有一大半的跑到大牢这边看热闹。一大群不良人,再加上大牢里当值的几个狱卒,往日里冷冷清清的监牢今天倒热闹的如集市一般。

“宋爷来了,快让开,你们这些人,怎么都不长眼睛!”牢头一看到宋三思来了,马上就殷勤的将众人推开,一脸笑意的把宋三思迎了进去,仿佛自己和宋三思有多么熟悉一样。

宋三思也懒得跟他客套,直接问道:“人在哪?”

“在里边呢,就是您……狄大人也在里面。”牢头一脸尴尬的看着宋三思,心想幸亏没有说出来秦兴就在宋三思前几天住的那间监牢里面,不然的话说不准要被宋三思收拾……

“你来了。”

“嗯,我先看看。”

说完,宋三思便走到了躺在地上的秦兴的身边。也不见他蹲下,就那么站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秦兴。

围观的众人见到宋三思没有像其他的仵作那般直接开始检查尸体,都有些面面相觑。纷纷把不解的目光投向狄仁杰,毕竟这仵作是他找来的。

可狄仁杰也没有见过宋三思验尸,他只是知道宋三思在前朝因为无聊当过一段时间的仵作,并不知道宋三思验尸的习惯乃是先静静的看一会儿尸体。

说是看,也并不只是看,只见他嘴唇微动,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

“道场成就,赈济将成。斋主虔诚,上香设拜。坛下海众,俱扬圣号。苦海滔滔孽自召,迷人不醒半分毫,世人不把弥陀念,枉在世上走一遭……”

嘟囔完了这一段,宋三思又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就像与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一般。

说来也怪,按理说他这种活了无数年的老妖精应该不在意什么鬼神之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最在意这些。每逢验尸之前,他必然要超度亡魂之后才会动手。

“来人,记。”只是吩咐了一句,宋三思便说道:“不良人秦兴,死于尉氏县大牢,体态正常,无打斗痕迹,无面色异常,四周无其他异常情况。”

“秦兴多大?”说完了自己的判断,宋三思这才抬起头问起秦兴的情况。

“嗯?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刚刚我说的记下来没有?”看到众人都大眼瞪小眼的看着自己,宋三思一连的不解。

狄仁杰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来的匆忙,都没带纸笔,你刚刚说的就没有记下,不过我都记在脑子里了,等回去就写下来。”

“呃”,宋三思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大兴城,身边的也不再是那些熟悉的面孔。这里是尉氏县,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怎么配合他做事。

“哪能劳烦大人,随便找个人写写就是了。”宋三思倒真不是客气,毕竟狄仁杰现在是一县之长,让他来做这事,确实也是有些不妥。

可狄仁杰从未接触过这种事情,正是非常有兴趣的时候,哪里能错过。当下便直接吩咐人去取纸笔,接着就扭头对跟着过来凑热闹的众人问道:“秦兴多大,你们谁知道?”

这不问还好,一问现场就乱了起来。有说三十的,有说三十一的,更离谱的是牢头竟然喊出来四十岁来。

宋三思狠狠瞪了牢头一眼,怒道:“你们这些浑人,连个年纪都不知道。”

虽然宋三思不是衙门里的老爷,可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和狄仁杰关系匪浅。这帮平日里威风的不良人也不敢说什么。

这时候李继文轻咳了一声,说道:“我记得秦兴现在应该是三十有三,宋官人可是要让他家人过来认领?”

既然李继文说话了,其他人自然不会插嘴,就连狄仁杰这时候也不说话,只是从旁人手里接过纸笔,刷刷刷的写下宋三思前面说过的话。

“嗯?怎么这么着急把人领回去?”

听到宋三思说话语气有些不好,狄仁杰赶忙说道:“这位是李继文李县丞,对本县的事情最是了解,三思你有什么事情不妨问问县丞。”

李继文虽然心里有些不满,不过阎立本上次的事情已经彻底把他吓到了,这时候又哪里会当着狄仁杰的面与宋三思闹矛盾。

只是苦笑了一声,解释道:“只是听宋官人说没有其他的异常,我才这样说的。”

“哦,原来是这样。李县丞误会了,我只是说这里没有其他的异常。至于别的情况,要把他带到义庄去仔细查验过,才能知道了。要麻烦李县丞派人与他家人分说一下,这人怕是要晚几天才能带回去。”

“这倒不碍事,秦兴这人父母双亡,也为娶妻,孤家寡人一个,放在义庄他倒是有个安身之所。”

李继文话说的没错,相比其他死人被抛尸荒野的情况来说,秦兴能去义庄确实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义庄离县衙不远,也就是二里的距离。不过义庄毕竟是存放尸体的地方,哪怕明日高悬,走到义庄门口众人仍是能感觉到有一丝阴寒。

因为尉氏县许久未曾有过人命官司,这义庄也是荒废了多时。几个人不良人在里边忙活了半天,这才算收拾出来一点干净的地方,能让宋三思仔细的查验秦兴的尸首。

两个人不良人合力把秦兴搬到了一个棺材上面,便忙不迭的跑了出去,仿佛在义庄里多待一刻都不舒服。

“一会儿的场面可有些不好看,你们不回避一下?”看到狄仁杰和阎洛一仍是留在棺材边看着自己,宋三思好意的提醒道。

阎洛一和狄仁杰都是官宦之家,从小就没少接触官府中的事情,虽然未曾见过仵作验尸,可总是听人说过。在他们想来,仵作验尸能有什么不好看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真不好看 “那你们就待在这吧,刚好我也需要人帮我记录。”见两人都没有离开的打算,宋三思有些坏笑的说了这么一句。

不过可惜,二人都没有看出宋三思的坏笑。

直到有个不良人从陆家拿回宋三思所要的包袱,狄仁杰才有些明白宋三思为什么说不好看了。

只见宋三思接过包袱,从里面取出来三把明晃晃的大小刀具整齐的放在身旁的凳子上。又拿了一块白布将刀具仔细的擦拭干净。

看到这一幕,阎洛一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的指了指刀,又指了指棺材上躺着的秦兴。他的意思不言而喻,那就是问宋三思是不是准备在死人身上动刀子。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捉弄阎洛一,宋三思拿起最大的一把刀,直接放在了秦兴的胸口,眼看就要隔着衣服对秦兴开膛破肚。

“不可!”阎洛一虽然害怕,可是喊了一嗓子就要去拦住宋三思。

不过刚刚跑到棺材边,他就有些尴尬了。原来,宋三思并不是准备开膛破肚。只见宋三思刀身一划,没有损伤秦兴一丝皮肉,只是把他的腰带给割开罢了。

“哈哈哈哈哈……”恶作剧成功的宋三思非常开心。笑了好一会才对一脸不满的阎洛一和狄仁杰解释道:“这腰带上沾着血迹,我不想沾手……”说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嗯?胎记么?”在宋三思将秦兴的衣服解开之后,一个有些淡红色的痕迹便出现在他的胸口上。狄仁杰小声的问道。

宋三思并没有说话,低下了身子,认真的看着秦兴的胸口。

“不是胎记,眼下痕迹还不明显,怕是要等等才能知道了。嗯,这样,你把纸笔给我。”

从狄仁杰手中接过纸笔,宋三思随手就在之上画了一个小人的图案,接着又在小人的胸口轻轻落下一点,在旁标注道:“死者初亡,胸前有淡红色痕迹,疑似伤痕。约长两寸,宽一寸。”

“不知宋公子以前在哪个衙门做事?如此细致的仵作,我真是头一回得见。”阎洛一再次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宋三思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提自己的来说,只说:“阎公子客气了,我不过就在乡下地方跟一个老师傅学了一些皮毛,哪里称的上细致。”

狄仁杰知道宋三思避而不谈的原因,当下便转移话题说道:“你刚刚说要等等才能知道,那现在就什么也不能做了么?”

“能做的事情多了。”

说了这么一句,宋三思便直接动手,将秦兴给扒了一个精光。当然,他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扒光秦兴的衣服鞋袜一来能更清楚的看到秦兴的身体状况,二来也方便检查秦兴的衣物中有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东西。

“你们俩要不要回避一下?”刚刚才被宋三思捉弄了一道,这一次两个人可不再上当,纷纷摇头,一脸的坚决。哪怕宋三思拿起刀,他们都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勾勾的盯着宋三思。

无奈之下,宋三思只好放下了手中的屠刀,转而到一边检查起秦兴的衣物。

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就连秦兴的臭鞋宋三思都伸手进去掏了一遍,可最终仍是一无所获,所有的衣服鞋袜就是衣服鞋袜而已,没有夹层,没有密信,没有异常的东西,就连铜板,都没有一个。

“好了,这次我真的要开始检查了,你们真的不走?”见两人仍是如刚才那般,宋三思还是又说了一遍:“再不走可就晚了啊?”

“三思,不用管我们,你忙你自己的便是。”

既然狄仁杰都说话了,宋三思也不再言语,心里嘟囔了一句“一会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便从秦兴的头部开始检查。

宋三思检查的非常细致,便是发丝都没有放过,以手做梳,从发根到发梢全都扫了一遍。查完了头发又是耳朵,只见他又拉又扯,甚至还把手指头都伸进了秦兴的耳朵里。

如果说着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当宋三思掰开秦兴的嘴巴,用手指把秦兴的舌头拉出来的时候,阎洛一就觉得有些太恶心了。

“记,头发、耳、口鼻无异常,头部无其他异常。”说完,宋三思便继续检查起秦兴的双臂。

“两手有厚茧,左手厚于右手。”说到这里,宋三思皱了皱眉,抬头问道:“秦兴是左撇子?”

狄仁杰愣了一下,便放下手中的纸笔,走到门外与不良人说了几句话。

“问过衙门里的不良人,都说不是,我让他回去多问问几个人。”

“会不会是杀威棒用的多了,所以左手的老茧更厚一些?”阎洛一不愧是在衙门里待过多年的人,提出的疑问颇有几分道理。

他的质疑有道理,宋三思的应答就更有根据。“我曾仔细观察过公差的手掌,杀威棒用的多了确实会出现左手老茧更厚的情况,不过不会厚的这么多。”

面对质疑,宋三思并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拉起秦兴的手掌,仔细的解释。

“来人。”狄仁杰喊了一声,门外便走进来一个不良人。

“把手伸出来。”狄仁杰的命令虽然有些怪异,可不良人还是听从自家大人的吩咐,老老实实的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确实是没有秦兴这种情况。”对比过不良人和秦兴的手掌之后,狄仁杰和阎洛一对视一眼,都认同了宋三思的判断。

“按说接下来应该检查胸腹,不过他胸口那处红晕有些古怪,就暂时不查,先查查其他地方。”也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秦兴胸口处的红晕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让宋三思觉得有些无聊的是接下来的检查也没有发现其他的疑点,看起来秦兴就像是因为大堂上挨的那几下板子身体承受不住而亡。

就在这是,回去打探消息的不良人终于回来了。

这人倒是没有白跑一趟,一回来就说:“大人果然厉害,小人问过秦兴的邻居,那老儿说秦兴小时候是左撇子,只是到了成年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开始习惯用右手了。那人还说当时秦家是找了个老道还是什么人的给秦兴开了光……”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另有隐情 耳听这人越说越离谱,狄仁杰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这种事情就不消说了,我问你,秦兴是什么时候进的衙门?”

“呃,好像就是在他开窍了之后才进的衙门,要不然也门里也不会没人知道秦兴以前惯用左手。”

“回去问问李大人,把这事情查清楚。”刚刚回来说了几句话,不良人又一次的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狄大人可是觉得这事情有古怪?”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阎洛一解释道:“我也说不上是哪里有古怪,只是觉得有些不对。一个惯用左手的人,突然改成惯用右手,着实有些古怪了。”

“那么狄大人为什么要查秦兴何时进的衙门?”

“阎公子也知道,秦兴与前任县令苏冬和前任主薄曹觅都有些关系,我只是觉得这里面会不会还有些其他的事情。”

听到狄仁杰的想法,阎洛一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一声,心想自己父亲阎立本眼光果然与众不同,没想到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狄仁杰竟能举一反三,只是一个老茧的问题,他便想的如此多……

“回大人,李县丞说秦兴是在苏县……东当上县令不久之后进的衙门。”不良人有些尴尬的看了狄仁杰一眼,心里默默祈祷大人不要介意自己刚刚称呼苏冬为县令。

看到不良人小心翼翼的模样,狄仁杰哑然失笑,轻声说道:“不用这般小意,你好好说话就是了。”

“是,是,回大人话,李县丞这会儿也在路上了,过一会儿县丞亲自跟你说秦兴的事情。”

“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一下吧。”得了狄仁杰的吩咐,那不良人一个闪身就出了房门,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说李县丞过来是为了什么?”虽然狄仁杰刚刚的表现让他意外,不过阎洛一还是准备再考校一下狄仁杰在另一方面的才能。

“还能过来干嘛,不就是看看秦兴,顺便说说秦兴的事情。”一直在看着死人的宋三思这时候突然插嘴说了一句。

阎洛一有些无奈的看了宋三思一眼,见他仍是直勾勾的盯着秦兴,便没有说话,转而看着狄仁杰,想听听他的意见。

也不知道狄仁杰的脑袋是怎么长的,人情世故的时候就不会想问题,一说到跟案子有关的事情,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要说只是为了秦兴的事情,李县丞确实没有必要跑这一遭。我想,李县丞过来还是有些别的原因。”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狄仁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门口。

阎洛一也不催促,搬了一个小板凳走到门口坐下,一来透透气,二来这一段时间忙活的他确实有些累了。

“李县丞快坐下,怎么脸色如此苍白,身体不舒服就不要硬撑着,有什么事情让他们传个话也就是了。”狄仁杰刚刚和阎洛一嘀咕完不过盏茶的功夫,李继文就到了义庄。

“不碍事,不碍事,不过就是染了些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且坐,我跟你说一下秦兴的事情。”李继文倒真不是装的,这两天因为阎立本把他吓得,昨夜就病了,所以今天一直都有些不舒服,等到秦兴死了,又把他吓了一跳……

说完,也不等李继文客气,狄仁杰便又去一旁搬了一个板凳坐下。

狄仁杰和阎洛一都是背对着宋三思坐着,李继文虽然有些好奇秦兴的状况,可也不能自己单独朝着秦兴的方向坐着。

“对了,听下面人说秦兴是在苏县令上任以后进的衙门?”

“对,对,我记得很清楚,苏县令上任之后没几天就带了两个人进了衙门,一个人就是秦兴,一个人就是曹觅。”李继文正琢磨怎么开口打探秦兴的事情,狄仁杰说话才把他从愣神中喊了回来。

“哦,请问李县丞可还知道秦兴的其他事情?”

“毕竟那么多年了,秦兴的事情我多多少少还是听说过一些,但不知道大人想知道哪些?”许是狄仁杰说话有了些县令的气度,也有可能是因为李继文习惯了口称大人,此事不经意间便第一次称呼狄仁杰为大人。

这两天被人大人前大人后的喊得多了,狄仁杰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然李继文的态度转变应该会让他有些觉得不同。

“也没什么特别的,李县丞捡些紧要的事情说便是了。”

“说起来,秦兴刚进衙门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秦兴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好不夸张的说,衙门里的不良人中,他秦兴是最不像不良人的一个……”

“别说吃拿卡要了,就连平日里帮人破了案子或是替人解决了麻烦,别人主动给的东西他都是严词拒绝,当时在尉氏县人人提到秦兴都是满口夸赞。”

“那曹觅呢?”听到秦兴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狄仁杰忍不住插嘴问道。

沉浸在过去中的人总是容易走神,狄仁杰问了两声,李继文才回过神来说道:“大人见谅,我想起一些往事有些走神了。”

“无妨,请李县丞继续说。”

“嗯,曹觅原来做事也是一把好手。在六科做了几年的主薄,无论是哪一科,他都处理的井井有条,那些年,也多亏曹觅有本事,不然咱们这尉氏县怕是穷的都揭不开锅了。”

“两位可能不知道,那时候尉氏县是汴州一带数一数二的穷县,不仅是百姓穷,县衙同样是穷的揭不开锅。说句不好听的,最穷的时候这衙门都是靠着全县百姓的接济才撑下去的……”

“可是后来就不一样了,连着几年的风调雨顺,老百姓的家里有了余粮,这衙门里的余钱也多了。也就是三年前吧,秦兴和曹觅就变了样子。”

“等等,三年前,苏县令也是那时候变得?”狄仁杰再次插嘴问了一句。

李继文想了想,一拍脑门,一脸懊恼的说道:“大人若不说我还真没发现。是的,苏县令也是那时候开始变化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三年前 “那么你呢?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反感李继文的装模作样,宋三思又出来刷存在感了。

李继文刚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秦兴的模样,可是没想到狄仁杰回头瞪了宋三思一眼,便说道:“李县丞莫要见怪,三思他不会说话。请李县丞继续说三年前的事情。”

心里默默的祈祷好几声,奈何没人管他。李继文只好继续搜肠刮肚的说起三年前的事情……

“我记得那时候是临近冬至,县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块忙活,老百姓是家家户户都出钱,有钱的多出些,没钱的也能拿出来几个铜板,大伙一起凑钱卖了四只肥羊,送到了衙门,算是感谢吧。”

“因为刚好临近冬至,苏县令想着衙门上上下下的也苦了好些年,便收下了四只羊,准备冬至前给宰杀了熬几锅羊肉汤,让全县的百姓一起都尝尝,也算热闹热闹。”

“这事情可是好事儿啊。”身为一个优秀的听众,狄仁杰非常适时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事情要是真的这么做了,那确实是一件好事。”一直没有说话的阎洛一听到这里,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事情就如阎洛一说的一样,要是真的这么样做了,那确实是一件好事。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发展的。

只听李继文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唉,也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因为太过高兴,曹觅便提议不如把这羊送到汴州,也算表表心意。”

“苏县令一听这话也觉得有些道理,便与县里的几个老人商量了一下。老人们也都觉得这几年多亏汴州那边帮忙,这才缓过来这口气。当下便认同了苏县令的说法,不仅如此,老人们又回去跟乡里乡亲的说了此事,最后凑了十头羊,取个十全十美的意思送去汴州……”

“我还记得那一天,县里可是真热闹啊,门口的大马路上站满了送行的人,就像送别即将出征的将士那般,热热闹闹的把苏县令一行人给送了出去。”

“百姓们高兴,衙门里的人也高兴,都想着苏县令这一趟去汴州能大大的增光露脸,说不得还能让全县的老少爷们都沾上些光。”

“可是第二天,天刚亮不久,苏县令就带着人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十头羊。在城门的时候,苏县令还笑着对大伙说着是汴州城里的老爷们心疼我们尉氏县,就把这羊都赏给咱们了……”

“听着这话,别说百姓了,就连衙门里没跟着去的人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似乎谁都忽略了曹觅脸色不好。哎,对了,那时候秦兴也跟着去的,我还记得秦兴当时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当时我还以为秦兴这孩子是感动的……”

“可是那天晚上,我在吃饭的时候才听到衙门里的不良人小声议论,说是苏县令这一趟去汴州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哪有什么汴州老爷的赏赐,根本就是被人从汴州衙门里给赶了出来了……”

好不容易等到李继文断断续续的说完了三年前送羊的这件事,宋三思马上就“呵……呵呵”的怪笑了几声,脸上写满了不信。

虽然李继文的故事当中有些纰漏、疑点,不过狄仁杰和阎洛一都没有像宋三思这般直接。

看到李继文猛的站了起来,似乎有些下不来台的尴尬,狄仁杰赶忙回头瞪了宋三思一眼,轻声说道:“李县丞莫见怪,他这人就是这个性子,脾气怪得很。”

这话听着像是帮宋三思道歉,可李继文在衙门里浸淫了那么多年如何听不懂狄仁杰话中的言外之意。

如果狄仁杰的话还有些模棱两可,那阎洛一接下来的话,可就有些太过直接了。“李县丞墨迹,宋公子的脾气我也是领教过得。刚才的事情我还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下李县丞。”

眼看到手的机会的又飞了,李继文的心里要多懊恼就有多懊恼。可未免让狄仁杰和阎洛一更加疑心自己有问题他也只能依着阎洛一的话,老老实实的重新坐下。

打了个哈哈说道:“不知道阎县尉有什么想知道的?”

“前面李县丞说要不是狄大人提醒,你就忘了苏县令是因为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变成这样了?”

“哎,我这个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记性就有点差了,阎县尉莫怪莫怪。”

狄仁杰这时候也出来打圆场,说道:“此事也怪不得李县丞,不过我也有些好奇。前任苏县令从汴州回来之后,李县丞可曾与他开诚布公的聊过?”

“聊过,聊过,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说嘛。那天我听说了这个事情之后就跟苏县令说了此事,不过当时苏县令只说无事,便将我打发了……”

“后来苏县令性情大变之后李县丞就没想过要与上头说一说?”

“唉,说实话,我是真的想过,可是没有办法啊。我一个小小的县丞,想要见汴州的大老爷谈何容易。”

“说的倒是好听,就算不能见到汴州的大老爷,你可曾有过书信上报?”不知是两人商量好的还是怎么回事,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倒是挺有意思。

“阎县尉,说的也是,是我李继文做的不对,大人不若免了我的县丞吧!”说着,李继文又一次的站了起来。

不过可惜,他站起来的时候阎洛一和狄仁杰也站了起来,非常巧的又将李继文的视线给挡住了。

俗话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李继文知道要是想看秦兴的情况,这会儿怕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只见李继文往旁迈了一步,有些悲戚戚的说道:“大人莫要劝阻,我们这就回衙门交接去吧。”

说着,李继文便伸手要去拉狄仁杰。可他这一动手身子突然有些站立不稳,脚步踉跄的往前抢了几步,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宋三思便迈了一步将他搀住。

这一搀可把李继文高兴坏了,满心想着自己即将达成所望。然而,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白布。刚刚还赤身露体的秦兴,早已被宋三思用白布遮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青紫赤 “李县丞没事儿吧?”狄仁杰见状赶忙关心的说道。

李继文满心失望都写在了脸上,可还是只能说道:“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身子有些不舒服,回去歇一歇就好了。”

“阎洛一,看看你把县丞气的,还不快点过来赔个不是。”

狄仁杰表现的有些生气,也是第一次喊阎洛一的本名。

阎洛一倒是干脆,走过去说道:“给李县丞赔不是了。”说完,就扭头往门外走去。不过在他走到门口,有转回头说道:“李县丞刚刚说要回去交接县丞的工作,要不要跟我一路回去?”

“阎洛一!”狄仁杰这次说话时语气就重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阎洛一也不在意,一边大笑着一边就离开了义庄,也不知道他要往那里去,只留下面色有些尴尬的狄仁杰和李继文。

“阎县尉年轻气盛,说话多有不妥,还望李县丞不要介怀。咱们县大事小事都要依仗县丞,哪里能轻易免掉县丞的职务……”听到这话,李继文心想自己总算没有完全白跑这一趟,好歹还是让狄仁杰和阎洛一生了些间隙,自己也以退为进稳住了县丞位子。

可是没想到,狄仁杰马上就接着说道:“不过,县丞近几日身体不适,不妨就回去多休息几天吧。待身体好了之后,再来操劳这衙门里的事情。”

李继文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而且狄仁杰也不给他回绝的机会,直接吩咐道:“来人,把李县丞好好的送回去,让他好生养病。嗯,五日不准他入衙门。”

“这……这……”还没等李继文想到借口,门外守着的不良人便已经过来殷勤的搀着李继文了。

“李县丞且好好休息,得了空我就过去看看你,顺便请教一下衙门的事情……”狄仁杰一脸真诚的关切,李继文也只能答应下来,有气无力的说道:“那我便先回去了,大人有事不妨喊我……”

“你自己在这里没问题吧?”

李继文刚走,狄仁杰便与宋三思小声说道

“行了,你赶紧走吧。”狄仁杰刚刚走到门口,就被宋三思喊住:“等等,我跟你说,你回去之后背着点人,不要大张旗鼓……”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几句,狄仁杰这才终于离开义庄,转回头去找阎洛一。

“来,你进来。”宋三思招收唤门口守着的不良人进来。可这人天生胆小,最怕的就是死人,听着宋三思叫他,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战战兢兢的说道:“不……不……不,我就在这……这就……成……,宋爷有……什么……么吩……吩咐?”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连个死人都怕。”听着宋三思没好气的骂他,不良人一脸苦笑,心想自己这是找谁惹谁了……

“不进来就不进来吧,你替我跑个腿,去一趟吴晨家,让他们不用等我回去了。”

许是临近日落西山,不良人一听宋三思让他跑腿,心里都乐开了花,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不过他刚刚迈出一步,就被宋三思抓住了衣领……

这不良人真是胆小到了一定的境界,被宋三思背面抓住了衣领就把他吓得一哆嗦,嚎叫了一声“救命啊……”就想迈步往前跑。

但是也怪他吓得腿软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宋三思哭笑不得,没好气的骂道:“哭丧什么,爷我又没把你怎么着,你在这么叫唤,就把鬼招来了。”

说来也巧,就这么一句话,就把这不良人给吓住了,吓得他也不敢乱说,也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把鬼给招来了。

“你跟他一块回去一趟,吃点饭,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吃的喝的,再拿一床被卧过来,爷我今晚就在这义庄守着了。”

另外一个不良人一愣,便说道:“宋爷您自己在这没问题?”

“就算有问题,难道靠这个货?”哪怕被宋三思鄙视,被吓住的那个不良人也是绝不回头,绝不还口,只等宋三思松手让他跑路……

硬要说起来,宋三思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他并不喜欢一个人呆在冷冰冰的义庄。可眼下为了狄仁杰的事情,他也只好把这些靠不住的人支开,才能真正的放开手脚检查秦兴。

“由红变青,青进紫赤,有意思,果然还是这里有问题啊……”宋三思再次检查了秦兴的尸体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自己的发现写在了前面一直由狄仁杰填写的纸上……

宋三思这一边忙着秦兴的时候,另一边狄仁杰与阎洛一还是在争执着。

二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了衙门,阎洛一回到衙门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哪怕狄仁杰在门口敲了好半天的门,他也是不应声,直到后来被狄仁杰烦的没办法了,这才打开了房门,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阎县尉误会了,我也没什么可吩咐的,只是有些事情想和阎县尉聊聊。”

“我与大人没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也总是有些可说的……”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我身体有些不适,大人请回吧。”说着,阎洛一便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狄仁杰一脸尴尬,只来得及说一声:“那阎县尉好生歇息,有事本官再……”话还没说完,阎洛一就已经把门关上了。

看到大人吃瘪,守在门口的不良人可有些为难了,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默默在心中祈祷狄仁杰不会将脾气发到他们的身上。

狄仁杰自然不会如他们想的那般,在他看来,在手下人面前吃了个瘪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相比而言,阎洛一刚刚做出来的口型,才是重中之重……

当然,守在门外的不良人并没有看到,他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李继文。

“总算不全是坏消息啊。”听完不良人的汇报,李继文叹了一口气,有些庆幸,也有些苦恼。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人吓人 “是是,大人说的是。”

“是个屁,让你们想办法看看秦兴是怎么回事,这都多长时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李继文说翻脸就翻脸,不良人一个不留神,就被李继文用随手抓起来的一本书砸中了脑袋。

不良人自然是不敢还手,只是委屈的说到:“宋三思一直守着不让我们进去,小的们也没有办法啊……”

“废物、蠢货!平时我都怎么教你们的,一到关键时刻就什么都做不成!”骂人的时候,李继文似乎忘了自己下午也一样没有探听到秦兴的一点消息。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骂的多了,不良人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对了,宋三思前面让小五回去的时候给他带些吃的喝的。”

“哦?这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啊。既然这样,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李继文话还没有说完,不良人就一脸惊悚的跪倒在地,哭丧着说道:“大人,小的上有小,下有老,您就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看到手下这种表现,李继文别提有多郁闷了,真的有心喊上一句:“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啊……”

“行了,别嚎了,又没让你去杀人放火!”

听到不是杀人,不良人马上停止了装哭,一边装模作样的揉着眼睛,一边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笨啊!他宋三思不是要吃的喝的么?你就不知道买些酒菜过去,把他喝的美了,想知道什么自然就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可不良人的月俸少的可怜。虽说能从百姓手里拿到一些,可刨除去日常花销也剩不下什么。再说就算剩下了,不良人还想留着日后自己花用,哪里舍得把钱用来请宋三思吃酒。

“行了,你也别这个那个的了,去集贤楼,跟那憨货说记我账上。”

有了李继文这句话,不良人顿时心里一松,连忙点头应下。

“宋爷,您尝尝这酒,虽说不如剑南的烧春那般火烈,可也是咱们尉氏县数一数二的好酒了。”不良人见宋三思只顾着吃肉,忙招呼他喝酒。

宋三思光吃肉不喝酒也只是因为喝酒对他来说与喝水一般无二,这才想着把酒留给不良人喝。

客气了几道,两个不良人仍是不停的劝酒。

宋三思见状便不再推辞,端起碗来便一口饮尽。

两个不良人这时候相视一笑,心想这次终于可以完成李继文交代的任务了。

事情的进展就如他们想的那般,宋三思在开口喝了第一碗酒之后便停不下来了。两人轮番上阵劝酒,在酒菜都吃干净之后,宋三思终于倒在了酒桌上。

“怎么了?”宋三思倒下本是一件好事,可看到同伴哭丧着脸,不良人赶忙问道。

“好不容易开个荤,这酒我没喝几口,肉更是没吃上几片,全都都这货吃进去了……”

“小点声!”另一人见宋三思嘟囔了一句什么,马上低喝一声。

“宋爷?宋爷?”骂完了同伴又连喊了几声宋三思,见宋三思只是梦呓一般都嘟囔,不良人这次发下心来,对同伴说道:“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只要事情办成了,还怕没酒喝,没肉吃?”

“可是这酒肉……”

“笨死了,李大人不是吩咐了,让我们挂他的账,一会儿事情办完,我跟你再去吃一顿,又算的了什么。”

听到这个说法,馋嘴的不良人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说道:“对对对对,赶紧做正事!”

人有了动力,做起事情来果然不一样。刚才还哭丧着脸的不良人马上就拉着同伴要去找宋三思写的笔记。

可是两个人在四周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一片纸,便在这时,胆子稍微大些的不良人伸手指了指白布盖着的秦兴。

胆小那人头都不转,不住的摇头,腿也变得有些软了。胆大的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又指了指秦兴的方向,“转头,看看!”

眼见同伴作势要打,胆小的不良一缩头只好不情不愿的慢慢的转过头去。只见一张写了许多字的纸正乖乖的躺在秦兴的身上。不良人眼睛一亮,接着就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一次,任凭同伴如何瞪眼,如何作势要打,他都是立场坚定,一步不迈。从头到脚都都摇晃着表示着自己的不情愿。

“没出息!都说酒壮怂人胆,你这个货喝了酒还这么没用!”不良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可走到了同伴的身边他也不愿意再往前了,说白了,也是有些害怕。

“我又没喝几口酒……”无缘无故被骂了好几次,他也有些不愿意了。

说归说,骂归骂,两个人站在一起之后,胆气便大了些。不过他们都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艰难的迈步考进秦兴的尸体的时候,那边装醉的宋三思已经一翻身站了起来,一连笑意的看着他们。

就在两人刚刚把宋三思的笔记拿了起来,眼看胜利在望的时候,宋三思轻咳一声,说道:“你们俩干嘛呢?”

这深更半夜的,宋三思咳嗽的这一声就把那俩人给吓得够呛,更何况后面还说了一句话。

只见两人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就连刚刚好不容易拿起来的笔记都扔在了地上。

要说两人跑的也是真快,纸片还在空中飘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跑的没了踪影。

宋三思本想追过去再吓一吓他们,不过为了秦兴,他也只好放弃了自己的乐趣。

百无聊赖的的守着秦兴,宋三思还以为今夜就他孤孤单单一个人了,没想到他这边刚刚躺下去一会儿那俩人就又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

“宋爷这是睡下了?”

“怎么你俩还有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自己在这儿,我哥俩怕您无聊,过来陪您说说话。”

“你们倒是有心,要不这样,你俩回去也收拾床被窝过来,晚上咱们三做个伴?”

这俩胆小鬼能在义庄里根宋三思说话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勇气了,让他们就在这里住上一宿,那是万万不敢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我走了 “宋爷,时候不早了,我们真得回去了,明儿个还得当值,就不耽误您歇着了。”眼看天色越来越晚,这义庄也越来越有些阴森恐怖,两个不良人再也呆不住了。也不等宋三思的挽留,说完就走……

跟他们聊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从他们嘴里也套出来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宋三思便没有多说,直接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就任由他们走了。

不过两人刚刚走出义庄的大门,宋三思突然追出来喊了一句:“你们俩想着明儿个早起给小爷我送饭。”

这一喊,又是把两个人给瞎了一跳,要不是互相搀扶着,估计都能摔倒在地……

“活着的时候他们怕你,躲你都来不及;死了之后他们还是怕你,还是要躲你。你啊,无趣的很……”

没有人知道宋三思在说这一句话都时候究竟是在说秦兴无趣,还是在说自己无趣。只知道,说完这一句,他就直挺挺的躺了下去,任由自己像没有了支撑的皮囊一般,狠狠的摔在了被窝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嗯?怎么你过来了?”第二天一早,阎洛一提着一个食盒出现在了义庄的门口。

“怎么,不欢迎?”许是看到宋三思头上插着稻草有些滑稽,以往有些让他感觉有些无趣的阎洛一今日难得的可了一句玩笑。

“行了,这里也没外人,有什么事情你赶紧说。”宋三思白了阎洛一一眼,一边从食盒里往外拿吃的,一边没好气的说道。

“我要走了。”宋三思刚刚端起粥碗,还没有喝上一口,就被阎洛一说的话惊的长大了嘴巴。

说来也怪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阎洛一这时候被宋三思的模样逗的笑出了声音。

“怎么突然要走了?可是与小狄……”

没等宋三思说完,阎洛一忙急着解释道:“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哦。”宋三思只是简简单单的哦了一声,便像无事人一般,一口一口的喝起粥来。

他这般表现倒是让阎洛一有些意外了。

可是阎洛一接下来的表现就更让宋三思意外。

只见阎洛一愣了一下,便笑骂道:“宋爷,您这可是有些不地道了。虽然咱们接触的时间不长可也算是一见如故,怎么我这要走了你也没个表示。”

任凭阎洛一说的再多,宋三思依旧喝光了碗里的粥,这次放下碗说道:“阎公子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俩人今天早上就像互换了嘴巴一样,阎洛一开始学平民百姓说话的口风,宋三思反而文质彬彬了起来。

“你啊,这一身气质,还是别糟践这土话了。”换做往常,宋三思这一句评语就能让阎洛一尴尬半天。

可是阎洛一今天不仅没有觉得不适反正笑着说道:“敢请教?”

“不错,不错。这时候还能笑的出来足以证明你想的清清楚楚了,不错,很不错。”

“但是,要想说着平民的口风,你得先是个平民。”

是的宋三思说的很对。任你模仿的本事再高,终究只是模仿而已。只有当你真正的变成了平民,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那么你的说话与行为,自然与普通人无二。

沉默了片刻,阎洛一便站起身来,对宋三思深鞠一躬,“宋爷说的对。”

宋三思斜着眼瞥了阎洛一一眼,一边像吃零食一般吃着咸菜,一面碎碎念:“你能想明白就好,说实话,老早我就看你这孩子一连忧愁的……明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整天皱着个眉头……”

直到宋三思嘟囔完,阎洛一这才有机会插嘴说道:“确实是,想通了之后整个人都心情好了许多。”

不过,刚刚说完这话,阎洛一的眉头就再次皱了起来。看他的样子就知道,阎公子准是又想到了什么麻烦事情,心里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没让宋三思久等,只是吃了几口咸菜,喊了几声“齁死我了……”之后,阎洛一便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交到宋三思的手上。

“这是狄……小狄昨夜给我的,不过那时候我有些心烦意乱,便没有拆开来看看,这就给你了,你帮我还给他,就说我……”

犹豫了一下,阎洛一才狠狠的点了点头,“嗯!就说我走了!”

宋三思接过信拿在手里晃了几下,才开口说道:“不想看看小狄发现了什么?”

“我本想做完了这件事情再走,不过刚刚与宋爷聊过之后,突然觉得留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决定要走,那便早些走了就是,思前想后的,徒增烦恼。”

“说的好!就冲你这句话,这碟咸菜送给你吃了。”

阎洛一看着空空如也的碟子,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只听宋三思接着说道:“好了咸菜你也吃完了,现在也该上路了吧?”

“要不要说的这么难听,什么就上路了……”

“今天的阎洛一不是昨天的阎洛一,昨日的阎洛一已如秦兴一般远去,不是上路又是什么?”

“宋爷,论强词夺理,您可真是强我太多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三思与阎洛一二人再度互相打趣调侃了几句之后,阎洛一便起身告辞。

他们都知道,这一别,便是永别。不过两个人一个是刚刚找到自己的追求,一个是见多了生离死别的老妖精,所以哪怕这样的永别,却没有丝毫的悲戚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宁静的美好。

“出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看着阎洛一渐渐远去的背影,宋三思难得掉了一次书袋,如出口成章的学子一般引用了一次老庄的名言。

“唉,苦命的我啊,这日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刚刚装了一盏茶的读书人,宋三思又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一连苦恼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信封。

想了想,宋三思没有着急看信,只是将信件收入怀中,便拿着一张饼走到秦兴的尸体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白痴 “宋爷,宋爷,狄大人请您回衙门一趟。”宋三思百无聊赖的坐在义庄的门口,直到接近晌午,昨夜与他喝酒吃肉的两个不良人才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你俩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都肿了,可是被人欺负了?”

“还不是被你吓的,要不然我们哥俩哪还至于不敢闭着眼睛睡觉。”不良人心里嘀咕了一句,便有些尴尬的说道:“这不是昨夜不知道谁家的猫儿闹春,一个劲的叫唤,烦的我们也没睡好觉。”

“哦。”本来还想继续逗弄他们一次,不过一想到阎洛一已经走了,宋三思便有些意兴阑珊,只是哦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他可以不说话,可是两个不良人可是带着李继文和狄仁杰两位大人的任务来的,两人对视一眼,胆小的一个终究是没能敌过同伴的眼神威胁,只好赔笑着再次说道:“宋爷,大人请您回去呢,您看……”

虽然他没有说完,可用意已经不言而喻了,那就是让宋三思回去。

宋三思装作为难的说道:“按说大人唤我,我是得赶紧回去才是,可是我这还有着事情没做完,总不能把秦兴自己留在这里,这要是万一出了些什么事情,我可就说不清楚了。”

“宋爷若是信得过我们弟兄,便由我们在这里守着,宋爷只管回衙门就是。”眼看有门儿,不良人赶忙排着胸脯保证。

宋三思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都说道:“你们二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宋爷放心,我们哥俩保证哪也不去就在这好好的守着,可不好让大人等的时间久了。”

“是啊,大人可是挺急的?”

两个人生怕宋三思不去,你一句我一句的,句句不离“大人”二字。

宋三思想了想,说道:“这样也好,那你们就好好在这里盯着。”说完,便往外走了一步,就在两个不良人准备击掌欢呼之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哎呀,我才想起来,我还是不能走。这秦兴的尸体指不定发生什么变化,我还是要在这里守着。”

“呃,变化?尸体能发生什么变化?”这两个不良人虽然胆小,可总是见过死人的,也没听说过死人能有什么变化。

也怪他们嘴碎,这么一问,宋三思就来了精神了,回身坐下,说道:“这个可就多了,你们也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也不管两人坐不坐,宋三思直接说道:“以前啊,我在汴州的时候见过一个人,那人也就是秦兴这般年纪,也跟他一样,都是不良人,也都是死在了牢里面……”

“宋爷……爷,那个大人还等着呢?您看……”一来这两个人胆小,二来也是他们确实有任务在身,所以两人对视一眼,便只好出言打断宋三思说话。

宋三思也不介意,只是摆了摆手,说道:“不成啊,我得在这守着不热秦兴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担待不起,你们俩就更担待不起了。”

看着翘着二郎腿的宋三思两人真有些为难了。若只是让他们俩大白天的在外面守着,那还没什么问题。可宋三思刚刚这一吓唬,两个人还都有些害怕了。

犹豫了半天,胆子稍微大些的不良人还是再次说道:“宋爷,那个大人……”

“行了,你们俩也甭说了,大人等着呢,我知道。这一早上你们俩说的我耳朵都起了茧子了。可是我也跟你们说了,我得在这守着啊……”

“这样吧,你们回去跟大人照实说,额保证大人不怪罪你们。”

话是这么说不假,以狄仁杰的性子这点小事儿是肯定不会怪罪他们的,可是狄仁杰不怪,不代表李继文不会怪罪。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那就这么回去?”

“不回去难道你想听听秦兴能怎么变化?”

“……”

两个不良人眼神交流了半天,终于放弃了留下来的打算。

“废物!白痴!蠢货!就这么点事情你们都做不成,那你们还能干什么?除了吃就是吃,我真的是被你们气死了!”两个不良人离开义庄便直接跑来向李继文回报。

“是,是,是……”两个不良人被李继文吓得只敢不停的点头称是。

“是什么是!”李继文见状又是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不过好在你们俩还知道先来跟我说,让我有机会能补救一下。这样吧。”

“是,是,大人你吩咐就是。”

“别乱喊,这要是让人听了去,我就又被你们两个蠢货跟坑了。”

“是,是,是……”

虽然李继文在骂人,可看他的样子,分明是对这一声“大人”的称呼很满意。

“这样吧,你们俩回衙门之后,就这么说……”

两人虽然胆小怕鬼,可传话这点小事总还是做得到的。

“请大人责罚,我二人未能将宋仵作请回来。”两个不良人一会到衙门就找到了狄仁杰。

狄仁杰这时候正忙着处找阎洛一说事儿,也没在意两个不良人哭丧着脸心情有些低落,随意说道:“没回来就没回来吧,等空了再说。”

说完狄仁杰便要走,“对了,你们俩见到阎县尉没有?”

“阎县尉?没有没有。”两个不良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表示没有看到。

“奇怪,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自言自语一般嘟囔了一句,狄仁杰就不管那两个人,准备去街上转一转,一来透透气,二来看看能不能遇到阎洛一。

两个不良人一见狄仁杰要走,心想这可不行,宋三思没找回来已经让李继文大发雷霆了,这要是再不把李继文的话给带到,那他俩可就真没有好日子能过了。

“大人……”不良人一着急,大喊了一声。

狄仁杰吓了一跳,急忙转身问道:“怎么了?”

“那个……那个……”哪里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良人只是想把狄仁杰留下来,好让他有机会做事。

“别这个那个的了,有什么事情赶紧说!”见不良人有些吞吞吐吐,狄仁杰便不满的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欺上瞒下 “大人,那个宋仵作……他……”

“有什么话赶紧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话!”

不良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狄仁杰不满,他不仅没有担心,反而有些隐隐的高兴。

依着李继文的吩咐,不良人也不再耽搁,装作担心的说道:“宋仵作说他没空,让大人您有什么事情自己去义庄与他说。”

“哦,我知道了。”以宋三思和狄仁杰的关系,说出这种话来再正常不过。所以狄仁杰只是简单的答应了一声,也没当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不过他刚刚转身要走,不良人有是一声“大人”。

这一次,狄仁杰可是有些不满意了,皱着眉头说道:“还有什么事情。”

“那个……大人不找宋仵作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大人,有一句话小的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话直说,用不着转弯抹角的!”不良人按照李继文的吩咐,先是让狄仁杰心烦,这才转而说道:“大人身为一县之长,全县上下俱是大人号令……”

虽然没有明说,可狄仁杰也明白了,敢情这两个货是来挑拨他和宋三思的关系来的。宋三思本想直接斥责几句,可是转念一想,不若借用这两个货做点事情。

“嗯,不用说了,我明白了。”狄仁杰打断了不良人,踱了几步说道:“这样,你二人再去传一次宋仵作,就说本官有要事与他相商,请他务必前来。”

两个不良人一听,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心想这次可算是完成了李继文交代的事情了。

“等等!”两人刚要走,就被狄仁杰跟喊住。“你们见到宋仵作之后就说我的原话,不要改动,可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大人放心,小的保证一字不差的把话带到。”

“行了,那就赶紧去吧。”

看到两个不良人脚步匆匆的离开衙门,狄仁杰会心一笑,心想凭这两个货也想挑拨他和宋三思的关系,真是太无趣了。

“唉,也不知道阎公子究竟去哪里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两个不良人的小动作也只是让狄仁杰轻松了片刻而已。

与狄仁杰皱眉不解不同,听到两个不良人的回报,李继文是一脸的轻松。笑着说道:“果然是年轻人啊,不过略施手段他们就钻了进来。”

“大人,那我们这就去传话?”不良人见李继文有些高兴,便一脸谄媚的追问道。

李继文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你们俩只需往义庄的方向走上一走,远远的看到义庄便停下,在那里等上个一会儿就回去便是。”

“明白,大人放心,小的明白。”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两个不良人跟着李继文那么久了,虽然学会的东西不多,可是欺上瞒下的手段总还是知道一点。

“小四,见到大人没有?”依着李继文的吩咐,两个不良人在外头晃晃悠悠的浪费了些时间便回到了衙门,可是当他们想要找狄仁杰复命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人了。

“不知道,大人只说出去转转,看看街面,也没说要去哪。要不你们去问问老王吧,他整天在门口守着,说不准知道大人去哪了。”一说到老王吧三个字,三个人不约而同都大笑起来。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老王吧三个字听起来实在是跟老王八一模一样。

一字之差,起义相差可止千里万里。笑了片刻,被唤作小四的不良人突然止住了笑声,一脸尴尬的看着扔在大笑的两个不良人的身后。

这俩人也是神经大条,仍是笑的前仰后合,直到有人在他们身后轻咳了一声,其中一人才止住了笑声。

看到小四的表情,这人便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使劲踩了一脚还在那哈哈大笑的同伴。

同伴只来得及哎呦一声,还没说出“你踩我干嘛”,那人便回头说道:“王哥,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几个做的?”

老王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有些事情我懒得与你们计较,你们可不要得寸进尺。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人,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敬我一分,我敬你一分。”

“王哥这话说的可是让人有些听不懂啊。”

若是以前衙门没出事儿的时候,俩人可不敢用这个语气跟老王说话,毕竟老王虽然没有跟哪个老爷走的近,可毕竟在衙门多年,就连秦兴见到也要喊一声王哥。

可是现在不同了,苏冬和曹觅二人被阎立本带走了,秦已经死了。狄仁杰新官上任没什么亲戚,衙门里的三道门似乎要不了多久就是李继文的天下了。

俩人自认为自己是李继文的亲信,又在狄仁杰面前说得上话,所以现在说话倒是有些底气。

老王也懒得跟这种小人得志的玩意计较,淡淡的说道:“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我也懒得说了。眼下罗头有事找你们,赶紧着过去吧。”

“罗头回来了?”

老王口中的罗头就是罗永罗捕头,前些日子押解苏冬和曹觅的时候因为阎立本带的人不多,所以他便跟着阎立本一路往汴州去了。

“不是说罗头要一直到事情了结才会回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胆大的不良人本想趁着罗永不在衙门的机会自己抢了罗永的位子,可没想到这才几天的功夫罗永就回来了。

“这话你见了罗头自己问吧。”老王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不良人自知失言,赶忙说道:“可不敢让罗头等着,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说完就急匆匆的当先离开。

剩下两个人尴尬一笑,留下一句“王哥那我们就先过去了”便急匆匆的追了出去。

几个人走衙门口的值班房见只有罗永一人在那里都是一愣,有些不明白罗永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们心里胡乱琢磨的时候,罗永说道:“不用看了,也没别人了,就是你们三个。”

“啊?罗头,我们可是冤枉的啊,都是那……”这三人也不知道罗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着急竟学着上堂的案犯开口喊冤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二不良 “你们说,罗头这么快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几个人本以为罗永找他们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是没想到见面之后罗永二话不说就吩咐他们出门去把狄仁杰找回来。

“管他有什么事情,反正我们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还是赶紧去告诉县丞才是……”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李继文家里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有一个人听到了他们两人的谈话。

“怎么?他走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不良人们到处寻找的狄仁杰这时候正坐在宋三思的身边,听他说阎洛一已经离开的事情。

“只是觉得有些突然。”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开口说话。

“很突然吗?我倒是觉得他压根就不该留下来。”

“说的也是,这几日他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快。”愣了一下,狄仁杰便苦笑着说道。

“你不怪他说走就走?”

“你怪他说走就走?”

“哈哈,我怪他走的晚了。”

“哈哈哈哈……”宋三思的话并不好笑,可是狄仁杰还是哈哈大笑了好几声,之后才有些歉意的对狄仁杰说道:“今日有些心烦,你莫……”

“行了,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哪用得着说这种话。”宋三思说的没错,两人真的是认识了好久,甚至都可以说狄仁杰是宋三思看着长起来的。

狄仁杰被一句话带入了回忆之中,沉默了久久才有些感激的看了狄仁杰一眼,“其实,我也可以理解阎洛一为什么要走了。”

“哦?你真的明白了?”狄仁杰能这么快想明白,让宋三思非常的意外。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对于宋三思的问题,狄仁杰只回答了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这看似简单的回答,却是最正确的答案。

“你说,他会不会学着他爹一样,也去做个画家?”宋三思话音刚落,在尉氏县城外不远的一处田地间,正和一个老汉商量着要在他家借宿一宿的阎洛一,突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老汉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见阎洛一一身公子打扮说话还非常和气,当下便答应了下来,说道:“公子这怕是着了凉了吧,一会儿到我那儿我让老婆子给您熬点姜汤尝尝……”

阎洛一连忙称谢,客气道:“老丈客气了,我也不是什么公子,就是个普通人家,老汉若不嫌弃的话叫我小阎也就是了。”

小阎这边和老汉聊着天,另一边宋三思仍是美滋滋的对狄仁杰说道:“你说啊,这阎洛一若是能有他爹八分火候,这要是弄些他的画作手书的,可就发了财咯……”

“宋仵作,本官最后问你一次,可愿随本官回衙门细细分说!”两人正说着话,狄仁杰看到远处有不良人过来,马上换了一副颜面,说话间不留情面。

狄仁杰说话的声音够大,那两个不良人刚好听到,两人对视一眼,心想无论宋三思这时候答应还是不答应了,他们的事情都是做成了。

本来他们这一趟是准备再宋三思耳边再说一说狄仁杰的坏话,如此看到倒是不必了,只要把狄仁杰给带回衙门,那他们在罗永哪里也能卖个好。

幸运的天平仿佛正在向他们倾斜,两人刚刚走到义庄门前,就听到宋三思面无表情的说道:“让大人失望了,我要在这里守着,暂时不能随大人回衙门……”

“宋仵作,不如我们兄弟在这里守着吧?”一个不良人假模假样的说道。

还没等宋三思开口,狄仁杰便抢先说道:“守什么守,你们俩跟我回去!”说完,狄仁杰一甩衣袖,一脸不高兴当先离开。

两个不良人一脸歉然的对宋三思拱了拱手,便追着狄仁杰而去。

“你们俩来这里做什么?”

两个人自然不能说是得了李继文的吩咐过来挑拨离间的,好在他们还有别的借口,赶忙说道:“这不罗头回来了,急匆匆的让我们出来找大人回去,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罗头?哦……罗永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见狄仁杰也是一脸意外,两个不良人反倒是不意外了。只是答道:“是罗头回来,刚回来也就小半个时辰,弟兄们都在到处找大人呢。”

“哦,那就别耽误了,赶紧回去。”说着,狄仁杰就加快了脚步。

“大人。”罗永一直守在衙门门口,远远的瞧见狄仁杰过来就赶忙迎了过去。

“嗯,你怎么回来的这么突然,可是出了什么事情?”罗永看了看四周,说道:“此处说话多有不便,大人请回衙门。”

那两个不良人倒是自觉,也没人喊他们,就自觉的跟在罗永和狄仁杰的身后,一直到罗永和狄仁杰进了衙门的内堂,这俩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罗永轻咳一声:“你们俩守在这里就是了。”说完,直接就把门一关。不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门没有关严实,故意留了一条缝隙。虽然只是一条缝隙,可以足够人偷看偷听了。

“好了,现在没外人了,你说吧,出了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么快你就回来了?”

只听罗永说道:“回大人,没出什么事情。小的跟着阎大人去到汴州之后,阎大人又从汴州抽调了些人马,便将小的打发回来了。”

“怕不是打发回来这么简单的吧。”狄仁杰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大人说的是,确实还是有些事情的。阎大人担心大人初到任上无人可用,所以到了汴州便让我回来协助大人了。”

“嗯,你回来也好,正巧衙门里出了些事情。有你在的话事情做起来也顺手一些。”几句话的功夫,狄仁杰就把秦兴死了的事情跟罗永说了一遍。

乍听说秦兴死了,罗永当时就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了几天的时间,那个和自己斗了多年的人就已经撒手人寰。

“大人可是怀疑秦兴的死有些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宋仵作到现在也没个准话,只是不停的推脱说是时间未到,不敢轻下定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小火慢炖 “宋仵作?”听到狄仁杰说出来一个自己从未听过的人,罗永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哦,对了,罗永你还不知道,衙门里没有仵作,我便找了一个回来。”

“大人若是对这仵作不满,小的倒还知道一个人,以前是在邻县做事的,现在年纪大了所以回到了咱们尉氏县。”

“嗯……”狄仁杰装作沉思了片刻,说道:“再等等吧,看看宋仵作能不能验出个子丑演卯的,若不成再请那人过来。”

罗永的话简直是说到了门外偷听他们说话两个不良人的心坎上了,而且接下来狄仁杰说的话更让他们激动。

“对了,我刚才看你似乎有话没有说完,可是还有什么事情?”

罗永没有急着说话,反而先是端起一旁的茶壶,给狄仁杰倒了一碗茶,这才说道:“大人不说我还忘了,阎大人让我跟大人说,只要牢记治大国若烹小鲜,大人就能治理好尉氏县。”

由于身形的遮挡,门外的不良人只见到罗永为狄仁杰斟茶,并没有看到罗永趁机放了一封信在狄仁杰的手边。

“你们俩还在这里做什么?”罗永从房里走出来看到那两个不良人还在门口守着,有些不满的说道。

“这不正等着罗爷吩咐。”

“行了,没你们的事情了,该干嘛干嘛去。”打发走了两个不良人,罗永又在衙门里前前后后的转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回到班房。

“李县丞现在在哪?”坐了一会儿,罗永随口问道。

“县丞这会儿应该还在家里养病。”回答他的是每日守在衙门口的老王。

“怎么,你要去看看?”老王说完见罗永不说话,便小声问道。

罗永确实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想了想还是说道:“不了,我先去看看别的人。”

“别的人?是什么人?”老王这边还没想明白的时候,罗永已经迈步走出了大门,只剩下老王在门口一脸不解之色……

“你就是宋仵作?”

“哟,倒是挺巧,我记得你是罗头吧?”

两人在宋三思和狄仁杰第一次来尉氏县的时候见过一面,所以宋三思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不过罗永却不敢确认眼前的人就是宋三思。

“是啊,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你就变成宋仵作了。我记得你是上个月来的尉氏县的吧?”

宋三思眉头一皱,不满的说道:“罗头,你这记性可是有些差了,我是跟着大人一天到的尉氏县,那天还是我介绍大人给你认识的,你不是都忘了吧。”

罗永怎么可能忘了,不过就是为了再度核实宋三思的身份而已。只见罗永一拍脑门,“你看这事儿闹的,怪我怪我,我想起来了,是这么回事。”

“哎?不对啊,我记得你不是被关进大牢里面了?”

“我说罗头,你有什么话直说,别跟我玩这些有的没的。”宋三思不是傻子,罗永这么不停的试探,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罗永毕竟是多年的不良人,无论是心性还是脸皮,那都是已经锻炼了出来。这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不解的说道:“难道我记错了?”

这法子用在别人身上可能没问题,可换到宋三思这,就不一样了。在衙门里浸淫多年,宋三思早就有些厌烦这等手段,当下就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爱说不说。”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一头钻进了义庄里面,直接坐在了秦兴的身边。

罗永当时就愣住了,心想这不对啊。按着剧本安排,宋三思应该再和他对付几句,互相确认一下身份。那样他才好将阎立本的亲笔信交给宋三思。

可他并不知道,宋三思因为阎洛一的事情,有些反感阎立本。所以这才有了这一幕。

“那个,宋仵作,你是什么时候从大牢里出来的啊?”罗永也是不懂变通,仍是按部就班的想要一点点的确认宋三思的身份。

宋三思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你说我什么时候出来的?小爷我出来那天你这蠢货就在大堂上看着小爷,眼下你还有脸问小爷我啥时候出来的。”

“那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你不是被抓紧汴州大牢了么,怎么跑出来了。”宋三思越说越来气,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始诬陷。

罗永知道宋三思这是生气了,苦笑了一声,无奈的说道:“宋仵作说笑了,只是有些事情……”

“少跟我来这一套,有什么屁话赶紧说,不说赶紧滚蛋,小爷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宋三思这一点情面都不给罗永也有些生气了。

“你说你是宋仵作你就是宋仵作,可有人能证实?”

“哦,那按你的说法,你说你是罗永你就是罗永了?谁能证明?你大爷?”

明明是同样的话,可是从两张嘴里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本来只是稍微有些生气的罗永,顿时就有些气急。

“你怎么说话呢?”

“你又是怎么说话的?”

“你……”

“你什么你!”

宋三思也不做别的了,罗永说什么,他就学什么,不过就是学的让人生气,几句话的功夫,就把罗永给气的眼睛都瞪了起来。

“哇呀呀!真真是岂有此理!姓宋的,你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呀呀个呸的,你还有脸说我不讲道理。那你呢?呀呀个呸的,你有脸小爷的身份还怪小爷我生气!你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许是被宋三思气的混账话气的糊涂了,罗永一时气急,忍不住说道:“要不是大人交代……”话一出口,罗永就觉得不好,可后悔也来及了。

只听宋三思马上追问道:“什么大人?”

看着宋三思眼中藏不住的得意,罗永一脸的苦涩,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别藏着掖着了,是不是阎大人有事情找我?”宋三思何等的聪明,就凭罗永那点心思,如何能斗的过这个老妖精。

“罢了,给你。”知道自己被宋三思坑了一道,罗永也懒得再纠缠了,把怀里的信交给宋三思之后扭头就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师父在哪 “等等,罗头请留步~”宋三思这货欺负完人马上又换了一副颜面,笑嘻嘻的要多和气就有多和气。

罗永可没这么快就消气,虽然勉强停了下来,可还是板着脸,一脸不耐烦的说道:“你还要怎么着?”

“我说老罗啊,你这个气性怎么这么大……”

罗永心想你说的倒容易,要是换做我怼你一顿,看看你还是不是这么笑呵呵的。

“要不要看看?”罗永正腹诽呢宋三思就摇晃着手中的信,像一个拿着糖果蜜饯引诱小朋友的坏人一般,笑着说道。

虽然罗永不是小孩子,宋三思手中摇晃的也不是糖果蜜饯。可是这一封密信对罗永的威力,便是十袋八袋糖果蜜饯也比不了的。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多少次想要偷看密信,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密信里面的内容。

直到这时候宋三思把信放在了他的手中。这时候罗永犹豫了,不是不想看,实在是太想看了。

就像偷尝禁果的年轻人一般,紧张,激动,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看着罗永激动的浑身都颤抖,宋三思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寒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让你看你又不看,毛病……”一把抢回信,宋三思便当着罗永的面给拆开来看了看。

“喏,看吧。”从宋三思皱着眉头的样子来看,信上的内容似乎让他有些不满。

罗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宋三思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有些羞涩的说道:“那个,那个,宋仵作,我识字不多,这个,这个……”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罗永说完脸都红了。

宋三思一愣,接着就明白了过来。阎立本这封信用词遣句尽是官文的用法,也不怪罗永不懂。似他这种不良人就算识字再多,也是只能理解白话……

“也没什么,我念给你听就是了……”

狄仁杰呜哩哇啦的念了半天,罗永是一句都没有听懂。一头雾水的看着宋三思。

“也没什么,这上面的意思就是说你从今天开始就听我调遣了,配合我查一件事情。”

宋三思还真的不是诓罗永,阎立本信上真的有这个意思,不过阎立本是意思是让他考校一番,若是罗永信得过,再把事情交代给他。

宋三思是个懒人,他才懒的考校。一来这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二来他更相信阎立本的眼光,既然阎立本都敢让他送信,那自己让他做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刚刚才被宋三思坑了一道吧,罗永根本不相信宋三思的话,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没劲”,扭头就走。

这一次倒是换成宋三思一愣,不过他也没有去追罗永,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罗永的方向。

“就这么简单?”就在罗永离开义庄往回走的时候,李继文也收到了自己人的回报。

“嗯,小的一直盯着呢,他们俩只说了这么几句话,没有别的了”两个不良人点头如捣蒜。

李继文也没多想,毕竟狄仁杰是阎立本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说几句话勉励一番再也正常不过了。至于罗永突然回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疑点。

想了想,李继文便说道:“这件事情我知道了。既然罗永回来了,这两天你们俩还是小心些,不要被他捉住,不过倒是可以多去集贤楼转一转,看看罗永这一趟出去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两个不良人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若不是这会儿还站在李继文的面前,他们都能直接开始商量一会儿是不是就去集贤楼里点桌酒菜来吃……

“王大爷,我要买几个脆梨。”一个小家伙出现在衙门门口并没有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个小家伙今天说话底气十足,而且还真的把手里攥着的几文钱一把交给了卖梨的王大爷。

平日里老王看到这小家伙总也给他梨子,从来也没说要过钱的事情。一来老王并不是很缺钱,二来老王也是知道,小家伙他爹吴晨身子不好,这么长时间养病调理的花销,基本上也把家底给掏空了。

“哎,小天,你等等,跑那么急干什么。”老王从小家伙手里接过钱来只是为了逗一逗他,可是没想到小家伙竟然这么急,拿了梨子就跑。

“喏,这钱你拿回去,这几个梨子就当你王大爷请你吃的了。”感受着手中铜钱上的湿润,老王心想这小家伙也真是够不容易的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小天手心出汗的原因并不是缺钱,而是因为兴奋。这种兴奋,是因为他爹吴晨有希望重新回到衙门,而且还是官复原职,继续做主薄。

“不了,这钱王大爷您收下,我爹说往日里总是受您照顾的,眼下手里松快了些,就不好再这样了……”

老王是知道吴晨的脾气的,所以这时候并不是用吴晨说话,反而说道:“那这样,你把这钱拿着,当是王大爷给你的,你拿去买点心吃。”

可是没想到,小家伙还是摇头,“不了,师父不让。”

一提起师父二字,小家伙突然想起来一天都没见过宋三思了,便问道:“王大爷,您见到我师父没有?他从昨晚上就不见了?”

“你师父?你师父是谁?做什么的?”老王从听到小家伙说出师父二字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心想怎么突然多了一个师父出来。而且以吴晨的性子,怎么会愿意让这个小家伙不读书转而学手艺?难道吴晨穷疯了,把孩子送给人做学徒换钱给自己治病?

不得不说,老王头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些。

“我师父是宋三思啊。”说起宋三思来,小天一挺胸,看起来还有些骄傲的样子。

听到这话,不仅老王头一脸愕然,就连刚刚过来凑热闹的老王头的侄子王捕快,都是一脸的不敢相信的重复道:“宋三思是你师父?”

“是啊,王官人可见到我师父了?”小家伙是真想宋三思了,所以逢人就问。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在义庄 他这倒是问对人了,衙门里的人都知道宋三思变成了宋仵作,这会儿正在义庄里忙活着。

王捕快并没有直接说出宋三思在哪,只是问道:“你跟着师父学什么?”说这话的时候,王捕快一脸的警惕,似乎生怕小家伙说出来他是跟宋三思学做仵作的事情来。

“师父只说让我拜他为师……”小天一脸羞涩的说出来让两个人都想要晕倒的答案。

“王官人,我师父在哪呢?”见王捕快一直盯着自己看,好像有些走神的样子,小天忍不住再次问道。

“哦,你师父在义庄呢。”王捕快这会儿正幻想着小家伙变成仵作的样子,当下也没多想,随口就说了这么一句。

“哦,那我去找师父了。”说着,小家伙蹦蹦跳跳的就跑了。

等到王捕快和他大爷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天已经跑得没影了。两人都没想到,这一句话竟是让吴家险些翻了天。

“娘,义庄在哪呢?”小天一回到家就问吴氏打听义庄的位置准备去看看自己的师父。

吴氏一脸奇怪,心想自家孩子怎么突然知道了义庄。“小天,你打听义庄做什么?”

“哦,我准备去看看我师父。”小天说的无比自然,仿佛义庄就是普通的庄子一样。

“你师父?”听到小天的话,吴氏当时就愣住了,双手无力的垂下,本来端着的一盘葡萄“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紫红色的汁液慢慢的溢出,煞是惹眼。

在小天回来之前,吴晨在吴氏的搀扶下绕着院子走了几圈,这会儿刚刚躺下。听到外头动静,吴晨也是一惊,心想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恩公难道这么突然就离开了?

“小天,你是听谁说的?”吴晨强撑着不适走出了房门,小声的问道。

小天看到吴晨出来先是笑眯眯的喊了一声“爹”,这才说道:“我在衙门口听王大官人说的,他说师父在义庄呢。爹,义庄在哪呢,我想去找师父说会儿话。”

听到这话,吴晨的心就凉了半截,毕竟衙门口的人没有必要骗自家这个小家伙。走到吴氏的身边,拍了拍吴氏的肩膀,有些沉重的说道:“去准备些东西吧,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可是……”

“宋公子是外乡人,想来这两日就要返回家乡,我们还是早些去看看。”

“可是老爷的身体……”

“不碍事,宋公子与我有恩,必须去看看,不然我心难安。”

小天并不明白自己的父母在说什么,只是看到父母有些难过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好受,问道:“爹,娘,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娘出去买些东西,等下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看看你师父。”说着话,吴氏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赶忙转过身去。

“那我陪娘一起去。”

“小天就留在家里吧,把这梨洗一洗,一会儿拿去给你师父。”吴晨知道自己娘子忍不住要哭出来,便将小天给留了下来。

“哦。”小天也没多想,让他留下来就留了下来,乖乖的跑去洗梨,洗完了还特意拿了一个到吴晨的面前:“爹,王大爷说今天的梨脆,你先尝尝?”

“小天啊,一会儿见到你师父之后,不要大呼小叫,也不要乱跑乱跳,乖乖的站在为父的身边就好,为父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明白了没有?”吴晨接过梨子并没有吃,小声的教导自己的儿子礼节。

小天这几日和宋三思交往虽然称不上是没大没小,可也是轻松自在的很。本来有心反驳,可是看到吴晨有些苍白的面孔,小天便乖乖的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吴晨本想再教导小天几句,可是想了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决定要让小天在义庄里见到宋三思之后,在与他开解。

两父子就这样一个坐在院子里,一个站在门口。

好在吴氏没有让他们等多久,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提了些纸钱、元宝、蜡烛之类的东西回来。好在吴氏特意让人把东西都包的严严实实的,不然小天这会儿要是问起,他们还真不知道怎么说好。

就这样吴氏提着东西,小天搀着吴晨,一家三口慢慢的往义庄的方向走去。虽说义庄离的不远,可是吴晨毕竟大病初愈,一来走的慢,二来久未出门遇到街坊邻居的总要打个招呼说上一句半句的。

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义庄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听到吴晨说前面就是义庄了,小天忍不住欢呼一声,说道:“太好了,终于能见到师父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吴氏险些失声痛哭。

因为已近傍晚,宋三思睡了一觉起来肚子有些饿了,便走出义庄伸个懒腰,准备看看夕阳,等着送饭的人过来。

看到远远走过来的两大一小,宋三思一愣,心想吴晨这个病秧子怎么出来了,而且还拖家带口的过来了,难道这厮是过来吊唁秦兴?

“小天”

听到宋三思喊他,小天大声回了一句“师父”,便小声问道:“爹,我能不能先过去?”

老话说人吓人吓死人果然没错,宋三思的无心之举险些把吴晨和吴氏全都吓昏过去。

“你看到你师父了?”吴晨小声问道。

小天点了点头,一指宋三思的方向,“嗯啊,师父就在那里站着,爹爹没看到?”

“你也看到了?”吴晨没有回答小天的问题,只是扭头对吴氏问道。

“嗯。”吴氏打着寒颤也说不出别的,只能勉强的点头“嗯”了一声。

“你看看那人有没有影子?”吴晨倒不是故意问的,实在是因为他年少时读书读多了,眼里不济,看不清楚。

“爹爹的眼里真是不行,那黑乎乎的不是影子还是什么?”小天随手一指,理所应当说道。

宋三思见这一家三口停在不远的地方不走了不说,还对着自己的方向指指点点的,连忙前后左右的看了看,没有看到有什么异常的这才拍了拍屁股,慢悠悠的迎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不值钱 “我说你们三个怎么回事?在这等我呢?”

待宋三思走的近了,吴晨也看出来他有影子,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难道王官人认错人了?不应该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些饿了的宋三思笑眯眯的说了一句:“哟呵,正巧我饿了,你们这还给我带东西了。”

一愣神的功夫,宋三思就从吴氏的手中接过那一包纸钱、元宝、蜡烛。

“嗯?来看秦兴的?”见到这些东西,宋三思自然而然的就确定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再一看吴氏眼圈红肿,对吴晨说话的语气便冷了几分。

“师父,我爹听说师父你在义庄之后特意让我娘买的过来看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小天长得矮,也看不到宋三思手里到底拿着什么东西。

“嗯?看我来的?看我来的拿这东西干什么?”这话一出口,无论是吴氏还是吴晨,都是羞红了脸,知道自己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看到他们的样子,宋三思也明白了过来,敢情这两口子是听说自己在义庄,就以为自己死了,所以这才买东西看自己来了。

想到自己刚刚还冷着脸对吴晨说话,宋三思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这倒是我错怪你了,不过你怎么能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来,得亏我不计较这些,不然多难堪……”

虽说有些不好意思,可话一出口,那点不好意思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宋三思又一次非常熟练的数落起吴晨的不是来。

吴晨自知理亏也不狡辩,只是红着脸说道:“实在是我有错在先,还望宋公子莫要介意。把东西送回去,再买些吃食过来吧?”

吴氏知道宋三思没事儿,心里正高兴,美滋滋的应了一声就要从宋三思手里接过东西。

“得了,拿都拿来了,这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这样吧,刚好秦兴在这也得用,东西就留下。你也别忙着去张罗吃食了,一会儿有人来送饭,我打发他们买去就行了。”

说来也巧了,宋三思话音刚落,那两个活宝一样的不良人就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宋三思招了招手,两人连忙一路小跑的跑了过来。

“宋爷,等的急了吧,真是不好意思,衙门里有事,耽搁了,您看看……”

他们话还没说完,宋三思一瞪眼,没好气的说道:“别说那么多废话,喏,这是给秦兴预备的,回去跟大人说,一贯钱,明天早上给我送过来。”

这点纸钱、元宝的别说一贯钱了,就连二十文都用不上。

这一下不仅是两个不良人不知道如何是好,就连吴晨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他这一咳嗽,两个不良人这才注意到,敢情吴晨来了。

“吴老爷,可是有日子没见了,您这身子好些了。”

“好点了。”

三个人简单的打了一个招呼,还没说完,就被宋三思打断了,“不用一贯了,回去跟大人要一百文,三十文算作秦兴的花用,七十文做我这几日的工钱,你们就这么回去跟大人说就是了。”

“还愣着干什么?”两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宋三思就催着他们走了。

“哦,那我们这就回去。”被宋三思一骂,两个人应了一声就准备回去。

“等会,把食盒留下啊。”

“对对对,您看看,这一忙又给忘了……”不良人赶忙把食盒放到一边。

“还有,再去集贤楼买点吃的让小白给我送过来,嗯,让老卢先记我帐上,改日我回去就给他。”吩咐完这些,两个不良人才终于离开了义庄。

“你看看,我就说今天不停的跳是有好事儿发生吧。”一个不良人对同伴说道。

“什么?”同伴有些不解。

“你傻啊,刚刚姓宋的不是要一贯钱?”

“他不是改口说是百文了?”

“嘿嘿,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是百文还是一贯?”

“你的意思是?”

“就说一贯!”

“这不太好吧?”要说贪墨个几十文钱,他还敢干,可这一下就是将近一贯钱,数目着实有些大了。

“这可是一石二鸟啊。你想想,李老爷让我们做什么事儿?”

“挑拨离间啊!”

“对啊,眼下我们做的是什么事?”

“可那是是九百文啊!”

“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就商量好九百文钱一人一半,剩下的也就是怎么能把钱从大人手里要来了。

“嗯,不过区区百文钱,他应该不会计较,不过你们俩只要用些激烈的言辞,夸张一些,想必他心里的疙瘩会越来越大说不准立即就把那姓宋的给赶出衙门……”听到两人回报,李继文沉思了片刻,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大人说的是,只要把那姓宋的赶出去,大人想查什么都能嘻哈的到了……”

这两个蠢货也是傻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继文本来就烦心他们俩一直没弄清楚秦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他们一提,李继文的脾气马上就上来了,没好气的骂道:“蠢货!废物!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长时间都没查出来,要不是……”

李继文口沫横飞的骂了半天,直到口水不够用了这才挥挥手,让那两个蠢货赶紧做事去。

“宋三思他真的这么说的?”两个不良人从李继文家里出来之后先去了集贤楼点好了酒菜,这才回到衙门里跟狄仁杰说起宋三思要一贯钱的事情。

宋三思爱钱他是知道的,可若是说宋三思问他要一贯钱,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因为,宋三思从来没有开口跟他要过钱,反倒是他时常要靠宋三思来养活。

更可笑的是宋三思压根就不可能用这样蹩脚的一个借口。

两个不良人还没来得及回话,站在一旁的罗永就重重的哼了一声:“秦兴这等为害乡里之人死不足惜,如何值得一贯钱这么多。”

说来也是可笑,若是苏冬和曹觅没有出事儿,罗永万万不会说这种话。不仅不会说,若是秦兴出事儿了,他罗永怕是还要出些钱……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忙碌的蠢货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说的便是如此了。

“说起来,做一堂白事花费一贯钱着实有些多了。”狄仁杰见两个不良人一脸尴尬,便轻声说道。

“是,是,大人说的是。”两个不良人这会儿除了奉承狄仁杰的说法之外也说不了别的了。

“是,是,就知道是,要是早知道是你们两个蠢货还回来说什么?”罗永对这两个货着实是不喜欢,不过他说的这句话恰恰帮了两人一把。

其中一人立即说道:“就是说啊,当时我们也跟宋爷……,那个宋仵作说了一贯钱太过了,可是他就说要一贯钱……”说着话,他还委屈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把他怎么着了一样。

“闭嘴,大人面前,像什么样子!”狄仁杰只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可罗永这一趟跟着阎立本出去之后,回来脾气就大了许多。

“这也不算什么,没必要训斥他们俩。”狄仁杰摆了摆手,轻声说道。

好演员就是好演员,狄仁杰一开口,哭哭啼啼的不良人马上就止住了哭声,用手遮着眼睛偷看狄仁杰的反应。

他以为狄仁杰是个初入官场的雏儿,却忘了狄仁杰官宦人家出身,自打记事起衙门就是他的游乐场,这种小动作有如何能瞒得过他。

“就这样吧,你们去账房支一贯钱给宋仵作送去吧。”

“可是大人……”

“秦兴再怎么说也在衙门里做了这么多年,虽然他也犯了许多错,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他也没有什么家人,此事就这么操办了吧。”狄仁杰止住了罗永的说法,挥挥手打发走了那两个不良人。

“大人……”两个不良人刚刚走出门,罗永就再次开口,想要劝说狄仁杰。

“你跟着他们俩,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罗永这才知道,狄仁杰原来全都看在了眼里,正是看破不说破。

罗永也不耽误,笑着应了一声“大人放心”,紧接着便跟了出去。

不得不说,罗永不愧是多年的不良人了,跟踪人的手段还是要好过他的那些个手下太多了。

“这钱收好,不要让人看到,也别跟人乱说去……”一个无人的小胡同里面,两人取出钱来,二一添作五,除了那一百文要交给宋三思的之外,剩下的都分掉了。

“嗯?这里头难道还有李继文的事情?”眼睁睁的看着两人走进了李继文的私宅,罗永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嚯~你们还挺忙活的啊。”看到两个人从李继文家里出来又跑去了集贤楼点了酒菜,罗永都有些佩服这两个蠢货了。

罗永一直跟着他们走到离义庄不远的一处空地上,这才不得不停了下来。毕竟那么大片的空地,就算那两个蠢货不知道回头,可万一被狄仁杰看到点破,那就有些不美了。

罗永回头去找狄仁杰暂且不提,单说那两个不良人。

两人怀揣巨款、手提食盒,心里美滋滋的去找宋三思,想着一会儿再蹭点酒菜吃吃喝喝,这日子可不就是美得很呢。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宋三思收下了一百文钱,收下了酒菜,唯独没有喊他们留下来一起吃饭。不仅没有留他们,反而一脸不耐烦的轰他们走。

哪怕两个人一脸谄媚的提出在这里跟宋三思做个伴,宋三思也是一脸不耐烦的说道:“没看着我这有客人呢?哪有时间跟你们废话,怎么一点事儿都不懂!”

许是因为怀揣巨款心情好,哪怕被宋三思轰出义庄,这两人也是一点笑眯眯的,丝毫没有不满的感觉。

“来,小天,尝尝这个羊肉,味道还是不错的。”对于吴晨宋三思还是没有太多的话,依旧是笑呵呵的招呼小天吃这个吃那个。

而且因为吴晨身体不适不能饮酒,宋三思就更没什么话对吴晨说了。好在吴晨为人光明磊落,知道宋三思不喜欢他,他也不去没话找话来惹的宋三思心烦。

直到宋三思吃饱喝足,吴晨这才端起茶碗,恭敬的说道:“宋公子予我吴家有大恩,吴晨不才,只能以茶代酒,敬谢宋公子的恩情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还有小天和吴氏在面前,宋三思自然不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便说道:“前日我对你言语之中也多有得罪,吴老弟你也别太在意。”

前半句宋三思还说的文绉绉的,可后半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变成了老百姓的白话,听得吴晨哑然失笑。

“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吴老弟你想不想听。”论面相,吴晨可是要比宋三思的年纪大多了。可是以宋三思的实际年龄,吴晨都不知道应该是他多少个曾孙的同龄人了。

“宋公子但说无妨。”

“你跟我来。”说着,宋三思便站了起来,走到门外。

吴晨一愣,拒绝了吴氏的搀扶,慢慢的站起身来,也跟着走到了门外。见两个人都出去了,小天也想跟过去,不过他刚刚站起来,就被吴氏一把拉下,“就在这里待着,你师父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说是几句话,还真是几句话,不过片刻的功夫,宋三思和吴晨就一前一后的回到了屋内。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眼下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吧。”宋三思也不客气,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说的都说了,他便开始送客了。

对于自己这个恩公的脾气,吴晨实在是一点都拿不住。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来办,带着吴氏和小天对宋三思行了礼,告辞离开。

小天本来还想着多玩一会儿,尤其是他十分好奇宋三思一直不告诉他的那片白布下面藏着是什么东西。可是宋三思一来不准他看,二来还催着他乖乖的和吴晨回家。

小家伙只能在心里打定主意明天白天没事儿的时候偷偷过来找师父玩儿。

一家三口走后,宋三思又揭开白布来,看了看秦兴的尸体。“嗯,没什么问题了,看来明天就可以定性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夜来客 “嗯?你是什么人?”宋三思感觉自己好像是睡了一觉,可是他刚刚睡醒,眼前就多了一个黑衣人,而且那人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笔记。

“嗯?”刚刚想要站起来身来教训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宋三思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被人用绳子结结实实的捆在了椅子上。

黑衣人仿佛没有听到宋三思说话一样,仍是自顾自的看着手中的笔记,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的掀开白布,看看秦兴的尸首,仿佛是在对照。

“告诉你,不要乱动,赶紧把小爷我放开,不让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唔……哇……”哪怕受制于人,宋三思也一点都没有人质的自觉,仍是唔哩哇啦的乱叫。

许是觉得宋三思声音太吵了,黑衣人随手拿起一块破布就把宋三思的嘴给堵上了。

看完了笔记,那人又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这才说道:“我问你答,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明不明白?”

“呜呜……”宋三思一边摇头,一边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对于宋三思这种不配合的态度,黑衣人也是很有办法,只听仓啷啷一声,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就架在了宋三思的脖子上。

“这一下可是挺疼的啊。”宋三思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闭上了嘴巴。

“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明不明白?”

见宋三思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黑衣人这才收回了匕首,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来问你,你认定的秦兴的死因可是胸口的伤势?”

宋三思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黑衣人突然咧嘴一笑,接着就是一刀直接插在了宋三思的大腿上。

不得不说,黑衣人提前把宋三思的嘴巴堵上实在是太明智了,不然的话这会儿他听到的就不会是“呜呜呜”,而是杀猪一般响彻云霄的叫喊声了。

“你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致命伤是胸口的异状,眼下你还摇头,莫非是欺我不识字?”

宋三思再次摇了摇头,好在这一次黑衣人没有继续拿匕首扎他。只是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再问你,致命伤可是胸口?”

老话说有的人就是欠揍果然没有说错,挨了一刀之后宋三思就学乖了,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你说你,这是何苦,跟我说实话我又不会把你怎么着,非要骗我做啥子?好了,我再问你,你可曾断定凶器了?”

这一次宋三思毫不犹豫的狠狠的点了点头,而且还使劲的“呜呜呜”的喊叫,仿佛怕黑衣人不信他一般。

“哦?你怎么敢断定了?”

宋三思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黑衣人,嘴里再一次的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黑衣人也干脆,直接抽出堵在宋三思嘴里的破布,不过他的匕首却是直接架在了宋三思的脖子上。其用以不言而喻,那就是宋三思如果大喊大叫,那么他就只能“杀猪”了。

“咳咳咳……”,宋三思连着咳嗽了好一会儿,又低声喊了一阵儿疼,这才在脖颈之间的寒意威胁下,有些不满的嘟囔道:“你这人忒不讲究了些,就不能找块干净的布,这玩意入口的东西,怎么能这么埋汰!”

许是从未见过被绑住之后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黑衣人一愣,“你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那是,我跟你说,你绑人的手艺不错,可是这堵嘴的本事可就差了些,这堵嘴啊,就得用干净的布。毕竟这是入口的东西不是,俗话说的好啊,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啊……”

可惜,黑衣人没有心情听宋三思废话,随手又把那块破布塞进了宋三思的嘴里。

“你是仵作,想必应该也知道,你这会儿不疼那是因为血流的有些多了,所以有些失去了知觉。以我的经验来看,至多半个时辰,如若不及时救治的话,想必你的小命也就没了。你确定还要跟我说这些废话?”

“失血过多而死,我记得好像不是很痛苦啊。”哪怕这种时候,宋三思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看道宋三思眼神有些迷离,黑衣人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接着就一指头戳在了宋三思大腿上的伤口处。本来流血不多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以他现在的出血的速度,别说半个时辰了,宋三思能撑过一炷香的时间,那都是老天爷保佑了。而且,刚刚拿一下不仅是让血流的更快了些,还让宋三思再一次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黑衣人任由宋三思“呜呜呜”乱叫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这才从宋三思的身上扯下一截布条,缠在了他的大腿上,又从怀里取出来一个瓷瓶,倒了一些药粉在宋三思的伤口处,以助止血。

“出手果断,止血熟练,还真是个人才啊。”疼痛渐渐消失之后,宋三思又开始在心里嘀咕了,他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死啊。

见宋三思平静了下来,黑衣人一边从宋三思的嘴里扯出布条,一边问道:“你是怎么断定的?”

“还能怎么断定的,看得呗,猜的呗。”虽然说话的语气间仍是充斥着不满,不过这有气无力的虚弱声音说出来,就没什么威力了。

“怎么猜的?”

“能不能不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猜的自然就是猜的,哪里有什么原因?”

黑衣人也不说话,仍是咧嘴一笑,抬起手来,看他那意思,不是准备解开宋三思腿上止血的布条,就是准备再戳上一指头。

“别介,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行,你说吧。”见宋三思这一次这么积极,黑衣人便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个真的是我猜出来的……别介,别急啊,你听我说……”

一听宋三思开口有要胡说八道黑衣人真的有些心烦了,毕竟这么长时间了,一句有用的话没问出来,净听他废话了。

“我猜啊,就是被人一脚踩得。”宋三思说完这一句,眼神便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黑衣人的脚下。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脑子不好 “你很聪明。”宋三思的眼神并没有躲过黑衣人的眼睛。

“那么,秦兴就是被你踩死的了?”

在这种情况下,宋三思不仅没有急着辩解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反而绕有兴致的问起对方是不是他杀的人。

也不知道该说宋三思心大,还是该说他敬业了。

便是经历过数次这种场面的黑衣人都不免愣住了。直勾勾的看着宋三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这么看我我会害羞的……”

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场合,这句话发挥的作用决然不同。

比如说如果听到这句话的人是陆大夫家里的丫鬟小桃,那场面可能就如桃花般绯红。

可黑衣人听到这话,却是瞬间长了无数的鸡皮疙瘩,恶心反胃难忍。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

“切~说的好像我表现的害怕些你就会不杀我一样。”宋三思一脸鄙视的表情。

这话说的黑衣人又是一愣,不过还没等他问话,宋三思便接着说道:“我这个人啊,怕疼,可是不怕死。”

是的,怕疼,不怕死。对于很多人来说,死亡是结束。可是对于宋三思来说,死亡,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没有人知道他一共经历过多少种死法。

只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手段,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那就是不过一转眼的时间,他就会再一次活蹦乱跳的裸奔在某一个山头上,或者是某一处高楼,又或者是谁家的屋顶,最可笑的是还有时候会出现在树梢上。

“嘿~醒醒,醒醒,你倒是心大,这都能睡着”看着宋三思眼神迷离,似乎又有昏过去的迹象,黑衣人拍了宋三思好几下。

“我这不是心大,我是疼的要晕过去。你刚刚用的是什么药粉,没事儿给我再来点。”明明就是走神了,宋三思还不承认。

这种珍贵的药粉,黑衣人怎么可能继续浪费在一个注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的人身上,只见他掏出瓶子来晃了晃,“药粉已经用完了。”

“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关心秦兴是怎么死的?”

黑衣人并不搭理宋三思,皱着眉头,好像想到了什么不解的问题。

宋三思连着追问了几句,黑衣人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我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不害怕?”说着,黑衣人就把手中的匕首架在了宋三思的脖子上。

“哎~哎~哎,这是干嘛呢?我开开玩笑而已,不用这么当真吧。”黑衣人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一点点的用力,眼看着刀尖已经有一丝压进了宋三思的脖子里,仿佛还有一丝血迹深处。

“妈呀……救命啊……杀人了啊……救命啊……”为了自己的小命,宋三思也不敢大喊大叫,只能低声的呼救,可是义庄偏僻,哪怕这时候已是夜深人静,他的呼救声音也很难传出去。

宋三思夸张的表现不仅没有让黑衣人不满,反而让他非常满意。“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怕死。”

“哪有人不怕死啊,毕竟就这一条命,难能不怕死呢……”

“我看你刚刚不是挺看得开的?”

“我那是死人见得多了,以为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事到临头,才发现个这个事情不好玩啊!”

“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宋三思说不好玩,黑衣人就像听到了特别好笑的事情一样,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可惜,他的笑声实在是有些太难听了。

“怕死就好!”一句话说完,黑衣人对着宋三思的大腿又扎了一刀。任由宋三思痛呼出声,他也不加阻拦,只是恶狠狠的说道:“既然怕死,那就给我说实话,还猜出来的?说!到底是谁告诉你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说实话,这个还真的是宋三思自己猜出来,可既然黑衣人,那宋三思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是,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不认识。”宋三思刚摇头,黑衣人的手就再次举了起来。吓得宋三思赶忙说道:“别介,别介,都两下了,再来一下我可就活不了了。”

“不说实话你也不用活了!”

眼看黑衣人的匕首就要第三次扎到大腿上,宋三思赶紧说道:“我真不认识啊,就是秦兴死的那天晚上,突然有一个人扔了一张纸条过来。”

“纸条呢?”

“扔了啊。”

“那你就死吧。”黑衣人可能脑子有些不好,一会儿冷静的,一会儿又死字不离口。

“我真的扔了,可是我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这一次,黑衣人的匕首不再对准宋三思的大腿,而是心口。

幸亏宋三思有急智,眼珠一转说道:“我能模仿那人的笔迹!”说话间,宋三思险些哭了出来。无他,只因为黑衣人的匕首已经划破了他的衣服,锋利的刀剑似乎已经有一丝扎进了肉里。

看到黑衣人终于停了下来,宋三思一边大喘气,一边胆颤心惊的说道:“我能模仿那个人的笔迹,不敢说十成,最起码也有八分相似。”

“真的?”黑衣人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

见宋三思如此肯定,黑衣人也不再威胁宋三思的生命,转而去一旁研磨填笔。

“看完了吗?”黑衣人写了几十个字,拿在宋三思的眼前晃了晃。

宋三思知道他什么意思,这时候哪能说看完了,一边盯着那张纸,一边说道:“这么一眼哪能看完,我又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然而,黑衣人并没有给宋三思太多的时间,又看了几眼,便将那张纸折了起来。

“我还没看完啊!”最后一个啊字,宋三思硬生生的提高了几个音调。不仅如此,他还闭上了眼睛。

“行了,起来写字!”听到这话,宋三思才发现自己没死呢,原来黑衣人拿着匕首是斩断了捆着他的绳子,不是他的小命。

就算是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宋三思也不会与这等恶人搏斗,更何况眼下两条腿都是疼的要死。极其艰难的挪到了桌子边,宋三思小声呻吟:“你那么多字,我没有都记下来,我只能凭着你的字迹随便写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小黑炭头 “写吧,我只看字迹,不看内容。”

“人生在世,何为人?何为生?人活一生,做何人?为谁活?人生,喜怒哀乐,因何而起,因何而终?”

也不知道宋三思怎么想的,莫名其妙的就写出了这段话。

“嗯,确实有几分相像。”黑衣人看了看,不得不佩服宋三思模仿字迹的本事。

他这几分相像的评价可是让宋三思不满了,嘟囔道:“什么叫几分相像,最起码也有七分,不信你拿出来对一对。跟你说,要不是你这破字写的太差,小爷我最起码也能写个八分像……”

宋三思显然忘了自己的小命还在别人手里握着,只顾着数落黑衣人的字太差。

“别那么废话!”被自己的人质嘲笑,黑衣人难免有些恼羞成怒,再次用匕首威胁起宋三思来。

“不想血尽人亡就赶紧把那个人写的字条抄出来!”

宋三思这会儿是真听话,让干嘛就干嘛,刷刷刷几笔就写出来一句话:“注意胸口,一日必现异常!”

“一日必现异常,哼,哼哼!”

“你认出来是谁了?”宋三思小声的问道。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字条收入怀中。

“哎~轻点~轻点~疼!!!!”收好了字条,黑衣人就像拖死猪一样,把宋三思又拖到了椅子上,不过他并没有把宋三思捆上,而且给宋三思解绑了,不过他解开的是捆在宋三思腿上的止血带。

不得不说,黑衣人的说法着实专业的很。只是一下,就让刚刚有些止血迹象的伤口再次血流如注。

宋三思只是能死而复生而已,不代表他能逃脱任何伤痛。

一瞬间失血过多,宋三思眼神顿时有些迷离。有些无力的摇了摇头,强撑着精神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到了阴曹地府,记得跟阎王爷说,杀你的人叫方满!”一句话说完,黑衣人扭头就走,看也不看宋三思。

这并不是他的自大,而是自信。这种自信,建立在过往数年的经验之上,同样的手段,他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次,他只知道,自己从未有过失手。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走后,那个本来怕死极了的宋三思,这时候正兴致勃勃的对着秦兴的尸体说道:“你啊,不用等我,小爷我是永远不死的!”

秦兴早变成了一具尸体,这时候自然不可能爬起来跟宋三思对话。只听宋三思自言自语的说道:“唉,想我宋某人征战大江南北多年,没想到居然阴沟里翻了船~哎呀~好像很长时间没有试过这事儿了,都忘了失血过多的感觉了……”

正说着,他的声音就一点点的小了下去,精神也一点点的萎靡。没有过去多长时间,便是坐在椅子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见他缓缓的滑落地面。

义庄内宋三思留下的最后一幅画面,便是一个倚着椅子躺着的尸体,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身占满血迹的衣衫。

“幸亏小爷我机智的很,不然今天可就要冻死了。”光着身子出现在某个山头上的宋三思,一边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下摸着自己上次裸奔后藏在这里的衣服,一边打着喷嚏。

“嗯?站住!你是什么人?大半夜的在街上瞎逛什么?”

宋三思换好了衣服,又回到义庄里面收拾了一下残局,便带着自己那一包血衣去了衙门,准备早狄仁杰好好的合计合计。

说来也巧了,今夜衙门口当值的正是这几天一直跟着宋三思的两个蠢货。

也不能说是蠢货,应该说他们俩是宋三思的福星。本来宋三思还有些担心自己仓促间用纸灰抹黑的脸黑被人认出来。可遇到这两个胆小的货色就简单多了。

宋三思嘿嘿一笑,露出一嘴的大白牙。这深更半夜的,一个黑人,还一嘴大白牙,就算胆大的人都会被吓一跳,更何况的那两个胆小的不良人了。

“救命啊~”两个不良人尖叫一声,撒腿就往衙门里边跑,一边跑还不忘了喊救命……

这一下,衙门里可就热闹起来了。呜呜泱泱的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有几个人衣衫不整的从屋里跑了出来,更有甚者,连鞋子都没有穿。

他们出现之后,表现的与前面两个不良人没有太大的区别。虽然没有高喊救命,可是一声声“鬼啊~鬼啊~”此起彼伏。

若不是罗永和狄仁杰一前一后出现在前堂,怕是全县都会被衙门里这些丢人玩意儿给吵醒了。

“闭嘴!吵什么吵!什么鬼的!都给我站好了!”

后面只是一个像鬼的人形生物,身前却是怒发冲冠顶头上司,孰轻孰重,不用多想。罗永一声令下,这帮人还真停了下来,不过一个个打着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夜里天凉,还是因为害怕。

“你……你怎么来了?”黑灯瞎火的,狄仁杰第一眼也没认出来是宋三思。可是看着他那一身熟悉的衣裳,狄仁杰便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宋三思眼里藏着的笑意。

“你是小黑炭头?”虽然认出来了,可狄仁杰知道宋三思不会无缘无故的弄成这个扮相。当下便给宋三思起了个新名字,小黑炭头。

宋三思心里哭笑不得,心想好歹也是一县之长,肚子里那么多的墨水,怎么就能起出来这个一个难听的外号来,哪怕叫他黑金刚也成啊。

“狄老弟啊,可不就是我呢。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来,这可真是太好啦!”一场极其恶心的认亲戏码,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上演了。

罗永虽然没认出宋三思来,可他也觉得眼前这人有些古怪。大白天的不来认亲,反而大半夜的来认亲,要说没点儿猫腻,那可真说不过去了。

“大人,这个人你真认识?小心有诈啊?”

“哎~我和小黑炭头自小认识,哪里会认错人。”狄仁杰随口说了一句便上前拉着宋三思的手,亲热的说道:“这可真是有日子没见了,你怎么又黑了些?”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哪来的 宋三思挠了挠头,瓮声瓮气的说道:“这不是一路走着来的,餐风露宿的,风吹日晒的,也就黑了些……”

“哼……”罗永轻哼了一声,完全不相信宋三思的说法。

“罗永,先让他们都下去吧,一个个站在院子里也不好,赶紧都回去歇着吧。”

“都听到大人的话了,还是都滚回去!还嫌不够丢人!”罗永话音刚落,不良人们就做鸟兽散,一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行了,天也不早了,罗永你也回去歇着。”狄仁杰本想把罗永打发走,好方便他跟宋三思说些话。

“大人乍逢旧友,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我反正也睡不着,就跟在大人身边帮帮忙吧,顺便给这位小黑炭头安排个住处。”

“你丫叫谁小黑炭头呢?”

罗永知道阎立本对狄仁杰的看重,哪里敢放心狄仁杰大半夜和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单独在一起。这时候听到宋三思的不满,罗永只是一脸无辜的表情。仿佛在说,大人就是这么叫你的,我自然就跟着这么叫了。

“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孙宏是也。”

“小爷?”听到眼前这人自称小爷,罗永只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熟悉,可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哪个人。

就他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狄仁杰和自称孙宏的宋三思已经走到了房门口,罗永赶忙追了过去。

“那个小罗啊,帮我添点茶……”宋三思倒是不客气,真拿罗永当下人使唤起来。

一会儿让他添茶,一会儿让他倒水,一会儿又吩咐他准备些吃食……

狄仁杰和宋三思当着罗永的面也不好说些正事,只是说些狄仁杰小时候的趣事。这一说就是小半个时辰,只听的罗永打起了哈欠~

“罗永,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罗永虽然还是觉得孙宏出现的有些古怪,可从两个人聊天之中却是一点疑点都没有发现,孙宏明显对狄仁杰小时候的生活非常熟悉,而且好几次都是孙宏提醒,自家大人才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件事情。

他并不知道,宋三思能记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狄仁杰小时候就是跟他长大的。

“小罗你要没事儿能不能再去打点酒来,我和你家大人把酒言欢~”本来还有些犹豫的罗永一听这话,二话不说,直接跟狄仁杰行李告退。对于这位小爷,他实在是不想伺候了。

“出了什么事情了?”房间里只剩下二人之后,狄仁杰就不再说些没营养的废话了。

宋三思显然还没有说够废话,笑呵呵的说道:“你不怪我刚才调教罗永吧。”

“你不说我还差点给忘了,你这可是做的过分了。当着罗永的面我不好说,他再怎么说也是不良人的头目,你拿他当个小厮来使唤,太不应该了……”

“你明天一定要给他道歉。”说一千道一万,狄仁杰说了那么多的废话,其用意也就是这句话。

“好了,现在可以了。”

“嗯?”狄仁杰不解的看了宋三思一眼。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过来,“有人听墙角?”

“已经走了。”

“哦,我再去看看。”狄仁杰刚刚站起来就被宋三思重新拉着坐了下来,小声说道:“无妨,说正事要紧。”

“喏,这个你收着。”说话间,宋三思就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包袱交给了狄仁杰。就是因为宋三思一直抱着包袱不松手,罗永还以为他是一个非常鸡贼的人物。

“没想到大人竟然和这样一个鸡贼是童年好友。”不知道为什么,回到房里之后,罗永反而没有那么困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嗯?”解开包袱,狄仁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看着一身血衣,宋三思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说道:“什么人这么狠?”

“汴州的人。”

“这么肯定?”

“嗯,难道你觉得还有别的地方的人对秦兴有兴趣?”

“李继文。”

狄仁杰只说了三个字,就把宋三思给问住了。

他和李继文接触不多,虽然没有什么好印象,可也没什么坏印象。在他看来,李继文只是有些无为。若说他能找人做出这种事情,就有些意外了。

“你确定?”虽然说的话不同,可两人的意思确实一样。狄仁杰不确定宋三思的判断,宋三思也怀疑狄仁杰的眼光。

这种事情,在过去的几年中已经发现了无数次。历史的经验证明,只要是宋三思被人送去了西天,宋三思的判断就一定是正确的,其他时候则是狄仁杰全对。

“手法专业,匕首我看着眼熟,不是府兵出身,也是官府里面的人。金疮粉散效果极好,不然我早就死了多少次了……”

“你忘了那两个总往义庄里面跑的不良人了?”

“就那两个蠢货的水准,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你怎么敢肯定李继文就没有好点的手下了?难道他就不能用那两个……人故布疑云?”狄仁杰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的手下是蠢货。

“那你又怎么敢肯定不是汴州的人做的?阎立本的信你没看?”

这一句话一出,狄仁杰就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这说道:“阎大人他派人给你送信了?”

“自己看。”宋三思语气平淡,也听不出来他到底是不是有些不满。

阎立本给两个人的信虽然各有不同,可其中都有一段话,那就是汴州府有问题。

“你还觉得是李继文?”说话中,狄仁杰的眼中多了一丝不满。不知道他不满的是狄仁杰对他的隐瞒,还是不满官场的尔虞我诈。

狄仁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就像点燃了炸药包的导火索一般。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宋三思就像变了一个人一眼,怒气冲冲的瞪着狄仁杰。

宋三思还未开口,狄仁杰便说道:“你先别急,先听我说。”

“那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汴州虽近,可也需要半天的时间才能赶到……”

狄仁杰还没说完,宋三思就插嘴说道:“对啊,你看看秦兴死了几天了,今天人才过来,那不正好证明人是从汴州来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你是谁 “那你怎么解释李继文?”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李继文在衙门这么多年,一来关注下秦兴的事情,自己多了解一些,不是很正常?”

狄仁杰无奈的看了宋三思一眼,有气无力的说道:“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宋三思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仿佛在说:“我又没让你不说,你这怪我就没有道理了。”

狄仁杰知道宋三思的无赖性子,也不跟他计较,直接说道:“你说的有道理。”

宋三思刚刚露出胜利的笑容,就听狄仁杰继续说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李继文这时候不该有兴趣去做这些。”

“你不要忘了,阎大人走之前可是狠狠的斥责了他几句,而且我前两天也要求李继文回家休息养病,他这时候不老老实实的在家闷着,反而安排这些事情,难道他疯了?”

“还有,秦兴不过就是一个不良人而已,他死了也算不得天大的事情,汴州的人为什么要来找你的麻烦?”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汴州那边无缘无故的留个眼线在县里是为什么?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眼线是谁?”看到宋三思又想插嘴,狄仁杰一扔出几个问题。

插科打诨强词夺理宋三思是一把好手,可没到这种时候,他就辩不过狄仁杰了。当然,辩不过狄仁杰不代表宋三思就认输了。只见他气鼓鼓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就像河豚一般……

“我怀疑,李继文就是那个眼线。”狄仁杰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宋三思张大了嘴巴,似乎非常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过来。李继文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些奇怪了,若说他与汴州有联系,那也是非常可能的。

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而且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许是这个想法有些离谱,狄仁杰皱着眉头揉了揉眉心,这才说道:“你说,会不会是李继文……”

“我知道你是谁了!”狄仁杰话还没有说完,房门突然被人打开,只见罗永冲了进来,一直宋三思,兴冲冲了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大人的房间,不由得一脸尴尬。这时候说话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小罗,你知道什么了?这么兴奋?难道你媳妇儿生了?”罗永明明说的是知道他是谁了,可是宋三思却硬是把事情说成了别的。

“哼,我知道你是谁了,用不着装模作样了,宋仵作!”不得不说,宋三思的嘴贱除了让人生气之外,还能给人反驳的勇气。

可惜的是,这种勇气只有一眨眼的功夫。罗永再度恢复成本来的样子,一脸尴尬的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这时候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罗永虽然看起来信的过,可是他现在连貌似忠厚老实的李继文都怀疑,更何况是罗永了。

犹豫了一下,狄仁杰还是决定先告诉罗永,毕竟眼下他还需要罗永来盯着李继文。如果连罗永也是那一边人,那就更无所谓了。

“罗永你的眼力倒好,我画了妆你都能认出来,真是让人佩服啊。”罗永显然没听出来宋三思话里的嘲讽之意,不然翘起来的可能不是他的嘴角……

“不过这事儿你可别跟外人说去,不然要是有姑娘招来了,小爷我跟你没完!”既然狄仁杰没想到什么好借口,宋三思便往自己身上泼了点脏水。

一来让自己化妆的事情不那么惹人怀疑,二来也让他有了另外的想法。

听到宋三思的解释,罗永倒是没有过多的怀疑,年轻人在外沾花惹草的,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我不是那多嘴的人。”

“那就好。”

“那个……大人你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没事儿的话,我就先退下了。”贸贸然的闯进来,又知道了宋三思的花边新闻,虽然解决了心中的一点疑惑,可是罗永的尴尬,却是又严重了几分。

“我想了一下,我不能再衙门里待着,万一谁走漏了风声,倒是人姑娘找来,我可就尴尬了。”罗永要走还没走呢,宋三思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见宋三思站起来身来作势要走,狄仁杰一愣,“这深更半夜的,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去找齐叔,他那清净,也没人乱说话。”

罗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客气道:“要不是送你过去?”

“得了吧,要不是你我用的这大半夜的跑路,我还敢用你送?”

“罗永也是一番好意,你这话可是说有些过了。”

“好吧,是我不识好人心。真是的,这衙门也是不清净。算了,不跟你们废话了,我先走了,改天回来找你们玩。”说完,宋三思抬腿就走。

不过刚刚走到门口,他就转回来说道:“小罗啊,你去外头等一下,我跟你家大人有点事情说。”

对于宋三思这个提议,罗永是一点意见都没有,他可是不想再听宋三思的小秘密了。

然而,事与愿违,只听狄仁杰说道:“有什么事就说吧,罗永也不算外人。”

“这可是你说的哈,那我说了啊。”

“你说啊。”

“我说秦兴……”宋三思只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笑眯眯的看着狄仁杰。罗永这时候也在看着狄仁杰,脸上没有一丝尴尬,说道:“那我先走了。”话虽如此,罗永可没有抬腿,而且他的脸上写满了“好奇”二字。

“秦兴怎么了,出现什么变故了?”既然选择要用罗永,狄仁杰就不再备着罗永了。

虽然看似是收买人心的做法,可是狄仁杰却并非如此打算,他就是想让罗永了解一下情况,这样做起事情来也方便些。

“秦兴的尸首已经检查完了,不过暂时还不适合入土。不妨找个地方先存起来,这样万一有个什么事情,也好处置……”

狄仁杰明白宋三思的意思,他这是想把尸体留着,到时候万一找到汴州的人,也方便把这个案子给了解了。

“存在义庄里不就刚刚好?”罗永见狄仁杰皱眉不语,有些不解的问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小孙来了 “义庄终归是有些不方便,这样吧,衙门里有没有地方能存着的?”

“地方倒是多得很,大牢里那么多空间,存哪一间里都成。”既然狄仁杰没有明说,罗永也不再追问。毕竟,不该问的不问。

“行了,你们慢慢商量吧,我是得回去睡觉了。”宋三思倒是随意的很,打着哈欠就是走了出去。

“不用看了,还是想想秦兴怎么办吧。”看到罗永愣愣的看着宋三思离开,狄仁杰笑了笑,随口说道。

“就照你刚才说的,把人送到大狱里面去吧,不过要小心些,不要太声张,几个人知道就得了。”

大人都说话了,罗永自然听命。“大人放心,我这就带两个人过去,把秦兴送到大狱里去。”

“等等。”罗永刚要走,宋三思突然开口把他留了下来。

罗永见狄仁杰皱眉不语似乎是想事情想的出神,便没有说话,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等着狄仁杰的吩咐。

过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狄仁杰才抬头说道:“这样吧,你带着那两个人,连夜把秦兴搬到大牢里去。嗯……避着点人,尽量别让太多的人瞧见。”

“那两个人?用他们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无妨,就用他们俩,我倒要看看李继文知道了之后有什么打算。还有,宋仵作的事情,谁也不要说,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不对,不能这样做,嗯,你这样,你先去把秦兴送去大牢,然后等回来的时候……”

在秦兴终于离开狄仁杰的房间的时候,宋三思已经敲开了陆大夫家的大门。深更半夜的,陆家的杂役小六好不容易睡下,一边没好气的嘟囔:“敲什么敲,盯棺材板啊……啊……鬼啊……”

小六的反应与衙门里的衙役一般无二,高喊一声“鬼啊”,扭头就往院里跑,连大门都忘了关了。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小二尖叫声有些太大了,真真是响彻云霄。

一眨眼的功夫,齐叔出来了,陆大夫出来了,要不是内宅都是姑娘不方便,怕是这会陆家也要跟衙门一样热闹了。

齐叔本来在屋里正琢磨着怎么样收拾收拾这个险些把吴晨坑死的老陆,被人打断了思路,正是不满的很,大喝一声,怒道:“嚷什么嚷,像什么话。”说完,他才想起来这不是在自己家。

又扭头对陆大夫说道:“哎呀,老陆你莫见怪,我一生气就有些越俎代庖了,哈哈。”

“哈哈哈哈,老齐你也太客气了,这小六子确实是一惊一乍。”

“你还别说,你这小六的嗓子可是真不错,这一下可真是响彻云霄啊。”

两人这会儿还闲聊了起来,要不是小六这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还站着一个人呢”,估计两个人就忘了这一茬事情了。

“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来此有何事?”宋三思看了看老陆,又看了看齐叔,左看右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小桃的影子,心里不免有些遗憾。没有小桃在这里,他可就不方便把那个躲避姑娘的借口给圆回来了。

“齐叔啊……我是孙宏啊,你不认识我了。”宋三思快走了两步,一把抱住齐叔,趁着齐叔没反应过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道:“我是三思。”

宋三思一句话说完,齐叔一使劲就把宋三思推倒了一边,没好气的说道:“什么孙宏,还孙绿呢。嗯?孙宏?你是孙宏?”

不得不说,好演员就是好演员,只是一瞬间,齐叔就装出来一幅久别重逢不敢相信的模样,虽然略显夸张,不过倒也并非完全浮夸。

尤其是他上前几步,走到了宋三思的跟前,更是画龙点睛之笔。

就在一出狗血的认亲戏码再度上演的时候,陆大夫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老齐,你认识?”

齐叔这才一拍脑门,回过头来说道:“你瞧瞧,我这一看到他就把你给忘了,小孙快过来,见过陆大夫。”

“见过陆大夫,我是孙宏,这次是来找齐叔回汴州替我家老爷诊治的。”宋三思规规矩矩的上前给孙宏见礼。

听到这话,齐叔和陆大夫都是一愣,齐叔和陆大夫都是一愣。

“你家老爷怎么了?”俗话说做戏做全套,宋三思都说了他家老爷病了,齐叔也只能问问。

“哦,没什么大病,可能就是风寒,不过老爷疑神疑鬼的,非要齐叔回去看看才能踏实。”

“你家老爷这个毛病也是够怪了,别人都不喜欢看病。你家老爷倒好,没病也要找点病出来。”

“哎~老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身为大夫,别人有病自然要瞧,你这么想可是不对了。”陆大夫这么说可不是说他多有医德,而是因为最近他有些不顺,所以想把齐叔给支走,这样也方便他做些别的事情。

齐叔笑了笑,“开个玩笑而已,老陆你这人也太无趣了些。”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也别让人忙活了,小宋今晚就跟我凑合凑合,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回汴州……”

对于齐叔的安排陆大夫自然没有意见,也不客套了,直接说道:“那成,那就委屈小孙了,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好好的招待你。”

“陆大夫客气了,我就一个跑腿的,哪敢让您费心……”

自己老爷回去睡觉了,小六自然也没有什么理由在这里耗着,打着哈欠也回去睡觉去了。

“我说姓宋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几天没见人影不说,一回来就闹这么一出,你想怎么着啊?难道还真回汴州?”

回到了房间,齐叔就压低了声音,指着宋三思的鼻子没好气的说道。

“我说姓齐的,小爷我做什么事情还要提前跟你打招呼不成。”许是好几天没跟齐叔吵架了,两人这一吵架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舒坦的很。

“你少来这一套,你要不说让我回汴州给人瞧病,我才懒得说你。”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忙碌的夜 “你在这耗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跟我一块会汴州做点正事!”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小子在尉氏县没正事儿,可我在这里可有正事要做!”

“哦?你在这忙啥呢?又赚钱了?”一说到钱,宋三思马上两眼放光。

“钱、钱、钱,整天除了钱你就不知道想点别的了!既然那么喜欢钱,你怎么不去赚钱!”

“你怎么知道小爷我不赚钱了?再说了,自己赚钱哪有别人给的钱花的舒坦,你说是吧,齐叔?”

不过几天没见,齐叔就觉得宋三思的脸皮似乎又厚了许多。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行了,齐叔你也甭装了,要不是为了省钱,你犯得着天天耗在陆大夫的家里,哎呀,真是想想我都替你不好意思了。”

宋三思一通抢白,齐叔顿时气血上涌,伸手一指宋三思,低声骂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要不是为了……”

好在齐叔醒悟过来,想起来隔墙有耳,不然若是被人听到,怕是两人就要有些麻烦了。

待看清楚宋三思眼中的笑意之后,齐叔就明白了过来,敢情自己是又被这姓宋的无赖给摆了一道。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容易就被人把话给套出来,齐叔不免对自己有些不满。

许是看出来齐叔的想法,宋三思笑眯眯的说道:“齐叔你这性子啊,不适合做这个买卖,还是跟着我一起回汴州稳妥一些。”

“真的很汴州?”听到宋三思再次提起要回汴州,齐叔觉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宋三思只是找个借口而已。

“自然要回,不然我费这么大的劲把自己弄成这样干嘛。”不过就是一点草木灰,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是历尽千辛万苦一般。

“那你放心小狄一个人在这里?”

“自古常言说的好:玉不琢不成器。小狄毕竟是一县之长,总是要自己经历些事情才能成长的嘛,再说了,汴州那边还有事情等着呢。”

得亏齐叔这会儿没喝茶,不然非得被宋三思这一副长辈的语气给惊的变成喷泉。

宋三思没有任何的自觉,就像没看到齐叔长大了嘴巴一样,仍是碎碎念的说道:“小狄这段时间还是有些进步的,我想我要是不在尉氏县,他怕是能做的更好一些。”

对于宋三思这个说法,齐叔是一万个赞同的。毕竟在他的心里,宋三思完全就是一个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的无赖。

当然,齐叔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而已。不然宋三思的无赖脾气再起来,齐叔今晚怕是不用睡了,就听宋三思废话就够了。

“回汴州做什么事情?”终于等到宋三思的废话说完了,齐叔连忙问道。

宋三思神秘一笑,“秘密,哈哈。”说完,便径自往床边走去,连衣服也不脱,除了鞋袜便大咧咧的躺了上去。在齐叔目瞪口呆之中,猪叫一般的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说好了两个人凑合一宿,眼看着一下是凑合不成了,本来足足可以睡两个人的大床,宋三思一个人就占满了。无奈之下齐叔只能走出房门,去门房找到了小六。

好在以前宋三思借宿的那间屋子还没收拾,这会儿还能住人,不然这一宿齐叔可就惨了。

说回狄仁杰,吩咐完罗永做事之后,狄仁杰有心想睡觉,可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便披了一件衣服走到了院子里,一来透透气,缓解下精神;二来也是想等一等罗永,看看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罗永办事极有效率,狄仁杰在院子里晃悠了没多久,就听到前院远远的传来几声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不用想也知道,这么晚能回来的人,就只有罗永了。

“罗永。”

听到狄仁杰招呼,罗永一愣便走过去行礼道:“见过大人。”

“这深更半夜的,不用多礼。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回大人,按照大人的吩咐,小的带着那两个蠢货已经把秦兴搬进了大牢里。”

“没有惊动别人吧?”

“除了那两个蠢货,就只有大牢里的牢头和一个狱卒知道。小的也嘱咐他们了,此事不要外传,想来应该不会被太多不相干的人知道。”

罗永这话说的久有些水平了,他这意思就是想干的人肯定会收到消息。

狄仁杰微微一笑,问道:“那两个不良人怎么样?”

“回大人,在把秦兴安顿好了之后那俩人借口明日不当值便想要回家,小的已经同意了。不过他们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李县丞的家里。至于他们跟李县丞说了什么,我暂时还不知道。”

“哦?你还有别的安排?”

“也不是什么安排,只是那两个不良人明日邀请我吃酒,想来酒桌之上,他们喝多了应该就会说些平时不敢说的事情了。”

想了想,狄仁杰说道:“也好,明日你便放开了与他们喝酒聊天吧。能探到什么就探什么,探不到也没关系。”

“是,大人。”罗永应了一声,便准备告辞回去睡觉去。

他才刚刚转身,就听到狄仁杰说道:“对了,明天记着让那两个人直接把帐钱给结了,省的在出麻烦事情。”狄仁杰吱吱就因为这点小事险些除了麻烦,所以一听有人请吃酒,便提醒罗永。

罗永自然明白狄仁杰的话外之意,赶忙应了一声,有些感激的说道:“多些大人。”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罗永走后,狄仁杰仍然没有回房休息,还是在院子里如散步一样走来走去。过来好长一会儿,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明白了什么问题,这才笑着回房。

“行了,老陆啊,你也甭送了,药庄里那么多事情,你还得照应着,跟我这忙前忙后的,再耽误你正事儿了。”第二天一早,刚刚吃过早饭,宋三思就雇了一辆马车,准备带着齐叔一路回汴州。

陆大夫随口客气了两句,这才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既然这样,那老齐你慢走,我就不送了,得空了你再过来玩儿。”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蠢货本色 “没问题,老陆你有空也多往汴州走一走,老是窝在这尉氏县有什么意思,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对你还是有些好处的。”

毕竟是多年的好友,齐叔昨夜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如果老陆能不再掺和尉氏县的事情,那他也就不再计较了。

也不知道陆大夫有没有听出来齐叔的话外之意,只是笑了笑,说道:“这个你放心,说不准过两日我得了空就去汴州找你,到时候老齐你可是要好好的招待我了。”

“哈哈哈,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直到两人坐着马车离开了尉氏县,齐叔仍是有些不敢相信。皱着眉头说道:“真的就这么走了?”

“不想走你就回去呗,反正你的脸皮厚,跟那老陆说一声,总不会让你没有地方待着。”

“切,懒得跟你说话。”齐叔把头一扭,看也不看宋三思,准备在回汴州的路上眯上一会儿,顺便琢磨一下宋三思这厮心里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齐叔这还真的冤枉了宋三思,这厮还真的没打什么鬼主意,他只是想起那个不知道去向的阎洛一,有些想念罢了。准确的说,他是想念阎家人在书画上的天赋了。

想念阎洛一的不止是宋三思一个人,在远离汴州的洛阳城中,阎立本正有些失望的说道:“还是一点消息没有吗?”

“是的大人,眼下还是没有公子的消息。不过听说公子往成都方向去了,属下已经派人前去追查。”

“嗯,算了。如果成都还是没有消息的话,那就不找了吧。等他想要出来的时候,那自然就回来了……”阎立本直到这个时候才想明白,原来自己的儿子并不喜欢官场……

他并不知道,他所看好的另一个年轻人,也有些不喜欢官场了。

“回大人,那个小黑炭头已经和齐大夫一起离开了。”宋三思离开尉氏县不久,罗永就对狄仁杰说道。

本来还有些烦心狄仁杰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笑呵呵的说道:“这话要是让他听到,估计你少不得又要被骂一顿了。”

罗永嘿嘿一笑,要说还没说话,就有一个不良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大人,李县丞……李县丞他来了。咳咳咳咳……”

不良人跑得太急,说话的时候也没敢喘气,这一下咳嗽的简直有些吓人。

狄仁杰并不意外李继文的出现,相反他正好也是在等李继文。话虽如此,李继文出现的时间还是比他想象的要早上许多。他本以为李继文怎么也要傍晚时分才会装模做样的出现。

“休息了两天,李县丞的气色果然好了许多……”

狄仁杰话音未落,李继文就苦笑着说道:“大人说笑了,我这几天在家里闷的都有些头疼,要不是今天出来转一转,精神也好不了,所以我想跟大人说……”

“李县丞是想回衙门做事?”

李继文点了点头,“不瞒大人,要不是今天出来,我这精神还真好不了,我啊,就是个劳碌命,一进衙门就觉得有精神了。”

“呵呵,李县丞倒真是尽职。不过李县丞的身子不好,还是多休养几天。若是觉得在家里闷的慌,不妨出去转一转,走一走看一看,那也是不错的。眼下衙门里事情也不多,李县丞若是想去附近县,或者是汴州逛一逛,那也是可以的啊。”

“大人说笑了,衙门里这么多的事情,属下怎敢独自游玩。”

“李县丞真的是多虑了,这两天衙门里真是悠闲的很。你说是吧,罗永?”任凭李继文怎么说,狄仁杰都是一点都不松口,打定了注意不让李继文这时候回衙门。

罗永也是配合的很,笑着说道:“大人说的没错,衙门里这几天真是挺清闲的。”

别看李继文今天来的急,可他也是有备而来的。

罗永话音刚落,就见两个不良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大大咧咧的说道:“我说罗头,大牢里的那位可是招苍蝇了啊,您看是不是想辙处理一下,再这么下去可是不好了啊。”

“大牢里?什么人?”两个手下虽然不堪大用,可是李继文的演技却是不差,这一下表现的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也没什么,好了,李县丞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本官去大牢里看看。”

狄仁杰这么说刚好给了李继文一个台阶,李继文要是不追问几句,他都对不起自己。

“大人可有什么需要属下去做的?”

李继文话音刚落,那两个不良人傻乎乎的在一旁说道:“哎呀,李县丞来了啊?这是要回衙门做事了?”“李县丞回来了就好啊,不然衙门里可还堆着些事情没做呢。”

“真是两个蠢货,连一句话都说不明白!”本来他们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李继文心里还有些窃喜,心想这两个蠢货难道过了一夜脑袋聪明了。

可是没想到,第二句话两个人就显露了蠢货的本色。

狄仁杰和罗永前面刚刚说过衙门里清闲无事,两个这么一说可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别说是他们两个蠢货了,就连李继文都不敢这么说话。

而且这两个蠢货还不自知,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等到晚点去李继文家里,应该还有好处可拿。

“衙门里堆着事情没做?大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们俩还知道了?再说了,衙门里堆着事情没做,你们俩还在这里闲逛什么?还不赶紧做事去!”罗永对这两个蠢货自然没什么好脾气,尤其是这两个人乱说话还有可能乱了狄仁杰的布置。

“这个……那个……”两人被罗永一吼,吓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知道“这个……那个”的嘀咕。

李继文这时候正恨的牙根发痒,自然也不可能帮他们俩说话,装作没看见两人求助的眼神,也在一旁怒道:“胡说八道什么,还不赶紧下去做事!”

虽然李继文话说的挺狠,不过还是帮两个人开脱了。至于他们俩能不能明白过来,那就要看李继文晚上怎么教育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一头猪 “大人,俗话说赶早赶完不如赶巧,要不属下去那边看看?”李继文虽然没有明说要去哪看,可刚刚之说了一个大狱的事情,他所指的自然就是那个已经招了苍蝇的人了。

事情的进展让李继文非常满意。因为狄仁杰别没有拒绝他的请求,而是犹豫了片刻,便说道:“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嚯……这还真招了不少苍蝇啊。”几个人刚刚走进大狱,迎面就飞来一群苍蝇,嗡嗡嗡的甚是讨厌。

罗永在头前开路,一边挥手驱赶苍蝇,一边嘟囔道:“这倒霉的苍蝇,也太讨厌了些,说来就来,真是太讨厌了……”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说苍蝇,反倒有些像是在说今天突然造访的李继文了。

李继文知道罗永现在是狄仁杰身边的红人,也不跟他计较,只是装作好奇的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招这么多苍蝇?”

跟在一旁的牢头这时候看了狄仁杰一眼,想说又没说。

牢头的小动作自然没有瞒过李继文。李继文也跟着看了狄仁杰一眼。

狄仁杰笑了笑,随意的说道:“呵呵,李县丞过去一看便知。”

“嗯?这是什么?”几个人好不容从苍蝇大军的包围中杀出重围,冲进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只是看着白布覆盖的一大团东西,李继文就知道是秦兴。

罗永回过头来问道:“大人,要不要打开看看?”

“李县丞意下如何?招了这么多的苍蝇,想来不会很好看。”狄仁杰也不说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只是扭头去问李继文的意见。

李继文大费周章的就是要看秦兴,这时候怎么可能拒绝。“来都来了,若是不看看可就白跑一趟了。大人放心,属下以前也是做过刑名之事,并非没有见过尸体。”

“哦?李县丞怎么知道下面遮住的是尸体了?”狄仁杰故意不让人去揭开谜底,反而饶有兴致的问起问题来了。

李继文是真的做过刑名之事,虽然只是普通的刑名主薄,可是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这点小问题怎么可能难得住他。

“李县丞果然厉害。”听完李继文的话,罗永在旁不咸不淡的说了这么一句。接着便走上前去,将那白布一把掀开。随着他的动作,只见更多的苍蝇四处乱窜。一时间就连狄仁杰都忍不住埋怨道:“看到那么多的苍蝇,你就不能轻点。”

罗永有些尴尬的解释道:“我看着苍蝇太多,还想着使劲这么一扇,能让苍蝇都飞走……”

两人随口说着闲话,另一边李继文却是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是好。因为在他面前并不是秦兴的尸体,而已另外的尸体。准确的说,那是一头猪的尸体,一头母猪的尸体。

看到李继文的模样,罗永心里忍不住有几分窃喜。

“李县丞,李县丞……”

狄仁杰连喊了几声,李继文这才回过神儿来,“啊?啊?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没有什么吩咐,只是看李县丞你精神有些不济,莫不是这大牢里气味不好,让你又有些不适了?不若我们出去说话?”

最后一句虽是疑问,可狄仁杰并没有征求他意见的意思,说完自己便当先转身,快步走出了大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放出去的。

“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出了大牢李继文的精神就好了些,不知道是因为呼吸了新鲜空气,还是因为这几步路的功夫他又想到了什么主意。

“哦?李县丞可是不明白本县为什么要在大牢里面放一只死猪?”狄仁杰还是有些不适应自己身份的变化,一会儿自称我,一会儿自称本官,一会儿又自称本县。

李继文这会儿也没心思计较狄仁杰怎么称呼自己,他只想知道秦兴的尸体去哪了。

“正是此事,还请大人解惑。”李继文后撤一步,拱手请教。

狄仁杰笑了笑,随口说道:“李县丞无需多礼,这也太客气了些。说起来这件事情本来就要跟你说才是,毕竟这么大的事情本县也是头一次接触,正要听听李县丞你的主意。”

听到这话,李继文的心脏不争气的嘭嘭嘭的狠狠的跳动了几下,心想难道秦兴的事情自己这么简单就能知道了?

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李县丞可曾听说过猪瘟?”

“嗯?猪瘟?说什么猪瘟,秦兴怎么还和猪瘟扯上关系了?难道秦兴是得了猪瘟死的?……”转眼间,李继文的脑海里就多出来无数个问号。

要不是狄仁杰又连着喊了他几声,说不准李继文就要满脑袋都是问号了。

“猪瘟的事情属下倒是知道一些。”终于回过神来的李继文轻声答道。

“李县丞果然不愧是多年的老县丞,知道的事情实在是比小的们多的太多了。”罗永紧接着就说了一句像绕口令的一句话。

乍一听这话像是拍马屁,可是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心,说到“老县丞”三个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几分语气,听起来就有些别扭了。

李继文这会儿也没心思跟他计较,只是继续问道:“不知道大人怎么突然说起猪瘟的事情,可是县里出现猪瘟了?”

李继文心想自己这么主动的说起猪瘟的事情,想来应该可以知道秦兴的事情了吧。

然而,还没等狄仁杰说话,李继文突然脸色一变,紧张兮兮的说道:“大人,那头猪该不会是???”

话未说完,可他的意思在场的三人都明白,那就是他担心那头猪是染了猪瘟。

“李县丞且宽心,那头猪是我让人在县里面找的,刚刚杀死不到一天,并非染上猪瘟。”

“啊?一天?那它怎么招了那么多的苍蝇?”

“李县丞的精神真是有些不济,看来还要多休息两天才是。”罗永这时候不咸不淡的在旁说了这么一句。

他说的倒也没错,毕竟死猪招苍蝇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过李继文的意思却并非是这个意思,他所指的是死猪尸体上孵化出来的苍蝇。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糊涂 李继文虽不是仵作,可这么多年接触刑名也是知道,正常情况下猪死亡之后怎么样也要三天的时间才会有苍蝇出现。

“这个啊,那就要怪本县了。前面罗永把猪带回来的时候本县安排他去做别的事情,就把猪放在烈日下晒了晒。你也知道,这天气热了苍蝇飞虫就多,再加上太阳这么一晒……”

听了狄仁杰的解释,李继文倒是放心了下来。可是这一放心下来,他都恨不得狠狠的抽自己几个大嘴巴。明明是为了秦兴的事情来的,怎么说了半天反而一直围着一头猪打转。

“大人,那你刚刚说的猪瘟是什么事情?”李继文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想再说猪的事情,可是为了知道秦兴的事情,他还是只能这样问了。

“哦,也没什么,这不是隔壁县发生了猪瘟,所以就找了一头猪过来看看我们县有没有。”

听了狄仁杰的解释,李继文只觉得欲哭无泪。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啊,自己莫名其妙的因为一头猪的事情纠缠了这么长的时间。“不对,那两个蠢货虽然蠢,可是总不至于把一头猪看成是秦兴。”

“原来是这样啊,属下还以为……”

李继文还音未落,狄仁杰马上接口说道:“李县丞以为什么了?”

“哦,也没什么,属下看到这母猪还以为是县里也发生了猪瘟。”

“眼下县里虽然并未发现,不过也要做些准备才是。李县丞以前可曾做过此事?”俗话说做戏做全套,虽然只是一个杜撰出来的借口,可是能让李继文有点事情忙碌,那对狄仁杰来说也并非什么坏事。

“呃,属下并未经历过此事。”一头猪的事情没完没了的李继文真是有些心烦意乱,想了一下就开口回绝狄仁杰还未出口的提议。

看到狄仁杰还要再说,李继文眼珠一转,突然有了主意,说道:“陆记药庄的老陆在本县多年,本身也是远近闻名的郎中,想来应该熟悉此事,大人若是担心,不妨命人将他喊来一问便知。”

李继文好像突然打了鸡血一般,一句话说完,马上又一拍大腿,有些兴冲冲的说道:“属下想起来了!”

“嗯?李县丞又想起来什么了?”看到李继文的模样,狄仁杰突然有些不明白。

“属下想起来一个应该更熟悉此事的人。”说着,李继文还卖了关子,故意看着宋三思,等着他开口问话。

只是一瞬间,狄仁杰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当下便笑着问道:“哦?李县丞想到什么人了?”

“宋仵作!”

跟狄仁杰想的一样,李继文这时候果然提起宋三思来。虽然这两日罗永一直都有关于李继文的消息传回来,不过狄仁杰还是想知道李继文究竟知道多少。

便皱着眉头说道:“宋仵作?他是仵作,怎么会了解这猪瘟的事情?”

“大人有所不知,这猪瘟属于偏门,仵作也份数偏门。若说仵作不熟悉瘟疫的情况,哪怕是没人能够知道了。”

不得不说,李继文这会儿的思路是真的太清晰了。简简单单的提出宋三思的名字,看起来没什么,可实际上哪止一石二鸟。

李继文聪明,狄仁杰也不傻。他能想到的事情,狄仁杰自然也想到了。

“三思好不容易脱身,这时候若是突然出现,那可就说不清楚了。虽然能把猪瘟的事情坐实了,可是却没法解释他怎么没死。再者说,就算李继文真的和汴州那边没有来往,人多口杂的万一被人传去汴州,事情一样麻烦……”

看到狄仁杰皱眉思索,李继文便小声说道:“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除了秦兴的事情,李继文今天来的目的还要打探出宋三思的去向。

一个人说不见了就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怎么也不太可能。而且昨天半夜突然有人上门去找狄仁杰,虽然这人后来走了,可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两个蠢货没有打探到消息,可是总要问过狄仁杰,才能确定这件事情究竟如何……

狄仁杰在嘀咕,李继文同样也在嘀咕。一个县衙的老油条,一个初入官场的书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锋正在上演。

对于这种事情,罗永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可他却是一个非常有用的破局之人。

见两人都不说话,他便在一旁插嘴道:“李县丞可能还没听说,宋仵作不见了。”

“是啊,这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苦恼了。”有了罗永的话做铺垫,狄仁杰说起话来便轻松了许多。

“说起来也是太奇怪了,本县早上的时候派人去寻宋仵作,想问一问秦兴的事情。可是没想到,宋仵作不见了不说,连秦兴也消失了……”说到这里,狄仁杰声音压低了几分,除了三人之外,别人便是想偷听,也是听不到了。

李继文一愣,“啊?”惊讶的大喊了一声。不过他马上想起来眼下周围人多嘴杂说话不便,便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

“唉……要是开玩笑就好了。”说着,狄仁杰的嘴角仿佛更苦了几分。

“没想到一……阵时间不在,就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李继文险些顺口说出来一夜之间来。

“此事事关重大,李县丞莫要传出去。本县已安排罗永追查,想来不日便有消息。是吧,罗永?”

听到狄仁杰说道自己,罗永一抱拳,说道:“大人放心,最多三天,属下定能查出缘由。”

这事情哪里还用的着去查,毕竟罗永可是眼睁睁的看着宋三思跟着齐叔离开县丞的。至于秦兴,那就更不用查了。秦兴的尸体这会儿还老老实实的躺在衙门的后宅。

想到这里,罗永对狄仁杰更加佩服了些。这世间人人都忌讳死人,可是自家大人为了查案,竟是愿意将一具尸体存在自己的后宅……

李继文见狄仁杰和罗永一唱一和直接就把事情给定了下来,倒也不好开口反驳些什么,只能附和道:“这件事情确实有些古怪,罗永你要多上心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去年春天 罗永再次点头称是。

“对了,眼下也没什么事情,罗永你便回去处置这件事情吧,顺便着人将那个老陆请到衙门,本县要问一问他猪瘟的事情。”

这一下,李继文又糊涂了起来。他本想着狄仁杰今日是故意做一出戏来给他看的,可这时候听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隔壁县还真有猪瘟发生。

罗永做事极有效率,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老陆就到衙门。

说来也不挺巧,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都是听说过对方。狄仁杰从宋三思的嘴里听说了不少老陆的事情,而老陆则是通过李继文的两个蠢货手下,知道不少狄仁杰的所作所为。

“见过县老爷,见过李县丞。”老陆一边偷眼打量狄仁杰,一边给二人见礼。

“陆大夫不用客气,想必你也知道本县找你来的用意。”

“阿钦~”陆大夫要说话还没说话的时候,李继文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个……大人请恕小老儿无理,小老儿并不知道大人将我喊来所为何事。当时罗头来的匆忙,并未与我详说。”

听到陆大夫的回答,李继文心里高兴的就像开了一朵花一样。

尤其是当狄仁杰说道:“这个罗永,真是太莽撞了些。”

“不过只是相处了几天的时间,我就不信你们的关系能有多好。宋三思又怎么样?你亲手提拔起来的仵作不还是跑了……”

狄仁杰并不知道李继文心里的想法,不过想来就算他知道李继文的想法,也并不会减轻对他的怀疑。

“是这样的,本县听说隔壁县有猪瘟,就与李县丞商议要如何防患。这不李县丞就提到你了,所以本县就想听听陆大夫你的意见。”

“要说这猪瘟,小老儿虽然知道一些,可是终归是不如仵作。对了,县老爷为何不把仵作找来,我听说宋仵作着实有些本事。”

“哦?陆大夫听说过宋仵作?”狄仁杰未曾开口,李继文便插嘴问道。

陆大夫见狄仁杰也是饶有兴致的模样,便笑着说道:“说起来我和宋仵作确实是有缘,县老爷您有所不知,这宋仵作刚来本县的时候,就是住在我家的……我还记得……”

狄仁杰也不着急,任凭陆大夫在哪里说着宋三思的故事,他只是听着,间或笑上几声,追问几句。与他相比,李继文可就有兴趣的太多了。

兴致勃勃的和陆大夫讨论这宋三思的事情,说是事无巨细也不夸张。不过他问的事情,好像都是宋三思不好的方面。像是他和小桃的故事啊,宋三思不务正业整天闲逛啊。

说着说着,狄仁杰忽然皱起眉头,心说这样下去不行,在这么下去准要说道齐叔身上。万一李继文从齐叔离开的事情想到什么,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对了,陆大夫可知道这防止猪瘟的办法?”狄仁杰轻咳了一声,问道。

“呃……”陆大夫这时候跟李继文正说在兴头上,都把猪瘟的事情给忘记了。这时候听到狄仁杰提起,难免有些失神。

想了想,陆大夫这才说道:“以前咱们县虽然发生过一次猪瘟,可那一次发生了之后只是把病了的猪都埋在了荒郊野岭,后来就没事了。说起防范的办法,小老儿确实是没什么主意。”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虽然是杜撰的借口,可是多知道一些并没有坏处。

“硬要说起来,倒是有一个笨办法,但不知是隔壁哪个县有猪瘟的事情?”陆大夫这个问题可是问道李继文的心坎上了,在他想来,只要狄仁杰说出一个县名,最迟今夜他就能知道事情的真伪。

如果狄仁杰说不出县名,那事情就更简单了,很明显是个假的嘛。

“嗯……此事目前只有周围几个县衙,你们听了之后也不要外传,不然引起民乱可就不好了。”狄仁杰沉吟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人放心,属下(小老儿)也不是那多嘴的人。”

“北面的中牟县。”

听到中牟县三个字,陆大夫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据小老儿所知,中牟县前一年才发生过猪瘟,按说不应该这么快就又出现才是。”

李继文这时候也在一旁帮腔说道:“老陆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去年春天的事情吧。我想想……嗯,没错,就是去年春天呃事情。”

“我记得因为这件事情汴州的老爷们还非常气愤,要不是有人说情,中牟县的乌纱可能都保不住了。”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李县丞且细细说说。”不经意间,话题再一次的被狄仁杰带偏了,李继文的本来目的,这时候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我想想哈,有了,因为中牟县是下县,百姓生活也不是太富裕。所以发生了猪瘟之后,中牟县虽然命人将病猪尽数埋在野外,可并没有派人值守。”

“百姓因为贪吃,将那病猪挖出来烤熟分食,结果一夜之间就病倒了几个人。当时中牟县的郎中认为那几人只是偶感风寒,所以并没有太过在意,直到接连死了两人,中牟县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命人四处寻访郎中。”

“没错,确实是这回事。当时小老儿也去了一趟中牟县……”对于陆大夫去过一中牟县的事情,狄仁杰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不仅知道陆大夫去了中牟县,还知道他当时是和齐叔一起去的。而且他还知道,救命的方子是齐叔自己以身试药试出来的,可最后得名的时候,齐叔病没有独占这大名,而是把陆大夫也跟着夸了一通。

这些事情都是宋三思当做闲话告诉狄仁杰的,他自然不知道狄仁杰会把这点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给利用了起来。

“那方子陆大夫可还记得?”

“自然不敢忘。”说道这里,陆大夫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几分。无他,只因为他想到了这个方子有可能再一次的让他扬名立万。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敲打 “敢问陆大夫那方子花销可大?”

“都是些寻常的药物,一副药倒是不贵,不过这药不能只吃一幅,寻常人便是症状消退,也是要再吃上个三至五日方能痊愈,所以这费用就要比风寒贵了些许。”

“毕竟救人性命不同于风寒,贵上些许也是难免的。对了,那药材陆大夫那里可存着?”

“倒是存着一些。”

“只有一些可不行,俗话说有备无患陆大夫还是应该要多预备一些,这样万一发生猪瘟,也算有个防备。”

陆大夫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大人说的是,小老儿回去就联系药商,让人多送些药材过来。”

“嗯,李县丞你意下如何?”

“啊?哦,大人说的没错。”李继文这会儿还是在琢磨猪瘟的事情,听到狄仁杰喊他,这才回过身来。

“属下觉得只有陆大夫这边储备药材未免有些不够稳妥。”

“那李县丞觉得还应该准备些什么?”

“这个……”李继文说的有些道理,可是真要让他说个办法,他还是和刚才一样没主意。

“哎,对了,我们可以去中牟县问一问他们那边的情况啊?”

狄仁杰有些玩味的看了李继文一眼,笑着说道:“李县丞此话有理,不过中牟县虽然路途不远,可李县丞身体刚刚好转,这时候就旅途奔波未免有些不好,我看不如就让……”

狄仁杰若是不这么说,李继文是打死也不想去中牟县的,他的本意就是随便安排两个人去跑上一趟,把消息带回来也就是。

“大人放心,属下的身体无碍,而且这么大的事情,旁的人去的话万一问不清楚,那可就耽误大事了。”

“好!那就麻烦李县丞你辛苦一趟,走上一遭。”狄仁杰根本不给李继文开口拒绝的机会,直接敲定了这件事情。

李继文这时候就是想反悔都来不及了,只能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情。三个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去了。狄仁杰自然是回到内堂处理公务。

至于李继文,则是借口回去收拾一下便要赶往中牟县,便与陆大夫一路离开。

“老陆啊,你也别站着了,坐着说话吧。”为了避嫌,李继文并没有将老陆带去自己的私宅,而是跟着老陆去了陆记药庄。

陆大夫虽然和李继文接触不少,不过以往他和前任县令苏冬来往却更加密切。所以眼下在李继文面前还是有些拘谨,规规矩矩的站着就和下人也差不多。

听到李继文让他坐下,老陆这才坐下,小声问道:“不知道李大人找小老儿有什么事情?”相比那两个蠢货,老陆这一声李大人喊得可是要自然许多了。

“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本官呢,找你也没什么大事儿。”许是老陆这一声“李大人”叫到他李继文的心坎上了,高兴之下李继文忍不住第一次在人前自称本官。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李继文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么一句。

老陆一愣,有些为难的说道:“不知道大人所指的是什么事情?”

李继文斜着眼瞥了老陆一眼,淡淡的说道:“老陆啊,你这样说可就有些没意思了。本官我虽然……”

话虽然没有说完,可老陆在尉氏县混了这么多年,哪里还不明白李继文的意思,李继文这是告诉他,要么老老实实的跟他在一起,要么就等着挨收拾,别想着当个墙头草在两边都能沾。

说起来,这事情也是老陆自己想的太多。本来他都已经打定主意跟着李继文了,可是一来前些日子苏冬的事情吓了他一跳,二来今天见到狄仁杰后他感觉狄仁杰要比李继文好相与许多。

尤其是还有着宋三思和齐叔二人的关系在,只要找个机会去汴州跟齐叔好好说道说道,自己未必没有机会连上狄仁杰这一条线。

“呵呵,本官还有些事情要忙。”看到老陆犹犹豫豫的模样,李继文站起身来说了一句,作势要走。

如此一来,老陆可是不敢再犹豫了。狄仁杰那条线他能不能搭上还未可知,搭上去之后能不能有好处也是不知道。可眼前这个李继文他若是不好好的伺候着,那别说是好处了,还不知道有多少倒霉的事情等着他呢。

想到这里,老陆把心一横,赔笑着说道:“李大人,小老儿有一事想请大人解惑。”

李继文见状知道自己敲打的有了效果,当下也不走了。不过也没有坐下,只是看了一眼老陆,示意他赶紧说。

“大人您坐,小老儿吩咐人换一壶新茶,慢慢的跟您说。”

“也好。”

“大人,小老儿在中牟县并没有什么熟人,一时间也没办法确定中牟县是不是真的发生了猪瘟。”

对于这个答案,李继文也并不是很意外。不过他还是皱眉问道:“怎么会没有熟人,就算不认识别人,难道药商你还不认识?他们消息灵通,我就不信这个事情他们不知道。”

“大人说的是,药商们确实是应该知道,不过小老儿熟悉的药商要明日才能过来,所以现在真的没办法确定事情的真伪。”老陆这一次说的倒是实话。

看到李继文不置可否,老陆有些为难的说道:“小老儿看今日狄县令的样子,此事应该是真的吧?”

李继文心中也是这般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因为这事情太巧了些。秦兴的尸体昨夜还在大牢里扔着,不过一夜之间尸体就没了,那么大的人变成了一头母猪不算,就连仵作也没有了踪影。

“嗯,也罢,反正本官要去中牟县一趟,老陆你要是没事,便与我一同去吧。”

“是是,能跟大人一路出行那是小老儿的福分……”

一个拍马屁,一个受马屁,一时间陆记药庄仿佛变成了马房一般……

“罗永,衙门里还有没有信的过的人?”处理完衙门里的日常公务之后,狄仁杰便对守在一旁的罗永吩咐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老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可却着实让罗永有些问难了。他虽是不良人的头,可以往因为秦兴的存在,他更多的只是挂了一个名字而已,连个亲信都没有。

仔细的想了好一会儿,罗永才开口说道:“要说信得过的,能做事的,倒是有一个人。大人记不记得每天在衙门口当值的那个老王。”

“哦,他啊。”罗永一说,狄仁杰就想到那个每天像跟木头一样杵在衙门口的老王了。说他像跟木头,一来是因为老王长的又高又壮,看起来憨厚老实;二来也是因为老王这人站有站相,只要是站着时候,真真正正的是站如松。

“看起来倒是憨厚的很,可是这件事情需要机灵一点的人。”

狄仁杰话音刚落,罗永突然笑了起来。笑呵呵的解释道:“大人大概是没跟老王聊过天,不知道他的性子。他这个人啊,就是看着憨厚,实际上可是机灵的很。”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

“老王以前是在汴州衙门里的录事参军事大人手下当差的,只是后来因为家里人都想他回到县里,他这才回来的。不然的话,老王可不是现在这样了……”

说道这里,罗永猛然想起来自己这话说的有些不对,尴尬的解释道:“大人别误会,属下的意思不是说在衙门里当差不好……”

狄仁杰笑了笑,随意的说道:“罗永啊,我问你一个问题。”

罗永一愣,说道:“大人请说,属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狄仁杰摆了摆手,打断了罗永的表忠心。只是问道:“你在我身边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做的事情也不算少了。可以说很多不能让旁人知道的事情我都没有瞒着你……”

“大人对属下的信任,属下甚是感激。”

狄仁杰再次摆了摆手,“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激,而是我想告诉你,我可能和你以前接触的大人们都有些不一样。当然,我说这话也不是说我自己有多么的特别,只是有些事情的看法,我和他人确实是不同。”

罗永听了狄仁杰的话只觉得一头雾水,不明白狄仁杰是什么意思。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说的简单些,那就是我信的过你,你在我面前也无需那般拘谨,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我也不会误会你什么,觉得你说的不对的地方,我自然会与你分说。”

听到这话,罗永才明白过来,敢情狄仁杰是因为他表现的太过拘谨。

“属下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那就说说老王的事情吧。”看罗永的表情,狄仁杰就知道他并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过狄仁杰也不强求,毕竟这个事情也是要看缘分的。

“老王这个人,看似憨厚,实则机灵无比,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汴州混的风生水起的。可是自从他回了尉氏县之后,整日除了在衙门口当值之外,别的事情就都不管了。属下也曾劝过他几次,可是老王一直都说衙门口是最适合他的……”

“老王的本事很大?”

“嗯,有多大我不敢说,但是比我有本事是肯定的。”罗永点了点头,好像非常推崇老王的本事。

狄仁杰需要老王做的事情非常重要,自然不可能只听罗永的一面之词便把事情吩咐下去。沉吟了片刻,狄仁杰便说道:“你去把老王喊过来,我跟他聊一聊。”

问了这么长时间关于老王的事情,狄仁杰若是不见一见老王,那才会让罗永感到意外。罗永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这才把一脸不情不愿,还有些不耐烦的老王给拉倒了狄仁杰的面前。

“大人有什么吩咐?”

相比罗永的拘谨,老王可就随意太多了。当然,他的这种随意不仅是对狄仁杰,那把是在汴州面对刺史的时候,老王也是这般随意。

“倒是和三思有些相似。”这是狄仁杰对老王的第一印象。

“你先坐,我有些事情要与你说一说。”老王求助似的看了罗永一眼,仿佛在说:“看吧,就怪你,老子本来在门口站的好好的,你非得给老子找事。”

对于老王不满的目光,罗永只当没有看见,眼观鼻、鼻观心,就像一个入定一般的老道一般,站的规规矩矩。

“行了,罗永你先下去吧,顺便去一趟义庄,把那里再收拾收拾。”罗永点头应了一声,看也不看老王,扭头就走。

狄仁杰看着老王,老王望着狄仁杰,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互相打量着对方。狄仁杰身为县令,打量自己手下的一个不良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老王这么毫不遮掩的直勾勾的看着他,可就有些失礼了。若是换做一个官人,只凭老王这目光,怕是就要被教训几句。

狄仁杰的目光纯净中带着些许好奇的意味,老王则是有些不解。他不明白的不是狄仁杰要把他找来,而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不相信自己不想再做那些事情了。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狄仁杰一开口,老王就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狄仁杰会是这般直接,连一点客套都没有。没有问问他的过往,没有尝试这和他拉近关系,直接了当的说需要他去做一件事情。

老王的回答也干脆,那就是“不去。”

“唔,可能我说的不够准确。”听到这话,老王心想狄仁杰也未能免俗,看来还是和以前那些人一样,都是想打发他去做事。

不过狄仁杰接下来说的话就更让老王意外了,“我说的是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乍一听这两句话是一模一样,可是这一次狄仁杰在说到两个“我”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老王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这是说狄仁杰需要他做的一件事情是私事而非公事。

公事没得商量,私事倒还好说。这就是老王在尉氏县的做事原则。

看到老王有些犹豫,狄仁杰也不催促,一边喝着茶,一边等着老王答话。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私事一丈 老王倒是没有让狄仁杰久等,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老王便开口说道:“什么事情?”

“去一趟中牟县。”

老王虽然看起来整天没有正事,只是在衙门口当值,和过往的百姓聊聊天。可是老王的毕竟是汴州城里吃过官饭的主,哪怕只是道听途说,也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大人要说的可是公事吧。”

“私事”狄仁杰摇了摇头,肯定的说到。

“私事?什么私事?”

狄仁杰笑了笑,依旧是摇了摇头。

老王也明白狄仁杰的意思,可是不知道什么事情就答应下来,实在不是他的性格。

许是看出来老王的犹豫,狄仁杰轻声说道:“放心,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一丈。”再次犹豫了好一会,老王咬了咬牙,伸出来一根手指,在狄仁杰面前摇晃道。

看到老王的做派,狄仁杰哑然失笑,也愣了一下,这才笑着答应道:“一丈就一丈。”

“大人别忙答应,我要的可是一丈素织。”

老王这也可就算是狮子大开口了,尉氏县绣工虽然不出名,可因为做的人少,这素织的价格一直也不低。一丈素织再怎么着也要将近一贯钱。

“不行!”一贯钱虽然不少,可是狄仁杰也并不差这些钱。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狄仁杰拒绝的斩钉截铁。

听到狄仁杰拒绝,老王没有不满,心里反而轻松了几分,眼睛一转,问道:“那大人觉得该多少钱?”

“一百文。”狄仁杰学着老王的样子,也伸出来一根手指在他的眼前摇晃不止。

“成交。”这老王的性子也是够怪的,自己坐地起价要一丈,狄仁杰还价一百,他竟然还美滋滋的答应了下来。

“大人,现在可以说是什么事情了吧?”

“两件事,不过这两件事情和一件事情也差不了多少。你去一趟中牟县,把这封信交给一个算命先生。”

“啊?”

哪怕见多识广的老王听到狄仁杰让他做的事情也不免有些惊讶,中牟县虽然不是上县,人口不多,可那地方最出名的就是算命先生了。

仅仅是县城里面的算命先生怕是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了。尤其是那条被百姓戏称为“仙人指路”的小巷,从街头到巷尾,聚集了不下四十人。

“大人,这可不像您说的不是麻烦事儿啊。您不知道啊,中某县那个地方,算命先生可算是特产了……”

“特产”二字一出,狄仁杰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呵呵的说道:“放心,我又不是闲的无聊,不会让你在特产里面找特产的。”

虽然狄仁杰的话说着像是绕口令一样,可是老王还是苦着个脸,仿佛想到了自己在“仙人指路”里面被无数个算命先生层层包围一般。

“对了,你对中牟县熟不熟?”

“呃,也不算太熟,只是去过几次。”老王担心狄仁杰这一件简单的事情会变得难度更大,所以回答的有些含含糊糊。

狄仁杰愈发觉得这个老王和宋三思有些相似了,不免有些走神。直到老王等的急了,喊了几声,狄仁杰这才会过神来,说道:“我说的这个算命先生就在中某县那一条全是算命先生的小巷里面。”

一听这话,老王的脸色就跟吃了黄连一样,要多哭有多苦。老王心里嘟囔道:“这叫个什么事儿,越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那人有个粗制滥造的幡子,上神算二字,而且那人你还认识。”

只听到上书神算二字的时候,老王就想起来了一个人,再听到狄仁杰说那人他还认识,老王更是确信无疑。

“是宋……”只说了两个字,老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赶忙闭上了嘴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狄仁杰,写满了不解。

狄仁杰笑着点了点头,“就是他。”

“哦,那我知道了,第二件事情是什么?”

狄仁杰本以为老王会问一问宋三思的情况,可没想到这个老王只是说了一声知道了,就直接问另外的事情是什么。

“你不好奇?”

“好奇害死猫。”

“真的不好奇?”

“假的。”

“哈哈哈哈”,听到老王有些赌气一样的回答,狄仁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许是狄仁杰表现的一样都不像一个县令吧,老王的心情也放松了些,跟着笑了起来。

“看起来,你和那个家伙应该能聊到一起去。”

“不能,那位爷我可是说不过他,他的本事太大了。我可是佩服他的很,一会儿的功夫就让我大爷都喜欢他,这个本事我是打死都学不来的。”

放松了下来之后,老王就有点话痨的感觉了。要不是狄仁杰及时打断了他,估计光是宋三思和他大爷的事情,老王就能说上一个时辰都不止,说不准最后还能把自己一直腹诽的宋三思是他大爷的私生子的事情给抖落出来。

“先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下一件事情。”

“大人吩咐。”一听狄仁杰说起正事,老王马上就正经了起来。

“第二件事情也简单,帮我跟一个人。”

“县丞?”老王何等聪明,衙门最近要去中牟县的就只有一个李继文,只是略一联想,他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没错,就是他。不过你记着只要跟着就行了,只消看看他见了什么人就是了,至于他与别人说了什么,能探听到就探一探,不能也不勉强,万万不能被他发现了。”

“明白,我做事大人放心,再怎么着也要比那两个蠢货强多了。”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就是这么两件事情,你还有没有问题?”

“没了。”

“那你准备准备就去吧。”说完,狄仁杰便端起茶碗,等着目送老王离开。

老王虽然起身了,可是却没有移步,一脸尴尬的看着狄仁杰说道:“大人,那个……我……现在还……缺点……那个。”

这老王也是鸡贼的很,这时候还心心念念狄仁杰前面答应他的那一百文钱的事情,生怕一扭头狄仁杰就不认账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不一样 狄仁杰有些哭笑不得的从一旁的书案后摸出一百文前交给老王,再次嘱咐道:“你现在收拾收拾就出发,旁的事情让罗永替你遮掩。去了中牟县之后,先去送信,再去做另外一件事情。”

“大人放心,我今晚就把信送到。”接过钱来,老王马上笑眯眯的应了下来。接着一转身就没了人影,跑得比兔子还快。

狄仁杰摇了摇头,心说要不是知道宋三思和老王不会有任何关联,这老王实在是像狄仁杰的徒子徒孙%

盘算了一会儿这次是事情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之后,狄仁杰便走出房门,溜溜达达的走到了大街上。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看起来就像闲逛一样。

虽然已经来了尉氏县一段时间,可是知道今天,狄仁杰才真正稍微有些轻松的闲逛。顺着衙门外的大街一路向西,狄仁杰走走停停,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走到了他和齐叔、狄仁杰第一天来到尉氏县时吃饭的那间小店。

“大……。”小二看到狄仁杰没穿官服也没有带着随从,赶忙把自己要说出口的“大人”给咽了回去,改口说道:“大爷,您来了……”

说完,小二的脸就红了。无他,只因为这话实在是太像某个夜间娱乐场所中姑娘使用的语言。

狄仁杰笑了笑,就在门边的桌子旁坐下,吩咐道:“一碗羊肉馎饦。”

“哎。”小二应了一声,扭头就对里面喊道:“羊肉馎饦一碗,多加羊肉……”

待听到一声“好”字远远的传了回来,小二这才小声对狄仁杰说道:“客观慢坐,馎饦一会儿就得,我先给您倒杯茶去。”

小二刚刚提起茶壶倒了半碗,突然想到那里坐着的是县令,自家这个泡了一天的高沫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愣了一下,便把茶壶放下,准备去里面找掌柜的寻点好茶叶来。

“小二。”看到小二倒了半碗茶却不端过来,狄仁杰有些不解。

“爷,您有什么吩咐?”

“茶都倒得了,怎么不端过来?”

小二有些尴尬的说道:“那茶有些不好,我去给您换一壶热的。”

“有什么不好?”

“呃,那个茶有些冷了。”

那茶碗茶虽然不说是热气腾腾,可狄仁杰也看到那茶碗冒着热气,怎么看也不像冷的样子。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狄仁杰一看就觉得有些古怪。再看小二眼神有些躲闪,便吩咐道:“把茶端来。”

居移气,养移体,狄仁杰这段时间说话中自然而然便带着一些威严。小二不敢不从,老老实实的把那半碗茶端过来放在了狄仁杰的身前。

“这茶怎么回事?”

那么明显的热气,小二也不可能再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而且狄仁杰语气中有些不满,小二担心狄仁杰误会他们又做了坏事,赶忙解释道:“这茶不好……”

“哪里不好了?”小二话音未落,狄仁杰就追问道。

“就是不好啊……”

“到底哪里不好了。”

小二记得满头大汗,都快哭出来了,这才终于想起来,说道:“这茶是陈茶,我想着给您换壶新的。”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是这样的。”小二点头如啄米一般。

“哦,那就没什么了。”说着,狄仁杰就端过茶碗来呷了一口。除了入口没什么茶叶味之外,这茶倒是没什么古怪。

放下茶碗,狄仁杰才注意到小二满头汗水的紧张模样。

心里苦笑了两声,狄仁杰摆了摆手,说道:“我就喝这茶就行了,你自去忙吧。”

听到这话,小二如释重负,哪怕这时候店里只有狄仁杰这一个客人,他也不想在这位大人的身边候着了,赶忙走到一旁收拾起桌椅板凳来。

这倒不是说小二讨厌狄仁杰,只能说狄仁杰身上的官府气息让小二有些不适应,或者说是有些畏惧。

“想来,阎洛一应该是不喜欢这种气息吧。”一边吃着滚烫的馎饦,狄仁杰一面在心里琢磨。

吃完了馎饦,狄仁杰偷眼看到小二还是有些不敢看自己这边。换做一般的官人,可能心里会觉得很正常,甚至是有些心满意足。

可是狄仁杰却不是这般想法,就在他犹豫着自己该不该再和小二说句什么的时候,忽然看到柜上放着一盆鸡脖子,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小二,再来一盘鸡脖子。”

“啊,这就来。”小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县令会吃鸡脖子这种吃相不太雅观的食物。

说起来狄仁杰这主意真是不错,小二一看到狄仁杰用手抓这鸡脖子啃的汤汁四溅的模样,脸上的表情马上就轻松了下来,一点畏惧的神色也没有了。

而且当狄仁杰夸赞鸡脖子的味道不错的时候,小二也敢笑呵呵的答话:“这还是爷您第一次来小店之后给出的主意。”

想到那次的事情,狄仁杰也觉得有些好玩。那时候宋三思的表现可是太假了,救个人都怕被别人认出来……

“放心,你们好好做事,我先回去了。”数了三十文钱放在桌子上,狄仁杰便离开小店,再次走在了尉氏县的大街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在小店发生的事情,狄仁杰人逛街的兴致一下子就少了许多,只是走到了集贤楼,便扭头想往回走了。

“哎呀……”他这一扭头,就被一个小家伙撞了一个满怀。要不是他站的稳,这时候摔倒在地的怕不是那个小家伙,而是他了。

狄仁杰赶忙走上前去,把那个摔倒在地的小孩子给扶了起来。

“咦?你是三思的徒弟?”

撞到狄仁杰的不是别人,正是宋三思的徒弟,吴晨的儿子,小天。

小天是第一次见到狄仁杰没穿官服的样子,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赶忙点头应道:“见过大……”

幸亏狄仁杰手快,不然他这一声“大人”若是被别人别人听到,他也不用闲逛了,直接回衙门做事就行了。

“喊我大叔就行了。”狄仁杰在小家伙的耳边小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吴大官人 “大叔,你这是忙啥呢?怎么走路也不看路。”

只是跟宋三思待了几天的功夫,小家伙的嘴皮子功夫可是见长了许多。明明是他自己跑得快撞到了狄仁杰,这会儿反而怪狄仁杰突然转身。

狄仁杰也不跟着小家伙计较,无奈的摇了摇头,问道:“你这么着急是要做什么?”

“我不着急啊。”

“那你跑什么跑?”

“我高兴啊。”

“嗯?有什么喜事?你爹身体好了?”

“大叔真聪明,就是我爹身体好了。不说了,我得赶紧去买酒去,不然晚一点就没得卖了。”说着,小家伙就要继续往前跑去。

狄仁杰一把拉住小家伙,轻声教训道:“你这么着急忙慌的再撞到别人,就算不把别人撞倒,你自己摔倒也终归是麻烦事。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说着,也不容小家伙拒绝,狄仁杰直接拉起他的手便往前面不远的酒庄走去。

“大叔,我要一壶酒。”

“老板,来一壶黄酒就是了。”小家伙说完,狄仁杰就补充道。倒是省的老板再问了。掌柜的应了一声,便打了一壶黄酒递到狄仁杰的面前,笑眯眯的说道:“二十文钱。”

狄仁杰从怀里数出钱递了过去,刚准备拉着小家伙离开,就听老板说道:“这位公子认识吴大官人?”

“吴大官人?”狄仁杰一听就明白了,老板说的是吴晨,不在衙门里做事之后,称呼吴晨吴大官人倒是有些贴切。

“怎么?掌柜的跟吴大官人也是熟人?”

“那是,吴大官人可是我这里的常客,以前他没事儿的时候每天一壶黄酒可是少不了的。”

“哦?这我倒是没想到,我和吴兄虽然接触不多,可他看起来也不像嗜酒之人。”本来狄仁杰的想法只是买了就让小家伙带回家就算了。

不过这时候听到掌柜的似乎和吴晨挺熟悉,他便改了主意。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个等着那酒回家给自己爹爹庆祝的小家伙可不乐意了。

“大叔,改天再跟你闲聊,我爹可还在家里等着呢。”说着,小家伙仰头看着狄仁杰,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在说:“你要不去就把就还给我……”

“怎么今天遇到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狄仁杰心里嘀咕了一句,无奈的摇了摇头,又跟掌柜的客气了一句便拉着小家伙离开了酒庄,一路往吴晨的家走去。

“娘,今天有客人。”小家伙刚刚迈进家门,就对着院子喊道。

自打吴晨出事之后,吴家就只有过一个客人,那就是宋三思。所以听到小天的声音,吴氏也没多想,一边迈步从后厨出来,一边笑着说道:“宋公子来……呃……”

看到自己母亲认错人了,小家伙连忙笑道:“娘,这次可不是我师父了,他是咱们县的……”

狄仁杰生怕小家伙说出他是县令让他没办法闲聊,赶忙插嘴说道:“我是三思的朋友,这不他出远门了,就托我过来看看,娘子唤我小狄就是了。”

他自称小狄,吴氏可不能这么说,当下规规矩矩的见礼,说道:“见过狄公子,我家相公……”

说来也巧,吴氏刚刚说到她家相公,她家相公吴晨就从房里走了出来。

“啊,狄大人……见过大人。”吴晨一愣,马上就认出来院子里的人是狄仁杰,赶忙上前行礼。

他这一说话,狄仁杰的想要闲聊的打算就落了空,有些无奈的着说道:“吴大官人不用多礼,我只是在路上遇到令公子,便与他一路过来看看,也没别的事情。”

“见过狄大人。”听到吴晨说自己面前的人是大人,吴氏也赶忙重新见礼。

狄仁杰只能无奈的回礼,说道:“看吴官人的气色,身体应该是好了许多。”

“托大人福,虽然没有痊愈,可也算是没有大碍了,想来再过些时日就能完全恢复了。”

“那就好,那就好。”狄仁杰不善与人闲聊,只是问了下病情,就不知道聊什么了。

不止是他,吴晨也是一样的性格,所以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直到吴晨和狄仁杰在房间内坐下,狄仁杰才想起来说道:“小天,把这黄酒拿下去吧。”

“对了,让你娘把这黄酒温上一会儿。”

小天应了一声,从狄仁杰手中接过黄酒,蹦蹦跳跳的出了房间。

“大人突然造访,想必应该不是只来看看吴晨的身体吧?不知道您还有些什么吩咐?”房内只剩下二人,吴晨说起话来就没有那么多的避讳了。

“吴大官人莫要误会,我今天确实因为偶遇小天,所以就厚着脸皮来了。”

吴晨“哦”了一声,再次陷入沉默。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要说吩咐,我倒是没有,不过有件事情,倒是想请吴大官人你帮忙。”

一听这话,吴晨心里咯噔一声,心说难道因为宋三思失踪的事情,他狄仁杰也要借此揉捏他不成。

倒不能怪吴晨多想,毕竟过往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他怕了。

“大人不用多说,宋仵作的去向吴晨并不知晓。而且就算吴晨知晓,也绝不会做那出卖恩公的事情!”吴晨的话说的斩钉截铁,仿佛认定了狄仁杰的打算一样。

“你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啊?”看到吴晨紧张兮兮的模样,狄仁杰反倒轻松了许多,学着宋三思的语气调侃道。不过可惜,宋三思的说话中的市井气息他可是没有学到,所以这句调侃听着倒是有些尴尬了。

“咳”,狄仁杰轻咳了一声,安抚道:“吴大官人莫要冲动,且听我慢慢与你分说。”

听到狄仁杰的话,吴晨倒是冷静了下来,只是仍然有些怀疑的说道:“大人请说。”

“我想请吴大官人回衙门!”对于吴晨这有些冲动的性子,狄仁杰也不做那些铺垫了,单刀直入,直接说了自己的目的。

只见吴晨长大了嘴巴,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狄仁杰。

直到吴氏端了茶水和水果进屋,吴晨仍是那一幅痴呆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神算没空 吴晨的模样可是把吴氏给吓到了,把手中的东西放到一边,有些焦急的喊道:“相公……相公……”

“大人,我家相公这是怎么了?”喊了两声见吴晨没有反应,吴氏便扭过头来一脸焦急的询问狄仁杰。

“我没事儿,就是刚刚想到些事情有些走神了。”狄仁杰刚要开口解释,一边的吴晨终于回过神来,轻声说道。

“相公你真的没事儿?”对于吴氏来说,现在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吴晨的身体再出现变故了。

“嗯,我没事儿,你先下去吧,我和大人还有事情要说。”吴晨点了点头,便打发吴氏下去。

吴氏只是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自家相公,又看了看笑眯眯的狄仁杰,虽然心中不解,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定了主意一会儿要让小天进来,省的自家相公真的出什么事情。

“吴大官人考虑的怎么样了?”

“大人不是在说笑?”

听狄仁杰再次敌人,吴晨忍不住问道。

“自然不是说笑,衙门现在正缺少一个县尉,以吴大官人的本事做县尉虽然是有些屈才,可总要好过在家中闲坐。”狄仁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出自己打算。

“承蒙大人看得起,可吴晨的本事吴晨自己知晓,做个县尉哪里有算的了什么屈才。”

“那吴大官人可是答应了?”

“但凭大人差遣。”自己读书考功名,为的就是做官而已。被迫离开衙门之后,吴晨心里一直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重新回到衙门,哪怕不是做三堂主事,只是做个主薄他也心满意足。

眼下狄仁杰许他县尉的职务,他又哪里会不满意。

“哎,吴大官人这话说的可是不对了。本县的县尉可不是只凭我的差遣,而是要造福一方百姓……”

两人正说着话,小天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可是你娘又什么事情?”吴晨看到小天两手空空的进来,有些不解的问道。

“没有啊,娘就是让我进来看看。”

这小家伙有时候机灵的像个大人一样,有时候却又想的没有那么多,老老实实的说了实话。

“哈哈哈,那你去,跟你娘说一声,多做两个菜,今晚好好庆祝一下。”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得了狄仁杰的许诺,吴晨自然是异常的高兴。

小家伙看到自己爹爹那么高兴,他也高兴的笑了起来。当然,他高兴的可不是知道自己爹爹要回衙门做事了,而是因为一会儿能多吃几个菜了。

“我看也别忙了,眼下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便简单的吃上一些就算了吧。”小天刚要跑出去,狄仁杰便轻声说道。

吴晨想了想也是,吴氏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照顾自己,这几日好不容易才轻松了一些,再让她操劳万一把她累病了就不好了。

“好,那就依大人的。小天啊,你去后面帮帮你娘吧。”小天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不过在他出门前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似乎很不满狄仁杰让他的失去了大餐的机会。

“娘不是让你过去看着吗,你怎么进去就出来了。”吴氏一看到小天回来,就有些不满。

“我看爹和狄大人聊得挺开心的,而且是爹让我出来的……”一看到娘还要说自己的不是,小天就把吴晨给搬了出来。

“嗯?你爹还说什么了?”

“我爹说让你多做几个菜,晚上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我也不知道庆祝什么,不过看爹的样子似乎是挺高兴的。”在吴氏想来,只要自家相公高兴,多做几个菜又算的了什么。当下就吩咐小天在厨房里看着火,她准备去街上再买些吃的回来。

“相公,你再陪大人坐一会儿,我出去买点卤肉就回来。”吴氏走出来的时候刚好遇到吴晨,看到吴晨嘴角上挂着笑意,吴氏也有些高兴。

“小天这孩子,我都让他跟你说了不用忙了,大人还有公务在身,简单的吃点就好了。”

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小天正探头探脑的偷听,这一下刚好被吴氏发现,瞪了小家伙一眼。小天看出来父母心情正好,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惹得吴晨和吴氏都笑了起来。

饭桌上吴晨和狄仁杰虽然都没有提吴晨将要回衙门的事情,可是因为吴晨心情大好,吴家三个人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许多,一顿饭吃的是开开心心。

相比这一边的惹热热闹闹,身在中牟县的宋三思可就有些冷清了。眼看都是傍晚了,他还是在那条戏称“仙人指路”巷子里,守着自己的“神算”摊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了那个偷他杆子的小孩子了,宋三思只觉得无聊的很。而且别人的卦摊虽然也有些老头老太太和年轻汉子,可总是有个年轻的小娘子过来算算姻缘。然而他这里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景,老头老太太是有,年轻汉子也有,唯独没有宋三思期待的小娘子。

正烦着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汉子走到了宋三思的卦摊前,一屁股坐下之后,一拍桌子没好气的说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宋三思头也不抬,懒洋洋的回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年轻汉子一愣神,宋三思就接着说道:“小爷告诉你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小爷的卦摊,一字一文,小爷我说了这么多的字,你留下五十文钱就滚蛋吧。”

“你这价格也太高了吧。”

但凡是个正常人,听到宋三思的话都是扭头就走。可这汉子不仅没走,反而讨价还价起来。这倒是让宋三思有些意外,当他抬起头来准备看看这个傻子长什么模样的时候,自己也有些傻眼了。

“嗯?你不在那边守大门,跑这里做什么?怎么?知道小爷我算的准,特意来给小爷我送钱来了?”

虽然老王再尉氏县做的事情确实是有些像守大门,可是被人当面说成守大门的,老王的脸上还是有些过不去,有些不满的回道:“你才是守大门的,我那叫当值。再说了,你这种江湖骗子,鬼才信你!”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棋逢对手 老王正说着呢,一个年轻的小娘子刚刚好路过狄仁杰的神算摊,那小娘子本来走的有些乏了,就想着找路口的狄仁杰给算上一算,可一听老王的话,马上就改了主意,快走了几步……

“你!气死小爷了,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清楚,小爷我跟你没完。”看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小娘子被老王的一句话给吓跑了,宋三思气不打一处来。

“行啊,那你先把话给我说清楚。”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一点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反而有些仇人相见的气氛。你一句我一句的,吵的是热火朝天,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让所有来到“仙人指路”的人都敬而远之。

“算了,小爷我懒得跟你计较,小爷我要吃饭睡觉去了,你丫自己玩去吧。”说着,宋三思把自己的“神算”摘下来,看也不看老王,闪身就往巷子外走去。

老王的脸皮有够厚,也不说话,屁颠屁颠的就跟着宋三思走了。

“小二,两个菜,一壶酒,再来几个馍馍。”刚刚坐下,宋三思就跟一幅大爷的做派吩咐道。老王心想宋三思这是要请客啊,当下也不客气的嚷道:“小二,再加个肉菜,加一壶酒。”

小二扭头望向宋三思,见宋三思点头答应,他才应了一声,把酒菜吩咐了下去。

热菜能慢些,不过凉菜和一壶酒小二倒是一扭头酒端了过来。老王倒是自觉,提起酒壶先给宋三思满上了一杯,这才给自己添上。

宋三思白了他也一眼,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是自顾自的喝酒吃菜,倒不像是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的人。

不过当那一盘热气腾腾的肉菜上来之后,局面就完全不同了。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一时间抢肉抢的连喝酒都忘了。

直到一盘肉菜被两个人消灭干净,宋三思这才放下筷子,美滋滋的又喝了一杯酒,就在老王以为宋三思要跟他说正事儿的时候,宋三思一抹嘴,站了起来:“小二,这位爷结账。”

老王这时候还以为宋三思是在说自己结账呢,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宋三思已经没了人影。

幸亏他走之前从狄仁杰那里得了些钱,不然这顿饭钱他都掏不出来。不情不愿的扔下几十个铜板之后,老王连忙跑出了小店,可是外面那里还有宋三思的影子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厮跑的跟兔子一样。”既然把人丢了,那就只能找了。依着习惯,老王出门便往左边寻去。

他刚刚嘀咕了一句,身后就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我看你才是个老兔子!”

老王就算不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宋三思。不过他刚刚瞪眼,还没来得及骂他,就听到宋三思不耐烦的说道:“行了行了,别说那么多废话了,你家大人让你寻我来总不可能是让你跟我吵架的。”

“那是自然,大人可没你这么无聊。”老王白了宋三思一眼,没好气的嘟囔道。

“拿来吧。”宋三思一伸手,理所应当的看着老王。

“你先拿来。”老王有样学样的看着宋三思。

“我拿什么?”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不要装蒜了,五十文钱!”见宋三思有些胡搅蛮缠,老王实在忍不住了。

“怎么着,你还改行劫道了?”

“少跟我来这一套,刚刚的饭钱可是我付的!”

“那又如何?”宋三思一脸无辜,有些不解的问道。

若是个脸皮薄的这会也就不好意思计较了,可惜,让宋三思失望的是老王的脸皮厚,而且很厚,和他的厚度也差不多。

“姓宋的,你少来这一套,老子跟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请你吃饭。”

“那小爷我跟你非亲非故的又凭什么要请你吃饭?”宋三思语气中充满了戏谑。

老王一时气结,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说道:“那就平分!”

按说平分是最有道理的,可宋三思这么鸡贼的人哪里能让老王如愿,嘿嘿一笑,说道:“喝酒的时候你喝的多,吃菜的时候也是你吃的,我凭什么要跟你平分?”

虽然早就知道宋三思的嘴皮子功夫厉害,可是直到这时候,老王才真真正正的服了。真的是应了那句老话:人至贱则无敌。

“喏,这钱你收下,我也不能让你吃亏。”正在老王冥思苦想怎么跟宋三思要钱的时候,宋三思忽然抓了一把铜钱交到老王的手中,言语中要多大方就有多大方。

看着手中十来枚铜钱,老王欲哭无泪。

“怎么?嫌少啊?”说着,宋三思作势要抢回来。

在钱上,老王宋三思属于一样的人。那就是到手的钱不管多少,都不能被别人夺去。

“行了,我的东西你也该给我了吧。”看到老王把钱揣进怀里,宋三思终于说起正事。

老王这一阵被宋三思各种调侃欺负的都忘了自己还有正事,这时候听宋三思提起,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封信要交给他。

为了自己的钱袋子,老王掏出信来,一脸得意的说道:“信就在这里,给你可以,把饭钱给我!”说着,老王“嘿嘿嘿”的笑了起来,似乎在说:“小样,没想到吧。”

然而,他的得意不过只是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因为宋三思压根就不搭理他,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喏,给你!”俗话说的好,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你吗?直到自己斗不过宋三思,老王也不跟他斗了,把信交给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任凭宋三思在后面说什么,他全都当做没听见。

“小样,还想跟小爷斗,也不看看小爷我是什么出身。”

“是啊,你是什么出身啊?”宋三思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一个声音冷冷的传了过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宋三思没来由的打了一寒颤,转过头来苦着脸说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对面那人刚刚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不让”,宋三思突然一面高呼“救命”,一面撒腿往人群中跑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中牟县 “幸亏小爷我见机的快,不然今天可就惨咯……”借助人群的掩护,逃到了一条小巷里面之后,宋三思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个人群外的人并没有钻进人群中去寻找他,只是一脸戏谑的看着狄仁杰逃窜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小巷里一直躲到天黑,宋三思才终于敢偷偷摸摸的走到巷子口,像做贼一样的左瞧右看了半天,直到确定那个带给他无数痛苦的坏人不在,才猫着身子从小巷里钻出来,快步奔向自己在中牟县租住的宅子。

“这个小狄,真的是婆婆妈妈的,就这么一点小事,竟然还不放心,非得让人再跑来一趟。”躲在房里看完狄仁杰的信,宋三思忍不住腹诽了几句。

“哎,我就是个劳碌命啊……”嘴里一边嘟囔着不满,宋三思就向后一倒,打起了呼噜。

说起来,老王才真的是劳碌命。紧赶慢赶的好不容易赶在天黑之前到了中牟县,可是和宋三思吃过了饭,他就离开了中牟县,准确的说他只是走出了中牟县的县城,躲在了城外官道旁的树林里,等待着明天一早会出现在这里的李继文等人。

对于老王来说,一年以前餐风露宿乃是常有的事情,可是这一年来在尉氏县规律的生活,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地为被,天为床的感觉。

一会儿觉得地上凉了,一会儿又觉得地上的青草扎的有些痒,一会儿又觉得林子外面好像有人在窥视他。总之,老王就像是生了虱子一样,辗转反侧的怎么都不舒服。

事实上,老王的感觉并没有出错。这时节虽然白天天气比较炎热,可是夜晚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凉意。而地上的青草,透过衣服刺到肉上,确实也是有些扎人。至于那个窥视他的人,自然也是存在的。

只能说,这一年的平淡日子舒缓了老王的神经,以前如猎犬一般警觉,也在平淡中慢慢的忘却了……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那个偷窥他的人也是有些本事,趴在草丛中一动也不动,完全不像老王那个样子。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王就再也睡不着了,一咕噜翻身坐了起来,伸手在地上草地上摸了些露水,囫囵的在脸上摸了摸,便当做是洗了脸了。

说实话,他这脸不洗还好,这一洗反倒了让脸上多了些大地的色彩,再加上他身上沾染的泥土,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进城寻个营生的庄稼汉了。

至少,过往的百姓没有看出来破绽,守城的兵丁没有发觉不同。更重要的是,他的目标,李继文和陆大夫,也没有发觉跟在他们的马车后面进城的那个庄稼汉有什么不同。

依着狄仁杰的吩咐,老王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李继文和陆大夫的马车,而且在他们的马车停在了一件药庄外的时候,老王也没有跟进去。

直到李继文和陆大夫被药庄的掌柜的殷勤的送出门的时候,老王才装作路过,在一旁听了一句。

“李县丞,陆大夫,实在有些对不住您二位了,二位刚刚说的药材小店确实没有办法,毕竟这县里只有我这一家药庄,万一有个什么事情,城里的老少爷们可都指着我呢。”

“孙掌柜的客气了,此事是我们思虑不周。孙掌柜的能答应匀给我们三成,已经是足够大方了。”

俗话说花花轿子人人抬,你捧我一句,我捧你一句,正是人际交往中最好用的手段之一。

只听孙掌柜的一拍胸脯,说道:“李县丞过奖了,此事确实是我没有帮到二位。不过您放心,今后但凡有用的着我孙某人地方,二位尽管开口,不说别的,我孙某人哪怕……”

虽然宋三思没有在这里,可是老王听到也忍住不心里嘀咕了一句:“哪怕什么啊……”非常遗憾的是老王哪怕走的再慢,这时候也走的远了,并没有听到孙掌柜的那句“哪怕”后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老王错过的不止这一句而已,他同样没有听到马车内李继文与陆大夫的对话。

“你在此间还认识什么人?”

“倒是认识几个人,可熟悉就谈不上了,若是问他们,可能都不如在大街上找个人问了。”陆大夫苦笑着说道。

李继文不满的哼了一声,“这姓孙的着实有些滑头,说来说去净是东拉西扯,只说自己的药材不多,也不说说疫情到底如何。”

“听他的意思,疫情应该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情,陆大夫虽然有些害怕,可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李继文白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敢肯定他说的是真的?你若敢说,咱们这便回去,也省的在这里浪费时间。”

陆大夫又不是傻子,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做主了。

看到陆大夫不说话,李继文才接着说道:“吩咐一声,去中牟县。”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就停在了中牟县的衙门外。

“好嘛,知道的知道这里是衙门,不知道的怕是以为这是地痞流氓的老窝了。”躲在一旁的老王看到中牟县衙门口当值的不良人趿拉着步子东摇西晃的往马车走去,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在这里停车的?是不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啊?来人呐!”

那地痞,不是,那个中牟县的不良人嘴巴如连珠炮一般,对着马车的车夫唾星四溅。

李继文做官多年,什么时候也没受过这种气,刚刚抬起的屁股就重新坐了下去。只是轻咳了一声,提醒那不良人车厢里可还坐着人呢。

他的打算倒是挺好,按说不良人听到这声轻咳,一般都要问上一句车上坐着的是什么人,以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可中牟县乃是多年的下县,别说是汴州的上峰,就算是邻县的同僚也是有几年没有造访过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小鬼难缠 所以,在中牟县的不良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过在中牟县还有他得罪不起的人。

“哟呵~还有人咳嗽呢啊?怎么着,车里坐着病人呢?听着咳嗽声可是有点耳熟啊,怕不是要死了吧?你他妈的不赶紧滚蛋,还敢在衙门口停着,你这是作死知道吗?”

正说着,这不良人突然狠狠的咳嗽了几声,一把将车夫从马车上拉了下来,恶狠狠地说道:“不成,我让你们染了病了,你们也别走了。”说话声音中气十足,哪有一点染病的模样。

说来也巧了,就在不良人拉住了车夫的时候,中牟县的其他不良人也终于是趿拉鞋子,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衙门口,看他们衣衫不整还带着酒气的模样,真的是完全的诠释了“不良人”三个字。

一身酒气的众位不良人一过来就将马车团团围住,嚷嚷道:“下车下车,再不下车小心小兄弟们将你的车掀翻了……”说着,他们还真的上去晃动马车。

别人看他们都是些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废人,可架不住人多力量大,一群废人还真的把马车弄得左摇右晃的。

“好手艺,知道拉着马。”不远处的老王看到这伙不良人分工明确,有闹事的,有牵马的,没有因为讹人就把事情闹的失控,难得的赞了一句。

有人赞,自然就有人骂了。马车里的李继文见这帮不良人如此的不知好歹,当下再也忍不住了。

不过不知道车外的不良人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就在李继文刚刚要开口喝骂的时候,他们突然摇的更加起劲,只摇的李继文坐都坐不稳了,更何况是开口骂人了。

好不容易等到不良人们摇的累了,李继文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没有力气下去,至于陆大夫,就更不济了,一把年纪的人了,这会别说下车,就是连坐着都坐不住。

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李继文终于有了些力气,爬下了马车。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见一个不良人斜着眼睛瞥了他一言,阴阳怪气的说道:“哟呵,看这脸色苍白的样子,还真的不轻啊!”

“就是,就是……”

“病成这样子了还不赶紧治病,还跑道县衙……”

“看他眼神呆呆傻傻的,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周围的不良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直说的李继文险些被气的吐了血,这才停了下来。

李继文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压下上涌的血气,骂道:“混账东西,本官乃是尉氏县县丞,岂容你等如此胡言乱语。还不快去通传,本官要见你家大人。”

“哟呵,你说你是尉氏县的县丞你就是县丞了?你说要见我家大人,就要见我家大人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你家后院吗?”

出乎李继文的意料,现场的不良人听到他是尉氏县的县丞只是愣了一下,马上就有人语出嘲讽。唯一让李继文有些欣慰的可能就是其他人没有跟着一起嘲讽吧。

“混账!本官岂是你们这种乌烟瘴气的小人。再不去通传,休怪本官对你们不客气了。”

李继文不说这狠话还好,他这话一出,马上就激起不良人的不满来了。那些本来有些担心他真的是尉氏县县丞的人,这时候也将那一丝担心抛之脑后。

一群不良人非常默契的全都上前一步,缩小了包围圈。看那样子似乎是言语不成准备动用武力了。

“你……你们要做什么?”李继文可是真的被吓了一跳,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只听一开始质疑李继文身份的不良人笑着说道:“这位官人莫要误会,兄弟们也只是无法确认身份而已。但不知道您可是带着身份凭证没有,我等也好去找大人通传。”说着,那人还再次跨了一步,离李继文不过一步之隔。

离着近了,不仅能闻到不良人身上的酒气,还能更加看清楚不良人眼神中对他的怀疑与不满。

听到对方要身份凭证,这可是让李继文有些为难了。本想着只是去临县走上一遭,李继文就偷懒没有带着凭证,一路都是打折陆大夫的旗号在行走。

而且在李继文想来,就算要去官府,到时候让下人们通传一声,只要让他见到中牟县的县令那也就没什么问题了。毕竟,中牟县的县令与他还算相熟。

看到李继文久久没有说话,不良人便说道:“县丞大人没带着凭证?这可就有些不好办了啊。”说话间,语气又多了几丝嘲讽,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戏谑。

“哼,本大人的凭证岂能随便交于你等。你等只管通传,哪来的那么多的屁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这一声县丞大人,李继文只觉得自己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说来也怪,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不良人这时候突然咧嘴一笑,说道:“那成,官人你在这里稍等片刻,小的们这就进去通传。”

说完,他还真的进去通传了,不仅是他,刚刚围着李继文的马车的不良人这会儿是一个不剩,全都跟着一起进了大门,整个中牟县衙门外竟是一个官人都不剩了。

“于爷,门外那人怕是真的……”

“废话,要不是真的老子用的着这样!”一个不良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个被唤做“于爷”的不良人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那于爷你刚刚还那样……”

“屁话!我不那么做,一会儿在大人面前怎么交代!”这人也是够傻,被于爷打了一巴掌还不知道,仍是傻不拉几的追问。

“你们还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归置归置,那值班房里那些东西都收拾了,该换衣服的换衣服,大人不在意这些,可是不能再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不让一会儿大人怪罪起来,老子……”

还没等于爷说完,不良人们马上做鸟兽散,一眨眼的功夫院子里就只剩下于八一个人。于八微微一笑,满意的点了点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便迈步往内堂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大石落地 与尉氏县的内堂不同,中牟县的内堂更像是一个赌坊。原本用来处理公务、文书的书案上面铺着一张白麻布,马上胡乱的堆叠着一些叶子牌。

桌子的四周则坐着四个人,每个人的身前都堆着些许铜钱。看样子县令大人今日牌运不佳,身前的铜钱是在座的四人中最好的,而那个往日里一直输钱的中牟县的户科主薄,今日反而牌运上佳,赢了许多。

看到于八进来,县令笑骂道:“老八你这混球还知道进来,快来,你替老爷我玩一会,老爷我今天手气不行,玩个叶子戏倒是输了不少。”

于八苦笑了一声,说道:“老爷,小的现在可玩不了……”

还没等于八说完,县里眉头一挑,不满的说道:“怎么,老八你还长本事了?老爷我让你玩你都敢不玩了啊?”

虽然只是笑骂,可是于八还是赶紧苦笑的解释道:“老爷,衙门里来客人了。”

县令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听到于八的话便随口说道:“来就来呗,刚好咱这衙门也有些冷清。这样,你把人请进来,大伙一起玩玩这叶子戏,热闹热闹。”

听到县令的话,几个一起玩的都起哄道:“对对,没错。老八你快去把人请过来。顺便再去喊一桌酒席,毕竟是客人嘛,总得招待好才是……”

“客人,什么客人?什么人?”听了别人说了几声“客人”,县令这才觉出不对,这里是衙门,不是自己的私宅,哪里会有什么客人。

“说是尉氏县的县丞,叫什么李……李继文,看起来年级三十五六,文质彬彬倒像是个书生。”

“李继文……李继文……李继文……”县令一边嘀咕李继文的名字,一边在心里搜肠刮肚的回忆关于李继文的事情。

想了想他还真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一拍大腿,说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年初的时候我去拜访苏东,跟他一起吃过饭。说起来那天的饭菜倒是不错,那个羊肉可是香的很啊……”

于八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了几声,终于将跑题了县令唤了回来。“虽说只是个县丞,不过让他看到这场面还是有些不好,这样吧,请他去二堂,老爷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于八应了一声,不过却没有挪步。县令一看于八的样子,就知道这货准是还有事情没说完,当下就没好气的说道:“你手下的那些蠢货又做什么傻事了?”

于八尴尬一笑,解释道:“小的们前面不知道李县丞的身份,言语间有些失了分寸,怕是有些不敬……”

县令也不问他们究竟说了什么,摆了摆手,随意的说道:“俗话说不知者不怪,你们又不知道他是县丞,他也没有上来就说自己是县丞吧?”

“是是,小的们开始确实不知道他是县丞,后来听说他是县丞之后言语间就礼貌了许多了。”

“那就没问题了,行了,你赶紧去把人请到二堂,老爷我一会儿就过去。”

于八这才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出衙门去请李继文,而是先找了几个人去把二堂给收拾收拾……

就在中牟县的众人忙着收拾的时候,外头的陆大夫和李继文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半天了也没个人影出来回个话。”

李继文等的实在是有些烦了,忍不住吩咐道:“你去上去叫门,看看怎么回事?”

自古以来哪有上衙门口叫门的道理,可是李继文既然吩咐了,陆大夫也只能苦着脸的往大门走去。

他走的足够慢,中牟县的众人收拾的足够快,就在陆大夫即将拍门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十余位不良人鱼贯而出,要多精神就有多精神。与前面的地痞模样相比,就似换了一伙人一般。

陆大夫一愣神的功夫,于八就已经带着人走到了李继文的面前,一脸恭敬的说道:“让李县丞久等了,我家大人公务缠身不好亲自来迎,请您入二堂稍坐片刻。”

李继文终归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与不良人们的转变并不是太过意外。略显矜持的点了点了头,便仰头吩咐道:“头前带路。”

这一幕直看得陆大夫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在不良人们的提醒下跟着入了中牟县。

待李继文坐下,于八再次说道:“李县丞稍坐,大人马上就来。”

“不碍事,这也是因为本官冒昧来访。”

“但不知李县丞来我县所为何事?若是急事小的这就去通传一声?”

李继文想了一下,自己的事情要说急也没那么急,而且衙门里的不良人一贯消息灵通。眼下既然见不到大人,不若先问问这不良人。

听了李继文的话,于八脸色一变,一脸郑重的小声说道:“大人的消息是从何处得知的?”

李继文心里“咯噔”,心想难道这事情又出变故了?当下神秘一笑,只是轻声说道:“那么,这件事情是真的?”

于八犹豫了片刻,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见到于八点头,李继文心里这块大石才算真的落了地。虽然猪瘟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是知道了这个事情是真的,总好过心里七上八下。

没让李继文久等,于八出去之后只过了一会儿,中牟县的县令就过来了。县令因为刚刚叶子戏输了不少的钱,这会儿心情也不是很好。

只是简单的跟李继文客套了几句便直入正题,待听到李继文问起猪瘟的事情,县令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前些日子是听底下人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当时他也没在意,至于猪瘟的规模有多大,影响多大,他是一概不知。

搪塞了几句之后,中牟的县令便借口此事不便多言,把李继文给打发出来了。

前有于八的点头,后有县令的认可,李继文当下不再怀疑,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开。当然,心满意足的不止李继文,还有跟他一同前来的陆大夫。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真的病了 “大人,要不要小的再去邻县收些药材回去?”

陆大夫说着是收些药材回去,可是在李继文听来,这可都是哗哗响的铜钱。眼下既然都确定猪瘟的事情是确有其实,那么不管陆大夫带多少药材回去,不消几日便可销售一空,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李继文担心自己回去的晚了尉氏县再出现什么问题,想了一下,还是摇头说道:“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这时候也不算太晚,我们直接回去,药材的事情你回去再安排也来得及。”

既然李继文都这么说了,陆大夫自然也不好反驳,只好有些遗憾的吩咐车夫赶回尉氏县。

与来时不同,回去的路上李继文的心情轻松了许多,绕有兴致的跟陆大夫算计起猪瘟会对尉氏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相比马车上安坐聊天的两个人来说,他们的小尾巴老王可就没那么舒服了,未免引人注目,老王只能凭着自己的双腿,拼命的赶路。

可是人腿又如何比得了马车。在李继文和陆大夫回到各自的家中,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老王这才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进了城。

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又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勉强恢复一些精神的老王又急匆匆的赶回衙门。

因为老王不在,衙门口今天当值的便是罗永了。一看到老王回来,罗永便将守门的事情交给别人,当着他人的面跟老王打了个哈哈,接着就拉着老王去了衙门的内堂。

“大人,我回来了。”因为罗永没有跟着进来,老王说起来话来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一路辛苦你了,坐下慢慢说吧。”

老王可是真不客气,让他坐他就坐,坐下来之后还舔着脸说道:“大人,我这一趟可是真的苦啊,从中牟县出来到现在连一口茶水也没喝上。”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要给老王倒茶。嘴上的便宜老王倒是敢占,可真让狄仁杰给他倒茶他可就没这个胆量了。赶忙从狄仁杰手中接过茶壶,给狄仁杰倒了又给自己倒了之后,这才喝着茶水,说起来自己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听完老王话,狄仁杰轻声嘀咕道:“这也太平淡了些。”

一听这话,老王马上不满的嘟囔道:“大人,这可不平淡啊。你不知道,我刚到中牟县就被那个姓宋的坑了一顿饭,可怜大人给我的一百文啊,全让姓宋的给吃了去……”

老王的演技可以,一番话说起来只让听者伤心,闻着落泪。

以狄仁杰对宋三思的了解,宋三思倒是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狄仁杰并不知道,在他再次掏出一百文钱交到老王的手中的时候,宋三思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

“没事儿,没事儿,姑娘莫急,切让我再思量片刻。”打了一个喷嚏,宋三思继续忽悠起他连日来的第一个女客。

说来也巧了,这喷嚏就像会传染一般,离衙门不远的一处宅子里,李继文也打了一个喷嚏。

“大人,会不会是这一次旅途奔波,染了风寒……”

没等眼前的不良人说完,李继文就骂道:“混账,本官怎会那么……”说着,李继文又打了一个喷嚏。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个,李继文足足连着打了五个喷嚏。

这才揉着有些不舒服的鼻子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赶紧我不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没用?”

好心好意的关心,还没李继文骂了一顿,两个不良人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汇报起工作来也没那么有劲了,只是老老实实的说道:“回大人,这两天什么事情也没有。”

“屁话,什么叫什么事情也没有?这么大的衙门,怎么可能什么事情也没有?”

本来两个人就心情低落,这时候再被李继文一骂,心情就更不好了。委屈的说道:“就是没有事情啊,大人你满打满算离开了也不到一天一夜,哪里会出什么事情嘛……”

李继文一听这话,心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自己好像错怪了这两个手下。不过,一想到这两个蠢货弄丢了秦兴不说,还害得他跑了一趟中牟县。虽然这一趟中牟县去的不算是一无所获,可是这一趟总是是被眼前的两个蠢货害得,李继文心情又不好了……

再度教训了两个不良人几句,李继文便打发他们接着回衙门打探消息去了。

两个手下出去之后,李继文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这一下,李继文倒真有些担心起自己的身体来了,连忙吩咐下人去吧陆大夫给找了过来。

陆大夫望闻问切的忙活了一通,倒是看出问题来了,这位李县丞还真的是染了风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装病装的遭了报应,李继文这一下真的是病来如山倒。

哪怕吃了陆大夫开的方子,又卧床休息,他也只觉得头痛欲裂,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病恹恹的样子别说是和狄仁杰算计了,便是起床都是莫大的难事。

“你说,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听说病的可是不轻啊。”从李继文家里出来之后,两个不良人只是在衙门里瞎晃了一段时间,待到天黑之后,就跑到了集贤楼喝酒去了。

“去什么去!前面我们好心提醒他,他还臭骂了我们一顿,我是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提议去探望李继文的不良人听到这话,觉得非常有道理。点头说道:“对对对,你说的对,我们又不傻,这会儿要是去了,说不准又要挨上一顿骂。”

“就是,不说这个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这两个人也是妙的很,好酒贪杯,可是酒量却着实有些差了。两个人分饮一壶酒都能喝的有些醉意,连罗永坐在了他们的对面都没有认出来,还大咧咧的客气道:“来来,这位小哥,相逢就是有缘,跟我们兄弟俩一起喝一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有心栽花 看着两个蠢货端着空杯让他喝酒,罗永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端起茶碗来,笑着应道:“有道理,那我就先干为敬了!”说着,罗永还真把那一碗茶水给干了进去。

“爽快!”“仗义!”两个不良人一人赞了罗永一句,不约而同的端起空杯来,也把杯中剩下了一滴酒给喝了进去。

喝完了还不忘嚷嚷:“小二,再来一壶就,我们兄弟要跟这位小哥不醉不归!”

小二尴尬的看了罗永一眼,罗永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茶壶。小二心领神会,高声应道:“得嘞,几位爷稍等,好酒这就来~”

“来,来,来,这位兄弟别客气,今天我们兄弟请客,你尽管喝,放开喝~”两个不良人把茶水当做了酒,不停的给罗永劝酒。

罗永这一天忙活的也忘了喝水了,这会儿喝点茶水倒是觉得挺好的。

可是那两个不良人就不一样了,本来有些醉眼朦胧的两个人在茶水的作用下,一点点的清醒了。

这一醒过来,两人就觉得对面坐着的兄弟有些眼熟,问道“这位兄弟看起来有些眼熟啊,不知道我们可是相识?”

罗永也不搭话,只是笑着劝两人继续“喝酒”,茶水越喝越多,两个不良人愈发的清醒,等到一壶茶水下肚,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来不对来了。

“那个,我有些头疼,这位兄弟你先坐一下,我去去就来……”两个不良人都用一样的借口,避到了后院。

这集贤楼没有后门,所以罗永一点都不担心两个人会偷偷溜走。

果然,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回来了。看到罗永仍是自顾自的“喝酒”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们并没有上桌,而是小声跟小二嘀咕了几句。

听到小二说眼前的人正是罗永没错的时候,两个不良人想死的心都有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注意。

有心想要装醉溜走,可是罗永的本事,他们又哪里瞒得过。就算罗永没有当场拆穿他们,以后得日子也未必好过。

纠结了好一会儿,两人中胆子稍微大些咬牙跺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罗永面前,刚要开口说话,就听罗永说道:“行了,都过来坐吧。”

虽然罗永的语气听着没什么事情,可是两人仍是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走到罗永面前,不情不愿的喊了一声“罗爷。”

许是茶水喝的有点多,罗永难得生起了开玩笑的心思,眯着眼睛笑呵呵的说道:“哟呵,两位这是酒醒了?”

“罗爷说笑了,我们俩的酒量您也知道,都是一杯就倒的主,哪里敢喝酒,不过就是喝些茶水解解闷罢了……”

“别说这么多废话,不然别怪我真跟你们计较了!”

眼见罗永说翻脸就翻脸,两个不良人赶忙赔笑,答道:“是,是,罗爷教训的是。”

罗永本来没打算今晚在集贤楼找他们的麻烦,只是看到两个人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又喝了些酒,便想着趁着这个机会能不能套些话出来,便问道:“我来问你,半个时辰之前你们俩去做什么去了?”

“半个时辰之前?我们在衙门里当值啊。”

“哼,哼哼……”罗永冷笑了两声,虽未明说,可用意却不言而喻,那就是你们俩要是再不说实话,可就有些不好玩了。

两个不良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罗爷是不是误会我们,小的刚刚真的在衙门里当值。”这两个人别的不会,可是在该放低姿态的时候,那是毫不犹豫就当起孙子。

“哼,你们俩好自为之!”罗永忽然想到李继文病了的事情他还没有告诉狄仁杰,当下也不跟两人废话了,留下这么一句话,作势要走。

罗永这一起身,可是把那两个不良人给吓到了。二人心想这一下可遭了。在李继文那边已经不受器重了,这要是在罗永这里再不受待见,以后衙门里这碗饭他们可就难吃了。

两人正纠结着,罗永已经迈步走到门口了,眼看再犹豫罗永就要出去了。许是罗永走的坚决给了他们勇气把,一个不良人急忙喊道:“罗头,罗头,留步,小的有事情跟您说啊……”

罗永以为这俩人又要废话,当下便装作没有听到一样,脚步不停,迈步就出了集贤楼。

这一下,不良人就更急了,也顾不上结账的事情了,抬腿就往外边追去,一边追还一边喊“罗头……罗头……”听他的话音,似乎急的要哭了出来。

虽然天色已晚,可大街之上被两个手下这么哭喊着追也是相当难看的一件事情。罗永一回头,呵斥道:“闭嘴!”

不良人这一次倒是没有听话的闭嘴,不过声音也小了许多。“罗头,小的们真有要紧事禀报。”

连禀报都用上了,罗永心里也有些嘀咕,难道这两个人真有事情要说?

见罗永只是眼神怀疑的看着他们,并没有直接斥责,两个不良人心里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可是这一不紧张,勇气反倒有些不足了。

“那个……这个……”

见两个人又开始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罗永也不废话了,转身就走,任凭两个人在身后喊他,他还是装作没有听到。

罗永在前,两个不良人在后,三个人就这样一路往衙门走去。直到走到快到衙门的一个路口的时候,罗永才停了下来,扭头说道:“你们俩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个……那个……”罗永问的突然,其中一个不良人再度紧张了起来。不过他的“那个”刚刚说出来,另外一个不良人就狠狠的踩了他一脚,也不管他吃痛呼叫,骂道:“笨蛋,就知道这个……那个的……”

“你刚刚不也是这样……”不良人心里委屈的很,可是也不好说什么,谁让自己先开口的呢。只能听同伴继续说道:“罗头,小的们是真有要事禀报,您看哪里说话方便?”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无心插柳 “要说就赶紧说,我没空听你们说那个废话!”

不良人看了看左右,并没有什么人。可是一想到自己要说的事情,还是再次说道:“罗永,这大庭广众的,说话着实有些不便,您看……”

没等他说完,罗永便没好气的说道:“大庭广众是吗?说话不方便是吗?那就回衙门说吧!”罗永这话说的凶神恶煞的就像是对人犯说的话一样,这又把二人给吓了一跳。

“不成,我们又没有犯罪,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等到不良人嚷嚷完,罗永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这里不行,衙门里不成,那你们俩想要怎么着。有屁就赶紧放,当我跟你们俩一样闲的无聊?”

“衙门里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兄弟要说的事情事关紧要,罗爷能不能找个僻静的地方?”虽然这种事情在外面说似乎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两人一想到万一被人看到再传到李继文的耳朵里,那他们可就说不清楚了,便想着还是要在衙门里说。

对于现在的罗永来说,在衙门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想都未想,罗永便答应了下来,只说让他们回衙门里候着,自己忙完了事情就会找他们。

回到衙门以后,罗永先是找到狄仁杰说了李继文生病了的事情。

这倒是让狄仁杰有些意外,心里不免嘀咕起来这李继文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需要避一避风头。刚好这时候罗永又说起那两个蠢货找他有事禀报的事情,狄仁杰便与罗永商量了一下,决定看看他们俩究竟是要说什么事情。

“你们两个,在那里嘀咕什么呢!”出了狄仁杰的房间,罗永就看到那两个不良人蹲在墙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你们俩,跟我过来,把库房收拾收拾!”

“库房???”听到罗永提起“库房”这个陌生的地方,两个不良人一愣。不过,紧接着他们就想起来了,衙门里确实有那么一个库房,前两年的时候库房里还着实存放了好些财物。

但是随着老爷们的手越伸越长,尉氏县衙的库房早就被搬的空空如也,形同虚设一般。那库房别说财物了,现在里面怕是变成了蛇虫鼠蚁的天下了。

想到这里,两个又胆小又懒惰的不良人马上反驳道:“罗头啊,那库房都多长时间没进去过人了,而且这都天黑了,我们俩累死也收拾不完啊。”两人虽然有些害怕罗永,可是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的时候,他们还是敢争辩一句。

“少来那么多废话,让你们去就去,再说废话,别怪我不客气了!”

听到罗永又说不客气,俩人就不敢争辩了,只能一脸委屈不情不愿的跟着罗永去了库房。

“罗头啊,你看看这库房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啊,我们两个人就四只手,这……这可让我们怎么办呐……”借着灯光,只见眼前的库房倒不是空空如也,四周结满了蛛网,随意的走动便可带起无数的灰尘,角落里还堆砌着怎么看都像是垃圾的各种各样的杂物。

“废话!你们俩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情。”

两人这才明白过来,敢情罗永不是让他们收拾库房,而是问他们事情来了。

“行了,库房这边也没什么人,也用不着往里面走了,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里面还不知道多脏。”见两人要往库房里面走,罗永赶紧的拦住了他们。

两人一想罗永说的也是,万一里面再发现个老鼠什么的,那就太吓人了。当下也不往里面走了,直接说道:“罗头,我们有要事禀报。”

“废话,要不是你们俩说有要事禀报,我犯得着跑这里吃土!”

“是,是,罗头教训的是。事情是这样的,今天傍晚的时候,李县丞他着人喊我们俩过去……”

说他们俩是蠢货,可是两个臭皮匠刚刚嘀咕了半天,还是知道有些话不能一下子全都说出来,这时候便找了个借口,把自己过去告密,说成了是李继文喊他们过去的。

听到两人只是说李继文病了的事情,罗永眉头一挑,不满的说道:“你们俩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啊,李县丞是真的病了啊,我们亲眼所见啊!”

“县丞这几日身体一直不好,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你们说的这不是废话是什么?还说是要事!”

被罗永言语一激,两人也不顾李继文借口身体不适已经休息了好些日子了,急切的说道:“不是啊,李县丞他前些日子都是装病的……”

话已出口,两人这才惊觉不对。可是后悔也晚了,罗永正一脸古怪的看着他们,说道:“哦?这个事情倒是有些意思。”

当然,只是李继文装病的事情并不能满足罗永的胃口。在罗永的诱导之下,两人出了李继文装病的事情,还把自己给李继文当“传话筒”的事情也交代了出来。

然而,这些事情罗永早都一清二楚了。他想知道的是李继文究竟有没有什么谋划,或者说李继文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或者是特别的人。

可是不知道是这两个蠢货没有遇到过,还是遇到过也被他们忽略掉了,任凭罗永怎么问,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更多有价值的事情来。

见罗永沉思不语,两人以为自己刚刚交代的事情让非常有用,便一脸希冀的望着罗永,等着他的夸赞。

“好,事情我差不多也清楚了,你们俩就先回去吧。”

“那我们那个……”

两人本来的意思是想问问罗永有没有什么赏钱的事情,可是罗永却误会了,一脸不解的说道:“怎么着,你们俩还真想收拾这库房……”

一句话把两个人吓跑了之后,罗永重新关好了库房的门,小声喊道:“大人,大人……”

罗永喊了好几声,也没听到回音,心里不免有些焦急。就在这时候,一个脸上蒙着白布的人突然间出现在他的眼前。罗永一惊,挥手就是一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桃花运 好在紧急关头他想起来狄仁杰躲进去的时候是蒙了一块白布,这才转了方向,避过了狄仁杰的脑袋,一拳砸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咳咳咳……”罗永一边甩着拳头,一边使劲的咳嗽,看的狄仁杰一脸无辜。

直到罗永消停下来,狄仁杰才小声说道:“你没事儿吧?”

罗永苦笑着说道:“倒是没什么事,就是这土真是太多了,要不换个地方说话吧?”

“也成。”听完了那两个不良人的话确实也没必要还躲在这库房里,狄仁杰便与罗永偷偷摸摸的回到了他的房间。

“刚刚他们说的我也都听到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核实一下李县丞是不是真的病了。”

“是,大人。我明日一早就去陆大夫哪里打探打探。”

“别,你就别去了,太扎眼。”

“那大人的意思?”

“就让他们俩去,本来他们就是李继文的人,过去问问合情合理。”

罗永一想也是,便点头应了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说今晚的事情有没有可能是李继文安排的?我总觉得这时间有些太巧了。”

这倒是把罗永给问住了。以他对那两个蠢货的了解,撒谎对他们来说是非常有难度的一件事情。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罗永给套出话来。

可是就想狄仁杰说的一样,眼下这时机确实是有些凑巧了……

相比这两个人的忙碌,在中牟县中的宋三思过的可就要潇洒的多了。

虽然一旁作陪的不是年轻貌美的姑娘,可是于八爷在中牟县那也是一等一的人物。

“老八啊,我今天又给你算了一卦。别的不敢说,你的桃花运确实是好了。快则一日,迟则三天,必有媒人上门来找你说和。”

这于八没有别的烦心事,唯一的一件烦心事就是一把年纪了还未娶妻。

按说以他于八爷的名号,在中牟县里娶一房媳妇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这位于八爷是出了名了挑剔,所以前几年有人给他说了几次没成,便再也没人敢跟他提这个事情了。

那时候于八也不着急,可是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父母年龄的增长,同龄人的小孩都已经能去小酒馆打酒回家了,于八这才着急了。为了娶妻的事情,不知道去过了多少次“仙人指路”。

直到前几日被宋三思算计,帮了狄仁杰一个忙。

听到宋三思打包票,于八顿时眉开眼笑,高兴的说道:“此事若成了,我送先生两个猪头。”

“哈哈,老八你也太客气了,咱们兄弟还用的说这个……来来,喝酒,喝酒……”

“桃花运啊桃花运……”于八念叨着桃花运的事情,慢慢的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宋三思装模作样的喊了几声“继续喝,继续喝”,便也学着于八的样子,趴在了桌子上。不过只是趴了一会儿,宋三思便坐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往门外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宋三思推门的动静有些大了,已经睡得口水都流到桌子上的于八这时候又咕哝了几声。听着意思,似乎还是念念不忘桃花运的事情。

“李县丞,感觉可好些了?”

“啊……大人……”第二日中午,狄仁杰和罗永一路,前去探望李继文。一来是为了再看一看李继文病情的真假,二来也是因为狄仁杰在衙门待的有些烦闷了,刚好出来透透气。

李继文有气无力的应了几句,狄仁杰便告辞离开。回到衙门之后,狄仁杰马上吩咐罗永将老王找了过来。

依着上次的做法,老王进来罗永就会出去。可是今天老王进来之后,罗永只是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并没有出去的意思,而狄仁杰也没有让他出去。反而说道:“罗永你也别站在门口了,过来坐着吧。”

罗永可没有老王那么随便,只是应了一声走到狄仁杰的身边站住,并没有坐下的打算。狄仁杰直到罗永的脾气,当下也不说什么,只是对老王说道:“老王,李县丞病了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听说病的不轻。”

听到老王说话如此随意,罗永眉头一挑,嘴巴动了一下,终归还是没有开口,不过他却闭上了眼睛。生怕自己看着老王忍不住要在狄仁杰面前失礼。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挺多的啊,就看大人你想知道什么了。”换做别人,罗永早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若仔细看,也能看出来罗永牙关紧咬,似乎随时忍不住要爆发。

看到两个人的模样,狄仁杰忍不住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一件事情,罗永怎么病的?”

“大人放心,不是猪瘟。”

虽然看起来这个答案有些答非所问,可是这就是狄仁杰最担心的事情。毕竟他也不敢保证宋三思的性子会不会真的在中牟县闹出猪瘟来。

“也就是舟车劳顿,再加上年纪大了受不了寒,让风一吹也就染了风寒了。”

听到这里,罗永终于忍无可忍,在一旁小声说道:“说的好像你是大夫一样。”

老王今天还没跟别人斗过嘴,正舌头痒的无聊的很。罗永送上门来了,他怎么可能放过。连珠炮一般的说道:“我几时说我是大夫了?”

“我不是大夫难道就不能知道李县丞是怎么病的了?”

“我在尉氏县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认识大夫了?”

“就算我不认识大夫,难道我大爷也不认识?”

“就算我大爷也不认识大夫,难道我就不能从他家里的下人那边打探?”

一连串的话说的罗永哑口无言,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看到罗永吃瘪,老王并没有心满意足,反而因为不能继续斗嘴而有些遗憾。这时,老王突然想起来狄仁杰的口才不错。

看到老王看着自己的眼神一亮,狄仁杰就无奈的摇了摇头,“说正事。除了这件事情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你跑上一趟。”

“大人尽管吩咐,能做的我一定做,不能做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又跑一趟 狄仁杰从小到大不知道和宋三思斗过多少次嘴,虽然输多赢少,可是对于这类人他却是极有办法。那就是趁着老王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打断他。

“今天有人往陆大夫那里送了一批药材,应该是中牟县来的人,你认识不认识?”

“认不认识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几句话,一碗茶的事情……”

“那成,我听说他们过一个时辰要回中牟县,你寻个法子跟他们一路去吧。顺便再打探一下李县丞和那边的关系。”狄仁杰再次打断了老王的话。

刚刚从中牟县回来,满打满算也就休了一天的时间,老王当然不想就这么再跑一趟,尤其是中牟县还有那个让人讨厌的宋三思。

老王刚要开口拒绝,就见狄仁杰从身上摸出来一个小钱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止一百文。狄仁杰随手一扔,老王伸手一抄,一下子就感觉出来了,这一袋子肯定不止一百文,说不准得有两百来文。

只要钱在手,哪里都去得。收下了钱袋,老王也不废话,留下一句“我走了……”人就已经迈步出了房门。

不得不说,金钱的作用真的是很大。出了衙门之后,老王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就急匆匆的赶往中牟县,可是当他在就要到了中牟县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狄仁杰这钱是真的不好拿。

一路急赶,在距离中牟县差不多二里地远的一个小小的茶肆里,老王看着狄仁杰给的钱袋中多出来的一张字条,一张脸苦的就像是吃了无数的黄连一样。

可是再苦又能怎么样呢,前也收了,门也出了,中牟县就在眼前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按着狄仁杰的吩咐,往中牟县去找那个他有些讨厌的宋三思。

“哟呵,你怎么来了?”正准备收摊回去找于八吃饭的宋三思看到老王哪一张苦瓜脸有些意外,毕竟按照他之前和狄仁杰商量好的计划,两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更多的联系。

“你当我想来找你……”老王有些郁闷的嘟囔一句。

一听这话,宋三思倒是乐了,“那你就走呗,刚好小爷我也不想见你。”

“喏,自己看。”不知道是赶路赶的太累了,还是因为被狄仁杰的密信坑了一遭,老王今天似乎没有和宋三思吵架的心情,只是从钱袋里取出来密信交到宋三思的手中。

不过宋三思的注意力明显在老王的钱袋上,也不接密信,满不在乎的说道:“你先拿着,刚好我也准备收摊回去了。”

“你自己收着。”老王把密信往狄仁杰的小桌上一放,就站到了一旁。

“呵呵”,宋三思轻笑了两声,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信收起来,把神算的番子拆下来收好,又跟别的“神仙”客套了几句,便当先走出“仙人指路”。

走了几步,他才像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一拍脑门扭头对不情不愿的跟在一旁的老王说道:“我要去吃饭了,你吃饭了没有?”

听到宋三思的话,老王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还一脸谨慎的看着宋三思,就像看小偷一样。

宋三思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嘟囔道:“啧啧……真是什么样的官儿,就带出什么样的手下。鸡贼啊鸡贼啊……”

对于宋三思的“夸赞”,老王充耳不闻,就像没听到一样。

“行了,别装了,肚子都叫唤了。走吧,跟我吃饭去吧,保管不花你的钱。”宋三思再次白了老王一眼,便当先往他跟于八约好的地方走去。

听说不花他的钱,老王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只是默默的跟在宋三思身旁,似乎担心自己说得多了再被宋三思给坑上一道。

“哟,老八你不地道啊,我这还没来,你就先喝上了啊。”到了地方,宋三思看到于八正在喝茶等他,马上就打趣的说了两句。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得,那我先自罚一杯,当做给你赔礼道歉了。”说着,于八就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还故意露出碗底来。

“哈哈哈,老八你果然仗义的很。”宋三思和老八客气了几句,这才说道:“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还忘了跟你说,这是老王,我同乡,刚好来咱们县办些事情,晚上就在我那里凑合一宿。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先把他安顿了,在过来跟你吃酒。”

虽然目的就是拉着老王过来蹭饭吃,可宋三思要是直接说“这是我老乡,我拉他过来吃顿饭”那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凭着两人的交情,于八自然不在意加一双筷子的事情,可是心里不舒服。

但是宋三思这么一说,那于八感觉就不一样了。当下一拍桌子,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这倒是把在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老王给吓了一跳。只听于八继续说道:“这正是吃饭喝酒的时候,你这要把人安顿别处去了不是拿我当外人嘛。”

“来来来,老王,你先坐下,咱们一起吃点,喝点,聊会儿天。”说着,于八就拉着老王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老王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可是宋三思却还在那矫情,“这……这不合适吧……”

“去,去,去……哪来那么多的合适不合适的,就咱们的交情,你这话说的可太见外了。”说完,于八还故意不看宋三思,转头对老王问道:“你说他这是不是不对。”

“啊?是是,您说的是。”

“还是你老王你明白事理,比他可强多了。”于八随口客气道。不过刚刚说完,就听宋三思不满的说道:“是嘛,那我就先走了。”

于八赶忙站起身来,一把拉住宋三思的胳膊,赔笑道:“见外了不是,这不就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嘛。”得亏几个人是坐在包厢里面,不然让人看到威风八面的于八爷这么跟别人说话,这可是大大有损他八爷的形象。

“老王啊,我跟你说啊,你这同乡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跟着我做事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

“哈哈哈,一会儿跟你说,等菜上齐了再说,我们先喝点茶。”这个于八,不当说书先生有些可惜了。好不容易老王有兴趣听故事了,他反倒卖起了关子。

宋三思虽然也装作好奇的模样追问了几句,可实际上他对于八要说的事情是一清二楚,毕竟,那件事情就是他一手安排出来的。

菜过五盘,酒过三巡,老王也听明白了于八说的是什么意思。敢情是宋三思这厮掐指一算说是于八最近走桃花运,于八这厮还真的走了桃花运,今日午后便有一个中牟县里出名的媒婆找到于八,说是东城李员外托人找到了他,想把自家的女儿嫁与他云云……

于八一听自然是喜出望外,这可不是一般的桃花运了,那是大大的桃花运。东城李员外是什么人,那是在汴州城都能吃的开的大人物。

他于八就算在中牟县再横行、再霸道,可也不敢惹李员外家的人。但是这个事情若是成了,那可就不一样了,有李员外的照应,他于八就算想去汴州城里的潇洒,那都不算是太难的事情。

“怎么样?要不要小爷我也给你算上一卦。”酒足饭饱之后,于八再次心满意足的钻到了桌子下面,而宋三思和老王则是互相搀扶着,装模做样的离开了饭庄。

老王瞥了瞥嘴,一脸鄙视的说道:“运气是真好,这种事情都能让你碰到……”

一听这话,宋三思当时就不乐意了。“什么叫运气,小爷我这是能掐会算,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中牟县里除了我还有谁敢给他于八爷推算姻缘……”

宋三思这话倒真不算是吹牛,于八的事情在中牟县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些年的时候还有人敢给他算上一算,可是自从几个算不准的人被于八收拾了一通之后,于八再找人算,得到的答案都是能力不足,无法推算。

于八能和宋三思交好,很大一部分原因就要归结到宋三思敢给他算姻缘。

可是老王却不这么认为,刚想骂宋三思两句,就见宋三思喉咙微动,突然向前抢了两步,弯下了腰。“呕……”的一声,好像是要吐。

这可是把老王给恶心的够呛,连忙躲到一边,学着宋三思的模样,也是弯下了腰,“呕……”的一声……

“真是没出息,没喝过酒还是怎么着的,喝完了就吐,这多浪费啊……这可都是粮**啊……”两个巡夜的不良人一边嘟囔着不满,一边走了过去,看也不看趴在路边像是要吐的两个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两人回到了宋三思的住处之后,看着随意的瘫在床上的宋三思,老王一脸的谨慎。

宋三思笑了笑,呛到:“你管我是什么人……”

“你……”老王一时气结,不过一想也是,宋三思是什么人确实和他关系不大,他就是个跑腿的而已,狄仁杰让他过来送信,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说的是,说的有道理,我确实管不着。”想明白这点之后,老王倒是轻松了许多,走到桌边收拾起桌子来,准备在这上面凑合一宿。

“哟呵,不错,不错,小伙子还是很有进步的嘛。”紧接着宋三思就说出来一句让老王想要吐血的话。

不过还没等老王吐血,宋三思便接着说道:“你也不忙收拾了,好歹你也算是我的同乡,这床啊,小爷让给你。”说着,宋三思还真的一骨碌翻身下床。

“等等……”老王本想问问宋三思打着什么鬼主意,可是还没等他说完,宋三思就已经推开房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不过老王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看得开,既然宋三思自己把床让给他了,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关好了房门,便和衣躺在了床上。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往日里沾枕头就着的老王,今天反而辗转反侧始终都睡不着觉。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他才终于勉强的睡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周公的女儿,就有人在他的耳边大喊了一声:“走水了啊!!!”

不用问,能做出来这种事情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宋三思。

看着老王一脸恨意,宋三思开心的说道:“怎么样,看你的样子昨晚睡得不错啊。我对你够好吧,我自己都没睡好……”

两个人一个聋拉着脑袋昏昏沉沉,一个人神采奕奕的口沫四溅,怎么看都是老王没睡好。

废话了一大堆之后,只听宋三思不满的说道:“我说老王,赶紧的精神精神,今天可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重要的事情?”老王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才想起来,是了,自己今天要回尉氏县了,这可不正是重要的事情。

“多谢款待,我这就收拾收拾。”老王客气了一句,便翻身下床,准备收拾收拾就回去了。

宋三思也没说什么,就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直到老王收拾好了,准备告辞出门的时候,他才开口说道:“你准备去哪?”

“回去啊。”老王一脸的理所当然。

“回哪去?”

“自然是会尉氏县啊。”

“谁让你回去的?”

“事情办完了我自然要回去。”老王心里突然生出来一种不好的预感,当下也不敢浪费时间了,直接就想往门外走去。

“站住。”宋三思也不追,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声站住。

老王倒是想当做没听见,可是他刚迈出第二步,宋三思紧跟着就说道:“你家大人可是说了,让你这几天跟着我做事。”随着宋三思说话的声音,老王只听到耳边传来纸张抖动的声响。

果然,老王一回头,就看到宋三思手里拿着昨天狄仁杰坑了他一遭的那封密信。老王本以为被密信坑了一遭就算了,可是没成想,坑了一遭还不算,这还要坑他第二遭。

从宋三思手里接过信来一看,信上果然写着让他这几日随着宋三思一起做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争一线 “老八啊,你这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这精神头一看就和前两天不一样了啊”

“哈哈哈哈……是吗?我怎么没发现呢?”

“确实是,于八爷看着是比昨天还要精神了。”

宋三思一夸,老王跟着一捧,于八虽然没有飘飘然,可心情却是好了几分,当下便打趣的说道:“这也是托了你的福了,等过上一阵儿,我这精神可就要更好了,哈哈哈哈。”

“呦呵,那可真是要恭喜于八爷咯……”

“哈哈哈哈……”因为今天一早,媒人再次上门与他说结亲的事情,于八便与县老爷说了此事。老爷一听有这种事情,赶忙带着于八去了一趟东城李员外那里。

没想到,这一去不得了,三言两语的,竟是真的把这件事情给定了下来。那李员外张口闭口的“幺儿”,声声喊在于八爷的心口上,简直让他美的都快找不到北了。

三个人都是走路带风的主儿,边说边聊,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走到了一个还算雅致的茶馆。

“呦呵,老八你有点意思啊,这才一夜不见,就换场子了?”宋三思忍不住打趣道。

于八爷面色不改,理所应当的说道:“你这话说的,这地方我可是常来的,要说是因为你喜欢吃酒,我老早就带你来这个地方了。”

仿佛为了在宋三思和老王面前证明自己是个雅人,于八爷一进门便招呼小二:“楼上还空着呢吧?”

得到小二肯定的答复后,于八爷留下一句“老规矩”,便一阵风一样的带着宋三思和老王去了楼上的雅间,只留下一脸无奈的小二。

于八还真的是这里的常客,不过此间茶馆非是寻常茶馆,乃是中牟县里唯一的一家品茶论道的地方,平日里总有些书生文人之流,品茶论文,着实雅致的和。

可是于八爷的喜欢可就和这个茶馆有些格格不入了。虽然他也是能勉强压低自己的声音,可是这品茶和大碗茶可不同,在品茶的地方喝大碗茶,终归是有些不妥当。

宋三思本来已经做好了品茗的准备,可是看到小二提着一个大茶壶手拿三个大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要不是于八爷这会儿来了一句,“来来来,别客气,此间的茶叶味可是浓郁的很,快尝尝……”

在场的四人,老王和于八倒是没什么感觉,可是宋三思和小二听着可都是有些不是味。好在宋三思今天找他也不是为了品茶,就着闲话喝了两口大碗茶,宋三思便直接步入正题。

“嗯?怎么这么急着就要走,我这猪头可还没给你准备呢……”也不知道于八爷这思路都是怎么来的,人家来找他告别的,他却想着自己谢媒的猪头还没给。

宋三思不着痕迹的翻了一个白眼,装作无意的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汴州城里有些急事,得过去看看。”

人都有个好奇心,于八爷不例外,听宋三思这么说,便追问道:“哦?什么事儿?”

“没什么,没什么,来来来,喝茶,喝茶。这茶叶味还真的不错啊……”

于八越是追问,宋三思越是不说。宋三思越不说,于八就越是好奇。连着问了几句,于八把头一扭,对老王说道:“我说老王啊,他不说,你来说,到底是咋回事?”

老王虽然不知道宋三思打着什么鬼主意,可也是知道他要算计于八。当下便配合的装作为难的样子。

说是装作为难可能不太贴切,毕竟老王确实也是不知道宋三思在汴州有什么事情。当然,以老王的灵光,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些,肯定还是和苏东那个案字有些关联的事情。

眼看老王不停的追问,急的有些抓耳挠腮了。宋三思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再抻一会儿说不定于八就没兴趣了。

“我要去汴州城找一个人。”

“什么人?”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不说算了,没劲啊,你这人太没劲了。”

宋三思苦笑了两声,解释道:“老八你别急,听我给你说。”

“不听不听不听……”

宋三思可不管那么多,自顾自的说道:“我确实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过我今天早上算了一卦,汴州城有人最近有血光之灾,所以我准备过去找一找这个人,看看能不能帮他化解一二。”

一听宋三思是这样的打算,于八兴趣更大了。连忙追问道:“哦?还有这种事情,这你都能算出来?”

“说来也巧,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捡到一张字条,上书一个‘杀’字,看起来煞气颇重,我便推了一卦。”宋三思信口开河,一步步的把于八引入到他所在意的事情上面。

“厉害厉害……真是厉害啊……”因为有姻缘在身,于八对宋三思是信服的很,一点也不怀疑宋三思是怎么算出来的。

只听宋三思继续说道:“我想这个人应该是官府中人,所以准备去汴州碰个运气,能找到便替他化解了,也算结个善缘,若是找不到的那也只能说是缘分未到吧……”

“官府中人?那我熟啊,你跟我说说,我看看是不是我认识的。”

“要不是你认识的,小爷我用得着绕这个大一圈么。”宋三思心里嘀咕了一句,便装作为难的说道:“这……这怕是有些不妥吧。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若是……”

没等宋三思说完,老王就适时的插嘴说道:“你也说是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留一线与人争。于爷这不正是在帮你争这一线呢?”

“对对对,老王说的太对了,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来来,你快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似乎是老王和于八的轮番劝说有了效果,宋三思终于开口说道:“从卦象来看,那人应该四十岁上下,身有血光之气,怕是衙门里的不良人,或者是军旅行伍之人……”

宋三思用了好些口水,终于把那个杀死他的汴州官人形容了个七七八八。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吴大官人 宋三思开始说的时候,于八还没什么感觉,就是纯粹的好奇。

可是随着宋三思越说越多,于八的脑海里也跟着画出来一个人的画像。于八越想越觉得宋三思说的对,能满足这么多条件的可不就是汴州录事参军手底下那个老傅吗?

他和老傅虽然不是多么要好,可终归是在一起吃过几次饭,喝过几顿酒,审过几个案子,杀过几个人。老傅以往每次来中牟县,总是要与他好好聊聊天,叙叙旧。

“老八可是想到什么了?”

看到于八皱眉不语,宋三思装作好奇的问道。

于八倒是不含糊,直接了当的说道:“说实话,我认识的人里面倒是真有一个和你说的有些接近的。”

“哦?还真有这样的人?你快说说看,我今日便去……”

于八摆了摆手,“怎么说呢,以我的了解,这个人不能有血光之灾,若说是他给别人带去血光之灾,那倒是常有的事情……”

说道这里,于八压低了声音,似乎怕说的声音大了,会被那人听到一般。

“自古常言说的好,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说的太有道理了。”

不得不说,宋三思和老王虽然有些不对付,可是配合却默契的很,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浪费多少口水,就把于八说的动了心。

犹豫了片刻,于八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道:“我给你们说,汴州城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哦?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来仔细的给他算上一算……”一听于八松口,宋三思打蛇随棍上,紧跟着就追问道。

不过可惜,于八的胆子还是有些小,没等宋三思说完,他就伸手捂住了宋三思的嘴。直到宋三思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八这才松开了手。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在汴州。”

“哦,不说就不说吧。”宋三思又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老王这时候又开口帮腔道:“八爷肯定也是有难言之隐……”

老王这话是说道了于八心坎上去了,他是真的不敢说。毕竟谁也不敢保证那个杀人如麻的主儿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把他给大卸八块了。

苦笑了两声,于八接着说道:“不是我不想跟你说,而是……而是这个人我确实也是不了解啊。据我所知,汴州城里知道他的人也不多。”

“哦……”

“据说那人是汴州录事参军手下的人……”于八说一句,宋三思的哦一声。或者是宋三思哦一声,于八就说一句。

宋三思当日曾听那人亲口说过,他是汴州录事参军手下的人,这时候听于八也是这么说,两相验证之后,心下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怎么找到这个人。

他的想法和于八说的不谋而合,那就是在汴州城录事参军府外闲逛。

“你可千万别再衙门附近打听啊。”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对,于八赶紧补充道:“一来知道他的人不多,二来录事参军的人大多脾气不好,打听的多了反而有可能给你带来麻烦……”

“说的有道理。”宋三思赞同的点了点头,“我本来只是打算在汴州城里碰碰运气,如今有了你的说法,那我就去录事参军府外碰碰运气吧。想来若是有缘,那就能遇到。”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见宋三思不再追问,于八终于松了一口气。又闲聊了几句,便推脱自己衙门里还有事情,告辞离开。

“行了,我们也走吧。”于八走了之后,宋三思端起面前的茶碗一饮而尽,便站起身来。

“走?往哪走?”

面对明知故问的老王,宋三思没好气的说道:“大碗茶都喝完了,还不走等雷劈呢?”

“你才等雷劈呢。”

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老王就追着宋三思出了茶馆。回到宋三思暂住简单的收拾了东西,两人便离开了中牟县,取道汴州城。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宋三思在刚刚出城的时候,突然吩咐车夫调转马头,重新入城。别说车夫糊涂了,就连老王都是一脸茫然。

“给于八爷说一声,就说我去汴州城办些事情,过几日回来,让他把猪头给我预备好……”

宋三思这一句调侃把守城的官兵逗的够呛,纷纷大笑着回答一定把他的话带到。折腾了这么一圈,宋三思才离开中牟县,一路赶往汴州城……

在宋三思和老王赶往汴州城的时候,尉氏县的衙门外迎来了一个许久未曾出现过的身影,那就是前前任县丞吴晨。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不适应,吴晨就是那么静静的站在衙门口,不往前踏一步。衙门口的不良人也是那样愣愣的看着吴晨,不知道该上前迎接,还是该怎么办。

就在众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狄仁杰突然出现在不良人们的身后,有些高兴的喊了一声:“吴大官人。”

他这一声喊倒是把不良人们给吓了一跳,齐齐的打了哆嗦,这才的侧身行礼喊了一声“大人。”

既然狄仁杰也出现了,吴晨自然不好站在那里不动,只见吴晨走了几步,刚刚要行礼就被狄仁杰一把扶住。“吴大官人你身子刚刚好,就不要在乎这些虚礼了,快快跟我进去吧。”

出乎狄仁杰的预料,吴晨并没有顺从的跟他进去,而是挣脱了他的手臂,倒退了两步,弯腰行礼,恭恭敬敬的行礼道:“狄县令。”

狄仁杰一愣,也是一本正经的回礼,“吴大官人。”许是被狄仁杰带动,他身后的不良人也是齐齐的喊了一声“吴大官人。”

“呵呵,吴大官人请吧。”看到吴晨还在发愣,狄仁杰便笑着说道。

吴晨是真的有些不适应,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跟四周的不良人拱了拱手便跟在狄仁杰身旁走进衙门。说是跟在他身旁,不过吴晨还是非常注意的落后狄仁杰半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互有收获 “吴大官人,本官应该要改口称呼你为吴县丞了吧。”在衙门的内堂里,狄仁杰已经习惯了自称本官。

一听这话,吴晨赶忙站起身来,一脸严肃的说道:“大人,万万不可。”

“前次大人与我商议的时候说的是让我赴任县尉,对此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可是以吴大官人你的才能,县尉未免有些屈才,而且你原本便是县丞……”原本狄仁杰是打算让吴晨当做县尉,可是随着宋三思的离开,老王的离开,他手中能用的人着实是有些少了。

而且眼下还有一个麻烦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狄仁杰就改了主意,让吴晨当一个县丞。这样的话吴晨以县丞直职代行县令的工作,想来也不会有太多的人说闲话。

“不可,大人此举大大不妥。”出乎狄仁杰的预料,人人都想要的升官发财,在吴晨这里好像行不通了。只听吴晨继续说道:“县丞不同于县尉,乃是重要之职,大人岂可如此儿戏。”

“本官有些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前去汴州几日,所以想要吴晨你以县丞之身代行县令之职。”

“这就更加不妥了!”吴晨的语气更加严肃。

“大人,县令终归是朝廷命官,岂可随意取代?”狄仁杰刚要开口解释,只听吴晨接着说道:“不说县丞代行县令之职不合规矩,便是大人你前去汴州,便是大大的不妥!”

“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本官也不至于如此匆忙。”

“那也不可!”

吴晨也不问狄仁杰究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摇头说道:“大人是一县之长,本就不可随意离开县城。而且眼下大人你刚刚上任,正是百废待兴的时机,怎可离开?再者说,大人此时离开,要如何如汴州府交代?要如何报答阎大人的赏识?”

狄仁杰心说要不是为了报答阎立本的赏识,他才不想跑去汴州城处理那么复杂的事情。不过这话他也不能跟吴晨说,只是苦笑着说道:“没有别的办法?”

“大人虽然初入官场,可是对律法应该并不陌生。”吴晨再度摇了摇头。

狄仁杰正是因为自己没想到解决办法,才指望以吴晨的丰富经验能想到什么办法。可是没想到吴晨想都不想便直接拒绝了他的打算。

心里盘算了一下,狄仁杰也只能暂时放弃了跑去汴州跟宋三思一起做事的想法……

“大人若是有要事,吴晨愿意替大人跑上一遭。”

“你去?”

“为大人分忧本就是属下的职责。”吴晨仍是一本正经。

说是这么说,可是狄仁杰哪里能让吴晨跑上这一遭。

“你想的倒美,本官不能去汴州,你也不能去,就留在衙门里做事吧。衙门里这几日可是堆积了不少的公务,都要靠吴大官人你来解决了。”

听到狄仁杰的话,吴晨心里松了一口气。毕竟他的身体刚刚复原,若是在衙门里做事,处理些文书什么的还能承受,若是让他跑去汴州一趟,他这身子骨确实有些承受不住。

“那汴州那边?”

“算了,汴州那边的事情再过些时日也来得及。”

狄仁杰没有细说,吴晨也不再追问。只是按照狄仁杰的吩咐,开始处理衙门里堆积的公务。

说是处理,不过吴晨并没有越俎代庖,而是拿起每一份公文都与狄仁杰细细的分说,虽然这样做比他自己处理起来要慢上许多,可是这样做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那就是经过一上午的时间,狄仁杰对于衙门里的事情熟悉的许多。从一开始对于不良人们的俸禄都不了解,变成随口就能说出尉氏县一年需要在不良人身上花费多少银钱。

这一上午的时间有收获的不仅是只有狄仁杰,身在汴州城的宋三思也算是有些收获。因为,他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录事参军的手下,老傅。

说起来宋三思和老傅还真的是挺有缘分的,前夜刚刚连夜赶到尉氏县,第二日两人就在一家早餐店里不期而遇。老傅有没有认出宋三思来,没有人知道。

但是宋三思却是一眼就认出来身旁那个正在吃油塔子的人就是老傅。宋三思只是看了老傅一眼,便不再望向那边,只是吃着油塔子。直到老傅结账离开,他才扭头看了一眼老傅吃饭的那张桌子。

“这位爷,要不要再加一份油塔子?”直到小二开口提醒,宋三思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吃完了油塔子,举着空空的筷子在发呆。

结过了饭钱,宋三思便离开了小店,回到了自己齐大夫的小院。一见到老齐他就问道:“跟我一起过来的那个懒汉还没起来?”

“你说谁是懒汉呢?”宋三思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大早就没见到人的老王。

“呦呵,起来的还挺早啊?”

“那是自然。”仿佛没有听出来宋三思语气中的嘲讽之意,老王还有些洋洋自得。

“小爷早上本来还想带着你出去吃点好的,可是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吃过了?”

老王哪里吃过饭了,他不过就是刚刚起床而已。只是因为他刚刚方便的时候看到狄仁杰回来了,便偷偷摸摸的翻到院外,装作自己是刚刚回来。

俗话说的好,输人不输阵,明明肚子已经饿的不行了,老王也只能嘴硬的说道:“那是自然,不过……”

老王本想说不过你要请我再吃一顿,我也不介意。可是没等他说完,宋三思就抢着说道:“那成,既然吃完了,那就做正事去吧。”

可怜的老王,本来还想着问齐叔找点饭辙,可是直接就被宋三思打发去准备一会儿摆摊儿要用的桌椅板凳去了。

“我说齐叔,小爷我今儿头回开张,您老人家不得照顾照顾我的生意?”

齐叔本来看到宋三思和老王斗嘴还觉着有些好玩儿,准备看看热闹。这时候一听宋三思的话,马上毫不犹豫的扭头就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算命的汉子 “我说,你怎么在这摆摊,那人不是在那边么?”老王努了努嘴,不解宋三思为什么不把摊子开在里录事参军衙门更近一些的地方。

“哟呵,你知道还挺多啊?”

“那是,想当然我也是在……”马上要说道重点的时候,老王突然闭上了嘴巴。

若是换个时间,生意上门宋三思说不定还挺高兴,可是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耽误了他听故事,宋三思自然没什么好心情。

满不在乎的对来人说道:“说吧,想算什么?”

来算命的这人也是个糊涂车子,别人听到这话一准扭头就走,可是他却是就吃这一口。他总觉得,高人就要有高人的脾气。若是高人都是街边迎客的小二一样好说话,那就没劲了。

所以,宋三思不仅没有把人赶跑不说,还让这汉子打定了主意要找宋三思好生的算上一算。

“算姻缘?”说来也是巧了,宋三思在中牟县的时候算的就是姻缘,没想到跑到汴州来了,算的还是姻缘。

顺嘴胡说了几句,宋三思就想把人给打发了。不过就在宋三思准备开口的时候,老王突然拉了宋三思一把,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个大老爷们学女人家咬耳朵,你恶心不恶心!”

“你……哼!”宋三思骂了一句,老王不满的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这位小哥儿不要见怪,我再接着给你算,哎,刚刚我说到哪里了?”

“嗯,喜怒无常,是个高人。”汉子心里嘀咕了一句,笑着说道:“刚刚先生说到我的姻缘有些劫难,但不知是何解?”

“不错不错,看来刚刚我说的你都听进去了。来,我接着给你说。你这个命啊,是癸丑命……”

“敢问先生这癸丑命是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不怕别的,就怕来算命的不说话。像眼前这个汉子知道问问题的人,正是算命先生最喜欢的人。宋三思高深一笑,继续说道:“这个嘛,癸丑之人,坐库通根,人秀气,坐下杀印生比肩,利兄弟,吃力不讨好,劳累奔波。”

没等汉子追问,宋三思便接着说道:“这个意思就是说你啊对你的兄弟特别好,自己却吃力不讨好,劳累奔波的也没的着太多的好处。”

说完,宋三思便不再言语,静静的看着那汉子。

汉子皱眉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宋三思说的太对了。自己兄弟能进衙门做事可不就是靠着自己帮忙才进去的。而且兄弟进了衙门之后混的风生水起的比自己在大人面前守待见的多。

想想兄弟每天吃香的和辣的,随侍大人左右。再看看自己,每天累死累活的还不招人待见。汉子越想越觉得委屈,忍不住狠狠一拍桌子,大声嚷道:“先生说的太对了!”

“那个……不好意思……一时情急,我有些失态了,先生见谅。”喊了一嗓子之后,汉子马上对宋三思赔礼道歉。

“无妨,无妨。看来你最近是遇到了些麻烦事情啊。”

“先生说的是,最近我确实是有些烦心事……”

没等汉子说出自己的烦心事,宋三思便抢先说道:“依我看,你这个烦心事应该是落在你的兄弟身上才是。”

这汉子也是够傻的了,明明自己刚刚才与宋三思说过,这会儿一听宋三思的话,还觉得宋三思说的太有道理了。一脸赞同的说道:“没错,没错,先生说的太对了。”

“你且来说一来,我来给你想一想有什么破解之法。”

“是这么一回事,昨天夜里啊,我那个兄弟跟我说……”说到这里,汉子猛然想起来自己兄弟昨晚跟自己说的事情乃是衙门里的公务,虽然不算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可是跟衙门外的人说终归是有些不妥。

“你也不用细说,只要简单的说一下便可。”

话虽如此,可是那件事情说起来还是有些麻烦。

“嗯,怎么说呢……”

“不方便说的话那就不说。”宋三思的语气平淡,似乎并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可是实际上,他却是非常的在乎。不说在乎汉子要说的事情,而是在乎汉子的那个兄弟。

“嗯,这么说吧,我那个兄弟算是我的上司吧。”

“哦?可是他与你安排了什么难做的事情?”

“硬要说起来,也不算什么难做的事情,只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罢了。”

“哦……”宋三思只是哦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说话,那个汉子也不在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宋三思才说道:“事情不麻烦,可是人有麻烦,我说的可对?”

宋三思的话说到了汉子的心坎上,这件事情归根结底就是人有麻烦。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兄弟。若说是旁人安排这件事情,他最多心里嘀咕几句,就把事情给做了。

可是这件事情是他的亲兄弟安排他去做的,他就有些心寒了。毕竟,那是他的亲兄弟,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应该知道他最不喜欢做的便是那种事情……

“我……”

“不用说。”汉子刚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宋三思打断了。

“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落在你的兄弟身上,我说的可对?”

“说的太对了!”听了宋三思的话,汉子恨不得喊宋三思一声神仙了。只听宋三思继续说道:“我虽能掐会算,可若是不见上你那兄弟一面,想要帮你化解眼前这一关,还是有些困难。”

“这……”

“可是有什么难处?”

“唉……我那个兄弟啊,他一直都有些反感……”

汉子虽然没有说完,可是宋三思却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笑呵呵的说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古以来不信推演之术的人也不在少数。便是连鬼神之说,都有人不信。”

“啊?还有这样的人?”汉子最是相信这些东西的人了,一听宋三思说鬼神之说都有人不信,顿时惊的长大了嘴巴。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洪家兄弟 “这有什么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宋三思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在意。

宋三思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么随意的一个举动,反而让汉子更加佩服他了。

“果然是高人啊,如此看的开。”汉子心里赞了一句。接着就苦着脸对宋三思说道:“先生,我那个兄弟……”

“无妨,他不喜六爻,那便不让他算六爻。”

“可是先生刚刚不是说要见过他才有化解之法?”

“对啊,我说的是见过他。”说到见过他三个字的时候,宋三思故意加重了语气。

若是这样那汉子还不明白,那可就有些太傻了。想明白了宋三思的意思,汉子顿时喜上眉梢,笑呵呵的说道:“先生果然是高人,但不知先生何时有空,我把兄弟带来让先生看一看。”

“大哥,衙门里正是忙的时候,你非把我拉出来做什么?”

“哎呀,我的兄弟,我跟你说啊,你也是老大不小了,不能整天闷在衙门里,也要到街上转一转,不然别人哪知道你现在这么好。别人如果不知道你这么好,又怎么会有人过去跟媒人说……”

“如果没有人跟媒人说,媒人怎么会知道,如果媒人不知道,又怎么会有人给你说媒。如果没有人给你说媒,老孔家的香火怎么办……”没等洪家老大说完,洪老二就小声的跟着嘟囔道,听起来倒是一个字都不差,想来洪老大平日里应该是没少这么对兄弟说。

被兄弟抢白埋怨了一通,洪老大也不生气,只是点了点头,满意的说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边说边走,说完这几句话,离着宋三思可就不远了。宋三思本来正在和去而复返的老王在说着什么,不过在那兄弟二人路过的时候,却仰天长叹一声:“唉……不好啊,不好啊……”

人啊,大多都有好奇心。听到宋三思这嗓子,洪家老大马上就在一旁配合的问道:“这是咋了?”

“哦,也没什么。两位小哥儿可要来算上一卦?”宋三思本来就是为了吸引目标而已,所以当下也不废话,直接说到正题。

本来站在一旁不准备插嘴的洪家老二一听这话,马上不满的哼了一声,说道:“大哥,还是去茶楼里面坐一坐吧。”

“还成,倒没说直接把我这摊子给砸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宋三思自顾自的嘟囔了这么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洪家老二本就不喜算卦之人,这时候再听到宋三思阴阳怪气的说法,心情更是不爽。拧着眉瞪着眼,轻喝道:“你说什么!”

洪老大虽然是按照宋三思的要求把人给带过来让他瞧瞧,哪里想到宋三思会这样做。眼看两人要吵起来,赶忙在一旁说和:“我说兄弟,你也没必要和他们这样讨生活的人计较。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没等洪老大说完,洪家老二就瞪了他一眼,接着就对宋三思说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三思这老妖精走南闯北数百年,怎么可能被这么一个干瘦干瘦的人给吓唬住,冷笑了一声,说道:“没听清楚啊,那我就再说一遍,我说啊,还成,倒没说把我这摊子给砸了。”

“我说老大,你什么意思?”听完宋三思的话,洪家老二就扭头对老大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中有些不满,似乎是察觉出是洪老大安排的这次巧遇。

洪老大苦笑了一声,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宋三思说道:“你要找倒霉!”

宋三思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之下,洪家老二终于忍不住了。一拍宋三思的桌子,喝骂道:“我要找倒霉?我看是……”

没等他说完,宋三思就抢着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你自己要找倒霉,可怨不得旁人。”

“呵呵,是嘛?”洪家老二干笑了两声。以洪老大对自己兄弟的了解,自然知道这个兄弟这时候已经是动了真火,再这么下去,宋三思能不能完好无损,那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为了宋三思的身体,也为了自己的麻烦事,洪老大虽然有些打怵,可还是斜跨了一步,挡在了自己兄弟的身前,一边对宋三思使眼色,一边斥责道:“说的什么混账话,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兄弟在汴州城是做什么的就敢在这里胡说八道,还不赶紧滚蛋。”

虽然话说的好像挺重,可实际上却是在救宋三思一把。就算他不使眼色,宋三思一样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宋三思就是要让洪家老二动怒。对于这种反感算卦之人,他若是不动怒,说服他们还要多浪费些口水。

“你让开。”洪家老二一拉洪老大的胳膊,没好气的说道。不过洪老大身宽体胖,他倒是没拉动,只能从边上走了过去,和洪老大并排站着,一脸玩味的看着宋三思,说道:“爷我今天心情还好,就给你个机会,你说吧,说的清楚,爷我有赏钱,说不清楚,呵呵……”

“你呵呵个啥?说不清楚咋样你给我说清楚。”宋三思也是真的胆大,地头蛇都赤裸裸的威胁了,他这边还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非要让人解释。

一旁的洪老大这时候都快急哭了,可是任他怎么使眼色,宋三思都和没有看到一样,只是扭头对老王说道:“你说他是不是找倒霉?”

老王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洪家老二,之后就配合的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

是可忍孰不可忍,洪家老二此时已是忍无可忍之时。可是就在他要爆发的时候,宋三思突然再次开口说道:“你要找倒霉。”说完,还对老王微微一笑,说道:“他要砸摊子了。”

说来也是巧了,宋三思话音刚落,洪老二的脚就抬起来了。就在他即将要踢到宋三思的摊子的时候,摊子后面伸出来一条腿,硬生生是的把洪家老二的脚给踩了下去。

出脚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一旁看热闹的老王。把洪老二的脚给踩回去之后,老王还不忘了嘟囔一句,:“一贯啊,这可就一贯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活神仙 说话被人抢白,想砸摊子被人拦住了不说,还让人调侃了一句。自打进汴州衙门做事之后,洪家老二就没受过这等气。从来都是他给别人气受。

可是眼下自己又没带着手下,只有自家的大哥在。当下就对洪老大吩咐道:“你还等什么?等我被人打呢?”

明明是他自己的错,还对自己大哥如此无礼。不得不说,洪家老二的性子是太差了些。洪老大苦笑了两声,刚想开口劝解两句,就听宋三思又一次的说道:“你要找倒霉!”

这一次,宋三思说的不止这一句。只听他紧接着说道:“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对你家兄长如此无礼,这要是在无人之地,你家兄长还不是如长工般被你对待?”

“你什么意思?找外人对付我?行啊,洪老大,你这事儿做的有出息啊。”

洪老大依旧是一脸无奈的苦笑,不过还是没有等他开口解释,宋三思就再次说道:“你这是要找倒霉啊~”

说完,似乎是怕红老二不明白,宋三思更加详细的解释道:“你啊,有血光之灾。”

“哼!”洪家老二重重的哼了一声,又瞪了一眼,这才扭过头对宋三思的喝到:“你说什么!”

“呦呵,没想到你不仅是找倒霉,耳朵还不好用呢?也罢,那我就再说一遍,你听清楚了,我说,你啊,有血光之灾!”宋三思一字一句的说了一遍。

这一说不要紧,洪家老二就更生气了,脸色胀的通红。

可是没等他说话,宋三思又开口了。“看吧,我就说你有血光之灾吧。看看这脸色红的,是不是不太好?”最后这一句,宋三思是对老王说的。

老王就想一个传说中的捧哏一般,小鸡啄米一样的点了点头,“没错没错,说的太对了。这脸色红的太不对劲了。”

刚刚才被老王替了一脚,洪家老二也知道老王是个扎手的点子,不是他自己就能对付的。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洪家老二哼了一声,便想转身离开,会衙门喊几个人过来,再来收拾宋三思他们两个。

可是宋三思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给他这么机会。趁着洪家老二扭头的机会,对洪老大使了眼色,努了努嘴,示意他拦住自家兄弟。

洪老大正犹豫着,洪家老二就已经迈了一步。只见宋三思摇了摇头,一脸的遗憾。

看到这里,洪家老大赶忙喊了一声:“兄弟”,接着就一把拉住了自家兄弟。

“嗯?你要如何!”洪家老大好不容易有了点勇气,可是在洪家老二一瞪之下,那点勇气再次烟消云散。当然,这么说可能也不太贴切。

都是自家兄弟,打小一起长大的,老大又怎么会真的惧怕老二呢?他不过就是担心自己说的重了,老二心里不好受罢了。

可惜,洪家老二却不是这般想的,他见老大有些畏畏缩缩的不敢说话,心底有些得意,刚想斥责两句,就听宋三思阴阳怪气的说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家兄弟听我说你有血光之灾,这是担心你,想让你留下来让我帮你化解化解,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想不明白,就这样还好意思在衙门里做事,可笑,真是可笑啊~”

“你!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什么事情都与人说!”洪家老二也没多想,一听宋三思的话,想当然的就以为这是自家大哥告诉宋三思的。

他哪里知道宋三思还有别的消息源,那就是坐在一旁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老王。

不得不说,洪家兄弟二人的眼力确实有些不济,老王再汴州衙门做事的时间不短,与他们二人共事也有一段时日,虽然眼下换了一身衣裳,也草草的易容,可毕竟几个月前还是朝夕相处的,两人就愣是没有认出来。

“你啊,不仅耳朵不好,脑子还有些问题。”宋三思知道洪家老大不好说话,当下也不再客气了。当然,他也是担心自己再不说话,眼下的事情就有些不好处理了。

只听宋三思接着说道:“你叫洪渊,年方二十二,冬夜出生,生时临近子时……你父洪四,在家行四,你的名字是你的二叔给起的……你是两年前进的汴州衙门……”

宋三思林林总总的说了一大堆,倒是把洪家老二这二十几年稍微重要一些的事情都给摆了一遍。一开始的时候洪家老二的表情是充满了不满。

可是随着宋三思越说越多,洪家老二的表情便有些惊讶了,待到宋三思说道:“你这点事情,小爷还用得着别人跟我说?不过掐指一算的事情罢了!”

听到这话,洪家老二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不过紧接着,他就把这一丝震惊隐藏了起来,仍是扭过头,一脸不满的看着自家大哥,说道:“你干的好事!”

洪老大这时候真是一脸的震惊,根本就没有听到自家兄弟在说什么,只知道直勾勾的看着宋三思,就像是在看活神仙一样。

直到洪家老二推了他一把,洪老大这才清醒过来。他这一醒过来,马上拉着自己兄弟,“我说兄弟,可不敢开玩笑,大哥真没有说这些事情,眼前的人可真是活神仙,你快给神仙陪个不是!”

虽然自家大哥一直以来都有些相信这些算卦之人,可是从没有说过谁是活神仙。听到这话,洪家老二心里也有些嘀咕了起来。

虽然仍是有些没好气的说道:“什么活神仙,我在这汴州二十多年,就没听说过有过活神仙。”虽然语气仍是有些不善,可是比刚刚却是好的多了。

“小爷我也不是活神仙,不过就是能掐会算罢了。再说了,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的活神仙。别说是你们了,小爷我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活神仙啊。”说着,宋三思还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

他真的是有些遗憾,毕竟,他活了已经数百年了。说他是神仙也好,不是神仙也罢,他都想要找到一个什么,摆脱现在这种困境。不说别的,只说生老病死,他就通通都没有体验过。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血光之灾 “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小爷我今天就是突发奇想,准备救你一命。你若相信,小爷我便多说几句,你若不信,那就自便。”说完,宋三思就看也看洪家兄弟,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有些累了。

洪家老二哼了一声,倒是没有直接转身就走,看起来好像也是有些犹豫。

“我说兄弟,血光之灾可不是开玩笑的。反正这会儿你也不忙,不妨就听一听他怎么说。听一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洪老大看到兄弟有些犹豫,赶忙劝道。

洪家老二这会儿是真的有些犹豫,毕竟刚刚宋三思说的有些太多了。而且说的有些事情都是洪家老大都不应该知道的事情。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犹豫。

洪老大见兄弟虽然还是有些犹豫,不过表情已经没有那么反感了,便大着胆子对宋三思说道:“这位先生,劳烦您给算上一算。”说着,就一拉洪家老二,轻声劝道:“兄弟,你坐下,就当坐着歇会。”

就这样,洪家老二半推半就的坐在了宋三思的面前。

“你啊,有血光之灾。”也不知道宋三思是怎么想的,对这个洪家老二,他除了说“你要找倒霉”,就是说“你有血光之灾。”

好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倒是继续解释了几句。“你啊,虽然没有印堂发黑之状,可眉目中自有血光隐现,眼底暗红……”

说是解释,倒不如是忽悠。尤其是当宋三思说道:“前些天啊,我就算着这汴州城里有人有血光之灾,这才过来看一看有没有缘分。”此话一出,老王马上打了一个喷嚏。若是眼尖之人,便可注意到,老王那被手遮住的嘴角,翘起的弧度惊人。

“那是自然,看来先生和我家兄弟缘分紧的很。”洪老大自然没有看到,他这会儿还真的是担心起自家的兄弟来了,赶忙捧了一句。

别说是他了,就连不信此道的洪家老二,心里都有些打鼓,心想难道自己真的是亏心的事情做多了,现在开始倒霉了?

人啊,就怕瞎琢磨。只要一瞎琢磨,什么事情他都能往坏处去想。就拿洪家老二来说吧,不过就是眨眼的功夫,他就琢磨了好些事情。

一下子想到今天被大人训斥了一顿,这是不是就代表着自己的运气不好了。一下子又想到自己吃过了早饭之后有些心惊肉跳的,这是不是说自己真的要出事儿。

再加上他今天有眼一直不停的跳,宋三思的话他一下子就从只信两分,变成了八分。

对于宋三思来说,八分怎么可能满意,要是不让洪家老二信他十二分,那都是他学艺不精。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点是洪家老二若是不够信他,他又怎么好把老傅的事情提出来。

“你呢,也别急,就在这里好好的坐上一会儿,且让我再仔细的算一算。”

洪家老二这会儿还在自己心里瞎琢磨呢,就算宋三思不说话,他也不会乱动。

等洪家老二琢磨的差不多了,宋三思也算的差不多了。

“那个?”

“嗯?不对!”洪家老二和宋三思基本上同时开口。洪家老二是好不容易打定主意准备问一问宋三思算的如何。

而宋三思,则是一脸的严肃,看起来似乎遇到了难题。

这种紧要关头,宋三思突然来了一句不对,一下子就让洪家兄弟二人都紧张了起来。尤其是洪老大,当时就忍不住追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可是我家兄弟有些不对?”

宋三思看了看洪老大,又看了看洪家老二,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就是不说话。

他越这样,洪家老大就越着急。不仅是他,当宋三思开口说话的时候,洪家老二也激动的一下子猛的站了起来。

“你啊,这是给人挡灾了!”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乍一听到,洪家老二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一琢磨,他突然想到自己昨天接下来的那件事情,可不就是个麻烦事。

而且那件事情最麻烦的一点就是不是他们衙门的事情,而是别人衙门里的事情。

虽说衙门之间互相帮助乃是常有的事情,可是他马上要做的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容易出现问题了。别的不说,单说让人知道后说他踩过界了,随便有点风言风语,他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的打拼出来的局面,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若不说因为这件事情太伤人,他也不会把事情交给兄弟去做。

“算命的都说我这兄弟命硬,难道他还不能替我挡住这场灾祸?”洪家老二心里正琢磨着呢,宋三思又说道:“这件事情难啊,不仅是你,你这兄弟都有可能要受你的牵连。”

宋三思就像是会读心术一般,当时就说出了洪家老二心底的想法。

洪家老二一愣,呆呆的看着宋三思,突然猛地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兄弟,兄弟,你这是干嘛去……”洪老大见兄弟突然走了,连忙喊了几声,见兄弟没有应他,留下一句“我去追我兄弟,劳烦先生您帮帮想个办法”,就急匆匆的追着洪家老二去了。

直到洪家兄弟二人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宋三思才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好了,今天的事情就这样了,差不多该回去休息去了。”

说起来宋三思好像是做了很多的事情一般,可是实际上从早上出门,到他现在回家,不过也就是一个多时辰的事情而已。

“这就完了?”老王还以为宋三思听了他带回来的消息之后,无论如何也要从洪家老二嘴里套出些消息来才是,万万没想到宋三思只是算了个命,就准备回去休息。

“不想回去你继续在这待着,万一有谁家的小娘过来算卦,你说不准还能遇上一段姻缘。”

老王虽然相信算卦之人,可是自己眼前的这个宋三思说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而且他又不会摇签算卦。既然宋三思说是回去休息,他自然也乐得回去休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吴晨的怀疑 老王这一次倒是难得没有和宋三思争辩,反而主动收起了幡子,又和一旁的老板交代了几句,让人帮忙看着桌椅板凳,便追着宋三思跑了。

“我说,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追上宋三思之后,老王就在一旁小声的问道。

“小爷懒得搭理你。”对于老王的问题,宋三思是真的懒得回答。毕竟,这件事情太过复杂,一句两句的还真的交代不轻,所以他索性就不说了。

老王“切”了一声,也不再追问,只是时不时的看看宋三思,又回头看看老王离去的方向,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吴县尉,衙门的事情可还适应?”宋三思在汴州城里忙着,狄仁杰在尉氏县里也不轻松。忙了一上午的时间,直到午后,他才有时间去了一趟县尉衙门,看一看刚刚回来的吴晨,准备和吴晨商量些事情。

“大人。”吴晨真的是有些太古板了,只要是在衙门里,无论狄仁杰怎么说,他都是恭谨有礼,什么时候看到狄仁杰都要放下手中的工作,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好。

“多谢大人关心,属下对公务上的事情还是有些生疏。不过大人放心……”

“本官没有问你公务的事情。你本是主薄出身,一步步的从县尉做到县丞,公务就算再生疏,那也要比本官强上许多。”

狄仁杰这话吴晨可是有些不好回答,他也不知道狄仁杰说这话究竟有什么用意,只好尴尬的挠了挠头,说道:“属下确实是有些生疏了。”

“没事儿,吴县尉且放宽心,本官只是想问问你的身体是否适应。毕竟你大病初愈,太过操劳了身体难免不适。”

说实话,吴晨的身体确实有些不适应。毕竟衙门里积压的事物有些多,他又是一个做起事情来就不知道抬头的人。做事的事情倒还好说。

这样突然休息了,身体马上就觉得疲惫异常。不过吴晨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故作轻松的说道:“吴晨在家休养了那么长的时间,朝思暮想的便是有一日能重新振作起来。眼下终于开始做事了,心里高兴的很。”

“那就好,那就好。”说完,狄仁杰就走到一旁坐下。

看到狄仁杰应该还有事情,吴晨也从书案后绕了出来,站在狄仁杰身前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事情要吩咐?”

狄仁杰揉了揉眉心,示意吴晨坐下说话。

“我们来聊会天儿,你也别喊我大人,我也不称你为县尉,只是平辈论交。”

“大人……这……好吧……”看到狄仁杰一脸苦恼的样子,吴晨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不过他本性守礼,让他在衙门里与狄仁杰平辈相交,那实在是太难。

狄仁杰也只是不想听别人称呼他为大人。眼见吴晨答应了下来,心里也是有些高兴。点了点头,说道:“我有些苦恼的事情想跟吴大官人你说道说道。”

“大……公子请说。”

“尉氏县前任县令、前任主薄尽皆伏法,便是不良人都有问题,为何他李继文能平安无事?”宋三思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说出来一件让吴晨非常震惊的事情。

说起来,吴晨与李继文的关系也谈不上好坏,只是普通的同僚之情,虽然以往吴晨在衙门做事的时候两人偶尔相约饮酒,可是也就仅此而已,说是相交多深,那是万万谈不上的。

看到吴晨脸色有些不好,狄仁杰接着说道:“放松些,我们只是就是论事,就如街巷中闲聊的老汉一般,随便说说就是了。”

狄仁杰这话,吴晨是很相信。他知道狄仁杰是什么意思,可是他本是官人,这时候又要变成百姓闲聊,对他来说着实是有些难度。

琢磨了好一阵,吴晨才终于开口说道:“李继文其人看似中正平和,可我总觉得此人不宜深交。”

吴晨的说法和狄仁杰的想法不谋而合。狄仁杰的想法是建立在无数次情报的基础是上,至于吴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他并不了解。

“哦?为什么这么说?”狄仁杰从书生变作官员的时间本就短暂,这时候问起问题来,神态举止倒是没有一点官人的气息,就如一般的书生无二。

许是因为狄仁杰的模样吧,吴晨的心里也放松了些,学着狄仁杰的样子,把后背靠在了椅子上,轻声说道:“前任县令的事情暂且不提,先说秦兴吧。”

“虽然目前看起来秦兴是自作孽不可活,可是以我的看法,秦兴能有今天,离不开李继文。”

“嗯?这是什么意思。”以狄仁杰所知道的消息,秦兴是前任主薄曹觅和前任县令苏东的人,和李继文并无什么瓜葛。

“具体的时间我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是在我回家养病之前。我记得那天事情特别多,我一直忙到深夜,也没有回家,便在前院不良人的值班房里睡下了……”

“可能是过了午夜吧,我看到秦兴和李继文两个人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不时还大笑几声,似乎非常高兴。当时我本来想私下里查一查这件事情的,不过还没等我……”

“你怀疑他和你的事情有关联?”未免吴晨说道伤心处,狄仁杰赶紧用一个问题打断了吴晨。

吴晨点了点头,“我怀疑李继文在这里面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一个是县尉,一个是主薄,按说没有什么可争斗的。”狄仁杰心里嘀咕了一句,可是吴晨说的又有些恨意,狄仁杰也想知道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只凭这件事情,似乎并不能证明什么。”

“确实是,不过当时我离得远,也不知道两人究竟在说着什么。说实话,就是解释为他们二人在说笑,那也是有可能的。不过有一点,在那夜之前,我从未见过李继文和秦兴有过交谈甚欢的情况。”

“我在衙门三年,三年的时间我印象中李继文与秦兴最多就是个点头之交。秦兴每日见到李继文行礼请安,李继文也只是点一点头,两人一天下来说上一句话的次数都不多。”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山火 “李继文病了。”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我知道。”吴晨淡淡的回了一句。

一说一话之间,两人再度陷入的沉默。狄仁杰几次欲言又止,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足足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狄仁杰站起来身来,径直往门外走去。

看着狄仁杰的背影,吴晨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这种失望,是对狄仁杰的失望,更是对自己的失望。

“你还等什么呢?”

就在吴晨失望的时候,狄仁杰突然回头说道:“走啊,你还在等什么?”

吴晨皱眉不解,狄仁杰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想的入神,忘了跟吴晨说了。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劳烦吴大官人跟我一起去探一探李县尉……”

“李县尉?哦哦哦,对了,大人若是不提,我都忘了这件事情了。”最近一段时间事情繁多,吴晨倒是把李继文被贬为县尉的事情给忘了,心里还想这李继文是县丞。

想到这点,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李继文是县尉,他也是县尉,这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对了。再一看狄仁杰嘴角的狡黠笑容,心里突然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大人莫不是……”

狄仁杰笑而不语,只管转身迈步往门外走去。

出了房门,吴晨可就不好问这件事情了,只好默默的跟在狄仁杰身旁,一路往李继文的宅子走去。

两人都是书生出身,脚步本就不快。再加上吴晨大病初愈,狄仁杰便又故意走慢了几分。路过街上热闹的小店,他都要凑上去看一看,吴晨便跟在一旁说一下尉氏县的情况,所以往日里最多一炷香的路程,两人这走走停停的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

在狄仁杰又逛了一家小店之后,吴晨终于忍不住拉住了狄仁杰,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大人,属下刚刚看到有两个不良人往李继文家的方向去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对啊,我看到了。你也认识他们俩?”刚刚过去的不是别人,正是以往被宋三思戏称蠢货的二人组。

说起来这两个蠢货也是挺有意思的,前几日莫名其妙的跑去投了罗永的手下,可是一转眼又跑了回去,也不知道这俩人是究竟是怎么想的,做墙头草做的如此光明正大的,也算是世间少有了。

见狄仁杰还是满不在意的样子,吴晨突然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狄仁杰与他想的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正是他最欠缺的。那就是淡定。

他吴晨若不是一直做事冲动,人生的轨迹早就不同了。就在这时,吴晨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一样的大人,好像真的要比他强太多了。

“我们本就要去看李县尉,就算被人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探病而已,哪里需要遮遮掩掩的?”看到吴晨表情有些古怪,狄仁杰便笑着解释道。

吴晨刚刚也想明白了这点,这时便点了点头,笑了应道:“大人说的是,不过你说我们是不是要买些瓜果,这样空手过去会不会有些不好。”

“哈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两人聊着天,买了些水果,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李继文的家门口。

“你们俩怎么在这里。”让狄仁杰有些意外的是那个两个不良人不知道怎么想的,这时候居然傻乎乎的站在李继文家的大门,东张西望的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人,您终于来了。”听到狄仁杰的话,两人这才发现狄仁杰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身边,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俩。

“你们俩在这里等我?”听到这话,不仅是狄仁杰奇怪,就连吴晨也是一脸的不解。

“正是,正是,小的们就是在等大人您呢。”

这两个人说话就像挤牙膏一般,狄仁杰问上一句,他们就回答一句。非得要狄仁杰问他们到底有什么事情。两人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的一拍脑门,齐声说道:“请大人速回衙门,出了大事了。”

狄仁杰脸色一变,心情顿时不好几分。沉声说道:“什么事!”

这一次,狄仁杰是真的生气了。如果这两个蠢货只是为了拦着他不让他见李继文而这么说,他不介意上演一出杀鸡儆猴的好戏。

“起火了,起火了……”还没等两人开口,就听到有人路人喊着“起火了”。

顺着路人的喊叫,狄仁杰也注意到,城外的方向有浓烟升起,看起来真的像是着火了。

“走,回衙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狄仁杰不得不放下了打探李继文的事情,直接吩咐回衙门。

在回去的路上,狄仁杰对那两个蠢货问道:“你们俩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来这里等我?”

“回大人的话,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大人刚刚离开衙门不就,就有人传回来消息,说是城外的山林突然起火了。罗头就喊我们兄弟往李县尉宅子这边找您……”

“我们兄弟找了一圈也没有等到大人,不得已就只好在门口守株待兔了。”说了一句成语,这蠢货心里还美得很,似乎觉得自己在大人面前能说出这样的话非常有水平。

别说他成语用错了,就算他说的对了,狄仁杰也根本没有心情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乃是远处浓烟滚滚的那个的地方。眼下山火烧起,附近有没有汲水的地方,万一火势蔓延,那后果不堪设想。

“咳咳……”狄仁杰心急,只顾着回衙门赶紧了解山火的事情,就忘了吴晨身体不适,不能走这么快的事情。直到吴晨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才突然想起来,回头说道:“吴大官人,事情紧急,我先回衙门。”

说完,狄仁杰又扭头对那两个蠢货吩咐道:“你们俩,留下来陪着吴大官人,随他一路慢慢的走回衙门。”

“山火事大,他们两个人还是跟着大人您,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还多个跑腿的人,属下自己慢慢走回去就是了,大人莫要担心。”吴晨摇了摇头,拒绝了狄仁杰的提议。‘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好大的火 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山火的事情确实太过重要,狄仁杰也不再与吴晨客套,留下一句“也好,那吴大官人你一路小心。”便带着两个蠢货急匆匆的往衙门的方向跑去。

他并不知道,那个本来应该慢慢的往衙门方向走的吴晨,并没有继续往衙门走去。而是在路边休息了片刻后,就转身再次往李继文的家走去……

“大人!”罗永正一脸焦急的等在衙门门口,等到狄仁杰的身影刚刚出现在路口,他就急匆匆的迎了过去。

“情况怎么样?”狄仁杰点了点头,一边往衙门里面走,一边问道。

因为事情紧急,罗永也不说废话,边走边说,等到狄仁杰回到内堂坐下,他已经知道了个大概。

按照罗永的说法,那片山林中无人居住,火势虽大,可是烧过一夜,差不多也就没什么事情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狄仁杰总是觉得有些不对。

“大人,属下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守着,万一事情有变,马上就有消息传回来,大人也不用太过担心。”

话虽如此,可是狄仁杰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来。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亲眼看看,总是觉得有些不妥。但是现在吴晨又没有回来,他现在出城的话,万一城里有个什么事情,也是麻烦事情。

“罗永,你准备一下,本官要出城看一看。”想了想,狄仁杰还是决定先出城看一看。

罗永本想出言劝阻,可是看到狄仁杰的表情,他突然明白了过来,眼前这个狄大人,与过往的苏大人,乃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想通了这点,罗永应了一声,便下去准备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不过就是让手下几个不良人换掉不良人的衣衫,做平民打扮。

罗永本来准备了六个人,不过狄仁杰想了想,还是只留下了那两个傻乎乎的蠢货,就连罗永他都没有带着。

“你们俩,小心伺候,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们俩……”趁着狄仁杰上车的功夫,罗永赶紧嘱咐了那两个蠢货几句。

他倒不是怕这两个蠢货把狄仁杰怎么样了,毕竟这光天化日的,就算他们俩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这个本事。他只是担心着两个蠢货的蠢病犯了,任由狄仁杰走到山里,那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可就什么都晚了。

两个人对罗永那是真的害怕,如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应下来,这才驾车带着狄仁杰往城外的方向跑去。

“大人,已经到了。”狄仁杰因为疲惫,上车之后便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眯了一会儿。

听说到了地方,狄仁杰赶紧从车上下来。

可是与他想的并不一样,眼前别说是火光了,就连烟气似乎在树林都遮挡下都看不清楚,若不是还能问道浓重的烟火味道,狄仁杰都会以为这两个蠢货带错了地方。

“大人!”罗永安排在这里盯着的不良人看到狄仁杰出现,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行礼问好。

“本官见你二人从那片林子里走出来,可是在林子里能够观察到火势?”

“回大人,正是如此。”

“好,头前带路。”狄仁杰本来就是为了过来看火情的,这时候听到手下回报那边可以观察,当下便毫不迟疑的吩咐道。

话虽如此,可是那两个留在这里守着的不良人可是有些担心。再加上另外那两个蠢货也得了罗永的吩咐,有些不敢让狄仁杰进林子。

“大人,林子里烟尘有些大……”

“大人,这里也能看到,何必舍近求远……”

两组不良人不约而同的开口劝说。然而,狄仁杰只是说了两个字:“带路。”说完,他便自己往林子里走去。

不良人们见状,知道大人已经打定了主意。当下也不敢再耽误,只留下一个人蠢货看着马车,另外三人便急匆匆的追着狄仁杰进了林子。

进了林子,狄仁杰这才发现,山林的内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林子外面只能看到淡淡的烟气,可是林子里面,便是一片火海。眼前的山林高低起伏,数不清的火点,火势有大有小,大的冲天的火光,浓烟滚滚,小的只剩下灰烬中的点点火光。

只见一阵山风吹来,刚刚燃尽的火光便随风吹向了另一处树林,燃气另一片火光。

就如春分烧荒一般,不尽不止。

这样的一幅画面,超乎狄仁杰的想象。他的脸色更沉重了些。

“大人,其实不需要太过担心。”一个不良人这时候在一旁轻声说道。

狄仁杰没有多想,心情有些沉重的说道:“这么一片山林,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才生长的这么茂密,这一场火,便化作灰烬,不知道又要多少年才能复原。”

“而且,这一场大火若是蔓延到城边,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大人其实真的不用这么担心,咱们这片林子,以前也烧过的。我以前听家里的老人说过,可能也就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吧……”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以前好像真的是烧过一次。”

“哦?怎么回事?”听到两个不良人的话,狄仁杰赶忙问道。

“具体的情况我也记不清楚了,只是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人说过,这片林子烧过一次。按照老人们的说法今天这火势和那次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次的大火足足少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的时候这片山林都已经变成了木炭。”

“家里的老人说到这里还有些遗憾。”

蠢货二人组的一个人这时候也想起来了这件事情,赶紧的插嘴说道:“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第四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就把那些木炭都给淋毁了。真的是太可惜了啊,不然那么多的木炭,够烧上好些年呢……”

得亏狄仁杰直到他是无心之说,不然只凭这句话,这个蠢货便要倒霉。

“依你的说法,今日的火还要烧上三天三夜?”

他就是个不良人,哪里能判断出来这火势能烧上多少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看到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老人家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能,不能,也就一天一夜就差不多了。要是运气好,老天爷今晚下点雨,可能晚上就熄了。”

听到说话的声音,几个人都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小老头,拄着一根树枝,站在他们的身后。

看他脸上和身上沾着的烟灰,似乎是刚刚从火场里走出来一般。

“二叔,这位是咱们县令。”

“呀,县老爷来了,小老儿失礼了,您可是千万别见怪。”说着掉老头就准备低身下跪行礼。

“老丈无需多礼。”狄仁杰并不是一个在意虚礼的人,而且这老丈明显对山火有些了解,狄仁杰着急与他说话,便上前一步,扶住老丈,问道:“本官刚刚听老丈的话,似乎对着山火很是了解?”

小老头极少听人唤他老丈,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茫然的看着狄仁杰。直到自己在侄子的提醒下,这才明白过来。尴尬的挠了挠头,老丈说道:“小老儿不敢说多了解,只是小老儿自小就在这片林子里玩耍,所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但不知老丈刚刚所说火势最多一天一夜,可有什么依据?”

狄仁杰文质彬彬的话语,小老头真是有些难以理解。一定要自己的侄子在一旁小声用乡里的土话解释一遍,他才能明白过来。

“哦,原来县老爷问的是这个啊。这个事情还要从上次的大火说起来……”一听这个开口,不良人的眼角突然有些抽搐。显然是想到了自己小时候被这大火的故事摧残的事情。

不良人知道眼下不是让二叔给狄大人讲述那场大火故事的事情,赶忙轻咳了一声,苦笑着在自己的二叔身边小声嘀咕道:“二叔,大人事忙,您就捡紧要的说就是……”

还没等他说完,小老头就不乐意了。扭头瞪了他一眼,刚要训斥他两句,突然想起来狄仁杰还在一旁,这才放过了自己的侄子,对狄仁杰说道:“县老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老儿带您去个地方,您一看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三个不良人的脸色俱是紧张了起来,等到小老头说出来“往前一走,绕过火场就是”这句话的时候,三个人难得的异口同声的说道:“不行!”

“大人,山火不留情,绕过去不妥。”

“二叔,在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还非得去看看……”

三个不良人当下分作两拨,两个不良人劝说狄仁杰,一个不良人有些埋怨自己的二叔出的馊主意。

狄仁杰没有管不良人怎么说,只是对小老头说道:“老丈可是刚刚去过你要带本官去的地方?”

小老头这会儿本来正纳闷来自己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众矢之的,听到狄仁杰的问话,也只是习惯性的点了点头,随意的说道:“对啊,就在那边山头上,有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说着,老头还伸手指了指山头的方向。

看到那边山头隐现的火光,不良人心中更是紧张,脸色有些难看的看着自己的二叔,生怕狄仁杰答应下来。

俗话说的好,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几个不良人害怕的时候,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劳烦老丈引路,本官随你去看一看。”

“大人,那边火光闪现,似乎有些不妥,万一山火……”

没等不良人说完,狄仁杰便打断了他。只听狄仁杰说道:“老丈都去得,本官有何去不得?再说,老丈想必知道安稳的道路。”

见狄仁杰看着自己,小老头连忙点头应道:“县老爷说的太对了,小老儿刚刚走过那条小路,一路上都是上风口,一点火星都没有,烟火气也不重,安稳的很。”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既然大人都决定了,三个不良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小心的跟在小老头的身后,护着狄仁杰往火场走去。

一上路,众人便需要贴着火光走过一段小路,一边走着,小老头的侄子还不忘了埋怨:“二叔,你不说这一路安稳的和你,你看看这是什么,都是火光不说,烟火气还这么重……”

“这烟火气还重?你家灶房烧火造饭的烟气,怕是都比这个重吧。”听了侄子的话,小老头马上不满的反驳道。

他说的倒也没错,眼前的烟气还真的灶房烧火的烟气重。可是事情不能这样看啊,毕竟他们是带着狄仁杰出来的,若是这风向一变,上风口变成下风口,那可是指不定要出什么事情。尤其是狄仁杰跟他们在一起,万一有个闪失,那是谁都担待不起。

不良人苦笑了一声,知道跟自己的二叔说不通。便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家大人,想要再劝一劝大人。可是还没等他开口,狄仁杰就说道:“张成,你有空回头看我的功夫,还是好好看着路,这小路虽然平整,可是保不齐也有个沟沟坎坎的,万一摔了,也还麻烦。”

不良人苦笑了一声,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当下也不在开口,把头转了回去,老老实实的跟在自己二叔的后面。

他的二叔不明白狄仁杰的话外之意,只是觉得这个县老爷说的话很有道理,这时候就顺着狄仁杰的话说道:“大人说的是,不过这条路确实是这样,眼下这一段因为走得人多,平整的很,再往前走,可就稍微有些难走了。”

听说前面还要难走几分,几个不良人的脸色更加的不好。就连狄仁杰也有些紧张了起来,时不时的扭头看看四周的火势。

好在只是走了一小会儿,眼前就豁然开朗了起来,视线所及火光离他们都是有些距离,最近的看起来也有个三四十丈远。

虽然大火烧起来之后三四十丈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能被火光吞噬,但是这时候风向对他们有利,所以狄仁杰也并不是特别担心自己的安全,他只是担心这片山林。

“县老爷,您看到没有?”又走了一会儿,小老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对狄仁杰问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多忙碌 入目所见,尽是疮痍。这是狄仁杰的第一感觉。

“咦?”

紧接着,狄仁杰就发现了不同,只见一片火光一路蔓延到了某一个位置却突然的停了下来,显得非常的突兀。

“火势仿佛被限制在一个圈子里面了?”观察了一会儿,狄仁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结论。

小老头笑着点了点头,赞道:“大人好眼力。”

“难道是真的?”哪怕小老头点头赞同,狄仁杰还是不敢相信。

“县老爷看那里。”小老头伸手指了指远方一处烟雾不太浓郁的地方。

虽然烟雾不太浓郁,可是狄仁杰小时候读书用功伤了眼睛,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小老头也不失望,对狄仁杰说道:“此处离的有些远了,县老爷再往前些就能看清楚了。”

听到老头的话,狄仁杰拔腿就往前走。这一下可是把几个不良人吓的够呛,因为狄仁杰没有顺着小路往前走,而是侧身跨下小路,往火场的方向走去。

“大人,不能过去。”在这种危急时刻,三个不良人难得同心,三个人一人拦住狄仁杰的去路,另外两人一人一只胳膊,直接拉住了狄仁杰,让他一步都动不了。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不用太过担心,本官只是想再走两步,看看老丈所说的那边究竟有何不同。”

“再走两步,别说两步了,就算一小步,那也万万不行。”三个不良人没有说话,可是眼中的坚毅,却表达出相同的意思。

“县老爷不必如此,只要顺着这小路往前走一段,转过那个树林就成了。”

“是啊,是啊,大人还是快上去吧,万一这风向变了,可不是开玩笑的。”有了小老头的话,不良人们劝说起狄仁杰来底气就足了几分。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在众人的劝说之下,狄仁杰倒也不再坚持要往火场里面走。

话虽如此,可是直到把狄仁杰扶回小路上,三个人也没有放松警惕,两个不良人紧紧的跟着狄仁杰,生怕狄仁杰再次冲下小路。

“若是三思再这里,怕是要心疼自己辛辛苦苦藏在那里的衣服了吧。”众人在小老头的带领下,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目光所及之处再次发生了变化。

明明只是半山腰的位置,可是这个地方却是能看到整片山火的状况,抬头可见山顶的火光,俯身可见山底的火势。更为神奇的是,狄仁杰这次是清清楚楚的发现,火势确实是被限制在了一个固定的区域内,虽然这区域很大,可终归还是限制住了。这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神奇。

不知道是因为知道火势被限制住了而不再那么担心,狄仁杰突然想起来宋三思在山顶上藏的衣服这时候已经葬身火海之中……

至于那衣服的主人,这时候虽然没有葬身火海,可也是烦躁的很。

事情还是要从洪家兄弟说起。那日宋三思给洪家兄弟二人算过了“血光之灾”之后,又去了几次自己摆摊的地方,可是让他奇怪的是洪家老二并没有再次出现。

而且不仅洪家老二没有出现,就连那时候对他的话毫不怀疑的洪老大也没有出现。

这就让他有些奇怪了。以他对洪家兄弟二人的判断,这两人怎么着也要回来找她再算一算才是。思前想后宋三思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就打发老王去打探打探消息。

没有多长时间,老王就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一条坏消息,那就是洪家兄弟二人回到汴州府衙门之后,再也没有出来。也不知道两个人在忙活什么事情。

心烦意乱的宋三思只能继续守株待兔,一边等待着洪家兄弟的出现,一边默默期待自己能再见到那个老傅……

与宋三思的守株待兔不同,吴晨选择是自己上门去抓兔子,他要去抓那只名为李继文的老兔子。

“狡兔三窟,但不知道你李继文有几个窟窿可以躲。”吴晨在走一阵歇一阵,着实费了些力气才走回李继文的宅子。

李家的下人看到吴晨的出现都是有些意外,待听说吴晨是替狄大人来探望自家老爷的时候,更是不解。

心想吴晨这样一个已经离开衙门的人,是怎么和狄大人拉上关系的。

别说是他们了,就连他们的老爷李继文也并不知道吴晨已经回到了衙门。当然,本来他应该会知道的。只是罗永不知道怎么打算的,特意嘱咐众人不能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在陆大夫的用心调理之下,李继文的风寒好了许多,虽然不能活动自如,可是在家里与人聊天什么的,却并不是很耽误。

“吴贤弟,真的是许久不见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看座。”

原本李继文是打算在客厅里接待吴晨,不过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突然又改了主意,吩咐下人将吴晨请到了他的房间。

吴晨虽然对李继文有颇多的不满,可是眼下并不是撕破脸皮的时机。所以吴晨并没有冲动的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只是亲热的关心起李继文的病情。

李继文装模作样的咳嗽的两声,有些虚弱的说道:“终归是年龄大了,这点小小的风寒就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个风寒你都受不住,那么我呢?我又受了多少的罪?”吴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

“李兄何必说这种丧气话,我看你面色红润,虽然说话仍是有些虚弱,想来不过是以为风寒导致的这些时日没有休息好。想来再过两天,大人就能回衙门做事了。”

“实不相瞒,愚兄我有些心灰意冷,不太想回衙门了。”想要吴晨是打折狄仁杰的旗号来的,李继文突然想试探一下吴晨,看看他今天来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李兄这说的哪里的话!李兄虽然守苏东的牵连由主薄被贬为县尉,可终究也是朝廷命官。俗话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李兄你吃了这么多年的官家饭,怎能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冲动 “而且,狄县令初到任上,正是需要我等多多协助的时候。”

“我等?”听到吴晨的话,李继文突然发觉不对,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吴晨,等着他解释那句“我等”是什么意思。

吴晨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这件事情还忘了跟李兄说,我现在已经回到了衙门里。”

“那可是好事儿啊!”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李继文的心里只想骂娘。恶狠狠的诅咒那两个蠢货今晚不来就算了,若是来了定要让他们有死无生。

“对了,但不知贤弟回到衙门是在几堂?”李继文猛的想起来他现在是尉氏县的县尉,那么吴晨是不是已经踩在了他的头上?

吴晨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李继文的问题。只是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没想到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小小的尉氏县就发声了这么多的事情啊。”

许是想到自己从县丞被贬为县尉,李继文也有些感触,有感而发:“是啊,这一段时间,衙门里是真的不太平啊。别的不说,就说我……”

李继文刚刚想说自己的事情,吴晨就打断了他。“李兄难道不觉得是从我开始的?”

“额,确实是这样。说起来,当初衙门里的几个人,贤弟确实是……”

吴晨再一次打断了李继文的话,“与前任苏县令相比,我已经幸运很多了。而且,李兄莫不是忘了秦兴!”

听到这话,李继文的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有些不明白吴晨的用意。“吴官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晨就像没有听出李继文话中的不满一般,自顾自的说道:“也没什么用意,只是自我因病离开衙门开始,苏东、曹觅均因违法付出了代价,秦兴更是伏法被诛。”

吴晨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唯独漏掉了李继文。

“吴官人莫不是忘了愚兄。”说这话的时候,李继文的语气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不满。

吴晨轻笑了两声,又一次的转移了话题,“对了,听说李兄从中牟县回来身患风寒,现在看来应该是好了许多?”

两人谈话的节奏始终被吴晨所把持,李继文就想一个回答问题的人一般,始终被吴晨带着走。他想问的问题,他想听到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反倒是吴晨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消息。

不过这一次,李继文不再按照吴晨的节奏,固执的问道:“吴官人莫不是觉得愚兄被贬为县尉是罪有应得?”

从吴晨的本心来说,他并不认为李继文被贬为县尉是罪有应得。他认为,李继文当如秦兴一般,当斩立决!

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方便直接说出来,吴晨虽然是个冲动的书生意气,可是不是傻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的心理清清楚楚。

“李兄误会了,我也只是怕提起这这件事情李兄你会不舒服,这才故意不提。没想到李兄你……”吴晨一脸的苦笑的。

吴晨不是傻子,李继文也不是傻子。放在以往,李继文可能打个哈哈,这件事情就揭过去了。不过今天连着被吴晨抢白了几次,李继文的心情有些不爽。

“吴官人怕不是这样的意思吧?没关系,我李某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吴官人你有什么打算不妨打开天窗说亮化!”

“李兄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大家在衙门里共事了几年,我是什么人李兄你难道不清楚,你看看这事儿闹的。得,那我给李兄你赔个不是。我有哪里说的不到的,李兄你多担待。”

在李继文的记忆中,吴晨给人赔不是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这一次,他仍然没有给吴晨面子,冷冷的说道:“吴官人莫不是拿李某人当傻子?”

“李某人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可自问做事对的起天地良心!”

吴晨本就是个冲动的性子,虽然一直心里默念让自己不要冲动,可是在李继文几句话的刺激之下,这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猛地站了起来,没好气的说道:“我已经给你赔了不是,李兄你还要如何。”

“呵,呵呵……”李继文怪笑了两声,脸色一变,说道:“来人,送客!”

“不送,吴某人认得大门!”听到这话,吴晨更是生气,留下一句话扭头就走。浑然忘了自己今天来找李继文还有另外一个事情没说,他没有说出来的事情恰恰也是他今天来此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这么多年,还是一样的性子,有意思啊,有意思啊。”吴晨走后,李继文看着门口的方向,一脸的戏谑。

与李继文的轻松相比,冲动过后的吴晨着实有些沮丧。回到了衙门之后,他本想找到狄仁杰把这件事情给说清楚,可是没想到狄仁杰并没有在衙门。

吴晨本想去找城外找狄仁杰,不过总算是被罗永好说歹说的给拦了下来。不然的话,以吴晨这个身体,说不准这一趟还真的是有去无回。

这倒不是说城外有多么凶险,只是山林中烟雾弥漫,对他这种伤了肺部的人,确实是非常的不好。

狄仁杰这时候还是跟着几个人一起观察山火的情况,只不过这时候他已经不怎么担心了,正饶有兴致的听那个小老头讲述这片山林的故事。

只听小老头说道:“县老爷您有所不知,这片林子啊,着实有意思的紧。”

“老丈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林子啊,光我知道的,就已经烧了能有七次了。”

“七次?”听说已经烧过了七次,别说狄仁杰了,就连跟着上来的几个不良人都长大了嘴巴,一脸的不信。他们三个都本地人,打小都在这片林子里玩过,都在这片林子砍过柴火。

在他们的记忆里,算上今次,这林子也就烧了两次而已,哪里会有七次那么多。

“二叔……你是不是记错了,这林子只烧过两次。”不良人担心自己的二叔为了谈资胡说八道,赶紧拉了一把小老头的衣袖,小声的说道。

“你知道个啥。”小老头白了自己的侄子一眼,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山林志 接着就转过头来,对狄仁杰说道:“县老爷,小老儿大字不识几个,知道的事情也不多。可是若说这片林子的事情,我若称第二,那就没人当得起第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光的映照,在场的几个人都觉得小老头说到林子的时候满脸红光,似是骄傲,又似自信。

“按族谱记载,我家世世代代就在这尉氏县……”小老头别的都好,就是说故事的时候如说书先生一般,废话忒多了些。

说了好些他们家族的事情,终于说道了正题。“按照祖辈留下来的山林志记载,今次的大火确实已经是第七次了。而且,这林子每烧一次,再次生长出来的树木就更旺盛,更茂密。”

这样的想法狄仁杰是头一次听说,忍不住奇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按山林志记载,第一次起火的时候,这林子里面最高的树木不过一丈有余。此后每次重新生长的树木都要高上许多。”

听了老丈的话,狄仁杰忍不住看了看远处还在矗立的树木,入目所见,哪有低于两丈的大树。话虽如此,可是这样的事情他还是闻所未闻。

更为重要的是,他想老丈口中的那一本山林志。

不过,还没等他问出来那本山林志的事情,小老头就说出来一个更让他奇怪的话。“这片林子,每次起火都是因为不明所以的原因。”

“每次都是?”

“回县老爷的话,按照山林志的记载,确实是这个样子。今次的火场我也转过了一圈,最近也没有祭祖上坟的事情,按说这林子怎么都不会烧起来。”

“嗯?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看到不良人眼睛突然一亮,狄仁杰马上问道。

不良人确实是想到了一个事情,不过他觉得这个想法太奇葩了些,所以并不好意思说出来。

被狄仁杰一问,尴尬的挠着头,只说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到。

小老头可是非常了解自己的侄子,看到他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准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想到了什么候赶紧说,男子汉大丈夫的,说话藏着掖着的算怎么回事!”

小老头一辈子最在意的事情就是这片林子,所以但凡是与这林子有一点关系的事情,他都非常的在意。

这种在意,已经变成了一种执念。

在小老头的斥责与狄仁杰的眼神之下,不良人有些尴尬的开口说道:“那个……就是……就是在山火烧起来之前,我听到了打雷的声音,你们听到没有?”

一听这话,众人都想起来好像确实听到了雷鸣。不过那时候狄仁杰正路过一个铁匠铺,所以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打铁的声音,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啊?对!就是这样!”不良人说完,小老头愣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

说完之后扭头就往山下跑去,要不是几个不良人眼疾手快拦住了他,几个人怕是连下山的路都不好找了。

老头急匆匆的带着众人下山,直奔自己家的方向。

这个时候,小老头已经忘了县令狄仁杰还跟着他。一进家门就急匆匆的冲进了屋里,只留下自己一脸尴尬的侄子。

“大人……”不良人本想替自己的叔叔解释两句,不过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说话。

不过片刻的功夫,小老头就兴冲冲的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有些古旧的书籍。

“县老爷,您看看。”小老头捧着书走到了狄仁杰的面前。

狄仁杰接过来一看,只见书皮上书三个大字,正是小老头前面提过的那一本山林志。

从第一页看起,每隔几页,字体便要变化一次,想来是换了一个主人。

有的字体苍劲有力,有的字工工整整,有的字却又看起来七扭八歪,别别扭扭。

当狄仁杰翻到最后面的时候,小老头有些有些尴尬的说到:“大人您凑合看,小老儿我没读过什么书,这字都是照葫芦画瓢,一点点的描上去的。”

虽然字差了一些,可是并不影响狄仁杰看书的效率。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看完了整本书。

合上了书本之后,把书郑重的交还给小老头,狄仁杰才开口说道:“老丈且好好收着这本山林志,改日本官过来亲笔抄录一份。”

听到这话,老头惊讶的长大了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老丈刚刚急匆匆的回来,想必就是因为书中所说的巨响?”

小老头点了点头,“县老爷说的太对了。就是因为这样,小老头听到那混小子说是听到了打雷的声音……”

这小老头说话确实废话有些多,说了好些句才终于说到了重点。

狄仁杰点了点头,“书中虽然几次写到有响声,可是都未曾明言有过电闪雷鸣。”

“县老爷说的是,不过小老儿之前在邻县曾经听人说过,雷击树林会引起山火,您说……”

这样的道理狄仁杰自然也听说过,不过万事都要讲就一个证据。只凭眼前的几件事情,狄仁杰并不敢断定今次的山火就是雷击引起的。

“雷击引发的大火会有特别的痕迹,待明日山火熄灭我再进山里仔细找找,若是能找到,我就能放下一桩大心事了。”

“你们几个,明天跟着老丈一起进山,一定要多加小心。”狄仁杰吩咐了几句之后便告辞离开。毕竟,衙门里还有事情,他不可能因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就什么事情都不做了。

狄仁杰刚刚走到衙门的大门口就遇到了等了他许久的吴晨。

吴晨实在是等不急,所以便走出来衙门,准备到大街上迎一迎狄仁杰。

“吴官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恍惚,莫不是操劳过度,可需要回家休息休息。”

两人撞了一个满怀,狄仁杰马上关切的问道。

吴晨虽然有些疲累,可是他心不在焉的原因却并非如此。只见吴晨苦笑着说道:“大人,我们还是进去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帮忙解惑 听吴晨说完他今日与李继文谈话的内容,狄仁杰心里着实有些遗憾,心想吴晨的书生意气实在是太重了一些,并不适合做这些事情。

“吴官人莫要放在心上,此事自然还有别的办法,眼下衙门里事物繁多,也需要李继文回来做事,吴官人既然没有与他把关系闹僵,那也就没什么。”

狄仁杰也是够不会安慰人的了,他这样说也并不能让吴晨的心情重新放松下来。

“看来,我确实不适合做这些事情啊。”

一听这话,可是把狄仁杰给吓了一跳。眼下他正是缺少人手的时候,若是吴晨这时候撂挑子,那他就更难做了。

不过还没等狄仁杰开口,吴晨赶忙解释道:“大人莫要误会,属下的意思只说自己不适合做那些事情,对衙门的公务,大人若不嫌弃,吴晨愿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吴官人过谦了,衙门里的事情你可是比我清楚太多了。而且你病体愈,太过操劳终是不好。”

“对了,眼下刚好有一件事情想请吴官人主持……”

狄仁杰简短的把山火的事情给吴晨交代了一遍,最后还不忘了嘱咐吴晨去老丈家里抄书的时候替他跟老丈致谢。

吴晨自然是满口答应,就在狄仁杰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大人不怪我?”

“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狄仁杰停下来,轻声说看一句。接着,便笑着对吴晨说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家休息吧,明天还有好多事情在等着你。”

也不知道吴晨是怎么想的,莫名其妙的回了一句:“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看到吴晨一脸苦恼的模样,狄仁杰摇了摇头,仍是说道:“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

同样的话,远在汴州的宋三思也听到了。不过对他说这话的人是老王。

而老王这么说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天黑了,他饿了,着急回家吃饭了。

要说饿,宋三思也饿,他也想回去。可是老傅的事情相比吃饭休息来说,则是重要了好几倍。

“再等等,我总觉得老傅应该会来……”

“就算老傅不来,那两个洪家人也要来……”没等宋三思说完,老王就在一旁小声的嘟囔道。

显然,同样的话老王已经听宋三思说了很多遍了。

嘟囔完,老王就后悔了。这倒不是因为老傅或者说是洪家那一对兄弟突然出现打了他的脸。而是因为宋三思这时候突然诡秘一笑,轻声说道:“我在尉氏县虽然时间不长,可说的话总是有人听。”

一开始,老王还不知道宋三思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当宋三思很直白的说道:“城里的媒婆我不说全都认识,可以认识了七七八八,你说……”

老王能说什么,心理满心欢喜的以为宋三思要说帮他找媒人说和娶个媳妇,可是没想到,宋三思话锋一转,“你说,我要是跟她们说一说你的情况,还有谁敢给你保媒,还有谁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你?”

对于宋三思这种赤裸裸的威胁,老王还能怎么办,自然是猛地站了起来,一脸谄媚的说道:“宋爷,您看你这话说的,这么说多伤感情。小的给您揉揉肩,坐了一天也是够辛苦了。”

宋三思白了老王一眼,倒是心安理得的享受起老王的按摩来了。

他这一天确实是有些累了,在老王的按摩之下,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接近周公那个眉清目秀的女儿的时候,宋三思突然觉得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哎呦~”痛呼了一声,宋三思就醒了过来。

“你丫这是撞城墙呢!”宋三思不满的骂了一句,就见老王朝前面一努嘴,小声的嘀咕道:“洪家那俩人来了。”

一句话,就让宋三思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不过他还是眯着眼睛,没有马上坐起来。直到洪家兄弟走的近了,宋三思这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老王吩咐道:“成了,时候不早了,也该收摊回去。”

等了一天的人好不容易出现了,宋三思却要离开,这让老王非常的不解。可是他嘀咕了两句,宋三思反而有些等不急了一样,自己动手开始收拾。

“行了,还不走你这是等雷劈呢?”宋三思一个人收好了东西,看到老王还杵在一旁发呆,宋三思拖着老王就走。

他这一动,洪家那一对兄弟就注意到了宋三思。

“哎~别跑……”情急之下,洪家兄弟口不择言,说的话就像是抓犯人一样。

宋三思就像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的迈着步子往前走着。

情急之下,洪家兄弟再次喊道:“拦住他们~”

这样一喊倒是有些效果,马上就有认识洪家兄弟的人拦住了宋三思。洪家兄弟跑的也挺快,宋三思刚刚被人栏下,他们就追了上来。

不过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说不出话来,过来好一会儿的功夫,才上气不接下去的说道:“没事儿了,你们走吧。”

“哦,那我们走。”洪家老二本意是让那几个把宋三思拦下来人离开,好方便他们跟宋三思说些事情。哪里想到宋三思倒好,扭头就走。

好不容易把宋三思给留了下来,洪家老大急忙说道:“先生,可算找到你了。”

“哦,原来是你们啊,有什么事?”宋三思这时候才装作认出来他们样子,笑呵呵的说道:“刚才没有认出来,你们怎么这么着急?”

“先生,我们那边去说。”

洪家兄弟带着宋三思和老王去了一处僻静的茶馆,等到小二端上了大碗茶又退下之后,洪老大又小心翼翼的确定门外没有人之后,这才小声的说道:“有一件事情想请先生帮忙解惑。”

“哦?什么事情?”

洪老大和洪家老二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洪老大有些尴尬的开口。说道:“那个……先生前面说我兄弟他有血光之灾,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请先生仔细说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兄弟 说完,洪老大还故意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自家的兄弟,示意他也说两句。

洪家老二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两声,“那个,请先生帮忙解惑。”

“哦?解惑不难,但是有个问题我想先问问你,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宋三思折腾了那么长的时间,为的也就是这件事情而已。

“先生请说。”回答宋三思的不是洪家老二,而是明显有些焦急的洪老大。不过洪家老二也并没有反对的意见,只是有些紧张的看着宋三思,等待着他的问题。

两人这么干脆,反倒是让宋三思有些犹豫了。能让两个本来犹犹豫豫的人变得这么干脆,想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明明是因为没有想好问什么问题而犹豫不决,可是在洪家兄弟二人的眼中,宋三思却是绕有深意的看着他们,其用意似乎是让他们自己交代。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刚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宋三思轻声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那个……”听到宋三思真的提出来这个问题,洪家兄弟都有些犹豫不决,嘀咕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宋三思倒也干脆,端起茶碗放在嘴边,偷偷的观察了一下那兄弟二人的神色,心里也就有了主意。

“没事儿,不方便说就不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是无论是宋三思的神态还是表现都在告诉洪家那两个人:“说吧,不说就别指望小爷会救你们。”

洪家二人自然明白这样的道理,可是那件事情着实有些不好开口。

最后还是洪老大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说道:“先生,此事事关重大,不知道可否只与你说。”说完,洪老大又对老王歉意的一笑:“这位兄弟,不是我们兄弟信不过你,只是这件事情关乎我们兄弟身家性命,不得不谨慎些。”

老王没什么意见,他本来也不是很想掺和这件事情。毕竟,有时候知道的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他刚刚站起身准备出去避一避的时候,宋三思一把拉住了他,对洪家兄弟说道:“他跟在我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而且为人最是谨慎,让他在门内守着就是,这样万一有个人的,也方便。”

宋三思的话可谓是说到了两个人的心坎上了,所以对于宋三思的提议,二人只是对视了一眼就答应了下来。

这可就苦了老王了,真真正正的变成了别人坐着他站着,别人喝着他看着,要多无趣就有多无趣。

不止他觉得无趣,宋三思同样觉得很无趣。因为洪家兄弟说的内容实在是让他无语。

只见洪家老二羞红了脸,如姑娘家一般扭捏的说道:“事情是这样,就在几个月前,有一天我在衙门里做完事,正准备准备回家睡大觉就遇到了一个姑娘……”

洪家老二也是个奇葩,在说正事的时候干脆利落,几句话就能把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可是说到男欢女爱的时候,却磨磨唧唧,说起来没完没了。

若是一个喜欢听这些事情的人也还罢了。可宋三思完全不喜欢听这些别人的故事。但是他又不好打击洪家兄弟的积极性,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其实这件事情只要几句话就能说清楚,那就是洪家老二有一天在衙门里遇到了一个姑娘。他以为那个俊俏的小姑娘不过就是后院新招进来的小丫鬟罢了,便与那姑娘发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奇妙故事。

结果在昨日,那姑娘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听说姑娘有孕,洪家老二甚是欣喜,忙不迭的与姑娘说要娶她为去。

没成想,姑娘一听这话马上就翻了脸,劈头盖脸的就把洪家老二给一通骂,说的话是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而且看样子要不是有孕在身,都能直接扑上去对他拳打脚踢了。

洪家老二一时气急,骂了那姑娘两句又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打就打出事情来了。姑娘一边抹泪一边说要让洪家老二绝后,要让洪家全家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洪家老二那是衙门里正当红的不良人,怎么会在意一个丫鬟的威胁,当时又留下两句狠话便走了。

他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该吃吃,该玩玩,该闹闹,该做事就做事。

然而就在今日,宋三思与他说了他也血光之灾的时候,洪家老二猛的想起来这件事情,所以那时才会急匆匆的离去。

说来也真是巧了,宋三思不过就是随意的忽悠,哪里想到还真的说中了。

那个洪家老二一直以来以为只是一个普通丫鬟的姑娘,不仅不是普通丫鬟,甚至都不是一个丫鬟。那是被衙门里的大奶奶收做了义女的大姑娘。

虽然义女没有真是的大小姐那般金贵,可是这个义女也是深受大奶奶的喜爱。若是姑娘家没有生气,好好的与大奶奶的说道说道,洪家老二不仅能得到一个贤内助,还能让他在衙门里抱上一条大腿,日子过得更加轻松。

但是坏就坏在他昨天打的那一巴掌上面了。姑娘记仇,哪怕今日见了洪家老二一面,对他也尽是恶语相向,根本没有给洪家老二解释的机会。

折腾了那么长的时间,洪家老二这才真的担心起自己的身家性命不保,与自己的大哥商量过后,便急匆匆的跑来找宋三思帮忙。

这样一个狗血的故事,老王听的是津津有味。但是宋三思不一样啊,他想要听的是另外一件事情,那件与老傅有些关系的事情。

未免这兄弟二人起疑,宋三思只能敷衍的问了几句那姑娘的姓名八字什么的装模作样的掐指算了起来,实际上他却是在盘算要怎么样才能把话题重新带回那件事情上去。

见宋三思一直皱眉不语,洪家老大心想这一下是真的不好了,带着哭音说道:“求先生救我兄弟一命,若能得脱此难,我就是给先生做牛做马,都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醉了 洪家老二被大哥的话说的有些动情,一时不察就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对对,请先生救我一命,到时候我大哥给先生做牛做马……”

话一出口,洪家老二顿时有些后悔,干咳了几声接着说道:“我也……给先生做牛做马。”不过可惜,他说的含糊不清,并不能确认他究竟说的是我也愿意,还是我家兄弟愿意。

洪家老大听到这话只是一愣,便不再言语。

而宋三思这时候却突然高兴起来了,因为他终于有了办法。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虽然是用商量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可是宋三思并没有征求他们意见的意思,未等两人表态,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故事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童话故事之类。只是很俗套很俗套的报恩戏码而已。

从这个故事就看出宋三思的厉害来了。若是宋三思直接了当的说一个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虽然能非常直接的挑拨二人的关系,可却也会影响到他自己和洪家兄弟的关系。

但是这报恩的戏码就不一样了。本来没什么良心的洪家老二听起来倒是没什么感觉,可一直拿兄弟当兄弟的洪家老大可就不一样了,委屈如潮水般涌入心房。

哪怕宋三思对他兄弟二人说了不用太过在意这件事情,明日事情自有转机的时候,洪老大也没有露出什么高兴的表情。

只有当洪家老二对他说要回衙门的时候,洪老大才勉强的扯出一丝笑容,说道:“我还想请先生再算一算姻缘,要不兄弟你先回去?”

“那成,你自己掂量着,不要回去太晚,也省的别人说闲话,毕竟现在正是关键的节骨眼是,可不敢……”

洪老大忙不迭的点头答应,等到洪家老二一出门,他的脸色就垮了下来,苦着脸坐在宋三思的对面,也不说话,也不喝茶,就那么傻傻的坐着。

“我……”沉默了许久,洪老大才再次开口,不过这一次他只说了一个我字就再次闭上了嘴巴。

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灌进了一碗茶水,洪老大才重新开口:“我这个兄弟比我小四岁。自打我记事起,所有人都跟我说……”

没等洪老大说完,宋三思突然哈哈一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

宋三思此话一出,洪老大和老王都是一脸的不解,不过宋三思也不去管他们,只留下一声“走”,便自顾自的往门外走去。

正主儿都走了,剩下的两人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对视了一眼,便跟着宋三思走了出去。洪老大只是安静的跟着宋三思的身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老王好像是喝茶喝的太无聊了,追上宋三思就嘀咕道:“去哪啊?”

出了茶馆,宋三思只是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扭头对老王说道:“就这儿!”。

小二招呼几个人坐下,宋三思又吩咐了酒菜,突然说道:“你明白什么意思了吗?”

这句话老王听起来是一头雾水,不过洪老大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慢慢想,不着急。”说完了这一句,宋三思也不再说话。这可就把老王给难受坏了,他本想着跟宋三思这话痨好好的聊聊,可是宋三思根本看都不看他。

至于一脸痴呆相的洪老大,老王则是完全不想搭理了。

这种情况直到酒菜上桌之后才开始好转,不过却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只不过是多了些喝酒吃菜的声音罢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盘子也空了许多,老王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我说洪老大,我记得你前面你在茶馆的时候好像要说什么事情,这会儿该说了吧?”

听到这话,洪老大先是把目光转向了宋三思,待宋三思微笑的点了点头,洪老大这才放下酒杯。

老王看着洪老大,满心期待的等着他开始讲述他和他兄弟的故事。可是,万万没想到,洪老大的开场白居然是一个又长又响的酒嗝。

光是打嗝也就罢了,哪知道洪老大打了一个嗝之后,突然脸色一变,一手捂嘴,急匆匆的往门外跑去。

将将跑到门口,洪老大就忍不住了,右手一送,身子一弯,“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等到小二把吐干净的洪老大搀了回来的时候,老王的脸色也一变。当然,老王不是想要吐,而是想要发飙。

因为他等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为了听故事,可是眼前说故事的人已经醉的一塌糊涂。看洪老大的样子别说是说故事了,他就是能说出来完整的一句话都是奇迹。

老王不满的白了宋三思一眼,似乎是不满意宋三思刚刚不停的对老王劝酒,硬生生的把他听故事的机会给劝没了。他也不想想,刚刚劝酒的时候也有他一个。

“喂,我说宋爷,您老人家不是哑巴了吧?”看到宋三思一反常态,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整顿饭的时间除了劝酒就是喝酒吃菜,老王忍不住问道。

宋三思就如没有听到一般,仍是自斟自饮。老王讨了一个没趣,心情更加郁闷。

“小二!”老王喊了一声小二,打算让小二再上一壶酒来,。

然而,小二刚刚应声过来,宋三思却抢先说道:“结账。”

结账,这在小二听来无比美妙的声音,可是在老王听来却烦的无法忍受。

俗话说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憋屈了一天的老王狠狠的一拍桌子,喝到:“姓宋的!……”

宋三思只是看了老王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你结账吗?”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把老王说的哑口无言。

结过饭钱,出了小店,重新走到了大街上之后,老王马上就恢复了正常,一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边贱兮兮的小声说道:“那个洪老大就扔在那里不管了?”

许是被老王不停的问问题问的烦了,宋三思这一次终于回应了老王。

“你知道他家住哪?”

“你想送他回去?”

“你就这么无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匆忙离去 宋三思一连三个问题,老王回应也很干脆,那就是“不知道”,“不想”,“对啊!”

“既然你无聊,那我给你找点事情做!

老王在听到宋三思张嘴说出“既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可是宋三思一晚上不说话就是为了给他下这个套,眼下老王自己挖坑,自己又跳进去了,宋三思哪里还会给他爬出来的机会。

没等到老王开口反驳,宋三思就用极快的语速说道:“放心,小爷我也不让你吃亏,保管你今晚的事情做的轻松愉快。”

“你说的是真的?”听了宋三思说了让他去做的事情,老王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宋三思竟然会让他做这种事情。

“喏,这个你拿着,足够你今晚的花用了。”

老王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里面最起码也有将近百文。逛个窑子,有个十来文钱也就够了,宋三思给他的钱最起码还能剩下七八十文,这生意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可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他怎么也想不通宋三思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了。

这人也是够贱,非要宋三思说出:“你再不去就把钱还我”这才屁颠屁颠的往窑子的方向跑去。

看着老王去的方向,宋三思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真是毛病。”

骂完了老王,宋三思的眉头就再次皱了起来,摇了摇头,慢慢的往刚刚的酒馆走去。

小酒馆与宋三思离开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小二依旧在跑前跑后的忙活着,掌柜的依旧在美滋滋的打着算盘。就连洪老大好像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依旧是趴在桌子上,没有任何动作。

“起来吧,想说什么赶紧说。”宋三思一屁股坐在洪老大的旁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

说来也是挺有意思,宋三思话音刚落,洪老大就坐起来,眼神清明,哪里还有一丝醉意。

装醉被人拆穿,洪老大也没有一丝尴尬。只有当他端起茶碗来想要喝口茶润润喉咙的时候,发现茶碗是空的,这才有些尴尬的看了宋三思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你帮我续点?让小二看到我就有些不好说了……”

宋三思摇了摇头,“说吧,有什么话赶紧说,捡要紧的说,我没时间听你说故事。”

“前面在茶楼的时候,说的我兄弟的故事……”

只听了洪老大的开头,宋三思就站了起来,“你确定还要继续说这种废话?”

宋三思的举动让洪老大非常意外,赶忙说道:“先生莫急,这就说到正事了。”

宋三思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一旁抱着肩膀,只要洪老大还是说废话,他马上就毫不犹豫的扭头就走。

“先生可还记得,昨日初见的时候先生说我有麻烦事。”

“当日我未敢与先生明言,确实也是因为那件时间太过麻烦了些,不知道先生是否敢听?”

宋三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能知道,他这意思无非就是:“你要说就赶紧说,不说就别废话,小爷我还有事情要忙,没空在这听你废话。”

“我做过很多亏心事……”

“我还有事情要忙,先走了。”听到洪老大始终不能说到重点,宋三思真的是烦了,留下一句话,扭头就走,毫不停留。哪怕洪老大连喊了几声,宋三思只当没有听见。

洪老大因为装醉,也不好追出门去,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宋三思远去。

第二日,洪老大再次来到昨日宋三思摆摊的地方。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到宋三思。别说宋三思了,就连老王也没有出现。两个人仿佛就没有来过汴州城一样,没了踪迹。

事情还是要从昨天夜里说起……

话说那夜老王拿了宋三思的钱袋子奉命去窑子里打探消息,老王做为一个在汴州城里做了多年的不良人,对于如何和窑姐儿厮混是再熟悉不过了。

一夜过去,宋三思让他打探的消息他就打探了清清楚楚,而且,还带回来一个更重要的消息。

“那个丫头不止是义女那么简单。坊间传闻府衙的大奶奶最近正在给她张罗婚事,说是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

“那可就有意思了,大概知道是什么人家吧?”

老王嘿嘿一笑,贱兮兮的说道:“反正不是你家,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那成,你也不用想着在尉氏县成亲了。”

“不成就不成,有什么大不了的。总拿这件事情来威胁,你有没有意思!”

又一次的被宋三思威胁之后,老王的不满终于爆发了。可是爆发过后,他马上就后悔了。一脸谄媚的跟在宋三思身后,小声说道:“宋爷,宋爷,你看看这事儿闹的,我开个玩笑而已,做不的真。”

“开玩笑?小爷我没那个心情跟你开玩笑,行了,小爷我要收拾东西回尉氏县了,你丫自己玩儿去。”

“嗯?回去?怎么这么着急。”一听宋三思这就要回尉氏县,老王吓了一跳。赶忙说道:“宋爷,不用这么着急吧……我就开开玩笑,你也不用当真啊,宋爷啊,我跟你说啊……”

“你说。”

“那人我打听清楚了,就是汴州城里面新来的一位大人。”

“新来的大人?”宋三思嘀咕了一声,心里突然生出来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人?那边那个大人?”宋三思一脸的不敢相信,伸手指了指尉氏县的方向。

老王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宋三思再也不敢耽误,眉头一皱,“赶紧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这时候天才蒙蒙亮,两人出城的时候连齐叔都不知道,更何况洪家兄弟了。

“大人要和汴州的大老爷结亲那是好事儿啊,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早饭都没吃,可饿死我了……”哪怕出了城,老王也不理解宋三思怎么这么着急。

宋三思着急自然有他着急的道理,若只是这一件事情,他不会这么急着回去。不仅不会急着回去,他还会把这件事情搅和黄了,才会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二十七 只是因为狄仁杰打发人送来的一封信,让他不得不赶紧回去。

“这山怎么烧了?”老王和宋三思并没有选择回城,而是在路过那片山就停了下来。

今天的山下堆满了人,尉氏县衙里的不良人除了几个留在城里当值,剩下的都被狄仁杰带了过来。

老王看到罗永,马上就提出了问题。罗永还没开口,宋三思就开口说道:“你家大人何在?”

罗永自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是宋三思,可是谁知道衙门里还有没有李继文人,为了不暴露宋三思的身份,罗永只能问道:“你是何人?”

“我姓洪,就洪大宝。乃是你家大人托人从汴州城请来的,你一问便知。”听到这么俗气的一个名字,罗永险些失笑出声。

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板着脸说道:“没听大人说过,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跟大人通传。”

“大人,有一个叫洪大宝的人来找您,说是从汴州来的。”罗永担心狄仁杰想不起来,还特意自言自语一样的嘀咕了一句:“洪大宝这名字和宋小宝倒是挺像的啊。”

其实,罗永完全没有必要说这句话。狄仁杰怎么可能不知道的呢,这和洪大宝的名字,正是他心血来潮特意吩咐的。

“来了啊。”

“来了。”

两人简单的打了一个招呼,宋三思就开口问道:“在哪?”

“我带你去。”狄仁杰的回答非常简单。

在场的四个人里面只有老王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狄仁杰和罗永要带他哪里。

顺着山间的小路,一直走到了宋三思藏衣服的那个山头,狄仁杰才停下了脚步。

“看到了吗?”狄仁杰伸手一指山下的方向,轻声问道。

就算狄仁杰不说,老王和宋三思也都看到了半山腰的那片空地。

只见十余个不良人成圆形围绕,背对圆心。圆心中则是凌乱的分布着几十个烧的如黑炭的一般,仿佛是人的尸体。

看到这一幕,老王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嬉皮笑脸的神色,只有沉重。

就连宋三思的表情都一些凝重。他见过战场上的尸横遍野,他见过瘟疫造成的遍地恐慌,他见过化作焦炭的干尸,甚至他自己都被大火烧死过一次。

可能就是因为火烧的痛苦难忘吧,每当看到被火烧死的人,宋三思的心情都格外的沉重。

“一、二、三、四……嗯?”走入圆心,宋三思就开始数人头,可是只数到第四个人,他就停了下来。看着第五个人的尸体,他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只见他蹲在那人的身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扔是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狄仁杰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啊。”宋三思就像被人从梦中惊醒一般,愣了一下才说道:“没事,这是第五个了。”

“六、七、八……”说完之后,宋三思再次开始数人头。足足数完最后一个人,宋三思才再次停下来,“二十七个,整整二十七条命。”

“看样子,这些人都被烧死的?”老王之前就也看过被大火烧成焦炭的尸首,所以跟着宋三思看了一圈之后,他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过可惜,宋三思和他的看法完完全全的不相同。宋三思皱眉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没有一个是被烧死的。”

“啊?”不仅是老王,在场的几个人都是一脸的惊讶。因为这些尸体全都是有些挣扎的模样,四肢有的蜷缩,有的舒展,看起来都是非常痛苦,所以众人都以为是被火烧死的。

宋三思低声解释道:“两手蜷缩,未足为生前伺候被烧之证。但凡被烧死之人,口鼻内必有烟灰、碳墨附着,且身体表面有红斑。我刚刚仔细看过了,这些人,没有一个满足这些条件之人。”

“别说全身红斑,便是一个红斑都难以找到。”

“难道就不能是烧的太严重,看不到红斑?”老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一个问题同样也是其他人心中的疑问。

“有这样的可能,不过只是凤毛麟角一样的存在。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口鼻,你自己去看,若是有一人口鼻内附有烟灰、碳墨,小爷我也一把火把自己给烧了!”

宋三思不是自大,而是自信。这是一种建立在无数次经验之上的自信,论对死因的判断,他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毕竟,没有人比他见过更多的死人,没有人比他检查过更多的尸首。

老王不是不相信宋三思的判断,他只是觉得宋三思的结论有些太武断了些。只是看了一圈就说这些烧成灰碳一样的尸体没有一个是被火烧死的。

依着宋三思的说法,老王和罗永都跑过去又看了一圈,还真的没有一个人的口鼻内有烟灰、碳墨附着。

狄仁杰对宋三思的判断自然没有疑问,不过他还是等着老王和罗永回来才开口问道:“那依你看,他们是怎么死的?”

“千奇百怪,各有个的死法,至于具体的原因,我要一个个的仔细检查过才能知道。”

“好,你是就地检验,还是去义庄?”

让众人意外的是,宋三思再次给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只见宋三思挠了挠头,突然问道:“听说中牟县有猪瘟,咱们县没有吧?”

若不是身边还躺着那么多尸首,这句话足以把狄仁杰逗笑了。“你多虑了,猪瘟的事情目前并未影响到我们县。”

“那好,劳烦大人吩咐人寻两头猪来,一头要死的,一头要活的。死的要刚死的,活的要活的好的。”

听到宋三思这个不伦不类的要求,狄仁杰一愣,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检验还需要这个?”

宋三思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道:“必不可少。”

既然宋三思都这么说了,狄仁杰也只好点了点头,吩咐罗永安排人去寻两头猪回来。

“好了,现在也没别的事情了,我先歇会,等猪找回来了,再叫我。”宋三思对老王吩咐了一句,就直接躺在了草地上,准备睡一个回笼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解释不清 草地上,一边躺着二十具尸体,一边躺着一个宋三思。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怪异。狄仁杰说道:“先别睡,本官有事情问你。”

宋三思睁眼看到狄仁杰对他使眼色,这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嘟囔道:“大人有什么尽管问。”

狄仁杰看了一眼老王,老王心领神会,借口肚子有些不舒服,就把这片草地留给了宋三思和狄仁杰二人。

“你要那两头猪做什么?”

“说实话?”

没有了外人,宋三思和狄仁杰说起话来就随便了许多。

见狄仁杰点了点头,宋三思便开口说道:“说实话,我回来的太匆忙,连早饭都没吃。”

这样的答案,狄仁杰自然不会相信。不过既然宋三思不愿意说,他也懒得去问。他更在意的乃是狄仁杰这次在汴州城里有没有什么收获。

“我有一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早知道把他们两个留下来了。”宋三思这种没正经的样子,实在是让狄仁杰有些无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过想起宋三思的脾气,狄仁杰马上补充道:“先听坏吧,谁知道你的好消息是不是骗我的。”

宋三思被狄仁杰的说法逗的轻笑一声,不过在这种场合,这种笑容多多少少有些诡异,幸亏没有人看到,不然宋三思怕是要被人当做怪人了。

“那我就先说好消息了。”宋三思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还特意倒退了一步,弯腰拱手,小声说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狄仁杰这会儿并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有些不满的说道:“不要闹,说正事!”

宋三思可不管那么多,依旧我行我素,满不在乎的说道:“恭喜大人就要和汴州府里的大老爷结为亲家!”

听到宋三思说的好消息竟然是这种事情,狄仁杰心里一惊,急忙问道:“当真?”

待宋三思点了点头,狄仁杰更是心慌。哪怕他已经是一县之长,可终归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对于这种婚姻大事突然砸到了自己的头上,一时间无法接受也是在所难免。

“那么,坏消息是什么?”狄仁杰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的问道。

“哎……”宋三思叹了一口气,故作为难的说道:“按说这也不算什么坏消息,说不准还是另一遭喜事。”

“嗯?”宋三思的话说的狄仁杰一愣。

可是紧接着宋三思就说了让狄仁杰想要吐血的话来。“听说那女子怀有身孕,看来大人小登科之后就要喜当爹了啊……”

宋三思阴阳怪气的说法并没有让狄仁杰有一丝轻松,反而眼睛瞪的更大了些。

成功的作弄了狄仁杰,宋三思自然是很开心,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说的话狄仁杰难免头疼。看在狄仁杰最近忙的有些焦头烂额的份上,宋三思接着就完完本本的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哦,知道了。那件事情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没有?”听宋三思说完整件事情之后,狄仁杰反倒不那么在意了,直接把话题转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喂,我说小狄,甩手掌柜的也不是你这么当的吧。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要替你操劳不成。”

狄仁杰的回应很简单,那就是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的说了一句:“没错!”

仿佛没有想到狄仁杰会这么回答,宋三思很明显的愣了一下,接着就有些勉强的答应道:“成,那我就先回汴州了,尽快把这件事情给解决掉。”

“你……算了,你说吧,要什么。”以狄仁杰对宋三思的了解,他自然知道宋三思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这样想回汴州。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宋三思赞了一句,接着就说道:“我要那个人。”

趁着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宋三思用脚指了一具尸体,小声的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狄仁杰猛地把头转向宋三思,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以他对宋三思的了解,他知道宋三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跟他要一具尸体。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轻声问道:“为什么?”

“他与其他二十六人的死法不同。”宋三思的回答,并不能让狄仁杰满意。狄仁杰再次问道:“为什么?”

“这个人我有用。”宋三思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回答狄仁杰的问题。

狄仁杰也并不纠缠,只是说道:“这并不能解释你为什么要他。”

若是以往,狄仁杰也不会这样不停的追问,可是死者为大,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也不能随便的把人交给宋三思。

宋三思低头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的说道:“说实话,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只能说我有一种直觉,这人的死法有些与众不同,甚至有可能与我有些关系。”

听到宋三思的解释,狄仁杰的忍不住多看了那具黑炭一眼,当然,他并不能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行了,你也别问我了,这个问题我暂时也解释不清楚。”

对于宋三思这种近似无赖的解释,狄仁杰也有些苦恼。“你不与我说这件事情多好,待检验时自行检验了便是。”

“不一样。”宋三思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检验过后他是否会完好无损,所以一定要先与你说好。”

“你认识?”

“不认识。”

“那到底为什么你要他?”

任凭狄仁杰怎么问,宋三思就是不松口。

把人这么随随便便的就给了宋三思是怎么都不可能的,哪怕宋三思对他来说亦师亦友,那也是不可能。不过狄仁杰也知道宋三思有自己的考虑。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说道:“这样吧,他若无亲无故,那我只当没听你说过这件事情。”

这已经是狄仁杰能做出的最大的退步了。刚好这时候下山找猪的人回来了。两头猪,哼哧哼哧的被抬到了狄仁杰的身前。

看它们不停的扭动着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都不吃 “这两头猪,一头直接杀死,一头直接烧死。”看到众人都看着自己,宋三思便随口吩咐道。

在场的众人都不是傻子,一听宋三思的话就明白了过来,敢情宋三思命人折腾这两头猪到山上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

狄仁杰点了点,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洪小宝的吩咐做吧。”

罗永和老王这才领命下去,杀猪的杀猪,烧火的烧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准备烤肉了。

火烧活猪,着实有些残忍了。尤其是两头猪在生死只见的嚎叫,更少让人有些心悸。不过,随着火堆中飘散出来的烤肉香气却让人无法想到残忍二字,现场的不良人无一例外,全都在吞咽的口水。

待火堆中的活猪不再嚎叫的时候,宋三思吩咐道:“行了,杀死的这一头也可以烧了。看着点火候,不要烧久了。只要那一头的表皮出现疱疹,就撤下来。”

众人应了一声,就把杀死的那头猪也架到火上烤了起来。

浓郁的烤肉香气伴随着滋啦滋啦油脂燃烧的声音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面,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现场就出现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一边是吞咽着口水的活人,一边是已经烧成了黑炭的死人。

好在这个场景没有保持多久,在肉还没熟的时候,宋三思就开口吩咐众人将两头猪从火堆上取下来。

众人虽然听命把烤猪取了下来,可是对于宋三思让他们把火灭掉,却有不同的意见。不良人们打算的是一会儿宋三思折腾完了时候接着烤猪,毕竟这么香猪肉,如果不烤熟了吃掉,可就太对不起惨死的猪了。

宋三思多多少少也猜到了诸位不良人的想法,所以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招呼狄仁杰过来,他要开始检验这两头猪了。

说是他检验,不过宋三思自然不会亲自动手。就这样,宋三思张嘴,不良人动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两头猪就被开膛破肚。

“看到没有,这直接烧死的猪口鼻内烟灰有多少,另一头猪的口鼻内有吗?”

事实胜于雄辩,宋三思简简单单的就证明了自己的理论。那就是,现场的重人没有一个是直接被火烧死的。

当然,这种血淋淋的实验还有另外的好处,那就是每一个不良人在看过开膛破肚的死猪之后,哪怕味道再香,他们也不想接着烤来吃了,他们只想远离这片山谷,用清水好好的洗去自己一身的血腥气,只有这样,才能忘记一旁堆积的二十七具尸体。

“如此说来,这些人已经可以确认并非死于山火了。”

宋三思点了点头,接着对狄仁杰说道:“二十七人,尽皆死于非命,至于他们具体的死因,需要仔细的检验过后才能告知大人。”

“好,罗永,你带人把二十七具尸体尽数运到义庄去。”

罗永应了一声,狄仁杰接着吩咐道:“还有,请吴县尉写一则公告,昭告全城百姓谁家有失踪的亲人,尽快到衙门登记造册。”

“属下明白。”罗永深知狄仁杰的习惯,所以每次应声之后都没有退下,而是安静的等着狄仁杰另外的吩咐。

果然,狄仁杰犹豫了一下,再次说道:“派人去李县尉家一趟,把这件事情也与他分说。”

罗永又应了一声,就在他准备招呼手下人做事的时候,宋三思也突然冒出来一句话:“烤肉不吃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在场的不良人都有些承受不住了。有那心里脆弱的,看看血淋淋的死猪,再看看一旁黑炭一样的尸体,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有第一个人吐就有第二个人吐,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现场的不良人基本上全都是一个姿势,躬身弯腰,双手扶膝“哇”……

勉强忍住心中的恶心,狄仁杰没好气的瞪了宋三思一眼,赶紧吩咐道:“罗永,不行的话你先带人回去,换几个回来把这事情给做了。”

若是这么回去,可就太丢人了。所以哪怕不良人们的胸腹之中有如翻江倒海一般,罗永依旧是拒绝了狄仁杰的提议。美其名曰:“玉不琢不成器,一定要让他们经此磨难才是。”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倒是不再说什么,任由他们去了。说来也是他们运气好,这些被烧成焦炭模样的尸体只是看着比较脆弱,但是在搬运的过程中并未出现缺胳膊短腿的情况……

“你要不要也来吃点?”所有的尸体都被不良人运走了的时候宋三思的烤肉也刚刚好。不过,对于宋三思的邀请,狄仁杰只能婉言谢绝。

别说吃了,他看到宋三思吃的那么香都觉得有些恶心了。

“老王,你来点?”也不知道宋三思是怎么想的,明明老王也在强忍着心中的恶心,他还招呼老王一起吃。

老王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搭理宋三思。“大人,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属下也下山去了。”

“也好,你先下去吧。”狄仁杰本想问问老王汴州的事情,只是他与老王的身体都有些不适,便不再勉强老王,准备晚点回衙门之后,再行询问。

但是,这两个人都忘了现场还有一个非常顽皮的宋三思。

“别忙,还有事情呢。你把这几天的事情跟大人好好说道说道。我这会吃着东西,实在是不方便说话。”嘴里的烤肉,脸上的油渍,都没有耽误宋三思的嘟囔。

“你这是何必呢?”打发走了老王,狄仁杰便学着宋三思的模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些无奈的说道。

“闲着也是闲着,逗一逗他们也挺好玩的。”宋三思满不在乎的回了一句。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远方,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而宋三思,则是自顾自的吃着烤肉,一边吃还不忘了发出几声“真香”的赞叹。

当然,狄仁杰若是扭头去看,便可以发现,宋三思赞叹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整个人如同嚼蜡一般,平淡的无法言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淘宝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直到耳边不再传来宋三思哼哧哼哧的吃肉声音的时候,狄仁杰才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起的灰尘,轻声说道。

“回哪去?”宋三思没有站起来,反而问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回衙门。”

“哦……”

宋三思的态度让狄仁杰非常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嗝……”宋三思打了饱嗝,笑呵呵的说道:“我吃多了,还得再歇会儿,你先回去吧。”

狄仁杰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带一个人回去,剩下一个给你带路。”

“不用。”宋三思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狄仁杰的提议。接着解释道:“难道你忘了,这山头我还是很熟悉的。”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来宋三思那日从山顶裸奔回到县城的事情,狄仁杰轻笑了一声,便不再劝说什么,带着两个不良人离开了山谷,只留下宋三思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眼睛没有焦点的望着天空。

“也该起来了。”躺了好一会儿,宋三思才嘟囔了一声,站了起来,接着,就摇摇晃晃的顺着小路接着往山顶的方向走去。

只见他走到山顶,在一片黑灰中如淘宝一样翻来覆去的翻找。

找了好长一会儿,他并没有找到任何除了黑灰之外的东西,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宋三思这才寻路下山。

义庄门前两个不良人已经等了宋三思很长时间,此事一见宋三思的身影出现,马上迎了过去,埋怨道:“你怎么才来,大人都找了你好几次。”

“小……得了。你们自去回报,就说我正要开始检验,大人若是想来,尽管过来便是。”宋三思一时不察,差点在不良人面前自称“小爷”。

这两个蠢货虽然蠢的很,可是整个尉氏县衙门就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宋三思喜欢自称小爷,这要是被他们听了去,难免会有些不妥当。

“汴州城来的果然毛病的很。”两个蠢货对于宋三思的态度也并不是很意外。不过因为宋三思有些傲气的态度,两人都不想留在义庄,反而结伴而行,一块回衙门回报。

没有那两个人在,宋三思也乐的清闲,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要自己一个个的重新看一遍,才能找到那一具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尸体。

一个人面对二十七具尸体,一边看还一边念念有词,哪怕是大白天,这画面看着也着实有些诡异了。

不过,宋三思好像并不是这样觉得的,在找到那一具尸体的时候,他高兴的险些蹦了起来,不过接着他就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你说,我是现在看你呢,还是最后再看你。”

“还是留在最好看吧。”就在宋三思犹豫不决的时候,狄仁杰非常恶作剧的小声说了一句。

虽然说人吓人吓死人,不过非常可惜,哪怕宋三思没有转头过去,可是眼前多了一个人的影子宋三思总不会没有注意到。

宋三思有些遗憾的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轻声说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不知道洪仵作检验的如何了,可曾确认他们的死因?”

虽然宋三思不过刚刚看过了一遍,可他对于大部分人的致命伤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话虽如此,可是宋三思并不打算现在就告诉狄仁杰这些。

“不知大人可是已经找到家属前来认领了?”

狄仁杰有些意外的看了宋三思一眼,接着就摇了摇头,“告示刚刚贴出去不久,怕是要下午才有消息。”

“巧了,傍晚时分,这些人的检验结果我也可以一并交于大人。”

“所有人的?”

“回大人,天黑之前所有人的检验报告都能完成。”宋三思使了一个小聪明,他说是是所有人都能完成,并没有说要把所有人的报告都交给狄仁杰。

狄仁杰也没有注意到宋三思的这点小心思,反而惊讶于宋三思的效率。

随意的问了问宋三思是否需要帮手之后,狄仁杰就带人离开了义庄。

狄仁杰走后,宋三思倒真的开始认认真真的检验了起来。

只见他从第一人开始,先是仔细仔细的看过一遍,接着就提笔写下这人的致命伤。有几个死因稍微复杂些的,他还特意画了图画,生怕他人不能直接理解。

说是复杂,可是也没有复杂倒哪去。大部分人的死因无非就是些刀砍斧剁的致命伤,只有两人是因为喉骨折断窒息而死。至于他们喉骨折断的原因,宋三思判断一人是被人从正面掐住了脖子,持久用力所致。

而另外一人,则是被人用大力直接拧断。

写完了被拧断了脖子的人的报告狄仁杰突然非常诡异的微微一笑,自言自语的说道:“你倒是能干,区区一个尉氏县就有这么多的手笔,不知道整个汴州你又做了多少笔生意?”

当然,这一次没有人突然出现,整个义庄不够就他一人和二十七具尸体。

没有得到回应,宋三思的嘴角反而咧的更大了些,又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何冤仇,能让人下此毒手,竟然连女子也不放过。”

“嗯?算了,晚点再去告诉他好了。”确定了眼前的人是女子之后宋三思本想打发人回去告诉狄仁杰一声,这样也方便他确认身份。可是他突然想起来不良人都被狄仁杰带回了衙门,此事也只好作罢。

按说这时候没了事情,他也应该去检验那一具特别的尸体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宋三思只是在纸上随意的写写画画留下了些自己,连检验都没有检验过,就已经完成的报告。

夕阳下,宋三思靠着门框坐着,远远的走来了两个不良人。

三人见面,还没等那两个不良人打招呼,宋三思直接把手里的一大摞纸往不良人身上一拍,随意的说道:“好了,回去复命去吧。”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义庄,两个不良人刚想说话,大门也跟着关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羞涩的罗永 “就冲丫这毛病,一会儿咱也别来送饭了,省的添麻烦。”两个不良人倒是不犹豫,扭头就往回走,不过在回去的路上还是忍不住埋怨宋三思没有礼貌。

至于宋三思,他根本不担心自己晚上没有东西吃,毕竟他下山的时候可还带了许多烤肉,虽然凉了不太好吃,可用来果腹那是完全没有问题。

俗话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宋三思这老妖精也不例外。不过他吃饭的地方可就有些不一样了。

但凡是个正常人,怎么也不会再烤焦了的尸体身边吃烤肉,而且最过分的是一边吃,他还不忘了嘟囔两声“真香。”

得亏没人看到这幅画面,不然的话他可就要出名了……

“来人,把罗永找过来。”狄仁杰翻看了几张宋三思让人带回来的检验报告,眼睛突然一亮,直接合上了检验报告,吩咐人将刚刚回到家里的罗永给找了回来。

罗永听说大人找的急,也顾不上换衣服,直接穿着便装便回到了衙门。

“先做,我看完这一页再与你分说。”因为罗永迟迟未来,狄仁杰就把检验报告又找了出来,重新翻看起来。

合上了报告,狄仁杰刚要说话,这才注意到罗永身着官服。接着他就想起来罗永自他来到尉氏县后还没有休息过一天的时间。

许是看出狄仁杰的想法,罗永有些理了理衣袖,说道:“大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你是刚刚回家就被我喊回来了吧?”

“回大人,属下家里也没有太多需要处理的事物。”

“嗯?”

罗永苦笑了一声,解释道:“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我和老王一样,都是没有娶妻的人。而且额的父母也不在县里,所以回家不过就是换身衣裳罢了……”

罗永这么一说,狄仁杰突然想起来这衙门确实有些冷清了。浑不似他小时候与父亲待过的衙门那般热闹。

虽然他小时候就和宋三思在一起玩,可是衙门里的小孩子也着实不少,不良人的孩子,各堂老爷们的孩子,都经常聚在衙门里一起玩耍。

初来时他还以为衙门的人是不好意思把自家的娃娃带来玩,这时候听罗永一提,他也想起来这衙门里好像光棍居多。几个不良人都没有娃娃。衙门里的几个老爷之中,也只有吴晨有一个儿子。

李继文虽然早已娶妻,可不知道为何总是迟迟没有后代,为了此事他还娶了两房小妾,可是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几年的光景,依旧是没有任何动静。

“大人,大人……”罗永连喊了好几声,才将走神的狄仁杰从发呆中喊了回来。

“对了,罗永,本官记得你应该也快三十岁了吧?”

罗永一愣,有些不解的答道:“回大人,属下今年三十有一了。”

“也是早该成家的年纪了。”出乎罗永发预料,狄仁杰紧接着说出来一句让他面红耳赤的话来。

哪怕刀山火海中也未必会怎么样的罗永,这时候一脸尴尬的看着地面,眼神中似乎还有些期待。

“过几日我有一个朋友要来,到时候我托他帮你问问,也好让你早点成家。”

“多谢大人。”这种好事情罗永自然是只有道谢。可是紧接着他就觉出来不对了,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不用多想,本官只是突然想到这里就与你说说。当然本官命人喊你回来也并非是为了这件事情。”

听到狄仁杰的话,宋三思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大人莫不是有什么难事需要自己去做,这才提前说了找人为自己保媒为诱饵?可是这个手段未免太低级了些吧?

狄仁杰可是不管罗永在琢磨什么什么,一脸严肃的说道:“天黑之后你带人去义庄那边……”

狄仁杰的话说的罗永目瞪口呆,他实在有些想不通大人这种安排是什么意思。

要说盯着义庄的仵作吧,这也不像。可是义庄那种放死人的地方,又有什么可防备的?

“大人,难道……”罗永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不过他刚刚开口,狄仁杰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件事情天知地纸,你知我知,至于旁的人,暂时先不要说。你记住,一定要挑信得过的人,千万不能走漏了风声。”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不过,这一下动用的人手不少,大人您看是不是找个由头?”

罗永说的确实有道理,毕竟衙门里的不良人就那么多,一下子被罗永带走五个人,实在是有些扎眼了。

想了想,狄仁杰就吩咐道:“嗯,这样,你去把吴县尉请过来。”

“属下告退。”罗永刚刚转身,狄仁杰突然又来了一句:“还有,把你的衣服换掉,毕竟过几天若是我那朋友回来了,你穿着这一身见媒人刚刚好……”

罗永面红耳赤逃也似的出了内堂,迎面就和吴晨撞了一个满怀。

他倒是好说五大三粗的,就算两个吴晨也未必撞的过他。

罗永吓了一跳,赶紧把吴晨从地上搀起来,不住的道歉。

吴晨也没有计较什么,只是说道:“出了什么事情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吴官人,大人有请说是有事情与您商议。”

吴晨应了一声,谢绝了罗永的搀扶,快步往内堂走去。心想衙门里难道真出了什么大事,要不罗永怎么这么慌张。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大事?”见到狄仁杰,吴晨就直接了当的问道。

“吴官人何出此言?”

看狄仁杰的神色不似作伪,吴晨有些不解的说道:“刚刚看到罗永神色慌张,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若是没有出什么事情,罗永不应该这个样子啊。难道,罗永他……”

狄仁杰有些苦笑不得,心想吴晨在李继文家里遇到的怕是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若不是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听风就是雨的模样。

未免吴晨继续误会,狄仁杰赶紧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吴官人你不要多想,不过就是我刚刚闲来无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自告奋勇 狄仁杰把刚刚说要找人帮罗永物色一门婚事的事情给说了,吴晨这才恍然大悟。以他对罗永的了解,罗永确实是这样的性子。

笑了笑,吴晨突然脸色一变,苦着脸说道:“大人,你不是让属下去做这件事情吧……属下虽然在尉氏县多年,可是并不是认识媒人啊。不过大人若是吩咐,吴晨也只好去找一找了”

也真亏吴晨想象力丰富,狄仁杰就算再找不到人,也不至于让吴晨去做这种事情。无奈了的摇了摇头,狄仁杰物有些无力的说道:“我的吴大官人,你就不要添乱了,本官找你怎么可能是为了这种事情。”

吴晨自然也知道,他只是见狄仁杰有些愁眉苦脸的,便难得的说了一句玩笑话。不过死板的人终归是死板的人,一听狄仁杰的话,吴晨马上就恢复自己死板的模板,规规矩矩的做好,一脸严肃的说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也不用这般严肃,只是有件事情要和吴大官人你说一说。”

吴晨规规矩矩的坐着,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也知道,山谷里面那二十具尸体这时候都已经转到了义庄。”

“是的,属下知道。听说二十七人尽皆死于非命,不知大人可是收到了仵作的报告?”

“喏,你先看看。”狄仁杰拿起书案上堆叠的文书,一把放在吴晨的面前。当然,宋三思偷偷摸摸夹在里面的小纸条自然不在里面。

吴晨看的很仔细,称得上的是一个字的一个字的看,放下了最后一张纸,吴晨看着狄仁杰,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仵作的报告很详实,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的?”

感觉到吴晨的态度变化,狄仁杰猛然想起来,吴晨这书生认得宋三思的字迹。沉吟了片刻,狄仁杰说道:“吴官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吴晨并没有想到狄仁杰会反问他,愣了一下就说道:“回大人,属下想到了一个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你想的没错,正是那个人回来了,不过……”

没等狄仁杰说完,吴晨突然高兴的笑了:“是他回来了就好,这一下小天这孩子估计要高兴的很。”

“吴官人莫急,本官的话还没说完。”吴晨也是因为这一段时间小天一直都闷闷不乐的,所以乍一听说宋三思回来了才会激动的有些失态。这时候一听狄仁杰的话,马上就想起来狄仁杰前面说还有事情要与自己商量。

“他回来了的消息还请吴官人先行保密,暂时不要告诉他人。”冷静下来的吴晨虽然有些不明白,可是他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事实上,本官找吴官人过来商议的事情正是与他有关。”

吴晨低头看了一眼文书,心里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只见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吴官人也看到了,仵作的报告上写的清清楚楚,这些人全是死于非命,虽致命伤各有不同,但是本官怀疑这些人都是死于一人之手,或者说是同一伙人之手。”

以宋三思的判断,除了其中的一个人,剩下的二十六人全是死于老傅之手,不过狄仁杰并没有把宋三思的判断告诉吴晨。

“大人,目前已有四人到衙门备案,说是亲友失踪,长的有三个月有余,短的也有十余日。但不知大人准备如何验证。”

狄仁杰也是苦恼这件事情,不过既然宋三思说他有办法辨认,狄仁杰也只能由他去了。“这件事情改日本官再与你细说,眼下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本官需要吴官人的配合。”

知道狄仁杰要说道正式,吴晨的背挺的更直了一些。不过让人无奈的是,吴晨终归是个大病初愈的书生,前面被罗永撞了一个满怀之后胸腹一直有些不舒服,他这一挺背,忍不住就咳嗽了起来。

这一下可是把狄仁杰吓了一跳,赶紧问道:“吴官人可是不适,要不先回家里休息休息?”

吴晨是个工作狂人,回到衙门之后正准备拼命做事,哪里愿意休息。咳嗽了几声,压下了胸腹中的不适,吴晨便说道:“多谢大人关心,吴晨的身子已经恢复了,暂时没有什么影响。”

狄仁杰也知道吴晨的性子,只是嘱咐了两句吴晨身子不舒服就回家休息,接着就说道:“凶徒既然敢杀人抛尸,就不得不防他会收到今次的消息。”

“大人的意思是?”

“前面我已经吩咐罗永带几个得力的手下,从日落开始守在义庄的周围。如果凶徒不出现还好,若是出现的话,罗永他们在保护仵作的同时也能够抓捕凶徒。”

“大人可是需要吴晨去义庄帮忙?”这个吴晨,一说起抓人来,积极性并不比罗永要小。

对于吴晨的自告奋勇,狄仁杰自然不可能答应。摇了摇头,狄仁杰解释道:“这件事情,我相信罗永自己能处理好。本官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想让吴官人你出个主意,毕竟这件事情不方便太多人知道。”

狄仁杰这样一说,吴晨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论这种事情,吴晨虽然不是什么行家里手,可是以他对衙门的了结,借口还是找的到的。眼睛一转,吴晨心里就有了主意。

“罗永。”吴晨跟着狄仁杰一起出了内堂,走到前院就喊了一声罗永。

罗永应了一声,吴晨便吩咐道:“为防山火复燃,罗永你带着几个人去山里守着,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罗永心知肚明,知道这是吴晨找到的借口,连忙应了一声便招呼人手,准备去义庄附近守候。

狄仁杰等人在衙门里安排的时候,宋三思也没有闲着。他终于开始检验那一具有古怪是尸首。

与他人不同,在这一人的身前,宋三思小声嘀咕了很长时间。

“你究竟是谁?”

“是谁把你从高处推下……”

“难道你真的跟我有关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汴州人 “时候不早了,再不开始万一那个疯子来了,可就耽误正事儿了。”

狄仁杰嘀咕了一句,便开始仔细的检验起自己面前的尸体来了。不过他嘀咕的这话也有些古怪,说的好像前面验过的那二十六人都不是正事儿一般。

“脚底至小腿处有明显断裂痕迹,呈发散装……”

“大腿骨根部错位明显……”

“上身头部无明显可见致命伤……”

“幸亏烧的轻,不然我还真的不一定能发现你的不同。”

“究竟是有人杀了你又抛尸火场,还是说你就是……”

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今天的宋三思,说了太多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他就绕着那一具尸体,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义庄里只剩下微弱的烛光,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没有做。

“好了,你在这里等着,小爷我出去办点事情,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不得不说,今天的宋三思实在是太古怪了些。

出了义庄的大门,宋三思就如遛弯一般,顺着大路直直的往前面走着,不过只是走了百余步,他就一个转身,往义庄的方向走了回去。走到义庄的门前,他又再次转身往前面走去。

如此周而复始,宋三思足足走了五趟,仍是没有结束。他不累,不代表别人不累。

在他走的时候,罗永带着几个手下也在不停的跟着走。他们在树林里穿行,可是要比宋三思在平地上散步要累的多了。

“罗头,你说这汴州来的仵作是什么来路,怎么不停的在这里兜圈子,难道汴州人有这个习惯?”

汴州人又不是脑袋有问题,自然没有兜圈子的习惯。可是身为不良人的头头,罗永有义务为自己的手下答疑解惑。

“汴州……嗯?有人来了,注意!”罗永刚刚说了一声汴州,就听到远处传来“郭德纲……郭德纲……一样”的声音,罗永当机立断,低喝了一声,提醒手下们做好准备。

宋三思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有一匹大马从他的对面冲了过来,仍是低着头,自顾自的走着。饶是马背上的人高呼“快让开,马受惊了……”宋三思仍是毫无反应。

“啊……”就在罗永等人忍不住要冲出来救他的时候,宋三思终于反映了过来,大喊了一声,使出来一个熟练的驴打滚,险之又险的躲了过去。

“小四你从前面绕过去,其他人原地待命。”罗永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吩咐手下过去看一看。

这马也是够古怪,冲过了狄仁杰之后就老实了下来。骑马之人跳下马背,牵着马走到了狄仁杰的身边,一脸羞愧的说道:“这位爷,真是对不住了,这马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受了惊,您没事儿吧?”

宋三思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就知道那人是在说假话。可惜那人还自认自己脸上羞愧的表情做的恰到好处,殊不知宋三思阅人无数,哪里看不出来他眼中有鬼。

“没事儿,不过就是身上脏了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宋三思随意的回了一句。

“是是,您没事儿就好,不然的话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这位爷的耳力真好,我确实不是本地人,我是从汴州来的,听口音爷您也是汴州人?”

“哦……汴州的,那你怎么往这边来了?这里是义庄,县城可不在这个方向,你总不会专门来义庄的吧?”宋三思有些玩味的看了那人一眼。

“唉……虽然不想这么说,可我确实是来义庄的,不知道这位也可否带我见一见仵作?”

“嗯?这大晚上,你找仵作做什么?莫不是家里出了事情?”宋三思的惊讶表现的恰到好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确实,别说是晚上了,就算是大白天的,这义庄也没什么人愿意来,更何况是专程来找仵作的人了。

那人看了看义庄的大门,有些为难的说道:“这位爷见谅,事关重大,此事只能与仵作言语,但不知仵作可在?”

宋三思摇了摇头。

“不在?不应该啊,我刚去衙门问过,仵作就在义庄啊。”来人一听仵作不在,语气就有些不好,声音也高了几度。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宋三思刚要说话,绕了一圈的小四终于走到了义庄的前面。听到那人的语气不好,马上就斥责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仵作不在让来人不高兴了,本来态度还有些恭谨的汴州人这时候一下子换了一副面孔,眉毛一挑,眼睛一瞪,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没问你话就闭嘴!”

“你……”小四刚要说要把来人带回衙门,猛的想起来罗永交代过,今天的事情说是公事,可是却不是公事,不能随便乱说。

眼睛一转,小四也回道:“嚷嚷什么,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老子是汴州衙门的人,别说说话声音大了些,你要是再跟老子废话,小心老子的拳头!”

小四也是几年的不良人了,在这尉氏县里根本也不惧汴州衙门的人,把心一横,回道:“汴州衙门,呵呵~”

冷笑了两声,小四接着说道:“你说你是汴州衙门的人就是汴州衙门的人了?连个官服也没穿,你当我是傻子?你说你是汴州衙门,我还说你是个冒牌货!”

“嗯!你!”来人的口才确实差了些,被小四一顿抢白,顿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见他在腰间一逃,露出来一个令牌的尖角。

虽然只是一眼,可是宋三思却注意到了令牌是铜制的,整个汴州府的大小衙门都算上,只有汴州录事参军府的令牌是铜制,不用说,这人是老傅的手下。

宋三思心想你果然来了,当下对小四使了一个眼色,趁那汴州人看不到他,对小四比比划划的,示意小四先不要管这人,回去把罗永喊上,把这人给捉了。

小四虽然看到了,可是他的理解能力却是差了些,宋三思的那一大堆的动作,他只理解了一点,那就是抓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误会 这小四也是胆子大,没有理解明白就敢动手。

只见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突然一指那汴州人,大喝一声:“我认出你来了!你是江洋大盗洪四仰!”

就在汴州人一脸不解的时候,小四突然一拳直冲那人的面门而去。

汴州人虽然不明白小四说的江洋大盗是什么意思,可是人家都动手了,他自然也没有停在原地挨打的理由。

两个人一打起来,藏在林子里面的罗永等人就有些躲不住了,纷纷林子里面钻了出来加入了战局。

本来打着主意慢慢调教小四的汴州人这时候也不敢托大,虽然单打独斗在场的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可是以一敌众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众人里面的罗永也并非庸才。不过一会儿的时间,汴州人就被罗永打中了好几下。众人见状,其实更胜,大呼小叫各种拳脚全都往汴州人身上招呼。

就在这时,罗永一记飞踢直击汴州人的胸膛。前几次的时候,汴州人都是以掌格挡,或是侧身躲避。可是这一次,他的双掌已去格挡左右来拳,无奈之下只能以胸膛硬接罗永的一腿。

罗永的腿力不轻,一腿下去,汴州人便倒飞了出去。然而,就在罗永心满意足的准备吩咐手下把人绑了的时候,倒飞出去的汴州人并没有如他预想一般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只见汴州人不过刚刚落地就翻身站了起来,趁着众人没有将他包围,一个转身,快走了两步便翻身上马。

马通人性,不用汴州人吩咐,在汴州人刚刚落座,变直接撒开四蹄,向前狂奔。众人不查,一下子就背汴州人冲出了包围圈。

罗永等人虽然有心追赶,可是两条腿的人,又怎么可能追的上四条腿的畜生。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跟在马屁股的后面吃土罢了。

“你跟我去见大人,其他人守在这里。”罗永带着手下垂头丧气的回到了义庄的门前,前面看了半天热闹的宋三思就吩咐道,从他语气中,也听不出他究竟是不满,还是失望。

“是。”罗永应了一声,随口吩咐了手下几句,就跟在宋三思的身后,往衙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罗永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可是一想到自己五个人还是让那个汴州人给跑掉了,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宋爷……”

“闭嘴!”

眼看就要到衙门了,罗永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他刚刚喊了一声“宋爷”,就被宋三思给骂了一句。

罗永苦笑了一声,心想这一次算是栽了。一会儿见了大人,都不需要宋三思添油加醋,只要实话实说,他们这次的错就够喝上一壶了。

“嗯?你怎么回来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按照两人商议好的,宋三思应该在义庄里等待有可能出现的老傅,怎么也不会跑到衙门来。

“难道那人来了?”狄仁杰眼睛突然一亮,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来了一个,不过不是老傅。至于他是什么人,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是录事参军府的人,很有可能是老傅派来的人。”宋三思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光了才跟狄仁杰解释道。

“人呢?你不是把人留在义庄了吧?”

“没抓住,被他跑了。”

一听这话,狄仁杰猛的站了起来,说道:“跑了?怎么还能让人跑了?一个人,罗永他们五个人,算上你就是六个人。六个人,怎么还能让他给跑了。”

许是因为今夜突然出现的那人太过重要,狄仁杰一时间表现的有些失态。

不过紧接着他就醒悟了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发生了什么了?”

他能平静下来,不代表宋三思也能平静下来,本来就一肚子火气的宋三思,这时候听了狄仁杰的话,也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有本事你自己去抓人!”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宋三思就不再说话,气鼓鼓的看也不看狄仁杰。

好在狄仁杰已经平静了下来,知道眼下不是和宋三思闹矛盾的时候,便小声说道:“我一时情急,有些失态了,我先给你配个不是。”

宋三思虽然是个小心眼的人,不过他与狄仁杰相处多年,自然知道狄仁杰的本性,今日若不是因为他也因为某些事情而有些烦躁,刚刚也不会发怒。

深吸了几口气,宋三思也冷静了下来,说道:“罢了他怎么跑了的事情一会儿让罗永跟你细说,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那人说他来过衙门,说是得了衙门的通知才去义庄寻人,此事你听说了没有?”没等狄仁杰追问,宋三思便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有这种事情?”狄仁杰有些不解,接着就高声说道:“来人,将吴官人请过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吴晨便来了。看到椅子上坐着的宋三思,他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并没有认出来那个人就是宋三思。

待狄仁杰把宋三思刚刚说过的话告诉了吴晨,吴晨想都未想便摇头说道:“不可能,那人绝没有来过衙门,若是他来过衙门,没人会让他去义庄找你。而且,就算衙门有人让他去义庄找你,也必然会安排不良人与他同路。”

宋三思和狄仁杰二人本来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这时候叫吴晨过来不过就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

既然已经确认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不过宋三思却突然问道:“敢问吴官人,眼下登记造册前来寻亲之人有多少人?”

吴晨并不知道宋三思就是狄仁杰请来的洪仵作,对于他的问题,吴晨并不想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狄仁杰,看看狄仁杰有什么表示。

待狄仁杰点了点头,吴晨这才开口说道:“正要与大人言说此事,今日前来登记亲友失踪之人共计三十四人,时间最短一人失踪半月有余,最长之人已近半年。不过其中有几人属下记得是去了外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无分对错 “这就多了七个人啊。”狄仁杰还没说话,宋三思就笑嘻嘻的说道。

狄仁杰瞪了宋三思一眼,问道:“吴官人可否梳理出真正的人员?”

吴晨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说道:“没问题,只是要再多一天的时间。毕竟布告今日才贴出去,虽然知道的人很多,可是难免有些人没有收到消息。待到明日,想来大部分人应该都能收到消息。到时候属下与罗永重新校对一下,名单相对来说就会比较准确。”

“如此也好,那此事就有劳吴官人了。”

“敢问吴官人,可有人在狄大人到任那几日失踪的?”

吴晨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心想这人怎么如此无理,自己与大人说话之时他三番五次的插嘴。不过未免失礼,吴晨还是回答道:“吴某人前些时日因病在家中休养,并不清楚大人到任的时间。”

“巧了,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宋三思怎么想的,莫名奇妙的回了这么一句就转头对狄仁杰说道:“对了,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到任的?”

狄仁杰有些不明白宋三思的意思,可是任凭他怎么打眼色,宋三思只是笑笑,并不搭话。想了想,狄仁杰还是把自己到任的时间告诉了吴晨。

吴晨回忆了一下,自己所登记的名单之上确实有一个人符合这种条件。不过想了想,吴晨并没有当场说出来,只说自己需要回去查阅文书才能知道。

以狄仁杰对吴晨的了解,这位无官人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是这种名单肯定记的清清楚楚。但是既然吴晨说要回去查阅文书,狄仁杰便点了点头,示意吴晨可以出去了。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人?”

“这个人有什么重要?”

“我知道了,是他!”狄仁杰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宋三思并没有回答。就在这时,狄仁杰猛然想起来宋三思对尸体中的一个人特别关注。

俗话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虽然宋三思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现,可是在狄仁杰说出“我知道了,是他!”的时候,宋三思的眼睛明显的睁大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可是狄仁杰还是注意到了。

“难道你说的那个重要的人就是在我们来尉氏县那几日死的?”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在狄仁杰的追问之下,宋三思耍起来了无赖。

“在山谷中你跟我要过一个人,莫不是以为我忘了?”

“是吗?有这种事情?我怎么不记得了?小狄啊,你不是最近睡的少,有些糊涂了吧?”

对于宋三思这中无赖行径,狄仁杰的应对非常简单,那就是直接了当的说道:“我说老宋,你莫不是把我当做傻子了?”

宋三思没好气的小声嘀咕道:“偶尔当个傻子也没什么坏处……”

“你说什么?”宋三思嘀咕的声音确实是小,狄仁杰也并没有听清楚。

“啊,没什么。对了,你还要不要问罗永了,不问的话我可就回去了。”宋三思非常卑劣的转移话题。

狄仁杰虽然不满,可是他知道以大局为重。宋三思说的没错,义庄那边确实离不开人。万一那个汴州人去而复返,而罗永和宋三思都在衙门,确实会耽误些事情。

“罗永,今日的事情我听洪仵作说了,虽然错不在你,可终归还是被那人给跑了。”

“是,罗永知罪,但凭大人责罚。”

“此过先行记下,待此事了结,本官再与你算账。”

“是。”听到这话,罗永心知肚明,感激的看了宋三思一眼,算是谢过他帮忙说了好话。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是那人再行出现,你还是让人跑掉,那你就脱了这身衣服,回家种田去吧。”

虽然狄仁杰语气不重,可是言语中的坚决却让罗永有些心惊肉跳。

“大人放心,若是再见那人,罗永就算拼了这一身肉,也要讲那人捉拿!”罗永后撤一不,抱拳拱手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人一人一马,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就没了踪迹,你下去再安排几个人在城门与城内捉拿此人,一有消息立刻回报。”犹豫了一下,狄仁杰才说道:“此事便交给老王吧。”

罗永自然没什么意见,恭声答应了下来之后便与宋三思一同离开了内堂。出了内堂在大门口找到了百无聊赖的老王,罗永就把狄仁杰吩咐的事情对老王说了一遍。

“真是劳碌命啊,我这一把年纪了,就不能休息几天。”

“义庄里躺了二十七个人,每天都在休息,你想不想去跟他们做个伴?”这大半夜的,说出这种话来,宋三思可真是有些找揍了。

跟着宋三思在汴州朝夕相处了几天,老王对宋三思的脾气非常了解。一听这话就知道宋三思今天的心情不爽,当下只是嘿嘿一笑,并不反驳。

“没劲!”宋三思也看出了老王的打算,笑骂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罗永刚想跟过去就被老王一把拉住,也不知道他嘀咕了一句什么,只见罗永脸色变了数变,看起来更苦了一些。

“那个老不正经的跟你说了什么?”在回去的路上,宋三思问道。

“那个,也没什么。”罗永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哼,不用我说也知道,那糟老头子坏的很,准是在说我的坏话了。”

罗永一脸的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起刚刚老王跟他说的话,罗永犹豫了一下,便开口说道:“其实老王这人挺好的。”

“你就说他到底说了什么,哪那么多废话,好不好的小爷比你知道。”

“果然是说翻脸就翻脸。”罗永心里嘀咕了一句,赶紧跟宋三思解释道:“老王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宋爷今日心情不爽,要我小心伺候着……”

因为宋三思今夜帮他在狄仁杰面前说过话,所以罗永没有过多的犹豫,直接就把老王给卖了。可怜的老王,本着一片真心提醒罗永,却没有想到罗永这厮直接就把他给卖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来了 “行了,就到这里吧,你自己安排好他们,虽然那人未必会来,可总要做好准备。”走到义庄的大门口,宋三思便吩咐罗永不用跟他一起进去。

罗永本来也不想去那阴森恐怖的义庄里面待着,所以对于宋三思的话,他是一万个赞同。

“究竟,那个人是不是你?”罗永并不知道,宋三思回到义庄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站在那个死人的面前,莫名其妙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一夜无话,宋三思在义庄里和尸体过了一夜,罗永带着手下在义庄外与蚊虫过了一夜。无一例外,他们这一夜睡的都不踏实。

宋三思是想不通自己面前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而罗永,则是担心那个汴州人去而复返。只是有些奇怪,那个汴州人好像没有出现过一样,整个尉氏县的不良人都没有发现一丝他们的踪迹。

没有人见过那样的一个人,没有人见过那样的一匹马。

第二天早上,狄仁杰在得知依旧是毫无消息的时候,不免有些心烦意乱。不过他也知道此事也不能怪罪手下办事不力,只是这一人一马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再次与吴晨商议。

吴晨虽然做过几年县尉,但是此事他也没有太好的主意。

“大人其实也不用着急,反正那个汴州货要么再去义庄,要么就得出城。不管他怎么选,终究是要露头的。”老王有些担心狄仁杰安排他带着人满城去找那个汴州人,忍不住在一旁小声解释道。

话虽如此,可是狄仁杰并不想要眼下这种有些受制与人的局面。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只有老王说的办法是最简单的。就如老王所说,那个汴州人并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走,要么去义庄打探。

无论是城门还是义庄,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人手,除非那个汴州人一点破绽都没有,不然的话,此人怎么都会被发现。

“吴官人,核对人员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回大人,目前已确认八人,还有几人的信息我已经交代下去,最迟午后便可确认全部名单。”

“好,既然这样,那就做好准备,今天傍晚认尸。”

“这……”吴晨有些为难的看了狄仁杰一眼,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狄仁杰有些意外,先把老王打发下去之后才问道:“吴官人可是有何难处?”

吴晨苦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属下自然没有什么难处,只是有件事情不得不告诉大人……”

听了吴晨的解释,狄仁杰也有些无奈。这件事情他本来也是知道的,只不过最近忙的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也没别的办法了,眼下想要把那个汴州人逼出来,也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从傍晚开始,我想那些人也不至于直接吓的走不动路了。而且身为不良人,晚上就不能当差,这也太不像话了些。”

吴晨自然是支持狄仁杰的决定。只是他有些犹豫的样子,让狄仁杰以为他还是担心。便说道:“吴官人也不必太过担心,俗话说人多势众,他们也不至于那么不堪。”

“大人说的是,属下也不是担心这个。只是还有一件事情,属下有些拿不定主意。”

“哦?什么事情会让你这么为难?”

“是关于那个人的。”

“那个人?”吴晨说的不清不楚的,狄仁杰也不明白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吴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就是那个汴州来的仵作,昨日他曾问过有没有人在大人来汴州……”

“你……找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吴晨说找到了那个人的时候,狄仁杰激动的站了起来,声音也有些颤抖。

“回大人,是有这么一个人。那人是个流浪汉,属下派人打探过了,他就在大人来了之后便没了踪影,不过具体失踪的日子就不太好确认。”

“一个流浪汉,流落他乡也并非没有可能,吴官人怎么敢断定他死了?”

对于狄仁杰的怀疑,吴晨没有任何的不满,反而赞赏的看了狄仁杰一眼,便解释道:“那人打小五六岁的时候就没了亲人,虽然流落街头,可从未离开过县城。”

“准确的说他不仅是没有离开过县城,就连城门附近他都没有去过。这么多年,无论刮风下雨,他在白天的时候总是会在聚贤楼附近转上几圈……”

“此事……先不要告诉那人。跟手下人也嘱咐一声,让他们不要乱说。”想了想狄仁杰觉得这个事情还是先瞒着宋三思。

吴晨说道做到,不过午后,便已确认了今日要去义庄认尸的十七人。说是十几个人,可是算上这帮人的亲属,黑压压的一大片,怕是连五十个人都不止。

“怎么弄这么多人来?”宋三思有些担心。

“这也是没有办法,都是过来认亲的,也不好说什么。”吴晨苦笑了一声,确实没什么办法。

“不用太过担心,能抽调的不良人我都带过来了。再加上你从中牟县借的人手,应该不会出现不可控制的局面。”相比宋三思的担心,狄仁杰是多了几分自信,这种自信是建立在周密的部署之上。

“好吧,那我就不管了,我在里面等着你们。”

狄仁杰与吴晨商议了片刻,确认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便吩咐老王可以开始放人进去认亲了。

两个不良人,陪着三个亲属迈步进了义庄的大门。踏进大门之时,那亲属脸上只是有些担心,可是当他看到某一具尸时,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接着,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老……”将将喊出来一个老字,婆娘一着急,便晕了过去。

好在还有亲人跟着,这婆娘才不至于一下子摔到尸体的身上。

这种情况,宋三思早已见怪不怪,随口吩咐道:“先扶出去救治,待心情平复些再行认领。”

他们出去之后,第二波认亲的人这才进来。

乍一看到进来的是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宋三思便直接说道:“看吧,哪个是你们家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紧要的人 对于宋三思的要求,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回应的非常干脆,转身,弯腰,“哇”的一声就吐了。

宋三思没好气的吩咐不良人赶紧把那几个人扔出去。

一连两波人都是如此不堪,宋三思有些苦恼,“你们难道就不知道和他们说说,在这么下去,今天一天一个人也认不出来。”

也不用不良人再出去说了,守候在门外的亲友们看到一连两伙人都这个样子,看向义庄大门目光便多了一丝恐惧,仿佛那里是刀山火海一般。

原本还有些争抢的众人,这时候都有些退缩,谁都不想要再进去认亲了。

有的人甚至嚷嚷起来:“反正都是烧焦的人,也不一定认得出来,看了徒增烦恼,还不如不看……”

有了一个起哄的人,马上就有跟随的人。不一会儿的功夫,现场就闹腾了起来。

这种情况,早在狄仁杰的预料之中,所以未等他开口,老王就带着几个不良人按照早先定好的计策,走到每一个闹腾人的耳边,阴笑的说道:“当这里是你家开的了?说不看就不看,你以为衙门是什么地方了?”

不得不说,狄仁杰这个办法还是很有效果的。因为不止衙门里的不良人胆小,这些老百姓要比他们更害怕。

毕竟,不良人这三个字,代表的各种不良的行径。

有了不良人的控制,现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见老王站出来冷笑了一声:“不让你们进去,你们一个个急的和投胎一样,现在让你们进去,怎么一个个都不想进去了?嗯?你们拿这里当自家菜地了吗!”

几句话震住了众人,老王点了点头,满意的说道:“知道厉害就好,现在一个个排好队,轮到谁进去谁就进去,否则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听说要排队进去,有几个胆小怕事的人本来还想往后面躲一躲,以求自己能晚点进去。可是在几个虎狼一般不良人的威胁之下,顿时不敢乱动,只能老老实实的按照不良人的吩咐,排好了队,一个个等着进入义庄认人。

说来也巧了,前面两组人进去之后什么都没认出来,可是这第三组人刚刚进去,一个女子便指着一具尸体说道:“没错,这人就是那个混蛋!”

“姐姐,人死为大,你也别这么说了。”

原来,这二人是姐弟。

女子重重的“哼”了一声,一股恨意弥漫,恰恰应了那一句老话: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的出来……

男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对冷眼旁观的宋三思歉意的一笑,就准备跟着自己的姐姐一起转身离开。

他们刚刚转身,宋三思便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谁让你们走了?”

“认完了不走,难道等你请我吃饭?”这女子的性格确实有些泼辣了。

她泼辣,宋三思也不是什么好想与的角色。轻笑一声,便冷冷的说道:“只要你说清楚他姓甚名谁,你又是如何认出他来的,别说请你一顿饭,便是请你吃上七天,那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要是说不清楚,可就别怪……”

“少拿这些没用的话来吓唬人……”女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要不是她那个弟弟赶紧拉了她的衣袖,估计这泼辣女子少不得要与宋三思好好的理论理论。

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女子倒是没有继续发飙。只是淡淡的说道:“他叫屈原,中牟县人,今年三十有二。至于我怎么认出来的,那是因为他天生六指。”

没等宋三思开口质疑,那女子便继续说道:“至于我为什么敢这么断定,我只能说我是他的娘子,与他朝夕相处五年的时间,便是有这种感觉,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

她这一番话,换做别人可能不信,可是宋三思却是信了八分。摆了摆了手,示意刚刚因为女子态度不好而有些不满的不良人就此作罢,任由他们离了义庄……

他们之后,又进来了几波人,每一波人都有些证据或者说是借口来认出自己的亲人。不过让宋三思觉得有些无趣的是除了那一对姐弟,剩下的人在义庄里上演的都是一出出悲痛欲绝、声嘶力竭的戏码。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到天色有些暗淡的时候,仍是有十多组人未曾进入义庄。狄仁杰担心天黑之后事情有变,便与吴晨商议今日到此为止,剩下的人明日再行认亲。

俗话说记吃不记打,果然没错。前不久才被不良人们恐吓了一遍的众人,这时候一听自己今天白来了一趟,还要明日傍晚才能开始认亲,顿时又吵闹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良人光有嘴上功夫却没有拳脚相加的缘故,这一次众人们倒是闹了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冲到了门前。

虽然老王带着手下把人止住了,把现场也控制住了,可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有一个本来应该在义庄前面的人,已经趁着混乱钻进了路旁的林子里面。

当然,也不能说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至少从昨天夜里开始就躲在林子里的罗永就注意到了。不过罗永并没有轻举妄动,他只是吩咐一个手下偷偷摸摸的从树林里绕出去跟狄仁杰禀报,自己则借着树木的掩护,紧紧的盯着那个人。

“是那个汴州人吗?”听了手下的回报,狄仁杰二话没说,转身就进了义庄,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对那个不良人问道。

不良人先是看了宋三思一眼,待狄仁杰点了点头,这才摇了摇头,说道:“相貌不一样,不过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好,告诉罗永,做好准备,今日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人逃了。老王,你也吩咐下去,只要罗永那边一动,你马上动手策应。”

待他们应声下去之后,宋三思才开口说道:“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不过就认出来四个人,而且还有一个中牟县的人。”

“嗯,可有什么紧要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动手 宋三思伸手一指,淡淡的说道:“这个人,跟他娘子关系不好,可罪不至死。”

“这个人,欠了一屁股赌债,死有余辜。”

“这个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家几贯钱,可罪不至死。”

“这个人,清清白白的一个庄稼人,死了。”

宋三思把刚刚认出来的四个人,一个个的对狄仁杰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便问道:“大人觉得有哪个是紧要的人?”

“你最近是怎么了?”狄仁杰有些无奈的看了宋三思一眼,非常不解他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

“嗯?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说你怎么了!”宋三思越说越来气,指着狄仁杰的鼻子,不客气的教训道。得亏这时候义庄内再无他人,不然的话,怕是有些风言风语便要传出去了。

虽然狄仁杰一直那宋三思当做一个亦师亦友一般的人,可是如今日这般被宋三思指着鼻子骂,还是头一次。

愣了片刻,狄仁杰沉声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好好说说,大吼大叫的也解决不了问题。”

宋三思冷哼了一声,要多不满就有多不满,“说,你说的好像我说了你会听一样……”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实在搞不懂宋三思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只听宋三思说道:“既然你要听,那我就说一说。别的先不说了,单说你刚刚的那句话。”

狄仁杰这就明白过来原来宋三思还是怪罪他说的那句有什么紧要的。

不过,事情还是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宋三思是不满他的语气。没想到宋三思话锋一转,“你不是我,你不应该觉得死人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二十七人每一个人都无比紧要,每一个可能都是某个人朝思暮想之人,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宋三思说的有些道理,毕竟狄仁杰并不是和他一样活了无数年,死了无数次的老妖精,在他看来狄仁杰理应对生命充满敬畏。事实上,哪怕他现在这样,仍是敬畏生命若不然,他也不会答应狄仁杰来做这个仵作。毕竟,他真正喜爱的乃是六爻之道。

“本官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呵呵,本官……”

面对宋三思的冷嘲热讽,狄仁杰忽然明白了什么。然而,他想的还是与宋三思不一样。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又是一县父母,自然要时时刻刻维持朝廷的威仪,自不可如以前那般随便。”

宋三思白了狄仁杰一眼,淡淡的说道:“既然你说到一县父母,那我来问你,身为一县父母,可是要时刻牵挂全县百姓?”

“那是自然。”

“好,那么你为什么会说出来有何紧要?”

宋三思的话一针见血。可是狄仁杰的回应还是那般简单,那就是:“你应该知道,本官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呵呵……”这一次,宋三思懒得再说了,只是斜着眼冷笑了两声,一脸的不相信。

对此,狄仁杰有些无可奈何。他始终认为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从宋三思的表现来看,似乎自己又有些表现的不得体。

“小狄啊,我知道你可能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你今天这句话,实在是让人心寒。”许是狄仁杰皱眉苦思不再辩解让宋三思有些心软了吧,宋三思接着解释道:“这并不是让我心寒,你要想想,这里可是躺着二十七个人,那是二十七条人命!”

“虚伪!”沉默了许久,狄仁杰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本来正在窗边一边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况,一边故作姿态的宋三思有些不解的转过头来。

狄仁杰学着刚刚宋三思教训他的语气,对宋三思说道:“本官还以为你说的是真的,却忘了这二十七人里面还有一个是你在意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一次,宋三思的无赖大法并没有奏效,狄仁杰只是走到一具尸体的身边问道:“是他吗?”

宋三思的沉默并没有影响到狄仁杰对他提问。狄仁杰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宋三思依旧是任何反应都没有。

“死鸭子嘴硬。”心里嘀咕了一句,狄仁杰便对宋三思说道:“不用你承认,本官也知道。你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事情,不就是担心本官在捉到那人之后不再安排认尸吗?”

宋三思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回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既然想明白了这件事情,狄仁杰也懒得与他计较,自顾自的说道:“你且放宽心,就算捉住了那人,本官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少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就听到吴晨的声音:“大人,衙门有紧急公务。”

一听有紧急公务,狄仁杰赶紧把门打开,把吴晨让了进来。只见吴晨小声的在狄仁杰面前嘀咕了几句,狄仁杰眼睛一亮,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与吴晨一道离开了义庄。

若是不知道的人,听到这话准以为狄仁杰与这仵作闹翻了。事实上,狄仁杰表现的也确实如此。因为他并不是自己离开的,与他们一路离开的还有从傍晚开始就守在义庄门前的不良人们。

当然,只有事实上听出来狄仁杰的话外之意,那就是让他自己多加小心。

拐过了义庄的小路,一行人就停了下来。狄仁杰扭头对吴晨说道:“他们都准备好了吧?”

“大人放心,这一次老王和罗永都在那里,就算那人本事高强能突出重围,可是这里还有这么多人,无论他有什么手段,都不可能再逃脱了。”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看起来只是在等待着义庄那边的消息。不过,从他紧握的拳头来看,他还是有些紧张。

“开始动手了。”听到义庄那边传来打斗的呼喝声,吴晨小声的说道。接着就对身旁的不良人吩咐道:“你们做好准备,只要有人出现,直接动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抓到了 “嗯?难道人被抓住了?”过了不多长时间,义庄那边便不再传来打斗声音,似乎是已经尘埃落定。

嘀咕了一句,狄仁杰马上吩咐道:“所以做好准备,只要出现生人,立即动手。”

一众不良人应了一声,纷纷做好了战斗准备。

就在狄仁杰等的有些心焦的时候,一个不良人略显狼狈的从义庄的方向跑了过了。

“禀报大人,那人被捉住了,不过……”

只听到“不过”二字,狄仁杰心里突然一紧,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当下也顾不得不良人还要说什么,迈步就往义庄的方向走去。

狄仁杰脚步飞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义庄的大门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不过,义庄的大门口这时候挤满了不良人,每个人都试图透过门缝发现些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情?”狄仁杰走到门口,沉声问道。

只顾着从门缝偷看的不良人根本就没有听出狄仁杰的声音,所以狄仁杰的问题,也并没有人解答。

对于这帮不良人,老王的做法就简单的多了。只见老王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罗永!”

“啊啊……”随着老王的喊叫,不良人们喊声一片。有几个胆小怕事的更是被老王这一声大喝吓的摔倒在地。

罗永虽然没有被吓的摔倒,可是非常不走运的被手下拉倒,接着又被另一个手下压在身下,等他好不容易把手下推到一边爬起来之后,看到的就是狄仁杰黑的如锅底一般的脸色。

“大人!”罗永赶紧站好,恭敬的行李道。

狄仁杰懒得与罗永废话,直接了当的问道:“人在里面?”

罗永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说道:“那人……”

没等罗永说完,狄仁杰直接推门进了义庄。一众不良人本想跟着一起进去。可是狄仁杰闪身进去,大门就再次紧闭,只留给了他们一个门缝。

然而,还没等他们再次挤到门缝上面,罗永的大嗓门就再一次的喊道:“都在门口堆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四周查探查探,刚刚打斗的那么激烈,谁知道有没有掉下什么东西……”

“哪有……”一个不良人刚刚说了两个字,就在罗永和老王双重目光的威胁之下,赶紧的闭上了嘴巴,一溜烟就没了影子,跑的比兔子还要快上几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刚刚堆在门口的不良人就只剩下了罗永、老王和几个中牟县过来帮忙的人。

吴晨刚想招呼中牟县的几个不良人到衙门里先行休息那几个不良人便开口说道:“吴官人,眼下事情也了结了,我们兄弟就先行告退了。”

吴晨虽然是个不善交际的人,可是不代表他不懂得人情世故。中牟县这几人不管在刚刚的战斗中有没有出力,但是几个人大老远的跑过来一趟,万万没有让人这大半夜就走的道理。

可是吴晨挽留了几道,几个不良人都是说中牟县那边公务繁忙,万万不敢耽搁,死活都要连夜赶路离开。

无奈之下吴晨只能和老王、罗永一起,将几人送到了路口,又说了几句告别的话。

说回义庄,进了大门之后,狄仁杰就看到宋三思的身前躺着一个汉子,一个满嘴鲜血,生死不知的汉子。

看到这一幕,狄仁杰的心凉了半截。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怎么样了?”他尽力了,可是声音中的颤抖还是让宋三思听的清楚。

宋三思有些意外的看了狄仁杰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狄仁杰见状,也不再说话,沉默了片刻,狠狠的一拍桌子,扭头就走。

不过,他刚刚转身,宋三思就说道:“你去哪?”

话音刚落,狄仁杰就停下了脚步,还未等到他转生,宋三思的第二句话就来了,“你什么意思?”

待狄仁杰回过身,宋三思的第三句话也来了,“实在是让人失望。”

狄仁杰看着宋三思,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眼神中有无奈,有失望,有不满……

许是看出来狄仁杰眼神中对自己的不满,宋三思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的一边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一边说道:“你也用不着这个样子,更用不着怪罪他们,这厮吞舌自尽……”

“他死了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他死了会影响到很多事情……”没等宋三思说完,狄仁杰便沉声解释道。

“谁告诉你他死了?”宋三思再次嗤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他吞舌自尽……啊!你说他没死!!!”狄仁杰猛然间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宋三思的肩膀,激动的说道。

宋三思眉头一皱,“松手。”

狄仁杰这才想起来宋三思的怪癖,便放开了宋三思,退了一步,急切的问道:“他可是还活着?”

“对,没死。”宋三思点了点头,有些不耐烦的回了一句。

确定人没死之后,狄仁杰的心情一瞬间就好了许多,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不是说他吞舌自尽了?”

“我说的是他吞舌自尽,可是我没有说他死了。”宋三思白了狄仁杰一眼,继续说道:“而且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吞舌自尽,死不了人!”

宋三思一提,狄仁杰也想起来了,宋三思确实是曾经和他说过这件事情。

不过眼下并不是纠结这件事情的时候,对狄仁杰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躺在一旁那个汴州人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可惜的是,宋三思给了他一个好消息,也给了他一个坏消息。那就是这个人就算醒过来了,也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舌头已经断了,最多只能哇啦乌拉的喊叫几声谁也听不懂的话。

狄仁杰想了想,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不过他并没有告诉狄仁杰,只说要回去和吴晨商量商量,便与宋三思告别。

宋三思并不在意狄仁杰的离开,对他来说,眼下他更想要自己一个人待着,或者说是跟这些无法说话的人待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为何而来 “你说你,傻乎乎的吞舌自尽,难道就没人告诉过你……”

宋三思一边数落着面前的汴州人,一边在他身上自己的摸索着,想要找到一些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不过,没有找到东西也并没有影响宋三思碎碎念的心情。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最近越来越喜欢和这些没有反驳能力的人说话了。

宋三思念念叨叨的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一直躺着的汴州人眼皮动了几下,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一看到宋三思,汴州人便有些激动。一边呜哩哇啦喊叫,一边不停的挣扎。

宋三思也不在意,任由他在那里挣扎。直到汴州人知道自己挣脱不得,停下了喊叫,宋三思才嗤笑的说道:“小爷我亲自动手捆的你,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你挣脱了,那小爷我不是很没有面子?”

汴州人气鼓鼓的看着宋三思,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扔在拼命的挣扎着。

等到宋三思转身拿了一把刀过来,汴州人就挣扎的更激烈了一些。不过他的大喊大叫,却因为宋三思随手捡起来的一块破布塞进了嘴巴里而戛然而止。

这一下,不仅仅让他发不出声音,也让他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宋三思就像不知道一样,又狠狠的压了几下破布,直到,那个汴州人疼的眼泪都出来了,s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知道疼就好。”

“下面,我问问题,你回到问题,明白吗?”

看着眼神中充满恨意的汴州人,宋三思只是笑了笑,接着就用刀把朝着汴州人的脐下三寸,狠狠的打了一下。汴州人吃痛,眼中的恨意更胜。

汴州人不知道,就在不久前的一个夜晚,就在这个房间里,老傅对宋三思使用的手段,要比宋三思在他身上使出的手段更为凶残。

汴州人也算是嘴硬,被宋三思折磨了一会儿,愣是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宋三思一直在折磨他,让他没有任何办法回应。

宋三思虽然带给他皮肉之苦,可是他身上的伤,宋三思也同样给他治疗了。

所以一个晚上过去,汴州的身体状况倒是要比夜里的时候好上了几分。

“人我不管了,你们自己带走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面对前来接人的罗永,宋三思非常干脆的把人交了出去。

不过,让罗永倍感奇怪的是这个汴州人在离出门之前和回头看了宋三思一眼,眼神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意味。

罗永看了宋三思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手下把那个汴州人带离了义庄。罗永并不知道,宋三思在他离开不久也离开了义庄,不知去向。

“审吧。”狄仁杰看到汴州人,并没有说什么废话,直接了当的吩咐了一句开审。

罗永有些为难的看了狄仁杰一眼,“大人……”

“不会审案了吗?”狄仁杰的语气并不好。

罗永一愣,猛的想起来狄仁杰对这个案子非常上心,自己刚刚的犹豫,难免让大人不满。赶忙解释道:“大人,此地有些不便,能否带他去……”

狄仁杰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去大狱……”说完,便站起身来,冷冷看了一眼那个汴州人,当先走出了大门。

大人都走了,罗永等人更不敢耽误,拖着那个汴州人就追着狄仁杰而去。

“我问,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明不明白!”听了罗永的话,汴州人非常诡异的咧嘴笑了出来。不过因为他的舌头已断,只能发出“荷荷荷荷”的难听声音。

笑过之后,汴州人倒是非常干脆的点了点头,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更有些怪异了,因为,他的一张脸,平静的看不出喜怒哀乐,更看不到有一丝的惊慌,这与那些以往在大狱之中的人犯有极大的不同。

“你笑什么?”看到汴州人笑的诡异,罗永顺嘴就问了一句。不过紧接着罗永就想起来汴州人无法说话。有些尴尬的哼了一声,罗永接着问道:“你是不是汴州人?”

汴州人犹豫了一下,有心想说自己是中牟县的人,不过他“荷荷荷”了几声,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汴州人无奈,罗永也是无奈,因为这种案子,实在是有些不好审问。一来他不知道究竟问汴州人什么问题,二来汴州人说不出话来,很多问题汴州人也没办法回答。

“你是不是衙门的人?”想了好久,罗永只憋出来这么一个问题。

汴州人这次倒是没有犹豫干脆的点了点头。

可是他这么干脆反倒是给罗永带来了难题,那就是罗永完全想不出来问题了。

狄仁杰看不下去了,冷声问道:“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看着汴州人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不解之色,狄仁杰只说了两个字:“用刑。”

罗永愣了一下,便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招呼着。”

两个负责上刑的不良人赶忙动了起来,拿鞭子的拿鞭子,烧火的烧火,忙的是热火朝天。

也不见那汴州人的眼神有什么变化,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罗永可以开始了。

不过,狄仁杰终归还是年轻人,看不得用刑。在不良人的鞭子还未落到那人的身上的时候,他就已经转过了身子,只能听到“啪啪啪”的鞭子声音和汴州人“呜喱哇啦”的喊叫声。

用刑人知道循序渐进,所以这一次只打了十鞭子,至于烧烙铁的不良人,也就是把烧红的烙铁蘸了蘸水,期望“刺啦”声音可以吓到汴州人。

听罗永说第一轮用刑结束了,狄仁杰便转过身来,看到汴州人的脸上多了几条红印,他的眉头一皱。

罗永以为狄仁杰是对他们的手段不满意,赶忙小声想要解释:“大人,这个……”

没等他说完,狄仁杰就摆了摆手,对汴州人说道:“你不用装傻,既然你偷偷摸摸的想要混入义庄,总要是有所企图才是,难道,你不是为那些人来的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荷荷荷 “荷荷荷……”汴州人又开始怪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狄仁杰的问题,还是别什么。

“有那么好笑?”

汴州人难得的干脆的点了点头。

就在狄仁杰准备吩咐罗永继续用刑的时候,汴州人突然开口不停的重复着一个字:“皮……”

“皮?”汴州人点了点头,一边继续重复那个字,一边努着嘴。

顺着汴州人怒嘴的方向看过去,只有一个书案,书案上则放着用来记录案情的笔墨纸砚,和一壶冷茶。

听汴州人的话声,怎么也不像是要喝茶,而且以他的阶下囚的身份,要喝茶未免有些可笑了。

可是若说他要纸笔,狄仁杰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会写字?”犹豫中,狄仁杰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汴州人再次“荷荷”的笑了两声,接着就点了点头。

这样的一个答案,算是让狄仁杰非常意外。同样,这样的一个答案也给狄仁杰带来了一个难题,那就是,他究竟要不要把这个汴州人放下来,让他持笔写字。

狄仁杰皱眉思索,罗永等人眼巴巴的等着狄仁杰的吩咐,那个汴州人则是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大狱中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

罗永只觉得这种气氛有些太过压抑,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试图用声音来缓解这样的压抑。

狄仁杰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说道:“放他下来。”

待罗永和手下一起把那汴州人搀下来,扶到桌边坐下,汴州人的嘴角咧出来一个无比怪异的笑容。

不过,当他伸手抓起茶壶,想要倒杯水喝的时候才发现,刚刚被吊起来的时间有些久了,一时间连抓起茶壶的力气也没有了。

“现在喝茶,还早了些。”不用狄仁杰吩咐,罗永冷笑了一声,一把从汴州人手里抢过茶壶,放到了一边,接着说道:“写吧,先把你的名字写了。”

汴州人倒也干脆,提起笔来便写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大人,您看。”罗永把纸拿起来,交到了狄仁杰的手中。

“陈超……”狄仁杰拿起纸来,默默的念出了汴州人的名字。

见狄仁杰只说了名字便不再言语,罗永忍不住在一旁小声说道:“大人,看他的笔迹,不像是会写字的样子……”

还没等狄仁杰说话,陈超就重重的哼了一声,再次提笔,刷刷的写出“汴州府陈超”五个小字,虽不是蝇头小楷,可字迹工整,看起来倒就像是习字多年的书生所写。

罗永当场被打脸倒不算是什么大事,主要的是狄仁杰被陈超的字迹所吸引。

“既然会写,那你就把该说的、想说的通通都写出来吧。”狄仁杰在陈超的对面坐了下来,轻声吩咐了一句。

陈超不愧是衙门出身的人,狄仁杰只是吩咐了这么一句,他便提笔刷刷刷的写个不停。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到自己在汴州府所做的事情,再到他今次来尉氏县的目的,说的清清楚楚。

他写的快,狄仁杰看的也不慢。他写完一页,狄仁杰便看完一页。

不过,陈超要写的很多。饶是他笔头再快,仍是用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陈超才写完他要说的话。

“你是汴州府衙的人?”

“难道不是录事参军府的?”

对于狄仁杰的问题,陈超或点头或摇头,对于某些不能依靠点头摇头来解决的问题,他便提笔再次写下狄仁杰所需要的答案。

可以说,现在的陈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实打实的做到了坦白。

从早上开始,一直审问到午后,凭着陈超的配合,狄仁杰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陈超本是猎户出身,因为他机灵能干,所以幼时便被家中的亲友带到汴州,帮着送个货,跑个腿什么的。

因为他那长辈做着倒卖文房四宝的生意,所以机缘巧合之下他又经常与那些“酸秀才”接触。

接触的多了,他也就开始读书识字。虽然没有学到那些“酸秀才”们出口成章的本领,可识文断句却是毫无问题。

就在他成年之后,那个带他来汴州到长辈拖关系找门路,把他送进了衙门,虽然是个不良人的出身,可是却是在内堂做着类似文书工作。

按说他的人生轨迹怎么也不会和这些阴暗的事情扯上关系,可是老天总是爱开玩笑的人。

有一天衙门接到密报,说是群英村那边有一伙十余人的山贼出没。

衙门里的爷们正是觉得无聊,老爷便直接点了五十兵丁,跑到群英村那边去剿匪。

陈超老家便是群英村的,因为担心家里出事,他便跟老爷告了假,跟着那五十兵丁一路,算作向导,同去剿匪。

有陈超这个猎户出身年轻人带路,剿匪的事情自然顺利的很。

五十装备齐全的甲士,对战十余个拿着柴刀的流民,基本上没有花费什么力气。

而战斗中,陈超一时手痒就跟着众人一起下场,一个人干净利落的空手夺白刃,轻轻松松的拿住了一个人。

正因为这件事情,他就被当日带队的宋志看中了。

后来宋志使了些手段,又许了陈超诸多好处,便把陈超给带到了录事参军府做事。

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和在府衙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主要还是做些文书上的事情。

可是随着他的年纪渐长,汴州到那个长辈便找媒人与他说了一房媳妇。

按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过难就难在陈超家里有些清贫,让他做足六礼着实有些难了。

那长辈本说要帮陈超操办,可是陈超受人恩惠多年,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让那亲人这么破费。一时间,事情便陷入了僵局。

后开这件事情被宋志知道,宋志便让陈超做了一件小事,却许了他一贯钱。

这件小事,就是抛尸。而这抛尸,便是一切事情的开端,也是陈超正式融入录事参军府的开始。

从抛尸开始,到杀人,陈超似乎并没有多么艰难的过渡,一切看起来就像是水到渠成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夫仵作 “你是来探听什么消息的?”

说道最后,陈超也只说自己这一次来说打探消息的。

至于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被转到山里的,又怎么被山火烧的,他通通不知道。

狄仁杰追问了几遍,陈超也只在纸上写下了“宋志”两个小字。

宋志,这个名字被陈超提起了数次,狄仁杰以前在汴州府的时候也听说过这位录事参军府的宋大人。

据说其人刚正不阿,乃是河南道中录事参军系统中数一数二的人才。

可是在陈超的口中,这位录事参军宋大人却是一个十足的小人,杀人放火,抢夺银钱,比山贼的所作所为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你究竟是来打探什么消息的?”狄仁杰再次问道。

陈超又一次的“荷荷荷”的怪笑了几声,直笑的罗永起了鸡皮疙瘩,他才低头在纸上写到:“打探消息自然就是打探消息……”

“老傅是谁?”听到“老傅”这两个字,陈超和罗永的眼睛都是突然一亮,陈超是意外狄仁杰怎么会知道老傅这个名字,而罗永,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老傅”的名字,可是以他的经验来判断,他知道这个老傅,绝对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老傅就是老傅。”陈超虽然没有否认老傅的存在,可是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自然不能让狄仁杰满意。他也懒得再说,只是冷笑了一声对罗永吩咐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罗永真的是有些犹豫。当然,他并不是不敢用刑的人,他只是觉得陈超都这么配合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去用刑,万一起了反作用,可就有些不美了。

不过狄仁杰都说的那么坚决了,罗永也不敢不从,只能对手下吩咐道:“上夹棍。”

两个专门负责用刑的不良人可不管那么多,既然大头都吩咐了,照做就行了。两个不良人拿了夹棍过来,齐齐道了一声“请”,就把夹棍夹在了陈超的脚趾上。

还没等他们使劲,陈超就哇哇大叫,接着就一拍桌子,脸上的神情看起来颇为苦恼的样子。

狄仁杰摆手止住了罗永的动作。“怎么,要说了吗?”

陈超挠了挠头,接着就点了点头,提笔写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似乎是猜到了狄仁杰的想法,在狄仁杰开口的同时,陈超便提笔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吗?”

狄仁杰一直都觉得有些奇怪于陈超的配合,不过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陈超是受不了皮肉之苦,可是随着他对陈超的了解,他并不认为陈超是个这么容易就会如露出秘密的人。

“你说。”沉默了片刻,狄仁杰决定听一听陈超的打算。

陈超诡异的一笑,再次写下一行字:“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应该知道,你只有两条路……”

没等狄仁杰说完,陈超便在纸上写下:“我只有一条路。”

“不过,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老傅,不过只是一个戏称罢了。”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这个答案看起来像是一个玩笑,可是陈超确实是在说实话,老傅,就是像他说的那样,不过就是一个戏称。

但是狄仁杰这时候还并不能明白过来,只能继续追问。

陈超的嘴角再次扯出来一道诡异的苦笑,接着写到:“并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有些事情,只有你自己发现,那才会更有乐趣。而且,就算我现在说了,你也未必会相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

两个人就像是在打哑谜一样,至于到底谁更清楚自己的内心,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在狄仁杰又一次的追问之后,陈超摇了摇头,写道:“罢了。”

“你想要知道的,老傅都知道,我不过就是个跑腿的罢了。”

又是一句罢了,写完,陈超的嘴角再一次的扯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不过这一次,看起来并不是苦笑,反而更像是微笑。

就在一愣神的功夫,陈超突然闭上了眼睛,接着他的头也缓缓的低了下来,丝丝血迹从口鼻中渗了出来。

哪怕是久经考验的罗永和那两个专司用刑的不良人看到这一幕都被吓了一跳,更何况是狄仁杰了。

不过,狄仁杰醒悟过来的也快,马上喊道:“喊郎中仵作速来,不得耽误。”

罗永应了一声赶紧吩咐下去,接着就走到陈超的身边,准备把陈超身前的刚刚没有来的及拿走的纸张收起来交给狄仁杰。

“先别忙着收拾,再等等。”看到陈超的惨状,狄仁杰也知道他必死无疑了,喊郎中过来不过就是碰个运气罢了。所以,为了不影响宋三思一会儿验尸的心情,他这才拦住了罗永,不然的话,他早就把那一沓纸收起来仔细的翻阅了。

“大人,人已经死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郎中就被请了过来。如众人所想的那般,陈超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劳烦陆大夫你辛苦一趟了。”狄仁杰皱着眉头对陆大夫客气了一句。

陆大夫自然是满口客气,见狄仁杰没有吩咐他离开,陆大夫倒也没走,就站在一边,不时的偷看几眼陈超。

沉默了一会儿,狄仁杰再次开口说道:“陆大夫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陆大夫表现的有些犹豫。

“捡要紧的说。”不得不说,陆大夫今日的谨慎给狄仁杰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本就因为陈超的死而烦躁的狄仁杰,这时候说话的语气自然好不了多少。

陆大夫谦卑的称了几声是,接着才说道:“既然大人愿意听,那小老儿我就献丑了。”

罗永甚是不喜陆大夫,一听这老头还废话个没完,忍不住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罗永的一声重哼起了作用,老陆倒是不再废话,直接了当的说道:“大人,此人是毒发身亡。”

对于陈超的死因,不用老陆说,在场的几个人都清清楚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醒了 “这种毒,不是普通毒药。”

对于老陆说出来的这种废话,罗永的回应只有一声重哼。就在罗永即将开口数落老陆的时候,狄仁杰开口说道:“陆大夫可是知道什么?”

这陆大夫也是脑子不太灵光,总以为狄仁杰和以前衙门里的老爷都是一样的人,会在意他这一点小聪明。

所以当狄仁杰表现出有些兴趣的时候,这老陆反倒拿捏起来了。捋着胡子,说着陈超毒发身亡的惨状,又说自己十余年前曾经替人解过剧毒的老黄历,就是不说重点。

本来因为宋三思迟迟未到,狄仁杰便想着听一听这老陆肚子里究竟有什么货,可是听了这么半天,他也是实在烦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陆再次捋了捋胡子,看起来颇为得意的说道:“他啊,是被人下毒了。”

“废话!”听到这话,罗永再也忍不住了,当时就骂了起来。

他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各种各样的不可言说的形容词换着花样往老陆身上招呼。

老陆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不过还没等他开口,狄仁杰就开口说道:“罗永,你送一送陆大夫,顺便看看仵作怎么还没过来,这都小半个时辰了,就算从城外赶来也该到了……”

“这……”老陆没想到,罗永和狄仁杰都一起翻脸了,这一下他本来打算好的,全都说不出来了,便是李继文吩咐他的事情,他都没做到。

想到李继文对他的要求,老陆心里顿时一紧。

“大……大……”罗永可是不管那么多,拖着老陆就走。

狄仁杰也没有说话,老陆就这样被罗永想拉死猪一样的给拉了出去。

不多一会儿,罗永就回到了大狱。不过,罗永的出现却让狄仁杰有些失望。因为,宋三思仍然没有出现。

“仵作呢?”虽然罗永也知道那洪姓仵作就是宋三思,可是有些时候,有的事情就是看破不说破。

“回大人,仵作他并没有在义庄。”

罗永刚刚说道这里,狄仁杰的眉头突然一挑,轻“咦”了一声。只听罗永接着说道:“大人放心,属下已经安排人手在城内寻找,只要再等上一会儿,一定能有消息传回来。”

“嗯。”听到这话,狄仁杰便点了点头,不过他的眉头还是紧皱,因为他实在有些想不通,宋三思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离开了义庄。,

看到狄仁杰的模样,罗永自作聪明,他以为狄仁杰在烦恼前面老陆的事情,当下便说道:“大人不用太多烦心,属下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无论陆大夫有什么企图,总是能打探的到。”

狄仁杰其实并不烦心陆大夫的事情,在他想来,这陆大夫今天能咬牙跑到大狱来,肯定是受了李继文的指使,对于这一点,他是毫不怀疑。

“你为什么要派人跟着陆大夫?”对于罗永这种自作聪明的做法,狄仁杰有些不喜。

“呃……”罗永本来还有些得意,以为自己像蛔虫一般猜对了狄仁杰的想法。但是听到狄仁杰话中的不满,他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唯唯诺诺的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的想法。

便在这时,狄仁杰猛然惊醒,心想自己怎么变得如此易怒。当下更顾不得其他,只留下一句“你跟我来。”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出了大狱,在阳光下狠狠的刺眼的阳光对视了片刻,狄仁杰终于还是认输一般的闭上了眼睛。

罗永也不知道狄仁杰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时候也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的站在身后。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他忽然觉得这阳光晒的浑身都有些发痒。

“罗永。”

“属下在!”闹不清楚狄仁杰的想法让罗永有些害怕,这时候一听狄仁杰在叫他,马上恭恭敬敬的拱手称是,哪怕狄仁杰在他的身前看不到他,罗永现在行礼姿势也是一丝不苟。

“你……”只说了一个你字,狄仁杰就停了下来,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接着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的刺眼?”

罗永一愣,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看天。是,阳光是一样的刺眼,可是若说这阳光格外的刺眼,他却是不知道了。

“那个……属下愚钝……”

没等罗永说完,狄仁杰就摆了摆手,回头说道:“今日是本官过于激动了,你做的没错。”

古往今来,大人给手下认错的时候,当的上凤毛麟角这四个字。

狄仁杰这一认错,可就把罗永给惊到了,一时间更是痒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觉得站也站不住了。

说来也怪了,这痒就像会传染一样,狄仁杰也突然开始觉得浑身发痒,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让他抓耳挠腮,他实在有些做不出来。

但是这种样,就像是从心里发出来的,让人实在控制不住。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儿,罗永忽然问了一句:“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身上发痒?”

“你也是?”罗永的问题虽然有些失礼,不过痒的心里的狄仁杰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后背。

这一抓,狄仁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明了,天仿佛更蓝了,草仿佛更绿了,阳光仿佛耿温暖了,后背,也仿佛更痒了。

这一抓,让人欲仙欲死,让人欲罢不能。

就在狄仁杰沉浸在抓痒的快乐之中的时候,罗永突然大喊了一声:“不好。”接着,狄仁杰就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当然,他也不可能还在大狱的门口。

看到熟悉的房间的摆设,床边还坐着宋三思,一时间狄仁杰有了些错觉,仿佛这里是汴州城里的那个小院,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准备谋取功名的书生。

“你醒了。”看到眼神仍然有些茫然的狄仁杰,宋三思轻声说了一句。

“发生了什么。”宋三思的一句话,把狄仁杰拉回来现实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他叫陈超 “你中毒了。”

“你救了我?”

“不是我……”

“哦……”

只是简短的两句话,清醒过来的狄仁杰便已经大概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让他不解的是,这件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以狄仁杰对宋三思的了解,若不是宋三思有要事要与他说,绝对不会在他皱眉苦死的时候便与他讨论刚刚的事情。

可是宋三思偏偏就这么做了,一句“看样子你是知道了什么?”轻飘飘的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狄仁杰看了宋三思一眼,只见宋三思眼神清明,似乎并没有隐瞒什么。

“罗永怎么样?”狄仁杰并没有先回答宋三思的问题,而是问起了罗永。

“他运气不错,估计再有半个多时辰也能醒过来了。”

“哦,是什么毒你知道?”

“知道。”

虽然口称知道,可是宋三思却没有说出来究竟是什么毒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狄仁杰叹了一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对于狄仁杰的问题,宋三思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狄仁杰知道宋三思的意思,当下也不再追问,只是语气平淡的说道:“我想,下毒的人应该是陆大夫吧。”

“没错,就是他。”宋三思点了点头,肯定了宋三思的猜测。

接着说道:“你不用太过担心,他用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药,不过就是几种让人发痒的药物混在一起,若是救治不及时,最多让你痒上几天,做不了正事。眼下既然就弄好了,你只要睡上一觉,也就没有问题了。”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就不再言语。

“既然你猜到了是陆大夫所为,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李继文在他背后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吧。”

“嗯……”狄仁杰的回答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嗯。

换做他人,可能宋三思早就不与他说话了。不过狄仁杰不是旁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便有些没话找话的说道:“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要下毒吧?”

这一次,狄仁杰的回答终于变了。只见他抬起头,眼神清明,似乎已经不再受药物的影响。

“你就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那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看起来像是学话,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只是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有许多事情瞒着对方,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宋三思虽然年纪长狄仁杰许多,可是若论老成,他还是不如狄仁杰。就像现在,宋三思就是有些在使小性子,但是狄仁杰并没有继续与他一般见识,而是说道:“那我先说吧。”

“我今天审问了陈超。”说完,狄仁杰想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对了,还忘了跟你说了,陈超就是那个汴州人。”

宋三思虽然和陈超聊了一夜,可是他确实不知道那个汴州人的名字叫陈超。所以听到陈超的名字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意外。

“这名字倒是不错。”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沉默了片刻竟然憋出来这样的一句话。

狄仁杰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嗯?我记得他不是说不出话?”这样的一个借口,宋三思刚好可以掩饰自己的一丝惊慌。

“嗯,他说不出话,可是他能写字啊。”说这话的时候,狄仁杰紧紧地盯着宋三思的双眼。

说到这一点,宋三思更觉得惊讶了。因为他与陈超交流的时候乃是依靠手语,他并不知道陈超会写字的事情。

“没想到,他还会写字。”宋三思轻声说了一句,接着眼睛一亮,追问道:“那你应该知道了老傅的事情?”

“他说他是来探听消息的……”狄仁杰并没有回答宋三思的问题,自顾自的说起来陈超是来打探消息的事情。

“这听着怎么像是废话一样。”

“并不是废话,这个消息同样很重要。”见宋三思有些不以为意,狄仁杰又接着解释道:“首先,他既然来探听消息的,那么必然是有人对那些尸首关注。这就足矣证明你说的没错,那些人俱是死于非命。”

“这有什么的,我本来就很确信这一点。”因为自信,所以宋三思在验过尸首之后,早就确认了这一点,所以狄仁杰这时候说的话,他并不是很在意。

不过紧接着,他的注意力就被狄仁杰接下来话所吸引。

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这同样证明了一点,那就是他的身后有人,而且有很多人。甚至,我可以说他们的人遍布整个河南道。”

“你的意思是?”

“若不是人手足够多,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收到消息,陈超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尉氏县,那匹高头大马也不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咳……咳……”

说道这里,狄仁杰的情绪又有些激动了起来。

“先喝杯水吧。”宋三思去一旁倒了一杯水,不过狄仁杰接过来只是放到了一边,便接着说道:“这样一来,我们一开始的预想就全都可以证实了。”

这么一说,宋三思就明白了过来,敢情狄仁杰一直有些不太相信汴州会有这种事情。

“难道你一直怀疑这么多事情都是李继文一个人做的?”

狄仁杰摇了摇头,解释道:“你在汴州的那几日我安排罗永打探了许多李继文的事情。这个李继文,原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厉害的多。”

“怎么回事?”不知不觉之中,两人的角色发生了转变,宋三思就像一个传说中的捧哏一般,没有了太多的存在感。不过他并不在乎,对于他来说,只要能让他知道更多关于陈超,关于那些秘密的事情,那就可以了。

“先不说李继文了,他的事情我等会儿再与你说,接着说刚才的事情。陈超这个人,有才,有大才。从他的口中,我现在也可以确信一点,第一次来的那个汴州人和陈超,并不是一起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来我往 不得不说,狄仁杰今夜给了宋三思太多的惊讶。甚至可以说,狄仁杰今夜说出来的消息,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判断。当然,推断要靠事实来说话。

“这些话,都是那个陈超告诉你的?”事关老傅,宋三思的心理也有些紧张。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解释道:“是也不是。”

说完,他也不解释,反而直接说道:“你知道陈超和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宋三思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狄仁杰,他有一种预感,狄仁杰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便是他今夜这些论断的根源之一。

“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狄仁杰的语气虽然平淡,可是宋三思依旧听出来了其中的苦涩。

“嗯?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应该说,我一开始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现在,拖了他的福,我还是知道了一些。”

“老傅的事情你问清楚了?”整件事情,宋三思最关心的莫过于老傅。

狄仁杰并未隐瞒,只是把陈超对他说的话对宋三思也说了一遍,唯独没有说他自己的看法。

不过,宋三思也是这般,把自己想法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两人都不知道,他们对老傅这个事情的看法是基本一致的。

“刚好我要去汴州,老傅的事情我再打听打听。”

对于宋三思的这个借口,狄仁杰并不买账,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难道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许是因为宋三思的沉默,许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狄仁杰再此有些激动的说道:“你莫不是以为我猜不到你也从那陈超的身上知道的什么不成?”

“我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听到宋三思的回答,狄仁杰放声大笑,状若癫狂。

直笑的宋三思头皮发麻,狄仁杰才开口说道:“那个人的事情,你还要瞒着我多久?”

“你在说什么?”

狄仁杰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宋三思,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平淡的让人无语。

宋三思最受不了的便是这种安静。饶是他最近不喜欢与人说话,可他也是自言自语不耽误,这种绝对的安静,让他心慌。再加上狄仁杰的表情,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宋三思就败下阵来,嘟囔了一句:“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便想离开。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面对这样的宋三思,狄仁杰没有任何到阻拦,只是在宋三思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能躲到什么时候就躲到什么时候呗。”虽然嘴上没好气的嘟囔,可是宋三思并没有推门离开,反倒是转身又回到狄仁杰的床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的?”宋三思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无辜的孩子一般,睁着大眼睛,一脸的好奇。

很遗憾,他的卖萌狄仁杰并不买账。使劲睁大的眼睛,最后也只换来狄仁杰的一声冷哼,外加一句“我不傻,也不瞎。”

宋三思一脸的尴尬,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狄仁杰便说道:“不要想着狡辩了,你若说就说,不说就罢了。终归那是你的事情……”

“哟,小狄你现在都会欲擒故纵了啊,有进步有进步……”

许是因为狄仁杰言语中的平淡,宋三思有些不适应,忍不住想用插科打诨来让现场的气氛摆脱这种不熟悉的感觉。

不过很可惜,狄仁杰依旧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狄仁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你看看,你这个小家伙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好歹我也是……”

说到这里,宋三思忽然停了下来,不是他不想继续说,实在是他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多少岁了。

狄仁杰的耐心变得很好,任由宋三思在那里发呆。差不多过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宋三思终于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说道:“说来你可能不信,那个陈超,确实没有告诉我什么事情。”

听到这话,狄仁杰连装都懒得装了,嗤笑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信。

“我昨天夜里,只是从他的口中确认了一点,那就是那个人,绝对不是那个传说中的老傅,或者是汴州人做的事情。”

“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事情有点像两个人刚刚开始讨论的时候一样,不过两个人的角色调换了一次。这一次,不再狄仁杰不厌其烦的对宋三思解释。

换成了宋三思有些不耐烦的解释。

“那个人,他的死法和我的一模一样!”

一个大活人,在深夜中说一个死人的死法和他的一样,着实有些诡异。若是这时候那些胆小的不良人在场,估计衙门又要再一次的热闹起来。

不过,衙门虽然没有热闹起来,可是这句话却惊的狄仁杰长大了嘴巴。若不是他还靠着床边坐着,说不准都能一下子蹦起来。

愣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终于开口问道:“像你哪一次?”

不得不说,宋三思有时候的笑点实在太诡异了些。就拿现在来说吧,任何人说道生死,怕是都笑不出来,可是他听了狄仁杰的问题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还能是哪一次?”笑过之后,宋三思就随口说了一句。

许是因为笑容会传染吧,宋三思说完之后,狄仁杰也笑了起来,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就重新板起了脸。

当然,他笑也有可能是因为想起来那日宋三思穿着女子的大红衣裙从城外回来。

“跟你的死法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说小狄,你不是傻了吧,跟我的死法一模一样自然有大问题。”

“这世上死法一样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你这一个。”

“你不明白。”宋三思摇了摇头。解释道:“他不止跟我的死法一模一样,他的身形也跟我不差分毫。可以说,除了相貌不同,他与并无不同。”

“你的意思是?”

“没错,就连伤口的位置尺寸全都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新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宋三思苦笑着说道:“我也想自己是在开玩笑。可是,那个确实是一样的。”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狄仁杰皱眉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想了想,宋三思接着说到:“我只是觉得有些太过古怪了,所以要去汴州查一查这个事情?”

“那也好。”不知道为什么,狄仁杰突然不再追问,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也好,便不再言语。

宋三思本来还说的正在兴头上,狄仁杰这时候突然冷了下来不亚于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他的头上。好在宋三思也看的开,留下一句“那我就走了”便离开了房间。

“小样,还想让小爷我回去求你?”

“既然你不说话,我只能旁观了,毕竟,别人与你不同啊……”

门里人,门外人都在默默的嘀咕着什么。不过,这些嘀咕,都只藏在了他们的心里。

“洪仵作这是去哪?”宋三思这还是第一次在尉氏县的大门被人拦住。

他也不下马,只说“回汴州。”

他的冷脸并没有让城门口的不良人退缩半步,依旧坚持的让宋三思下马接受查验。

冷哼了一声,宋三思翻身下马。“说吧,查什么!”说着,宋三思就把包袱往那不良人怀里一扔,怒道:“自己看。”

“洪仵作说笑了,您这包袱小的哪里敢看,不过就是这马……”

也是今日着急去汴州办事,不然的话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骑这马离开。不过,眼下被不良人拦住,也未必是坏事。只能说,世事无常,机缘巧合罢了。

“哦,这马你也认得。”

“瞧您说的话,这马哪能不认得。”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未做,还要回去做事,这马你先守着。”宋三思的吩咐,不良人自然满口答应,若不是宋三思说不用他送,不良人都恨不得殷勤的都能把宋三思一直送回去。

昨夜睡了一觉,今日起来狄仁杰的精神已然恢复如常。去看过了罗永,确认罗永也无大碍,只是尚需修养半日之后,狄仁杰就放下心来,吩咐人把吴晨给请过来。

不过,吴晨还没到的时候李继文就到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家养病的李继文今日看起来精神确实不一样,满面红光,本来有些灰白的头发看起来也好像变黑了些。

“狄大人。”李继文做了一个揖,笑眯眯的招呼道。

“李县尉精神不错,想来是已经康复了,如此便好。”

“是,托大人的福,属下这段时间休息的很好,身体也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眼下终于可以帮着大人排忧解难。”

排忧解难,呵呵,你只要不跟本官对着干,本官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对于李继文的话,狄仁杰是完完全全的一个字都不相信。

话虽如此,可眼下终归不是撕破脸面的时候。

“也好,本官正有些烦心事需要与人商议,李县尉稍作片刻,待吴官人过来之后,再行商议。”

“属下还有一事要与大人商议。”

“嗯?什么事情?”

看李继文眼神中闪过的一丝得意之色,狄仁杰心知肚明,这李继文准是又有什么坏水了。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大人应该也记得,属下被阎大人任为县尉且三年不得升迁。但是眼下吴官人他也是县尉,这未免有些不妥。”

这就来了。狄仁杰心里嘲笑了一句李继文,接着一拍脑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李县尉若是不说,我还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李继文本想着从这里开始,接着再以大狱里死了的那个汴州人作为要挟,就算不能直接变回李县城,他也要以县尉之名,行县丞之职。

可惜啊,李继文的打算终归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人。”

“嗯,坐吧。”

狄仁杰与李继文虚与委蛇的谈论了片刻,吴晨终于出现。看他脸色有些苍白,狄仁杰赶紧示意吴晨坐下休息。

吴晨应声坐下,也不跟李继文打招呼,径自倒了碗茶水喝下,便说道:“大人,招了。”

李继文心中一紧,奇道:“吴官人这么早就审案子?”

吴晨看也不看李继文,只待狄仁杰的吩咐。

“没什么,不过是个小事情罢了。”狄仁杰摆了摆手,绝口不提吴晨审案子的事情,转而说道:“前面有件事情我要与你商议,刚好李县尉他也过来了,便一起商量商量。”

吴晨正襟危坐,李继文也摆出了好奇的模样。

“李县尉这些时日一直不在衙门,有件事情你怕是也不太清楚,事情是这样的……”

其实在座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李继文虽然没有在衙门当值,可是他毕竟在尉氏县经营多年,明面上那两个蠢货是他的秘密力量,可是暗地里还有多少,狄仁杰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楚。

待狄仁杰说完,李继文装模作样的摸了摸额头,似是吓出了冷汗,接着才说道:“没想到不过几日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听大人的说法,那汴州人怕是要惹出些许麻烦。”

“李继文你是在幸灾乐祸吗?”不知为何,吴晨与李继文说的第一句话就如此指责,而且连李县尉都不称呼。

若是以往,李继文可能要与吴晨好生说道说道,可今日他是来争权的,要在狄仁杰面前表现的太过嚣张,未免有些不美。事实上,在他想来,吴晨眼下表现的越是无礼,对他来说便越是有利。

“吴官人说笑了,我也只是担心而已,但不知吴官人有什么主意。”吴晨的一门心思都在另一件事情上面,对于这件事情,他虽然担心,可是眼下并没有什么主意。

狄仁杰给了吴晨一个心安的眼神,淡淡的说道:“那人虽说是汴州府的人,可是却不是什么麻烦事情。”

“大人,话虽如此,可是他毕竟是汴州府的人……”

“汴州府的人又如何?李县尉莫不是没有听清楚刚刚本官说的话,难道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审 李继文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狄仁杰一眼,没想到狄仁杰竟如此激动。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是该据理力争,还是一味的由着狄仁杰自作主张。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想通了。终归是年轻人,火气盛。不知道天高地厚。在他想来,狄仁杰如此冲抵,万一因为此事得罪了汴州的大老爷,那么受益的人终归是他,李继文便放弃了劝说狄仁杰的想法。

当下便顺着狄仁杰的话说道:“既然如此,属下自然遵从大人的吩咐。”

“嗯,吴官人你怎么看?”

自打刚刚听了狄仁杰的想法,吴晨就在苦苦的思索。从本心来说,他是一万个支持狄仁杰的做法,可是汴州府不是尉氏县,各种利益纠葛极其复杂,就这么横冲直撞的闯过去,虽然有可能把汴州府闹得乱七八糟,可是自己说不得也脱不了干系。

虽然古人云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可自打他这次重伤之后,这种想法已经一点点的发生了转变。

尤其是最近一些时日,每日从衙门回家之后与夫人孩子一同吃完,说说笑笑,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感觉更是让他沉醉。

“大人,属下觉得……”

没等吴晨说完,狄仁杰就笑着说道:“你觉得这件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

吴晨一脸尴尬的点了点头,心理突然生出来些许羞愧之意。

“本来本官也是这般打算的,不过昨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本官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听到这话,吴晨眼中突然一亮,有些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而李继文,则是心中一跳,生起来一丝不好的预感。

“大人,此事不若与阎大人修书一封,看看他老人家是何计较?”李继文赶紧的话题转回汴州府的事情上,似乎是生怕狄仁杰继续说昨日发生的事情。

不过很可惜,李继文并没有如愿。狄仁杰控制着的谈话节奏,便是宋三思都打断不得,更何况是他李继文了。

“前面本官倒忘了说了,本官昨日在大狱中遭人下毒,若不是被人救治及时,怕是今日都不能坐在这里。”

这一次,李继文真的是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站起身来,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做这种事情,属下这就……”

对于他这种打了鸡血一样表现,无论是吴晨还是狄仁杰,都只觉得有些可笑。尤其是狄仁杰,嘴角挂着笑意,只待李继文踏出第一步,他就要命人把李继文捉拿收押。

“哟呵,都在呢?”

就在这时,宋三思突然推门进屋。一看到几个人的模样,他就打趣了一句。

李继文并不认识化妆之后的宋三思,吴晨也是一样,只有狄仁杰有些意外的说道:“你怎么来了?”

“呵呵,来跟你道个别啊。”

该说的事情昨天就已经都说过了,狄仁杰转念一想,宋三思准是有别的事情要与他说。当下客气了两句便带着宋三思了去了偏厅。

不多一会儿的功夫,狄仁杰便回到了偏厅,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老王带着的几个不良人。

本就有些坐立不安的李继文一看到这场面,心下更是难安,甚至都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怎么不直接推门离开。

狄仁杰坐定,老王带着不良人在门口分立两侧,吴晨冷脸看着李继文,李继文则是偷眼看着门口的方向,似乎是在琢磨着自己能不能跑去出。

其实众人沉默的时间不过就是几个呼吸而已,李继文觉得仿佛能有一个多时辰。

“刚刚本官说的汴州人的事情,两位可还有什么意见?”李继文一听不是命人拿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说道:“属下自然遵从大人号令,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属下这就去做。”

李继文说的极快,似乎担心自己说的晚了就要被狄仁杰怎么样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吴晨说道:“吴官人意下如何?”

不过,还没等吴晨应声,狄仁杰突然皱眉说道:“对了,本官还想起一事来,前些时日那本山林志,吴官人可是抄好了?”

吴晨一愣,有些不解的点了点头,应道:“回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堂内存着。”

“哦,那就好,那就好。”狄仁杰随口说了个好,接着就皱眉思索。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忘了自己刚刚还在问吴晨的意见。

对于这种场面,吴晨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静静的等着狄仁杰回过神。

没让吴晨就等,不过就是一小会儿,狄仁杰就想明白了某件事情,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看着李继文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昨日在大狱里染上的那点小玩意还有点余毒没有排干净,弄的我整个人都有些糊涂着。”

“大人,要不先回去休息休息?”吴晨是真有些担心狄仁杰的身体,赶忙追问道。

狄仁杰摆了摆手,转头喊了一声李继文。

李继文因为狄仁杰再次提起这个事情来,心里一下子有些失神。知道狄仁杰喊了他两声,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的说道:“大人见谅,属下……属下身体也有些不适,一时走神,还请大人见谅。”

听了李继文的说法,狄仁杰险些笑出声来。不过他也有些佩服李继文的脸皮,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想用病遁。

“也没什么,李县尉再坚持下,本官还有一件事情要与县尉商议,此事议定之后,县尉便可回去休息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听等会可以回去休息,李继文便觉心安,当下也不着急了。

“李县尉前面询问吴官人审问案子的事情,当时本官有些心急,就把这事情给略过了,本官先给你赔个不是。”

李继文连忙摆手称“大人说笑了。”

“这件事情确实要告诉李县尉才是。”

狄仁杰话一出口,吴晨眼睛突然一亮,他知道,狄仁杰这是要把这件事情了结了。

只听狄仁杰说道:“此事是吴官人主理的,按说该由他解说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 何意 “不过此案有些复杂,所以本官想协同李县尉再审一道。”

李继文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不过很快,他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快答应。

“大人,这……这……是什么意思?”

出了内堂,穿过回廊,便是大堂。这一路上,李继文还有些暗喜,心想狄仁杰这是不相信吴晨,他可能还有机会达成所望。

进入大堂,看着大堂内熟悉的摆设,李继文更觉心安。虽然他从未在这里审过案犯,但是在梦里,他不知道在这里判过了多少人。

不过,不知道是否因为今日从堂下入门,未走堂上的侧门,一时间他竟有些失神,直到狄仁杰走到堂上坐定,他才回过神来。

就是他一愣神的功夫,大堂里的景色便截然不同。这种不同让他陌生,让他很不舒服。

只见狄仁杰高坐在上,吴晨一旁侧坐,身前一个小书案外加文房四宝,看起来是充当师爷的角色。

看了看狄仁杰,又看了看吴晨,李继文便迈步准备到狄仁杰的身旁站立。

就在这时,狄仁杰一拍惊堂,喝道:“带人犯。”话音刚落,不良人齐唱“威武”。

廷杖捶地便如钟鼓一般,一记一记得敲在李继文的心房,把刚刚回过神来的李继文再度吓了一跳。好不容易等到堂威结束,李继文失神的问道:“大人,这……这……是什么意思?”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异常的沙哑。

“案犯陆奇带到!”李继文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一句案犯带到。

“陆奇?老陆……”

李继文心知不好,不过他还存有最后的幻想,嘴角艰难的扯出一丝苦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想要继续往狄仁杰的身边走。

然而,他的幻想在一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泡影。

有了老陆的供词指证在加上那两个被所有人都当做蠢货的不良人的指证,不过几句话的时间,李继文便招供了。唯一有些可惜的就是李继文只承认他指使老陆在大狱中下药一事,对于旁的事情,却是并不愿意交代。

待李继文被押入大牢,不良人们也各自下去当值,大堂之上只留下了狄仁杰二人。

“吴官人有话但说无妨。”狄仁杰看到吴晨几次欲言又止,便出言宽慰。

“大人,属下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许是因为干净利落的收拾了李继文,狄仁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狄仁杰有心情调侃起了吴晨:“怎么,吴官人难道觉得应该留着李县尉在衙门里做事?”

吴晨知道狄仁杰在开玩笑,可是他并没有开玩笑的心情,皱着眉头说道:“李继文自然不应该留在衙门,只是属下觉得大人此举有些仓促了……”

“确实是仓促了。”出乎吴晨的意料,狄仁杰非常干脆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就让吴晨有些不解了。

狄仁杰示意吴晨在一旁坐下,小声解释道:“李继文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虽然不说是罄竹难书,可也是非常容易激起百姓的愤怒。”

“惩处违法乱纪的官员,百姓自会拥戴,又怎么会激起民愤?”

“今时不同往日。”狄仁杰摇了摇头,耐心得解释道:“若是那日处置苏东的时候将李继文一并处置,那自然百姓爱戴。可现在,却不同了。”

吴晨是聪明人,想了想,便也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是啊,若是现在大张旗鼓的以其他事由处置吴晨,百姓难免不满,难免会说朝廷怎么会这么选官、怎么会让这样的官员在任这么长时间……

“可是,李继文做了那么多的事情,难道就要逃脱吗?”

狄仁杰轻笑一声,“吴官人,你可是忘了李继文犯了什么罪?”

吴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只以李继文指使他们谋害朝廷命官一事论处,李继文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了。再不济,流放千里是少不了了。

“先让他在大狱中缓一缓,清一清脑子,晚些时候我再下去与他聊聊……”吴晨自然没有什么意见,满口应下,直说狄仁杰再审李继文的时候告诉他一声,他继续充当师爷。

“哟呵,吴大官人这脸色可是要不得啊。”吴晨本打算回县尉衙门把今日李继文的供词整理出来以备送往汴州查验,不过狄仁杰却说此事不急,硬是把吴晨又带到内堂。

内堂中宋三思早就等的无聊了,所以这时候一看到吴晨,便忍不住出言调侃。

吴晨并不知道化身洪仵作之人乃是宋三思,所以这时候仍然不想搭理这个颇为无礼的仵作,只是静静的跟在狄仁杰的身旁。

不过,宋三思的嘴贱起来,那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吴晨越不理他,他就越来劲。“哟,这脸色,更难看了。咋了,这是被谁欺负了,说说呗?”

不知为何,狄仁杰今日也不阻拦,只是对吴晨说了一句“吴官人稍坐,待本官看完案卷便与你商议要事”,便任由宋三思在那里发癫。

吴晨索性闭上了眼睛,取个眼不见为净。

可惜啊,宋三思这厮今日就像疯了一样,仍是不停的在吴晨的耳边呱噪,一会儿说吴晨的脸色不好,一会儿又说气色不好。

“闭嘴!”

“你说闭嘴就闭嘴?你以为你是谁了?”

“尉氏县县尉吴晨,虽是不入品的小官,可也不是你一个仵作可以揉捏的。”

“是嘛……那你家大人都不替你说一句话。我看啊,你这县尉是假的啊。”

“你!”论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两个吴晨也不是宋三思的对手。所以,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吴晨便被宋三思噎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就在这时,狄仁杰突然笑着说道:“这话倒也没错。”

此话一出,吴晨猛地转头望向狄仁杰,有些不敢相信狄仁杰竟然同意眼前这混人说他是个假县尉的事情。

“呵呵,吴县丞,本官许你将这混人杖八十,可能解恨?”

为官之人,又有哪一个不想要升官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升官 吴晨虽然是个书生意气重一些,可他也是不能免俗。此时一听狄仁杰喊他做县丞,当时就愣住了。

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狄仁杰,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没出息!”看到吴晨的模样,狄仁杰忍不住在一旁嘀咕道。

吴晨这时候哪里有心情跟宋三思斗嘴,轻轻的咬了咬自己的舌头,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狄仁杰就是在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吴晨这才使劲的摇了摇头,说道:“大人,不可!”

其实,无论吴晨说什么,这个县丞今日都要落在他的头上。不过,狄仁杰还是准备听一听这位吴大官人今日能有什么借口。

只听吴晨说道:“李继文今日刚刚下狱尚未送往汴州,属下便升任县丞,未免有些不好,百姓难免多想……”

“哦?你怕别人坏你吴晨的名声?”狄仁杰还没说话,宋三思脸色突然一变,走到吴晨的身边,冷声说道。

“吴晨行事光明磊落,在尉氏县不说有多好的名声……可终归没有骂名……”

吴晨的本意也并非如此,只是一时情急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借口了。毕竟,过去一段时日他已经变着法的用了好几个借口来拒狄仁杰给他升官的提议。

“呵,呵呵,呵呵呵……”宋三思冷笑了几声,一脸鄙视的看着狄仁杰。

眼下的事情的发展很明显不是狄仁杰所需要的。他与宋三思商议的只是让他过来一起做一场戏,带给吴晨些惊喜。

可是看宋三思的表情动作,已经是动了真火。

“三思……”狄仁杰刚刚喊了一声,宋三思回头就一句:“闭嘴!”

“三思?你是宋三思?”只是一瞬间,吴晨就想到了眼前之人怕是宋三思。当下就试探性的说了一句。

不过可惜,宋三思盛怒之下哪管得了那么许多。连狄仁杰他都毫不留情的回了一句闭嘴,更何况是他一直都看不顺眼的吴晨了。一句“你也闭嘴!”吓得吴晨当时就不敢说话。

“你说你没有好名声,可终归没有骂名。好,你有出息。但有一点,你是不是忘了!你卧床不起的时候是谁照顾你的?你卧床不起的时候是谁养家糊口的……”

“三思……”狄仁杰看宋三思火气有些太大,而且离吴晨越来越近,担心宋三思情急之下动手,赶紧的走到宋三思身边,拉了宋三思一把。

他不拉还好,这一拉,宋三思火气更旺,怒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小天和他娘怎么就倒霉了,遇上你这么个混蛋玩意……”

“你说说你,是不是臭不要脸。”

吴晨一脸苦笑,也不知道怎么辩解,只能在心理默默的说道自己怎么就不要脸了啊……

只听宋三思接着说道:“他们娘俩跟着你过了那么长时间的苦日子,眼看你这好不容易当了县丞,他们说不准就能过一阵好日子。可你倒好,为了个狗屁的名声,就不要这个县丞了?你说是你不是臭不要脸!”

“你个臭不要脸的……”

宋三思骂的兴起,句句不离臭不要脸的。

吴晨虽然颇有涵养,可被人当着面骂了那么长时间的臭不要脸,他也有些拉不下脸了。不过看在狄仁杰的面子上,他一直在忍着。

好在宋三思这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等他骂的口干舌燥了,终于停了下来。

趁着他喝口茶,补补口水的功夫,吴晨赶紧的解释道:“恩公,那个……您误会我了……”

“少来那套,小爷我可不是你的恩公,别跟我这套近乎……”

吴晨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望向狄仁杰,期待狄仁杰能帮他说两句好话。狄仁杰本来是打算帮吴晨说话,不过这时候被宋三思用眼神一威胁,就放弃了这种打算,做冷眼旁观状。

“怎么,你这眼神是在说小爷我说错你了?”

“恩公教训的是。”

“那你是知道的自己错了?”宋三思得理不饶人。

要说他错了,他吴晨却是不承认。县丞不是小事,那是一县的副手,仅次于县令的存在。对于他这种白衣出身的寒门,能做到县丞,那便是光宗耀祖的荣耀。

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直到此时,他仍然不认为自己配的上县丞这个位子。

“你真这么想?”听了吴晨的想法,狄仁杰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这本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吴晨自然是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

“那没事儿了,你接了县丞这位子就是了,我当是多大的事情了……”宋三思毫不在意的说了一句,便不再看吴晨,转头对狄仁杰说道:“好了,这事儿定下来了,该说正事儿了吧?”

狄仁杰颇为头疼的看了宋三思一眼,心说这事儿怎么就定下来。吴晨明明还是一脸的不情不愿的样子……

“你们这帮读书人,脑袋都忒不好了……”宋三思见两人都不说话,忍不住骂了一句,接着对吴晨说道:“俗话说得好,屁股决定脑袋,你这人怎么脑袋没有,屁股也没有……”

没想到,恰恰就是这么一句略显粗鲁的说法,成功的改变了吴晨的想法。只见吴晨愣了片刻,突然笑着点头说道:“恩公说的是。”

接着,吴晨一侧身,对狄仁杰弯腰拱手:“承蒙大人不弃,属下不胜感激,若能为县丞,属下自当……”

眼见吴晨终于应下,狄仁杰喜出望外,赶忙笑着虚扶吴晨,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这才重新落座。

看到两个人的模样,宋三思忍不住在一旁嘀咕道:“真是矫情的读书人,知道的你们这是升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是上刑场呢……”

“哈哈,晚点可否请恩公去我家中小坐……”吴晨心中欢喜,便想着趁这个机会在家中宴请宋三思,一家人一起热闹热闹。

若单纯的跟吴晨吃饭喝酒,宋三思是一万个不愿意。但是好在吴晨有个好儿子,想到小天这个机灵的孩子,宋三思也有些想念,当下便一口答应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恩公怒 待两人客套完,狄仁杰便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该说正事儿了。”

听到这话,吴晨马上整肃面容,规规矩矩的等着狄仁杰的吩咐,反观宋三思,依旧是端着茶碗,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三思,你先说吧。”

“别了,这事儿还是你说,省的有人说我越俎代庖……”宋三思故意拿话又来恶心吴晨。

对于这个喜怒无常的恩公,吴晨哪里有什么办法,只能受着呗。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咳一声,便说道:“先说刚刚的事情。本官知道吴官人你认为本官今次太仓促了些,前面本官也与你解释了,不过当时那时说话不便,有些事情本官未曾说明……”

事情还要从宋三思回到衙门与狄仁杰相见说起。

话说宋三思骑着高头大马要出城,结果被人拦下。在与那守城的不良人闲聊几句之后,宋三思便留下那匹大马,孤身回到衙门,找到了狄仁杰。

初见之时,狄仁杰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欣喜宋三思没有走,可也是不满他这么唐突的闯入衙门。毕竟,那时他只差一句话就要将李继文下狱。

虽然最终李继文仍然未脱牢狱之灾,可因为有了那一丝喘息之机,所以哪怕后来狄仁杰铺垫的几次,终究还是未能如愿将李继文随意拿捏。

好在宋三思带回来的消息要比李继文有价值的太多,不然的话,怕是宋三思真的要三思了……

“大人的意思是县里还有那汴州陈超的同伙?”

“三思,你什么看法。”狄仁杰没有回答吴晨的问题,而是转头对一旁听着都快打起瞌睡来的宋三思。

宋三思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的说道:“管他有什么同伙,一并抓了不就是了……”

吴晨一听这话,一脸的苦笑,心想这个恩公也太胡闹了些。不过,让他意外的是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突然一拍桌子,有些兴奋的说道:“就这么干!”

他这一拍,不仅把吴晨吓了一跳,就是宋三思的瞌睡虫,都被他吓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喘着粗气,瞪着眼睛,一脸怒意的宋三思。

“大人是想打草惊蛇?”吴晨略一琢磨,大概想到了狄仁杰的打算,便试探性的问道。

宋三思好死不死的这时候又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也不怕被蛇咬了,那玩意咬上一口,可是真不得劲儿……”

得亏两人都习惯了宋三思经常胡言乱语的习惯,谁也没有在意他说的什么。

狄仁杰点了点头,自顾自的与吴晨商议这次的打算。

两人的想法本就没有太多的异处,商量起来格外的顺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应对。

只是吴晨有些担心的看着狄仁杰,“大人,今次的事情不亚于在刀尖上行走,万一有任何差错,您的仕途可就……”

“这也不算什么,古人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事到临头了,又怎么能不去做?再说了,汴州城里又不是就那么一个老爷,难道他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道理吴晨也是明白,不过他每当遇到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的时候,确实是很容易犹豫。说他懦弱也好,瞻前顾后也罢,终归他吴晨是没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不,应该说吴晨一个人没有这种勇气,此时他与狄仁杰和宋三思一起,便已经有了这样的勇气。不过可惜,因为小天的存在,宋三思是坚决反对吴晨陷入其中,不为别的,只为那个与他义女长得想象的吴氏能有一个不是那么惨的结局……

“小天,你娘呢?”虽然有些不满宋三思在衙门里的阻拦,可是吴晨依旧带着宋三思回了自己的家。一进家门,吴晨只见到小天,没有看到吴氏,便有些奇怪的问道。

说来也巧,吴晨话音刚落,吴氏就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就知道,这是急匆匆的从外面赶回来的。

吴氏把手中的东西交给小天,吩咐他拿到后厨放着,便准备做水泡茶招待客人。

可是这客人一见到小天离开,马上就变了脸色,冷哼了一声,对吴晨说道:“姓吴的,你臭不要脸!”

屡次三番的被宋三思骂做臭不要脸,吴晨都一一忍下来了。可是这一次在他家里当着他的娘子被人骂做臭不要脸的,吴晨是真的忍无可忍了。

好在吴晨的涵养好,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说道:“恩公这是何意?”

“何意?这你都不懂,你的书都读狗肚子里了吗!”宋三思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劈头盖脸的就骂了起来。要不是吴氏在一旁柔声劝架,说不准两个人都能扭打在一起。

吴氏好说歹说的,宋三思是终于不再骂吴晨了,勉勉强强的板着脸坐在了花厅里,等着吴氏的茶水。吴晨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看也不看宋三思,自顾自的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吴氏便端了茶水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冲吴晨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房间。

两人夫妻多年,虽然只是一个眼神,吴晨也明白自己娘子的意思。心里苦笑了一声,默默的说了一句:“娘子啊,你是不知道这个恩公有多难伺候啊。”

吴晨和宋三思两个人相邻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沉默的喝着茶水。你一碗,我一碗的,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灌了一肚子的茶水。

眼看茶水将近,吴晨知道自己必须得说话了。放下茶碗,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恩公,不知道吴某人又因何得罪你了?”

说起这事儿,宋三思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不知道?”

“确实不知!”

“好,你把你娘子喊来,小爷来好好的告诉你你做错了什么!”

吴氏本就守在门外,这时候听到里面的两个人又吵起来了,也不用吴晨招呼,直接提着一壶水充当借口便进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汴州不好玩 “这位恩公,喝点菊花茶,去去火。有什么事情慢慢商量,何必那么大的火气。相公,你也是,既然请恩公到家里做客,总不好冷脸相待……”

吴晨心说我倒是不想冷脸,可谁知道这宋小爷是怎么回事,说发疯就发疯,让人一点头脑都摸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吴晨想的太大声了些,宋三思突然再度骂道:“你臭不要脸!”

此话一出,吴氏的脸色也变了。原本要与宋三思添茶的手也停了下来,转身走到吴晨身边站定,静待吴晨的吩咐。

“哎呀,师父,原来是你……”就在场面无比尴尬的时候,小天的小脑袋突然从门边钻了出来,惊呼了一声便笑嘻嘻的扑到了宋三思的身上。

一时间,吴氏也愣住了,趁着宋三思抱着小天玩的时间,赶紧问道:“这位是……那位?”

吴晨点了点头,一脸的无奈。心说要不是那位,就凭他说的这些话,我也早就把他轰出大门了,哪里会留他到现在……

“小家伙不错,来,说说你怎么认出为师来的。”

宋三思还真的有些奇怪,从他易容之后,只有狄仁杰和这小家伙认出他来。狄仁杰不用说了,打小与宋三思一路长大的孩子,对于宋三思无比的熟悉,毫不夸张的说,只要闻着味,狄仁杰就能认出他来。

可是小天这孩子不一样,虽然宋三思十分喜爱这孩子,更破天荒的收了一个徒弟,可是这孩子在他身边并没有待上几日,所以宋三思格外的好奇。哪怕小天都被他追问的红了脸,宋三思仍是没有放弃。

对于宋三思想不出来的这个问题,吴晨却是猜到了。不过,他可是不好意思说出来,毕竟,他可是没有自己骂自己臭不要脸的习惯。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见小家伙被自己逼的头都快缩进衣服里了,宋三思这才停下了追问。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家伙刚问完,接着又转头对吴晨说道:“爹,这是我师父宋先生,您以前见过的……”

吴晨略显尴尬的笑了笑,要说还没说的时候,就听宋三思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不说他了,过来,师父考考你。之前我教过你……”

宋三思一连考了小家伙几卦,小家伙一一答了出来,这让宋三思非常高兴。当下就把自己的钱袋子摸了出来,一把交到小天的手里。

虽然以往宋三思给了许多钱,这一家人都收了下来。可是这一次,不管是吴晨还是吴氏都有心回绝宋三思的好意。

吴氏瞪了小天一眼,小天便把钱袋子还给了宋三思,笑嘻嘻的说道:“师父留着花,下次多给我些……”

不过可惜,小家伙的说笑也没能让宋三思消气。宋三思冷哼了一声,扭头对吴晨说道:“小爷我给徒弟零花钱你现在也拦着了?”

吴晨真是欲哭无泪,他自认没有招惹到宋三思,怎么这人的火气还是没有下去。忍了忍,吴晨才终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恩公说笑了,只是现在家里的生活也好转了,实在不好……”

宋三思狠狠的一拍桌子,只吓得众人心中一跳,他才开口说道:“好转了?好!那我问你,好转了你怎么还出去做事!”

“嗯?你出去做事了?”吴晨被宋三思说的一愣,扭头看向吴氏。

一时间变成房内的焦点,吴氏也有些不适应,羞红了脸,有些扭捏的应了一声是。

宋三思见吴晨不是作伪,知道自己是错怪了吴晨,这时候便有些尴尬了。不过,宋三思脸皮厚,所以这种情况,他倒也是有办法,那就是把矛头对准吴氏。

只见他一会儿帮着宋三思说吴氏没有必要出去做事,一会儿又帮吴氏开脱,说她做事也是有好处,一来补贴家用,二来与人和善。

这夫妻俩也看出来了,敢情不管怎么样,他宋三思都是最有道理的一个人,这宋三思三个字,实在是该改成宋有理才是。

误会都清楚了,几个人聊天就轻松了许多。而且为免吴晨自己面对宋三思尴尬,吴氏并没有把小天一起带到后厨,而是让他留在房内。

有小天这小家伙在场,宋三思和吴晨的关系倒是真的好了许多。从宋三思教导小天的时候,吴晨也发现,原来这个脾气古怪的宋三思竟然颇有才华,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宋三思说起来却是条理清晰,而且还能让小孩子都听得懂。

总之,宋三思在吴晨家这顿饭吃的是开开心心的,只是吃完了饭,小天就有些不开心了。

面对小天毫不遮掩的不舍之情,宋三思也有些为难。说起来,他留在尉氏县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那件事情他只有去汴州才能打探到。

虽然哪怕打探清楚,对他也没有任何的用处,可是那件事情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如果不拔出来,实在是寝食难安。

不过,当下他也只能安慰道:“没事儿,师父这两天也不走,就跟你多玩玩,过上几日,师父便要去汴州一行。”

“汴州好玩吗?”哪怕在宋三思离开吴家走到了大街上,他的脑海里还是回响起小天无意间的一句话。

“汴州,一点都不好玩。”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宋三思便不再言语,默默的钻进了大街上的人流之中……

如他所说,汴州确实是不好玩。尤其是汴州衙门,现在更是一点都不好玩。

准确的说应该是汴州衙门的下属,录事参军衙门。

往日这个时间应在睡大觉的录事参军府宋大人,这会儿正怒不可遏的骂着自己的手下。

“废物、畜生、蠢货……”接近小半个的时辰的时间,各种各样的骂人话换着花样的被宋大人送给了自己的属下们。哪怕他骂的累了,停下来喝茶续口水的时候,那几个挨骂的属下也不敢擦一擦自己脸上的口水。

然而,属下们唾面自干的涵养并不能让这位宋大人满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再见 “你们这群废物,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就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众人跟在宋志的身边多年,有几人更是在宋志还只是一个不良人的时候就跟他做事,所以对他的脾气实在是太熟悉了。

好不容易等到宋志出了气,也骂的累了,便有一人站出来解释道:“属下已经安排人手,最迟今夜就有消息传回来。”

“今夜,今夜,昨天你就是这么说的,可是结果怎么样?”未等那人答话,宋志火气又起,没好气的骂道:“结果就是陈超被人捉了,生死不知,就连他有没有说出去什么都不知道!”

被宋志骂了一通的人姓高名峰,乃是宋志的得力手下。其人虽然身高不高,体重不重,可脑袋却着实好使,以往宋志做的很多阴损的事情,都是由他出的主意。

这一次,若不是陈超关系重大,宋志也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大人无须担心,陈超不是蠢货。”

“本官知道他不是蠢货,他要是蠢货,本官还犯得着发这么大的脾气吗!”高峰虽未说完,可宋志也明白高峰的意思是让自己无须担心陈超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话虽如此,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超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哪怕他说出去一句两句的,搞不好也要惹来麻烦。

“算了,先不提陈超的事情了。”宋志狠狠的揉了揉眉心,转而说道:“前几日尉氏县那个叫李继文的蠢货托人送了封信过来,信中虽未明说,可本官看他的意思是想让本官扶他一把,你们觉得如何?”

回答宋志问题的依旧是高峰,“李继文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不过其人在尉氏县经营多年,这一次又躲过了阎大人的手段,相比应该还是有些本事……”

“说重点!”

宋志今天有些心烦意乱,也没有心情听高峰解释。

“属下觉得可以。”高峰赶紧的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一见连平日里备受大人青睐的高峰今日都被大人斥责,都知道宋大人这是到了每个月心情最不爽的那几天了,当下哪里还敢发表意见,纷纷点头称是,各种马屁声不绝于耳。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是有些道理。在各种马屁的伺候之下,宋志的心情也好了些。当即吩咐高峰负责联络李继文,务求尽快摸清楚尉氏县的情况。

高峰一口应下,众人接着又商量了些旁的事情,宋志便打发他们都下去做事,唯独又留下了高峰。

“高老板,今日本官说的话有些重,希望你……”

没等宋志说完,高峰突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大人如此说话,这让……让……属下如何自处。”说着,高峰更是急的眼角都有些湿润。看那样子,若是宋志还要继续说下,他立时就能哭出来。

宋志从椅子上站起来迈了一步就将高峰搀扶起来,狠狠的一拍高峰的肩膀,说道:“你说的对,你我兄弟二人本不需要如此俗套,来,坐,本官还有些事情要与你商量。”

高峰连忙应声,待宋志回身坐下,他才走到一旁的椅子上,规规矩矩的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后背挺的笔直,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这种坐姿已经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

“尉氏县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回大人,属下准备按照大人的吩咐,马上着手联系李继文。”

“嗯,联系李继文是很重要,不过更重要的是本官想问问你准备如何使用这个李继文?”宋志的这个问题让高峰心里一惊,他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可是却又有些拿不准宋志的意思,只能小声的问道:“大人的意思?”

“你是个聪明人,本官说的这么清楚难道你还不明白。”

高峰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得赔笑着说道:“属下大概明白了大人的意思,不过属下愚钝,可否请大人多说一句。”

“呵呵”宋志干笑了两声,接着就说道:“我只说一个字,若是你还是不明白,那此事便与你无关了。”说完,宋志眯着眼睛看了高峰一眼,淡淡的说了一个“狄”字。

高峰心里苦笑,再度骂了一声老狐狸,面上却还得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表示自己清楚了。毕竟,刚刚宋志说的那句与他无关指的可不仅仅是这件事情而已。

这么赤裸裸的威胁,高峰如何听不出来。可是,这个老狐狸很明显不想把勾结李继文陷害狄仁杰的事情和他自己联系起来,所以这个做事背锅的人,就只能是高峰了。

在高峰出门之前,宋志还拍了拍高峰的肩膀,勉励的说道:“本官知道你的本事,但是别人不知道。这件事情若是成了,你的官身……”

连敲带打,连哄带骗,虽然明知道官身的事情基本上没有什么指望,可是高峰仍是心动不已。离了宋志的房间之后,马上就写了一封密信,安排人迅速送到尉氏县。

直到这时,汴州的诸位仍然不知道尉氏县的县尉李继文,已经沦为的阶下囚。

别说他们了,就算是尉氏县中,清楚这件事情的人也不多。除了狄仁杰、宋三思、吴晨等当事人之外,就只有老王和几个完全信得过的不良人知道。就连大狱的牢头和狱卒,都被狄仁杰寻了个借口给打发出去了,为的,就是瞒住这件事情。

说回李继文,自打被押入狱中之后,李继文便不吃不喝,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过了一夜,他仿佛没有动过。

直到第二天天明,狄仁杰带着罗永来到了狱中,他才勉强的抬起了头,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他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怎么?李县尉看到我很失望吗?”狄仁杰未开口,罗永就当先嘲讽,语气中对李继文有颇多的不满。

“李县尉难道不好奇陆大夫怎么样了吗?”罗永并不死心,继续调侃李继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八角井 李继文能落得现在这样的地步,很大程度上要感谢陆大夫的“帮忙。”

所以,当罗永提起陆大夫的时候,李继文心中的怒火刹那间燃烧的山火一般猛烈。

“哟呵,眼睛瞪的这么大是吓唬谁呢?”罗永撇了撇嘴,毫不在意的说了一句。

就这样,李继文一点点的被罗永挑起了火气。

罗永见李继文始终都不肯开口,心知自己的柴火烧的还不够旺。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当下就从腰间取下钥匙,把牢门给打开了。

本来只顾着瞪着眼睛喘着粗气的李继文,一瞬间就愣住了,就连喘粗气的事情都忘了,只顾着看着那打开的牢门。

许是开门之后狄仁杰和罗永都没有进门的意思,李继文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抵挡不住牢笼之外花花世界的诱惑,一点点的站了起来。

不过因为他坐的时间太久,乍然间站起来身体还有些不适应,摇摇晃晃的几次险些跌倒,好不容易走到牢门口,却是只能扶着铁窗喘着粗气,而不能推门而出。

不是他不想推门而出,而是这时候罗永在狄仁杰的眼神示意之下,把牢门重新关上了,虽然并未上锁,可显然他也出不去。

“陆大夫已经出去了。”就在这时,狄仁杰说了一句让李继文目瞪口呆的话。

可能是因为对自己的口误有些不满,狄仁杰皱了皱眉头,重新说道:“准确的说,他是被罚没了家产,流放千里。”

这样的判罚,严格说起来并不是很重。李继文也并不是很意外,毕竟,狄仁杰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都是一个不够心狠的人。

“比我想象的要轻一些。”不知为何,李继文这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你想不想出去?”狄仁杰忽然对李继文甩出去一个问题。

李继文猛地抬头盯着狄仁杰,不过看了片刻,他便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转身准备去角落里继续坐着。

就在这,狄仁杰继续说道:“让你变回清白之身本官做不到,而且也不想去做。不过若是你想要流放,本官可以做主。”

流放,虽然看起来是个很严重的罪名,可是实际上只要多花些钱财,提前把沿途上的衙门都打点好,这流放,与游山玩水也相差不了那么多。

李继文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狄仁杰,他虽然觉得狄仁杰心软,可是并不认为狄仁杰会心软到这种地步。

“你……如何做?”流放,总好过在这样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度日。而且,若是被送往汴州,那日子可是光想想都觉得痛苦……

“化整为零!”

“化整为零?”听到狄仁杰的话,罗永和李继文都忍不住小声重复了一遍。

“没错,本官可以做主,对你指使陆大夫下毒一事既往不咎……”

这一次,李继文是真的心动了。毕竟,按照狄仁杰的说法,如果不以下毒一事论处,那他终归是有一条活路。哪怕散尽家财,总好过在大牢中苦苦等待大赦要好得多。

想了又想,李继文终于下定了决心,轻声问道:“当真?”

听着李继文声音中带着的些许颤音,狄仁杰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果然!”狄仁杰干脆的点了点头。

就在李继文准备交代几件事情出来让狄仁杰重新为他安置罪名的时候,狄仁杰却开口说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本官需要你的帮助。”

李继文这才醒悟过来,是了,天底下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狄仁杰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就帮他这么他的忙呢?

可是,生的希望就在眼前,若是这时候让他放弃,他又怎么能舍得。犹豫了片刻,李继文还是说道:“大人此举,怕是有些不妥了吧。”

“放心,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你不若先听听本官要你做的事情再行决定。而且,就算你不答应,本官同样不再追究,一定让你去流放!”

李继文整个人的心情,全在狄仁杰的掌控之中,他要李继文有生的希望,李继文便有了希望,他让李继文失望乃至绝望,李继文便觉得了无生趣。

正是因为狄仁杰的掌控,所以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李继文就已经妥协。当然,也有可能是狄仁杰需要他做的事情只是回一封信而已。

而狄仁杰给他的回报,不仅仅只是将汴州之行换做流放,还送了他两天的假期,允诺他在流放之前可以在不良人的掌控之下回家歇息。

出了大狱,李继文只觉得恍如隔世一般。以往,他来过很多次,也送了很多进入这间牢狱,可是直到自己真正的沦为阶下囚,他才发现牢狱的可怕。

可是,悔之晚矣。过错已然酿成,他无论如何也变不回曾经的李县丞、李县尉了。

“劳驾,能不能把我……”上了马车之后,李继文便用商量的语气询问罗永可否把他送到他处。语气之中再无飞扬跋扈之意,谨慎的让人不适应。

罗永摇了摇头,将心中的那点不忍之心摇到了脑后,生硬的说道:“行了,这就送你回家了。”

“不是,那个……”

“行了,我知道了,八角井。”哪怕坐在马车上,听到罗永的话,李继文仍是险些摔了一个跟头。因为,他想说的就是八角井。

那里,有一出李继文的私宅,私宅内藏着他偷偷摸摸娶的一房小妾和一个牙牙学语的男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就到了李继文的私宅外,罗永当下跳下马车,吩咐一众手下现在四周查探一番。

确定没有闲杂人等之后,这才将李继文搀下马车。

李继文与小妾和儿子相见自然是不胜喜悦,那小妾更是高兴吩咐家里唯一的一个老嬷嬷出去买了好些酒肉回来,准备款待众位不良人。

罗永等人虽未喝酒,可是李继文却是喝的酩酊大醉。尤其是酒宴之中那小妾无意间说了一句“怎么像没喝过酒一样……”

此话一出,李继文哈哈大笑,状若癫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记闷棍 “李继文怎么样?”当天晚些时候,罗永吩咐几个不良人看守已然喝的酩酊大醉的李继文,自己先行回到衙门,找到狄仁杰复命。

听说李继文的状况,狄仁杰不免有些唏嘘。曾经李继文是在苏东之后最有希望成为尉氏县县令的人物,结果只因为一步错,结果步步错,到如今更是身陷囹圄。

“罢了,随他去吧。”

“是。”罗永应了一声。

“城门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回大人,前面我问过,说是宋爷和老王都在那头盯着……”

狄仁杰愣了一下,接着就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想这个宋三思真是哪有热闹就往哪里去。想了想,还是没有吩咐罗永把宋三思找回来,转而吩咐罗永回去接着守着李继文,以防出现不可控的情况。

待罗永离开,狄仁杰使劲的摇了摇头,又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毕竟,人在情绪激动之时难免做出错误的决定,他可不想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因为他的情绪波动再起波澜。

眼下,他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耐心的等着城门处传来的消息……

“我说老王啊,天都快黑了,那人也该到了吧。”

老王抬头看了看天色,回了一句“最多半个时辰。”

别看他说的好像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可实际上老王也是心焦的很。

从汴州过来,快的话也就两个时辰的事情,眼下半天的时间都过去了,还没有个人影,这和他收到的消息是完完全全的不一样的。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原本晒得城门还有些火热的太阳,这时候也已经偷偷的被山崖遮住一半。

“不行,你,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宋三思站了起来,一指在一旁畏畏缩缩站立的一个不良人。

那人被宋三思吓了一跳,刚要走过去,眼角余光突然看到城外不远处好像有一个人正在过来。仔细一看,确实有一个人,看那人非农非商,一身短打的装扮,不良人眼中一亮。

“来了。”不用他说,宋三思和老王也注意到了那人。

宋三思刚要招呼那个不良人过来坐着等着远处那人,却被老王一把拉住,老王摆了摆手,小声说道:“那样太显眼了,就这样,我做我自己,你就做个普通的不良人也就是了,一会儿不要说话……”

宋三思撇了撇嘴,倒是没有反对老王的说法,反而坐的更像是一个大爷一样。

“你,过来,干什么的!”那人刚刚走到城门口,老王便大声的招呼道。

来人见老王不过就是个不良人,也没放在心上,轻哼了一声便说道:“送信的。”

“信呢?”

老王这边审犯人一样的说话让那个接头的不良人有些胆颤心惊,不停的对老王使着眼色,不过老王就像没有看到一般,依旧我行我素。

“你算个什么东西!”

“哟呵?还是个扎手的。来人呐!”老王一声大喝,就要吩咐人把来人拿下。

那人一愣,当时就有些为难起来。他到不是怕这些尉氏县的不良人,凭他腰间的汴州衙门的腰牌,只要拿出来,收拾这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那样,他的身份也就暴露了。身份暴露其实也不怕,当时他出门之前高峰就给他准备了两封书信。一封是用在官面上的,一封算作私信。

能不动官面就不要动官面。

想了想,那人还是抱住了头,缓缓的蹲了下去,心想挨一顿打就挨一顿打吧,毕竟大人的事情要紧。

等了片刻,他预想中的拳脚并没有落在身上,偷眼去看,只见原本坐在那里的两个不良人这时候正和另外一个不良人聚在一起,三个人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来人一看,这是个好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人刚刚站起身来,就听耳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还没等他跑路,钟声就已经响了五声。

紧接着,就听到一人拉着长长的音调喊道“关~城~门”。

他这时候再想跑,已然晚了。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宋三思和老王等人已经围在了他的身边。而且,不止他们三个,城门处的不良人都守在了他的身边,七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将他围在了中间。

看到这个架势,来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到这时候了,他也不担心了,无非就是拿出令牌走官面上的事情罢了。他那里知道,宋三思和老王等人等到关城门才动手,根本就已经不在乎他官面的事情了。

就在来人的手刚刚摸到腰间,准备把令牌拿出来震慑众人的时候,他只觉眼前一黑,便软软的倒了下去。朦胧之间,他仿佛看到有一个人手里拿个短棒,“嘿嘿嘿”的笑着,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他并不知道,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一个人,应该说在场的众人出了宋三思之外,都觉得老王这一记闷棍打的太猥琐了些……

“老王,你辛苦一趟,去甜水井那边把李继文带过来。”看过了宋三思和老王从城门处带回来信笺,狄仁杰便吩咐道。

老王应了一声,并没有下去,而是问道:“那个人怎么办?”

“他在哪呢?”

“这会儿被送到大牢里面去了,还不知道醒没醒……”

听到这话,狄仁杰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老王,看的老王一脸尴尬的解释道:“这不是担心汴州来的人手段高超,没办法,只能打了他一记闷棍。”

这个解释听的狄仁杰有些哭笑不得,无奈的摆了摆手,说道:“罢了,那就让他在大牢里待着吧。不过小心些,这人我还有用处,可不要让他死了……”

不用狄仁杰吩咐,老王也知道怎么做,当下应了一声便告退离开,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拉一把那个傻乎乎的站在一边的不良人。

原本狄仁杰是打算处理一下这个与汴州府有联络的不良人,不过刚刚转念一想,还是由他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场戏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捧臭脚的探子了。狄仁杰正是深知这样一个道理,所以才没有处理那个不良人。

毕竟,这个若是被处理了,汴州那边迟早还要安排过一个新人过来,到时候他还要费心的把人找出来,还不如就延用眼前的这个。

一来这人已经被他控制住,往汴州传什么消息可以在他的掌控之下;二来,他也不想一时间动作太多让汴州的大老爷们起了疑心……

“大人,回信已经写好了。”按照狄仁杰的吩咐,李继文很快就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除了谢谢高峰的赏识,便只是拜托高峰帮忙引荐他拜会一次录事参军事宋志,宋大人。

虽然在来信中高峰只字未提宋志的名字,可是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只是一想也就明白了。这宋志无非就是因为某些原因,借由高峰的名号罢了。所以,眼下李继文提出拜会宋志的事情,算是顺理成章。

狄仁杰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立时便吩咐人将信封口,点上火漆。

“来人,去看看那个送信的人醒过来没有。”把李继文安顿在一旁的房间休息之后,狄仁杰马上就开始着手准备审问那个信使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便有下人回报,说是那人已经醒了,不过因为他一直在破口大骂,牢头听了烦的很,就命人把他的嘴巴给堵住了,图个清静。

这也不算什么,只要没有把人打坏,把嘴巴堵上又算得了什么。

狄仁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就对宋三思说道:“怎么样,你要不要再去看看那个人?”

“又不是好看的大姑娘,也不是俊俏的小娘子,有什么好看的?”宋三思呛了一句,接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这事情我就不凑热闹了,我还是回屋里睡我的大头觉算了,等我睡醒了再去找你。”

看着摇摇晃晃离开的宋三思,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吩咐罗永留下来守着李继文,他便带着老王去往大狱的方向,准备再行审问一番那个汴州人。

说是审问,其实不过就是配合李继文演一出戏罢了。

“说!你是什么人,来我尉氏县有什么不轨企图!”进了大狱,狄仁杰便挽起袖子,硬生生的把官服穿成了短打的模样,而且还不停的在那人面前比划着拳头,活脱脱一个土匪的做派。

“嗯?本官问话还敢不答,来人呐~给我打!”

一听这话,那个汴州人欲哭无泪,心说这是个什么大人,自己明明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来,到他眼里就变成了不答话,当下挣扎的更用力,嘴里呜呜的叫着。

许是叫的多了,一旁的不良人便小声的提醒道:“大人,他嘴里塞着东西,可能是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走到近前,睁大眼睛仔细的瞧了瞧,就差把脸贴到那人的脸上,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小声嘟囔道:“什么嘛,嘴里塞着破布,害的本官以为你是不想答话,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说了一句让汴州人险些晕倒的话,狄仁杰才接着吩咐道:“来人呐,把他嘴里那东西给弄出来,本官要好好的审问他。”

不良人应了一声,便走上前去有些粗鲁的把那人嘴里的破布取了出来。

“现在没有东西堵着嘴了,你还是赶紧说说你这么鬼鬼祟祟来我尉氏县是做什么的吧。”

汴州人回想了一下,自己是光明正大的进的城门,怎么都和鬼鬼祟祟扯上关系。要说鬼鬼祟祟,怕是用来形容城门那几个尉氏县的不良人更合适。

当然,这话他可不能说。眼前这位大人给他的感觉明显是有些……该说憨厚呢还是直接点,直接说他蠢?

想了想,汴州人还是觉得用蠢字更合适一些。因为这时候,本来在审问他的那位大人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去拿了一个烧火用的火筷子。

“还不快说!”

要说是烧红了的火筷子,可能更与威慑力一些。可是眼瞅着都立夏了,没事儿的话哪还有正常人会烧炭火。所以,这冰凉的火筷子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不过,他身有要事,今日还要送信与李继文,当下便开口说道:“回大人,小的是汴州衙门的人。”

“汴州衙门?老子信了你的鬼话!”

狄仁杰一脸的不信,接着就说道:“来人呐,给我打,我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实话。”

不良人齐喝一声,当下拿棍子的拿棍子,拿鞭子的拿鞭子。一时间,大狱中热闹的就像来了一帮江湖卖艺的人一样。

当然,如果汴州人的大喊大叫换做叫好声,可能就更像了。

就在汴州人放弃了高呼自己真是汴州衙门的人,做好了准备迎接一鞭子落在身上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喝了一声“住手!”

这一声大喝,可是把大狱里面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把目光转向说话那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狄仁杰早早就安排好的李继文。

看到李继文来了,汴州人眼睛突然一亮。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县尉。怎么,李县尉今天过来找本官有什么要事?”狄仁杰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也不正眼看李继文,仿佛自顾自的说道。

李继文眼中的怒意一闪而逝,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属下听闻城门捉了一个汴州人,所以就查探了一番,眼下已然确认了他的身份……”

听到这话,狄仁杰面露喜色,回头就说道:“既然确认了身份,那就好办多了,来人呐,给我打~”

“打不得~”

“打不得!”

两声打不得,一声是汴州人的怪叫,一声来自于李继文。

狄仁杰转过头来,不满的说道:“李县尉这是何意?”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要说就说,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

“是是,大人说的是。”李继文随意的应了一声。接着说道:“他是汴州府衙门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上当 “嗯?”

一听李继文的话,狄仁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忍不住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可有凭证?”

“大人请看。”说着,李继文就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书信,交到狄仁杰的手中。

这封信不是别的,正是那汴州人带来的准备走官面用的那封信。汴州人自然认出来了,不过他却没有丝毫的担心。毕竟,这信本就是给他李继文的,虽然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信到了李继文的手中,可是只要到了他的手里,那就够了。

想到有这封书信为证,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些粗人,汴州人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李继文和狄仁杰又嘀咕了什么,狄仁杰突然重重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既然这样,那此事就交由李县尉你来处置了。”说完,便气冲冲的走了。

“大人~大人~”李继文装模作样的喊了两声,见狄仁杰毫不停留的离开了大狱,这才微微一笑,略显得意的转过身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松绑!”李继文一声轻喝,一众不良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上前三下两下的把那个汴州人松绑。

“哼!”汴州人重重的哼了一声,以示对一众不良人的不满。接着就走到李继文的面前,淡淡的说道:“这位就是李县尉吧。”

若是眼下他没有出事,李继文见到这个汴州可能心情会非常好。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不过就是在狄仁杰的安排之下演上一出戏罢了。

想到自己身陷如此境地,就又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汴州那几个大老爷的迟迟不表态,李继文心中不免有些埋怨。好在他低着头,掩饰的还算好,汴州人这才没有发现。

汴州人只是觉得这位李县尉精神有些不好,怎么那么容易就走神了。不过,当汴州人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之后,也就明白了过来。

当下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小声的呼唤了几声。

“嗯,信我已经看过了,这一封是我的回信。劳烦你带回去交给人,再替我谢谢大人的勉励。”说话间,李继文又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信,连同那封官面上的信一起交到汴州人的手中。

好巧不巧的,这时候有个不良人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一众不良人齐齐装过头去看那个打喷嚏的不良人,只见李继文手一抖,两封信就全都掉到了地上。

就是蹲下来捡信的功夫,李继文用非常小的声音对那个汴州人说道:“回去告诉高老板,李继文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这一句话就解答了汴州人心中的疑惑,眼下他终于可以确信,李继文的回信针对的是那一封私信,而不是这封无关紧要的官面上的信笺。

客套了几句之后,李继文便推脱衙门还有公事处理,吩咐几个不良人带汴州人下去安顿下来,只待明日天明打开城门,这事情便算是了结。

汴州人离开之后,李继文也再罗永的陪伴之下离开了大狱,回到了自己位于八角井的私宅。

“哟呵,狄大人兴致不错啊,这又是在哪淘换来的大书?”宋三思的时间卡的倒是挺准,他睡醒了之后找到狄仁杰的时候,狄仁杰刚好看完手里的那本山林志。

若宋三思来晚了些,只怕狄仁杰已经回房睡觉去了。

狄仁杰笑了笑,合上书本之后随口说道:“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本山林志?”

宋三思对于读书可是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当下只是“哦”了一声,便把话题转到了汴州的事情上。

他的看法是这件事情现在虽然比较顺利,可还是不能放松警惕,万一那个汴州人发现了什么,可就不好玩了。

“嗯?你不是对这件事情没有兴趣,怎么突然间又改了主意?”

“谁说我没有兴趣了,我只是对大狱没有兴趣。”宋三思依旧保持着自己强词夺理的本色。

狄仁杰也懒得与他计较那么多,直截了当的问道:“那你要如何?”

“我要去见那个人一面。”

“不行。”都不用想,狄仁杰开口就拒绝了宋三思的提议。干脆的让宋三思都愣住了。

“我就见见,保证不乱说话。”

“那也不行。”

为了自己的目的,宋三思使出了许久未曾用过的软磨硬泡大法。

不过很可惜,狄仁杰并不买账,任他如何游说,狄仁杰的答案都是只有两个字:“不行!”

被宋三思墨迹的烦了,狄仁杰站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刚刚好,我前面睡过了一觉,现在精神的很,正好可以去跟那个货谈谈人生,谈谈理想。你想啊,那个货……”

狄仁杰只觉得眼前的宋三思就如一个大苍蝇一样,逮到什么话就顺着什么话说,软磨硬泡的本事比之以往还有所增强。

不过很可惜,狄仁杰只是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时候不早了。”便准备离开。

宋三思好像对狄仁杰的表情有些意外,直到狄仁杰走到门口,他才再次开口,只有两个字:“老傅。”

听到这两个字,狄仁杰猛的回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宋三思。

宋三思再次说道:“老傅。”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他的口型,分明就是老傅。

“什么意思?”

“那厮能做这件事情,没理由不知道老傅的事情。而且他现在又在我们的手上,如果不趁现在把事情弄清楚,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好机会了……”

有这样的想法的不止是宋三思一个人,那个汴州人也是这般想的。

他这一次来尉氏县,除了和李继文搭上关系之外,还要打探陈超的消息。

不过很可惜,守在他门外的那几个不良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陈超这个名字,又如何能给他提供消息。

而那个本来在城门的联系人,早就被老王给关起来了,所以这个汴州人,就如一个睁眼瞎一般,明知道有人知道消息,却是找不到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田四 偏偏尉氏县的不良人回答问题的干脆态度还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每当他问起问题,不良人都是一脸茫然的摇头说不知道。而且他问的急了,不良人也跟着急,一脸委屈的说道:“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啊。”

“那你们知道什么!”汴州人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

守着他的两个不良人对视一眼,马上笑眯眯的说道:“小的知道有一家羊肉饸饹味道特别的香……”

“小的知道集贤楼的招牌菜……”

“小的还知道……”

“够了!”汴州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哪里是两个不良人,分明是两个吃货。不,说吃货都是夸奖他们了,这分明是两个蠢货!

不过,从早上吃过早饭之后,汴州人便是滴米未进,忙活了一天不说还让人在大狱里面关了半天。

此时不良人一说起吃食来,倒把他肚子里面的馋虫给勾出来了,当下就有些饿了。

轻咳了一声,汴州人略显尴尬的问道:“那个……你们……刚刚说了那么多,现在……可有吃的……那个,我有些……咳咳”

两个蠢货被人骂习惯了,哪里会在乎汴州人这一点语气不好。

当下就笑眯眯的答道:“真是对不住了,眼下天色太晚,他们都歇业了。大哥要是不急,明日一早我们兄弟带你过去尝尝味道……”

“你们!”汴州人气不打一处来,合着自己面前这俩蠢货说了半天的吃食就是为了过过嘴瘾。可是骂他们俩也解决不了问题,还要耗费脑力和体力,实在了太划不来了。

“吵什么呢?”刚巧这时候宋三思走了过来,便随口问了一句。

汴州人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望向宋三思的目光便有些奇怪。

“咦?”宋三思轻咦一声,接着就说出来一句让众人险些晕倒的话来。

“你们这么盯着人家看,人家会害羞的啦~”

一句话之后,现场呕吐声此起彼伏。

直到几个人把肚子里的存货都吐干净了,宋三思才一脸羞涩的说道:“这是何必嘛……”

“这位爷,算小的求你,您老人家能不能……能不能……”不良人本想说宋三思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可是话到嘴边他却不敢说不出来了,毕竟,眼前这位爷可是汴州来的仵作,而且还是那个能坐在尸体边吃烤肉的狠人。

“行了,少废话,刚刚你们吵什么呢,吵的大爷我都睡不着觉!”宋三思倒是直接满足了不良人的愿望,说翻脸就翻脸。

两个蠢货对视一眼,纷纷抬起右手,一指指向那个汴州人。“洪爷,就是他。”

“嗯?”汴州人瞪了那两个蠢货一眼,转头望向宋三思。有些拿不准宋三思的身份,看他一句话能镇住两个不良人,按说应该是尉氏县衙的人。

可是据他所知,尉氏县并没有一个叫做洪爷的人。

想了想,汴州人还是客气的说道:“见过洪爷。”

这一声洪爷,直叫宋三思的心坎上。整个人表现的就如心花怒放一般,嘴角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属……小……我……我是汴州府衙门的差人,洪爷叫我田四就是了。”因为不知道宋三思的身份,名为田四的汴州人一连换了好几个自称。

宋三思笑了笑,客气道:“原来是田官人,真是幸会~幸会~”

“咦,洪爷你也是……啊~”两个蠢货这时候想起来宋三思也是汴州来的仵作,便插嘴想说出这事。

不过,他刚刚开口说道一半,宋三思就非常“不小心”的迈步一脚踩到了他的脚上。

“不知道洪爷……”

“哎,不用那么可以,你叫我洪三就是,不过我年纪要长你一些,你不如喊我一声三哥,如何?”

田四心说这是哪跟哪啊,哪有一见面就多了一个哥哥的道理。不过转念一想,叫人一声三哥总好过老是叫人洪爷,当下便把心一横,喊了一声:“三哥,他们俩……”

田四本想问那俩蠢货刚刚是不是要说什么,可是宋三思却直接摆了摆手,一脸正气的说道:“哎~田兄弟不用多说,刚刚的事情肯定是这两个蠢货得罪了你。”

接着,宋三思就扭头瞪眼说道:“还不快点过来给人家赔不是!”

“可是……”两个不良人刚刚说了一个可是,宋三思一声轻“嗯?”,只吓得两个不敢多废话,不情不愿的走到了田四的面前。

田四也算是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当下也没等两个不良人开口便对他们说道:“两位兄弟客气了。”

他的话音刚落,宋三思便数落道:“看看人家这气度,再看看你们,好好学着点!”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匹不穿,尤其是被一个刚认下来的三哥拍了马屁。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田四就有些飘飘然起来了。毕竟,在汴州的时候从来只有他拍别人马屁,哪里有这样享受被拍马屁的感觉。

两个不良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宋三思和那田四互相拍马屁,直到那两个人勾肩搭背的往外走了,这俩人才回过神来,赶紧的追上去,拦住了他们。

“那个……洪爷,眼下时候不早了,您二位这是要去哪?”

“小爷我要去哪,还要跟你报备不成?”宋三思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洪爷说笑了,只是现在天色太晚……”不良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知道说现在天不早了。

宋三思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行了行了,小爷我要带我兄弟去吃点东西。”

“这个洪爷,这会儿天色都晚了……”

一听不良人还是一样的借口,宋三思顿时来了火气,骂道:“混账,要不是天晚了能饿肚子吗?你们两个混账,大人嘱咐你们好好的照顾我兄弟,可是你们竟然让我兄弟饿肚子……”

两个不良人欲哭无泪,一脸委屈的解释道:“那个洪爷,我们兄弟也不想,只是现在外面的食肆大多上板谢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一饭之恩 宋三思白了不良人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谁说小爷我要带他出去吃了。”

不良人还想再说什么,宋三思却是留下一句“不放心就跟着一起来。”

说完,就一拍田四的肩膀,笑眯眯的说道:“走了兄弟,哥哥我今天带你去吃点好玩意儿……”

两个不良人对视一眼,只能无奈的跟了过去。

“这里喝酒……怕是有些不妥吧……”看到宋三思的房里不仅有几盘大菜,就连烧酒都有一坛子,两个不良人对视一眼,一边咽着口水,一边说道。

别说是他们俩了,就连田四这时候也有些失态。一天没有吃饭的他,这时候看着桌子上那一只烧鸡,口水已经止不住的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宋三思扭头瞪了那两个不良人一眼,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谁让你们喝酒了!”说完,便拉着田四去桌边坐下,招呼田四尽情的吃。

田四这时候觉得宋三思这个三哥简直就是上天赐给的好哥哥,道了一声“三哥”之后,马上就撸胳膊挽袖子,对着那盘烧鸡就去了。

宋三思笑了笑,说了一声“不着急,慢慢吃,还多得很。”说完,又扭头看那两个还在不停的咽着口水的不良人。

“想吃吗?”

两个不良人生怕自己开口说话口水就会如洪水般涌出,当下也不敢说话,只剩下机械般的点了点头,两个人两双眼睛随着田四手上的动作,一上一下的。

“想吃就吃吧,反正也吃不死人。”宋三思满不在乎的说了一句。

不过可惜,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一众人都只听到了宋三思说的想吃就吃,并没有听到他后来说的那句。

不能喝酒也没有耽误众人的食物的渴望,一大桌子菜,宋三思都没有吃上几筷子,就被那三人瓜分的干干净净。尤其是那一只烧鸡,要不是骨头还有些硬,怕是骨头都不能剩下来。

等到一众人吃的美了,又灌下了一碗茶水,宋三思这才笑眯眯的问道:“吃饱了吗?”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田四客气道:“真是多谢三哥了,三哥这一顿饭,不亚于救人一命。”

“呵呵,吃饱了就好,吃饱了就好。”客气了两句,宋三思一指那坛老酒,说道:“兄弟要不要来点?”

想到明日还要赶路,田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按说三哥的美意兄弟我是不能回绝,可是明日我要回衙门复命……”

“明天就要走?”宋三思故作惊讶的说道。

“是啊,今次我就是来送封信,信送到了,明天就得回去了。”

“哦……”宋三思哦了一声便闭口不语,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三个人在宋三思这里连吃带喝的吃了这么长的时间,此时一见宋三思有些心不在焉的,纷纷开口询问。

“倒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兄弟你……”说了一半,宋三思忽然转头对那两个聚精会神的不良人说道:“吃饱了吗?”

两个不良人一脸奇怪的看着宋三思,心说怎么刚刚问过的话,现在又来问一遍,这洪爷也太客套了些。

“吃饱了。”两个人老老实实的答了一句。

“吃饱了就外头呆着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宋三思没好气的骂了一声,便连推带拉的把那俩人给送到了门外。

看到这一幕,田四没来由的有些紧张,说话声音也有些颤抖,一句“三哥……有……有什么事?”硬是换了好几口气才说出来。

宋三思哭笑不得,无奈的说道:“四儿啊,你要在哆嗦哆嗦,估计就要摔地上去了。”

田四这才法,自己刚刚情不自禁的往后躲了一点,椅子都斜过来了。被宋三思这么一说,他有些尴尬的抬手想挠一挠头发以缓解尴尬。

不抬手还好,这一抬手,啪的一下就摔倒了。

宋三思无奈的摇了摇头,赶紧过去把田四扶起来重新坐好。

还没等他开口,田四便急切的说道:“三哥,有什么事情你快说吧,这样弄得我有些心惊肉跳的。”

宋三思哈哈一笑,故作轻松的说道:“四儿你这是想哪去了,三哥什么都没说你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田四心说你要是说了,我哪里会吓成这个样子。要不是你把那俩赶了出去,我哪里至于害怕。当然,这话他也不能对宋三思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这不你明天要回汴州了吗,三哥我琢磨着跟你一起回去。”

一听原来就是这么一件小事,田四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什么事了,这件小事儿三哥怎么还弄的神神秘秘的。怎么,三哥要和我一路么?”

“有这样的打算,不过三哥我这一次来尉氏县查的一件事情还没查清楚,所以也……”

田四不是傻子,他自然听出来宋三思的话外之意。可是这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才好。按说帮他一个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一来两人刚刚认识,二来也不知道宋三思究竟来查什么事情。

“哦,兄弟你别误会,三哥我不是让你帮忙打探消息……”

“三哥这说的哪里的话。咱们兄弟虽然今日第一次见面,可是却一见如故。三哥的事情自然就是兄弟的事情,三哥你说吧,需要兄弟我做什么。”一听不用他打探消息,田四说话就轻松了许多。

不过可惜,他轻松的有些太早了。因为宋三思接下来说的这句话,把他吓得险些又一次的从椅子上摔下去。

“三哥我这一次来汴州,是过来查山火里面那几十具尸体的事情。哦不对,应该说是那山里面的二十七具尸体!”

宋三思说的每一个字,就如一记重锤一般狠狠的砸在了田四的心中。

这件事情,他田四虽未参与,可是却是知道的。他之前曾经听陈超说过几次,说是尉氏县不一般,那里是汴州府最与众不同的后花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接头 以往,他总以为陈超这话的意思是说尉氏县的风景秀美。可是后来,随着他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也终于明白过来,尉氏县乃是录事参军府抛尸的地方。

是啊,这样的后花园,可不就是不一般吗?一般的后花园,种种花花草草的也就是了,最多再有个假山水池之类。可是尉氏县这个后花园,那是有实打实的大山,而且山里只是最近便已经堆尸二十七,谁知道之前还种了多少?

“那个……三哥,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和我说吧……”

田四这时候再想把自己摘出去,已经晚了。

宋三思轻笑一声,说道:“三哥我是拿你当自家兄弟,才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怎么,四儿莫不是看不起三哥?”

田四欲哭无泪,心说这都是哪跟哪啊,不过聊了一会儿天,吃了一顿饭,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大的事情。

“四儿你莫不是忘了陈超!”这一下,宋三思算是拿住了田四的脉门。

他想的没错,田四与陈超关系一般,他这一次来除了送信之外,最主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查清楚陈超在哪。

“三哥说的是什么人?”事关陈超,田四勉强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飘忽的问了这么一句。

这一次,宋三思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从他的口型来看,说的就是:“陈超”二字。

“三哥……说的我有些不明白。”事关陈超,事关录事参军府的秘密,他不得不慎重。可是,他言语中的颤抖却是出卖了他的内心想法。

宋三思是一个活了无数年的老妖精,对于这种老妖精来说,时间,算是最没有意义的一样东西。所以,他的耐心要比旁人好上许多。

就像现在,换做一个人,可能便要焦急的在再次催促的田四。可是宋三思并不着急,他只是走到一边,倒了一碗茶,重新坐回了桌边,慢慢的喝着茶,静静的看着田四。

见宋三思不再言语,田四的心里反倒是有些发毛。心里盘算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三……”

不过,他刚刚说了一个字,就说不出口。

宋三思噎不在意,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耐心的等着田四准备好。

“三哥……”这一次,田四有了些进步,好歹多说了一个字才重新闭上了嘴巴。

田四欲言又止,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说道:“三哥,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重要吗?”

田四愣了一下,说道:“也是。三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跟我说说陈超吧。”

宋三思打定了主意,要以陈超作为突破口,一鼓作气搞清楚“老傅”这件事情。

田四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与陈超交往不多,不过我知道,陈超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据我猜测,尉氏县山里的那些人,很有可能都是陈超的手段。”

虽然田四说的都是宋三思知道的事情,不过宋三思没有任何的不满,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田四说完了,他才插嘴说道:“那你是猜错了,后山里的那些人啊,不是有可能,就是陈超做的啊。”

试探之中,宋三思极其随意的说出了一个事实。而且,不等田四反应过来,宋三思接着说道:“不对,我说错了,应该是有二十六人是陈超的手笔,另外一个人就不知道是是谁了。”

说完,宋三思故作轻松的端起茶碗来泯了一口。借着茶碗的掩护,宋三思很容易就注意到了田四眼神中的平淡,很明显,田四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般和陈超接触不多。

从他的表现来看,田四和陈超就算不是亲如兄弟,那也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陈超……他……现在怎么样了?”犹豫了片刻,田四终于忍不住开始打听陈超的消息。

“死了。”宋三思的回答很干脆。

“哦。”田四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再想什么。

“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宋三思话音刚落,田四眼睛瞬间睁开,盯着宋三思,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连三哥也不叫一声,真没礼貌。”宋三思嘟囔了一句,接着就转头往窗户的方向看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准备透过窗户来个夜观星象。

总之,宋三思就这样磨磨蹭蹭的直到田四脸上的表情愈发的严肃,他才笑眯眯的说道:“你看今晚会不会下雨?”

“下雨?”听了宋三思的话,田四只觉得可笑。

“呵呵。”宋三思轻笑了一声,再次问道:“你看今晚会不会下雨?”这一次,宋三思说的更慢了些,仿佛生怕田四听不懂。

“下……啊?”田四刚想说下个屁,突然就停了下来,张大了嘴巴眼睛直勾勾的眼看宋三思,一脸的不敢相信。

“你看,今晚会不会下雨?”宋三思又说了一次,说完就一脸笑意的看着田四。

“今晚不下明天下。”这一次,田四没有再沉默,皱着眉头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相信我了吗?”如果不是田四始终没有露出破绽,宋三思实在不想用城门那个不良人那里套来的暗语,可是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了。

田四点了点头,“不瞒三哥,刚刚我一直以为三哥是……”

“真是笨死了,我说了那么多,你都猜不到我的身份,真不知道高老板平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高峰的名字一出,田四更加信任宋三思。毕竟,高峰不是官人,知道他的人也并不是很多。宋三思能说出高老板的名号,足矣证明他是自己人。

“我来尉氏县的时间比陈超还早些,不过可惜,我这人除了吃喝嫖赌也没太大的本事,所以不得已才对高老板求援,把陈超喊来了尉氏县。”

“可哪里想到,陈超竟然会在这里出事!”说话间,宋三思面露遗憾之意。

“三哥,陈超究竟是怎么出事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杀死你 田四被宋三思东绕西绕的都有些糊涂了,这时候听到宋三思又一次的提起陈超,当下也不废话,直接了当的就追问陈超的事情。

“自尽。”很难得,宋三思这一次非常干脆,没有再岔开话题。

这样一个答案,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可是一时间田四却有些接受不了。在他看,陈超是响当当汉子,是要做出一番大事的了不起的人物。

可是这样的一个厉害角色,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尉氏县。

“不对,陈超怎么可能自尽……”

“你说他怎么可能自尽,当然是被尉氏县捉住了……”许是田四的语气有些质疑,也有可能是因为田四瞪眼的样子有些烦人,宋三思的回应便有些不耐烦了。

不过,虽然不耐烦,宋三思还是把具体的情况简单的说了一遍。只是其中的事情,多多少少有些掺水,不再那么真实就是了。

比如说,陈超明明的是被他的逼着自尽的,可他却说陈超是在大狱遭受不住刑讯,所以自尽。

再比如说,陈超是服毒而亡的,到他嘴里就变成了嚼舌自尽。

也就是田四情绪激动之下没有听出来破绽,不然的话,宋三思的如意算盘,怕是要打不成了。

说完了陈超的事情,宋三思心知这件事情就算成功了一半。眼下他该说的都说了,就差询问田四关于老傅的事情了。

一边随口敷衍着田四的问题,宋三思一遍琢磨着如何提起老傅的事情。毕竟,老傅是一个非常紧要的人。如果不能轻描淡写顺水推舟的说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想到怎么说,他就为自己的走神付出了代价。

“三哥,陈超的……尸首在哪里?”

“我查到的消息是还在大狱之中。”

“怎么……不送去义庄?”

“我不收,他们怎么能送……”话已出口,宋三思再想收回,已然来不及了。

脑筋急转,宋三思赶忙开口解释:“四儿你不要误会,不是三哥我不想要,只是三哥我这几日一直在打探尉氏县知道了什么,难免有些忙不过来。”

“难道义庄是三哥在管理?”

听到这话,宋三思还以为田四对整件事情了结的还不够多。所以就点了点头,有些慎重的小声说道:“我也是今日才接手,等到明天,我就把陈超给接回来。”

“哦……”

见田四没有特别的反应,宋三思自以为他是把谎给圆了回来,殊不知田四已经完完全全的不信任他了。

“我杀了你!”

就在宋三思重新放松下来的时候,田四一声大喝,一脚踢倒了宋三思椅子。

宋三思一时不查,跟着就摔倒在地。

田四反应极快,没有给宋三思呼救的机会。一个箭步就冲到宋三思的身边,狠狠的一屁股坐在了宋三思的身上,跟着就双手掐住了宋三思的脖子。

“说!你到底是谁?”虽然一开始口口声声说是要杀死宋三思,不过在轻而易举的制住了宋三思之后,田四就改了主意,他要审一审宋三思,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这里面捣鬼。

宋三思被掐住了脖子,当下只能使劲的挣扎,又是抓手又是蹬腿的。可是田四毕竟是个专业人士,哪里那么容易就能被他脱困。

白天的时候被宋三思带人一下子制服,那也是因为他赶了一天的路,外加宋三思他们人多势众……

挣扎了一会儿实在挣脱不得,宋三思使劲的拍了拍田四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掌,示意他松开,让自己说话。

田四冷笑了一声,从腿间取出一把匕首直接架在了宋三思的脖子上。其用以不言而喻,那就是放开你说话可以,但是你如果大喊大叫,那结果可就有些红通通了。

宋三思闭上了眼睛,苦笑了一声。当他感觉到脖子上少了一只手掌,多了一丝凉意的时候,便睁开了眼睛轻咳了几声,以缓解刚刚被掐住脖子的痛苦。

也不知道为什么,宋三思越咳嗽越起劲,咳嗽的越多也越难受。

可是他就是不坐起来,只是用双手不停的揉搓着脖子。直到自己的脖子比刚刚被掐田四掐过的还要红,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笑眯眯的说道:“可是吓死小爷了。”

这时候还笑的出来,田四实在觉得有些诡异,刚想开口说话,就感觉抓着匕首的左手一酸。接着,匕首便不受控制的自由落体。

宋三思虽然眼疾手快偷袭田四成功,可是下坠的匕首他可是躲不过去,只能用自己的脖子来减缓匕首下坠的速度。

就在匕首即将与他的脖子发生亲密接触的一瞬,宋三思双脚发力,平地向前移开了二尺有余。

虽然不是太长的距离,可是却足够他脱困了。他的运气更好的是田四随声带着的这把短匕首乃是多年前他离家时家中长辈所赠的纪念品,这么多年过去匕首早已锋利不再。

不然的话,宋三思怕是不能脱困之后直接就站起身往门外逃窜了。

田四知道不能让宋三思逃出去,可是逃命之中的宋三思显示出了惊人的速度。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宋三思就跑到了门口。

等到田四追到门口的时候,一句响彻云霄的“救命”,已经从宋三思的口中发出。

待到田四走出房门,宋三思已然站在了院子里,身旁站着两个看起来有些颤抖的不良人。

此时的宋三思仍旧用手捂着脖子,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还有些许献血从他的手掌之中渗出。

田四在看着宋三思,宋三思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都是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的都挺快。”田四如自言自语一般的说了这么一句。

宋三思咧嘴一笑,说道:“那是,小爷我的调门高的很,就算是聋子都能听到,更何况是他们了。怎么样,束手就擒吧。”

“好啊。”田四应了一声。

然而,就在一众不良人慢慢的前走,准备包围之后将田四一举拿下的时候,田四也咧开嘴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补救 不好,快……”看到田四的惨笑,宋三思心中突然生出来一股不好的预感,赶紧召唤不良人上前将田四擒拿。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田四的匕首已经插进了自己的心窝。

“当年,你送我这把匕首的时候对我说希望我不要死在别人的手中……”倒下之后的田四对耳边吵闹的声音和宋三思在他身上不停的动作没有任何的想法,他的脑海中只有刚刚那一句话。

许是想到自己做到了承诺,田四闭眼之时眉头舒展,嘴角微笑,似乎钻心之痛也没有那么痛苦。

“发生了什么?”

直到狄仁杰赶到了现场,宋三思仍然趴在田四的身上,也不是为了将田四救活,实在是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看起来他的手掌压在田四的心口,似乎是在试图止血。可实际上,他已经知道田四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那潺潺流出的献血,并不是他的一双手掌就能止住的。

他的手放在田四的胸口,更多的也是因为力竭。

听到狄仁杰说话,宋三思有些艰难的转过头。

不过,他还没说出一句话,就俯身摔在了田四的身上。

两个血人,摔在了一起。然而,他们俩的命运却是截然不同。

田四在阴曹地府准备喝上那一碗孟婆汤的时候,宋三思喝的却是温补的鸽子汤。

“感觉怎么样?”房间内没有其他人,除了躺在床上刚刚睁开眼睛的宋三思,便只有熬了半夜眼睛有些干涩的狄仁杰。

宋三思想转头看看狄仁杰,却不想脖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用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脖颈之间被缠了无数道白布,这时候已经分不出脖子和脑袋的区别了,甚至这脖子要比脑袋还要宽些。

“用不用这么夸张……”宋三思颇为无奈的嘟囔了一声,接着对狄仁杰说道:“我说小狄,这不是你的手笔吧?”

“嗯,你的精神不错,看来并没有什么损伤。”

“那是自然,你也不想想小爷我是什么人,这点小伤……”正在自吹自擂的宋三思突然觉得空气中好像多了一股寒意,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不得不说,宋三思的预感有的时候还是挺准的。

比如现在,他刚刚觉得不好,狄仁杰便冷声说道:“那你就给我解释一下你做了什么好事!”

宋三思愣了一下,便轻声说道:“一时不查,被他认出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有暗号怎么还被认出来了,还闹得这么大?”狄仁杰的语气有些急切,他并没有注意到宋三思的表情已经有些陌生的变化。

不知道是因为脖子还不方便转动,还是宋三思懒得转头了。只见他仍然双眼望天,淡淡的说道:“简单的说,就是被他认出来我不是他们的人,所以这厮要杀我。后来见我喊了大批的人来,那厮担心刑讯逼供,就自尽了。”

“他怎么发现你的?”

对于狄仁杰的问题,宋三思可以说是知无不言,无论狄仁杰问他什么,他都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当然,也仅限老老实实的回答而已,对于他自己的判断和一些想法,宋三思通通都没有说出来。

哪怕后来狄仁杰喊了老王和吴晨过来商议后续的事情应该怎么做,宋三思仍旧是不发表任何意见,任由他们几人商议。

若不是最后狄仁杰开口问他意见,宋三思可能一句话都不说。

当然,他说的话也不能算作意见,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几位说的都有道理。”

这一下,在场的几个人都看不出来宋三思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事情紧急,狄仁杰也没有时间琢磨宋三思的心情,只当他是身体不适。

“既然这样,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老王,一会儿你把城门的那个小吴找回来,好好的交代交代。吴官人,你负责把前面的事情给了结……”

按照刚刚几个人商量的结果,狄仁杰仔细的安排起来。

待老王领命下去,吴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大人,虽说阎大人此时仍在河南道,可是时间会不会来不及?若是……”

没等吴晨说完,狄仁杰便摆了摆手,说道:“吴官人放心,本官自有打算,只消明日小吴能瞒过宋志,那事情就还有办法解决。”

虽然在吴晨面前狄仁杰充满了信心,可是当他也离开狄仁杰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内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像吃了二斤黄连一般,要多苦就有多苦。

当然,本来大好的计划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换成谁也要苦恼。虽然眼下已经有了补救的计划,可是补救的终归是补救的,里面的漏洞始终都是存在,宋志又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能不能瞒过他,实在是不好说。

寄望与人显然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在房内思索了许久,狄仁杰忽然想到他还是可以从田四的身上想办法,就是这个办法,有些阴暗了些。

犹豫了许久,狄仁杰还是决定和宋三思商量商量。毕竟,要打入录事参军的人是宋三思。如果宋三思不同意,他就算计划的再完美,那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听了狄仁杰的打算,宋三思目瞪口呆。

狄仁杰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轻声解释道:“眼下田四已经死了,我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毕竟,他的死是可以说是我们俩联手造成的。若是不能挽救,山野内那二十七条人命,可就……”

“二十六啊……”宋三思心里默念了一声二十六,接着就说道:“我可以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除了小吴,老王也要跟着去。”

狄仁杰本来的打算是让小吴押着宋三思去汴州,一来小吴本就是录事参军府的暗桩,有以往的交情在。这一次加上宋三思这一个大活人,就更容易打入录事参军府。

退一步说,就算遭人识破,对于小吴这种暗桩,狄仁杰并不是很在乎他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新来的 小满,二十四节气的第八位。因夏熟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但还未成熟,只是小满而得名。

小得盈满,同样也是人们对于自己的告诫。提醒自己此时距离大满尚早,仍需小心照顾地里的庄稼。

然而,对于汴州府内的某些人来说,这个小满已是结束。他们再也没有了告诫自己的机会。

永徽元年小满,天上飘着蒙蒙细雨,虽然清凉,可也让在室外的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随着一声“时辰到!”,刑场内外的所有人都打了一个激灵,纷纷用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高台,生怕错过了一点细节。

只见阎立本端坐正中,身旁坐着一人乃是汴州刺史,至于别驾、司马等一众“送老官”则是和其他佐官一起,分立两侧。

汴州刺史看了看阎立本,待阎立本点了点头,他便站起身来,冷声说道:“时辰到,行刑!”

“汴州录事参军事宋志,身为佐官,本应统领七曹判司全力辅佐上官治理本州一应事宜。但其人非但没有统领好七曹,反而在……”

按照仪程,参军念完了宋志的罪名之后应大喊一声“行刑”。

但今日汴州兵曹参军战战兢兢的念完了宋志的罪名,看也不敢看跪在场中的宋志便赶紧的躲到了一边,也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无颜以对,还是心中有愧。

这样的情况,并没有让阎立本失望,反倒是有些满意。毕竟,今日这一出,不仅仅是要处置宋志一人,更重要是杀鸡儆猴。

以宋志之死,震慑汴州官场。

刀起刀落,一颗大好的头颅便滚落地上,如皮球般一直滚到了台边。

让人奇怪的是,宋志闭着眼睛,表情颇为安详。

这一日,录事参军事宋志死了,两名录事革职流放,七曹参军六人革职,仅余兵曹一人。

虽然只死一人,可是对汴州官场的影响却是巨大。如果把两个从九品下录事的空缺比作蛋糕的话,那从七品下的六曹参军,对于各县的小官来说就是吸引力巨大无比的仙丹。

一时间,得到这些消息的各县官人全都动了心思。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人选,阎立本与汴州刺史早已商议完成。

六曹官员,一名汴州举荐,一名阎立本举荐,其余四个空缺皆由朝廷的老大人举荐,根本就没有汴州各县官员的事情。

至于那两个从九品下的录事,倒是有些意思。

原尉氏县县令狄仁杰,在代任县令期间,县内发生山火,虽救治及时,但对山林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念其初入官场,资历尚浅,不再追究,只调任汴州录事。

至于另一名录事,也勉强算是狄仁杰的熟人。王谦,本是阎立本手下之人。为人颇有才干,与吴晨类似,寒门出身,若不是性子有些冲动,走的会更顺畅一些。

这一次趁着这个机会,阎立本把他和狄仁杰放在一起,一来是让王谦和狄仁杰好好学学,二来也是当做掩护……

消息传回尉氏县之后,尉氏县衙直接就炸开了。

狄仁杰还算平静,可是吴晨却是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大人,我这就去找阎大人理论,怎可如此……”

没等吴晨说完,狄仁杰就捂住了他的嘴,接着就关上了房门。

也不知道两人究竟嘀咕了什么,总之,当小半个时辰过后,吴晨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意,只是看起来颇为伤感。

狄仁杰一个人在房内多待了一会儿,等到吴晨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了大堂之内,狄仁杰才再次出现。

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官服坐在大堂正位之上,狄仁杰突然笑了。

“各位,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本官将调任汴州录事,不日就要启程,所以今日把大家都喊了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算是跟各位告个别。

二来,本官也有几句话要对各位托付……”

虽然吴晨提前已经跟在场的众人说过了,可是听到狄仁杰亲口说出来,他们仍是有些无法接受。

尤其是罗永,一直以来在狄仁杰面前都规规矩矩的罗永,在今天瞪大了眼睛,面红耳赤的嚷嚷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有了这么一个带头的,众人很快就都乱了起来。

就连本来已经被狄仁杰说通的吴晨,这时候还说道:“大人虽然在位时间不长,可是大人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就像今日汴州一案,若不是大人……”

听到这里,狄仁杰再也忍不住了,一拍惊堂,止住了众人的话语,有些头疼的说道:“身为朝廷官员,本就要为朝廷分忧解难。上官既然如此安排,自然有上官的道理,我等不须议论。”

随口又交代了些事情之后,狄仁杰便说道:“吴官人,你上来。”

一听这话,吴晨就知道狄仁杰是准备要走了。他虽然想上去,可是又有些不想上去,

犹豫了半天,当他看到狄仁杰鼓励的眼神之后,终于咬了咬牙,一步步的走了上去,站在了狄仁杰的身边。

狄仁杰拍了拍吴晨的肩膀,对堂下的众人说道:“吴官人,你们都认识。他在尉氏县的时间,可能也比你们很多人都长。

吴官人的本事,你们应该也知道。无论是七曹、县尉还是主薄县丞,吴官人都做过。

可以说,吴官人是对这个衙门最了解的人,没有之一!

现在,本官要告诉你们,今日之后,吴官人正式升任尉氏县县令。正式的公文明日便会送达……”

对于吴晨的资历与能力,众人自然是没有任何怀疑。只是在这种时候,他们不免有些心伤,所以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本官要说的就这么多,希望日后你等尽力辅佐吴县令。”说完,狄仁杰一个转身便要离去。

便在这时,老王突然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他的话音刚落,罗永也张开了嘴巴,不过可惜,罗永终归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蔡奇 录事,掌总录各曹文簿,举弹善恶。汴州府录事狄仁杰,做的便是这件事情。当然,与录事参军事不同,录事只是负责七曹的文薄,并不能插手七曹的工作。那些,仍然是七曹参军的事情。

从九品的录事只是芝麻绿豆一样的小官儿,按说这样的小官是没有随从的。不过,凭着狄仁杰和阎立本的关系,他还是老王一起带去了汴州。

名义上,老王加入了录事参军,成为了一名汴州府不良人。不过,老王只是跟在狄仁杰的身边,根据他的吩咐做事。

“哟呵,老王你今儿起的挺早啊。”自打老王去到录事参军府,每日不到日上三竿之时,谁也见不到他的面,可是今日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老王就已经精神抖擞的站在录事堂的门外。

对于不良人的调侃,老王笑了笑,随口应道:“也没什么,你起的也是挺早的啊。”

不良人白了老王一眼,没好气的回道:“废话,辰时我就起来了。行了,你来了就守一会儿吧,我得去歇会儿了。”说完,不良人便离开了录事堂,打着哈欠的往值班房走去。

老王懒洋洋的应了一声,接着就自顾自的走进了狄仁杰办公的堂房。说是堂房,不过就是一间小房子罢了,一张书案,一拍书架,外加两把椅子,就是这间房里的全部摆设。

狄仁杰正在检查法曹的公文,看到老王进来便说道:“你先等一下,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再与你说话。”

就算狄仁杰不这么说,老王也是这么打算的。只见他非常随意的走到一旁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碗凉茶,还装模做样的砸了咂嘴,似乎是在品茶。

若是宋三思在此,定要回他一句:“你丫喝个隔夜的凉茶,还是高碎,装什么装……”

不过可惜,老王有些怅然若失的看着门口,并没有等到那一句颇为熟悉的调侃。

他并不知道,他想的那人,这时候就在汴州城。而且,离汴州府衙也不远。

宋三思所在这条街巷叫做蔡家坡。

虽然名为蔡家坡,可是这里地势平坦,不过就是比平路高了一丈有余罢了。若在蜀地,这点坡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称之为坡。

但中原地势平坦,所以这个只有区区一丈多高的小土坡,便因为一户蔡姓人家的存在而得名蔡家坡。

宋三思来这里的时间不长,与狄仁杰来汴州的时间相差不过两三天。

不过,自打来了汴州,宋三思就住在这蔡家坡,借宿在一户名为蔡明的农夫家中。

蔡明,已过不惑之年,无妻无子,孑然一身。不过因为蔡家坡所住着的都是蔡家同宗之人,所以蔡明的日子过的倒也不差。

同宗的兄弟姐妹平日对他照顾有家,谁家做了好吃的,总要往蔡明那里送上一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蔡明一直未曾娶亲,就连那些亲戚家的小孩,都喜欢跑来找蔡明来玩。

以往,蔡明总是让孩子们围在一起,他为孩子们讲个故事。

不过,自从宋三思来到了这里,这讲故事的人,就变成了宋三思,而蔡明,则从说故事的人变成了听故事的人。

“回家的路上小心点……”

“替我谢谢你爹……”

“让你爹少喝点酒……”

……

这一日,宋三思讲完故事后,他与蔡明二人随口嘱咐着过来听故事的孩子。

待孩子们全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之后,蔡明与宋三思二人便席地而坐,随口说起了闲话。

“我说小宋啊,其实你不需要这样的。”

宋三思笑了笑,随口说道:“这个事情啊,哪里有什么需要不需要的。只不过是孩子的生活简单,给他们讲讲故事我也挺轻松。”

“可是这样未免太耽误你的时间了。”蔡明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我能看出来,你和我们这些庄稼人不同,没有必要过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宋三思突然笑了,状若疯狂,直笑的蔡明以为他疯了,宋三思才收敛了笑声,淡淡的说道:“哪里有什么不同了,终归都是一日两餐,少不得也要变成……”

说到这里,宋三思忽然说不下去了。毕竟,别人会变成一捧黄土,他宋三思却未必。

见宋三思不再言语,蔡明也不说话,看着远处几个被各自母亲捏着耳朵拉回家里的子侄,笑的格外开心。

“听说……”宋三思开口只说了“听说”二字,便皱着眉头闭上了嘴巴。

“什么?”蔡明扭头问道。

想了想,宋三思才开口说道:“听说你有个弟弟,叫蔡奇。”

说起弟弟蔡奇,蔡明脸上的笑容更胜,笑呵呵的说道:“对啊,这个小混蛋跑到尉氏县去了,也不知道回个信。

说起来啊,这小混蛋可是比我这个哥哥有本事多了。十来岁的时候他就从三叔和七婶家里收些鸡蛋,再拿到城里去卖。

虽然每次赚的不多,不过就几文钱。可是这小混蛋一天跑个好几趟,愣是靠着卖鸡蛋的钱把这房子给修了起来。”

一说到蔡奇的事情,蔡明都不用喘气就说了一大堆。

“那他确实是挺厉害的。”宋三思跟着夸赞道。

听到宋三思的夸赞,蔡明一脸骄傲,仿佛夸赞的是他一般。

“可惜这小混蛋跑尉氏县去了,不然他要是在家的话,应该跟小宋你更合得来一些。”

宋三思笑了笑,随口问道:“他去尉氏县做什么了?”

“跟人学做生意去了。听他说是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商贾,说是手下缺个跑腿的人,他就跟着去了。

也就是这小混蛋精神头足的很,才能做这种事情。换做我,就算是让我给人跑腿,我都跑不明白。”蔡明对于自己唯一的弟弟的推崇无以复加。

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弟弟比自己有出息而有一丝的反感。从他的表情之中,宋三思也能看出来,蔡明很想念蔡奇。

“这样啊,那还是很不错的啊。”宋三思又随口夸赞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蔡家坡 “对啊,阎老板人很好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蔡明话音刚落,宋三思便追问道:“阎老板?”

“嗯啊,带着那小混蛋去尉氏县的老板就是阎老板吧。

我送小齐走的时候见过他一面。

啧啧,阎老板真是大户人家。

虽然也是一身白衣,可人家那一身白衣可是要比咱们身上这麻布衣衫好太多。

那一身白绸,怕是一贯钱也买不出来。”

虽然蔡明说的有些废话,可是宋三思并不在意。

关于蔡奇和那个阎老板的事情,蔡明说的越多越好。

甚至在蔡明觉得自己废话有些太多了,不想说了的时候,宋三思还编了个借口让蔡明继续说下去。

“尉氏县的大老板我倒是听说个几个,没听过有姓阎的老板,你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不会,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阎老板不过三十上下,可是一身的气度打扮,一看就是富户人家出来的。

听小齐说阎老板是骤然丧父,这才接手家族生意。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小齐他才有机会跟着阎老板做事情。”

听蔡明说完,宋三思便说道:“哦,原来是这样,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家人,做的布庄的生意,好像以前都是在外县做事,是吧?”

蔡明摇了摇头,说道:“那就不知道了,我与他没说上几句话,基本上都是小齐告诉我的。”

说道这里,蔡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咱这庄稼人看到大户人家都有些打怵……”

宋三思笑了笑,随口说了几句类似“有什么可打怵的……”“都是一日两餐……”之类的话语之后,便拿着鱼竿离开蔡家,跑去池塘钓鱼去了。

对于宋三思的这个爱好,蔡明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一脸笑意的说道:“那成,我去七婶家拿块豆腐回来,晚上熬点鱼汤……”

说是钓鱼,可是鱼儿都已经把鱼竿都咬弯了,宋三思也没有提竿,仍是两眼直勾勾的在看着池塘,不知道想些什么。

“后生,都咬了这么长时间了,再不提竿这鱼儿可就要跑了……”

在老汉三番五次的提醒之下,宋三思仍然没有提竿。直到鱼儿挣脱,他才回过神来,看着那条不时钻出水面的鱼儿,颇有些苦恼。

好在今天老汉钓到了好几条鱼,看宋三思有些傻乎乎的便匀给了他一条,不然的话,蔡明可是没有办法做鱼汤了……

“小齐啊,最喜欢这个鲫鱼豆腐汤了。”

席间,蔡明又一次的提到了他的弟弟,蔡奇。

若是之前,宋三思定然追问蔡奇的事情。可是前不久在池塘边他想了许多,眼下已经换了另外一种思路。

看到宋三思似乎并没有说话的兴致,蔡奇也比较识趣的不再言语,只是当一顿饭吃完,他才开口问道:“看你食欲不振,可是身体不适?”

宋三思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说道:“也没有,可能是今天玩得久了,有些饿乏了吧。”

“哈哈哈。”蔡明笑了笑,随口说道:“也是,你今天跟那群毛猴子玩的太久了,是该早点休息才是。”

宋三思随口应了一声,又跟蔡明客套了两句便回房休息去了。

这一夜,可能是他来到汴州之后睡的最好的一夜。

这一夜,他不再去想阎洛一的烦心事,不再考虑阎立本的谋划,不再思考狄仁杰的想法。甚至,他连自己的想法都不去想,他只想要随心而动。

“咦?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蔡明还没有做好早饭,宋三思便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这让蔡明非常意外。

宋三思开心的笑了笑,说道:“今天小爷我要去城里了。”

“呃……也好,也好。”虽然口称也好,可是蔡明的心中颇有些伤感。

毕竟,他有些习惯宋三思在身边的日子了。对他来说,宋三思已经变成了他的另一个弟弟。

心不在焉的做好了饭,又跟宋三思一起吃完了饭,蔡明伤感更胜,看着宋三思几次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我说老蔡,你有什么就说什么。说吧,是想跟小爷一起进城,还是想要小爷帮你带什么东西回来。”摆脱了心结,宋三思无比的轻松。

犹豫了半天,蔡明终于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进城之后,有时间不妨回来看看。”

说完,似乎是怕宋三思误会什么,蔡明又赶紧的解释道:“你别误会,只是咱们蔡家坡的鲫鱼好吃,我一个人做了又吃不完,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再做了一起吃。”

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知道说请宋三思回来吃鲫鱼。

听完蔡明的话,宋三思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蔡明的肩膀,一脸轻松的说道:“老蔡你说的没错,昨夜的鲫鱼豆腐味道可是相当的不错。”

“那你有空回来吃就行了。”蔡明连忙附和。

“哈哈,那可就要麻烦你钓鱼去了,小爷我晚上就回来吃。”

“啊?”宋三思话音刚落,蔡明的嘴巴就张大的能塞进一颗鸡蛋,脸上写满了惊讶。

“我说老蔡,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小爷我今天是去城里看看能不能做个工,晚上不回来,难道你想让小爷我睡桥洞……”

听说宋三思不是要告别,蔡明也一下子高兴了起来,笑着说道:“那我这就钓鱼去,晚上再做鲫鱼豆腐。”

宋三思无奈的摇了摇头,一把拉住都要走出房门的蔡明,无奈的说道:“老蔡,你这一大早的要忙活什么,空手去抓鱼吗?”

蔡明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尴尬的挠了挠头,就要去院子里拿鱼竿。

宋三思只好无奈的提醒:“老蔡,这会儿天还早,你钓鱼回来鱼都臭了,那还怎么吃。”

好说歹说的拦下蔡明钓鱼,宋三思便打发蔡明去地里忙活。

可是这一次,蔡明却是始终不去,一定要送宋三思出了蔡家坡才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见故人 宋三思争不过他,只能任由蔡明陪着他一起走到了村口。

临走,蔡明还不忘了提醒宋三思晚上早些回来吃鲫鱼豆腐。

宋三思哭笑不得,满口答应下来之后,这才终于离开了蔡家坡,一步步的往汴州城的方向走去。

进了汴州城,宋三思就像一个外乡人一般,漫无目的的走在人群之中。偶尔,他还停下来看看街边商贩售卖的东西。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买了好些个小孩子的玩具。

等到日上中天,午时已过,游街一般的宋三思终于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汴州录事参军府。

宋三思站在大门的对面,看着进出的官人,直到肚子不满的叫唤了好一阵,他才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茶馆要了一碗水喝下,便往录事参军府大门走去。

早在宋三思站在录事参军府大门对面的时候,守门的不良人就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若是以往录事参军府未出事儿的时候,就算不直接把他赶走,不良人也要上前盘问,呵斥几句。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宋三思走到了门前,不良人也不敢大声呵斥,只能语气严肃的说道:“衙门重地,闲人免入。”

说完,还不忘了偷偷观察四周有没有府衙的人在周围盯梢,生怕自己说的不对又惹出来麻烦。

宋三思虽然不知道不良人心中所想,不过也猜到了个大概,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他还没有蠢到当着面嘲笑别人。只是停了下来,对不良人拱了拱手,客气道:“劳驾,我想打听个人。有个从尉氏县的不良人,他转到了这个,不知道两位官人知不知道……”

自打听到宋三思是过来打听人的,两个不良人眼神便有些不好。

放在以往,哪里有人敢来录事参军府打听事情,谁人路过录事参军府不是战战兢兢的,恨不得飞奔远离此地。

可是就像刚刚说的一样,今时不同往日,虽然心中非常的憋屈,两个不良人也只能强忍怒意,听着宋三思说完。

许是宋三思说话颇为得体,不像是个普通的庄稼汉,两个不良人在他说完之后,表情已经稍微有些缓和。不过,他们并没有思考,而是直接回道:“没有这个人,小哥儿你还是换个地方打听吧。”

也是赶巧了,两个不良人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说道:“别慌,你是来找老王的吧~”

听到那人的话,宋三思突然想起来尉氏县的那群不良人来了。他还记得,那些最喜欢调侃别人是来找老王吧……

“嗯,我是来找老王的,老哥认识他?”挣脱了回忆,宋三思便笑着说道。

一声老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不过,只靠一声老哥显然并不足以让他见到老王。

“老王这会儿正在当值,你有事情还是晚点再来吧。”说完,不良人便径自往外走去。

本来守在门口的不良见同伴接了这事便也不再插话,转身便回了大门两侧,懒洋洋的站着,看也不看还在那里犹豫不决的宋三思。

宋三思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那个慢悠悠的离开衙门的不良人,心里如明镜一般。

轻笑了一声便追着那不良人而去,走在不良人的身边,轻声说道:“请问老哥,老王他什么时候才下值?”

听到宋三思的话,不良人装作被吓了一跳,没好气的说道:“原来是你啊,你不在衙门口等着跟着我干什么,我现在要去吃饭,没空跟你闲聊。”

说的都这么直白了,宋三思要是再不答应一声,未免有些对不起不良人夸张的表演。

反正他的肚子也有些饿了,索性便应了不良人的要求,笑呵呵应声要请不良人吃饭。

有人请客不良人自然没有意见,一脸笑意的便跟着宋三思去了一家大酒楼的门口。

然而,就在他以为今日可以大餐一顿的时候,宋三思突然腼腆的一笑,带着老王去了隔壁胡同口一家卖酸辣汤和肉粥的小店……

虽然宋三思选择这里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囊中羞涩,不过更大的原因却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当然,以宋三思的鸡贼,看到了熟人如果不过来吃他一顿,那可就太对不起他了。

“齐大夫,这也太巧了啊。”

齐大夫今日上午看诊结束的早,忙完了之后觉得肚子有些空落落得便寻了这家店过来,宋三思喊他的时候,老大夫肉粥喝的正香。

一回头看到宋三思,齐叔颇为意外,待看到他身旁还有个不良人,心里更觉得意外。

“来来来,过来坐下,一起吃。”

齐叔招呼宋三思坐下,宋三思又招呼一旁有些无奈的不良人坐下。

喊过小二再添两碗肉粥,宋三思便对不良人说道:“老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齐大夫,那可是汴州城的名医。”

一听这话,不良人忍不住多看了齐大夫几眼。

这一下,也认出来眼前之人还真是汴州城的名医。

在他想来,汴州名医那么有钱的主,吃饭怎么能在这种小店。他哪里知道,齐大夫这人的抠门程度和宋三思都有的一拼。

许是看出了不良人的想法,齐叔笑呵呵的说道:“别看这家店小,可是此间的肉粥可是一绝,我敢说在汴州城,他家的肉粥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不良人自然不相信齐大夫的说法。

他在汴州多年,汴州城的大小馆子不说都吃了个遍,可是也吃了个七七八八。在他的印象中,就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说这家店的好话的。

而且,在他的记忆中,来这里吃饭的基本上都是进城打零工的穷苦人。

果然,当小二端了两碗肉粥上来之后,不良人就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这哪里是什么肉粥,分明就是白粥。

不对,这一碗如浆糊一般黏糊糊的东西,连白粥都称不上。

白粥好歹还是用细米熬出来,白白净净的,喝下一碗能顶上半天不饿。

可是这一碗名为肉粥实为浆糊的玩意,他实在有些吃不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傻 看着宋三思和齐大夫两个人动作熟练的往碗里加作料,大口大口的吃着,他忍不住问道:“好吃吗?”

齐大夫白了那人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跟你说了是汴州一绝,你自己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不良人满是怀疑的看了看身前的大碗,心想这两个人吃的这么香,应该很好吃吧。

当下便如尝毒一般小心翼翼的放在嘴边,舔了一小口。

只是一口,他就尝出来不同了,这个名为肉粥的玩意,原来是和酸辣汤有些相似。

又酸又辣,而且在那一层如浆糊一般的东西的覆盖之下还藏着几颗香喷喷的肉丸子。

肉丸不过拇指尖大小,可是入口弹性十足,唇齿留香,让人回味无穷。

不知不觉只见,不良人便跟着宋三思和齐叔一起,把那一碗四不像喝的干干净净。

不良人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碗底,刚想开口喊小二再来一碗。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宋三思一把捂住那不良人的嘴,不怀好意的说道:“我说老王啊,你这人可有些不地道啊。”

随着宋三思的动作,齐叔一脸的不解。

而不良人则是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接着就一把拨开宋三思捂在他嘴边的手臂,瞪着宋三思,恶狠狠的说道:“大胆,竟敢如此无礼。”

不良人话还没说完,宋三思便端起面前的茶水,作势要往不良人的脸色泼去。

这里是汴州,不是尉氏县。若是在这里招惹了官府的人,少不得有些麻烦。

说时迟,那时快。往日里动作慢吞吞的齐叔这一次快的就和年轻人一样,瞬间就出手抢夺宋三思手中的茶碗。

原本只是作势要扔的宋三思被齐叔这么一夺,手一歪,哗啦啦一碗茶水全倒在了齐叔的身上。

虽然茶水早就凉透了,可是这一下还是把齐叔给吓的够呛,猛的站了起来。

宋三思不良人紧跟着也站了起来,小二一看这边三个人站了起来,赶紧过来,笑呵呵的说道:“三位爷,劳烦您,三十文。”

宋三思和齐叔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良人便不满的说道:“谁说我要结账的,去,给大爷我再拿一碗来……”

此间店有个规矩,就是每天只卖三百碗,且一人就是一碗,卖完就上板。

今天的三百碗虽然没有卖完,可是却也不好给一人两碗。不然这规矩坏了,以后的生意难免有些问题。

一面是规矩,一面又是得罪不起的衙门里的人,小二顿时觉得有些为难,只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齐叔。

心里默默祈祷这位齐大夫今天能大方一些赶紧把账给结了然后走人。

不过可惜,小二的愿望注定难以实现。

只见齐大夫还未开口,宋三思便抢先说道:“你是不是傻!”

虽然宋三思的话是对着不良人说的,可是无论是小二还是齐大夫,在宋三思出口的瞬间,脸色都变得有些精彩。

小二是惊愕之后带着一丝惊慌,而齐大夫的表情就更精彩了,一点点赞许又带着一些满意,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当然,最精彩的还是要数不良人了。

骤然被宋三思骂了一句,不良人再也忍不住了,双目圆睁,瞪着宋三思开口就是一句:“你丫才傻。”

宋三思并未搭理不良人,而是转头对战战兢兢的小二说道:“行了,忙你的去,这边不用你管。”

他的话音刚落,不良人便接着说道:“等等,给大……”

不良人还未说完,宋三思就劈头盖脸的骂道:“你是不是傻,这家店一天一人就一碗,你不知道吗?还要,就知道吃,还嫌自己不够胖吗。”

小二见状心想这下可完了,当下更不敢耽搁,赶紧的跑到了一边,对周围的食客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先撤,不要因为这个脑袋有问题的人而受到牵连。

虽然俗话说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可是那也是分场合的。在此间吃饭的大部分都是些贫苦的百姓,平日里见到官府的人都是要绕着走的。

此事一见那边起了争执,根本不敢耽搁,就算小二不提醒他们,他们也要结账走人。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小店里的食客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宋三思看了看对面的不良人,重新倒了一碗茶水端在手里,贱兮兮的说道:“还不承认?”

齐大夫不明白宋三思用水威胁不良人的用意,可是不良人自己却是非常的熟悉。

毕竟,自己这个易容术,见不得水。

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良人重新坐了下来,没好气的说道:“你找我啥事。”

宋三思的嘴角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依旧贱兮兮的说道:“你猜?”

齐大夫见两个人真是熟人,有些诧异。不过转眼也就不在乎了,只是走到一旁笑呵呵的跟小二和老板聊天去了,留给了宋三思和不良人足够的空间说话。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老王啊,好歹也认识那么久了,我就不能来找你叙叙旧?”

对于宋三思的说法,老王只是回了一声:“切~”

被老王当面嘲笑,宋三思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反而笑着说道:“你这样让小爷很失望啊。”

老王白了宋三思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有什么赶紧说,我又不是你这样的闲人,我还得回衙门当值。”

“巧了,我刚好也要去衙门,小爷就勉为其难跟你一起去好了。”

听到宋三思的目的,老王有些意外,可也觉得这是情理之中。

虽然他不知道宋三思和狄仁杰真正的关系,可是在尉氏县的时候他也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

想了想,老王便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想不想见你。”

“没事儿,这并不是他想不想见的问题。而是现在小爷需要见他的事情。”宋三思这话说的其实有些无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王反倒觉得理所应当。

仿佛宋三思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一个人。

当下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成,我带你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送客 在宋三思的威胁下,老王不情不愿的掏出来三十文钱结了饭钱,又和齐大夫告了别,便在老板和小二的欢送之下跟宋三思一起离开了小店。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刚走,老板就对小二吩咐道:“快去城外割点艾草回来,去去晦气……”

在去衙门的路上,老王还在不满的嘟囔:“我说姓宋的,你可是不地道。明明是你说要请我吃饭,结果还是我花钱,你这人……”

“对啊,小爷我是请你吃了。你自己想想,要不是小爷,你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再说了,谁规定小爷请人吃饭就一定要花钱的……”

许是有一段时日没有与人斗嘴,尤其是与这么不要脸的人斗嘴,一时间老王竟是被宋三思说的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回应。

说话间两人就走到了录事参军府的门口。

有老王带路,宋三思自然是不费力气的就进了衙门,只是在去见狄仁杰的时候遇到了一丝阻拦。

其实也不算是阻拦,只是狄仁杰门前当值的不良人有些无聊,打发时间一样的跟老王斗了几句嘴,便放他们进去了。

听到老王进来,狄仁杰头也不抬的问道:“老王,你不是说要回去歇一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也没什么,就是在路上碰着了个熟人,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把他带回衙门来转转,凑个热闹也挺好的。”原来狄仁杰在尉氏县做县令的时候老王在他面前说话便有些随便。

待到现在,老王说话更是有些肆无忌惮。

当然,老王是个聪明人,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这么说话。

狄仁杰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一听老王的话,马上就抬起头来。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狄仁杰一愣,紧接着就冷冷的说道:“你不是走了吗?”

宋三思点了点头,随口说道:“对啊,我就是走了啊。但是,我又走回来了啊。”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啊。”听到宋三思的话,老王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句。

不过可惜,狄仁杰的看法与他不同。

只见狄仁杰看也不看宋三思,重新低下了头看着桌子上的文书,淡淡地说道:“老王,送客。”

老王愣了一下,把目光转向宋三思。

宋三思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老王先出去。

老王努了努嘴,示意宋三思眼前这位爷可是刚刚要让他出来。

宋三思瞪了老王一眼,也不知道他到底表达的什么意思。总之老王是乖乖的在外面关好了房门,还把守在外面的不良人支走了,只留下他自己,竖着耳朵在那里,就如同一只老兔子……

听到关门声,狄仁杰抬起了头,不过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人还在房内,马上又重新低下了头,继续处理桌子上的文书。

宋三思也不着急,自顾自的坐到一边,自斟自饮,仿佛和狄仁杰耗上了。

这可就苦了守在门外的老王了,眼看日头偏西,灼热的阳光直直的照在他的身上。

虽然几步外就有一个阴凉地可以乘凉,可是为了偷听宋三思和狄仁杰说了什么,他愣了一动也不动。饶是晒得的满头大汗,晕晕乎乎的,还是在坚持。

老王的坚持没有白费,沉默了许久的房间终于在宋三思喝光了一壶茶之后,打破了沉默。

放下空空如也的茶碗,打了一个哈欠,宋三思便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狄仁杰依旧没有抬头,任由宋三思走到了门口。

这时,宋三思便停了下来,回过头来随意的说了一句:“我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狄仁杰仿佛并不意外宋三思所说的话,只是抬头看了宋三思一眼,淡淡的说道:“午时之前。”

宋三思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转身要走。

“只有这一次。”狄仁杰看着宋三思的背影,轻声的说了一句。

从宋三思微微顿了一下的身形可以看出,宋三思听到了这一句话。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迈步离开了衙门,往蔡家坡的方向而去。

那里,有好吃的鱼豆腐在等着他。本来,他还想带着狄仁杰一起过去尝尝,既然狄仁杰没有问他住哪,他索性也就没说。

说起来,这一下午最意外的人要数老王了。

为了探听狄仁杰和宋三思说什么话,他站在门外晒都快晕过去了。然而直到宋三思离开,他也只听到了刚刚的那几句。

听的云里雾里的老王在门外等的实在有些心烦,忍不住想进去问问狄仁杰刚刚那个不要脸的是来做什么的。

他还没来得及问,狄仁杰便把他喊了进来。随口吩咐要在他的书案旁在置办一个书案。

老王一听,心里跟明镜一般,敢情那个不要脸的是要到衙门里做事了。

看到老王没有应声,狄仁杰便说道:“怎么?还有什么事情?”

老王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说道:“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有点疑问……”

口口声声说着没事儿,又来个有点疑问,这个货和宋三思说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口说道:“行了,你也不用琢磨了,就是他明天要过来。晚点我去和大人说一说,明天你记得去衙门口接他一下。”

老王一口应下,等狄仁杰出门去找新任的录事参军事的时候,他便找了几个不良人帮忙,把狄仁杰的公堂布置了一番。

“不要钱?”本来还想推脱一番再答应狄仁杰的新任录事参军事石光石大人,一听狄仁杰说他找来的公人不要钱,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狄仁杰点了点头,恭恭敬敬的说道:“回答人,那人算是下官的远房亲戚。让他来做事一来是因为衙门里正值年中,确实有些忙不过来;二来也是为了让他多学些东西。

既然是学生,自然要不得钱粮。”

宋三思要是听到这话,非得跟狄仁杰大吵一架。他来衙门做事就是为了钱来的,狄仁杰竟然自作主张说他不要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录事堂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过来试试看吧。”石光装模作样的想了想,便点头应下。

“是,多谢大人。”

狄仁杰道了声谢便想告辞离开,不过石光却说道:“不急,狄大人且留步。”

“大人有何吩咐?”

“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坐着说话。”石光笑了笑,示意狄仁杰先坐下。

“是。”狄仁杰应声而坐。

只听石光说道:“狄大人最近可还好?”

“回大人,属下……”

狄仁杰还未说完,石光便摆了摆手,有些不满的说道:“不用这么拘谨,也不用这么严肃,本官便是与你闲聊几句而已。”

眼前的这一幕,就如同之前他在尉氏县与吴大官人刚刚结识如出一辙。

当时,吴晨仍是保留着一份拘谨,今日的狄仁杰也是一般。

规规矩矩的坐着,除了不再口称大人之外,与平日商讨公事并无太多分别。

石光也不在意,随口便问道:“狄大人这一段时间在录事参军府可还适应?”

“多谢大人关心,属下并无不适。只是录事上有些事情属下之前并未接触过,眼下正在学习。”

石光随口问了狄仁杰几句工作上的事情便转而说道:“从一任县令被贬入录事参军府,本官知道这有些不妥,你心中有些想法也是可以理解。”

狄仁杰笑了笑刚要开口,石光便继续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无论是人生也好,做官也罢。都少不了起起落落。”

石光说的这一句话,狄仁杰还是很认同的。

不过紧接着,石光便说出一句让他颇感意外的话:“本官想来,阎大人此举必有深意。狄大人只要保持耐心,他日必有所获。”

狄仁杰有些意外,意外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看到狄仁杰愣愣的样子,石光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转而问起狄仁杰在汴州生活有没有不习惯的之类的话语。

随意的又聊了几句之后,狄仁杰才告别石光,回到了自己的堂房。

老王这时候正在进行着收尾的打扫工作,看到狄仁杰回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事情,笑着问道:“大人可否满意?”

狄仁杰有些无奈的看了老王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只见原本有些拥挤的录事堂,在老王的折腾之下仿佛平白大了许多。原本堆积在房内的各种书册档案,被老王带着人悉数挪到了隔壁的房间。

整间录事堂东西两侧各放有一方书案,做起事情来格外顺手。就是少了喝茶休息的地方,让老王自己有些无趣。

想到自己明日开始便又要与宋三思相对而坐,狄仁杰心里还是有些纠结。

至于那个宋三思,这时候已然回到了蔡家坡。

当然,今日他并没有空手回来。左手卤肉,右手老酒,直看的蔡明笑的合不拢嘴。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宋三思再次告别蔡明,只身前往城内录事参军府。

老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一见到宋三思便把他带到了狄仁杰的录事堂。

狄仁杰也干脆的很,没有跟他客套,指着书案上厚厚的一沓文书对宋三思说道:“你先看看,熟悉一下。”说完,便低头接着忙起自己的事情。

不知为何,宋三思今日也未与狄仁杰计较,自顾自走到一旁坐下,默默的开始翻看文书。

老王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左边的狄仁杰又看了看右边的狄仁杰,有心想说什么,不过看两个人都在各忙各的,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从外面把门给关好。

宋三思看的格外认真,直到狄仁杰忙完手上的事情,宋三思仍然在捧着一本文书,认真的看着。

看到这一幕,狄仁杰有些欣慰,便重新低下头忙活自己的事情。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狄仁杰手上再无余事,便准备去宋三思那边看看他看的怎么样了,顺便问问宋三思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他也好为宋三思解答。

狄仁杰走到宋三思的身边站定,宋三思并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仿佛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狄仁杰等了片刻,只见宋三思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呼吸均匀的好像睡着了一般,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

伸出手放在宋三思正在看的文书,又在宋三思眼前晃了晃。

不出所料,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天亮了。”狄仁杰低下头,在宋三思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许是声音太小,宋三思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就在狄仁杰准备大声在宋三思耳边喊叫的时候,宋三思突然眨了眨眼睛,伸了一个懒腰。

“睡醒了?”

“额。”被狄仁杰这么一说,宋三思不免有些尴尬。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辩解道:“我说小狄,你这可有些不地道了。我这眼睛睁的大大的,哪里睡觉了?”

对于宋三思的强词夺理,狄仁杰早已厌烦。

当下一把从宋三思手中拿过文书看了看,便问道:“这一篇文书是哪一曹的?”

“户曹。”宋三思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不过可惜,宋三思也只能回答出“户曹”二字,对于其中的内容,则是各种推脱自己不了解户曹的事情,刚刚接触说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狄仁杰自然是不信,当下又从宋三思看过的文书中随意的抽取了几本。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宋三思对于他后面的问题可以说是对答如流,尤其是法曹的事情,简直是比他这个正职的录事还要了解。

“你睁着眼睛怎么还能睡着觉?”考校完毕之后,狄仁杰又把话题扯回了宋三思睡觉的事情上来。

宋三思撇了撇嘴,不满的说道:“都跟你说我没有睡觉,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信呢,你这样可不好啊……”

知道他一开始碎嘴就没完没了,狄仁杰赶紧打断了宋三思的话,问道:“那我手放在文书之上你没有反应,放在你眼前你也没有反应,没有睡觉,难道你神游去了?”

对此,宋三思的理由也很简单,那就是:“我以为你闲的无聊,便陪你玩玩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换房 狄仁杰实在是懒得和这不讲道理的人说话,便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取下一封文书,放在宋三思的面前。

宋三思狐疑的看了狄仁杰一眼,便打开文书来看看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便看完了文书,随口说道:“盗绸五匹,依律当流放,怎么这才打了十个大板就完了?”

“录事堂只负责文书是否有错漏的地方,至于如何量刑,不归录事堂管辖。我让你看这个,也只是让你看看这份文书有没有纰漏。”狄仁杰淡淡的说道。

“哦。”宋三思随口应了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远处出传来“梆梆梆”敲钟之声,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宋三思笑眯眯的说道:“我的狄大人,现在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吃饭了。”

既然已经到了下值的时间,狄仁杰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回到了自己的书案之前,看也不看宋三思。

宋三思见状轻笑一声,留下一句“这份文书我明日处理”便离开了录事堂,只留下狄仁杰一个人看着宋三思的背影若有所思。

准确的说,若有所思的不止是狄仁杰,一直守在门外的老王也是如此。

便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两个人有些不对劲,更何况是老王了。

不过,老王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和狄仁杰告假出去找些饭食便离开了衙门。

找饭食仅仅只是借口而已,在衙门口问过当值的不良人宋三思离开方向过后,老王便朝着那边飞奔而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宋三思摇摇晃晃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为了避免宋三思的发现,老王走走停停,一路跟着宋三思回到了蔡家坡。

在宋三思进入蔡明家之后,老王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默默的记下位置,便悄悄的离开了蔡家坡。

一连几日,宋三思都在录事堂与狄仁杰一起处理那些旁人看起来无趣的文书。

虽然宋三思做事情着实是有些效率,可是这厮做事的时候不停的碎碎念,也着实让狄仁杰有些受不了。

两个人一静一动,短时间还好,可是时间长了,难免互相影响。

这一日,宋三思又是在不停的碎碎念,说着文书上的纰漏。

也正是这一日,狄仁杰忍无可忍,没好气的骂道:“觉得不对你就批注就是了,总是碎碎念的有什么用。”

宋三思看了狄仁杰一眼,笑眯眯的说道:“小爷我就是这个习惯,难道你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狄仁杰也想起来了。在自己的印象之中,宋三思确实是一直都有这个习惯。

只不过因为以往二人不在一间房里做事,所以倒是没有怎么影响。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就不能不碎碎念了。”

“不能!”宋三思的回答,毫不犹豫。

当然,作为气死人不偿命的宋三思,说话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只听宋三思接着说道:“看不惯啊,看不惯你不看啊。”

“你……”狄仁杰一时语塞,站起来就走。可是刚刚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录事堂。

“老王。”狄仁杰停了下来,准备喊老王过来把隔壁的库房收拾出来,让宋三思搬到那一间房里做事。

不过,回答他的并不是老王,而是另外的一个不良人。

“老王呢?”

“大人忘了,他最近都是晚上当值的。这会儿刚刚起来出门去了,大人有事我这就喊人去将他找来。”

狄仁杰想了想,说道:“算了,待他回来让他来找我。”

说完,狄仁杰便回到自己的书案之前继续做事,默默的忍受宋三思带来的噪声污染。

至于他口中的老王,这时候正在蔡家坡的池塘边,手拿一根鱼竿,试图钓起一条大鱼。

一连几日,老王都是这样。晚上当值,白天睡醒了就跑来蔡家坡钓鱼,在天黑之前又赶回衙门。

因为他与宋三思走的路线不同,所以这么多日,两人竟是从未碰头。

当然,这也是老王想要的效果。

他可不想被宋三思发现,不然谁也不知道宋三思那厮会不会把他扔到池塘里面喂鱼。

说回钓鱼,老王在这里几日,一条鱼也没有钓到。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蔡家坡的居民虽然看起来表面上都和和气气的,可是他所遇到的每个人,至多便是与他打个招呼也就算了,这让他有些无奈。

好在老王也不心急,在他看来,只要多过来些时日,他总会有办法从这些人口中知道些关于宋三思的事情……

“大叔,那个您看您钓了这么多条,能不能卖我一尾。”老王略显尴尬的对一旁钓鱼的老汉说道。

老汉看了看老王空空如也的鱼篓,随口说道:“五文。”

老王自然是没什么意见,掏出五文钱,从老汉手里接过一尾鱼,又好声的谢过了老汉,这才提着鱼晃晃悠悠的往城里走去。

老王本想回城之后把鱼送到后厨让大师傅炖了加个菜,不过他刚刚回到衙门就被不良人拉着去狄仁杰的录事堂。

看到老王提着一条鱼,狄仁杰甚是头疼。

心说怎么宋三思一来,这老王也不着调了。

可是想归想,该安排的事情还是要安排。

“晚点你喊几个人,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再把他的书案给挪到那屋去。”

看狄仁杰手指的方向,老王都不用问就知道。自家这位大人是让他把宋三思给搬到那屋去。

搬是能搬,可是那间房里有大量的文书档案,要说搬书案过去,少不了还要再把一些东西搬回来,这就让老王有些懒的动手了。

许是看出来老王的犹豫,狄仁杰接着吩咐道:“把那个茶几再搬回来就是了,其他的文书材料都留在那里。反正他一个也无聊,有那些个文书在,也好做个伴……”

狄仁杰的话听的老王险些吐血,心说这都是哪跟哪的,人和人作伴到是听过,哪有文书和人作伴的说法……

当然,这话让他当着狄仁杰的面说他是万万不敢的,当下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找人开始做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阅山 看着眼前堆的和小山一样的文书,宋三思扭头看了狄仁杰一眼,苦着脸说道:“小狄,这有些过分了吧。”

“正值年中盘点,我的事情太多了。你在那边也影响我做事,所以只能把你安顿在这里了。”

“什么叫我影响你做事,明明是你自己做事情不够专心。我这是锻炼你,为了你好。”宋三思又开始强词夺理。

不过可惜,狄仁杰不吃他这一套。

也不管宋三思说什么,只推脱自己公务繁忙,便回到了自己的录事堂,还特意把门都关上了。

宋三思在录事堂的门口哼了一声,扭头去了隔壁库房一样的房间。

关好了房门,走到了书山之前,望着数不清的文书,宋三思只想仰天长笑,不过为了不让狄仁杰发现端倪,他也只好把满心的欢喜憋在心里。

可是这种喜悦实在是太大了些。现在宋三思的心情就好像是一个穷了几十年的汉子,突然间多了花不完的金银财宝,高兴的脸都有些变形了,看起来颇为古怪……

重新检查过门窗,确认外面无人窥视之后,宋三思一头扑进了书海之中。

不知道他究竟在找什么东西,只见他以非常快的速度翻看着那一堆法曹文书。

没份文书他也只是匆匆看上一页便扔到一边。

虽然文书极多,可是在他这种方式的翻看之下,不过一个多时辰,等到午时过去,也基本是将法曹悉数看了一遍。

让他有些失望的是里面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就在他思考怎么办的时候,门口传来几声响动。

只见宋三思毫不犹豫的翻开手中的案卷,装模作样的认真翻看起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在隔壁录事堂忙了一上午的狄仁杰。

处置完公务,看着自己书案对面又换回了那一方饮茶小桌,狄仁杰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这才过来准备看看宋三思这边如何。

“你先等等,我看了手里的鬼画符就与你说话。”

听到宋三思的说法,狄仁杰嘴角扯出来一丝无奈的苦笑。

说起来,各曹衙门报上来的文书字迹确实是有些差了。

不过,被宋三思说成鬼画符仍是有些夸张了。

过了片刻,宋三思终于看完了手里的案卷。只见他合上案卷放到一边,站起来就说道:“好了,我回去了。”

“站住。”狄仁杰愣了一下,好在赶在宋三思走出门之前把宋三思喊住了。

宋三思一脸迷茫,不解的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

“才几点你就回去。”宋三思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哪知道接下来宋三思的回答更让他生气。

“难道不是因为我操劳过度忘了时间,所以你过了提醒我该回去了?”

若不是看在宋三思一把年纪的份上,狄仁杰这时候估计已经忍不住要出手与他拼命了。

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压下心中的火气,狄仁杰继续说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说完,似乎是怕自己再留下来会被宋三思气死,又说了一句“你继续做事吧。”说完,便从宋三思身旁钻了出去,头也不回的回了自己的录事堂。

重新关好了房门,宋三思嘴角浮现出一道非常古怪的弧线,似乎在说:“小样,还想抓小爷的小辫子。”

当然,狄仁杰不是抓不到他的小辫子,只是要把宋三思的头巾摘下来,自然就可以抓住一大把的头发。至于狄仁杰为什么没有这么做,那是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说回宋三思,这老妖精送走了狄仁杰之后便重新站到了书山的前面,看着面前堆着的文书案卷,他并没有之前的喜悦,反而有些苦恼。

应该说,是非常的苦恼。

他本以为那份文书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可是现在看来法曹的文书内并没有任何发现。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重新再检查一遍法曹的文书,寄希望于自己刚刚漏掉了;

另外一条边是检查其余的六曹文书。

功、仓、户、田、兵、法、士等七曹中他已然看过法曹,他想要的那份东西不会出现功、田、兵、士之中,七曹已去五,只与仓、户二曹。

此二曹算是衙门中文书最多的二曹,任意一曹都要比法曹多出三成的文书。

眼看天色渐晚,他不可能今日就将二曹悉数看完,只能先选一把。

思前想后,宋三思选择了七曹中文书最多、最乱、字迹最差的户曹。

与翻阅法曹时不同,宋三思在翻看户曹之时并没有选择翻看每一份文书。而是将所有关于尉氏县的文书先挑选出来,之后再行翻阅尉氏县的文书。

而且,从他翻看文书的速度来说,明显要比翻阅法曹时慢了许多,不知道是否是疑心自己再翻阅法曹时速度过快导致有所遗漏。

虽然他的速度慢了一些,可是一个多时辰过去,关于尉氏县的文书他也翻看了七七八八。

只见他将翻阅过的案卷分作两堆,一堆是随意的扔着,而另外一堆相对而言则是要整齐许多。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他重新翻阅那一堆整齐的文书的时候,他再一次的挑出来五份文书。

五份文书,对应的五个人,五种生意。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这五人都姓阎。

一人做绸缎生意,一人做文房四宝,一人乃是收粮的大户,一人为车马行的老板,还有一人乃是行商,至于做的什么营生,文书上并未标明。

说是并未标明可能并不准确,只是上面写的是稻草,这样一个答案,宋三思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诚然,稻草声音是有人做,可是没有人会一次运送十辆大车的稻草出城。别的不说,单说是大车的费用,这些稻草便是贵上几倍售卖,那也是赚不回来的。

尤其是尉氏县本就是中原富庶之地,这生意着实有些古怪。

另外一个让他起疑的人便是那个绸缎生意的阎老板。

至于怀疑他的原因,也非常简单。那就是蔡明说过,他的弟弟小七是与一位阎老板做布庄生意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没在 布庄与绸缎的生意虽然有些区别,可是区别并不是那么大。布庄售卖绸缎,绸缎商同样也要倒卖麻布。

唯一让狄仁杰有些拿不定主意的便是此人在文书上登记的年过四旬,这与蔡明所说的并不相同。

不过,他自己本身就经常易容,二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在妙手之下变为五旬老汉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更何况是四旬了。

就在他准备再仔细翻看一遍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匆忙之中宋三思将两摞文书推到堆在一起,唯独把那两份文书放在了最上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让他再从头开是照一次,他是万万不愿意的。

“嗯?发生什么事情了?”狄仁杰迈步进来就看到宋三思披头散发,有些疯狂的样子,忍不住皱眉问道。

他倒是不担心宋三思出现什么意外,毕竟这里是录事参军府,哪里有人敢在这里行凶。他只是好奇宋三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难题才会这样。

不过可惜,宋三思给他的答案是:“没什么,头上可能有虱子,痒得很,我挠一挠就成了这个样子。”

“哦。”狄仁杰不疑有他,随口应了一声便说道:“时候不早了,可以回去休息了。”

经狄仁杰提醒,宋三思这才发现,原来天已经暗下来了。看样子申时就算没有过去,也已经过去大半。

“我说肚子怎么这么饿。”宋三思揉着肚皮随口嘟囔了一句便对狄仁杰说的说道:“那我就回去咯。”

狄仁杰点了点头,留下一句“你也是衙门的人,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便转身离开。

宋三思撇了撇嘴,满不在乎的嘟囔道:“要不是小爷我把头发挠成这个样子,哪会那么容易就发现问题……”

话虽如此,他还是在房间里把头发重新包好,这才离开衙门,迈步往蔡家坡的方向而去。

说来也巧了,狄仁杰出城的时候刚好遇到进城的老王。

“哟呵,王大官人这是公务繁忙啊。”老王还没看到宋三思便听到了宋三思的玩笑。

老王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回了一句:“宋大官人你也是忙的很啊,这么晚还要出城。”

“也没什么,出城转转,散散心。怎么,王大官人这是下河捉鱼去了?”

宋三思能这么说,实在是因为老王现在的形象有些差了。

一连去了几天的蔡家坡,老王在今日终于不是空手而回。不过,虽然是钓到了鱼,可是老王兴奋之下在收杆的时候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摔了一跤。

若不是他反应快刚刚入水便爬上了暗,估计形象要更差一些。

被宋三思一说,老王老脸一红。当下也不跟宋三思客套,留下一句自己要回衙门当值,便匆匆忙忙的往衙门走去。

也是老王运气不好,他刚刚走到衙门口,还没来得及回去换上一身衣服,便遇到了刚刚要出门的狄仁杰。

话说狄仁杰自打调任汴州府录事之后,基本上就没有离开过录事参军府,每日不是在录事堂做事,便是回到自己的房中休息。

今日还是因为公务处理完时间有些早,他便准备去探望一下许久未见的齐叔,顺便再和宋三思聊上几句。毕竟,有些事情不方便在衙门里说。

老王一件狄仁杰要出门,当下便厚着脸皮问道:“大人这是要去哪?”

听说狄仁杰要去探望故人,老王便说道:“我与大人同去。”

狄仁杰想了一下便答应下来,不过却是让老王先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衫再说。

老王一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换了一身衣服。不仅是换了一身衣服,老王是换了一身便衣。如此一来,配上他那略显无赖的老汉模样,任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个不良人。

齐大夫见到狄仁杰可是要比见到宋三思高兴许多,又是招呼狄仁杰吃茶,又是招呼狄仁杰吃水果。

吃吃喝喝的闲聊了一会儿,狄仁杰便问道:“齐叔,三思……他没在吗?”

齐叔一脸不解,说道:“姓宋的?那姓宋的没在我这里住啊。”

不知道为什么,老王这时候突然被茶水呛到,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了下来,一脸尴尬的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听说宋三思不在齐叔这里住着,狄仁杰不免有些意外。当下又与齐叔聊了一会儿,便带着老王告辞离开。

许是心中有事,回去的路上狄仁杰并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不停的往前走着。

不长时间,两人便走回了衙门。老王刚刚想开口跟狄仁杰说他回去换一身衣服再去当值,就听狄仁杰说道:“你跟我来。”

进了录事堂,狄仁杰又吩咐老王把门关好。

看着狄仁杰一脸严肃的样子,老王心里顿时没有了插科打诨的想法,规规矩矩的站着,等着狄仁杰发问。

就在老王等的越来越心慌的时候,狄仁杰终于看完了书案上新送来的几封文书,抬头问道:“他在哪里住?”

这样一个不清不楚的问题,老王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蔡家坡。”

仿佛怕自己的答案不够好,老王又补充道:“很有可能他来了汴州就住在蔡家坡。”

“哦,蔡家坡?”

“南门外三里,哪里住的都是姓蔡的人家,所以得名蔡家坡。”

“你知道的挺清楚啊。”狄仁杰看了老王一眼,淡淡的说道。

别人不知道,可是老王跟在狄仁杰身边的日子已经不短了,所以知道狄仁杰这是有些不满了。至于他究竟是不满自己私自行动,还是别的,那他就不知道了。

老王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再看狄仁杰怎么说。

当然,他虽然去了蔡家坡很多天,可是为了不引人耳目,老王打探到的消息并不多。

除了宋三思住在蔡家坡之外,老王也只知道他与一个姓蔡的老汉同住,而且以往经常给小孩子讲故事,至于别的,他就不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同路 待老王说完没有营养的话,狄仁杰皱眉思考了片刻便挥手示意老王先行下去。

“蔡家坡,蔡家坡,你在那里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去蔡家坡呢?”

“蔡家坡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

狄仁杰自言自语一般的想了许久,始终没有一丝灵感。

既然百思不得其解,那不妨从宋三思的身上寻找答案。

想到便去做,狄仁杰走出房门的时候老王已经换好了衣衫正在门口当值。

“守在这里,谁都不许进。”对老王吩咐了一句之后,狄仁杰便钻进了宋三思办公的那间仓库。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左右的时间,狄仁杰便从房间走了出来。没说一句话,便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老王并不知道,那间仓库内已经少了几份文书。

那几份,正是宋三思特意挑出来关于阎姓的户曹文书。每一份,他都准备明日再仔细的检查……

狄仁杰仔仔细细的看过了那几份文书,仍是没有想通宋三思到底想要做什么。

确实,五份文书,五个阎姓的商人,怎么看都与狄仁杰没有关系。

在他的印象中,无论是自己还是宋三思,都只认识两个阎姓的人。一个是阎立本,一个是阎洛一。

要说宋三思所做的这件事情与阎立本有关,狄仁杰是万万不信的。

而且,虽然阎洛一离开了阎立本,可若说阎洛一会成为一个商人,狄仁杰也是无法认同。

想来想去,狄仁杰觉得这件事情还是与宋三思住在蔡家坡有关。

当下便将吩咐人将老王喊了过来。

狄仁杰并没有将文书交给老王看,只是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阎姓的商人?”

“阎姓的商人?”对于狄仁杰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老王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犹豫了片刻便说道:“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查?”

哪怕只是有几句流言蜚语,以他老王的本事,想在汴州城里打探到消息应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不过可惜,狄仁杰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他只是看到了宋三思挑选出来的文书。

按说把这个事情跟老王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狄仁杰有些担心老王最快,万一被宋三思知道,那他与宋三思的关系……

“对了,蔡家坡你有没有熟人?”

“这个真没有……”老王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哦。”狄仁杰应了一声便重新陷入了沉思。

人的想法是很奇妙的,原本狄仁杰没有任何的思路,可是突然间他灵光一现,想到了某种可能,当下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封好了火漆便对老王说道:“你明天回一趟尉氏县,把这一封信交给吴大官人。之后吴大官人给你什么东西,你只管带回来交到我的手上。”

“是。”知道狄仁杰这是有重要的事情,老王一脸正经的应了一声。

许是这件事情太过重要,狄仁杰在第二天一早老王出门以前还特意再次嘱咐道:“记住,不要给别人看,必须直接交到我手上,连你自己都不能看!”

说来也巧,老王去尉氏县的时候,宋三思已经在去往尉氏县的路上。

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蔡明,他也只说只说去衙门做事。当然,衙门里的狄仁杰并没有等到宋三思……

宋三思去了尉氏县之后,脚步不停,直接去了吴晨的家里。

不同于狄仁杰找吴晨帮忙,宋三思找的是吴晨的儿子,小天。

小天在得了宋三思的吩咐之后,马上就冲出了家门,在尉氏县的大街小巷之中走来走去,不时的和县城里面的大爷大叔大妈大婶聊上几句。

相比小天的忙碌,在衙门里的老王,过得也算充实。

毕竟他是尉氏县的人,衙门里的熟人众多。一会儿和这个人聊会儿,一会儿又和另外一个人聊会儿,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不过,罗永见到老王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一众不良人被罗永打断了叙旧,当下都各自忙碌去了。

罗永看着老王,老王也看着罗永,谁都没有先说话。

沉默了许久,老王当先开口说道:“最近县里怎么样?”

罗永犹豫了片刻,问道:“你在汴州怎么样?”

虽然两个人都是答非所问,不过两个人总是聊了起来。说了几句废话之后,罗永便说起尉氏县最近的事情,老王自然也把汴州城里的事情说了一些。

不过,可能是因为这两个人始终都有些互相看不顺眼吧,又说了几句之后老王便推脱许久未回尉氏县,便离开了衙门,说是要回家看看。

不得不说,小天的效率要比尉氏县高上许多。在老王还在家里等着消息的时候,小天已经把宋三思想要知道的事情打探的清清楚楚。

虽然答案让宋三思有些失望,不过有答案总比没有答案要好上许多。

因为这件事情压在心底,宋三思也不好在尉氏县久留,和小天又玩耍了一会儿,便告别了小天,当先离开尉氏县。

在宋三思离开尉氏县不久,老王也终于从吴晨手中拿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当下便告别了吴晨,火急火燎的往汴州城赶去。

说起来,宋三思和老王离开汴州城的时候是一前一后,回到汴州城的时候也是一前一后。

两人的目的都是录事参军府。

宋三思回到录事参军府的时候太阳刚刚偏西,面对狄仁杰满是怀疑的眼神,宋三思的答案非常简单。那就是:“我睡过头了……”

狄仁杰自然不信这个借口,不过他也只说告诫宋三思以后不要这般懒散之后,便打发宋三思去做自己的事情。

虽然狄仁杰在一大早小心翼翼的把那五份文书放回了宋三思的仓库,不过可惜,那五份文书的顺序与宋三思离开的时候并不相同。

很明显,这是有人动过了。

只是一瞬间,宋三思便想到了动了这些文书的人是狄仁杰。

想到了这一点,他不免觉得有些麻烦。

与此同时,老王也终于把狄仁杰要的东西交到了狄仁杰的手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猜测 时间,很奇特。他永远都如一个旁观者一般,默默的看着这个世界。他不会因为你的焦急而走快一瞬,也不会因为你的期待而慢上一瞬。

在录事参军府里,心情焦急的有两个人,一个人是宋三思,另外一个人,自然就是狄仁杰了。

宋三思担心的是狄仁杰发现了他的秘密,而狄仁杰担心的事情,则是他不知道宋三思究竟在搞什么鬼。

等到天色渐晚,虽然还没有到下值的时间,可是狄仁杰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当下便离开录事堂,敲响了隔壁宋三思的房门。

宋三思本来就想躲着狄仁杰,这时候一见狄仁杰找上门来,不免心里有些七上八下。还没等狄仁杰开口,他便说道:“大人你来的刚好,跟你告个罪,我有点事情要先走一步。”

“站住。”

只有他们两人在房间里,宋三思就算是想装作没听见,那也是做不到。

没办法,他也只能停下了脚步,不情不愿的说道:“我真的有事。”

狄仁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算是刚刚那一次,你一共喊过我两次大人。

上一次喊过之后,没多久你就离开了。这一次,你也好离开了吗?”

“哎呀,小狄你这想象力有点丰富了。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啊。小爷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心情好就喊你一声大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吗?”

“对啊。”宋三思毫不犹豫的点头应道,表情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

狄仁杰笑了笑,继续说道:“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

宋三思一听这话,心里一松。不过,他刚想离开,狄仁杰便说道:“我昨日遇到了齐叔。”

“哦?那老家伙怎么样了?”

“齐叔嘱咐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去他家吃顿饭。”

这样的一个理由,宋三思确实不好回绝。

毕竟,他和狄仁杰在汴州的时候多亏齐叔照顾。这时候回到汴州理应去探望齐叔。

有齐叔那老家伙在,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想了想,宋三思便答应了下来。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迈步出门的时候,狄仁杰的嘴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

齐叔所住的小院里录事参军府并不远,出了衙门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便到了那里。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次狄仁杰带路并没有直接绕去后院,而是径自走入了前门的药庄。

上次两人见面的时候狄仁杰便说过改日要带宋三思一同过来看看,所以看到宋三思的出现,齐叔并没有意外,只是如老小孩一般撇了撇嘴,说道:“听说你丫早就回汴州了?”

宋三思笑了笑,走到齐叔书案前,一边随手拿着书案上的东西把玩,一边随口说道:“你这老小子消息还挺灵通的啊。”

“放下。”齐叔瞪了宋三思一眼,一把从宋三思手里抢过他正在把玩的毛笔,没好气的说道:“没礼貌。”

说完,就扭头对狄仁杰说道:“小狄你先坐一会儿,待我做完手里的事情。”

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齐叔你先忙着,我和他去后院转转。”

“嗯,那样也好。”齐叔没有多想,直接点头应下。

“谁说我要跟你去后院的……”狄仁杰不顾宋三思的反对,拉着宋三思便去了后院,留下齐叔一个人在忙活自己的事情。

这一间后院,两人可以说非常熟悉。

早先狄仁杰来汴州考学之时,便是与宋三思一起住在这一间小院。

可以说,这间小院承载了二人许多的记忆。

宋三思随意走到葡萄架旁边坐下,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并没有说话,仿佛是在琢磨这葡萄几时能够成熟。

狄仁杰见状也走到葡萄架旁坐下,随意的说道:“这葡萄再有一个月也就差不多该熟了。”

“是嘛,那我过一个月得过来吃一点,不然这齐老头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平白的浪费了。”

若是齐叔在这里,肯定会一脸鄙视的对宋三思说:“就算是掉在地上都烂了,也比被你吃了要强……”

不过齐叔没在,狄仁杰又不会说这样的话,宋三思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了起来。

当然,狄仁杰不说葡萄不代表他不说别的,只听狄仁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宋三思看了狄仁杰一眼,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说道:“你觉得我会记得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狄仁杰原本的打算是先动之以情再晓之以理,以此来获悉宋三思正在做的事情。

不过看到宋三思的表现,狄仁杰忽然改了主意,当下直白的说道:“那么,你又记得什么样的大事儿?”

宋三思刚想开口说记得要吃葡萄,可是他刚刚张嘴,狄仁杰便抢险说道:“可是那姓阎的商户?”

话一出口,宋三思脸色一变。饶是他掩饰的再好,可是在狄仁杰的紧盯之下,还是发现了宋三思眼中的一丝慌张,一丝不满。

“你竟然偷看我的东西!”宋三思当机立断,一招无赖的转移话题顺手使出。

可惜,狄仁杰并不吃他这一手。

对此,狄仁杰只是淡淡的说道:“我今日安排老王回了一趟尉氏县。”

一听这话,宋三思便打消了继续无赖的想法,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着,不知道又在打算什么了。

狄仁杰仿佛说故事一样,也不管宋三思的反应,自顾自的说道:“我与吴大官人写了一封信,托他帮我查些事情。你猜,吴大官人查到了没有?

哦不对,我应该要让你猜我拜托吴大官人查什么事情。”

宋三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狄仁杰,等着他的独角戏继续唱下去。

如他所想,狄仁杰继续说道:“猜不出来吗?那么,我说好了。

那第二十七人,是不是和这阎姓的商户有关?”

话虽疑问,可却如一记重锤一般直直的打在宋三思的心口。

此时他的表现,已经足够证明狄仁杰的猜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饭疗 “姓宋的,老夫种的这点葡萄可不是为了让你揪叶子玩的……”

齐叔在前院药庄忙活了完手上的事情,一进到后院,就看到宋三思在那里好像百无聊赖的揪葡萄叶子玩。

他哪里知道,宋三思这时候正愁找不到借口。

齐叔的出现,恰恰给了他缓一口气的时间。他从未觉得齐叔这老头这么识大体。

在心里把齐叔夸了好一通之后,宋三思又舔着脸对齐叔赔礼,只说着葡萄长得太好,自己一时忍不住手贱,就摘了一片叶子玩。

看到宋三思的模样,齐叔和狄仁杰都有些哭笑不得。

狄仁杰并不在意被齐叔打断了谈话,笑呵呵的对齐叔说道:“齐叔,我去帮你做饭去吧。”

齐叔和狄仁杰都去做饭了,自然也不能落下宋三思。

说起来,这三个人在厨房里配合的还是挺默契的。

宋三思烧着火,狄仁杰洗菜摘菜,齐叔围了一件破衣服当做围裙。看那样子,三人应该是经常一起做饭才是。

哪怕烧火,也堵不住宋三思的嘴。这货一边烧火一边嘟囔:“我说老齐啊,你这老头子不能这么抠门。你看看尉氏县那谁……”

说道这里,宋三思忽然停了下来,他想不起来那人叫什么名字了。

狄仁杰在一旁补充道:“陆大夫多行不义,哪里有什么好的。”

狄仁杰的话一下子就说道了齐叔的心坎上,老头笑眯眯的说道:“就是,小狄说的太对了。像我这样的郎中,没必要那么铺张浪费。”

“不怕人抠门,就怕人抠门还不承认……”宋三思嘟囔了一句之后也懒得再说,盯着锅底的火苗,直勾勾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叔做饭就像他前面说的一样,完全没有铺张浪费,三个人,就是三个菜,两个素菜一个荤菜。素菜就是普通的青菜,至于那个荤菜,用齐叔的话来说,这是大荤菜。

何为大荤菜,就是大白菜里有荤腥。那点荤腥,不过就是几片大肉而已。看的宋三思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过,狄仁杰和齐叔吃的倒是挺香,两个人边吃边聊,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点大荤菜就被两个人消灭一空,可怜饿了一天的宋三思只能对付吃点素菜,嚼几口馍馍。

宋三思兴致欠佳,并不影响齐叔和狄仁杰聊天叙旧的兴致。

两个人从汴州说到尉氏县,又从尉氏县说会汴州。

期间,齐叔不止一次的感慨前些时日与他们一起在尉氏县所经历的事情。

说道那个雷声大雨点小,又有些虎头蛇尾的案子,齐叔更是替狄仁杰喊冤。

在他看来,狄仁杰的所作所为,就算不升个一官半职也要扶正县令之位才是,怎么还能不升反降,沦落到录事参军府这样一个小小的衙门。

对此,狄仁杰只是笑着解释道上峰自有考校,而且他初入官场,资历尚浅,在录事参军府做一个录事刚好可以学到许多东西。

当然,狄仁杰能学到那么多东西很大程度上要感谢那位懒惰的录事参军事。

正是因为他把很多不属于录事的工作通通都压到了狄仁杰的身上,才让他这么快就了解了录事参军府的运作方式。

齐叔还要为狄仁杰鸣不平的时候,沉默了半天的宋三思终于忍不住插嘴说道:“小狄再怎么也没有阎洛一混的惨的吧。

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小狄好歹还在官场之中,可那个货都沦落到菜地中去了。”

“沦落?”狄仁杰反问道。在他的记忆中,阎洛一是自己主动离开官场的。而且他还记得,阎洛一走的时候无比的轻松,对于官场也没有一丝留念。

不过,狄仁杰突然想到,宋三思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阎洛一的名字,当下便顺着宋三思的话说道:“你见过阎公子?”

宋三思笑了笑,随口说道:“对啊,在中牟县那边遇到过一次,这厮在菜地里编草鞋来着,看着可是有些落魄了。”

“哦?还有这种事情,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狄仁杰还没说话,齐叔便跟着感慨了起来。

“那阎公子一表人才,就算不混迹官场,做个书生也是好的。五行八作,怎么会沦落到菜地编草鞋去了,实在是让人……”

齐叔的话音刚落,宋三思与狄仁杰一同把目光转向齐叔,倒是把齐叔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齐叔觉得阎公子还能做什么营生?”

“额……”齐叔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说了一句:“商人啊。”

“商人?”宋三思和狄仁杰同时惊呼出声。

说完,两个都把头转向对方。不过,两人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就把头转向齐叔,狄仁杰问道:“齐叔何出此言?”

“小狄你忘了……”

齐叔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自然是说的狄仁杰一头雾水。

“就是中牟县那件事情啊。”

“什么事情?”中牟县发生的事情,宋三思与狄仁杰都记得,可是就是一时间没想起来齐叔指的是哪一件事情。

“就是,就是,就是那个……”齐叔那个了几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反而说的宋三思和狄仁杰越来越着急。

“就是老陆那件事情啊!”在两个人焦急的注视下,齐叔总算是想起来了。

准确的说,比不上想起来了,而是齐叔终于舍得说这件事情了。

因为老陆的事情,宋三思与狄仁杰并不是很清楚。

事情要从宋三思和狄仁杰下套让老陆在中牟县买了许多的药材的那件事情说起。

那次的事情之后,无论是狄仁杰也好,宋三思也罢,他们的重点都放在了山谷里的尸体上,没有过多的在意陆大夫的事情。

可是齐叔不同,身为医者,齐叔最痛恨的便是老陆的所作所为。所以虽然坑了老陆一笔,但是对老陆的生活来说,并无那般大的影响。

而且,那时候齐叔也没有想到老陆会大胆到对狄仁杰下毒。

所以那时候,齐叔便找到了阎洛一,希望阎洛一给他寻个办法,好好整治老陆一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商人 齐叔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老陆做了这么多坏事,理所应当受到惩罚。不说让他倾家荡产,至少也要让他把这些年贪墨的金钱给吐出来。

而那时候,阎洛一就为齐叔出了一个主意。

齐叔找人扮做汴州城的药商找到老陆,一来是把手中的药物贩卖给老陆,二来也是从老陆手里收些药材。

齐叔找的人带着的药物除了一些治疗风寒的常见药物之外,便是控制猪瘟的药物,而他想从老陆那里得到的药物则是林林总总的什么都有,有常见的,也有些珍稀的如灵芝、人参一类的药物。

一般来说,这种来路不明的生意老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的。

可是因为宋三思和狄仁杰下的套,老陆正是想要控制猪瘟的药物的时候。而且,汴州的药商还许诺老陆可以以药易药。

老陆一听,当时就心动了,立即和汴州的药商在折价核算上展开了激烈的你争我夺。最后,汴州药商免为其难的答应老陆药物以中牟县的八成折价易药。

美滋滋的老陆当时并不知道,汴州药商的药物,别说八成折价了,就算是五成折价,他都能大赚一笔。

满心欢喜的老陆看着自己药庄中堆的满满的药物,幻想着猪瘟爆发之时自己能狠狠的大赚一笔。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猪瘟,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就那么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本来坐等大发横财的老陆,看着自己的药庄再也没有兴奋,有的只是愤怒。

恰巧这时候李继文找到了老陆,生意亏损,老陆正是需要发泄的时候。所以经李继文稍一挑拨,再加上言语的威胁,老陆便答应了李继文的要求,配了些药物,坑了罗永和狄仁杰一道……

听完齐叔的话,狄仁杰首先发问。

“那些药物……?”

没等狄仁杰问完,齐叔便解释道:“你也知道,老头子我对这些事情不是很了解。

收了药材回来之后便寻了一个药商把药材通通都出手了,折换了银钱。

而那些银钱我也都交给阎公子处理了。”

齐叔这倒不是推卸责任,他确实是把钱都交给了阎洛一。至于阎洛一怎么处理,齐叔并没有去过问。

在他想来,这种大家公子怎么也不会看上这点钱才是。

“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沉默了片刻,宋三思首先开口。

“姓宋的,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总不能你贪财,这世上的所有人就都贪财吧……”

齐叔的不满还未说完,狄仁杰便开口说道:“齐叔,这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两人先后说出一样的话来,这样子便让齐叔有些为难了起来。

宋三思的想法他可以不在意,可是狄仁杰这小家伙的说法,齐叔还是非常的在意。

“你们是什么意思?”

“齐叔可还能联系上阎公子?”狄仁杰问道。

齐叔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和阎公子并无太多交集,在那件事情之后,我和你们一样,只知道他走了,至于他去哪了,可能我还不如姓宋的了解。”

“刚刚我也说了,我来汴州之前在中牟县见过他一面,至于他现在还在不在中牟县,那我就不知道了。”宋三思眉头紧皱,似乎这件事情让他非常苦恼。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问道:“齐叔,你在中牟县有没有熟人?”

齐叔明白狄仁杰的意思,不过很可惜,他在中牟县并无熟人。若不然,他也不会找阎洛一帮忙处置那件事情了。

不过,齐叔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

宋三思皱着眉头说道:“你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狄仁杰轻笑一声,随口说了一句。可是他的笑容,分明充满了无奈与不解。

虽然事情离盖棺定论还早的很,可是在场的三个人对阎公子都起了疑心。剩下的,也只剩下如何去核查。

汴州衙门的人不能动,齐叔不适合,他与宋三思又要在衙门里做事。唯一能帮他们的,就只剩下尉氏县的那些人了。

虽然他与吴晨关系不浅,可是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情,他实在不想让吴大官人插手。

倒不是他信不过吴晨,只是吴晨的冲动性子,实在是让他放心不下。想了想,这件事情还是只能落在他与宋三思的身上。

不过,当着齐叔的面,他也不好与宋三思商量,当下只是继续说道:“我想起来了。阎公子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书信,里面好像提到了这件事情。不过当时公务繁忙,我就把这件事情给放到了一边。

等我回家再把信笺找出来仔细看看就是了。”

“真的?”

“我印象中是有的。”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狄仁杰的话,齐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呵呵的说道:“我就说嘛,阎公子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说到这里,齐叔还特意撇了宋三思一眼,其用意不言而喻。

宋三思也不在意,回了齐叔一个白眼之后,便不再说这件事情,转而说道:“我说齐老头,你抠门也要有个限度。菜不好就不好吧,你总不能酒也没有吧……”

狄仁杰配合宋三思的转移话题,也笑着说道:“确实是,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今日可以小酌几杯。”

一共三个人吃饭,两个人说要喝酒,齐叔自然识趣的取出来自己的私藏的老酒。

三个人喝酒了聊天,很快就忘记了刚刚的不快。

一会儿说些在尉氏县发生的有意思的事情,一会儿又说起狄仁杰初来汴州时的趣事,聊得倒是很轻松。

三个人之中,宋三思是海量,别说一坛老酒,便是十坛八坛,对他来说也只是喝水。

狄仁杰的酒量和齐叔相差无几,好在他喝的少,这才没有如齐叔那般不堪。

两个人把齐叔搀回屋里安顿好之后,对视一眼,默默的走出了房间。

眼下太阳还未落山,天边晚霞刚起,落日的余晖中,两个相似的影子,一步步的远离齐叔的小院,慢慢的往录事参军府的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憨厚的庄稼人 两人脚步不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已经走到了录事参军府的门前。

有些奇怪的是两个人都没有停下脚步,狄仁杰自顾自的走入了录事参军府的大门,而宋三思则是如路人一般,顺着录事参军府的大门一步步的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分道扬镳的两个人各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碌。

狄仁杰回到录事参军府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宋三思所在的那间库房,再次翻看起宋三思挑出来那几份文书……

说回宋三思,出了城之后宋三思自然是回到了蔡家坡。

蔡明早已做好了饭菜,正守在桌边一边驱赶着恼人的苍蝇,一边等待着宋三思回来。许是等的有些久了,蔡明坐着也有些昏昏沉沉的,眼皮打架异常激烈。

直到宋三思推门进屋,蔡明才一下子清醒过来,忙招呼宋三思吃饭。

看到蔡明的样子,宋三思的心中除了有些愧疚之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正是因为这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宋三思在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本来他在齐叔那里没有吃上没什么好东西,回来蔡家坡应该狼吞虎咽才是。

蔡明也看出来了宋三思的不对劲说完,宋三思又从桌子上取过自己的钱袋子,一把交给蔡明。

生怕蔡明误会什么,宋三思接着解释道:“老蔡啊,我在你这白吃白喝的也有些日子了。今天刚好衙门给我开饷了,这钱你就收下,当做日常开销花用了就是。”

“这怎么使得……”蔡明刚要拒绝,宋三思眼睛一瞪,说道:“我刚来的时候就与你说过,住一月,钱百文。难道你想不认账!”

宋三思的话说的让蔡明有些哭笑不得。

这话他自然记得。他还记得,那时候宋三思找到他,就是这么说的。而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并未答应。而是告诉宋三思不过就是添一双筷子的事情,哪里需要什么钱。

哪知道那时候宋三思都饿的有气无力的还是坚持住一月,百文钱,还说蔡明要是不答应他就饿死在蔡明家的门前。

蔡明这才被逼无奈的答应了下来。

想到那时候的事情,宋三思也觉得有些好笑,当下便继续威胁道:“你再不收下,我可就饿死在你家了。你可别忘了,今天可没有七婶在这里帮你了!”

宋三思明明是在给蔡明钱花,可说的好像是一个劫匪一般。蔡明哭笑不得,可也只好收下了。心里打定主意,这钱是不能动的。

就当是帮宋三思存着的,万一宋三思以后有个花用,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见蔡明收下,宋三思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和蔡明随意聊了几句,宋三思便说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儿可还有事儿等着呢。”

道了一声晚安,蔡明便离开宋三思的房间,回屋睡觉去了。

至于宋三思,却是完全没有睡觉的打算。静静的看着门口,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老蔡啊,并非我想骗你,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他看来,宋三思刚刚开始在衙门里做事,难免遇到些不快。

当下便开解道:“衙门嘛,都是官老爷待的地方,你刚刚开始在衙门里做事,遇到上峰不满或者同僚不快的事情也是在所难免的,不用太放在心上……”

宋三思猛抬起头看着蔡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饭。

看他的样子,吃的倒是比刚刚要香上许多。

蔡明的话很有道理,不过宋三思并非因为蔡明的话才突然想通了。

准确的说,即是因为蔡明的话,也不是因为蔡明的话。

蔡明刚刚所说的道理,活了那么多年的宋三思怎么可能不明白。而且,就算他不明白,他在衙门里也没有什么不快的。

他所烦心的,就是蔡明的那个名为小七的兄弟,蔡家死了的那个小七,那个被他称为二十七的小七。

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告诉蔡明。而随着他与蔡明接触的越来越多,两个人越来越熟悉,他就愈发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刚刚蔡明的一番话,宋三思突然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朴实的庄稼人,并非如他想的那般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事实证明,蔡明活了这么多年,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可是懂得的道理着实不少。

许是看出来宋三思的想法,蔡明有些尴尬的挠着头说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宋三思哈哈一笑,轻声说道:“老蔡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懂得这么多。”

听到宋三思的话,蔡明憨厚一笑,说道:“你就别笑话我了,我哪里懂得什么道理不道理的,不过就是亲戚们经常这么跟我说,我也就记住了一些。

我知道的这点道理,比小七可差的多了……”

说话间,蔡明又一次的提起自己的那个弟弟。

宋三思跟着打了一个哈哈,没有在小七的话题上过多的纠缠,简单的聊了几句之后,宋三思一拍脑门,有些懊恼的说道:“坏了,坏了,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说着,宋三思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去。

蔡明虽然不明所以,可是愣了一下之后还是紧跟着跑了出去追问道:“这是怎么了?”

宋三思跑回自己的房间,一边嘟囔一边说道:“我忘了我要去中牟县一趟。现在得赶紧去,不然明天来不及了。”

“啊?”蔡明愣神的功夫,宋三思已经打好了包袱。眼看宋三思要走,蔡明一把拉住了宋三思,说道:“天都黑了,城门都关了,你这是要往哪走……”

“自然是去中牟县。”宋三思理所当然的看着蔡明,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说错了。

蔡明指了指天,无奈的说道:“我刚才就说了,天都黑了,你这时候就算能到中牟县,也进不了城……”

“那有什么的,我在城门口等着开城门不就行了……”蔡明还没说完,宋三思就抢着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被遗忘的人 不过刚刚说完,宋三思就发觉不对了。

苦着脸说道:“这也不成,我明天还得去衙门做事。”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宋三思着实有些苦恼。

蔡明这时候也没什么主意,只能在一边陪着宋三思一起唉声叹气。

不过紧接着,宋三思眼珠一转,目光就转向了蔡明。

被宋三思直勾勾的盯着,蔡明突然心里有些发毛。

宋三思嘿嘿一笑,看着蔡明说道:“我说老蔡啊……”

听到宋三思的提议,蔡明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有些为难的说道:“我就是个庄稼人,这里面的事情我又不懂,万一耽误了你的正事……”

话虽如此,可是宋三思同样注意到了蔡明眼中的期待。很明显,这个朴实的庄稼人也想出去见一见世面了。

当然,蔡明心里想的要比宋三思想的更多一些。这个老实人满心想着自己帮宋三思做些事情,长些见识。以后说不得还有机会去尉氏县看一看小七。

而且就算他没有机会去尉氏县,那以后小七万一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会种地做饭钓鱼。

再不济,以后小七再回来看到他有了长进,应该也能开心许多。

所以,在宋三思说道只需要他送一封信过去给中牟县的一个名为于八的不良人之后,蔡明略一迟疑就答应了下来。

宋三思也不避讳,当着蔡明的面便研墨提笔,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封短信。

当然,他能不在意也是因为蔡明并不是识字。

封好了信,宋三思把信交给蔡明,笑着说道:“这次多亏老蔡了,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蔡明憨厚的笑了笑,答应道:“你放心,明儿一早天亮我就出发,中午之前一准把信送到。”

“嗯,也不用那么急,路上慢些。现在天热,路上该歇的时候还是歇一歇。”

蔡明还没来及答应,宋三思又从桌子上取过自己的钱袋子,一把交到他的手上。

许是生怕蔡明误会什么,宋三思接着解释道:“老蔡啊,我在你这白吃白喝的也有些日子了。今天刚好衙门给我开饷了,这钱你就收下,当做日常开销花用了就是。”

“这怎么使得……”蔡明刚要拒绝,宋三思眼睛一瞪,说道:“我刚来的时候就与你说过,住一月,钱百文。难道你想不认账!”

宋三思的话说的让蔡明有些哭笑不得。

这话他自然记得。他还记得,那时候宋三思找到他,就是这么说的。而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并未答应。而是告诉宋三思不过就是添一双筷子的事情,哪里需要什么钱。

哪知道那时候宋三思都饿的有气无力的还是坚持住一月,百文钱,还说蔡明要是不答应他就饿死在蔡明家的门前。

蔡明这才被逼无奈的答应了下来。

想到那时候的事情,宋三思也觉得有些好笑,当下便继续威胁道:“你再不收下,我可就饿死在你家了。你可别忘了,今天可没有七婶在这里帮你了!”

宋三思明明是在给蔡明钱花,可说的好像是一个劫匪一般。蔡明哭笑不得,可也只好收下了。心里打定主意,这钱是不能动的。

就当是帮宋三思存着的,万一宋三思以后有个花用,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见蔡明收下,宋三思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和蔡明随意聊了几句,宋三思便说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儿可还有事儿等着呢。”

道了一声晚安,蔡明便离开宋三思的房间,回屋睡觉去了。

至于宋三思,却是完全没有睡觉的打算。静静的看着门口,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老蔡啊,并非我想骗你,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夜无话,宋三思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高高升起,接近午时的时候才起床。

看着桌子上做好的早饭,宋三思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蔡明的身影。不用说,这个老蔡准是一早就出门去中牟县去了。

无奈的摇了摇头,宋三思自顾自的吃过早饭便慢悠悠的去往录事参军府。

看到宋三思的出现,狄仁杰有些意外。不过因为有外人在场,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说宋三思今日来的太晚,不可再犯之后,便吩咐宋三思回去做事。

狄仁杰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又等到老王过来接班,这才出了自己的录事堂去了隔壁宋三思的房间。

“怎么回事?你没去中牟县?”有老王在门外守着,狄仁杰说话就没有那么多忌讳,只是压低了声音而已。

宋三思点了点头,说道:“你记不记得洪家兄弟?”

“嗯?”狄仁杰自然记得这两个人。原本在查二十七人的案子的时候,这两个人一度被他认为是重要的关系人。直到后来出了李继文和高老板这两条大鱼,这才放过他们两个。

这时候宋三思突然提起这两个人,让狄仁杰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狄仁杰忽然明白了宋三思的意思。皱着眉头说道:“他们俩现在转去汴州府衙了……”

宋三思自然知道他们俩去了汴州府衙。要不是因为昨天无意间看到那两个人,宋三思也不会突然改变注意。

狄仁杰话音刚落,宋三思便说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们俩是那个人的人。”狄仁杰本不想说这个,不过眼下他们正在查那个人,所以斟酌了片刻,他便说了出来。

虽然说的不清不楚,可宋三思仿佛并不意外,轻声说道:“我安排人去中牟县了,但是中牟县那边能查出什么来,我并不敢确定。所以我觉得汴州这边也不能放过。”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留下一句“你在这等着。”便出了房间。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再次出现。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厚厚的一沓文书。

“这些文书需要今天核对完毕。”把文书往宋三思的书案上一堆,狄仁杰扭头就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沉默中爆发 宋三思愣了一下,便低头翻看起文书。

如他所想,这厚厚的一沓文书与核对的工作并无任何关系。

事实上,这些文书只关于两个人,便是宋三思刚刚提起的洪家兄弟。

宋三思没有想到,狄仁杰一直都没有放下这两个人。文书的内容极为详实,从两人成为不良人开始,到录事参军府案发,两人所参与的每一件事情,其中都有记载。

而录事参军府案发之后,关于两个人的内容便更详实了一些,就连每日几点到衙门,每顿饭吃的什么,上面都有记载。

用了接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宋三思才终于看完了厚厚的文书。合上了文书,宋三思大喊一声:“老王!”

本来在狄仁杰门外守着都打起瞌睡的的老王,被宋三思这一声大喊吓得差点摔倒在地。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声,便推开宋三思的房门,怒道:“喊叫什么,我又不聋。”

“你是不聋,可是你写的这个字,可是真够难看的。”宋三思拍着书案上的案卷,轻声说道。

“难看又怎么样,反正能看,好看又不能当饭吃。”老王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宋三思哑然失笑,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说的还挺有道理。”

老王觉得宋三思有些奇怪,正要问他怎么回事的时候,宋三思继续说道:“你家录事大人还在录事堂?”

老王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宋三思便站了起来,自顾自的就往门外走去。

从来都不懂得敲门的宋三思,今日走到录事堂的门口,难得的敲了敲门。直到屋内传来一声“进来。”他才推门入内。

狄仁杰正在审阅文书,并没有注意到来人是宋三思。他以为只是传阅文书的不良人而已,低头随口吩咐道:“放那就行了。”

宋三思没有说话,脚后跟轻轻一磕,关好了房门,也把本来要跟着进来的老王给关在了门外。

就在狄仁杰有些奇怪的抬起头的时候,宋三思怀里抱着的一沓文书已经重重的摔在了他的书案之上。

“为什么?”宋三思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是说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狄仁杰看了宋三思一眼,指着对面的茶桌说道:“你先坐一下,我看完这份文书再与你说话。”

“好。”说完,宋三思便走到茶桌便坐下,自斟自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狄仁杰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便站起身来走到茶桌旁坐下。

宋三思就像没有看见一般,自顾自的倒茶,喝茶。

狄仁杰苦笑了一声,轻声说道:“从我来到汴州之后,便吩咐老王盯着那两个人。这么长时间的记录你也看到了,并没有太过异常的事情。”

“为什么?”宋三思重复道。

“二十七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不相信一个录事参军就能做的了那么大的事情……”

狄仁杰还未说完,宋三思再一次的重复道:“为什么?”

“你这样不停的打断我,我怎么给你解释。”

“不要跟我说那么多的废话,到底为什么?”

“我刚刚已经说了……”

俗话说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变态。宋三思是一个变态的人,他自己不会选择让自己变态。

他的选择是,爆发。

宋三思压抑的很长时间的怒火,在这一刻通通的爆发了出来。

只见他狠狠的一拍桌子,咬牙切齿的说道:“我……”

不知道为什么,宋三思只说了一个字,便闭上了嘴巴。

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宋三思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力的感觉。

重新坐回椅子上,宋三思摆了摆手,说道:“罢了,也不重要了。那两个人既然已经安排老王跟着了,那就继续跟着好了。我想,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才是。”

宋三思的变化,狄仁杰看在眼里,不过他并没有询问。在他想来,宋三思若是想说,他自然会说。若是不想说,他便是问几遍,宋三思依旧不会说出只言片语。

狄仁杰并不知道,宋三思在这一段时间经历了一些事情,接触了一些人。在这些过程中,他的思想已经发生某些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没有人知道。

“你派去中牟县的人可靠吗?”

见宋三思重新平静了下来,狄仁杰便问道。

“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应该就有那人的消息了。”虽然宋三思有些答非所问,可是这个答案,同样也是狄仁杰想知道的。

就像昨天两个人在大街上商量的那般,宋三思把自己需要去打探阎洛一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而狄仁杰是否履行了他的事情,宋三思自然也要询问。

“我翻阅过录事参军府一案的所有文书,没有任何一点能够证明我们的设想。”

“那么石光呢?”

“他很有可能是那位的人。”

“还有谁?”

“很多。”

狄仁杰一声“很多”刚刚出口,就听到门外老王谄媚的声音:“属下参见石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石光虽然见过几次老王,可是他身为大人,哪里会在意一个不良人的名字。

更不会和一个连名字他都不在意的人闲聊。

“狄录事何在?”

石光不在意,老王也是不在意。他这样做,不过就是为屋里的两个人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当下,老王便继续谄媚的说道:“石大人这边请,狄录事正在翻阅文书。”老王信步带着石光去了宋三思做事那间房子。

待老王推开房门,石光往里一走,看到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马上就有些语气不善的说道:“混账,这房里哪里有人!快去把狄录事找来,我在录事堂等他!”

“这房里自然是没人的,混账倒是有一个。”站在门口的老王对着屋里的石光默默的嘟囔了一声。看着石光往录事堂走去,老王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那两个人不要做什么见不到人的勾当。

就像老王想的那般,宋三思与狄仁杰确实是在做见不得的勾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打酱油的石光 听到门外老王的提醒,宋三思与狄仁杰便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见不得光的文书都收了起来,而且还随意的抽取一份文书摆在面前,看起来就像是狄仁杰在给宋三思讲授一般。

石光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既然两个人正在做事,石光自然好斥责什么,反而勉励的说道:“早听说狄录事做起事情来废寝忘食,没想到你举荐来的人,也是这么的能干。”

看到宋三思表现的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狄仁杰在一旁轻声说道:“这位是录事参军事石大人,还不赶快行礼。”

说完,狄仁杰当先抱拳行礼,恭敬道:“下官见过石大人。”

宋三思有样学样,也是抱拳行李喊了一声:“石大人。”

石光点了点头,走到差桌边坐下,随口说道:“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录事堂的茶桌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场间的三个人若是只有两个人能入座的话,那么必然是石光与狄仁杰。

看着宋三思规规矩矩的站在狄仁杰的身旁,石光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就是宋志吧,不错不错,果然是一表人才。”

“多谢大人夸赞。”宋三思适时的表现出一丝被大人夸赞的惶恐。

石光见到,心里更是满意。

他初来录事参军府,虽然并不介意狄仁杰有帮手,可是若是下面的人只知狄仁杰而不认他这个录事参军事,那可是不行。

石光随口客气了几句,便对狄仁杰说道:“眼下正直年中盘点,狄录事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大人,法、户二曹的文书已核对完成,几日内便可开始装订。至于兵、田、仓、功等七曹的进展,属下并不了解。”

除法、户二曹,其余四曹的文书并没有多么繁杂。兵曹有那些粗人自己管理,仓曹前些时日才刚刚清盘,而田、功两曹则是在另一位录事,王录事的手中。

那王录事乃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所以不管那两曹的文书如何,他都不是很在意。

年中盘点,乃是他上任录事参军事以来第一件重要的事情,而这件事情最重要的人又是狄仁杰,所以他今日才找来狄仁杰询问事情的进展。

狄仁杰的回答让他很满意,不过石光所学的御下之术却不允许他表现的太过满意。

只见石光点了点头,说道:“本官听闻另外四曹已悉数装订入册,所以狄录事这边,本官希望你能加快一些进度。”

狄仁杰是做过县令的人,虽然只有区区几个月,可是这点御下之术他如何看不出来。

当然,他还是给足了石光的面子,连忙恭敬的答应下来,只说三日内法、户两曹定然开始装订。

听到这个答案,石光终于心满意足,又和狄仁杰随意的聊了几句便说自己另有要事,离开了录事堂这边。当然,身为大人,石光临走时还是勉励了一番狄仁杰与宋三思做事情要劳逸结合,不要太过操劳。

对于这种客气话,别说是狄仁杰与宋三思了,就算是刚入门的不良人,也是压根不会相信。

当然,没有人会傻到拆穿这种客套话。

石光走后,宋三思看着狄仁杰,犹豫了片刻,终归是没有说出他本来想说的话,而是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如宋三思一样,狄仁杰也有些话相对宋三思说。不过出于某种考量,他也是没有说出来,而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嗯,你先去忙吧。”

曾经状若父子就在这样一次一次的欲言又止当中,渐行渐远。

当然,两个都发现了这样的征兆,不过各自都有各自的考量,所以两个人谁都没有当先做出改变,反而愈演愈烈。

这种疏远,就如一颗种子一般,在两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影响着他们之间的信任。

当天晚上,宋三思回到家里的时候蔡明早已回家,而且已经做好了饭菜。

宋三思本想简单的问一下蔡明今日去中牟县的事情,可是没想到,蔡明就像一个打开了话匣子的话唠一般,从自己早上出门说起,一直说道下午回家。

事无巨细,连他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人,蔡明都全都说了一遍。

至于宋三思在意的衙门的事情,蔡明更是说的极为详实。像是他怎么找到的不良人,又怎么跟不良人说的,不良人又是怎么回答他的,蔡明原原本本的说了一个遍。

这让宋三思不得不在心里感慨,这蔡明看着其貌不扬,但是着实像个说书先生……

话说老王得了狄仁杰的吩咐,这一段时间除了盯着录事参军府的事情之外,便是花上一两个时辰的时间盯着洪家那两个人。

说来也巧,本来感情并不怎么好的洪家兄弟,在经历了录事参军府一案之后,感情反倒是好了许多。原本一直瞧不上洪老大的洪老二,最近在洪老大的面前反而哥哥前哥哥后的叫着。

这让洪老大非常的开心。

他开心不仅仅是自己和兄弟从这么大的案子里全身而退,他开心的还有自己的兄弟终于不受那个原本可能让他们家破人亡的女子的威胁。

前文说过,洪家老二勾搭了一个衙门里的女子,后来与那女子闹翻了,那女子便威胁要让洪家家破人亡。

不过那女子还未来得及下手,便得了当时录事参军府大奶奶嘱咐,要她安生一段时间,好为她准备一桩好姻缘。

那桩姻缘,便于与狄仁杰结亲。

这件事情,在当时也是得到了前任录事参军事大人的首肯。不过非常可惜的是,前任录事参军事刚刚通过高峰打通了尉氏县的关节,还未来得及的着手安排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便已经被阎立本拿下。

原本,这件事情到此也就没什么了。可是那女子是个闲不住的主儿。侥幸逃脱之后,他并未像洪家兄弟那般老老实实的待着。

这女子反倒是一直在想法设法重新勾搭一个官家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神棍 然而,出了录事参军府的事情,汴州官场人人自危,哪里有人敢沾上这一点腥臊之气。

就这样折腾了一段时间,那女子逃家带出来的银钱,花用的也所剩无几。若是再找不到靠山,怕是就要流落街头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女子在非常偶然在汴州府前的大街上遇到了洪家兄弟。

与之前相比,女子与洪家兄弟都有些变化。

看到之前与自己耳鬓厮磨的女子憔悴了许多,洪家老二忍不住有些心软,想走上前去与那女子说上几句。

女子同样也看到了洪家老二。

不过,两个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洪家老二就被洪家老大拉着就跑,只留给那女子一个背影。

这一幕,同样落在了老王的眼里。老王看着那个有些落寞的女子,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而是追着洪家兄弟的方向而去。

在一个胡同边,他终于追上了正在胡同里争吵的洪家兄弟……

“兄弟,你难道忘了那女子曾经……”

“我没忘!”

“那你还……”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话说这么说,可是……”

“我明白,我不去见他就是了……”

老王把洪家兄弟的对话模仿的惟妙惟肖,看的宋三思忍不住击掌赞道:“不错不错,老王你这手艺,在衙门里做事太可惜了……”

以老王对宋三思的了解,他接下来一准不会说出来什么好话。

老王赶紧的打断了宋三思的话。“我觉得,洪家老二一定会再去见那个姑娘。”

“不用你觉得,洪家老二今天晚上必定去见那个姑娘。”宋三思说的斩钉截铁。

“嗯。这个姑娘很有可能知道很多录事参军府的秘密,若是她与洪家老二凑在一起,说不定这一次的事情,就会有些眉目。”狄仁杰看着宋三思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宋三思的计划。

“好,既然这样,老王你做好准备,现在就去盯着那姑娘吧。”

“啊?”

三人商议片刻,便定下了计策。

按照计划,老王先去找到了那女子的踪迹,接着便寻路去盯着洪家兄弟。

至于那女子,已经被“神算”拦住了去路。

“姑娘且留步,家破人亡不惧,故去姻缘仍牵。”宋三思的话很直白,姑娘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若是以往,这官宦之家出来的姑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停下脚步。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然落魄。

再加上今日见到了久别的情郎,心神不宁的情况下,这才被宋三思一句话就吸引了注意力。

不得不说,相比在衙门里做事的时候,扮做神棍的宋三思似乎要更为意气风发一些。

只见他一指那女子,轻声说道:“姑娘,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虽然宋三思说的有些夸张,可是却也没有太大的过错。这位金枝玉叶离开家之后,所携带的金银已花的七七八八,再下去就要典当身上的那点金银首饰了。

对于她来说,让她不吃饭可以,可若是典当金银首饰,那可就要了她的命了。一来放不下面子,仍然想当然的以为自己是官家女子;二来,她实在是喜爱这些金银首饰……

正因为如此,女子一坐下,眼角便已湿润,娇滴滴的模样,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曾有一个人说过,一个好的算命先生,必然是一个好的倾听者。

而宋三思,虽然自带话唠属性,可当他化身神棍的时候,言语倒是少了许多。

“先生所言不错。奴家本是……”

刚刚说了一句话,想到自己的悲惨境遇,女子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宋三思也不着急,耐性的等着女子整理心情。

这女子倒也着实能哭,足足哭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止住了啼哭,抽抽噎噎的说道:“让先生见笑了。”

虽然宋三思心里都笑开了花,可是当着人的面子他总不好这么说,只见他轻叹了一声:“无妨,姑娘心伤之下,难免失态。”

宋三思又安抚了几句,女子心情便彻底的平复了下来。一点点的说起了自己的事情来,从他进入录事参军府当小丫鬟说起,一直说到录事参军府出事。

其中虽然废话不少,不过宋三思也未曾打断,只是偶尔唏嘘感叹一声。

待女子说完,宋三思这才捋着自己的假胡须,说道:“本以为姑娘只是家道中落,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境遇。姑娘造次大难,必有奸人迫害!”

原本宋三思的打算只是让女子与洪家老二重新勾搭在一起,再让老王盯着他们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不够话已出口,他就改了主意。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突然看到了销声匿迹许久的高峰,高老板。

录事参军府一案,高峰所受的牵连并不太大。一来因为他本就是隐身幕后的谋士之类,并未沾染太多血腥。二来也是因为处死宋志、革职六曹参军以及两名录事在阎立本看来已经足够震慑汴州官场。所以对于高峰等人,他便放松了许多。

不仅没有量刑,反倒是允许他们改换门庭,继续在衙门里做事。

只不过高峰没有选择继续,而是选择了离开。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本来没人指望高峰还会回到汴州城。可就是在他与那女子说话的时间,高峰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女子被宋三思的话吓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宋三思突然说道:“待我掐指一算,定要算出那奸人的下落。”

说着,宋三思便装模作样的算了起来。

只见他手指头拨弄了半天,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实在对不起姑娘,那奸人身边有人庇佑,一时间倒是让他逃脱了。”

那女子一听,这哪行啊,好不容易有了点希望,说什么也要把那奸人给挖出来。

虽然人死不能复生,能不能让他那个养父宋志翻案也不好说,可是凭着这件事情恶心恶心汴州府,再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家产要回来一部分,自己至少下半辈子不愁吃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神棍 “求先生一定要帮小女子找到那个奸人……小女子已家财散尽,先生若能找到奸人替家父昭雪,小女子愿……愿……”

宋三思固然是个好色之徒,可是对这女子,他却是丝毫提不起兴趣。

未等女子愿出个什么来,他便抢先说道:“非是老朽不愿相助,实在是老朽力不从心。”

女子顿时失望,眼看着就要站起身离去,只听宋三思接着说道:“不过……”

这一声“不过”,就像溺水之人突然发现了生的希望,又如饿了许久的流民突然得到了足够自己饱餐许久的饭食。

只见女子两眼放光,看着宋三思就像捕食的饿狼一般,就等着他的不过之后。

“姑娘可记得老朽刚刚见到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宋三思又卖弄起来。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老娘哪能记得住。”女子在心里默默的骂了宋三思一句,接着就娇滴滴的说道:“奴家心神不宁,实在记不得先生教诲,还望先生见谅。”

“家破人亡不惧,故去姻缘仍牵。”眼看天色已晚,宋三思也不耽搁,直接说了这么一句。

再次听到这一句话,女子心里倒是有些欣喜。“故去姻缘仍牵,这说的莫不是之前老太太所说的那个小官儿?”

她想的倒是美,以为自己残花之身仍有机会与狄仁杰结亲。

不过,宋三思的下一句话就把她从幻想拉回了现实。

只听宋三思说道:“姑娘属水,曾与姑娘有缘的男子乃是火命。虽然水火不相容,但姑娘乃是癸巳长流水,那男子乃是丁卯炉中火。

长流水,炉中火,若的木人相助,那便是水生木,木生火的大好格局。

嗯?不对!”

姑娘听着正开心的时候,宋三思突然喝了一声“不对”,接着就皱着眉头重新算了起来。

他这一声不对,可是把姑娘也吓了一跳。心想这是怎么了,怎么又不对了……

“老朽有一个问题,还望姑娘据实回答。”

姑娘正指望宋三思给他指一条明路,这时候一听宋三思的话,忙不迭的点头应下。

“原本姑娘与那男人已有水生木,木生火的大好局面,只要姑娘与那男人一同坐在老朽面前,老朽便可算出那奸人的出处。可刚刚老朽推算,你二人之间的木人,已经消失了。”

宋三思这说的神神道道的,那女子如何懂得。

好在女子算过的命不少,知道自己这时候只要耐心等着老先生解答就是了。

果不其然,宋三思继续说道:“姑娘是否曾经怀有身孕?”

这一下,那女子可是被宋三思吓的险些跌倒在地。

她确实曾经有孕,不过后来因为要与狄仁杰结亲,她便寻了药物将那胎儿打了去。

姑娘不是傻子,听了宋三思的话,略一琢磨就明白了过来,敢情这位老先生所说的木人便是那个胎儿。

“请老先生帮我一帮……”终归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饶是她再不正经,在这大街上说这些事情,她仍是有些不好意思。

“也罢……既然有缘,老朽便再算上一算……”

沉默了片刻,宋三思叹了一口,有些无奈的说了一句。

掐着手指装模作样的算了半天,宋三思面露喜色,笑眯眯的说道:“姑娘果然是有福之人。

木人虽已不在,可是却有木日相助。老朽刚刚算过,明日便是木日,明日午时更是木时。

有木日木时相助,姑娘只要与那炉中火的男子一同前来,老朽定能算出来那奸人的下落!”

看着信心满满的宋三思,姑娘却有些为难了起来。

虽然她已然明白宋三思口中的炉中火绝对不是狄仁杰而是洪家老二,可是让她去找洪家老二,那却是有些难度。

一来,她不知道洪家老二的去向;二来,那时候她可是与洪家老二撕破了脸皮。

从之前洪家老二遇到她便急忙逃开样子来看,想让洪家老二帮她这个忙,实在是有些难度。

“不知先生所言的木人,是何人?”犹豫了片刻,女子还是问了宋三思一句,心里默默的祈祷那人不是洪家老二。

宋三思抬头看了女子一眼,淡淡的说道:“刚刚老朽与姑娘说过,希望姑娘据实回答。可姑娘这时候却说不知道炉中火乃是何人,未免有些信不过老夫,既然如此,姑娘请便。”

说着,宋三思看也不看那女子,摆出了送客的模样。

不得不说,宋三思对与女子这种人的心理把握的极好。

若是他直接了当的说出洪家老二的事情,女子静下心来说不定会起疑心。可是他这样一诈,女子不仅没有疑心,反而觉得自己不诚恳惹的大师生气。

“先生见谅,小女子……”

没等女子说完,宋三思便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不说也罢。”

“可是先生……”

女子还要再说,宋三思抢先说道:“你若信得过老朽,明日这个时辰,带着那炉中火来此便是,若是信不过,只当无缘……”

说罢,宋三思便站起身来,摘下自己的神算幡子。

看到宋三思收拾东西要走,女子也不敢再说什么,生怕自己说的多了再惹的宋三思不高兴,不帮他算那奸人的下落。

犹豫了片刻,女子对着忙碌的宋三思微微一福,留下一句:“多谢先生。”便急匆匆的走了。

收好了神算摊子,又找了一个没人的胡同换了一身衣服,确保没有人能认出了他是刚刚的神算,宋三思这才晃晃悠悠的找了一家小摊子,随意的吃了点东西便回了录事参军府。

录事参军府内狄仁杰早已等候多时,听下人回报宋三思回来了,马上就命人把宋三思从隔壁房间给喊了过来。

忙活了半天,正准备在房里休息一会儿的宋三思只能一边嘟囔着“就隔了一间房,都懒得过来”,一边去了狄仁杰的录事堂。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录事堂里不仅有狄仁杰,本来应该盯着洪家兄弟和那女子的老王也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杀鸡儆猴 “呦呵,老王头儿你不好好当值,又在偷懒。”随口打趣了一句老王,宋三思便准备在茶桌边坐下。

不过,还没等他坐下,狄仁杰突然狠狠的一拍桌子,怒道:“你还有脸嬉皮笑脸,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说着,狄仁杰不停的打着眼色。

看出来不对劲来,宋三思一边配合的嘟囔:“不过就是一两个时辰嘛,有什么可激动的。”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狄仁杰的身边。

只见狄仁杰在纸上写下了:“隔墙有耳,晚上老齐家。”

看到这一句,宋三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随着宋三思的点头,狄仁杰已经把刚刚写字的撕的粉碎,扔进了纸篓里。

“前日你便迟到一个时辰,念你初来乍到,又是初犯,本官没有与你计较。那知你今天竟然变本加厉,竟然过了午时才来。”

“大不了我晚两个时辰走好了。”

“你……混账!”狄仁杰表现的就像是恨铁不成钢一般,气急败坏的指着宋三思说道:“你当衙门是什么地方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毛病……”宋三思又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老王站在两个人中间,比划着示意两个人差不多了。

宋三思见状,狠狠的一拍桌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嘴里还不忘嘟囔着:“毛病,小爷我还不伺候了。”

宋三思的离开,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只是录事堂外的一个不良人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当然,这个不良人也得到了宋三思的一记哼声。

录事堂里发生的这点小事情,不过一阵风的时间就传到了录事参军事石光的口中。

听到这个消息,石光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年轻人,有意思。”便起身往录事堂走去。

等他到录事堂的说,宋三思早就没了影子,狄仁杰也已经归置好了房里的文书,正在伏案工作。

听到石光来了,狄仁杰赶紧从书案后绕了出来,迎上前去,躬身道:“下官狄仁杰见过大人。”

“嗯,坐着说话。”

等到石光坐下,狄仁杰站在一旁给石光又倒了一杯茶,这才坐在一旁,静静的等着石光发问。

石光端起茶碗泯了一口,轻声说道:“本官过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是,大人。”狄仁杰应了一声,依旧做的笔直。

石光其实很赞赏狄仁杰的这种恭谨,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接了当的说道:“本官听说新来的小宋刚刚顶撞与你,颇为无礼。”

“让大人因为这种小事烦心,实在是下官的无能。”

“都说了让你不用这么紧张,他顶撞与你怎么算也不是你的无能……”

说起来,石光说话还是有些水平的。他这么做,不仅告诉狄仁杰录事参军府的风吹草动他都知道,也是要表明一个态度。

那就是“年轻人嘛,总是需要多调教的。小宋初来乍到,正是需要你的培养。不过若是他仍是如此散漫,你不妨告诉本官,本官亲自调教他。”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为大人分忧,定不让这种小事再烦到大人。”

“嗯。”石光满意点了点头,又和狄仁杰闲聊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录事堂,只留下一脸不解的狄仁杰。

当天晚些时候,狄仁杰与宋三思相聚在齐叔小院之中。

看着狄仁杰孤身前来,宋三思好奇的问道:“老王呢?”

“玩去了。”

听到这话,宋三思会心一笑,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齐叔虽然不明白两个人说的什么暗语,可是他也不介意。看到两个人低声商议的样子,齐叔突然想起以往三人在一起生活的日子。

从狄仁杰初来汴州,再到一同前往尉氏县,一起整治陆大父,再到今日一起不知道商量什么,齐叔只觉得命运真是一个很奇特的东西。

奇怪的让他都有些想让宋三思帮他算上一卦了。

当然,宋三思这时候可是没有心情算卦,他正在与狄仁杰探讨石光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齐叔在一旁听了两个人的讨论,终于忍不住插嘴说道:“你们啊,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说老齐头,说话注意一点。”宋三思一如既往的对齐叔没什么礼貌。

齐叔今天心情不错,也懒得与他计较。扭头对狄仁杰说道:“小狄,你还记不记得上任尉氏县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狄仁杰何等的聪明,只是一句话,他便明白了过来。笑着说道:“齐叔说的有道理。”

这就让蒙在鼓里的宋三思有些不满了。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对宋三思解释道:“齐叔的意思是杀鸡儆猴。”

“嗯?不对吧。”虽然宋三思是习惯性的与齐叔作对,不过这一次倒真是因为他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石光接任录事参军事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虽然明面上大家对他都颇为恭敬,但是他还一直没有机会树立自己的威严。

自古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把火虽然有些是为了官员的抱负与理想,可更多的,确实就是为了立威!

眼下正值年中盘点,石光无论如何也不会拿我开刀。而且就算不是年中盘点,有阎大人的事情在,石光应该也不会对我动刀。

至于衙门里的其他人,出了不良人之外,能够能让他立威的就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另外的录事,一个就是你。

另外的录事乃是汴州府的大老爷们安排进录事参军府的,石光就算再着急,也不会这么不计后果。所以,这个人就只能是你。

我说石光怎么那么容易就答应让你进录事参军府,原来还打着这样的主意。”

若是石光知道自己的打算被一个老头子和狄仁杰这么轻而易举的就猜到,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么好的心情与自己的美妾喝酒聊天……

可是,宋三思还是觉得而有些不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谁是猴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石光没有必要安排人盯着你和老王。”宋三思说道。

狄仁杰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说道:“他安排人盯着我可以理解,毕竟他要是不盯着录事堂,今天也不会那么快就收到消息。嗯,你说的也对,他确实是没有必要盯着老王。”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继续说道:“不过老王今天也跟我说了,录事参军府里应该没有腿脚那么快的人。”

“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汴州府没有。”

“但是汴州府没有理由盯着我。”

眼看宋三思和狄仁杰要吵起来,齐叔笑了笑,分别给两个人倒了一杯茶,轻声说道:“你们俩说的这个,齐叔我就不懂了。不过齐叔今天心情好,这就去做点酒菜,一会儿边吃边商量,怎么样?”

狄仁杰与宋三思二人早就饿了,这时候一听齐叔的提议,纷纷点头答应。

齐叔今天还真是心情好,难得的大方了一回,终于不再是喂兔子了,好歹还有了一炒了一盘肉菜。

筷子在手,天下我有。相比上一次没有吃上几口菜,宋三思几天状态大好,一盘肉菜能多半盘进了他的肚子。看的齐叔恨的牙根痒痒,可是也无可奈何,谁让老头的牙口没有那么好呢。

吃饱喝足之后,宋三思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怎么样,你想明白了没有?”

狄仁杰放下了碗筷,轻声说道:“眼下正值年中盘点,需要判断汴州衙门这半年以来的所有事情,七曹涉及众多,银钱、粮草、官员升迁等等,都与今次的盘点息息相关。

若是在意这些事情,大衙门安排人盯着我也是情有可原。可是,这样就引出来一个问题。

他们明明可以直接问我,为什么要暗中盯着我?”

宋三思喝了一口酒,斜斜的靠在椅子上,一脸惬意的说道:“还有什么,无非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太多了,怕被你发现了呗。毕竟,宋志的事情可是前车之鉴。”

他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并不能解释为什么盯着老王。

老王只是一个不良人,也不是录事。要是在意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必要盯着老王啊。

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个人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宋三思就是一口咬定这件事情不对,汴州衙门肯定还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而狄仁杰则是认为阎立本已查处了一次,汴州就算有什么违规的,也不至于是多大的事情,万一轻举妄动惹怒众人,未免有些不妥。

但是两个人无论怎么讨论,都没有想到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盯着老王。

说曹操,曹操终于到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的老王,终于有些疲惫的出现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你这是去哪偷鸡摸狗了,累成这个熊样。”宋三思依旧没有什么好话。

老王咕咚咕咚狠狠的灌下一大碗茶水,这才说道:“我又被人盯上了。在城外绕了一大圈,还是被那人给跑了。”

说来也是巧了,几个人正在商量有人盯着老王,老王就说出了这一番话。

这让狄仁杰不得不犹豫了起来。

宋三思在一旁和老王斗了半天的嘴,狄仁杰还是一句话都没有忍不住推了推狄仁杰,“小狄,这么重要到时刻你能不能不走神。”

狄仁杰无力的白了宋三思一眼说道:“你说,那人会不会就是盯上老王了?”

“废话,这都盯了两天了……”话一出口,宋三思觉得有些不对,扭头看了老王一眼,点了点头,说道:“很有可能。”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齐叔,这时候也补了一句:“确实有可能。”

只有老王,仍是一脸懵逼,不知道几个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老王,你以前在汴州,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狄仁杰的问题让老王一愣,接着就笑着说道:“做不良人的谁还没几个仇家。”

老王的话说的轻松,可是事实上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不良人,之所以被称为不良人,关键的就是不良二字。做的事情不良,为人不良,这才是不良人。

“大人的意思那尾巴是盯着我来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虽然有些古怪,可是这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老王倒是不怎么介意,对于一个不良人来说,仇家寻仇早已是司空见惯。

“会不会是因为那件事情,所以才有尾巴追上来?”老王不说话,狄仁杰却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说起来,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手下能人无数,有这样一个尾巴也并不稀奇。

不过那件事情几个人做的非常小心,若说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实在让人有些不解。

不过,宋三思却并不这么看。用他的说法就是,如果这个尾巴就是阎立本身边的人,那边不应该跟着老王,毕竟,老王并没有去打听阎家的事情。

众人思来想去,尾巴终归还是只有两个解释,一个就是早先宋三思所说,这些尾巴是盯着狄仁杰。

另外一个便是狄仁杰刚刚想到的,尾巴是奔着老王去的。

无论众人怎么讨论,结果终归只有一个。

尾巴不可能又是汴州安排盯着狄仁杰人又是他人安排盯着老王的人。

“那就试探一下?”

狄仁杰看着老王提议道。

老王不假思索直接点头应道:“大人怎么安排,我怎么做就是了。”

“你的意见呢?”

宋三思的回答更简单,只有一个字:“行。”

当下,众人便商量起来要如何试探。

待到计定,天色已晚。狄仁杰和老王倒好说,回衙门睡觉就是了,可是宋三思毕竟住在城外。

不过,宋三思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齐叔的美意,一个人乘着月色往蔡家坡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知道,此时的蔡家坡,正在发生一件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事情。

此时的宋三思,仍在满心欢喜的想着回到蔡家坡之后是不是应该叫上蔡明一起去鱼塘来一场夜钓,顺便商量商量明天早上吃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菜 “老蔡,我回来了。”回到蔡家坡后,宋三思没有发现蔡明的身影,便去隔壁蔡明的睡房敲了敲门。

让他奇怪的是蔡明的房中明明亮着灯光,可是却没有回应。

以蔡明的节俭,若是睡了,烛光必然熄灭。

宋三思顿时觉得不对,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房门,只见蔡明趴在桌子上,好像是睡着了的模样。

“老蔡,老蔡……”宋三思推了两下,蔡明不仅没有起来,反而身子一歪,斜斜的往地上倒去。

宋三思赶紧扶住蔡明,这才发现,蔡明脸如白纸,已然断了气息。

不得不说,老妖精就是老妖精。他没有如一般人发现死人那边尖叫或是惊慌失措,宋三思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蔡明小心翼翼的抱到床上,接着就出去关好了院门。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蔡明的房间,吹息了烛灯,单独点了跟小小的蜡烛,借着蜡烛的灯光,小心翼翼的检验了起来。

“身体不僵,尚有余温,不足一个时辰。脖颈处有微淤,许是被掐住脖颈窒息而亡。指甲内清洁无痕,被人清理过。应该与凶手发生过争斗。

椅子有磕碰痕迹,想来也能证实这一点。

不过,争斗较轻,不知是死者体弱还是凶手强过死者太多。

桌上有茶,以我对死者的了解,如果不是来了贵客,绝对不会泡茶……”

看着宋三思拜托齐叔送过来的密信,狄仁杰呆若木鸡,他无法想象,宋三思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在一个与他相识多日的朋友遭人杀害之后,不仅没有失态,反而异常冷静的写下这一篇报告。

此事着实有些扎手,狄仁杰想了又想,问道:“齐叔,三思他现在在哪?”

“在我那里睡觉。”齐叔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看狄仁杰的表情,他也猜到了,这封信里所说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说道:“齐叔,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三思若是问起,就告诉他我知道了。”

就在齐叔将要走出门的时候,宋三思犹豫了片刻,还是喊住了齐叔,小声说道:“齐叔,这两天你帮我看看三思,若是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早点跟我说……”

齐叔没有去问狄仁杰所说的不对究竟是什么事情,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齐叔走后,狄仁杰自然是不能睡觉。只见他研墨提笔,刷刷刷几笔便写就了一封极段的信笺。

封好了火漆之后,狄仁杰将老王喊了过来。

看到信的模样,老王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先去送信,回来再说。”

看到狄仁杰眉头紧锁,老王犹豫了下,想说什么,终归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接过信来,默默退出了房间。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老王就把信送了出去,当他回到录事参军府的时候,录事堂的灯还是亮着……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太阳照旧升起,宋三思也是一如既往的在日上三竿之后,才睡眼惺忪的爬了起来。

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再也没有蔡明为他准备的早餐。

看着齐叔在前院正忙碌着,宋三思走上前去打了一个招呼便出了门外。

在街上随意的吃了一口东西便转路去了录事参军府。

录事参军府看起来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良人们依旧在偷着懒,狄仁杰依旧在录事堂里忙碌着,老王,依旧不见人影。

宋三思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径自去了自己做事的房间。

不过,还没等他坐下,狄仁杰已经推门进来。

关好了房门,狄仁杰问道:“你怎么样?”

宋三思看了一眼狄仁杰,并没有回答狄仁杰的问题,只是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汴州城外出了这种事情,并不是很好处理。眼下还有那件事情在做,我们的人手不够用,我已经嘱咐老王去一趟尉氏县,把罗永带过来帮忙。”

宋三思没有多问,狄仁杰既然这么做,那他一定是有掩饰众人身份的办法。

宋三思所关心的,乃是蔡明。

关于这一点,狄仁杰也已经做好了安排,那就是把蔡明扮作病人,由齐叔和老王一同出马,将蔡明带去尉氏县。

有齐叔这个颇有名声的老大夫出手,两人没有花费多大的力气便将蔡明带离了蔡家坡。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眼看太阳一点点的偏西,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宋三思与狄仁杰二人不免有些着急。

说来也是够无趣了,就在狄仁杰等不及了走出房门的时候,老王终于回来了。

“大人,我把罗永安顿在齐大夫那里了。”听到老王的话,狄仁杰点了点头,问道:“那边的事情,安顿好了吗?”

罗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宋三思,轻声说道:“已经送过去了,吴大官人亲自接手了。”

“那就好。”狄仁杰送了一口气。

“有没有尾巴?”宋三思突然开口问道。

老王摇了摇头,肯定的答道:“没有。”

“哦。”宋三思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看到宋三思并没有注意自己,老王对狄仁杰打了一个眼色,偷偷摸摸的把一封信塞进了狄仁杰的手中。

狄仁杰愣了一下,小心的把信收好之后,才开口说道:“忙了一天,你也下去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说。”

老王应声告退,把房间留给了狄仁杰与宋三思。

“我要去一趟中牟县。”宋三思说道。

对于宋三思的说法,狄仁杰想都未想便说道:“不行。

现在还不能确定中牟县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不妨再等一等。

等到中牟县回信,你再去也不迟。

难道说,你担心中牟县的人不会传消息回来?”

中牟县的人,宋三思还是比较信得过的。只是因为蔡明的事情,他有些心急了。

狄仁杰好说歹说,终于借口晚上有事情要在齐叔那里商议,这才把宋三思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三件事 “现在有三件事情,我们一件一件的说。

第一件,尾巴的事情。第二件,那个人的事情。第三件,昨晚的事情。

我想过了,第二件和第三件事情,很可能是一件事情,所以我们先说第一件事情,再讨论那两件事情,如何?”

齐叔的小院之中,狄仁杰、宋三思端坐桌边,罗永和老王分别立于狄仁杰的两侧。

若不是齐叔这时候也在一旁坐着,怕是就让人误以为还在尉氏县中……

狄仁杰话音刚落,宋三思便开口说道:“我怀疑,这三件事情全都是一件事情。”眼看狄仁杰嘴巴动了动,宋三思眉头一挑,继续说道:“你不妨先听听我的看法。”

许是想到了昨夜的事情,狄仁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我们这么想,如果是因为第二件事情引发的尾巴,继而发生昨晚的事情,那么一切都解释的通了。毕竟,能做出第二件事情的人,做出昨晚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宋三思说的有些道理,可是他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蔡明蔡齐兄弟的死法截然不同。

事实上,若不是蔡齐死的太过古怪,宋三思也不会盯上他。

经过狄仁杰的提醒,宋三思也发觉不对,皱起了眉头不再言语。

罗永初来乍到,对这些事情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具体的事情如何他并不知道,所以当下也不发言,只是静静的听着老王讲述自己的看法。

“就像昨夜说的一样,其实只要试一试那就知道了。如果尾巴真的是被那件事情招惹出来的,那就像宋爷说的那样,三件事情是一件事情。

但是如果尾巴是单独的事情,那么我觉得,三件事情都是单独的事情。”

老王的想法与狄仁杰的看法不谋而合。

狄仁杰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齐叔。

齐叔自然也是没有什么意见。这三件事情里面,硬说起来除了尾巴和昨夜的事情他知道一些,那个人的事情他并不清楚。

而且,这种事情本来老头子也并不是很了解。

看懂了齐叔的意思,狄仁杰便把目光转回宋三思,问道:“你觉得呢?”

宋三思想了想,眼下确实也是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便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试一试吧。”

因为多了一个罗永,几个人昨天夜里商量好的办法便不能继续使用了,当下众人又商议了片刻,重新定了计策。

当然,这一次还是兵分两路。狄仁杰一路,老王一路。狄仁杰那一路有罗永负责暗中守护,而老王,则是由宋三思在暗中观察。

“既然这样,那么剩下的事情就等明日探明了再行讨论。”

“嗯。”宋三思意兴阑珊的应了一声,便借口自己早上起得太早,回房睡觉去了。

“齐叔,这两天三思就拜托你多照应些。虽然他在蔡家坡住的时间也不久,可是看起来他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别看齐叔平日与宋三思有些不对付,可是这种时候,老头却是毫不含糊的点头应下。

老头说到做到,送走了狄仁杰和老王,又安顿好了罗永之后,老头马上就敲响了宋三思的房门,也不管宋三思说的“已经睡下了”推门就进。

“老齐头儿,你是上了年级耳朵也不中用了吗。”宋三思躺在床上看了一眼齐叔,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就转过身去。

齐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走到宋三思的床边坐下,轻声说道:“我能看出来,你很自责。”

见宋三思仍是什么也不说,齐叔接着说道:“你也确实应该自责。”

换做往日,宋三思定要起来与齐叔理论一番。不过今日,宋三思依旧躺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想与我说话又能怎样,又不是不和我说话这件事情就不存在了。又不是不和我说话,你就不会自责……”

许是齐叔碎碎念让宋三思有些烦了。只见他一翻身做了起来,瞪着齐叔说了一声:“闭嘴!”,接着就再次躺下。

也不知道齐叔今天怎么脾气那么好,还是笑呵呵的说到:“你看看,你和我发火有什么用。终归,你气的还是自己啊。”

宋三思用被子把头一蒙,索性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可惜,往日想睡觉就能睡着的宋三思,今日确实是睡不着了。

在被窝里闷了一会,待屋内没有了动静,宋三思把头又钻了出来。

只见齐叔依旧在哪里坐着,静静的看着他。

这一次,齐叔换了一个套路。深深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啊,医术不精……”

齐老头儿今晚废话许多,不过他要说的事情总结起来很简单。

那就是,他年轻的时候医术不精,在某个紧急的情况下,仓促为人医治,结果让那人不治身亡。

宋三思这老妖精何等的见识,对于这种事情早已见得多了。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犯过这样的错。

事实上,若不是因为医术不精的时候治死了病人,他也不会改头换面成了一个仵作。

毕竟,死人不可能被治死。

当然,齐叔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宋三思仍是没有任何回应。

准确的说,宋三思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隐隐约约之间还有轻微的鼾声传来。

对于这样的一个结果,齐叔欲哭无泪。

重重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离开了宋三思的房间,回去睡觉去了。

宋三思是真的睡着了,不过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被一个噩梦所惊醒。

梦很真实,梦中蔡明终于和蔡奇重逢。两个人正坐在蔡家坡小院的房中,开开心心的吃着蔡明拿手的鲫鱼豆腐汤。

说来也是挺有意思,宋三思惊醒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桌子上没有他的位置……

因为很久没有这么早起床,宋三思在齐叔的小院里绕来绕去,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感觉。

“嗯?宋爷这么早就起来了?”罗永今天起来的也有些早,看到院子的宋三思,意外的打了一个招呼。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六章 计划落地 “嗯,你起来的也挺早。”宋三思回应了一声,接着自己的转圈。

罗永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跟着宋三思转了起来,一边转,一边说:“也没什么,不良人起来的都早。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这个时间起床。”

“哦……”

……

罗永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所以虽然他明明很想与宋三思聊上几句,可是除了打招呼,别的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知道跟在宋三思的身后,默默的绕着圈子。

两个人就像拉磨的驴一般,绕着院子不停的兜圈子。

要是齐叔看到这一幕,说不得要可惜自己没有在院子中间放上一方石磨。毕竟,反正都是转圈,拉磨转圈显然更有价值一些……

“这段时间尉氏县怎么样?”宋三思停了下来,扭头对身后的罗永说道。

“嗯?”罗永愣了一下,说道:“还好,吴大官人对衙门的事情很熟悉,所以一切都还好……”

听罗永说了几句衙门的事情,宋三思突然说道:“没有什么案子吗?”

罗永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宋爷也知道,尉氏县是小地方,一般也没什么案子。除了上一次的事情,也就没什么事情了。”

“现在有个案子,你做不做?”

罗永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点头说道:“做!”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是罗永却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毕竟,他这一次是准备投奔狄仁杰的。眼下备着狄仁杰与宋三思做事情,很有可能让他无法留在汴州城。

宋三思是一个干脆的人,罗永刚刚答应做,宋三思便说道:“好,那你跟我走。”

说着,便当下往门外走去。

罗永跟着宋三思一起,混在出城的农户之中,很轻松的就出了汴州城,直奔蔡家坡而去。

“七婶……”

“四姑……”

宋三思逢人就打招呼,遇到问他怎么带个生人来了,宋三思便借口给蔡明找两身换洗的衣服。

蔡家坡都是蔡家的人,所以一听宋三思的话,七婶和四姑便自告奋勇要帮忙。

宋三思自然不好拒绝,不过这就让罗永有些为难了,他不知道宋三思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小罗,你在这里等等,我和七婶四姑把衣服收拾好,你就辛苦一下,跑一趟中牟县。”罗永不知所谓的应了一声。

“小宋你不过去了?”七婶问道。

“我倒是想去,就是老蔡不让我去,他非要让我回衙门做事。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拜托齐大夫帮忙找了这么一个伙计……”

说着话,宋三思便与两个老太太一起进屋给蔡明收拾东西去了。

收拾两件衣服而已不过片刻到功夫,衣服就已经收拾完了。

宋三思接过包袱皮,谢过了两位老太太,便与罗永一起离开的蔡家坡。

“你带着去一趟中牟县,找到……路上快点,无论如何赶在午时之前回来。”

送走了罗永,宋三思又回到了汴州。

随着太阳升起,汴州城也醒了过来。

大街上的人群一点点的多了起来,各种冒着热气的早餐店也已开门迎客。

宋三思随意的找了一家早餐吃过饭便寻路去了录事参军府。

虽然录事参军府的不良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新来的书人这么早就到衙门,不过不良人们也只是惊讶一下而已,毕竟,这不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事情。

径自去了狄仁杰的录事堂,宋三思等了一会儿,狄仁杰便也到了。

“嗯?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齐老头那里的床太硬,我睡不习惯,自然就起来的早咯……”

宋三思说的轻松,狄仁杰也不再追问。

转而说道:“老王让我跟你说一声,算卦的那两个家伙凑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宋三思笑了笑,一脸轻松的说道:“我算到了。”

一直以来,狄仁杰与宋三思虽然很亲近,可是狄仁杰却总觉得他与宋三思之间有一层隔膜。哪怕在没有发生汴州的争执之前,这种感觉就存在。

原本,狄仁杰以为他知道宋三思最大的秘密,理所应当便是宋三思最亲密的人。

可是,经过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狄仁杰也一点点的看清楚了。

宋三思的冷漠,是存在于骨子里的。宋三思最在意的,永远都是他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看法。

虽然他现在对于蔡明的事情这么上心,可是这并不能表明他是为了蔡明。以狄仁杰的角度来看,宋三思终归还是为了那第二十七个人。

“嗯,我记得你说过,是要午时处置这件事情,那么另外一件事情的时间就有些冲突了。”相比宋三思的轻松,狄仁杰便有些沉重了。

“这倒是,不过没事儿。那两个人事关重大,我自己盯着也行,就让老王跟着你去做那件事情吧。”

仿佛为了验证狄仁杰心中所想一般,宋三思的提议再次让他有些心寒。

虽然表面看起来宋三思这么做是以大局为重,可是狄仁杰却知道。他这么做终归是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了首位。

若不然,他也不会三番两次的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尾巴的事情抛诸脑后。

“不若这样,我们把预定的地点换做你和那两个人约定的地方。这样以来,你可以见到那两个人,老王也可以根据你的安排行动,尾巴的事情也不耽误,你觉得怎么样?”狄仁杰想了想,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计划。

“高,果然是高。”

“这么说你同意了?”

宋三思点了点头,理所应当的说道:“自然是同意。”

“嗯,那就这么定了。”

“好。”

商议完这件事情,狄仁杰便开始了自己忙碌的工作。虽然一会儿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是年中盘点的事情同样耽误不得。

宋三思同样从狄仁杰那里得了几份需要查阅的文书。

不过宋三思今日显然没有做事的心情,把文书往书案上一丢,便开始闭目养神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狄仁杰已经知道了罗永没有在齐叔的家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尤其是人的思想,奇怪的连人这种奇怪的生物都搞不清楚。

就拿狄仁杰来说吧,听到老王说罗永没有在齐叔的家里,狄仁杰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只是一瞬间的时间,他就认定罗永是被宋三思安排去做了什么事情。

哪怕没有任何的理由,任何的证据,狄仁杰就是觉得事情就是这样的。

“先等一等,如果快到午时的时候罗永还没有消息,那就改变原定的计划。实在不行今天就先不追尾巴,盯住那两个算命的,总不能一天过去又是什么事情都没做。”

无奈之下,狄仁杰只能退而求其次。

老王的想法与狄仁杰差不多,尾巴的事情一天没有解决,他就一天不能放下心来。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实在是让他很不舒服。

眼看罗永来了,本来能让他在第一时间把尾巴的事情给了解了,可是罗永这家伙又突然没影了,这就让老王更烦躁了些。

“这倒霉的罗永,以前规规矩矩的让干嘛干嘛,怎么才一段时间没见,这老小子反而越活越随便了,出门也不打个招呼。我非得跟吴大官人告他一状……”

狄仁杰知道老王的想法,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无碍,尾巴这些天一直都是跟着,也没有做出任何越线的事情,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如此,可是这种自我安慰一般的说法,显然不能说服老王。

老王还要再碎碎念,狄仁杰赶紧说道:“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先下去休息休息,不要耽误一会儿的正事。”

见狄仁杰说的严肃,老王这才放弃的碎碎念的打算,自顾自的走到茶桌便坐下,嘟囔了一句“我就在这歇会儿。”

说完,老王就闭着眼睛开始打盹,看起来和隔壁的宋三思倒是有几分相似。

人只要一忙起来,时间就过的很快。宋三思这一闭眼,再睁眼的时候老王就站在他的身前,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当然,老王也是被狄仁杰叫醒的。

不然就凭他自己,就算午时都过去了,也未必能醒过来。

“到时间了?”宋三思问了一句。

老王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三思站起来就走。老王愣了一下,碎碎念的又跟了上去。

“那我就先过去了。”宋三思走过去和狄仁杰打了一个招呼。

不过,刚刚走到门口,宋三思就停了下来,扭头对狄仁杰说道:“对了,我缺了一样东西,早晨的时候我让罗永去帮我找去了。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回来了。一会儿我去老齐那里直接把他带上一起?”

狄仁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

出了录事参军府,穿大街过小巷,一会儿的功夫宋三思就到了齐叔的小院。

跟他说的一样,罗永确实回来了。

当然,罗永也是刚刚才回来。这时候正坐在井边,手拿一个大瓢,咕咚咚的往肚子里猛灌井水,想来这一路上是够遭罪的了。

看到宋三思来,罗永赶忙站起来迎了上去,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宋三思便说道:“拿着杆子跟我走,也是时候见见那两个人了。”

快到约定的地方,宋三思嘱咐拿杆子的罗永先行过去,而他自己则是躲进了胡同里面,有事换衣服又是化妆的,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仙风道骨的出现在了罗永的面前。

若不是宋三思与罗永说话之时嗓音未变,怕是罗永也认不出来。

虽然见过宋三思很多次易容,可是罗永仍是觉得惊讶。陪着宋三思等人的时候忍不住追问宋三思能不能把这个手艺教一教他。

毕竟,如果有了这个本事,查案子或者做些事情来,都会方便许多。

宋三思这人有个习惯,那就是易经传男不传女,易容传女不传男。

所以很可惜,罗永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易容的宋三思,默默的期待自己今日还能从宋三思的身上学到些什么。

“来了。”宋三思轻声说了一句,接着就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从远处走过了的两个人。

罗永知道宋三思的意思,连忙打起精神,在两个人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罗永站起身对宋三思躬身行礼,接着就走去对面的茶肆。

蒙着面纱的女子与洪家老二走到宋三思的神算摊子前面的时候洪家老二仍是不停的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怕被人瞧见一样。

与他相比,女子的表现就要好上许多。

“先生,您看今日可对?”

很干脆,女子一坐下便直接了当的说出自己问题。

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宋三思慢慢的睁开眼睛,看了看身前的两个人,轻声说道:“不错,不错,不错……”

随着宋三思的三声“不错”,女子心里一松,紧接着眼中恨意闪现。

只听宋三思接着说道:“你到一旁站着,你坐下。”

被宋三思一指,洪家老二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算完这一次,你我再无瓜葛!”看到洪家老二的犹豫,女子不满的说道。

洪家老二心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跑不了,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慢慢的坐在了宋三思的对面。

只见宋三思掐指算了算,轻声道:“不错不错,时间刚刚好,可以起卦。”

“不错,六十三卦,既济。姑娘今日必当如愿以偿。”

这话听的女子心中一喜,忙恭敬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洪家老二不了解这个行当,以为这就完事了便站了起来,准备告辞离开。

哪知道还没等他开口,女子就一把将他按回了椅子上,并且还恶狠狠的说道:“谁让你乱动的,老老实实的坐着,我不让你起来不准起来!”

恐吓完洪家老二,女子对宋三思歉然一笑,“这家伙不懂事,让大师见笑了。”

“无妨,你到右手边坐下,老夫要再起一卦,这一卦,便当算出那件事情。”

女子一听,毫不犹豫的站到了洪家老二的右手边,安静的等着宋三思的吩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女子哪里知道,宋三思让她到一边站着不过就是为了能看到对面的狄仁杰与老王等人……

借着女子让出来的空挡,看到狄仁杰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宋三思知道时机已经成熟,当下便开始忽悠起面前的一男一女……

“一会你往北走,我回衙门的方向,罗永你留在这里,看清楚那尾巴跟着谁,不要惊动他,只要跟住了就行……”

不知为何,狄仁杰临时改变了原本商议好的计划。

老王和罗永都是狄仁杰在尉氏县带出来的,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嗯,看着那边,只要宋三思站起来,那就开始行动。”狄仁杰嘱咐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另外一边,宋三思也忽悠的差不多了,随意的一卦他都能说出花来,更何况是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一个大有卦硬生生的让他说成卦中有高山,山有高峰。其人与宋志关系莫逆,似主仆,又似兄弟。

宋三思这么直白的说法,别说是女子了,就连洪家老二都一下子猜到了高峰。

还没等宋三思说出高峰的下落,那女子便情绪激动的说道:“这奸人,枉我父亲如兄弟般待他。”

说起来,洪家老二对高峰也有些不满。

若不是高峰,他怎么也不会与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纠缠在一起。

“嗯,那人最近两日已然回到了汴州城。只要二位诚心寻找,不日便能找到那人的下落……”

女子还想要宋三思算出高峰的具体位置,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宋三思便说道:“事有机缘,眼下时辰已过,你我缘分已尽,切不可再算,姑娘请便……”

两次的接触下来,女子知道宋三思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主儿,既然他说缘分已尽,女子也不再纠缠,微微一福,道了谢便对还在那里坐着的洪家老二说道:“还在这愣着干什么……”

洪家老二慌忙应声站起来,不过,他刚想说话,宋三思就说道:“你与老夫有缘,不妨小坐片刻,老夫为你答疑解惑。”

洪家老二当时就有些犹豫,看了看宋三思,又看了看一旁的女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女子听了宋三思的话也是把目光转向宋三思,不过宋三思看都不看两人,反而把眼睛闭上了,其用意不言而喻。

“要不,你先忙你的去吧,我再与大师说上几句,有事情我们改日再说?”

大街上,女子也不好就地撒泼,只好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留下一句晚点找你,便先行离去。

女子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虽然宋三思已经告诉她奸人的事情,可是万一惹的大师不快,以后指不定还有什么麻烦事……

“走,我回衙门。”狄仁杰见女子离去,当下便站起身离去。老王紧跟着也站了起来,他走的方向与女子相同,一前一后。

至于罗永,则是端着茶碗走到大门口,静静的等着尾巴的出现。

没让罗永久等,不过片刻的功夫,尾巴就已经出现了。

尾巴的目标很明确,不是狄仁杰。只见一身白衣的尾巴跟着老王而去。

罗永见状对宋三思点了点头,便也跟了过去。

“你大哥怎么样?”宋三思不去管那一边已经串成糖葫芦一般的跟踪大队,一脸轻松的和洪家老二聊了起来。

上一次宋三思为他们兄弟二人开卦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幅容貌,所以洪家老二并没有认出来眼前的人就是宋三思。只见他有些拘谨的看着宋三思,轻声说道:“多谢先生关心,大哥最近还不错。”

“你在撒谎!”宋三思冷哼了一声,毫不留情的说道。

“若老夫没有算错,你与你家大哥昨日刚刚吵过一场,为的就是刚刚那个女子。”

宋三思此言一出,洪家老二呆若木鸡,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大师……”

“老夫有一句话送你,你若愿意听,那就站起来,若是不愿,转身就走。”

洪家老二心想这个大师脾气怎么这么古怪,不过他还是依着宋三思的吩咐站了起来。

只听宋三思说道:“老夫劝你远离那个妖女,不要只想着儿女私情。那奸人的手段远飞你等草民所能相争。

当然,老夫也不得不承认,那女子经过这次的事情,已然变了许多。若是有机会,倒未尝不可能变成贤妻良母。

不过,这女子一心要与那奸人争斗,与你并无太多好处。除非你二人能斗得过那奸人。

那样的话,局面自然不同。不过……”

宋三思的话,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一会儿让洪家老二远离那个女子,一会儿又说那女子是个贤妻良母。一会儿让他不要招惹高峰,一会儿又说高峰能让他们改变许多。

本来不怎么糊涂的洪家老二,听完宋三思的一席话,反而糊涂的厉害。

等他再想询问宋三思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本来在他面前的老先生早已经没了踪影,别说是人了,就连桌椅板凳,也都一同不见了……

此时的宋三思,正坐在录事参军府的衙门里对狄仁杰说道:“今日一过,那女子肯定要去寻找高峰,至于洪家老二,我说不好。若是听他哥哥的话,这一次的浑水他便能躲过去,若不然,怕是要与那女子一起,受点苦头。”

狄仁杰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情。准确的说,他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想参与这件事情了。

录事参军府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这时候若是再惹出事端,无异于掀开了别人的棺材板。

这样不仅让他与整个汴州官场为敌,同样也是与阎立本为敌。

想到阎立本昨日命人送来的密信,狄仁杰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为什么一定要盯着高峰呢?”

宋三思一愣,说道:“不把高峰折腾出来,谁知道他和蔡明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你不要忘了,高峰回来的太巧了些。

他刚刚出现在汴州城,蔡明便身亡。这么巧的事情,难道不用查一查高峰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宋三思的话,并没有说服狄仁杰。

虽然表面上狄仁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可是他的心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想法。

在狄仁杰看来,有了尾巴和中牟县的那个人,已经足够查办蔡明的事情,不需要再死死的咬着高峰这条线。

而且,高峰这条线到底和蔡明有没有关系,狄仁杰并不肯定。

不过,因为某些事情,狄仁杰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道:“现在就看老王了,如果他和罗永跟住了尾巴,剩下的事情就好做了。”

“嗯,我先回去休息一下。”宋三思打了一个哈欠,告辞离开。

当然,口口声声说是要回去休息一下的宋三思去了隔壁的房间并没有休息,趁着这个时间,他终于有机会打开罗永匆匆忙忙间从中牟县给他带回来的东西。

“人在青羊。”中牟县的回答非常简单,就是四个字。

“真是够懒的了,也不说给小爷我查一查那人是不是一直都在青羊。”嘴里嘟囔着不满,宋三思手上却是不停,眨眼间就将那写着字的纸片撕成了粉末。

撕完了信纸,宋三思倒真的打起了瞌睡……

直到夜幕降临,狄仁杰过来喊他,他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

好在这样也不妨碍两个人的交谈。

只停狄仁杰说道:“老王回来了。”

“他又不是姑娘,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了不起的。”

“尾巴被捉住了!”

“啊!”宋三思被狄仁杰的话一惊,身体一仰便摔了一个四仰八叉。

“抓到了?在哪?是什么人?”情急之下,宋三思也顾不得那么多,一个骨碌爬起来就把问题扔给了狄仁杰。

相比宋三思的不堪,狄仁杰要镇定的多。随口说道:“人在齐叔那里,罗永在守着。至于别的,晚点过去再说吧。老王回来的急,也没有审问。”

“哦,那我先回去看看。”说着,宋三思就往门外走去。

直到走到门口,他才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一动不动的狄仁杰,一脸讪笑的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狄仁杰仿佛兴致不高,只是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洪家老二和宋敏也有消息,你听不听?”

宋敏,便是一直以来宋三思代称女子的人。

关于她的事情,宋三思想听也不想听。

想听,是因为他兜了那么大的圈子,为的就是让宋敏去找高峰的麻烦,以此来搞清楚某些事情。

不想听,则是因为这件事情他并不想让狄仁杰知道的太多。毕竟,以狄仁杰的聪明,知道的越多,越容易猜出来他想做什么。

“怎么?不想知道?”见宋三思呆呆的看着自己,狄仁杰轻声问道。

“那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是被你一下子这么多猛料给惊住了……”说着话,宋三思重新走回了书案旁,还假模假样的给狄仁杰倒了一碗茶,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

“宋敏找到了几个地保,正在满城寻找高峰的消息。不过这宋敏做事情太不小心,颇有些闹得人尽皆知的想法。若不是洪家老二在里面遮掩,估计汴州府上上下下已经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狄仁杰能这么说,证明现在汴州府里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还不多。

宋三思沉吟了片刻,说道:“这女子看起来精明,做起事情来怎么这般愚蠢。洪老二也是,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离这一摊浑水远一些,怎么他还跟着一起……”

对于宋三思的说法,狄仁杰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说道:“照这么下去,最迟今天晚上,高峰就能知道这件事情。”

“让他知道吧,刚好我也想看看高峰会怎么做。他不是想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吗,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不能离开。”

在这个时候宋三思的想法已经有些偏激了。

狄仁杰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以他对宋三思的了解他知道自己说的再多,宋三思也不会听进去。

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做就可以了。

所以,回到自己的录事堂之后,狄仁杰第一时间便吩咐老王想办法送一封密信给高峰,让他立即离开汴州城……

“嗯?有点意思。”宋三思回到齐叔小院看到尾巴的第一眼,就发出这样的感慨。

“罗永,把他嘴里的破布取出来吧。”

罗永看了宋三思一眼,小声说道:“这里虽然不是闹市,可若是他大喊大叫的,万一让人听到……”

虽然罗永没有说完,不过他的用意也是不言而喻。

只见宋三思笑了笑,对那尾巴说道:“小姑娘,一会儿好好说话,不要大喊大叫的,怎么样?”

“小姑娘???”

尾巴还没怎么样,罗永却失声的喊叫了起来。

许是罗永的失态有些丢人,姑娘翻了一个白眼,又点了点头。

“行了,人家也答应了,你就赶紧的把那破布撕了吧,真是的,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在宋三思的嘟囔声中,罗永不情不愿的取下了堵嘴的破布。

“嗯,该从哪里说起呢?”

宋三思看着尾巴,笑呵呵的说道。

虽然堵嘴的布被取了下来,可是尾巴仍然被紧紧的捆在椅子上。

“松绑。”尾巴粗声粗气的对罗永吩咐道。

罗永看了看宋三思,宋三思不为所动,轻声说道:“我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万一给你松绑了你要谋害与我,那我可怎么办,你说是吧?

再说了,我说的也不算。把那破布撕了已经是我能做到的做大限度的事情了。姑娘你不如先说说为什么要跟着老王?这样我再给你松绑?”

说完,没等姑娘回话,宋三思便接着说道:“不妥,不妥。还是不问了,罗永你看着吧,我出去吃点饭。”

宋三思刚刚走到门口,那尾巴便开口说道:“等等!”

“怎么?”

“给大爷端碗茶来。”尾巴仍是粗声粗气的吩咐。

宋三思哈哈一笑,留下一句“看着他。”转身离去。

出了房间,宋三思还真的去找齐叔准备晚饭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狄仁杰和老王来到齐叔的小院的时候,宋三思正和齐叔在厨房里忙活着。

看到这一幕,让狄仁杰颇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宋三思会使劲的纠缠那个尾巴,却没想到宋三思好像对尾巴并不怎么关心。

当然,这也是狄仁杰与老王定下计策之一。

两人的打算是让宋三思不停的审问尾巴,让尾巴心烦意乱,之后狄仁杰在出面轻声细语的询问。

这样的手段,与后世红脸、白脸有异曲同工之妙。

愣了一下,狄仁杰便打发老王去看看那个尾巴,自己则是洗手加入了做饭的队伍。

“那个尾巴什么情况?”一边摘菜,狄仁杰一边问道。

宋三思窃笑一声,说道:“那能告诉你嘛……”

狄仁杰这时候并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宋三思可不管那么多,嘟囔了一声“起锅,烧油。”便跑到灶台上忙活去了。

只留下狄仁杰一点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和齐叔在灶台前争执盐放多了,油放多了的事情。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老王便去而复返。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便跟着老王去了外屋,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

不说还好,说了之后狄仁杰反倒更为糊涂。

从老王的口中,狄仁杰知道了宋三思一语点破尾巴是女儿身,可是在这之后他便不管不问,直接跑去跟齐叔做饭了。

想了想,狄仁杰吩咐老王继续盯着那个尾巴,自己则是重新回到了厨房。

看到狄仁杰回来,宋三思只是微微一笑,随口说道:“今儿吃饭人多,老烦狄大人多洗点青菜,不然就靠这几片肉,可是喂不饱人……”

“我说姓宋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因为蔡明的死,宋三思这几日一直都有些闷闷不乐,可是今日却一反常态,一会儿一句玩笑话。

这么一个反常的表现,狄仁杰却并未放在心上。

只能说,在狄仁杰看来,宋三思这样一个冷血的老人。根本不会因为别的人而情绪失控,像他这次这么长时间才嬉笑自如,其实都有些反常了。

说起来,狄仁杰的想法也没什么错误。毕竟,在尉氏县大火的时候,宋三思可是在众人的呕吐之中,无比香甜的吃着烤肉……

虽然宋三思前面说过今天吃饭的人多,可是当饭菜做好,真正在桌上吃饭的不过就是齐叔、狄仁杰、宋三思这三人而已。

吃饭的时候,狄仁杰因为尾巴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偶尔搭上几句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宋三思和齐叔两个人因为你吃多了肉而争吵。

对于这一老一少的做法,狄仁杰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借口自己去给另外的几个人送饭而提前离开。

不过,他刚刚站起来宋三思便说道:“等等,我跟你一起过去。”

“吃饭总要人多一起吃才香……”齐叔跟着也站了起来。

狄仁杰哪里想到,他这一动,宋三思和齐叔都跟着动了起来。

毕竟这是在齐叔的家里,他也不好拒绝,当下便和宋三思一起,搬桌子的搬桌子,端菜的端菜,硬生生的把饭局挪到了关着尾巴的柴房外面。

柴房的门开着,几个人吃饭的时候也能看到尾巴,也不怕尾巴在里面搞什么小动作。

不过,用宋三思的说法,这开门的举动纯属多余。毕竟,那尾巴都被捆的结结实实了,要是这样还能做出小动作来,哪怕众人看着他,也是没啥用处……

当然,宋三思的这个说法自然是没有人附和的。

老王和罗永是真的饿了,当下一人端着一碗饭,站在门边一边吃饭,一边盯着那个尾巴。

“怎么着,你们俩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没见过女人。这一桌子的菜不吃,非定盯着人家姑娘才能下饭?”

宋三思说尾巴是女儿身的事情在坐的只有齐叔是不知道,只见老头看了看那个被捆住的尾巴,忍不住一口饭喷了出去,没好气的骂道:“姓宋的,你下次睁眼说瞎话的时候能不能靠点谱?”

宋三思白了齐叔一眼,说道:“齐老头,看在你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小爷我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

“得了吧你,明明是个男子,你硬要说他是女子,也不知道是谁眼神不济。”齐叔撇了撇嘴,完全的不相信。

齐叔的说法,得到了在做的几个人的赞同。

虽然他们都见识过宋三思的易容之术,可是若说一个女子能变成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那确实有些夸张。

宋三思也不介意,自顾自的端着饭碗走到那尾巴的身边,轻声说道:“饿了吧?”

尾巴倒是配合的很,当即答道:“几个时辰滴米未尽,你饿不饿?”

“真是的,小姑娘不好好说话,非要顶嘴,这是何必呢。”宋三思一边吃着饭,一边嘟囔的碎碎念,要多烦人就有多烦人。

嘟囔完了,他也刚好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了碗,宋三思接着说道:“老是饿着人家也不是个办法,要不让老王过去喂那人点饭?”

宋三思还没说话,老王就被吓的一口饭喷了出来。

也不知道那尾巴是怎么想的,看到老王喷饭,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这笑声,倒真不像是个汉子的声音。

见到众人都在注意自己,尾巴轻咳了一声,粗声说道:“就让他喂我吃饭,不然我就要饿死了。”

宋三思哈哈一笑,说不出的开心。

相比他的开心,狄仁杰就是眉头紧锁,没有一点开心的样子。

不过,狄仁杰也知道,宋三思说的没错。

他现在这样私自囚禁尾巴本就不对,若是再把尾巴饿出个好歹来,事情就更说不清楚了。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也只能打发罗永过去喂那尾巴吃饭。

老王颇有些幸灾乐祸,哪知道罗永刚刚端了饭菜走到尾巴的跟前,尾巴便说道:“让姓王的那老头来喂我。”

“让你吃饭已是本官的让步,你莫要得寸进尺!”狄仁杰冷冷的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尾巴似乎有些惧怕狄仁杰,在狄仁杰开口之后,他马上不再废话,老老实实的吃着罗永喂的饭食。

不过尾巴似乎食欲不高,只吃了小半碗饭便吃不下了。

罗永巴不得他不吃,当下把碗一收,瞪了老王一眼,便继续吃自己的。

这老王也是闲的,非得这时候凑到罗永的耳边小声嘀咕:“让你乱跑,活该被罚……”

“老王,你在那干什么呢!”狄仁杰轻喝一声,老王赶紧说道:“没事儿,没事儿。”

“既然没事儿,那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老王一愣,一下就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

不过明白了归明白,让他当着齐叔的面审问尾巴,这就有些问题了。

不止老王,罗永也是一样的想法。

齐叔倒是看的明白,当下借口收拾厨房,便捡起了几个碗盘往厨房走去,还顺路把宋三思给一并带走了。

本心来说,狄仁杰是想留下宋三思。一来他想让宋三思说清楚尾巴是女子的事情,二来他也是想继续让宋三思过来做红脸……

“我说姓宋的,柴房里那个,真是个女的?”齐叔也是好奇,进了厨房就拉着宋三思问了起来。

“假的。”宋三思白了齐叔一眼,没好气的嘟囔道。

“你看看,你这年纪轻轻,脾气倒是燥的很。我好好问你,你就不忙好好说话。”

“好好,我好好说话。那个尾巴啊……”

齐叔聚精会神,就等宋三思说出尾巴的事情。哪知道宋三思绕了一圈,神神秘秘的说道:“想知道啊,自己过去看呗,那边可正审问着呢。”

齐叔心说要是能看我老人家还用的跟你受气……

“我说老齐啊,你也是老郎中了,女子的体态你还不知道吗?”

宋三思这话说的有些道理,齐叔听了他的话马上就回忆了起来。以他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尾巴胯骨是比一般的男子要宽上些许,可是尾巴的个子却又不像女子。

至于最明显的喉结,因为尾巴的脖子有些粗壮,倒是看不出来。

若说宋三思只凭没有喉结就认定那尾巴是女子,齐叔是说什么都不信。

可是,任凭老头怎么问,宋三思压根就不接茬。

待厨房收拾妥当之后,宋三思招呼了一声,“走啊,看热闹去。”

齐叔一愣,接着就跟着宋三思一起去了柴房的方向。

宋三思倒是不客气,推门就进,只见狄仁杰、罗永、老王三人成三角之势,将尾巴围在中间。

身后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到狄仁杰,只听狄仁杰说道:“虽然私设刑堂有悖律法,不过眼下事情紧急,本官顾不得那么多了,你若是再不招,就休怪本官……”

狄仁杰话音未落,那女子便撇了撇嘴,毫不在意的切了一声……

“啪~”

说时迟那时快,女子切声刚落,宋三思一个箭步,接着就是一记掌捆,狠狠的打在了尾巴的脸上。

“你……”别说是尾巴了,就连狄仁杰等人全都愣住了。

尾巴脸上吃痛,刚刚说出一个“你”字,宋三思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不知道是为了对称还是为了别的,宋三思这两巴掌一左一右,让尾巴的两边脸都红了起来。

“嗯,红扑扑的更像是个女子了。”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宋三思看着尾巴,轻声说道。

虽然宋三思的动作让狄仁杰有些意外,不过终归还是满足了狄仁杰红脸、白脸的愿望。

“还不说吗?”

“说什么……我说,我说……”

尾巴刚要说“我说什么说”宋三思的手就扬了起来,尾巴吓得赶紧改口。

“说吧,你是什么人。”

“王无艳。”

“为什么要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王无艳白了狄仁杰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这一次不用宋三思动手了,老王直接就把手扬了起来。

哪知道被宋三思打了几巴掌没怎么样的王无艳,这时候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的顺着眼角往下流。

这一下老王就有些尴尬了,抬着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那个不要脸的打我也就算了,怎么爹你也打我!”王无艳带着哭腔说了这么一句。

“啊?”

“嗯?”

“咦?”

“哎呦~”

只是一瞬间,众人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胡说什么呢!”老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没好气的骂道。

“喂,罗永你这是什么眼神!”罗永看了看王无艳,又看了看老王。只是不停的打量,也不说话,不过只是这样也足够让老王不满了。

“咳……”狄仁杰轻咳了一声,说道:“王无艳,你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我叫王无艳,就是他的女儿。”说着,自称王无艳的女子狠狠的瞪了一眼老王,骂道:“你个糟老头子坏的很,竟然要打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王无艳不再故意粗声粗气的说话,声音听起来倒是像个女子。

可是他这个体型,实在让人无法联系到女子的身上。

也是宋三思嘴贱,这时候非要凑到老王的身边说上一句:“老王,小爷我现在是佩服你佩服的五体投地了,这姑娘都长成这个样子,她娘还指不定什么样子,这样的你都能下的了手,佩服佩服……”

“滚……”

被宋三思这样揶揄,就算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老王了。

“都别吵!”眼看两个人吵了起来,狄仁杰皱着眉头轻喝一声。

不得不说,狄仁杰说话还是很有力度,话音刚落,几个人就停了下来。

“你,可有凭据?”

王无艳想了想,看着狄仁杰有些为难的说道:“我娘死的早,也没跟我说过有什么凭据……”说着说着,王无艳又哭了起来。

许是发现没有人在意她哭不哭的,过了片刻王无艳便止住了眼泪,又瞪着老王说道:“糟老头子坏的很,也不说给我娘留个定情的信物,就知道偷学我家传的轻功……”

王无艳的脑袋似乎有些不太灵光,这么明显的凭据,她愣是没有想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说起来,老王这一身腿上的功夫还真是一个女子传给他的。

更巧的是,那女子的相貌着实不好。就与这王无艳一般,从头到脚,就没有一点能看出来是女子的地方。

一直以来,老王都与那人兄弟相称。

直到后来某一夜两个人把酒言欢,最后都喝的酩酊大醉,稀里糊涂之下,老王才直到一直以来自己称呼的这个大哥,实际上是个名为钟嫫的女子。

那是老王第一次知道钟嫫是女子,也是老王最后一次见到钟嫫……

看到老王眼神闪烁,狄仁杰也犹豫了起来,有些拿不定注意。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把老王喊出去单独问一问。

话虽如此,可是宋三思和齐叔都是好奇的人。狄仁杰和老王这一动,宋三思和齐叔就跟着出去了,柴房里又是只留下罗永看着那个传说的老王的女儿,王无艳。

“大人,她不是我的女儿。”

不知道为什么,一出房间,老王眼中就没有了一点犹豫的模样,斩钉截铁说道。

老王这么肯定,狄仁杰反倒有些犹豫了,小声问道:“真不是?可是我看你刚才犹豫的模样,分明是想到了什么。”

老王尴尬的挠了挠头,解释道:“确实是这样,那女子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跟一个女子学的轻身功夫。

也确实跟那女子发生过一些糊涂事。

可是,那女子十几年前就没了踪迹,就算她有了女儿,也断然不会长的这么大。

再者说,就算年纪能对的上,这女子也根本不应该找到我。

十几年前,我根本就没有进入衙门。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我那时候根本不姓王……”

“老王的解释听起来也是很有道理啊……”宋三思一脸笑意的对身旁的齐叔说道。

齐叔一边打量老王,一边点了点头,不过,他的眼里有些莫名的失望。

过了片刻,见狄仁杰仍是没有说话,老王忍不住有些着急,小声说道:“大人……”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听到这话,老王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过紧接着狄仁杰一声“不过”,就让老王又紧张了起来。

只听狄仁杰说道:“他能找到你,总是有些原因。我看不如这样……”

非常难得,狄仁杰这一次计划宋三思并没有反对,甚至双手赞同。在老王犹豫不决的时候,他还各种言语鼓励。

至于宋三思究竟是觉得狄仁杰的打算很对,还是纯粹的想看老王的笑话,那就没人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父亲?”回到了柴房,老王便问道。

与此同时,狄仁杰把罗永拉到了门外,小声告诉罗永现在的计划。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阶下囚来说,王无艳称的上教科书一般。非常非常的配合,听到老王的问题,她马上就说道:“我娘给了我一张你的画像。”

“在哪?”

王无艳挣扎了几下,挣脱不得便看着老王,不再言语。

“只要确认了你的身份,自然会给你松绑。”

王无艳这次倒是听明白了,不再挣扎,有些不满的说道:“画像就在我身上。”

俗话说男女有别,如何从王无艳身上取得画像,就成了一个问题。

没办法,谁让齐叔小院里所有人加起来也只有王无艳这一个女子。

终归姜还是老的辣,众人没办法,齐叔却想到了办法。那就是用棍子从王无艳的身上取出来。

当然,齐叔本来的打算是用筷子,不过筷子太短,没办法才换成的棍子。

几经周折,老王终于从王无艳的怀里取出了画像。

众人展开一看,画像确实和老王的模样有几分相像。

不过很可惜,正是这几分相像,让众人再也没有一丝怀疑,那就是事情肯定不是王无艳所说的那般。

只见老王走到了王无艳的身后,极为别扭的喊了一声“女儿”,作势要给王无艳松绑。

王无艳眼角闪过一丝喜色,满脸感动的喊了一声:“爹爹……”

话一出口,王无艳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只见老王不仅没有给她松绑,反而系的更紧了一些。

“女儿啊,你这人怎么就一句实话都没有呢?”

话音刚落,王无艳脸色一变,作势要哭……

“行了,不用装了,大家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是谁?”

狄仁杰冷冷的问道。

“我叫王无艳……”

“啪……”她的话音刚落,宋三思又是一巴掌狠狠的搧在了她的脸色。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按说应该老王打你的不过这糟老头子不敢打女人,只能我来代劳了……”

也不知道他这话究竟说给谁听的。

总之,王无艳看着宋三思的表情就不太好了。

狠狠的瞪了宋三思一眼,王无艳说道:“老娘就是叫王无艳……”

这一次,宋三思不再动手,而是拉着狄仁杰去了门外,小声说道:“有些不对啊。”

“嗯,确实有些不对,按说她早就应该大声的呼救了,可是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的没有,莫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虽说两个人想到了一块去,可是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商量了片刻,仍是只能采取随机应变。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叫王无艳,还说自己的他的女儿,可是你除了一张画像之外,可有别的凭据?”

“自然是有,你自己过来拿。”王无艳瞪了老王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没办法,这件事情又是只能老王代劳了。谁让他是王无艳的便宜父亲呢。

小心翼翼的从王无艳的怀中取出一张信封,只见里面是一封信。

信的内容暂且不提,这个笔迹老王一看就皱起了眉头。

不得已,一众人又一次的集体走出了柴房。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宋三思却自告奋勇的留在了柴房里,换做罗永出去和众人一起商量。

“你真是老王的女儿?”

许是被人问的烦了,也有可能是因为畏惧宋三思,王无艳再次听到这个问题只是轻哼了一声,仰起了脖子看,一脸傲气的看也不看宋三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对于王无艳的傲气,宋三思的应对很简单。

那就是一个字,打!

只听“啪,啪,啪,啪”声不绝于耳,嘴巴子像不要钱一样,宋三思一掌一掌的打在王无艳的脸上。

王无艳还没怎么样,在柴房外商议的众人却忍不住了,一股脑的冲了进来。老王和罗永赶紧拉开了宋三思。

这才看到,王无艳脸颊通红,嘴角还有献血流出,显然宋三思并没有留手,一下下都是实打实的打在了王无艳的脸上。

“有种你就打死老娘,不然老娘饶不了你!”王无艳看着宋三思恶狠狠的说道。

宋三思哈哈一笑,似乎非常开心。留下一句“我出去转转”,便离开了柴房。

“齐叔,劳烦您老准备些药物给她医治一下。”看到王无艳的模样,狄仁杰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齐老头自然是点头同意,当即便出去找药去了。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狄仁杰看着王无艳,再次问道。

“怎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我呢,我就是他的女儿啊。

他的亲笔书信你也看到了,怎么还是不信呢?

前有画像,后有书信,究竟还要什么你们才肯相信我呢?”说着说着,王无艳再度委屈的哭了起来,哭的要多伤心就有多伤心。

“你今年多大了?”狄仁杰突然问道。

王无艳愣了一下,回答道:“十六,怎么了?”

“好,你今年十六岁,那就是老王和你娘是在十七年前认识的,对吧?”

王无艳虽然不解,可还是点了点头。

狄仁杰继续说道:“你娘叫什么名字?”

“钟貘。”

“哦,那你爹叫什么名字?”

王无艳一脸不解的看着狄仁杰,心想这人脑袋是不是有些问题,怎么还问这种弱智的问题。

许是看出来王无艳的想法狄仁杰笑了笑,说道:“怎么?你娘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吗?”

“哼,我我娘只说他叫姓王的混蛋,没提过他的名字,不过我追查了那么长的时间,知道他叫……”

没等王无艳说完,狄仁杰便追问道:“那你身上的画像就是你娘给你的了?”

王无艳险些脱口而出一个“是”字,好在她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开口之前改口说道:“我娘给我的原画被我藏在家里,身上这一幅乃是我找人临摹的。”

听了王无艳的解释,狄仁杰忍不住鼓起了掌,一边鼓掌一边笑道:“不错,不错,对答如流,真是不错……”

在场的众人除了一个王无艳仍是有些不解之外,其他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他们知道,狄仁杰这是准备戳穿王无艳的谎言了。

“不得不说,你对老王的事情确实很了解。不过可惜,你了解的还不够多。”

不知为何,这时候王无艳反倒饶有兴致的问道:“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娘告诉我的是假的?”

“钟貘在哪里?”老王突然问道。

王无艳并不答话,只是看着狄仁杰,似乎在等狄仁杰先回答她的问题。

对于这个阶下囚,狄仁杰倒是颇为大方,轻声说道:“老王与钟貘相识乃是十三年前,所以你说你是他的女儿,仅仅的年龄就对不上。”

当然,这十三年只是狄仁杰的猜测而已。

别说是他了,就连老王自己逗记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年。

他这样说就是诈一诈王无艳,他在赌,赌王无艳也不是那么清楚的知道这些事情。

很幸运,狄仁杰赌对了。

王无艳确实也不清楚老王和钟貘的女子是在什么时候相遇的。

她只是无意间听钟貘说过十几年前和老王的往事。

因为王无艳今年十六岁,所以她便假定十七年前。

饶是如此,王无艳还是狡辩道:“那么久远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他在胡说八道。”

老王刚要说话狄仁杰摆了摆手,打断了老王。

只见狄仁杰继续说道:“好,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十几年的时间,你能从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变成现……如今的模样,他老王难道就不会有变化?你觉得可能吗?”

狄仁杰本想说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可是看着王无艳的尊容,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他说话声音并不重,可是句句说在了点子上,一句句就如重锤一般击打在王无艳的心上。

“哼!若不是你这个老王八,我娘又怎么会郁郁寡欢,要不是我娘郁郁寡欢,她又怎么会遇上我那个混蛋的爹,要不是我那个混蛋的爹,我娘又怎么会在我幼年便身亡,要不是我幼年丧母,我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归根结底,一切都怪你这个老王八!……”

这是第一次,老王被人当面骂做老王八还没有一丝反驳的余地。

当然,这一次没有宋三思代劳了,听着王无艳张口闭口的老王八,狄仁杰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可是让他像宋三思那般动手,他却是做不到。

好在,还有罗永在。

“闭嘴!”罗永一声大喝止住了王无艳的撒泼。

虽然王无艳依着罗永的说法闭嘴了,可是这也让狄仁杰有些为难。

倒不是说他想听王无艳撒泼骂街,只是他有些拿不准王无艳所说的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说是真,王无艳对于丧母的痛恨表现的确实到位,说她假,则是因为王无艳平复的有些太快。

而且,如果她对老王真的有那么大的恨意,她不应该一开始还能表现的那么亲热。

看了看王无艳,狄仁杰留下一句“堵上他的嘴”,转身就出了柴房。

罗永愣了一下,便拉着老王一起帮忙。

不过可惜,老王这时候还是痴呆的模样……

至于齐叔,跟着狄仁杰一起走到院子之后,小声说道:“也不用太着急,当年尉氏县那么复杂的事情都解决了,这么一个女子,你还不是手到擒来。”

听着齐叔说当年狄仁杰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不过就是几十天前的事情而已,齐叔你这么说也太夸张了些。嗯?不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什么事情又不对了?总不至于我出去转了一圈就惹到你了吧?”说着话,宋三思就出现在了狄仁杰的身旁,手里还拿着一张大饼,吃的还挺开心的。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的三件事?”

宋三思咬了一口大饼,含糊不清的说道:“你天天嘟囔,傻子都记住了……”

“好吧……那两个人和高峰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我们先说……”

还没等狄仁杰说完,宋三思突然抢着说道:“为什么要放在一边?那么重要的事情,哪能说放就放。”

狄仁杰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柴房里关着的那个你忘了?而且眼下并没有什么消息……”

“谁说没消息?”

狄仁杰一愣,紧接着就明白了过来,问道:“什么情况?”

“等会儿你自己问吧。”说着,宋三思一个转身喊道:“洪老大,进来吧。”

随着宋三思的话,只见一个人从宋三思身后绕了出来。

“见过大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洪家老大。

狄仁杰与他素未谋面,不过也知道他是洪家老二的兄弟。而是听宋三思的意思,洪老大对洪家老二和那女子的事情了解颇多。

“嗯,起来吧,我们去屋里说。”

狄仁杰带路,几个人一起去了后院的房间。

刚刚进房间的时候,狄仁杰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当他转身坐在了椅子上,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不同了。

刚刚在院子里没有灯光,所以狄仁杰没有发现。可是进了房间,狄仁杰马上就注意到了,洪老大的脸色有些不对,而且衣服也有些破烂,似乎是与人扭打过。

被狄仁杰盯着看,洪家老二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让大人见笑了。”

“这是怎么了?”

“唉……”洪老大深深的弹了一口气,有些忧伤的说道:“实不相瞒,我和我家兄弟起了争执……”

其实只要这一句话,狄仁杰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并没有打断洪家老大,而是任由洪老大发泄一般的说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叹了一口气,悠悠的说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刚巧齐叔这时候端了茶水过来,宋三思便走过接了过来,先给狄仁杰倒了一碗。接着,他又给洪老大道了一碗。

洪老大赶忙起身道谢,宋三思笑着说道:“客气啥,时候也不早了,就应该喝点热茶提提神。”说着,宋三思有意无意的瞥了狄仁杰一眼。

就算他不瞥这一眼,狄仁杰也明白他的意思。

确实,时候不早了。

那个王无艳最多还能关上两个时辰,天亮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将她送出城去。

不然谁也无法保证天亮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若是万一被王无艳带人来抄了齐叔的小院,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嗯,这里不是公堂,你也不用太过拘谨。”

“是,是,大人。这一次我也是没什么办法了。刚好碰到大师,大师又说这种事情得官府的老爷才能处理。可是让我去汴州府击鼓,借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

刚巧大师认识大人,小的就厚颜无耻过来求大人帮忙出个主意!”

“嗯,刚刚你说的我大概也听明白了。

自古常言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

不过,你这件事情,本官倒是想管一管,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洪老大大半夜的跟着宋三思来到了这里,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好,既然这样,本官问你,你说的那女子,可是前任录事参军宋志的女儿。”

洪老大一愣,接着就佩服的说道:“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小的没说的事情大人都知道。”

洪老大终归不是那种可以熟练适用拍马屁技能的不良人,这句马屁让他拍的是不伦不类,别说他自己说的别扭了,狄仁杰听得更别扭。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一切据实说就好了。”宋三思轻声说了一句,算是打破了两个人的尴尬。

这样以来,洪老大就自如的多了,狄仁杰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整个事情就全清楚了。

说起来,这件事情还有一部分宋三思的功劳。

或者是,整件事情都是宋三思的功劳。

白天的时候宋三思给洪老二和宋志的女儿宋敏算了一命,正是因为他说的有好有坏,时好时坏,才说说的洪老二心烦意乱,稀里糊涂。

所以在他又一次的在街上“偶遇”宋敏之后,两个藕断丝连的人便很自然的重新勾搭到了一起。

当然,洪家老二并不知道宋敏重新勾搭他不过就是为了让他帮忙寻找高峰而已。

若不然,洪老二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情与自己的大哥大打出手。

说回狄仁杰,心里盘算了片刻,虽说这件事情很重要,可是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柴房里的那个无艳。

想了想,便对洪老大说道:“现在这深更半夜的,你也不好再去寻个住处,不妨就在这里凑合一宿,本官再思量思量你的事情,明日一早再为你寻个办法。”

“是,多谢大人。”

齐叔的小院一共就两间睡房,无论是宋三思还是齐叔都不可能让出自己的房间给他。好在此时正值芒种,天气不冷不热的,在前院药妆里拼个桌子,铺个席子,再铺上被褥也能凑合一宿。

对于这个仿佛打更一样的待遇,洪老大自然没有意见,而且一脸感激的谢过了齐叔。

这边安顿好了洪老大,另外一边狄仁杰已经开始再次审问王无艳。

“你和宋志什么关系?”刚刚见到洪老大之前,狄仁杰在院子里就盘算着这件事情。

等到和洪老大说完,他更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宋志?宋志是谁?”

虽然在罗永解开了王无艳嘴里布条之后,王无艳矢口否认,可是她的表现,已经让狄仁杰认定,王无艳必然认识宋志!

“你为什么就是没有一句真话呢?”无意间,狄仁杰也说出来和老王一样的感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妨与你明说,我虽然私自将你囚禁于此,不能将你怎么样。可我毕竟是官府中人,自然可以将你交由旁人审问。

只是我有些不理解,在严刑拷打之下,你终究要说实话,为什么现在不早些说出来呢?

莫不是你就是想要遭人拷问?”

王无艳只是冷哼,也不答话。

这时候,沉默了许久的老王终于开口。

“你真是钟貘的女儿?”

“哼!是不是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若你是钟貘的女儿,想必应该知道,你家这一门轻身功夫最怕的便是……”

“住口!这种秘密怎能告诉他人!”没等老王说完,钟貘便大声的指责道。

“大人,可以确定,这个女子与钟貘关系匪浅。”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说道:“一炷香,如果一炷香之后她还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就送她走。”

王无艳心中窃喜,以为自己这就要逃脱了。

时间,过得很快。众人看着王无艳一句话都没有说,香便已烧至一半。

“宋志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王无艳此时满心想着的都是自己这么轻易就得脱牢笼的事情,根本不搭理狄仁杰。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用刑吧。”宋三思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终归是故人之后,钟貘与我有恩,用刑终归是有些不好。”

“我老人家也觉得用刑不好。”

“私囚他人本就不对,不能再用刑了。”狄仁杰为几个人的商量下了定论。

不过,紧接着狄仁杰说的话就让原本一脸傲气的王无艳低下了头。

“一会儿送她出城,那些人自然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你们要送我去哪?”

“管那么多干什么,闭嘴!送你过去你自然就知道了。”罗永轻喝一声。

眼看就要没事儿了,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王无艳有些无法接受。

不过,她仍然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

就在这时,狄仁杰突然想到了一点。

“别等了,去把洪老大叫过来,现在就把他送往汴州府。”

眼看罗永领命而出,王无艳心里开始打鼓。

等到洪老大换上青衣,出现在柴房里的时候,王无艳这才真的慌了。

“罗永,你们俩一起押着他,我们这就去汴州府。”

罗永刚刚走到王无艳的身边,还没有碰到她,王无艳就跟遇到鬼了一样嚷嚷:“别碰我,别碰我……呜……”

对此,老王的办法也很简单,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破布,直接把王无艳的嘴又给堵上了。

喊不出来的王无艳,就算气力再大,可终归还是女儿身。

被罗永和洪老大这两个多年的不良人上手一押,马上就没了反抗的力气,被两个人架着就跟在狄仁杰的后面出了柴房,一步步的往前院走去。

不过,在走到后院和前院中间的那道小门的时候,洪老大却犹豫了起来。

心想这有些不对啊。

刚刚明明说的是只要换上衣服扮做官人把人押出柴房来就行了,怎么感觉这真的要去衙门了。

正是因为他的犹豫,王五艳抓住了机会不着痕迹的把右脚向右边一别。

就这样,洪老大一不小心,摔倒在地。

趁着这个机会,王无艳一个侧身脱了洪老大的控制,眼看着罗永也要失去控制。

电光火石之间,老王拿着自己刚刚在柴房提在手上玩的一个粗木柴火,狠狠的一下打在了王无艳的腿间。

这一下,痛的王无艳当即便流出了眼泪,若不是嘴被人堵上,估计已经大喊出声。

王无艳重新被罗永制住,另一边被拌着摔了一跤的洪老大,这时候也重新爬了起来,走到了王无艳的身边,和罗永一起,把人重新架了起来。

要走还没走,宋三思走到了王无艳的身边。本来宋三思是打算刺激王无艳几句的,不过想到洪老大还在一旁,宋三思便只是摇了摇头,装作无奈的说了一句:“何苦呢……”

洪老大也是,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听了宋三思的话,跟着也说道:“就是说,你这是何苦呢?有什么事情赶紧说清楚多好,衙门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知为何,洪老大这一句“衙门”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正说在了王无艳的心里。

虽然洪老大被众人齐刷刷的盯着看,马上就不好意思的解释道自己不是说衙门不好,而是说衙门对案犯不好……

“嗯,继续走吧,抓紧时间。”狄仁杰发话了,洪老大虽然有些不愿意,可狄仁杰毕竟是个大人,他又指着狄仁杰帮他解决家里的难题,当下便只能跟着罗永一起。

不过,王无艳这次却开始拼命一样的摇头。

狄仁杰见状只是说了一声“走”,自己便当先走出了小门。

“咳。”宋三思轻咳了一声,说道:“等等。”

接着,他就拉着狄仁杰到了一旁,小声的嘀咕道:“火候差不多了吧?”

“就是说,可以起锅了。”

说完,狄仁杰走到王无艳的身边,轻声说道:“我问,你答,点头是同意,摇头是不同意,明白吗?”

王无艳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好,我问你,想不想去衙门?”

王无艳头摇的跟拨浪鼓差不多。

“现在愿意说实话了吗?”

王无艳点了点头。

“好,你到底认不认识宋志?”

话音落地,便可发现王无艳眼中的犹豫。

这种犹豫,在狄仁杰开始“一、二、三……”的数数之后,便烟消云散。

在狄仁杰数到三的时候,王无艳便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狄仁杰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把她带回柴房,准备笔墨纸砚。”

在齐叔的柴房终于开始了真正的审问的时候,宋三思已经带着洪老大回到了前院。

“你也不用太着急,老夫以为,你家兄弟的事情,今晚必有着落。”

洪老大对于宋三思这神算所说的话,称得上是深信不疑。

当下便感激的说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无妨,无非就是一个缘字罢了。你可明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狄仁杰这一次是真的押对宝了,而且还是大宝。

王无艳所知道的事情,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

原本以为他是宋志的人,哪里想到王无艳在宋志倒了之后便转投了高峰的门下。

这一次,高峰能回到汴州,就是因为有王无艳打前站。

根据王无艳的说法,高峰吩咐他回到汴州第一件事情便是盯着狄仁杰。

可是狄仁杰每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王无艳只能退而求其次,盯上了每天到处乱跑的老王。

以期从老王的身上能发现些许线索。

不过很可惜,在她什么都没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被老王发现,接着便布局将她捉到了柴房。

当然,王无艳的说法狄仁杰不可能一下子全部采信。他只是相信她所说的与宋志和高峰的关系罢了。

说来也巧,王无艳在审问的最后还特意说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说的,可是就像我前面说的一样,只要不送我去汴州府,其他的事情都好商量。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应该不用送我去汴州府了吧?”

对此,狄仁杰只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考虑一下,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辞。”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用来形容王无艳的心情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就在她满心以为自己这一次能躲过衙门一行的时候,她已然被人接着月色的掩护,装在运送泔水的大车里送出了城。

当然,王无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出城,在宋三思和齐叔精心调制的安眠药的作用之下,王无艳只当自己依然安然的睡在齐叔的柴房里。

不知为何,睡梦中她反倒对这间柴房生出了些许温暖的感觉。

“只要没有那个该死的糟老头子就好了。

那糟老头子太坏了,改日老娘必定报仇,不把他打成猪头,老娘我就不姓钟!”

“喏,这个咬牙切齿的货色就交给你们了。”宋三思打开木桶,迎面就看到王无艳咬牙切齿的模样,当下心里觉得好笑,便笑着对一旁的人说道。

许是扶她出桶的不良人动作太大了些,刚刚落地,王无艳便悠悠转醒。还没等迈上一步,他便注意到自己的身边站着一个笑呵呵的糟老头子。

一时间,王无艳再也股不得其他,大喝一声“老娘跟你拼了”就要冲上去暴揍宋三思。

不过很可惜,在不良人的控制下,王无艳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利罢了。

一时挣脱不得,王无艳这才主要到自己被人制住了。再一看制住自己的人并非身着青衣的官人,当下脾气就来了,对着众人破口大骂不止。

事实证明,这个世上除了宋三思之外,还是有人可以下狠手打女人的。

就拿两个制住王无艳的人来说,听着王无艳不停地口吐污言秽语,两个人当时就忍不住对着王无艳的嘴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王无艳也是够横的,只要不是身着官服的人,她通通不怕。她哪里知道,制住她的两个人乃是阎立本亲随。

这两个人跟在阎立本的身边多年,见过的案犯何止百人。然而,就算他们再见多识广,也没有见过这种货色。

眼见王无艳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越骂越凶,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留下一声“稍等”便合伙拖着王无艳去了一边的树林。

只停叮叮咚咚一顿乱想,万籁俱静,夜空下再也听不到王无艳呱噪的声音。

看着鼻青脸肿,满眼畏惧的王无艳,宋三思悲悯的说了一声:“何苦呢?”

“她就交给你们了,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这封信,拿回去交给你家大人。”

“不该看的别看,记住,亲手交给你家大人。”

两个人一人嘱咐了一句之后,这才把信交给了宋三思,拖着死狗一样的王无艳往远处走去。

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远处似乎有一架马车停在那里……

宋三思并不是一个勤快的人,这一次能心甘情愿的拉着泔水出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见一见阎立本。

既然见不到阎立本,他也没有了立即动身回城的动力。

一个人推着大车走到了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宋三思就停了下来,靠着大车打起了瞌睡。

等他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宋三思随便找了一个农夫,给了他几个人铜板,吩咐人把大车给推回城里,自己则是慢悠悠的晃着。

回到城里吃过了早饭,回到了录事参军府,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怀里还有一封阎立本的亲笔信要交给狄仁杰。

“老王,狄大人呢?”当着外人的面,宋三思也不好直呼狄仁杰的姓名。

“管那么多干什么,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老王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不过在他跟着宋三思进了房间之后,马上就说道:“一大早的时候大人就被石大人给喊了过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哦?凭你在录事参军府的顺风耳,难道还打听不到?”

宋三思难得夸奖一次老王,不过这一次老王却没有什么开心的,反而皱着眉头说道:“听说两个人在石光的房里待了很久,至于商量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那你也不用愁眉苦脸的吧?”

“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万一……”

老王话还没说完,宋三思便打断了他,“你这个脑袋是被门夹了吧。要我说啊,准是这年中盘点出了问题了。”

宋三思说的没错,年中盘点确实是出了问题,而且还不是小问题。

别的不说,单说土地这一项。从狄仁杰目前审阅完的情况来看,户曹和田曹至少有一千亩的良田去向不明。

按照田曹的记载,今年年初的时候,田曹新增近五千亩良田。其中有四千亩良田或是以官员俸禄,或是转让或是其他名目不再归属田曹管理。

暂且不提这些名目是否都是合理的,只是这数量,便已然对不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田曹剩下的这一千亩良田,在户曹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收入。

别说收入了,便是连支出都没有。

正常来说,千亩良田无论是衙门自己种植,还是承包出去,这半年的时间过去,总是要产生些名目才是。

当然,户曹与田曹的问题不止如此,若不然,石光也不会纠缠狄仁杰那么长的时间。

对于石光来说,户曹与田曹的问题其实也与他无关,毕竟这都是上一任录事参军事宋志的事情。

眼下宋志既然已经被处置了,这些事情也就会一点点的变成陈芝麻烂谷子的烂账。

不过,石光为了证明上峰选择他担任录事参军事的正确,以及证明自己的能力,说什么也要搞清楚六曹究竟有多少问题。

足足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狄仁杰终于说服了石光户曹、田曹的事情不是他一个录事能理顺清楚的,石光也终于决定,今日晚间把六曹参军全都聚集在一起,把所有的问题都摆到台面上来搞清楚。

此时,距离石光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左右。

狄仁杰本打算在录事堂里稍微眯上一会儿,便准备晚上的会议。

不过,他刚刚回到录事堂,宋三思就找了过来。

“喏,你的。”把阎立本的亲笔信往狄仁杰的桌子上一扔,宋三思留下一句“行了,这回没我的事儿了”便扭头离开。

狄仁杰本想喊住他,不过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任由宋三思离开。

检查过信上的火漆没有任何损伤,狄仁杰便撕开了信笺,认真的看了起来……

另外一边,宋三思已经走出了录事参军府,顺着大路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出了城门,没走多远,便是蔡家坡。

说起来,宋三思不过就是几日没有回蔡家坡,可是给他的感觉,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

“咦,小宋你回来了,蔡明怎么样了?”

“啊,七婶啊。蔡明他还在中牟县养着呢。这不他托人送话过来说说想吃家里的鱼了,我就过来钓鱼了。”宋三思说的一脸无奈。

被宋三思喊做七婶的中年妇女笑了笑,随口说道:“就是说,蔡明和他那个兄弟小七啊,都是一个毛病,就是离不开这鱼塘的鱼。”

宋三思打了个哈哈,又客气了几句,才逃脱七婶的寒暄。

回到蔡明的小院,宋三思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鱼竿,走到池塘边坐下,也不上钩,也不挂饵,就那么一条带着坠子的鱼线,径直扔到了水里。

不挂饵尚有可能钓到与,可是不上钩,那就完全没有可能钓上鱼了。

宋三思仿佛也不在意,就那么静静的坐着,一动也不动,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

一直到罗永到了蔡家坡的鱼塘边,宋三思才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轻声问道:“怎么样,看到那个人没有?”

随着罗永微微的点了点头,夕阳下,宋三思一点点的眯起了眼睛,直到眼睛完全的闭上。

看起来,落日的余晖仍然有些刺眼。可是,若是仔细的看,便能看到宋三思的眼角有些晶莹。

罗永看着宋三思的背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过,就算他发现了这一点,恐怕也只会以为宋三思是被太阳晒的热出汗水。

毕竟,在所有人的眼中,他都是个冷血的仵作。

然而,他是孤独的。所以,他才会和蔡明那么投缘。所以,他才会把罗永约在蔡家坡的鱼塘。

只有在这里,拿着蔡明以往钓鱼用的鱼竿,他才能寻找到那一丝久违了的平静。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清晰的感受到蔡明的那一碗鱼汤中所蕴含的温暖。

家的温暖,正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

说来,谁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宋三思与狄仁杰,与齐叔生活了那么久都没有感受到家的温暖,唯独和蔡明这么一个农民生活了区区几日,便有了那么深感情。

“中牟县外,那个地方叫做安镇,镇子不大,所以打听一个外乡人还是听容易的。听周围的农户说,那人虽然在安镇住了一段时间,可是每隔几日,便会把自己编好的草鞋拿到城里去卖。

不过,他每次离去都是孤身一人,至于他究竟是在中牟县卖草鞋,还是去了旁的地方,就没有人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宋三思才说道:“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看到罗永欲言又止的模样,宋三思笑了笑,轻声说道:“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不自量力?”

“并不是。”罗永摇了摇头。跟着解释道:“宋爷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直以来都自诩颇有才能,放在尉氏县有些屈才,所以我一直都想有机会去汴州城闯荡一番。

哪怕这一次我和吴大官人告假来到汴州,也是一样的打算,我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打出一个前途。

可是看到老王在狄大人身边如鱼得水的样子,我就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幸好宋爷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见识到了事情原来可以这样做。

所以,我并不觉得宋爷你是不自量力。我刚刚是想问,宋爷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对于罗永突如其来的投诚,宋三思破有些意外。

其实,对于罗永刚刚所说的,宋三思也确实是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些交给罗永。

罗永这人确实是有些才能。

可是,他与老王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老王表面上玩世不恭,可是做起事情来却有些循规蹈矩。就拿王无艳的事情来说,王无艳只凭一句“我是你的女儿”,就让老王没有任何办法。

可是罗永不同,表面上看,罗永是个极为死板的人,无论是做事情,还是待人,都是只认死理。可是实际上,罗永却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下一步的打算,下一步的打算……”宋三思自言自语一般的念叨了几句,突然问道:“你在汴州城有没有熟人?”

“倒是能找到几个。”

“好,给我联系一个窑子,小爷今晚带你去吃花酒!”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官例规定妓分三曲,南曲、中曲为优等,其它则卑屑不足道,故多只称二曲。

二曲中居者皆堂宇宽静,各有三数厅事,前后种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小堂,垂帘茵榻帷幌之类。诸妓皆私有所占,且厅室皆配彩版,以记诸帝后忌日。

当然,南曲、中曲等优等只在长安、洛阳、扬州等大城才有,似汴州这等不大不小的城市,二曲之流倒是有几家。

用罗永的说法就是,汴州虽然没有北里巷,可是乌衣巷同样不差。

可以说,在汴州城,只有乌衣巷里能聚集汴州城最多的风流才子。而乌衣巷,身为汴州城的北里巷,自然有教坊司的存在。

此间教坊司归汴州户曹管辖,明面上掌事的人姓曹,乃是户曹的参军。

不过,曹参军不过初到任上,而且其人对狎妓颇有些不齿。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教坊司下的这间花楼,便由一名花名金妈妈的爆炭管理。

爆炭,这名字只是听起来,便让人觉得有些黑乎乎的,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爆炭乃是娼妓的义母,其人多为老妓出身。

按照正常人的理解,身为老妓,又是义母,应当对雏妓颇有些同情与关怀。

可是实际上,这些老妓没有任何的同情关怀之心,在她们的眼中,雏妓不过是个赚钱的工具罢了。人前笑脸迎人的老妓们,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对雏妓是毫无耐心,稍有不满,非打即骂。

正是如此,她们才得名爆炭。

当然,对于出手好爽,又有下人的随行的诸位官人来说,他们自然是见不到爆炭。

宋三思和老王所见到的,便是笑眯眯的金妈妈。

当然,金妈妈这时候的笑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满的。毕竟,手底下的人连着安排了几个姑娘,面前的这位都不满意,这就让金妈妈有些怀疑来人是不是故意过来找茬的。

说到找茬,在汴州城里,金妈妈可是什么人都不怕,毕竟,作为正经的教坊司的买卖,在这里找茬,无异于和官府作对。

“这位爷,不知道您是想要什么样的姑娘?”金妈妈笑眯眯的问道。

“也没什么,小爷我呢,口味有些独特,不喜欢那些柔柔弱弱的莺莺燕燕,也不喜欢那种孤冷傲气的。唯独喜欢那种带壳的,带刺的,你懂吗?”

金妈妈心说这都是什么人,怎么一句人话都不会说了。来狎妓居然还说出来要带壳的,这又不是吃海鲜,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带壳的。

看到金妈妈眼中有些茫然,宋三思不由得有些失望,没想到这金妈妈竟然没有听懂他这个带壳的嘲讽。

不过,没听懂也好。反正他本来也不是来找事儿的。当下便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说道:“这么说吧,小爷我啊不在乎什么雏不雏的,就是想找个有刺的,不会服饰人的?”

“哦,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金妈妈当时就笑了。心想这有何难,就算没有这样的人,临时找个姑娘托付几句,演一演不就成了。

“明人不说暗话,您这儿有是没有,您给句准话。要说没有,那小爷我……”

送上门的买卖,哪有不接的道理。没等宋三思说完,金妈妈便接口说道:“您这话说的,哪能没有呢,爷您放心,最多一炷香的功夫,保管让您满意。”

金妈妈是专业人事,当下找了一个姑娘嘱咐了几句,便命人把她送到宋三思的房里。做完了这些,金妈妈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准备享受片刻的成就感。

不过可惜,她刚刚坐下,一碗茶还没有喝下去,下人便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听了下人的回报,金妈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反了他了,敢在这里惹事,真当老娘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不成!”

出了金妈妈的房间,下楼走上几步,便是宋三思和罗永所处的隔间。

下人一推门,金妈妈迈步就进,看到宋三思便掐腰骂道:“怎么着,这位爷莫不是以为咱家这里是善堂不成?”

宋三思白了一眼,还没说话,罗永便抢先说道:“我们也早就说过,要带刺的。可金妈妈你找了个雏过来凑数算怎么回事?我们爷还没说什么,你就来兴师问罪,这又是怎么回事?”

罗永混不讲道理的一通抢白并没有效果,金妈妈同样也是不讲道理的人。

眉毛一挑,骂道:“咱家开门做生意的,本来没有骂客人的道理。可是两位,你们这事情做的可是有些过分了吧。”

罗永还要再说什么,宋三思了摆了摆手,微微一笑,对金妈妈说道:“金妈妈是吧,来,请坐,咱们坐下说话。”

在自己的主场被人这么说话,金妈妈不免觉得有些别扭。不过对方既然摆出了要和谈的架势,她也不好直接发飙,便顺着宋三思的话头拉开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这位金妈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刚刚你安排过来的是个什么货色,想必你也清楚。”

“客官这话说的可有些难听了……”

宋三思摆了摆手,笑道:“金妈妈,您要是这么说话,那可就有些无趣了。”

“哼!老娘我在这教坊司……”

宋三思再次摆了摆手,还是笑着说道:“金妈妈可能是误会了,小爷我今儿绝对不是来找茬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这个……有些事情,不知道金妈妈方不方便……”

虽然宋三思没有说完,可金妈妈也不是傻子,察言观色本就是她的强项,当时就明白了宋三思的意思。

斟酌了片刻,倒是答应了宋三思的要求,把手下给打发出去了。

当然,罗永也是非常识趣的跟着一起出去,把房间留给了金妈妈和宋三思二人。

就在门外的下人等的有些着急的时候宋三思和那个金妈妈有说有笑的从房间里走出。

那亲热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恩客与娼妓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直到两人离开乌衣巷,罗永也没有开口问过宋三思刚刚在里面跟老鸨商量了什么事情。

这样的罗永,让宋三思颇为欣赏,他突然觉得罗永实际上要比老王更对自己的胃口。

话虽如此,这个念头也只是在他的心里一闪而过。

毕竟,他又不是官员,也不需要什么手下之类,只要做完了这一次的事情,他也就可以心满意足的功成身退,随意的潇洒去了。

“嗯?还没有回来?”吩咐罗永先行回到齐叔那里之后,宋三思慢悠悠的去了录事参军府。

本以为狄仁杰应该早就从石光那里回来了,没成想狄仁杰竟然还没回来。

不过,人虽然没回来,狄仁杰却是给他留了一封字条。

没什么大事,就是让他把户曹的文书再检查检查,确保没有纰漏。

虽然嘴里嘟囔着不满,可是宋三思还是回到了自己房间,翻开来桌子上堆放着的几封户曹文书。

他看的的极快,说是一目一页也是毫不夸张,一会儿的功夫就翻看完了堆在桌子上的文书。

不过,翻了一遍之后,他又开始翻第二遍。

第二遍似乎还不过瘾,他又翻了第三遍。

直到三遍翻完,宋三思才一脸无语的把文书重新理好,真真正正的仔细的检查了起来。

好在翻看这些无聊的文书对于他来说同样是一种消遣,换做一个不喜欢这些事情的人,可能就要很痛苦了。

不知不觉间,宋三思就已经忙到了大半夜。

“不干了,小爷我又不是卖身给了……”嘴里嘟囔着,宋三思便出了房间。

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宋三思突然伸手一指月亮,扭头说道:“你看,那个月亮像不像一张大饼?”

老王险些被宋三思说的话吓死,咳嗽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捋顺了气,没好气的说道:“你要是饿了就明说,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宋三思哈哈一笑,赞道:“老王就是老王,聪明的很,那就麻烦你了啊。”

老王白了他一眼,倒是真的去找吃的了。

不过,宋三思可没有乖乖的在院子里等着狄仁杰回来,而是钻进了狄仁杰的录事堂,像个贼人一般,翻箱倒柜,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边找还一边嘟囔:“这么大个房间,我就不行没有藏着吃食……”

非常遗憾,直到狄仁杰回到录事堂,听到他的碎碎念的时候,宋三思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的吃食。

“我刚刚碰到老王了,正好我也有些饿了,便吩咐他出去买些酒菜,一会儿一起在齐叔那里吃一些。”

听到这话,宋三思眼睛一亮,嘴里说着“我先去齐叔那里等你”便往门口走去。

“你在找这个吗?”只见狄仁杰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放在宋三思的眼前晃了晃。

“嗯?什么东西?这个玩意能吃?”

宋三思说了一声便伸手准备接过狄仁杰手里的信封。

狄仁杰一缩手,躲过了宋三思的手,轻声说道:“如果不是这封信,你在我这里想找到什么?”

宋三思尴尬的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都被你发现了,小狄你现在真是太聪明了……”

“够了!”三番五次的被宋三思如此对待,狄仁杰真的有些生气。

“想看,你就直说,你跟我要,我未必不会给你。但是你随意的乱翻,终归是有些不妥。”

不得不说,宋三思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一脸谄媚的笑容,不停的说着:“你说的对,你说的没错,早知道我应该直接跟你要来看才是……”

狄仁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说的话宋三思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不过,他还是尝试性的说道:“以我们的关系,本就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避讳你的。以后你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问我,这样着实有些不好。”

许是狄仁杰的真情流露让宋三思有了不同的感受,宋三思难得的正经了起来,一本正经的说了一声:“好!”

不过,狄仁杰仍是未将手中的信笺交给他,而是说道:“刚刚我在路上遇到了老王,我已经安排他去买些酒菜,晚一点在齐叔那里碰面吧。”

宋三思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开。

晚些时候,狄仁杰、宋三思、老王、罗永齐聚齐叔的小院。

不过,看到老王买回来的酒菜,宋三思实在是有些欲哭无泪,连数落老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王却是满不在乎的说道:“你看看,油炸花生米、虎皮辣子、凉拌黄瓜,这可都是下酒的好菜,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宋三思也不说什么,就是把已经快空了的酒壶端了起来,使劲了摇了摇。

不过可惜,这小小的一壶烧酒,一人一盏之后,便也剩不下什么了。

看到这一幕,狄仁杰也是颇有些无奈。他没想到,老王跟他来汴州的时日也不短了,可是这鸡贼的毛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有恶化的迹象。

好在今日聚集也不是为了喝酒,狄仁杰轻咳了一声,说道:“今日有要事商议,本来也不适合饮酒,不妨以茶代酒……”

说话间,宋三思掀开了茶壶盖,看着已经泡了一天的高碎颜色已经和清水没什么区别,他更是有些无力,只能闷声闷气的吃着花生米,不再言语。

“今天我在那边耽误了些时间,你们今天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

有些意外,狄仁杰一说起正事来,宋三思反倒是第一个开口说道:“王无艳已经送出去了。”

“宋家小娘和洪家老二那边也没什么动静,这两人基本上在家里耗了一天。只有在傍晚的时候,洪家老二自己出门,买了点纸笔便回去了。”老王轻声说道。

“哦,看来这两个人可能要有动作了,老王你盯紧一点。”

老王点头应声,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也不知道重要不重要,是关于洪老大的。”

说起洪老大的事情,本来有些索然无味的宋三思突然来了兴致,问道:“他干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说起来,也没有做什么事情。前天晚上,大人吩咐他静观其变,家事自然解决。一开始的时候,洪老大是挺规矩的,也不出门,整天在衙门里待着。

可是今天洪老二出门的那段时间,他刚好也出门了。”

“他们俩碰面了?”

老王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他们俩一个从家里出门去买纸笔,一个从衙门出来往家的方向走,刚刚好错开了。

说来也是挺巧的,洪老二买完纸笔回家的时候,洪老大刚好在宅子附近站了一会儿回衙门去了。两个人又刚刚好错开了,没有遇到。”

“有些巧合,不过你还是再盯一盯。”

老王一口应下。

“嗯,眼下咱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你有这个本事,这一段时间就辛苦你了,盯紧一些。等做完了这件事情,你再好好的休息休息。”

说完,狄仁杰就把目光转向罗永,问道:“高峰怎么样?”

罗永便开口说道:“说起来,这位高老板可是有些本事。“昨儿也是《大面》,怎么今儿还是《大面》。”老王回了一句。

小二瞪了老王一眼,要说还没说呢,就有邻座的人说道:“不光是昨儿,前天儿也是《大面》,大前天也《大面》,这个《大面》都唱了四天了。

我说小二,你们东家是不想做生意了吧?”

说话这位小二认识,知道是城里的财主,得罪不得。当下便赔笑着说道:“爷您教训的是,我们东家的也觉得对不住各位。

正巧各位爷都在,我替东家谢谢您各位的照顾。”

说着,小二行了一个四方礼。接着说道:“不瞒各位爷,我们东家昨儿请了个能人,正写着新本子呢,可能明个就能试着唱出来。”

若是东家在这,估计都能有心把这个小二给活活的打死。

他是找了一个能人,也确实是写了新本子。

可是歌舞戏不是儿戏,不是写完了就能唱出来的。

哪怕是皇家一等一的梨园,那也是要许久的排练才能上台亮相。

虽然他这里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可是也总要有个几日的排练功夫,才能登台。

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跟广德楼搭上线了。我听楼里的伙计说高老板应该是加入广德楼了,不过他具体在广德楼里做什么事情,我就没有打听出来。”

“广德楼?可是靠着乌衣巷的那间茶馆?”

罗永点了点头,应到:“回大人,正是那间茶馆。”

“这就有些奇怪了,凭他高峰的本事,做什么都成,怎么回到汴州城里反而去了茶馆。不太对劲,有古怪。”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吩咐道:“眼下正是关键的时间,不要让高峰出现问题。这样,明天罗永你去盯着洪老大,老王你找时间去广德楼探一探。”

对于狄仁杰的安排,老王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

罗永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今日已经去过了,明日再去的话其实有些扎眼。

可是,罗永却有些尴尬的说道:“那个,大人。吴大官人今天托人送信来了,说是衙门里有些忙不过来,问我这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虽然没有直接了当的说让罗永回去,不过这么简单的事情,狄仁杰怎么会不明白。心里盘算了片刻,便说道:“确实也是,你来了几天了,也是该回去了。毕竟衙门里这段事情事情也多。”

“若是大人实在忙不开,我可以……”

没等罗永说完,狄仁杰便摆手说道:“无妨,这样吧。你明天就先回去,回去之后替我谢谢吴大官人,告诉他待此间事了,我必然抽时间回一趟尉氏县。”

罗永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应下。

狄仁杰随口宽慰了几句之后,便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衙门去了。”

狄仁杰和老王走后,宋三思和罗永和各自回房。

不过,在破晓时分,罗永却一轱辘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拿起桌边放着的一个小包袱就去了宋三思的房间。

“宋爷?”

出乎罗永的预料,他只是轻轻的喊了一声,宋三思就醒了过来。

然而,宋三思并没有坐起来。

只见他翻了一个身,露出自己枕边放着的一样东西,轻声说道:“边缘沾水,戴上能用一个时辰。把高峰的地址送到那家之后,你马上就回尉氏县。”

“明白。”高峰应了一声,干脆利落的拿起宋三思枕边放着的东西就走。

出了齐叔的小院,罗永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把宋三思给的东西戴了上去。

此物有些古怪,似面具又不像是面具,似易容又不像易容。

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不过终归是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戴了面具那般怪异。

穿戴整齐之后,罗永不敢耽误,飞快的往乌衣巷的方向跑去。

这会儿时间还早得很,大街上并没有几个行人。至于乌衣巷的花楼,更是离开门时间还差着一个白天。

不过,这会儿已经有些在乌衣巷里潇洒了一夜的青年才俊准备离开回家。

“我来接我家公子。”走到花楼跟前,罗永粗声粗气的对小厮说道。

对于这种情况,花楼的小厮早已见怪不怪,问也不问,说了一声:“脚步轻点,不要吵到其他客人。”便任由罗永从小门进去。

罗永自然不是来花楼接自家公子的,只见他上了二楼之后,脚步不停,噔噔噔的上了三楼,见左右无人,便径钻进了金妈妈的房间。

当然,罗永对这个脾气暴躁的老爆炭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他只是按照宋三思的吩咐,把一封信放在了金妈妈的桌子上,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直到他推门离开,里间睡着的金妈妈的都没有任何反应。

可以说,罗永今天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顺利的让他都有些意外。哪怕他孤身一人出了花楼,门口的小厮都没有多嘴一句。

做完了这件事情,罗永走到了乌衣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花楼,便头也不回的往城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罗永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一个人影从乌衣巷口闪出了身影,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老王。

本来老王是准备一大早过来打听一下高峰的事情,结果在大街上看到刚刚从齐叔的小院走出来的罗永。

还没等他打招呼,罗永就已经钻进的小巷。等到罗永换了一幅颜面再次走出小巷的时候,老王就觉出不对了。

当下,老王便悄悄的跟在罗永的身后,直到罗永从乌衣巷出来,离开了汴州城,老王才转身回去乌衣巷。

这一来一回的时间虽然不长,不过广德楼这会儿已经有了几个客人。

老王随意的找了一个靠着门口的位置坐下,招呼小二沏了一壶高的之后,便问道:“今儿,唱哪一出?”

对于像老王这种一大早过来问戏码的人,小二也是见怪不怪,只当他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跑腿的下人。

毕竟,汴州城里的大老爷们都习惯知道茶楼里唱什么戏,再决定今日要不要去茶楼。

“今儿唱《大面》。”

“昨儿也是《大面》,怎么今儿还是《大面》。”老王回了一句。

小二瞪了老王一眼,要说还没说呢,就有邻座的人说道:“不光是昨儿,前天儿也是《大面》,大前天也《大面》,这个《大面》都唱了四天了。

我说小二,你们东家是不想做生意了吧?”

说话这位小二认识,知道是城里的财主,得罪不得。当下便赔笑着说道:“爷您教训的是,我们东家的也觉得对不住各位。

正巧各位爷都在,我替东家谢谢您各位的照顾。”

说着,小二行了一个四方礼。接着说道:“不瞒各位爷,我们东家昨儿请了个能人,正写着新本子呢,可能明个就能试着唱出来。”

若是东家在这,估计都能有心把这个小二给活活的打死。

他是找了一个能人,也确实是写了新本子。

可是歌舞戏不是儿戏,不是写完了就能唱出来的。

哪怕是皇家一等一的梨园,那也是要许久的排练才能上台亮相。

虽然他这里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可是也总要有个几日的排练功夫,才能登台。

“能人?”

对于老王的问题,小二也回答不清楚。

颠三倒四的说了一堆,最后的答案总结出来无非就是一句话:那就是新来的这个能人可厉害了,什么都会,他写出来的歌舞戏,那绝对是汴州城里没有演过的大戏……

这种答案,虽然不能让其他的客人满意,不过对于老王来说,却是足够了。

他想知道的无非就是高峰在这里做什么而已。

既然知道了,那就没有留在这里的道理。

不过,就在老王要喊小二过来结账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楼梯口的转角出现了一个熟悉身影。

这个人,正是高峰。

高峰这么毫不遮掩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实在让老王有些意外。

只见高峰在门口小声的和小二嘀咕了几句,便转身上楼。

老王看了看,便也转身离去。回到录事参军府,老王第一时间就把事情跟狄仁杰汇报了一遍。

狄仁杰听着眉头一皱,问道:“你是说高峰在茶馆帮忙写歌舞戏?”

“嗯,目前打探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老王应声答应,要走还没走,狄仁杰突然开口说道:“对了,那边的人有消息没有。”

“暂时还没有,想来以他们的本事,估计最迟夜里就该有消息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任由老王离去。

也不知道老王和狄仁杰是怎么回事。狄仁杰说完了事情,老王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犹豫了片刻,老王还是皱着眉头把自己今天早上遇到罗永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不对,你现在马上去乌衣巷,不行,我跟你一起过去……”

两人急匆匆的从录事参军府出门,还没等他们赶到乌衣巷,就看到乌衣巷外已经聚集很多人。

有围观的群众,也有行色匆匆的官人。

看到这一幕,狄仁杰心知不好。

老王随便抓了一个行人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那人本准备骂人,可一看到宋三思穿着青衣,马上换了一副面容,规规矩矩的答道:“听说是花楼里死了一个爆炭……”

“爆炭?”

“就是娼妓的义母,不过街巷之间俗称爆炭。”

“哦,那爆炭应该也不算什么重要人物。”

“我再去打听打听。”

狄仁杰虽然是衙门口的人,可毕竟录事参军府够不上这些事情,他要是再凑上去打听,未免有些不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老王便回到了狄仁杰的身边。

“回去再说。”看到老王一脸沉重,狄仁杰便吩咐道。

待两人走回录事参军府,宋三思也到了录事参军府。

不过狄仁杰并没有把宋三思喊过来,只是和老王两个人进了录事堂。

“打听清楚了,确实死了一个爆炭,花名金妈妈。我听现场的官人说,夜里子时还有人见过金妈妈……”

“有没有可能是罗永做的?”

“按说不至于,不过罗永今天早上的行迹确实是有些可疑……”这倒不是老王故意要把罗永怎么着,他和罗永相交多年,根本也没有什么矛盾的存在。

他所说的,不过是基于他看到的事情,做出合理的推理。

狄仁杰也是同样的想法,不过,眼下罗永既然已经出了城,他自然不可能马上让老王出去把罗永追回来。

再者说,此事还有诸多事情不明。

单就一点,罗永为什么要杀爆炭,便没有任何解释。

以他对罗永的了解,罗永并非喜欢狎妓之人,在尉氏县那么长时间,就没有听说罗永有去花楼的时候。

那么,罗永为什么要去乌衣巷?

为什么要杀掉爆炭?

这两个问题,盘亘在狄仁杰的心头,让他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这样,你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狄仁杰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宋三思喊来,看看他知不知道什么情况。

“罗永走了吗?”

“走了吧,我起来的时候是没看到人。”宋三思说着也有些不确定。

可惜,若是他知道乌衣巷已经出事,定然不会如此回答。

宋三思并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模棱两可的回答,让狄仁杰对罗永起了疑心。

狄仁杰虽然只办过一个案子,可是尉氏县的那件案子,实在是让他学到了太多的东西。

打发走宋三思,狄仁杰又斟酌了片刻,便写了一封密信,吩咐老王把信送出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老王便去而复返,虽然没有带回来回信,可是却带回来一个人。

来人身着不良人的青衣,对外宣称是尉氏县的不良人,过来找狄仁杰只是为了公文如何入册的事情。

“见过狄大人。”

“辛苦了,你这么急急忙忙的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狄仁杰轻声问道。

“回狄大人,我家大人知道大人最近没有人手,吩咐属下过来给大人帮忙。

一来帮大人查一查那件事情二来我家大人觉得乌衣巷的事情有古怪,所以也请大人暗中查探。”

狄仁杰一愣,心中对阎立本更是佩服。

没想到阎立本身处城外,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知道乌衣巷出事。

他哪里知道,阎立本不仅知道乌衣巷出事儿,他还知道高峰这时候就在乌衣巷的边上。

至于他安排过来的人,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狄仁杰帮忙,另一部分原因何尝不是为了看一看狄仁杰的本事。

“如此就太好了。刚刚我还和老王说身边都是熟面孔,正需要生面孔帮帮忙。”

不良人一听有事,马上说道:“请大人吩咐。”

“高峰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前任录事参军宋志的亲信高峰?”

狄仁杰点了点头。

不良人想了想,说道:“属下只与他见过一面,除了录事参军府的案子之外,对他并没有什么了结。不过听说此人博学多才,长袖善舞,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不良人说的没错,高峰能顺利逃脱录事参军府一案,凭的就是察言观色。正是因为他的临阵倒戈,阎立本才会轻而易举的解决掉这件案子。

不过眼下,无论高峰有多么能察言观色,宋三思都必须安排人去探一探高峰的底气而这个人,就是眼前的不良人。

狄仁杰并不知道,在他这边安排的时候,宋三思已经偷偷摸摸的去了乌衣巷。

宋三思到达乌衣巷的时候,已经临近午时。虽然街上行人很多,可是乌衣巷这边,却是有些冷清了。

除了青衣官人,巷子口也看不到别人。就连往日里热热闹闹的广德楼,今天也安静了许多。

“小二,听说你家新来个能人?”

在广德楼坐了一会儿,宋三思听到隔壁桌谈论的话题,忽然有了主意。

小二因为早上的事情被掌柜的和高峰练手训斥了一顿,这时候不管谁问,都不敢再多说话。

当然,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是没错的。

损失了几个铜板之后宋三思已然确定,众人口中的能人,就是高峰。

金妈妈突然身亡,完全的打断了宋三思的计划。

他必须另想办法才能让高峰遇到宋家小娘,还不能让狄仁杰发现他在里面做的手脚。

一时间,宋三思只觉得甚是可恼。

蔡明的仇他还没有报,眼下又多了金妈妈这一桩因果。

就在他苦苦思索的时候,狄仁杰安排的不良人也到了广德楼。

那人不认识宋三思,可是宋三思却认得他。毕竟,早上才见过的人宋三思怎么会忘记。

看了看自己的扮相,宋三思没有过去打招呼,反而静静的等着。

没想到,不良人和宋三思是一个套路,要了一壶茶之后,就跟泡在茶馆的老人一般无二,也不多说话,顶多就是让小二过来续水。

如此续过两壶茶水,一个时辰的时间就过去了。

不良人也按着规矩,留下了茶钱,径自离开了茶馆。

“奇怪,太奇怪了。”宋三思一边嘟囔着奇怪,一边往录事参军府走去。

“听说乌衣巷出事儿了?”宋三思看到老王正靠着大门打瞌睡,便推了推老王,轻声问道。

老王没有说什么,而是推开了狄仁杰的房门示意宋三思进去。

宋三思白了老王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径自迈步进房。

狄仁杰看到宋三思,问道:“有什么事?”

“听说乌衣巷出事儿了?”

狄仁杰从来没有装傻的习惯,听到宋三思提起,他便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宋三思坐下。

“我听说了,前不久我还和老王一起去了一趟,听说死的是一个花名金妈妈的爆炭。”

这个事情,宋三思也是知道的。当下便点了点头,问道:“有没有可能是高峰做的?”

“高峰?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怕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吧?”

狄仁杰一开始也是这般想的,不过随着罗永的问题出现,狄仁杰便放下了这种可能性。

“话虽如此,可是高峰在汴州经营多年,难道他就没个手下?”

“你以为高峰凭什么在录事参军府一案脱身?”

虽是反问,可是狄仁杰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些许不满。

他说的没错,高峰正是因为斩断了所有的藤蔓枝条才能脱身。

“可是……”

没等宋三思说完,狄仁杰突然抬头说道:“你的意思,罗永是他的手下不成?”

“罗永,怎么又扯到罗永身上了?罗永一直都在尉氏县,跟高峰有什么瓜葛?”宋三思不解的问道。

“有什么关系?你说有什么关系?”看到宋三思的表现,狄仁杰顿时无名火气。

站起来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看着一脸茫然的宋三思说道:“今天早上,老王看到罗永了。”

宋三思嘴巴微张,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狄仁杰便继续说道:“从罗永钻进小巷,老王就已经看到他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宋三思并不怀疑狄仁杰所说的真伪,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我相信罗永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狄仁杰自然也愿意相信,可是赤裸裸的事实告诉他,罗永不会无缘无故的去乌衣巷。

“他去乌衣巷做什么?”

“我哪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一问一答之间,宋三思回答毫不犹豫。

不过可惜,狄仁杰并不买账。只是沉声问道:“那他的面具,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许是狄仁杰的语气让宋三思有些反感,只见他站起身来,哼笑了几声,回到:“是我的又如何?

怎么?难道我给罗永一个面具还要经你的批准不成?”

听着宋三思情绪不对,狄仁杰也发觉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不好。便轻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事事都出不得差错。可是在这个时候却出了罗永这档子事情,你让我怎么想?”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跟我有一文钱的关系。再说了,罗永是你从吴大官人那里借来的人,怎么你自己还信不过?

在尉氏县的时候,我看你可是视罗永为左膀右臂。

怎么着,现在有了老王,就看不上人家罗永了?什么脏水你都敢往罗永身上泼了?

还是说你狄大人担心罗永牵连到你!”

宋三思得理不饶人,字字诛心。

狄仁杰终归还是年轻,被宋三思用言语一激,心中火气更胜。

怒道:“你这话说的可太过分了。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还这么说……”

“呵呵,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宋三思在一旁冷冷的说道。

说完,留下一句:“狄大人如果没有什么吩咐,小的就先告退了。”

听着宋三思阴阳怪气的说法,狄仁杰着实有些心寒。当下也忘了阻拦宋三思,任由他离开了录事堂。

出了录事堂,宋三思压根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路快步走出了录事参军府。

直到拐进了一旁的胡同,宋三思才停下了脚步,一便拍着胸口顺着气,一边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刚刚见机的快,不然的话怕是要出麻烦事。

“老王,你说高峰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和蔡家坡的事情有关?”

宋三思负气走后,老王便推门进去,等候狄仁杰的吩咐。

听到狄仁杰的问题,老王想了想,答道:“大人以前说过,当没有选择的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应该做的。”

这句话,狄仁杰确实是说过。不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与现在有些不同……

那时候,因为录事参军府的案子,狄仁杰命人将陆大夫狠狠的折磨了一阵。

凭本心来说,他并不喜欢这么做。

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在无人可用、无人可信的境地之下,他只有将陆大夫这个容易拿捏的羽翼给减除掉,才能更专心的对付李继文。

可是现在不同,虽说阎洛一有阎立本担保绝对不是蔡家坡的那一位阎老板。

可是若说罗永和高峰有瓜葛,狄仁杰觉得还是有些不妥。

虽是不妥,可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毕竟,宋志曾经授意高峰负责收买尉氏县的诸位官人。

若说在那时,罗永被高峰收买,也是有可能。

仔细的盘算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再次开口说道:“眼下的事情看起来繁琐复杂,可是实际上就是两条线而已。一条线是蔡家坡,一条线就是乌衣巷。

依我的判断,蔡家坡的事情未必和高峰没有关联。但是,高峰和蔡家坡又是怎么关联起来的呢?”

对于狄仁杰的问题,老王是没有办法解答的。

毕竟,这么难得事情,如果老王能解答,那他就不是老王,而是王半仙了。

在这个时候,狄仁杰突然想到要是还在齐叔的小院就好了,有宋三思在多多少少总是能出些主意的。

不过既然没有办法,他也只能自问自答的说道:“以往,高峰是给宋志谋划。当然,高峰的谋划肯定不止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情,更多的应该就是生意上的事情。

如果说高峰谋划的是生意上的事情,那么就解释的通了。高峰把蔡明的兄弟带到中牟县,让他帮忙做事。

很有可能是蔡明的那个兄弟发现了高峰生意上的问题,所以被高峰灭了口,又投尸尉氏县。

可是高峰为什么要把蔡明处理掉?”

整个事情,问题套着问题,狄仁杰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抽丝剥茧便是如此了。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听过狡兔三窟的故事?”

“啊?听过啊。”老王一愣,接着说道:“大人难道是怀疑蔡家坡也是宋志的据点,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想法是如果蔡明的兄弟不是因为发现高峰生意上的问题被灭口,而是因为他和高峰一起做生意,却因为贪多而惹了高峰呢?”

“这倒也是也说的过去,黑吃黑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老王顺着狄仁杰的话继续说道:“要是蔡明的兄弟吃了高峰的,那么高峰找蔡明想让他们吐出来,蔡明吐不出来,高峰一怒之下杀人泄愤。”

“嗯,这么解释,确实解释的通。可是这又和乌衣巷有什么关系?”

这么复杂的问题,老王想的实在是有些头疼。

当下有些赌气的说道:“管他那么多,反正高峰这段时间没在汴州城里准是没干好事,他这一次回来,也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情回来的。

实在不行把他捉回来,大刑伺候,我就不信他一个书生还能有多结实……”

这个答案,狄仁杰自然不会采纳。

默默的盘算了一会儿,狄仁杰长叹了一声,说道:“蔡家坡没有消息,乌衣巷也没有消息。这些假设,终归只是假设而已啊……”

不知不觉之间,时间已经一点点的过去。

商量了一上午的时间,问题并没有解答多少,可是狄仁杰和老王却不约而同的肚子打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老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大人,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垫一垫再接着琢磨吧。”

狄仁杰也是想的有些头疼,再加上确实是饿了,当下便同意了老王的提议,两人结伴而出,准备找家小店随意吃点。

不过,他们刚刚走出录事参军府的大门,就碰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阎立本借给他用的不良人。

三个人碰面,谁都没有多说话。不良人径自走过录事参军府的大门,又走了几步之后,便绕了一个湾,不远不近的跟着狄仁杰和老王。

“这家伙脑袋是不是也有些问题,这么跟着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凑过来了。”老王没好气的埋怨了一句。

狄仁杰笑了笑,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慢慢的走着。

当两人走进街边的小店的时候,那个不良人也跟了过来。

确定四周没有官府中人之后,他才走到狄仁杰的桌边,坐在了老王的旁边。

“我说,你那么跟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跟我们一路的人,这是何必嘛?”

不良人被老王说的一愣,接着才苦笑着说道:“我是走的累了,这才在后面慢慢的跟着……”

听了他的这个解释,老王险些把自己刚刚喝下去的半碗茶水一口吐了出去……

不得不说,阎立本派过来的这个人颇有些喜剧天分。一句话说完,似乎有些不过瘾,只听他接着说道:“而且,我没穿着官衣,跟你们走在一起,可能有些别扭……”

“没穿官衣?那你现在穿着什么?”

“呃……”被老王一说,不良人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穿着官衣的。

当下便有些尴尬的说道:“莫怪莫怪,今天起来的太早了,结果穿错了衣服……”

狄仁杰轻咳一声,打断了说话的两个人,轻声说道:“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说话间,小二就将做好的饸饹端了上来。

几个人也是饿了,见着饸饹也顾不上说话了,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身前的大碗上,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喂饱了五脏庙,狄仁杰结过了饭钱,便带着老王和不良人一起回到了录事参军府。

哪里想到,录事参军府此时已乱做一团。

在大门口,就能听到石光扯着嗓子,大声的训斥着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招惹他的。

不过,顶头上司生气了,狄仁杰也不敢怠慢,寻声过去。

这才发现,石光正在自己的录事堂前大声的训斥着一位不良人。

“你的脑袋是被门夹了?还是进水了?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啊!眼下录事参军府正是多事之秋,让你们一个张大眼睛盯着……

结果呢?

光天化日之下,录事堂的文书还能丢失?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骂人骂的气喘吁吁的石光一眼看到狄仁杰,马上说道:“狄录事,刚好你回来了。这件事情还需你多用些心,刚刚河南道过来调取文书,结果发现户曹的文书丢了一半。你快和户曹联络联络,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狄仁杰一愣,惊讶道:“怎么还会出这种事情。”

“嗯?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石光看到狄仁杰身边多了一个有些面生的不良人,便大声质问道。

四周围着的不良人有知道狄仁杰身边的不良人是什么来路的,不过看到石光像疯了一样,谁都不敢开口解释。

反倒是石光自己憨笑着说道:“见过大人,小的是尉氏县衙门的,今次过来是找我家大人吩咐我过来的。”

“过来干什么的?”

石光正在气头上,哪管人是来找狄仁杰的,当下就不客气的问道。

了。

身为阎立本的手下亲信,什么时候轮到石光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训斥。

狄仁杰担心不良人一时气不过露出破绽,便想开口解释一二。

哪知他还没有开口,不良人就恭恭敬敬的说道:“回大人,我家大人对文书有些不解,所以请狄大人帮忙核阅。”

“石大人,我与吴大人也是旧识,这次刚好趁着年中盘点,吴大人便找了几个陈年的文书出来,想让我帮忙看看有无纰漏。”

“这位吴大人倒是有心了……”

说起来,录事参军事不过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官员,若是在尉氏县,他石光断然没有说这话的底气。

不过眼下因为年中盘点正是录事参军府在主导,所以石光说话间的底气就足了许多。

对于石光的这点小心思,狄仁杰看的明白。所以他话里话外的都捧着石光说。

享受一通马屁之后,石光的心情好了许多。

说起丢失的户曹文书,仿佛也没有那么大的火气了。

这一点,狄仁杰做的实在是要比石光好太多了。

送走了石光,狄仁杰拉着一个不良人详细的询问了事情的经过。

河南道这件事情做的有些古怪,突然安排了一个人过来,说是要调取这一段时间汴州的户曹文书出来核验。

按说眼下年终盘点都没有完,没有调取文书的道理。而且,就算调取文书,按照往年间的传统,不过就是在六曹中个抽几本出来核验,远远不会像刚刚不良人形容的那般细致。

“河南道的人还在里面?”狄仁杰小声问了一句。

不良人苦恼的说道:“就是说也不知道这人咋想的,就是不走……”

“这个石大人,跑的倒快。”老王没好气的嘟囔一句。

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老王不要背后论人是非,便整了整衣衫,迈步走进录事堂。

哪知道他刚刚要躬身参见河南道的官员的时候,就在自己的书案后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人指着案卷不停的嬉皮笑脸说着什么,那是宋三思。

至于另外一人,时而专心聆听,时而问上两个问题,正是河南道阎立本的亲生儿子阎洛一。

“他怎么来了?”这是狄仁杰第一个疑问。

“他来做什么?”这是狄仁杰的第二个疑问。

当然,不止狄仁杰有这样的疑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老王,还有阎立本安排的亲信,俱是同样的想法。

在他的印象中,阎立本不应该来汴州城……

“尉氏县一别,真是许久不见了。”

阎洛一起身迎了上去,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生在我的气,故意避而不见呢?”

“嗯?什么意思?”狄仁杰一愣,赶忙客气道:“阎公子说笑了,我确实刚刚回到衙门。”

“早知道你没在衙门,我也不用那么费劲的翻箱倒柜了。”看着被自己翻的乱七八糟的录事堂,阎洛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狄仁杰这一次听明白了阎洛一的意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对了,刚刚石大人跟我说户曹的文书少了许多。请问阎公子是找那一部分的,我再去找找看。”

听到狄仁杰的话,阎立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狄大人,你怎么又变得这么无趣了。我啊,不过就是为了看一看那石光有什么本事,故意藏了一部分户曹的文书。哪知道这个石光,真的是对录事参军府一点都不了解……”

说道最后,阎洛一的语气中再无玩笑之意,反而多了些许不满。

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哪怕狄仁杰觉得石光是个蠢货,可是这个时候还是开口替石光解释道:“石大人初来乍到,而且录事参军要做的事情远远不止审阅这几曹的文书……”

“行了,我又不是兴师问罪来的,你也不用替他辩解。”没等狄仁杰说完,阎洛一便忍不住打断了他。

接着又说道:“尉氏县一别,我本以为你会留在尉氏县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调任汴州。”说着,阎洛一当先坐在茶桌边。

“阎公子说笑了……”

阎洛一摇了摇头,说道:“古往今来,贤者不计其数,俱是经历过大起大落,就拿前朝的……”

听着阎洛一的夸赞有不着调的迹象,狄仁杰赶紧打断了他。笑着说道:“我就是一个录事,阎公子过誉了。”

明明去中牟县当了几个月的农民,阎洛一并没有沾染上泥土的气息,反而愈发的让人感觉他贵气十足,或者说是官味更浓郁了些。

这就有些奇怪了。

当然,狄仁杰还没来的及想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的时候,阎洛一突然问道:“对了,三思呢,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三思他也是刚离开不一会儿,怎么,你找他有事?”

“我要跟他好好的算个账。”

“算账?”狄仁杰不解的重复道。

“这个三思,当初他在中牟县找到我的时候,信誓旦旦的跟我说,去汴州城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便去中牟县和我一起,种地,编草鞋。结果我这草鞋都换了几串钱回来,他还是没有影子。你说,我是不是得好好跟他算一算账。”

听完阎洛一的说法,狄仁杰哈哈一笑,满脸赞同的说道:“是得好好的算算,不如这样,我做东,晚上大家好好的聚上一聚。”

“就是这样,不过嘛,晚上这个账可是要落在宋三思的头上……”

这一边,狄仁杰和阎洛一正在商量晚上如何捉弄宋三思,另一边,宋三思早已离开了汴州城,眼看着都快到了中牟县。

中牟县外五里的一个茶肆中,罗永正在这里等候着宋三思的到来。

“年轻人,你这是在这里等人呢?”化作老汉的宋三思一屁股坐在罗永的对面,笑呵呵的问道。

虽然没有认出对面的老汉是宋三思,可是罗永还是颇为客气的说道:“老汉客气了,就是赶路累了,在这歇歇脚。”

“好吧,那你先歇着,我去找那个编草鞋的去了。”许是走出咯汴州城让宋三思的心情轻松了些,留下一句玩笑话,宋三思起身便走。

“编草鞋的?”

罗永一愣,扔下一个铜板,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宋三思,试探性喊了一声:“宋爷?”

宋三思点了点头,“走吧,边走边说。”

“好。”罗永应了一声,便将自己早上去乌衣巷花楼送信的事情说了一遍。

按照罗永的说法,早上的事情顺利的不能再顺利了。

“你是说,到你出门的时候,那个爆炭都没有醒过来?”

“是的,宋爷,可是有什么不对的?”

“你有没有闻到血腥气?”

罗永愣了一下,失声道:“爆炭出事儿了?”

“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了房中,死状如何我并没有看到,不过听说凶徒下手残忍,竟是把爆炭的右手斩了去。”

罗永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不应该,如果我去的时候爆炭已经死了,那应该有浓烈的血腥气才是,可是那房里除了呛人的脂粉气……”

说到这里,罗永突然明白了过来。

“宋爷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事情肯定不是你做的,现在的问题是有人认为事情是你做的,而且我现在也不敢确定这件事情究竟是针对你我,还是说别的情况。”

宋三思没有细说,可是关乎到自己的身家性命,罗永居然也没有细问,这就有些奇怪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那个编草鞋的住处附近。

“老丈,听说附近有个编草鞋的年轻人,手艺很不错,老丈可知他在哪里?”罗永拦住一个卖瓜的老汉问道。

“哦,你说他啊,他不在了,进城去了……”

听说不是卖瓜的,老汉挑着担子就要离开。

“老汉,别忙着走,给小爷挑个瓜。”

一听这话,老汉马上停了下来,一边夸赞自家的甜瓜如何的好,一边东拍西拍的给宋三思挑了一个熟透了的甜瓜。

宋三思也不介意,接过甜瓜,给了老汉几个铜板算做瓜钱,又打听清楚了那个编草鞋的住处之后,这才告别了卖瓜的老汉。

“宋爷,你在这等一等,我去四周探一探。”罗永交待一声,便去四周查探去了。

宋三思点了点头,自顾自的走到大门旁,随意的坐在了门口的树墩上,拿起地上还没有编完的草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宋爷,外边是干净的。”过了片刻,罗永去而复返。

宋三思点了点头,掂量着手中的草鞋说道:“应该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他不至于把编了一半的草鞋就这么扔在地方。”

听了宋三思的话,罗永环视四周。

这一看,还真的发现了有些不对的地方。

不仅仅是宋三思手中未曾成型的草鞋,院门旁还有摘好的菜,水井边也有提上来的水……

更为重要的是,院内的房间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不过,这种翻弄,却让罗永觉得有些弄巧成拙了。

“一般闯空门的,除非特别着急,不然不会把现场弄的一团乱。而且,闯空门的扔东西有个习惯,那就是往身后扔。

可是这里散落的东西却是截然不同,有在前,有在后,此是其一;

其次就是闯空门的不会翻书!”

随着罗永的话音,宋三思也注意到,房间内书桌的附件散落了一地书本。

显然,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有人知道这里是阎洛一的住处,过来翻找些东西。要么就是阎洛一自己干的!

如果是前者,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做的好像是遭人洗劫过一般。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阎洛一自己做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宋三思自言自语的一般嘟囔道。

说话间,宋三思随意的从地上捡起一本书,翻看了几页。

书很普通,只是普普通通的抄录本,封皮没有夹层,内里也没有夹页。

当然,宋三思的胃口显然不是一本书就能满足的。

他大老远的带着罗永从汴州城过来,也不可能就这么就回去了。

只见他一本接一本的翻看,罗永则是一本接一本的递到宋三思的手上。

两个人就像是过来给阎洛一收拾书房的一样,饶是宋三思翻书的动作极快,仍是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把地上的书都给捡了起来。

可是,看到书案上、书案后还堆着那么多的书,宋三思心中无名火起。

“这个姓阎的,上一次小爷来的时候这里一本书都没有。这一次堆这么多的书是准备做什么……”

宋三思越想越生气,一气之下怒道:“毛病,小爷我又不是他家的佣人,凭什么给他收拾屋子!”

说着,更是双手用力,狠狠的把书上堆着的书本尽数推到了地上。

他和罗永刚刚收拾好的一大堆书,混着书案上原本堆放的书籍,一时间散落一地,看起来倒是比刚刚更像是遭人闯了空门。

“等等,别动。”罗永愣了一下,刚准备重新收拾地上散落的书籍,却被宋三思的一句话给拦住。

只见宋三思迈步往罗永身边走去。

罗永以为自己挡了宋三思的去路,刚刚抬起脚尖,还没有来得及落地,宋三思一声“别动。”紧跟着就脱口而出。

吓得罗永是落脚也不是,不落脚也不是,只能那么抬着叫仿佛金鸡独立。

直到宋三思从他的身边捡起了一张纸片,罗永才重新落脚。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看着纸片上的内容,宋三思忽然笑了。

只是不知为何,笑容中竟隐隐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罗永从宋三思手中接过纸片,只见上书五个小字:“金氏绸缎庄。”

可惜,这里只有一张纸片,若是整张纸都在,怕是能解决宋三思心中的许多疑惑。

就在宋三思犹豫的时候,罗永已然收好了纸片,弯下了身子,再一次的在散落的书册中翻找了起来。

宋三思愣了一下,也学着罗永的样子,蹲下了身……

这一次,两个人翻找的要比上一次还要仔细一些。

不过可惜,哪怕他们把书架上的书记也都翻落在地,也没能再找到只言片语。

那张写着“金氏绸缎庄”的碎纸,就是他们全部的收获。

当然,那双没有编完的草鞋另当别论,宋三思虽然带着草鞋,可是这双草鞋对他来说却是有别的用处。

离开了小院,宋三思并没有回到汴州城。

写了一封信交给罗永,嘱咐罗永立即赶回中牟县之后,宋三思便带着那一双草鞋,一步一步的往中牟县的方向走去。

中牟县,宋三思的熟人同样不少。

就拿城门口来说,隔着老远,宋三思就看到城门口正坐着那位传说中的于八爷。

不过想到自己今日没有易容,宋三思便没有打招呼,而是和其他人一起,排着队,慢慢悠悠的进城。

直到路过于八身边的时候,宋三思笑着说了一句:“于爷这红光满面,看来真是又有了喜事了。”

于八并没有认出宋三思来,不过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也没有怪罪这个不懂礼数的年轻人,反而笑呵呵的说了一句:“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进了城,宋三思回头看了看身后喜气洋洋的于八,说了一句:“这也算了却了一桩因果……”

“伙计,金氏绸缎庄怎么走?”宋三思在街边的茶肆要了一碗大碗茶,随口问了一句。

打听清楚金氏绸缎庄的位置之后,宋三思并没有马上去金氏绸缎庄的方向,而是去了上一次他在中牟县的时候所租住的那间小院。

小院的房主虽然不认识宋三思,可是本着好客的习俗,房主在收下宋三思的几十文大钱之后,便开开心心的给宋三思安排了房间,还贴心的给他烧了一锅热水。

简单的归置了一下,宋三思推门而出。

这一次,他的目的就是那间金氏绸缎庄。

金氏绸缎庄,地处中牟县最繁华的地段,离县衙不过一街之隔,听闻衙门里面的大老爷在金氏绸缎庄里都有股份。

而且,整个中牟县,只有他们金氏一家能做布匹、绸缎的生意。

不过,听闻金氏绸缎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称得上是物美价廉。所以,倒是没有听说中牟县的百姓有什么不满的。

只是有几个外乡人,有时难免说几句闲话……

一顿饭的时间,宋三思从小二的口中倒是把金氏绸缎庄的故事打听了七七八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齐叔,真是许久未见了。”

宋三思在中牟县忙着打探金氏绸缎庄的时候,阎洛一已经跟狄仁杰和老王一起去了汴州城的一家酒楼。

齐叔到的早,这时候看到阎洛一赶紧迎了上去,喊了一声:“阎公子。”

几个人一番客气便各自落座,不过老王却没有坐下,反而站在一旁做起了小厮。

饶是狄仁杰和阎洛一都开口让他入座,老王仍是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狄仁杰的身旁。

时而给众人添茶,时而倒水,就连店里的伙计上来他都要插上一手,一定要自己亲手把菜落在桌子上才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齐叔酒量不行,已然双眼迷茫。

好在齐叔酒量虽然不行,酒品确是不差。

老头也不多话,就那么端着酒杯,看着倒影在杯中的火光跳动,还不忘了跟老王说:“老王,你看,我这个杯子起火了。”

“要不,我先把齐大夫搀回家去?”老王看齐叔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便对狄仁杰提议道。

狄仁杰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今日乃是为了宴请阎洛一而来,少不得他也得尊重一下阎洛一的意见。

阎公子自然是没有意见,而且阎洛一还提出要帮老王一起搀着齐叔下楼。

“不忙,不忙,您二位聊着,我一个人能成。”老王客气了一句,便一个人搀着齐大夫下了,把房间留给了狄仁杰和阎洛一。

狄仁杰跟着送到门口,又关好了房门,回身对阎洛一说道:“阎公子,可是有事要说?”

“坐下说话。”阎洛一摆手示意狄仁杰坐下。

待狄仁杰落座,阎洛一站起身来,给狄仁杰道了一杯茶。

狄仁杰温言谢过,只听阎洛一说道:“我这一次来,是受了阎大人的指派。”

看到狄仁杰似乎没有什么意外的样子,阎洛一继续说道:“那日你命人送去的女子已经查清楚了,是高峰的安排。”

“高峰?”

虽然狄仁杰早已猜到了这种可能性,可是这时候得到阎洛一肯定的答复,还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表现和你也差不多。想不到,宋志伏法之后,仍然留下了如此多的枝节。

不过,阎大人在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反而颇为欣慰。你可知为何?”

若是几个月前,狄仁杰可能会冲动的拍桌子怒喝几声。

可是经过了几个月的磨砺,尤其是录事参军府一案后他在录事参军府潜心的学习做事之后,他的想法,对事情的看法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思索了片刻,狄仁杰突然抬头说道:“放长线,钓大鱼。”

“这么肯定?”阎洛一笑着说了一句。

狄仁杰也笑了,满是信心的说道:“不过说十成,七成的把握是有。”

“这一次,你说对了。

高峰,确实是阎大人留下来的一颗棋子。”

既然猜到了阎立本要放长线钓大鱼,对于高峰是一颗棋子的事情,狄仁杰更加不会觉得意外。

“本来阎大人还担心你一时间无法接受,要我慢慢的与你解释。如此看来,阎大人是多虑了。你成长的速度,真是要比大人预想的快上了许多。”

听到阎立本的话,狄仁杰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搭话,他知道,阎洛一的话没有说完。

果然,阎洛一继续说道:“既然你已经猜到了,也省的我多费口舌了,不如你说一说阎大人的打算,我看看你究竟猜到了多少?”

狄仁杰愣了一下,明白了阎洛一的考校之意。

“我想,阎大人一开始的时候是故意放过高峰的吧?”

“你继续说。”阎洛一点了点头,示意狄仁杰不用询问他的意见。

“想来,阎大人应该是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就能一网打尽,所以故意留下高峰这一颗棋子。

让高峰重新整合宋志一派的人手,以期将他们再次清除。”

“啪,啪,啪……”阎洛一鼓掌赞道:“厉害,厉害,没想到你身处录事参军府,却能大概的猜到阎大人的打算。

不过,你说错了一样。那就是阎大人不打故意留下高峰这一颗棋子。”

就在狄仁杰不解的时候,阎洛一继续说道:“阎大人是故意留下了好几颗棋子!只不过,那些棋子大部分都离开汴州城,去了乡下生活。

眼下能起到作用了只有高峰和宋家那个小娘。”

“宋家小娘?”

狄仁杰非常的意外。

“没错,正是宋志的女儿。

留下她的目的和高峰比较接近,阎大人也是想着靠她来引出隐藏在黑暗中的其他人。正是因为如此,阎大人才会允许那宋家小娘留在汴州城里生活。

而且,阎大人还故意给那小娘留下了些财物。”

“那现在怎么样了?”狄仁杰问道。

“无论是高峰还是宋家小娘,都是做出了某些事情之后,才会重新被阎大人的手下盯上,不然的话,只是每隔六天查探一番……”许是猜到了狄仁杰的想法,阎洛一轻声解释道。

“在我来汴州城之前,我还没有收到宋家小娘的消息。想来,那小娘应该是生活的比较平淡吧。”

“要是真的平淡就好了。”狄仁杰心里默念了一句,并没有把他和宋三思对宋家小娘的谋划说出来。

沉吟了片刻,宋三思继续问道:“阎大人现在是如何打算的?”

“现在吗,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只需要慢慢等着高峰表演就是了,等到那些跳梁的小丑都出来,把网口一扎,再把汴州官场好好的梳理一次,想来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有些佩服的说道:“阎大人的谋划实在是让人佩服。若不是阎公子刚刚与我说了这么多,我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

“你也无需妄自菲薄,能想到这么多,已经足够证明你的能力了。事实上,我刚刚也说了,你的能力超乎我的想想。没想到,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原来那个只知道认死理的尉氏县尉,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么一个厉害的角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当天晚些时候,狄仁杰告别了阎洛一,回到了汴州府。

老王早已等候在狄仁杰的房门外,当下推门入内,小声说道:“齐大夫已经送回去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问到:“乌衣巷那边怎么样了?”

“托人问过了,现场没有什么反抗的迹象,人应该是在睡梦中被人掐死的。”

“具体的时间呢?”

“今天早晨。”这四个字,老王说的颇为沉重。

不为别的,只因为当时那个时间,罗永易容去了乌衣巷……

“事情太巧了,高峰那边今晚有什么动静?”

“前面我打听过,高峰在茶馆上板了之后就没有出过茶馆,也没有进去乌衣巷,这会儿可能还在广德楼。”老王说道。

“不应该,今天我跟阎洛一聊天才知道,一个高峰、一个宋家小娘,都是阎大人特地留下来棋子。所以说,高峰既然是棋子的话,他肯定要有所动作才是。”

“大人的意思?”

“宋家小娘今天做了什么没有?”

倒是没有,无论是宋家小娘,还是洪家的那两兄弟,今天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道在家里忙活什么。

听了老王的话,狄仁杰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对了,宋三思去哪了?”

对于狄仁杰的这个问题,老王着实有些不好回答。

因为,他并没有盯着宋三思,所以眼下他连宋三思是否在汴州城里都不清楚。

许是看出了老王的为难,狄仁杰问道:“你宋齐叔回去的时候没看到他?”

“没有,我送齐大夫回去的时候小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好!”狄仁杰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直觉告诉他,宋三思那边肯定会有变故。

他想的没错,宋三思一直守在中牟县。

在那间名为金氏的绸缎庄闭门谢客之后,宋三思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的从自己租住的小院,绕到了绸缎庄的后院。

在白天的时候,他早就打听清楚。此间绸缎庄的掌柜的在城中另有住处,并不住在绸缎庄中。

绸缎庄只有一个伙计值夜看门,而那个伙计则是睡前前堂,所以,偌大的后院便只有一个后门能阻拦宋三思。

对于一个活了多年的老妖精来说,年龄的增长,并没有让他有任何身体上的衰老,只是给了他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学习各种好玩的手段。

就拿闯空门必备的撬锁来说,宋三思早在百年前的时候便于一个飞贼学过几年,不过是此中王者,可手段却是不差。

从怀中取出匕首,没有花费多大的气力,宋三思就把绸缎庄后门所插的销子挪到了一边。

对于闯空门来说,这只是第一步,而且还是最简单的一步。

第二步则是在要保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钻进小院里。

只见宋三思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菜油,用一根毛笔蘸了些许采油,在院门的合页上刷了几下,这才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房门。

这一推门不要紧,还没等他整个人钻进了小院,就听“汪、汪、汪”之声响起,紧接着,一条小狗迎着他就扑了过来。

情急之下,宋三思没得任何选择,从怀中解下腰带,绕着那小狗的嘴巴缠了一圈。

一下子被制住,小狗只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虽然在这深夜之中仍然有人能够听到,可是这声音与猫儿闹春也相差不大,若非有心,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至少,睡在前院的伙计只是翻了一个身,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就自顾自的继续睡去了。

哪怕宋三思冰凉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伙计仍然是没有醒过来。

对于这个心大的伙计,宋三思非常的佩服。

当下就从怀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三两下的就把伙计给捆住了。

“醒醒……”宋三思用刀面拍了拍伙计的脸颊。

可是这个伙计平日里听多了因为看到贼人的面目而被灭口的故事,所以虽然早就醒过来了,但是为了自己的小明着想,伙计压根就不敢睁眼,反而用力把眼睛闭的更紧了一些,生怕贼人因为自己眼睛有缝,误会他在偷窥而把他灭了口。

点燃了油灯,借着灯光,宋三思这才注意到,伙计的脸因为狠狠的闭眼都有些变形了,虽然不说是狰狞,可是看着也着实不好看了。

“再不睁眼,你就再也不用睁眼了。”

伴随着宋三思的威胁,一丝冰凉之意也落在了伙计的脖颈之间。

“饶命啊,壮士饶命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

“闭嘴,说的什么玩意!”情急之下,伙计口不择言。只是这话,在宋三思听来实在是太没有正形了。

一句话吓住了伙计之后,宋三思继续说道:“我问你,你们东家是不是姓阎?”

“东家姓王,家中行大,人称王大宝。家中有悍妻一个,水井胡同还养着一个偏房,在楼子里还有两个相好的……”

伙计也是被宋三思吓坏了,管他有用没用的,跟他们家东家有关的事情,一时间全都抖了出来。

“不想活的话,你就直说!”宋三思把匕首压得更紧了一些,让伙计可以轻松的感觉到匕首上传来的凉意。

“壮士,我说的都是真话啊……”伙计被宋三思吓的都快哭出来了。

“我问你,有没有人经常来你们这家店?”

“有啊,隔壁巷子里的王婆,楼子里的小红……”也是宋三思问的不对,伙计以为他问的是熟客呢,当下又说了一堆宋三思不想听的废话。

想了想,宋三思继续问道:“你们东家是不是和汴州城一个高老板关系不错?”

“你说高老板啊,那倒是。我们店里的东西,有一多半都是从高老板那里拿的。不过最近而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了,高老板很久没有过来送过货了。就是前几天的时候来了一趟,可是高老板也没带着货来啊。”

小伙计没有多想,就把高老板的事情给交代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不得不说,这位伙计的想象力真的是有些太丰富了。

在他想来,面前的这位壮士应该是准备抢高老板的生意,好跟他们绸缎庄做生意。

不过可惜,宋三思并不是做生意的人,他在意的是旁的事情。

“那个高老板是不是年约四十上下,汴州衙门的人?”

“是是……”

得到了小二的肯定回答,宋三思心里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

继续冷声问道:“高老板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做了什么?”

“高老板,高老板是……是四天前……不对,是五天前来的。至于做了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他跟我们东家一起在后院说话来着,我当时在前面看店,也不知道啊……”

小伙计战战兢兢的说了出来。

“高老板那天是自己来的吗?”

“不是,跟高老板一起还有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姓氏名谁,家住哪里,从实招来!”一听说高峰不是自己来的,宋三思马上就紧张了起来。

对于这个问题,伙计就有些答不上来了。

因为那天高峰和那年轻人来了之后,就和掌柜的一起去了后院。

不过伙计却记得,那个年轻人不是第一次来,以前也来过几次。

“那个年轻人以来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带着几双草鞋过来……”

说道这里,宋三思确信无疑。

阎洛一、高峰确实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虽然小伙计也不知道更多的事情,不过宋三思也并未为难与他,只是笑着说道一句:“行了,没你的事情了,你睡吧。”

话音刚落,小伙计如蒙大赦,脑袋一歪,直接就睡了过去。

当然,他也不可能这么直接就睡着。

这样的表现不过就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合宋三思,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等了好一会儿,听到四周没有动静,小伙计还真的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等他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天明之后的事情了。

而且,小伙计更是被自家掌柜的给喊了起来。

看着一脸怒意的掌柜的,小伙计胆战心惊的说道:“掌柜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告诉别人你的小妾的事情啊,实在是那个贼人……”

掌柜的气不过,狠狠的打了小伙计一下,怒骂道:“你说的这叫什么混账话!

我问你,那贼人什么来路?”

在这一瞬间,小伙计突然想笑。

因为自己的这个东家,说起话来和昨夜那个贼人还真有点像。

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小二自然是不可能笑出来。只是老老实实的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给掌柜的说了一遍。

听说来人不是为了银钱,掌柜的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一下子就凉透了。

愣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掌柜的才回过神来。

顾不得还被捆着的伙计,掌柜的慌忙的在柜台后不停的翻找。

当他看到那个本该装着账册的柜子本人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的时候,掌柜的在一瞬间心如死灰,软软的摔倒在地。

小伙计看到这一幕心想:这不成啊,我还被捆着你,你这就晕了算怎么回事。

小伙计扯着嗓子喊了好半天的功夫,虽然没有把掌柜的喊醒,不过却把路过的不良人给招了进来。

不良人一看就知道准是发生不好的事情。

“怎么着,爷俩这是闹别扭了?”不良人一遍打趣,一边给小伙计松了绑。

小伙计这时候牵挂着老掌柜的,没心思和不良人开玩笑,三步并不做两步的冲到了柜台后面,给老掌柜的搀了起来。

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脯,小伙计折腾好一会儿的功夫,老掌柜的这才悠悠转醒。

然而,醒过来的老掌柜的只说了一句“快去告诉七爷这里出事儿了”就再一次的晕了过去。

“王头,你帮忙照顾一下,我去跟七爷说一声。”小伙计站起身来,对不良人说了一句话,人就急匆匆的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宋三思已然离开了中牟县城,出现在了阎洛一租住的那一间小院。

宋三思和昨天一样,随意的坐在了门边的树墩上,他的脚边,还是放着那一双没有编完的草鞋。

只不过,这双草鞋,跟着他一起去了中牟县一趟,鞋底已然沾了些许泥土。

宋三思就那么坐着,许是夏日的燥热总是让人有睡不醒的感觉,不知不觉之中,宋三思打起了瞌睡。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大汉。

这个人,他倒是有些眼熟,是阎洛一身边的人,不过至于来人叫什么名字,他却想不起来了。

“呦呵,你怎么来了?”

来人腼腆的笑了笑,问道:“你去了绸缎庄?”

虽然没有说出金氏的名字,可是宋三思也知道来人是什么意思。

点了点头,说道:“倒是去了一趟。”

许是没有想到宋三思会这么直接,来人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想了想才继续说道:“能不能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没想到来人这么客气,宋三思忍不住笑了起来。饶有兴致的问道:“谁要见我?”

来人想了想,大人并没有交代不能说他的名字,便说道:“阎大人。”

“老阎大人还是小阎大人?”

“老阎大人。”

“老阎大人?这倒是有点意思,那就带路吧。”

听到宋三思让他带路,不良人如释重负,笑着对宋三思说着一句:“你这边请……”

宋三思跟和阎立本的手下,沿着官道慢慢的往汴州城的方向走去。

不过,就在宋三思以为是去汴州城的时候,不良人却在快到汴州城的一个路口转了方向。

“嗯?这是去哪?”

宋三思的问题,不良人也有些不好回答。

因为那个地方就是汴州城的郊外,连个地名也没有。

“就快到了。”不良人说道。

“哦。”宋三思应了一声,倒是不再追问。

不到午时便离开了中牟县的郊外,可是直到过了午时,两个人仍然没有走到目的地。

宋三思在路上问了几次,每次不良人的答案都是快到了,这就让宋三思有些反感。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在又走了一阵之后,宋三思忍不住停了下来,说道:“现在还差多远,你要是再跟我说马上就道了,小心小爷跟你翻脸!”

不良人尴尬的挠了挠头,说道:“真的是快到了。”

说完,只见宋三思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不过还没等宋三思翻脸,不良人伸手一直,说道:“您看,就在那,最多一里地。”

顺着不良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密林之中安静的坐落着一个小小的仿佛村落一般的聚集地。

这地方着实隐秘了一些,若不是有不良人带路,宋三思自己是绝对找不到的。

不过,宋三思并没有继续走下去。而是轻声对不良人说道:“此地也算山清水秀了。不过,若是我万一运气不好死在了这里,你记住,无论如何也不要给我扔到那个破山里面去。”

听着宋三思语气严肃,不想开玩笑的样子,不良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我就这一个要求。万一你家大人要处死我,我也不用你给我留条性命,只要不让我马上死掉就成。给我留口气,再把我安顿在这个山脚下,那就足够了。”

“这个……”

“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总不至于这么一点要求都不答应吧?”

不良人想了想,宋三思的要求虽然有些古怪,可是却并不是很过分。而且以自家阎大人的性格,确实也不在意这些,只要死了就得了。

“嗯,我答应你。”

得了不良人的肯定之后,宋三思这才欣慰的点了点头,说道:“行了,继续走吧。”

许是有了目标,宋三思快走了几步,原本需要小半个时辰才能走到的地方,硬是让他提前了不少。

不良人带着宋三思到的时候,阎立本正在作画。

不良人赶紧对宋三思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不过,宋三思没有打断阎立本作画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的在后面看着,不时的点一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欣赏他人作画,不良人也不知道该夸宋三思心大,还是该夸他别的了。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阎立本将画笔投入一旁的笔池之中,又用清水洗了洗手,这才轻声说道:“跟我一起走走吧。”

“好。”

从阎立本作画的地方,沿小路走上片刻,宋三思只觉得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如果说阎立本作画的地方是一幅优美的山水画,那此地便是忽然天成的大自然奇景。

原本一片平坦的地势,陡然立体了起来。远处有山,近处有峡谷,这种景象,饶是宋三思见多识广,也免不得发出了一声轻“咦。”

“老夫正是喜欢这一处的景致,才会在此修建宅院。”

宋三思回头看了一眼那仿佛村落一般的院落群,轻声说道:“您这个宅子,可是有些大了。”

阎立本笑了笑,回头说道:“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阎大人是当世名家,不过以画资来说,大人的一尺画布,似乎换不回来这一片宅子。”

“呵呵,你可知老夫生平最得意的作品是什么?”

“《步辇图》”,宋三思毫不犹豫的答道。

这倒是让阎立本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宋三思竟会知道《步辇图》。

毕竟,《步辇图》存于深宫之中,除了朝中的大员,没有太多的人知道他曾描绘禄东赞朝见太宗时的场景。

“世人多知老夫所做的《历代帝王图卷》,为何你不认为是这一幅呢?”

宋三思笑了笑,满不在乎的说道:“我看过,名不副实。”

是的,宋三思见过阎立本所做的《历代帝王图卷》中的诸多帝王,事实证明,阎立本的画作与那些帝王相去甚远。

所以,他一直都有些鄙视《历代帝王图卷》。

但是《步辇图》不同,他曾想法设法远远的看过《步辇图》一眼,只觉得画中仕女衣带飘飘,晁盖的迎风招展都在无形中散发出充满了柔情、安详、和善的情调。

与之对比的则是松赞干布身侧译官谨小慎微、诚惶诚恐。

两相对比之下,一张一弛、一柔一刚,华丽而不俗脱,和谐有序。让人甚是喜欢。

听了宋三思的说法,阎立本心中更是惊讶。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印象中颇为无赖的宋三思,竟有如此高的艺术天分。

他哪里知道,几百年来的熏陶,哪怕是头猪,也都有艺术气息。

当然,阎立本惊讶归惊讶,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和宋三思探讨艺术的理想时间。

沉吟了片刻,阎立本轻声说道:“你说的没错。老夫生平最为得意的便是《步辇图》……”

没等他说完,宋三思就插嘴补充道:“可是阎大人最得意却是《历代帝王图卷》。”

这一句话,宋三思同样没有说错。

因为,《历代帝王图卷》是太宗最欣赏的画作。

除非阎立本实在是不想活了,不然的话,他必然是站在太宗的这一面。

不过这一次,宋三思小陈聪明却惹了阎立本的不高兴。

摇了摇头,阎立本才继续说道:“你能看到的这一片地,便是老夫用《历代帝王图卷》换回来的。”

这样的解释,并不能让宋三思满意。

只见他毫不在乎的说道:“这片地是不值什么钱,可是您老人家修的这么多宅子,可是真金白银才能修出来的……”

“你可是在暗示老夫贪赃枉法!”阎立本一扭头,目光如炬。

“不敢,只是阎大人这片宅子着实有些大了。”宋三思说起话来依旧是笑嘻嘻的。

“不妨告诉你,老夫除了作画,做起生意来,同样是一把好手……”

没等阎立本说完,宋三思又跟着说道:“对对,这个我听说了,金氏绸缎庄,阎大人好大的手笔!”

饶是阎立本扭头瞪着他,宋三思也是毫不退缩,盯着阎立本的眼睛,等着他的解释。

哪知道阎立本突然笑了,一脸轻松的说道:“金氏绸缎庄,那种小生意,老夫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那个,不过就是给洛一练练手段的小生意而已。”

没等宋三思追问,阎立本便说出了这件事情。

因为心烦蔡家兄弟的事情,宋三思并没有听出来阎立本的话外之意。

有些可惜,不然的话,他可能会知道更多的事情。

不过,这世间没有后悔药这种物事。而且,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给蔡家兄弟讨回一个说法,以慰蔡明的在天之灵。

“小生意?练练手段?

那么,您老人家可知道,您这一点小生意,已经害死了两条人命。而且,您这点小生意还和高峰有了瓜葛,难道说,宋志的生意,本就有您老人家一份吗?”

“混账!”这一次,阎立本是真的动气了。

“宋志那种糊涂蛋,老夫岂会与他相交。”

骂完了宋志,阎立本话锋一转,说道:“至于你说的金氏绸缎庄的事情,老夫事先并不知情。

当然,洛一身为老夫的子嗣,做出这种事情来,自然也是承受了应有的惩罚。

想来你应该也记得,洛一自尉氏县辞官,在中牟县编了几个月的草鞋。

而且,老夫身为人父,也是难辞其咎。”

“两条人命。”这一次,宋三思没有打断阎立本的话,只是在阎立本说完之后,他才伸出两根手指,看着阎立本,轻声说了一句。

在阎立本这种久居高位的人看来,不过是两条平民的性命罢了,如何比得了他儿子的前程。

所以,面对宋三思的不满,阎立本只是轻声说道:“老夫已经安排下去,蔡家坡那些百姓,不日便会收到许多的好处,算作老夫对他们的补偿。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言外之意,便是老夫已经仁至义尽,你若过多的纠缠,可就有些过分了。

对于阎立本的话,宋三思再次展颜一笑,说道:“阎大人可否知道草民最近在哪里做事?”

阎立本一瞪眼,宋三思接着说道:“我最近在录事参军府做事。

虽然这录事参军府的事情着实有些无聊了,可是那户曹的文书,倒是有些意思。

不得不说,要不是看过那户曹的文书,我还真的不一定能看懂金氏绸缎庄的账本!”

说到这里,宋三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只见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面无表情的说道:“早在五年前,阎大人你刚刚升任河南道黜陟的时候,金氏绸缎庄就已经是你阎大人的产业了。

难道说,当时金氏绸缎庄,也是阎大人交给令公子的?

那么,金氏绸缎庄,又是谁交给你阎大人的?

总不会是当时还在雍州万年的阎大人你经营出来的吧?”

宋三思的话,很直接,直接的有些过分了。

至少,阎立本是这般想的。

就算是他,面对着这么一大盆浑水,也不太好解释了。

好在,他的身份不同,做起事情来的手段自然也就不同了。

一声“闭嘴”之后,阎立本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说道:“难道,你就不怕死吗?”

“怕!”宋三思干脆说道:“只不过,有些疑问不说出来,心中难安。”

阎立本笑了笑,轻声说道:“年轻人,勇气可嘉。”

“那您老人家是不是看在我勇气可嘉的面子上,多跟我说上一些……”

“不过可惜,老夫时间有限,不想与你浪费口舌了。

来人,送客。”

说完,阎立本便转过身去,看着面前的景色,只当宋三思不存在了。

随着阎立本的命令,两个不两人从远处走来,一人站在宋三思一边,沉声说道:“请。”

“画家,哈哈,画家,有意思啊的,有意思啊。”离开之前,宋三思仍是不忘嘲讽阎立本。

不过可惜,阎立本根本看也不看他……

宋三思跟着两个不良人一点点走到了密林深处,过了片刻,只有两个不良人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就这么扔在那里,不太好吧?”一个不良人问道。

“好不好也就那样,那位爷早先来的时候就这么跟我说的。”

两个不良人这边商量的时候,密林中宋三思正双手捂着自己的肚皮,痛苦的嘟囔:“这玩意,可是真疼啊……”

“要不,回去看看?”不良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都走出密林了,又开始说想回去看看。

另外一人也是有些好奇,毕竟,像宋三思这样要求不要一下子把他弄死的人还是非常少见的。

纠结了片刻,两个不良人便扭头又回到了密林深处。

可是,宋三思早在一阵白光之中,飞到了山顶上,只留下一身沾满了血迹的衣裳……

当然,两个不良人也没有傻到回去把人不见了的事情告诉别人,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秘密,一个永远都不能说的秘密……

“幸亏这山里没有什么人,不然的话,小爷可就尴尬了。”赤身裸体的宋三思在山顶出现之后,随意的折了几根树枝遮体,便一点点的往山下走去。

走到他被人杀死的附近的时候,他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把衣服取回来。不过想了又想,他还是决定算了。

在山脚下一个等到夜幕降临,借着月色的掩护,宋三思悄悄的摸进了一处村庄,偷了一件衣衫换上,这才急匆匆的赶往蔡家坡。

等到日上三竿,蔡家坡已经没有了那个名为宋三思的年轻人,而是多了一个一脸横肉,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

“现已查明,蔡氏兄弟之死与阎家父子有莫大的干系。阎立本亲口承认,阎洛一去辞官编草鞋乃是因为谋害蔡齐一事的惩罚。以上情况,俱有中牟县金氏绸缎庄账册为证。

另,罗永与乌衣巷之事并无瓜葛,此事极有可能乃是高峰所为。

然,我已遭遇不测,但请此事就此作罢。”

隔天上午,狄仁杰本来正在与老王商量高峰和宋家小娘的事情时候,一个不良人将宋三思的信,送了进来。

本来还坐着的狄仁杰,看了信中的内容,猛的站了起来,吩咐道:“去齐叔那里,晚了就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狄仁杰说的急切,老王更是不敢耽搁,飞奔赶往齐叔的小院。

因为事情紧急,老王来不及绕去后门,径自从前门冲了进去。

齐大夫此时刚刚给以为病人看诊结束,正抓着药,哪知一回头就看到老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的冲了进来。

看到齐叔安然无恙,老王松了一口气,问道:“齐大夫,你看到宋爷没有?”

齐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他在你们衙门做事,你都没见着,我上哪见去。”

因为还有外人在场,老王也不好多说什么,留下一句我去后院借茅房一用,便去了后院。

当然,茅房只是借口而已。实际上,老王一进后院就冲进了宋三思的房间……

“你这儿干嘛呢,闯空门闯我家来了?”老王还正翻找东西的时候,齐叔已经从前院回到了后院,此时就站在宋三思的门口,看着老王。

老王一脸尴尬的解释道:“您老见谅,我家大人吩咐的……”

“你家大人吩咐的也不成!”齐叔轻喝了一声。

其实,老王已经翻完了房间内的东西,既然齐大夫不愿意,他也不再说什么,告了个罪就想离开。

虽然在外人面前,齐大夫和宋三思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好,可是,再怎么也要比老王亲近的多了。

所以,对于老王这种如闯空门一般的无礼行径,齐叔还是颇为气愤。

“站住!三思的东西你都拿哪去了。”

齐叔记得清清楚楚,宋三思是这间屋子里存着不少的东西。

老王真的是欲哭无泪,他刚刚四下翻找的目的就是想找到宋三思的东西,以证明宋三思没有离开齐叔的小院。

浪费了许多口舌,老王好不容易给齐叔解释清楚,又发过了毒誓,不是他拿的东西,这才在齐叔一脸怀疑的目光中走出了齐叔的小院。

回到录事参军府把事情告诉了狄仁杰,狄仁杰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宋三思离开也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说第一次宋三思不告而别让他有些失望,那么这一次,可能就没那么介意了。

“走了就走了吧。”狄仁杰淡淡的说了一句。

“大人,要不要我出城去找找?”

“不必了,眼下还有要紧事要做。

你准备一下,我要见洪家那两兄弟。”

老王一愣,没有马上行动。

看着他的样子,狄仁杰仿佛猜到了老王的想法,轻声说道:“无妨,把那人安排去盯着高峰就是了。”

狄仁杰这么说了,老王也不好再说什么,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下来。

对于老王来说,安排这场会面,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洪家老大那头,他不过是过去说一声时间地点,就可以了。

而洪家老二那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麻烦。

因为现在洪家的小院,只有两个人住着,一个是洪家老二,一个是宋家小娘。

明着告诉洪家老二录事参军府的狄仁杰找他,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所以,敲开了房门之后,老王便说道:“你大哥托我告诉你,这宅子,你拿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你愿意,下午就去老孙家,无论是见证人也好,衙门口的人也罢,他都找齐了。”

洪老二确实是有事情要找他大哥,不过却并非为了霸占这宅子。

只不过隔墙有耳,洪老二也不好直接说清楚,只是点了点头,说是自己下午一准会到。

做完了这些,老王并没有远离洪家小院,而是去了巷子口跟那个卖梨的老汉聊了一会儿……

“大人,定好了,洪老大和洪老二都答应了。”

“嗯,那就好,到时候你喊我。”狄仁杰正在检查手里的文书,随口应了一声就重新低下了头。

“大人,还有一件事情,也有点奇怪。一连几天了,那个宋家小娘一直都没有露面。以她的性子来说,这太古怪了。而且,之前她一直在找高峰,现在一搬进洪家之后,反而一点动作都没有了。”

“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是的,我打听过了。就连洪家老二这几天也很少出门。每次出门不过就是买些饭食,而且去的都不远,离家一会儿就回家。”

“这样吧,下午你跟我一起去老孙家之后,你便去洪家哪里探探,看看那宋家小娘究竟在搞什么鬼。”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狄仁杰也没有必要再躲躲藏藏,直接了当的吩咐老王上门打探。

老王并不知道宋三思给狄仁杰写信的内容,所以当下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说道:“大人,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无妨,你只管放心的去。眼下我还有事情要做,晚上再与你细说。”

正常情况下,老孙家下午是不迎客的。不过因为老王打过了招呼,所以老孙家下午并没有上板,还特地准备了四碗羊肉泡馍。

可惜,老王是有没有这样子的口福了,没等到泡馍上桌,他就离开了老孙家,急匆匆的赶往洪家小院。

“坐吧,都别站着了。”洪老大和洪老二基本上前后脚的走进了老孙家。

看到狄仁杰在那里坐着,洪老大打了一个招呼,并没有马上坐下。而洪老大看到自家大哥没有坐下,也没有好意思坐下,有些局促的站在一旁。

狄仁杰曾见过几次洪家老二,在他的印象中,洪家老二做起事情来进退有据,行事大方得体,只是在宋家小娘的面前的时候,狄仁杰才见过这种不安。

虽然老王用的借口把洪家老二给诳了过来,不过狄仁杰显然没有继续编下去的想法。

“你们两兄弟也闹了一段时间了,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狄仁杰一边吃着泡馍,一边随口说道。

两兄弟都想问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不过碍于面子,谁都不好先开口。

此时得了狄仁杰的台阶,洪老二开口说道:“大哥,你最近怎么样。”

“啊,我挺好的,兄弟你怎么样,和那宋家小娘相处的可还好?”

听到洪老大的话,洪老二深深的叹了一口,“唉,一言难尽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洪老大担心兄弟,连忙问道:“怎么了?可是那小娘又生事端?”

任凭洪老大怎么追问,洪老二的回答都是一言难尽。

洪老大担心问的多再惹得兄弟反目,便不再追问,招呼他吃起了泡馍。

一碗泡馍下肚,除了喂饱了五脏庙之外,还让狄仁杰看出了洪老二的不同。

放下碗筷,狄仁杰说道:“按说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本不该插嘴说上什么。

不过你大哥他找我了几次,想让我说和你们兄弟。

既然这样,我不说上几句,也不太好。

你身边那个宋家小娘,并非良善之辈,你若再和她纠缠在一起,轻则牢狱之灾,重则家破人亡。”

狄仁杰说的很直接,直说的洪家老大眼睛都瞪大了。

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狄仁杰,一脸的不敢相信。

至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洪老二,被狄仁杰说中心事,险些坐都坐不住了。

非常尴尬的咧出一个笑容,洪老二说道:“大人何出此言。”

“何处此言?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狄仁杰的话,就像一记重锤一般击打的洪家老二的心上。这一下,洪老二再也坐不住了,一屁股摔倒在地。

洪老大一惊,赶紧的蹲下来想要把兄弟扶起来。

可是洪老二身子软踏踏的就像一摊烂泥一般,任凭洪老大如何用力,他都坐不起来。

狄仁杰同样被洪老二的表现吓了一跳。

他只是看出来洪老二隐藏了什么事情,却没想到一诈之下,洪老二竟然如此的不堪。

看着如痴呆一般的洪老二,洪老大焦急的喊道:“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啊。”

“已经完了,一切都完了啊……”过了好一会儿,洪老二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因为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洪老大以为他说的是晚了,便追问道:“你说什么晚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啊,你跟大哥说,大哥帮你想办法。

大哥要是帮不了你,还有狄大人。”

说完,洪老大一个转身,面向狄仁杰跪了下去。

悲戚戚的说道:“求大人救救我兄弟,我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大人的恩情。”

唐人不兴跪拜,若非生死之间的大事,没有人会行此大礼。

“你先起来,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狄仁杰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洪老大搀了几次,洪老二还是站不起来。索性放弃了搀他起来说话的事情,带着哭腔说道:“大人,他起不来……”

狄仁杰颇为无奈,只好说道:“那就坐着说吧。”

“大人,真的不怪我啊,都是那娘们儿,都怪她,都怪她……”

洪老二六神无主,至于到底为什么怪她,洪老二却没有说清楚。

狄仁杰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可是再有耐心的人,遇到洪老二这种说话没有条理的人,也忍不住发火。

“闭嘴!”

狄仁杰一声喝止住洪老二,刚要开口继续说话,老王回来了。

一进大堂,老王二话不说就把洪老二从狄仁杰的身边拖开。

狄仁杰愣了一下,还没怎么样,洪老大不愿意了,对老王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啊,他都这样了……”

“闭嘴!”老王轻喝一声,配着他拧眉瞪眼的模样,一下子倒是把洪家兄弟二人全都给震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大人,宋家小娘,死了。”

这一下,狄仁杰和洪家老大都明白了过来。

原来,洪家老二一直言语不清,畏畏缩缩,竟是因为他杀了人。

一直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想到自己的兄弟杀了人,也要去给人偿命,一时间洪老大失神落魄,呆呆的蹲在洪老二身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只听老王继续对狄仁杰说道:“我看过宋家小娘的尸体,浑身冰冷,身体却是软的,就算我不是仵作也知道,人最起码已经死了两天了。

至于那些笔墨纸砚,竟是被他写作了衣物疏、冥契等物事……”

说着,老王从怀里取出来一叠文书交到狄仁杰的手上。

宋三思接过来一看,不是别的,正是衣物疏、冥契等物事。

洪老二学问有限,一封冥契写的不伦不类。

好在上面的日期没有写错。

狄仁杰翻看了片刻便知道,宋家小娘,原来在四日之前便已经魂归地府。

如此想来,这位宋家小娘在和洪家老二回到家里的第二天,就已经香消玉殒。

想到这里,狄仁杰不免有些唏嘘。

若是那小娘知道自己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不知道还会不会听信宋三思的说法……

“利之一字,害人不浅啊。”沉吟了片刻,狄仁杰感慨的说了一句。

相比他的感慨,洪家兄弟二人可以就要不堪多了。

两个都是站不起,坐不住。

洪家老二已经完全的六神无主,只知道呓语一般的说着“不是我,不是我,都怪她,都怪她……”

这么下去,总也不是个办法。

狄仁杰回身坐回椅子上,对着洪老大说道:“让你那个兄弟清醒点,把事情好好说清楚!”

俗话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果然没有错。平日里有些懦弱的洪老大,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倒是平添了些许勇气。

只见他喊了几声兄弟,见洪老二仍是没有什么反应,便狠狠的一巴掌打在了洪老二的脸上。

“醒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叽叽歪歪的,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快点,跟大人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巴掌下去,除了把洪老二的脸给打肿了之外,还真的把洪老二给打醒了。

当下,洪老二就断断续续的讲起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自从那日宋家小娘和洪老二一起回家之后,便已经对洪老二心生不满。

一会儿嫌弃这房子太破,一会儿又嫌弃吃的太差。

一会儿嫌弃洪老二没本事在衙门好好做事,一会儿又说他不知道和衙门口的人好好的拉好关系来帮助自己寻找高峰的下落。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总之,就是怎么看洪老二都不顺眼。

当时,因为刚刚重逢,洪老二心想着还是多让让宋家小娘,期望她的脾气能有所收敛。

哪里想到,他的退步只换来宋家小娘变本加厉的厌恶。

就这样,第二天夜里,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这一次,因为洪老二忍不住还了两句嘴,宋家小娘更是气上心头,便推了洪老二几下。

洪老二也是血气方刚的汉子,忍不住也还了手。

一来二去,你推我,我推你的,两个人火气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宋家小娘气不过了,抬腿就要踢洪老二。

洪老二毕竟是不良人出身,是练过的主儿。

侧身一躲,宋家小娘这一脚就踢空了。

好巧不巧的,一脚踢空之后,宋家小娘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结果,地上有一块前面摔破了的茶碗的碎片。

宋家小娘的脑袋,刚刚好就砸在了这快碎片之上。

瓷片入脑,宋家小娘当时就离了凡世……

“有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情。”沉吟了片刻,狄仁杰问道。

“没有,我这几天大门都不敢出,一直守着她……”

“好,你们俩一起回去,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晚上我去找你们。”

一听这话,洪老大忙拉着兄弟一起给狄仁杰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互相搀扶着往自己家走去。

“大人,就这么算了?”

“算了?怎么可能算了。那是一条人命,只不过现在有要紧的事情要做,先把他们放一放,晚点在再处理。”

老王并不明白狄仁杰的打算,不过狄仁杰既然这么吩咐了,他也不再追问,只是对老孙家交代了几句不得乱说之后,便跟着狄仁杰一起回到了录事参军府。

让狄仁杰有些意外,录事参军府内,阎洛一和那个本来应该在盯着宋志的人都在他的录事堂里面。

当然,这一次依旧是石光告诉狄仁杰的。

石光一直守在录事参军府的门口,一看到狄仁杰就迎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告诉狄仁杰录事参军府被河南道盯上了,希望狄仁杰一定要小心应对,万万不要被河南道的人挑出不对来。

对此,狄仁杰自然是满口答应。

安抚了石光不必太过担心之后,他才进去录事堂。

“阎公子,怎么今天这么有空?”

阎洛一笑了笑,说道:“我啊,这一次是来请你看戏的。”

“看戏?”

“喏,你看看。”阎洛一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到了狄仁杰的手上。

只见上面写着:“广德楼新戏登场,请各位看官赏脸一观……”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说道:“阎公子的意思是高峰要出手了?”

阎洛一点了点头,说道:“眼下年中盘点就要过去了,高峰若是想做些事情,现在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若是错过这个时机,再想吸引河南道的目光,可就难了。”

阎洛一的话提醒了狄仁杰,明天便是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一行审阅汴州府年中盘点的日子,高峰若是此时发难,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可是,这就带给狄仁杰一点问题。

那就是宋家小娘已死,他没有人可以和高峰唱对角戏了。

原本,狄仁杰的打算是通过宋家小娘与高峰的争斗,来引出蔡家坡一事的真相。

可是没想到,宋三思去了一趟汴州,就抓住了金氏绸缎庄这一条线。

说白了,此时蔡家坡的事情已经明朗,那就是面前的阎洛一做的。

对现在的狄仁杰来说,眼下就是一个难题,该怎么样把这件事情告诉阎立本?

说的直接了,容易惹人反感。若是不说,始终装作不知,又不是狄仁杰的性格。

若说是宋家小娘还活着,让那宋家小娘扮做蔡家的媳妇儿,和高峰一起闹上一闹,也有可能有些效果。

但是现在,高峰能不死,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怎么了?狄大人可是觉得为难?”阎洛一说完了话,见狄仁杰长时间皱眉不语,忍不住问道。

“哦,哦,没有,没有。阎公子误会了,我是在想那个高峰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阎洛一点了点头,说道:“从目前来看,和你之前说的并无太大的区别,就是一场歌舞戏。

只不过,他的这场歌舞戏,说不得要演出来些许录事参军府一案中的秘密了。”

录事参军府一案,确有诸多疑点。可是要说高峰知道所有的事情,那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然而,高峰不知道,却有另外一个人知道许多关于录事参军府一案的事情。

“若是真能演出来,也未必就是坏事。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些没有处置的官员,一并处置。想来,这原本就是阎大人的打算吧。”

“你这么说,也算是对的。不过就是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古怪。”阎洛一苦笑了一声,说道。

狄仁杰知道自己说的太直接了,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阎洛一继续说道:“演出来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就是演出来之后的事情,有些麻烦。毕竟,明天究竟会有哪些跳梁小丑,我们现在都不知道。

眼下还有一夜的时间,只能尽可能的去找了,能找到几个算几个。”

“我倒是有一份名单。”说着,狄仁杰从自己的怀中取出来一份名单,放在阎洛一的身前,轻声说道:“这是六曹文书中所有涉及重大纰漏的人员的名单。

当然,时间紧急,我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是对的。只能说,六曹文书中,我所能发现的问题,全都是与他们有关的。”

阎洛一惊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拿着文书立即翻看了起来。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不止三十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有短短几个字的说明。

比如说现任录事参军石光,狄仁杰的说明是:“不尽职,不解事。”

看到这里,阎洛一忍不住笑了,赞同道:“这个石光,你给的评价都好了。若是换座我些,估计要写他一个渎职……”

有了名单,只是第一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第二步,就是拿捏住那些人的真凭实据。

这些,狄仁杰早已准备妥当。看着那些堆砌整齐的文书,狄仁杰叹道:“这些,都是三思帮着我一起挑出来的。若不是他,我就算在录事参军府待得时间再久,估计也发现不了这么多的问题。”

其实,这一本一本的文书,任何一本提出来,都是挑不出毛病的。毕竟,编写这些文书的人也不是蠢材。

可是,大部分人都忽略掉了一点,那就是六曹文书中,有很多都是相互对应,相互验证的。

虽然眼睛还在看着那些文书,可是阎洛一的心,这时候已经飞去了中牟县旁边的那间农家小院。

不可否认,他在小院里编草鞋的日子过得是比较轻松,甚至隐隐的还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但是,他终归还是喜欢这个花花世界,终归还是喜欢那种可以掌控别人前途性命的权利,终究是无法割舍名利二字。

名利场、是非圈,这一句俗语,便是连街边的小儿都听说过。

可是,听说过又如何?就是这样的名利二字,毁了多少人的前途,又毁了多少家庭。

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在无名的时候争名,在无利的夺利。

商人逐利,文人逐名。而官员呢?每一个都想着要名利双收。

争名夺利,永无休止……

这么多年,宋三思见多争名夺利的事情,便是父子之间因为名利而反目的事情,他见的同样不少。

可是,他一直都不能理解。

在他离开汴州城郊外的那座山坡之后,宋三思便隐藏身份回到了汴州城。

这一次,太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带着任何的行李。

孑然一身的走进了广德楼。

“高老板,许久未见。”在广德楼中,宋三思不在乎身边还有着其他的客人,径自走到高峰的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你认错人了。”

高峰不明所以,根本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可怜的高峰,时至今日,还是以为自己刮了胡子,便可以瞒住汴州城的熟人。

不过,也不怪高峰这么想。

毕竟,一直以来他都藏身与幕后,见过他的人不多,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熟人。

可惜的是,宋三思见过他,而且对他的印象很深。

而且,对高峰印象深的远不止他宋三思一个人。

眼下,阎立本一派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高峰的下落。

“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大事。”这是宋三思说的第二句话。

高峰不再去看宋三思,径自要往楼上走去。

宋三思的做法也很简单,那就是跟着上楼。

不过,宋三思刚刚迈了一步,就有一名小伙计走了过来,客气道:“客观,对不住您了,楼上不是宴客的地方,还请您……”

没等小伙计说完,宋三思便摆了摆手,示意小伙计附耳过来。

伙计不疑有他,老老实实的把耳朵伸到了宋三思的嘴边。

也不知道宋三思究竟说了什么,之间小伙计脸色巨变,苦着脸说道:“爷,您也不用这么为难小的吧。”

“信不信在你。”说着,宋三思扭头就走。

这一下,就与刚刚完全反了过来。

刚刚,宋三思要上楼,小伙计拦着不让。而现在,宋三思要走,小伙计却拦住了宋三思。

而且,还苦哈哈的说道:“爷,您还是上去吧。”

“一日两次,饭后清水送下。”宋三思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小瓷瓶交给了小伙计之后,便噔噔噔的上了楼。

高峰刚刚上楼之后,并没有直接躲进房间,而是在楼梯口看着,他想看看宋三思到底是什么人。

哪知道,这一等,就被宋三思给追上了。

心里暗骂了一句伙计不靠谱,高峰皱着眉头对宋三思说道:“跟你说过了,你认错了人,何必纠缠与我。”

宋三思走到高峰的身边,转身扶着栏杆站定,轻声说道:“你看,不过是二层楼而已,看着下面的人,便小了许多。”

高峰是个聪明人,而且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

所以,宋三思的话他明白的很。

不过,出于某种考量,高峰并没有顺着宋三思的话说,只是皱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高老板果然贵人多往事啊。”

高峰眉头一挑,就要否认自己是高峰。

他要说还没说,宋三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听说,高老板明天有一大戏要唱?嗯?我先走了。”

本来正要说道正题,哪知道宋三思一句话说完便走,这让高峰甚是莫名其妙。

不过紧接着,他就看到茶馆的大堂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人是老王,而另一个人,则是狄仁杰。

对于狄仁杰,高峰并没有太多的恨意。

毕竟,宋志的事情做的太过了。就算这时候不出事,迟早也要出事。

他只是有些遗憾,在他没有发力的时候,宋志便倒了。

看到高峰的身边走下来一个人,老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过,他并没有认出那人是宋三思……

狄仁杰对着楼上的高峰摆了摆手,示意高峰下来聊聊。

高峰略一迟疑,还是走了下去。毕竟,狄仁杰身着官衣,他一介平民若是不下去,未免有些太扎眼了。

走到狄仁杰的身边,高峰躬身行礼,说道:“见过这位大人,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高老板,请坐。”

高峰并没有坐下,只是如同刚刚面对宋三思的时候一样,轻声解释道:“这位官爷,小姓周,您怕是认错人了。”

“姓周?”狄仁杰重复了一遍,接着又笑着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姓氏,那周老板请坐。”

高峰依旧没有坐下,轻声说道:“官爷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哦。”狄仁杰轻轻的哦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把头转向了老王。

老王明白狄仁杰的意思,知道他是怕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反而不美,便走到了高峰的身边,一边拍着高峰的肩膀,一边威胁道:“高老板,你这样做可就有些无趣了。

若是觉得我家大人不够你坐着相陪,那我这就去把阎家的大公子请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见高峰仍是不言不语,老王笑了笑,说道:“想来,以阎家大公子的身份,你高老板应该不会介怀了吧?”

跟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聪明人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听了老王的话,高峰知道自己没有必要继续装傻了。

别人既然找了过来,那必然是已经盯了自己一段时间。

笑着谢过了狄仁杰的美意,高峰这才轻轻的坐了下去。

狄仁杰亲手给高峰斟茶,说道:“高老板,关于明天你要演的那一出歌舞戏,我有点想法,不知道高老板你愿不愿意听?”

高峰的歌舞戏,名义上是歌舞戏,可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而且,这一出戏,并非给普通的百姓所演,乃是他特地为阎大人所准备的。

高峰此时虽然还不知道狄仁杰知道多少内容,可是却不认为狄仁杰真的是关系歌舞戏的事情。

看到高峰沉默不语,狄仁杰笑了笑,轻声说道:“宋家小娘,死了。”

从高峰的眼中,狄仁杰看到了震惊,看到了不敢相信。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过了好一会儿,高峰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说道。

“金妈妈都能死,宋家小娘又有什么不能死的?”

狄仁杰看着高峰,有些玩味的说了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这句话,看似无关紧要,可实际上,金妈妈的死,和高峰脱不了干系。

原本,狄仁杰怀疑的目标并不在高峰身上。

毕竟,那日罗永行迹可疑,再加上罗永这一次来汴州之后,表现的有些怪异。

所以,狄仁杰还是觉得有可能是宋三思和罗永的所为。

当然,宋三思在离开之前的一封信,改变了狄仁杰的看法。

在那一封信中,宋三思不仅将自己与阎立本见面的事情说了一清二楚,更是把自己在汴州城的谋划告诉了狄仁杰。

正是因为宋三思告诉了狄仁杰他曾与罗永前往乌衣巷,这才让狄仁杰开始怀疑高峰。

一直以来,狄仁杰都秉承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做事准则。

既然假定高峰与此有关,那么狄仁杰在求证的过程中,便顺利了许多。

首先,如果高峰不知道宋家小娘的死,却知道宋家小娘要寻他的麻烦。

那么,就算高峰可以没有别的动作,可是一定要在宋家小娘这一边做出相应的反应。

其次就是,宋三思与金妈妈说好了要将宋家小娘送入花楼。

如果宋家小娘真的进了花楼,对于宋家小娘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暂且不提,只是以高峰来说,那就是一个天大的坏事。

花楼,那是风花雪月之地。而且,乌衣巷更是汇集了汴州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若是被这宋家小娘吹了谁的枕边风,那可就影响了他高峰的大事。

可是眼下,高峰又找不到宋家小娘的去处。

那么,住在乌衣巷内金妈妈,就是高峰最好的选择。

看了高峰的表现,狄仁杰确信无疑。

高峰毕竟是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人物,他更多是习惯动嘴,而不是动手。

这一次亲自动手杀掉了金妈妈,对高峰的心里震动极大。

所在,在狄仁杰提到金妈妈的时候,高峰的手才会不受控制的抖动了起来。

“我唯一不明白的,就是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狄仁杰又说了一句。

高峰沉默了片刻,抬头说道:“此处说话不便,大人可愿上楼详谈。”

“带路。”

一行三人,去了广德楼二楼高峰的房间。

关上房门之后,高峰瞥了一眼老王,起用意不言而喻,便是想让老王出去。

狄仁杰本想顺应高峰的要求,可是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便没有说什么,自顾自的坐到了桌边,对高峰说道:“高老板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高峰看了看老王,老王说了一句:“怎么着,高老板是不想看见我?”

摇了摇头,高峰对狄仁杰说道:“狄大人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回汴州城?”

“不过就是讨口饭罢了。”

“呵呵,高老板真会说笑。”狄仁杰笑了笑,眉毛一挑,说道:“别的不说,单说高老板的生意,就不可能饿着高老板。不然的话,高老板又怎么能养的起王无艳?”

这几日,高峰一直在找王无艳,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让高峰隐隐觉着有些不对。

直到这时候狄仁杰提到了王无艳,高峰才知道,王无艳已经被狄仁杰控制。

对于高峰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原本,他现在动作就已经有些仓促了,再加上王无艳已经落入了狄仁杰的手中。

虽然王无艳知道的事情不多,可是也足够打乱他的计划了。

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怎么,高老板还是没什么想说的吗?”

“狄大人想知道什么?”虽然同样的话高峰已经说过了几次,可是语气不同,表达出来的意思,也就有些不同了。

这一次,狄仁杰知道,高峰已经不会再耍花招了。

狄仁杰的问题很简单,依旧是高峰为什么要回到汴州城。

沉默了许久,高峰终于开口说道:“我不甘心。

狄大人刚刚提到了金氏绸缎庄,呵呵,在我高峰经营的产业之中,金氏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别说是一个金氏,就算是十个八个金氏,我高峰都不会在意。

可是他们,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的产业。

我所有的买卖,他们全都瓜分的一干二净。

美其名曰我是戴罪之人,能以清白之身离开汴州城,便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一连三声凭什么,高峰说的一声比一声小,说道最后,声音更是微乎其微。

不过,无论是老王还是狄仁杰,都听出了高峰心中的不满与苦闷,还有那浓浓的不甘。

他的不甘,有不甘心自己苦心经营的买卖全都被人夺去,也有不甘心自己呕心沥血最后仍是未能穿上一身官衣……

可是,对于狄仁杰来说,这种不甘,并不表示他高峰就可以让王无艳进汴州城做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那么,你这一次回到汴州城,究竟是想做什么?”

这是狄仁杰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这一次,高峰恨恨的看了狄仁杰一眼,说道:“干什么,还能干什么,自然是讨回公道!”

“呵呵,你一介平民,难道还要和官府作对不成?”

“怎么,狄大人难道不问问是谁拿走了我的买卖?”

狄仁杰并不是不想知道这个问题,而是他怕。

他怕高峰说出来的答案太过惊人,怕高峰的答案会颠覆他的认知。

高峰等了片刻,见狄仁杰仍是沉默不语,忍不住冷笑了两声,说道:“哼,怎么?狄大人不想知道?

你越不想知道,我越是要说。

拿走那些产业的,不是别人,正是河南道的阎立本,阎大人!”

“住口!”狄仁杰轻喝了一声。

高峰倒是闭嘴了,可是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你在这看着他。”对老王吩咐了一句之后,狄仁杰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当然,他也没有走远,只是走出了高峰的房间,凭栏而战,看着楼下忙碌的小伙计,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于房内,高峰轻蔑的看着老王,说道:“怎么,连自己的女儿都能舍得?看来我还真的是看错你了啊。”

和上一次一样,老王还是接收不了王无艳是自己女儿的这件事情。

被高峰一说,马上就追问道:“你说什么?”

“怎么,你不止脑子不好,耳朵也不好用了吗?

我说,你连亲生女儿都舍得啊,哈哈哈哈。”高峰越说越开心……

“这不可能,不可能!”老王本已经放下了这件事情,可是高峰说的越多,他的心里便越纠结。

高峰轻蔑都笑了笑,说道:“有什么不可能的?

王无艳她娘在遇到我的时候就大了肚子,我看她可怜,便收留了她们娘俩。

而且,我问过,那就是你的亲生女儿……”高峰越说越来劲。

“不对!”老王猛然想起几天前晚上发生的事情,那天夜里,便已经说过,王无艳不可能知道老王……

想通了此节,老王心下豁然开朗。不再搭理高峰,只是冷冷的看着高峰。

恰巧,狄仁杰这时候也回到了房间。

看到老王的样子,狄仁杰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王还没说话,高峰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没什么,夸赞你的手下有本事,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

“呵呵,女儿?

本来,我还想不通是谁想到的这么蠢的主意。现在看来,是你这个蠢货无疑了。”

一直以来,高峰都自诩聪明,此时被狄仁杰骂做蠢货,却是没有反驳的余地。

因为,还没等到他开口,狄仁杰便继续说道:“本来,我以为你想清楚要跟我说什么,没想到你还是这样冥顽不灵。

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

一句话,你说还是不说。

如果说,你就好好说,如果不说,那就当我白来了一趟。”

说着,狄仁杰深深的看了高峰一眼,站起来就走。

高峰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去看狄仁杰一眼。

不过,在狄仁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回头对高峰说道:“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阎公子这时候正在汴州城。”

这一句看似很简单的话,却让高峰惊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怎么,高老板的耳朵也不好用了吗?”

高峰哼了一声,说道:“想不到,堂堂狄大人,竟然也用这种小伎俩?”

狄仁杰回身坐在街边,轻声说道:“哪里有什么大小,好用就行。”

“能不能再给我一天的时间?”

这一次,不用狄仁杰追问,高峰继续说道:“狄大人应该知道,我准备了一出歌舞戏。明天,那一出歌舞戏就要上台了。”

“要不是知道这件事情,我也不会现在来找你了。

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的歌舞戏,无非就是关于你的生意的事情。

可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高峰见狄仁杰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忍不住问道。

“这间广德楼,姓什么?

难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若不是这间广德楼姓高,你高峰今天能坐在这里?”

听了狄仁杰的话,高峰突然笑了。可是笑着笑着,高峰脸色却越来越冷。

只见他一摔茶杯,恨恨的说道:“这一件广德楼,是我的不假。可是狄大人,你前面也说过,我是高老板。

只是区区一间茶楼,你以为就能换来高老板的字号吗?

你不要忘了……”

说到这里,高峰忽然没了兴致,摇了摇头,说道:“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啊。”

若是高峰能看得开,算了就算了。

可是很明显,高峰他看不开。

所以,狄仁杰依旧要跟他说这件事情。

只听狄仁杰说道:“如果你明天换一出歌舞戏,我可以不再计较王无艳的事情。”

“哼,王无艳的事情?那件事情就算你计较,又能怎么样?王无艳可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不再计较,便是让你计较,你又能如何?”

说来也巧,一个高峰,一个老王,只要一提起王无艳,两个人的脑袋都有些不够用的。

“哦,对了。刚刚还忘了跟高老板你说了,王无艳这丫头,现在跟阎大人在一起呢。”

“你!”高峰猛的站了起来,伸手一直狄仁杰。

不过可惜,狄仁杰端坐如山,只是笑呵呵的看着他。

王无艳,虽然脑袋不太灵光,可是这几年着实帮他做了许多事情。

而且,那些事情大多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以阎立本的老道,想从王无艳的嘴里套话,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情。

可能有时候,王无艳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已经被阎立本知晓了某些秘密。

想到这里,高峰心里生出来一股无力之感,颓然的坐回了椅子。

犹豫了好一会儿,高峰才说道:“你刚刚说不再计较,可是能替阎大人做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若你信不过我,我这就把阎公子请过来,你自己和他谈,如何?”

高峰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对于他自己有几斤几两的本事,他还是比较清楚的。

让他和狄仁杰这样面对面的聊天,那还可以。

可是若让他和阎立本这种久居高位的大人物谈话,他却是没有这个本事。

至于阎洛一,他总觉得阎洛一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子哥儿,实在不值得他浪费口水。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眼前的狄仁杰值得他聊上几句。

“明天那一出戏,希望高老板你换一出。”

高峰这人也是贱的很,狄仁杰好好的和他商量,他不答应。

非要狄仁杰说道:“若是不换的话,今夜高老板你便会因为杀害金妈妈一案入狱。哪怕没有证据,高老板你也要在大牢里关上几日。”

高峰还想争论,可是金妈妈的那件事情他确实心里有鬼。

人们总说是,言多必失。高峰这时候也不敢再纠缠金妈妈的事情,只好问道:“换哪一出?”

“歌舞戏这一方面,我就没有高老板你了解了。我想,应该有一出戏是说虎父犬子的吧?”

“虎父无犬子?”

“不,虎父犬子。”狄仁杰重复了一遍。

高峰心下明镜一般,知道这一出戏是要给阎氏父子看的。

不过,他也没有点明,只是问道:“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保你一个全尸……”话音落地,狄仁杰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至于高峰,则是傻傻的坐着,傻傻的看着狄仁杰离开的方向,脑海里全是狄仁杰说的那一句保他一个全尸的事情。

“哦,对了,我还差点忘了一件事情。提醒一下高老板,不要试图离开汴州城……”狄仁杰迈步出门之后,老王回头对高峰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这一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是高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实力能和他斗了。

他现在留在汴州,不过就是为了争那一口气罢了……

“大人,高峰他不会狗急跳墙吧?”

在回去的路上,老王小声问道。

狄仁杰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高峰是个商人。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老王自然是不知道。

狄仁杰也不算意外,笑了笑,解释道:“商人逐利。虽然他们也总在说富贵险中求,可是高峰却是一个追求稳妥的人。

这一次,他好不容易有点血性想做件大事。可惜,他的勇气都用在金妈妈的身上了。

所以,眼下的高峰,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狄仁杰的解释句句在理,老王只觉得佩服不已。

可是,走着走着,狄仁杰却忽然停了下来。要不是老王注意力集中,估计就要撞到狄仁杰的身上。

“走,跟我去一趟洪家。”

没等老王开口,狄仁杰便吩咐了一句。

深夜中,洪家兄弟都没有睡觉。

洪老大站着,洪老二跪着,两个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二人的面前,则是一套神龛。看样子,是洪家的长辈。

听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洪老二头也不抬,依旧是规规矩矩的跪着。而洪老大,犹豫了片刻,听着门外仿佛钉棺材一样的敲门声,还是走了出去,应了应门。

待听说是老王来了,洪老大马上就打开了房门,将老王和狄仁杰迎了进来。

看到狄仁杰,洪老大马上躬身行礼。

“罢了,这么晚打扰你,没有影响你们休息吧。”狄仁杰说道。

“没有,没有,狄大人请进。”

待狄仁杰走入正堂,看到洪老二正跪在地上,心里明白了几分。

“能不能让他先起来,我有点事情要跟你们兄弟说。”狄仁杰看着洪老大,有些询问的意味。

“还是让他跪着吧,大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不耽误。”老王略一迟疑,便拒绝了狄仁杰的提议,依旧让洪老二老老实实的跪着。

狄仁杰还要再说什么,老王突然拉了狄仁杰衣袖一把,努嘴示意狄仁杰注意看洪老二的身前。

原来,洪老二的身前放着一块瓷片,看着上面已经发黑的血迹,不用说,这是让宋家小娘香消玉殒的那一块。

狄仁杰并没有问洪老大这是做的什么,想来是家中的习俗。

坐在一旁,沉吟了片刻,狄仁杰说道:“眼下,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兄弟去做。而且,这件事情有点着急,今晚就得做。

我记得洪老二前些日子买了许多的纸笔,现在还存着多少?”

洪老二抬起头,有些不解的说道:“还有差不多一刀?”

“怎么这么多。”听说还有一刀,狄仁杰忍不住惊讶道。

“之前,那小娘准备写言纸……”说到小娘,洪老二悲从心起,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狄仁杰心说,这倒是巧了。

因为他,需要洪家兄弟做的事情与言纸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他做的不是言纸,而是比言纸更大一些的纸。

准确的说,狄仁杰要做的是告示。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广德楼明天要开戏,演的是虎父犬子的歌舞戏。

单说歌舞戏,可能没有那么吸引人。

可是,戏子乃是下九流的行当。当时并没有多少歌舞戏能见到男人,甚至可以说男人出演歌舞戏乃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这么一个大噱头,在第二天一早,便点燃了汴州城全部老少爷们的热情。

人人都想去看个热闹。

毕竟,男的乐师常见,男的戏子,可是稀罕玩意。

所以,当天广德楼刚一开门,就有无数的人冲了进去,一转眼的功夫就把所有的位置都给占上了。

别说是座位了,待的一个时辰之后,便是连站的位置也没剩下多少。

这样的场面,广德楼的小伙计简直是闻所未闻。

小伙计一边忙活给人端茶倒水,一边在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今晚过去东家应该能分给他不少铜板。

不过,小伙计的东家,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这时候,高老板正坐在二楼的房间里。而他的对面,则坐着宋三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高老板,生意兴隆啊。”宋三思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三个问题,第一,你是谁?第二,你要做什么?第三,你什么时候走?”高老板正是烦心的时候。

可惜啊,宋三思最大的乐趣之一,便是带给别人痛苦。

而今天,他大老远的跑来,自然不是跟高老板道一声生意兴隆那么简单的事情。

只听宋三思说道:“高老板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了些。”

高峰倒是想慢慢来,可是别人也得给他时间才是。

“慢走,不送。”高峰毫不客气的说道。

“你看看,又急了不是?”就宋三思的表现来看,他摆明了就是来找事的。

看到高老板呼吸加速,宋三思撇了撇嘴,说道:“行了,我也不逗你了。只不过,高老板你有些贵人多忘事了吧?昨天夜里才刚刚见过,你这一转身就忘了我了?”

高峰皱着眉头想了想,自己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当下便说道:“我还有事要忙,客观请便。若是想看歌舞戏,请您下午再来。”

“巧了,我就是要跟你说歌舞戏的事情。怎么样,高老板想起我来没有?”

高峰的记忆力不差,宋三思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昨天夜里,在狄仁杰来之前,是有这么一个跟他说要谈一谈歌舞戏的时候。

他记得,当时要说还没说的时候,那人突然就已经走了。

而且,那人的相貌和现在的宋三思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宋三思说道:“高老板,听说你明天有一出大戏要唱?”

此话一出,高峰确信无疑。眼前之人正是昨夜那人。

就在高峰心里琢磨宋三思究竟是什么人的时候,宋三思悠悠的说道:“高老板,你这可是有些不地道了。说好的歌舞戏,说改段子就改段子。

好好的歌舞戏补偿,唱的哪门子虎父犬子。

人人都说虎父无犬子,你这来了一处虎父犬子,是想做什么?”

“我做什么事情还不需要向你交代吧。”因为拿不准宋三思的是哪一路人手,高峰说话还算客气。

“是不需要交代,可是我都已经做好了风花雪月的准备,你这换的,我可就有些麻烦了。

而且,相比高老板你自己也是有些麻烦。

要不然,怎么会好好的风花雪月不唱,非得来这么一出。”

高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三思的做法依旧很直接,只听他说道:“我猜,这一出是狄仁杰,狄大人拜托你演的吧。”

高峰不置可否。

宋三思也不介意,自顾自的说道:“在这种节骨眼上改唱虎父犬子,高老板你不是对阎大人有什么意见吧。”

话音刚落,高峰便站了起来。冷冷的看着宋三思,似乎有些不好的想法。

宋三思仿佛没有看到高老板眼神中的不坏好意之色,自顾自的说道:“不过,虽然你换了戏码,可是小爷我大度的很,就不与你计较了,是吧,周老板。”

能把高峰的名字喊成周老板,足以证明狄仁杰的心细。

只听他继续说道:“你也不用太过着急,我也不是有什么事情要为难你。恰恰想反,我有一件事情想请高老板你帮帮忙?”

“不好意思,高某人能力有限,水平一般,这一次就……”

没等高峰说完,宋三思便打断了他。

“高老板,你也不用这么急着就打断我吧。好歹相识一场,你这样连听都不听,让我很难做啊。”

“我高某人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胆大心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停。怎么,客爷不是故意为难我来的吧。”

“你看看你这个人,心眼太宅了不是。

我都说了不是因为赌约的事情,你这是怕什么呢?就不能好好听我说两句话。”

连番被高峰拒绝,宋三思就算脾气再好,这时候也有些不满了。

高峰站了起来,摆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宋三思离开。

当然,宋三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离开。

对于他来说,今天既然来了,那就没有离开的道理。

只见他根本不站起来,也不去看高峰,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高老板,借贵宝地一用。

哦,对了,高老板别误会。

虽说是借贵宝地,不过高老板放心,我肯定不影响高老板你的歌舞戏登场。”

高峰没有搭话,依旧是摆出了请的姿势,示意宋三思离开。

“也不知道谁给你出的这么一个馊主意,你这一场歌舞戏啊,有死无生。”宋三思摇头感慨道,似乎是非常的可惜。

见高峰不搭话,宋三思接着说道:“眼下,我有个手段能让高老板你平安离开汴州城,不知道高老板你意下如何?”

这一次,高峰心动了。

诚然,他本来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是,事到临头,哪里又有那么多不怕死的人呢?

高峰也不例外,在今天看到了大堂里人头攒动的时候,高峰忽然想到了一点。

那就是,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的?

凭着自己的手段,就算是一无所有又如何?自己的年纪又不是特别大,换一个城市,重头开始,未必没有机会重新打下来一片基业。

更何况,自古常言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今天若是死了,固然是壮烈。可是但凡有一条活路,谁又愿意去死呢?

不得不说,宋三思把高峰的心理拿捏的很准。

若是他昨天夜里与高峰说几件事情,十有八九是没办法说通高峰的。

可是昨夜被狄仁杰一吓唬,再加上金妈妈那一摊破事,高峰怕了,他真的想脱身了。

就在这时候,宋三思突然在自己的脸上抹了几把。

不过就是眨眼的功夫,宋三思就变了一幅容貌。若不是高峰一直看着宋三思,准会以为刚刚是换了人了。

既然没有换人,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眼前的书生,有本事让他脱身。

果然,当宋三思从怀里取出来一份伪造的近乎完美的路书之后,高峰动心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我没有见过你,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广德楼。”

“好~”宋三思故意拉长音说了这么一句。

就这样,宋三思留在了广德楼里。

而且,他还混在了歌舞戏的队伍中,成为登台跑龙套的人手之一。

当然,偌大的汴州城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件新鲜事。

相比汴州各种闲人所关注的广德楼,汴州大小官员所关注的重点,则是放在了汴州府内。

今天,是河南道对汴州府进行年中审核的时间。

一大早,狄仁杰便做好了准备。六曹文书整整齐齐的堆放在马车之上,只消一声令下,便可以送往汴州府,接受河南道的审查。

不止是狄仁杰,石光今天也是起了一个大早。

早早的就赶去了汴州府,加入了迎接阎立本的队伍当中。

“咚咚咚”,三声鼓响,阎立本的车队缓缓的停在汴州府的门前。

阎立本身河南道大员,自有汴州刺史带着长史、司马等佐官上前迎接。

不过,出乎汴州刺史的预料。车队下来的诸人中并无阎立本的身影。

别说阎立本了,整个车队,就没有下来一个穿着官衣的人。

一众汴州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搞不清楚这是做的什么?

“这位小哥儿,请问阎大人呢?”

汴州刺史因为不知道从马车上下来的不良人是什么人,说话倒还客气。

“见过马刺史。”不良人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

“我家大人担心叨扰各位大人,所以特定命小得过来传个口信,请各位大人稍后,大人一会儿就来。”

只是一瞬间,现场不复刚刚到肃然。

一众官员纷纷交头接耳,小声的嘀咕了起来。

“请问,阎大人大概什么时候到?”

不良人笑了笑,低声对刺史说道:“大人说了,各位无须放了本职等候迎接。”

接着,又用更小的声音说道:“大人,不妨散了吧。各位大人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这样大人对诸位的印象可能更好些……”

马刺史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就看到不良人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马刺史笑了笑,轻声说道:“多谢小哥儿提点。”

接着,马刺史便回头说道:“都散了吧,各自回堂,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众人一听,顿时心生不满。不过,碍于马刺史的威严,他能也不敢表现的过于夸张,只是如一大群苍蝇一般,“嗡嗡嗡”的散开了。

马刺史跟着身边的佐官交代了几句,之后便邀请下车的不良人一起去汴州府内聊聊。

不良人连称不敢,奈何马刺史坚持,他便与马刺史一同往衙门内走去。

当然,不良人还是懂得礼数,始终落后马刺史半步,入内之后,更是无论如何也不落座。

录事参军事石光,这时候也默默的跟在众人身后,一起进了衙门。

石光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过一会儿阎大人就来了,就算不能在阎大人面前露露脸,至少也要混个脸熟……

因为汴州并非阎立本此次年终审阅的第一城,马刺史很自然便问起在其他诸城审阅时候的事情。

不良人倒也干脆,问什么就说什么。

笑呵呵的说道:“我家大人在别的州县,倒是没有像汴州这般。可能是因为大人一直喜欢汴州吧,所以这一次倒是耽误了。”

嘴上客气了,不良人却不停的在心里暗骂:“真是一群笨蛋,摆明了告诉你们阎大人不在,还不赶紧去找他……”

马刺史倒是安排人去找了,不过找的方向不对。

他以为不良人的意思是阎大人多日未到汴州城,所以随意的在汴州城内闲逛,殊不知,阎立本的目标很明确,一到汴州城就直奔录事参军府而去……

阎立本的突然造访,倒是让狄仁杰吓了一跳。

本来,他还在录事堂内等着汴州府的消息,哪知道门外的不良人告诉他,来了一个老汉说是他的熟人。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狄仁杰还以为齐叔找他有事,哪知道走到门口一看,阎立本、阎洛一都在门外。而且,阎立本的身旁还有几个年纪不小的老汉。

“怎么,看到我很意外吗?”阎立本笑着问道。

狄仁杰拱手行礼,恭敬道:“见过阎大人。”

接着,狄仁杰束手而立,一脸认真的说道:“确实是意外,本以为大人去汴州府审阅,所以这边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消息通知就把东西拉过去了。没想到大人亲自来了……”

说着话,一众人便走到了院内。

自然而然,众人的注意里就全都放在了院内一架堆放着的各种文书的马车之上。

“这就是六曹的文书?”

狄仁杰点头称是,问道:“大人,要不要下官派人去知会录事参军事。”

“按说,这录事参军府是录事参军事的管辖。通知他也算是理所应当,只不过,本官希望狄大人莫要这么着急,等一等,待本官坐下休息片刻,你再安排人通知他们,你看如何?”

阎立本的话,名义上是商量。可是以他这种身份,随便一句话,都是命令。

狄仁杰自然不会反对,当下便招呼阎立本和诸位老先生一路入内休息。

“他们就不必休息了。”阎立本笑着说道。

接着,阎立本便笑着对那几位跟他一起过来的老先生说道:“时间紧迫,诸位辛苦一下,一人找一本先看看。”

“是,大人。”几位老先生齐声称是。接着便走到了马车旁,每人从马车上选了一曹文书。

只见他们拿起一本,翻看两眼,便又放了回去。

狄仁杰有些好奇,便站在一旁看着,并未随阎立本一同入内。

阎立本也不介意,反而走到了狄仁杰身边,轻声说道:“这几位,都是在河南道浸淫多年的老先生了。每一个都非常熟悉六曹文书,所以,我这一次特地带着他们一起来看看。

我倒要看看,汴州城到底是个什么样。”

阎立本话音刚落,狄仁杰突然迈步离开了阎立本的身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见过诸位先生。”狄仁杰走到马车身旁,轻声客气了一句。

几位老先生都是跟在阎立本身边多年的人,看到阎立本刚刚对狄仁杰颇为亲热,都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阎立本看好的人。

当下,谁也没有故作姿态。

纷纷笑着答应了一声。

互相见礼过后,狄仁杰轻声说道:“各位先生,六曹的文书基本上我都算是看过一遍,有问题的、可以整改的,都已经进行了相应的整改了。”

几个老先生刚刚都已经看过文书,确实是有修改的痕迹。

但是,要说这样就没有问题,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当下,就有一位老先生脸色变了变。

若不是阎立本这时候还站在门口,怕是他忍不住就要开口教训了。

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当然,还有许多有问题的,没有来及的整改的。或者说是有问题的,无法整改的。那些,我都已经挑出来,诸位老先生不妨从那些先看起。”

听到这话,诸位老先生才明白,原来狄仁杰不是过来吹嘘自己的功绩。

恰恰相反,狄仁杰是过来把自己的问题摆到台面上来的。

只见狄仁杰伸手一指,说道:“这些,就是我特意挑出来的文书,麻烦各位老先生了。”

虽然狄仁杰做的没什么问题,可是这些老先生都不是第一次对各州各县进行年中审阅,他们自由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

所以,狄仁杰这种做法,多多少少还是让他们有些不好办。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阎立本说道:“时间本就紧张,你们不妨看看。现在,不是让你们一下子把所有的问题都找出来。只要找到一个,一个大问题,那就足够了。”

一众不良人纷纷点头称是,接着便一人从狄仁杰刚刚所指的那些文书中取了一本,翻看了起来。

这一次,与刚刚完全不同。

他们不再是翻看两眼便放下,而是看一看便要与身边的人说两句,有时候,更是会几个人一起商量。

不过,这时候狄仁杰已经跟随阎立本进了录事堂,并没有机会欣赏老先生们吹胡子瞪眼睛吵架的景象……

录事堂内,阎立本端坐狄仁杰平日所坐的书案后,狄仁杰站在书案的前面。

“我刚才说过,需要你耽误一点时间。一来,是想让这些老先生看一看汴州的问题,整一整汴州的问题。

俗话说,重病需下猛药。现在,就是到了汴州城该下猛药的时间了。

这个事情,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据下官了解,汴州城确实有些问题。”

“此是其一,至于第二,便是想与你说一说洛一的事情。”

狄仁杰并不是很意外,事实上,他本以为阎立本要与他说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这件事情。

包括阎立本所说的汴州的问题,若是硬要说起来,阎立本未必没有转移目标的嫌疑。

当然,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指责一位备受皇帝信赖的朝廷大员,那不是直谏,那是傻子。

“大人请说。”

“最近你一直在追查的这件事情,里面有洛一的影子。”

很直接,太直接了。

对于阎立本的这种说法,狄仁杰颇有些意外。

阎立本仿佛没有看到狄仁杰眼中的惊讶,自顾自的说道:“在你把王无艳送来的那天,我便安排人对她进行了审问。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她是高峰的人。

只不过,我当时没有告诉你,她同时也是洛一的人!

因为,高峰本来就是洛一的手下。”

阎立本的话,就像一颗突然扔进水中的巨石,在狄仁杰的心中激起了无数的涟漪。

仿佛为了让狄仁杰有时间消化这个有些惊人的消息,阎立本并没有立即说下去。

过了片刻,狄仁杰的喉咙微动,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下,润了润喉咙,这才有些茫然的问道:“大人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阎立本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说起来,这件事情也是怪我。

一直以来,我对洛一都疏于关注,整日里不是教他做官,便是教他做事。

却忘了教他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做人……

许是因为这样吧,洛一的很多观念,与我们这些老人都不同了。

对他来说,做官,同样也是做生意。

所以,他在游走汴州的同时,经营了许许多多的生意,经营了许许多多的人……”

一直以来,狄仁杰心中都有一根刺,那就是录事参军府的案子,没有当时说的那般简单。

可是一直以来,他也没有一个很好的怀疑对象。

若是他仍留在尉氏县,可能还会继续追查下去。

可是他转入录事参军府,在汴州,他万事从头来,花费了太多的精力。

所以这根刺的事情,他总是有心无力。

然而,当阎立本刚刚说到阎洛一经营了许多生意,经营了许多的人的时候,狄仁杰忽然觉得这根刺的上面,突然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分叉,这一条一条分叉,慢慢的延伸,慢慢的聚集,最终,全都汇聚到了人的身上,那个人,就是阎洛一。

“就是这样!”狄仁杰忽然打断了阎立本的话,有些激动的说道。

阎立本刚刚说道阎洛一已然供出了汴州城内许许多多与他有过暗中交易的人,他准备用这一份名单结合诸位老先生查出来的六曹的问题,一起来整治汴州官场。

所以听到狄仁杰的话,以为狄仁杰是赞同他的看法。

哪里想到,狄仁杰刚刚走神,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

“大人,下官人微言轻,虽然有心为朝廷分忧,可是这种大案要案,下官自认能力不足。且下官与阎公子有旧,未免有失偏颇,下官申请回避此案。”

这句话,就看阎立本怎么理解了。

他若是仍然信得过狄仁杰,那便不会怪罪与他,反而会有别的相对好些的看法。

若他信不过狄仁杰,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狄仁杰的官路,怕是也到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狄仁杰是在赌,他在赌宋三思说错了,他在赌事情并非宋三思说的那般,是阎立本做的;他在赌,阎立本说的是真的,所有的事情都是阎洛一所为。

“身为一个父亲,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作为河南道黜陟使,本官对你有些失望。

若说有旧,本官身为洛一的亲生父亲,更应该回避此案。

可是,本官身为黜陟使,在河南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本官必须要主理此案。

不可否认,本官要求主理此案有自己的私心在。

毕竟,本官在河南道为官多年,黜陟使又不是一个交朋友的官职,所以本官在官场之中,多多少少也会遇到一些观念不同的同僚。

倒不是说那些同僚会公报私仇,可是,防人之人不可无。

所以,只有本官坐在主理的位子上,不偏不倚的把这个案子办了。

这样,不仅可以证明本官的清白,同时也能保证洛一受到公平的对待。”

对于阎立本的说法,狄仁杰多多少少也是有些赞同。

就像阎立本说的那样,身为考核官员的黜陟使,确实不是一个交朋友的职位。

阎立本所说的观念不同,还算是婉转了。

实际上,阎立本在河南道,有多少喜欢他的人,就有多少讨厌他的人。

甚至说,讨厌他的人怕是更多一些。

毕竟,能在他的考核下升职的,总是要比原地踏步,或是身陷囹圄的那些人要少上许多。

“大人所言,实在是让下官愧疚。“

“本官的目的不是让你愧疚,而是让你做事。”

“蒙大人不弃,狄仁杰愿效犬马之劳。”

“好!”听到狄仁杰的答案,阎立本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好了,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现在,你可以安排人通知那些人过来了。”

“是。“狄仁杰答应一声,便走到门外,对老王低声吩咐了几句。

老王一听,忍不住说道:“大人。”

“无妨,尽管去做,有些事情晚点我跟你解释。”

“是。”

虽然不愿,可是老王还是应声而出,在大街上随便抓了一个不良人,让他赶紧去通知汴州衙门里面的那些大老爷,阎立本这时候在录事参军府。

因为迟迟没有阎立本的消息,马刺史这时候已经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已经问了几次阎立本安排的过来的不良人,可是不良人早就得了阎立本的吩咐,不能直接的说出来自己在哪的事情。

所以,不良人已经几次暗示,阎立本是来审阅文书的,可是那马刺史始终想不到这一点上。

这让不良人非常的无奈。

“大人,阎大人他……他在录事参军府!”一个不良人跑的上气不接下去,也顾不得礼数,冲进门就喊了一句。

一听这话,马刺史猛的站了起来,说道:“好,通知下去,各司官员各司其职,不得随意脱岗。再给录事参军事石光知会一声,让他仔细六曹的问题,不得有任何隐瞒。”

不等不良人应声,马刺史便接着对屋内坐着的一众佐官说道:“诸位,请随本官一路前往。”

说话间,众人鱼贯而出。不过,在他们离开汴州府,准备乘车前往录事参军府的时候,倒是遇到了些麻烦。

因为阎立本的车队这时候还停在府衙的前面,别的马车、轿子也不便过来。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人从后面跑了出来,绕过了人群,风一样的向前面跑去。

若不是那人身穿公服,头戴乌纱,怕是立马就要被人拿下。

“那是,石光?”马刺史有些拿不定主意。

身旁有熟悉的人,马上说道:“回大人,正是石大人。”

马刺史的脸色马上就变了,恨得牙根发痒,恨恨的说了一句:“这个混蛋,本官饶不了他!”

说完,一撩长袍,迈开步子就跑了起来。

其他人一看,心想大人这是有多生气,都亲自出手抓人了。

只见一众汴州高官,全是一样的套路,右手撩袍,左手扶乌纱,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当然,他们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抓石光,他们只是要去录事参军府参见阎大人。

这一边跑起来的时候,老王也跑了起来。

不过,老王跑去的地方乃是广德楼。

他是过来要给高峰带一句话,“今晚的歌舞戏,无论如何也要取消,对他高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边是狄仁杰的许下模棱两可的好处,一边是宋三思做出来的路引。

两相比较之下,高峰没费吹灰之力,便知道要选择哪个。

只停高峰说道:“不好意思,麻烦王老板知会狄大人一声,今日的钱已经付过了,各位爷也都来了,这出戏,已经不是我想取了便取了。”

老王得了狄仁杰的命令,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出戏撤掉,哪里能被高峰一句话就说服。

“高老板,不是我老王不给你面子。只是,我家大人说了,这件事情由不得你,无论如何,这一出歌舞戏都不能演下去了……”

“你家大人?呵呵,你把我高峰当成是什么人了?你的手下?”俗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高峰已经万事俱备,只要戏锣一开,他就出城,所以,这一出戏,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退步。

“你莫要忘了,广德楼,不是录事参军府的广德楼,那是我高峰的广德楼!

我广德楼要演什么歌舞戏,那是我广德楼的事情。

那日你家大人要求换戏,我已经给过他面子了。至于你的面子,我跟你很熟吗?”

高峰毕竟也是在衙门口待过的人,总是有些傲气。老王这样命令的语气,自然惹他反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高老板消消气,消消气,是我说话不对,我这给您赔不是了。”老王赶忙道歉。

不过可惜,老王的道歉只换来高峰一句冷哼。

老王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既然高老板不搭理他,那么从楼下的客人们身上打主意也是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人们总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一句话,用在现在的老王身上,最合适不过了。

老王想的很简单,下去把客人们都赶走,戏自然是开不了了。

可惜,他刚刚一个转身,只记得一个碗口粗的木棍迎面而来,便软软的倒了下去,没有了知觉……

“行了,找跟绳子,捆起来。”始作俑者宋三思对高峰吩咐道。

虽然前不久才杀了一个人,可是高峰终归是不习惯做这些粗活。手忙脚乱的忙活了半天,这才在宋三思的指导下把老王捆了一个严实……

做完了这些,宋三思拍了拍手,笑着说道:“行了,这就不用担心了。”

他说的简单,可是老王这时候还哆哆嗦嗦的。不怕别的,就怕狄仁杰见老王迟迟不回去,他再安排别的人过来。

对于汴州城的热闹,宋三思心知肚明。

当下就给高峰解释了一番。

其实,高峰也是熟悉这些事情的人。只不过因为心慌意乱一时间才没有想到。

“你啊,就老老实实的把心放在肚子里,只要等大戏开锣,你就出城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是要不要换一个戏码,至少把要换戏码的事情传扬出去,这样万一出现变故,我也好有个准备。”

宋三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对于他来说,不管换什么戏码,只要开戏,只要阎立本父子来看戏,那就足够了。

“你准备去吧,我再出去转一转。”说着话,宋三思便离开广德楼。

广德楼就在乌衣巷口,下楼走上几步便是乌衣巷的那间花楼。

眼下时间还早,花楼内也没什么客人,就是几个自诩风流的书生,正在和几位清倌人聊一些诗歌。

当然,这就让远道而来的于八爷有些不满了。

毕竟,这位八爷可是刚刚娶亲没有多久,与娘子正是蜜里调油的阶段,要不是欠了宋三思的人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下家中的美娇娘,跑到花楼里喝茶。

看到于八一个人闷声闷气的在哪里喝茶,宋三思险些笑了出来。当下招呼伙计给拿些点心,卤菜,再配上一壶烧酒。

于八虽然口称不要不要的,可是酒菜上来之后,他却是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宋三思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拿在手里也不喝,只是拿到鼻下嗅了嗅,便说道:“八爷,此间的就不比别处,你还是少喝一些。”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是花楼,花楼里面的就,或多或少都加了一些佐料。

当然,这种佐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反而都是人参、鹿茸、枸杞等活血大补之物。

可是对胡于八这种一会儿还要赶回中牟县的人来说,这酒确实不宜多喝。

“好了,说点正事儿吧,我拜托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不是于八犹豫,实在是宋三思表现的太不像正经人来。

明明之前还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先生,可是一转眼又变成了二十来岁的小伙计,这不得不让于八怀疑了起来。

“八爷,都不是第一天认识的,你这话说的可就有些远了啊。难道当初我给你牵红线的时候,还问了你许多问题不成?”

于八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也罢,你要知道的事情我打听清楚了。

那天之后,那人没有回过小院。

我听说,那人应该在汴州城里……”

于八没有说完,宋三思便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好,我就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事情。”

“按部就班?你管这事叫按部就班?”听了宋三思的话,于八气的就差拍案而起了。

“你看看,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急躁,你这么下去让嫂夫人如何是好?”

于八白了宋三思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用你提醒,我知道自己欠了你的人情。这一次我就要都还给你。

我已经找了熟人把你要说的话让人带过去了,至于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你帮的我已经够多了。”说着,宋三思终于把那一杯把玩了许久的小酒杯端到了嘴边,一饮而尽。

“你不是说不能喝吗?”

“我说的是你不能喝,可没有说我不能喝……”说着话,宋三思已然起身离开,只留给于八一个背影。

离开花楼,宋三思并未直接回到广德楼。

只见宋三思闲庭信步一般的走过广德楼,没有任何的停留,仿佛广德楼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一般。

沿着广德楼一直走,走了一会儿,宋三思远远的就看到了汴州府的大门。

按说在今天这样的一个日子,他理应离汴州衙门越远越好,可是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没有远离汴州府衙门,反而越走越近。

眼看着就要走到阎立本车队的跟前,他才停了下来,非常不自然的扭转了身形,拐进了一旁的胡同里面。

刚刚走的那几步路,仿佛耗尽了他的全部力量。

只见宋三思一迈进胡同,整个人就摔到了墙上,勉勉强强的靠着墙壁支撑,他才没有摔倒在地。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来了,他怎么这时候来了……”宋三思靠着强一点点的蹲了下去,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说道:“听说你遇到了麻烦,我自然就来了……”

“哦,那谢谢你了……”话音未落,宋三思猛然想起来,他是在自言自语,并非和他对话。

而且,他选择的这一条小巷,乃是一条后巷,根本少有行人经过。

宋三思瞬间紧张了起来,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看来是太长时间没睡觉了,我都开始出现幻听了。”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准备往巷外走去。

“你觉得,你走的出去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的刀,没有那些不良人的腿快?”

对于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宋三思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毕竟,自己的小命要紧。

他可不想再和无数年前一样,被徐福当成妖怪那么折腾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这位壮士,你我与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这样对我,难道小可在何处得罪过你?”

“你的意思是你不认识我?”

宋三思点头如啄米,一本正经的说道:“壮士认同就好,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不耽误壮士了。”

说着,宋三思又想离开。

不过可惜,还没等他转过身,被宋三思称作壮士的汉子开口说道:“你试试。”

声音很轻,语气很柔和。只不过,他手拿着的那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表达的显然不是一个意思。

宋三思欲哭为泪,委屈的说道:“这位壮士,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没什么,聊聊天而已。”

“我又不认识你,有什么可聊的,壮士,跟你商量商量……”

“你不认识我?”来人冷笑着打断了宋三思的话。“不认识我你躲什么躲?你怕什么怕?”

宋三思机智的很,此时毫不犹豫的否认了自己怕和躲的事情,狡辩道:“我就是在外面走的太热了,所以进来背一背阴凉,恢复一下体力。”

“是吗?”

“对啊,就是这样,壮士你真的认错人了?告辞了……”说着,宋三思又想走。

俗话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宋三思三番五次的这样,来人着实有些生气了。

只不过,这是他与宋三思分别以来的第一次见面,他也不是很介意和宋三思开一开玩笑。

“既然是乘凉背阴,那你跑来这满是苍蝇的后巷做什么?广德楼难道不是更好的去处?”

被来人这么一说,宋三思才注意到,自己所在的这条后巷,乃是供人方便的后巷。

刚刚自己心神不宁,没有注意到。

这时候猛的放松下来,只觉得一股难以言语的酱香扑面而来。再想到自己刚刚还靠着墙壁休息了片刻,宋三思只觉得胃中翻江倒海一般……

“这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注意你,你和我不一样,你做的很好。”听到来人说的话,宋三思真的是有些莫名其妙。

是,他是知道这个人,那也是因为这个人三番五次的要取他性命,而且还成功了几次。

如果说宋三思对他有任何印象的话,那也是恐惧……

“壮士啊,你到底是谁啊?”

来人笑了笑,说道:“也是,见过那么多次,我一直都忘了说自己的名字,着实有些无礼了。和你一样,我也姓宋。

不过,你叫宋三思,我自然不叫宋三思。你称我为宋勉就是了。

或者,你若嫌我的名字拗口,称我一声宋大哥也是一样的。”

“你的年纪可未必我比我大,喊你一声大哥,那我不是亏大了……”宋三思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这个你放心,我的年纪可是要比你大上不少。毕竟,徐福能找到你,可也是靠着我的忙完。”自称宋勉的男子玩味的看着宋三思。

“你!”想到自己在徐福手中遭受的各种无法言喻的折磨,宋三思只是愣了一下,便忍不住要开口喝骂。

当然,在宋勉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的威胁之下,宋三思也只能说出来一个“你”字。

毕竟,人家手中有刀,而且,自己的小命自然要更重要一些。

“算了,你要杀就杀,要刮便刮,小爷我是不在这巷子里待着了。再呆下去,就算不死在你的刀下,小爷也要被臭死了……”

这一次,宋勉倒是没有拦着宋三思,反而笑着说道:“我的鼻子闻不到气味,所以倒是不那么介意。不过既然你受不了,那我不妨随你一起去广德楼坐坐,刚好我也很久没去过了。”

说着,宋勉当先往巷外走去。

可是,听了他的话,宋三思却愣住了。

“怎么?难道你不想回广德楼看看?”

想是自然想的,可是和这么一个喜怒无常又总是习惯给自己来上一刀的人一起去,实在是让人有些胆颤心惊。

宋勉倒是干脆,也不给宋三思选择的机会,留下一句“来不来随你”便迈步离开。

宋三思自然不可能不去,他刚刚的犹豫不过就是想寻个借口与宋勉分别。

但是,从宋勉的表现来开,这厮今天算是彻底的缠上他了。

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打算。

心里琢磨着,宋三思跟在宋勉的身后不情不愿的往广德楼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广德楼,除了早上开门的那一会儿功夫,剩下的时间都是人满为患。

宋勉也不意外,不光是不意外,他仿佛对广德楼很熟悉。穿过人流,径自往楼下走去。

小伙计本来想拦着,不过看着身前隔着那么多的人,顿时就懒了,扭头继续给客人添水去了。

上到二楼,相对来说还是要清净一些。

虽然仍有几个有些身份的人在二楼占着位置,可是不管怎么说,也是要比楼下人挤人的样子要好上太多了。

宋勉上到二楼之后,并没有急着去房间里,反而站在楼梯口的栏杆旁,凭栏而站,看着楼下的人群,轻声说道:“这种热闹的景象,汴州城可是许久没有了。”

宋三思明知故问,惊讶的说道:“是吗?我还以为汴州城一直都是这么热闹的呢。”

宋勉瞥了宋三思一眼,非常鄙视宋三思这种说假话都不用心的行为。

不过,宋勉也大概能猜到宋三思的想法。

若不是现在时间已经有些紧了,他不介意陪宋三思再玩上一会儿。

“走吧,该说正事了,你的房间是哪一间?”

“啊?正事?什么正事?我跟你有不熟,咱们就没什么正事可聊的吧?要不,就这样散了吧?”

不得不说,宋勉的涵养确实可以。

只见他摇了摇头,依旧是轻声说道:“你说的话,你自己相信吗?”

“相信啊。”宋三思臭不要脸的点了点头。

“那也行,既然没有正事,那你跟我出城去吧,我带你去蔡家坡钓鱼,再给你做一盆鲫鱼豆腐汤,你什么时候吃完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一说到蔡家坡,宋三思的脸就变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姓宋的,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忍你很久了,你在这么下去……”

宋三思话音未落,宋勉从怀中取出匕首,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威胁之意,傻子都看得出来。

“当然,你这么下去,我也得忍着,谁让你是我大哥呢。”

“你知道我一直佩服你什么吗?”宋勉突然说道。

“难道是佩服我博学多才,风流倜傥?”

宋勉嗤笑一声,玩味的说道:“活了那么多年,就算是头猪,都能和你一样博学多才。至于风流倜傥,你更是连边都没沾上。

唐人开放,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是孑然一身,那里有一点风流倜傥的模样了?”

一番话,说的宋三思倒是有些汗颜了。

宋勉说的是有一定的道理,他宋三思其实并不聪明。能活成今天这个样子,终归就是占了年纪大的便宜。

若是换一个聪明人有他这般不是的本事,怕是早就成就了一番前无古人的伟业。

“我啊,最佩服的就是你的脸皮了。真的是,厚的可以啊。”宋勉开了一句玩笑。

“这么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错,不错,好歹还有些自知之明。”

“不,我说的是我也佩服你的脸皮厚度。”

“哼,口舌之利。”

“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说完,宋三思就后悔了。

没别的,眼前这位自称宋勉的汉子,还真不是一个逞口舌之利的人。

看似文质彬彬仿佛书生一般的宋勉,有事没事就喜欢摆弄那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若只是闪着寒光,宋三思可能还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麻烦就麻烦再,这把匕首已经好几次跟他有过深度的接触。

“我这一次来,是找你帮忙来的。”

“怎么,你想让我扎你一刀?”宋三思不光是脸皮厚,而且嘴还碎。

若是狄仁杰在这里,准能猜到宋三思这时候已经是盘算出了鬼主意。

然而,狄仁杰没有在,宋勉对宋三思也没有熟悉到那种地步。所以,他并不知道。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扎不扎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若是愿意,随时都可以扎我一刀。”说着话,宋勉就把匕首递到了宋三思的面前。

宋三思低头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笑着的宋勉,忽然觉得这个宋勉还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怎么?下不了手?”

“我跟你无冤无仇的,扎你一刀算怎么回事。小爷我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

“哦,那你不用担心,我扎过你那么多次,这一次就当你收点利息好了。”

不可否认,在宋勉把匕首递到他面前的一瞬间,宋三思确实有扎上一匕首的打算。

可是想到某些事情,宋三思忽然又不想扎了。

“反正你也死不了,我扎你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我刚刚已经说了,让你收点利息,你扎就是了。”说着,宋勉走到宋三思的身边,拿着匕首塞进了宋三思的手中。

仿佛怕宋三思不会扎人一般,还握着宋三思的手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房,甚至刀尖都已经碰到了衣服。

凭着这把匕首削铁如泥的锋利,只要宋三思请请用力,宋勉估计就要化作一团白光。

“怎么,下不了手吧。”

“谁说我下不了手的,只不过小爷我今天没有心情杀人。你不要忘了,小爷我是仵作,开膛破肚的事情,小爷做的可是比你多……”

本来宋三思想说比你多的多,可是想到宋勉杀人手法的熟练,他实在是没有勇气这么说下去了。

“是吗?那我帮你一把。”话音刚落,宋勉右手微微用力,一下子就把匕首躲了过来,紧接着倒转刀尖,奔着宋三思的心口就去了。

瞬间发生这样的变故,宋三思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抵抗。只能凭着本能闭上了眼睛,往后面躲去。

同时,他的心里也已经做好了感受那一抹冰凉的准备。

可是,宋三思左等右等,那一股冰凉始终没有出现。

过了片刻,耳听身边没有任何的声音,宋三思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只见宋勉笑呵呵的看着他,手里如杂耍一般的摆弄的那把匕首。

“行了,想笑就笑吧,用不着忍着。”宋三思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自顾自的给自己倒杯茶。

动作看似潇洒,可是他的心里已经紧张的打鼓。

宋勉笑了笑,轻声说道:“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不过,杀人的事情,你确实不适合。

你不喜杀人,也没杀过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知道的太多了。”宋三思白了宋勉一眼,依旧是没什么好态度。

“每个人都有各自擅长的事情,你志不在此,自然不擅长。”

“可是你为什么那么擅长。”

这个问题,宋勉着实有些不好回答。

宋三思也注意到了自己问题的不妥,当下趁着宋勉开口之前赶紧说道:“别,别,当我没问。”

宋勉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既然你下不了手,今天阎洛一的命,就交给我吧。”

宋三思小心谨慎的谋划了那么多天,为的就是取了阎洛一的姓名以感谢蔡明的鲫鱼豆腐。

此时被宋勉仿佛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给说了出来,这让宋三思有些无法接受。

许是看出来宋三思的想法,宋勉安慰道:“你放心,这件事情,除了我,没有猜的到。”

宋三思看了看宋勉,没有说话。

可是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已经证明宋三思现在很烦。

在他看来,既然宋勉这个与他没什么接触的人都猜到了,那么他身边的那些聪明人,是不是都已经猜到了?

如果这样的话,拿自己不就是和一个笑话一样了……

“我能猜到,那是因为蔡家兄弟同样与我有恩。而且,机缘凑巧之下,我又知道了你命人给阎洛一传的话。”

“你说怎样就怎样,难道当小爷我是傻子不成?”

“自然不是。蔡家兄弟与我有恩,此时乃是千真万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几年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路过蔡家坡。当时我受了伤,正在犹豫是否一了百了的时候,被蔡家兄弟给救了。”

宋三思明白,宋勉这个变态所说的一了百了,不过就是给自己一刀,死而复生。

虽然这个听起来是好主意,可是以宋三思经验来看,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事情。

“反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你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了。我又不可能去找人核实。”

“你想核实也简单,只要去蔡家坡打听一下就行了。那时候我化名蔡康,跟蔡家坡那些乡亲们都熟的很。就算时间有些久了,总会有一两个熟人记得我。”

说是这么说,可是宋三思今天有大事情要做,根本不可能去蔡家坡。

“我答应你,只要你把这件事情让给我,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切……”宋三思毫不在意。

“你好好考虑一下,三个问题。上到皇室,下到平民,我知道的秘密超乎你的想象。”

说到秘密,宋三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来。

“你认不认识宋志?”

“宋志?哪个宋志?你的后人?”宋勉的神情不似作伪。

“哦,不认识就算了。”

宋三思本想问一问宋勉关于第二十七具尸体的事情,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改了主意。

不过,任凭他怎么改主意,宋勉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如何,阎洛一只能死在他的手上。

“你没杀过人,你不会杀人,你不敢杀人,你又如何杀的了阎洛一?”

听了宋勉的话,宋三思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你会,你有本事……”

“有本事到未必,只不过就杀人来说,我比你还是要上强上不少。”

“切,说的像真的一样。万一你把我忽悠走了,放了阎洛一,那又怎么说。”

宋勉在这一次找宋三思之前,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一些难度。

只不过,他也没有想到会难成这个样子。

这个宋三思根本就是了水米不进的玩意。

明明自己是来帮他的,可是说的好像自己是来求他办事一样。

宋勉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反感,说道:“你可以留下看着,不过不能认出来。这样,你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不够,我留下又改变不了什么……”

“够了,你再这么胡搅蛮缠,我让你现在就到山上去!”

说是到山上去,可是宋勉说的可不是爬山游玩。

就凭他手里那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不用多说,宋勉的意思是宋三思要是再废话就一刀送他去轮回……

“见过阎大人……”录事参军府内,汴州的刺史马生带着诸位佐官终于赶到了录事参军府。

一阵此起彼伏的见礼过后,阎立本走到马刺史的身边,拍了拍马生的肩膀,轻声说道:“这就是你管理的汴州,一个大好的汴州。”

一听这话,马刺史的冷汗就下来了。

他在河南道多年,在阎立本身边也待过几年,深知阎立本的性格。

若不是气到了一定程度,阎立本不会走到他跟前跟他说这个话。

“行了,都进来说话吧。”

不知为何,阎立本依旧选择那间有些狭小的录事堂用来谈论事情,并没有转去石光平时使用的内堂。

录事堂,只有一个座位。所以,这倒是不用争了。

阎立本端坐书案后,身前第一位乃是汴州刺史马生,再往后就是那几个佐官,做后则是站着狄仁杰、石光,还有那一位带着车队一起去汴州府的不良人。

“阎大人说了什么没有?”石光虽然比马刺史他们来的的早了片刻,可也是只是片刻的功夫而已。

那点时间,他连阎立本的面都没有见到,更何况是其他情况了。

所以趁着自己所在的位置没有什么存在感,石光便小声的问起阎立本刚刚来了之后都做了什么事情。

不过可惜,狄仁杰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的不良人便拍了拍石光的肩膀,示意他好好的听着那边阎立本说话。

幸亏不良人点醒,不然怕是狄仁杰和石光一样,都要错过阎立本要说的正事了。

其实也不怪石光想要先跟狄仁杰说话。

毕竟,按照习惯,阎立本总免不了说些勉励众人的场面话。

哪里想到,阎立本竟是丝毫不给马刺史的面子。

从桌子上拿起一本文书便说道:“这是从你你汴州府今年上半年户曹文书里随便拿出来的一份,你自己看看。”

马刺史乃是户部的小官出身,对户曹的文书再熟悉不过了。

听了阎立本的话,立马从阎立本手中接过文书。

只是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看着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的各种问题,马生的脸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看明白了吗?”过了一会儿,阎立本问道。

石光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回答道:“回大人,看明白了。”

“好,既然你看明白了,那这件事情就交由你处置,本官就不插手了。”

“是,下官遵命。”

马生想的是糊弄过了眼前的这一关,送走了阎立本之后,再慢慢的处置这些文书上的事情。

哪知道,阎立本根本不给他糊弄的机会,站起身来指着书案上堆着满满的文书说道:“只是初步审议,汴州的文书便有诸多错处。

其中,有些错误只是行文格式或者是字迹潦草的问题,可是有些问题,却没有那么简单!

问题,我已近给你说了,现在,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马生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书愣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阎立本是让他从现在就开始着手处置。

“石光何在?”马刺史喊道。

刚刚听说六曹文书出事儿,石光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带到马刺史喊他,石光的后背再一瞬间便不满冷汗。

就他本心来说,他自然不想这个样子。

毕竟,他本来还指望着年终盘点在阎立本的面前好好的表现表现,以求让自己的录事参军是坐的更稳一些。

不过可惜,眼下马生是准备让他被黑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就算石光表现的再好,他总不可能回答上所有的问题。

毕竟,面前六曹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能解答得了的。

石光战战兢兢的应了一声:“大人,下官在。”

“到前面来,你躲在那后面,难道要本官过去找你不成。”

虽然别人已经给他让了一条路出来,可是石光还是磨磨蹭蹭的,几步路的功夫,他走的就好像是出嫁的姑娘一般小心。

“参见阎大人,马刺史……”

阎立本之前虽然见过一次石光,可是也知道石光此人对录事参军府的事情一窍不通,这一段时间以来事事都是靠别人相助。

所以阎立本对石光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这一次年中盘点,本就是你录事参军府的事情,眼下既然发现了问题,你就来看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石光哪里懂这些东西,别说是复杂的户曹文书,就连相对简单一些的兵曹文书,他都是一窍不通。

拿着文书翻看了半天,石光到是认出来了上面标注的问题,可是至于那些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解决,他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看也看过了,你总该有个思路了吧。”

“这个……下官觉得,上面说的问题确实是存在的。不过六曹文书牵涉甚广,不是下官一个人一张嘴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那个……”石光倒是有些急智,虽然没看到文书上的内容,可是态度倒是摆的很端正。

“本官也没有说让你一个就把这事情解决,而且,这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情。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吞吞吐吐的像什么话。”马生说道。

“是,是,大人说的是。下官是想,年中盘点的文书一直都是狄录事负责整理的,不妨让他也过来看看一二。一来心中有数,便于接下来的整改。

二来,狄录事辛辛苦苦了那么长的时间,下官心想这些文书上的标注会不会有些错误是因为疏忽导致的,有狄录事过来讲解一下,想来也是好事。”

马生知道石光的斤两,这人明明就是不懂,可是一张嘴虽然没有巧舌如簧,可是说起话来还是四平八稳,让人不好意思立即发火。

马生看了看阎立本,见阎立本没有什么意见,便说道:“那就把狄录事喊过来吧。”

也不用喊,狄仁杰本就在门口站着。

听着话,便从后面迈步走了出来。

相比刚刚石光的小碎步,狄仁杰的步子可就自信的多了。

走到跟前狄仁杰挨个见礼,之后便从石光的手中接过一本文书。

其实,上面标注的错误基本上都是他写的。就连刚刚阎立本带来的老官发现的问题,也都是由狄仁杰代笔写上的。

所以,他此时翻阅文书,不过就是走了个过场罢了。

“怎么样,狄录事可有什么解释。”石光问道。

“回大人,上述问题确实存在。”

“好,你承认了就好。”石光还没说什么,马生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一瞬间,狄仁杰皱眉不解,阎立本却是会心一笑。至于石光,则是一脸的懵逼,似乎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喜色,却是瞒不过狄仁杰的双眼。

“来人,将狄录事拿下!”马生吩咐道。

“慢!”

“且慢!”

“等等!”

一瞬间,三声阻拦。

其中,第一声慢乃是狄仁杰自己说的,另外两声,则是跟着阎立本一起过来的几个老先生说的。

老先生们虽然今天第一次见到狄仁杰,可是刚刚与狄仁杰共同审阅文书的时候,老先生们都觉得狄仁杰是一个可造之才。

这时候眼见狄仁杰莫名其妙的就要被拿下,这才忍不住开口说道。

他们说完,紧接着阎立本也说道:“马刺史,你这是何意?”

“阎大人,狄仁杰身为录事,年中盘点的文书竟然出现如此多的纰漏,其人应该脱不了干系。”

“哦,你怎么知道的呢?”阎立本轻声问道。

马生被问的莫名其妙,似乎狄仁杰背锅乃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若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马生的手段可能也就成了。

不过可惜啊,谁让狄仁杰是阎立本的亲信呢。再说了,这些问题都是狄仁杰查出来的。

要是这样阎立本还是让狄仁杰被马生给欺负了,那他阎立本真的是可以辞官不做了。

“马刺史,本官提醒你一下。你刚刚也看过了那些文书,可曾发现这些文书都有一个通病?”

马生刚刚不过就是一扫而过,哪里注意到那么多的事情。

“石光,本官问你,你可注意到了?”

“这个……那个……”这个问题,石光自然也是答不出来的。

“狄仁杰,你来说。”

“是大人。”狄仁杰应声说道:“刚刚下官注意到,文书上的错误最迟的日期都是在两个月之前。”

“好,你来,站到本官身边。”说完,阎立本狠狠的一拍文书,骂道:“你们莫不是以为本官年纪大了,人就糊涂了,人就傻了!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这个汴州能有多大?

这个汴州在最近两个月还有什么大事?

难道说区区两个月的时间,录事参军府的事情你们全都忘了吗!”

众人这才明白,敢情阎立本年中盘点事小,录事参军府那件事情的后遗症才是真。

只见阎立本看向马生,说道:“马刺史,你身为汴州刺史,平日公务繁忙,看不懂六曹的文书本官不怪你。

可是你的记性未免太差了些吧?

录事参军府两个月前才换过录事,换过录事参军事,还换了好几个六曹参军,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若是忘了也就忘了,你现在还想诬陷同僚,你的脑袋被狗吃了吗!”

马生脸色一变,强自解释道:“大人,下官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下官以为,年中盘点非同小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没等马刺史说完,阎立本便轻笑着打断了他,“你以为?

你以为什么?

你以为宋志死了,其他的事情就不用查了吗?

你以为宋志死了,就要由现在的人来担责了吗?

你以为,石光应该对这件事情负责吗?”

阎立本的话,说的马生冷汗都下来了。

至于石光,表现的就更不堪了。阎立本的话吓得他腿都有些哆嗦了。

“下官不是这样的意思。”马生继续说道。

“好,本官就给你个机会,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解释道:“本官以为,狄仁杰身为录事,在年中盘点阶段,应该自查发现此类问题并予以上报,交由上峰协调解决。狄仁杰没有上报,是为失职,因此,本官才会……”

“哦?听你这么说,本官到是错怪你了。”

“不敢,不敢,阎大人客气了。”马刺史心中一松,心想若是这都能被自己蒙混过关,那自己的运气可就是太好了些。

不过可惜,他正幻想着,阎立本轻声说道:“狄仁杰,本官问你,那你可曾向上峰禀报?”

”回大人,下官在发现问题时,已向石录事禀报。“

“哦,石光,你可知情?”阎立本问道。

石光确实知道,不过他当时交代狄仁杰想办法解决之后,就把这件事情给抛在了脑后。

话虽如此,可是眼下他也不可能否认狄仁杰没有跟他禀报过。

艰难的点了点头,石光说道:“回大人,狄录事在发现问题之后,确实曾与本官说过。”说完,石光眼巴巴的看着狄仁杰,希望狄仁杰能帮他说一句好话。

很明显,石光也看出来阎立本颇为欣赏狄仁杰。

“好,既然这样,那就证明狄仁杰没有失职。马刺史你怎么看?”

不得不说,马生变得也太快了些。当即拱手说道:“阎大人,是本官冲动了些,险些错怪了狄录事,还望狄录事莫要介怀。”

马刺史的官职可是要比狄仁杰高太多了,硬要说起来,就算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毫不夸张。

可是眼下,马刺史并不觉得给狄仁杰道歉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恰恰相反,他心中还隐隐有一种阴谋得逞的庆幸。

不为别的,若是他不把狄仁杰拿出来说道一番,阎立本准是要追他一个失察的罪过。

可是刚刚阎立本既然觉得狄仁杰没有罪过,那自然也不好再怪罪于他。

虽然马生把自己的捞了出来,可是石光却还在悬崖边上站着呢。

仿佛看透了马生的想法,阎立本深深的看了马生一眼,继续说道:“马刺史,请你继续吧。”

“是。”马生应了一声,对石光说道:“石光,你刚刚说狄仁杰曾将事情上报与你,你是怎么处理的,为什么不将这么大的事情上报州府。”

石光只觉得自己心中万马奔腾。

他不过刚刚当上录事参军事,这一段时间竟忙活找好处,捞好处去了。哪里想得到狄仁杰所说的问题竟然那么严重……

“大人,不是下官不想上报。只是下官与狄录事商量过,此事先由我录事参军府梳理,待梳理个大概出来,再交由上峰处理。”事到临头,石光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好在狄仁杰这一次倒是帮他了,对于石光的说法,狄仁杰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并说了自己这一段时间已经梳理出来一部分问题,正在形成相关的档案材料,以作备查。

石光没有想到,狄仁杰竟然准备的这么周全。

在众目睽睽之下,狄仁杰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沓文书,正是他所整理出来的六曹文书中牵扯到的官员。

别说是石光意外了,就连阎立本都有些意外。

接过来翻看了片刻,阎立本突然看向马生,笑着说道:“马生,你就不用担心了,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马生尴尬的笑了笑,问道:“阎大人,可否让本官一观?”

阎立本合上书卷,并没有交给马生翻看的意思。

“诸位,请你们不要误会。本官并非对你们有偏见,只是这一次录事参军府的案子,着实有些大了,

所以,本官这一次来,名为年中盘点,实为再次审阅录事参军府一案!”

在谁也没有想到的时候,阎立本直接了当的说出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虽然马生和石光没有牵扯到录事参军府的案子,可是他们俩都有熟人因为录事参军府一案受到牵连,他们俩也都知道有些人应该被处理,却成了漏网之鱼。

不止是他们俩,现场其他的佐官,也都知道一些。

可是,秉承着明哲保身的道理,谁都没有去挑明这件事情。

“这一份文书,乃是狄仁杰整理出来的。

本官刚刚看过了,觉得他颇有些才能。

所以本官决定,此案便有他来牵头梳理!”

阎立本话音刚落,反对声就响了起来。

有说狄仁杰虽然有些才能,可是这么大的事情,就这么交给他一个年轻人,未免有些儿戏。

有的说狄仁杰初来乍到,虽然有些才能,可是也不能拔苗助长。

还有更搞笑的是汴州司马竟然自荐说应该让自己来主理这件事情。

唯独石光和马生没有说话。

石光没有说话是因为他已经傻掉了,哪里想到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狄仁杰,竟然有这么好的运气。竟然这么容易就攀上阎立本这种大员……

至于马生,则是因为他注意到了,阎立本所说的是梳理,而不是主理。

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可是意思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梳理,只是做些文书上的工作。可是主理,那是要升堂问案的!

待众人不再废话之后,马生轻声说道:“本官同意阎大人的说法,狄录事本就熟悉此事,让他梳理,再适合不过了。”

马生说话虽轻,可是在说道梳理二字的时候,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这一下,其他人也明白了过来。

敢情自己刚刚白激动了,人家说的梳理,而不是主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好,那此事便这么定了。”说完,阎立本扭头对狄仁杰说道:“希望你不要辜负本官的期望,认真的梳理,协助办好这一件大案。”

狄仁杰自然点头称是。

这时候,众人看向狄仁杰的目光便有些不一样了。

从汴州的诸位大老爷们站在阎立本的身前开始,阎立本便若有若无的表现出一种对狄仁杰的欣赏与维护。

待到现在,这种欣赏已经可以说是毫不遮掩,任谁都能看出来。

看明白了这一点,饶是诸位大老爷的官位都比狄仁杰高上数级,可是他们却都羡慕狄仁杰。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阎立本备受皇帝信赖。

狄仁杰既然有了阎立本的推崇,那以后的官路,自然便是平步青云。

“既然这件事情说定了,那我们再来说说另外一件事情。小苏,拿过来。”

随着阎立本的话音,本来一直站在门口的不良人小苏,从后面挤了过来。

只见他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放在阎立本的面前,退开之前还扭头对狄仁杰笑了笑。

这一笑,笑的狄仁杰有些莫名其妙,心想这锦盒莫非与他有什么关系不成。

他想的没错,只见阎立本轻轻的打开了锦盒,取出来一张写满了小字的书纸。

轻声说道:“说起来,这第二件事情,与刚刚到那件事情还是有些关联。

本官知道,你们看到本官对待狄仁杰的太多,都以为他是本官看好的年轻人,今后的仕途很有可能会一帆风顺。

对,你们猜的没错。

这里,就是他的前程。”

说着,阎立本就把那张纸递到了狄仁杰的面前。

阎立本突然之间便玩了这么一手,着实让狄仁杰有些意外。

虽然接过了文书,却还是愣愣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打开看看。”阎立本说道。

在众目睽睽之下,阎立本如此的直接。

多多少少也是让狄仁杰有些紧张。

“着汴州录事参军府录事狄仁杰……任并州发曹参军。……待汴州一案处置妥当,立即赴任……”

并州,乃是山南道重镇。

对于并州,狄仁杰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他本人就是并州太原人。

自明经之后,他一直都想着自己能有机会回到老家并州看一看。

哪里想到,阎立本不仅让他回家看一看,还让他回到家乡为官。

法曹参军,虽然也不是多么大的官位,可是比他现在的录事参军府录事可是整整高了两级。

狄仁杰愣了,在场的众人也愣住了。

只听阎立本继续说道:“你们总不至于觉得老夫在山南道也有手段吧?”

就算众人心里是这样想的,他们也不至于傻到承认,纷纷摇头否认,连称不敢。

“本官的用意,想必在场的诸位大人有的人已经猜到了,至于没有想明白的,本官也有时间给你们一一解释。

总之,这件事情之后,狄仁杰便去并州赴任,你们可有异议?”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只不过马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而开口说道:“大人,这一次的事情过去,汴州说不得会出现几个空缺,不妨……”

阎立本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马生知道阎立本看出来自己的打算,顿时有些尴尬。

“好了,事情也说的差不多了,你们先下去吧,马生你留一下,本官有事与你商议。”

狄仁杰跟着诸位大人一起退出房间,将小小的录事堂留给了阎立本和马生。

老王看到狄仁杰出来,刚想凑上去说话,哪知道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狄仁杰就被汴州的诸位大人给围了起来,就连那个殿后的小苏都被围住了。

狄仁杰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只听石光说道:“狄大人,这一次本官可真的要靠你的照顾了……”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说法。

在场的别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事、等等诸位官员,随便哪一个都比狄仁杰高上数级。

这样的场景,让狄仁杰觉得有些可笑。

“诸位大人客气了。小可不日就要前往并州,在汴州的时日无多,还想请各位大人多多照顾。”

场间官职最高的乃是别驾王甫,只听王甫轻咳了一声,说道:“狄大人这一次负责梳理录事参军府一案,不知可有什么头绪?”

“回大人,下官准备按照前期盘点出来的问题,一条一条的梳理,务求将所有的涉线人员全都理清楚,做到底数清。”

“这可是很大的工作量啊,狄大人可有辅佐的人选了?”

王甫的这个问题,问的狄仁杰目瞪口呆。

他没有想到,这才刚刚出了录事堂,阎立本都还在录事堂里待着,这些人就已经打算起安排人加入到这一次的工作当中。

“咳咳……诸位大人,可否听我一言。”随着小苏的话,众人这才注意到,狄仁杰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跟着阎立本一起来的不良人。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狄大人莫要当真。”王甫没有对小苏说话,而是对狄仁杰轻声说了一句,便借口衙门里还有事情,当先离开。

他这一走,其他人也留不住了,纷纷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

就连石光也是,也不知道他这个录事参军事,去汴州府衙做什么事情……

“他们,好像很怕你。”狄仁杰扭头对身旁的小苏说道。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呢?”小苏耸了耸肩膀,毫不在意。

“小哥儿怎么称呼?”

“狄大人客气了,小的是小苏,就是个不良人而已。”

若说他的普普通通的不良人,狄仁杰的肯定不信的。

毕竟,刚刚一句话就把汴州别驾王甫都吓走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不良人那么简单。

就算他是阎立本身边的红人,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狄仁杰正想说话,老王从门口挪了过来,小声说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怎么了?”

“洪家的兄弟来了。”老王回头看了一眼,见小苏没有跟过来,这才小声的在狄仁杰的耳边嘀咕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他们怎么来了?他们有没有说来干什么?”狄仁杰皱着眉头问道。

“时间太紧,我没来得及问。不过我把他们安排到仓库去了,这会儿他们俩还在那里等着。”

狄仁杰眉头微皱,着实有些想不通。

换做他是洪家兄弟的任何一人,这时候应该恨不得离官府越远越好,怎么还能自己主动送上门来。

难道他们俩忘了宋家小娘的事情?

狄仁杰回身看了一眼小苏,见他仍然百无聊赖的站在门口,便对老王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苏是吧,我是老王。”老王走到小苏的跟前,直接抱住了小苏的肩膀,亲热的说道。

“王大哥你好,我是小苏。”小苏还是客气的很。

“怎么样,吃了没有?”

话音刚落,小苏变戏法一样的从怀里取出来一个馍馍,也不说话,上去就是一口。

“干馍馍有什么好吃的,走,哥哥带你去吃点好的。”

小苏本意是不想出门,可是任凭他怎么说,老王都是要拉着他出去。

哪怕他说要在外听候阎大人的吩咐,也是没有拦住老王。

小苏还要再说什么,狄仁杰走了过去说道:“小苏,你和老王去吧,阎大人这边要是有事的话,有我照应着。

不过,我想阎大人和马刺史还要谈上许久。”

有了狄仁杰的保证,再加上老王不停的在一旁说着各种美食,小苏这才像是被说动了一般,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老王往外面走去。

不过,一走出录事参军府,小苏就换了一幅表情,不仅没有着急回去,反而拉着老王去了一家离录事参军府很远的小店……

“大人。”洪家兄弟一见到狄仁杰,马上拱手行礼。

看他两个人急的满头大汗的样子,看来是出了什么难办的事情。

若不然,他俩也不至于一直在屋里兜圈子。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走到茶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接着才说道:“出了什么事?”

“大人,宋家小娘……宋家小娘……”洪家老二开口说了几次,可是每次说道宋家小娘,他都说不下去,狄仁杰听了三次,实在有些心烦。忍不住一指红老大,说道:“你说。”

洪老大比洪老二强点有限,说道:“大人,宋家那小娘闹鬼了啊……”

虽然洪老大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可是狄仁杰也算是弄明白了。

原来,宋家小娘的尸首不见了。不仅是尸首不见了,原本停放宋家小娘尸首的那间房里,还多了一张字条。

“还我儿命!”狄仁杰从洪老大手中接过字条,只见上面殷红的四个大字。

“哼,故弄玄虚。”狄仁杰把纸放在嘴边闻了闻,并没有鲜血的味道,反而有些朱砂的味道。

不用说,这封看似殷红的血书,实际上乃是朱砂为墨所写出来的。

“行了,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你们好好的想一想,昨天夜里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

洪老大想了想,说道:“昨天夜里,我们兄弟按照大人的吩咐,写了告示之后,便连夜在城内粘贴。待粘贴完毕,已经过了三更天……

按照习俗,第二天要下葬的人头一天晚上的香火不能断。所以在回到家里之后,我兄弟就给去宋家小娘上香。

哪知道刚刚进到房间,就发现宋家小娘的尸体不见了。

在他尸体的身边,就多了这么一张字条。”说着,洪老大指了指狄仁杰手中的字条。

虽然刚刚口称故弄玄虚,可是狄仁杰还是拿着字条仔细的看了看。

这一看,狄仁杰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只见他走到书案前,不停的翻找了起来。

找了好一会儿,狄仁杰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只见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仔仔细细的的上面寻找“还我儿命”这四个字。

然而,从头到尾找了一遍,他也只找到了一个还字和一个我字。

“研墨。”狄仁杰吩咐道。

洪老大不明所以,可还是照着狄仁杰的吩咐,滴水研墨。

过了片刻,狄仁杰提笔就写了一个还字。

一遍不够,他又写了另一遍,足足写了十遍,他才改写另外一个我字。

我字的笔画要比还字复杂一些,狄仁杰足足写了一张纸,这才写出来一个让他满意的还字。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狄仁杰拿着自己写出来的两个字洪老大带来的字条上的两个字比对了起来。

过了片刻,狄仁杰将几张纸全都揉作一团,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洪老大不明所以,被吓了一跳。

知道自己失态,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情,说道:“你们俩在汴州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洪老大摇了摇头。

“好,那你们跟我去并州吧。”

“啊?”

“啊?”

洪家兄弟二人都瞪大了眼睛,一幅不敢相信的模样。

狄仁杰今天还有要事办理,也懒得与他们废话,几句话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后,便吩咐二人回家收拾行李,今日就出发赶往并州。

对于狄仁杰这么仓促的安排,洪家兄弟心里确实有些不愿意。

可是一想到若是留在汴州,洪老二肯定是躲不了一场牢狱之灾,两兄弟便没有太多的怨言。

回家简单的收拾收拾,又托付邻居帮忙照看着宅子,兄弟二人便离了汴州,一路赶往并州……

说回狄仁杰,打发走了洪家兄弟之后,狄仁杰看着地上纸团,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走都走了,还闹出这种事情来,你这又是何必呢?”

正在城门口准备出城的宋三思,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老汉,还有多长时间能出城?”宋三思问道。

驾车的老汉回过头笑呵呵的说道:“这位爷,怕是要等一等了。今日有河南道的大人在咱们汴州,城卫的爷们都想见了腥的猫儿一样,一个个精神的很。”

“成,那我睡一觉先。”宋三思说睡就睡,话音刚落,整个人躺了下去,四仰八叉的睡下了。

驾车的老汉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起来,心想这一次自己倒是遇到了一个好主顾。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这一日的汴州城,可以说因为阎立本的到来,改变了许多。

就拿小吃来说,往日这时间到处都是人挤人的小店,今日便冷清了许多。

若非如此,老王也没有机会那个名为小苏的不良人坐在店里吃上汴州城里味道最好的水盆羊肉。

“怎么样,这味道不赖吧。”老王说道。

小苏一天没吃饭,正是饿的时候,这时候一变往嘴里塞着羊肉,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不绰不绰……”

老王无奈的摇了摇头,倒是不再言语,低下头和小苏一样,对着那盆羊肉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过了不多一会儿,小苏放下了碗筷,对老王说道:“我说老王啊,不过就是一年多没见,你怎么胖成这个样子了。”

“你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叫胖成这个样子了,老子这叫富态!”老王不满的反驳。

“是,是,你富态。那么,一会儿你结账吗?”

听起来,小苏似乎和老王熟悉很,就算不是老朋友,那也是旧识。

不过可惜,只能让小苏失望了。

哪怕过了一年,老王鸡贼的毛病是一点没改。

看着老王的表情,小苏也知道自己多余问这一句。

“怎么样,跟我说说你们狄大人吧。”

“嗯?不良人什么时候关心我们大人这种品级的小官了?”

说完,老王慢慢的放下手中的筷子,就连刚刚夹到嘴里的羊肉,他也顾不上细细的品尝,跟着筷子一起,跌落盘中。

“我家大人要走了?”老王轻声问道。

“老王就是老王,还是这么聪明啊。”小苏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不过,看老王皱着眉头似乎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小苏轻咳了一声,正色说道:“你说的没错,他要走了。”

“去哪?”

“并州。”

“我能不能跟着去?”

“不能。”

“你去?”

“我去。”

简短的几句话,老王就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说自己不能去,他也没有过多的纠缠。

因为他知道,身为不良人,一辈子都是不良人。

上面怎么安排,那么只要服从就是了。

很简单,因为他们的上级,不是各县的县令,不是各州的刺史,甚至就连节度使,都不能随意调度他们。

能调动的他们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不良帅。而不良帅,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

虽然同为不良人,可是像老王和小苏这样的,才是真真正正的不良人,其他的官差,之所以也被称为不良人,更多的只是百姓们对他们的歧视罢了。

同时不良人,不同不良人,就是这样的一个道理。

当然,这个秘密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知道。

便是狄仁杰,过了这么长时间依旧不知道。

吃过了羊肉,老王和小苏结伴而回。

狄仁杰这时候正坐在录事堂外的台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怎么在这里坐着?”狄仁杰想事情想的出神,知道老王走到他身边说了句话,他才注意到老王已经回来了。

“哦,没什么。”因为小苏这个外人在,狄仁杰并没有说出自己的难题。

小苏笑着跟狄仁杰打过招呼,便规规矩矩的站在了大门边,看也不看狄仁杰和老王的位置。

老王知道,小苏这是给他时间与狄仁杰告别。

毕竟,录事参军府的事情看起来复杂,可是狄仁杰只是负责梳理文书,可能要不得几天,狄仁杰就要离开。

“坐吧。”狄仁杰看了看老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轻声说道。

老王听话的坐了下去,不过却没有说话。

只听狄仁杰说道:“洪家兄弟的事情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不过就是有个闲得无聊,吓了他们兄弟俩一道。”

“哦,知道了,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不用了,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吧。洪家兄弟本来也该受些教训。”狄仁杰轻声说道。

“是,大人。”老王轻声答应下来。

当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两人便都发现气氛有些怪异。

过了片刻,狄仁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要走了。”

老王笑了笑,说道:“恭喜大人高升。”说是恭喜,可是狄仁杰却能听出老王口中的苦涩之意。

既然听出来了,狄仁杰就明白老王不能跟他一同离去。

正在狄仁杰想着如何开解开解老王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狄仁杰便不再言语,轻轻的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当先站了起来。

只见阎立本和马生先后走出房间,看着两个人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狄仁杰知道,阎立本已经把阎洛一的事情告诉了马生。

“马生,你先回去准备准备吧。晚些时候,老夫就把人给你送过去。”一句话说完,狄仁杰只觉得阎立本似乎苍老了许多。

他明白,这一句看似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代表着阎立本失去爱子的痛苦。

“阎大人,你……”

阎立本知道马生想说什么,所以在马生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他便摆了摆手,说道:“罢了,你先回去吧,老夫和狄仁杰还有几句话要说。”

马生深深的叹了一口,不再言语。

不过,他刚刚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狄仁杰以为马生还要说什么,却没有想到马生只是转过身来对着阎立本深深的鞠了一躬,接着,转身离去……

“小苏,你也跟着进来。”阎立本带着狄仁杰和小苏一起进了录事堂,留下老王在门口守着。

许是因为狄仁杰要走了,老王今天难得正经了一把,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不过,要是有人一直盯着老王看,就能注意到,老王的耳朵在有规律的颤抖,很明显,这厮是在偷听屋里面的谈话……

“刚刚老夫和马生的话你应该都听明白了,老夫就不再重复了。”阎立本坐回书案后,轻声的说道。

没等狄仁杰开口,阎立本继续说道:“老夫给你介绍一下,他是小苏,是个不良人,跟在我身边做事也快五年了。今天,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小苏早就知道这样的安排,所以并不意外,只是规规矩矩的跟狄仁杰见礼,喊了一声“狄大人。”

相比小苏的淡定,狄仁杰的表情却有些沉重。

从刚刚阎立本和马生的对话,到马生离开之前给阎立本鞠的那一躬,再到阎立本刚刚说的话,狄仁杰越想越不对。

阎立本的做法,非常像是老人离世之前交代后事的表现。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出了什么事情了?”

“并州虽然是你的家乡,可是并州的事情并不比汴州轻松。

而且,老夫身为黜陟使,这些人着实得罪了些人。

有些人,这时候可能就在并州做官。

所以,你也不用多想,把小苏交给你,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在并州做事的时候身边多个信得过的人。”

“大人……”

狄仁杰刚刚开口,阎立本便摆了摆手,轻声说道:“本来想多跟你说几句,不过看起来天色已经有些晚了,那就先说到这里吧。

小苏,你去把那人叫上,一起去广德楼吧。”

打发走了小苏,阎立本轻声解释道:“洛一跟我说,下狱之前想再看一场歌舞戏。老夫打听了一圈,今天只有广德楼有歌舞戏,只能麻烦狄大人你陪老夫走一遭了。”

英雄暮年,总是让人不胜唏嘘。

阎立本虽然没有到致仕的年纪,可是看他的心情,怕是已经准备辞官了。

“大人,广德楼是高……”

“无妨,有小苏在,出不了事情。”

不是阎立本自大,而是他十分清楚小苏的本事。

别说广德楼是高峰的地方,就算那里是宋志的地方,他阎立本要去的话,依旧不会出现问题。

这种自信,不仅是因为他的身边有着小苏这样一个真正的不良人。更因为他的河南道的阎立本。

只要他一天没有致仕,他就不信这河南道的州县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阎立本想的没错,没有人敢对他这样一位老大人下手。

可是,别人的目标本就不是他。

阎立本带着小苏和狄仁杰到了广德楼的时候,阎洛一正站在广德楼的门口。

一段时日未见,阎洛一看起来便憔悴了许多。

虽然仍是一袭白衣,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的不同。

今日的阎洛一,眉宇间没有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反而多了些眉头紧锁的愁容。

“阎大人,狄大人。”阎洛一走到二人的跟前,轻声招呼道。

“嗯,我有些事情所以晚来了一会儿,不耽误吧?”见到阎洛一之后,阎立本不再自称本官,也不再自言老夫,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我字。

“不耽误,还有过上一会儿才能开场。”

不知道为什么,狄仁杰觉得阎洛一的心情好像好了一些。

阎洛一早已安排人在广德楼中占了一个最前面正中的位置,当下便带着几人一同入座。

待伙计端了茶水过来,阎洛一给阎立本和狄仁杰一人倒了一碗热茶,这才开口说道:“原本听说今天演一出新戏,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临了还换了过去的戏码。”

“无妨,来都来了,就看看吧。”说话间,阎立本似乎有些失望。

至于狄仁杰,更是无所谓了。无论是老戏还是新戏,对他来说都是新戏,毕竟,他从来都没有看过歌舞戏。

而且眼下,他还有更为难的事情,那就是怎么面对阎洛一。

许是看出来狄仁杰的为难,阎洛一笑了笑,说道:“狄大人若是觉得有些为难,不如先忙去吧?”

若是只有阎洛一自己,狄仁杰肯定扭头就走。

可是阎立本在这里,狄仁杰总有些放心不下。

他总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哪怕这一出歌舞戏本来也是他想让阎洛一过来看的,他也觉得有些奇怪。

“公子误会了,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过饭食,有些饥饿……”狄仁杰有些尴尬的说道。

他的这种说法,倒是让现场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哪怕是阎立本,嘴角似乎都柔和了些。

“小苏,你去给狄公子找些饭食回来。”阎立本吩咐道。

小苏刚刚应声,阎洛一便说道:“不忙,今天是……嗯,是不一样的日子,小苏你也别忙了,广德楼里自然有吃食,把伙计喊过来就是了。”

说着话,阎洛一高声喊了一句伙计。

许是因为刚刚阎洛一所说的那一句不一样的日子有些伤感,几个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

唯独阎洛一自己,他就像没有感觉一样,吩咐小二拿些点心过来。

不过片刻,小伙计就送了一盘点心过来。

阎洛一边招呼狄仁杰吃点心,还不忘了说道:“先吃点垫一垫肚皮,一会儿还有好东西吃。”

“这……”

狄仁杰刚刚说了一个字,阎洛一便打断了他。

“别客气,尽管吃。”阎洛一招呼道。

说着,还故意眨了眨眼睛。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让狄仁杰吃点心,还是不想听到狄仁杰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不过,不管他是怎么想的,狄仁杰终归是什么也没说。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阎洛一说道。许是觉得自己说的声音小了,阎洛一又重复了一边。

与刚刚不同,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好像带着一丝自嘲的味道。

“为什么?”狄仁杰问道。

阎洛一被狄仁杰问的一愣,接着脸色便有些不好。

“怎么,狄大人难道不知道?”

听到两人的对话,阎立本本想说些什么,不过犹豫了一下,终归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他的表情,有些落寞。

“你应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狄仁杰说道。

“呵呵。”阎洛一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的很开心,笑的眼泪都顺着眼角流出来,仿佛遇到了非常好笑的事情一样。

“他问我为什么,呵呵,他问我为什么,哈哈哈哈。”阎洛一对着阎立本和小苏各说了一句。

小苏身为不良人,根本也不在乎阎洛一的想法。

只是阎立本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心里着实有些不好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阎洛一收敛了笑意,冷冷的问道。

“你问?”

“录事参军府的事情都已经盖棺定论,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个案子翻出来?”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宋三思。

不过,狄仁杰并没有说宋三思的事情,而是说道:“也没什么,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么我自然有义务查一查。”

“呵呵,是嘛?”阎立本轻笑一声,“那我这几日在录事参军府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与我说一说这件事情?难道你就是想一点点的查清楚再跟我说?”

“就是这样,毕竟我与你有旧,万一生了误会,那就不好了。”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是嘛?那倒是我错怪你了?我再问你……”

“够了!”阎洛一还没问完,就被阎立本打断。

只听阎立本说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是了,何必这样?何苦这样?”

原来,阎洛一之所以质问狄仁杰,不过还是因为对阎立本的不满罢了。

可是,他不敢去问阎立本。只是轻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不过,这时候小苏却是开口说话了。

“公子,阎大人也好,狄大人也罢,都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虽然你这时候身在广德楼,可是你的身份已然是阶下囚了。

若是你再对两位大人不敬,就莫怪小苏无礼了。”

此话一出,三人都是有些意外。

狄仁杰皱了皱眉,觉得小苏的表现有些过了。不过,他却不好说些什么。

只听阎立本说道:“小苏,无妨。”

而阎洛一,则是愣愣的看着小苏,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一样。

“小苏啊小苏,本公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本事?”

小苏腼腆的笑了笑,说道:“阎公子眼中只有利益,如何看得见小苏这种没本事的不良人。”

“原来你是不良人啊。”

阎洛一身为阎立本的公子,知道不良人的事情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说完了这一句话之后,阎洛一却突然不再言语,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身前的舞台,不知道再想什么。

几个人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都是不怎么想说话,恰巧这时候歌舞戏登场,几个人便不再言语,各怀心事的看着舞台上卖力的表演的众人。

当然,阎洛一的注意力可能更多的还是在歌舞戏上。

一来,他喜欢歌舞戏,二来,他曾经收到一封高峰安排人送来的密信……

事实上,他之所以一定要来看这一场歌舞戏,更多的就是因为那一封密信……

虽然阎洛一等人看着歌舞戏没什么特比的感觉,可是其他的人却不愿意了。

有那情绪激动的更是不满的叫喊,要求换戏,要求东家出来说清楚怎么又唱老戏……

小伙计楼上楼下找了个遍,根本就没有东家的影子。

无奈之下,小伙计只能挨个桌的赔罪,说是东家正在后面准备新的歌舞戏,这一出演完了之后,新戏就上来。

有那讲理的客人倒是不再纠缠,可是有些人却问道:“一出戏唱完天都黑了,哪还有时间唱下一出……”

到了这个地步,小伙计只能信口雌黄了,管他什么说法,那是张口就来。

当即便说东家今日改了规矩,不再唱一出,就是唱两出,什么时候唱完了什么时候算。

就这样,现场倒是被小伙计给糊弄住了。

除了开场的一顿闹腾之外,客人们还都算平静,看起了这一出他们已经看了数遍的歌舞戏。

至于小伙计口中那个在后台准备新戏的东家,这时候早就换了一身衣裳,扮做普通的农民,正排在出城的长龙之中……

“好,这一出唱的好!”一出戏唱完,阎洛一大声的喝彩了起来。

按照计划,当他大声喝彩的时候,刚刚演出歌舞戏的那些人就要返场谢场,到时候台上再引发骚乱,借着骚乱,他便可以趁乱离开,到城外与高峰汇合……

然而,计划总是不如变化。

虽然演出歌舞戏的确实上台返场谢场,可是还没等他们引发骚乱,现场便已经乱了起来。

本来坐在下面等着第二出新戏上台的客人们一见到仍是这些旧人上来谢场,顿时就不满了起来。

有那好事儿的人,又开始叫嚷要求东家出来解释。

看到这样的骚乱,阎洛一心中窃喜。

他以为这都是高峰计划中的事情……

哪里想到,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观众互相指责、对骂了几句之后,两边的人手似乎都觉得有些不过瘾,顿时碗盘乱飞。

台上的演员手中没有“武器”,顿时便做鸟兽散,四处乱跑了起来,有往后台跑的,有从台上冲下来准备和客人大战一场的。

坐在最前面一桌的阎立本等人,自然是首当其冲。小苏一见骚乱起,便站了起来,将众人护在了身后。

台上冲下来的演员也算是讲道理,记得这一桌人没有起哄架秧子,所以基本上都绕过了这一桌。

可是,却并不是所有人都绕过了这一桌。

只见一个男子就在他们的隔壁桌与人扭打。

不过男子看起来没什么力气,不过两下的功夫,就被人扭倒在地。他倒下的地方,好巧不巧的正在阎洛一的身边。

“该走了。”躺在地上的那人轻声说了一句。

现场闹哄哄的,小苏等人也没有注意到阎洛一这一边的猫腻。

随着阎洛一眨了眨眼睛,地上那人猛的站了起来,大喊一声:“我打死你个龟孙儿……”一拳就冲着阎洛一的胸口而去。

阎洛一脸色一边,有心想回骂一句。不过可惜,他终归是不会这些市井中的骂人话。

索性不说了,皱着眉头,扭头就跑。

阎立本和狄仁杰看到了阎洛一和男子的纷争,本想谈个究竟。

可是,事情发生太快了,这一边阎洛一刚刚动身,另一边就有好几个汉子对着他们冲了过来。

仓惶之中,小苏也只能护着阎立本和狄仁杰,对逃窜离开的阎洛一,他没有任何办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小苏的身手确实了得,不管是演出歌舞戏的那些戏子,还是在台下闹事的那些汉子,在他的手下就没有能过的了一招的。

也正是因为小苏这一边打到了几个人,再加上他手中的官刀出鞘,现场才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可是,广德楼内早已没有了阎洛一的身影。

“走,跟我去见马生。”

说着,阎立本当下迈步往门外走去。

阎立本毕竟年纪大了,只是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的不得不停了下来。

“狄大人,你带着小苏先去,跟马刺史说一声,让他关城门,全称搜捕洛一。”

事情紧急,狄仁杰也顾不上其他,应了一声便带着小苏一起,急匆匆的往汴州府跑去。

阎立本看着狄仁杰在他的视线中一点点的远去,慢慢的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便迈步向汴州衙门的方向走去。

不过,只是走过了一个街口,阎立本便停了下来,转进了一旁的胡同里。

胡同中,早有两个人在等着他。

一个人,是阎洛一;另外一人,画着花脸,看起来像是个女子的,则是与宋三思换了工作的宋勉。

按照宋勉的打算,刚刚在广德楼骚乱的时候他趁乱直接给阎洛一一刀,了结了这件事情也就算了。

可是宋三思左思右想,这件事情做得还是不能这么直接。

万一阎立本一怒之下发了疯,他们倒是无所谓,可是汴州上下的官人,可就要遭罪了。

虽然那些官人们遭罪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可是这种因果关系,正是他所不喜的。

所以,这才浪费了许许多多的口水,让宋勉答应配合他,将阎洛一诓到城外再行处置……

阎洛一啪的一声跪在了阎立本的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孩儿不孝,让父亲你跟着受苦了。”

阎立本走到跟前,轻轻的将阎洛一扶了起来,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仿佛耗费了阎立本莫大的气力,只见他身体摇晃了几下,险些站立不稳。

阎洛一刚想过去搀扶,就听到身边的宋勉说道:“走吧,再不走可就晚了。”

事情紧急,阎洛一也不敢耽误,深深的看了阎立本一眼,留下一句“父亲保重”,便被宋勉拉着跑了出去。

看着阎洛一离开的方向,阎立本颓然的坐在了地上。

这个事情,根本看不出来他是备受皇帝信赖的河南道大员,看不出来他是享誉中原的大画家。

他,就像一个骤然失去爱子的普通老人一样,心力憔悴。

当然,若只是失去爱子,阎立本可能还不至于这般。

更主要的是,他的心中有着愧对皇帝信赖的自责,有着教子无方的愧疚,有着对汴州各县那些受到阎洛一毒害的百姓的同情……

种种情感相加在一起,这才让平日里意气风发的阎立本,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能不能留下,就看天意了。若是你能离开,就算是天不亡你……”看着路口,阎立本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接着,他就一点点的站了起来,慢悠悠的走到了胡同口,又步履蹒跚的往汴州衙门的方向走去。

他只是走了几步,离着汴州衙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整齐的呼喝之声,接着就看到一队队官差从他的身前跑过,冲向汴州城的四面八方。

“大人,城门已经关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阎立本又走了几步,就遇到了出来寻他的小苏。

听到这个消息,阎立本点了点头,说道:“扶我回衙门,我要去见马生。”说话间,阎立本已经不再是刚刚那个有些颓然的老人家,而是变回了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

这种变化,小苏虽然看在了眼里,可是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待两人走到了门口的时候,狄仁杰正从衙门里出来。

“大人,下官正要去城门。”

“好,小苏你跟着一起去,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阎立本吩咐道。

狄仁杰也干脆,当即告辞,带着小苏匆匆赶往城门。

汴州虽然不是大城,可也是有东西两道城门。

狄仁杰和小苏选择的是西门,至于为什么选择西门,狄仁杰的说法很简单,就是没有为什么。

硬要解释的话,那就是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东,要么西,东门常年重兵把守,进出城严格,至于西门,则是相对松懈。

狄仁杰想的没错,阎洛一就是选择的西门。只不过,当狄仁杰赶到西门的时候,阎洛一已然出城去了。

准确的说,凭着河南道的令牌,西门的官差根本不敢拦着阎洛一和宋勉,二人轻轻松松的在城门还没有关闭的时候,便已然出了汴州。

当阎立本听说有人用河南道的令牌从西门出城,登时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洛一他,是不是已经跑了?”

狄仁杰和小苏正守在阎立本的床前,听到阎立本的话,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

“阎洛一,是不是已经潜逃了?”阎立本又问了一遍。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说道:“下官和小苏核对了一遍大人带来汴州的人手,所有的人都在。”

虽然没有明说,可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既然他带来汴州的人一个都没有少,那么用他河南道令牌出城的人,就只有可能是阎洛一一个人了。

阎立本挣扎的坐了起来,问道:“马刺史何在?”

“马大人正在前堂坐镇。”

“好,扶我起来,我去见一见他。”

“大人身体不适,应当卧床休息。”

阎立本哪里躺的住,当下不顾狄仁杰的劝阻,自己挣扎的就要站起来。

狄仁杰也干脆,既然言语劝不住,那就用手好了。

阎立本刚刚苏醒过来,本来就没什么力气。

在小苏和狄仁杰左右夹攻之下,好不容易坐起来的阎大人就被他们重新放倒。

“大人,刚刚马大人已经知会过了,让下官在大人醒了之后马上通知他,下官这就去通知他,请您稍后片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阎立本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适合去前堂,便答应了狄仁杰的说法。

“大人,事出紧急,还望大人莫要责怪下官的无礼。”道了一声歉,狄仁杰转身出门。

过了片刻,他边带着汴州刺史马生一起回到了房间。

马上进房间,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阎立本的床前,关切的问道:“阎大人,你的身体如何?”

“不碍事,不碍事。可是有阎洛一的行踪?”

马生摇了摇头,说道:“封了城门之后,下官已经安排人在全城搜捕,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一点消息。想来,阎……公子他应该是……”

沉默了许久,阎立本开口说道:“是老夫的责任,老夫对不住你了。”

马生一惊,赶忙说道:“大人,大人何出此言……”

“若不是老夫轻信于他,许他去广德楼,也没有这么多麻烦事情了。”阎立本摇了摇头,神色颇有些懊悔。

马生还要出言劝解,就听阎立本接着说道:“此时与本官有莫大的关系,本官便不再参与了。另外,请马刺史主笔,将此事如实写明,本官与你共同上书。”

“这……这……”马生真的是犹豫。这么大的事情,若是如实上书给皇帝,阎立本就算再受皇帝信赖,估计也要遭受不小的责罚。

便是狄仁杰,也非常意外阎立本的决定。

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不上书,均在阎立本的一念之间。

上书,他要受罚,不上书,虽然他本人不会受罚,可是追捕阎洛一的事情却不会落下。

“怎么?你们现在都觉得老夫说的话没用了吗?”

见众人没有一个应声的,阎立本忍不住说道。

可是不知为何,一句话说完,阎立本更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马生咬了咬牙,狠下了决心,答应道:“大人有命,下官自当遵从。”

“好,那就有劳马刺史了。”

马生客气了一句,又劝了几句阎立本让他多休息,这才出言告辞。

不过,刚刚走到门口,马生就停了下来,回头问道:“大人,全城搜捕的事情,您说要不要……”

没等马生问完,阎立本便说道:“此事怕是要马刺史自己做主才好。”

马生明白阎立本就为了避嫌,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他着实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才想听一听阎立本的意见。

可是阎立本既然不想参与,他也不好勉强,苦笑了一声便离开了阎立本的房间,准备回去和别驾等佐官商量商量。

马生回去和众人一商量,依旧是拿不定主意。

不是说他们都没有主意,而是谁都不想开这个口。

众人都是为官多年,封城门缉拿逃犯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什么时候关城门,什么开城门,他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不过就是因为这一次牵涉到了阎立本的儿子,所以这一次的事情才难办了起来。

虽然阎洛一的事情是阎立本自己说出来的,封城门也是阎立本提议的,可是眼下开城门,却还是个难题。

城门开的早了,担心阎立本说他们不尽责抓捕。

开的晚了,担心阎立本有些别的想法。

“说起来,阎洛一很有可能已经出了城。”马生说道。

“就是说啊,除了他还有谁能用河南道的令牌出城……”

“不妥,万一是故布迷阵呢?

诸位莫要忘了,广德楼一出事,城门就已然关了。

从广德楼的位置赶去西门,一般情况下需要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而从衙门赶去西门,也差不多是这么长时间。

而且当时事出紧急,官差动作又快。

所以我看啊,阎洛一究竟是不是出了城,真不好说。”说话之人乃是别驾。

同样的内容,他们已经争执了好一会儿了。

虽说众人都有各自的说法,可是实际上,终归是想看阎立本的意见。

毕竟,阎立本要上书朝廷,这件事情的性质已然不同。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本官再去问一问阎大人。”

马生去到阎立本的房间,把众人的担心和顾虑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

阎立本看了看马生,并没有直接告诉马生究竟是开城门还是继续全城搜捕,只说需要考虑考虑,便打发马生先出去。

马生尴尬的看着阎立本,有心想要解释一番。

不过看着阎立本有些颓然的模样,马生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几次欲言又止之后,马生咬了咬牙,坚决的说道:“大人,下官以为……”

没等他说完,阎立本便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情老夫自有考量,你就再等一等吧。”

马生还想再说,那边小苏已经打开了房门,做好了送客的准备。

见此情景,马生只能苦笑了一声,退出了房间。

“你觉得怎么样?”待房间内只剩下他与狄仁杰二人之后,阎立本轻声问道。

从刚刚开始,狄仁杰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此时阎立本提起,他便说道:“大人,下官觉得诸位大人说的都有些道理。”

乍一听到这话,阎立本还以为狄仁杰既然这么快就已经变成了和那些老官儿一样的人,心下顿时有些失望。

不过紧接着,狄仁杰又说道:“……不过下官以为,阎洛一应该已然出城。再继续封着城门,未免有些不妥,不若便开了城门。若他未走,城门处严加盘查便是了。

向现在这般全称搜捕,一两个时辰还好,时间一久,民众难免不满。”

“不错,你很好。”听了这番话,阎立本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只听阎立本继续说道:“其实啊,你所想到的,马生他们也都想到了。而且,他们想的比你深,比你远。

也正是因为他们想的比你深,比你远。

这才让他们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情!”

狄仁杰就如一个学生一般,规规矩矩的站在阎立本的身旁,听着阎立本的教诲。

“他们啊,更多的还是考虑着这件事情对他们自己,有什么样的影响,而忽略掉了这件事情对生活在汴州城以及那些需要进城讨生活的民众的影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你不错,你很好。”阎立本又夸了狄仁杰一句。

这么被阎立本夸奖,狄仁杰有些汗颜,忙称大人过奖了。

阎立本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话虽如此,可是这件事情,却是不能这么做。这样,你去找马生,就说老夫说……”

“马刺史。”狄仁杰刚刚走出房间,就看到马生正和小苏一起站在院子里。

“可是大人有什么吩咐?”

“马刺史,阎大人说此事因他而起,就应该由他而止。”

“大人到意思是?”

“阎大人的意思是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停止了。”狄仁杰轻声说道。

在外面等了这么长的时间,马生也猜到了阎立本的决定。只是他有些疑惑,阎立本应该还有别的吩咐才是。

果然,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马刺史,阎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大人说,这一次的事情,希望马刺史一定要如实上书,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隐瞒。所有的事情,都请大人写的清清楚楚。”

这话,听起来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关键就在于清清楚楚这四个字上面。

马生不是傻瓜,知道阎立本说的清清楚楚,就是要把所有人在这件事情当中的所做所为全都说的清清楚楚。

马生也不是不能这么做,可是这么做了的话,他这个刺史可能就到头了……

苦笑了一声,马生问道:“阎大人还没有说别的?”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吩咐,马刺史若是还有事情就请你进去和阎大人细谈。”

马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就往阎立本的房间走去。不过只是走到门口,他就又犹豫了起来。

想了想,马生终归还是没有敲响房门。

“怎么样,马生说了什么没有?”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是狄仁杰,阎立本点了点头,似乎比较满意。

狄仁杰几句话把刚刚和马上见面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阎立本再次点了点头,问道:“你明白了吗?”

“回大人,下官不明白。”狄仁杰是真的不明白,他想不通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情,怎么处理起来变得那么复杂。

而且马生明明有话要跟阎立本说,怎么到了门口又放弃了。

“这些事情,老夫可以告诉你。不过老夫觉得,有些事情总是要你自己去体会,这样更好一些,你觉得呢?”

“下官明白了,谢谢大人。”狄仁杰不再追问……

汴州城外,蔡家坡。

今夜的蔡家坡,与往日有些不同。因为,今天的蔡家坡多了两个的陌生的客人。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逃出汴州城的宋勉和阎洛一。

照阎洛一的打算,出了汴州之后就要一路北上赶往山南道。

毕竟,他之前跟山南道做了些生意,这时候去山南道,正好有机会东山再起。

不过可惜,跟着他一起出城的人并不是高峰,宋勉这个人,怎么可能听从他的安排。

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往汴州城外走了一阵之后,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一把快刀,三两下就把阎洛一收拾的老老实实。

又在找了一架马车,就带着阎洛一去了蔡家坡。

蔡家坡的众人倒是认识宋勉,见到他来了纷纷招呼他。

宋勉挨个客气了一通,还跟众人介绍说车内的人就是一直非常照顾蔡家兄弟阎老板。

众人早就听说过阎老板的存在,听了宋勉的话纷纷在一旁赞誉,阎老板果然年轻有为……

更有甚者,这才第一面就开始打听阎老板有没有成家……只吓得宋勉赶紧驾车带着阎洛一躲进了蔡氏兄弟的小院。

“阎公子,刚刚谢谢你咯。”进了房间,宋勉一边扶着阎洛一坐下,一边笑嘻嘻的说道。

“哼!”阎洛一重重的哼了一声,根本不想搭理宋勉。

想来,若不是宋勉始终拿着一把刀架在阎洛一的腰间,估计阎洛一早就跑了。

不过,凭着阎洛一腿间的刀伤,就算让他跑,他也跑不了多远。

在宋勉左右忙活打扫的时候,阎洛一不是没有想过要跑,可是想到宋勉前面用刀的熟练,他又不敢。

“宋……”阎洛一刚刚说了一个字,就看到宋勉猛的回头,狠狠的盯着他。

吓得阎洛一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宋……勉。”

许是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宋勉点了点头,笑嘻嘻的说道:“宋阎少爷有什么吩咐?”

“我有点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阎洛一有些害怕,小声说道。

宋勉笑了笑,说道:“自然是有的。阎少爷难道忘了,我刚刚在七婶那里要了一块豆腐,三叔还给了一条鱼,等下就给你做一锅鲫鱼豆腐。”

只见宋勉从怀中取出匕首,在阎洛一坐着的桌子上直接开始杀鱼。

一边动手他还一边说道:“我跟你说啊,这蔡家的鲫鱼豆腐啊,真的是好吃。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勉强学了个皮毛。”

说话间,一条整鱼已经被宋勉开膛破肚,鱼鳞混着沾着血的鱼内脏洒的满桌子的都是。

“哎呀,我还忘了,阎公子你在这里吃过的。”

宋三思一拍脑门,些许献血便沾在了脑门上。

若是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场景,阎洛一可能会觉得有些搞笑。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宋勉的狼狈模样,加上他的表情,让阎洛一无端打了个寒颤,没来由的害怕了起来。

宋勉仿佛没什么感觉,径自出门打了一盆水回来,把鱼洗的干干净净。

“你看看,我这个记性啊,是真的不行。光是把鱼洗干净了,这里一没锅,二没火的,怎么炖鱼。”

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宋勉对阎洛一咧嘴一笑,说道:“阎公子,又要委屈你了。”

阎洛一冷哼了一声,“我腿受伤了,你还担心我做什么?”

“没办法啊,我胆子小。再加上你阎公子这么有本事,我不得不小心点,你是是吧,阎公子?”宋勉笑嘻嘻的说道。

在房里随便找了一根绳子,把阎立本捆的结实了,宋勉这才放心的端着鱼去厨房烧火做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阎洛一倒是老实,连挣扎都放弃了,老老实实的闭着眼睛,等着宋勉回来。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不过实际上,阎洛一并没有闲着,他在心里一直盘算,这个自称宋勉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在他的印象中,他从来都没有跟一个叫宋勉的人有过交集。

诚然,他确实是跟蔡家的兄弟有过交集。

可是他想不通,那样普普通通的两个人,又怎么会让宋勉大动肝火的把他绑来了这里。

他也想不通,宋勉把他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这个宋勉到底是求什么。

若说求财,他已经许诺给他大量的银钱。

若说求权,他也答应可以把自己的生意分他一部分。

哪里想到这个宋勉不要权,不要钱,只说他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可是当阎洛一追问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宋勉又只是笑笑而不答话。

直到这时,他也没有想过,宋勉会要他的性命……

过了一会儿,宋勉终于从回来了。

只见他端着一个大铁锅,满满的一锅鲫鱼豆腐,浓郁的香气一瞬间就飘满了整个房间。

许是饿的久了,阎洛一情不自禁的赞道:“真香啊……”

“是吗?那就多谢阎公子夸赞了,还请阎公子多多捧场啊。”

放好了鲫鱼豆腐,宋勉就给阎洛一松绑,又拿了一双筷子摆在了他的面前。

不过,阎洛一并没有着急动筷,而是等到宋勉一遍喊烫一边吞了一口鱼肉之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夹了一筷子,慢慢的吃了起来。

对于阎洛一的小动作,宋勉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继续吃了吃起来。

吃到一半,宋勉突然一拍脑门,说道:“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说完,宋勉就站了起来,不过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宋勉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笑嘻嘻对阎洛一说道:“阎公子,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阎洛一应了一声,倒真是没有动,只是看着门口的反向,侧耳倾听。

听着宋勉离开的方向好像是厨房的方面,阎洛一挣扎的站了起来。

不过,他只是勉强的抬腿迈了一步,宋勉就回来了。

这一下,可是把阎洛一吓到了。

他可不想被这个宋勉误会他想逃跑。

阎洛一连忙拿起锅中的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接着,又慢慢的挪回位子坐下。

也不知道宋勉是不是相信了阎洛一,总之他倒是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刚刚自己从后厨拿过来的两副碗筷摆好,嘴里念念有词:“说起来,你们兄弟也是够没有口福的了,一直也没有吃过我炖的鱼。今天我做了一锅,阎公子说味道不错,你们兄弟也尝尝吧。”

阎洛一刚刚就奇怪宋勉怎么拿了两幅碗筷回来,这时候一听宋勉话的,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白归明白,可是愈发觉得诡异了。

这时候又不是中元节也不是寒食节,更加不是那两兄弟的忌日,这么摆上碗筷,实在是太诡异了些。

不过,宋勉仿佛没有这样的感觉,自顾自的吃着,偶尔还给那两个空碗夹上一块鱼肉,一片豆腐。

阎洛一越看越没有胃口,又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宋勉也不在意,自己继续吃。

不过他的饭量有限,又吃了一会儿之后,也放下了碗筷。

“怎么样,阎公子吃饱了吗?”

阎洛一点了点头,再次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勉笑了笑,拿起桌边的绳子,走到了阎洛一的身边,依旧是笑着说道:“阎公子,麻烦你咯。”

“你到底想做什么?”阎洛一没有伸手,而是继续追问。

宋勉可是不管那么多,既然不伸手,那把整个人捆起来就是了。

拿着绳子绕着阎洛一的身体转了几圈,三两下就捆了一个结实。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预感到了不好,阎洛一这一次没有老老实实的配合,一遍挣扎,一遍喊叫:“你到底想做什么!”

“快放开我……”

“救命啊……”

宋勉的沉默,让阎洛一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不过可惜,他刚刚喊了一声,还没等这一声救命传出去,喉咙就被宋勉狠狠的打了一拳。

一拳下去,阎洛一只剩下咳嗽的力气,连话都说不出来,更何况是呼救了。

做完了这些,宋勉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只见他将桌子上的铁锅连同自己吃放用的碗筷一起,放到地上。

接着又把刚刚给蔡家兄弟吃饭用的碗筷摆在了正位,两个小碗里面还有着鱼肉、豆腐,而那两双筷子,则被宋勉分作两份,一根放在了碗上,一根放在了碗下。

更为奇怪的是,两个筷子的方向,还是相反的。

做完了这些,宋勉又把阎洛一的碗放在了桌子的正中,两根筷子分立左右。

不过,阎洛一所用过两根筷子,斜斜的放着,刚好碰倒蔡家兄弟碗边落在桌子上的筷子。

若是细看,两根筷子倒是像拼成了一个三角形一般。

而三角形的三个角,分别对应着蔡家兄弟和阎洛一。

阎洛一愈发觉得诡异,可是任凭他怎么挣扎,也是挣不开身上的绳索。

而且,因为喉咙刚刚被宋勉打了一拳,阎洛一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能任由宋勉的摆布。

归置好了一切,宋勉从怀中取出那把杀鱼用的匕首,一边在阎洛一的身上擦拭,一边轻声说道:“阎公子,阎老板。我想,你在还是蔡家兄弟的时候,应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你不知道,多少年来,蔡家这两兄弟可能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了。

若不是你害死了他们,我根本没有心情管你的闲事。

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这一声何必呢,阎洛一听过很多次了。

不止是眼前的宋勉,狄仁杰、阎立本,全都跟他说过这句话。

可是无论是狄仁杰所说,还是阎立本所言,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这时候,阎洛一后悔了。

可是后悔又能怎么样呢?

做好了一切准备的宋勉,只是轻轻的一刀,便割破了阎洛一的喉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脖颈咽喉之处,乃是人身最重要的要害之一。

宋勉一刀下去,鲜血便如喷泉般自阎洛一的脖颈之间涌出,喷洒在桌子上的碗筷之上。

不过片刻,整个桌子就已经被鲜血所染红,看起来愈发的怪异……

血流如注的情况下,阎洛一只是勉强的撑了片刻,脑袋便软软的倒在了桌子上。

随着他的动作,鲜血不再流向桌子,转而顺着脖颈不停的滴落在地上的铁锅中。

一锅鲫鱼豆腐,眨眼间就变得血红。

也不知道,宋勉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看着自己的杰作,宋勉只是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之后,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连夜驾车离开蔡家坡……

蔡家坡的乡亲们第二天没有看到马车,心想宋勉和哪位阎老板已然离开,便没有进屋查探。

所以,一直到五天之后尸体散发出难以遮掩的恶臭之后,蔡家坡的众人才发现那位阎老板已然死亡。

虽然他们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报给了官府,可是因为接管此事的官差并未见过阎洛一,汴州府上下的官人们都只知道蔡家坡死了一个人。

只能说,机缘凑巧。

若是狄仁杰没有在蔡家坡众人报案的那一天离开汴州,可能他就会发现这件事情的不同……

在阎洛一逃出汴州的第二天,汴州城重新大开城门,也不再继续全城搜捕。

当然,也不是说汴州城的官差就什么事情都不做了。

当天一大早,打开城门的时候,官差便已经张贴了阎洛一的海捕文书,并且对进出城的人员进行严格的盘查。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那一封海捕文书的与众不同了。

这一封文书,原件上作画之人乃是阎立本。

可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心神不宁,阎立本画出来的画像,始终与阎洛一的相貌有些偏差。

当然,这种偏差在众人看来是无伤大雅,只是阎立本自己始终不满意,画了一幅又一幅,就是不允许官差把画像拿出去交差。

等着拿画像交给城门做事的马生无奈之下又找到了狄仁杰,让他帮着想想办法。

狄仁杰应了下来便敲门进了房间,看着阎立本的桌边散落的纸团,狄仁杰叹了一口气。

“大人,休息一下吧。”

阎立本头也不抬,一边作画一边说道:“怎么,马生让你来的?”

“确实是马大人来找下官的。”

“哼!”阎立本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狄仁杰摇了摇头,走到阎立本的身边,一把抢过阎立本的画笔,随手放在了一边,认真的说道:“大人,可以了。”

“画才画了一半,可以什么可以,你不要捣乱,待老夫把画作完,再与你说话。”说着,阎立本又拿起画笔。

不过,他还没有落笔,狄仁杰便说道:“大人,该停下了。

您这样已经几个时辰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阎公子他已经走了,请您放下画笔吧。”

阎立本虽然没有放下画笔,可是也没有落笔,只是拿着画笔,愣愣的看着画布。

“大人,您是河南道黜陟使。哪怕阎公子走了,大人你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难道大人你忘了录事参军府的事情了吗?”

“是啊……”沉默了许久,阎立本终于还是放下了画笔,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老夫想了想,你也走吧。”

狄仁杰一愣,只听阎立本继续说道:“原本,因为洛一的事情,老夫想让你梳理录事参军府的事情,可是眼下洛一既然已经不再了,此时梳理起来便没有什么繁琐的事情,汴州府的这些人,足够了。”

“大人,这件事情下官还算熟悉,不如就让下官再等一段时间,待梳理好了之后,再行赶往并州。”

狄仁杰想留下来只有一部分是因为录事参军府的案子,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放不下阎立本。

对于这位如同他的师长一般的老大人,他实在是有些愧疚。

不过,阎立本摇了摇头,拒绝了狄仁杰的提议。

“听老夫一言,你留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不妨现在就去并州吧,一会儿老夫跟马生说一声,你这就交接吧。”

“可是……”

“老夫心意已决,不用再说了。”

听阎立本说的坚决,狄仁杰这才不再坚持,听从了阎立本的建议。

不过,在他离开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除了交接录事参军府的公事之外,狄仁杰这几天一直跟在阎立本的身边。

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跟在阎立本的身边,被他耳提面命,不知道是多少小官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就狄仁杰来说,这几日真是痛并快乐着。

许是因为狄仁杰马上要去并州赴任,阎立本这几日无论任何事情,都要考校一番。

若是答上来,那还好说。

如若回答的无法令阎立本满意,那便要把错的地方写上百遍……

所以,狄仁杰这几日虽然跟在阎立本的身边学到了许多。

可是也写了无数篇的小字。

就这样过了几天,离别终于还是到来了。

这一天,阎立本和马生的上书收到了回音,皇帝下旨召阎立本立即返京。

阎立本返京的车队不大,只有一驾马车。便是送别的人,也只有狄仁杰一个。

至于汴州上下的其他官员,虽然有心想过来送别,可是都被阎立本留在了城中,不许他们出来。

狄仁杰若不是因为今日也要出发赶往并州,想来也没有这样的荣幸。

在城门外分别的时候,阎立本看着狄仁杰满怀心事的模样,反而洒脱的笑了笑,安慰道:“莫要担心,皇上非常喜欢老夫,绝对不会如你一般夺了老夫的画笔……”

听到阎立本的话,狄仁杰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拿说道:“下官以后再也不夺大人的画笔了。”

“哈哈哈……”这是自阎洛一走后,狄仁杰第一次看到阎立本笑。

一人听命返京,一人回家做官,当阎立本与狄仁杰再次相见,已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小苏,你之前来过并州吗?”

经过一连数日的赶路,狄仁杰和小苏终于到了并州城外。看着熟悉的城墙,狄仁杰忽然有些紧张。

小苏摇了摇头,说道:“回大人,属下之前一直都在河南道。这一次是托了大人的福,才有机会来山南道看一看。”

“嗯,有机会我带你在山南道好好的转一转。不过,我自幼读书,对山南道的了解,可能跟你也差不了多少。当然,这一座并州城,我还是可以带你转一转。”

马车悠悠入城,看到街道上熟悉的景象,狄仁杰忽然就不紧张了,反而开始笑呵呵的对身边的小苏介绍起并州城来……

“这里,我记得以前是一家小酒馆……

这一家的栲栳栳味道很好……

看到那颗大树没有,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背书……

这里,就是这一次的目的地了。”说话间,马车便到了并州衙门的跟前。

狄仁杰喊停了马车,和小苏一起下车步行至衙门口。

早在马车过来的时候,衙门口的官差就注意到了他们。

当二人走到官差的跟前的时候,那官差突然皱着眉头紧紧的盯着狄仁杰。

“劳驾,我们是……”

小苏开口一句话还没说完,那皱着眉头的官差突然问道:“你是,狄少爷?”

狄仁杰一愣,忍不住多看了官差一眼。这才认出来眼前的官差,原来是自己的熟人。

“看来你这一年过的不错。”眼前的官差名为的黄宏,在狄仁杰离开并州之前,与他有过几次交集。不过,当时的黄宏是在狄家做事,算起来算是狄仁杰的伴当一类。

黄宏那时候身材颇为瘦弱,可是一年不见,竟是壮硕了许多。

“那是,在衙门口当差,没点本事哪能行。”黄宏笑着说了一句。

说道当差,黄宏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衙门口当值。这时候也不是叙旧的时候,便小心的说道:“少爷,您这是……?”

“我们从河南道汴州而来,这一次来是因为……”

“河南道?汴州?”没等小苏说完,黄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惊奇道:“少爷是新到任的法曹参军?”

“嗯?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狄仁杰有些意外,这黄宏不仅身体壮硕了,脑袋好像也灵光了不少。

“这几日衙门口都传遍了,说是从河南道汴州调过来一个法曹参军,法曹那几个兄弟整天里嘀咕,说的我耳朵都起了老茧……”

话音未落,黄宏才想起来自己说的有些不妥。

赶紧了闭上了嘴巴,一脸尴尬的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无奈的看了黄宏一眼,倒是没有问他都传了什么,只是说道:“请代为通传,就说狄仁杰前来递交凭阅文书。”

黄宏一愣,心想怕是自己刚刚说的话得罪了狄仁杰,若不是他怎么会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生疏。

心下有些失望,黄宏便说道:“请官人在此稍后。”

刚刚转身,要走还没走,黄宏就被自己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原来自己的顶头上司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来人瞪了黄宏一眼,这才走下台阶,笑着对狄仁杰说道:“狄公子,请随我入内。”

进了衙门,左转右转兜兜转转的走了好一会儿的功夫,这才见到了并州刺史。

按说像是狄仁杰这种从七品下的小官到任,一般情况下是见不到刺史的,多是由别驾接待、安排。

不过并州刺史苏鹏,与阎立本有些私交。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这个关系,阎立本才会举荐狄仁杰到并州任职。

当然,狄仁杰并不知道这一点,而苏鹏也没有点明这件事情的意思。

“当我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在想狄大人会不会是并州狄氏的人,没想到狄大人原来还真是并州人。”看过了狄仁杰的官凭,苏鹏便笑着说道。

狄氏,在并州颇为知名。

狄仁杰的父亲狄知逊,乃是天子身边的近人,外放后官至夔州长史。

而他的祖父狄孝绪,先后担任过尚书左丞、散骑常侍、沣汴二州刺史等职,还得封临颍男。

可以说,狄氏在并州,那是一等一的官宦之家。

“狄大人可曾回家报喜?”

“回大人,下官刚刚入城,还未来得及通知家中长辈。”

苏鹏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家一趟。与家中长辈见上一面,明日辰时,准时到衙门,本官安排你入法曹做事。”

狄仁杰谢过了苏鹏之后,便于小苏一道,离开并州衙门,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狄家里衙门不远,走过两条街就是。所以狄仁杰与小苏也未乘马车,只是随意的走着。

不过,当狄仁杰刚刚走到街口的时候,就听到另一边有些乱哄哄的吵闹。

转过街口一看,原来是狄家人已经知道狄仁杰回来了。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让小苏帮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迈步走了过去。

本来在衙门口候着的黄宏,这时候就在狄家的大门口。

黄宏眼见,一眼就看到了狄仁杰,高兴的大喊了一声“来了,来了”之后,就听到“呯”一声,接着就是一阵“劈劈啪啪、呯!”

爆竹声一响,小巷就格外的热闹了。

一阵客套寒暄之后,狄仁杰终于在下人的引路之下进了家门,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

狄父知逊虽已致仕,可是为官多年,做官的威严早已深入狄知逊的骨子里。

所以,哪怕是见到儿子狄仁杰,狄父也只是静静的看着,没有什么表现。

狄仁杰走到父亲身前躬身行礼问好之后,这才把自己回到并州为官的事情告诉了父亲。

狄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狄仁杰的事情,反而问起小苏的事情来。

小苏也是没什么可隐瞒的,狄父问起,他边说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跟在阎立本身边的人,这一次因为汴州到并州路途遥远,阎大人担心路上不适,便吩咐自己跟在狄仁杰的身边。

至于之后,若是狄仁杰需要,他便留在身边做事。若是不需要,那他便返回河南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这种很明显的官面话,无论是狄仁杰还是狄知逊都熟悉的很。

而且,就算小苏说的是真的。像这种跟在阎立本身边多年的人,留在身边都是只有好处的。

客气了几句之后,小苏便被狄父的下人带下去休息。

没有了外人在场,狄父说话便直接了许多。

直接问起狄仁杰明经之后的发生的事情。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从尉氏县说起。

不过他只说了一句话,还没说到正题,就被狄父打断。

“为父已经致仕,衙门里的事情,你不便多说,为父也不便多听。所以这一次,为父只是想听听你在衙门之外的事情。”

狄仁杰愣了一下,仔细的回想了起来。

说起来,自明经之后,他除了衙门里的事情,就还是衙门里的事情。

无论是在尉氏县,还是在录事参军府,他整日里除了做事,便是做事。

看到狄仁杰的沉默,狄父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初入官场,全身心的做事确实没错。可是,人是需要劳逸结合的。

你看看你,这才在汴州待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整个人倒像是老了五岁。

照这么下去,要不了几年你就变成了一个小老头了。”

狄父话音未落,狄仁杰已经是一脸的惊愕。

在他的印象中,父亲平日里严肃、古板。

“怎么?觉得为父我说的不对?”

“没有,只是儿子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问你,你做官这一段时间以来,有没有经常感觉力不从心,或者说是经常出现难题困扰而想不清楚?”

狄仁杰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狄仁杰总是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学习的不够,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况。

所以做起事情来愈发的勤奋。

“……你知道,你忽略了什么吗?就是休息!

你见过阎大人了,有没有见过阎大人作画?”

说是见过阎立本绘画可能不太准确,毕竟,那一次狄仁杰是阻拦了阎立本的绘画。

“你想想,阎大人在作画时是不是经常提笔静看,而不是笔锋不停?”

“阎大人作画注意细节,所以每每会驻笔思索细节之处要如何展现……”话说了一半,狄仁杰突然停了下来。

狄父也不着急,慢慢的喝茶,等着狄仁杰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眼睛突然一亮,站起来说道:“父亲,儿子想趁着傍晚出去转一转。”

狄父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去吧,把小苏和黄宏都带上。你们一起在街上转一转,看一看,晚上早点回来。今天晚上在家吃饭,为父为你接风。”

想通了父亲要告诉自己的事情,狄仁杰如释重负。谢过了父亲之后,他便找到小苏和黄宏二人一起出了家门。

有狄仁杰和黄宏这两个地头蛇在,倒是便宜了小苏。

无论他问起街边的什么事情,自有狄仁杰和黄宏解答。

尤其是黄宏,作为一个自小在并州长大,并且唯一的爱好就是吃喝玩乐的人,黄宏对于在并州如何吃喝玩乐,可以说是非常的熟悉。

所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狄仁杰就已经加入了小苏的阵营,和小苏一道,听起了黄宏的介绍。

不过可惜,今日三人是只能逛街,却不能吃饭。

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小吃,自己却是一点都不能吃,三个人逛的都不尽兴。

在又一次的被狄仁杰拦住之后,小苏终于忍不住提议不如今日先回家,改日有时间再出来逛逛。

这个提议很自然的得到了另外两个人的支持,三人当即调转方向,快步走回狄府。

有了刚刚在街边闻味儿的经历,三个人都被勾起了食欲,吃起饭来格外的香。

狄府下人准备的饭菜竟是不够几个人吃的。

好在狄家家大业大,家里下人也多,在狄父的吩咐下,厨房又赶紧的炒了几个菜,这才填饱了几个人的五脏庙。

酒足饭饱,狄父看着满桌的狼藉,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狄仁杰尴尬的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几日一直在外赶路,沿途又没有什么好吃的。所以今日……”

“行了,又没人怪你吃得多。”狄父轻声说了一句。

正说着,突然有下人进来禀报,说是衙门口传话过来,问狄仁杰有没有事情,若是得空的话可以去衙门一趟。

狄仁杰还没说话,黄宏突然站了起来,留下一句我去打听打听便冲了出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黄宏便回到了饭厅。

只是看到黄宏的脸色,几个人都知道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果然,黄宏一脸严肃的说道:“听过来的伙计说,城外赵家台出事了,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吊在房梁之上。”

狄仁杰和小苏都是脸色一变。

任他们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到刚回到并州的第一天就会遇上这种事情。

“去吧。”狄父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狄仁杰当即不在停留,带着小苏和黄宏便直奔衙门。

“按说你要明天才上任。可是今日出了这一档子事情,本官想着明日再行交接不如今日就把事情交代清楚,这样明天你做起事情来也方便些。”

见面之后,苏鹏便把自己的用意告诉了狄仁杰。

狄仁杰自然没有意见,只说听从大人安排。

苏鹏点了点头,当即说道:“既然这样,那你现在便正式上任了。此事,便也交予你负责了。”

狄仁杰应了一声,又问苏鹏将黄宏讨了过来当向导之后,便和小苏急匆匆的奔向城外。

一开始,小苏是不愿意的。

一来现在天色晚了,城外什么情况他并不确定。

二来,则是因为他们初来乍到,仓促只见接手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搞不好是会出现问题。

不过狄仁杰顾不了那么多,对于他来说,既然出了事情,那么不管什么事情,总是要做事的。

赵家台,算是离并州城最近的村落之一。

不过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三人便已经赶到了赵家台。

现场早已有官差看守,三人没有花费多大的气力便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赵家台一户姓赵的人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赵家台,地处并州城外三里,因此地生活的均为赵姓人家得名。全村共计一百三十七户人家,青壮年与老人和小孩子基本平分,而青壮年中,男女比例也接近于均分。

不过,因为村子距离并州很近。所以村子里的男人们大多都在并州城内做工。女人们,则是留在村子里忙活着家中的田地。

赵四的家,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家庭。

这一日,赵四一大早起来便匆匆去了并州打工。而赵四的妻子赵氏,在收拾完家里的物事之后,便要去不远处的地里干活。

平日他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孩子都是由公公婆婆照应着,不过因为今日公婆二人结伴去了隔壁村走人户,所以赵氏今日便带着孩子一起去了地里。

她在地里忙活的时候,孩子就在边上和泥玩。

虽然把身上弄的脏兮兮的,可是赵氏也没有说什么。在她看来,这就是最简单的幸福。

在孩子一不小心掉进了稻田里,把浑身上下都弄湿了之后,赵氏让孩子赶紧先回家换身衣裳,省的着凉。而她自己,则是准备把手中剩下的一点事情做完。

母子俩一前一后回家,相差可能连小半个时辰都没有。

忙活完手里的事情,赵氏便收拾东西回家,心想着家中只有她们母子二人,真是不知道吃什么好。

心中想着,赵氏已然走回了自家的小院。

只见院中散落着孩子沾满了泥水的衣物,至于孩子,则是没了踪影。

同样的画面,赵氏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每逢夏日,她总要经历几十次这样的事情。

“这孩子,明明都长了一岁,怎的还是如此不懂事情。”说着话,赵氏便往屋里走去。

她知道,这孩子准是在院子里洗过了澡之后,便去屋里睡觉去了。

赵氏哪里想,过孩子确实是在屋里,可是并不是睡觉去了,而是永远的睡去了……

赵氏年逾三十,虽然没有能够给予孩子大富大贵的生活,可是一直以来,她都拿孩子当做宝贝一般的小心照料。

今日骤然失了爱子,沉重的打击之下,赵氏当即有些承受不住,一下子便坐在了地上。

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赵氏的泪水便如雨水一般,一滴一滴的打在孩子的脸上。

六神无主的赵氏,就这样一直抱着孩子,像是不舍与孩子分别,又似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一直到赵四回到家,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赵四才急急忙忙的拜托村里的乡亲去城里报官。

“赵家四郎,这位是并州法曹参军,现在你把刚刚跟我说的事情,再原原本本的跟狄参军说上一遍。”

随着黄宏的话音,赵家四郎再一次的讲述起自己所了解的情况。

就狄仁杰的本心来说,他还是想与赵氏聊几句。

可是看到赵氏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实在是于心不忍。

又和赵家四郎聊了几句之后,狄仁杰便打量起赵家的小院。

不过因为天色已晚,火把的光亮又没有那么充足,只是简单的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对了,仵作还要多久能过来?”

“回大人,仵作这个时候还没有过来,怕是今夜不能过来了。”回答狄仁杰的是黄宏。

狄仁杰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罢了,我去看看那个小孩子,你去把第一个过来的官差也喊过来吧。”狄仁杰对黄宏吩咐了一句,便径自去往临时充当停尸房的柴房。

“小苏,你觉不觉得……”

看了一下那个死去的男童,狄仁杰觉得有些奇怪,便准备听一下小苏的意见。

哪知道小苏并没有跟着他一起进入柴房,而是守在门外。

“小苏,你进来看一下。”

“那个……大人……我……那个……能不能不进去……”小苏有些不好意思,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音又小。

要不是这夜晚安静的很,狄仁杰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狄仁杰也不勉强,只是留下一句“那孩子身上有古怪”,便转身进了柴房。

许是因为狄仁杰说的古怪,再加上柴房的房门大开,小苏也控制不住的自己的好奇心,在门外不住的张望。

不过,就算柴房的房门是打开的,可是狄仁杰的背影始终遮挡住了那小孩子的身体,所以小苏除了狄仁杰的背影之外,便只能看到一抹红色。

至于那一抹鲜红,小苏早已经听别人说过。说是那孩子在吊死的时候,身上穿着大红色的襦裙,格外的扎眼。

而且,不止这样一件奇怪的事情。

更为奇怪的是,男孩的双手、双脚均被绳索捆着。

“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看到他的双手双脚都是捆起来的?”狄仁杰轻声问道。

“回参军大人,小的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赵氏抱着孩子。不过孩子的身边倒是放着两根长长的绳索……”回答狄仁杰的问题的是今日第一个赶到赵家台的官差。

“你还有没有发觉别的不对的地方?”

“别的地方……”官差一边挠头,一边回想。

头发都挠掉了几根之后,官差无奈的说出自己实在想不到还有哪里不对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就此作罢。

看到跟他一起来的官差都有些疲惫,狄仁杰想了想,今日便到此为止。

当下便找到了黄宏,让他与周边的村民商量商量,匀出几个房间让他们这些人可以稍事休息,等着明天天亮再行回城。

黄宏自然是没有意见,当即找到村民商量。

不过商量来商量去,也只能匀出来一间大通铺。倒不是说村民不想给他们匀房子,实在是因为天色太晚,临时收拾房间时间也来不及了。

大通铺也有大通铺的好处,一众人睡在一间屋子里,无形中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原本这些官差还担心狄仁杰会是个很难接触的上司,没想到狄仁杰是这样一个随性的人。

所以虽然需要他们夜里起来值夜,可是官差们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反而都会在换班的时候轻手轻脚,希望不要吵到这位新来的参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狄仁杰便已经醒了过来。

与他一道醒过来还有小苏,至于黄宏,因为昨夜值夜,这时候正睡得昏昏沉沉。

守在柴房门口的官差看到狄仁杰过来,马上打起精神。

不过,还没等他喊出声音来,狄仁杰赶紧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走到跟前小声问道:“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回大人,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刚刚赵家台的一个老族长过来了,问我说什么时候能把孩子交给他们。我已经告诉他们了,要等这件事情了结之后才行。”

“嗯,不错。”狄仁杰点了点头,称赞了一声。

“那个……大人,还有一件事情,老族长说一会儿还要过来找大人商量。”官差有些尴尬的看着狄仁杰解释道。

“好,我知道了。”狄仁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正说着话,只听好像有哭泣的声音传来。

没等狄仁杰开口询问,身旁的官差便小声说道:“听值夜的兄弟们说,赵氏断断续续的哭了一夜了。”

“大人,借一步说话。”小苏看到狄仁杰皱眉不语,在一旁小声的说了一句。

待狄仁杰跟他走到一旁,小苏接着说道:“大人,这时候还早,不如去村子里转转吧。”

“等一等吧,我先去看看他们。”

“大人,去村子里转转吧。”

小苏的坚持,让狄仁杰心中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走出来赵家的小院,小苏才开口说道:“大人见谅。”

“无妨,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吧。”

“是这样的,大人你也知道,我跟在阎大人的身边很久了。”

话一出口小苏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赶忙又解释道:“大人莫要误会,小苏不是倚老卖老?”

“倚老卖老?”狄仁杰奇道。

小苏读书不多,被狄仁杰一问,马上就有些词穷。

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卖弄?”

狄仁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就好了。”

小苏称是,说道:“早年间大人在汴州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户孩子夭折的事情。

属下记得当时那家人与今日的赵家人的年岁差不多,都是三十上下,也都是有个七八岁的孩子。

那时候,属下见那一家人哭的伤心,便想过去安慰安慰。

当时阎大人也曾告诫属下莫要过去,只不过属下那时年轻气盛,觉得阎大人说的未必有道理,便没有听从大人的安排,穿着官衣去对那家人好言宽慰。

初时,那一家人在属下对他们宽慰之后,表现的还是很感激。

属下那时候也经常把案件的进展与他们说上几句。当然,比较关键的事情属下自然是没有告诉他们。

只是随着案件的进展,属下与那一家人的关系越来越近。

然而,正是因为这种越来越近的关系,让属下遇到了难题。

当案子发生一个月之后,那家的男人找到了属下,质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破案。

这一次,哪怕属下说的再说,那家人也不管不顾,无论如何也要属下给他们说一个准信,到底何时能够破案……”

说到这里,小苏的心情不由得苦涩了起来。

狄仁杰拍了拍小苏的肩膀,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这样的动作告诉小苏,他知道小苏的意思了,他理解小苏的苦涩……

两个人没有再说下去,不是狄仁杰不想听了,而是他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再继续提起小苏的伤心事。

边说边走,当两个人停下来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村口。

就在两个人准备调转身形回去的时候,小苏忽然停了下来,皱眉说道:“有人来了。”

此刻天色还早,城门不过刚刚开了一会儿。就连赵家台那些需要进城做事的汉子,都刚刚离开不久,怎么汴州城这么早就有人下来了?

左右无事,狄仁杰和小苏便等了一会儿。

哪怕看到了村子口有人,来人也是不紧不慢的走着。

待那人走到近前,小苏上前一步,拦住了来人,问了起来。

原来,这个人是并州衙门的仵作。

“昨天傍晚你没有收到消息吗?”小苏问道。

“你是何人?我收没收到消息又与你何干。”仵作嘟囔了一句,白了小苏一眼便想要离开。

小苏横跨一步,拦住了仵作,冷冷的说道:“这位是新任法曹参军狄仁杰,狄参军。”

“切,你说他是参军他就是参军了?真是可笑,连个官服也不穿,你要是骗子怎么办?”

小苏显然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种顽劣的仵作,被人一通抢白之后,倒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好在狄仁杰对于这种情况有着丰富的经验。

只见他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说你是仵作,那我们便信了你是仵作,这是信任。

你说你不信我是新任法曹参军,便是怀疑。

只是不知道你怀疑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怀疑朝廷的决定?”

“很可惜,都不是。我就是怀疑你们是劫道的。要不然你们大早上的堵在村口干什么。

我跟你们说,赶紧让我过去。要不然我可就喊人了,到时候官府的人过来,可就有你们受的!”

听到仵作的话,狄仁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个新官上任还一把火都没有,这边的地头蛇竟然还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不过,小苏并不觉得可笑。冷笑了一声便说道:“好,你现在就喊人。若是一会儿来人证实了狄参军的身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若证实了他是参军,那就证明你们不是劫道的了。还要怎么收场?该干什么干什么呗。

真是的,一个参军而已,摆这么大的阵仗,也不知道吓唬谁呢……”

“你!”小苏是真不会跟这种人说话。

狄仁杰摇了摇头,拦住了小苏,轻声说道:“现在时间还早,大呼小叫的终归是不好。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赵四郎的家里,到时候自然有人证实我的身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那怎么可能,万一你们是劫道匪徒,意图对我不轨,那我怎么办。我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头子,可是斗不过你们两个年轻小伙子。”

正说着,仵作突然眼睛一亮,挥手喊道:“老黄,老黄,在这里……”

“老黄?”

狄仁杰和小苏回头望去,只见黄宏正气喘吁吁的向他们跑来。

没等跑到近前,黄宏便喊道:“大人,快回去,要出事了!”

狄仁杰一惊,顾不得其他,直接带着小苏跟黄宏往宋家四郎的小院跑去。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跟在他们身后的仵作,突然露出了计谋得出的笑意。

赵四的小院,已经不复狄仁杰离开之前的宁静。隔着有一段距离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嘈杂的吵闹声。

原本只有一个官差值守的柴房,这时候聚集了所有的官差。

而他们的对面,便是几十个赵家台的村民,为首一人发须皆白,看起来年岁已经不小了。

“大人来了。”

随着官差的话,现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狄仁杰的身上。

若是没有经历过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难免怯场。

不过,不管是狄仁杰还是小苏,都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

只见狄仁杰带着小苏不疾不徐的穿过人群,慢慢的走到官差们的身前站定,轻声说道:“我是狄仁杰,添为并州新任法曹参军。今次的事情,便是由我主理。不知道老丈……”

老族长虽然没有做过官,也没读过太多的书。可是身为一族之长,他自然是有些本事。

只是听到狄仁杰说的纯正的并州口音,便问道:“可是并州狄氏的后人?”

“没错,正是。”

“但不知狄公知逊与你是何关系?”

狄仁杰一愣,没想到在这赵家台竟然还遇到了父亲的故交。

“乃是家父,但不知道老丈有何指教?”

听说狄仁杰是狄知逊的儿子,老族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心说自己这一次的事情做得可是有些不太妥当。

不止是他,在场的稍微上了些年纪的老家伙都有些不同的反应,有的皱眉,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斟酌了片刻,老族长这才说道:“我是赵家台的族长,名为赵广。狄参军喊我一声赵族长便是。”

“好。请问赵族长这是何意?”狄仁杰问道。

没等老族长开口,赵家四郎突然开口说道:“把我儿子还给我……”

赵广回头瞪了一眼,赵四赶紧闭上了嘴。

“狄参军,你也听到了。乡亲们到这里,也就是一件事情,想要把赵家的儿郎给找回来。”

“这是为何?难道说,赵家儿郎的死,就不查了吗?”

老族长摇了摇头,说道:“狄参军可能误会了。

老夫昨夜问过了赵家四郎与赵氏,按照他们的说法,赵家小郎应该是自尽而亡。

而我赵家台有个规矩,自尽身亡的,无论长幼,都必须在一天之内下葬。

眼下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所以赵家四郎有些着急,请狄参军莫要见怪……”

狄仁杰只觉得赵广的话有些太可笑了。

不过,这种事情用不着他开口。

身旁的小苏早就忍不住了,这时候看到狄仁杰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主动的说道:“赵族长,仵作都没有验过伤,便说那孩子是自尽而亡,会不会有些太草率了?

而且,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为什么要自尽?

难道,小孩子自尽在赵家台不是什么新鲜事?”

小苏的话,话糙理不糙。

更重要的是,小苏的话就像是一颗炸弹一般,一石激起千层浪。

刚刚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赵家台众人,马上又吵闹了起来。

一个二个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靠着目光就给小苏扒皮抽筋。

小苏毫不在意的看着众人,心里盘算着这件事情肯定还有别的古怪。

赵广摆了摆手,拦住了吵闹的众人之后,便对狄仁杰说道:“狄参军,这位小哥的话,怕是有些不妥当吧?”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确实,赵族长,我也想问问,仵作还没验伤,你们就着急的下葬,莫不是赵族长你知道什么本官不知道的事情?”

老族长的气度倒是可以,也不动怒。淡淡的说道:“夭寿的孩子一天之内必须下葬,这是我赵家台的祖训,想来应该不需要跟你狄参军解释。

至于你说的仵作验伤的事情。

老夫听说,狄参军在使用仵作验伤之时,常会开膛破肚,这种事情……”

在场的众人中,除了小苏之外,没有什么人知道狄仁杰会要求仵作对所有的尸体进行验伤。

所以,赵族长此话一出,便是跟着他一起来的官差,都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确实,对于他们来说,对死人开膛破肚实在是有些不妥了。

一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二来人死为大。

三来,死都死了,还要对死人开膛破肚,这在大多数人看来,是非常非常不人道的行为……

“早在先秦时期,便有《封诊式》。本官记得清清楚楚,其中就有一段文字要求令史对尸体进行查验,检验。而当时的爱书中,更是详细的记载了查验的过程。

便是开膛验伤,在先秦时官府便经常用来帮助解决悬案。”

也不知道是因为狄仁杰说的太文绉绉的,还是说村名们都不喜欢听他普及的验尸的知识。

总之,狄仁杰的话,并没有起到好的效果。

反而让在场的村民又控制不住吵闹了起来。

他们吵的内容也简单,就是一个要求,要求狄仁杰把赵家儿郎交出来,让他们入土为安。

若是此案没有这么多可疑的地方,交也就交了。

可是,这件案子明明非常可疑,狄仁杰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在仵作还没有验过伤便把人还给他们的道理。

“里面躺着的那个孩子,昨天之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顽皮孩童。虽然他调皮、捣蛋,可终归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本官也打听过,小家伙每日过的都挺开心。

便是前两天,小孩子还跟别人说再长大点就要进城做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试问,这样的一个孩子,试问他怎么可能自尽?

而且,就算他要自尽,他为什么要自尽?

这么明显的疑点,难道赵族长你全都看不见吗?”

狄仁杰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哪怕现场再吵闹,他还是清清楚楚的听清了狄仁杰的话,尤其是狄仁杰话中的怒意。

“赵家台的规矩不能破。”沉吟了片刻,赵族长说道。

对于赵族长始终用赵家台的规矩来敷衍,狄仁杰着实有些生气了。

不过未免现场的矛盾激化,狄仁杰终究是没有发作。

深吸了一口气,狄仁杰说道:“验都没有验过,如何确定小孩子是自尽的?”

“赵家台的规矩不能破。”赵族长还是这一句话。

就在狄仁杰忍不住要发怒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在一旁贱兮兮的说道:“谁说不开膛破肚就验不出来小孩子是不是自尽的了?老子看上一眼,分分钟就能告诉你他是不是自尽。”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偷偷摸摸的跑到狄仁杰身边的仵作。

当然,他的本意是偷偷摸摸的去看看那个传闻中自尽的小孩子,只不过因为现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他实在是不好进去……

狄仁杰一愣,扭头问道:“当真?”

“废话,老子哪有闲心跟你开玩笑。”说完,这老仵作忽然想起来,面前的人乃是实打实的并州法曹参军。

顿时脸上的表情就有些精彩了起来。

不止是他,便是所有听到老仵作说的这句话的人,望向他的目光都有些不对。

好在狄仁杰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收拾他的意思,这才让老仵作长出了一口气。

只听狄仁杰对赵广说道:“赵族长,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意见?”

你说自尽的孩子要在一天之内入土,而且还不能开膛破肚的验伤。

眼下仵作既然已经说,只消看一看便可知道是不是自尽。

若是赵广还不答应,那就是摆明了这件事情有猫腻。

赵广不是傻子,知道狄仁杰已经给足了面子。

若是他再胡搅蛮缠,那可就是与官府作对了。

他赵家台这些村民虽然这会儿看起来还有些气势,可是万一真的动起手来,估计没几个人敢对官差们下手。

更何况,若是跟官差动手,那可是谋反的大罪。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赵广再不愿意,终归也是只能答应了狄仁杰验伤的要求。

不过,赵广还是要求验伤的时候由他本人,和村子里一个熟悉白事的人一起在一旁看着。

狄仁杰没有多想,当即答应下来,几个人便一路进了柴房。

至于小苏,仍然是守在门外没有进去。

这样,柴房里便只有四个人,狄仁杰,老仵作,赵广,还有一个就是赵广所说的熟悉白事的老人。

“一男童,仰卧柴房。男童脖颈之间有淤青,非线装,呈爪状。”说道这里,老仵作就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其用意不言而喻,那就是这个孩子,不是被绳子勒死的,很有可能是被人掐死的。

见赵广没有说话的意思,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继续。”

“男童身上无明显血迹,除脖颈之外无明显瘀伤痕迹。身穿大红襦裙,成色颇新。内里无短衣。

男童赤脚,足底清洁。

男童身长约三尺,发长3寸,周身未见明显血障,想来应该是因为时间还短,未来得及显现。

舌未出,舌苔颜色无异,身后无污物。

行了,先说这么多。”

至此,老仵作的查验,算是告一段落。

对于狄仁杰来说,这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这个孩子,并非上吊自尽,乃是被人害死的!

而且,看赵广带来的那人脸上的表情,应该也是明白了。

唯一不明白的赵广,看到几个人的模样,也猜出了个大概。

“赵族长,仵作已然认定此子并非自尽。”狄仁杰轻声说道。

赵广只觉得喉中干涩,张了几次嘴巴,终归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咽下了几口唾沫之后,赵广终于开口说道:“既然如此,老夫替赵家台的乡亲们请大人尽早查明事件的真相。”

“那是自然。”狄仁杰身为并州法曹,查这件案子是义不容辞。

待赵家台的村民听说小孩子并非自尽,而是被人杀害之后,顿时又乱了起来。

有那脑筋转的快的,当下借口担心自家孩子,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至于剩下的人,虽然也是想跑,不过都是在等赵广说话。

只见赵广过去轻声宽慰了赵家四郎几句,又嘱咐赵家四郎好生照顾赵氏之后,便带着众人一起离开了赵四的小院。

本来乱哄哄的小院,终于重新归于宁静。

赵广看了看狄仁杰,几次欲言又止。

许是看到狄仁杰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赵广也不再说话,一转身回了房间,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看着赵四的背影,狄仁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接着,就对身旁的老仵作说道:“老先生,今日多亏有你。”

“狄参军太客气了,小老儿哪里当得起先生二字。

只要参军不怪罪小老儿无礼就好了……”

“嗯,只要你能帮本官查明真相,本官自然不会怪罪与你。”说完,狄仁杰便吩咐仵作带人把小孩子带回衙门,再好好的检验一番。

许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在官差们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只是赵四一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一直跟到了村口。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只是他的模样,让人看了着实有些不忍。

狄仁杰本打算直接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回并州,可是看到赵四的模样,他又不忍离去。

嘱咐了黄宏回去禀报之后,便和小苏一道留在了赵家台。

小苏虽然答应和狄仁杰留在了赵家台,不过小苏自己也有个条件,那就是狄仁杰不能跟村里的人谈论这件事情。

无论他想知道什么事情,都必须让小苏去问、去查,他只要带着耳朵听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狄仁杰和小苏二人一直跟着赵四,直到看着赵四迈步进了家门,狄仁杰才说道:“行了,先看看周围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吧。

原本这是昨天就应该要做的事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发现什么了。”

说话间,两个人便绕着赵四的小院走了起来。

让他想的一样,足足耗费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个人在赵家的院墙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事情。

没有人翻墙进入的迹象,也没有人翻墙出来的痕迹。

用小苏的说法就是,除非是神仙,不然的话,不可能不在土墙上留下任何痕迹……

“走吧,先回去再说。”狄仁杰轻声说了一句。

因为马车已经借给了仵作让他运送孩子的尸体回程,狄仁杰和小苏也只好走路回城。

一路无事,行至城门附近,狄仁杰忽然说道:“一会儿你先回衙门,归置归置,准备一下。我先回家一趟。”

小苏愣了一下,刚准备问狄仁杰需要他准备什么的时候,哪知道他话还没有出口,狄仁杰已经快走了两步,混在人群中进城了。

无奈的摇了摇头,小苏也不去追上狄仁杰,孤身信步入城。

与汴州不用,并州并未设立单独的录事参军府,录事参军诸人做事尽在并州衙门之内。

回到衙门之后,小苏先是找到了并州刺史苏鹏。

一般来说,像小苏这样的普通官差,是没有资格见苏鹏的,而且苏鹏也不知道小苏不良人的身份。

不过因为小苏是跟着狄仁杰一起来的,而且又在阎立本身边多年,苏鹏才对他颇为和善。

听说狄仁杰要先回家一趟,苏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小苏见到狄仁杰之后让狄仁杰过来找他一趟。

接着就打发小苏去整理狄仁杰的办公地,法曹。

因为前任法曹已然卸任,小苏整理起来倒是方便。喊了几个官差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又把原本书案上的文书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啊,这件法曹衙门已经做好了迎接新任主人的准备。

然而,这位法曹的新任主人并没有着急来法曹报道。

狄仁杰回到狄府之后,和父亲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急匆匆的去了衙门外的殓房。

殓房,便是停尸房。除了暂存尸体之外,这里同时也是仵作做事的地方。

老仵作回到殓房时间不长,刚刚把那个小孩子安排妥当,还未来得及进行仔细的检查,狄仁杰便到了。

“咦,狄参军,您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狄仁杰看了看安静的躺在一旁的小孩子。

虽未说话,可是老仵作也明白狄仁杰的意思。

“狄参军,在赵家台的时候,我已经把初步的判断告诉你了,怎么你这么快就要完整的报告?”

狄仁杰轻声问道:“你的初步报告,准确吗?”

“怎么?狄参军信不过我?”

“并非信不过。”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此事非同小可,生死,乃是最重要的事情,丝毫儿戏不得。所以本官想再听听你对他的看法。”

仵作哦了一声,走到那孩子的身前,伸手一指脖颈之处,说道:“这里有一处非常明显的掐痕身周无其他明显伤痕。而且,血障并未显现。

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非常肯定,这一处是致命伤。

当然,不管这里是不是致命伤,这孩子肯定不是自尽而亡……”

仵作的话,虽然不是斩钉截铁,可是也差不了多少。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既然确定死于非命,那就请你仔细的查验,本官想今天就能见到你的报告文书。”

“一个时辰,至于别的,待血障显现之后,我自会补充。”

狄仁杰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不过,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狄仁杰忽然停了下来,说道:“下一次,希望仵作你能按时到达案发地。”

这一句话,狄仁杰昨天就想跟仵作说了,不过因为事情耽搁,就把这件事情给放下了。

仵作同样知道狄仁杰昨天要跟他说这件事情,所以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回答。

可惜,还没等他辩解一句,狄仁杰已经迈步离开。

仵作只能把一肚子借口重新又装回了肚子里,闷闷不乐的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说回狄仁杰,他刚刚走出殓房就遇到了急匆匆的小苏。

小苏并没有看到他,直到狄仁杰喊了他两声,小苏这才注意到。

快走了两步,跑到狄仁杰的跟前,还是狄仁杰先开口问道:“出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么急?”

小苏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没什么,就是苏刺史说大人回来之后先去他那里一趟。”

“哦,知道什么事情吗?”

“苏刺史没说,不过我想应该是赵家台的事情。”小苏轻声答道。

“嗯,那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好你个黄宏,竟然骗我,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小苏在狄仁杰的身后小声的嘟囔,直到狄仁杰又回头喊了他一声,这才记起来快走了两步,追了上去。

狄仁杰到内堂的时候,苏鹏正好有些紧急的公文需要批注,当下便吩咐狄仁杰坐在一旁稍后,待他做完手头上的事情再与他说话。

等了一会儿,苏鹏终于做完了手上的事情,开口说道:“怎么样,狄参军这两日可还适应。”

“回刺史,并无不适。只是因为在赵家台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下官才回家一趟。”

苏鹏本就要说这件事情,此时听到狄仁杰主动提起便好奇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昨日到赵家台之后……今日一早,赵家台的族长赵光……”

当下,狄仁杰就把这一次在赵家台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苏鹏说了一遍。

苏鹏沉吟了片刻,问道:“狄都督如何说?”

因狄仁杰的父亲狄知逊曾任夔州都督长史,所以世人仍是习惯称呼狄知逊为狄都督。

“奇怪的就在这里,下官询问了家父,家父告诉下官,我家与赵家台并无交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这么说,这件事情还是有些奇怪。

不过,狄都督为官多年。狄氏在并州也是颇有名望的大族,赵家台的族长听说过你狄家的事情,也不算太过稀奇。”

前一句还说有些奇怪,后一句就改口说不稀奇。

苏鹏模棱两可的话,让狄仁杰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在,苏鹏也不需要他接话。

沉吟了片刻,苏鹏问道:“这个案子,你准备怎么做?”

狄仁杰早已想过,此时苏鹏宇一问,马上便说道:“下官已经吩咐仵作查验,想来最迟明日便会有稳妥的结果。有了仵作的报告,剩下的事情便好做了。”

苏鹏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虽然他知道狄仁杰肯定有具体的打算,不过他没有说,想来也是有自己的打算。

苏鹏只是宽慰狄仁杰说因为他初来乍到,这件案子有比较怪异,所以这才多问两句。

待下一次,他自不会多家过问,事情均由法曹做主就是了。

狄仁杰满口答应,并称不介意大人的过问。

又与苏鹏聊了几句之后,狄仁杰这才告辞离开。

就在狄仁杰带着小苏刚刚离开内堂,苏鹏便唤了一个官差入内。

“给我查一件事情,狄氏与赵家台的赵广有什么瓜葛,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本官也要知道。

还有,不管是赵广本人,还是赵广的亲戚朋友,只要事情最后能牵扯到赵广和狄氏,你通通都给我查清楚!”

官差冷然应声,称了一声是,便离了并州衙门,不知去向。

“老阎啊,我还真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看好这个狄家的后人。”

就在苏鹏嘀咕的时候,狄仁杰已经跟随小苏去到了自己在并州衙门的办公地点,法曹衙门。

刚刚走到法曹衙门,狄仁杰就看到一个人在门口转来转去,看他的样子,仿佛是有什么事情。

待得看清楚那人是黄宏之后,狄仁杰心里突然一紧,心说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吧。

正想着,黄宏已经看到了狄仁杰。

只见黄宏快走了几步,走到狄仁杰跟前,还没等他开口,狄仁杰先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黄宏一愣,接着就点了点头,一脸严肃的说道:“出大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狄仁杰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不过,紧接着黄宏说的话就让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们头说了,参军初到并州,身边每个熟悉的伙计做起事情来终归有些不顺手,所以就把我安排过来了。”对黄宏挤眉夹眼的样子无奈的不仅是狄仁杰,小苏也是一样。

只不过,小苏的无奈表现的更明显一些。

翻了一个白眼,小苏不满的说道:“下次不要这样没有正形……”

黄宏是随意惯了,过了一把搂住小苏的肩膀,笑呵呵的说道:“不要这么严肃嘛,开个玩笑而已。你看看,你们都不会笑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黄宏这随意的一说,小苏还真的想起来了。

自从阎洛一的事情之后,他确实很少笑了。

而在他的印象中,狄仁杰好像根本就没有笑过,时时都皱着眉头,仿佛心中有无数的烦心事。

“一点都不好笑。”看到狄仁杰已经走了,小苏嘟囔了一句,便跟在狄仁杰的身后进了法曹。

“大人,可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这就挺好。”说完,便坐到了书案后的椅子上。

沉默了片刻,他才问道:“黄宏,你对赵家台熟不熟悉?”

“还算熟悉吧,怎么了?”

“小苏,关门。”

待小苏关好了房门,狄仁杰才问道:“赵广今日的话你也听到了,在你的记忆中,赵家台与我家有什么关系没有?”

黄宏长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吓死我了,看苏小哥儿去关门,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原来就是这件事情啊。”

“嗯,就是这件事情。怎么,你知道?”

黄宏也是自小在狄家长大的人,要说狄家的事情,黄宏可能比狄仁杰更熟悉一些。

不过这个问题,黄宏还真是有些为难。

想了好一会儿,黄宏才说道:“在我的印象中,一点关系都没有。狄都督虽然在并州的时间不短,可一直以来交往的都是本地的士绅、文人什么的,没听说跟赵家台有什么瓜葛。”

“嗯,你这两天帮我打听打听这件事情,不过小心些,不要被别人知道。”

黄宏也算是聪明,没有说出狄仁杰为什么不问问狄都督的话。

说完了这件事情,话题很自然的便转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死了的孩子的身上。

可是,眼下赵家台所有人都有些仇视他们,现场也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痕迹。

所有的希望,就都落在了那个仵作的身上。

在仵作的报告出来之前,他们也没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

至于狄仁杰口中的仵作,这时候好像是遇到了难题一般,看着那孩子的头部,眼睛瞪的溜圆,连眨也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他才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语道:“倒是够邪的啊,要不是小爷我精明,说不得还被你逃了去……”

说完,他又再一次的检查起那个孩童的尸身。

这一次,他检查的更为仔细,眼睛都快贴在了孩子的身体上,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发现了什么。

时间,就在狄仁杰翻看案卷中悄悄的过去。

不知不觉之中,太阳已经西下。

狄仁杰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到现在还滴米未进。

说来也是怪了,人要是不想,可能还不会觉得那么饿。可是一想,狄仁杰只觉得腹内空落落的,实在是不舒服。

轻咳了一声,狄仁杰说道:“小苏,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一直没什么事情,小苏忍不住在一旁打起来瞌睡,听到狄仁杰喊他,才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睛,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人就跑了出去。

“大人,刚刚申时。”

“原来,都已经申时了。”狄仁杰合上了案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轻声说道:“把他叫醒,一起出去吃点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小苏本打算过去踢黄宏一脚,把他叫醒也就算了。

不过刚刚走到黄宏跟前,脚还没抬起来,小苏忽然想起之前黄宏说他不会笑。

顿时有了恶作剧的打算。

只见他弯下腰,慢慢的靠近黄宏的耳朵,大喊一声:“走水了啊……”

随着小苏的大喊,黄宏猛地窜了起来。

不过可惜,因为坐的时间太久,他的腿已经有些麻了,一时支撑不住,当下就摔了一跤。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小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事儿?”

黄宏口称没事,笑呵呵的爬了起来。

“嗯,没事儿就好,一起吃饭去吧。”说着,狄仁杰便当先往外走去。

黄宏应了一声,也跟着往外走去。不过在走到小苏身边的时候,黄宏却小声的嘀咕道:“今次让你得了便宜,下次我肯定要找补回来……”

申时正是吃饭的时间,并州城内大街小巷中,处处都散发着各种各样诱人的香气。

因为吃过了饭便要去找殓房见仵作,所以狄仁杰提议随便吃点清淡的就算了。

不过黄宏却不愿意。

用他说法就是,今日算是狄仁杰乔迁之喜,无论如何也要吃顿好的犒劳一下才是。

小苏是知道狄仁杰的打算的,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小苏倒是附和了黄宏这个不伦不类的借口。

既然如此,狄仁杰也不再坚持,吩咐黄宏看着安排。

这一下黄宏可就美了,兴高采烈的带着两人一起去了并州城内有名的一家羊肉馆。

馆子不大,只有五张桌子,此时早已坐满了人。

不过,这对黄宏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

只是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便有伙计出来在大树下支了一个小桌。

论感觉,倒是要比在那小馆子里吃着更舒适一些。

毕竟,此时已是盛夏,小馆里难免闷热。

因为有了狄仁杰的授意,黄宏点起菜来毫不客气。

三个人,他便要了三种羊肉。一份五生盘,一份冷修羊,一份炙羊肉。

光是名字,听着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他家的五生盘,虽然名为五生盘,可是这种小店可不敢像正宗那般采用羊、猪、牛、熊、鹿肉,只有羊肉和猪肉。”五生盘刚刚上桌,黄宏便解释道。

说起来,无论是狄仁杰还是小苏,他们的身份都是可以时长吃一吃羊肉,可是两人却都没有吃过五生盘,别说吃过,便是听说,都没有听说过。

没别的,只是因为这两个人都是不那么在意吃喝的人,整日里除了做事,也就是做事了。

“那这可算不得是五生盘了……”

小苏话音未落,黄宏便笑着说道:“你看看,这不是有黄瓜,有青菜,还有生姜。五生咯。”说完,黄宏忍不住笑了起来。

便是狄仁杰,被他的笑声感染,面色都柔和了些许。

“冷修羊来喽……”

随着小二的吆喝,一盘冷修羊便端到了桌子上。

这一道冷修羊,算作是家喻户晓。黄宏倒是并未特意开口解释,只是忙不迭的伸筷子夹了一片尝尝,一脸满足的说道:“就是这个味。”

接着,就是最后一道炙羊肉。

这道就更不稀奇了。自胡风开始流行之后,炙羊肉便也跟着流行了起来。

话虽如此,可是黄宏还是卖弄一般的说道:“这一家的炙羊肉,可是并州城里味道最好的了。”

说着,黄宏又一次吃了起来。哪怕火热的羊肉烫的他不停的哈着热气,他都不松口,仿佛这样吃着味道更香。

狄仁杰看着颇为无奈,心想这么吃下去,一会儿怕是要出问题。

不过眼看着黄宏吃的开心,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自己少吃一点了。

毕竟,这大夏天的,殓房的味道可是好不了。

小苏和狄仁杰想的差不多,虽然他等下不用进殓房的门,可是历史的经验告诉他,那扇房门,可是挡不住太多的味道……

三份羊肉,狄仁杰和小苏合力吃了一小半,黄宏一个人倒是吃了一多半。

待黄宏美滋滋的说自己吃饱了之后,狄仁杰这才喊小伙计过来结账,接着就带着二人一起往殓房的方向走去。

狄仁杰本想告诉黄宏要去殓房,可是看着还没等他开口,小苏便对黄宏说道:“跟着去就是了。”

黄宏撇了撇嘴,倒是不多嘴了,只是美滋滋的跟在狄仁杰的身后,心里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这样吃上一顿……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三人便已经走到了殓房的附近。

看着方向,黄宏忍不住小声对一旁的小苏问道:“这是去殓房?”

“对啊。怎么?不敢去?”

黄宏白了小苏一眼,没有说什么。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殓房。

一直以来,殓房这种地方,除了仵作之外,就没有什么人愿意来。

像今日这般一下子来了三个官人,对于殓房来说,倒称得上是人山人海了。

殓房内,仵作正捧着一个大碗,吃的正香。

听着外头有人叫门,仵作也不舍得放下手中的大碗面块,当下便端着大碗去应门。

推开门看到是狄仁杰之后,仵作便说道:“来的真巧,老头我刚刚做完事参军你就来了,难道参军能掐会算不成。”

狄仁杰愣了一下,没来由想起来那个自号“神算”的宋三思。心想也不知道宋三思究竟去哪里了。

在汴州分别之后,狄仁杰本打算找一找宋三思。

可是一想到以往宋三思离开之后没有人能找到他,狄仁杰便放弃了打算。

只是派人送了一封信给尉氏县的县令吴晨,嘱咐吴晨如果有宋三思的消息就告诉他一声。

当然,狄仁杰也并不确定宋三思会和吴晨联系。毕竟,吴天对宋三思究竟有多重要,他也不知道……

“狄参军?”

“狄参军?”

“狄参军?”

仵作喊了几声,狄仁杰才回过神来。

仵作又问道:“大人,你是在这里等着我把文书拿过来给你看,还是说跟着我一起看看。”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我跟你过去吧,只看文书,总是比不上眼见为实。”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所谓看看,自然不是看光景的看看。而是看着尸体,对照着文书,详细的解释仵作发现的问题。

这种事情,小苏自然是不参与的。

黄宏虽然在衙门当了一年的差,可是死人他却是没有见过。

连这间殓房,他都是第一次进来。

不过因为好奇心的驱使,黄宏非常主动的跟着狄仁杰一起去“看看。”

临进门,他还鄙夷的看了一眼小苏,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样。

不过,他的这种得意,只是在片刻之后,便烟消云散。

那种小人得志模样,也不复存在。

他现在所能做的,便是一手扶墙,一手捂着小腹,弯着腰,一点点的把自己满心欢喜的羊肉从五脏庙里倒腾出来。

相比进去时候的开开心心,黄宏的五脏庙,对于羊肉们的逃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满……

小苏在一旁一直等到黄宏吐得差不多了,这才拿着水瓢过来,轻声说道:“来吧,漱漱口吧。”

“哼,下一次我肯定不让你看笑话了。”

小苏笑了笑,解释道:“并非我要看你笑话,只是这件事情,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你肯定不会相信我说的。”

黄宏撇了撇嘴,对小苏的说法不置可否。

小苏也不以为意,留下一句“我这也是为你好”之后,便迈步回到殓房的门口,安静的守着。

殓房内,仵作把文书交给狄仁杰,笑眯眯的说道:“狄参军,劳烦您先自己看看,我吃了便与你详说,这面块可是耽误不得了。”

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坐到一边,翻看起仵作的报告。

今次的报告,相比仵作在赵家台言说的内容,着实丰富了许多。

就拿孩子身着的红衣来说,报告上非常详细的注明了这件红衣并非普通的红衣。

其外形虽是襦裙,可是料子却并非襦裙常用的布料。相比之下,男孩的襦裙要更厚实一些。

再说款式,虽然同为齐胸襦裙,可是这种袒胸设计的襦裙,乃是女子室内穿着所用。

而且,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女子家中才会有的。

最奇怪,这件襦裙的尺寸穿在男童身上并不显得有多么的不合适。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件襦裙乃是他人专门对照身材为男童缝制。

第二种,则是杀害男童的凶手恰好有这样一件襦裙。

待狄仁杰看过了襦裙,仵作也吃完了手中面块。

放好了大碗,仵作便走到男童的身边,对狄仁杰解释道:“大人请看,此处有一针眼大小的伤痕。”

仵作扒开男童的头发,狄仁杰所见确实如此。

一个小小的针孔,就在男童的头顶,虽然多多少少有些细微偏差,可是说是正中也没什么问题。

“参军再看这里……”

只见男童两腿脚踝之处均有细微的红印。

“嗯?血障?”

仵作点了点头,解释道:“正是血障。眼下颜色还浅,可能再过时一段时间,应该会更明显。”

“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狄仁杰问道。

仵作摇了摇头,说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痕。

哦,对了,这孩子没有穿鞋。”

“怎么,这有什么讲究?”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奇怪。穿这么整齐,不穿鞋,参军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按照赵氏的说法,孩子因为沾了一身泥水,所以他让孩子回家洗澡。

要我说,穿着衣服才更怪异。”

“就是说,太奇怪了。”

绕着男童走了几圈,狄仁杰才再次开口:“今天有些晚了,明天一早,本官安排人去赵家台,通知他们家人把这孩子带回去安葬。”

说完,狄仁杰便拿着文书离开。

直到走出来了殓房,狄仁杰才想起来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仵作的姓名。

本想转回去问一问,可是看到殓房禁闭的大门,狄仁杰犹豫了一下,终归还是没有敲响房门。而是在回去的路上问起黄宏仵作的情况。

“老宋啊……”

“老宋?”黄宏刚刚开口,狄仁杰便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黄宏点了点头,说道:“对啊,仵作就是老宋啊。”

见狄仁杰不再说话,黄宏接着说道:“老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当仵作的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并州的大仵作。

我听人说,他在并州断断续续的做了可能十多年了吧。”

“断断续续?怎么回事?”

“具体怎么回事儿我就不知道,只是听别人说老宋经常告假。每年都会有几个月的时间不在衙门。”

狄仁杰的眉头紧皱,不解的说道:“几个月的时间这么久,衙门为什么还不换人?”

“不是不想换,实在是没人换。

这个老宋啊,看着不怎么起眼,可是着实厉害的很。

衙门也试过别的仵作,可是做起事情来,总是不如老宋。

所以每次老宋告假的时候,都是找邻此县的仵作过来顶替,等他回来,邻县的便回去。”

“嗯,你继续说。”

黄宏挠了挠头,说道:“也就这么多了,这老宋神神秘秘的,他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

黄宏不是知道的不多,是知道的太少了。

要不是狄仁杰追问,黄宏都不知道要把老宋的真名报上来。

“宋勉,宋勉,宋勉。这个名字起的倒好啊。”狄仁杰感慨了一句。

黄宏不明白狄仁杰的意思,可是小苏却是知道。当即小声问道:“要不要查一查?”

狄仁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这件事情不及,我们回去再说”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三人便回到了法曹衙门。

待小苏关好了房门,狄仁杰才从怀中取出仵作的报告,递给小苏:“你看看吧。”

说完,他便自顾自的注水研墨,接着就提笔写字。

“嚯……这个字写的可是够难看了。”只是看了一眼,小苏便有些头疼。

没别的,仵作的报告确实是太难看了。

东一笔西一划的,不说书法了,就是距离工整,都有着很大的距离。

“嚯……这个事情可是够诡异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看过了仵作的报告,黄宏忍不住学着小苏的语气感慨了一句。

不过紧接着,他就打了一个寒颤。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小苏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要怪,也只能怪黄宏自己的想象力太过丰富,联想到了某一种小时候听到过的鬼神之说。

小苏,是一个对死亡充满着敬畏的人,从他不进入殓房,便可窥视一般。

这一次,小苏难得与黄宏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皱着眉头说道:“大人,仵作没有说为什么要在头顶上扎一针吗?”

狄仁杰正在写字,头也不抬的的说道:“没有,这件事情怕是还要好好查一查。”

对于怎么查案,黄宏可以说是一个门外汉。当下也不插话,只是在一旁看着狄仁杰写字。

他识字不多,可是看着看着,他忍不住惊奇道:“狄参军,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是左撇子啊。”

随着他的惊呼,小苏也把注意力从仵作的报告移到狄仁杰的手上。

小苏跟在狄仁杰身边已经有一段时日,自然知道狄仁杰并非左撇子。

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过来,轻声问道:“大人,要不要属下去查一查。”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有些头疼的说道:“先放一放,你记得这件事情,待赵家台的事情了结了,就查这一件事情。”

小苏点头称是。

狄仁杰和小苏的话只有他们自己听懂,站在一旁的黄宏可还蒙在鼓里。

不过,黄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去追问,只是询问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毕竟,眼看着小苏备受狄仁杰的信赖,自己这个狄仁杰的发小却没什么用处,黄宏的心中倒是燃起了一丝斗志。

就算不与小苏一争高下,也不能被小苏比下去的太多。

不然,自己一个人丢人事小,丢了整个并州城同僚的脸面那可就大了。

“能不能找到熟悉赵家台的人?”

“有,衙门里有几个人就是赵家台出来的。”黄宏说道。

“不能用衙门里的人。我要找的人必须是对赵家台熟悉,而且最好每天都回赵家台。就算不是每天都回去的,隔几天去一趟的那种也行。”

狄仁杰的要求听着黄宏忍不住咂了咂舌,这种要求让他去找人,确实是有些难度。

“一时间我倒是想不到有什么合适的人,不过狄参军等一等,我这就去找去,一会儿就有消息。”黄宏相信,凭他地头蛇的本事,找这样的一个人还是能找到的。

“嗯,不要大张旗鼓的找,这件事情多多少少也是有些重要,还是要小心一些。”

“狄参军放心,我说道做到,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就行了。”黄宏拍着胸脯,信心满满的看了小苏一眼,这才告退出去做事。

“大人,那个仵作的事情……”待黄宏离开,小苏又一次的提起刚刚说过的事情。

“无妨,无论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使用左手写字,想来对我应该都没有什么恶意。

只不过这个人有些神秘,找时间查清楚他的事情,终归是有些好处。”

“是,大人。”小苏应了一声,接着问道:“大人,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你在并州城有没有看到算命的?”狄仁杰忽然问道。

这一下可就难住了小苏。

按说,抽签算命的每个地方都有。可是并州城里到底有没有,在哪里有,他还真的不知道。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狄仁杰已经站了起来,轻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算命。”

偌大的并州城,怎么可能没有算命的。

并州城不止是有,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

与汴州的中牟县一般,并州城里也有一个非常出名的神棍聚集的小巷。

因为多为女子来此算命,而女子又喜擦脂抹粉,故此整个巷子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脂粉气,这条小巷因此得名粉巷。

狄仁杰小的时候就听过这里,不过因为他不喜算命,所以从未来过。

在并州生活了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粉巷。

看着粉巷内人头攒动多为少女、少妇,小苏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走吧”狄仁杰虽然也有些头大,可是既然来了,不进去就说不过去了。

让小苏意外的是,狄仁杰进去之后,并未直接找一个人开始算命,而是从巷头一直走到巷尾,从巷尾又走回小巷的入口。

直到确认没有自己的熟悉的那个招牌,狄仁杰才轻叹了一声,有些失望的自言自语道:“原来,你并不在这里。”

“大人有熟人做这个行当?”

狄仁杰点了点头,并没有告诉小苏宋三思的事情,只是信步再一次的走进小巷。

这一次,狄仁杰不再是走马观花的快走,而是慢慢的向前。

每路过一个摊位,他都要看一看摊位上摆着的是乾通,还是六爻……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再次深入小巷的时候,有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一小卷白布走出了小巷。

看那卷白布的形状,赫然便是算命的常用的幡子。

更为奇怪的是,那中年人离开了小巷之后,快步走到了远处的一个胡同。直到钻进了胡同,中年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靠着墙大口的喘着粗气,一幅心有余悸的模样……

狄仁杰和小苏在巷子里转了好一会儿,终于停在了一个幡子上写着“前后五百年,陆地活神仙”的摊子前面。

狄仁杰在摊主的对面坐下,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摊子上摆放的六爻物事。

他不说话,摊主也不说话。

而且,那摊主仿佛没有看到狄仁杰一般,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狄仁杰觉得颇为奇怪,正要开口说话,突然看见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摇铃,当下便提起小摇铃轻轻的摇了摇。

随着一阵“叮铃铃”的声音,老先生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稍许,不过却是仍未睁开眼睛。

依旧是闭着眼睛说道:“这位爷请了,老夫有眼疾,怠慢了,还请原谅则个。”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既然有眼疾,那又怎么知道面前之人不是女子?”也不知道狄仁杰是故意考校这个老先生,还是真的好奇老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公子好奇,那老夫不妨为你解释一句。”老先生轻笑一声,捋着胡须轻声说道:“首先,并州女子泼辣,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不会摇铃,只会开口呵斥老夫不懂规矩。

其次,女子喜好擦脂抹粉,若是女子,自然会有浓郁的脂粉香。

再者,这并州城的女子啊,不是算姻缘的便是算姻缘的,怎么会找老夫这样一个前后五百年之人。”说到最后,老先生的语气到是有些自嘲。

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有些道理。”

得到狄仁杰的赞同,老先生似乎很满意。

当下便笑着说道:“既然公子不嫌老夫唠叨,那老夫不妨多说两句。以老夫的判断,公子乃是饱读诗书之人,想来是已经明经及第。”

不得不说,这位老先生倒是有些本事。

若不是狄仁杰和宋三思这个神棍一起住了那么多年,说不准还真的觉得老先生能掐会算。

就算命的这个行当来说,他们不怕别人提问。他们怕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附和,就是让你算的人。

这种人,没有互动。算命的没有办法判断自己说的是否准确,也就不好确定自己该怎么说下去。

而他们怕的另一种人,则是狄仁杰这种,什么话都是只问一半,说话模棱两可,而且还不按照他们设计好的思路去提问。

原本,算命先生的打算是顺着话头探一探狄仁杰的身份,这样他才好看人下菜碟。

可是没想到,狄仁杰调转话头,直接问道:“老先生,请问你对神鬼之说,有何了解?”

“老夫知前世五百年,可算后事五百年。鬼神之说,老夫自然之道。但不知道公子要问哪一个方面?”

“听说,五百年前,茅山和崂山是一家人?”

此话一出,算命先生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只见老先生冷哼了一声,不满的说道:“既然是同行,何必来调侃老夫!”

狄仁杰皱了皱眉,解释道:“老先生,这一次,你可是误会我了。”

“且让老夫听听你的解释。”说话时,老先生叠指敲了三下桌子。

若是外行,自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可若是家里有人是做过这一行买卖的人,便知道,老头这三下,意指三文钱。

用意便是若是同行的家人过来求签问卦,给上三文钱。

“一文指路,一文问路,一文辛苦。”狄仁杰从怀中摸出三文钱,轻轻的放在老先生的面前。

如此一来,老先生倒是不再怀疑狄仁杰的身份。

手掌在桌面上一扫,把三文钱收在掌中,这才说道:“好小子,倒是老夫误会你了。

行了,你说吧,想知道什么。”

小苏跟着狄仁杰来的时候,本来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

毕竟,若是神棍有用,那还要衙门做什么。

可是听了老先生的话,饶是他不想相信,也不得不有些佩服,这老先生看起来还真的有些本事。

待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声“是”字之后。

老先生叹了一口气,用非常小的声音说道:“不是崂山,不是茅山。不是一路人,见面不言语。”

“什么意思?”

老先生摇了摇头,说道:“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至于旁的,公子怕是要自己想办法了。”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只换来四句不伦不类的俗语,狄仁杰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那位老先生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大人要不要审他一审?”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一次找他帮忙,已经坏了他的规矩。若是再带去衙门审问,便不妥了。”

话虽如此,可是实际上,终归还是因为宋三思的存在,狄仁杰有些爱屋及乌。对于这些靠嘴巴换饭吃的人,他始终觉得还是尽量与人和善一些,能不为难,便不为难。

既然狄仁杰说算了,小苏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而询问狄仁杰现在怎么办。

狄仁杰也是没有什么太好的主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说来也巧,正在回衙门的路上,狄仁杰忽然遇到一队出来化缘的和尚。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上下,身后几人都是十来岁的小娃娃。

想来应该是师父带着弟子下山化缘。

原本,狄仁杰没有特别在意他们。

可能是被那一颗颗明亮的光头吸引,狄仁杰忽然想到,除魔卫道本就是佛家宗旨。

大唐兴佛,尤其是三藏法师西行五万里,自那烂陀寺取经而归之后,大唐对于佛教的尊重,已经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正想着,那一队僧侣已经走到了狄仁杰的面前。

“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年长的僧人双手合十,对狄仁杰轻轻一礼。

“大师有礼了。”狄仁杰恭敬回礼,又从怀中取出钱袋。

僧人见狄仁杰掏出钱袋,马上摇头说道:“施主误会了,小僧下山化缘只求一餐冷饭,无需钱财。而且,小僧并不是来找施主化缘的。”

“哦?大师有什么事情找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你在赵家台,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蜚语?”

“关于什么的?”赵老汉问道。

“什么都行。”

狄仁杰并没有预料到赵老汉知道那么的流言蜚语,所以便打定主意把所有的都听听。

哪里想到,这个赵老汉,对于赵家台的每一户人家,都有些了解。

家家户户的烦心事,他都能念叨两句。

这要是让他敞开了说,估计说道明天天亮,都是没有问题的。

无奈之下,狄仁杰只能打断了赵老汉的话,重新问道:“先说一说赵四家的吧。”

“哦哦。小四他们家倒是没有什么事情。不过,他家那个娘子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说道这里,老汉故意停了下来。

看到他的模样,黄宏熟悉的很。白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了。”便喊了小二过来给赵老汉续了一杯茶。

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热茶,赵老汉这才接着说道:“赵四家的娘子,不是并州人。听说是别的州县的一个大户人家,后来家道中落才转来并州生活的。

我还听说,赵家的小娘读书识字,厉害的很呢……

说起来,一开始嫁到赵家台的时候,那个小娘什么农活都不会做,就连拿个锄头,都要被人笑话。

可是没过多久,这小娘就学会了各种各样的农活。做起事情来,比做惯了农活的妇人还要得力一些。

尤其是最近几年,赵家台的妇人们经常要向她请教怎么样能把自家的田地收拾的更好些……”

“这倒是有些本事。”听了赵老汉的话,狄仁杰也有些佩服赵家娘子的本事了。

毕竟,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大户人家小姐,变成整日操劳的农妇,这种落差,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更何况,按照赵老汉的说法,赵家的娘子,简直就是贤良淑德的典范。

“何止啊,这赵家小娘教训起孩子来,那也是一把好手。我就记得,之前有一次我去他们家收泔水的时候,正好遇到她教训那个娃娃。

小娃娃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的,她就拿着个扫把追打。”说到这里,赵老汉不免又有些伤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赵老汉话音刚落,狄仁杰马上就追问道:“你说赵家的娘子追着打孩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可是要说哪一天,我还真得好好想想。

这打孩子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一般家里有这么个半大小子的,天天打一打都正常。

不是有句老话说的好吗,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本来,狄仁杰还以为这个赵老汉因为紧张,所以话多。

随着赵老汉越说越多,他也看出来了,这个赵老汉根本就是一个话痨。

就算是和宋三思相比,都不遑多让。

狄仁杰的时间很宝贵,当下也听不得赵老汉的絮叨,连忙打断了赵老汉。

也是巧了,狄仁杰刚刚开口,赵老汉就想了起来。

“对了,就是下雨那天。”

“下雨?”这可难住了狄仁杰。

他刚刚来并州几天,而这几天都没有下雨。

这时候,黄宏就出来嘚瑟了。

显摆一想的说道:“就是前两天那一场雨?”

赵老汉点了点头,“就是那天,那天我刚好要回城,正好遇到下雨,我就就近躲了下雨。

刚巧就在他家的大门下头。”

“就是狄参军你回来的前一天。那也就是一……二……三,三天前?”黄宏掰着手指头数数都能数错,狄仁杰不免有些无奈。

“他们母子,经常那样子吗?”狄仁杰继续问道。

“这个,我就不好说了。不过,我倒是遇到过两三次。嗨,这个事情,难免的。就像我刚刚说的,半大小子哪有不挨揍的。”

非常可惜,赵老汉的这一句话,只吸引了黄宏一个人的共鸣。

随着赵老汉的话音落地,狄仁杰便闭上了眼睛,仔细的琢磨了起来。

从刚刚赵老汉的话来说,虽然废话居多,可是有用的内容也不算太少。

若不是他与赵老汉刚刚结识,还有一些新任上的问题,可能狄仁杰就要问一下那个神鬼之说了。

见狄仁杰沉默不语,黄宏和小苏也不再言语,就连赵老汉喝茶的动作,都轻了许多,仿佛怕打扰到这位正在休息的年轻官员。

沉默了许久,狄仁杰终于睁开了眼睛,说道:“赵老汉,今天谢谢你了。”

赵老汉连称不敢,在收下了黄宏递给他的几文大钱之后,美滋滋的离开了茶馆。

“黄宏,你今天什么也别做,就盯着赵老汉。如果到明天午时,赵老汉没有什么异动的话,你再把他带来见我。”

虽然肚子里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听到狄仁杰说的严肃,黄宏也不敢耽误,应了一声便追着赵老汉而去。

黄宏刚走,狄仁杰就一拍脑门,懊恼的说道:“坏了,一着急,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去替他。”说着,小苏便站了起来。

“算了,你一个外乡人,在城里乱走,有些扎眼。”

狄仁杰说道有道理,可是小苏还是担心的说道:“那大人说的大事……”

“无妨,那件事情明天再办,想来也是来得及的。”

小苏应了一声,也不追问狄仁杰所说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你坐,我们讨论一下这个案子。”

“是,大人。”

“那个赵氏,有颇多疑点。

按照赵老汉的说法,她一个富家女子,还是外州县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怎么也不可能远嫁到并州,更何况是并州城外的乡下。

再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道中落,总是有些底蕴,她家在当地总是能有些亲戚朋友可以接济接济。

所以,这件事情便有很大的疑点。”

“大人所言极是。”小苏在一旁附和道。

“你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说。”

看到小苏皱着眉头,狄仁杰知道,小苏应该是有些想法才是。

犹豫了片刻,小苏问道:“大人可是怀疑赵氏是这件事情的主要关系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赵氏,赵氏,这个赵氏,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早年间我和阎大人在汴州的时候,曾经办过一起案子。当时也是有一个隐姓埋名迁往他乡的人,不过那人是个男子。

具体是什么案子我就记不太清楚了,好像就是街坊邻居打架的这种小事情。

不过因为那男子谈吐之间与乡民颇有些不同,我就自作主张的查了一下。

结果,查出来那人乃是翻案逃窜至此。”

小苏的说法,狄仁杰越想越有道理。

可是,要怎么查出来这件事情,那就有些难度了。

毕竟,赵氏过来已经七八年的光景了。

而对赵氏的身份最为熟悉的赵广,狄仁杰并不相信。

想了想,狄仁杰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查一查这个事情?”

“大人放心,这件事情就交给属下了。”

当下,狄仁杰、黄宏、小苏兵分三路,各自去查各自的事情……

在小苏离开茶楼之后,狄仁杰并没有着急离开。

而是喊了小儿过来,聊起了白马寺的事情。

小二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并州人,对于城外修建了没有多少年的白马寺可说是非常的熟悉。

狄仁杰问起,他便说道:“这个白马寺的日子,可说得上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前几年的时候,白马寺的香火还算不错。寺里靠着香客的油钱,在山下都置办了几亩水田,日子过得倒还滋润。

可是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忽然就不愿意去白马寺了。”

“忽然就不愿意了?”狄仁杰忍不住重复道。

恰巧茶馆的掌柜的上楼找小二去楼下做事,听到这话,便笑着说道:“官人莫要听他胡说,哪里是忽然就不愿意去的。”

“其实啊,是因为白马寺这几年一直也没有个住持。

庙里的僧众六根不净,这才惹得信众不去了。”

这就与狄仁杰所见到的有些不同了。

在来到茶馆之前,他还见到了一行化缘的僧侣,看他们的样子,可是虔诚受戒的僧众。

听到狄仁杰的话,掌柜的笑着说道:“这位爷怕是很久没有回来并州了吧?

其实是这样的,年初的时候,白马寺新来了一个住持。

也就是新住持来了之后,白马寺才恢复了化缘,重开了法会。现在每逢初一十五的时候,住持还会亲自讲经说法。

对了,明天就是十五,您要是没事儿,不妨去白马寺看看。

就算不听经,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现在的白马寺,可是比之前热闹多了。”

跟掌柜的客气了几句之后,狄仁杰便离开了茶馆,准备回衙门里再琢磨一下这个事情。

说来也巧,他刚刚走出茶馆不久,便遇到了之前见过了那一队化缘僧侣。

法号晖月的和尚见到狄仁杰之后,便走到跟前邀请狄仁杰去参加明日的讲经法会。

前次遇到的时候,狄仁杰便说过有时间要去寺里请教鬼神之说。

这时候晖月再次相邀,狄仁杰便答应了下来。

狄仁杰回到衙门不久,小苏便一脸沉重的走了进来。

“大人,出事了。”

“怎么了?”

“阎公子,死了。”

听到小苏的话,狄仁杰猛地站了起来。愣了半晌,又颓然的坐回了椅子上。想到过往和阎洛一交往中的点点滴滴,狄仁杰心中感慨万千。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那么一个白衣翩翩的公子,怎么就会选择那样的一条道路。

若是阎洛一真的逃脱了,狄仁杰感受可能和现在还是不同。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阎洛一已经逃脱了的时候,小苏却带来了阎洛一的死讯。

“大人。”看到狄仁杰沉默不语,小苏忍不住喊了一声狄仁杰。

狄仁杰回过神来,轻声说道:“你继续说吧。”

“阎公子他……是在我们离开汴州的当天死的。”

“还有呢?”

“消息上说公子死状颇为诡异,要害处在喉咙,血尽而亡。而且,身前有两碗、两双筷子,成规则排列,两碗经筷子连接至头部……”

“拿来我看看。”

小苏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人,这件事情只有口信,并无文书……”

狄仁杰自然不信,不过,他并没有质疑小苏,只是在心中默默的记下这件事情。

严格说起来,小苏的身上还真的没有关于这件事情的文书。

离开狄仁杰的房间之后,小苏不免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收下不良人的文书,只是看过了就还给了别人。

不然若是揣在身上,被狄仁杰看到,那可就是相当不好了。

正想着的时候,有人从他身后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狄参军找我?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听到来人说明来意,小苏不免有些奇怪。心想他刚刚从狄仁杰那里出来,怎么这么快就有事情找他。

官差自然不知道狄仁杰找小苏有什么事情,只是催促小苏快点。

“你去一趟城门司,把最近一段时间所有从汴州来的人名录全都抄录下来,还有,出城的也是一样。”

“是,大人。”

“这一封信,送给阎大人。”

小苏接过信迟疑了一下,见狄仁杰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转身离去。

待房门重新合上,狄仁杰看着门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仿佛想通了某一件事情。

他没有去问小苏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没有去问小苏用的是什么渠道。

小苏给他的报答也很简单,那就是帮助狄仁杰给远在京师的阎立本送一封信。

这种默契,让二人在并州城中做起事情轻松了许多。

这种不用互相怀疑的默契,正是之前他与宋三思相处之道。

不过可惜,宋三思汴州一别之后,便销声匿迹,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

根据尉氏县吴大官人传来的消息,宋三思并没有回到尉氏县,也并没有见过他那个便宜徒弟。

至于吴晨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则是因为吴天在前一段时间大病了一场,若不是齐大夫妙手回春,小家伙估计很有可能熬不过去这次的难关……

如果宋三思在意那个徒弟,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宋三思在小天病了的时候虽然无可奈可,可是另外一个叫做宋勉的男子,却没有袖手旁观。事实上,吴天能恢复健康,很大的一部分功劳,都要归于宋勉的身上。

若不是宋勉使出了移花接木的手段,就算是齐大夫再有本事,终究也只能对吴晨说一声抱歉……

当然,狄仁杰这个时候的注意力已经再宋三思的身上,对于他来说,眼前的这个仵作,仿佛更有意思。

事情要从狄仁杰刚刚送走小苏说起。

小苏离开衙门的时候,刚好遇到仵作。

一般来说,仵作都是长时间待在殓房的人,就算有空闲的时间,也很有有愿意到衙门里走动走动的。

小苏本不想与仵作说话,打算过后再打听一下这个仵作的事情。

不过没想到,仵作看到他之后却径直走到他的面前,询问起狄仁杰是不是还在衙门里面。

小苏答了一声之后,仵作便说自己有事要找大人。

狄仁杰看到小苏去而复返,本还有些奇怪,当他看到仵作从小苏的身后钻了出来,感觉就更为奇怪。

等到仵作开口说明来意,狄仁杰的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原来,在前日的时候,狄仁杰曾交待过仵作,若是没有别的异常,便将那孩子还给赵四郎,也好早些入土为安。

仵作这一次来,就是询问狄仁杰是不是连夜把那孩子给送回去。

本来,狄仁杰的打算是要白天的时候派人和赵家的人一起把那孩子送回赵家台,也好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可是,仵作却说赵家台的人今天一早就有人过来找他了,问什么时候能把孩子给带回去安葬。

“狄参军,按说检验完了,本家又过来要人,不给确实不太好。”

狄仁杰也知道这一点。

可是这个时候天都要黑了,这个时候去赵家台,他根本没有人可以用。

无论是小苏还是黄宏,都被他安排了许多事情要做。

“明天下午吧。”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说道。

老仵作听到狄仁杰的话,脸上明显有些为难。

也不答应,也不反对,就那么低着头,不言不语。

“为什么一定要今天?”

“今天日子特别,正适合孩童入殓。”犹豫了一下,老仵作才说道。

仵作,一般除了衙门里的事情之外,最熟悉的便是这一类白事。

所以,狄仁杰和小苏都没有质疑仵作的说法。

只听仵作继续说道:“上午无事的时候我给那小家伙选了一个时辰。戌时从并州城起灵,亥时入土,待的子时,这件事情便了结了。

如此时辰,算起来应该是这一段时间对那孩子最好的时候了。”

仵作如何选时辰,狄仁杰和小苏都不甚了解。

可是仵作选择深更半夜下葬,未免有些奇怪了。

对此,仵作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孩子是横死的,又是夭折,所以不可白天入殓,否则投胎可能入畜生道。

可是夜里不同,亥时已过,子时未至之时,正是新的一天将要开始的时候。

传说中,这个时间是新生儿入轮回的时间。

趁着这个时间,让小家伙投一户好人家,就是他们这些人唯一能够安慰一下的自己事情。

这种说法,未免太过无稽。

可是在这种时候,无论是狄仁杰还是小苏,都不可能对着仵作说出无稽之谈这四个字。

俗话说的好,举头三尺有神明,言语中注意一些总是没有坏处。

“你的意思是,赵家台的人这时候还在城里等着?”

“是的参军,来人说是赵四的二叔和一个同辈的兄弟。”

狄仁杰想了想,把那孩子还回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当下便答应了下来。

不过,就在仵作替赵家人谢过狄仁杰准备回去的时候,狄仁杰却留下了他。

“这一份报告,需要你的签字画押。”

仵作接过来一看,狄仁杰手指的那一篇文书,正是他提交给狄仁杰的正式的报告。

当下也没有多想,直接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宋勉二字。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倒是和他报告中的字迹没什么差别。

狄仁杰接过文书,重新收好之后,这才嘱咐仵作回去准备,待起灵之前,他也会亲自过去。

“大人,属下今天夜里跟着仵作一起去赵家台吧。”小苏咬了咬牙,一狠心,便自告奋勇的说道。

虽然小苏难得的自高奋勇了一次,可是狄仁杰却并没有直接答应小苏。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发现小苏对于这些牵涉到鬼神之说的事情,总是格外的敬畏,或者说有些害怕。

思来想去,狄仁杰也没有发现别的可以用的人选。无奈之下,只能决定还是自己和小苏一起过去。

一来可以看看赵家台的众人对他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二来,明日一早去白马寺,也近一些。

小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狄仁杰打发直接去做前面没有做完的事情。

送走了小苏,狄仁杰又一次的把仵作签字的那一份报告拿了出来。

他看的非常仔细,甚至,他都把仵作的名字拆开,一笔一划的对照着纸上的其他字。

可是,任凭他怎么看,这个字迹都是仵作的。

但是,刚刚他明明看到,仵作是用右手写字。而且,写字的速度并不慢。

狄仁杰并不知道,身处殓房的仵作,也在和他做一样的事情。仵作正不停的在纸上写着什么,而且,还是用右手写的。

只不过,仵作在写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幸亏小爷我警惕的很,不然的话说不准还真能被你发现了。不成,小爷还是要再练一练才成……”

在这个夜里,最闲的一个人可能就是黄宏了。

狄仁杰吩咐他盯着收泔水的赵老汉,他便什么也不做,专心的跟着赵老汉。

可是这个赵老汉的生活也太过乏味了些,在离开茶馆之后,赵老汉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

简单的归置归置,等到天黑,赵老汉也就睡下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不得不说,赵老汉这种规律的生活,让黄宏无聊透顶。他都恨不得赶紧下点雨,也好让他清醒清醒。

与之相比,小苏可就辛苦的多了。

小苏离开衙门之后,先是找到了不良人的联络点。

把狄仁杰吩咐他做的事情办妥了之后,小苏又把赵家台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在一本册子上写下。

做完了这些,小苏才走出那间书店,接着月色的掩护,急匆匆的赶往殓房。

而书店的小伙计,对于这种事情早就见怪不怪。

因为,他们书店的后门,和教坊司的后门,是连着的。

并州城里头有许多面皮薄的书生,都是借口来他们店里买东西,而钻到后面的教坊司……

这种布置,看似是为了掩人耳目。

可是在掩人耳目之中,另有他意。

只能说,这种布置,恰恰应了那一句话,大唐的不良人,永远都踩在良与不良的那条线上,不偏不倚……

小苏到了殓房的时候,狄仁杰并没有到。

殓房的门口只有仵作和那两个赵家台来的汉子。

两个汉子虽然与赵四郎论处亲戚,可是实际上几家人的关系却是一般,平日里走动的也不太多。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俩今天才被赵广安排到城里。

两个人本想避一避晦气,可是没想到晚上就要做这么晦气的事情。

“家里都有娃娃没有?”仵作看着几个人问道。

小苏连媳妇究竟在何方都不知道,和何况是娃娃了。

至于那两个赵家人,倒是都点了点头。

一个说外侄儿在他家住着,一个说家里娃娃还小。

“好。”

一声好字过后,仵作便从怀里取出来一块红布,扯了两段布条出来,交给两个赵家人,吩咐二人系于右手的手腕之上。

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参加白事,对于这种事情也知道不该多问。

可是,以往别人都是告诉他们系在左手腕上,名曰死者为大。

仵作白了两个人一眼,留下一句“爱信不信”之后,便走到小苏的身边,扯了一个板凳过来,一屁股坐下,又拍了拍板凳,示意小苏也跟着坐下。

小苏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可还是跟着坐了下去。

“你要不要扯一段红布?”

小苏摇了摇头,“要它何用?”

“不错,你要来确实没用。这个红布啊,就是给那些家里有娃娃的人用的。要不是因为今日这一趟也算是做点好事儿,我才懒得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自然就是那两个赵家的人。

小苏微微一笑,心想这个仵作虽然做起事情来颇为奇异,可是心眼仿佛并不坏。

当下便配合的问道:“那为什么要戴在右手而不是左手?”

其实,小苏同样也是有些疑惑。

“这个啊,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按常理说,左手为大,红布戴在左手,一来以示尊敬,二来趋吉避凶。

不过因为这次是夜里,入殓的又是个横死的娃娃,所以便要戴在右手。

至于到底为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总之,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所以我也就这样认为的。”

这样的解答,虽然有些不清不楚,可是总好过什么都不说。

至少,赵家的两个人在听完仵作的话之后,都乖乖的把红布系在了右手之上。

几个人等了不多一会儿,狄仁杰也到了。

不过,众人仍是一直等到了戌时三刻之后,仵作宋勉才吩咐赵家那两个人准备起灵。

原本,起灵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

但是这一次因为事情不同,所以起灵的时候反倒很简单。

仵作只是嘱咐众人在起灵的之后不能说话、不能回头之后,便点燃了一支香,绕着那孩童转了一圈,说道:“即刻起灵,你务必跟随原身,不可乱动,不可乱看。

若有一丝差错,小心万劫不复。”

虽然仵作念叨的声音很小,可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他说出来这样的一句话,让众人都有了一丝寒意。

尤其是离着最近的赵家二人。

明明盛夏,却打了一个寒颤。

起灵之后,宋勉走在最前,其后是抬着轻棺的赵家二人,狄仁杰和小苏收尾。

得亏赵家二人身强体壮,不然的话,真的未必能做到一路不停的抬着轻棺走回赵家台。

此时的赵家台,称得上是灯火通明。

往日里舍不得多燃一滴的油灯,今日全都燃了起来。

赵家台的众人早早的就按照宋勉的说法,准备了九十九盏长明灯,以乾卦为形,摆在了村口。

除此之外,村口还有九个人提着九盏灯笼。

宋勉一直走到长明灯的跟前才停了下来,挥手止住了身后抬馆的二人,轻声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今日借乾卦为你博一个好出身,你莫要乱动。”

当然,宋勉这话仍是对着空气说的。

说完之后,宋勉才对那九个人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过亥时。”

宋勉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点头说道:“走,去主人家。”

九个人当即排为三列,没三人以红布牵连,以此布成乾卦的样式在前开路。

一众人走了片刻,便到了赵四家的小院。

人还在外面,远远的就能听到有人悲痛的哭声。

不用说,哭的人乃是赵氏。

至于赵四,虽然哭出声音,可是眼泪也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等到众人进到院子里,把赵家男童安顿好了之后,狄仁杰这才注意到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女子。

他也没有当场发问,只是默默的记在心里,准备这件事情完结之后,再与仵作详谈。

“饺子和面条煮了吗?”仵作问道。

一个人轻声说道:“照着您的吩咐,饺子三碗,面条三碗,都预备好了。”

“好,饺子汤和面条汤呢?”

“也预备好了。”说着,那人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四个小碗。

仵作点了点头,一回头,对那两个一路抬着棺材回来的赵家人说道:“你们俩,一人一碗饺子汤,一碗面条汤。”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在并州城里的时候,两个人还敢质疑一下仵作的说法,可是这时候已经到了赵家台,他俩但凡有一句废话,估计就算不被人立即打死,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当下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人两碗,喝了一个干干净净,豪迈的好似喝壮行酒一般。

让狄仁杰和小苏都有些无奈之感。

更让他们俩不明白的地方是,

相比村子里布置的那些物事,赵四家的小院里除了点了几盏灯笼之外,再无任何布置。

无白布,无孝物,无灵台。

若不是仍能听到有人在低声哭泣,根本就看不出来这是在做白事。

宋勉的这种安排,一开始收到了赵家人的极力反对。

可是,不知道为何,最后赵家台的人还是按照宋勉的要求,没有在赵四郎的家中做任何安排。

因为距离入土还有些时间,宋勉便趁着这个时间安排起一会儿入土的时候需要注意的事情。

不得不说,宋勉的安排,再一次的让众人非常意外。

不为别的,实在是因为宋勉的做法和常人相比,差异的太多了。

“一会儿起灵,跟在并州的时候一样,你们俩好好的抬着,跟在我身后,至于其他人,也都跟在最后面,不要超过灵柩。

还有,过去之后,只要停灵,你们俩就往回走,一直走到小院这里。

记住,路上不准说话,不准回头。

走回来之后,一人点一盏灯。

做完了这些,你们俩面朝对方,互相说一句‘回家睡觉。’明白了吗?”

宋勉的安排,光是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有些灵异。

幸好那两个人胆量都还可以,当下便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宋勉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便去一旁小心的嘱咐起赵四一会儿要做的事情。

狄仁杰和宋三思对视一眼,两人便分开。

狄仁杰看似无意的往身边挪了挪,可是却刚好可以听到仵作和赵四说话的声音。

而小苏,则是穿过人群,站到了那两个抬馆人的身边。

就这样,时间也一点点的过去,夜也变得越来越黑,就连天边的明月,看起来都像是被人用黑纱遮住了一样,黯淡了许多。

随着一声“起灵”,众人纷纷按照一开始仵作宋勉的安排,慢慢的往小院之外走去。

几十个人的送灵队伍,鸦雀无声,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棺木摇晃带来的轻微的“吱呀”声音。

这样的场景,着实让人觉得诡异。

狄仁杰和小苏走在最后,因为非亲非故,宋勉这一次给他们二人都在右脚的脚踝处系上了红布条。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红布有些长,全都拖到了地上……

距离赵四的小院差不多一里多外的地方,队伍慢慢的停了下来。

狄仁杰和小苏也跟着人群一点点的从最后的位置,挪到了圆形的外圈。

虽说是外圈,可是并不影响他们看到整场仪式。

只见,宋勉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在灯光的映照之下,整个人看起来肃穆庄严。

“赵四,送你儿入轮回。”宋勉轻声吩咐道。

赵四愣愣的看着棺木上躺着的孩子,直到宋勉第二次开口提醒,他才弯腰抱起了孩子,慢慢的把孩子放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土坑之中。

按说,赵家虽然只是普通人家,可是棺木也是准备好了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宋勉却兵不允许他们使用棺木入葬。

随着赵四的动作,宋勉对那两个抬馆的人说道:“行了,回家睡觉去吧。”

两个人这才想起来宋勉之前对他们的安排,当下不敢耽搁,扭头就走。

剩下的事情,便没有那么灵异。

只见宋勉点燃了一炷香拿在手上,随后开始吩咐众人一人洒一捧土在坟茔之中,就连狄仁杰和小苏也不例外。

现场的人虽多,可是一人一捧土并没有太多的土,不过勉勉强强的遮住了半个身子而已。

这也正是宋勉所要求的。

接着,宋勉又把赵四叫到了身边,轻声说道:“现在开始,你就站在这里,但是不要睁眼,无论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不要睁眼。明白没有?”

赵四机械式的点了点头,整个如同木偶一般。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下面躺着的是他的儿子。

换做他人,站在自己儿子的坟茔边上,能否如赵四这般表现,还未可知。

随着宋勉的安排,两个人开始培土。

这一次,因为宋勉要求的快,所以两个培土的人动作也快,一会儿的功夫,坟茔便被土填的满满的。平地上,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宋勉绕着坟茔转了一圈,满意的点了点头。

接着,就把手中的香慢慢的插在了坟茔上,轻声说道:“上路吧。”

这一句话,是对那孩子说的,也是对在场的众人说的。

说完,宋勉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异变抖生。

原本没有什么精神的赵四,忽然眼中泪光闪过。一动也不动,仍然站在那里傻傻的看着。

宋勉心中苦笑,对狄仁杰和小苏招了招手。

“参军,这可就要你帮忙了。”

狄仁杰皱眉,心说这种事情他又不懂,如何帮忙。

“眼下事情马上就了结了,可是这个本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傻了。这么耽误下去,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要说白天还好,可是这夜里,手里的香可耽误不得。能不能把他打晕了,扛回去?”宋勉说道。

狄仁杰和小苏这才注意到,宋勉手中的香已经燃了大半。

两人也不知道宋勉是故弄玄虚,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不过前面都已经按照宋勉说的做了,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与他作对。

“只要赵家的人没有意见,那就可以。”

宋勉点了点头,当下便找到赵家的人商量了几句。

赵家人的想法和狄仁杰也差不多,前面那么多古怪的事情都答应了,也不差这么一件,当下便答应了下来。

既然左右都说定了,小苏也没有什么问题,便走到了赵四的身后,轻声说道:“得罪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哪里想到,小苏话音刚落,赵四突然回过头来看了小苏一眼,只见赵四满脸泪痕,说不出的悲痛。

小苏一愣,举着的手掌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该不该打下去,颇为无奈的转头望向宋勉。

宋勉仿佛也有一些意外,走到赵四的身边,转了一圈,轻轻的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喝到:“走!”

一声轻喝,宋勉推着赵四就往外走去。

众人一看,既然本家都走了,当下也没有必要留着,便按照之前宋勉的安排,断断续续的跟了上去。

说来也巧,待众人刚刚走进赵家的客堂,宋勉手中的那柱香,便熄灭了。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可是狄仁杰却注意到了,宋勉的袖口,有些水渍。

不过,狄仁杰也没有拆穿宋勉的把戏。

只听宋勉说道:“诸位,事情已然过去,各位请自行休息。”

哪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赵四咕哝了两声,接着就仰面朝天的摔倒在地。

一边抽搐,一边口吐白沫,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这一幕,可是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宋勉,惊呼了一声“救命啊~闹鬼了啊~”之后,撒腿就往门外跑去。

他这一喊不要紧,现场的众人全都吓了一跳,顿时便做鸟兽散,一眨眼的功夫,就跑了一个干干净净。

原本有些拥挤的客堂,这时候也只剩下狄仁杰、小苏和地上抽搐的赵四。

狄仁杰和小苏都不郎中,对于这种情况,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只能先把赵四按住,让他抽搐的不那么严重,再由小苏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

不过片刻,小苏就打了一桶水回来,跟他一路回来的还有几个赵家台的村民。

他们都是刚刚做鸟兽散的村民中的一员。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回来,则是因为村中的族长赵广来了。

作为赵家台最有威望的人,赵广一来,其他人就不敢乱跑了。

赵广进来的时候,赵四还在那里不规律的抽搐着,不过嘴边的白沫倒是少了许多。

也不知道他的状况是好了一些,还是更不好了。

“是羊角风,麻烦参军帮忙把他扶起来。”

救人要紧,狄仁杰也没有在意赵广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只是按照赵广的要求,把赵四扶了起来。

“水。”赵光吩咐了一句。

小苏从桶里取了一瓢递给了一旁的赵广。

只见赵广一瓢水直接泼在了赵四的脸上。

赵广的做法,倒是有些用处,几瓢水下去,赵四不再抽搐,嘴边也没有了白沫。

若不是还未醒过来,看起来就与常人无二。

“不是闹鬼?”

“好像不是吧?”

一旁围观的赵家台的村民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刚刚救人的时候一个二个都不知道出力,这时候反倒开始说起风凉话。

这种情况,似乎让赵广很不满。

只见他重重的哼了一声之后,屋子里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一群废物,再去打一桶水回来。”

许是害怕留在屋里被赵广训斥,只是打一桶水这样的小事情,屋子里一下子倒是出去了四五个人。

待几个人打了一桶水回来,赵广拿着水瓢给赵四灌下去两瓢水之后,赵四悠悠转醒。

听说是靠着狄仁杰和小苏才能救下自己的姓名,赵四不住的道谢。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好在没有出现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狄仁杰和小苏都是长出一口气。

不过,让他们有些奇怪的是赵广接下来说的话。

“你们家最近真是有些不太好,不成的话你先去老三他们家住几天,也算换换心情。刚好赵氏也在那边,夫妻俩在一块也算有个照应。”

狄仁杰这才知道,原来刚刚闹了那么一阵不是赵氏没有听到,而是赵氏压根就没在家里。

想来,应该是灵柩离家的时候,便被人带走了。

只听赵四有气无力的说道:“多谢族长,不过我想我还是留在家里吧。等我休息休息,去白马寺那边求一道符回来挂上,若是再不成,我再去求一求三爷……”

这种做法,也算是常见。可是狄仁杰突然就觉得有些问题。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觉得有问题,一旁站着的小苏,也是紧皱着眉头……

狄仁杰和小苏本想借口留在赵四的家里,一来探一探赵四的底细,二来有些不清楚的事情,还要再问一问他。

可是还没等二人开口,赵广便说道在隔壁院里早已备好了房间,请二人过去休息。

看到狄仁杰脸色微微一变,赵广解释道:“大人莫要多想,老头儿我也不会未卜先知。隔壁那间房本来是给仵作预备的。

可是听说仵作已经回城了,就委屈两位凑合一下。”

狄仁杰心下恍然,不再多说。

谢过了赵广,关好了房门,小苏说道:“大人,折腾了一夜,你先休息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小苏所说的守着,自然就是守着狄仁杰,守着门口。

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可是在赵家台这样的一个地方,稳妥一些总是没有坏处。

不过,狄仁杰这时候并不想要休息,皱着眉头对小苏说道:“你说,赵四是真的羊角风?”

一听这话,小苏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做手脚了?”

“嗯,刚刚你也听到了。

这个赵四出了今日发了羊角风之外,就只有小时候发过一次。

难道你不觉得他今天发作的时间有些太巧了?”

狄仁杰的怀疑,很有道理。

诱发羊角风的做法有很多种,其中狄仁杰知道的一种便是风。

不管是大风,还是小风。只要让羊角风的人实用了刺激性的食物,随意一阵风就有可能诱发。

若是有个不正经的郎中给他们配上专用的药物,那事情就更简单了。

“如果说,有人对赵四下手,那么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便和对那孩子下手的人应该是一路人马,甚至说就是同样一个人。”

狄仁杰这么说的话,范围可就有些广了。

今天晚上所有参与的人,都在怀疑范围之内。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不过,狄仁杰最怀疑的却是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人,赵广。

第二个人,仵作宋勉。

怀疑赵广,因为赵广今天来的太巧了。而且又那么巧的知道如何救治犯了羊角风的病人。

至于怀疑宋勉的原因,那就更简单了。

本来,狄仁杰觉得宋勉折腾了这么多,应该是没有什么恶意。很有可能,宋勉就是为了出个风头而已。毕竟,这对他以后做生意还是有很大的好处的。

可是,在赵四发病的时候,宋勉大喊了一声“闹鬼了”就走,这就让狄仁杰觉得有些奇怪了。

“确实是这样,属下记得很清楚,赵广来的时候,跟着他一起回来的那几个人,都是一开始跑的最快,叫喊的声音最大的人。小苏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

“没有道理,难道说赵广跟这件事情也有关系?“

其实狄仁杰很早就怀疑赵广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不过他担心自己是因为对赵广的偏见,所以并未给出小苏肯定的回答,反而征求小苏的意见。

小苏再一次的仔细回忆了一遍,如他刚刚所说,赵广的出现固然奇怪,可是赵四的病,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两个人商量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商量出个结果。

“算了,赵广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对于那个仵作,你有什么看法?“

关于仵作,小苏其实也没有太多的看法。硬要说的话,小苏觉得仵作宋勉应该是个好人。

虽然他做的事情有些古怪,可是这世上又有哪一个仵作不奇怪呢?

小苏正说着,狄仁杰忽然想到他似乎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就是赵氏。

赵氏身为这件案子的第一关系人,没有疑点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更何况,赵家台的人一直借口赵氏遭受的打击太大,拒绝狄仁杰审问赵氏。

无论是赵氏的身份,还是案发当日发生的事情,狄仁杰都需要和赵氏谈话。

不过,在赵家台众人明显的阻拦之下,狄仁杰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与赵广了解他的夫人。

狄仁杰和小苏一直商量道天边现出了鱼肚白才商量好要如何去做这件事情。

天亮之后,狄仁杰信步走出小院。

虽然这个时候天色还早,可是赵家台的居民却已经忙碌了起来,家家户户炊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好吃的味道。

当然,狄仁杰并不是出来吃饭的。他孤身一人从借宿的小院出来,不过就是为了给小苏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偷偷摸摸的潜入赵四的小院……

虽然一开始商量的时候是准备偷偷摸摸的潜入,可是当小苏到了赵四的小院的时候,小院大门敞开,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小苏担心出事儿,走进院子里轻声喊了几声。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

想了想,小苏推开了赵四的房门,房间内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早已收拾整齐不说,也没有什么温度,看起来好像一个时辰之前就没有人睡在这里。

而且,整个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这个事情倒也不算太过奇怪,毕竟昨天夜里烧了那么多的香,赵四身上沾染一些香味带回屋里,也算正常。

可是,奇怪的是赵四的家里每一个房间都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而且每一个房间都没有人。

就在小苏从房间里检查出来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紧接着,就有两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叔,这种事情怎么还让我们爷俩做啊,喊几个娘子过来收拾收拾不就得了,再说了,赵四就是发个羊角风,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收拾屋子有什么不能做的……“

被年轻人称作叔叔的人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别说那么多了,让人听到,说不得又要让我们做别的事情,赶紧的把厨房收拾收拾,一会儿还得进城。“

“赵四郎……赵四郎……“趁着刚刚叔侄二人说话的时候,小苏偷偷摸摸的钻出了小院,在门外歇了片刻,这才重新叫门。

“小四不再。“

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咦,你是昨天晚上的……“小苏认出来面前的人是昨天晚上给那孩子抬棺的人,而年轻人也认出来面前的人是官府的人,当下颇为恭敬的喊了一声“官爷。“

“你怎么在这里,赵四郎呢?”

年轻人还没说话,他的叔叔嘴里嘟囔着“谁啊”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待看清楚面前的人是官差之后,中年人也是喊了一声“官爷。”

听小苏说明了来意,中年人说道:“小四他去白马寺上香去了。”

小苏想起来,昨天夜里赵四确实是提了这么一嘴,可是没想到他这么早就上山去了。

和叔侄二人随口客套了两句之后,小苏便离开了小院,去寻狄仁杰。

狄仁杰这个时候并非孤身一人,他的旁边,站着赵家台的族长,赵广。

说起来,狄仁杰刚刚从小院出来,赵广就已经知道了,所以他故意站在自家的院门口,等着狄仁杰的出现。

听说狄仁杰是想在赵家台转一转,赵广马上自告奋勇的当个向导。

两个人一边走着,赵广一边为狄仁杰介绍赵家台的情况。

赵家台任意一家,赵广都是非常的了解,每一家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孩子多大了,就没有一件事情赵广不知道的。

对此,狄仁杰颇为佩服。

不过,赵广只是谦虚的说自己在这里住的久了,又是爱聊天的人,一来二去知道的事情就多了。

赵广的说法,让狄仁杰非常想问一问他赵氏的情况。

可是想到赵广本身也颇为可疑,狄仁杰也只能想想,转而客气的问起赵广赵四的身体来。

“不怕大人你笑话,我年轻的时候学过几天的医术,不过因为天赋有限,只是学了个皮毛就回到了赵家台……”

昨天夜里多亏了赵族长,若不然可真的有些凶险。

“狄参军身为狄氏后人,想来应该不会被难住。现在想想,就算我没有凑巧过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参军是不是在奇怪我与狄氏是不是有什么渊源?”赵广笑着问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不瞒赵族长,那日一见之后,我便回家询问过父亲。不过可惜,父亲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别说他不知道了,就连我都不知道。”赵广笑了笑,解释道:“我啊,跟狄氏本就没有什么渊源。

只不过狄氏是大族,我年少时没少听人说过狄氏的故事,所以才颇为惊讶。”

这样的解释,很难让狄仁杰相信。

毕竟,那日赵广说的可是狄都督。而称呼狄知逊为狄都督的人,都是知道狄知逊担任夔州都督长史同僚,或者是在夔州生活过的人。

说来也巧了,狄仁杰这样想着的时候,赵广又说道:“狄参军可知道我是在哪里学的医术?”

“夔州?”

“哈哈哈,狄参军果然好本事,正是夔州。

说起来,这件事情还要多谢狄都督才是。

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那一次我刚好与人从并州运送一批药材去夔州,不巧要走的时候,夔州却突发瘟疫。

如此一来,我们就走不了了,被困在了夔州。

实不相瞒,那个时候,我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

没想到狄都督大笔一挥,要求夔州所有的郎中药铺全开,给全城的人治疗,所有的开销一律挂在官府的账上。

不过,饶是如此,当时夔州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郎中不够,不止不够,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少。

没办法,狄都督又开始全城征集可以帮工的人,而且工钱给的还高。

那个时候,我仗着识字,便去了一个药铺帮忙,一来二去的,医术学了点皮毛,还赚了些钱回来……”

这样的解释,勉强说的过去,可是狄仁杰却还是觉得不对。

夔州的事情,他曾经听父亲说过,那是大概十五年前的事情。

可是看赵广的样子,十五年前怎么也是靠近四十的年纪,这与他前面所说的年轻时候学的医术,完全对应不上。

不过,狄仁杰也没有傻乎乎的质疑赵广的说法,反而感慨的说道,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

正说着,狄仁杰突然看到小苏远远的走了过来。当下便和赵广告罪一声,迎着小苏而去。

“怎么样?”

“赵四没在,听人说一大早就去了白马寺上香。

而且,他家今天有两个人在帮他收拾归置,我问过,说是族长安排的。”

狄仁杰想了想,低声说道:“倒是巧了,本来我今天就打算要去白马寺,既然赵四也去了白马寺,那就不耽误了,我们现在也过去。”

“那赵氏那一边?”

“赵氏既然被他们藏起来了,这时候也不宜太过强硬,回去安排两个人过来盯着就是了。

我们现在先去白马寺要紧。”

说完,狄仁杰倒退了几步,和赵广客套了两句,借口要回衙门便和小苏离开了赵家台,径直赶往白马寺。

白马寺不远,出了赵家台,一路向西南方向,走上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一路上,狄仁杰和小苏倒是遇到了好几伙去白马寺的人。

小苏拦了几拨人,都说今日是住持讲经,所以这才全都要去。

若是平日,便没有这么多人了。

不过,相比前几年的清冷,已经是热闹了许多。

不得不说,白马寺与其他的寺庙相比,真是有些独特的地方。

就拿随喜来说,狄仁杰的印象中很多寺庙都是收的银钱,可是这间白马寺,却是只收物,不收钱。

像是香烛,香油,蔬菜,瓜果尽可作为随喜。

而对于狄仁杰和小苏这般没有带着物事的香客,知客僧也是好言颜接待,不仅不提随喜的事情,反而告诉二人庙堂有香烛香油,可以自取来用。

狄仁杰粗略估算了一下,不算寺里修行的人,只是参加大法会的信众,便炒过三百人。

偌大的讲经堂,座无虚席。

随着声声佛号响起,一个年约六十上下,须眉皆白的老僧出现在狄仁杰的视野之中。

就老僧的面像来说,称得上是慈眉善目。

只见老僧双手合十,先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便讲起了经。

老僧今日所讲的,乃是三藏法师从西域带回来的法华经中所摘取的一小段。

只要内容无非就是一些劝人向善的事情。

狄仁杰听着还好,可是小苏听着却是忍不住头大。

毕竟,小苏的经历告诉他,与人为善,未必是好事。

在他看来,自己所能做的,不过就是不与人为恶就是了……

待老住持讲完了经,便是类似答疑解惑的程序。

待这些都做完,一上午的时间基本上也就过去了。

午饭,对于僧人和学佛之人来说,乃是最重要的一餐。

因为佛家讲究过午不食,所以午餐的时候,全寺上下老老少少尽皆吃饭。

寺庙中自然不可能吃些大鱼大肉,不过就是一碗素面而已。

在这样的盛夏,一碗冷水中捞出的素面,搭配些许佐料,吃起来倒是美味。

不过,狄仁杰和小苏二人对于碗中的美味,似乎食欲不高。

吃饭的时候,两个一直注意着离他们不远的一桌。

那一桌,是老住持吃饭的桌子。

就在狄仁杰看到老住持吃完了碗中面条,准备起身迎过去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坐在了狄仁杰的身边。

来人算是狄仁杰的熟人,便是昨日带着几个小和尚在山下化缘的晖月。

晖月一见狄仁杰,便笑着说道:“没想到小僧与施主这么有缘。”

狄仁杰一愣,客气道:“确实有缘。”说话时,老住持已经离开了饭堂,狄仁杰的忍不住有些失望。

晖月看了看狄仁杰又看了看老住持离开的方向,心里顿时明白,当下便询问狄仁杰是否要找老方丈。

待狄仁杰点了点头之后,晖月马上应了下来,笑眯眯告诉狄仁杰在下午功课之前,他会带着狄仁杰去见一见老住持。

至于为什么现在不方便,晖月的说法是因为住持年纪大了,中午有休息打坐的习惯。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章 “既来之,则安之。不过一个时辰而已,有什么等不了的。”

看到小苏有些坐立不安,狄仁杰便在一旁轻声说道。

说起来,他有些喜欢白马寺中安宁的氛围。

不知道为何,自从来了白马寺之后,狄仁杰觉得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绪宁静了许多。

小苏苦笑了一声,解释道:“我总觉得有些奇怪,仿佛一直有人在看着我。”

“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可是我看过了四周,并没有奇怪的人。”

以狄仁杰对小苏的了解,小苏不是那种毛躁的人。

既然他说出来,肯定就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有些,我记得我们来白马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的。”

小苏一愣,想了又想,可是却想不起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先别慌,我们好好的想一想。今天一早在赵家台的时候,你去了赵四那里,我去找了赵广……”

两个人都说的口干舌燥,却是仍然没有想起他们来白马寺究竟为了什么事情。

可惜,宋三思不在这里。若是他在这里定然能发现两个人休息的亭子外面,种着几株山茄花。

不过,既然觉得有不对的地方,两人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对于这种情况,最简单的便是喝水,而且是大量的喝水。

要寺里的僧人是他们打水,很明显有些不妥。

想了想,两个人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找了一处水井,提了一桶水之后,直接拿着瓢就喝了起来。

一人喝了满满的一瓢水,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先等等,我实在是喝不下去了。”见小苏又舀了一瓢,狄仁杰苦笑着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狄仁杰只觉得有一股气从腹部直冲喉咙,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这一吐,小苏也跟着吐了起来。

两个人哇哇的吐了一地面条。

若不只是两个人坐的位置离水井有些距离,怕是连水井都要遭殃。

不得不说,两个人的运气确实不错。

就这么误打误撞的,两个人居然解了山茄花的毒性。

说是解毒,可能有些不恰当。

山茄花本是凝神静气一类的药物,对于身体并无坏处。

不过,万物有利就有弊,山茄花的花粉,容易让人陷入短暂的昏迷,同时还是失忆一样的副作用。

正是因为无意中吸入了花粉,两个人才会出现那种情况。

若不是小苏警觉,狄仁杰反应的快,两个人估计就完全的忘记了赵四的事情。

彻底清醒过来之后,两个人都是有些后怕。

尤其是小苏,阎立本交给他的唯一一项工作便是护着狄仁杰的周全,哪知道这才多少天的时间,狄仁杰便遇到了这种事情。

沉吟了片刻,小苏便建议狄仁杰离开白马寺,回到并州衙门之后再做打算。

“若是没有想起来赵四的事情,回去也就回去了。可是现在这样,更加不能回去,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赵四。”狄仁杰说的斩钉截铁。

任凭小苏如何劝他,都没有什么用处。

无奈之下,小苏也只能跟在狄仁杰的身边,开始在白马寺中寻找起赵四的身影。

偌大的白马寺,占地面积将近二十余亩。其中庭院、楼阁不计其数。

两个人转了能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庙堂逛了不少,大佛罗汉也拜了不少,可是赵四的影子,却是没有见到。

而且,两个人也向过来上香的香客打听过,没有一个见过符合赵四的条件的人。

不知不觉之间,狄仁杰和晖月所约定的时间也到了。

狄仁杰当下就带着小苏回到了那一处亭子。

这一次,狄仁杰听从了小苏的安排,只是在亭子外面等着,并没有进入亭子。

不得不说,小苏的直觉还是很准确,若是再进亭子,两个人定然还要再一次的遭受山茄花的洗礼。

“这么大的太阳,施主为何不在亭子内休息?”

小苏冷哼了一声,刚要质问晖月,狄仁杰便开口说道:“此处刚好可以看到锦鲤。”说着,还指了指池塘中正在愉快的游玩的一条锦鲤。

晖月不疑有他,带着两个人去找住持的路上,还特意的解释了这条锦鲤的来历。

据说,在他跟随住持来到这间白马寺的时候,寺中的池塘内并无锦鲤,只有十余尾红鲤。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在一夜之间,池塘内的鱼突然多了起来。仅是红鲤便有近百尾,那条锦鲤,也正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借用民间传闻,这便是鱼儿们知道白马寺佛法高深,想过来听经学法,以求他日登上大道。

至于那条锦鲤,传闻就跟离谱一些。

说是锦鲤乃是越过龙门,只等时候一到,便可登天化龙……

出于好奇,狄仁杰忍不住问道:“真有这种事情吗?”

晖月笑了笑,说道:“小僧佛法不精,无法为施主解答。施主若是有兴趣,不妨问一问住持。”

正说着,几个人已经走到了住持的禅房外,晖月叠指拍门,轻声说道:“住持,施主已经来了。”

等到禅房内传出来一声“请进”,晖月才轻轻地推开门,带着狄仁杰和小苏进入其中。

禅房很朴素,这是狄仁杰的第一感觉。

住持的禅房虽然不小,可是除了一套桌椅之外,便只有几个蒲团,整整齐齐的摆在一边,就连睡觉所用的床,都没有。

老住持这时候正坐在其中的一个蒲团之上,五心朝上,看样子正在打坐。

“施主请坐”老住持头不抬,身不动,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狄仁杰扭头看了晖月一眼,晖月指了指住持身边的蒲团,便走到住持的身旁坐下。

谢过住持之后,狄仁杰和小苏各选了一个蒲团坐下。

刚刚坐下,老住持便开口说道:“听晖月说,施主曾向他打听过鬼神之说的事情。可是施主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狄仁杰看了晖月一眼,只见晖月此时和老住持一样,摆了一个五心朝天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一章 “只是最近遇到了一点事情,有点费解,想请大事解惑。”狄仁杰说道。

“施主可知六道?”

说来,这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六道轮回,原为婆罗门教的世界观,后被佛教引用。

可是佛教却在引用后把婆罗门教称为外道,自己则是内道。

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婆罗门教追求心外求法,与佛教本质相悖,称为外道也无不可。

故此,南朝大师梁沉约在《枳园寺刹下石记》曾言:“魔众稽颡,外道屈膝;抽薪止火,折剑摧锋。”邪魔外道的说法,便由此而来。

六道,由天人道、人道、畜牲道、阿修罗道、恶鬼道、地狱道组成。其中包罗万象,世间万物尽在六道掌控之中,更何况神鬼。

对于狄仁杰的说法,老住持点头赞道:“施主有慧根。”

说完,又说道:“老衲前几日心血来潮,曾卜过一卦。卦象显示有外道扰乱,当时老衲便已经吩咐寺中弟子细心观察,不过至今一无所获。”

老和尚的说法,未免有些灵怪。不过,这件事情本颇为灵异,老和尚解释的灵怪一些,也算情有可原。

“几日前,一位友人与我说了一件事情。说是在外县有一个男童离奇死亡……”

说的是赵家台的儿郎死亡的事情,只不过,狄仁杰把故事发生的地方换做了外县。

狄仁杰刚刚说完,老和尚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狄仁杰问道:“红衣可是襦裙,现场可曾发现秤砣,孩童被发现时双脚是否离地?”

老和尚一连串的问题,狄仁杰也只能回答一个。

那就是红衣确实是襦裙,至于秤砣,并未发现。

而双脚是否离地,那就更加无从判别了。

因为狄仁杰到场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被赵氏抱在了怀中。

“从施主刚刚的说法来看,很有可能是外道作怪。

老衲曾在古籍中看到过一种外道续命的做法,其中方法与施主刚刚所说的无二。若是能找到秤砣以及证实那孩童是否双脚离地,便可确认这一件事情。”

秤砣,现在是无从寻找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狄仁杰也不可能再一次的派人在赵四的家中搜查一番。

说道这里,狄仁杰忽然想到,赵四的家今天被人收拾过。

如果说家中有秤砣,那么那两个收拾房子的人,必然有所发现。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问道:“若是如大师所言确有其事,那又该如何处置?”

“外道,小道而已。公子只消将此事上报官府,由官府出面顺藤摸瓜,想来抓住这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大师所说的古籍中可还有别的说法?”

沉吟了片刻,老和尚才再次开口:“老衲记得古籍中曾言,此种外道非凶徒所为,乃是一平常人被迷了心智,于无意中下手。甚至说,杀害那孩子的外道,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样的恶事。”

听完老和尚的解释,狄仁杰沉默不语。

倒不是因为老和尚说的太过离谱,而是因为老和尚的说法与他的推断,不谋而合。

他认为,对孩子下手之人应该也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其人必定是有着某一种诉求。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人。

若非有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没有人会对一个小孩子动手。

狄仁杰还要再说什么,就听到当当当的钟声响起。

“老衲要去准备下午的功课,施主可有兴趣参加。”

狄仁杰是有些兴趣,可是尚有公事缠身,他也只能谢绝了老住持了好意,又谢过了住持,便与起身小苏告辞。

“晖月,去送一送施主。”

晖月应声而起,当下便引路带着二人离开。

狄仁杰和小苏前脚离开禅房,后面就有一个年约三十上下的沙弥进了住持的禅房。

看他的模样,赫然便是狄仁杰和小苏遍寻不得的赵四。

原来,他已然剃了光头。

“通知赵广,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好。”赵四轻声应了一声。

老住持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不用太过于难过,毕竟,那个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那个女子,与你的缘分早已尽了。眼下,你所需要做的,是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若是大事成了,何愁没有……”

狄仁杰和小苏自然不知道禅房中发生的事情,经过刚刚和老住持的谈话,狄仁杰对老住持的看法已经有了改观。

在见到之前,狄仁杰的心中对老住持颇有些怀疑。

可是今日一见,他觉得老住持精通佛法,而且其人慈眉善目。

便是在井边吐过了一道,狄仁杰也觉得可能是因为吃坏了东西。

毕竟,除了他们俩之外,并没有听说山上的其他人有什么不良的反应。

对此,小苏不置可否,只是不停的强调两个人在亭子中待了就之后,都险些忘了重要的事情。

一提起这件事情,狄仁杰终于恢复了一些怀疑,忍不住皱眉说道:“话虽如此,可是无凭无据,如何判断?”

“找人一探便知。”

虽然心中有些不愿,可是为了让小苏放心,狄仁杰也只好答应了小苏的提议。

至于他们选择的人选,便是仵作的宋勉。

一来,因为仵作本就有些古怪,二来,仵作一直都是衙门中做这种事情的不二人选。

当然,在跟宋勉说这件事情之前,狄仁杰先是问了宋勉为何在那一夜要大喊闹鬼……

宋勉尴尬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参军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太多。

所以嘛,每当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我的师父曾经教导我,遇到事情,宁可错了,也不可不说。

毕竟,万一真的闹鬼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狄仁杰不置可否,轻声说道:“既然见的多了,难道不应该见怪不怪吗?”

“参军这样的想法可就错了。无论是仵作验尸,还是参军断案。哪怕见得再多,也不可见怪不怪。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二章 若是什么事情都见怪不怪,那参军你还如何断案?”

虽然仵作说的有些没有条理,可是狄仁杰却明白他的意思。

而且,狄仁杰也很赞同仵作的说法。

对于他们来说,见怪不怪,确实是一种很危险的事情。

因为,当你见怪不怪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忽略掉那些看似平常,实际上却很有可能改变整个事情走向的事情。

想了想,狄仁杰便把今日和小苏在白马寺遇到的事情对宋勉说了一遍。

“听起来,倒像是中了毒了。参军你没找郎中看看?”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身上也没有什么不妥,找郎中估计也是浪费时间。”

“说的也是,汴州城的郎中,基本上都是江湖郎中。让他们把个喜脉,都能说成别人染了风寒,这种事情更是不靠谱了……”

虽然宋勉说的有趣,可是小苏却没有觉得好笑。

只是在一旁冷冷的说道:“现在时间还早,你有这耍嘴皮子的功夫,不如去白马寺走上一遭。”

“说是时间还早,可是若是我走着去,估计山门关了也就到了。”宋勉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没来由的,宋勉这要钱的手段,忽然让狄仁杰想起宋三思来。

愣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从怀里取出钱袋,拿了几个大钱交给宋勉,嘱咐他快去快回。

宋勉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当下就笑眯眯的答应下来,留下一句:“天黑准有消息。”人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大人,这个宋勉,怎么感觉那么不靠谱?”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有一种预感,这一次的案子,很有可能要靠这个宋勉,才能查的清楚。”

小苏撇了撇嘴,虽然不相信狄仁杰的说法,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觉得今日去了一趟白马寺之后,大人有颇多的变化,当下便打定主意今天要时时刻刻都跟着狄仁杰,以防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

两人离开殓房之后,正巧黄宏也回到了法曹衙门。

跟着收泔水的赵老汉跟了一天之后,黄宏虽然不怎么费力气,可是身上的味道着实有些不好。

本来墨香袭人的法曹,一会儿的功夫就被黄宏弄得充满了泔水的味道。

无奈之下,三个人只能从房间里出来,在树下说了起来。

“这么说,赵老汉和赵家台应该没有什么联系。”听完黄宏的回报,狄仁杰轻声说道。

“别说赵家台了,这个赵老汉和谁都没有联系。除了收泔水就是在家睡觉,这日子过的真的是太无趣了。”

狄仁杰并不在意黄宏的埋怨。

沉吟了片刻之后,便说道:“既然这样,你去跟赵老汉说一说,看看他对赵氏究竟有多了解。若有必要,可是让赵老汉寻他人打探打探,务必要弄清楚赵氏的身份。”

黄宏苦着脸应了下来。

还没等他出门,狄仁杰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情,那天城门司的文书,我看过了,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你还是传话城门司,让他们多留意一下汴州那边过来的人。”

黄宏离开法曹衙门之后,就按照狄仁杰的吩咐,找到赵老汉商量去了。

至于小苏,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日那都不去,就是要守在狄仁杰的身边。

无奈之下,狄仁杰也只能随着小苏,不再言语。

一个人坐在书案后梳理起赵家台的事情。

说起来,本来应该是很小的一件事情。

可是现在,赵四不知去向,赵氏又借口不见,整个案子倒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味道。

一个小小的赵家台,莫名其妙的和白马寺扯上了关系,而赵广,也莫名其妙的和他的父亲有了一丝关联。

虽然赵广的关联是不是真的还未可知,可是有这样的事情在,总是让人有些烦心。

今日白马寺一行,虽然带了一些问题回来,可也是解答了他心中的疑点疑惑。

想了又想,狄仁杰忽然对小苏说道:“你说,这件事情有没有可能就是赵氏夫妇所为?”

“没有理由。”小苏说道。

“如果说,赵氏无意中杀死了儿子,惶恐中需要遮掩,所以选择了故弄玄虚呢?”

“可是刚刚大人不是觉得住持说的很有道理?”小苏有些费解,狄仁杰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狄仁杰摇了摇头,解释道:“现在啊,就是因为一点头绪都没有,所以我只能大胆的假设了。

这样想,如果白马寺也和他们说一伙的呢?”

小苏长大了嘴巴,完全不敢相信狄仁杰的说法。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白马寺的诸僧,可是这么外道的想法,他却是没有过。

毕竟,不管怎么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这种事情还是太过夸张了。

看到小苏的模样,狄仁杰苦笑了一声,说道:“罢了,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狄仁杰所说的他们,一个是黄宏,一个是宋勉。

黄宏和赵老汉打听赵氏的事情,赵老汉知道的确实不多。

不过,黄宏突然想到了公凭。

赵氏若是外县人嫁过来的,那她肯定交过公凭。

只消知道赵氏是哪一年过来的,剩下的事情就简单的多了。

这一件事情,赵老汉倒是可以帮忙,老头带着黄宏在城里东转西转的,找了好几个老婆子,这才找到了当时的媒婆,一说一问,就把事情问了个清楚。

赵氏,乃是八年前来到,根据媒婆的说法,赵氏来的时候虽然是孤身一人,可是却带了不少的财物。

而且,赵氏与赵四的婚事,乃是很早就定下来的娃娃亲。

定亲的证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家台的族长,赵广。

至于赵氏的身份,媒婆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依稀记得赵氏娘家姓张,好像是夔州人士。

“夔州人士,姓张,姓张……”小声的嘀咕了几句之后,狄仁杰忽然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我得回家一趟”,便往门外走去。

小苏一愣,赶紧起身跟了过去,一路上,小苏问了几次狄仁杰怎么这么着急回家,狄仁杰的回答都是:“要回去才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三章 没进家门,狄仁杰便对门口的仆人询问父亲狄知逊是否在家中。

待得到仆人肯定的回答之后狄仁杰带着小苏急匆匆的冲进了后院。

走到狄父的书房外,狄仁杰敲了敲门,狄知逊还未言语狄仁杰推门就近。

他匆忙的模样,就连跟在身后的小苏都觉得有些不妥,更何况是狄知逊。

狄仁杰要说还没说话,狄知逊便说道:“出了什么大事,怎么这么匆忙。”

看出来狄知逊有些不高兴,狄仁杰赶紧告罪一声接着说道:“父亲,你可还记得夔州瘟疫那件事情?”

夔州瘟疫,可以说是狄知逊担任夔州都督长史的时候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他相忘,都忘不得。

“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情了?”狄知逊对自己的儿子非常了解,若非有很重要的事情,他是不会提起这件事情。

“今日在赵家台的时候,赵家台的族长赵广,说起他曾在夔州瘟疫的时候见过父亲……”

“所以你想知道夔州瘟疫的时候为父到底见没见过他吗?”狄知逊的语气说不上有多好,甚至有些不满。

狄仁杰知道父亲误会了他的意思,赶忙解释道:“不是这样,据赵广所说,当时父亲曾经安排……”

简短的几句话,狄仁杰便将赵广所说的事情说了一个大概。

狄知逊点了点头,说道:“确有其事。说起来,那时候你也在夔州,应该记得才是。”

话音刚落,狄知逊便接着说道:“不过那时候你整日就知道读书不知道旁的事情也算正常……”

被父亲糗了一道,狄仁杰有些无奈。

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接着问道:“我依稀记得,当时父亲好像因为救灾不力而处置了几个官员?”

“也不能说是因为救灾不力,准确的说,应该是贪赃枉法!”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件事情来,狄知逊仍然有些气愤。

那个时候,全城大部分的官民都在全力以赴的对抗瘟疫。

为了控制疫情,夔州在上报朝廷之后,采取了封城控制的办法。

虽然这样仍免不了死人,可是却能最大程度的控制疫情的扩散。

但是,这种控制的方式,也带来了很多的弊端。

其中最难以解决的便是城中的人员无法离开,城外的人员无法进入。

这样,带来的不仅仅的民众的恐慌,还有粮食的短缺。

这种局面之下,狄知逊提议开仓放量,只要城门一天不开,官府的粮仓便向所有的百姓打开,让他们吃喝不愁。

狄知逊的提议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可是,开仓放量不过短短的半个月的时间,偌大的夔州仓便空空如也,放不出任何粮食,若不是夔州衙门及时的跟城中的富商拆借了许多的粮食,怕是根本就熬不过最后半个月。

在熬过了疫情之后,狄知逊立即组织人手彻查夔州粮仓。

这时才发现,夔州仓的粮食,在瘟疫发生之后就被户曹的官员串通城里的富商,悉数转给了富商,准备靠着瘟疫大赚一笔。

这么严重的投机倒把的行为,便是平民做了都是大罪,更何况做事的乃是户曹的官员。

就这样,夔州衙门户曹被狄知逊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上至户曹参军,下至文书小吏、商贾富户,涉及夔州仓一案共计一十七人,斩首一人,其余人等或流放,或拘役,或处罚没家产。

而那个被斩首的参军,便是姓张。

原本,按照律法,张参军被斩首,其家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要么流放,要么发配边军,要么,就是送入教坊司。

许是张参军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太过离谱,所以在收到了商贾们给的定钱之后,便将定钱换做了便于携带的古玩字画,交给了自己的女儿,并买通了城门司,让自己的女儿离开了夔州。

说完,狄知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情,我也是在张参军死了之后才知道。若不然,定要想法设法将那女子捉拿归案……”

“父亲可还记得那女子的姓名?”

“难道你就不准备说一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随着狄仁杰越问越多,狄知逊也起了兴趣。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有些不太想翻这样的陈年旧账。毕竟,当然的事情,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便将赵家台的事情给狄知逊说了一遍。

其实,狄知逊已经猜到了是赵家台的事情,不过他一直没有想明白,狄仁杰是怎么把赵家台的事情和夔州的事情关联起来的。

虽然中间有一个赵广的说法,可是赵广的话,听起来就是废话,甚至隐隐约约还有转移注意力的嫌疑。

对此,狄仁杰只说自己觉得赵广不会无缘无故说起夔州的事情。

至于赵广是否是给他们提供线索,狄仁杰也不太好判断。只说希望父亲能帮他想办法找到那个张家小娘的姓名。

说起来,赵广提到这件事情的初衷就是为了转移狄仁杰的注意力。

赵广哪里会想到,因为当年的事情是扎在狄知逊心中一根深刺,所以狄知逊还在夔州的时候,就抄录了一份案卷。

哪怕他致仕回乡,这份案卷也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既然事关人命大事,狄知逊也不再多问,当即回到自己的睡房,翻翻找找的将夔州一案的案卷给翻了出来。

狄仁杰接过案卷仔细的翻看,不多时,一个名为张芊芊的女子便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这个张芊芊不是别人,正是张参军的女儿,那一条漏网的大鱼。

单从年龄上来看,张芊芊离开夔州的时候不满二十,现在应该是二十七八的年纪。

不过农妇因为常年做农活,所以总是比城里的富家娘子要显得老些。

所以这个年纪,倒是与赵氏三十上下的年纪对应的上。

当然,只靠年纪这一点便认定张芊芊就是赵氏,实在是太草率了。

就算狄仁杰敢这么说,赵氏也定然不认。

其实,在离开家门的时候,狄仁杰已经做好了打算。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四章 只是,狄仁杰想到了这个办法实在是太笨了些,所以在回衙门的路上,他一直在苦苦的思索,希望能想到一个更简单,更直接,更快捷的办法

不过对于身旁的小苏来说,狄仁杰的表情不像是苦苦思索的模样,反倒像是闷闷不乐。

“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以小苏对狄仁杰的了解,能让狄仁杰心情好些的,也就只有公事了。

“大人是凭什么认定赵广说的是真的的?”

狄仁杰一愣,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从来都没有认为赵广说的是真的。”

“那为什么还这么大费周章?”小苏更是不解。

“正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才要查啊。”

不得不说,两个人的思路并不是在一条线上。

小苏认为既然都不相信对方说的,那就没有必要再去查了。

可是狄仁杰的看法却是不同。

“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过,高明的人骗人,用的乃是八分真,二分假。用八分真正的事实,来掩藏那阴暗的二分。”

听了狄仁杰的话,小苏便陷入了沉思。

直到他们走到了衙门的门口,小苏才再次开口说道:“大人的意思的,正是因为那八分真,所以你才要去查一查是否有两分假吗?”

小苏的说法,只能勉勉强强说是对了一半。

不过,狄仁杰这时候没有时间为他详细的解释。

因为,有一个人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法曹衙门的台阶上。这个人,就是仵作宋勉。

不得不说,这个宋勉实在是太没有仵作的样子了。

好歹他也是衙门的人,可是这个时候,宋勉敞胸露怀,连鞋子都被他仍在了一遍,实在是太不雅观了。

衙门上下对他这幅模样虽然也是多有不满,可是就连大老爷的话这厮都不听,其他人也只能当做没有看见。

没办法,有本事的人,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毛病。

“给钱!”这是宋勉见到狄仁杰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在宋勉开口之前,小苏倒了一碗茶,刚刚端在嘴边,还没有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宋勉的话惊的连茶带碗洒了一地。

小苏不是没有见过不懂礼数的人,也不是没有见过乞丐。

可是像宋勉这样仿佛打劫一般,理直气壮跟法曹参军要钱的人,小苏是头一回见到。

不止是小苏,就连狄仁杰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狄仁杰刚刚要训斥几句,宋勉突然一个箭步冲到了狄仁杰的身前,在小苏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宋勉已经捉住了狄仁杰的一个手腕。

待看到宋勉似乎是在给大人诊脉,小苏便没有动手,只是静静的站在一边看着,防止宋勉做出什么不该有的举动。

过了片刻,宋勉皱着眉头放下了狄仁杰的手腕,一扭头,对小苏说道:“伸手。”

小苏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既然狄仁杰都被他看过了,自己再被他看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想通了这一点,小苏便伸出了手臂,任凭宋勉诊脉。

待宋勉放开了小苏,狄仁杰皱着眉头说道:“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宋勉听而不闻,自顾自的走到狄仁杰的书案前,自顾自的研墨,提笔就开了一份药方子出来。

不过,狄仁杰的注意力却没有在药方上,而是宋勉写的字。

这一次,他看的清清楚楚,宋勉那一手难看的字,并非是用左手写出来的,而是真真正正用右手写就。

看来,宋勉只是写字难看而已,并非故意遮掩自己的笔迹。

狄仁杰正想着,那一边宋勉已经等得有些烦了。

忍不住对一旁的小苏说道:“参军不理我,那这件事情就只能拜托你了。”

小苏心说这都哪跟哪,自己又不是郎中,上哪去给你抓药去。

再说了,你一个仵作开的方子,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敢去用。

小苏正想着如何回绝的时候,狄仁杰开口吩咐道:“小苏,找个人去抓药。”

“是,大人。”小苏瞪了宋勉一眼,不情不愿的走到门外,吩咐人去药庄照方抓药。

“现在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了吧?”待小苏重新关好了房门,狄仁杰便问道。

“给钱!算上刚刚的事情,一共五十个大钱。”

这个宋勉,实在是处处都让人意外。五十个大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若不是宋三思再离开之前给狄仁杰留了一大笔银钱,估计狄仁杰早就囊中羞涩了。

“干什么要这么多钱?”小苏替狄仁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刚刚替你们俩诊脉,一人十文,小计二十文,不贵吧?

我开药方,十文,不贵吧?

去白马寺上山的时候脚夫十文,不贵吧?”说一个,宋勉还不忘了跟上一句不贵吧。

“这才四十文,还有十文是什么意思?”虽然宋勉锱铢必较的模样有些惹人生厌,不过小苏本着反正也不给钱的想法,便开口问了一句。

“还有十文啊,那是我的耳目费。”宋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耳目费,自古以来便有。

对于朝廷来说,不良人便是他们的耳目。

可是不良人乃是受皇帝管辖,与地方官府并无太多的瓜葛。

所以地方官府若是想得到很多市井之内的消息,便要靠耳目。

这些耳目,有可能是贩夫走卒,也有可能是某间茶馆的小二,也有可能是某个布庄的老板。

总之,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虽然身份不同,可有一样却是相同的,那就是源源不断的为衙门提供消息,无论是有用的消息,还是没有用的消息。

宋勉既然敢开口要十个大钱,想来应该是对自己的消息非常有信心。

沉吟片刻,狄仁杰说道:“若是有价值,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你。”

“要不怎么说参军就是参军,比你强多了。”宋勉白了小苏一眼,自顾自的跑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大碗茶。

美滋滋的喝了一口之后,他才说道:“既然这样,那就不用太着急了,等方子抓回来了,我给你们俩治好了病再说。”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五章 “治病?我有病?怕是你有病了吧?”

虽然从白马寺回来的时候小苏还觉着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可是这时候被宋勉说自己有病,他却有些不乐意了。

毕竟,宋勉是个仵作。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听说过仵作会给人看病的。

宋勉也懒得与小苏争执,说了一句“一会儿就知道了”之后,便自顾自的倒茶,喝茶。

小苏对于宋勉这样的无赖样子,颇有些无奈。

可是看狄仁杰聚精会神的模样,小苏也不好意思再与宋勉斗嘴。

当下便不再言语,站在狄仁杰的身旁,静静的守着狄仁杰。

说来也是挺巧,宋勉不急了之后,一直等着的小苏却有些心急。

心里一直嘀咕那个抓药的手下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回来。

当然,这事情也怪不得那个官差。

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官差做事情太细致了些。

话说官差去到药庄抓药,等到人称好了药,也不过就是一炷香的时间而已。

只不过在称号了药之后,药庄的伙计多嘴了问了一句官差知不知道怎么煎药。

当官差回答说不知道的时候,伙计便提议在药庄里煎好药,他直接带回去给官人就是了。

官差一听这是好主意啊,说不定自己还能露个脸的什么的,当下就答应了下来。

所以小苏已经等了小半个了时辰,官差还是一点影子的都没有。

按照狄仁杰的打算,小苏最起码还要等上半个时辰才行。

让他们等这么长的时间,其实也是为了狄仁杰和小苏的身体。

他们在白马寺误吸了山茄花的花粉,虽然靠着喝了大量的清水,又吐了一道,可是腹内的毒素并没有清除干净。

若不然小苏也不会再回来的路上觉得狄仁杰有些不对。

而狄仁杰,也不会想不起来白马寺的那些古怪。

为了能彻底的消除山茄花粉的影响,宋勉也只好让时间来帮忙。只有等到山茄花粉在他们的体内一点一点的发挥作用,这才能配着他精心配制的泻药,将山茄花粉一网打尽。

当然,这两个人会不会因为他的强效泻药有其他的副作用,就不再宋勉的考虑范围了。

谁让狄仁杰一直不给钱呢。

“小苏,你说几年前的城门司的公凭记录,现在还能找得到吗?”在等着官差回来的时候,狄仁杰突然问了一句。

小苏倒是一下子明白了狄仁杰的打算,皱着眉头想了想,回答道:“若是汴州,最近十年的应该都能到了。可是并州这边,我就不好说了。

不过,我曾听阎大人说过,并州的文书并不比汴州相差太多,想来应该有办法找到的。”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再度低下头盘算了起来。他还是想要找到一个比翻旧账更有效率的办法。

狄仁杰正想着,黄宏就回来了。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没有从老汉那里得到太好的消息。

果不其然,黄宏闷闷不乐的说道:“这个赵老汉,让我请他吃了一顿烧腊,也没能说出个三五六。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出了告诉我赵氏姓张之外,对于赵氏的真实身份,他知道的太少了。”

狄仁杰对于这样的一个结果,并不是很意外。

毕竟,这件事情已经是七八年前的老黄历了。

能确认赵氏是张姓,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然,除了赵氏的身份之外,赵老汉再次的提供了赵氏目前的住处。

从赵家台案发之后,赵氏就没有在自己的家住过,这几日,仍是住在离着赵广的宅子不远的一个亲戚家里。

“现在想来,我们只能从公凭上想办法了。”想了想,狄仁杰颇为无奈的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小苏和黄宏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当下便认可了狄仁杰的意义,纷纷站了起来,准备去衙门的库房寻找那些陈年的账册。

宋勉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的计算着时间,心说煎药的那个货也该回来了。

说来也巧,狄仁杰等人刚刚走出法曹衙门,出去买药的官差便回来了。

只见他像小伙计一样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一个茶壶。

若是不知道,还以为他泡了一壶茶送过来了。

既然药都已经送来了,狄仁杰只能暂时打消了去库房的主意,不情不愿的回到了房间。

“来吧,你们俩一人一碗。”说着,宋勉就用茶碗做药碗,慢慢的倒了两碗出来。

狄仁杰端了起来,还没入口便闻到了浓烈的苦味。

忍不住皱眉说道:“怎么这么苦?”

“苦口良药,你没有听过吗?赶紧的,你们俩一人一碗,赶紧喝了,喝完了我还有正事儿要做。”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药物入口,狄仁杰还是被苦的脸都变了形。

小苏还好一些,毕竟他是不良人出身。饶是如此,喝完了药,他仍是忍不住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想要缓解一下口中的苦涩。

他刚刚倒好,还没来得及端起来,宋勉就一把端过茶碗一饮而尽。

接着就说道:“刚刚还忘了告诉你们俩,喝了药之后,一个时辰不能喝水……”

说完,也不管别人怎么想的,宋勉就美滋滋的离开了法曹衙门。

看他那个高兴的样子,要不是还在衙门,估计都能哼起小曲儿来了……

刚刚走到库房的门口,狄仁杰忽然停了下来,和他一样,小苏也是脸色一变。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对方都感觉不好。

就在黄宏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时候,狄仁杰与小苏不约而同的捂着肚皮说道:“我去方便一下……”

两人究竟如何方便的暂且不提,只说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再次出现在黄宏的面前。

这一次,两个人都有些神清气爽。

尤其是狄仁杰,看着库房古朴的大门,哈哈一笑,说道:“不用那么麻烦了,我有了新的主意。”

黄宏一愣,忍不住嘟囔到:“早知道你应该早点去方便,也省的我们大老远的跑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六章 话音未落,黄宏就挨了小苏一记爆栗。

应该说,小苏已经忍了黄宏许久了。

倒不是因为小苏对黄宏这个人有些不满,小苏只是不喜欢黄宏总是这么没大没小的样子。

这一次,小苏因为他和狄仁杰身体都有些不适,黄宏还在不停的碎碎念,这才忍不住玩笑般的给了他一下。

说起来,黄宏这个人也有些好笑,小苏给了他这一下,他反倒对小苏亲热了起来。

不仅没有反感,反而张口闭口的都是苏哥哥,让小苏极为的不适应。

“你能不能正常点……”在黄宏又喊了他一声苏哥哥之后,小苏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黄宏一愣,回答道:“苏哥哥请说,但凡有不对的地方,我马上改正。”

小苏还没开口,狄仁杰便笑了起来。忍不住调侃道:“黄宏,不要捉弄你苏哥哥了……”

“谁让他打了我的脑袋,就是他把我打傻了。”合着,黄宏前面苏哥哥前,苏哥哥后的完全就是为了恶心小苏……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回了法曹衙门,狄仁杰吩咐小苏关好房门,这才开口说道:“我刚刚突然想到,赵氏的身份我们可以这样……”

听狄仁杰说完,黄宏和小苏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几个人大小瞪小眼的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黄宏开口说道:“参军,这个事情,会不会太儿戏了。”

“小苏,你的看法呢?”

小苏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想,这件事情是不是要告诉录事参军事,或者是刺史大人?”

按说,狄仁杰身为法曹参军,顶头上司就是录事参军事。

可是并州录事参军事已经调任别处,而新任的录事参军事还没有到任。

“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应该不用惊动刺史大人。”

狄仁杰话音刚落,小苏就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点头附和道:“确实是,刺史大人公务繁忙,若是这种小事都去打扰他,确实有些不好。”

三个人,两人赞同,一人弃权,事情自然就按照狄仁杰的想法,开始实施。

今天已经有些晚了,虽然不可能立即开始着手,不过用来准备倒是不错。

毕竟,明天的事情有些复杂,光靠他们三个人还有些不够用,无奈之下狄仁杰又找到了宋勉。

“听着挺有意思,吓唬人的事情我喜欢,行,我帮你这个忙。”

宋勉答应下来之后的,狄仁杰又和几个人仔细的推演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大的纰漏之后,便各自下去准备去了……

第二天一早,黄宏就穿着官衣赶到了赵家台。

赵广看到黄宏的时候,以为他还是因为赵四的事情来的。

所以黄宏还没开口,他边抢先说道:“赵四目前仍未回来,官人若是来寻赵四的,怕是要等一等。”

“哦,没回来就没回来吧。反正我今天也不是因为他来的。”

说着,赵四就从怀里取出来一封请柬,交到了赵广的手中,笑着说道:“我家大人让我来请赵族长,请赵族长务必赏脸。”

赵广接过来看看,原来是狄仁杰邀请他中午赴宴。

无缘无故的,邀请他吃饭,赵广有些迟疑。

对于赵广的这种反应,早就在狄仁杰的算计之中。当下便说道:“我家大人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狄太爷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有些感慨,便想和赵族长聊一聊当年夔州的事情。

毕竟,这偌大的并州城,似乎也只有赵族长和狄太爷有这份渊源。”

这么一说,赵广确实是不好拒绝了。

一来,因为他本来就要和狄仁杰打好关系,好不容易狄仁杰主动宴请,他若是不去,有些不好看。二来,他确实是在夔州待过,如若还能趁着这个机会讨了狄太爷的欢心,那对于他以后的时候,可是大大的有利。

略一迟疑,赵广便答应了下来,笑着对黄宏说道尽管回复狄参军,赵广午时之前准到。

黄宏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声赵广吃饭的地方,便转身离去。

不过,只是出了赵家台之后,黄宏就在官道的附近躲了起来,默默的注视着赵家台的方向。

说回赵广,回到家里之后,他就准备起赴宴的事情。

先是找了一身衣裳,接着又翻箱倒柜的想要找出来一份合适的礼物。

别看他只是小小的赵家台的族长,可是赵广的财物着实不少。

古玩、字画、金银首饰样样不缺。尤其是他最近还发了一笔横财,可以选择的就更多了一些。

挑挑拣拣之中,忽然有一个物件吸引了赵广的注意力。

他选中的东西乃是一串佛珠,材质倒是品相不错的小叶紫檀。这个玩意要说金贵,未必有多金贵。不过他这一串倒是有些来历,乃是上一任白马寺住持的随身物件。

“不算太值钱,也不算太寒酸,而且还有些来历,就是你了!”想了想,赵广决定就是这一串佛珠了。

准备好了礼物,赵广又去不远处一户人家交代了几句之后,便看着时间赶往并州城。

赵广并不知道,在他出门之后,有一个人影从官道旁的草丛里钻了出来,晃晃悠悠的走进了赵家台。

黄宏进了赵家台之后,光明正大的走到赵氏藏身的那家门外,几声敲开了房门之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打开了房门。

趁着老人家开门的时间,黄宏装作无意的看了眼小院,只见赵氏这个时候正坐在小院之中,饶是离着有些距离,黄宏都能看出她有些魂不守舍。

“老丈,跟您打听一下,赵族长他去哪里了?”

老头皱了皱眉,说道:“赵族长去城里头了,怎么?你们官府请的人,你们自己还不知道?”

黄宏苦笑了一声,无奈的老头解释那张请柬就是自己送过来的,自己这是怕赵广误了时间,特地过来看看赵广出发了没有。

老头不疑有他,还因为自己错怪了黄宏说了几句客气话。

不过当黄宏想要进去讨碗水喝的时候,老头就有些不愿意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七章 借口儿媳在家多有不便,老头儿推脱让黄宏去村口的水井里凑合喝点。

黄宏也不在意,笑着谢过老头之后,便去了村口。

虽说只是借口,可俗话说做戏做全套,黄宏还真的跑到村口打了水喝了一瓢。

做完了这些,黄宏才再一次的离开赵家台。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再一次钻进官道旁的草丛里,只是走到刚刚他藏身的地方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随着他的离开,又有两个人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两个人的打扮,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夫,穿着有些破旧,脚上踏着草鞋。

进了赵家台之后,两个人径自走到了之前黄宏讨水和的那家。

敲开了房门之后,两人之中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些的人开口说道:“这位大哥,我和侄子途径此地,又累又饿的,想在你这讨口水喝,讨碗饭吃,再行赶往并州城,不知可否?”

要说起来,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一般遇到讨水的、讨饭的,能帮衬的也就帮衬了。

可是老头因为家里藏着赵氏,再加上赵广的嘱咐,别人让人在他家吃饭了,就连喝水他都不敢。

没办法,老头只能借口家里老婆子没在,没有办法起火做饭,让两个人去别家想想办法。

扮做老人的宋勉说道:“大哥,请你帮帮忙。我们叔侄从村口敲门一直敲到您这里才有人应门,若是您也不管我们叔侄,我们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

宋勉的说法,老头倒是没有太多的怀疑。毕竟赵家台的汉子们因为那件案子已经好几日没有去城里做事了。

今日得了赵广的允许之后,全都进城做事去了。

而那些妇人,也是因为地里的事情荒废了好几日,全都去地里忙活去了。

老头若不因为要守着赵氏,也会和别人一样,去地里忙活。

一边是看着有些可怜的叔侄,一边是不能有闪失的赵氏。

想了想,老头说道:“这样吧,你们在这等着,我跟儿媳说一声就带你们去别家看看,我记得老五他们家应该有人在。”

说着,老头回去跟在赵氏的身边小声嘀咕了两句,关好了房门,就准备带着扮做农夫宋勉和小苏去找他口中的老五。

只不过,刚刚走出了他的家门,宋勉就回头对小苏使了一个眼色,小苏心领神会,一记手刀直接劈在了老头的脖颈。

趁着四下无人,宋勉和小苏一人一边,把老头架起来之后,就往老头住的小院走去。

刚刚老头虽然关上了房门,可是并未上锁。

宋勉和小苏轻而易举的就进入了老头的小院。

听到门外有动静,院内坐着的赵氏还以为是老头回来了。

可是他抬头一看,这才注意到两个陌生人架着老头回来了。

“这位娘子,真是对不住了。这位大哥刚刚说要带我们去老五那里找些吃食,可是刚刚走了没两步,忽然就晕了。你给看看我们把他安顿在那间房?”

赵氏一愣,心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当下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带着两个人就往老头平日住的房间走去。

宋勉又对小苏使了一个眼色,小苏再次心领神会。

不过这一次,小苏并未上去将女子打晕,而是把老子头交给了宋勉,自己则是偷偷摸摸的走到门口,栓好了房门。

等他再次走进房间的时候,宋勉一脸轻松的站着,至于赵氏,则是有些精神恍惚的坐着。

只听宋勉说道:“小姐,我真的是阿福啊!”

小苏听着一愣,心说阿福是个什么鬼,怎么这仵作不按照预定的剧本来演。

哪知道还没等小苏开口,赵氏脸色突然一变,有些惊慌的说道:“什么阿福,我不认识什么阿福的……”

阿福,并非宋勉随口杜撰出来的一个人。

狄仁杰翻阅当年夔州案卷的时候看到了关于张家的介绍。

其中提到了张家有一个名为阿福的仆人。

案卷中虽未言明阿福与张家小娘有何感情,但现在这个时候,并不需要有什么感情的基础。

多年未见的情况下,猛然间出现一个人并自称老仆,任何人都会出现一丝惊慌。尤其是宋勉在刚刚偷偷摸摸的用了一点从白马寺得来的山茄花粉。

赵氏表现出来的惊慌,恰恰被宋勉看在了眼里。

只是看他的模样,宋勉便觉得狄仁杰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我不认识你们,请你们离开。”赵氏有些慌张的说道。

若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宋勉不介意和赵氏演绎一场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

可是这时候他有正事要办,所以对于赵氏不伦不类的说法,只能报以苦笑,“小姐,我真的是阿福啊……”

躲躲藏藏多年,赵氏都已经快忘记了自己张家小娘的身份。

此时的她,看着苦哈哈的宋勉,一方面想要相认,一方面又担心宋勉是一个骗子。毕竟,阿福的相貌,她早就不记得了。

“罢了,小姐当年离开夔州之后,并未远离夔州,而是转到去了几十里外的涪州。阿福我侥幸逃脱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涪州寻找小姐的踪迹。

哪知道我到了涪州之后,小姐早已离去……

我处处打听,也没有什么消息,无奈之下只能用了一个笨办法,就是一点一点的找。

我先是用了几年的时间走遍了巴蜀,接着就在巴蜀周边寻找。

这一次来到并州,也是为了寻找小姐你啊……”

宋勉说的情真意切,饶是赵氏心中警惕,可是这时候也有些动摇。

尤其是在发生了那件案子之后,她就更为迫切的需要向一个信得过的亲人诉说心中的苦闷。

在这种情况下,她会不由自主的丰满宋勉的故事。

自己说服自己,宋勉就是那个一别多年的仆人阿福。

“你……真的是阿福?”赵氏尝试的问道。

宋勉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还故意挤出了几滴眼泪,这才说道:“就是我啊,就是我啊,这一次我终于找到小姐你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八章 宋勉这一哭,赵氏心里防线终于失守,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只叫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小苏对宋勉使了一个眼色,小声说道:“这么下去不成吧,照她这么哭下去,天黑了也问不出了四五六来……”

宋勉心知小苏说的有道理,可是对于这种情况,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尝试着安抚赵氏。

出人意料,只是几句话的时间,赵氏的情绪就稳定了许多。

虽然仍然忍不住小声啜泣,可是却也勉强能说话了。

花费了一点时间,宋勉和小苏终于弄清楚当年的事情。

原来,当年赵氏去涪州并非有什么特比的打算,她只是想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关注夔州的消息。

在当时的局面下,涪州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

赵氏接着说道,当她听到消息说是夔州事发,自己的父亲被处斩之后,当即动身离开涪州。

离开涪州之后,那一段时间也是兜兜转转了许久,在每一个地方都不曾久留。

直到她到了并州,遇到了赵家台的赵广,这才停了下来,为身下嫁给赵广为妻……

“赵广,就是那时候在夔州的那个赵广?”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苏,听到赵广的名字之后突然插嘴问了一句。

说起赵广,赵氏的心中难免有一丝恨意。

“没错,那个时候赵广跟着一个商贾一起做着粮仓的生意。后开城开的时候,我就是和他一起离开夔州的……”

至于后开的事情,那就简单多了。

赵氏去了涪州,之后辗转数地。

赵广则是回到了赵家台,避一避风头。

这一避,就是几十年的时间……

不得不说,时间是一个好东西。

随着几个人聊的越来越多,赵氏对眼前假冒阿福的宋勉,更加的新任了几分。

“阿福,现在夔州是个什么光景?”

“我前两年回去过一次,夔州繁华了许多。不过因为夔州发过一次大水,老宅已经……没了。”

宋勉这一句就纯粹是信口雌黄了。

不过,这一句话,反而将她和赵氏的关系又拉近了一些。

“我想回老宅看看,阿福你能不能送我过去?”

宋勉一愣,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可是紧接着,他就有些为难的说道:“送小姐回去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姑爷和小少爷……”

话说道这里,赵氏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赵氏才断断续续的说起那个传说中的姑爷赵四,和那个传说中的小少爷的事情。

听完赵氏的话,宋勉和小苏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有想到,原本事实会是这个样子。

原本,几个人商量的结果是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就是赵氏自己。

可是按照赵氏的说法,小家伙是在被她追打的过程中一不小心摔倒在地,又一不小心的被针扎入脑,这才身亡。

对于那个孩子的死因,宋勉是最有发言权的。

本身他是仵作,发现死者的死因就是他的工作与责任。

宋勉仔细的回忆起当时检验小家伙时候的场景,在他的印象中,小家伙头部有针孔。他也曾找了一根绣花针从针孔里插进去,长度是超过了一寸。

但是因为脖颈之间掌印太过明显,所以他认定的死因乃是被人扼住咽喉,窒息而亡。

想了很久,宋勉再次开口问道:“小姐的意思是小少爷已经故去了?”

“是啊……”赵氏说话的时候不由得又伤感了起来。

“那就好办了,既然姑爷不在,小少爷也夭折了,那我们叔侄就带着小姐你一个人回夔州,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那我这就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我们就出发。”赵氏仿佛一刻都不想待在赵家台,说完就去了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

因为有些不放心,宋勉和小苏也跟着赵氏。

不过他们在外间,而赵氏则是在里间待着。

趁着赵氏收拾东西的时候,小苏问道:“如果真是赵氏这种说法,那么事情可就不对了。”

“现在看来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赵氏没有相信你我的身份,将计就计,信口雌黄。另外一个可能就是赵氏相信了你我的身份,那她就更没有必要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了。”

小苏点了点头,“就是这么个道理。”

很明显,两个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致,那就是赵氏所言,不是真的。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赵氏说真话。

只要确定了赵氏就是那个张家小娘,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是无声无息的把赵氏带回并州衙门了。

两个人说话间,赵氏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没多少,就是一个小包袱,装了几件衣服而已。

把包袱交给了宋勉之后,赵氏又说要准备些吃食在路上吃便信步入了厨房。

小苏和狄仁杰只是暗暗的戒备防止外面有人来,并没有想到赵氏进了厨房之后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交给你了。”宋勉轻声说一句之后就利索的闪到了一边。

小苏苦笑了一声,无奈的说道:“赵氏,我乃并州法曹参军手下官差,关于赵家儿郎死亡一案,有颇多疑点,你跟我走吧。”

若非赵氏不愿去官府,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既然都拿了刀了,要是不挥舞几下,哪里对得起自己。

还别说,赵氏这个曾经的富家千金在赵家台生活了这么多年,不仅是一身力气长了许多,一把菜刀挥舞起来倒是虎虎生风。

不过,小苏身为不良人。若是一个农妇拿着一把菜刀就能把他吓住,那未免太对不起不良人这三个字。

只见小苏一个近身,轻而易举的就从赵氏手中夺过菜刀。

一旁宋勉看到小苏的动作,忍不住喊了个好。

好在小苏回头瞪了他一眼,宋勉这才勉勉强强的把那一声“赏”字压在了嗓子里,不然的话,估计小苏可能要更加无奈……

制住了赵氏之后,宋勉就地取材,一点黄泥,一点清水,硬生生的把本来还有一些姿色的赵氏抹成了黄脸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一切准备就绪,宋勉这才和小苏合力把赵氏带出了赵家台,坐上了早就藏好的马车,一路赶往并州……

与此同时,并州城内,赵广已经到了和狄仁杰约好的地方,知味楼。

这家馆子,赵广可以说是非常熟悉。赵家台有两个年轻人就是在这家知味楼里面做跑堂的小二。

当然,狄仁杰也知道这一点。

事实上,正是因为这里有赵家台的人,狄仁杰才选择的这家知味楼。

“族长,狄参军还没有来,不过他订了二楼的雅间,您要不要去那里先歇着?”赵家台的年轻人殷勤的说道。

赵广心想自己坐在大堂里确实有些扎眼,万一被有心看到,未免有些不妥,当下便点了点头,跟小二一起去了楼上的雅间。

他并不知道,早在他进了并州城门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在法曹衙门的监视之下。

而早前去了赵家台演习的黄宏,在小苏和宋勉登场之后,也早早的赶回了法曹衙门,并且把自己在赵家台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狄仁杰。

当狄仁杰听说赵家台今日全都在忙各自的事情,狄仁杰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至于剩下的一半能不能成功,就要看他能不能把赵广留在并州城里了。

“准备几个人,不用太多,要精干一些的。让他换了官衣,全都去知味楼候着。”

狄仁杰这么安排,并不是他未卜先知算到了赵广有问题。

只是自从汴州的经历之后,他就学会了事事多做些准备,总是更加稳妥一些。

在黄宏安排好了人手之后,狄仁杰看了看时间,便离开了法曹衙门,前往知味楼。

在午时的钟声刚刚响起的时候,狄仁杰正好迈步走进了知味楼。

小伙计得了赵广的吩咐,当下一个人拦着狄仁杰,另外一个人上楼通知赵广。

在听说只有狄仁杰一个人到来的时候,赵广忽然改了主意,吩咐小伙计直接把狄仁杰带上来就是,他就不下去迎接了。

小伙计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可是族长怎么说,他就只能怎么办。

狄仁杰走进雅间的时候,赵广慌忙起身,表现的仿佛非常意外,满脸歉意的说道:“失礼了失礼了,请参军大人见谅。”

狄仁杰笑了笑,说道:“赵族长客气了,是我来的晚了,理应是我向赵族长你致歉才是。”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之后,分主次坐定,狄仁杰又随口吩咐小二上些酒菜。

等着小二上菜的功夫,狄仁杰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家父今日突然身体不适,未能到访,还请赵族长莫要介怀。”

赵广一愣,心里觉着有些不妥,可是究竟是哪里不妥,他又说不出来。

“那这一份礼物,可就要麻烦参军带回去帮我转交给狄都督了。”

说着,赵广从身边拿过一个锦盒,递到狄仁杰的手边。

狄仁杰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一串乌黑锃亮的佛珠正安静的躺在锦盒之内。

赵广笑呵呵的说道:“这一串手串,乃是白马寺的前任住持随身的物件,在他离开白马寺之前,机缘凑巧,就将这串手串送给了我。

在我身边放了几年,一直也没怎么见过光,着实有些可惜了。

这一次刚好借花献佛,送给狄都督,也算能让了了一份心思。”

“哦?赵族长所说的了却一份心思指的是什么?”明明只是一句客套话,狄仁杰想多耽误时间,便问了一句。

也亏是赵广有些急智,愣了一下便解释道:“之前住持老法师将这个手串交给我的时候曾说:若是他日遇到有缘人,不妨将手串送与他人,也算结个善缘。”

听到赵广的解释,狄仁杰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这个赵广别看年纪大了,可是心思活络的可是不必年轻人差。”

笑了笑,狄仁杰接着说道:“说起来,家父与赵族长确实是有缘。夔州并州,相距那么远的距离,还能再次相聚,这个缘分确实是妙。”

赵广也是笑着附和道:“确实是,除了这一份缘分之外,也是因为狄都督在夔州做的事情,让我觉得狄都督堪称是一位大善人。所以这串手串,送给狄都督是刚刚好……”

正巧这时候小二端了酒菜进来,待饭菜摆好,狄仁杰这才继续说道:“我有些好奇,赵族长为何能得到这一串手串。

赵族长你别误会。

只是我听说住持的随身手串乃是非常珍贵的物件。

所以有些好奇赵族长做了什么对住持或者是白马寺非常有益之事……”

要说赵广做了什么事情,那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条手串的来历,同样见不得光,这话,他却不能对狄仁杰说。

没办法,赵广又只能继续编故事。

说是前几年的时候,白马寺中无水井,寺中若是用水,便要去山涧中挑水。

可是寺中僧人大多上了年纪,去山涧挑水多有不便。

经常会有僧人在挑水的路上摔倒受伤。

赵广说他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就带着赵家台的村民去白马寺帮忙挖了一口水井。

正是因为这件事情,他和白马寺的住持结了善缘,也得了住持的手串。

虽然这个借口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狄仁杰也没有当即拆穿他。

只是笑着说道:“赵族长果然是善人。”

两个人边吃边聊,互相吹捧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小半个时辰已经过去。

距离狄仁杰之前和众人商量好的,还有大半个时辰。

对于狄仁杰来说,与人闲聊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不过,好在狄仁杰对于赵广有很多疑问,所以一时间倒也不至于无话可说。

狄仁杰顺着佛珠的事情,一直问道赵广现在和白马寺的关系。

又从白马寺的关系问道赵四的下落。

当然,关于赵四的下落,赵广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不能说罢了。

狄仁杰在提问的时候很小心,对于赵广不方便或者说不想回答的问题,他总是一句话两句话便带了过去,不让赵广难堪。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章 不光是狄仁杰有问题,赵广同样也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一问狄仁杰。

说着说着,赵广突然问道:“对了,参军去过白马寺没有?”

“前两天倒是去了一次,没想到白马寺会有那么多的香客。”

“说起来,这件事情可就要归功现任住持了……”赵广各种言语换着法的把白马寺的住持给夸了一遍。

殊不知,正是因为他夸白马寺的住持这一番话,让狄仁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赵广很有可能和他一样,都是在拖延时间。

至于赵广为什么要拖延时间,他并不知道。

事实上,连赵广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只是白马寺的住持听说他今日与狄仁杰饮宴之后便让人传话给他,要他尽量的把饭局的时间拉长,最好是在说一些白马寺的好话……

赵广并不知道,在他和狄仁杰夸赞白马寺的时候,白马寺的僧人晖月,已经孤身一人到了赵家台,就站在原本赵氏藏身的那一家。

在他的身前,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瘫倒在地,一脸的恐惧。一人是被赵广称为的老五的老头儿,另一人,则是赵广的老伴儿。

“小僧最后问你们一句,赵氏,她去哪了?”

“大师,我们真的不知道啊……”老五说话间都快哭了出来。

至于老五的老伴儿,就更加的不堪,一脸恐惧的看着之晖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晖月看了看他们的模样,知道赵氏不是偷跑了,就是被人带走了。

若是偷跑了,问题也不算太严重,可是怕的就是她不是偷跑,而是被人带走了。

万一带走他的人是并州衙门的人,那情况可就真的不好判断了……

事实证明,当你越担心什么的事情的时候,这件事情总会发生。

而且,会比你想象中的结果更坏一些。

就拿晖月来说,因为担心赵氏被官府带走,晖月便回到寺了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住持。

住持稍一迟疑,便吩咐了晖月两件事情。

一,再去一趟赵家台,把赵氏家中能搜刮的财物尽数搜刮。

二,去一趟城里,盯着并州衙门和知味楼……

住持的打算没错,他以为这样面面俱到,城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收到消息。

不过他忘了一点,那就是并州城不是他白马寺的天下。

和尚的光头又格外显眼。

晖月带着众人只是刚刚进入白马寺,并州衙门内的众人已经收到了消息。

今日在衙门坐镇的狄知逊一边命人把消息送往知味楼,一边加紧整理赵氏的供词。

不得不说,在赵家台的时候,宋勉和小苏只是以为赵氏知道的事情有些多。

哪里想到,赵家台的案子竟然牵扯到那么多的事情。

如赵氏所言,那孩子确实是针插入脑而死,可是在孩子死了之后,赵氏担心自己受到牵连,就在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了赵广。

而赵广,又在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了白马寺的住持。

因为,那个孩子并不是赵氏骨肉,乃是白马寺住持的孙子。

赵氏和赵四,最多算是那孩子的养父母。

老住持一听发生了这种事情,心中难免悲戚。

为了让老住持心情好些,赵氏只能拿出自己偷偷摸摸藏着的家产。

得了那些财富之后,老住持的心情勉强好了一些,答应赵氏不再追究她看管不力的责任。

接着又想出来一个故弄玄虚的做法,想进一步号召并州的百姓来白马寺上香……

狄知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本来按照他和狄仁杰商量的结果,他只是过来镇住赵氏,让赵氏承认自己张家小娘的身份再做其他打算,殊不知赵氏一次子把所有的事情都供人了出来。

知味楼内,无论是狄仁杰也好,赵广也罢,都已经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尤其是狄仁杰,在桌子上的菜被吃光了之后,他只能夸起了知味楼的茶水不错。

“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之前我在白马寺的时候,曾经喝过山中泉水泡的茶,味道着实不错。”

赵广是个好信徒,为了说白马寺的好话,他已经有点混乱了。

白马寺山中虽有山泉,可是全寺上下都是在喝井水,早已没有了山泉泡茶的传统。

狄仁杰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轻声说道:“赵族长对白马寺这么熟悉,不知道是否认识寺中的僧人?”

赵广一听有门儿,心想自己说了那么多的好话总算没有白费,当即说到自己和白马寺新任住持相熟,还说狄仁杰若是想去白马寺进香,他可以代为引荐。

当然,说这话的时候,赵广并不知道狄仁杰已经去过了白马寺。

他只是打算借这个事情卖给住持一个人情,到时候分香火钱的时候,他也好开口多要几分。

狄仁杰笑了笑,突然问道:“既然赵族长你和白马寺的住持相熟,不知道族长是否曾嘱咐白马寺僧人帮助寻找赵四的下落?”

狄仁杰话音刚落,赵广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拿不准狄仁杰是什么意思,赵光便试探性的说道:“这件事情,我已经拜托过了白马寺的僧人,不过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怎么,大人找小四有事情?”

“他家的命案还没了结,赵族长你莫非是忘了?”狄仁杰嘲笑的看着赵广。

本来言谈甚欢的两个人,说翻脸就翻脸。

赵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要说还没说呢,黄宏就从门外冲了进了,依着门框,看着赵光瓮声瓮气的说道:“坐下。”

看到这一幕,赵广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狄仁杰那是来喊他饮宴那么简单,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让人去把楼外的那几个和尚请进来。”

黄宏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下去。

赵广这才知道,狄仁杰早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狄仁杰选的这一间雅间临街,站在窗边刚好可以看到对面的茶楼门口坐着几个脑袋锃亮的和尚。

赵广有心出声示意,可是看了看持刀立于一旁的黄宏,赵广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众目睽睽之下,官差自然不会上来就对这些和尚动手动脚。

事实上,过来的只是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而且还只是说衙门里的大老爷在楼上看到他们了,想请他们过去讲经说法。并没有表明自己官差的身份。

带队的晖月知道狄仁杰在楼上吃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仍是有些不安。

可是如果说不去,未免有些不妥。

而且他转念一想,狄仁杰那边除了他自己就是一个黄宏,自己这边再怎么说也是四个人。

这样就是真的出了事情,狄仁杰似乎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他要逃脱总是有可能的。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晖月想的是没错,可是他并不知道,狄仁杰在来之前就吩咐黄宏挑了一些得力的手下埋伏在知味楼中……

不多时,黄宏已经跟着扮做伙计的官差上了二楼。

“小僧见过施主。”晖月装作很意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打招呼。

狄仁杰点了点,“晖月大师请坐。”

晖月刚刚坐下,狄仁杰便说道:“怎么,晖月大师似乎很意外我是衙门里的人?”

“确实是,没想到施主的身份,晖月一直失礼了。”晖月苦笑着说道。

狄仁杰不置可否,笑了笑,转而说道:“这位是赵家台的族长赵广,晖月大师可认识?”

听到狄仁杰的话,赵广赶紧给晖月使眼色。

看他挤眉夹眼的样子,晖月以为赵广的意思是认识,迟疑了一下便说道:“小僧和赵族长倒是有缘。”

晖月卖了一个聪明,他想着这么说的话,如果他不该和赵广认识,便可以解释为这一声有缘只是说今日有缘得见。毕竟,佛家就是喜欢一个缘字,这么解释,勉强也解释的通。

可惜,晖月的如意算盘只能落空。

待两个人见礼完,狄仁杰便问道:“刚刚我正和赵族长说道赵家台的一户村民,前日他去了白马寺之后,音讯全无。不知道晖月大师可有耳闻?”

说来也巧,狄仁杰刚刚说完,黄宏便凑了过来,端起茶壶给晖月倒茶。

他这一倒茶,刚刚好就站在了黄宏和晖月的中间,两个人再也没有办法凭眼神交流。

无奈之下,晖月只能凭着自己的判断。硬着头皮说道:“小僧这几日一直在山下化缘,对于山上的事情,了解的不多。不过,好像是听人说过这件事情。”

俗话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可是晖月回答狄仁杰的这两个问题,全都是模棱两可,怎么解释都解释的通。

这和狄仁杰与他初次见面时候所说的,完全的大相径庭。

如果说一开始狄仁杰还只是怀疑赵广和白马寺有着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么此时他已经完完全全的相信,白马寺肯定有问题,至少眼前的晖月,绝对有问题。

不过,狄仁杰并未立即拆穿晖月的话。他还在等,等待法曹衙门的消息。

“对了,前次我与住持大师闲聊的时候曾问过住持一个问题,晖月大师可还有印象?”

晖月一愣,想起来狄仁杰那日与住持说起了一宗怪异的死亡案。

对于这件事情,他自然是有印象。毕竟,是他把整件事情的做法传到赵家台,并监督赵氏和赵四做完的……

“怎么,晖月大师这么快就忘了?”晖月一愣的神的功夫,狄仁杰已经再次开口。

“施主说的可是一个孩童死亡的事情?”

狄仁杰点了点头,“正是这件事情。”

说完,狄仁杰扭头望向赵广,轻声说道:“这件事情,便是发生在赵家台。”

虽然晖月极力掩饰,可是眼中的惊慌,却瞒不了狄仁杰。

看到晖月的表现,狄仁杰了然于胸。有些悲悯的说道:“本官乃是并州新任法曹参军,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本官刚刚接任。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发生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心痛……”

“阿弥陀佛……”晖月恰到好处的念了一声佛号。

不过,他的话音刚落,狄仁杰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道晖月大师今日去赵家台所为何事?”

这一下,晖月是真的慌了。若不是极力克制,晖月可能忍不住就要站起来。

饶是控制住的身体,可是冷汗却不受控制的布满了晖月的整个后背。

在这个时候,晖月就算想装作没有听见,也根本做不到。因为,他若是不回答,狄仁杰会和刚刚一样,再次追问。

好在,雅间内还有一个赵广。

“是我邀请晖月大师过去的,这不是小四他们家出了那个事情,而且小四又不知去向,我就想着让晖月大师过去帮忙看看他们家……”

不得不说,赵广的这老头子心思要比晖月这个和尚活泛太多了。

他的这个解释虽然不说是滴水不漏,可也算是说的过去。

狄仁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不知道晖月大师看出来什么没有?”

有了刚刚赵广的说法,晖月也算是知道该怎么说了。

当即说道自己能力不高,水平有限,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准备回去跟住持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劳烦住持亲自去赵家台走上一遭。

晖月说的挺好,可是他忘了一点,那就是他一开始的时候并未想过要封死他和赵广相识的这一条路。

这一次,不经意间却彻底的把他自己、把住持和赵广拴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到了这一步,已经完全在狄仁杰的掌控之中,整个谈话的走势,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只见狄仁杰看了看赵广,又看了看晖月,突然一拍脑门,说道:“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情。刚刚赵族长说拜托晖月大师去赵四那里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狄仁杰没有说完,赵广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出在了哪里。

可是,为时已晚。

他也只能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绞尽脑汁的想在狄仁杰说完话之前想出补救的办法。

不过可惜,狄仁杰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问完了问题,狄仁杰看向赵广,轻声问道:“赵族长,不知道你又作何解释?”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章 对于狄仁杰的这个问题,赵广颇有些百口莫辩的感受。无奈之下赵广只能硬着头皮,冒着撕破脸皮的风险说道:“狄参军莫不是在审问我?”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搭理赵广,转头对晖月说道:“晖月大师,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未等晖月开口,狄仁杰便说道:“晖月大师今日为何没有带着那几个有趣的小师弟?”

因为今日下山是有正事要做,晖月自然不可能带着那些作秀的孩子。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告诉狄仁杰,他只是解释今日天气炎热,所以他们这些当师兄的便出来化缘了。

“是嘛,出家人真的是慈悲为怀啊。”虽然这话说的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听起来,总是有些嘲讽的味道在其中。

只见狄仁杰轻轻的点了点头,一旁伺候的黄宏心领神会,一推门,嚷了一嗓子:“来人,把东西带上来。”

听到这话,晖月和赵广都是一愣。

紧接着,只听到噔噔蹬蹬脚步声响,跟着一个人拿着几个包袱就走了进来。

一看到包袱,晖月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刚刚想要站起来,黄宏一拍刀鞘,笑呵呵的看着晖月。看他的样子,只要晖月有任何异动,黄宏手中的柳叶刀便要出鞘。

赵广这时候已经吓的傻了,晖月也只能战战兢兢的说道:“这是我那些师兄弟的随身包袱,狄参军把他们怎么样了?”

“也没怎么样,就是都打晕了而已。你还别说,这一个个的光头,看着锃亮,可是却不怎么抗打。”

当然,黄宏这时候是有说大话的嫌疑。毕竟,那些僧人虽然个个吃素,可是手上的力度却不素。

若不是小苏及时赶到,黄宏带着的几个人怕是要花费很大的气力才能把他们给收拾了。

听说自己的师兄弟都被人制住,晖月脸如土黄。

狄仁杰仿佛没有看到晖月的变化,自顾自的打开桌子上堆着的包袱。只见其中金银首饰、古玩字画样样俱全,最让人惊讶的是,里面还有着房契、地契,俱是夔州的产业。

“好个化缘!”狄仁杰看着晖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就在这时,脸色土黄的晖月突然大喝一声,刚刚要站起来,黄宏的刀鞘已经狠狠的劈向他的肩膀。

不过,晖月毕竟是自小练功,只是一错身,就闪了过去。

眼看晖月只要一步就能冲到狄仁杰的身边。

然而,晖月却倒在了狄仁杰的身前。在他那颗混圆的光头后面,小苏冷冷的站了出来。

“大人,赵氏招了!”

狄仁杰说了一声“好”,扭头看了赵广一眼。胆小的赵广,就这么晕了过去。

对于狄仁杰来说,赵广是不是真的晕了,并不重要。反正他都要被带回衙门,就算他真的晕了,再弄醒了就是。

衙门里的人别的事情不会做,做这种事情可是熟稔的很。

一队官兵押着赵广、晖月一干人等浩浩荡荡的从知味楼一路游街一样的回到了并州衙门。

原本,狄仁杰因为此案关系颇大准备请刺史大人亲自审理,不过刺史却将这件事情还给了狄仁杰,自己则是带着一对官兵径自赶往白马寺,说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狄仁杰不疑有他,当即升堂审理。

阵阵堂威之下,赵广招了。

他的说法,与赵氏的说法相差无几。整件事情都是白马寺在后面捣鬼,传话的人也正是晖月。

晖月一直在一旁跪着,任凭赵广怎么说,他都是一句话都没有。

虽然审理的非常顺利,可是还有一点让狄仁杰有些失望了的地方。那就是赵四,仍然没有踪迹。

哪怕十个大板落在了赵广的屁股上,赵广也是一口咬定,赵四是去了白马寺了。

至于白马寺的晖月,狄仁杰一直故意晾着他,想要等到白马寺的一干人等一起带回来之后,再一起审理。

这一等,就是一下午的时间。

刺史大人带队,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并州城内。

看着刺史大人带着的那一打串大和尚小和尚,狄仁杰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其时三藏法师刚刚自西域回朝不久,正是人人敬仰,佛教大开门庭的是时候,出了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妥。

狄仁杰能想到,刺史大人自然也能想到。

不过,他与狄仁杰所关注的点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杀一儆百的好机会。我朝对佛教的推崇,妇孺皆知。尤其是三藏回朝之后,看起来就要再现的风光。这种情况,本官不想看到。”刺史轻声说道。

狄仁杰有些不解。虽然今次白马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是他觉得佛教于国于民都是大有益处。毕竟,佛教以诸法教人向善,若是人人都善良了,那么国泰民安似乎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

“南朝武皇帝,萧衍,你可知道。”

狄仁杰熟读史书,自然知道这位颇为佛系的皇帝。这位武皇帝最传奇的莫过于先后出家四次,耗费了朝廷四亿钱将他买回来的传奇故事了。

当然,这位武皇帝对于佛教的贡献,也是巨大无比的。

抛却金钱上的支持外,武皇帝萧衍曾写过《断酒肉文》。佛教禁酒吃素,便是从他开始的。

“是啊,武皇帝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四亿钱最后哪去了?”

刺史的问题,让狄仁杰当时就愣住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史书中也未曾言明,书中只言每次武皇帝出家之后,朝中大臣就会集国库之力,向寺庙捐款,硬生生的把武皇帝买回来。

只见刺史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我曾听人言,便是在饥荒、流民随处可见的情况下,大通朝的僧人也未曾中断寺中佛像金身的香火、供奉,花费了数不清的金钱。

与我说这件事情的人当时感慨:我曾经想,若是那些寺中的僧人把修建佛像金身的银钱,供奉佛爷们的香火钱都拿出来救灾,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章 不知道为什么,刺史说道最后故意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对狄仁杰说,也似乎是对他自己说……

不可否认,在刺史提出这个问题之前,狄仁杰从未想过这个事情。

一直以来,他关注的重点都在武皇帝的儿戏,而忽略掉了佛教对武皇帝发影响力,或者说是他们对整个大通朝的影响。

“住持跑了,我猜住持不是自己跑的,他的亲信应该都被他带走了。”就在狄仁杰一愣神的功夫,刺史苏鹏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这样的一句话。

看着苏鹏的背影,狄仁杰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追过去。

随口吩咐小苏和黄宏把这些僧人带走之后,狄仁杰一个人在堂外站了一会儿,就投入了耗时三日的审理。

事情就像刺史苏鹏说的一样,被带回来的僧众,确实都是普普通通的僧人。

虽然他们中难免有佛法不精之人,可是若说做过见不得光的事情人,却是没有。

在请示过苏鹏之后,狄仁杰便将那些僧人悉数放了,只留下了晖月和他的几个师兄弟。

开始的时候,对于晖月等人的审问并不顺利,哪怕赵氏和赵广全都招工,晖月和他的师兄弟仍然咬紧牙关,一句话都不说。

若非狄仁杰一直拦着,黄宏早早就想对几人用刑了。

在狄仁杰看来,若非牵连到命案,能不用刑的情况下他肯定不会用刑。

这一点,倒是与其他官人审案之前先打一通板子的做法截然不同。

狄仁杰如此清流,也少不了有些闲言碎语。

并州衙门都在传言,甚至还有人开始猜测狄仁杰还能忍耐几天没有用刑。

“大人,第四天了,今日还不用刑么?”黄宏问道。

待狄仁杰摇了摇头,黄宏也不再废话,转身就要去把那几个人提上来在审问审问。

不过,出乎黄宏的意料,狄仁杰今天居然不升堂了。反而要把那些人全都带到白马寺去。

“大人莫不是想靠佛祖的力量感化……”话一出口,黄宏自知失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狄仁杰。

小苏白了黄宏一眼,没好气的笑骂了一句,便打发黄宏下去带人。

“大人,要不要多带一些人?”小苏虽然不知道狄仁杰做了什么打算,不过他知道狄仁杰肯定有什么安排。

狄仁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戴着枷,他们也做不了什么,没有必要带那么多人。对了,喊上宋勉,让他去把白马寺中种的那个什么山茄花给铲了,顺便再让他看看有没有别的应该要铲掉的……”

小苏应声而去,不多时的功夫便已经准备就绪。

十几个人的队伍虽然不大,可是因为有晖月他们几个带着枷锁的光头的存在,倒是颇引人注目。

对于街边百姓的指指点点,狄仁杰毫不在意,晖月也是毫不在意。可是他那几个师兄弟就不一样了。

在一个孩子使用烂菜叶丢中了其中一个人的时候,那人面露凶相,恶狠狠的模样一下子就把孩子给吓哭了。

孩子哭了,家长可就不愿意了,对着那人怒目而视,骂道:“你这贼秃……”只是说了四个字,孩子的家长也被他的目光所震慑。

不过,并州人有凑热闹的习惯。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更是一条战线的人物。

当下众人同仇敌忾,丢菜叶的丢菜叶,吐口水的吐口水,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连同晖月在内的几个和尚一个个身上花花绿绿的,再也不复刚刚的凶狠模样。

带着三十几斤的重枷,几个和尚也做不了什么反抗,一路受着直到出了城门,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狄仁杰回头看了晖月一眼,见他眼中隐有怒意,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一路走着,不多时众人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白马寺。

进了山门之后,狄仁杰也不说别的,只是差人和寺中的僧人一起,带着那些和尚回到各自之前的住处看一看。而他自己,则是带着小苏和宋勉一起,在寺庙中转了起来。

当然,他们也不是在漫无目的乱转,在狄仁杰的带领下,几个先去挖掉了那几株山茄花。

看着宋勉小心翼翼的模样,小苏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准备把这个带回去种吧?”

“那是自然,难道还扔了?”宋勉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

小苏一时语噻,愣了一下才说道:“这个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带回去种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

“我跟你说啊,这个山茄花啊,开花的时候漂亮的很。而且只要小心些不沾上它的花粉,哪里那么容易出事情。行了,别那么婆婆妈妈的了,你要没事就过来帮我的忙……”

能不动手拦着他,已经是小苏所能做的全部,至于动手帮忙,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狄仁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嘱咐宋勉把这东西带回城里之后要小心照料,千万不能出事。

宋勉自然是满口答应,小心的处理好山茄花的事情之后,几个人又在白马寺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别的不该有的东西之后,这才找了一间禅房休息片刻。

狄仁杰所选的禅房,不是别的,正是前任住持的那间禅房。

几日过去了,禅房内的摆设一点变化都没有,硬说起来,只是稍稍的凌乱了一些。

说是凌乱,不过就是蒲团摆放的有些乱。

狄仁杰还记得,数日前他就在这个房间,见到了住持。

当时看到住持的样子,他以为住持是一个得道高僧,佛法精通,慈悲善良,哪里想到住持会是另外的一种人。

小苏和狄仁杰的想法差不多,只不过小苏这时候还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当日一点不对的地方都没有发觉。

虽然有山茄花的功效,可是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懒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警觉。在这时候,小苏在心里暗暗的叮嘱自己,从今往后,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相比狄仁杰和小苏只是默默的看着,宋勉可就要随便的多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四章 只见他走到蒲团上坐下,翻一翻这里,看一看那里,忙的不亦乐乎。

说来也是巧了,就在他东看西看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有一个地方不对。

就在蒲团正前方有一张桌子,桌子的底面,似乎凸出来了一点。

当他走到桌子边上摸了一下,果然如此,底面并非平整光滑。

“小苏,帮忙。”小苏和宋勉合力把桌子给翻了过来。

这一下,看的清清,这个桌子,下面有一个暗格。

宋勉所看到的的凸起,是因为暗格的盖板没有盖好,凸出来了一点。

想来,是因为住持几日前离去的匆忙,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过可惜,虽然发现了暗格,可是暗格中空空如也,并无任何东西。

三人对这样的结果也并不意外,毕竟,若是走的时候都不带走,那暗格里的东西应该也是没有价值的东西。

从桌子摆放位置的角度来看,暗格中的东西对于住持来说应该非常重要,若不然他不会特意放在自己的眼前。

想了想,狄仁杰便吩咐人去把晖月喊了过来。

晖月的房间就在隔壁,只是说话的功夫,他就被人带了过来。

狄仁杰一指桌子,轻声问道:“我想,你应该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虽然晖月仍是不言不语,狄仁杰却并不着急,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自从你们师兄弟被捉拿之后,并州衙门上上下下的人都等着我对你们用刑。

就连刺史大人都说过,若是你们还这么顽固、软抵抗,不妨用刑。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用刑?”

晖月自然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

当然,狄仁杰也不许晖月回答。

自问自答一般的说道:“因为我相信你是有良知的人。

在我与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你在说只化缘不收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真挚,你并不在意我拿出来的钱。

不是因为我拿的钱不多,而是你根本就不想要钱。

你想要的就是食物而已。

我相信,你和他们不同。

所以,我一直不愿意对你用刑。

不过,这件案子时间已经拖的太久了,如果你还是不开口的话,我也只能对你的师兄弟们用刑。我想,总会有一个人承受不住说出真相来的。”

本来低着头的晖月,在狄仁杰说完话之后,突然抬起了头。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眼,晖月终于开口说道:“参军能否保证我的师兄弟们性命无忧。”

从狄仁杰现在了解的情况,晖月和他的师兄弟们虽然犯了一些错误,可是并无人命官司在身。他们所做的,不过是些助纣为虐以及故弄玄虚的事情。

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硬要是往大里面说,可以说他们妖言惑众。往小里说,也就是一顿板子的事情。

而且,整件事情背后的主谋乃是已经潜逃了的住持。所以,狄仁杰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晖月的要求。

直到这个时候,晖月仿佛放下了心头的一颗重石,开始回答狄仁杰的问题。

听晖月说完,狄仁杰这才知道。

原来晖月和他的那几个师兄弟并不是真正的僧人。

事实上,他们几个人,乃是府兵的后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父辈都是在边疆战事杀过贼寇的汉子。

若不是因为世道变了,府兵的地位变得卑微,他们也不会离开边疆。

可是离开边疆之后,他们才发现只会打仗却没有一技傍身的他们在花花世界中更为不适。

无奈之下,几个人便找了一个小小村子落脚,当起了普普通通的农民。

再到后来,一场大旱让他们颗粒无收。

恰巧那时候白马寺的老住持路过那个小村子,救了他们,也救了村子里的百姓。

如此机缘凑巧之后,晖月便和师兄弟们一起,跟在了住持的身边。

一来为了报答住持的恩情,二来也是为了吃饱饭。

“想来,你们是府兵后人出身,应该是连公凭都没有的吧。”狄仁杰轻声说道。

“参军说的是,若是有公凭,我们还能走一走募兵的路。可是什么都没有,我们……”

晖月说的确实也有些无奈。

当今的环境下,府兵确实是没有什么出路。

这几个人没有落草为寇,已经算是好事了。

当然,这种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法曹参军就能解决的。

所以只是想了一下之后,狄仁杰便问起住持的事情来。

不过可惜,晖月虽然跟在住持身边一年有余,对于住持的事情却不甚了解。

他只知道住持法号怀素,还曾经在大慈恩寺中听玄奘法师讲经说法。至于别的事情,他就不清楚了。

包括那个死去的孩子,他也只是无意中听怀素说了一声那是他的孙儿。

“他是哪的人也不知道吗?”

对于这个问题,晖月也不知道,只能说住持说话有长安口音。

狄仁杰也不气馁,继续问道:“住持他平日可有破戒?”

晖月摇了摇头,住持平日吃饭都在寺中和大家一起吃,并无破戒的时候。

这就有些奇怪了,一个不贪恋口腹之欲的老僧,会讲经说法,而且还曾经听玄奘法师讲经,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就在狄仁杰皱眉不语的时候,一直在一旁自娱自乐的宋勉忽然问道:“你说他曾经听玄奘讲经,你可知道大慈恩寺是什么地方?”

“长安名寺。”晖月不解的说道。

“没错,大慈恩寺是长安名寺不假。可是还有一点,大慈恩寺是玄奘法师译经之地。”

晖月一脸不解,他哪里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区别。

别说是他,就连狄仁杰都不甚清楚。

宋勉轻咳了一声,卖弄一般的说道:“玄奘法师在长安有多处译经讲法的寺庙,大慈恩寺便是其中之一。我曾经听人说过,能再大慈恩寺听玄奘法师讲经的人,都是精通佛法之辈。

而且不光精通佛法,必须熟知梵文。因为他们,不仅仅是听玄奘法师讲经,还要协助共同翻译他西行带回来的经文。”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五章 宋勉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表达一点,那就是怀素这个人,应该是正经的大和尚。

而像他这么正经的大和尚,想找到他的来历,应该不会太难。

至少,只要想办法联系上大慈恩寺,应该就能找到。

当然,至于怎么联系上大慈恩寺,那就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了。

不过,当说到怎么联系大慈恩寺的时候,宋勉就两手一摊,颇为无奈的说道:“我说参军,我也只是听人说过这个事情,我又不是出家人,哪里能联络到那些大和尚。”

“长安,长安……”

说到长安,狄仁杰忽然想起来阎立本来。

阎立本,这时候应该就在长安。之前他曾经拜托小苏送了一封信给阎立本,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若是贸贸然再写一封信送过去,未免有些不妥。

想了想,狄仁杰决定这件事情还是先放一放,毕竟,大和尚既然已经跑了,那么像找到他应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相比找到大和尚,狄仁杰更在意大和尚为什么要跑。或者说,是谁把消息传到了白马寺,又是谁掩护大和尚逃出的并州。

这件事情,本来在前几日狄仁杰就要与此事苏鹏商量。

可是看到苏鹏那意兴阑珊的模样,很明显没有心情说这件事情。

眼下既然晖月他们几个人的事情也都解决,狄仁杰在和苏鹏回报的时候便正式的提出了这件事情。

从苏鹏的脸上,可以看出来他很犹豫。

狄仁杰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一旁,耐心的瞪着苏鹏的决定。

“那件事情,确实要查。你在汴州的时候做过录事参军府的案子,该怎么查,想来也已经有了打算。不过,我还是想多说一句,你小心些,暗中查探,尽量不要被别人知道。”

狄仁杰就是这么打算的,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苏鹏又嘱咐了狄仁杰几句之后,便说道:“事情不是一天能做完的,刚好你的家也在并州城,不妨回家休息一天,剩下的事情明天再做吧。”

狄仁杰谢过苏鹏,没有推辞,当即当着小苏离开了衙门,准备回家休息一天。

当然,本来要回自己家的黄宏不知道为什么在晚饭的时候又跑到了狄府,而且他还带着那个仵作,宋勉。

狄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一时间倒是热闹的不像狄府。

就连狄仁杰的父亲狄知逊都忍不住感慨道:“家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热闹了,你们以后没事儿的时候多来转一转,走一走,反正我一个老头子在家也有些无趣。”

这一番话,一般的老人都会说。可是从狄知逊的口中说出来,就让狄仁杰和黄宏长大了嘴巴一脸的不敢相信。

好在小苏跟着应了一声以后一定经常来,这才不至于冷场。

当然,冷场也只是这么一会儿而已。随着酒菜上桌,两杯酒下了肚之后,黄宏就化身话痨,不住的夸赞狄仁杰有本事,倒是把狄仁杰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为了堵住黄宏的嘴,狄仁杰只能说起他在汴州的见闻和趣事。

说起汴州的事情,本来只是专心和面前的羊肉做斗争的宋勉突然来了兴致,时不时插嘴问上两句。

随着宋勉的加入,小苏和狄知逊也加入了聊天的队伍,席间的气氛不知不觉的热络了起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狄仁杰生出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他忽然想到之前在汴州和齐叔他们在一起的感觉。

仔细的想想,父亲狄知逊便是如齐叔的角色,黄宏有些像老王,又有些像罗永。

至于小苏,他现在还没有看清楚。

表面上,小苏对他很在意,可得小苏似乎也只是在意他,对于别人,有些冷漠。

这种冷漠,与宋三思的冷漠还不尽相同。

至于到底有什么区别,一时间狄仁杰还想不太清楚。

“宋仵作,你今年多大了?”在狄仁杰愣神的时候,狄知逊主动问起宋勉的年纪来。

说来也巧,宋勉一开口,狄仁杰完全没有了在汴州的感觉。

因为,似乎是阶层的差距,宋勉的表情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哪怕他的年纪与狄知逊相差无几,宋勉也不可能像和普通人说话那般喊狄知逊一声狄哥哥。

原来,这种和谐,这种热络,只是一种假象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狄仁杰有些失望,却也有些莫名的轻松。

看到狄仁杰的表情变化,狄父满意的点了点头,留下一句自己还有事情要忙,便把房间留给了狄仁杰他们。

黄宏狠狠的灌了一碗酒,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参军,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们?”

原来,黄宏不是主动过来蹭饭的,而是狄仁杰让他过来的。

狄仁杰没有说话,学着黄宏的样子倒了一碗酒一口饮尽,这才开口说道:“有些事情,在衙门里不好说,所以只能把那你们叫了过来。”

此话一出,连宋勉都正经了起来,放下了碗筷,等着狄仁杰吩咐。

“你们都知道,白马寺的住持怀素现在去向不明,虽然已经提交了海捕文书,可是这份文书很有可能不会被批复,其中原因,暂且不提。

我需要你们去做的事情,与这件事情有关。

那就是查白马寺。

怀素能在刺史大人带兵还没有到白马寺就逃离,定然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那天知道白马寺要出事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间房里了。

黄宏当时和狄仁杰在知味楼,他的嫌疑就被排除了。

小苏和宋勉一直在一起,那他们两个人嫌疑也已经排除了。

所以,内鬼不可能是他们几个人,很有可能是某个不被人注意的官差,或者说是农夫,或者是别的人……

“城门司那边,我亲自查过了。那个时间段除了刺史大人带人去白马寺之外,并无其他的官差出城。”

“如果说没有穿官衣呢?”宋勉问道。

狄仁杰摇了摇头,解释道:“城门司和别的地方不同,并州成大大小小的官人,城门司的人全都认识,想要瞒过他们,并不是很简单。”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六章 几个人讨论了许久,并没有讨论出来什么结果。

怀疑的对象,依旧是一个没有。

“时候不早了,今天先这样。你们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我们再来商量。”听到远处传来的鼓响,狄仁杰才注这意到时间已经很晚了。

黄宏和宋勉在城中都有去处,所以离开狄府之后便各自回各自的地方去了。

唯独小苏,被狄仁杰留了下来。

虽然衙门里也有小苏的房间,不过狄仁杰觉得总是住在衙门里,人的精神不容易放松下来,便提议小苏在他家中小住。

小苏痛快的答应了下来,不过也说自己还有东西放在衙门,需要回去拿一下。

狄仁杰笑了笑,留下一句让他快去快回之后,便自去安排小苏的住处。

离开狄府之后,小苏确实是回了衙门。回到衙门之后,他也确实是回房间拿了东西。

只不过,他所说的东西,是一封信,一封他刚刚写好的信。

不良人,有自己的一套体系。

经由小苏的笔,一封关于并州衙门有内鬼的信息,层层上报,直达长安不良帅……

狄仁杰自然不知道这些,别说是他,就是阎立本,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早早的起床,和小苏一起吃过了早饭,有一起去往衙门。

不过,只是刚刚走出家门,迎面就遇到有些急匆匆的黄宏。

“大人,出事儿了。”狄仁杰还没来得及开口,黄宏当先说道。

说完,顾不得礼数,黄宏直接把狄仁杰拉到一边的小胡同,嘀咕道:“我今天早上刚刚回到衙门,就听到消息,说是来了一个录事参军事。”

“录事参军事?”狄仁杰一听,眉头忍不住就皱了起来。

并州录事参军事空缺一事他是知道的,可是早不补人,晚不补人,偏偏在这个找人补了上来,未免有些奇怪了。

而且,补过来的人是岚县的县令李思维。

狄仁杰对他虽然不是很熟悉,可是也算是听说过这位李县令。

李思维乃是并州录事出身,做过几年的录事参军,直到前两年年近不惑这才下放到岚县任县令。

本来众人以为李思维会在岚县待到致仕,哪想到他两年的年中考评全都是上等。

凭着这一点,他轻轻松松的离开了岚县,补了录事参军事的缺。

把自己从七品下的官职,成功的换成了从七品上,李思维并没有任何的得意。

这一点,从他脸上的谦逊就可以看出来。

按照传统,新官上任应该组织手下的官吏们见个面,互相了解,互相托付几句。

不过李思维却没有这么做,他说自己本就是录事衙门出来的人,这两年衙门里的人变动又不大,基本上都是他的熟人,就没有做这件事情。

只是把新任的法曹参军狄仁杰和户曹参军田芳喊到了他那里,简单的聊了几句。

简单的客套了几句之后,狄仁杰和田芳先后离开。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李思维的面前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狄仁杰……

回到自己的法曹衙门,狄仁杰便带着手下开始整理赵家台一案的文书。

赵家台一案虽然时间并不是很长,可是前前后后还是牵连了不少人进来。

这些人,都要一个不差的录入文书,还要写的清清楚楚。

好在法曹衙门的人做起事情来还算熟练,用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整理完了文书。

狄仁杰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正要安排人送到新任录事参军事那里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官差急匆匆的禀报,说是城外汾河发现一条小船,船内有死人。

死人的事情是大事,耽误不得。

狄仁杰当即带着人,急匆匆的赶赴城外。

汾河边,这时候早已聚集了大量的围观群众。

若不是狄仁杰等人身着官衣,想挤到岸边,怕是有些难度。

只见一艘小船,没有船桨,没有船夫,只有一男一女,平躺在船板上。

女的年约三十上下,脖颈间伤口明显,胸前还有大量的血迹,明眼人一眼就知,这女子乃是被人割喉。

至于女子身旁的男子,就有些奇怪了。

男子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而且衣服也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更为离谱的是,这个男子还瞪大着眼睛,一脸惊讶的样子。

狄仁杰走到男子的身边,小声说道:“宋勉,你在搞什么鬼……”

躺着的宋勉尴尬一笑,翻身做了起来,解释道:“我比大人来的早了片刻,我过来的时候,这女子就是我刚刚表情,瞪大了眼睛,一脸是不敢相信。”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问道:“还有什么?”

“没了。”

“没了?”

“嗯,没了。”

“关于这个死尸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有,我要把她连人带船都带回去。”

带人回去还好说,可是带船回去,就是有些难度了。

毕竟小船是没有轮子的,想要把他运回义庄,着实要费些气力。

宋勉指了指天,小声说道:“参军,再等一等,估计这雨就要下来咯。”

狄仁杰这才注意到,原来天已经阴了,看起来是要下雨的样子。

“黄宏,你带人想办法把这艘船连人带船一起带回去。

小苏,你去问问,是谁第一个发现船的。”

狄仁杰刚刚说完,就听到黄宏说道:“参军,要不我去问话,让小苏去……”

黄宏还没说完,被狄仁杰一愣,赶紧改口说自己去运船。

他去运船,询问的事情自然就交给小苏了。

小苏应下来之后,并没有着急问话,只见他望着人群,一个一个的看过去,似乎是在找某一个特定的人选。

果然,当看到有一个人战战兢兢的时候,小苏眼睛一亮,走到那个年轻人的面前,轻声说道:“你认识死者!”

不是问话,而是很肯定的陈述。

就连狄仁杰看到小苏的举动都觉得有些奇怪。

年轻人不敢抬头,战战兢兢的说道:“不认识,但是我见过,她是……她是……教坊司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七章 几句话的时间,小苏已经从年轻人的口中知道了女子的身份,也知道了是谁第一个发现的这件事情的人。

一个渔夫,今日一早,他划着自家的小船在汾河中打鱼,想趁着阴天闷热的时候多捞些鱼,却不想船行至鱼儿最多的地方,却被这艘小船占了。

他本打算靠过去跟那船主商量商量,若是别人允许,他就跟这打一会儿,若是对方不允,他再划去别的地方。

哪知道他喊了半天,船尾坐着的人也没有搭理他。

渔夫以为那位睡着了,这才划着自己穿轻轻撞了一下那艘船。

船身摇晃之下,船尾的人摇摇晃晃便仰面倒下。

渔夫这才发现,原来是死了人了。

吓的他赶紧的划船靠岸,又把消息报给官府。

城门司收到消息之后一面把消息送往衙门口,一面吩咐人赶紧去河里把那艘船给拉回岸边。

也幸亏今日天气闷热,并没有风。不然的话,这艘船估计早就被风吹的没有了影子……

小苏在周边问话的时候的,狄仁杰并没有怎么插嘴,他只是在一旁耐心的听着,只有在小苏听不明白村民的口音的时候,他才开口充当一下翻译。

在狄仁杰的帮助之下,小苏用了一会儿的功夫,终于采集了足够多的信息。

不过,他还是有些拿不准,便小声的询问狄仁杰还有没有需要询问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有些赞赏的表示小苏询问的已经很全面,不需要在麻烦。小苏这才放心下来,接着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可能马上就要下雨了。”狄仁杰看着天色,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之后便扭头对小苏问道:“你想去衙门,还是去教坊司避雨?”

“教坊司。”小苏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其实,小苏并不是很想去教坊司。只是相比衙门变化,教坊司让他没有那么反感。

狄仁杰也是一样,因为今日突然多了一个李思维,他突然有些不想回到衙门,所以这才转路去了教坊司。

教坊司,与并州衙门刚刚好是两个方向。衙门可以说靠着城南一些,而教坊司,则是离着北门更近一些。

一般情况下,从狄仁杰所在的城外想去教坊司的话,是一定要路过衙门的。

但是,狄仁杰知道衙门的前面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穿去南城。

今日他和小苏的走的,正是那一条他记忆中的小路。

相比衙门前大路的干净整洁,小路难免要脏乱一些。尤其是过了衙门之后,胡同更显脏乱。

“相比大路,很多时候我更喜欢在胡同里钻来钻去,你可知道为什么?”狄仁杰轻声问道。

小苏沉吟片刻,低声说道:“阎大人也有这样的习惯。”

狄仁杰突然停了下来,似乎非常意外小苏忽然提起阎立本,又像是为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让路。

“大人?”待挑担的老汉过去,小苏小声的喊了一声。

“不要误会,我就是在向阎大人学习。”

狄仁杰的话,让小苏又是一愣。只听狄仁杰说道:“阎大人曾经对我说过,在大路上上,你看到的很有可能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小路,你才能看到那些最真实的事情。

就拿这条胡同来说,衙门里的老爷,只要不是在并州城土生土长的,没有几个知道这条胡同曾经乃是非常繁华的骡马市。”

狄仁杰一边走着,一边向小苏介绍这条胡同的来历。

走着走着,狄仁杰忽然又停了下来,苦笑着说道:“没想到走到这里来了。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说完,没等小苏回话,狄仁杰便说道:“十多年之前,我曾经走过一次这条胡同,当时我好像是十岁,也好像是九岁。

那时候,我家刚刚搬到并州。我每天除了读书,便是到处走,到处看,处处都觉得新鲜。

直到有一天,我就走到了这里。

就是在这一面墙,我看到了两个人在争斗。

当时他们都用着刀子,两个人都受了伤。我一看到,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我才想起来招呼身边的人去拉开他们。

不过,为时已晚。

在我身边的人冲过去想要拉开两个人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已经飞快的跑开了。

而留下来的那个人,也因为伤到了要害,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死了。

当时,我很自责。我怪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反应过来,哪怕只是早上片刻,可能也能救回一条人命。”

故事说到这里,小苏已经有些糊涂了。

他不明白狄仁杰跟他说这件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说是他了,就连狄仁杰自己,都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情。

可能,是因为当时那个死去的人就是宋三思吧……

当然,狄仁杰不可能告诉小苏关于宋三思的事情。

所以他只能把这个事情跳过,转而说道:“这件事情之后,衙门口的人曾经来家里找过我,询问我关于那天的事情。

当时,我因为自责,并不想跟他们说话。

所以就借口自己要读书,没有时间听他们聒噪。”说着,狄仁杰忽然停了下来。

愣愣的看着那一面墙。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苦笑的说道:“世事无常,当真是世事无常。”

小苏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狄仁杰究竟想到了什么,他所能坐在,就是跟在狄仁杰的身边,等待他恢复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的时间,狄仁杰终于了恢复了正常。有些自嘲的说道:“我刚刚突然想到,那个时候,衙门口派来询问我的人,就叫做李思维。”

“不会这么巧吧?”小苏感慨了一句,之后便提议道:“要不,我先回去查一查?”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无妨,这里离教坊司已经不远了,先查案子要紧。”

被李思维的事情一打岔,狄仁杰也没有心思再回忆过去的事情,打起精神,带着小苏快走了几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八章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虽然狄仁杰和小苏在河边的时候已经嘱咐村民和衙门口的人不能把这件事情传出去,可是嘴长在他们自己的身上,他们硬要把教坊司死了一个姑娘的事情传出去,狄仁杰也无法控制。

只是在教坊司的门口看到一个年轻伙计在洒鸡血,狄仁杰便知道事情已经传了过来。

“这位爷,对不住了,今儿闭馆了。”伙计看到狄仁杰和小苏走过来,便客气了一句。

待狄仁杰说明来意,伙计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要不您二位在这里等一下,小的先上去问问。”

狄仁杰没有为难小伙计,让他自去通报,自己则和小苏在门口等着。

虽然是等着,不过两个人也没有闲着,各自观察起这一间教坊司。

对于教坊司这个独特的地方,狄仁杰只去过一次。

那一次,也是因为死人。

“汴州教坊司爆炭金妈妈死亡的案子,你知道吗?”狄仁杰突然问起身边的小苏。

小苏记得这个案子,因为当时这个案子正是狄仁杰办理的。而且,案犯乃是高峰。

他还记得,当时高峰是因为宋家小娘的事情,所以痛下杀手。

听小苏说完,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我刚才突然想到,我有没有可能是想错了?有没有可能,高峰并不是这么做的,他只是给别人做嫁衣?”

高峰乃是阎洛一的手下,狄仁杰这个意思,说的难道是阎洛一在幕后指使?

小苏正想着,那个小伙计已经重新出现在二人的面前,说是鸨妈邀请他们进去叙话。

对于这个有些无礼的邀请狄仁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小苏却有些不满说了一句:“这里难道不是教坊司?”

有些可惜,小苏的话外之意,小伙计并没有听懂。伙计只是规规矩矩的答了一句是教坊司没错。

小苏还要再说,狄仁杰却摇了摇头,示意小苏无须如此。

当他和狄仁杰一起跟着小伙计进了教坊司的二楼,见到了鸨妈,小苏觉得自己刚刚的样子,确实是没有什么必要。

鸨妈的样子,连床都下不了,更何况是下楼迎接了。

“参军来此未能迎接,实在是多有失礼了。”在丫鬟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坐起来的鸨妈第一句话先是道歉。

随口客气几句之后,狄仁杰便进入正题,直接问起汾河边那个女子的事情。

老鸨没有迟疑,直接说道:“参军大人所言极是,坊内确实是丢了一个女子。不过汾河边的女子是不是白麝,恐怕需要前去认人。”

“如此最好,还要劳烦安排人去义庄走一趟。”

狄仁杰客气了一句,便要起身离开。

这么干脆的举动,倒是让老鸨一愣。

她以为,狄仁杰大老远的跑一趟怎么也不可能就是为了说一句话,说不得还要问一问关于白麝的事情。

事实上,也正是为了避一避白麝的事情,老鸨才装病卧床不起。

早知道狄仁杰这么干脆,她也用不着这么费心的装病了。

当然,狄仁杰这样不问她别的事情,也让她有些难办。

谁让她答应了别人要做一件事情呢?

待老鸨安排好人之后,在窗前伺候她的丫鬟忍不住问道:“金妈妈,这个官人这么不识趣,那件事情怎么办?”

被称作金妈妈的老鸨笑了笑,语气轻柔的说道:“他不识趣,总不可能红馨也不识趣……”

已经回到法曹衙门的狄仁杰自然不知道发生在教坊司的事情。

这个事情,他正和小苏一起,听着新任录事参军事李思维的提点。

“本官不知道你们以前做事是什么习惯,不过本官有些自己的习惯……

本官不管你们出于什么目的,但是下一次,本官不希望这种事情这么快的时间就传遍整个并州城。

本官没有时间应付教坊司的那帮俗人……

总之,这件事情你们小心处理……”

被李思维耳提面命了一通之后,狄仁杰和小苏闷闷不乐的回到了法曹衙门。

关好了房门,小苏苦笑着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这第一把火是要烧在大人身上了……”

没等他说完,狄仁杰忽然笑了。

若不是法曹衙门离李思维的公堂不远,狄仁杰恨不得仰天长啸。

因为,刚刚李思维的一番话,看似是烦人的训斥,可是也让狄仁杰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这个李思维,做事循规蹈矩,进退有据,

这种人,只要自己把手中的事情做好,就不会有很多麻烦事。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因为李思维一把年纪,还这么大的火气,证明这个人城府不会太深。

狄仁杰想法,小苏自然不知道。

对于小苏来说,眼前更重要的事情显然是看着教坊司的人认人。

认人的事情很简单,金妈妈安排了一个服侍白麝的小丫鬟过来,只是看了一眼,小丫鬟就认出来眼前这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就是白麝姑娘。

既然认清楚了人,小苏和正在船舱里忙活的宋勉说了一声,便带着丫鬟离开了义庄。

小丫鬟本打算离开义庄就回去告诉金妈妈认人的事情却不想直接被小苏带进了衙门。

“我和你说的事情,你不准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教坊司的人,都不可以,知道吗?”狄仁杰见到小丫鬟之后,先是跟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来之前,小丫鬟就得了金妈妈的吩咐:“在外头不管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要回来告诉她……”

就在小丫鬟为难的时候,狄仁杰继续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你泄露了出去,本官说不得只能不讲情面,将你法办!”

小丫鬟被狄仁杰一吓,赶紧说道:“大官人放心,小环儿肯定不敢多嘴。”

狄仁杰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问道:“刚刚,你已经见过那女子了,你确定她是白麝姑娘吗?”

小丫鬟怯生生的,低着头说道:“回官人,那就是白麝姐姐,身上穿的衣服都没有变化,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九章 “白麝姐姐是昨天夜里不见的……

不对不对,白麝姐姐是昨天夜里出门的。

昨天刚刚入夜,应该是酉时的时候,西城叶财主让人传话过来,说是家中宴客……”

在狄仁杰的要求下,小丫鬟开始说起白麝的事情。

原来,白麝姑娘在昨天夜里酉时,接到西城叶垚的邀请,去他家里演一曲胡旋舞。

听小丫鬟说,白麝的胡旋舞在并州城内非常出名,比之长安城内教坊司的姑娘,都丝毫不差。

当然,这也是小丫鬟的一面之词,至于是不是真的如此,小丫鬟也不知道。

“之前,白麝姑娘经常离开花楼吗?”

小丫鬟点了点头,说道:“白麝姐姐基本上每个星期都有一天的时间不在楼里。

不过具体去谁家,就不一定了。

就像昨天,本来之前是定的要去王员外那里,昨天一早王员外又打发人送信过来,说是他要宴请的客人不能赴宴,这才改成了叶家。”说道这里,小丫鬟突然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悲戚戚的说道:“白麝姐姐……要是去了王员外那里……可能就……”

等了好一会儿的时间,终于等到小丫鬟情绪稍微稳定了下来,狄仁杰继续问道:“怎么还能改?”

“之前定的时候,本来就是叶家和王家两家都邀请白麝姐姐过去。

一开始答应去王家的时候都已经得罪了叶家,所以既然得空了,当然要补偿叶家了。”

小丫鬟接着说道:“这种事情,常见的很,楼里的姐姐基本上都是这样,家家都不能得罪啊……”

狄仁杰不熟悉教坊司的事情,所以事无巨细,问的问题有时候让小丫鬟觉得非常惊讶。

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狄仁杰终于把自己想知道的事情问了一个大概。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的问题很多都是小丫鬟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若不然的话,怕是一直到天黑,小丫鬟都不能离开法曹衙门。

说回狄仁杰,送走了小丫鬟之后,他马上派小苏去了一趟户曹,把关于白麝的资料翻了出来。

除此之外,户曹参军田茂还安排手下把教坊的事情跟狄仁杰简单的说了几句。

狄仁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并州的教坊,不同于其他的地方。

花楼虽属衙门管辖,可是经营上的事情,却是衙门外的人负责。

而且,每一年的营收,也是由衙门和那人按一定的比例分配的。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怎么样的比例,狄仁杰没有问。

他知道,像这种事情,不是并州就是决定的事情。

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长安。

而长安,对他这个法曹参军来说,距离还非常遥远。

当然,并州城内并不是人人都觉得长安遥不可及。

至少,宋勉就不是这样想的。

送走了小苏和小丫头之后,宋勉便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不过只是检查完那一艘小船之后,宋勉就离开了义庄。

当天下午,一封写着汾河上的小船乃是水师所用的小艇的密信便经由秘密的通道,一路送往长安。

晚些时候,狄仁杰从小苏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情……

当然,小苏不可能说这件事情是并州城的不良人告诉他的。

他只能告诉狄仁杰,这是他发现的。

狄仁杰只顾着震惊这艘船是水师所用的小艇,而忽略小苏怎么突然发现这件事情。

“难道说,水师还会参与其中?”狄仁杰的心中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小苏摇了摇头,说道:“应该不会。并州一带,并无水师。只有一个小小的船厂,负责修缮战船而已。那一艘小船,我想就是船厂那边所用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我休书一封,问一问船厂那边就是了。”

因为事关人命案,所以当天晚上,狄仁杰的信便被人连夜送往水师位于汾河边的小船厂。

出乎狄仁杰的预料,水师的效率高的让人惊讶。

听说有这件事情之后,水师没有回信,而是连夜拍了船工过来。

第二天一早,船工一见到小船就说道:“没错,就是水师的。前些日子河里起风,刮丢了一艘小船,这是这一艘无误!”

狄仁杰还没说话,宋勉就在一旁不满的说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那我还说这艘船是我的了呢。”说完,宋三思就觉得不对。

接连呸了好几声,这才一脸嫌弃的说道:“是你的,那船上的娘们儿也是你的了?”

船工不明所以,问道:“什么娘们儿?你在说什么?”看他的神情,不似作伪。

宋勉冷哼了一声,刚要说话,就听狄仁杰说道:“你说船是丢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船工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应该差不多四天了吧。坊里有记事簿记着的,怎么参军这么在意?像这种小船,每年总是要被大风刮走个一艘两艘的,参军不用担心……”

船工说的简单,可狄仁杰想的是,如果真的是四天前丢的船,那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根据宋勉的报告,到今日,白麝死亡的时间就是三天或者四天。

如果三天,小船就是在白麝死亡之前丢的,如果说四天,那小船就是在白麝死亡的当天丢的。

这种巧合,存在的可能性太小了些。

“这艘船,平日是谁负责看管的?”想了想,狄仁杰又问道。

船工摇了摇头,解释道:“这种小艇,坊里十几艘是有的。也没有说拿一艘是什么人看管,都是需要就用,没用的时候就拴在岸边的。

就拿这一艘来说,前几天有一阵刮大风,坊里就停工了。船也都拴回岸上了。

可能是这一艘没有拴好吧,风一大,就给刮跑了。”

听了船工的话,狄仁杰的语气难免有些不好。“听你的意思,这一艘小船是谁拴的,也不知道了吗?”

船工点了点头,颇为无奈的表示确实没有办法。毕竟,船都是一模一样的十几艘停在一起,谁知道哪一艘是哪一艘。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章 对于这样的结果,狄仁杰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在一开始听说小船是水师的船之后,狄仁杰还以为这么容易就找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哪知道问了半天,却是一条死胡同。

除了确定了小船是水师的之外,其他的事情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过,这个结果也不算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眼下,关于这艘小船的事情,狄仁杰有两种猜测。

第一种是凶徒机缘凑巧在汾河边捡到了这艘小船,便拿来抛尸。

另一种,则是凶徒早有预谋,趁着大风天去船坊偷了这艘小船。

无论最后真实的情况是哪一种,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凶徒一定是一个会划船的人。

非常巧,之前小丫鬟说过的叶家,有一个生意便是船运的生意。

当然,叶家做生意用的都是大船,没有这些小船。

可是用起这些小船来,叶家的人自然不会熟悉。

便是叶青自己,就是有名的好船夫。

送走了船工之后,狄仁杰刚刚想去找叶青了解一下情况,就被李思维喊了过去。

简单的问了几句案件的进展之后,李思维说道:“联络水师这么大的事情,本官希望你下一次不要自作主张。”

一听这话,狄仁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李大人指的是什么?”

“本官做事,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所以狄参军以后在办案的过程中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本官希望狄参军能知会一声,也好让本官心中有数。”

李思维的话说的容易,可是听起来就让人反感了。

这话就差直接明着说:我信不过你。

“哦。”狄仁杰应了一声,说道:“李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告辞了。”

李思维好像没有听出来狄仁杰语气中的不满,依旧说道:“狄参军莫要忘了本官刚刚说的事情。”

狄仁杰随口应了一声,便离开了李思维的房间,准备回法曹衙门喊上小苏一起,去一趟花楼。

不过,他刚刚走回花楼,就被黄宏拦了下来。

狄仁杰黄宏带回来的消息,狄仁杰的心情更加失落。

原来,他的父亲狄知逊已经在今日一早离开了并州,去往信阳。

狄知逊在留给他的信中写明,这一次乃是受友人的邀请,去信阳访友去了。短则半年,长则一载。

看黄宏欲言又止的模样,狄仁杰知道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当即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黄宏虽然不想,可是在狄仁杰的逼问之下,终于说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昨天夜里,新任的录事参军事去了一趟,从那之后,狄都督就吩咐下人开始准备行李了。”

狄仁杰一听,当时就要去找李思维理论一番,不过被黄宏和小苏联手拦了下来。

虽然被他们拦住,可是狄仁杰今日却没有办案的心情。

当即便招呼小苏和黄宏一道回家,共同商量商量这件事情。

几人刚刚到狄府,就有一个下人迎了上来,把一封信叫到了狄仁杰的手中。

狄仁杰一看,就知道信是父亲的亲笔。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才拆开了看看。

只见信中第一句话写的是:李思维,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当然,信中除了关于他对李思维的判断之外,还有他离开并州的真正原因。

表面看起来,狄知逊是被李思维用审问赵氏一事为由逼走的。

可是实际上,狄氏在并州城经营那么多年,狄知逊就算不走,李思维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狄知逊选择离开,不过就是为了把并州让给狄仁杰,让他可以放开手脚做事,不用太在意狄氏这两个字带来的压力。

而且,信阳也确实来了好几封信催他过去游玩。

看完了狄知逊的信,狄仁杰的情绪也冷静了下来。

可是,对于李思维的不满,却加重了几分。

两人接触以来,他自问没有得罪过李思维。

若是李思维只是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就这样么对他,那这个人的度量未免太小了些。

事实上,李思维这么针对狄仁杰,并不完全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件事情,更主要的,乃是别的事情……

左右无事,吃过了晚饭之后,狄仁杰便把小苏和黄宏都喊到了书房中,再一次的商量起案子的事情。

狄仁杰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在衙门的时候说了今日不管案子。

可是回到家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整理心情,重新投入了工作当中。

案子已经进行了几天,对于狄仁杰来说,现在最欠缺的就是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去花楼看一看。

第二件事情,则是见一见那位传说的叶青,叶财主。

他的运气不错,今日他刚刚好可以把两件事情合为一件事情。

因为,叶青今夜刚刚好就在花楼之中。

不过,在来到花楼之后,狄仁杰的注意力却被一个看起来和花楼有些格格不入的老头子所吸引。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宋勉。

与别桌摆满了酒菜不同,宋勉的桌子上除了几个水果之外,便是一大坛子酒,和一个大碗。

看起来,不光是他这个人与花楼格格不入,就连他坐的桌子,都与别人不一样。

而且,更不一样的别人的桌子边都是一个才子,一个佳人。

他这里倒好,自己一个糟老头子,旁边莺莺燕燕坐了五个姑娘。

“没想到,这个糟老头子这么有本事!”看到这一幕,黄宏忍不住感慨道。

狄仁杰本不想去管宋勉的事情,准备直接去楼上见一见叶青,不过黄宏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狄仁杰改了主意。

“这糟老头子太有本事了,逛楼子居然不用花钱。”

“你说什么?”狄仁杰有些不敢相信。

黄宏一指狄仁杰的桌子,说道:“参军你看,他那一桌就他自己吃喝,别的姑娘都是规规矩矩的在一旁坐着,没有人靠着他,也没有人举止不端。而且,那些姑娘腕上都系这红丝带,那可是谢客的丝带……”

听黄宏这么一说,狄仁杰才决定先不去找叶青。他要先听一听这位了不起的宋仵作,对于今天的事情有什么解释。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一章 狄仁杰带着小苏和黄宏一直走到了宋勉的桌边,宋勉都没有看到他们。

仍是自顾自的说道:“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姑娘家啊,就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像是这种时节,煮些菊花,煮些绿豆,即可以祛火,又可以有解暑。对你们的身体自有好处……”

宋勉的话,听着有些道理。

可是他一个仵作,不再义庄里好好呆着,跑到这花楼里做什么。

黄宏看着宋勉有佳人作陪,实在有些羡慕,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提醒正在那口若悬河的和姑娘讲养生的宋勉,这里还有几个人在站着。

哪知道宋勉看都不看他,反而自顾自的和姑娘们说起羊奶对身体的好处来。

“我跟你们说啊,你们看长安城的姑娘,那一个个体态丰腴,肤若羊脂。靠的是什么,不就是羊奶么。

别看这羊奶膻味重,只要煮制的时候放上几可杏仁,便可抵消膻味……”

虽然挺宋勉说话确实是能学到一些东西,可是狄仁杰今天来花楼还有正事。

不得已,他只能打断了宋勉的话,轻声喊了一句:“宋勉。”

因为身在花楼,狄仁杰没有喊他宋仵作。

不过,可能是许久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了。直到一旁的黄宏喊了一声“老宋”,宋勉这才注意到狄仁杰、小苏、黄宏都在一旁站着,笑呵呵的看着他。

宋勉赶紧招呼众人坐下,这才小声说道:“参军还有这种雅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花楼的气氛感染,宋勉说起话来轻松了许多。

“没想到宋勉你也有这样的雅兴……”

“大人还是喊我老宋吧。”听到狄仁杰喊他的名字,宋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说完,又解释道:“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出来转一转,没想到这花楼里的姑娘病了。

左右无事,我就凑合着给她们瞧了瞧,就成现在这样子了。”

宋勉说完,一旁坐着的姑娘们也附和起来,一人一句,换着花样的夸赞宋勉医术高超,把宋勉说的好像是花楼的救世主一般。

“对了,参军是来了解白麝的事情的吧?”闲聊了几句之后,宋勉主动提起白麝。

说起白麝,周围的姑娘脸色都是一变。

有那夸张的,泪珠当时就在眼眶中打起了转,看样子再说一句就要哭了出来。

就在狄仁杰刚刚要开口问话的时候,一个小丫鬟跑了过来,轻声说道:“参军,金妈妈请您楼上喝茶。”

狄仁杰扭头一看,只见昨天那个病殃殃的金妈妈,这时候正在二楼,凭栏而站,笑眯眯的看着他。

而在金妈妈的身边,还有一个身着大红衣裙的姑娘,巧笑嫣然的看着她。

“我去楼上看看,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小苏本想跟着上去,不过听到狄仁杰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看着他们”之后,小苏就改了主意,不再跟着狄仁杰,转而和黄宏一起,询问起姑娘们关于白麝的事情。

不过,许是因为看到了进妈妈,姑娘们都不太愿意说起白麝的事情……

“金妈妈的身体,看起来好了许多。”待狄仁杰上了二楼,金妈妈已经回到了房间,坐在茶桌边等候狄仁杰。

金妈妈笑了笑,说道:“托参军大人的福,休息了一夜,身体已经好了。”

两人正说着,那个身穿大红衣裙的女子已经泡好了茶,小心翼翼的在狄仁杰和金妈妈的身前各放了一杯。

放完了茶杯,说了一句“请用。”女子便规规矩矩的坐着,不再说一句话。

茶是普通的绿茶,许是因为女子洗茶,泡茶,斟茶的动作优美,狄仁杰只觉得这一盏绿茶入口清冽爽口,不知不觉间,就把一盏茶喝的一干二净。

品茶,与喝茶不同。

不过,与衙门那些粗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狄仁杰都忘了品茶的事情。

金妈妈自然不会在意这个,反而示意女子给狄仁杰再添一盏。

这才说道:“白麝,算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姑娘。

大概是十年前吧,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在花楼里了。

那时候跟着我身边做一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养了这么些年,到今年年初,她才刚刚开始有了些名气。

哪知道,这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

说道痛处,金妈妈忍不住摸了摸眼泪。

狄仁杰也不说话,就那么听着。

待金妈妈说完,狄仁杰才问道:“听金妈妈的意思,白麝是今年年初才入行的吗?”

“今年正月十五的时候……是了,参军那时候不在并州。那时候,白麝和红馨一起出道,白麝的胡旋舞和红馨的大垂手,一时间并称我并州双绝。”

听了金妈妈的说法,狄仁杰忍不住多看了对面的红馨一眼。

一身红衣,配着娇羞的面容,确实让人心动。

狄仁杰正想着的时候,金妈妈开口说道:“原本,红馨今夜已经约了别人。不过我想参军可能要询问白麝的事情,便给拦了下来。

毕竟,她和白麝情同姐妹,白麝的事情,红馨是最清楚不过了。

参军你意下如何?”

狄仁杰想了想,和这个红馨聊一聊也没有什么坏处。

毕竟,金妈妈也说了红馨对于白麝的事情最是了解。

当下便点了点头,谢过了金妈妈。

到这时候,狄仁杰并不知道金妈妈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哪怕金妈妈离开了房间,红馨又燃起了红烛,狄仁杰还是没有发觉出不对。

“红馨姑娘,我想了解一下,白麝在花楼中可有与人争执的时候?”

“怎么会,白麝虽然看起来性子冷了一些,可是心地善良的很,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就没见过他她和人红过脸。

要说脾气,我的脾气可是不如白麝了。”说着话,红馨就从自己的位置站了起来,一个转身,坐在了狄仁杰的身边。

随着红馨的发丝有意无意的在他的脸庞扫过,狄仁杰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让人有些心痒痒的感觉……

“参军,要不要我们去里面说一会儿嘛……”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二章 说着话,红馨的小手已经放在了狄仁杰的肩头。

狄仁杰当时就皱起眉头,一错身,说道:“姑娘请自重。”

红馨不觉有什么不对,再一次的把手搭在狄仁杰的肩头,柔柔弱弱的说道:“参军莫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说着,红馨还挑逗似的故意朝狄仁杰的面庞吹了一口气。

若是心智不坚之辈,这时候已经忍不住拉着红麝进里间探讨人生与理想了。

不过狄仁杰并非那等俗人,当然,他也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老僧。

不得已,狄仁杰只能站起身来,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红馨姑娘,本官要问你关于白麝的事情,请你据实回答。”

“这里又不是公堂,参军板着脸多没趣啊……”红馨笑嘻嘻的说了一句,又凑到了狄仁杰的身边,还故意贴在狄仁杰的耳边轻声说道:“参军想知道什么,小娘全都告诉你呀……”

狄仁杰再次起身,坐到了一样,板着脸,冷冷说道:“姑娘若是依旧如此,莫怪本官翻脸。”

红馨轻笑一声,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无趣。”

说完,倒是不再贴着狄仁杰,转而说道:“小娘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参军大人想问什么就问吧。”

“白麝可曾与人结怨?”

“怎么会,白麝人美心地又好,和官人们的关系又好。别人宠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与人结怨。”

红馨说完,狄仁杰接着又问起白麝在花楼中的生活。

红馨也是一一作答。

总结来说,就是白麝与人无怨,人人都喜欢她。

对于这样的一个答案,狄仁杰不置可否。

不管怎么说,白麝已经死了,而她的死,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

狄仁杰离开红馨的房间的时候,本想去白麝的房间看一看,不过因为金妈妈又一次的避而不见,此事也只能作罢。

当下,他便喊上楼下的小苏和黄宏等人,一道离开了花楼。

宋勉也是跟着他们一起离开花楼的,不过只是走出了花楼,宋勉便借口天色太晚该回义庄,当先离开。

当然,这话也只是借口而已。

与狄仁杰等人分别之后,宋勉兜兜转转的又绕回了花楼。

不过他却没有进去,而是一直等在花楼的后门,直到后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小伙计,宋勉才应了过去。

小伙计是花楼的伙计,现在出来乃是为了把楼里的泔水倒进大桶里。

这会儿都是深更半夜,小伙计哪里想到会窜出来一个人。

幸亏他胆子还可以,只是被吓了缩了一下身子,换做别人,可能就要大喊大叫了。

“大半夜的,你这干什么呢,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小伙计没好气的埋怨了一句。

宋勉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拿在手里掂量着。

随着他的动作,钱袋中的铜钱发出了悦耳的撞击声。

成功的吸引了小伙计的注意力之后,宋勉这才开口说道:“我问你几个问题,回答的让我满意的话,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小伙计咽了咽口水,眼睛盯着钱袋子说道:“你尽管问,这花楼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宋勉撇了撇嘴,调侃一样的问道:“白麝是怎么死的?”

“啊?”这个问题,可就难住他了。他哪里知道白麝是怎么死的……

小伙计苦笑着说道:“大爷您就别拿小的开涮了,这种事情小的哪里知道。”

宋勉瞪了小伙计一眼,说道:“下次不要跟我说什么都知道的废话!

我问你,金爆炭刚刚去哪了?”

“这……”金妈妈的去处小伙计确实知道,不过他有些不敢说。

看到小伙计的犹豫,宋勉也不说话,再次掂量起手中的钱袋子。

他相信,在这种悦耳的撞击声中,小伙计会说出他想知道的事情。

果然,只是略一迟疑,小伙计就说出了金妈妈的去处。

宋勉皱了皱眉,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有点意思,竟然还有这种路数……”

“拿着。”宋勉把钱袋往小伙计的脸上一扔,转身就走。

等到小伙计美滋滋的抓住钱袋的时候,宋勉已经离开了胡同……

美滋滋的小伙计并不知道,花楼中一个男子正因为自己的钱袋子不见了而大吵大闹。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狄仁杰早早离开家门,去往法曹衙门,准备继续查探花楼女子白麝死亡一案。

只不过,他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水,下人就来禀报,说是录事参军事李思维请他过去议事。

狄仁杰点了点头,吩咐小苏先行准备,他回来便要去找叶青了解情况之后,便起身去见李思维。

一见面,李思维就问道:“昨天你去哪了?”

这种质问的语气,狄仁杰并不喜欢。皱了皱眉,说道:“李官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思维一挑眉,重复问道:“我问你昨天夜里去哪了?”

“昨夜?我的休息时间,似乎不需要向李官人你禀报吧。”这时候,狄仁杰虽然不知道李思维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也觉出有些不对。

果然,只听李思维冷哼了一声,拿起桌子上的一个信封又狠狠的摔回了桌子上,对狄仁杰说道:“你自己看!”

原来,这不是一封信,严格说起来,这是一封账单。

一封昨天夜里狄仁杰和小苏等人在花楼里消费的账单。

看着这个账单,再看看李思维有些得意的面孔,狄仁杰只想笑。

可是,他却没有笑,只是收起账单,轻松的说道:“原来是这件事情,昨天夜里我遍寻金妈妈不得,走的又有些急,就把这个事情给忘了。待会儿,我就让人去把账结了。”

也不知道李思维怎么那么大的脾气,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几日前我就与你说过,做事要小心谨慎。这才几天的时间,你就惹出这样的事情,这让衙门的脸面往哪里搁……”

狄仁杰也不顶嘴,就像看戏一样听着李思维口若悬河的说他。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三章 直到李思维说完,他才冷冷的说道:“李官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还有事情要忙,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李思维开口,扭头就走。

在狄仁杰走出房门之前,李思维也只来得及说出来一句“你……”

回到法曹衙门之后,狄仁杰并没有对小苏说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问了他找到叶青的下落没有。

当小苏说道黄宏已经找到了叶青之后,狄仁杰点了点头,当即带人去找叶青。

不得不说,叶青做生意确实有些手段。在叶家发迹之前,汾河流域做船运生意的根本就没有,最多就是渔民无事的时候帮人运些货物。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些货都运不了太远的地方。

可是叶青想了一个主意,他和几个船夫说好,一艘船一天十个大钱,船夫除了划船之外,别的什么事情都不用去管,像是上货、下货,都有码头的伙计负责,就连吃饭,都有他叶家人负责预备……

就这样,叶青一点点的有了自己的船队,一点点的把船运的生意做了起来。

几年的时间,就像滚雪球一般,叶家从一艘小小的渔船,变成了汾河流域首屈一指的大船家。

今日,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叶青独自划着一艘小船正在河中钓鱼。

狄仁杰等人到了岸边的时候,刚刚好可以看到叶青的小船。

也是巧了,狄仁杰正纠结是不是让叶家的人把叶青叫回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个熟人,水师的船工。

船工还没开口,狄仁杰就带着小苏和黄宏上了船,接着就吩咐道:“去那艘船那里,快点。”

船工苦笑不得,不过见狄仁杰有些焦急,倒也是没有说什么。双手用力,小船就离开了岸边。

“参军,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水师的那艘小船我能不能领回去了?”

因为离叶家的小船还有些距离,船工便一边划船,一边说出自己这一次来并州的目的。

狄仁杰头也不回的说道:“不可能,案子一天没有完结,那艘船你就不能带回去。”

船工好像也猜到了这个结果,听到狄仁杰的拒绝,他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问起狄仁杰能不能给他开具个文书,让他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狄仁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只说回去就给他开具。

得了狄仁杰的肯定,船工当即笑着谢过,划船的双手似乎也更有力气了一些,只是片刻的时间,小船就到了叶青的小船旁边。

离着差不多一丈远的距离,狄仁杰站起身来,朗声问道:“船上可是叶家叶青?”

叶青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狄仁杰的小船,也注意到了狄仁杰的身旁的两个青衣。

虽然叶家称得上豪商巨贾,可是面对官府的人,他还是颇为小意。

当下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又问道:“官人找我叶某人有何事吩咐?”

狄仁杰示意船工把船靠的再近一些,接着一步跨进叶青的小船,轻声说道:“我是新任的法曹参军,狄仁杰。”

“啊,原来是参军大人,失敬,失敬。”叶青赶紧拱手行礼,接着又问道:“参军大人有何吩咐。”

“今日冒昧打扰,是有一件事情想请教叶丈。”

许是因为狄仁杰说话客气,叶青便直接了当的问道:“参军可是想问白麝的事情?”

看到狄仁杰稍微有些惊讶,叶青笑着解释道:“叶家虽说只是个生意人,可是叶青在城里倒是有些朋友,有些事情也听说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一些。叶丈,白麝的事情与你有没有关系?”

叶青笑着摇了摇头,“本来,我以为狄参军会在第一时间就来找我,没想到参军竟是晚了几天。不知道叶某人能不能知道为什么?”

狄仁杰有些意外的看了叶青一眼,见叶青眼神清澈,没有什么躲闪的样子。

想了一下,狄仁杰便说道:“我做事情,喜欢做些准备。”

这一句话,可以做很多的解释。

可以以为狄仁杰是在准备叶青的和叶家的资料,也可以认为是狄仁杰想多了解一些案情再来找叶青。

当然,叶青是怎么理解的,没有人知道。

只见叶青愣了一下,便说道:“既然大人你直接,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白麝那一天确实是被我请去家里了,不过在亥时的时候,她就离开了。”

“但不知叶丈可有凭证能证明此事?”狄仁杰轻声问道。

“若参军是当天就来找我,这件事情我还真的没有办法。可是参军这时候问我,我还真的有证人了。”说着,叶青一指船工,说道:“王老三,过来帮我作证。”

王老三想要过去,却被小苏一把拉住,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这个……那个……我那天晚上在叶丈家里吃酒来着……”

听到这话,狄仁杰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当下站起身来,对叶青说道:“打扰叶丈了,本官这就要回衙门做事去了。”

“参军且慢。”叶青站了起来,轻声说道:“白麝的事情,希望参军能尽快查个水落石出,若是有用得着叶某人的地方,参军请尽管吩咐。”

“查案是本官的本分,叶丈尽管放心。”

“一切,就拜托参军了。”不知道为什么,叶青说完之后,对狄仁杰深深的鞠了一躬。

狄仁杰有些意外,当即伸手把叶青扶了起来,客套了一句之后,便吩咐王老三划船回去。

小船刚刚靠岸,狄仁杰便扭头吩咐道:“带上他,回去。”

小苏和黄宏应了一声,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冷冷的说道:“走吧。”

王老三欲哭无泪,心说自己这是干的什么事儿,早知道今天就不来并州了。

想归想,可他终归也得按照狄仁杰的吩咐,规规矩矩的小船,老老实实的跟在小苏的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狄仁杰并没有把人带回法曹衙门,而是在衙门前一转弯,去了义庄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四章 因为无事,宋勉这会儿正靠着门口的大树下打着瞌睡,就连狄仁杰到了都没有注意到。

小苏本想去喊醒他,不过被狄仁杰拦了下来。

“先进去吧,一会儿再说他。”

既然狄仁杰发话了,小苏也不再说什么,走了两步到门口,伸手就要推门。

小苏伸手推门,门倒是没有推开,反倒是把正在打瞌睡的宋勉给拉倒在地。

随着宋勉的“哎呦”一声,狄仁杰这才注意到。

宋勉这厮在打瞌睡的时候,用了一根鱼线,一头拴在门上,一头拴在了他的身上。

本来还想着收拾完王老三再收拾宋勉的狄仁杰忍不住苦笑的摇了摇头,心说这个宋勉别看年纪不小,可是做起事情来倒是有些小孩子心性。

无奈的摇了摇头,走过去把宋勉扶了起来,狄仁杰说道:“虽然义庄不是大狱那等重要的所在,可是你也不好这么随便,下一次要是打瞌睡,你还是把门锁上吧。”

宋勉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无奈的说道:“我也想锁啊,可是没有锁啊。”

说完,看到狄仁杰身后站着一个有些猥琐的人,便有些好奇的问道:“怎么,这是那小娘家的人?”

一听这话,王老三不住的摇头,连称不是,生怕被狄仁杰误会了。

“先开门吧。”狄仁杰只是轻声吩咐了一句。

宋勉应了一声,这才解下身上的鱼线,推开了义庄的房门,当先迈步进去。

狄仁杰回头对王老三说了一句“跟我进来。”便也走了进去。

王老三倒是不想,可是架不住身后小苏和黄宏一人推了一把,虽然不愿,可他还是迈步进了义庄。

他的后脚刚刚进门,义庄的房门便吱呀一声关了起来。哪怕在这炎炎夏日,也平添一丝凉意。

不用狄仁杰吩咐,宋勉便走到了白麝的尸体便,先是上了一炷香,这才回头说道:“白麝就在这里咯。”

狄仁杰点了点头,走到白麝的身边,轻轻的拉开遮住她身体的白布,将白麝的脸露了出来。

“王老三,过来看看。”

王老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船工,就算造船修船的本事不差,可也是没见过死人。

尤其是义庄的环境又有点瘆人,王老三吓得腿都有些软了。

哆哆嗦嗦的走到了白麝的身边,只是看了一眼,眼睛就紧紧的闭上了,看也不敢看。

“怎么?不敢看吗?”狄仁杰冷冷的说道。

没等王老三反驳,狄仁杰接着说道:“现在不敢看了?你杀她的时候怎么没有不敢?一刀割破喉咙,我怎么没看出来王老三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一句话说完,王老三就被吓得一屁股做到了地上,哭丧着脸喊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只见过了她一面……”

待王老三不再哭喊,狄仁杰才冷冷的说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话已出口,王老三就算想反悔都来不及了,只能老老实实的交代起来。

因为经常帮着叶家修船,所以他和叶青的关系不错。

白麝死的那天,他刚刚帮叶青修好了一艘漕运的大船。叶青出于感谢,便特地请他到家里吃酒,又请了白麝过来助兴。

他因为高兴,忍不住多喝了几倍,到亥时白麝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吃醉了。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是亥时?”

“那天我本来打算夜里要回船坊的,所以特地嘱咐过叶家的下人,到亥时的时候要告诉我。”王老三小声的解释道。

“白麝为什么要在亥时离开。”狄仁杰的问题,看似没有条理,可是却经过了深思熟虑。

历史的经验告诉他,天马行空一样的问题,对于说谎的人来说,会有很大的难度。

当然,对于王老三这种没有说谎的人来说,回答起来就没有了太大的难度。

只听王老三解释道:“白麝这个小娘,虽然好看,可是只能看不能吃,看她跳个舞助个兴也就算了。而且我当时也打算走了,所以我就跟叶丈说让她先离开,我再喝一碗醒酒汤就回去……”

许是因为醒酒汤上来的慢了些,也可能是架不住美酒的诱惑,王老三与叶青都喝的有些多了。

王老三当他就没有回到水师,而是留宿在了叶青的家里。

等他第二天清早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停在码头边的小船不见了。

等到后来,这有小船就被发现载着白麝的尸体出现在了汾河上。

对此,王老三的解释是当时以为自己丢了官船,心慌意乱的再加上害怕,就没敢说这件事情。

严格说起来,他的这番解释也说的过去。

可是若是这么轻易的就放他回去,未免有些不妥。

想了想,狄仁杰决定还是去和李思维打一声招呼,这样的话无论是抓人还是放人,都由李思维做主……

听了狄仁杰的回报,李思维沉吟了片刻,问道:“照你的说法,白麝的死应该不是王老三所为?”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船是王老三的,而且他知情不报。就算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王老三与白麝的死有直接关系,但是也不能说王老三与此案无关。”

和李思维说话,狄仁杰不得不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的解释说的滴水不漏,不然的话,谁知道李思维会怎么说他。

李思维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你现在要如何?”

狄仁杰自然是打算要把王老三先关进大狱,待事情查明之后再行处置。

可是这话他并没有对李思维说。

当着李思维的面,狄仁杰皱着眉头说道:“正式因为王老三牵涉到水师,我不知道如何处置,才来禀报李军事,此事如何决断,还请李军事拿个主意。”

就本心来说,李思维根本不想掺和这件事情。

一来人命案总是很敏感,破案了论功行赏狄仁杰这个法曹参军是第一份,之后才是他。

当然,这也不是最主要的。

最重要是王老三是水师的人,又和叶青关系密切。

他并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和两房人马交恶。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五章 当然,很多事情不是他不想就可以推脱的。

谁让他之前三番五次的叮嘱狄仁杰做事情之前要先报备呢。

眼下的李思维,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痛苦。

思来想去,李思维才终于想到一个相对来说比较中庸的办法。

那就是把王老三先留在衙门里,也不说关在大狱,就在官差的值班房先凑合住着,等事情查明确实跟他没有关系,再把人放了就是。

狄仁杰点头应下,当即回去安排。

对于这样的结果,王老三虽然有些不满,可是也不敢说什么。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若不是他身后有水师和叶青这两个大牌牌,只是因为小船是他的这一点,一顿大板就肯定少不了。

而且,若是衙门着急结案,说不准还会来上一出屈打成招……

安顿好了王老三之后,狄仁杰再一次思考起案子来。

原本,他对叶青就没有什么怀疑。

因为叶青这种大富之家,很难和一个花楼的女子有这种仇怨。

再者,叶青就算与白麝有什么仇怨,只消花点银钱把白麝买了回去,那样他想怎么调教便怎么调教,还不会有麻烦事。

而且今日见到叶青之后,狄仁杰看到叶青眼中隐藏的那一抹悲伤。

能看得出,白麝的死,对于叶青来说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完全不似他嘴上说的那般无所谓。

“为嘛要把那个王老三送到值班房嘛,送到大狱多简单,一顿鞭子下去,我就不信王老三不招供……”

仿佛是为了验证王老三的想法一般,黄宏忍不住和身旁的小苏嘀咕起来。

小苏瞪了黄宏一眼,刚要说话,一边坐着的狄仁杰便开口解释道:“这件事情不是他做的,就算用刑,也没有什么意义。”

黄宏加入衙门的时间尚短,对于办案的认识,还是停留在用刑这一种办法上。

当然,狄仁杰也并不是完全不用刑,在尉氏县,在汴州,他都用过刑。

他用刑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铁证如山。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想错了方向。

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以为白麝是因为和恩客发生了矛盾所以被人杀害。

现在想来,她一个花楼女子,本就是指着恩客吃饭的,怎么会和恩客产生矛盾。

而且这几天查探下来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白麝与人关系都很不错。”

迟疑了片刻,小苏终于说出自己的看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小苏的话,让狄仁杰想起来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

这个人就是那日和叶青一起邀请白麝的王员外。

“那个王员外,他约的什么人?”狄仁杰皱着眉头问道。

小苏想了想,说道:“那天夜里在花楼中我打听过,那个王员外据说是边军出身,后来受了伤就退出了边军。

不过这个人在塞外和胡人做过几年的生意。直到最近两年才攒了些钱回到了并州,做起了粮食生意。

生意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

有两间粮行,在东城也算是有点名声的买卖家。”

“和叶青相比如何?”狄仁杰问道。

“天壤之别。论财力,王士方距离叶青差的太远了。

不过王士方和叶青倒也是有生意上的往来,最近一段时间,王家从外地运粮过来走的基本上都是叶家的船运……

那天听姑娘们说,王士方好像正是因为听说叶家要宴客,所以才把白麝给让了出去,把自己宴客的时间也给改了。”

“边军?粮商?让人?”这个王士方的事情,狄仁杰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

当即吩咐道:“你们马上安排人,我要知道王士方那天晚上在哪,还有王士方宴请的是什么人。”

小苏和黄宏应声离开,各自出门打探消息。

狄仁杰也没有闲着,思索了片刻之后,便离开了衙门,独自前往码头的方向。

不过,他刚刚出门,就遇到了宋勉。

狄仁杰以为宋勉是来找他的,便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就是那姑娘在义庄存了几天了,我想问问参军要不要通知花楼那边,把人给安葬了。”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死亡本就是憾事,若是不能早日安葬,狄仁杰也觉得对不住那姑娘。

可是看花楼的样子,就算通知他们,也未必会好好的安葬,很有可能拿薄板包起来扔到乱坟岗也就算了。

想了一下,狄仁杰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你还没有别的事情?”

宋勉一愣,问道:“参军有事尽管安排。”

“没什么事情,跟我去见个人。”

说着,也不等宋勉同意,狄仁杰拉着宋勉就走,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城外汾河边的码头。

汾河边的码头是叶青的地头,狄仁杰和宋勉虽然只有两个人,不过叶青也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没办法,宋勉这个仵作在并州城里的脸太熟了些。

刚刚收到消息,叶青不免有些不高兴。

他以为狄仁杰仍然怀疑他,这一次是跟他对峙来的。

按照叶青的脾气,这一次见面说不得也要与狄仁杰好好的说道说道。

正因为如此,叶青才带了十几个手下亲随一起迎接狄仁杰。

看到叶青的阵仗,狄仁杰的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心想叶青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宋勉担心吃亏,赶紧拉了拉狄仁杰的衣袖,小声说道:“参军,好汉不吃眼前亏,莫要与这憨货起了冲突……”

“叶丈,我今次来是有事请教的。”狄仁杰本就没有打算和叶青硬来,他急匆匆的过来,就是有一件事情要叶青帮忙。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狄仁杰一个官府中人,姿态都没有放高,叶青自然也不会多横。

当即说道:“参军请问。”

狄仁杰看了一眼叶青身旁的十几个年轻人,轻声问道:“叶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青犹豫了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两个人当即走到一边嘀嘀咕咕的说了起来。

宋勉本来想跟着过去,不过却被狄仁杰拦了下来。这时候也只能和年轻人玩着大眼瞪小眼的把戏。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当然,宋勉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都在叶青的身上。

尤其是叶青在听到狄仁杰的话之后惊讶的样子,宋勉更是看的清清楚楚。一时间,宋勉也有些好奇狄仁杰究竟说了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宋勉小心翼翼的提出了自己的好奇。

狄仁杰倒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了当的说道:“我去问了他王家为什么要把白麝让给他。”

“他怎么说?”

“王家说想让叶家帮忙单独开一艘漕运船,往蜀地运一船粮食。”狄仁杰皱着眉头说道。

“霍~好大的生意。这王家的生意做的可是要比小苏说的打多了啊。蜀地那么远,这一来一回的,每个两三个月可是不能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宋勉的语气好像是有些嘲讽的意味,似乎是凭他王家的本事,根本没有可能和长安做生意。

不过,宋勉的这种说法得到的狄仁杰的认同。

不止是他,就连叶青也是相同的看法。

只不过叶青并非那种交浅言深之人,所以并未告诉狄仁杰的看法。只是看似随意的说了一句:“王家能和蜀地联系上,倒是让叶某人有些佩服。”

在叶青想来,狄仁杰若是感兴趣,那自然会追问,到时候他再说一说自己的看法。

不过,狄仁杰并没有追问,只是谢过了叶青之后便带着宋勉离开了码头……

狄仁杰带着宋勉回到衙门的时候,小苏和黄宏也一前一后的回到了衙门。

黄宏不愧是地头蛇,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打听清楚王士芳的去向。

“那天晚上,王士芳在戊时和亥时之间出去了一趟,好像是去接什么人还是见人什么人去了,亥时三刻左右回的家。回家的时候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虽然事实有些不清,可是黄宏能再这么短的时间打听到这件事情,已经算是不错。

狄仁杰点了点头,看向小苏。

小苏来并州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依靠不良人强大的关系网络,打探消息的效率相比黄宏只高不低。

黄宏打听到了王士芳的去向,小苏也搞清楚了王士芳要见什么人。

不过,也是一个大概的消息。

“王士芳最近一直在想办法和蜀地的人做生意,那天夜里,很有可能是见了蜀地的人。

我问过了,汾河外前几天确实有一艘蜀地过来的客船。不过在昨日的时候已经开船离开了。”

听完小苏的话,狄仁杰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蜀地……蜀地……”狄仁杰一边低声重复着,一边不停的在脑中回想关于蜀地的事情。

他总觉得前几日和父亲狄知逊讨论夔州的时候曾经提过蜀地其他州县的事情,可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罢了,蜀地的事情我再想一想,眼下你们再去查一查王士芳的事情,我怀疑,白麝的死很有可能跟这件事情有关系。

还有,宋勉你去一趟码头。那里是他的地盘,问问他能不能帮忙查查那艘船的事情?”

就算狄仁杰不说,宋勉也要去查那一艘蜀地的船。

虽然狄仁杰没有想起来蜀地究竟有什么,可是宋勉却清楚的很。

因为那里有僚人,而且是非常不老实的僚人。

因为僚人在今年年初的时候一反常态,不仅大量的涌入蜀地,还从蜀地去往全国各地,长安不良帅在今年以来已经通知了数次,要求所有的不良人关注蜀地、僚人的消息。

眼下遇到这么一个事情,宋勉不可能不关注。

不得不说,宋勉的运气有些不好。

毕竟没有狄仁杰跟着一起来,所以宋勉想见到叶青也着实花费了一些气力。

虽说码头上的小工对于宋勉都比较尊重,可是带他去见叶青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毕竟,若是来个人他们就带人去见叶青,那叶青也不用干别的人,天天就在码头带着排队跟人聊天算了。

宋勉软磨硬泡了半天,终于有一个前几年受过宋勉恩惠的年轻人架不住,勉为其难的答应他去和叶青通传一声。

“你就跟他说我宋勉愿意帮他挑一块风水宝地。”

本来好不容易答应宋勉的年轻人一听这话,险些摔到在地,心想着宋勉说的这叫什么话。

叶青虽然年纪不小,也也才五十上下,宋勉这么赤裸裸的说要给他挑风水宝地,这不明白着来找麻烦的吗。

宋勉却是信心满满,笑眯眯的说道:“你只管去,若是叶丈不见我,我也不说什么。”

年轻人无奈,只好去跟叶青禀报这件事情。

当然,年轻没有说宋勉答应叶青找一块风水宝地的事情。

他只说衙门的宋仵作过来找叶青有要事。

“说了什么事情没有?”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说风水宝地的事情,只是小声的说道:“他说见了叶丈你才能说。”

“故弄玄虚,不见。”叶青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宋勉的见面请求。

说完,看到年轻还有些犹豫的站在他的身边,叶青忍不住皱眉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不管了,死就死了。”想到宋勉前几年帮他那个大人情,年轻人把心一横,咬牙说道:“宋仵作说要帮叶丈你寻一块风水宝地!”

话音刚落,叶青猛地站了起来,双目圆瞪,问道:“他当真这么说?”

“我这就把他轰走。”看到叶青的情绪有些激动,年轻人说着就要出去。

不过可惜,叶青听了这话已经决定去见一见宋勉。

甫一见面,叶青便问道:“你说要给我挑一块风水宝地?”

宋勉仿佛没有听出叶青言语中的不满,一脸认真的说道:“没错,既然叶丈你出来见我了,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有多好?”

宋勉眨了眨眼,说道:“是我给自己留的,让你叶丈你了,你说有多好?”

“当真?”

“果然!”宋勉再一次的点了点头。

听到这话,叶青本来绷着的脸慢慢的舒缓开来,笑着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你跟我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七章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许是因为得了宋勉的许诺,叶青的心情比较轻松。

“我想知道从蜀地来的那艘船的事情。”

身为汾河船王,叶青对于码头的掌控,要比官府还要强上几倍,宋勉的问题自然难不住他。

沉吟了片刻,叶青问道:“很重要?”

宋勉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说道:“很重要。”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一点比较好,听了宋勉说很重要之后,叶青不再迟疑。当即说道:“那艘船虽然不是我的,可是船家跟我关系不错,那人现在就在城里,没有离开,你要是想见,我帮你安排。”

“那就太谢谢叶丈了。”

宋勉先是拱手谢过叶青,接着说道:“叶丈能否告诉我人在哪里,我自己去一趟就成了。”

这样的要求,出乎叶青的意料,当下对宋勉的看法变得更好了些。

说好了蜀地的事情,宋勉又和叶青约好过几日去看那一块风水宝地之后,这才离开了码头,回去准备晚上见船家的事情……

与此同时,狄仁杰也没有闲着。

把自己关在衙门里一个时辰之后,狄仁杰终于动了起来。

出了法曹衙门,顺着路一直走到衙门大门,往东转是义庄,转向西边,则是官差的值班房,再往西,则是大狱的所在。

狄仁杰先是去了官差的值班房,当然,他不是过来找官差的,而是找那个被留在这里的王老三。

临近傍晚,王老三正百无聊赖的躺着,心里默默的祈祷自己这一次能够平安无事。

“王老三。”

听到有人叫他,王老三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待他看清楚喊他的人是狄仁杰之后,连忙翻身下床,规规矩矩的站着等着狄仁杰的吩咐。

“我问你,你对王元芳熟不熟悉?”

“王元芳?”王老三一愣,接着说道:“说起来,我和王元芳应该算是同宗,按辈分算,他是我父亲的兄弟,我该喊他一声王大哥。”

听到是一家人,狄仁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么说,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错了?”

“我听父亲说我们两家人以前关系很好,不过后来王士芳去边军效力之后,关系就淡了。直到这几年他回到了并州,两家才重新开始有联系。

参军你也知道,王家是做粮食生意的,平时跟我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往来。最多就是有时候他找我问一问关于船费的事情,除了这个,别的就没有了。”

仿佛生怕自己的回答不能让狄仁杰满意,王老三回答起来事无巨细。

“如果说,我让你找王士芳安排几个人去他那里做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个确实让王老三有些为难,可是看到狄仁杰眼中的希冀,王老三也不好意思直接回绝,小声问道:“大人要安排什么人进去?”

“他做粮食生意的,我想应该是需要人运粮送粮的吧。”狄仁杰说道。

“这是自然。”

“我有两个人,你能不能给我送进王家粮行?”

听狄仁杰说只是两个人,王老三心里长出一口气。

两个人,对他来说应该不是太难的事情。毕竟,王士芳那里怎么都是需要人做事的。

这么简单的事情,想来王士芳不至于驳他的面子。

待王老三答应下来之后,狄仁杰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好,你在这里等我消息,这件事情若是成了,你就可以回水师,过去的事情,我也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一听这话,王老三高兴的差点蹦了起来,满口答应,就等狄仁杰带人过来。

说服了王老三之后,狄仁杰就需要找人去了。

而他的人选,这个时候就在大狱之中。

他选的不是别人,正是因为赵家台一案而受到牵连的晖月等人。

因为晖月等人并非首犯,有没有犯下太过严重的过错,所以只是一人打了二十大板,就被投入了大狱,只要再关上一阵时日,吃些苦头就可以放出去了。

狄仁杰选中晖月他们,最重要的还是看重他们是府军后代的身份。

“……同是外府兵的身份,想来王家应该会收留你们。”狄仁杰简短的把自己的打算对晖月说了一遍。

晖月犹豫了片刻,问道:“大人需要我们兄弟在王家做什么?”

“现在时间有些紧了,我就不过多的跟你们解释。总之,你们去了之后,就一件事情,那就是把王家害死白麝的消息传出去。不用说大街小巷人尽皆知,只要跟王家做事的人知道了就足够了。”

听到狄仁杰的话,晖月和他的师弟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若是这件事情做好了,本官对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而且,本官可以答应你,十日之后,你们可以离开并州城。”

“真的?”

狄仁杰开出来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只是一瞬间,晖月便答应了下来。

剩下的便是条一个和他一起去的事情。

严格说起来,这件事情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风险,尤其是万一被王家的人发现,那结果可能不会怎么好。

最终,晖月还是选了一个年纪最大的人和他一起,去王家做这件事情。

“希望参军你能信守约定。”这是晖月在跟着王老三离开之前对狄仁杰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狄仁杰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接着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法曹衙门,耐心的等待事情的进展。

狄仁杰现在的做法,无异于玩火自焚。

毕竟,若是他猜错了王士芳,那他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没有任何意义。

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凶徒躲藏的更深,更不容易找到。

好在,他的运气不错,当他晚些时候,小苏和黄宏回到衙门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仔细核对过了,王士芳那天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而且,他们路过狗舍的时候,引起了狗吠。

我问过了,那条狗王士芳养了多年,若不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绝对不会那样……”

黄宏说完,小苏接着说道:“就是他。”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八章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可是无论是狄仁杰也好,黄宏也罢,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小苏。

狄仁杰虽然非常怀疑这件事情是王家所为,可是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他怎么也不会这么直接的说出来。

只听小苏接着解释道:“我问过了码头打更的老汉,他在那天晚上看到王士芳在码头出现,而且还带着一个女子。

只不过,当时因为天黑,老汉没有看清楚女子的长相。

可是那股香气,却是不会错的。”

王士芳和他那位来自蜀地的客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就是因为白麝身上的麝香,他们所做的事情就被人发现。

当然,这件事情还不足以证明王家就是杀害白麝的凶手,狄仁杰还需要铁一般的证据。

“凶器,还是没有着落吗?”

小苏摇了摇头,说道:“还是没有消息,渔民们在汾河上已经找了几天了,暂时还是没有发现。”

“有没有可能,凶器是被他们带回去了?”沉吟了片刻,狄仁杰问道。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

铁器本就珍贵,随手丢弃一来可惜,二来也有被人发现的可能。所以当时大唐案犯,很多都是把凶器带回自己家,清洗后收起来,或者是继续使用。

但是,无凭无据,想要搜查王家,却是不太可能。别的不说,就是李思维,就坚决不会同意这件事情。

狄仁杰等人在商量怎么能找到铁证的时候,宋勉已经和那艘蜀地的船家见了面。

这个船家,就是并州本地人。常年都是做着从并州到蜀地纳州的客船生意。

一开始的时候,宋勉打的旗号是想托他运些东西去纳州。

这位船家本来也是做着夹带的生意,再加上宋勉名声在外,船家就答应了宋勉见面的要求。

不过,见面之后,宋勉绝口不提夹带的事情,只是问题蜀地那艘船和王士芳有什么关系。

船家一开始还不想承认,可是当宋勉告诉船家刚刚喝下的那一碗茶水有毒,一时三刻如果不服解药就会死亡的时候,船家这才服软。

没办法,只是说话的功夫船家的腹中便如集市般热闹,由不得他不信。

听完了船家的话,宋勉忍不住站了起来。一边指着船家大骂“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一边在屋子里不停的兜圈子,想着这件事情应该怎么解决。

思来想去,宋勉终于下定决心,这么大的事情,必须向上面禀报,而且不能只有他的一面之词,必须要拉上狄仁杰才行。

想到了办法,宋勉又骂了几句船家,嘱咐船家不得离开并州之后,这才离开。

不过,在他要走的时候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那船家哭丧着脸问宋勉索要解药。

宋勉虽然心中恨不得打死船家,可还是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小药丸,一把塞进船家的嘴里,冷冷的说道:“一炷香之内,你会如厕,而且奇臭无比,你且宽心,没有什么大事。”

上个茅厕而已,能有多大的事情,心想着无事,船家便谢过了宋勉。只等一会如厕完了,便安排船只,明天一早就离开并州城躲一躲是非。

宋勉仿佛看出来他的想法,在离开之前还留下一句话。

“这个要连吃三七二十一天,不得中断。所以从明天起,每天夜里我都会过来找你……”

宋勉的话,对于船家来说就如晴天霹雳一般。

虽然他非常不愿意相信宋勉的说法,也非常想要离开并州,可是,他终归还是不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毕竟,这个赌注有些太大了。

宋勉到了法曹衙门的时候,狄仁杰也刚刚和小苏、黄宏商议完王家的事情。

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讨论,几个人并没有想到太好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可能也就是小苏提议的他偷偷的潜入王家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这个办法,毫无意外的被狄仁杰否决了……

“那个,我找小苏有点事情。”宋勉和狄仁杰见礼过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什么事情?”小苏没有避讳,当着狄仁杰的面就问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宋勉的一张老脸突然变得非常不自然的红晕,整个人也扭扭捏捏的像个小娘子一般,看着让人没来由的难受。

小苏还想说什么,却被黄宏一把拉了起来。嘴里一边喊着“出去说去……出去说去,”一边连推带拉的把宋勉和小苏给送到了门外。

到了门外,小苏又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情。”

宋勉也是矫情,说了一句“这里太阳太大,晒得慌,不如去树荫底下说。”

当然,宋勉的做法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隔墙有耳。

等到小苏跟他过来,宋勉轻咳了一声,小声说道:“我是山南道甲字二十二号。”说着,宋勉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小小的鱼符,放在掌心递到小苏的面前。

在这个时候,小苏的脑海里还在不停的回想着宋勉所说的“我是山南道甲字二十二号……”

过了好长一会儿时间,小苏才回过什么神来,轻轻的拿起宋勉手中的小鱼符。

小鱼符乃是不良人的凭证,每一个不良人都有一个块,鱼符的正面乃是鱼鳞状雕刻,背面则写着持符人的编号。

像是宋勉,他的令牌背面就写着一行小字,山南道,甲字二十二号。

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其中山字和号字的大小是一模一样,其他的小字则是要略微小上一分,这也是不良人小鱼符最主要的特征。

若非是不良人,绝不知道这个特点。

确定了宋勉的鱼符是真的之后,小苏深吸了一口,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激动,将令牌交还宋勉,小声说道:“对不住,我也是照规矩做事。”

这一句话,其实也是不良人的暗号。

因为,不良人,之所以被称为不良人,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不良,他们的脾气。

所以,一开始在推行鱼符的时候,不良人大多都有些不满。

当时长安不良帅就曾经和朝廷表达过自己的不满。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九章 据说长安不良帅还曾与发给他不良帅牌的中书令有过一番对话。

“对不住了,我也是皇上的旨意办事。”

“一天不良人,一生不良人。”这是当时长安不良帅的回答。

这句话,一部分是表明他对朝廷对不良人的忠诚,另一部分,也是表达自己的苦恼。

是啊,若非情非得已,谁愿去做不良人!

宋勉对这个典故非常的熟悉,所以毫不犹豫的就说道:“一天不良人,一生不良人。”

直到这时候,小苏才算认可了宋勉的身份,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他知道,若非事情紧急,宋勉绝对不会说出自己不良人的身份,更加不会到法曹衙门来找他。

毕竟,不良人的身份,见不得光。

“王家,有大问题。”简短的几句话,宋勉就把王家的事情说了一个大概。

当然,宋勉所说的重点是放在僚人的身上,他要求小苏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诱导狄仁杰去关注僚人,进而让狄仁杰在官面上把这件事情给提出来。

小苏知道僚人的事情重要,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觉得就这么交给狄仁杰,似乎是有些不妥。

许是看出来小苏的犹豫,宋勉拍了拍小苏的肩膀,轻声说道:“莫要忘了,他说阎大人选中的人,难道你还不相信那个画画的眼光。”

这件事情,也是只属于不良人的小秘密。

确实,阎立本有识人之才。

而且,狄仁杰这一段时间以来的表现,也让小苏颇为佩服。

所以只是略一迟疑,小苏便答应了宋勉的要求。

“行了,把你的钱袋子给我,这件事情就算完了。”

虽然知道宋勉是为了掩人耳目,可是要他的钱袋子,小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疼。

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大唐的不良人,好像都是视财如命的主儿。

宋勉拿着从小苏那里抢过来的钱袋美滋滋的走了,可是却苦了小苏。

钱袋事小,怎么能不着痕迹的和狄仁杰说这件事情,却是有些麻烦。

好在,有黄宏这个猪队友的存在。

小苏一回来,黄宏便追问小苏刚刚宋勉找他做什么事情。

见狄仁杰没有注意他们,仍是在埋头苦思,小苏便苦笑着说道:“哪里是什么好事儿了,那老头把我的钱袋子抢走了。”

黄宏一愣,接着就控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一脸戏谑的说道:“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以我对老宋的了解,你这个钱啊……”

说到这里,黄宏故意大喘气一下,这才接着说道:“一准是要不回来。”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可是小苏还是一脸苦涩。

“要不,你去帮我要回来?”

对于小苏的提议,黄宏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不过,当小苏提出来若是能要回来分给他一部分做好处的时候,黄宏就一脸义正言辞的答应了下来,还笑眯眯的对小苏说不用给他太多,分一半意思意思也就是了。

趁着小苏还没有发飙,黄宏赶紧起身离开,去追宋勉去了。

“参军,王家那边,实在不行我就去一趟吧。现在看来,那个人应该就是留在王家没有走。”

虽然小苏说的有道理,可是狄仁杰还是觉得风险太大,犹豫的说道:“只凭犬吠,实在有些冲动了。”

说完,狄仁杰又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王家啊王家,你请这个人回去,到底是想做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杀白麝……”

事情的答案,小苏已经从宋勉的口中知道。

可是因为不良人的身份,小苏不能说出来,只能尝试着引导狄仁杰,“参军,要我再查一查王家和蜀地的关系。

那个人是蜀地过来的,想来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大老远的来到并州才是。”

狄仁杰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今天见过叶青,叶青也说了,王家最近在和蜀地做粮食生意。所以蜀地来人也正常。”

“可是这也说不通,蜀地来个人,王家就把白麝杀了,这样也说不过去啊。”

不得不说,狄仁杰的脑袋确实灵光。

小苏话音刚落,狄仁杰猛地站了起来,说道:“不对。我要回家一趟。”

看到狄仁杰的样子,小苏知道,狄仁杰是想起来僚人入蜀的事情来了。

当然,他也不可能现在就说出这件事情,只是跟随狄仁杰,快步走回狄府。

果然,狄仁杰一回到家,就钻进书房里翻找起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找了自己所需的资料。

就在那一堆狄知逊留给他的关于夔州案的案卷中,清楚的记载了一段关于僚人的事情。

案卷上写到,僚人自巴西入蜀,入蜀后不服教化,自称体系。虽穷尽办法,可僚人依旧我行我素,实乃蛮夷。

夔州僚人在疫情期间,不遵官府号令,不服药石,只信巫医,只认文身,致五十余年老体弱族人染病后不治身亡。

但,僚人壮硕善战,尤擅山地作战。若能让僚人服从教化,不失为一股强有力的山地骑兵,对南诏用兵应有奇效……

“是了,就是僚人!”看完了狄知逊留给他的文书,狄仁杰确信无疑。

若非是蜀地僚人,王家万万不会那么小心翼翼的藏着掖着,也更加不会把白麝杀死。

事实上,王家这时候也是有些有苦难言……

王老三带着晖月和他的师弟去王家粮行找王士芳的时候,王士芳正因为那个僚人的事情弄的心烦意乱。

事实上,要不是他刚刚在家里和那一脸文身的僚人大吵了一架,王老三也不会再粮行里见到王士芳。

两人见面简单的客套了几句之后,王老三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王家确实是用人,尤其是他马上要派船去往蜀地,更是需要有本事的人。

晖月和他的师兄身子骨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看起来都听壮硕,可是这两颗光秃秃的脑袋,就让王士芳有些为难了。

王老三虽然对晖月的事情不知根知底,可是他毕竟是水师的人,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风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章 而且,在来时的路上,王老三还和晖月聊过几句,知道了他们以前是边军出身。

想了想,王老三当下便对王士芳解释道:“这两个人可是不简单,他们本来都是吐蕃那边的边军后人。只不过因为府军的日子越来越难,这才回来讨生活的。”

这么解释,也就解释的通了。

毕竟,吐蕃天高路远,与中原的风土人情截然不同,剃光头倒也不是太稀奇的事情。

想了想,王士芳便说道:“看在曾经同胞的份上,我可以留下你们。不过,我这里不养闲人,若是你们做事不力,我也不可能一直留下你们。”

晖月和他的师兄自然没有什么意见,满口答应下来,并说道自己会好好做事。

王士芳满意的点了点头,便让下人把晖月和他的师兄带下去,换一身衣衫,先试着干点活看看。若是能成,晚上就安排住下,若是不成,那就再说。

待晖月和他的师兄被人带下去之后,王老三便笑眯眯的谢过王士芳,还拍着胸脯保证道:“四哥哥放心,这两个人,干活可是利索的很,要不然我也不会后者脸皮上门来不是。”

“哼。”王士芳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说道:“若是有本事,我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好处。若是这两个人不会做事,那你可就别怪我翻脸了。”

“四哥哥这说的哪里的话,我就算再不地道,也不敢在四哥哥面前耍心眼不是。”

“行了,别说这么多有的没得了。问你一个正式,叶青那里,有没有船能去蜀地。”

王老三一愣,齐道:“四哥哥,你和叶丈的关系很好嘛,你直接问他就是了,这个我又不是那么清楚。”

王士芳瞪了王老三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叶青那里的船都是你给倒腾的?少那么多废话,你就告诉我有没有就得了。”

心里一边嘀咕王士芳怎么今天这么急躁,王老三一边说道:“船倒是有,不过还没有准备好。蜀地不比别的地方,水域复杂,咱这汾河上的船,不能就这么直接去蜀地,必须用桐油里里外外都刷上一个遍,还要……”

说起修船的事情,就是一万个王士芳都说不过一个王老三。

可是,关于日子,他却是能听明白。

那就是,最快十天,叶青那边的船才能走蜀地。

虽然比他想的要晚上几天,可也算不得是什么坏消息了。

大不了,他找王老三找一条快船,先把那个该死的僚人送出并州,等运粮的大船开了,再接上那个僚人一起回蜀地就是了。

说来也是巧了,王士芳下午的时候本来打算找那个把僚人带来的船家再把僚人给带出去,可是那个船家被宋勉折腾的一下午的时间都在茅厕里度过,早就吓破了胆子,哪里还敢接这个买卖。

无奈之下,王士芳这才找到了送上门的王老三。

毕竟,是一个本家的人,王老三应该还是信得过的。

王老三也没有让王士芳失望,王士芳一说,王老三就答应了下来。

不过,王老三借口这两天水师管的严,晚上要回水师,便和王士芳约定明天夜里,他划船过来接人。

王士芳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想晚上回去再劝一劝那个该死的僚人。若是他还不答应,明天也就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出城去。只有把这个祸害送出城门,他才安安心心的准备运粮的事情……

他的打算是没有什么问题。

可惜王士芳漏算了一点,那就是不止那个船家被吓破了胆,王老三同样被狄仁杰吓的够呛。

所以在离开王家粮行之后,王老三并没有直接去码头回水师,而是直接去了法曹衙门,想要找狄仁杰说一说今天的事情。

不过,狄仁杰当时还和小苏在家整理僚人的资料,并未回到衙门。

王老三一直等到夜里将近亥时,也没有等到狄仁杰,反倒黄宏忙活完了外面的事情,回到了衙门。

看到王老三靠在椅子上打盹,黄宏上去就把王老三叫醒,打趣的说道:“怎么,在衙门里睡习惯不想回家了?”

虽然知道黄宏是在跟他开玩笑,可是王老三还是吓得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不住的否认,害怕的样子倒是让黄宏觉得好笑。

“参军出去办事去了,这会也在回来的路上,估计再等上一会儿也就该回来了。”

黄宏知道王老三等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是找狄仁杰有事,当下便宽慰道。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黄宏前脚刚刚和王老三说完,一盏茶的功夫,狄仁杰和小苏就回到了衙门。

见到王老三,狄仁杰并没有太过意外,只是轻声问道:“事情办妥了?”

王老三连忙点头应道:“已经都送过去了。”

“好!”

因为刚刚发现了僚人的事情,晖月和他的师兄能不能进入王家就显得更为重要。

听到王老三回答已经办妥了,狄仁杰忍不住激动的道了一声好,接着说道:“今次我承你的情,答应你的事情我自然也会做到,你放心的回水师去吧。”

王老三连忙谢过了狄仁杰,接着就说道:“还有一件事情……”

只是说了一句,王老三闭上了嘴巴,扭头看了看黄宏和小苏,不用说狄仁杰也知道,王老三这是想让他们回避。

小苏和黄宏心领神会,当即起身。

不过,两个刚刚站起来,狄仁杰便说道:“你说吧,王家的事情,他们也没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王老三尴尬的看了黄宏和小苏一眼,解释道:“不是怕他们知道,只是这件事情……”

王老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是好,当下脸上的表情更尴尬了。

因为僚人的事情,狄仁杰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和他耗着,当即说道:“到底什么事情,你直接说就是了!”

“呃……是这样的。我今天去见王士芳的时候他问了我叶青那边的船什么时候能去蜀地,听起来好像是有些着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一章 “王家要船往蜀地运粮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有什么可遮掩的……”

听着王老三的话,黄宏就不满的嘟囔了一句。

“是,这件事情是没有什么新鲜的,可是你不知道他着急成什么样子了吧?”

王老三本来对黄宏的印象不错,可是他辛辛苦苦打探回来的消息被人说成一文不值,难免有些不高兴。

“好了,你接着说吧。”不用狄仁杰吩咐,小苏瞪了黄宏一眼,让他闭嘴,这才示意王老三继续说下去。

“十天,最多十天,王家就要用叶家的船运粮入蜀。”

这个时间确实有些急了。

十天出发,一个多月左右的路程,到并州便是入秋的时节。

按照蜀人的习俗,初秋正是家家户户开始储粮的时间。

所以,单就运粮的事情来看,王家的时间安排倒也是合理。

“而且,王老三还让我帮他找一艘快船,着急送一个人出城。”

说完,王老三挑衅似的看了看黄宏,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说:“怎么样,没想到吧,我老王也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黄宏的震惊暂且不提,只见狄仁杰和小苏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睛一亮。

不用说,能让王士芳这么着急的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他要把杀害白麝的凶手送出城。

第二种,则是王家要把那个僚人送出城去。

这两种,无论是哪一种,对于狄仁杰来说他都不可能让王士芳成功。

“你给他找船了?”

狄仁杰的问题,王老三可不敢想刚刚对黄宏那样对待,当即说道:“我对他说穿不好找,答应他明天夜里我划船过来接他。”

刚刚说完,王老三一拍脑门,懊恼的说道:“不好,我跟他说了今天晚上要回水师,这要是让他知道了我在衙门,估计要出麻烦……”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问道:“你的船在不在码头?”

“应该还在码头呢吧,我这两天也没有去码头,要是没丢,就一准在哪里。”王老三答道。

“那就好办了,我让人把你的船划走,做个假象就得了。”

这个说起来也不是不行,可是他现在停在码头的船可是漆着水师的招牌,明天晚上要是用来接人,难免也会出现问题。

对于王老三的担心,狄仁杰也有办法解决。

那就是现在存在义庄里面的那艘小艇。

一听这话,王老三再无意见。

那艘小偷虽然也是水师的,可是上面并无任何明显的标记,用来做这种事情是最合适不过。

当下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狄仁杰点了点头,便打发黄宏去一趟河边,让他找叶青借人,把小船先藏起来。

虽然只是初次接触,不过叶青倒也是没有多说什么,按照黄宏的说法,帮忙把小船挪到了远处的一个垭口藏了起来。

做完了这些,王老三才算踏实下来,美滋滋的跑去侍卫的值班房睡觉去了。

而狄仁杰等人,就没有这个好的命了,为了王家的事情,他们还有很多需要准备的工作。

不仅是他们,义庄中的宋勉同样没有闲着。

虽然他已经把王家可能与僚人做生意的消息报上去了,但是这个消息的真伪,还需要他自己去验证。

不良人不同于衙门,狄仁杰可以等案情的进展一点点的验证,可是不良人需要当天夜里就要拿到真实的佐证。不过,鉴于这一次的事情需要衙门的配合,宋勉自然不能去找王士芳对峙。

当然,王士芳不能动,可是这并不代表王家的其他人不能动。

一笔大型的粮食交易,少不了专业的账房先生。

事实上,王士芳对他的账房先生着实不错,不仅每个月的月钱一分不少,还特地给给他买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能让王士芳如此对他,一种可能性是王士芳太信赖他的这个账房先生,另一种可能则是王士芳需要付给账房先生封口费。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代表着这一位账房先生,知道许多王士芳的秘密。

而他的那些秘密,正是宋勉需要知道的。

明夜当空,繁星点缀。这样一个撩人的夜色下,打听僚人的事情,确实也是够撩人的人了,至少宋勉眼前的景色很撩人。

一袭薄纱的美貌女子,在月色下翩翩起舞,如何能不撩人。

不过可惜,薄纱女子的舞姿并非为了宋勉,而是为了一个年月四十上下的中年人。

中年人姓黄名宏宇,乃是王家的粮行的大掌柜的兼账房先生。

王家最近几年所有与外地的买卖,基本上都是他在打理。

可以说,王士芳对他非常信赖。

黄宏宇也非常对得起王士芳的信赖,把王家对外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让王士芳可以安心的做他的甩手东家,只要看着自己账上的数字不断变多。

当然,这一次和僚人的生意,并不是黄宏宇找来的。准确的说,这是一个送上门来的生意。

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黄宏宇也不是很清楚。

他只记得某一天王士芳带了一个并州人回来,就让他和那个并州人谈粮食的事情。

让黄宏宇有些奇怪的是,并州人非常好说话,基本上他提的条件,并州人都是一并答应。而且并州人也只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要用稳妥的大漕船送货。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要使用大漕船,所以并州人才在费用和粮食的品质方面有诸多让步。

原本,黄宏宇还想尝试着说服并州人换成普通的小船运货,可是还没等他说什么,王士芳便做主应下了这个事情。

既然东家都答应了,黄宏宇也没有多说什么,又和并州讨论了一些细节,这件事情就定了下来。

定完了之后,王士芳就开始着手准备运粮的事情。到今天,他才算是把所有的粮食都备齐了,只要叶家的船准备妥当,一天的时间就能装船发运。

所以黄宏宇今日才特意找了舞女回来,想着好好的放松一下。

不过可惜,宋勉并没有给他好好放松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二章 盛夏的夜,除了夜色迷人之外,还有些不停飞舞的飞虫,惹人讨厌。

为了不让那些可恶的飞虫坏了自己和舞女探讨人生和理想的兴致,二人便携手走进房间。

只不过,刚刚关好房门,舞女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还没等黄宏宇反应过来,他的嘴已经被人堵上,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声冷冷的“如果乱动,取你狗命”加上匕首带来的丝丝寒意,黄宏宇马上放弃了抵抗的打算,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

不得不说,黄宏宇非常的配合,哪怕宋勉放下匕首那绳索将他捆起来的时候,黄宏宇也没有反抗,就那么老老实实的坐着,任由宋勉将他五花大绑,又堵住了嘴巴。

做完了这些,宋勉一拍手掌,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你这么配合,倒是省了我许多力气。”

虽然嘴被宋勉堵住,可是这也不耽误黄宏宇露出谄媚的笑脸。

不过,让黄宏宇有些意外的是,宋勉将他捆好了之后,没有问他什么话,也没有在他的房间里找东西,而是一个转身便出了房门。

没办法,谁让黄宏宇不是一个人住的呢。

小院里除了黄宏宇还有一个打杂的小厮,和一个负责做饭的老妈子。

宋勉这一次出去,便是为了让那个小厮和老妈子睡的更熟一些而已。

用了些手段,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宋勉才回到了黄宏宇的房间,心满意足的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黄宏宇看着宋勉,心里有些不解。

不过紧接着,宋勉就放下茶碗,拿起了匕首,一步步的都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匕首反射的寒光,黄宏宇赶紧在脸上堆出谄媚的笑容,表示自己一定好好配合。

可惜,宋勉是一个不按照套路出牌的人。

只见他走到黄宏宇的身边,匕首压在他的大腿上,轻轻一划。黄宏宇的裤子就被划破了。

当然,他的大腿同样也被匕首划破,鲜血不受控制的从黄宏宇的大腿流出。

瞬间的疼痛,他就是想喊也喊不出来,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

好不容易适应了大腿的疼痛,黄宏宇抬起头来,看着宋勉,一脸的不解与哀求。

他不明白,怎么这个人一句话不说上来就给了他一刀。

许是看出来黄宏宇的不解,宋勉突然咧嘴一笑。接着,对着黄宏宇的大腿又是一刀。

不顾黄宏宇的疼痛,宋三思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第一刀,是替那些死在僚人手中的蜀人送给你的。这第二刀嘛,是替死在僚人手中的大唐将士送给你的。

第三刀,是替大唐不良人送给你的……”

说着,宋勉又在黄宏宇的大腿处划了一刀。

一刀接一刀,一刀接一句话,宋勉足足在黄宏宇的双腿划了九刀。

一开始还有力气哀求的黄宏宇,这时候看着宋勉的表情就只有恐惧。

甚至,只要宋勉拿着匕首靠近他,他的身体就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不得不说,宋勉的刀法确实可以。

九刀下去,虽然刀刀出血,刀刀疼痛,看上去又颇为恐怖,可是实际上,都只是皮肉伤而已,并没有伤到筋骨。

“现在,我要问你话了,要是你能乖乖的回答,那就点一点头。”宋勉低着头,轻声说道。

黄宏宇忍着腿间传来的剧痛,强撑着点了点头。

宋勉满意的看了黄宏宇一眼,伸手解开了堵在他嘴上的布条。

经过刚刚的威慑,宋勉相信,黄宏宇不敢喊叫呼救,更加不敢胡乱说话骗他。

黄宏宇就像一条被带出水的鱼儿一般,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试图缓解腿间的疼痛。

宋勉也不急,任由他大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黄宏宇终于开口说道:“你是什么人……你究竟要做什么。”

没等他说完,宋勉就提起了匕首。

看到匕首,黄宏宇马上闭上了嘴巴。

“这就对了,我问,你答,不要弄错了。”宋勉很满意自己做出来的效果。

“我问你,王家现在是不是在和僚人做生意。”

早在宋勉刺了他第一刀的时候,黄宏宇就听到了僚人这个有些陌生的词语。

此时再听到宋勉的问题,忍不住哭着说道:“什么撩人啊,我真不认识啊。”

“嗯?”宋勉皱了皱眉,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好像是他问的不对。便改口问道:“那我问你,王家是不是在和纳州做粮食生意。”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在少数,黄宏宇自然没有必要遮掩,当即点头称是。

“纳州那边负责这一笔生意的人是不是在并州城。”

让宋勉有些意外的是,黄宏宇这时候竟然摇了摇头,说道:“一个月前的时候那人来过一次,现在并不在城里……”

没等他说完,宋勉便冷冷的说道:“那你的意思是王家大院里藏着的那个人不是并州的人了?”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匕首,黄宏宇赶紧说道:“那个人我知道,可是他不是跟我谈生意的人啊……”

许是怕宋勉的匕首再一次的落到自己的腿上,没有等宋勉追问,黄宏宇便主动说道:“我只在昨天夜里见过那人一次。

那个人怪异的很,脸上画的乱七八糟的,东一条西一道的,一看就不是中原的人,而且说话的口音也怪异的很的,倒像是个番人。”

“那人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宋勉没有继续下刀子,轻声问道。

这个时候,黄宏宇忍不住暗恨自己昨天夜里怎么不和那个怪人多说几句话,那样的话也不至于现在回答不出来眼前这个怪人的问题。

绞尽脑汁的想了好一会儿,黄宏宇突然到一点,“那人扎着椎髻……而且他还赤脚……”

黄宏宇能想到了也就这两点了,说完,便一脸小心的看着宋勉,默默的祈祷自己的答案能让宋勉满意。

不得不说,黄宏宇的运气不错。他的答案,让宋勉非常满意。

只是这两点,就足够证明那个僚人的身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三章 只要证明了僚人的身份,宋勉今天夜里折腾的这一圈,就算是值得了。

当然,他也不介意知道的更多。

“你说,他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的,那他是来做什么的?”狄仁杰继续问道。

这个事情,黄宏宇是确实不知道。王士芳让他见僚人的时候,也只是让他问一问僚人有什么需要带回蜀地的,他好帮着预备预备。

说起这个,黄宏宇就觉得那个僚人太土了一些。

并州最为出名的陈醋和高平丝绸那人通通不要,唯独对汾酒情有独钟,要了足足一百坛。

听黄宏宇说完,宋勉心下更是确信僚人的身份无疑。

沉吟了片刻,宋勉忽然想起来有一件事情他还忘了问了,就是那个僚人现在是不是还在王家里藏着。

在得到了黄宏宇肯定的回答之后,宋勉这才心满意足。

又想了想,确定没有什么别的需要再问的,宋勉便把匕首放回了桌子上。又撕了些布条把黄宏宇的腿上包扎好,这才轻声说道:“若是衙门有人问起你这件事情,你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我肯定不会说出你的事情。”黄宏宇连忙说道。

不过可惜,他猜错的宋勉的想法。

宋勉这时候根本不在他是不是会把自己说出去,毕竟他今日是易容前来,就算黄宏宇是阎立本一样水准的大画家,做出来的画像也跟他真正的样貌相差甚远。

“蠢货,我的意思是,如果有衙门的人找你问起僚人的事情,你就如实回答,就像你刚刚跟我说那些,不得有丝毫的遗漏,若不然,下次你可就没有机会活命了。”

黄宏宇这才明白宋勉的意思,不住的点头,生怕宋勉一生气又拿匕首招呼他的大腿。

“记住了就好。行了,我现在给你松绑。”说着,宋勉就绕到了黄宏宇的身后。

也不知道宋勉使了什么手段,黄宏宇只觉得眼前一黑,便软软的晕了过去。

处理完黄宏宇,宋勉又小心的把房中滴落的血迹擦掉,再次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之后,这才往门外走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本来软软的倒在门口的薄纱女子,竟然醒了过来。

说来也是巧了,宋勉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匕首还扔在桌子上。

当即转身准备去拿匕首,不过他的匕首已经主动的送了过来……

许是因为白麝的死让舞女们都害怕,也可能是这名舞女本身就胆子比较大吧。总之,薄纱女子在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偷偷摸摸的拿起了桌子上的匕首。

原本,她只是握着匕首,小心翼翼的戒备着正要离开的宋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宋勉转身的那一刹那,薄纱女子疯了一样的大喊了一声,匕首便向着宋勉的胸口刺了过去。

剧烈的疼痛袭来,宋勉这才知道自己竟然被这个撩人的女子给刺了一刀。

他并没有反抗,只是一脸愕然的看着那个女子,他不明白,为什么女子要刺他这一刀,又为什么要刺的这么重。

薄纱女子显然没有给宋勉解释的心情,只见她愣了一下,转身就跑了出去,只留给宋勉一个背影。

“这腿可真白啊……”看着飞快的跑开的女子,宋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感慨,接着就缓缓的坐了下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出现在了并州城外的山顶。

山风有些寒意,赤身露体的宋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只见他一边在大树下翻找着什么,一边自言自语的嘟囔:“没想到小爷我也有今天,竟然载到了一个小娘子的手上。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竟然会做这种事情。

啊……找到了。”

说着话,宋勉终于从大树下找出来一个包袱。

拍掉包袱上的泥土,宋勉赶紧的把包袱藏着的衣服取出来穿上,又用早已准备好的物事把自己重新变成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这才晃晃悠悠的往山下走去……

这个夜里,并州城内忙碌的不止是宋勉一个人。

狄仁杰、小苏、黄宏,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闲着。

为了能在明天夜里拦住那个可能是僚人的蜀人,当天夜里,狄仁杰又去见了一次叶青。

短短的两日,狄仁杰三次来访,这让叶青非常不解。

尤其是这一次他还是深更半夜的来访。

来都来了,叶青也有些好奇狄仁杰今次来是什么事情,当即吩咐下人把狄仁杰请了进来。

“深夜冒昧来访,还望叶丈海涵。”

“参军这说的哪里的话,有什么事情安排人过来通知叶某人一声就是了,何必深夜亲自前来。”

叶青的话,看似客套,可是却直接点明,狄仁杰若是有重要的事情,那就赶紧说,若是没事的话,他就不奉陪了。

听出叶青话外之意,狄仁杰并不介意。

轻咳了一声,当即说道:“今次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请叶丈帮忙。”说着,狄仁杰扭头对小苏点了点头。

小苏心领神会,当即转身出了房间。

叶青一挑眉,心想狄仁杰这一次是来真的了,便学者狄仁杰的样子,把下人都打发了出去。

“多谢叶丈体谅。”待房间只剩下他和叶青两个人之后,狄仁杰便轻声说道。

“参军有什么要紧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本官想找叶丈借一艘船,一艘快船。”

借船是小事,叶青相信狄仁杰这么大费周章的,绝对不是只借一艘船那么简单。

果然,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明天夜里,我要在汾河上追一个人,所以还要劳烦叶丈帮忙封了河道。”

“封河道?”叶青没有想到,狄仁杰不说则已,一说就说出这么大一件大事。

封河道不是小事,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衙门牵头。他不是没有封过河道,之前有官船过河的时候,他就帮着封了一次河道。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看狄仁杰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一次的事情是狄仁杰自作主张决定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四章 犹豫了片刻,叶青问道:“参军要捉的人是什么人?”

等了一会儿,见狄仁杰不说话,叶青接着说道:“参军要捉的人很重要?”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很重要。”

可是,叶青只是一个商人,就算狄仁杰要捉的人再重要,没有官府的行文指令,他仍是不敢封闭河道。

不过,不能封闭河道不代表叶青没有别的办法能帮到狄仁杰。

他所犹豫的,不过就是到底要不要帮狄仁杰这个忙。

沉吟了片刻,叶青终于下了决心。

当即说道:“参军,封河道的事情,我是不敢的。当然,您若是把官府的行文指令给我一份,我肯定没有二话,马上安排。

但是您深更半夜的来访,想来是没有行文指令的。

这种事情,风险太大了。

不过,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说看。”本来听叶青的意思,狄仁杰还以为这件事情没有办法,没想到叶青话锋一转,便说道有别的办法。

“我可以在上游和下游各安排两艘快船,只要大人给我一个信号,我的小船马上就能过去拦截。”

对于狄仁杰来说,只要能拦住王老三的快船,将那个僚人捉住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既然叶青对他的办法非常自信,狄仁杰也不再犹豫,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又和叶青商议好了时间,狄仁杰才带着小苏离开叶家的码头,

与此同时,黄宏也没有闲着。忙活了一晚上的时间,他终于逮着机会见到了晖月一面,并把狄仁杰最新的安排告诉了晖月。

原本简单的造谣工作,变得稍微复杂了一些,晖月不免有些犹豫。

“参军说了,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最近几天只要老老实实的做事就行了。如果一切顺利,最多三日,你们就可以离开王家,之后不论你们是留在并州做事,还是想去其他州县,参军都不会拦着。”见晖月不说话,黄宏接着说道。

沉吟了片刻,晖月点了点头,“劳烦回报参军,就说我答应了。一会儿回去,我就和师兄着手打探仓库的事情。”

听到晖月答应,黄宏心中大石落地,嘱咐了晖月自己多加小心之后,便心满意足的回到了衙门。

可以说,经过一夜的忙碌准备,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让狄仁杰非常意外的变故。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刚刚和王老三嘱咐完夜里拦人的事情,就有人过来禀报,说是花楼那边有人说有关于白麝的事情要见他。

“难道是王家派人过来试探?”在这么一个时间点,花楼那边突然说有关白麝的事情,这不免让狄仁杰有些意外。

当然,就算来人真的是王家的人,他也不能避而不见。

毕竟,来人用白麝的案子做借口。

出乎狄仁杰的预料,来人是个女子,而且还是样貌不差的女子。不过,女子的脸上仍有惧色,看起来似乎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若是宋勉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这个女子就是昨天夜里给了他一刀,让他又一次品尝到了许久未曾尝试过的死亡的味道……

“见过参军。”女子微微一福,说道。

“你说有关白麝的事情,是什么事情?”狄仁杰直接了当的问道。

“小女子名叫紫苏,是花楼的女子……昨天夜里,我去了东城的一户人家……

哪知道我和那人刚刚进房,人就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那人就在椅子上坐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可是另外屋里还有一个男人,看样子是准备要走。我当时一时情急,就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刀刺了他,之后我就跑了……”

名叫紫苏的女子断断续续的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对狄仁杰说了一遍,说完,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和白麝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可是那人莫名其妙的出现,着实有些让人害怕。”

紫苏的话音刚落,狄仁杰马上问起那人家在哪里。

待打听清楚黄宏宇的家在哪里之后,狄仁杰马上吩咐黄宏立即带人过去一趟。

黄宏毫不犹豫,应声而出。

狄仁杰并没有注意到,黄宏的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似是幸灾乐祸,又似是有些担心……

“你说,那天夜里你刺了那人一刀之后,便出了房门,那你有没有注意到被你刺了的人有什么反应?”

黄宏走后,狄仁杰继续问话。

紫苏摇了摇头,说道:“当时小女子害怕极了,没有注意这些,只顾着逃跑了。”

“那把刀在哪?”

紫苏的回答,再一次的让狄仁杰有些失望。

因为,紫苏没有把刀带走。按照她的说法,刀是插在那个陌生男人的身上的。她跑的及急,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于那个男人的样貌长相,紫苏一样说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觉得这件事情和白麝有关?”

“白麝和我本是姐妹,她是外出会客没有回到花楼,我也是外出会客结果遇到了歹人……”

原来,紫苏所说的关联便是因为这件事情事情。

不得不说,这样的想法,太过牵强了些。

想了想,狄仁杰便说道:“这件事情本官知道了,你且先回去,最近一段时间莫要外出会客,想来只要待在花楼里,便是安全的。

另外,本官回修书一封交给教坊司的人,让他加强戒备……

还有,这件事情本官希望你能保密,莫要四处传扬。若不然,本官担心那人会找你报复。”

就算狄仁杰不说,紫苏也不会把这件事情传出去。毕竟,事关他的身家性命,可是开不得玩笑。

而且,就连花楼中的人,她都没有告诉,若不然,她也不会再今日孤身前来。

谢过了狄仁杰之后,紫苏便起身告辞。

“小苏,你送一下紫苏姑娘。”为了安全起见,狄仁杰让小苏送一下紫苏。

不过,紫苏直接回绝了狄仁杰的提议,并称青天白日若是官差与她走在一起,对她有些不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五章 既然紫苏不愿意,狄仁杰也不再勉强,只是嘱咐紫苏自己注意安全之后,便让她独自离去。

“参军,这个紫苏言语闪烁,似乎还有遮掩。”紫苏刚走,小苏便小声的说道。

小苏的说法,狄仁杰自然也注意到了。

这个时候,狄仁杰并不认为这件事情与白麝的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当然,具体如何,还要等黄宏的消息才能知道。

眼下,他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夜里针对僚人的行动。

“嗯,我也注意到了。不过没事,等着黄宏的消息就知道了。现在你再去通知一下城门司的人,让他们注意一些,只要是王家的人,通通不能出城。”

小苏点了点头,应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去城门守着吧,去汾河只能走西门,只要守住了西门,王家的人就跑不了。”

狄仁杰想了想,说道:“你还是别去了,你现在还是生面孔,在西门那里,那面被有心人注意到。

万一王家心里有鬼,看到了你有些不太好。再者说,王家有什么人你也不熟悉。眼下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好,那我先去通知城门司。”小苏当即出门,急匆匆的赶往城门司。

就在狄仁杰闭目推演晚上的行动的时候,突然有官人禀报,说是李思维请他过去一趟。

一提起自己的顶头上司,狄仁杰就有些头大。

从他最近和李思维接触的情况来看,这个李思维不止是看他不顺眼,是看七曹的人都有些不顺眼。

每一个参军基本上都被他言语挑过毛病。

若说真是什么了不得事情也还罢了,可是这个李思维所关注的无非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是报告的字迹有些潦草啊,库房不够整洁啊等等事情。

果然,李思维今日找他还是这一类的事情。

“今日一早我去大狱走了一遭。有这么几件事情需要狄参军你安排人落实一下。第一个是狱卒的事情,只有区区三个狱卒,有些不够。你再找几个,凑足十个人,确保大狱的守卫万无一失。”

这件事情,说起来重要,可是对于真正了解并州衙门的人来说,却并没有那么重要。

并州大狱不比别处,大狱就在衙门的大门内。平日的守卫自有衙门的官差负责,而大狱内关押的各类犯人,有三个狱卒看管刚刚足够。

不过既然李思维要加人,狄仁杰也懒得反驳,当即说道:“我这就着手准备,不过狱卒一应的开销……”

“这个你不用担心,晚一点我去和刺史大人禀报,你只要把人准备好就是了。”

狄仁杰点头称是。

只听李思维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情,就是赵家台一案涉案的那些人。我今日去大狱的时候,听说你在前日,私自放走了两个人,可有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算是狄仁杰职权范围内的事情。

毕竟,晖月那些人当时审完,并无其他的事情,也就是一顿板子的事情。

当时还是狄仁杰觉得一顿板子太轻了,所以才特意把他们关进大狱,让他们吃几天的苦头。

此时李思维提起来,事情显然没有那么容易便过去。

“确实有这件事情,我有一个案子需要人手,就从里面选了两个人。”

听到狄仁杰点头应下,李思维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办什么案子需要调用大狱里的犯人,难道说衙门的官差还不够你用的吗?”

没等狄仁杰开口,李思维马上又接着说道:“你不用说,本官也不想知道你究竟在办什么案子,你马上把人交回衙门。”

李思维这种不问青红皂白便自作主张的做法,实在是让狄仁杰反感。

所以,狄仁杰毫不犹豫的便说道:“办不到。白马寺的那些僧人,原本就无甚大错。本来都是应该释放的人,不过是我担心他们没有吃到苦头,这才在大狱里面多关了几天,让他们长一长教训。

李军事若是信不过,我这就去把案卷拿过来给你看看。”

案卷,李思维的书案上就有。狄仁杰说去给他拿过来,不过就是提醒李思维,莫要忘了案卷上说的什么。

李思维并没有忘记,他只是信不过狄仁杰。他并不希望狄仁杰偷偷带出去的那两个人做了什么不可收场的事情。

虽然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事情都和李思维没有关系,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那些人做了不好的事情,影响了他的仕途,那怎么能行。

“既然如此,便早些放出去。那么多人,放在大狱里吃吃喝喝花的都是衙门的钱。”见狄仁杰如此强硬的回绝,李思维一愣,说出了让狄仁杰更加无语的决定。

大狱里的饭菜,绝对说不上是什么好饭好菜。

一天一顿,只有稀粥馍馍,那么多人,也就是一文钱的事情。

不过既然李思维不满,狄仁杰也懒得与他废话,当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说是这就下去安排。

李思维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放狄仁杰离开。

狄仁杰回到法曹衙门的时候,小苏还没有从城门司回来。不过黄宏却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去西城折腾了一圈,黄宏刚刚端起茶碗,狄仁杰就迈步走了进来,黄宏赶紧灌了一大口茶水,说道:“参军,白跑了一趟,那家没人。”

“什么意思?”

“黄宏宇没有在家,我问过了邻居,没有人听到昨天夜里有人喊叫什么的。”黄宏轻声说道。

“家里的下人呢?”

“听说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小厮今天一早就提着行李离开了,说是回乡下老家去了。”

说起来,这件事情还是要怪宋勉了。夜里受了那么大的惊吓,黄宏宇又不敢去找宋勉的麻烦,只能把气撒在了家里的仆人身上。

一个老婆子,一个小伙计,一大早就被他一人十个大钱给打发走了。

“那个黄宏宇是王家的人,我担心影响大人的布置,所以就没有去王家粮行找他。”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狄仁杰点了点头,黄宏做的是对的。这个时候,衙门口的人去王家粮行,确实是有些不太好。

要去,也只能傍晚的时候去。

当然,狄仁杰并没有说这件事情,只是问道:“前面紫苏说的信誓旦旦,想来应该不是胡说。这样吧,你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老婆子和小伙计,若是能找到他们问一问,想来也能知道些事情。

还有,你再去把王老三找过来,让他去王家粮行探探口风。”

狄仁杰一说,黄宏这才想起来,那个名义上已经回了水师的王老三,正在衙门的值班房里睡着大觉。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去找王老三。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个……参军,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来得及禀报。

黄宏宇……他,论辈分,应该算是我的三叔。”

本来听名字,狄仁杰就应该能想到黄宏宇和黄宏是一家人,可是因为这两天他手头里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杂,便忽略了这件事情。

这时候听到黄宏主动提起,狄仁杰便问道:“你们两家的关系很近?”

黄宏赶紧摇头说道:“那倒没有,几十年都没有什么来往了。只不过是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所以我觉得要和大人你知会一声。”

“嗯,我知道了。”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要说有这一层关系在,倒是不能浪费。我想,不如你和王老三一起过去,打听一下粮食的行情。”

黄宏一愣,当即点头应了下来,转身出门去找王老三去了。

当然,两个人去王家粮行打听行情为虚,探一探黄宏宇,才是真的。

说来也是巧了,黄宏刚和王老三离开没有多一会儿,去城门司忙活了一圈的小苏也终于带着满头大汗回到了衙门。

虽然已经口渴难忍,可是小苏并没有去拿茶碗,而是关好了房门,走到狄仁杰的身边轻声说道:“参军,城门司那边我已经嘱咐过了。

西门暂时没什么消息,不过东门那边遇到了王家大账房黄宏宇家的两个下人。

东门的人说他们两个人带着行李,说是要回乡下老家。当时东门的人查过了,两个人并没有带着金银细软,加起来带着的也就那么一贯钱左右。

我也追出去看了一下,两个人确实是没有多少行李,就那么顺着官道走着,不像是躲事儿的样子。”

听小苏说完,狄仁杰不由得一愣。黄宏前脚刚刚说过那老婆子和小伙计出城回乡下老家的事情,后脚小苏就在东门遇到了这个事情。

不得不说,真是无巧不成书。

想了一下,狄仁杰说道:“这件事情你先记着,等今天晚上的事情做完,明天看情况,有需要的话就去一趟,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苏点头应下。他明白狄仁杰的意思,一切的事情,都以今天夜里僚人的事情为重。如果真的确认是僚人,那王家,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未可知。

犹豫了一下,小苏说道:“大人,这件事情,要不要和刺史大人禀报一声。”

关于这件事情,狄仁杰一直在犹豫。

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和刺史大人禀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如果要和刺史苏鹏禀报,说不得他还要告诉李思维。

可是狄仁杰并不想让李思维知道这件事情。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说道:“还是去一趟吧。”

听到狄仁杰终于要去见刺史苏鹏,小苏眼睛一亮,心想这件事情终于成了。如果他这一次没能说服狄仁杰,还不知道要被宋勉埋怨成什么样子。

另一方面,小苏有有些担心,毕竟这件事情,狄仁杰有些先斩后奏的嫌疑。

当然,这还要看苏鹏如何去想。

如果苏鹏是和李思维一样的人,那么不用怀疑,狄仁杰肯定要被苏鹏处置,少说也要臭骂一顿。

可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苏鹏似乎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苏鹏对于录事参军一系列的内部纷争并没有表态,可是静观其变,似乎就是苏鹏的态度。

只要苏鹏一天没有亮明车马的站在李思维的一边,那就还有变数。

一切,就和狄仁杰所设想的一般,他的苏鹏的交流,非常顺利。

听到下人说狄仁杰前来有事禀报,苏鹏还有些意外,他以为狄仁杰来是要说李思维的事情,一见面便说道:“怎么着,一连几天没见,难道你是想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狄仁杰苦笑了一声,无奈的说道:“刺史说笑了,我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要事要禀报刺史。”

“之前没有录事参军事,所以很多事情是由老夫在牵头。不过现在李录事已经走马上任,有什么事情你应该和他说才是。”说起来,苏鹏对于李思维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不过身为刺史,他自然不好说李思维的不是。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回刺史,我明白。只不过,这件事情太过重要,不得已,我也好来叨扰刺史大人了。”

要说大事,苏鹏的书案上就放着一件大事。

狄仁杰来之前,他就正在发愁这件事情要怎么办。万没想到,狄仁杰要说的事情,就是他书案上放着的那一件大事。

只听狄仁杰说道:“刺史大人,最近一段时间我在追查教坊司一舞女不幸身亡的案子,大人可有印象。”

因为这件事情,李思维还到苏鹏这里告了狄仁杰一状,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他当然不能把这件事情说出,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事情我听说了,怎么样,案子查明了?”

“正是因为这个案子查的时候出现了一些不应该出现的事情,所以我才来找刺史禀报。

有一个叫做王士芳的粮商,非常有可能跟这件案子有关系。

当然,一个舞女身亡,虽然是大事,可是并不是我要与刺史大人禀报的大事。

我怀疑,王士芳在与僚人做生意。”

苏鹏还没有进入状态,狄仁杰便甩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炸弹。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七章 一听这话,苏鹏当时就愣住了,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书案上放着的那一封密信。

不过紧接着,他就收回了目光,问道:“怎么回事,你仔细说与我听。”

成功吸引了苏鹏的注意力,今日的事情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狄仁杰应了一声,继续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再查王士芳的时候……”

当下,狄仁杰便把如何发现王士芳和蜀人做生意,又是如何发现王士芳家里藏着一个人以及王士芳家里的那个人今天夜里就要出逃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苏鹏。

“也就是说,你现在并不能确定王家要送走的人是不是僚人。你的打算是今晚拦住那人,确定了他的身份再做打算。”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不过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那个人,很有可能是僚人。”

苏鹏没有立即答复狄仁杰,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那个王老三,能不能信的过?”

“信得过。”狄仁杰毫不犹豫的点头,接着说道:“王老三本就是水师的人,和王家虽是本家,可交往并不密切,倒像是外人一般。

这一次能知道王家送人出城的时间,也是靠着王老三,才能知道。”

“既然这样,那不如这样……”琢磨了片刻,苏鹏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听完苏鹏的计划,狄仁杰有些目瞪口呆,由不得他不惊讶,苏鹏的做法,实在是比他的做法要大胆的太多了。

虽然计划大胆,可是确实也是要比狄仁杰的打算要更合适一些。

当然,这并不是苏鹏一瞬间想出来的计划。

事实上,从那一封信昨天夜里送到他的书案上的时候,他就开始计划这件事情。

不过,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过这个计划可以实施,所以在设想的时候,难免有一些细节不够完善。

好在狄仁杰是个聪明人,当下便与苏鹏重新商量晚上的事情。

当聪明人遇上聪明人,很容易出现事半功倍的局面。

当下,便是这样的结果。

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苏鹏宇狄仁杰便将两个人的计划揉捏在了一起,并把细节重新的梳理了一遍。

虽然不敢说万无一失,可是这个计划,已经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个人能整理出来最好的计划。

“这件事情,我不便出面,所以就要辛苦你了。”

“刺史放心,我这两天的时候与叶青有过几次接触,想来从他那里借一艘快船,并不是什么难事。”

苏鹏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刺史大人放心,眼下时间还足够,我现在回去准备,最多午后,应该就能准备好。”

“好,那我就不多留你了,一切,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再说。”

小苏见狄仁杰进去了那么长时间还没有动静,心里早就等得急了。这时候一看到狄仁杰出来,马上迎了上去。

不过,当天注意到狄仁杰的表情有些凝重之后,便放弃了询问的打算。直到两个人回到了法曹衙门,关好了房门,小苏这才开口说道:“参军,苏刺史他?”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刺史大人站在我们这一边。”

一听这话,小苏顿时激动的握起了拳头。只不过还没有等他挥拳庆祝,狄仁杰便接着说道:“今晚的计划有变,你现在去通知黄宏、王老三、宋勉他们三个,我要重新布置一番。”

“宋勉。”听到宋勉的名字,小苏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狄仁杰以为小苏是因为宋勉并没有参与进这件事情里,眼下这个关头把他找来会有不妥,当下便说道:“不用担心,我信的过他。”

当然,小苏也信得过宋勉。毕竟,一天不良人,一辈子不良人。刚刚,他不过就是想到了宋勉不良人的身份,这才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小苏点头应下,当即告退出去找人。

几个人中,宋勉是最好找的,不过小苏并没有先去找宋勉,而是先去找了去王家粮行打探消息的黄宏和王老三。

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从王家粮行里出来,正在往衙门走着,所以小苏只是刚刚走出衙门,就遇到了两人。简单的嘱咐了两个人几句,小苏便催促他们赶紧去法曹衙门。

至于宋勉,也是好找的很。这位宋仵作因为前天夜里熬夜,这时候还正在义庄的树荫下打瞌睡。

因为对宋勉的尊重,小苏并没有大喊大叫的把宋勉几下,又小声的喊了几句,直到宋勉没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他才大着声音喊了几句。

“谁这么讨厌,大白天的招魂呢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宋勉的起床气是不小,不过看到只有小苏一个人,倒也不那么生气了,只是有些不满的说道:“苏小子,有什么事情赶紧说。”

这几年,小苏被人喊过小苏,被人喊过苏小强,被人喊过苏哥哥,唯独没有被人喊过苏小子。

可是苏小子这三个字,对于小苏来说,并不陌生。

在他的记忆中,十年前的时候,有一个比他大了十多岁的一个人,就喜欢喊他苏小子。

那个人,教了他许许多多的东西。事实上,他能成为不良人,也是因为那个的帮助。

许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小苏不由得愣了一下。

要不是宋勉的年纪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很明显的对不上,怕是小苏就要以为这个人是当初的那个人。

“参军请你过去,说是晚上事情计划有变。”回过神来之后,小苏赶紧说出来找宋勉的目的。

出乎他的意料,宋勉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小苏的提议:“不去。晚上我要去花楼,这几天一直忙的脚不沾地,怎么也该休息休息了。”

听到宋勉的说法,小苏不由得有些头大。

当即说道:“参军说晚上的计划有变,要不您还是去一趟吧。”

宋勉不想搭理小苏,索性眼睛一闭,腿一伸,重新打起来了瞌睡。

“参军说了,只信得过你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八章 小苏不管那么多,只要宋勉不起来答应,他就一个劲的在一旁劝说,倔强的让人无语。

不得不说,小苏的运气不错。宋勉这个人,最怕的便是絮叨。

小苏才说了三遍,他就受不了的说道:“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嘛。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都不让老人家我休息休息。”

只要宋勉答应过去,他想嘟囔什么就嘟囔什么,小苏并不在意。

只是在去往法曹衙门的路上,小苏还是把狄仁杰今天去见了苏鹏,而且是见了苏鹏之后才改了计划的事情告诉了宋勉。

“这些事情,轮不到我操心。我啊,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倒是你,不要什么都听那个画家的,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就在小苏想要问问宋勉为什么要这么说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到了法曹衙门,不得已,小苏只能把自己的问题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你们俩先下去准备去吧。就按照我刚刚说的,千万不要出现纰漏。”两人到的时候,狄仁杰已经嘱咐完了黄宏和王老三需要做的事情。

不过,黄宏并没有立即告退,而是说道:“那黄宏宇的事情?”

听到黄宏说起黄宏宇的,宋勉不由得心中一紧。

他很好奇,黄宏今天查到了什么。

可惜的是,狄仁杰眼下的心思并没有在黄宏宇的身上,当即说道:“他的事情,今天晚上再说吧。看看汾河上到底是一出什么戏,回来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置。”

黄宏虽然有些失望,不过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当下不再纠结,和王老三一起告退离开,下去准备晚上的事情。

“他们的事情倒是好说,和昨天的安排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你们两个要做的事情,和昨天不一样了。”时间紧急,狄仁杰也顾不得客套,直接开始吩咐。

“小苏,你一会儿挑一些人手,不用太多,有十几个人应该就够了,然后再把大狱里面晖月的那些师兄弟带上一部分,天黑之前就安排在王家的周围。到时候等我的号令,如果有需要,就把王家的人一举拿下,一个人都不能放跑。

至于粮行那边,我已经吩咐了黄宏,他会和晖月联手,到时候里应外合拿下王家的两处粮行。

不过,之后他可能还要去黄宏宇家里捉人,所以你在封了王家之后,马上让晖月的那些师兄弟去黄家那里。

一来帮着堵人,二来,我也算做到了答应晖月的事情。”

带人抓人,对小苏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当即便点头应下。

虽然想继续安排宋勉的事情,可是一口气说了那么的话,狄仁杰也难免口干舌燥。

灌下了一碗冷茶,缓解了喉咙干涩之后,狄仁杰才继续说道:“宋仵作,今天夜里法曹衙门有一场针对王家的行动,具体是怎么回事,你可以一会儿和小苏了解。

眼下,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请你务必答应。”

听到刚刚狄仁杰的安排,宋勉已经被提起了兴趣。当下也没有什么犹豫的问道:“参军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去帮我去找一次叶青。”

听到叶青的名字,宋勉不由得有些为难。前两日,因为找叶青帮忙,他都已经答应了叶青帮他找一处风水宝地。

这一次再去找叶青,还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就算不用另外付出代价,单单是叶青问他要地,就够他麻烦了。

没办法,他所能找到的那一块风水宝地,对他来说同样重要无比。

看到宋勉犹豫,狄仁杰以为他是打怵见到叶青。当即说道:“你之前也跟我去见过一次叶青,不用担心,叶青这个人,还是比较好说话的。”

“那是你才跟他接触,次数多了你就知道了……”心里腹诽了一句之后,宋勉问道:“参军要我找他做什么?”

“之前我去找叶青的时候,跟他说定了今天夜里在汾河的上下游各布置两艘快船堵人。眼下,事情稍微有些变化。”

还没等狄仁杰说完,宋勉便插嘴说道:“不堵人了?”

没办法,事关僚人,宋勉实际上要比狄仁杰更为上心。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百分百是僚人。

被宋勉打断,狄仁杰也没有着急,只是摇了摇头,解释道:“堵人还是要堵,只不过要换一个方式。

两件事情,一件事情告诉叶青,让他堵人的船,不要太过显眼,只要靠着船,逼着那个船减速,也就可以了,万万不能让人看出来是故意的。

另外一件事情,则是让叶青再安排一艘快船在码头,今天夜里,我要坐那一艘小船追人。”

原来,狄仁杰是这样的一个打算。

听到这里,无论是小苏还是宋勉,都觉得有些不妥。

不为别的,因为他们了解僚人。

尤其是宋勉,僚人的凶狠,他深有体会。王老三的死活,宋勉可以不在乎。可是狄仁杰的小命,那可是很重要的。

不过,以他对狄仁杰的了解,狄仁杰只要下定了决心的事情,是肯定不会改变的。所以,他并没有像小苏一样劝说狄仁杰这样太过危险。

他只是装作好奇的问道:“参军追人是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只是看一眼罢了。”

听到这里,宋勉倒是不太担心了。虽然狄仁杰说的未必是真的,可是应该是无甚大碍。

狄仁杰并没有告诉两个人,晚上的事情,是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的。

因为,和他一起在那一艘小船上的,还有并州刺史苏鹏。他总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和苏鹏的性命开玩笑。

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宋勉再去见一次叶青,无论如何也要找叶青借到小船。

其实,狄仁杰本来的打算是借用水师。可是因为苏鹏觉得水师太过扎眼,这才不得已改了主意。

“还有没有什么问题?”看到宋勉和小苏都没有说话的意思,狄仁杰便问道。

宋勉摇了摇头,说道:“没问题,我这就去找叶青。”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九章 小苏本想再劝一劝狄仁杰,不过看到宋勉都不再言语,当下也不再多说,和宋勉一起告辞离开。

只不过,刚刚走出法曹衙门,小苏就忍不住把宋勉拉到了一边,小声的问道:“晚上,真的没问题吗?”

宋勉拍了拍小苏的肩膀,轻松的说道:“放心好了,你家参军精明的很,怎么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个世界上,敢拿性命开玩笑的,不过就是他一个人而已……

说完,宋勉也不再去管小苏,晃晃悠悠的就去了叶家的码头。

因为有了之前的事情,叶家码头的伙计看到宋勉都挺客气。有那胆子大的,还笑眯眯的招呼宋勉说要他帮自己也找一块风水宝地。

对于这种玩下,宋勉并不介意,反而笑眯眯的应道:“没有问题,只要出得起钱什么都好说。”

这一边,宋勉刚刚和码头上的伙计开了几句玩笑,马上就有叶青身边的亲信走了过来,轻声对宋勉嘀咕了几句。

宋勉不由得皱起眉头,说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今天可能来不及。”

叶青不在,这件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不说别的,要是找不到快船,狄仁杰今天晚上的安排,通通都是玩笑,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想到这里,宋勉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偌大的叶家,除了叶青安排人,别的人,他还真的信不过。

“昨天参军过来找叶丈商量的事情,叶丈安排了没有?”

叶青的亲信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都安排好了,要看一看?”

虽说看一看也没有什么意义,可是看一看也没有什么坏处。而且,万一看看他还看出个主意来,那就赚了。

所以,只是略一迟疑,宋勉便说道:“走,去看看。”

那四艘快船,这时候都在码头边上停着,而且晚上的人选,这时候也在船上候着。

唯独让宋勉有些不放心的就是叶青,这个人在这么一个时间,竟然跟着船出去了,确实有些巧了。

“知道晚上要做什么事情吗?”宋勉问道。

四个船夫齐声答道:“知道。”

“好,那我就不多废话了。唯独一点,晚上做的时候,不要太过明显,不要一下子堵死,只要逼着他慢下来,就足够了。”

说来也是巧了,之前叶青对他们便是这样安排的。

不过,在场的叶家人没有一个会蠢到说出这件事情,他们都只是点头答应下来。

这件事情解决了,可是另外一艘船的事情,还是没有眉目。

便在这时,宋勉注意到四艘快船的一边,还停着一艘快船。

宋勉眼睛一亮,扭头对叶青的亲信问道:“你会不会划船?”

身为叶家的人,还是叶青的亲信,怎么可能不会。

没等叶青的亲信开口,另外几个船夫便说道:“五哥划船的本事可是不一般。咱们叶家码头,五哥可是一等一的好手。”

俗话说的好,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这一句话,用来形容宋勉现在的心情是再合适不过。

“还要用船?”叶五没有回答宋勉的问题,反而是对宋勉提了一个问题。

宋勉点了点头,说道:“还要一艘,不过用处和那两艘不一样。”

叶青在走之前曾经对他吩咐过,若是狄仁杰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不是对叶家有害的事情,不妨一并答应下来,算是结个善缘。

眼下就是结善缘的时机,可是这个快船,并不是他一个人就快起来的。

看到他有些为难,宋勉问道:“怎么?有难处?”

叶五点了点头,说道:“船能借,我也可以跟着一起去。可是,我一个人不成,还得再找一个人。”

说来也真是巧了,叶五刚刚说完,宋勉突然乐了,伸出手指一指自己,笑眯眯的说道:“我啊。”

叶五不由得一愣,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要说宋勉会划船,他信。可是宋勉毕竟年纪大了,身体能不能跟的上他的速度,那就不知道了。

若是跟不上,这快船可根本快不起来。

看到叶五的表情,宋勉知道叶五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解释道:“误会误会,我说的不是我,我的意思是我能再找到一个人。”

“只要你能找到人,那我今晚进听你的安排。”叶五也干脆,当即答应了下来。

宋勉就更干脆了,当即说道:“成了,那你等着吧,过一个时辰我让人过来找你。到时候你带着他先在河里活动活动,等天黑了,跟着他走就是了……”

离开叶家码头之后,宋勉先是找到狄仁杰告诉他船的事情已经办妥了,接着就借口自己这几天太累了需要休息而离开了衙门。

至于他究竟要去哪休息,狄仁杰并不知道,也没有追问,只是嘱咐宋勉明天明天早点回到衙门,以防有事情要找他。

宋勉满口答应下来,回到义庄简单的收拾收拾,又给孤零零的白麝上了一炷香,这才离开了义庄,不止知去向。

不过,晚些时候,叶家码头倒是多了一个能划船的年轻人……

与此同时,黄宏和小苏也各自动了起来。

因为上午的时候李思维已经说过晖月的那些师兄弟在大狱里存着不像话,所以小苏提他们出狱的事情,顺利的让小苏都有些不适应。

带着他们出了大狱之后,一个年长的人便问道:“请问参军大人对我等可有安排?”

就算他们不问,小苏也要跟他们说道一番。

一来,晚上的事情需要他们做事。二来,狄仁杰之前答应过晖月,要帮他们寻一个出路。三来,这些人都是跟着晖月的,眼下晖月没在这里,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才是。

不过,衙门口人来人往的,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小苏与那人小声嘀咕了几句之后,便当先离开。

说完,只见那一群人当下便化整为零,各自钻进了胡同里面。

等他们再次会和,已经是在北城的一个小巷中。

这间小院,原本是属于宋三思的,当年狄仁杰在这间小院中……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章 宋三思和狄仁杰离开并州一年多的时间,这个小院早就没有人照应。

不过小院里到还算是干净。

最主要的则是这一间小院非常的清净,要不然的话,狄仁杰也不敢让小苏把那么多人带到这里。

进了小院,小苏先是吩咐早已等候在小院中的官差拿出来早已准备好的食物分发给众人,接着才说道:“在里面那么多天,你们应该也没有怎么吃饱,先吃饭吧,只完了饭,还有些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许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些人都承了狄仁杰的情,再加上还有众多官差在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只是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小苏带过来的食物,很快就被他们吃了一个干干净净。

“你们饿了那么多天,也不好一下子吃的太多。眼下垫一垫肚子也就是了。”

小苏的说法众人也是赞同,不过饭吃过了,也就该说正事儿了。

“到底有什么事情,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众人中年长的一个人再次问道。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今天晚上衙门要抓人,需要你们的配合而已。”

一听这话,众人的眉头忍不住都皱了起来。

衙门抓人他们可以理解,可是让他们去帮忙抓人,这就有点无法理解了。

毕竟,他们可是被衙门抓紧去的。

虽然现在放出来来,可是让他们这就去帮忙抓人,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小苏见状也不着急,只是轻声说道:“你们不要急,马上就有人过来跟你们详细的说。”

小苏所指的人,乃是晖月。

原本按照狄仁杰的计划,晖月和黄宏应该比他早到才是。

可是晖月现在还没有来,小苏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不过为了稳住众人,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焦急的情绪,反而还要一脸轻松的安排众人休息。

好在,没有让他等太久,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黄宏和晖月终于出现在了小院之中。

看到两个人气喘吁吁的模样,显然是累的不轻。

晖月一来,马上就被自己的诸位师兄弟包围了起来。众人你一嘴我一嘴的问了起来。

小苏赶紧嘱咐晖月让他们小些声音,不要被人发现,这才拉起瘫倒在地的黄宏问道:“怎么回事儿,怎么晚了这么多?”

“你以为我想这样,还是因为晖月。”

听黄宏说完,小苏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黄宏去找到晖月的时候,晖月正在王家的粮行做事。

而晖月去找管事的请假,管事的倒是答应了,不过就是告诉晖月,要是今天的事情没有做完,那今天的工钱是没有的。

虽然黄宏答应晖月找狄仁杰给他补工钱,可是晖月信不过黄宏,仍是选择扛包送粮。

没办法,黄宏只能换了一身衣裳,又戴了上毡帽遮脸,帮着晖月一起做事去了。

就这样,才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

对于黄宏为什么没有当场给晖月工钱就把他带走的事情,黄宏一直避而不谈。

直到这件事情过去了很久,小苏才在晖月的口中得知,原来黄宏这厮就是一个纯粹的铁公鸡,身上一个大钱都没有,全都藏在了家里……

有了晖月,事情就好安排的多。

一会儿的功夫,晖月就把黄宏和小苏需要的两波人安排好了,也把晚上的事情跟众人交代了一番。

剩下的,就是小苏和黄宏如何把这些人安排出去的事情了。这件事情晖月不知道他们怎么安排,自然也不会插手乱说。

说起来,晖月也是够辛苦。

做完了这件事情,他又马不停蹄的回到了王家,和自己的师兄一起,为晚上的行动做起了准备。

至于小苏和黄宏,也是各自带人前去部署。

毕竟,时间不等人,眼看着日头偏西,再耽误下去,他们这几十号人,就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狄仁杰的部署,也一点点的变成了现实。

当夜幕落下,叶家的五艘快船先后离开码头,各自去往自己的预定地点。

而在衙门内,狄仁杰也终于放下了手头上的事情,独自去往城外的码头。

到这个时候,城内已经没有再需要他做的事情。

只要小苏和黄宏按照要求部署好自己的人手,那么,王家今夜便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当狄仁杰到了城外的汾河码头的时候,一艘快船正安静的等着他。

船身上漆有叶家的招牌,而且还有一个他之前和他有过一面叶家人,所以狄仁杰并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不过,他并没有上船,趁着苏鹏还没有来的时候,他与驾船的叶家人随便聊了几句。

“今日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回去跟叶丈说一声,狄仁杰改日定然登门道谢。”

叶青的亲信还没有来的及说话,另外一个自称宋小天的年轻人就在一旁插嘴说道:“叶丈没在并州,出城去咯,估计要明天才能回来咯。”

狄仁杰一愣,有些奇怪。

叶家人连忙解释道:“叶大哥他去外县办些事情,明日就回来了。今日的事情参军不用担心,叶丈走之前都已经安排妥当。我也跟兄弟们都说过了,保管不会出事。”

这个事情,就算宋小天不说,狄仁杰也知道。因为,中午宋勉从叶家码头回来之后,就已经跟他说过了。

当时宋勉说的时候,因为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这时候再一听宋小天的话,忍不住又有些担心。

毕竟,叶青走的时间太巧了。

宋小天这人也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明明狄仁杰皱着眉头,叶家人也有些不安,他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道:“叶丈去忙活什么事儿去了?”

看到狄仁杰的注意力也在自己的身上,叶家人只觉得非常尴尬。苦笑着说道:“这个我是真不知道。叶丈今日走的急,只说明日回来便急匆匆的走了。”

“也是,叶丈是大生意人,事情多,去别的州县也是常有的事情。”宋小天又在一旁插嘴。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宋小天话音刚落,叶家人就像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样,连忙补充道:“确实是这样,叶丈最近在临县与他人合伙修了一处码头,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去那边看看。”

如此解释,倒也是说得通。

正巧这时候并州刺史苏鹏来到了码头,狄仁杰便不再纠缠,转而招呼苏鹏上船。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刺史放心,按照之前的计划,全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只待时辰一到,王老三就要上岸接人。”

“嗯,那王老三先在何处?”苏鹏问了一句。

“正在汾河上等着,只待天黑再过来。”

听了狄仁杰的回答,苏鹏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也好,那么我们就先出发吧。”

随着苏鹏的命令,小船缓缓的驶离码头。不过紧接着,就如离弦的箭的一般,窜了出去,平白的让苏鹏和狄仁杰吃了一惊。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小船就已经到了王老三抛锚的地方,狄仁杰和苏鹏也没有去他的船上,就在自己的快船上和王老三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在王老三抛锚的地方休息了起来。

当然,王老三不能和他们一起休息。

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到了,王老三便慢悠悠的划着自己的小船,往码头的方向驶去。

“你觉得,李思维这个人怎么样。”汾河上,苏鹏突然问了狄仁杰一句。

要说李思维,狄仁杰还是有些反感。

因为李思维给他的感觉,一直都有些鸡蛋里挑骨头。

虽然,很有可能是因为小时候他替宋三思开脱的那件事情,可是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李思维现在还在责怪他,实在有些不妥当。

当然,李思维的这种做法,也可以解释为他认真负责。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说道:“李录事他行事颇为严谨。”

想了半天,狄仁杰也只想到这么一句还算中肯的评语。

苏鹏笑了笑,知道因为有外人在,他不好意思说。

不过,苏鹏却并不介意。

事实上,他就是故意当着叶家人的面,说的这件事情。

只听苏鹏说道:“在并州官场,有一个说法。说李思维是大器晚成的典范。

说他在小小的录事位置上蛰伏了那么多年,养精蓄锐,这才能在一招外放,便平步青云,几年的时间,便从九品的录事,变成了录事参军事。”

听起来,这话说的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李思维自从外放之后,升职的速度令人羡慕。

不过,狄仁杰却从苏鹏的言语中听到了一些嘲讽的味道。

果然,只听苏鹏继续说道:“我在初来并州的时候,曾经与李思维接触过。

当时他给我的印象是有些才能,但是好大喜功,尤为注重表面功夫,与同僚关系。所以我才把他压在录事参军府,想磨一磨他的性子。

不过可惜,并州衙门不是我的一言堂……”

说道这里,苏鹏自知失言,便不再说下去,狄仁杰也知趣的不去追问。

“那个李思维我听说过,臭不要脸的很啊……”小船上的沉默,又一次的被人打破。说话的,还是宋小天。

一听他的话,叶家人差点从船上摔下去,吓的都哆嗦了起来。心里不停的埋怨那个该死的宋勉,心说他找的这是个什么人啊。

划船就好好划船就是了,哪来的那么多的话……

不止是他,就连狄仁杰听了眉头都是一皱。

唯独苏鹏,听了宋小天的话,哈哈一笑,问答:“怎么,你这个小哥儿还听说过李思维的事情?”

见到苏鹏有兴趣,宋小天索性把船桨往旁边一放,兴致勃勃的说道:“那是,之前他在岚县做县令的时候,我就在岚县做事。

这个李思维,真的是不要脸啊。

好好的一个衙门,让他整治的乌烟瘴气的。

又是养鸡,又是养鸭。美其名曰养了之后给衙门创收,给官差们补贴家用。

可是实际上呢,官差们费心费力养大的鸡鸭,被他一股脑的拿去卖了。

结果卖出去的钱,还都揣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宋小天就像是告状的小贩一般,说起来没完没了。

说完了这个,又说起李思维在衙门里把官差都变成了打扫卫生的清洁工。

本来应该维持治安的官差,大部分的时间都被他用来打扫衙门的卫生。一会儿修个院子,一会儿收拾个院墙,唯独没有见过官差出去辑盗捉人。

李思维的这些往事,苏鹏通通都听说过。

可是这个时候听宋小天说出来,却仍然觉得好笑。

相比他的轻松,狄仁杰却并不是轻松。

紧皱着眉头,也不知道他是觉得李思维做的不对,还是觉得宋小天说的过分,还是在担心一会儿的事情。

“好了,你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李思维他怎么说也是岚县的县令,一县之长,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宋小天点了点头,赔笑着说道:“这么说倒也是,倒是没听说李思维在岚县的时候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对于宋小天这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便是狄仁杰,都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看到一直紧皱着眉头的狄仁杰笑了,苏鹏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就是了。

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官,该轻松的时候要轻松,该紧张的时候要紧张。

就像今天的事情一般,既然你都已经安排妥当,那就不要一直愁眉苦脸的。

静观其变就是了,若是事情有变,及时的调整也就是了。

这就叫做,尽人事,听天命。”

听了苏鹏的话,狄仁杰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当即笑着说道:“谨遵刺史大人教诲。”

苏鹏正要说话,就听宋小天忽然说道:“有船过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打起了精神。

“做好准备,如若是王老三的船,准备追击。”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当即吩咐道。

叶家人和宋小天齐齐应了一声,握紧船桨,做好了划船追击的准备。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二章 随着时间的推进,本来还隔着很远的小船,一点点的靠近了狄仁杰和苏鹏所在的小船。

来的船不是别人,正是王老三的小船。

依着狄仁杰之前和王老三商定好的暗号,如果王老三在船上挂着两盏灯笼,那就是船内有两个人,如若不然那,那便是一切照旧。

看着小船只在船头处有一盏微弱的灯光,狄仁杰心下大定,轻声说道:“刺史,一切正常,只有王老三和那个人在船上。”

“好,既然这样,等他过去我们就准备追。”听到狄仁杰的话,苏鹏也松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不管是狄仁杰也好,苏鹏也罢,都有些担心王家的人会和那个僚人一起上船,如果那样的话,事情可能真的有麻烦。

现在看来,王家的选择,应该是在外地有人接应。

至于接应的人在哪,他们暂时还不知道。

不过狄仁杰并不担心,有王老三在,事情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变故。

许是看到了狄仁杰的船只,王老三稍微减慢了一下自己的速度。

好在僚人怕水,又有些晕船,这个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不然的话,王老三可能会有些麻烦。

看着一点点远离自己的小船,狄仁杰从怀里取出一支香,又引火点燃。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半炷香燃尽,王老三的小船,已经快要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便在这时,狄仁杰说道:“追!”

叶家人和宋小天早已做好了准备,一听到狄仁杰的话,顿时双手用力,小船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而出,直追王老三的小船。

按照狄仁杰之前和叶青的商议,从他们停船的地方,到叶家人封河道的位置,刚刚好是一炷香的时间。

所以,狄仁杰才会在半炷香时候开始追击。

一来,这样可以在王老三到达封河道的位置之前追上他,又不至于让那个僚人发觉不对;二来,这半炷香时间,也能让上游的小船离他们更近一些,以防不测。

事情,就和狄仁杰预想的一样顺利,在王老三暗中减速的配合之下,狄仁杰所乘的小船,在距离封河道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追上了王老三的小船。

“怎么回事,怎么有人追我们?”虽然晕船的状况没有缓解,可是僚人还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身后有一艘小船追了过来,当即说着有些别扭的官话问道。

王老三看了看,知道是狄仁杰追了过来,当即说道:“看着应该是王家的人,好像是他们的二掌柜的在船上。”

仿佛为了配合王老三一样,小船上,苏鹏站了起来,笑呵呵的说道:“王三哥慢些,东家让我给你带些东西。”

“真是王家的人,好像是给您送东西来的。”

一听这话,僚人便对王老三吩咐道:“那快停下来,我看看他们送的什么东西。”

小船一点点的停了下来,待两艘船一点点的靠在一起的时候,苏鹏拿起一个包裹递给王老三,说道:“东家让交给客人的。”

他所说的客人,正是船舱中坐着的僚人。

虽然僚人在离开并州城的时候戴着斗笠遮脸,可是晕船之后他嫌斗笠不舒服,早已扔到了一边。

所以这个时候,哪怕只有微弱的灯光,苏鹏也是一眼就能注意到他的脸上僚人特有的文身,和那一股独特的气味。

当下,苏鹏不再怀疑。心下,还有一股怒火隐隐的燃烧。

好在,那个僚人这时候正美滋滋的盯着包裹,不然的话,苏鹏的这种情绪,很有可能引起他的警觉。

见到包袱里除了吃食还有一坛子酒,僚人心情顿时好了几分,笑眯眯的说了一声:“你是我的好朋友。”

苏鹏笑了笑,说道:“走吧,我送你上路。”

僚人并没有听出苏鹏的言外之意,反而笑着回道:“好好,我这就上路了。”

当下,两艘小船一起动了起来。

不多时,他们就已经到了叶家封河道的位置。

叶家的人看到是两艘小船过来,知道事情一切顺利,当下便划船离开河心,慢慢的靠在了河岸,只等小船过去,便返回码头。

待小船行至封河道的地方之后,苏鹏便吩咐停船,强压下心中的怒意,对着王老三和僚人客气了一句:“一路顺风。”

僚人也跟着客气了一句,便和王老三一起,飞快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走,马上回去。”王老三的船一走,苏鹏马上吩咐道。

现在的他,非常的愤怒,他要马上回去,让狄仁杰把那个该死的王家抄家。

私通僚人,这种事情,已经触动了他的底线。

在这个时候,那个僚人是不是杀死白麝的凶手,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僚人,僚人。

随着小船靠岸,一条条的命令从狄仁杰的口中发出,传至小苏和黄宏的口中。

随着时间的推进,一场让王家变为历史的行动,正在夜幕中慢慢的拉开序幕。

王家,虽然胆大到私通僚人,可是他毕竟只是一家粮行,就算他的粮行中有着数十人的工人,可是在如狼似虎的官差面前,他们又能做的了什么。

黄宏带着人和晖月上演了一出完美的里应外合,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把王家的两家粮行吞下了肚子。

锁好了人,又拜托同僚把人带回衙门之后,黄宏又急匆匆的带人赶往黄宏宇的私宅。

黄宏宇睡意正浓,被黄宏一把从床上拉到了地上,仍是没有清醒过来。

睡眼惺忪的嚷道:“干什么呢,别闹,大爷还要睡觉。”

“让你睡!让你睡个够!”因为自己的事情已经都做完了,黄宏心下大定,所以就也有心情和躺在地上的黄宏宇玩闹了起来。

一通连环踢之后,黄宏宇彻底的醒过来了。

待他看清楚对面站着的人是黄宏之后,吓了一跳,慌张的问道:“黄小子,你这是怎么了?”

到这个时候,黄宏宇仍未想过可能是和纳州的生意出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三章 在黄宏宇想来,黄宏可能是借机报复他前些年欺辱他们家的事情。

所以,在黄宏反问他“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的时候,黄宏宇就说了一句:“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没想到你还这么介意。

大不了,我把土地还给你家就是了。”

若是在今夜之前,听到黄宏宇的话,黄宏可能就会美滋滋的回去跟父母报喜去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黄宏宇是必然下狱的罪人,能不能留在并州城,都尚未可知。

只见黄宏冷笑了一声,说道:“贿赂官差,好大的胆子。来人,锁上带回去。”

许是觉得有些无趣,黄宏一声令下之后,转身就出了房间,不在去看那个对他破口大骂的堂叔。

与此同时,小苏在王家本家做的事情,也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

不过,相比黄宏的顺利,小苏这一边却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像今夜这般这么大的行动,想要瞒住所有的人,显然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

虽然狄仁杰在安排的时候,已经尽量的保密。

可是,法曹衙门毕竟不是他的一言堂。

并州府,也不是刺史苏鹏的一言堂。

就在小苏接到命令开始对王家的行动的时候,有一个人同样也收到了消息。

这个人,就是录事参军事,李思维。

李思维到了的时候,小苏刚刚带人进入王家,还没有来得及和王士芳说上一句话,李思维便走到了他的身边,喝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苏皱了皱眉,说道:“王家涉嫌合谋杀害花楼女子白麝,我是特地来请王士芳回去。”

“哼!”

李思维重重的哼了一声,不满的说道:“请他王士芳一个人,你们用不用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人,你们是想做什么,嗯?”

正说着,李思维忽然注意到了现场有些不对。因为在场的人,除了穿着青衣的官差之外,还有一些人穿着打扮都是平民的模样。

顺着李思维的目光,小苏也注意到了不对。

连忙转移话题说道:“李录事,我等还要将王士芳一干人等带回衙门审问,请……”

小苏话音未落,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王士芳跑了。”

这一下,就算李思维相帮王士芳,他也说不了什么,只能任由小苏带人抓人。不过,看他皱眉的样子,事情显然没有这么容易就结束。

王士芳毕竟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而且这些年日子过的又着实不错。

虽然费劲的翻出了墙头,可是他又哪里跑得过年轻力壮的官差。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王士芳就被晖的师弟追了上去,挣扎了两下,便被人按到在地。

看到被人制住的王士芳,小苏知道耽误不得,当即吩咐晖月的师弟赶紧带着王士芳去和黄宏汇合。

也幸亏李思维来得及,没有带着人手,不然的话,小苏的这个办法未必有效。

王士芳归案,晖月的师弟们也都不在当场,小苏这才有些安心。

虽然他的现在只剩下七八个人,可是对着王家这十几号人,那也是没什么问题。

唯一的难题,也就是如何面对李思维。

“王士芳呢?”因为小苏带人跑的很快,李思维直到王士芳被小苏安排人带走,这才追了过来。

“刚刚跳墙的时候摔伤了,我安排你带他回衙门医治去了。”在这种时候,小苏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根本顾不得李思维是他的顶头上司狄仁杰的顶头上司。

当然,小苏乃是跟着阎立本多年的不良人,他也并不在乎李思维这么一个录事参军事。

“你!”李思维气急,说了一声,狠狠地一甩手,转身留下一句:“我等着狄参军的解释。”便离开了王家。

没有了李思维,小苏做起事情来就更顺手了一些。带着手下的官人,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把王家的一干人等全部捆了起来。

他正准备把人押着回衙门的时候,狄仁杰便带着黄宏赶了过来。

“李思维呢?”

“我跟他说王士芳翻墙的时候摔伤了,被我安排人带回衙门救治去了。他听完就走了。”

听了小苏的解释,狄仁杰一愣,接着就笑了起来,说道:“不错,不错,得亏你有些急智。若不然王士芳这厮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苏点了点头,看了看狄仁杰的四周并无王士芳的身影,便知道王士芳已经被他另行安置。当下便小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情,当时李思维说等着参军的解释。”

还没等狄仁杰说话,就听一个人冷冷的说道:“老夫倒想听一听他又有什么解释!”

小苏这才注意到,原来刺史苏鹏也在,当下赶紧对苏鹏行礼问好。

苏鹏点了点头,对狄仁杰说道:“眼下既然该抓的人都抓了,就把人都带回去吧。这些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万一引起民众的骚动,终归是有些不妥。”

狄仁杰应了一声,当即吩咐众人返回衙门。

“刺史,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做,可否晚些回去。”吩咐下去之后,狄仁杰便走到苏鹏的身边小声的说了一句。

“什么事情?”眼下事情都做好了,苏鹏也不介意狄仁杰去做些别的事情,只是他有些好奇,狄仁杰是想去做什么事情。

“今日我借用了一些人手,眼下事情都忙完了,也该过去跟他们道一声谢。”

苏鹏“哦”了一声,说道:“叶家确实出了不少的力气,理应过去道谢。”

狄仁杰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叶家的人,是一些边军的后人。”

苏鹏是第一次听说边军后人的事情,当下有些好奇的问了几句。

狄仁杰便简短了解释了几句。

听完之后,苏鹏沉吟了片刻,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我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打算,最多就是先给他们一些银钱,让他们渡过燃眉之急,之后再找找叶青,看他能不能收下他们。”

一听这话,苏鹏就摇了摇头,说道:“这样不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四章 想了想,苏鹏继续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刚刚也说过,这些人都是边军的后人,凭他们的本事,跑去跟叶青跑船,多多少少都有些浪费了。

而且我刚刚听你的意思,这一次能顺利的拿下王家粮行,他们是出了大力的。

这种人才,像你这种安排,也太浪费了些……”

狄仁杰暗笑一声,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为难,“那依参军的意思……”

“行了,收起你的小心思吧,本官知道你什么意思。”苏鹏白了狄仁杰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只见他犹豫了片刻,接着问道:“他们一共多少人?”

“二十七。”狄仁杰飞快的说道。

“二十七,二十七……”苏鹏盘算了片刻,说道:“人也不算太多。这样吧,我做主,这些人,都入了并州衙门吧。”

狄仁杰大喜过望,刚刚要开口谢过苏鹏,就听苏鹏说道:“不过,我也要跟你说清楚,你的法曹衙门存不下这么多人。我最多给你留下五个人。剩下的人,总是要分给别的衙门做事。”

能把他们全部安排进并州衙门,对于狄仁杰来说就已经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结果了。至于他们在并州衙门分去几个衙门做事,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替晖月他们谢过刺史大人!”狄仁杰倒退了一步,郑重其事的躬身行礼。

苏鹏扶起狄仁杰,轻声说道:“好了,你去吧,我也该回去准备准备了。”

狄仁杰以为苏鹏说的是回去准备审问王士芳的事情,应声说道:“刺史放心,我去去就回,一定不耽误审问的事情。”

苏鹏并没有说出自己是准备回去应对别驾和司马的口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狄仁杰快去快回。

“是。”狄仁杰应声而去。

晖月这个时候正在和自己的师兄弟们一起,等待着狄仁杰的安排。相比他的师兄弟们一个个有些兴奋的讨论着刚刚的经历,晖月的眉宇之间,有着一丝抹不去的愁苦。

是啊,今天的事情是结束了,今天的事情是很成功,很让人兴奋,很让人有成就感,可是之后呢?

之后他们又该如何是好?

远的不说,单说这二十七个人的吃饭,便是一个很难以解决的问题。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再前一段时间委身白马寺……

正想着的时候,晖月看到了人群之外的狄仁杰对他挥手。

当下吩咐师兄弟们留在原地等候,便穿过人群,走到了狄仁杰身边,恭敬的道了一声:“见过狄参军。”

几日没见,晖月看起来精神要比在大狱中好上了几分,不过那个愁眉苦脸的模样,却是并未好转。

狄仁杰拍了拍晖月的肩膀,轻声说道:“今天的事情,辛苦你们了。”

“大人客气了。”

点了点头,狄仁杰继续说道:“还记不记得我之前答应过你什么。”

晖月自然记得。

那日在大狱之中,狄仁杰允诺,只要他帮着狄仁杰办了这件事情,那他的这些师兄弟都回被释放出来。

可以说,眼下狄仁杰已经做到了他答应的事情。虽然这些师兄弟们的生计是个问题,可是脱了牢笼,总算是一件好事。

就在晖月准备多谢狄仁杰信守承诺的时候,狄仁杰忽然说道:“我现在改了主意了。”

一听这话,晖月脸色一脸。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狄仁杰便抢先说道:“你们都去衙门做事去吧。”

本来还以为狄仁杰是要让他们都回到大狱之中,哪知道狄仁杰忽然扔了一个这么大的肉饼给他。

晖月仿佛被砸傻了一般,愣了半天,也只说出来一个啊字。

狄仁杰也不以为意,笑着重复道:“我说,让你带着你的师兄弟们,都去并州衙门做事,穿官衣,吃官饭。”

晖月这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瞪大了眼睛,有些激动的问道:“大人此话当真?”

待狄仁杰点了点头,说出“自然当真”的时候,晖月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单膝跪地,激动的说道:“多谢狄参军再造之恩!”

情绪激动之下,晖月的声音虽然有些嘶哑,可是在深夜中却也远远的传了出去。

没等狄仁杰反应过来,晖月的诸位师兄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纷纷把头转了过来,有些不解的看着晖月和狄仁杰。

晖月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给参军行礼!”

众人虽然不明白晖月为什么要让他们给狄仁杰行礼,可是既然晖月吩咐了,他们照办就是了。

当下一个个都凑了过来,参差不齐的喊道:“多谢参军。”

晖月好好的心情,顿时被这些没礼貌的师兄弟给毁了,当下就要回头教训他们。

不过还没等晖月开始发飙,狄仁杰便说道:“衙门里还有事情,我这就要回去了。一会儿,你带着他们就白天去过的那间小院先休息,等我明日忙完了公事,便去为你们安排。”

“参军,我带几个人送您过去吧。”

狄仁杰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来日方长,你先带他们过去吧,总在这里聚着,也不是个事情。”说完,狄仁杰便转身离去。

晖月却并没有动身,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狄仁杰的背影,直到狄仁杰和小苏走在了一起,他才一个转身,激动的说道:“兄弟们,我们有活路了……”

晖月和他的师兄弟们怎么庆祝,狄仁杰并不知道,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王家的事情上。

急匆匆的赶回衙门之后,狄仁杰便带着人开始对法曹衙门院中堆积的数十人开始登记造册。从东家王士芳开始,到打杂的小工,狄仁杰一个一个的询问,问完一个,便由黄宏把人带到另外一边站着……

若非有汴州录事的经验,这件事情做起来怕是要让狄仁杰头疼了。

几十个人,光是写名字就要写上很长的一段时间,更何况登记造册并非只是写一个名字那么简单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五章 足足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等到三更鼓响,狄仁杰这才差不多完成了登记造册。

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的人,哪怕是始作俑者狄仁杰,也觉得有些头大。

“把王士芳和黄宏宇留下,其他的人,先关到大狱,等刺史发落。”想了想,狄仁杰便吩咐了下去。

这些人,涉及私通僚人的大案,把他们关在大狱里,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王家的上上下下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莫名其妙的被人抓来衙门,又莫名其妙的被要求下狱。

在几个有心人的挑唆之下,王家的人顿时闹了起来。

纷纷嚷道:“为什么要把我下狱……我犯了什么事情……凭什么要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种局面,出乎狄仁杰的预料。

不过,他也并非没有办法。

说是办法,其实简单的很。

只见小苏随手抄起了一根长棍,对着叫嚷最凶的人,狠狠的就是一棍子。

许是棍子的质量不好,也可能是小苏的力气太大。总之,一棍子下去,棍子便断了。

至于那个叫嚷的最凶的人,这个时候也软软的趴在了地上,没有了叫嚷的本事。

一棍子下去,不止是王家人的不敢出气,便是衙门里的官差,也有些愣住了。

只见小苏手持半截棍子,一指王家的众人,冷冷的说道:“你们莫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衙门,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可是衙门也不能……”有一个王家的人刚刚开口想要说话,小苏提着棍子直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在小苏的注视之下,那人硬是把自己要说的话给憋了回去,不敢言语。

看到这一幕,小苏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回身开是吩咐官差们带人。

“刚刚的事情,你太冲动了。”待小苏走回他的身边,狄仁杰便皱着眉头说道。

小苏也知道自己做的有些不妥。

可是,他是不良人。不良人做事,最重要的便是不良二字。

遇到这等刁民,不良人的风格从来都是以暴制暴。

当然,小苏不能跟狄仁杰说自己不良人的身份,只是低声说道:“参军说的是,只是这些人对衙门颇有些不敬之意,我一时忍不住,就动手了。”

看到小苏一脸严肃,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也不用那么严肃,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明白。”说完,小苏一指一旁的王士芳和黄宏宇,问道:“大人准备先问哪一个?”

随着小苏的话,王士芳和黄宏宇都是一哆嗦,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很明显,这两个人心里都有鬼。

狄仁杰想了想,王士芳,这个重要的人还是要等到苏鹏过来了才能审问。

“先把黄宏宇带过去吧。”

听到不是找他,王士芳松了一口气。可是一旁的黄宏宇,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在官差的呼喝之下,一瘸一拐的往房里走去。

若是仔细的看,还能看到他的大腿之上,确实是有血迹渗出。

严格的说起来,小苏在王家的时候说李思维受伤了被他送去诊治,也不算是骗人了。

只不过,黄宏宇的伤,并不是因为翻墙,而是因为那天夜里宋勉的手段……

当然,在这样一个忙碌的夜里,宋勉同样没有闲着。

之前他扮做宋小天给狄仁杰划船,后来把狄仁杰送回了岸上之后,他便急匆匆的回到了自己用来变换身份的那间小院。

而那间小院,同样也狄仁杰安排晖月等人休息的小院。

刚刚回到小院的宋勉,一进院门就发现了不对。

平日里被他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小院,今日显得有些杂乱。院子里布满的脚印不说,还掉落了许多食物的残渣。显然,有很多人曾经在这里聚集。

要不是院内的房间没有人进入过的痕迹,恐怕他都要以为自己遇到了闯空门的。

犹豫了片刻,宋勉不再耽搁,从房里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之后,便急匆匆的离开了小院。

不过,他并没有远离小院,而是在不远处的一个胡同里蹲着,他想要看看用了自己的小院的人,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样。

没有让宋勉久等,过了一会儿的功夫,晖月便带着自己的师兄弟们来到了小院。

看着一大圈人一股脑的钻进了自己的小院,宋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本来只是住着他自己的小院,变成了二十七个的住所,这院子,他是没法要了。

看了片刻,宋勉转身就走,怒气冲冲的往衙门而去,他要去找狄仁杰好好的评评理。

就算他们的关系再好,狄仁杰也不能这么对他。

打定主意要和狄仁杰好好说道说道的宋勉,走的极快,一炷香的功夫就回到了衙门。

因为狄仁杰正在衙门里审问黄宏宇,黄宏出于避嫌的考虑,便在衙门外面候着。

这时候看到送免了来了,马上就迎了上去,哪知道还没等他开口,宋勉就怒气冲冲的问道:“参军在哪呢?”

黄宏一愣,伸手指了指亮着灯的衙门,小声说道:“参军在审案子,你小点声……”

没等黄宏说完,宋勉迈步就走,也不敲门,推门就进。

他这个冲动的样子,倒是把狄仁杰给吓了一跳。

“宋仵作,有什么事?”狄仁杰皱眉问道。

狄仁杰的这一声宋仵作,一下子就让宋勉惊醒了过来,他这才想起来,那间小院,是宋三思的,不是他宋勉的,他这个时候若是说小院的事情,可就真的要出大事儿了。

可是,他这么冲动的进来,若是一句话不说,那也太可疑了些。

得亏宋勉有些急智,愣了一下,说道:“参军,我有一件要紧事要禀报。”

狄仁杰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站着的黄宏宇,沉声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便站起身来,带着宋勉走出了房间。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慌张?”一出房门,狄仁杰便问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六章 “关于白麝的事情。”宋勉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

“之前,大人怀疑白麝的死是僚人动的手脚。

可是我今夜忽然发觉有一处不对的地方。”

一直以来,狄仁杰都是从白麝的死,联想到了僚人的事情,再之后,才有今天夜里的行动。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他的推断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僚人的事情刺史苏鹏亲眼所见,也亲口确认。

就连刚刚的黄宏宇,也已经承认了和纳州僚人做生意的事情。

唯独没有承认的,便是杀害白麝的事情。

虽然黄宏宇口称不知,可是狄仁杰相信,只要一会苏鹏过来审问了王士芳,那么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但是,宋勉现在的说法,却是这件事情与王士芳无关,或者说是没有那么大的关联,这就让他有些无法相信了。

只听宋勉小声解释道:“我查过了关于僚人的记载,僚人杀人,多以刺心为主要手段。若非有新仇旧恨,绝对不会使用割喉的手法。”

话虽如此,可是宋勉这个借口,未免有些牵强了。

当然,这本来就是他临时想到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不通,更何况是狄仁杰了。

不过,也是巧了,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之后,宋勉忽然又觉得这个理由并非那样完全不可能。

“我要回去再检查一道……”话音刚落,宋勉转身就走,只留下有些愕然的狄仁杰。

这一次,宋勉真不是没有办法编下去而故弄玄虚,他是真的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回到义庄之后,宋勉顾不得点灯,提着灯笼便走到了白麝的棺木面前。

上了一炷香之后,宋勉轻声念了一句:“得罪了。”

说完,他便将白麝的身体翻了过来。

虽然几日过去,白麝的尸体已经有了许多变化,可是并不影响宋勉的检查。

只见他盯着白麝的脖颈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轻轻的按了按她的脖颈。

做完了这些,宋勉叹了一口气,重新用白布将白麝遮好,又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这一次,是我对不住你,险些犯了大错……”

与此同时,并州衙门内,也上演着一出大戏。

不过,不管怎么看,这一出戏,似乎都与道歉的关系不大。

“真是对不住两位,我倒是忘了我一任刺史,做事情还需要像两位禀报。”

苏鹏看着坐在一旁的别驾和大司马,有些嘲讽的说道。

说起来,苏鹏在王家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当时他也做好了心里准备。

可是没有想到,别驾和大司马,竟然如此的不尊敬他,一见面,就指责他的不是。

诚然,今夜这么大的行动,苏鹏按说是应该和他们互相通个气。

可是,凭着苏鹏一州刺史的权利,就算不通气,也没有什么不对。

“苏刺史,你怕是误会我们的意思了。我们并无指责刺史你的意思,只是今夜这么大的事情,若非有人通知我,我还不知道。这,未免有些不妥。

而且,王家好歹也是并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苏刺史这般二话不说就抄了他的家,万一引起城中百姓的恐慌,又该如何是好。”

说话间,别驾就给苏鹏扣了一顶大大的帽子。

这还不算,一旁的大司马也说道:“我听说,今夜的事情,是新来的法曹参军狄仁杰谋划的。”

“怎么,黄司马有什么意见?”苏鹏强压下心中的怒气,说道。

“也没什么,就是这个狄参军的事情,我之前也听说过。

别的先暂且不提,单说今日的事情。

我也不管他究竟是怎么说服苏刺史的,单就一点,法曹的事情,本是由录事参军事管理,若是遇到录事参军事解决不了的问题,便由我来协调解决。若是我也没有办法拿主意的事情,这才要劳烦刺史大人你过目。

我在来找刺史之前找李思维问过,今夜之事,他也是机缘巧合在街上巡视的时候才发现的。显然,狄参军事前并未像他禀报。

这,未免有些不妥。”

黄司马所言非虚,可是事情紧急,一切便宜行事,也并无不可。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苏鹏与狄仁杰一样,全都信不过李思维。

明明是李思维找他告状,眼下却被姓黄的说成是他主动找李思维了解情况。

这一下,不仅把李思维从这件事情里摘了出去,还把他们俩自己也摘了出去。

不仅如此,还把他和狄仁杰都责问了一番。

这就让苏鹏有些不满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苏鹏问道:“还有吗?”

黄司马颇为冷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好,说完了是吧,那就跟本官走一起走一遭吧。”

这句话,有些出乎别驾和大司马的预料。

两人愣神的功夫,苏鹏已经迈步离开。

“无妨,就跟他去看看。老夫倒要看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

无论如何,今次的事情,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夫定要参他一本。”

得亏苏鹏和狄仁杰对僚人的事情闭口不谈,别驾这个时候才能说出这一番大话。

不过,黄司马与别驾的想法不同,他知道苏鹏肯定是有特别的打算,若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行动。所以他刚刚才会只说狄仁杰越级的不妥,并未言语别的事情。

当然,黄司马也不介意找到机会再踩上一把,毕竟,如果狄仁杰对李思维的仕途没有帮助的话,发不介意把狄仁杰拉下来,换一个更能帮助李思维的人选。

相比心下打鼓的别驾和大司马,苏鹏此刻信心满满。

虽然他与狄仁杰接触不多,可是以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他相信自己拖延的这半个多时辰,足够狄仁杰查出很多事情。

而且,僚人乃是他亲眼所见。

“怎么样,招供了没有?”一见到狄仁杰,苏鹏便问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黄宏宇招供,承认王家粮行正在与纳州僚人交易粮食的事情。”

听到这话,苏鹏心下大定。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七章 “关门。”

待别驾和司马进到房内之后,苏鹏直接吩咐守在门口的小苏关门。

小苏应声而动,直接关紧了房门。

随着他的动作,别驾和司马不免有些紧张。

尤其是别驾,一时的紧张让他说的话都有些露怯。

“怎么,苏刺史莫不是要说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不成。”

此话一出,苏鹏忍不住微微一笑,说道:“若非事情不同,也用不得如此。

你们不是说今夜的事情没有道理吗?不是说狄仁杰身为法曹参军应该把事情报告给录事参军事吗?

正好我和狄参军都在,这就把话给说清楚。”

苏鹏看看了狄仁杰,轻声说道:“你把今夜的事情说一遍,也好让别驾和刺史都知道知道,今夜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完,苏鹏便走到一旁坐下,一脸轻松的喝起了茶。

面对别驾和司马不怀好意的目光,狄仁杰仿佛没有看到一般,自顾自的说起夜里的事情。

“今天夜里一更天左右,法曹衙门出动官差十一人,共突袭三处地点。

其中两处王家粮仓,共带回人犯一十三人……”

狄仁杰刚刚说到这里,别驾便打断了狄仁杰的话。撇着嘴说道:“人犯?敢问狄参军,那些粮行的力工,犯了什么大罪,值得你们这样兴师动众?”

狄仁杰迟疑了一下,刚刚要开口解释,就听黄司马开口说道:“莫慌,不妨等他全都说完了再问。”

别驾有些意外的看了黄司马一眼,看他表情严肃,这才不情不愿的说道:“好,你继续说吧。”

这一幕,苏鹏全都看在眼里。别驾的表现,在他的预料之内。

这位陆别驾,一直以来做事情都有些不动脑筋。事实上,他能坐上别驾的位置,完完全全是熬年限熬出来的。

若不然,凭他自己的本事,怕是再给他十年,他也做不了别驾。

倒是黄司马的表现有些让苏鹏意外,这么看来,黄司马似乎还要浪费一些口水才能摆平了。

不得不说,黄司马的警觉性很高。

狄仁杰刚刚说话的时候不过是略微的迟疑了一下,就让他发觉了不对。

“大事件,绝对是大事件。”黄司马心里笃信无疑。

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在乎怎么挑狄仁杰的毛病,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情玩玩全全的摘出去。

现在的他,不仅想要把自己拉进这件事情,还要把李思维一起拉进来。

只有这样,李思维才不会一下子被狄仁杰的光芒遮住……

“在王士芳的本家,一共押回人犯一十三人,除王士芳本人外,王家粮行的大掌柜的黄宏宇,同样也是我们的主要目标。

夜里的行动,没有出现任何预料之外的情形,需要抓捕的人犯,悉数落网,无一人逃脱……”

说道这里,狄仁杰便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就要说到王家的事情了。

幸好,苏鹏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只见苏鹏对狄仁杰点了点头,便开口说道:“今夜的行动,是我一力主张进行的,狄参军乃是配合我行动的,所以关于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便有我来为你们解说了。”

听到苏鹏的话,狄仁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到不是怀疑苏鹏想要争功或者是别的,只不过,他觉得苏鹏的这个说法有些怪异。

不过,当苏鹏继续说完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时候,狄仁杰就明白了过来。敢情,苏鹏是在保护他。

当然,苏鹏没有心情事无巨细的对那两个人从头到尾的解释一遍。

他只说捡其中重点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就说是自己无意间听说王家在和纳州人做生意,所以便嘱咐狄仁杰打探了一下。

刚好王家有牵涉到了花楼女子白麝被人杀害的案子,机缘巧合之下,就查出来王家似乎是和纳州的僚人有染。

事关僚人,自然一切便宜行事,所以瞒着他们做这件事情,完完全全是非常合理的。

听到这里,无论是陆别驾也好,黄司马也罢,都是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相信。

他们不敢相信王家竟然与僚人有交易,同样也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一件事情,苏鹏竟然是准备一个人吃下,不分他们一丁点的好处。

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好处,黄司马的心情也从刚刚想要拉关系的心态,重新变回了敌视的态度。

当即问道:“僚人,真是好大的帽子,不知道苏刺史可有任何证据。”

黄司马话音刚落,陆别驾也终于回过神来,跟着说道:“对对,没错。这么大的事情,哪能你们两个人空口白牙的说上几句便认定了。”

苏鹏也懒得再看他们,只是对狄仁杰点了点头。

狄仁杰心领神会,吩咐小苏立即去把黄宏宇再带回来。

黄宏宇本来就在院子里坐着,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被小苏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屋里的几个大官人,他也只认识狄仁杰而已。

不过黄宏宇倒是有些眼力见,见几个人都坐着,地位明显要比狄仁杰高些,当下便行了一个四方礼,说道:“见过几位大官人。”

待他行完了礼,狄仁杰便说道:“把你刚刚跟我说的事情,再说一遍吧。”

黄宏宇知道自己任何的隐瞒都没有意义,便苦着脸说了起来:“事情要从两个月之前说起。两个月前,东家他受邀去万州游玩了一遭。

也不知道他怎么玩的,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纳州人……”

黄宏宇说话虽然没有什么废话,可是也说了好长一会儿的功夫,才算把事情给交代了清楚。

其实,事情很简单。

就是王士芳去了一趟万州,带回来一个纳州人,又不知道怎么的和纳州人商量起了生意的事情。前几天来的那个纳州人,正是过来确认这一笔生意的。

“你确定那个纳州人是僚人?”待黄宏宇说完,黄司马便开口问了一句。

黄宏宇倒是不想承认,可是想到那天夜里那个拿着匕首一刀一刀在他腿上磨刀的男人,他也不敢说别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八章 待黄宏宇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没错”之后,黄司马忽然站了起来,喝到:“你撒谎!”

黄司马的话一开口,狄仁杰和苏鹏都是一愣。

苏鹏皱着眉头看了黄司马一眼,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至于陆别驾,虽然不明白黄司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可他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

当即附和道:“对对,你撒谎!你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敢当着我们的面撒谎。”说着,陆别驾还站了起来,准备过去给黄宏宇几下。

仿佛他已经揭穿了黄宏宇的谎言一般。

不过可惜,无论是狄仁杰也好,还是苏鹏也罢,两个人都知道,黄宏宇并未撒谎。

只听苏鹏冷笑了一声,说道:“黄司马,你这话从何说起。”

“屈打成招,这种手段,何其卑劣。”黄司马冷哼一声,生气的说道。

接着,他就走到了黄宏宇的面前,轻声说道:“我是并州司马,在我身边的是并州别驾。你有什么冤屈,大胆的说出来,自有我们为你做主。”

“对,没错,有我们给你做主。”陆别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他的官位要高过黄司马,可是今日却事事以黄司马为首。

看着这两个人如跳梁小丑一般的表演,苏鹏满不住在乎的批了撇嘴,自顾自的喝起了茶水,看起来好不紧张。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这个时候,黄宏宇的心情还是有些纠结的。

一部分是因为这件事情确实是属实,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别驾和司马的话,让他忍不住想要真的撒谎说没有过这种事情。

可是想到那天夜里那个如夜叉一般的宋勉,再加上万一王士芳自己主动招供了,那他的结果……

眼珠子滴溜乱转了好一会儿,黄宏宇还是一狠心,咬牙说道:“小人刚刚所说,句句属实,王家确实在与僚人做生意。”

黄别驾皱起了眉头,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姓之人,冷冷的说道:“那你腿上的伤,作何解释?”

他腿上的伤自然是宋勉做的手脚,可是他哪里敢说。

“这个……是夜里翻墙的时候摔的……”

见黄宏宇始终不承认自己说谎的事情,黄司马不由得生气的说道:“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道,和通僚乃是大罪,说不得,都有可能是死罪!”

可惜,若不是狄仁杰事先已经对黄宏宇说过,他所犯的错至多就是流放三百里,黄宏宇这时候可能就会忍不住开口翻供了。

饶是如此,黄宏宇还是忍不住看向狄仁杰,待狄仁杰摇了摇头之后,黄宏宇又把目光转向苏鹏。

不过,苏鹏压根看也不看他,自顾自的喝着茶水。

犹豫了半天,黄宏宇愣愣的说道:“犯错受罚,我认了。”说完,便软软的摔倒在地……

这个时候,黄司马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

刚刚还要再开口,就见苏鹏放下了茶杯,轻声说道:“够了!”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可是其中的怒意却非常明显。

“怎么?黄司马莫不是觉得通僚乃是儿戏不成!

难道你忘了,只是上个月,朝廷就单独发了几次文,要求山南、剑南两道各州县衙门关注僚人与百越人的事情……”

苏鹏还未说完,黄司马便重重的哼了一声。

不过,苏鹏实在是没有心情与他玩下去了。通僚之事,实非儿戏,再耽误下去,天都快亮了。

“本官还要连夜开堂审案,两位若是无事,就请便吧。”

对于苏鹏这么明显的逐客令,黄司马明显有些尴尬。

虽然有心想要反驳,可是一时间他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无奈之下,只能恨恨的看了瘫倒在地黄宏宇一眼,留下一句“不耽误苏刺史审案。”便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他这一走,陆别驾自然也不会留下来面对苏鹏,跟在黄司马的身后,灰头土脸的走了出去。

见到两个人离开,苏鹏这才松了一口气,真正的放心下来。

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黄宏宇,苏鹏轻声说道:“你起来吧。”

黄宏宇虽然瘫倒在地,可也知道面前的人便是并州刺史,并州的头一把交椅。当即便听话的站了起来,有些畏惧的看着苏鹏。

“我问你,刚刚你说的,犯了错,就要受罚,可是真心实意?”

黄宏宇毫不犹豫的说道:“千真万确!”

“我再问你,你真的是直到近日才知道与你们做生意的乃是僚人?”

黄宏宇再次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好。”苏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刚刚,黄司马所言非虚。私通僚人,确确实实是死罪。”

这是苏鹏最后一次试探黄宏宇,只要黄宏宇过了这一关,苏鹏并不介意轻判一些。

这一次黄宏宇没有说话,只是哭丧着脸,眼泪吧嗒吧嗒的就流了下来。

这样的一个答案,胜过千言万语。

苏鹏叹了一口气,说道:“行了,你也别哭了。本朝律法固然如此,可是律法中同样言明,只有首犯才是死罪。其余人等,视情况如实量刑。

你的情况,本官大概已经知道了,不足死罪。”

给了黄宏宇生的希望之后,苏鹏转头望向狄仁杰,问道:“你之前告诉他可能是什么刑罚?”

“流放三百里。”狄仁杰轻声说道。

苏鹏点了点头,说道:“你也听到了,流放三百里。现在本官再说一遍,若是查证你并未涉及其他事情,那便流放三百里,你可听清楚了?”

由死变生,又得到并州刺史亲口承认他只需流放三百里,黄宏宇大喜过往。

情绪激动之下,黄宏宇忍不住跪倒在地,一遍磕头一遍哭喊“谢谢大官人饶命之恩,谢谢大官人饶命之恩……”

这种场面,苏鹏见得多了,并不觉的如何。

可是狄仁杰就不同了。

在这个时候,他对苏鹏非常的佩服。

之前,他与黄宏宇说流放三百里的时候,黄宏宇并未有过一句感谢的话,而且隐隐的还有着对朝廷的不满。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九章 可是,苏鹏的几句话之后,黄宏宇不仅没有一句对朝廷不满,看他的样子,还对朝廷充满了感激。

不得不说,苏鹏的手段,让人佩服。

事实上,对于苏鹏来说,他想让黄宏宇心服口服的手段还有许多,并不是一定要用现在的这种作法。

只不过,有了刚刚黄司马的铺垫,这种作法用起来更加轻松,顺手罢了。

听了苏鹏的解释,狄仁杰除了对苏鹏的佩服之外,还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刚刚的事情,让他又一次的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同时也让他决心要更加努力的去学习,去钻研……

不过,还没等他开始钻研的时候,法曹衙门的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一边敲,还有一个人在外面嚷嚷:“狄参军,我是宋勉,我发现问题在哪了……”

“宋勉?”苏鹏愣一下,把目光转向狄仁杰,有些好奇。

狄仁杰苦笑着解释道:“衙门的仵作,也不知道他这深更半夜的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鹏笑了笑,轻松的说道:“你还是赶紧把他请进来吧,再让他这么敲下去,你这个大门可就要被他拆了。”

听着苏鹏的调侃,狄仁杰更觉尴尬,赶紧对小苏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是。”小苏应声打开房门。

他开门的时候,宋勉牟足力气正要狠狠的拍一拍门,却不想这一下没有着力的地方,踉跄的就冲了进去。

手忙脚乱的忙活了半天,好在没有跌倒。

整了整衣衫,宋勉这才注意到,房内不仅有狄仁杰,还有一个人正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看着有些眼熟。”宋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猛然想起,这个人乃是并州刺史苏鹏。

当下赶忙对苏鹏行礼,喊了一声:“见过苏刺史。”

苏鹏点了点头,当先说道:“你刚刚在门外喊个不停,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宋勉有些尴尬的看了苏鹏一眼,小声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改天再来。”

宋勉刚刚转身,就听到一声“站住。”

苦着脸回过头来,只听苏鹏继续说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宋勉看了看狄仁杰,硬着头皮说道:“白麝她,她……”

“她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快说……”

宋勉的本意是不想当着苏鹏的面说出这件事情来,一来以免影响狄仁杰在苏鹏心目中的地位,二来怕影响自己的神级仵作的光辉形象。

当然,最重要的可能还是怕影响自己的形象。

可是苏鹏一直追问,连狄仁杰也来问他,宋勉这才迫不得已的说道:“白麝她虽然死于脖颈的刀伤,可是之前她的后颈受到了重击,可能在受到刀伤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

此话一出,狄仁杰当家站了起来,问道:“当真。”

宋勉点了点头。

狄仁杰不再言语,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便对苏鹏说道:“刺史,我有个问题想要再问一问黄宏宇!”

对于白麝的事情,苏鹏也颇为关注。当下知道狄仁杰想到了很重要的事情,便说道:“带他上来吧。”

黄宏宇才刚好被带下去,屁股下面的稻草还没有被捂热乎,就被本家的黄宏第三次提了起来,带往法曹衙门。

“哥儿,你给我一个痛快,参军这次找我是为了什么?”

可惜,黄宏根本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沉默的往前走着。

直到走到了衙门口,黄宏才说了一句:“你自求多福吧。”

没等黄宏宇反应过来,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他也站在了狄仁杰的面前。

看着黄宏宇胆颤心惊的模样,狄仁杰开口说道:“不用太紧张,只是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忘了问你。”

“参军请说。”黄宏宇哪可能不紧张,他可不想因为自己说错话,导致自己与流放三百里这种好事情失之交臂。

“关于白麝的事情,此前……”

没等狄仁杰说完,黄宏宇就哭丧着脸说道:“参军,白麝姑娘的事情,真的与我无关啊……那天我没有见到她啊……

我本来是要请她的啊,可是因为叶家宴客,就把她让给叶家了啊……

后来我找的紫苏姑娘啊……”

黄宏宇所说,狄仁杰不说是一清二楚,可是也知道一些。

“我不是说是你害了白麝,我是想问问你那天把白麝让给叶家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黄宏宇一听不是说他害了白麝,顿时没有那么紧张,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皱着眉头想了想,便说道:“应该挺多人都知道的吧。

那天时间还早,花楼没有什么客人。

我去到的时候,有好几个姑娘围在白麝的身边。”

“紫苏在不在?”不知道为什么,狄仁杰忽然打断了黄宏宇,提出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黄宏宇一愣,接着说道:“我想想啊……想起来,紫苏姑娘当时在场。

我就是那个时候跟紫苏说让她夜里去王家的……”

“当时紫苏说什么没有?”狄仁杰继续问道。

黄宏宇不假思索的说道:“她挺高兴的就答应了啊。我出手大方,每次少说都多给一贯钱的赏钱,哪有人不愿意的。”

“哦?花楼的姑娘就没有因为这种事情心生不满吗?”

这个问题,狄仁杰真的是问对了人了。

若不是担心自己的脑袋要挪地方,黄宏宇也不会告诉狄仁杰这个市井中的潜规则。

只听黄宏宇有些卖弄的说道:“参军你很少去这种风月场所,不知道也算正常。她们那些姑娘啊,都是这么过来的。谁都有个当红牌的时候,谁也都有个清淡的时间。

就拿紫苏和白麝来说吧。

白麝没有出头的时候,紫苏那可是并州城一等一的大美人。

城里的许多达官贵人,那是排着队的邀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黄宏宇觉得自己说的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狄仁杰却觉得自己离事情的真相越来越近。

“倒是如此,紫苏的名头,便是我也听说过的……”宋勉点了点头,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五百章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宋勉接着说道:“听说这几日紫苏姑娘的生意又好了许多。”

“尤其是那日她来衙门里告状之后,这生意更是愈发的好了……”

宋勉的话,让狄仁杰忽然想起来,他一直都有些忽略掉的一件事情。

“宋勉,给他验伤。”狄仁杰忽然一指黄宏宇,对宋勉说道。

宋勉毫不迟疑,走到一脸茫然的黄宏宇的身边,凶神恶煞的说道:“脱裤子!”

若是不知道,怕是要以为宋勉要做些不可言喻的事情……

许是宋勉的说法太过好笑,苏鹏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狄仁杰无奈的看了宋勉一眼,皱眉说道:“不要胡闹,抓紧时间做事。”

宋勉先是给了狄仁杰一个无辜的眼神,接着看向黄宏宇,贱兮兮的说道:“还等什么呢,还不赶紧的脱。怎么着,因为我的不是紫苏,你老人家还害羞不成……”

说来是也巧了,宋勉不说的时候,黄宏宇的表情还算正常,他这一开口,黄宏宇顿时被他闹了一个大红脸。

红脸归红脸,该脱的裤子,还是要脱。

半推半就之下,黄宏宇就像个大姑娘一般,扭扭捏捏的褪下了裤子。

不过,就在他准备进一步褪下底裤的时候,却被宋勉一巴掌打断。

“站着别动。”宋勉才不管自己刚刚打的那一下有多疼,只管吩咐黄宏宇老老实实的站着。

说这话,宋勉就蹲了下去,仔细的检查起黄宏宇大腿上的伤痕。

“都是轻伤,没有伤及筋骨。看样子,都快要好了。”仔细的看过之后,宋勉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实际上,他根本不用看,也知道黄宏宇的伤势,毕竟,这可是他的手笔。

不过,对于宋勉的结论,黄宏宇明显的不认同。

“我这个伤口明明都裂口了,这都流着血呢,您怎么睁着眼睛……”黄宏宇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迫停了下来。

没办法,谁让宋勉无聊的时候又按压了他的伤口。

诚然,宋勉的做法是有些不对。

但是因为黄宏宇本身就是人犯,而宋勉又没有继续折磨他,所以不管是狄仁杰还是苏鹏,都没有多说什么。

只听宋勉继续说道:“这个伤口,本来是要好了,不过今日没有好好休养,这才裂开了,等下我给你上点药,也就没事了。”

对于这个,狄仁杰并不关系,他想知道的是在两件事情的凶器,有没有可能是同一把。

“伤口太浅了,没有办法认定。”沉吟了片刻,宋勉才开口说道。

虽然答案让狄仁杰有些失望,可是狄仁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吩咐宋勉带着黄宏宇下去重新包扎伤口。

带黄宏宇提着裤子有些滑稽的走出房间之后,苏鹏便说道:“怎么?你怀疑是哪个叫紫苏的女子做的?”

“啊。”狄仁杰想的入神,听到苏鹏的话,才猛然惊醒。

歉然的说道:“确实是,如果说事情不是王家所为,我觉得很有可能就与紫苏有些关系。

一来二人本就有竞争的关系,紫苏有这样的动机。

二来,按照宋勉的说法,白麝在死之前已经被人打晕。这种做法,不是僚人做事的风格……”

苏鹏思索了片刻,说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得到了苏鹏的赞同,狄仁杰并没有太过激动,只是说道:“明日一早我便去花楼,亲眼看一看那个紫苏姑娘。”

“何必等到明日?”

狄仁杰一愣,就听苏鹏继续说道:“虽然僚人的事情重要,可是白麝的事情,同样也很重要。

眼下黄宏宇已然供认,此事便已经有了定论。

至于王士芳,他就算再怎么嘴硬,也能把他的嘴巴撬开!”

说道王士芳的名字,苏鹏似乎非常生气。

狄仁杰似乎有些明白苏鹏的意思,当即说道:“王士芳从来到衙门便被单独关押了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他的话,只等刺史亲自审问。”

这一次,狄仁杰倒是猜错了苏鹏的想法。

苏鹏摇了摇头,直接的解释道:“并非我信不过你。这一次僚人的事情,从头至尾,你的功劳最大,这个你不用怀疑。

我所说的意思,不过就是因为花楼夜里正是做生意的时间,纸醉金迷的时候,那个你怀疑的紫苏,更容易露出破绽。

而且有了今晚这一档子事情,如若有人不经意在泄露一点消息告诉了花楼的姑娘,那心中有鬼之人,怕是心思就更要迷乱。”

原来,苏鹏是这样的打算。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放点风声出去。”

“你准备怎么放消息?”苏鹏并非怀疑狄仁杰做不好,只是他有些好奇狄仁杰会怎么做。

狄仁杰本打算让黄宏宇跑上一趟,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到一个人,宋勉。

可怜的宋勉,刚刚忙活完黄宏宇的事情,还准备回义庄睡觉,就被狄仁杰打发去了花楼。

当然,去花楼,对他来说还是一种非常好的休闲方式,谁让这个糟老头子莫名其妙的受到花楼姑娘的喜爱呢?

“你们的姐妹今天晚上都在楼子里吧?”宋勉找到了一个姑娘,随意的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关心的问了一句。

姑娘笑了笑,调侃的说道:“怎么,宋大夫这是嫌我们姐妹无趣了?”

“哪里会呢,你们姐们有趣的很,有趣的很呐……”

又调笑了几句之后,宋勉压低了声音说道:“跟你们姐妹都通个气,今晚有出去的,都早点回来,没出去的尽量别出去。”

宋勉神神叨叨的说法让姑娘们一愣,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可是任凭她们怎么问,宋勉都不再提这一茬。

人都有一个好奇心,你越不说什么,她们就越好奇什么。

花楼本就是夜里消息最流通的地方,姑娘们你问我,我问你,一会儿的功夫,就打听到了夜里并州衙门把王家查封了的事情。

时间刚刚好,待狄仁杰带人到了的时候,紫苏也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一章 这时的紫苏,正与客人吃酒,也看不出来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狄仁杰虽然和黄宏都没有穿着官服,可是花楼里的小伙计却是认得这位正当红的法曹参军。

当即迎了上去,笑眯眯的招呼道:“参军今日是来做公事的,还是来办私事的?”

狄仁杰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有衙门的人在场,这才说道:“公事私事都有一些。”

这个答案就让小伙计有些问难了。

若是狄仁杰说办公事,那他带着狄仁杰去找爆碳就是了,若是私事,那他直接安排个姑娘也就成了。

这又公又私的,让他怎么安排。

“紫苏可在?”没有给小伙计瞎琢磨的时间,狄仁杰轻声说道。

“今儿可是不巧,紫苏姑娘这会儿正与洪官人在一起,要不您……”

小伙计刚想说让狄仁杰换一个人,就听黄宏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哪那么多的废话,让那个洪官人等一会儿,参军有事要与紫苏姑娘商量。”

黄宏话音刚落,狄仁杰责怪的看了他一眼,对小伙计说道:“我确实有些事情要与紫苏姑娘商谈,至多一炷香的时间,小哥儿能不能帮忙与那位洪官人说一声?”

狄仁杰说的这么客气,小伙计也不好拒绝。再加上狄仁杰是衙门口的人,当下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找了个桌子让狄仁杰坐下,自己便蹬蹬蹬的跑上了楼,去找紫苏去了。

“刚刚的表现,不像是你平时的样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坐下之后,狄仁杰亲自倒了茶水,放到了黄宏的面前。

黄宏正因为刚刚的事情后悔,这时候便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些小事。”

“左右无事,你就说说吧。说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黄宏迟疑了一下,说道:“还不是因为那个黄宏宇……”

“他怎么了?”

“参军你还记得吧,我和黄宏宇是同族,他算是我的叔叔辈的……”黄宏宇轻声说道。

这件事情狄仁杰自然是记得,不过那一次黄宏并没有说过别的,只说两家关系一般。

此时听到黄宏宇提起,狄仁杰忍不住问道:“怎么,你因为他的事情心里过意不去?”

黄宏摇了摇头,说道:“他是罪有应得,我哪里会过意不去。”

不过,正待黄宏说出他家与黄宏宇的过往的时候,小伙计已经从楼上跑了下来。

看到小伙计过来,黄宏赶紧收声,不再言语。

“紫苏姑娘请参军楼上叙话。”狄仁杰笑眯眯的谢过,便带着黄宏跟着小伙计一起上楼。

许是因为刚刚对小伙计的态度有些不好,黄宏在进门之前,还特意停了一步,从怀里出去来几个大钱交给小伙计,算是赏钱。

满心欢喜的小伙计暂且不提,说回紫苏。

紫苏今日正是穿着自己标志性的紫色襦裙,在烛光下,颇有些魅惑的感觉。

只见她走到狄仁杰的面前,微微一福,柔声说道:“参军说有要事找我,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情?”

狄仁杰摆手示意紫苏坐下,自己坐在了对面,这才开口说道:“姑娘可还记得那日去衙门告状的事情?”

紫苏一愣,低声说道:“记得。”

“今日我审问了黄宏宇,他却说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

紫苏瞪大了眼睛,颇为惊讶。有些不敢相信的说道:“怎么可能,我是亲眼所见啊。”

“正是,所以我这才来找姑娘,想要再问一问当日的事情。姑娘可还记得当时的那把刀,是什么模样的?”

“就是一把刀,没什么特别的,大概这么长吧。”说着,紫苏比划了一个差不多七八寸长的长度。

“那是匕首。”黄宏在一旁皱着眉头说道。

紫苏眨着眼睛,一脸无辜的说道:“我也不懂这个。”

“姑娘可还记得那个匕首放在了哪里?”

“我记得我是从桌子上拿起来的,然后刺了那个人之后,我扭头就跑了出去,后来那把刀在哪,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紫苏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狄仁杰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只听狄仁杰继续说道:“无妨,本来还想省些力气,看来是不太可能了。只有耗费些气力,找一找那一把刀,再审问一番黄宏宇,看看能不能查清楚这件事情。

在此之前,还请紫苏姑娘一切多加小心。”

狄仁杰话音刚落,黄宏突然说道:“大人是准备用那个手……”

黄宏的话,自然是没有说完就被狄仁杰瞪的缩了回去。

只见他的脸上写满了尴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好。

这时,紫苏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了自己的好奇。

不过可惜,正在钓鱼的狄仁杰自然不可能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答案,只有宋勉那里才有。

狄仁杰和黄宏走出花楼之后,黄宏忍不住问道:“参军,真的是她做的?”

“没错,你把人安排好,一定要抓住人,不要出现任何纰漏。”

黄宏脸色一变,正色道:“大人放心,只要有人出现,肯定不会让他跑了……”

正在以闲聊为借口从宋勉口中套话的紫苏,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的落入狄仁杰亲自为她布置的樊笼之中。

不多时,两人已经回到了法曹衙门。虽然此时早已过了三更天,可是狄仁杰却依然精神抖擞。

相比而言,苏鹏的精神可是要差些。

这个时候,苏鹏正坐在狄仁杰的书案前,单手撑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本以为苏鹏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审问王士芳,这才累的。可是问过了手下才知道,苏鹏在他走后并没有任何的动作。

显然,苏鹏一直在等他回来。

看着疲累的苏鹏,狄仁杰有些惭愧。

可是王士芳还在衙门里关着,不审问又不好。思来想去,狄仁杰还是只能把苏鹏叫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苏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时间。

“四更天。”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二章 听着衙门口传来的打更声音,狄仁杰这才知道,不知不觉之中,时间竟然已经到了四更天。

“时间刚刚好。”苏鹏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说道:“提审王士芳。”

熬了一夜,眼下终于到了正主儿的事情,狄仁杰只是一愣神,脸上便露出了兴奋的模样,吩咐道:“小苏,带人!”

小苏应声而去,出门之后,先是嘱咐了黄宏把房间里收拾一下又找了几个官人过来充场面,硬是把法曹衙门弄的像是并州大堂一般。

身处狱中的王士芳,早在小苏带人抄了他的家的时候,就知道坏事儿了。

他遮遮掩掩了那么久的事情,小心的筹备了那么久的事情,就这样,一下子完了……

哪怕被小苏从狱中提出来的时候,王士芳依旧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不过,当他进了法曹衙门,见到小小的房间挤满官差,王士芳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有些怕了。

只见苏鹏端坐中央,狠狠的一拍惊堂,怒道:“来人,先打十个。”

小苏到头应声,接下来就是该叉腿的叉腿,叉腰的叉腰,叉胳膊的叉胳膊。

准备好了之后,小苏提棍便打。

虽然只是十下,可也是打的王士芳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对于小苏这种实打实的打发,要是再来十下,王士芳就得去了半条性命。

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小苏下手重了。

似王士芳这种通僚之人,小苏便是登时把他打死了,也只会让众人觉得解恨。

事实上,小苏也有本事在十棍之下打死王士芳,只不过考虑到苏鹏接下来还要审问,这才没有下死手……

小苏带着官差们撤到一边之后,苏鹏这才问道:“王士芳,今查明你与僚人私通,企图与僚人交易粮食,此事当真?”

许是刚刚小苏打的还不够狠,王士芳这个时候只顾着哎呦哎呦的喊疼,根本不回答苏鹏的问题。

这种情况,衙门里的都不是头一回见。

只见黄宏从一旁走出,蹲在王士芳的身边,轻声说道:“王掌柜,您是耳力不成,还是口条不好使了?”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王士芳如何不懂。

一想到掏耳朵的痛苦,王士芳更是打了一个寒颤,赶紧说道:“是,是有这么个事情……”

“大胆的王士芳,朝廷明令禁止与僚人有任何的往来,你竟然与纳州僚人勾结。

现在从实招来,若有任何的隐瞒,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合着,刚刚的一顿板子还是对他客气了。

王士芳倒是听话,当下便老老实实的说了起来。

按照王士芳的说法,他是上一次外出万州的时候,纳州的僚人主动找到了他,想让他帮着采购些粮食。

他本不想答应,可是纳州人用王士芳的妻儿老小的性命来威胁他,不得已之下,他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

说道最后,王士芳更是委屈的放声大哭,嚎叫一般的说道:“我真的是被逼的啊……”

对于王士芳的说法,无论是主审的苏鹏也好,旁观等我狄仁杰也罢,都是完完全全的不相信。

别的不说,就拿王士芳的妻儿老小来说,他的那些妻儿,全都好好的在并州城里待着,刚刚更是被一起捉到了衙门,看她们的样子,哪里有被人胁迫,威胁生命的样子。

而且,纳州僚人又怎么可能去威胁他王士芳。

若不是因为威胁他人不靠谱,僚人在万州找一个粮商不是更简单,哪里还需要费劲的找到他王士芳……

虽然知道王士芳说的是假话,不过苏鹏却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只是轻声说道:“如你所言,一切的一切,都是纳州僚人在背后捣鬼?你是出于保护一家老小,这才无奈的答应了他们?”

王士芳哭丧着点了点头,重复道:“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是吗?”苏鹏反问一句,接着说道:“那我问你,僚人向你采购了多少粮食?”

“百担稻米。”

王士芳的回答,与黄宏宇所言一般。

可是这个答案,同样引出来一个问题,那就是:区区百担稻米,何须叶家费心费力的准备大船。

“都是纳州人要求的,我也没有办法啊……”

对于王士芳的嘴硬,苏鹏只觉得可笑。

“怎么,你莫不是以为那僚人没有落入衙门的手中不成?还敢这样不停的信口雌黄?

王士芳啊王士芳,你莫不是忘了,你找来送那僚人出去等我小船那是水师的船,驾船的王老三,更是衙门的人。

在他们靠岸的地方,本官已经部署了重兵,纳州的僚人,现在已经在回到并州的路上了啊……”

不过,不知道为何,王士芳就像笃定苏鹏肯定不能捉住那个僚人一般,硬是嘴硬的说自己只是被逼无奈才与僚人采购粮食,对于其他的问题,全是一问三不知,通通推到了僚人的身上。

“刺史,不如……”趁着苏鹏喝茶的功夫,狄仁杰凑到苏鹏的耳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

只见苏鹏眼睛一亮,问道:“既然这样,那本官问你,关于白麝,你知道多少。”

这一次,王士芳的回答终于不再是不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在码头接那个僚人的时候,正巧被白麝遇到。

那个僚人担心白麝认出来他的身份,便将白麝杀害了。”说着,王士芳又挤出了几滴眼泪,也不知道他是可怜白麝,还是因为自己的屁股开花。

诚然,王士芳的说法与狄仁杰一开始的设想完完全全的相同。

若不是宋勉在今天夜里发现了问题,不仅杀死白麝的真凶捉不到,还有可能让这个王士芳减轻自己的罪名。

“你说谎!”苏鹏一拍惊堂,怒道:“本官已经查明,杀死白麝的乃是另有其人,而且已经将案犯捉拿归案,你这个时候还敢胡说八道。

看来你是不想说实话了。

来人,给我打!”

王士芳依旧嘴硬,嚎叫一般的喊叫自己是冤枉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三章 不过可惜,板子虽然没有再次落到王士芳的身上,但是他的谎言却被拆穿了。

只听苏鹏在他嚎叫完了之后说道:“王士芳啊王士芳,你怎么这般的愚蠢。难道,你不知道僚人是不杀女子的嘛?

蠢货!僚人人口稀少,遇到可以生育的女子,通通都是捉回去,哪里会杀了?”

苏鹏的话,同样也是谎言。

不过,苏鹏的谎言可是要比王士芳的说法更容易相信一些。

因为僚人神秘,有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传统和规矩。

当然,若是熟悉僚人的人,自然知道苏鹏所说的是假话。

很可惜,王士芳并不是那样的人。

他以为苏鹏说的是真的,当下就不知道如何解释是好。

终于,在苏鹏的连番逼问之下,王士芳承认了僚人没有杀害白麝,只是将白麝打晕了的事实。

苏鹏并没有再一次的命人杖击王士芳,只是重新问起他与僚人做生意的初衷。

然而,关于这一点,王士芳就像是一只死鸭子一般,嘴硬的让人意外。

无论苏鹏怎么问,他都是一口咬定,就是僚人逼迫的。

“那你为什么对叶家造船的事情那么上心?你怎么解释?”苏鹏也不怎么心急,换了一个方向,又问道。

王士芳的口才也算是不错,当即解释道:“大老爷明鉴,我就是个粮商,要是叶家的船出问题,这一趟出去我可就损失惨重了。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不关心叶家的船。”

不过,对于苏鹏的另外一个问题,王士芳可就有些答不上来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区区一百石粮食,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船运输?叶家的船我也是见过的,那么大的一艘船,就是运送三百石的粮食都绰绰有余。这,你又怎么解释。

难道说,你准备在船中夹带禁物!”

苏鹏所料不差,王士芳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事实上,他与僚人的生意,最重要的并非是那一百石粮食,乃是另外夹带的物事。

一百石粮食,不过就是为了遮掩罢了。

僚人就算再蜀地过的再难,也不缺一百石粮食。

正在王士芳苦思冥想要怎么开脱的时候,就听法曹衙门的小院中有人言语,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让狄仁杰就等,黄宏啪啪啪的拍门,说道:“有急报。”

一听这话,王士芳的眼中突然一亮,虽然那股得意之色只是一闪而过,可是并没有逃过狄仁杰的眼睛。

“让他进来吧。”

随着苏鹏的话音,小苏这才打开房门,让黄宏进门。

黄宏快步走到狄仁杰的身前,小心翼翼的把手中的一张纸条递到了狄仁杰的面前。

狄仁杰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便是苏鹏,看过之后也是脸色大变。

“小苏,看着他,我们走。”说着,苏鹏便站起身来的,当先走出了房门。

也不知道那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苏鹏和狄仁杰一起离开那么长的时间。

王士芳在屋里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听到了远处隐隐有人声传来。

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他才终于断断续续的听到几个字。

“王老三……这次……完了……这一下可是……乱……”

这就是王士芳听到的全部内容。

换做别人,听到这话只会稀里糊涂。

可是王士芳却大概明白,很有可能是王老三死了。

按照他之前和僚人商议的结果,王老三今夜必死。

因为,只有王老三死了,纳州僚人才能真真正正的消失在并州府众人的视线之中。毕竟,平民不知道什么是僚人,可是王老三身为多年的水师船匠,难保不会认识僚人。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王士芳最近一段时间也是颇为反感王老三。

一来因为他觉得王老三问他要钱的事情有些过分,二来他又非常不喜王老三站在他和叶家的中间,两边通吃。所以,这才与僚人说好,让僚人只要快到靠岸的时候,便将王老三杀死投江……

诚然,僚人也确实是依着王士芳的计划,准备在接近岸边的时候暗下杀手。

不过,王老三这个人福大命大。

船将要靠岸的时候,僚人因为晕船的厉害,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蹭到了王老三的身边,还没等他掏出短刀,就被早已等候在附近的叶青带着手下给抓住了。

叶青带着人把僚人拉倒了自己的船上,一顿拳打脚踢之后,便扔到了岸上。

也不管僚人的死活,叶青之后就带人离开。

王老三本想追上岸去看看僚人的情况,不过却被叶青拦了下来。

也就是这么一耽误,王老三便看到,那个僚人爬了起来,踉跄的逃窜。

“怎么样,小三你这一次可是欠了我一条命啊。”

对于救了他的性命的叶青,王老三自然是道不尽的感激。

所以对于叶青要求不要说出他的事情,王老三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只告诉了狄仁杰和苏鹏是他运气好,再加上僚人晕船,这才逃过了一劫……

“王老三死了,想必你应该很高兴吧?”回到了房间之后,苏鹏便冷冷的说了这么一句。

王士芳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不行,可是表面上,他却是愣了一下,便悲伤的喊道:“老三啊……你怎么……你怎么……”

“怎么?王掌柜的这是喜极而泣?”许是审问的有些累了,苏鹏便示意狄仁杰接手。

对于狄仁杰,王士芳便没有对苏鹏那般的尊敬。

低着头有些悲伤的说道:“参军这说的是哪里的话,王老三怎么也是我王家的人,他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我怎么可能高兴……

那个该死的僚人啊……”

没等王士芳说完,狄仁杰便说道:“僚人?跟僚人有什么关系?”

“难道不是僚人杀死的老三?”王士芳止住了眼泪,不解的反问道。

狄仁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王老三的小船在汾河中遇到了暗礁,一不小心沉船了。不仅他死了,就连那个僚人,都没有活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四章 这个时候,王士芳脸上的表情便有些精彩了。

先是惊讶,接着就是懊悔。

惊讶的是王老三这个老水手回出现这种事情。

懊悔的是自己若是早知道僚人活不了,一开始就该咬紧牙关不承认这件事情。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就算王士芳再怎么反悔,他私通僚人的事情,是已经坐实。

“眼下,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和僚人的交易。如若不然……”

没等狄仁杰说完,王士芳便哭天喊地的说道:“我的大老爷啊,草民刚刚所言句句属实,您怎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呢,草民真的都是被逼的啊……”

王老三死了,那个僚人也死了,没有任何人证的情况下,王士芳内心底气十足。

只要他自己死不承认,再把自己的财产拿出大半来疏通司马和别驾的路子,不说别的,保住自己的性命总是没有问题的。

事情,似乎正在按照王士芳的想法推进。

只见狄仁杰和苏鹏对视了一眼,两人颇为无奈的同时叹了口气。

“既然你不愿意承认,那便罢了。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再审。来人,把他待下去。”

随着狄仁杰的话语,小苏愣了一下,这才应声而动。

这个时候的王士芳,内心是非常的满足。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粮商,让并州刺史这样的朝廷大员都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实在是让他有些骄傲。

“小苏,带他出去吧。”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却没有什么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小苏真的是有些失望。尤其是王老三也这么不明不白的就死在了汾河,更是让他不愿意这么轻易的放过王士芳。

不过,当他看到狄仁杰不停的对他使着眼色的时候,小苏忽然明白了过来,狄仁杰应该是另有安排。

当下便不情不愿拉着王士芳往门外走去。

只是刚刚走出了门口,就听到一声“我打死你个龟孙儿!”

话音未落,一个人已经提着一个棍子冲了过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险些死在僚人手中的王老三。

王老三冲到了王士芳的面前,高高的举起手中的木棍,还没等他的棍子落下,王士芳却“啊”的一声尖叫,晕了过去。

这一下,受到惊吓的不止是王士芳。

便是小苏,都吓了一跳。

“你没死?”小苏看了看王老三,狐疑的问道。

王老三嘿嘿一笑,笑眯眯的答道:“且死不了呢。”说完,抬脚对着王士芳的屁股就是一脚,恨恨的说道:“这个混蛋玩意,竟然想害死老子,老子打死你!”

也是巧了,小苏之前在王士芳的屁股上狠狠的打了十个大板,王老三这时候又一连在同样的位置踢了好几脚,硬生生的把晕过去的王士芳给踢醒了过来……

“你别过来……你是人是鬼……你别过来……%¥amp;amp;amp;amp;amp;*#”王士芳虽然胆大,可是生平最敬鬼神。

本以为已经命丧汾河的王老三这时候突然出现,还踢了他好几脚,由不得他不害怕。

“呸!”王老三站在原地,狠狠的呸了他一口,这才接着说道:“你这个王八蛋都不死,老子怎么可能死。我告诉你,老子福大命大,这一次是没有事情。可是你老小子可是好不了了,死罪免不了,活罪也免不了。”

说着,王老三一把拉过来一个人,对王士芳说道:“喏,看看这是谁?你的生意伙伴,可是被我给带回来咯……”

王士芳抬头一看,只见王老三的身边有一个人,一身黑衣,披头散发,脸上还花里胡哨的画的东一条,西一道的。

在这朦胧的月色之下,怎么看都是他最亲密的僚人……

僚人看到他也是有些激动,不过可惜,僚人的嘴巴塞着破布,任他如何用力,终归只能发出“@#¥%……amp;a”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说道:“来人,把僚人给带下去好生看管。”随着狄仁杰的吩咐,自有官差上千押着僚人离开。

僚人走后,苏鹏慢慢的走到了王士芳的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轻声说道:“怎么,王掌柜的你招还是不招……”

王士芳眼神呆滞,过了好一会儿,才哭丧的脸说道:“我招……”

听到这两个期待了许久的“我招”,苏鹏和狄仁杰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苏鹏当即吩咐人把王士芳带回法曹衙门,重新开始了审理。

这一次还是由苏鹏审理,不过狄仁杰却并未闲着,坐在了早已准备好的位子上,拿起笔客串起了主薄,在一旁认认真真的记录。

时间飞逝,在王士芳的配合之下,终于赶在鸡鸣时分,狄仁杰写好了文书,又拿到王士芳的签字画押,这件事情终于算是有了一个定论。

在吩咐人将王士芳带下去单独关押之后,众人仍是不能休息。

当下狄仁杰和苏鹏各开一堂,开始甄别王家的其余人等。

对于那些确确实实对王家和纳州僚人的生意一无所知之人,两人甄别之后便命人在院中看管,而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之人,便命人重新押如大狱,等候再审。

王家虽然人数众多,可是在二人的甄别之下,进度倒也是不慢,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便已经甄别出了一个大概。

看着院中站着的一脸茫然的众人,苏鹏皱着眉头问道:“叶青回来了没有?”

“按说应该是回来了,我再让人去催一催。”狄仁杰应了一声,便准备吩咐人去做事。

可是一回头,他这才发现自己现在竟然是无人可用了。

黄宏昨天夜里被他打发去了花楼,目前还没有回来,小苏刚刚已经出门去找晖月,至于其他的官差,一个个熬了一夜,都有些精神萎靡。

看了一大圈,也找不到一个稍微有精神的人。

苏鹏也注意到了这种情况,无奈的说道:“罢了,忙了一夜,就让他们缓一缓吧。我们俩就这么等一会儿吧,该来的总是会来。”

苏鹏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从院外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五章 来人似乎心情不错,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撕咬着自己手中的肉饼。

肉饼的出现,错了,是宋勉的出现,一下就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目光。

没办法,所有的人都饿了。

宋勉也是吓了一跳,赶紧走到了狄仁杰的身边,小声的嘀咕道:“参军,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说起来,宋勉只不过是因为看到他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睛,这才随口客气了一句。

哪知道,狄仁杰倒是不与他客气,直接了当的说道:“有,你的肉饼在哪买的?”

宋勉皱着眉头,不解的说道:“就在下个街口啊……”

“好,你带两个人,过去把所有的肉饼都买回来。”说话间,狄仁杰便从自己的怀里取出钱袋,交到了宋勉的手中。

“真的全都买回来么。”宋勉一愣,接着问道。

待狄仁杰点了点头,宋勉当即美滋滋的应了一声,随即招呼了两个官差便出门去了。

只是过了片刻,宋勉就再次回到了衙门。跟着他一起回来的,少不了还有一大堆肉饼和一桶稀饭。

说来也是巧了,宋勉的桶刚刚放下来,小苏就带着晖月等人到了衙门。

当下,众人不再耽误,纷纷动手吃了起来。就连刺史苏鹏,都是直接用手抓了两张肉饼,吃的一脸的油腻。

若是被司马和别驾看到这一幕,说不得又要阴阳怪气的说几句闲话……

被困在院子里的王家众人,虽然没有吃上肉饼,不过一人一碗稀饭倒也是垫了垫肚皮。

“剩下的事情,你来安排吧。”正巧,这个时候叶青终于姗姗来迟,苏鹏对狄仁杰吩咐了一声之后,便带着叶青进了房间,不知道商量什么去了。

当然,两个人商量的事情,狄仁杰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若是一点都不知道,他也没有办法安排院子里的这么多人。

狄仁杰拍了拍晖月的肩膀,带着他去了一边……

晖月只是一愣,便答应了下来。

当即把自己的师兄弟都拉到一边,小声的嘱咐了起来。

刚一听到晖月的话的时候,他的师兄弟们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不乐意,心想这样和自己当府兵的时候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当听到晖月说道每七天一轮回的时候,他们的不满才稍微少了一些。

衙门的官差那边,自然有小苏负责通知。

许是因为在场的人都是昨夜一起参与行动的人,官差们对于狄仁杰的这种安排,倒是没有什么人有意见,纷纷点头答应了下来。

事实上,官差们一个个心里美的都快上天了。

毕竟,去王家粮行当差,怎么也比在衙门口当差要轻松太多了。

待苏鹏和叶青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院中的人已经被狄仁杰分作的两拨。

“叶丈。”狄仁杰走到了叶青的身边,打了一声招呼。

叶青回了一礼,轻声说道:“刚刚苏刺史已经吩咐过我了,参军尽管放心,两个掌柜的,我一会儿就安排人送过来。”

狄仁杰笑着谢过,转身对苏鹏说道:“刺史,粮行的人已经都分好了,让他们现在就过去吗?”

苏鹏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时间刚刚好,让他们过去吧,粮行总是要开门迎客的……”

狄仁杰当即吩咐下去,晖月领命而去,当即带着自己的师兄弟去往王家的粮行。

有了之前在粮行做事的经验,晖月带人接手粮行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

毕竟,他们只需要负责看管这些人干活就是了,至于生意上的事情,自然有叶青安排过来的掌柜的负责。

一切正常的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然,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昨夜的事情,对于汴州的平明百姓,似乎是没有影响,可是对于衙门中的狄仁杰来说,影响可是不小。

就拿李思维来说。

这么大的事情,与他一点关系都没,他怎么可能高兴。

所以在当天苏鹏处理完这些事情,离开了法曹衙门之后,李思维第一时间找上了门来,阴阳怪气的说道:“恭喜狄参军,初来乍到就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对此,狄仁杰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李录事客气了,我也只说遵从苏刺史的安排,侥幸而已。”

昨夜苏鹏已经与他说过,若是有人借口找他的麻烦,不妨直接把他抬出来。

苏鹏再怎么说也是一州刺史,想在并州城里护住狄仁杰,简直是太容易了。

果然,在“苏刺史”三个字从狄仁杰的口中说出来之后,李思维马上就没有了脾气,只是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李录事若是没有旁的事情……”因为刚刚黄宏安排人过来送信,在他昨夜守候了一夜之后,紫苏已然落网。

所以狄仁杰这会正准备去花楼,完成这一次最后的一点事情。

李思维对他颇为不满,冷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就听门外有人说道:“狄参军可在?”

这么大清早的,不知道是谁来找他。

就在狄仁杰不解的时候,来人已经走了进来。

“见过李录事,狄参军。”

来人是户曹参军,姓曹。狄仁杰初到任上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一面,与他闲聊过几句。

这一段时日因为忙着僚人和花楼的案子,倒是与他没有什么接触。

这时候看到他来找自己,不免有些奇怪。

几人见过礼之后,李思维就不客气的问道:“怎么曹参军这么早来找狄参军,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花楼刚刚有人送信过来,说是楼子里的又一位姑娘好像失踪了。”曹参军皱着眉头说道。

此话一出,狄仁杰心下了然。

原来,李录事和参军先后来到他的法曹衙门,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找他的麻烦而已。

果然,只见李思维皱着眉头说道:“狄参军,花楼一案你已经一拖再拖,眼下旧案未结,新案又起,这又怎么说?”

“敢问曹参军,失踪的姑娘是哪一位?”虽然已经猜到了那个姑娘是紫苏,可是狄仁杰还是小心为上,问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六章 待听到曹参军说出来“紫苏”的名字的时候,狄仁杰再也没有一丝的担心。什么新案旧案,不过就是一件事情罢了。

不过,曹参军可不是这么想的。

只听他继续说道:“花楼再怎么说也是衙门的产业,眼下出了这种事情,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妥当。而且,我之前听说,那个紫苏曾经来过法曹衙门?”

“哦?还有这种事情。”

狄仁杰还没说话,李思维先是应了一声,就这就把目光转向狄仁杰,很明显在等待狄仁杰的解释。

对于曹参军知道紫苏曾经来过法曹衙门,狄仁杰并不是很意外。

虽然紫苏来的时候多有避讳,狄仁杰也嘱咐了紫苏不要到处传扬,可是衙门这么大的地方,人多眼杂,被人看到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轻咳了一声,狄仁杰说道:“紫苏确实是来过衙门一次。”

“哦?她来做什么了?”说话的还是李思维。看他有些激动的样子,分明是想趁着狄仁杰精神不济的时候找他的麻烦。

不过可惜,哪怕狄仁杰一夜未睡,关于紫苏的事情,他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当即说道:“紫苏姑娘那日来的时候说了一些事情,案卷上也都有着记载。只不过事关花楼一案,此时还是不便详说。”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李思维满意。

只听李思维继续说道:“这么大的事情,狄参军你竟然视而不见,眼下紫苏姑娘若是出了事情,你又要怎么交代!”

李思维的话不可谓不严厉。

不过可惜,狄仁杰并非是他可以随意拿捏之人。当即回到:“李录事未免夸长了,我刚刚也说了,紫苏的事情,案卷上都有着详细的记载,怎么算是视而不见?”

“没有上报,没有妥善的安排人保护,这难道还不算是视而不见吗?”李思维质问道。

狄仁杰并不吃他这一套,自顾自的说道:“花楼的案子,我自有打算,就不劳烦李录事了。”

“哼,好,你自有打算。那么我问你,白麝的死还没有查清楚,紫苏现在又有可能失踪,你要如何?”

“三日之后,定然破案。”狄仁杰说的斩钉截铁。

李思维等得就是这一句话,当即说道:“此话当真?”

狄仁杰看都不去看他,径自走到门口才停了下来,回头说道:“不当真,我说来作甚?闲的没事做吗?”

说完,狄仁杰便带着小苏离开,根本不去管李思维和曹参军。

“录事,他这个太过分了……”曹参军看着狄仁杰的背影,在一旁说道。

李思维摆了摆手,不在乎的说道:“无妨,不过就是三日,我倒要看看,三日之后他怎么交代!”

李思维哪里知道,狄仁杰说的是三日,可是实际上,他连三个时辰都用不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狄仁杰就到了一处离花楼很近一处冰窖,与他一同过来的,还有小苏和宋勉。

敲开了房门之后,几人鱼贯而入。

“人在哪?”

黄宏当即带着几个人下了一层台阶,只见紫苏正裹着被褥,哆哆嗦嗦的坐在那里。在她的身前,还放着一把匕首。

宋勉走了过去,拿起匕首放在鼻下嗅了嗅,回头说道:“人血。”

听到有人说话,紫苏才战战兢兢的抬起了头,当她看到来人是狄仁杰的时候,突然站了起来。

不过,还没等她冲动狄仁杰的身前,就被小苏给拦了下来。

“你可招供?”狄仁杰也不废话,直接了当的问道。

都被人抓了一个现行,而且又在冰窖里冻了一个多时辰,紫苏只是略一迟疑,便悲戚戚的说道:“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

对于狄仁杰来说,只要紫苏认罪,那么别的已经不再重要。

就算她仍是说自己的被逼的,那又如何。杀人偿命,总不会因为她是被逼的,便能判的轻了。

想了想,狄仁杰吩咐道:“带她出去吧,再关在这里,怕是要冻出病了。”

黄宏应了一声,当即跟着众人一起,带着紫苏从冰窖里走了出去。

重见天日,紫苏只觉得恍如另外一世。刺眼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不再感觉炎热,只觉得如春日的暖阳般温暖,又如母亲的怀抱一般温存……

哪怕她想的太多,终归只是一场空罢了。

带着紫苏回到了衙门之后,狄仁杰强打精神,正式的提审了紫苏。

事情的真相,如狄仁杰预想的相差不多。

那天夜里,紫苏与人乘船游玩,回来的时候刚刚好看到了白麝被人打晕在码头。

初见之时,紫苏是打算将白麝救回去也就是。

可是见白麝没有一点知觉,许是恶由心生,紫苏便动手抹了白麝的脖子。之后又回到花楼用花言巧语勾引了小伙计将白麝的尸首用小船沉入汾河。

小伙计本来是打算将小船划到河心之后,再凿沉了小船,将小船和白麝一起沉降。

不过,计划总是不如变化。

他正要凿船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艘船行过来,当下就把他吓得不敢动手,弃船跳河,仓惶逃回了花楼……

待紫苏签字画押之后,黄宏立即带人赶往花楼,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小伙计就被人带了回来。

见到了跪在地上的紫苏,小伙计汗如雨下,再也只撑不住,软软的跪了下去……

就这样,赶在午时之前,紫苏和花楼伙计归案,花楼姑娘白麝被杀一案就此结案。

“行了,都回去歇着去吧,这两天辛苦你们了。”整理完最后一点文书,狄仁杰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只是刚刚说完,狄仁杰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黄宏已经睡着了,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笑了笑,狄仁杰便吩咐小苏把黄宏叫起来。

醒过来的黄宏,以为还有事情要做,顿时强打精神说道:“参军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狄仁杰忍住笑意,义正言辞的说道:“眼下,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那就是,回家睡觉……”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七章 狄仁杰连午饭都没有顾着吃,回到家里倒头就睡,这一觉,足足睡到了第二天天亮时分。

与他一般,小苏和黄宏也是一样睡了一个天昏地暗。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黄宏仍是睡眼惺忪。

“参军,今日有什么事情要做?”小苏问道。

狄仁杰想了想,说道:“上午没什么事情,不过下午,就要回衙门去了。”

“那我想请半天的的假,在并州城里转一转。”

小苏请假,狄仁杰当即应允,还主动提议要给小苏当个向导。

不过,小苏却说自己已经约好了宋勉。

既然如此,狄仁杰也不再强求,只是吩咐小苏不用着急,若是没有逛够,下午晚些去衙门也无妨。

送走了小苏,狄仁杰自去书房里看书,黄宏一边在一旁伺候,一边百无聊赖的想着找点什么玩的事情。

看着窗外天气不错,黄宏忽然也想出去转一转,当下便对狄仁杰提议道。

狄仁杰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不过,却没有如黄宏宇的愿去逛大街。而是找了晖月作伴,三人一起去了城外的白马寺。名为踏青,实为再探一探白马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晖月带路的问题,狄仁杰只觉得现在白马寺给他的感觉与上一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之前的白马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虽然寺中不收金钱随喜,只收物事,可也让人觉得有一种功利的感觉。

现在的白马寺,虽然没有了以往那么多的香客,随喜也是百无禁忌,银钱也好,物事也罢,知客僧照单全收。可是不知为何,这样的白马寺反而让人却觉得轻松……

不知不觉之中,三个人已经走到了白马寺最高的一处山峰。

蓝天,白云,青山,眼前的景致,让人不得不佩服大自然造物的奇妙。

看着天边一朵孤零零的云彩,狄仁杰忍不住想起孤零零身外地的父亲,感慨的说道:“我的父亲,便在那片孤云之下……”

晖月不解其意,可是黄宏却是明白。

当即在一旁小声说道:“参军莫要多想,大都督前两天不是还送了信回来,他在那边一切都好,让参军你照顾好自己……”

想到自己的父亲被逼远走他乡,狄仁杰忽然没有了看风景的心情,沉声说道:“走吧,回去吧。”

“啊?不多看一会儿了吗,这个景色多好啊……”黄宏因为一路走的疲累,当下巴不得狄仁杰在山上带着不回去了……

殊不知,那个说要逛一逛并州城的小苏,过的要比他更惨……

大早上从家里出来之后,小苏确实是闲逛了一会儿,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走到了不良在并州的据点。

与宋勉汇合之后,小苏悲惨的半天生活,就这样的开始了。

因为白麝一案已经了解,在义庄内停留了多日的白麝,今日终于等到了入土为安。

一直以来颇为避讳的小苏,今日就算是再不愿意,也只能跟随宋勉的脚步,迈入了义庄的大门。

“身为不良人,哪有不良事!”

小苏的脑海中,始终在默默的念着宋勉刚刚告诉他的十个字。

也正是这十个字,帮助小苏一步一步的走进了义庄,一点一点的让他帮着宋勉一起,把白麝的尸体重新整理了一遍。

就算是小苏有些避讳觉得帮白麝换衣服有些不妥,宋勉仍是用这十个字来激励他。

许是不良人三个字给了小苏勇气,也有可能是因为有着宋勉的存在,今日的小苏,哪怕颈后的汗毛已经根根倒立,仍是坚持着做完了这些事情。

剩下的,便是和宋勉一起,在小院中等着花楼的人过来安葬。

“并州的事情,并没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像今次这种事情,三年五年也未必能遇到一遭……”许是花楼迟迟不来人,宋勉有些无聊,便小声的对小苏说道。

“花楼事情,确实很……”

没等小苏说完,宋勉便摇头说道:“风月场所,最是肮脏。一面丽人,一面恶魔。花楼里,就算出现再奇怪的事情,我也不觉得奇怪。”

听宋勉这么一说,小苏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宋勉说的有意思的事情,指的是王家和僚人的事情。

只听宋勉继续说道:“这一次的事情,你家参军收益极大。想来,他这个参军的位子,也不会做的太久。至多一年的时间,如果不出现纰漏,你家参军定然要换一个出路。”

在小苏跟着狄仁杰前往并州的之时,阎立本曾经与他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阎立本对小苏的要求,就是让他跟在狄仁杰的身边,尽心的做事,护住狄仁杰的周全,保证狄仁杰在办案的过程中受到某些不该受到的伤害。

宋勉的话,听起来和阎立本的话有些雷同,可是等到宋勉继续说下去,小苏就觉着有些不同了。

“我大唐不良人,遍布大唐上下。朝野、边疆,处处都有着不良人的影子。你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吗?”

小苏跟在阎立本的身旁多年,可是对于这些事情,他了解的却是不多。他只记得,有一日他的上峰把他喊了过来,接着他就去到了阎立本的身边,做起了亲随。

“那个画家,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事实上,朝中的大员只有他,对我不良人没有避讳。哪怕他知道你不良人的身份,也是把你放在了身边,没有事事都避讳着你。”

对于这一点,小苏对阎立本确实是有颇多的感激。

一直以来,他对阎立本的印象都是很不错。

哪知道,宋勉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可是那个画家,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人。”

看到小苏皱起了眉头,宋勉嗤笑了一声,自嘲一般的说道:“大画家啊,大宅院啊,真是好大的气派啊……”

宋勉所指,小苏也听说过。那就是关于阎立本在汴州郊外有一座大庄园的事情。

话虽如此,可是小苏却是从未见过。

而宋勉,若不是因为阎洛一的事情,可能究其一生,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一处庄园……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八章 “此事不甚重要,不提也罢。”宋勉本不需要挑唆小苏和阎立本的关系,他也不需要小苏再去追查阎立本的事情。当下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要告诉你的是,似你这般那么容易就能走到画家的身边的人,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我不良人,大都只能隐藏身份的生活。

就像你,现在跟在你家参军的身边,可是你家参军并不知道你不良人的身份,这个你知道吧。”

关于这一点,小苏自然是清清楚楚,当即点了点头。

虽说是点了点头,可是他对宋勉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仍是一头雾水。

只听宋勉继续说道:“朝廷之中,虽然一直都有我不良人的影子,可是这些影子,还远远不够。

毕竟,我大唐的官人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信得过的人与信不过的人。而且,那些个大官人,谁都不是傻子,想往他们的身边安排人手,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就拿长孙无忌来说,若不是永徽元年闹的那一出谋反的戏,我不良人哪有机会在他的身边安排人手。估计人一进他长孙无忌的视线,就被打发走了……

所以,想往这些大官人的身边安插人手,要么是靠运气,要么,就是要走在他们的前面。”

“走在他们的前面?”小苏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不过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离谱,并没有说出来。

许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口渴,宋勉对小苏说了一句“你说说看”。便拿起一旁的茶壶,自顾自的斟茶喝了起来。

“走在他们的前面,是不是就在这些大官人们还没有升迁的时候,就在他们将要赴任的衙门里提前安排好不良人……”

小苏的想法,不算对,也不算错。只能说,小苏在阎立本的身边待的太久了,对于整个大唐不良人的局势,已经没有那么了解。

在永徽元年,长孙无忌遭人诬陷谋反一事之后,大唐不良人经历了一次大型的扩张。便是那时,不良人已经覆盖了大堂上下大大小小的衙门。

从县衙开始,各州,各县,各道,处处都有着不良人的影子。

所以坊间才有了一个传闻:大堂不良帅,十万不良人!

这个说法虽然夸张了许多,可是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万不良人还是有的。

其中,明面上是负责各衙门缉盗捕匪的不良人,大概九千上下。

至于剩下的一千人,则是宋勉、小苏这般,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生存在黑暗之中的影子。

而这一千人中,能跟在朝廷大官人的身边,还受到新任的人,更是百中无一。

也就是说,目前的大唐不良人,对于边疆战事的了解,远远的高于对朝廷大员的了解。

正是因为这种情况,不良人才开始改变。

走在他们的前面,说的便是在这些大官人还没有升迁起来,仍然是蝇头小吏的时候,便要跟在他们的身边,成为他们的亲信。

如此,当小官人变成大官人的时候,身边自有不良人!

狄仁杰虽然并非蝇头小吏,可是区区一个参军,也并非多么了不起的官职。大唐十道,似他这种品级的官员,何止千人。

当然,不良人就算再想扩张,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可以一次性的覆盖所有的参军,只能在其中摘取可能在短时间内便有升迁可能的人选。

而狄仁杰,有阎立本这个大画家的举荐,自然位列其中。

所以,宋勉这才告诉小苏跟在狄仁杰的身边真正要做的事情。

“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跟在狄仁杰的身边,尽心尽力的帮他做事。只有这样,他日狄仁杰升迁之时,才不会忘记你,才会带着你……”

小苏愣在当场,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的时间,他才回过神来,问道:“为什么是我?”

宋勉一拍小苏的后脑,没好气的说道:“废话,小爷我都一大把年纪了,难道什么事情都要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去做!”

虽然被宋勉打了一下有些头疼,可是小苏并不反感。

没办法,不良人们总是习惯用拳脚来表达自己的喜爱。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事情?”

“现在,你让我想一想。”宋勉低下头,仔细的盘算了起来。

“目前来说,你家参军虽然在并州城内有刺史苏鹏的支持,可是其他的同僚,和他却没有什么关系。短时间内,这样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可是时间久了,确实有些不妥。

眼下别驾、司马、录事参军事,这三个大员对你家参军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所以,你要帮着他们转变对于那你家参军的感官。

户曹参军曹军是李思维的亲信,不需要考虑。田、功二曹都是老糊涂,不用管他。仓曹非同小可,你家参军初来乍到就跑去联络仓曹,难免被有心人打击。

士、兵二曹便是唯一的选择。

士曹参军郑崇质,与人为善,又是并州人士,听说与狄都督有旧。

兵曹那帮粗人,你去找他们还好,你家参军若是去找,多多少少有些不妥。”

待宋勉说完,小苏也明白了过来。合着七曹参军,也就只有士曹参军郑崇质是值得一交之人。

“你也不用过分的关注此事,只消偶尔提及便是,像你家参军那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情。”

小苏点了点头,无奈的说道:“既然什么事情都不要我做,那你还跟我说那么多。”

“废话,什么叫什么事情都不需要你做,衙门里七曹参军那么多的事情,你每天都要捡几件新鲜事告诉你家参军,不然他那个书呆子,哪知道跟别人说什么……”

小苏无奈的点头答应。

见宋勉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小声问道:“那个白麝,要不要我去催一催花楼……”

宋勉看了小苏一眼,说道:“怎么?现在不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敬畏。”

对于小苏的嘴硬,宋勉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九章 “不用催了。看这个样子,花楼那边是自顾不暇,不准备管这件事情了。

这样也好,也省的我跟他们废话了。”

宋勉的话,没头没脑,小苏被他说的糊里糊涂。

“啊?那就这么存在这里?”

再一次的翻了一个白眼,宋勉才继续说道:“怎么可能,就算她愿意一直住在这儿,小爷我还不愿意呢。有没有事情,没事儿的话跟我去一趟码头。”

左右无事,小苏便点头答应了下来,当即跟着宋勉一起,慢慢悠悠的晃去码头的方向。

这个时候,宋勉去码头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见叶青。

因为王家刚刚出事,叶家码头上的伙计今日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甚至看到宋勉带着小苏出现,还有着一丝警觉与不安。

对他们的表现,宋勉并不怎么意外,反正他也只说来找叶青的而已。

“怎么,过来谢我你也不带个谢礼?”因为王老三的事情,宋勉和叶青的关系倒是更进了一步。

宋勉嘿嘿一笑,说道:“谢礼自然是带来了,就看你敢不敢收了。”

“怎么?真的这么快就预备好了?”叶青以为宋勉说的是那一块风水宝地准备好了,结果没想到,宋勉话头一转,就转到了白麝的身上。

换做他人,唯恐避之不及,可是叶青毫不犹豫,直接问道:“你给挑一块地,再挑个时辰,我就安排人把姑娘接走。”

看着小苏瞪大了眼睛,一脸意外的模样,叶青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终归是有些因缘在,若是不把她的身后事安排好,我心难安……”

叶青的说法,虽然神神道道的,倒也可以解释的通。毕竟,当时大唐人民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佛家的说法,像是因果,因缘,人人都是知道一些。

不过,宋勉接着就嗤笑了一声,没好气的嘟囔道:“明明是看上人家姑娘了,现在还来说这些有的没的,没劲了啊,没劲了啊。”

被宋勉这么当面拆穿,叶青不免有些尴尬,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刚要说话,宋勉突然笑眯眯的说道:“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我给你找的好地方。”

等了那么长的时间,叶青就是为了宋勉口中的那一块宝地,当下自然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不过小苏却没有去看风水宝地的心情,犹豫的一下,小心翼翼的对宋勉说道:“我和参军约好了,下午要去衙门做事。”

明知是借口,宋勉也不勉强,笑着应下,又嘱咐了小苏莫要太过操劳,便放任小苏离开。

宋勉所选的风水宝地,在城外的一处山上,离着白马寺倒是不远。背山望水,只消站在那里,就能看到汾河的景致。再往远处看,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一个城池,若隐若现。

只是看了一眼,叶青就喜欢上了这么一处地方。

“下个月十五,为你父母迁冢。”

叶青只是一愣,便点头说道:“二十多天的时间,也足够我在这里起一座衣冠冢了。不过,这件事情还是要你帮忙了。”

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宋勉自然是义不容辞。当即便对叶青解释起此处衣冠冢该如何修葺,从朝向,到尺寸大小,再到入土的深度,宋勉事无巨细,一一对叶青讲述了一遍。

当然,叶青也不可能一下子记住那么多的事情,对于他记不住的地方,自有他的亲信记录。

用了接近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宋勉终于交代完叶青的事情。

当下又按着叶青的想法,就在这一片山下寻找一块土地安置白麝。

叶青本想跟着一起找一找,不过宋勉却以白麝并非她家中人,而起停灵多日,叶青前往多有不当为由,把叶青给打发下山去了。

宋勉带着亲信一路向上,一直走到了山顶之上。

期间,叶青的亲信觉得有些不对,还特意问了宋勉一句。

这才知道,宋勉不是准备去山顶上选地上,而是准备到山顶之后,再望气择地。

话虽如此,可是到了山顶之后,宋勉却是借口望气不能有人旁观,而将叶青的亲信留在下面一点,独自登上了顶峰。

若是叶青的亲信与宋勉一同爬到了山顶,定然能知道宋勉并非是来什么望气择地。

说了那么多的借口,宋勉不过就是为了上山挖坑藏衣服罢了……

在和叶青的亲信下山的路上,宋勉随意在山坡上选了一块地方,便是白麝的坟茔。

虽说是他随意选的,可也算是藏风聚气的地方,比之旁人用心挑选的,还要好上几分,这便是宋勉的本事了。

既然一应花销都有叶青出钱,而且叶青也说不用太过节俭,宋勉便在一切物事上都选了稍微好一些的东西。

一口楠木的棺木,一方碑石,再加上一些陪葬的物事,又嘱咐人在那块地上提前挖好坟茔,忙活了一下午的时间,宋勉总算是做好了准备,只等明日一早,便正式起灵,让白麝入土为安。

相比宋勉的充实,午后早早的就去法曹衙门报道的小苏,过的却有些难受。

没办法,狄仁杰和黄宏字白马寺回来之后,狄仁杰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谁也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情?”小苏皱着眉头看向黄宏,一脸的怀疑。若非他多多少少了解黄宏,估计都要以为是黄宏做了什么事情惹到了狄仁杰。

黄宏也觉得莫名其妙,想了想便说道:“也没什么啊,参军和我还有晖月一起去了白马寺,一路上风景不错,参军兴致也不错……”

说着说着,黄宏总算想起来一件事情。

“对了,在下山之前,参军突然提到了狄都督,还说狄都督在一朵云彩下面生活。当时就把我给说糊涂了,我记得都督是去了信阳,怎么还能跑到云彩下面去……

后来我才明白,敢情那多云彩的方向就是信阳的方向。参军这是想念狄都督了……”

听黄宏颠三倒四的说完,小苏这才明白了过来:“原来,狄仁杰是想起了父亲狄知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章 说起狄知逊的离开,就不得不提李思维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

若是不是李思维,狄知逊哪里需要离开并州。

小苏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狄仁杰走到了门口,说道:“你们俩进来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走了进去。

待小苏关好了房门之后,只听狄仁杰说道:“眼下,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参军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就是了。”

“不是公事。”

“参军有什么事情吩咐就是了。”

听到两个人在听到不是公事的时候,还能这么干脆的回答,狄仁杰颇为欣慰。

沉吟了片刻,便说道:“从我回到并州,一直在忙于公务,并未与衙门的同僚有什么接触,对他们也不甚了解。他们,对我也不甚了解。

想来,正是因为如此,李思维和曹参军才如此对我。

所以,我想要帮我注意一下他们的事情。”

黄宏虽然不懂这些事情,可是好在他比狄仁杰早进了并州衙门一段时间,衙门里上上下下的官人,他到是认了一个齐全。

不多对每个人有多少了解,但是也能说一个大概。

不得不说,黄宏对七曹参军的判断,与宋勉之前和小苏所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他可没有想宋勉那样说出哪个人是李思维的亲信,哪个人又是谁的亲信。

他只是把自己对每个人的印象说了一遍。

如此一来,狄仁杰心中也有了一个大概。

就在小苏惊讶事情的巧合的事情,狄仁杰转头对他说道:“小苏,这两日,你得空便去晖月哪里,在他哪里挑几个聪明一些的人选,我要把他们安排到别人的手下。”

狄仁杰所言,乃是宋勉今日刚刚才与小苏说过的事情。

所以小苏当即觉得有些不妥。

可是他又不知道如何拒绝狄仁杰的说法,当下便有些犹豫。

“怎么,有难处?”

小苏有些为难的看着狄仁杰,终究是硬着头皮说道:“参军,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狄仁杰皱眉问道。

小苏脑筋急转,可是也想不到什么理由。猛然间,他忽然想到一点,当即说道:“阎大人不会做这种事情。”

狄仁杰一愣,皱起了眉头不再言语。

是啊,阎立本确实是不会做这种事情。

以他对阎立本的了解,那般光明磊落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再想到自己离开汴州之时,阎立本曾勉励他:“要好好做官,要对的起一方百姓,对得起朝廷给你的俸禄,定要问心无愧!”

自幼熟读圣贤书,一直以来,狄仁杰做的任何事情都只求问心无愧。

这么多年,他也只有幼年之时因为宋三思的事情,没有说出自己看到的一幕。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事情会让自己困扰。

直到今日,直到他刚刚的安排……

“我想,都督离开并州去往信阳,也是不希望参军你为难。”

小苏接下来说的这句话,算是说道了狄仁杰的心坎之上。

不得不说,跟在阎立本身边多年,小苏确实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若是他刚刚警醒了狄仁杰,说不得,狄仁杰要走上许许多多的弯路。

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狄仁杰的眉头一点点的舒展开来。

待到后来,狄仁杰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

“罢了,罢了,是我狭隘了。刚刚的事情,就此作罢。”

听到狄仁杰的话,小苏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也不想整件事情就此作罢,当下便接着说道:“参军,你之前说一直忙于公务,对同僚不甚了解,确实是的。我觉得,您是应该多了解了解同僚。”

狄仁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却是不再需要黄宏和小苏特地去打探别人的私事,只是吩咐二人一切随缘。

遇到了什么事情,回来告诉他一声也就是了。

黄宏和小苏当即点头应下。

做完了这件事情,这个下午三人也没有什么太多需要做的事情。

不过就是整理整理最近这两个案子的卷宗,再梳理梳理王家那边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事情。

不知不觉,就已经忙到了天黑……

此后的数日,法曹衙门都如今日这般,看起忙忙碌碌,可是尽是些琐碎的物事。

狄仁杰因为有着汴州录事的经历,所以对于这些事情,做起来倒是并不觉得无趣。

可是黄宏因为见到了办案的有趣,总觉得最近的日子过的无趣。

对此,狄仁杰也有些无可奈何,只能把黄宏打发去了王家的粮行,让他和晖月一起做些事情。

自己则是和小苏继续整理法曹衙门的各种文书。

不仅是法曹衙门平淡,最近一段时间,整个并州衙门都有些平淡。

别驾和司马除了在王家出事的那一夜与刺史苏鹏有过言语冲突,其后的数日,竟是异常的消停。

不仅没有再来纠缠王家的事情,反而绝口不提这件事情,似乎颇为避讳。

至于李思维,在狄仁杰立下军令状之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便了解了花楼白麝和紫苏的案子,虽然心中颇为不忿,可也是只能无可奈何。

而且,因为最近一段时日并州城并未发生什么大案要案,所以他也乐得不去接触狄仁杰。

但是,别人不来接触狄仁杰,狄仁杰也不去接触别人,这就让小苏有些难办了。

不得已,小苏又找到了宋勉,让他帮自己出一个主意。

宋勉倒是没有推辞,当即答应了下来,只说让小苏回去等着,他自有办法。

今天,便是小苏和宋勉商量好的日子。

小苏一边心不在焉的帮狄仁杰磨墨,一边在心里琢磨宋勉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想什么,什么就来。

就在小苏想着的时候,宋勉就出现在了法曹衙门。

和狄仁杰见礼过后,宋勉便笑着说道:“参军,今日我来是想请参军你帮个忙。”

白麝和王家的案子宋勉是出了大力的,虽然其中的很多事情狄仁杰并不知情,可是单单是宋勉帮他安排好了船只的事情,狄仁杰便感激的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一章 所以,狄仁杰当下对于宋勉过来找他帮忙的事情,倒是没有过多的犹豫。

笑着问道:“怎么,宋仵作你这么神通广大的人,还需要我来帮忙。”

“没办法,这一次的事情,只有参军大人你能帮忙了。”

“哦?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情。”说到底,狄仁杰也是因为整日处理这些文书的事情觉得无趣了,所以对于宋勉的要求,这才满是兴趣。

“我想找大人帮慢借一本书。”

听到宋勉的请求只是借一本书这种小事,小苏不免有些无奈,心说宋勉叶太不靠谱了一些。

狄仁杰也是类似的想法,不过他不解的是只是借一本书而已,自己拿就是了。

“我要借的书不在您这个法曹衙门。”宋勉嘿嘿一笑,接着说道:“这一次,怕是要麻烦参军你帮我去一遭士曹衙门了……”

“嗯?你在衙门这么多年,难道不认识士曹衙门的人?”

对于狄仁杰的问题,宋勉尴尬一笑,小声的解释道:“就是因为认识,他们才不借我的。

谁知道那群穿山的货那么小心眼,我就是晚了几天还给他们,他们就再也不借给我了。”

说着,宋勉还换上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狄仁杰早知道宋勉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仵作。

要去士曹借书,肯定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当下面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问道:“你要借什么书。”

“地理志……”

只是这三个字,狄仁杰就被吓了一跳。

地理志,乃是极为重要的地方志之一。

一般情况下,除了每一任官人补充信息之外,便极少有人动用地理志,更何况是借阅了。

“参军不用担心,士曹那边有抄录本,我就是借来抄一抄罢了……”

宋勉说的简单,可是抄录本在士曹来说,也是很宝贵的。

看到狄仁杰还有些犹豫,宋勉在一旁继续说道:“参军莫要担心,现在的士曹参军以前可是受过狄都督的恩惠,旁人找到他,他未必肯借若是你去借,那老小子肯定没有二话。”

狄仁杰被宋勉的话说的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不想答应,可是想到最近办案宋勉都出了大力气,当下便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宋勉是个急性子,狄仁杰刚刚点头,他就拉着宋勉往士曹走去,美其名曰赶巧不如赶早。

刚好那老小子今天没有什么事情,万一其他时候那老小子又去跑山去了,狄仁杰白跑一趟多浪费时间。

明明是他自己着急,反而找出这种怕浪费时间的借口,狄仁杰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任由宋勉头前带路。

宋勉口中的老小子,便是并州司士参军郑崇质。

郑崇质其人是个实干派,因其士曹主司山林开发,修桥补路等事宜,郑参军平日的打扮难免蓬头垢面。

因此,其人也被称为并州衙门最不像官人的人。

这一日,因为刚刚完成了一段官路的修缮,郑崇质的士曹衙门上下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休息时间。

虽然手下的人都各自回家调整、休息,不过郑崇质却是没有在家久留。

只是买了些东西回去探望了父母,便又回到了衙门,做起了文书整理的工作。

士曹每年那么多的工程,所花销的费用也着实不少。

所以每一项工程结束之后,其文书都要尽快整理。如若不然,时间一长,万一出现了遗漏,可就是说不清的问题……

好在刚刚修缮的那段官路不过一里左右,所需内容又不多。

待的狄仁杰带着人到了士曹的时候,郑崇质刚刚好已经做完了手头上的事情。

“那个,我就不进去了,小苏你跟着参军进去吧,我在外头凉快凉快。”走到了士曹门口,宋勉却停了下来,坚决不进去。

看到这一幕,狄仁杰忽然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宋勉连门都不愿意进去,想来和士曹的问题,绝对没有他自己说的那般简单。

无奈的摇了摇头,狄仁杰便和小苏一起迈步进了士曹的院子。

刚巧,郑崇质做完了事情从房中走了出来,准备在院子里转一圈,便回家去。

“郑参军。”狄仁杰笑着招呼了一声。

郑崇质也客客气气的回了一礼,接着就招呼狄仁杰去屋里坐下叙话。

虽然与狄仁杰只有一面之缘,可是郑崇质因为受过狄知逊的恩惠,所以对于狄仁杰还是颇为客气。

倒过了茶水,便客气的说道:“狄参军初到任上,我本应该去你那里走动走动才是,结果一直也没有得着机会,倒是失礼了。”

狄仁杰笑了笑,说道:“郑参军客气了。实不相瞒,我也是今天才得空走来走动走动,要不然我也早就过来拜访了。”

两个人虽然说的是客套话,可是却也并非假话。

郑崇质忙着修路,狄仁杰忙着破案,确实是两个人都有些忙。

“狄参军一来就破一起凶杀案,确实是有本事。”因为王家通僚的案子被苏鹏下了封口令,所以郑崇质并不知晓。

人,难免都有些好奇心。

这个郑崇质,虽然本就是衙门的人,可是却最喜欢听人说法曹办案的故事。

刚刚好,狄仁杰是个不会聊天的人,便说起了白麝那件案子的故事。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关系倒是熟络了许多。

“我就知道,狄参军本就是并州人,这一次能回到并州任法曹参军,那自然是有本事的人。

这下好了,我看还有谁敢在背后乱嚼舌根。”

想到狄仁杰还没到任上的时候,就有人到处说狄仁杰是借了其父狄知逊的光才能做到法曹参军,郑崇质不免有些生气。

这个话,狄仁杰也是听说过。

不过,一直以来狄仁杰都只当做没有听见罢了。

他能坐上并州法曹的位置,与狄知逊可以说没有一点的关系,唯一帮他的人,只有一个阎立本。

而且,若非汴州的事情,狄仁杰本应该比现在的法曹参加更进一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二章 “郑参军莫要在意这些,都是流言蜚语罢了,不值得如此置气。”狄仁杰轻声说道。

郑崇质点了点头,赞同道:“说的也是,我啊,就是气不过那些闲人乱嚼舌根。”

郑崇质这个人什么都好,但有一点,说话爱重复。

为了不再听他重复,狄仁杰赶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刚刚看到郑参军出门,可是有事要忙?”

“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刚刚忙完了,准备在院子里转转罢了。”郑崇质笑着摇了摇头,随即问道:“参军找我可是有事?”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确实是有求参军。”狄仁杰当即大大方方的说了自己并非无故前来。

“哦?狄参军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郑崇质直接,狄仁杰也干脆。当即说道:“今日我来,是想跟参军借一本抄录本……”

狄仁杰话说了一半,就看到郑崇质脸色一变。

待他说完是来接并州地理志的抄录本的时候,郑崇质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姓宋的,你个混蛋在哪,赶紧给我滚出来,不然的话,老子跟你没完。”

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吓了狄仁杰和小苏一跳。

他们俩怎么也没想到,刚刚还笑呵呵的郑崇质,一说到地理志的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很明显,宋勉并有跟他说实话。

想来,宋勉和郑崇质的关系,绝不似宋勉之前说的那般轻松……

等了片刻,郑崇质才想起来自己的表现有些失态,当时转身来有些尴尬的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刚刚准备开口,就听一个人说道:“我说老郑啊,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脾气还这么火爆。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气大伤身,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言。一句话说完,宋勉便出现在了房间之中,笑眯眯的看着郑崇质。

“姓宋的!”

相比宋勉笑眯眯的样子,郑崇质可是一点笑的心情都没有,大吼了一声就朝宋勉扑了过去。

宋勉虽然笑眯眯的,可实际上却是警觉的很。郑崇质的喊声刚落,他就已经钻到了狄仁杰的身后,躲了起来。

看到狄仁杰,郑崇质这才想起来,自己这里还待着客呢。

狠狠的等了狄仁杰身后的宋勉一眼,郑崇质这才说道:“都怪这个姓宋的,害的我再参军面前出糗,还请参军你莫要介意。”

狄仁杰苦笑了一声,哪里会受郑崇质的道歉,在这个时候,他替宋勉来道歉才是真的。

郑崇质确实给狄仁杰面子,狄仁杰一说,郑崇质便不再去看宋勉,转而对狄仁杰说道:“此事也怪不得参军,都是姓宋的这个混蛋太不讲道理了……”

当下,郑崇质便说起了宋勉的光辉事迹。

也不知道宋勉怎么想的,这个时候还饶有兴致的听着,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有些自豪的样子。

听郑崇质说完,狄仁杰才知道。

宋勉不仅仅是曾经过来借过地理志的抄录本,还用自己那个可笑的字体抄录了一份。

按说,他抄录就抄录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让郑崇质气不过的是,宋勉在返还抄录本的时候,送给士曹的他自己抄录的版本的。

士曹众人辛辛苦苦的写的工工整整的抄录本却被宋勉自己据为己有了。

而且,在郑崇质发现之后,宋勉一口咬定原本已经还给了士曹,打死也不承认。

要不是后来郑崇质趁着宋勉外出公干的时候从义庄里把抄录本给拿了回来,怕是又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才能重新抄录一本出来。

看着仿佛有些光荣的宋勉,狄仁杰只觉得哭笑不得。

心说宋勉这个人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做起事情来还是这般的孩子气。

说道孩子气,狄仁杰忽然想起了那个不知道身在何方的宋三思……

愣了片刻,狄仁杰才再次开口说道:“三……宋勉,还不赶紧给郑参军赔不是。”

看着郑崇质怒气冲冲的模样,宋勉倒也干脆,当即说道:“郑参军,给你赔不是了。下一次,我肯定不这样了……”

“你还想有下一次。”

上一次的事情之后,郑崇质早就下定了决心,别说是借给他地理志这么重要的文献,就是一张纸片,也不借给他。

狄仁杰回头瞪了宋勉一眼,无奈的说道:“郑参军,宋勉他借用地理志,也是因为确有所需,要不,你就借给他看上几日吧。”

“就是说,不堪僧面看佛面,我说老郑,难道你忘了狄都督曾经帮了你多大的忙,做人啊,可是要有良心……”

没等宋勉说完,狄仁杰和郑崇质不约而同的都转过头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废话,我难道还用你来提醒。”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之后,郑崇质转过头对狄仁杰说道:“说起来,狄都督确实与我有恩。可是借不借地理志的事情,与狄都督是否与我有恩,那是两回事情。”

郑崇质的话,正好说到了狄仁杰的心坎上。

他本来也不想借用父亲的名号做事。

话虽如此,狄仁杰也有些好奇郑崇质与父亲有什么往来。

“其实,也没有多久的事情。也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城外有一座桥因为夏日雨水太大,一时经受不住冲刷便垮了下去。

当时我负责重新修建一座桥梁。

结果,因为计算错误,当时修桥的时候,差了些许银钱。”

“我听说,差的可不是些许啊……”宋勉非常嘴贱的在一旁补了一句。

郑崇质扭头瞪了宋勉一眼,有些尴尬的说道:“反正就是差了些钱,当时因为朝廷救灾的银两都已经拨了下来,该怎么分配,也都已经定了下来。

所以再找上头要银子,就有些为难了。

而且,别驾李仁基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所以一听说我犯了这个错误,当时就命人把我下狱,要把我革职查办。”

这一次,宋勉难得没有插嘴,老老实实的听着郑崇质讲述那时候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三章 “后来狄都督听说了这件事情,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的李别驾,反正我是官复原职,又有了修桥的银子。

说起来啊,我今天能坐在这里和狄参军你说话,真的是要拜狄都督所赐。若不然,怕是我已经在岭南了……”

听郑崇质说完,狄仁杰也不免有些感慨。

心说,自己与父亲真的是相差太远了。

“在那之后,我一直想要当面和狄都督道谢,可是一直也没有机会。说来惭愧,我去了狄府一次,当时狄都督并没有见过,只是让府里的下人给我送了一幅字。”

说着,郑崇质便回头指了指自己书案后面架子上面放置一块小匾,只见上书四个大字:克己奉公。

狄仁杰对父亲狄知逊的笔迹非常熟悉,只是一眼,他就认了出来,这确实是父亲的亲笔。

“真小气,你都不舍得找人好好的做个大匾挂上去……”也不知道宋勉是怎么回事,今天的话,格外的多。

狄仁杰并不在意宋勉的话,轻声说道:“参军有心了。”

郑崇质摇了摇头,说道:“若不是狄都督的这四个字,我可能还是浑浑噩噩在士曹里混日子。”

看到狄仁杰有些不信,郑崇质自嘲的笑了笑,说道:“并非是我妄自菲薄,我之前做事,确实是有些糊涂,便是那个姓宋的,他也知道。”

狄仁杰好奇的看了宋勉一眼。

宋勉轻咳了一声,像个大人物一般从后面绕了出来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个事情,我确实是知道。别的不说,就拿地理志来说。一年前的地理志,虽然记录的也极为详实,可是其中的错漏,同样不少。

说起来,老郑你还要感谢我,要不是我帮你找出那些问题,你现在的地理志,哪里能做的那么好。”

宋勉也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说了那么长的时间,郑崇质也懒得与他计较,不然的话,说不得又要吵上几句。

几个人回到桌边坐下,郑崇质开口说道:“把地理志借给那个姓宋也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把地理志交给参军,七日之后,参军你再交还与我。这姓宋的诡计多端,我可不想再被他给骗了。”

狄仁杰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勉便在一旁高兴的说道:“没问题,就这么定了。”

狄仁杰无奈的看了宋勉一眼,倒是答应了郑崇质的要求,直说这一次肯定看着宋勉,不让他胡来。

折腾了那么长的时间,宋勉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地理志。

从郑崇质的手中接过来之后,便像宝贝一样的抱在自己的怀里,还时不时的傻笑片刻。

办完了正事,狄仁杰犹豫郑崇质随口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期间,郑崇质还邀请狄仁杰晚上一起吃酒。

不过狄仁杰想到郑崇质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便劝说郑崇质来日方长,今日不妨回家陪一陪父母双亲,改日在一起吃酒便是。

郑崇质也不多言,当即答应了下来。

离开了士曹之后,狄仁杰带着小苏和宋勉一起回到了法曹。狄仁杰又嘱咐了宋勉要小心怀中的地理志,这才放心的让他回去义庄。

不过,狄仁杰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笑眯眯的和狄仁杰请了十天的假,美其名曰,自己要在并州城走一走,看一看这一次的地理志有没有什么错误。

左右最近衙门里也没有什么案子,狄仁杰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不过却是嘱咐宋勉不要走的太远,而且每日必须回到并州城,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情,也要及时通知他。

宋勉满口答应了下来,当即便离开了义庄,抱着一本厚厚的地理志消失在茫茫的大街之上。

打发走了宋勉,狄仁杰也没有闲着,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宋勉便带着小苏一起,去了王家的粮行。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过渡,王家粮行已经彻底的步入的正轨。

黄宏和晖月二人配合其叶青找来的掌柜的,把王家粮行打点的井井有条。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王家粮行和僚人的生意,终于开始了。

叶家的大船,明面上运了百石的粮食,可是船舱中还夹带了大量的兵器。

当然,这些兵器都是并州刺史苏鹏特地从邻近的各州县搜刮而来的残次品。

虽说是残次品,可是经过并州的能工巧匠进行简单的修缮之后,这些兵器一个个闪着寒光,看着到是颇为不错。

可是实际上,却是些银样镴枪头,不堪大用。

“正巧参军你过来了,我正要去找你。”黄宏看到狄仁杰来了,赶忙应了上去。

“船队送信过来了,大船再过七日,就要在万州靠岸了。”

这个时间,与苏鹏的计划完全吻合。剩下的,就是看万州那边能不能瞒得住接货的人了。

狄仁杰接过黄宏手中的密信,收入怀中,准备一会儿回去的时候送给苏鹏。

“对了,再给王老三送个信,让他快到万州的时候下船回来。不要让他跟着靠岸,那个僚人,就算找不到也没什么关系。”

想到王老三的事情,狄仁杰不免有些头疼。

一般人,若是想王老三一般遭到了僚人的袭杀,肯定是有多远躲多远。

可是这个王老三倒好,听说叶家的大船要去王家送货,二话不说就偷偷的上了船,直到离并州很远的地方,叶家的伙计才发现了他。

狄仁杰也派人送了好几次信上船,甚至还让晖月的师弟把他强行送回来,可是王老三这个倔脾气,死活都不同意下船,只说到了万州认出来那个僚人就回来。

“嗯,我一会儿给师弟再送个口信,让他务必保证王老三的安全。”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你们的那几个师弟你也托付几句,水上不比陆上,一定要让他们一切小心。而且万州那边人生地不熟,让他们交了货,马上就离开,耽误不得。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万州的僚人究竟是什么情况。”

晖月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四章 嘱咐完晖月万州的事情,狄仁杰又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他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回去找苏鹏回报刚刚收到的消息。

不过,看到晖月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狄仁杰便停了下来,随口问了晖月一句。

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说话干脆的晖月今日变得吞吞吐吐,说了半天,狄仁杰也没有听清楚他到想说什么。

黄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插嘴说道:“参军,晖月他啊,是觉得在粮行做事顺手,想要继续留在粮行里,不想去衙门做事了……”

没等黄宏说道,晖月便慌忙摆手说道:“不是,不是,不是……”

原来,还真的不是。虽然粮行的日子不错,可是晖月和他的师兄弟们,每一个都想去衙门里面做事。

晖月吞吞吐吐的原因,不过就是觉得自己的这些师兄弟离开边军太久,行事作风都有些散漫,想要在粮行里多待上一段时日,再好好操练操练他们,也省的去到衙门之后,什么事情都不会做。

对于晖月的要求,狄仁杰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还告诉晖月,若是需要人手教他们衙门口的事情,尽管开口就是。

狄仁杰话音刚落,黄宏便自告奋勇的接下了这个事情。

以黄宏的本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教导晖月他们,倒也是够了。更何况,狄仁杰身边还有着小苏这样的人才。

当下勉励了晖月和黄宏几句,狄仁杰便带着小苏离开了粮行,重新走到了并州城的大街上。

这时候,已经临近申时,正是傍晚吃饭的时间。

大街上,满是行色匆匆的行人。

就在狄仁杰和小苏穿过人群,快要到并州衙门前的大街的时候,狄仁杰忽然停了下来。

看着远处闪过的人影,狄仁杰忽然说道:“小苏,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顺着狄仁杰手指的方向,小苏也不知道狄仁杰所说的究竟是人群中的哪一个人,不免有些尴尬。

眼看着那个人要消失在人群之中,狄仁杰也顾不得其他,说了一声“过去看看”,便当先迈步往那边追了过去。

不过可惜,等他追了过去的时候,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早已经钻进了一处胡同里。

只听一个声音正有些后怕的嘟囔道:“这是什么日子,难道出门没看黄历,怎么他不好好的在衙门里待着,反而跑出来了……”

四下里看了一圈,狄仁杰也没有再看到那个让他熟悉的影子。

叹了一口气,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走吧,回去吧。”

小苏虽然觉得狄仁杰有些莫名其妙,可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跟在狄仁杰的身后。

刚走了几步,狄仁杰忽然停了下来,问道:“晖月他们,现在还住在那个小院里吗?”

小苏一愣,说道:“王家事情了结之后,他们就不在那里住着了,现在他们全都住在王家的粮行里面,一来方便做事,二来也好看着王家的那些人,也省的有漏网之鱼在里面胡闹……”

狄仁杰点了点头,不早言语,继续往衙门的放下走去。

可是又走了几步,狄仁杰再一次的听了下来,说道:“走吧,去小院那里看看吧。”

小苏一愣,有些不明白,狄仁杰怎么忽然在意起那间小院的事情。

小院离他们身处的地方不远,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巷子口。

说来也巧,刚刚走到巷口,狄仁杰就看到有人在那一处小院进进出出看起来就像搬家一样。

看了片刻,狄仁杰皱着眉头对小苏说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小苏本也好奇,得了狄仁杰的吩咐之后,当即走了过去,随口问了几句,便转身回到狄仁杰的身边。

原来,这件小院已经原来的主人家卖掉了,今日是新的房主过来把原来主家留在这里的东西搬走,也好把自己的物事搬进来。

这间小院,可以说承载了狄仁杰的许多记忆。

眼看小院换了主人,狄仁杰不免有些伤感。

可是伤感的情绪只是一瞬间便被另外一种复杂的心情替代。

这件小院是宋三思的小院。

如果说小院已经出手,那么只有宋三思本人回到了并州,才有可能。

想了想,狄仁杰不再耽搁,扭头就走。

回去的路上,狄仁杰小声吩咐小苏去城门司那里查看最近几天的入城公凭,看看有没有宋三思回来的凭据。

而他自己,则是在回到了衙门之后,立即吩咐手下的人去户曹借阅最近几日的地契文书。

手下忙活的时候,狄仁杰也没有闲着,他自己带着刚刚从王家粮行拿回来的密信,去找了苏鹏。

对于事情的进展,苏鹏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只要到了万州,此事便不再是我们的掌控,万州和纳州那边如何决断,我们也不再参与了。”

“那僚人?”

狄仁杰一愣,忍不住追问道。

苏鹏摇了摇头,说道:“朝廷里的大官人,准备怎么处置那些僚人,我现在也不甚清楚。

你,也不需要再劳心费力了。

对了,那个晖月那些人,暂时还是先留在王家,万一别人需要我们配合,我们也不至于太过仓促。”

狄仁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我知道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你心有不甘,可是朝廷的大官人,肯定有他们自己的考量。

我们把自己能做的,该做的,都做好,做全,也就是了。

不过你放心,以我对那些人的了解,这一次的僚人,怕是……”

苏鹏没有说完,可是听他的意思也知道,那些僚人,凶多吉少。

“怎么,还有事情?”看到狄仁杰仍是皱着眉头,苏鹏便小声问了一句。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开口说道:“刺史和别驾、司马的关系……”

听了狄仁杰的担心,苏鹏只是洒然一笑,满不在意的说道:“无需担心,这又算的了什么事情。

别看他们俩那天晚上喊叫的挺凶,可是在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上,无需担心……”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五章 苏鹏所言不差,别驾和大司马虽然那天夜里因为苏鹏不告而行多有不满。

可是当发现事情关乎僚人之后,便也理解了苏鹏的做法。

眼下三个人虽然尚未和解,可是关系也并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想不他们二人,狄仁杰更应该担心应该是户曹参军和李思维对他的态度。

因为户曹黄参军那日因为白麝和紫苏的事情跑到他的法曹来大放厥词,所以狄仁杰对其人印象并不好。

故此今日需要借阅户曹的文书之时,才吩咐手下人去找录事相借。

不过没想到,那个录事,与黄军关系不差,还没有把文书借给狄仁杰的手下,便把事情告诉了黄军。

前些时日,黄军在狄仁杰哪里出了一个大糗,正是讨厌狄仁杰的时候。

这时候一听,当即就拒绝了狄仁杰的手下,只说:“文书重要,尚不可借阅,狄参军需要知道哪些内容,不妨直说。”

不仅如此,黄军还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李思维。

李思维一听,二话不说就转去了狄仁杰所在的法曹衙门。

“李录事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要事。”虽然不甚相见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可是狄仁杰也皱着眉头迎了出去。

李思维看了狄仁杰一眼,也不说话,冷哼了一声便迈步进了房间。

进到房间坐下之后,李思维才阴阳怪气的说道:“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我想问问,狄参军你想做什么。”

此话一出,狄仁杰眉头皱的更深。

可是为了不引起更大的冲突,他也只能心平气和的说道:“李录事莫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误会什么了什么事情?”

狄仁杰怎么想也想不到,李思维的心眼竟然窄到了这个地步。

哪怕他只是找户曹借阅近几日的文书,可是到了李思维的嘴里,仿佛就是捅破天的大事一般。

“不知道狄参军近日在办理什么案子?”

狄仁杰一愣,皱着眉头说道:“近日并州城并没有什么事情,一连几日,我都在带着人整理以前案牍文书。”

李思维等的就是这句话,狄仁杰话音刚落,他便说道:“既然如此,那你要户曹的文书何用?”

幸亏他还不知道小苏去了城门司的事情,若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他会夸张成什么样子。

按照李思维的说法,若是狄仁杰实话实说,李思维最起码也要告他一个公器私用。

虽然并不能把他怎么样,可是苍蝇不咬人,却是烦人的很。

“之前在汴州的时候,我有一个案子并未结案。今日见到一人与那人的长相有些相似,所以我便想核实一道,不想李录事误会我了。”

李思维显然没有想到狄仁杰会有这个的答案,当时便是一愣。

可是,以他的性子,要他和狄仁杰认错,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沉吟了片刻,李思维接着说道:“就算如此,这个事情你也应该先与我说,再由我来协调才是。

而且,你之前汴州的案子可是发了海捕文书?”

狄仁杰之前在汴州的案子俱已结案,哪里还有什么案外的人员,既然连案外人员都没有,那就更加没有海捕文书了。

听到狄仁杰说没有海捕文书,李思维又来了精神,当即说道:“既然没有海捕文书都没有,那此案你就便再行插手了。”

“可是……”

狄仁杰刚刚说了一个可是,李思维便打断了他,“没有什么可是的,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耀武扬威一番之后,李思维趾高气昂的离开了法曹衙门,美滋滋的回去了。

狄仁杰也没有怎么失望,毕竟,他还有小苏。

他相信,凭着小苏的本事,城门司那边应该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果然,小苏并没有让狄仁杰失望。在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带着城门司最近七日一来所有入城的记录。

狄仁杰翻看了片刻,不免有些失望。

其中虽然有汴州人,可是却没有宋三思的名字。

如此看来,宋三思并没有想要见他。

见到狄仁杰沉默不语,小苏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参军可是因为李录事的事情烦心?其实大可不必……”

狄仁杰微微一笑,合上了手中的文书,轻声说道:“与他无关。”

许是小苏的表情有些不相信他的说法,狄仁杰笑着说道:“你有没有听过兔子和狼的谚语?”

都这个时候了,狄仁杰还有心情说谚语,不免让小苏有些无语。

狄仁杰自顾自的说道:“有一片森林,森林里有一只老虎和一只兔子。

有一天,老虎遇到了兔子,上去就把兔子给打了。

小兔子就不愿意了,当时就问老虎:你凭什么打我啊。

老虎就说,谁让你不戴帽子的。

小兔子聪明,一听就明白了过来,当即回家找了帽子戴上,心想这一次是没问题了。

等他第二天见到老虎的时候,你才老虎怎么做的?”

小苏犹豫了好半天,才小声说道:“都戴了帽子了,应该不至于挨打吧。”

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谁让你戴帽子的,说完,就又把小兔子给打了一顿。”

说完,他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小苏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可是看到狄仁杰笑的开心,便也跟着笑了笑。

不过笑了笑,小苏忽然明白了过来,小声说道:“参军的意思是,李思维现在就是那个老虎,而参军就是……”

小苏虽然没有说出小兔子三个字,可是话都说道了这里,狄仁杰哪有猜不到的道理。

看到小苏有些尴尬,狄仁杰拍了拍小苏的肩膀,毫不在意的说道:“李录事,现在做的事情,就如同那头老虎。而我,在他的眼中也确实和那兔子一般。

可是,他究竟是不是老虎?而我,又不是那个小兔子?”

说完,狄仁杰便不再说这件事情,转而思索起宋三思的事情。

按说,宋三思这个时候定然是在并州城里,可是他究竟在哪,这就是一个问题了。

思索了许久,狄仁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依着宋三思的习惯,吃的住的,肯定都要好的才行。

而且,他刚刚卖了自己的宅子,要是不去花天酒地一番,那就太不是宋三思的性格了。

并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是能满足宋三思消费习惯的地方,也就区区几个地方而已。

教坊司的花楼,便是狄仁杰认为最有可能的地方。

“小苏,你去打听一下,花楼最近几日怎么样了。”

小苏应声而去,再次回到法曹衙门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见狄仁杰正在看书,小苏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守在一旁。

等到狄仁杰放下了手中的书册,问起他花楼的事情,小苏这才开口说道:“最近一段时间,因为紫苏的事情,花楼的生意受到了一些影响。

一连几日,客人都不多。而且花楼里现在连个伙计都没有,跑前跑后的都是一个小丫鬟……”

不得不说,在打探消息这件事情上,小苏的本事确实不差。

听小苏说完,狄仁杰更加确定宋三思会出现在花楼。

人少,环境清幽,有美女相陪。可以说,现在的花楼,简直就是为宋三思量身打造的一般。

思索了片刻,狄仁杰下定了决心,吩咐道:“吩咐下去,天黑之后让晖月和黄宏都到花楼对面的茶楼去一趟,今天夜里我有点事情要办。”

小苏也不多问,当即一声离去。

只不过,在他送了口信去王家粮行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法曹衙门,而是去了一趟义庄。

不过可惜,义庄大门紧锁,显然并没有人在。

小苏等了一会,眼看还没有人过来,这才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离开了义庄……

“参军,有什么事情?”

在花楼斜对过的一间茶肆门口,一方茶桌坐着四个人。

正是狄仁杰、小苏、晖月、黄宏四人。

对于黄宏的问题,狄仁杰伸手指了指茶楼的方向,轻声说道:“一会儿,可能有一个人会来。如果他来了,你们就去把他请过来。”

几个人一愣,忍不住问道:“什么人啊?要不要我再去带几个人过来,把四周都围起来?”

“我的一个老朋友,不过有好几年没见过了。”

似狄仁杰这种见老朋友的做法,不得不说让人有些佩服。

不过既然狄仁杰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心情,几个人也都默契的不再追问。

只是黄宏好奇心作祟,几次欲言又止……

不得不说,狄仁杰对于宋三思实在是非常的了解。

没过多长时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狄仁杰的视线之中。

看到宋三思笑呵呵的与花楼门口迎客的丫鬟调笑,狄仁杰忽然改了主意。

“走吧,我们回去吧。”

“啊?不等人了么?”

黄宏的话音刚落,狄仁杰已经站起身来,走出了茶肆,转过身,背对着宋三思……

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花楼门口的宋三思转头看了茶肆的方向一眼。

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宋三思便与花楼的丫鬟调笑着的走了进去……

回到衙门之后,狄仁杰的心情有些低落,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自去休息去了,极为难得的没有在法曹衙门中做事。

这一段时间以来,小苏已经习惯了每日每夜的做事,今日突然无事可做,小苏竟然不知道做什么事情。

在院子里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小苏转身离开了衙门,准备去义庄哪里再碰一碰运气。

没想到,这个夜里的运气果然比白天的时候要好一些。

看着义庄点着微弱的灯光,小苏就知道,宋勉这厮应该是回来了。

果然,小苏敲了敲门,里面就传来一句没好气的:“谁家的倒霉孩子这么不懂规矩,不知道义庄的门不能敲吗,你当是敲棺材板呢啊……”

哪怕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小苏,宋勉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不情不愿的走到门边坐下,说道:“有什么事情赶紧说,不要耽误我休息。

今天忙了一天,我都快累死了。”

“嗯?怎么这么香。”

小苏刚刚说了一句,宋勉就没好气的骂道:“废话,不弄的香点,你以为能遮的住义庄里的尸臭,真的是,少见多怪……”

也就是小苏胆小,不懂的这些事情,才能被宋勉的强词夺理给糊弄了过去。

若是狄仁杰在这里,怕是宋勉不知道要用多少口水要解释自己身上的脂粉香气了……

“是这样的,今日李思维来见我家参军了,听说是在法曹耀武扬威了一番……”小苏当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宋勉沉吟了片刻,说道:“无妨,以我对你家参军的了解,区区李思维,不会把你家参军怎么样。

我想,可能过上几日,你家参军就会与李思维的关系好转许多。”

听宋勉说的如此肯定,小苏不免有些奇怪。

对此,宋勉的解释很简单。

那就是:“不盼着他们和解,难道还盼着他们的关系恶化不成。”

看着宋勉对自己翻的巨大无比的白眼,小苏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一连几日的时间,宋勉所说的李思维和狄仁杰关系会好转的事情,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然李思维几日未找狄仁杰的麻烦,可那也是因为法曹衙门一连空闲了几日。

几天里,除了叶家的大船不时传递消息回到并州之外,狄仁杰并没有其他特别重要的事情。

而叶家传来的消息,也都是很正常的报备。

不过,这种平淡的日子,在宋勉最后一次跑山回到并州之后,便不复存在。

那一天,宋勉自山中出来,回到义庄简单的收拾了一番,便拿着从士曹那里借过来的地理志,准备交还狄仁杰。

狄仁杰确实负责,接过地理志之后,仔细的翻阅了起来。

一来是为了确认宋勉没有在这一本士曹非常重要的书册上胡作非为,二来,狄仁杰本就好读书,今日左右无事,便读了起来。

就在他看的正入神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敲锣打鼓,有人大声叫嚷:“不好了,走水了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狄仁杰虽不是好热闹之人,可是走水乃是大事情,当即便放下手中的地理志,带着小苏和宋勉一起走了出去。

走出了衙门,几个人这才知道,并非是衙门走水了,而是离着衙门不远的一个胡同里起火了。

胡同不深,便是站在衙门口,都能远远的看到火光染红了一片天空。

不停往来的人群,一边呼喝,一边提着水桶前去救火。

狄仁杰只是略一迟疑,便和小苏、宋勉一起加入了提水救火的队伍。

不过,因为宋勉的年纪最大,所以宋勉并没有来回跑着提水,而是在火场外接着狄仁杰和小苏递过来的水桶泼水。

也正是因为没有来回跑着,宋勉已经把事情打听了一个大概。

听说火是从灶房烧起来的,接着又把柴房给引燃了。所以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好控制。

众人所能做的,只是让火势不至于继续蔓延下去。

火势虽然没有蔓延下去,可是起火的那个小院,却是被大火一点点的吞噬。

灶房、柴房被烧成了灰烬,就算正方和东西厢房,虽然没有被焚毁,可是多多少少也被大火影响了一些。

可能,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便在此时,一个人一面口中高呼“母亲”,一面急匆匆的冲了过来。

狄仁杰刚刚好站在门口,一时躲闪不及,就被来人给撞倒在地。

小苏刚刚想开口斥责那人,却没有想到,来人竟然是李思维。

看到小苏和狄仁杰都在这个,而且一身蓬头垢面,李思维也是一愣。

可是担心母亲的安危,只是一愣之后,李思维便急匆匆的冲了进去。

小苏把狄仁杰扶起来之后,狄仁杰当即说道:“走,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等一会儿吧。”宋勉拦住了狄仁杰。轻声说道:“前面我本要告诉你,不过当时火势太大,人人都在忙着救火,我也就没说。

这间小院,是李思维的宅子。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的夫人李氏和母亲都在家里。听周围的人说,李氏在逃出火场之后,便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之后,众人才之后李录事的母亲还在院里。

可是,那时候火势已然大了,别说进去救人了,就算是靠近火场,都是难题……”

宋勉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内传出来一声悲呼。

狄仁杰再不犹豫,当即带着几个人急匆匆的冲了进去。

只见李思维跪倒在地,而他的身前,则是一具衣衫尽毁的尸首。

狄仁杰走到了李思维的身边蹲下,轻轻的拍了拍李思维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

李思维心中悲痛,扭过头看了宋勉一眼,也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对于这种事情,但凡是个人就不想经历。

狄仁杰虽然书读的很多,可是书中并没有告诉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该如何自处。

他也只是凭着自己的想法,知道李思维此时并不想听那种节哀顺变的废话,便默默地蹲在他的身边。

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人做才是。

好在现场有一人便是此道的行家,宋勉。

宋勉在一旁看了看,见众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他这才低声对身旁的官差吩咐了一句。

官差当即领命而去,不多时的功夫,便扯来了一丈白布,和些许白烛。

燃起了白烛之后,宋勉默默的念了几声,便将白布遮在了老太太的身上。

初时,李思维想要阻拦宋勉。

可是他的手刚刚抬起,接着就有些无力的垂了下去。

只见他眼神呆滞的盯着自己的母亲,带到整块白布将母亲完全遮住之后,李思维失魂落魄,眼睛一点点的闭上,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李录事,老夫人我就先带回去了,待我将她梳洗好了,换上一身衣服之后,再给您送回来。”

宋勉的话,李思维应该是听到了。可是这个时候他,满心都是悲痛,根本就没有办法回答宋勉的问题。

一旁的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吩咐道:“你先回去吧,小心一些。另外,这边的事情,你看看怎么布置一下,万万不要失礼了。”

宋勉小声应了一声,说道:“那这里就交给参军,我就先回去了。”

就在宋勉喊人找了一块木板,想要将李老夫人放在木板上抬走的时候,李思维终于回过神来,悲呼一声,挣扎的站了起来,默默地站在了木板后。

看他的样子,是要亲自送母亲去往义庄。

狄仁杰本想劝一劝李思维,可是当他看到李思维连自己满脸的泪水都不顾,仍然倔强的挺着的脖子,不让自己的头低下来,就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当下,狄仁杰也不说别的,直接走到了木板的另一个方向站定。

这一幕,看的宋勉眉头一皱。

不过他还是低声喊到:“起灵。”

随着宋勉的话音,李思维和狄仁杰躬身弯腰,抬起了李老夫人,默默地跟在了狄仁杰的身后。

许是受到现场氛围的感染,衙门口过来的官差,除了少量的几个人留下来帮着归置房子,剩下的人全都自发的跟在了李思维和狄仁杰的身边,默默地走着。

抬着木板的李思维,倔强的迈着步子,心里恨不得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这样,他就没有必要面对接下来的痛苦。

可是,义庄就在离衙门不远的地方,而李家的宅子,离衙门也并不远。

不过一炷香过去,已经能看到义庄的白灯。

又一炷香过去,众人已经走到了义庄的门前。

宋勉打开了房门,让狄仁杰和李思维进了义庄。

一声“停灵”之后,木板慢慢的落在了义庄内的大板之上。

到这个时候,李思维倔强的抬着的头,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慢慢的垂了下去,眼泪不受控制的从他人的眼角低落地上……

“老宋,这里就交给你了。”

宋勉点了点头,转身把蜡烛点上,又上了一炷香,这才开口说道:“李录事,时间差不多了,您行个礼,便回去准备吧。”

章节目录 第五一十八章 听到宋勉喊他,李思维这才重新抬起了头。

可是看他目光呆滞的样子,很明显已经不会思考了。

“李录事,行个礼吧,回去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李思维机械的点了点头,倒退一步,对着母亲的身体便是梆梆梆的磕了三个头。

许是他用的力气太大,也有可能是义庄的地面太过粗糙,当李思维在狄仁杰的搀扶下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现了血痕。

狄仁杰从怀中掏出手帕,想要帮李思维擦一擦,不过李思维却顾不上这件小事,摇了摇头,便往门外走去。

狄仁杰叹了一口气,对一旁的小苏嘱咐了几句,便跟着李思维走了出去。

“我安排小苏在衙门报丧,至于亲友那边的事情,我也安排官人去找了,此事你无需担心。”

听到狄仁杰的话,李思维的身形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可是当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到的一幕。

只见平日里与他并没有什么接触的街坊邻居,刚刚过来救火的邻居,全都在他家的小院里忙活着。

收拾院子的收拾院子,搭灵堂的搭灵堂,挂挽联的挂挽联,便是孝袍孝帽孝带,都已经有人给他准备好了,见到他,便帮他换了起来。

虽然悲痛母亲的突然离世,可是这种事情,仍然是让李思维有些感动。

他有心想要说一句感谢的话语,可是刚刚开口,却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躬身弯腰,对众人鞠了一躬,以示自己的感谢。

现场众人无不动容,纷纷回礼,并小声的表示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便是。

李思维动了动嘴巴,终归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不得已,狄仁杰也只好代为答礼。

虽然狄仁杰的做法有些越俎代庖,可是无形之中,对于他和李思维的关系,却是有着很大的推动作用。

李思维满是感激了看了狄仁杰一眼,终于挣扎的说出来一声小小的“谢”字。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仿佛耗尽了李思维所有的力气。

说过了之后,他就默默的走向正房,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工人们搭起灵堂。

不得不说,宋勉找来的人确实是能干。不多时,一座灵堂,便已经成型。香炉,供桌,该有的都有了。

“这位爷,您来这个?”

一个工人拿着灵位走到了狄仁杰的身边,示意狄仁杰去和本家李思维说一说,把灵位上的名字写一写。

狄仁杰接过灵位放到了桌子上,便走到了李思维的身边,轻声说道:“李录事,可愿有我代笔?”

李思维慢慢的转过了头,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走到了桌边,蘸了些墨,提笔便要写。

可是,他不停抖动的右手,却是不想让他写字。几次提笔,几次落笔,终究只是落下了几个黑点。

饶是他生气的砸了砸自己的右手,可是他的右手依旧是不争气的不停的抖动,让他无法写出来一个故字。

就在李思维放下了笔,再一次的把手臂砸向桌子的时候,就听到有一个颇为威严的声音说道:“够了。”

简短的两个字,便打断了李思维的动作。

“你且坐着,待平复了心情,再来书写。”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小苏去衙门报丧之后,跟着小苏一起过来的并州刺史苏鹏。

按说,以李思维的品级,并不足以劳动苏鹏亲自到来。

可是,一来因为李思维的家距离衙门很近,二来李家今日遭逢了火灾,祸不单行之下,苏鹏这才前来。

苏鹏出现,可以说让李思维非常的惊讶,愣在了当场,也不知道说什么话。

“李录事,且坐下来休息一下吧。”听到狄仁杰的话,李思维点了点头,慢慢的走到一旁坐下。

“苏刺史,您也坐一会儿吧。”苏鹏本打算看一眼就走,可是看到李思维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坐在了一旁。

见到苏鹏流了下来,李思维的表情这才有了些变化,感动了看了苏鹏一眼。

“别驾和大司马二人去临县公干,一时间也回来不得,请李录事莫要见怪。”一盏茶之后,苏鹏轻声说了一句。

这一句,可算是说到了李思维的心坎上。

一直以来,李思维和别驾、司马二人算是同一阵营的好伙伴。

眼下他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别驾和司马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却是让李思维有些心寒。

原本,李思维也不会想到他们,只是先由狄仁杰,后有苏鹏,这就让他不得不想了。

尤其是狄仁杰,前面救火的时候,他就帮着救火,后来母亲出事,狄仁杰又帮着跑前跑后的忙活,实在是尽心尽力。

想到这里,李思维忽然有些感动。

本想转头对狄仁杰再道一声谢,却不想狄仁杰并没有在他身边坐着,而是在一旁吩咐小苏去买些饭食回来,招待一下院子忙活了那么久的街坊邻居。

许是受到狄仁杰的感染,一直颓废的李思维终于有了一些精神。慢慢的站起来走到了桌边,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着急,而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尝试着让自己不那么激动,这才落笔写下了灵位……

一旁的工人早早的就在等着,这时候一见到李思维写好灵位,马上走到李思维的身边,示意李思维抱着灵位小心的放在供桌的最上面。

待他放好了灵位,伙计又示意李思维上香,忙活完了这件事情,李思维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角色。

一个人默默的站在一旁,对每一个过来上香的人躬身答礼。

按说,不该只有他一人答礼才是。可是他的夫人钱氏因为受不得这么大的打击,在火灾之后便晕了过去,至今也没有醒过来。

而李思维的同宗亲友大部分都生活在乡下,这才只能由李思维自己孤孤单单的答礼……

在李思维不停的答礼过程中,时间过的很快。

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三更天。院子里帮忙的众人,已经离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九章 随着众人的离去,李思维的小院再度归于平静。

小小的院落之中,除了李思维,便只有狄仁杰、小苏和衙门口的几个官差。

李思维再一次的给母亲的灵位上了一炷香之后,走到狄仁杰的身边,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说道:“狄参军,今日,谢谢你了。”

狄仁杰让到了一边,没有受李思维的这一礼,轻声说道:“本是同僚,遇到这种事情,理所应当互相扶持。”

李思维点了点头,不再致谢,只是说了一句大恩不言谢,之后便说今日时候已经不早了,请狄仁杰早些回衙门休息。

狄仁杰也觉得现在时间确实是有些晚了,便没有推辞,临走之时嘱咐了李思维一句莫要太过伤心,便离开了李家。

狄仁杰和小苏刚刚走出去不远,远远的就看有一个人急匆匆的向着他们走来。

小苏心里一紧,连忙快走了两步,站在了狄仁杰的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虽然狄仁杰一直都觉得小苏这样的举动有些没有必要,可是任他怎么说,小苏都是一样。

尝试了几次之后,狄仁杰便不再说了,只是任由小苏。

这一次,小苏依旧是白紧张了一场。

待人影走到了他们跟前,两人便认了出来,原来是宋勉。

看他急匆匆的模样,狄仁杰的心中忽然生出来一股不好的预感,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不好的事情。”宋勉的答案虽然是废话,可是却让狄仁杰的心情一下子跌入了谷底。

本来李思维今日就已经饱受打击,眼下又出了不好的事情,想都不想,狄仁杰就决定无论是什么事情,今日都不能再去告诉李思维,当即便说道:“回去再说。”

待几个人一路回到义庄,又关好了房门之后,宋勉指着案上躺着的尸体说道:“她在火灾发生之前,便已然死了。”

“什么!”震惊之中,狄仁杰顾不得其他,问道:“怎么回事儿?”

“一般而言,遇火灾而亡之人,口鼻之中必有烟熏火燎或者是草木灰的痕迹,参军你看……”说着,宋勉抬起来钱氏的下巴。

只见下巴的颜色虽然是些灰暗,却没有灼伤的痕迹。

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认定,李思维的母亲钱氏并非死于大火,而是另有隐情。

至于究竟有什么样的隐情,那就不是宋勉一个人能查出来的事情了。

他也只能告诉狄仁杰,从他目前的检验结果来看,钱氏,在火灾发生之前,曾引用了剧毒之物。

虽然宋勉的说法让人无法相信,可是在宋勉拿出一支光洁如新的银针,在插入钱氏的口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见变得漆黑,狄仁杰也只能相信宋勉的判断。

这样的事情,便有些让人无法接受了。

以狄仁杰目前所了解的事情来看,能坐下这种事情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李思维的夫人。

可是,李家刚刚遭逢巨变,狄仁杰就算再想查案,也不可能就这么冲上门去质问李思维的夫人毒害了自己的婆婆还试图用火灾让自己逃脱。

“你还真的是给了我一个难题……”狄仁杰皱着眉头,有些苦涩的说了这么一句。

宋勉似乎也是兴致不高,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宋勉问道:“老太太怎么办?”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一个难题。

原本,以为老太太只是受到火灾的影响意外身亡,所以当时狄仁杰就已经和李思维说过了,待宋勉把老太太的遗容整理好了之后,便送回李家停灵。

哪怕在之前离开李家的时候,狄仁杰也宽慰了李思维,说是明日一早就能把老太太给送回来。

可是眼下,一个意外事故已经变成了杀人毁尸,显然不能就这么把老太太还给李家。

一面要查案,一面又要照顾李思维的心情,狄仁杰只觉得事情太过难办了些。

就在狄仁杰有些头疼的看着那个老太太的时候,宋勉默默的过去上了一炷香,幽幽的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可是你一个老太太,断不至于遭受这么大的苦楚。”

不得不说,正是宋勉的这一句话,让狄仁杰下定了决心。

是啊,他是法曹参军,他的工作,他的信念,不过就是办案查案,以事实说话而已。

就算李家遭受了巨变,那也不能改变李思维的妻子涉线毒害自己的婆婆这一事实。

而且,从李思维今天的表现来看,狄仁杰相信他是一个孝子。试问,一个孝子又怎么可能不想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为何而死?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李思维不可能不想知道。

但是,想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告诉他,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狄仁杰却是聪明,只是在下定了决心之后,他的脑海之后便已经有了思路。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便说道:“眼下虽然有些晚了,可是刚刚从李家出来的时候我们遇到的那个更夫特意问了李家的情况,想来与李家关系不错。

这样,小苏你现在去找一找他,打听一下李家婆媳的关系。”

说完,狄仁杰又对宋勉说道:“你辛苦一下,把老太太的遗容再整理整理,明日好送去李家。对了,明日什么时间送去比较好?”

“一般来说,送灵最好是在辰时。”

宋勉说完,狄仁杰沉吟了片刻,问道:“能不能晚些。”

“参军想要何时送去?”

狄仁杰想了想,说道:“今日我问过李思维,李家的亲友应该是在明日辰时开城门的时候便会入城,那他们到李家的时间大概是辰时一刻左右。

也就是说,整个辰时左右,李家会很嘈乱,李思维的心情也会动荡的严重。

所以,我想在辰时之后,最好是能在巳时中。”

宋勉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只要午时之前,便不算坏了规矩。

只不过,这么晚送过去,万一李家那边有什么不满,会不会有些不太好。一般来说,亲友来吊唁……”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章 宋勉的担心很有道理,可是眼下狄仁杰也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照顾到李思维的心情,只能先这样安排。

又嘱咐了宋勉关于明日的安排之后,狄仁杰便离开了义庄,匆匆的赶去衙门的后院,求见苏鹏。

因为时间太晚,苏鹏已然休息。

后院值守的官差虽然不想打扰苏鹏的休息,可是架不住狄仁杰说是有要事禀报。

无奈之下,只能胆颤心惊的敲响了苏鹏的房门,心里默默祈祷,狄仁杰一定要有要紧的事情,不然的话,自己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听说狄仁杰有要事找他,苏鹏当即翻身下床,只是简单的披了一件衣衫,便在房内见到狄仁杰。

“刺史……”狄仁杰刚刚开口,苏鹏就摆了摆手,示意狄仁杰轻松些,直接说要紧的事情就是了。

狄仁杰应了一声,说道:“是这样的,李思维的母亲……”

听狄仁杰说完,苏鹏久久没有说话,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右手叠指在桌面上有规律的敲打。

熟悉苏鹏人都知道,这是遇到难题的时候苏鹏的习惯。

就算狄仁杰与苏鹏接触不多,私下的接触只有两次不过他也猜到了这是苏鹏的习惯,当下便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安静的坐着。

房间中,也只能听到苏鹏思考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的时间,苏鹏终于睁开了眼睛,说道:“此时需得告诉别驾、司马。他们俩应该也是明天一早便会入城,到时候我安排人在城门口等着,见到他们就把他们带回衙门,到时候你再与他们详细的说一下。”

想到别驾和司马,狄仁杰不免有些头疼,不过苏鹏既然这么安排,他自然也不会说多余的,当即应声下去准备去了。

在他刚刚回到了法曹衙门,小苏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而他的身后,则是站着今夜的更夫。

更夫虽然也算是份数衙门中人,可是要说和衙门里的大官人面对面的说话,这还是头一次。

只见更夫有些小意的对狄仁杰行了个礼,这才开口说道:“李家的夫人是个好人……”

李家夫人可以说是和李思维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老夫人在外口碑极好,街坊邻居多多少少都受到过老夫人的恩惠。

一个很简单的例子,老夫人若是在家里炖肉,街坊邻居基本上都能收到一碗连肉带汤的肉汤。

若是周围谁家遇到难事儿过来借粮食的,老夫人从来就没有喊人家还过。

便是更夫打更,有的时候出来的早,路过李家门前的时候老夫人还会塞给他一个馍馍或者是苹果之类的。

正是因为老夫人的乐善好施,在李家遭灾之后,才有那么多人过去帮忙。

不然的话,别说李思维是录事参军事,就算他是并州刺史,以并州百姓的脾气也不会去帮他。

“那你知道李家的婆媳,关系如何?”

更夫说道:“以李老夫人的性格,李家的媳妇只要不是什么过分的人,两人的关系断然不会出问题。”

在他的记忆中,李家的媳妇似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整理日和邻居也没有太多的交际。

说着说着,更夫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大概是上个月初九,有一天夜里我路过李家,听到里面吵吵闹闹的便想进去劝一劝。

不过我敲门之后,李家的媳妇却说没有争吵。”

“你可还记得他们吵的什么?”狄仁杰皱眉问道。

更夫又想了想,这才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像就是李夫人让家里的媳妇把院子里晾的苞谷收起了,媳妇好像正在忙活什么事情就不愿意去做。”

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按说不应该吵起来。

可是坏就坏在李家老太太因为媳妇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就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媳妇一听这话当时就不乐意了,就说起李思维整日不着家的事情来。

可是说道李思维,李老太太满心都是骄傲和自豪,更加的觉得媳妇的不是……

是啊,这个世上,又哪里有圣人呢?

虽然李老太太对街坊邻居人人都好,可是对于自己的儿子李思维,她有些太在意了,对于自己的媳妇,老太太可能也是不够体谅。

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

狄仁杰也只需要知道两个人吵过了一架就是了,至于到底是谁的过错,那就不是狄仁杰现在所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打发走了更夫之后,狄仁杰便和小苏说起明日的安排。

现在的时间虽然说是有些紧了,可是好在狄仁杰现在能用的人手多了些。

所以在小苏、黄宏、晖月等人全部动起来之后,第二天辰时,城门未开之时,该准备的事情也就预备齐了。

城门打开之后,李家的亲友鱼贯而入,纷纷前去李家的小院。

而别驾和司马,则是被衙门里的人喊回了衙门。

在僚人的案子之后,狄仁杰这是第一次见到别驾和司马二人。

行礼过后,狄仁杰便说道:“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李录事母亲,乃是别人毒害的。”

一听这话,别驾和司马的脸色俱是一变,只听司马皱眉问道:“可有十足的把握?”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证据确凿。”

“我现在的打算是……”狄仁杰当即把自己昨天夜里和苏鹏汇报过的内容重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别驾和司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

他们的犹豫,并不是因为狄仁杰的安排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是狄仁杰的安排,而事主又是李思维。

可是转念一想,李思维要守孝三年不能入仕,哪里又需要顾虑的那么多。

所以只是略一迟疑,两人便点了点头投了赞同票。

既然并州城三个大官人全都同意这样做法,那就没有什么可犹豫了,当下各自行动了起来。

别驾和司马二人各自吩咐手下准备些花圈帐子挽联,先行送到了李家,用作聊表心意。

而他们二人,则是在辰时过去之后,动身前往……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一章 虽然辰时已经过去,可是李家的人气并没有少上一分,院子隐隐约约有哭泣声传了出来,悲伤的气氛更胜昨日。

在别驾和司马联袂出现在李家的门前的时候,当时便引起了一点小轰动。

毕竟,别驾和司马这样的大官人,对于李家的亲友来说,实在是高不可攀。

两人的表现倒是正常,进去灵堂先上了香,这才与李思维说话,嘱咐他莫要太过伤心,要多多注意身体之类。

虽然只是老百姓常说的废话,可是他们的出现,多多少少还是让李思维有些感动。

简单的客套了几句之后,二人便借口衙门有事不便久留而离开了李家。

“李家今天的人不少,亲友确实不少。不过,在李思维的身边只有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至于她到底是不是赵氏,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能让别驾和司马联手去李家帮他打探消息,不得不说,狄仁杰这一次算是露脸了。

可是这个消息,却并不能让他满意。

如果赵氏不在,那对他的整个计划来说,影响很大。

眼看时间越来越近,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狄仁杰只好吩咐下去,准备送人回李家。

李家刚刚过了辰时,就安排了人在义庄那里等着。小苏等人刚刚走到义庄的门口,就被他们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追问什么时候才能把本家的老夫人请回去瞻仰……

小苏好不容易等到他们闭上了嘴巴,赶紧问道:“你们哪个人跟本家关系最近?”

当下便有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说道:“我是李大哥的堂弟,算是最近的一支了。”

“好,那就你了,跟我进来吧。”

小苏带着李思维的表弟进去之后,宋勉便拉着年轻人,对他嘱咐了一大堆的注意事项,磨磨蹭蹭的准备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宋勉终于点燃了一炷香,拿在手中当先引路,送老夫人回李家……

宋勉当先引路,随后便是李思维的堂弟,和另一个表亲抬着的临时棺木,四周围着的都是李家过来的其他亲友,再往后,便是小苏为首的衙门里的人。

一行人快到了李家胡同的时候,早有李家亲人快走了几步,进去通知李思维。

李思维听到消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忍住眼泪,带着自己的夫人一起走出了门口,迎上了抬馆的众人。

李思维的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棺木之上,根本没有注意到狄仁杰还在一旁站着……

在宋勉的指挥之下,李家老太太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灵堂。

不得不说,宋勉的手艺确实可以,虽然老太太的脸色仍然有些发黑,可是在他的巧手之下,怎么也好过昨夜那如同黑炭的模样。只不过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这老太太嘴巴张的有些大。

虽然嘴中含了一枚大钱,可是这张嘴的样子,仍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任是谁也没有说出这个毛病。毕竟,在人家做白事的时候跑来说逝者的不是,这种人早就已经被人打死了,哪里还会有机会参加别的白事。

李思维当下上香磕头,之后便是亲友轮番上前上香祭拜。这么一大圈人走完,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

从昨夜开始李思维便没有休息过,再加上今日又折腾了这么长的时间,精神早就有些不济。

可是在这种时候,他没有心思休息,也不可能去休息,只有强撑着精神,跪坐在灵堂一侧。

便在这时,狄仁杰终于从门外走了进来。上过了香之后,又走到老太太的身旁躬身行礼。

狄仁杰之后,便是小苏。小苏也是有样学样,先是上香,接着便是躬身行礼。

可是在行礼之前,许是小苏觉着自己的头发散落下来有些不太礼貌,便背过身去伸手想要把头发重新压回发帽里面。

也是巧了,他这一动手,宋勉和狄仁杰也都往他的跟前凑了凑,这样一来,不仅挡住了李思维的目光,同时也挡住了小苏身形。

在三个人默契的配合之下,小苏非常小意的把自己发帽上夹着的一根针拆了下来,小心的丢在了地上。

针虽然是丢了,可是他的发帽却脱了开,顿时便批头散发,更不雅观。

狄仁杰当即配合的说道:“小苏,快去一旁整理一下,这披头散发的,像什么话。”

小苏走到狄仁杰的身旁,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什么。

狄仁杰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当即凑到了宋勉的耳边嘀咕了一句。

三人的小动作自然没有瞒过李思维。

事实上,他们这一出戏就是演给李思维和他的夫人赵氏看的。

就在李思维不明白三个人嘀咕什么的时候,宋勉走到了李思维的身边,小声说道:“刚刚小苏在一旁整理发帽的时候,发帽上的别针掉了,所以这才批头散发的。”

李思维听罢点了点头,也不觉得有什么。

确实也是,谁都有披头散发的时候,而且小苏也不是故意失礼,他又怎么会介意。

可是宋勉接着说的一句话,却是让李思维险些勃然大怒。

只听宋勉接着说道:“刚刚小苏一时不查,那根针好像掉在老太太的身上了。”

一听这话,李思维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当即扭头狠狠的瞪了小苏一眼,若不是因为小苏一直跟着忙前忙后的帮了他许多,估计李思维当时就能开口喝骂。

小苏低下了头,不敢与李思维对视。

狄仁杰走到了李思维的身边,轻声说道:“李录事,此时是我对不住你。”

要是一天之前,李思维肯定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可是从昨天夜里开始,狄仁杰帮了他太多的事情。

李思维也不是那等不知道知恩图报的人,一根针掉落在母亲的遗体之上,虽然有些不妥,可终究也不是什么太了不起的事情。

既然针都已经掉了,狄仁杰也替小苏道过歉了,宋勉也过来说了几句好话,李思维便也不再纠缠。

当下便依着宋勉的说法,小心的查探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二章 李思维并没有注意,就在他找针的时候,他身后的狄仁杰、宋勉和小苏三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也不知道是李思维眼神不济,还是心情使然,只是看了看,他并没有找到那根针。

小苏看着李思维的样子,恨不得自己动手从李老太太的口中掏出银针……

就在小苏和狄仁杰都有些站不住的时候,宋勉拍了拍了李思维的肩膀,微微一笑,说道:“银针入口,乃是大富大贵之相,令堂好福气。”

乍一听到,李思维还没有明白,可是紧接着,他就明白了过来。

合着,小苏的那根发针吊到了母亲的口中。

李思维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只见一根银针不偏不倚,刚刚好落在了大钱的上面。

口中低颂了几声罪过,李思维小心翼翼的身手从老太太的口中取出银针。可是刚刚拿起银针,他变发现不对。

自古以来,便有银针试毒的传统。

小苏这根针的尾部明显的发黑,这显然是遇到了毒物。可是,这根针乃是从母亲的口中拿出来了,拿到……

李思维不敢往下想,可是又不得不想。

便在此时,狄仁杰非常主动的凑到了李思维的身边,就在李思维一愣神的功夫,狄仁杰已经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已经变了色的银针。

李思维再想遮掩,已经没有了机会。

就在李思维左右为难的时候,狄仁杰从李思维的手中接过银针,轻声说道:“李录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思维的脸上满是苦涩,可是也只能点了点头,带着狄仁杰去了后堂。

出于担心,小苏紧跟着狄仁杰的脚步去了后堂,只留下宋勉守在门口,拦住了众人好奇的目光。

严格说起来,李思维和狄仁杰的举动也不算太过出格。

毕竟,衙门口的同僚过来祭拜,去内堂与本家叙话也算是常有的事情。

也不知道三个人在里面究竟谈论了什么事情,只是看李思维满脸泪痕的模样,想来是又思念母亲了。

从内堂出来之后,狄仁杰并没有停留,直接带着小苏和宋勉一起离开了李家,一直走到了义庄,狄仁杰才停下了脚步。

“刚刚我与李思维说了,他也同意追查这件事情。不过,我也答应他了,若是头七之时没有定论,那么此时便不再提及,只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可是……”小苏刚刚说了一个可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后面的话,就被狄仁杰打断了。

“毕竟是他的家事,我们也总要尊重事主的意见。当然,虽然我答应了李思维,可是就算头七之前没有查出来,老太太入土为安,我们依旧也要查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人已经死了,最大的嫌疑人赵氏又身服热孝,这个看起来简单的案子,查起来却着实有些难度。

不得已,众人也只能从旁处打探消息。

狄仁杰所选定的第一个方向,便是老太太所中的毒。

关于这一点,他也只能拜托宋勉想办法查探了。

看着自己手中半截黝黑的银针,宋勉点了点头,说道:“我尽量。”

狄仁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好,那就辛苦你了。我和小苏再去查一查另外的事情。”

出了义庄之后,狄仁杰当即和小苏一起回到了衙门,不过两人并没有直接回法曹衙门,而是转去了士曹。

最近一段时日,因为宋勉上一次使的手段,狄仁杰和士曹参军郑崇质的关系到是亲密了不少。

虽说距离亲如兄弟还有一定的距离,可是两人倒也是每日遇到了便会聊上几句。

也正是因为这些聊天,狄仁杰才能发现,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老郑,实际上可是没有那么简单。

别的不说,单说老郑对衙门里众人的了解,便是狄仁杰所比不了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老郑本来就是一个好奇的人。若不然,他也不会做士曹参军了。

毕竟,只有好奇的人,才会愿意辛辛苦苦的走遍一州,才能编纂地理志。

这一次,他当然不是来借地理志的,而是来打听李思维的事情。

许是因为李家刚刚遭逢巨变,郑崇质并不愿意讨论李家的事情。

不过,当他听到狄仁杰说起来之前就已经听说李思维那天夜里是在何处的时候,郑崇质的表情便有了变化。

等到狄仁杰在说出李家的老太太很有可能是被人毒害的时候,好奇的郑崇质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瞪大的眼睛问了起来。

当然,狄仁杰今日不是来听他说故事的。所以对于他的问题,狄仁杰一概没有回答。只是问道:“关于那个小妾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郑崇质惺惺然的看了狄仁杰一眼,无奈的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听说是他从参军外放县令的时候,偷偷摸摸的纳的一房小妾。后来他调回并州任职,便将小妾一起带回来了。

不过好像是因为家里的大妇一直反对这件事情,所以就没有带回家里,而是另外找了一处宅子安顿。”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我听人说,他在回到并州之后,很少回家,大部分不在衙门的时候,都是去那个小妾那里。而且,就算是回家,也只是回去看望一下母亲,基本不再家中过夜。”

“这个事情,我也有些耳闻。”说完,郑崇质看了狄仁杰一眼,不解的说道:“你知道的都比我多了,怎么还来问我?”

狄仁杰摇了摇头,皱眉说道:“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在衙门口的官差口中听到的。你也知道,衙门的官差在说衙门里面人的时候,都有些夸张的习惯,我自然不可能一下去全信。

一来,我想找你核实一下。二来,我也想知道那个小妾的住处。”

“那个小妾的住处?”郑崇质一愣,重复了一遍狄仁杰的问题,便陷入了沉默。

面对郑崇质的沉默,狄仁杰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坐着,等着的郑崇质开口。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三章 没有让他等太久的时间,只是过了片刻,郑崇质便开口说道:“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请说。”

“只是查案,莫要做其他的事情。”郑崇质一脸的严肃。

狄仁杰同样一脸严肃,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只想查案。”

“好。那个宅子就在……”得到了狄仁杰的肯定回答之后,郑崇质非常干脆的说出了那一处私宅的位置。

不过,在狄仁杰将要离开的时候,郑崇质还是再一次的叮嘱狄仁杰:“只是查案,莫要做其他的事情。”

狄仁杰的回答不变,依旧是那一句:“我只想查案。”

两人离开士曹回到了法曹之后,小苏忍不住感慨道:“没想到,这个郑参军,竟然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其实,知道李思维私宅在哪的人大有人在。别的不说,就是他那边的那些手下,我敢说是人人人人都知道,可知道的人绝对是少数。但是,他们也只是告诉我们有私宅的事情,对于私宅在哪,却是绝口不提,你可知是为什么?”

仿佛自问自答一般,没等小苏开口,狄仁杰便继续说道:“我觉得,有两个可能。一个,就是他们不愿。因为那些人钦佩、信赖李思维,所以不愿说出任何对李思维不利的事情,尤其还是对我说。

最多便是知道本官在查老太太的案子,勉为其难的告诉我一点消息。

至于第二点,便是他们不敢。那就证明李思维是个御下严苛的上司。我曾经在书中看过,御下严苛的上司,与自己正妻的关系,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恰。

所以,我们才要去查那个小妾……”

至此,小苏才算是明白了狄仁杰的用意。

想了一下便说道:“那我们这就过去,还是晚些再去?”

“左右无事,换一身衣服就去吧。”

两个换了一身便服,当即离开了衙门,一路往小妾所居住的那间名为大石巷的小巷而去。

与次同时,义庄之内的宋勉也做好了帮助狄仁杰寻找答案的准备。

只见他拿着那根针,放在鼻下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只能闻到淡淡的杏仁的味道,至于其他的味道,则是被酸臭所遮住。

单就杏仁的味道来说,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老太太喝了杏仁茶,这个需要李思维的夫人赵氏才能帮助他验证。

另外一种可能,则是砒霜。

宋勉本人的想法来说,他更倾向于砒霜。

毕竟,并州人并无喝杏仁茶的风俗……

想了又想,宋勉终于叹了一口气,把银针放进了嘴里。

没想到,入口除了腥臭味和砒霜的味道之外,竟然还真的有一丝杏仁茶的感觉。

杏仁茶于砒霜的味道接近,想来下毒之人是用的杏仁茶做为遮掩。

放下银针,宋勉赶紧的用清水漱了漱口。

虽然银针上只是沾了一些微不可察的砒霜可是这个玩意又不是补药,沾染了终归是不好。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这银针乃是从别人的嘴里取出来了,要是不漱口,估计宋勉夜里都能把自己恶心的醒过来……

做完了这些,宋勉又换了一身衣衫,溜溜达达的走出了义庄。

并州城,他生活了好几年。

所以对于并州来说,他很熟悉。

对于城中能卖砒霜的药庄,他就更熟悉了。

城中虽然有三家药庄,可是能卖砒霜的,只有一家,姚记。

宋勉以往虽然经常来这里买药,可是每一次他都是以不同的面孔而来,所以店里的伙计自然不认识他这位熟客。

既然不是熟客,那么不买东西,店里的伙计又怎么可能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情。

一般来说,只要给那伙计几个大钱,这件事情也就解决。

可是一来因为宋勉今日出门没有带着钱,二来就算带着钱了,他也不好给这个伙计。

无他,就是因为这个伙计不对他的眼缘。

既然看人不顺眼,宋勉又怎么可能让他有便宜占。

他不仅不让伙计占的便宜,也不让伙计沾别人的便宜。

药庄名为药庄,可是除了照方抓药之外,药庄最挣钱的营生乃是各色的补品。

大富大贵之家过来买个人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

一般人家也会过来买些枸杞首乌三七之类的用做药膳之类。

也是巧了,宋勉兜兜转转的,刚好就遇到了叶家的人过来买人参。

这么大好的机会,宋勉要是不折腾些什么,可就太对不起姚记了。

叶家的人虽然认出来宋勉的模样,可是见宋勉扭过头去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便没有招呼宋勉,而是吩咐伙计把叶家要的参给拿出来过一眼。

人参不是胡萝卜根,那是大富大贵之物,叶家所需的三两野山参,乃是姚记的东家特地托人长安寻来的。

不过在说辞上,伙计自然不可能说这人参是长安城寻来的,而是说这一根乃是正宗的关外野山参,而且还是他的东家特地托人在关外收购,亲眼看着别人挖出来,又一路专程运送回来的。

这么一说,这根参的价格才好成倍的增长。

这一番说辞,小伙计不是第一次说,叶家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听。

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都已经达成了默契。

你就说你让我赚些钱,我去东家那里好得些赏钱。你让我少花些钱,我回去再东家那里也能露个脸。

可是,就在他们商量价格的时候,宋勉突然嗤笑的一声,贱兮兮的说道:“长白山野山参,按照关外的规矩,超过三两一钱的不能交易,必须留作朝贡。”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小伙计刚刚上称的时候还特地嚷了一声,三两二钱。

宋勉仿佛没有看到二人的脸色变化,自顾自的说道:“长白山,距离并州何止万里,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四个月的时间啊……

而且,长白山采参人都有规矩,那就是只能在每一年入冬之前的一个月采参。只要第一场雪下来,那就不可能入山采参……”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四章 宋勉的话,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

药庄的伙计和叶家的伙计哪里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当下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尤其是叶家的伙计,他虽然想不去管宋勉的说法,自顾自的给钱收了山参。

可是想到宋勉是可以与叶青私下聊天的人,当下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伙计虽然觉得宋勉说的有道理,可是为了自家的生意,他却不能赞同宋勉的说法。

不仅不能赞同,他必须站在宋勉的反面,和宋勉对着干才是。

可是说着简单,小伙计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宋勉。思来想去,只能强自嘴硬的说道:“这参就是我们东家辛辛苦苦的托人从长白山挖回来的。”

宋勉瞥了伙计一眼,满不在乎的说道:“那你们东家可是好本事啊,朝廷明令禁止的事情,你家掌柜的都能做到。好本事啊……好本事啊……”

这个话,名义上听着是夸人的话,可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能听出来,宋勉的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伙计听出来宋勉的话外之意,当下就不敢说了。

他不敢说,宋勉偏要逼着他说。

“怎么,你家的参,到底是不是从长白山来的?”

对于宋勉的追问,伙计直接充耳不闻,转头对叶家的伙计说道:“四哥,给您包起来?”

叶家伙计连忙摆了摆手,说道:“不忙,先不忙。你家的这个身,到底是不是长白山来的?”

想比小伙计,叶家的伙计想的更多一些。

若是这参真的是伙计说的那般,从长白山出来的。那么无论宋勉说的话是真是假,这参他都不能要了。

若是这参不是长白山出来,那自然就不值小伙计刚刚说的那个价格。

许是因为换了人问,伙计一时最快,便说了一声是。可是紧接着,他就改口说不是。

“不是?”

叶四的一声质疑,伙计又赶紧说是。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伙计一句是,一句不是。把自己都绕的晕了,更何况是叶家的伙计了。

宋勉就像是看热闹的一般,这时候也不说话,就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

看着叶四一脸的怀疑,伙计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万般无奈之下伙计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宋勉,期望宋勉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宋勉的做法很简单,那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也不看他们,转身要走。

药庄的伙计一看就急了,当时就忍不住喊了一声:“这位爷留步。”

宋勉转过身,不解的问道:“怎么,有事儿?”

对于宋勉这样的明知故问,伙计已经是猜到了。当下苦笑着说道:“这位爷,您看起来对参非常的了解。”

“那是自然,我不光对参了解,对首乌啊、三七啊、鹿茸啊、砒霜啊,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

宋勉这个话说的就有些有意思了,他故意把砒霜放在最后,而且还故意加重了语气,生怕伙计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伙计点了点头,说道:“这位爷懂得真的多。”

话不重要,点头才是重要的事情。

既然伙计表明了态度,宋勉也不再为难他,当即说道:“依我看,你这个参,是长白山的参没错。”

小伙计刚刚有些高兴,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听到宋勉接着说道:“但是,绝对不是你们东家说的那般直接托人从长白山寻来的。

关外是什么地方,那是苦寒之地。就算长白山本地人,辛辛苦苦一年的时间都未必能找到这么大的野参,更何况是一个外乡人了。

而且,我刚刚也说过了,超过三两的参,哪里那么容易就能从长白山出来。

我猜,你手里的这一根,乃是长安城出来的货色。”

此话一出,药庄的伙计当时就震惊了。

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子,竟然这么就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更让伙计没有想到的是,叶四冷哼了一声,留下一句:“既然如此,这参不要也罢。”转身就走。

这一下,伙计彻底慌了。一边喊着四爷,一边急匆匆的从柜台里钻了出来,拉住了叶四。

叶四也就是装装样子而已,若不然的话,伙计还没钻出来,他就已经走出了药庄。

“四爷,这参可真的是好参啊……”

伙计说完,又把目光转向宋勉,一脸的祈求。

得饶人处且饶人,宋勉想了一下,倒是没有继续为难伙计。走到叶四的身边,轻声说道:“这位客爷,这个参,确实是好参。品相重量,都是上品。”

宋勉给了叶四一个台阶,叶四理所应当的踏着步子就走了下来。

虽说认同了参是好参,但是这个价格,却不是伙计说的算了。

一棵三两二钱的上好野山参,姚记药庄折腾的一大圈的时间,也只比收购的价格贵了不到一贯钱。刨出去拜托人的花销,这一棵参,姚记药庄实际上可能也就能赚到几十文钱。

送走了叶四之后,伙计的脸色都绿了。再一看宋勉还在那里笑眯眯的看着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还没有开口,宋勉便笑眯眯的说道:“我能让你把参卖出去,就能让你卖不出参。所以,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问题,不然的话说……”

说道最后,宋勉的表情虽然还是笑眯眯的,可是语气却已经有些冷了。

许是被宋勉吓住了,伙计也不再废话,他只想赶紧的说完宋勉想知道的事情,好把他给打发走。

“我要问你的还是那一件事情,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人找你买砒霜。”

伙计想了想,说道:“有一个人,衙门李大官人的夫人来过,买了一钱,说是回家毒耗子……”

没等伙计说完,宋勉便说道:“好!你没说过,我没来过。”说完这一句话,转身就走。

伙计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是送走了这个瘟神,比什么都强。万一再被这个瘟神把生意给搅和了,他就更不知道怎么和东家交代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五章 离开了药庄的宋勉,自然不会去管伙计怎么和东家交代的事情。对他来说,现在重要的就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把刚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狄仁杰。

不过,他刚刚走出药庄没有多远,就看到叶家的叶四在路边站着。

叶四一看到他,就迎了过来,笑眯眯的说道:“宋爷,有没有时间一起喝个茶?”

宋勉也有些好奇叶四找他是什么事情,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茶馆不远,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就遇到了一间,叶四进门要了一壶茶之后,便把伙计打发出去。

给宋勉倒了一盏茶,叶四笑着说道:“今天的事情,谢谢宋爷了。”

宋勉笑了笑,随口说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刚好遇到罢了。”

“实不相瞒,宋爷的刚好遇到,却是帮我的大忙啊。”

一根参而已,叶家家大业大的,怎么会在意这点小事情。

许是看出来宋勉眼中的不解,叶四笑了笑,说道:“这一根参,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这一个根参算是我的考题。若是答的好了,我在叶丈眼中的地位,便会上升不少。

眼下,宋爷你给了我一个非常完美的答案啊。低了快一倍的价格,入手三两二钱的山参,嘿嘿……”

宋勉是什么人,见过的人,真真正正的比别人走过的路还多,眼下他哪里还看不出叶四的小心思。

不过就是想吃点好处罢了。

说是吃好处,可是也不能直接就吃了。

似今日的事情,吃的人就有三个人。他自己一个、药庄的伙计一个、药庄的东家一个再加上这个突然出现的宋勉。

原本,这种事情叶四和药庄的伙计私下里商量也就解决了。

可是今日因为宋勉把价格压的太低,他不好和伙计商量,二来也是因为宋勉和叶青关系不错,万一宋勉在叶青的面前多嘴说了一句,那么他的结局,估计也好不了了……

宋勉爱钱,不假。不过,他对于叶青这个人却颇为欣赏。所以叶青的钱,他没有兴趣。叶四想赚多少,想怎么赚,那是他叶四的事情。

不过,看到宋勉犹豫的样子,叶四以为宋勉是动了心,当下便接着说道:“这个参,按说最起码还要再贵上五贯到六贯,才是市场的行价。我打算拿出三贯半出来,我一贯,你一贯,剩下的一贯半……”

叶四的分法倒也算是公允,可是,宋勉压根就不想要这个钱,当即说道:“不得不说,我实在没想到,你今天能找我说这件事情。而且,你能这么大方,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

听到宋勉的话,叶四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己的大方,已经让宋勉心动了。

可惜,紧接着,宋勉话锋一转,说道:“可是这个钱,我不能要。”

叶四当时就愣住了,心想怎么还有人遇到白给的好处还不拿的。当即说道:“宋爷可是觉得少了……”

宋勉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一贯钱,哪里会有人觉得少了。只不过啊,我的年纪也大了,对于这钱的事情,就没有那么上心了。

你想啊,我无亲无故,又是一个孤家寡人,要那么多的钱,又有何用呢?所以啊,我想着不如卖你个人情,这钱,我就不收了。

但是,你欠我一个人情。若是有什么时候我有事情求到你的门前了,你得帮我。”

叶四皱了皱眉。虽说这样一来能省下一贯钱,他们几个又能多分些钱。可是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宋勉不答应入伙,反手把他给卖了,那他的结果……

似乎看出了叶四的担心,宋勉轻声说道:“四儿啊,怎么样,要不要卖我这个人情?”

“好,既然宋爷你这么干脆,那我就卖你个人情。日后宋爷但凡有用的着的地方,我保证不含糊。不过,若是……”

没等叶四说完,宋勉便抢先笑着说道:“我没去过,你没见过。哈哈……”

看着笑着离开的宋勉,叶四也是笑了笑……

对于这件小事,宋勉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只说慢慢悠悠的回到了义庄,准备等狄仁杰回来再与他说这件事情。

不过,他还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之前狄仁杰和小苏一起去了李思维私宅所处的那条名为大石巷的巷子。

两个人并没有直接上去敲门,而是扮做农夫,在巷子口坐着。一边与边上卖菜的小贩闲聊,一边观察着那一处宅子。

虽然宅子一直没有人出来,不过从小贩的口中,狄仁杰也知道了那个宅子除了李思维传说中的小妾,便只有一个使唤丫鬟和一个老妈子,没有一个男人。

这种人员构成,倒是符合金屋藏娇的特性。

可是既然家中没有男丁,狄仁杰和小苏就更没有办法进去打探了。

就在两个人有些烦恼的时候,那一处宅门突然打开了,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一摞纸钱走了出来。

看到纸钱,狄仁杰和小苏还有些意外,心说这个时候才往李家送纸钱,会不会不懂礼数了。

不过紧接着,他们就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一摞纸钱并非是要送去李家的。

只见老太太在巷子口,画了一个圈,便放下了纸钱,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引燃了那堆纸钱。

狄仁杰本想去打听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卖菜的小贩反倒是先打听了起来。

老太太刚烧完纸,小贩便站起来迎了上去,小声说道:“张妈,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这老太太也是嘴碎之人,一听小贩问起,当即便说道:“哎,也不知道家里小娘是怎么想的,非要让老太太我出来烧纸。”

“她家里出事情了?”小贩指了指宅子的方向。

“你还不知道啊,我们这个小娘……哎呀,也没事儿……”刚刚说了一个开头,老太太忽然想起来小娘千叮万嘱让她不能说出自己和李家的关系,赶紧改口说没事儿。

“买点菜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六章 可惜了,小贩的客套不仅没有帮自己卖出去菜,反而吓的老太太推脱说自己家中还有事情,连菜都不买了,便逃也似的回到了宅子,关门速度之快,让小苏都自愧不如。

狄仁杰也不着急,再次走到了小贩的身边,随意的问道:“刚刚那个张妈,你认识?”

小贩虽然喜欢闲聊,可是狄仁杰这种直接的问法,还是引起了他的警觉。

事实上,狄仁杰的目的也正是引起小贩的警觉。毕竟,马路对面那几个人,盯着他们可是有一会儿的功夫了。

“也没什么事情,就是马路对面的那些一直在悄悄的盯着这一边。刚刚张妈出来的时候,我看他们的脸色都有些变化。所以我想着,你要和张妈认识,最好还是提醒他们小心一些。”

狄仁杰这么一说,小贩也注意到了,马路对过那几个人,确实是挺长时间没有挪地方了。

说来也巧,见到小贩注意到了他们,那些人纷纷吧头转向别处。

如此明显的行径,小贩就是再傻,也瞧出来不对了。

“哥儿的意思,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人?”

那几个人,乃是狄仁杰特地安排好的,从晖月那里挑的几个人,哪里会是什么坏人了。

不过他们毕竟是边军出身,身上难免带着些杀气。虽然在白马寺中受青灯古佛的影响,杀气已经渐渐远去。可是一旦归了衙门,再加上晖月连日来的操练,一个个虽然不是凶神恶煞,却也是自带一股肃然之气。

当然,这也只是一部分原因而已。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他们这几个人对于市井中如何做事,还是有些不够机灵。

所以,刚刚被小贩一看,表现的便错漏百出。

“看他们的样子,也说不好是好是坏,不过看起来他们确实注意着张妈那边的情况。”狄仁杰轻声的说了一句。

仿佛为了配合狄仁杰一般,狄仁杰的话音刚落,那几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扭过头来,偷偷的看了一眼巷子里面。

这一下,更加验证了小贩心中的想法:这几个人,一定是不怀好意之徒。

小贩和张妈的关系,要说起来也没有多熟悉,不过就是张妈每日在他这里买些新鲜的蔬菜,偶尔聊上几句家长里短的事情。

眼下遇到了这种事情,小贩心里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告诉张妈。

一来可以卖些菜出去,二来他也好奇那院子里的小娘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惹来这么一群不像是好人的人。

“哥儿,要不您陪我过去一趟,帮我跟张妈说一下这个事情?”狄仁杰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当即摇了摇头,说道:“那家都是女眷,我过的话,多有不妥。

我看不妨这样,我陪你在这里等着,如果那个张妈一会儿再出来,我就帮你做个见证,若是她不出来,那我们再说……”

小贩本来也没什么主意,当下便点了点头。一边守着自己的菜摊子,一边盯着对面狄仁杰安排的那几个人。

不得不说,两边的人,都是相当的不专业。

卖菜的小贩,虽然还是守着自己的摊子,可是连买卖上门都忘了做了,就直勾勾的盯着马路对过。要不是小苏帮着他打个圆场,说不准小贩都会被买菜的人给骂一顿。

而马路对过的那几个人,表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虽然还是坐在茶肆里,可是连大碗中的茶叶都喝进了嘴里都没注意到……

狄仁杰看着两边的人的表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与无奈。

好在,没有让他等太久的时间,那个宅子的房门,再一次的打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人,还是张妈。

这个时候,小贩就顾不得盯着马路对过的人了,当即站起身,转身迎着张妈走了过去。

小贩并没有注意到,在小苏打了一个手势过后,马路对过的那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大街上。

“张妈啊,买点菜啊。”小贩本想直接说自己看到的事情,可是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卖菜的事情更重要些,毕竟,卖不出菜去,吃吃喝喝哪有着落。

“菜都没见着,你卖的什么菜?”老太太笑着说了一句,小贩这才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带着张妈去了自己的菜摊子前面。

张妈见到了菜摊子前面坐着的狄仁杰和小苏,不过见两个人都是农夫的打扮,便没有过多的在意,回头对小贩说道:“今儿的青菜不错,给我称一点,我一会儿回来拿。”

“好勒,张妈还要点啥不?”

老太太摇了摇头,说道:“不了,小娘今儿要吃羊肉,我得去老孙头那里买肉去了。”

“得嘞,那您慢着点,这菜我给您搁一边。”小贩说完,张妈刚刚转身,小贩忽然想起来自己的正事,猛地喊了一嗓子:“哎,张妈!”

这一下可是给老太太吓了一跳,回头没好气的骂道:“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那个……张妈……还有个事情……”事到临头,小贩反倒不好意思说了,扭头看了狄仁杰一眼,想让他帮着说。

狄仁杰摇了摇头,鼓励的看了小贩一眼。

两个人的动作,老太太都看在了眼里。不过却是不明白这两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太太是个好奇的人,当下倒是没有急着走,反而看着小贩,等着他说话。

小贩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说道:“那个……张妈……有坏人盯着你们!”

说话之时,小贩咬牙切齿,看起来更像是个坏人。

也不知道是小贩的表情太吓人,还是他说的内容太吓人,老太太确实是吓到了。

“什么坏人?”

“就在我身后,有好几个人,一直盯着你们家。”小贩说完,便转过身。

可是一转过去,他就愣住了,那些人,早已无影无踪。

老太太顺着小贩的方向看去,马路对面是有着挺多的人,可是也看不出来有哪些人是小贩口中的坏人。

“你说的是什么人,我怎么看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七章 老太太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小贩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对面,试图找到那些人的身影。

可是任他怎么去找,那些人都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怎么会呢,刚刚明明就在那里,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小贩的嘟囔,老太太自然听到了。当下,老太太就有些不满意。说了一句没空听你胡说,当即转身要走。

这个时候,小贩终于回过神来,喊了一声张妈便转过去对狄仁杰说道:“哥儿,你帮我说句话啊,刚刚你也看到了……”

老太太一脸狐疑的看向狄仁杰。

许是因为狄仁杰的表情比较真诚,当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确实有人在盯着的时候,老太太并没有直接质疑狄仁杰说法,而是问道:“那些人呢?”

“刚刚还在,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听到这个同样的答案,老太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好吧,便转身离开。

“奇怪了,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老太太走后,小贩依旧没有想通这件事情,还是忍不住在碎碎念。

“对了,哥儿,你说会不会是他们不是盯着张妈家的?”

狄仁杰犹豫的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也有可能是这样。”

听到这样一个回答,小贩欲哭无泪,心说这叫哪一门子的事情。自己平白无故的信了别人,跑去跟老太太说有坏人盯着他。眼下又变得好像是没有。

狄仁杰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当下便说道:“要不,一会儿我跟张妈说一句,就说是我看错了。”

“算了,还是我自己跟他说吧。”小贩想了想,还是为难狄仁杰,毕竟这也是他自己的问题。

不过,话虽如此,小贩确实不想再让狄仁杰跟他在一起,虽然没有说的很明确,可是狄仁杰也是明白小贩的意思。

当下便说自己出来的时间久了,也是该回去了,便带着小苏一起离开。

虽然说是离开了,可是狄仁杰和小苏并没有离开太远,只是转了一个圈子,便从茶肆的后门进去,又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上,狄仁杰和小苏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楼下的小贩,可是小贩却没有看到他们。

“好了,这会儿没什么事情,可以休息一会儿了,你也不用这么紧张了。”

听到狄仁杰的话,小苏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放松下来,仍是盯着不远处的小贩。趁着倒茶的功夫,他小声说道:“参军,我有些不明白。”

“怎么,不明白我为什么不盯着大妇,反而要来盯着小的吗?”

小苏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记得参军说过,整件事情很有可能是大妇所为。难道说,参军怀疑……”

“并非如此。”狄仁杰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个小妾,若非机缘凑巧,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现在虽然知道了,可是却没有怀疑她的道理。

你想想,小妾所住的这一间宅子,虽说不大,可是两进的院子,也并不比大妇所住的环境差。

而且,从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李思维若不是今次家中出事,更是极少会在家中过夜……”

说到这里,狄仁杰忽然停了下来。

难道说,大妇正是因为李思维经常不回家,所以才痛下杀手?狄仁杰猛地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可是紧接着,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毕竟,若只是因为这样,大妇就把自己婆婆毒害,那也太耸人听闻了。

“参军想到了什么?”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我接着跟你说刚才的事情,刚刚我说了,小妾目前生活的环境并不差,有使唤的丫鬟,也有人照顾,比之大妇,还要舒服一些。

再加上李思维经常过来相伴,所以日子应该过的并不差。

而且,还有一点。那就是这个小妾不能入门,并不是因为老夫人不同意,而是大妇不同意。所以从目前的情况看,小妾应该与老夫人的事情,没有关联。”

“可是,只凭一面之词就认定李思维经常过来这边,会不会有些太草率了……”狄仁杰说完,小苏便忍不住说道,不过,说完之后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不妥,小苏顿时有些尴尬。

狄仁杰并不在意小苏的质疑,反而赞赏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所以,我们今天才来这里。如果能排除了她的嫌疑,我们也好全力以赴想办法撬开大妇的嘴。

而且,除了这件事情之外,今天来这里,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我想要看看,这个小妾在李思维心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小苏一愣,皱着眉头想了想,并没有想明白狄仁杰这样做有什么用意。

他刚刚要开口询问,就看到小贩那里,多了一个人。当下便收起了疑问,小声说道:“参军,张妈回来了。”

狄仁杰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待张妈和小贩说完离开之后,狄仁杰才开口说道:“小苏,你准备一下,等下如果张妈再出来,你就跟着她,看看她究竟去了哪里。”

虽然不知道狄仁杰为什么会觉得张妈还会再出来,可是小苏还是应了一声,聚精会神的盯着那间小院。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并没有人出来。不过狄仁杰似乎不着急,只是笑着说道:“小贩的菜,终于是卖完了。”

也是巧了,小贩刚刚离开巷口,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小院的房门再次打开了。

不过,出来的人并不是张妈。而是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看她手里拿着食盒,似乎要去给什么人送吃食。

小苏愣了一下,问道:“参军,要跟上去吗?”

对于这种情况,狄仁杰也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去吧,看看她怎么回事儿。”

“好。”虽然小丫鬟脚步不快,可是这时候已经靠近午时,街上人来人往,若是再耽误下去,难免找不到人。所以小苏应了一声之后,便急匆匆的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八章 小苏走后,狄仁杰并没有离开茶肆,依旧盯着那一个小院,就连午饭,都只是让茶肆的伙计去买了一张酥油饼,就着茶水,就凑合了过去。

不过可惜,在狄仁杰盯着的这段时间里,小院并没有人出来。唯一的一次开门,也是之前离开的小丫鬟回到了小院。

直到院门重新关好,小苏才离开巷口,进了茶肆。

“先喝口水,不用太着急。”看到小苏跑的一头汗水,狄仁杰先是给小苏倒了一碗茶,等他一口喝光了之后,这才说道:“去了李家?”

小苏一愣,点了点头,说道:“小丫鬟没有绕路,顺着大路就去了李家,不过他去李家做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担心被人认出来,我并没有跟的太近。”

“无妨,只要知道她去李家了,这就足够了。”沉吟了片刻,狄仁杰继续说道:“通知晖月,让他选几个精明能干的,两个盯着这一边,两个盯着衙门口。”

小苏应了一声,刚要起身离开,却被狄仁杰拦了下来。

“不着忙,李思维忙着守孝,就算有什么动作,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动起来。你刚刚跑了一趟,现在不妨坐下歇会儿,吃个午饭再过去找他们。”

“是,参军。”小苏应了一声,从狄仁杰手中接过油饼,几大口就囫囵的吞了下去。

“怎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见小苏欲言又止,狄仁杰便轻声说道。

小苏确实有些不明白。他有些想不通,狄仁杰怎么会一下子就猜到了那个小丫鬟是去了李家。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小丫鬟出门的时候是提着食盒的?”

“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怎么,不明白?”

一时间,小苏确实没有想明白。不过紧接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小苏就明白了过来。

“你想想,食盒是做什么的?”

想明白了之后,小苏忽然说道:“要这么说,这个小娘还是挺知情识趣的。”

狄仁杰和他的看法有些接近,在他看来,小娘这个时候安排丫鬟送食盒过去有两个可能。

一个就是纯粹的出于关心,担心李思维在家中吃不好,所以送些食物过去。

另一个,则是存着试探的想法。试一试在这种时候,大妇对她的态度会不会有一丝好转。

当然,无论小娘存着什么心思,她都肯定会在食盒中夹杂一个消息,就是今日宅子附近有人窥探。

事实上,狄仁杰只猜中一部分。

小娘确实是告诉了李思维宅子附近可能有人窥探,不过却不是夹杂在食盒中,而是由那个小丫鬟直接告诉李思维。

李思维正在心伤母亲的突然离世,这时候又听到有人在他的私宅附近窥视,顿时有些愤怒。

不过,当着小丫鬟的面,他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声宽慰了小丫鬟几句,说是她们多想了,要她们无需担心,自己晚些就安排人过去,在那附近护着她们。

可是在小丫鬟走了之后,李思维立即把大妇赵氏喊进了里屋。

也没人知道两个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大妇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颊上一平殷红,眼中含泪,似是被人打了一般……

当然,狄仁杰并不知道发生在李家内的事情。

这个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茶肆,独自一人去了义庄。

狄仁杰到了的时候,宋勉正百无聊赖的躺在义庄门前的大树下睡觉。被狄仁杰叫醒之后,宋勉便将自己查到的事情一股脑的都告诉了狄仁杰。

可以说,这件案子已经非常的清楚了。

老太太中的是砒霜的毒,大妇赵氏又刚刚好买了砒霜。

但是整件事情还有一个让狄仁杰想不通的地方,那就是大妇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如果找不到大妇的动机,只凭砒霜这一点,别说是让大妇认罪伏法,便是开堂审理,都基本没有可能。

好在,眼下还有几天的时间,所以狄仁杰也并不是太过焦急。

既然已经证明了是大妇所为,那剩下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不过,就在狄仁杰刚刚准备安排人去打听大妇的消息的时候,小苏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一个有些奇怪的消息……

晖月在接到狄仁杰的命令之后,立即安排了四个精明能干之辈,两个跟着小苏去了大石巷,两个则是去了衙门。

小苏那边刚刚带着人去了大石巷,就发现了宅子门又一次打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人又变成了那个张妈。刚好小苏也要回衙门,便让晖月的人留在巷子口继续盯着,自己则是远远的跟着张妈。

张妈拐着一个小竹篮,看样子就像是要去买菜的一般。

不过,这一次张妈却并不是出去买菜的,而是买了一篮子野山杏。看到张妈费劲的提着一篮子杏子离开,小苏并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也去买了几个杏子,顺便和卖山杏的小贩聊了几句。

这一聊,小苏更加的奇怪了。

因为,按照小贩的说法,张妈几天前才在他那里买了这样满满的一篮子山杏……

狄仁杰听了之后,虽然也觉得有些奇怪,可是究竟怪在哪里,他却是说不上来。

但是,宋勉却是愣了一下,问道:“那个张妈,是哪里的人?”

狄仁杰愣了一下,说道:“之前我跟她说过两句话,听口音应该是并州本地的人。怎么了?”

“那另外两个人呢?”宋勉皱着眉头继续问道。

关于这一点,狄仁杰和小苏倒是都不清楚。

那个小娘的来历,狄仁杰也只知道是李思维从临县带回来的,至于到底是哪里的人,他还真的不知道。而那个小丫鬟的来历,几个人更是一无所知。

“很重要?”看到宋勉紧皱着眉头,狄仁杰忍不住问道。

宋勉点了点头,说道:“非常的重要。”

虽说很重要,可是至于为什么重要,宋勉却没有说出来,只说打听清楚那几个人是哪里的人,他再说为什么重要。

对于宋勉在这种时候突然卖关子,狄仁杰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乐意……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九章 “也罢,既然这样,我就先去查一查这件事情,天黑之前,我来找你。”想了想,狄仁杰还是没有和宋勉纠缠。

按说,这个事情要查起来也没有太大的难度。

最简答的办法,从户曹查文书就是了。

可是户曹的曹参军与李思维关系密切,狄仁杰想都没想,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至于另外一个办法,则是黄宏。

黄宏自小在并州城长大,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尤其是这一段时间在粮行做事,认识的人更多了一些。想来,这件事情交给黄宏去做,不会有太大的难度。

果然,狄仁杰在王家粮行和黄宏一说,黄宏当即答应了下来,拍着胸脯保证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把情况摸清楚。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刚刚叶家托人送了口信过来,说是叶丈想请参军饮宴,问问参军什么时候得空。”离开之前,黄宏总算是想起来这件事情。

这个时候,叶丈忽然找他饮宴,难免让狄仁杰觉得有些奇怪。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只说自己知道了,至于究竟什么时候得空,他却是没说。

黄宏也是知趣,见狄仁杰不说,当下也不追问,留下一句请狄仁杰等他的好消息,便匆匆离开。

“对了,晖月,这一段时日怎么样了,可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黄宏走后,狄仁杰便与晖月闲聊了几句。

说来也是怪了,虽然没有整日在衙门里做事,可是给人的感觉确实愈发的干练。想来,是因为最近一直操练不断的原因。

和狄仁杰想的一样,晖月并没有说任何需要狄仁杰帮助的地方,只是说自己这些人再有个三天五天的,差不多也就成形了。

“嗯。”狄仁杰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之前刺史说过,你们师兄弟不能都在一起做事,想来你也该记得。既然你们都准备妥当了,那这一两日,我便要请刺史大人过来看一看你们了。”

许是想到之后不能再朝夕相处,晖月突然有些伤感了起来。

看到他的表情,小苏忍不住一笑,说道:“我说晖月,你想到哪里去了?都是在并州衙门做事,照旧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莫不是以为你们这些人要天南海北的做事不成?”

被小苏这么一说,晖月一愣,突然想起来了。是啊,眼下不是边军,那里会变成那种情况……

当下不免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说道:“我给忘了……”

狄仁杰笑着宽慰了晖月几句,又嘱咐他这几日再好好的操练一番,莫要在刺史面前出了差错,这才带着小苏离开。

“参军,回去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出城。”

这个时间,狄仁杰出城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去找叶青。

虽然刚刚黄宏说的时候,他并没有告诉黄宏自己什么时候有时间饮宴,可是既然叶青找他,现在不妨便过去看看。

叶家的码头离城门不远,出了城,走上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

虽然狄仁杰未着官服,可是叶家码头的人也都认识了这个年轻的参军。当下也没有多说,一个人进去通知叶丈,一个人引着狄仁杰慢慢的往里面走。

狄仁杰快到叶青的房间的时候,叶青便应了出来。

“一段时日未见,叶丈的身子可好。”

“托参军的福,我现在一切都好。”

简单的客套了两句之后,叶青便将狄仁杰迎进了屋内。

进了房间,叶青亲自动手,给狄仁杰和小苏分别斟了一盏茶,小苏这才注意到,房间内除了叶青之外,再无叶家之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苏就是觉得有些不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个茶,是岩茶,特点就是有些苦,苏小哥儿若是喝不惯,我就吩咐人换一个茶。”看到小苏的表情,叶青还以为是他喝不惯这个岩茶。

小苏摇了摇头,示意叶青不用那么麻烦。

叶青也不再客套,转而招呼狄仁杰喝茶。

喝过了茶,放下了茶碗,狄仁杰便直接说起正事:“听闻叶丈要找我饮宴,不知叶丈有什么事情?”

似乎是没想到狄仁杰这么直接,叶青愣了一下。

接着才笑着说道:“参军快人快语,那叶某人也不说那么多的废话。听闻,李录事的家中出了一些事情?”

李思维家的事情,不说闹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可是那么一场大火,再加上几天的白事,叶青知道了也算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他突然提起这件事情,却让狄仁杰有些不明白。

只听叶青继续说道:“参军莫要误会。我与李录事素昧平生,可是我这一门营生,多多少少都要看衙门的脸色做事。”

听到这话,让狄仁杰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过还没等狄仁杰开口,叶青似乎也注意到自己说的有些不妥,当下赶紧继续说道:“虽说没什么交集,可是我想着,还是安排人上门吊唁,所以想请参军安排人代为引荐。”

这件事情,严格说起来就是小事一件。

就算没有狄仁杰安排人代为引荐,叶家自己上门吊唁,李思维也不可能把人轰出去。

而且,就算狄仁杰安排人跟着叶家的人一起过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叶青帮了他那么多忙,他让叶青借一点名声,也算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是,狄仁杰觉得,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叶青应该不会大费周章的要请他饮宴。

再加上叶青今日房中并无其他的下人,所以狄仁杰断定,叶青应该另有要事与他商量。

若是换一个时间,狄仁杰没有案子要忙的时候,他可能也就按照叶青的节奏,慢慢的聊下去了。

可是眼下他还要查李思维的母亲遭人毒害的事情,所以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当下便说道:“叶丈还有什么事情,不妨一起说了。”

叶青确实是还有一件事情也和狄仁杰说。

准确的说,这一件没说的事情,才是他真真正正要和狄仁杰商量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章 可是因为小苏在场,他也有些不方便说。

叶青轻咳了一声,见狄仁杰没有让小苏回避下去的打算,便轻声说道:“关于王家的事情,我有个想法想跟参军商量商量。”

如果说狄仁杰对王家有任何的打算,或者是他有心瞒着小苏的话,这时候便会寻个借口让小苏回避一下。

在叶青看来,这种情况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毕竟,已经他与其他官人接触的时候,要比和狄仁杰见面谨慎的多。

他这么直接了当的说出来,也是想看看狄仁杰是不是他预想中的那般正直。

只见狄仁杰略一迟疑,便说道:“王家的事情,叶丈有什么想法?”

既然狄仁杰不避讳,那叶青也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组织了一下语言,便说道:“王家的生意,我想全面接手。”

“全面接手?”

“是的参军。目前来说,王家的生意是我安排过去的掌柜的在做事,这一段时间,经营的情况,参军应该还算满意吧?”

王家粮行的生意做的怎么样,狄仁杰并不是很清楚。不过从粮行人来人往的模样,再加上叶青这时候想要把王家的生意全都接过来,想来应该还是比较赚钱的。

可是王家的生意,因为王家关系通僚的大案,家产已然充公。

这一段时间,王家所有的田产、地契,通通都已经收到了并州府,只等刺史苏鹏说话,才能处置。

一般来说,田产和地契,基本上能卖的,也就卖了。

可是若是按照以往的卖法,卖了之后,王家的生意也就毁了。

所以这一段时期间一来,苏鹏一直压着这件事情不提,就是为了想到一个可以妥善处置的办法。

毕竟,眼下僚人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的解决。万一需要王家粮行再次与僚人通商,却没有王家粮行,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说起来,眼下叶青的说法,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衙门处置了王家的财产,国库有收入,而且王家的粮行还在。而叶青,则是得到了一个好买卖。

“这件事情,我可以回去跟苏刺史提一提,至于到底能不能成行,我不能保证。”

得到狄仁杰肯定的回答之后,叶青大喜过望。

一直以来,他想的都是可以从漕运的生意,转向别的生意。眼下终于有希望了,他如何能不高兴。

满心欢喜的谢过了狄仁杰之后,叶青忽然说道:“这一次,倒是我又欠了参军的人情了。”

狄仁杰有些意外的看了叶青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客套了两句之后,便带着小苏离开叶家码头……

在回去的路上,小苏忍不住小声问道:“参军真的要帮叶青这个忙?”

狄仁杰回答的很干脆,他不仅要帮叶青这个忙,而且他现在就要去找苏鹏说这件事情。

小苏没想到狄仁杰会这么着急,愣了一下才赶紧追上狄仁杰小声问道:“那李家那边?”

“没事儿,眼下时间还早,先让他们盯着,发现了什么事情再说。”

小苏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现在连傍晚都没有到,实在是有些早了。

所以,跟着狄仁杰回到了衙门之后,小苏并没有在衙门待着,而是转身出了衙门,去了义庄。

“无妨,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听小苏说完刚刚发生在叶家的事情,宋勉随口说了一句。

接着就解释道:“叶青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起于草莽,所以其人做事颇为重情。之前你家参军请他帮忙,眼下就当是给他还情了。”

“对了,叶青在我们走之前还说了一句,说是现在又欠参军的人情了。”

狄仁杰一愣,接着就笑着说道:“不错,不错,这个叶青,有点意思。”

见小苏还是有些不明白,宋勉又接着解释道:“若是他不说这句话,那就是和你家参军两清了。这样无论是你家参军找他帮忙,还是他找你家参军帮忙,这人情的账,都要重新记过。

可是现在不同了,叶青这样明白着又卖了你家参军一个人情。摆明了就是告诉你家参军,以后有事找他尽管开口。一来二去之下,两个人的关系自然便会近上许多。”

听宋勉说完,小苏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也有些佩服叶青。

看着小苏的样子,宋勉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再怎么说,你在那个画家的身边也待了很长的时间,能不能不要这么懒的动脑筋。

事实都让我这个糟老头子帮你去想,像什么话。”

小苏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连忙称是。

事实上,若不是小苏不爱动脑筋,他在阎立本的身边,也不会待的了这么长的时间。毕竟,阎立本的眼睛,可不是狄仁杰这样的年轻人比的了的。

“对了,那个晖月怎么样了?”

和宋勉接触的次数多了,小苏也渐渐的习惯了宋勉天马行空一样的思路。刚刚明明还在说狄仁杰的事情,可是话头一转,他就说了晖月的事情。

“今天去见过了一次,我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些不舍得与那些师兄弟别离。”

宋勉皱了皱眉,有些生气的说道:“边军出身,还这么婆婆妈妈,这算什么狗屁的边军。算了,不管他了,多他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大用处。”

小苏似乎已经习惯了宋勉的脾气,对他突然发火,也只是无奈的看了宋勉一眼。

见狄仁杰没有说话的意思,小苏这才开口说道:“对了,宋仵作可是怀疑那个小娘与李家的事情有干系?”

“嗯,不错,有进步,知道动脑筋了。”宋勉夸了小苏一句,这才说道:“之前我没有和你家参军说,在老太太的嘴边,我问道了杏仁的味道。”

“杏仁?砒霜本来就有一股杏仁的味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说完,小苏就皱着眉头,思索着这个问题。

宋勉也没有着急,直到小苏的脸上露出了颓然的表情,他才开口说道:“这个事情,你想不通也正常。毕竟,你没有喝过杏仁茶。”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一章 别说喝了,小苏压根就没有听说过这种玩意。

毕竟,杏仁味苦,正常人哪里会想用这个来泡茶。

宋勉这些年走遍了大江南北,也只是在幽州的时候吃到过杏仁茶。

事实上,杏仁茶不仅不苦,反而非常的甜。许是幽州人爱吃甜食,也有可能是为了祛除杏仁的苦涩,幽州人在熬制杏仁茶的时候,总是喜欢放入大量的糖和桂花汁。

而他在那根银针上,就是尝到了这种久违的味道。

当然,宋勉不可能跟小苏说的这么详细,毕竟说的再说,小苏也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简单的介绍过了杏仁茶之后,宋勉便对小苏说道:“最近几日,我收到了上面了的消息。那个画家,回到河南道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宋勉总是喜欢称呼阎立本为画家。

小苏之前尝试的纠正了几次,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后来索性也就不管了,他喊他的画家,小苏喊自己的阎大人。

不过,还没等小苏喊出阎大人的名字,宋勉便继续说道:“不过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在河南道待太久的时间。想来过去处置完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就该回长安了。”

说道这里,宋勉也不由得有些唏嘘。

虽然阎洛一是死在了他的手里,可是对于这位阎公子,他着实觉得有些可惜。

一个大富大贵之家出来的贵公子,没想到做起生意来竟然是那般的有手段。若是因为蔡家坡的那两兄弟,宋勉其实并不介意和阎洛一合伙做生意……

“为什么要回长安呢?之前在汴州分别的时候,大人说过,他极不喜欢长安。还说长安繁华固然繁华,可是却臭不可闻。”

听到这话,宋勉忍不住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小苏,你没有去过长安吧?”

见小苏点了点头,宋勉便笑了,说道:“那就是了,这个画家,说的还真的是一点错的都没有啊。

那一座长安城,当真是臭不可闻。若不是那画家修建的大明宫着实壮丽,怕是皇帝都要被长安的臭气熏天给气死。”

宋勉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的倒是开心,可是小苏却是糊里糊涂的不明白。

好在,宋勉回忆了一会儿,便对小苏解释道:“大慈恩寺西院边上的大雁塔这两年正在修缮,等到修好之后,便要安置玄奘法师自西域带回来的经像。

按照皇帝的习惯,他一定会把那个画家喊回长安,让他绘制大慈恩寺图式和佛像。”

对于阎立本的事情,小苏确实还是比较了解。

所以宋勉的这个说法,他也是非常的赞同。毕竟,阎立本本就是因为画作高超,才备受皇帝喜爱。他还记得,之前在汴州的时候……

就在小苏回忆过去的时候,宋勉忽然说道:“时间有点紧了啊……”

“什么时间有点紧了?是李家的事情么?”

宋勉白了小苏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算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在我这待的时间久了,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奇怪。”

小苏虽然有些奇怪,可是也没有多想,当即起身对宋勉行了一礼,这才离开义庄。

看着小苏的背影,宋勉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应该不到两年的时间,说什么也要把你送进长安城……”

身在并州衙门的狄仁杰并不知道,他还在和苏鹏讨论王家和僚人的事情的事情,有一个人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在两年之内把他送进长安城。

对于现在他的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乃是并州城的事情。

苏鹏对于狄仁杰所说的由叶家接手王家的生意,并没有太大的意见。毕竟,这一段时间叶家做的确实是不错。

不仅把王家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去万州的那艘船,也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听说前日已经从万州起航,想来用不了太多的时间,就能回到并州。

“这样吧,等到那艘船回来。若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就让叶家把王家的生意接过去。”

“那我替叶青先行谢过刺史。”

苏鹏摆了摆手,说道:“此时对衙门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你也无需太过在意。毕竟,王家的生意,怎么都要有人接手。”

狄仁杰明白,苏鹏这是告诉他不要觉得自己是欠了叶家的情,也不要觉得是自己与叶家占了便宜。

简单的说,这件事就是对衙门有益,再加上王家做的不错,所以可以看做是朝廷的赏赐。

说完了这件事情,苏鹏又问起李家的事情。

狄仁杰并没有详说,只说自己已经有了眉目。

苏鹏也不追问,狄仁杰做事,他还是比较放心。只是说道:“眼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李思维要守孝三年。想来这个录事参军事的位置,便要空缺出来了。”

狄仁杰刚刚当了几个月的法曹参军,自然不会期望自己连升几级能做到录事参军事的位置上。

事实上,对于这个位置,他都不甚关心。他现在只想做好自己手中的事情,把这件案子做好,让李思维可以心安理得的守孝……

不过,不管他怎么想,苏鹏却接着说道:“这几日,你做事情小心一些。虽然眼下还没有人说起录事参军事的位子怎么办,可是这个位子却是许多人都想争的。”

狄仁杰也是明白苏鹏的意思,不过就是让他小心一些,省的别人用心之人在争抢位子的时候,殃及池鱼。

毕竟,他在河南道的事情,山南道的上上下下多多少少也是听到了一些传闻。

狄仁杰感激道:“多谢刺史提醒,我定然小心做事。”

“我知道你做事一贯小心,可是眼下的时机有些微妙,所以才会再次提醒你,你莫要多想。”

对于苏鹏,狄仁杰只有感激。

毕竟,贵为一州刺史,还能经常对他耳提面命,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机会。

谢过了苏鹏之后,狄仁杰告辞离开。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乱走,而是径自回了自己的法曹衙门。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二章 狄仁杰回来的时候,小苏正在和黄宏有一句每一句的闲聊,两人一见到狄仁杰回来,连忙站起来迎了过去。

见到黄宏胸有成竹的模样,狄仁杰知道,黄宏肯定是已经打探清楚他之前安排的事情。

当下便吩咐小苏关好房门。

果然,狄仁杰刚刚问起,黄宏就拍着自己的胸脯,骄傲的说道:“那是,我亲自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

“行了,赶紧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王家粮行待了一段时日,没有了小苏每日的敲打,黄宏的懒散性子再度复发。

在狄仁杰的提醒之后,他这才说起正事。

“那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娘,一个小丫鬟。老太太姓张,是并州本地人,早些年死了丈夫,变成了寡妇,本来一直在乡下种地……年前才回到了城里。

刚刚进城的时候,是在李家做事,听说和老太太关系不差。后来李思维有了私宅,就把她安顿到私宅去了。”

只是说到这里,狄仁杰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个张妈,和李思维的母亲关系不差?”

“我听人说她和李家的老太太在乡下的时候住的也不远,勉勉强强算是同村的人。好像是因为这个,再加上两个人年纪相仿,所以关系不错,之前在李家的时候,经常有人看到她们二人结伴出门。”

“好,你继续说。”狄仁杰点了点头,示意黄宏继续。

黄宏说完张妈的事情,便说起那个小丫鬟的事情。

小丫鬟的经历也简单,大概是三四年前和家人一起逃难,从河南道来的并州。

父亲正在王家粮行做事,那天夜里王家出事的时候也被带来回来,不过当天夜里就把他给放回去了。

说完了小丫鬟的事情,黄宏故意咳嗽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有些口渴了,还是想提醒狄仁杰和小苏,眼下说道重要人士了。

小苏无奈的摇了摇头,走过去给黄宏倒了一盏茶。

黄宏美滋滋的接过来一口喝干,这才像一个说书先生一般,说道:“说到那个小娘,可就不简单了。

我问了好些个人,才终于打听到了一点消息。

那个小娘,乃是幽州节度使麾下一个犯了错的将领的女儿……”

只听到黄宏说道幽州二字,小苏的表情忽然一变。他记得清清楚楚,刚刚在义庄的时候,狄仁杰与他说过只有幽州人才会吃的一种小吃,杏仁茶。

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好在,小苏的走神狄仁杰和黄宏并没有注意到,不然的话,小苏就算是浪费再多的口水,也是解释不清……

只听黄宏继续说道:“那个小娘受父亲牵连,流落教坊司。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遇到了李思维,之后就被李思维给带回了并州了……”

虽然事情还是有些不清不楚,可是短短半天的时间,黄宏能打听到这么多的内容,已经着实不易。

“今日辛苦你了,你且下去休息吧。”

狄仁杰本想让黄宏休息休息,可是没想到黄宏这一段时间闲的无聊,眼下终于有了好玩的事情,反而不愿意休息,非要留在狄仁杰身边帮忙。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阻拦,直接带着黄宏和小苏一起去了义庄。

无论狄仁杰什么时候来义庄,宋勉都是在那一颗大树下面。也不知道那棵树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能让他始终都想在那里睡觉……

好不容易喊醒了宋勉之后,狄仁杰便吩咐黄宏把那三个人的情况简单的和宋勉说了一遍。

听到幽州的时候,宋勉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这一点,就要比小苏强上了不少。

只是在黄宏说完了之后,宋勉才开口说打:“参军,借一步说话?”

狄仁杰一愣,在他和宋勉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宋勉从来没有要求过避着别人说话。

不仅是狄仁杰一愣,黄宏也是一愣,忍不住在一旁嘟囔道:“神神叨叨的……”

宋勉瞪了黄宏一眼,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今儿十五,按说应该有月亮才是。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妖魔鬼怪的事情,怎么月亮都不见了……”

黄宏最怕的便是妖魔鬼怪的事情,宋勉一说,他当即没有了脾气,连忙躲到了小苏的身边……

对于黄宏的表现,狄仁杰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摇了摇头,便跟着宋勉一起进了房间。

“宋仵作,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我懒得跟他们解释。”说话间,宋勉从桌子上拿起那根用布包裹的银针,递到了狄仁杰的面前,“参军请闻一闻。”

狄仁杰知道这是前几日插在李思维的母亲口中的那根针,愣了一下,这才按着宋勉的说法,拿起来闻了闻。

入口之物,又一连放了几日的时间,狄仁杰除了一股腥臭之气,并没有闻到其他的味道。

宋勉一愣,无奈的说道:“参军,你仔细的闻闻,忽略掉那股腥臭之气,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味道?”

狄仁杰按照宋勉的说法,把银针又一次的放到了自己的鼻子下面。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这一次狄仁杰凝神静气的起了效果,他到是闻到了有些不同的味道。

可是具体是什么味道,他却是说不出来了,只能说是好像有一股香气。

“怎么会呢?”宋勉皱着眉头从狄仁杰的手中接过银针,放在自己的鼻下闻了闻,确实是和狄仁杰所说的一般,腥臭之中,只有一股极淡的香气,若是不仔细的话,很容易就忽略掉了。

宋勉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解释道:“许是放的时间太久,味道散了。昨天的时候,那味道可比现在浓郁许多。”

“是什么味道?”

“杏仁味。”宋勉说了一句,接着又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放着红色粉末的白纸,递到了狄仁杰的面前,说道:“准确的说,是砒霜和杏仁混合的味道。”

狄仁杰从宋勉手中接过粉末,刚刚要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三章 宋勉赶紧说道:“不用贴那么近,砒霜这个玩意,万一顺着鼻子入口,对身体可是没什么好处,这个东西要这样闻……”

狄仁杰按照宋勉的说法,低下头,用手轻轻的纸上扇了扇,确实问道了一股杏仁的味道。

待狄仁杰闻完了之后,宋勉又拿来一张放着白色粉末的纸,示意狄仁杰闻一闻。

狄仁杰低头闻了闻,依旧是杏仁的味道,不过这白色的粉末,香气似乎更浓郁一些。

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宋勉忽然拿起那张纸,把白色的粉末全都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的这个动作,可是吓了狄仁杰一跳。

可是,还没等狄仁杰反应过来,吞完了粉末的宋勉紧接着又喝下了一碗茶。

把所有的粉末顺了下去之后,宋勉这才开口说道:“我得把这个杏仁粉喝了,不然万一弄混了,把那个玩意给喝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听了宋勉的解释,狄仁杰只觉得哭笑不得。

宋勉抹了抹嘴,解释道:“李家的老太太,不仅是中了砒霜的毒,她还喝了这个杏仁粉。

据我所知,并州并无饮用此物的习惯。

这么多年,我也只听说幽州人有饮杏仁茶的习俗……”

宋勉难得的干脆了一回,没等狄仁杰追问,就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都给说了出来。得亏狄仁杰的心理承受能力可以,若是换做旁人,怕是要说宋勉是个疯子了。

哪怕是狄仁杰,在听宋勉说完之后都忍不住问道:“可还有旁的佐证?”

宋勉摇了摇头,说道:“眼下我可以确认的就是李思维的夫人,在前几日确实去药庄买了砒霜。至于那个小娘的事情,我没有办法保证。”

说是没有办法保证,可是宋勉的语气却非常笃定。

毕竟,大唐上下只有幽州人和饮杏仁茶,这是不争的事实。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并没有给宋勉一个肯定的答复,只是说他需要回去考虑考虑再行决定。

宋勉也没说什么,满口答应下来之后,便推开房门将狄仁杰送了出去。

小苏和黄宏二人见狄仁杰出来之后眉头皱的更紧,心里都有些奇怪。

黄宏有心想问问怎么回事,可是一想到宋勉吓唬人的本事当下就不敢说话了。

三个人默默的离开义庄,一会儿的功夫,便走回了法曹。

狄仁杰本想和小苏、黄宏商量一下刚刚在宋勉那里听到的消息,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就有人敲门禀报。

在狄仁杰点头同意之后,小苏将门外的人迎了进来。

出乎众人的意料,来人竟然是晖月的人。

既然他出现在这里,想来应该是大石巷那边有动静了。

果然,刚刚入夜,就有几个衙门的差人脱了官衣,换上了便装直奔大石巷。

他们也没有进小院,敲门打了招呼过后,便左右各两个人,像门神一般的杵在门口。

从他们打招呼的样子来看,小院中的人应该是认识他们。

狄仁杰点了点头,吩咐来人暂且回去继续盯着,有别的发现再说。

重新关好了房门之后,狄仁杰在房中走了几步,便直接吩咐道:“小苏,你去码头,就和叶青说,让他现在安排人随我前去李家吊唁。

黄宏,你去义庄,问宋勉借一些吊唁的物事……”

“那个,参军,我和小苏换一换吧?叶丈那边我也认得……”不得不说,宋勉已经成功的给黄宏留下了心里阴影,让他根本就不敢夜里一个人去义庄。

“好,你快去快回,一会再李家的巷子外汇合。”狄仁杰也不在意,只要事情办妥了,黄宏和小苏谁去,区别不大。

与黄宏不同,小苏现在是很喜欢去义庄,尤其是一个人去。

因为只有一个人去的时候,他才能在宋勉的面前随意的说话,丝毫不用担心暴露自己不良人的身份。

可是宋勉却不这样想,被小苏又一次的打断了自己的美梦,宋勉气不打一处来。

没等小苏开口,一睁眼就是劈头盖脸的把小苏骂了一顿。

直骂的小苏不敢开口了,宋勉这才开口说道:“行了,说吧,大晚上的又怎么了?”

小苏赶紧把刚刚狄仁杰的安排和宋勉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宋勉不由得一愣。狄仁杰今夜的这个安排,确实让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不通归想不通,该准备的东西,宋勉还是准备了起来。

看着宋勉掏出来的一大堆纸钱和香烛,小苏不由得有些无奈,心说自己一个人哪里拿的了这么多的东西。

不过一愣神的功夫,宋勉就提起了两捆之前,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拿东西走人。”

宋勉要去,小苏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些高兴当下提起剩下的东西,美滋滋的跟在了宋勉的身边。

“一会儿去李家之后,你莫要说话,你家参军那边也无须去管。你今天夜里就只有一件事情,盯着李思维家的人,看一看他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义庄离李家也不是太远,宋勉和小苏说这话,很快就走到了巷子口。

许是他们走的快了,两个人到了的时候,狄仁杰还没有到。

趁着这个功夫,宋勉又继续对小苏嘱咐道:“记住我刚刚跟你说的,小心些。”

小苏点了点头,轻声应道:“记住了。”

两人不再说话,等了片刻,狄仁杰便出现在了巷子口。

原来,狄仁杰是换了一身衣衫。

虽然没有身着官府,可是穿着青衣的狄仁杰,看起与穿着官服也差不了太多。

当然,样貌看起来一样,可是这样与叶家的人一起出现,便没有那么扎眼了。

“参军。”宋勉拱手对狄仁杰行了一礼。

狄仁杰回了一礼,轻声说道:“劳烦宋仵作这么晚还要出来一趟,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参军客气了,就是不知道参军今夜过来,是有着什么打算?”

狄仁杰并没有回答狄仁杰的问题,而是说道:“宋仵作猜叶家今天会是谁过来吊唁?”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四章 宋勉想都未想,脱口而出:“不知道。”

三个字一出,狄仁杰不免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宋勉会这么干脆。

只听宋勉接着说道:“参军之前已经过来吊唁过了,所以一会儿还是先让叶家的人上香,参军之后再说话,不然与礼不合……”

宋勉是此道行家,狄仁杰自然不会与他争执,当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三个等了片刻,就看到远远的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带他们走的近些,就能看清楚了,为首带路之人乃是黄宏。

黄宏的出现,代表着叶家的人来了。

叶家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叶青自己。

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宋勉的熟人。

就是几日前和宋勉在药庄偶遇的叶四。

看到宋勉,叶四有些意外,不动声色的朝宋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而另外一边,狄仁杰走到叶青的身边,轻声招呼道:“对不住,这么晚还要劳烦叶丈。”

叶青摆了摆手,说道:“参军莫要客气,是我给参军添麻烦了才是。”

客套了两句之后,狄仁杰便和叶青一起,带着人直奔李家。

因为李家正在办白事,所以哪怕已是深夜,李家仍是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与白天唯一不同的,就是夜里并没有李家的亲友在门口迎来送往。

直到狄仁杰和叶青带着众人进了大门,穿过二门,李家人才注意到有人来访。

李家人虽然不认识叶青,可是狄仁杰和宋勉他们却是见过两次,当下便有人引燃香烛,供众人上香。

叶青接过香当先祭拜,之后叶家的众人纷纷上千,到最后,才是狄仁杰和宋勉等人上香。

上过了香之后,狄仁杰才走到了精神萎靡的李思维身边,轻声说道:“李录事,请节哀。”

李思维轻声答谢。

“李录事,请节哀。”狄仁杰让到一边之后,叶青便轻声说了一句。

李思维并不认识叶青,答谢过后,便把目光转向狄仁杰。

“叶家的家主,叶青。他听说李录事家中的事情之后,便想上门前来吊唁。不过因为与录事没有往来,所以便请我代为引荐。”

听狄仁杰说完,李思维不由得皱起眉头。

虽说叶家贵为并州船王,可是对于李思维来说,他就算是汾河船王,都没有什么意义。

当然,别人上门吊唁,李思维也不可能把人轰出去,只是李思维的表情,却是冷淡了许多。

简单的点了点头,也不与叶青说话,却转而对狄仁杰说道:“狄参军,李某有件事情想与参军商量,不知道参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狄仁杰点了点头,当即和叶青去了内堂。

而宋勉和叶青等人,则是依旧在大堂,一边等着狄仁杰,一边与旁人闲聊几句,以免失礼。

就在叶青正与人闲聊的时候,叶四走到的宋勉的身边,悄声喊了一声“宋爷。”

宋勉头也不回,点了点头,回了一句:“怎么?有事儿?”

“白天说的事情,宋爷考虑的怎么样了?”

白天的事情,宋勉在茶馆的时候,就已经很直接的拒绝了叶四。也不知道为什么,叶四夜里又说起这件事情。

当然,宋勉的主意自然没有变化。依旧是很直接的说道:“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

宋勉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别再来烦我,我走我的阳关路,你走你的独木桥,互不打扰。

对于这样的答案,叶四也并不是太意外。只是,宋勉的态度让他不是很舒服。

所以,宋勉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背后的叶四,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冷意……

两个人刚刚说完,刚巧叶青想起来一件事情,便走过来招呼了宋勉一句。

看到两个人说话,叶四不免有些紧张。不过,当听到叶青只是因为那一块风水宝地的事情谢谢宋勉的时候,叶四这才放下心来。

“叶丈,借一步说话?”身处灵堂之中,说话有诸多避讳,所以宋勉便提议两个人去院子里说上几句。

叶青今日来本是打算见一见李思维,表表心意也就是。可是刚刚李思维对他的态度,让他也觉得有些无趣。所以宋勉一提议,他便答应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看到他们携手离开,叶四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两个人要说的事情很简单。

没有了灵堂的氛围,宋勉说话便轻松了许多。只听他轻声说道:“叶丈,我有一件小事想请叶丈帮忙……”

待听说宋勉只是托他帮忙买个小宅子,而且还是宋勉自己出钱的时候,叶青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虽说那宅子刚刚才被他人买去,可是那么普通的一个小宅子,叶青再买过来,也花费不了太大的力气。

而且,叶青现在正准备从码头搬到城内居住,他所选定的地方,刚刚好和宋勉说的那处小宅子都在一条巷子里。

“那此事就麻烦叶丈了,明日我便把钱送到码头……”

两人客气了两句之后,便又回到了灵堂。

看到叶青回来,叶四很自然的走到了叶青的身边,看起来是等候叶青的吩咐,可是实际上,他却是想看看叶青的态度。

万一宋勉刚刚说了不该说的事情,那他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明天,你去……”

听到叶青的吩咐,叶四有些意外的看了宋勉一眼,接着就满口答应了下来,只说明日一早,自己就把这件事情办妥……

身处内堂的狄仁杰,这时候也答应了李思维一件事情。

那就是,安排人去大石巷,查一查有形迹可疑的人的事情。

李思维在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此事有公器私用的嫌疑。

可是眼下因为家中白事,李思维自己也不便前往,所以只好拜托狄仁杰来做这件事情。

狄仁杰自然满口答应下来,只说自己明日一早便带人前去大石巷,请李思维安排人在大石巷等候。

商量好了这件事情,两人携手走出内堂……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五章 回到了正堂之后,李思维依旧没有和叶青说话,只说对狄仁杰说道:“狄参军,麻烦你替我谢谢叶青,他有心了。”

狄仁杰点头应下,接着说道:“对了,叶青还带了些补品过来,录事身体不适,不妨让府里的下人预备一些,毕竟,身体重要。”

名义上,狄仁杰说的是请李思维注意身体。可是实际上,他指的人确实李思维的夫人,大妇赵氏。

赵氏今夜没在守灵确实是身体不适,听闻她整日以泪洗面,不过两天的光景,整个人就憔悴了许多。

想到赵氏的情况,李思维的心中确实有些苦恼。当下谢过狄仁杰之后,便决定一会儿送走了狄仁杰等人就安排下人准备补品……

出了李家的巷子,狄仁杰等人便和叶青分别,带着自己的小苏等人迈步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不过只是到了衙门口,宋勉便转身去了义庄,小苏虽然也想过去和宋勉说两句话,可是这个时候,很明显有些不合适。

回到法曹衙门,关好了房门。狄仁杰这才开口说起刚刚他和李思维在内堂说的事情。

黄宏因为并未参与大石巷的事情,所以对狄仁杰说的情况,也只知道一个大概。

但是小苏不同,大石巷的事情他从头到尾一直都在。

所以这个时候便说道:“参军今日与张妈说过话,明日再去的话,会不会有些不妥?”

狄仁杰同样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宋勉今日提到那个小娘很可能也和李家老太太的死有关,这就让他不得不去见一见那个小娘。

话虽如此,小苏依旧是皱着眉头说道:“万一张妈认出参军,那可真的不好了……”

万一真的被人认出来,那就不止是不好了,简直是影响太大了。暂不说李思维会怎么看他,单就他自己的仕途来说,影响也是极大。

听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黄宏忍不住在一旁说道:“既然参军不能去,那就让宋勉去呗。反正小苏也知晓大概的情况,小苏问话,宋勉在一旁看着,那家里有什么问题,应该也能看出来……”

狄仁杰一愣,想了想,忽然觉得黄宏这一次是出了一个好主意。

宋勉确实是合适,一来因为小娘家的事情本来就是他提出来的,所以由他过去看看,确实是更容易发现端倪。

二来,宋勉的年纪大了,老人家去全是女眷的府里拜访,也免去了一些闲言碎语。

不过,为了避免他和宋勉的关系暴露,小苏虽然很高兴黄宏的提议,可是也只能不情愿的说道:“你怎么不去,毕竟我一个外乡人,万一遇到听不懂的话怎么办……”

当然,小苏这种蹩脚的借口并没有任何意义。

在黄宏又一次提出自己和宋勉八字不合的事情之后,狄仁杰还是决定由小苏和狄仁杰一起,明天去一趟大石巷,探一探那个小娘。

其实,今天夜里狄仁杰喊上叶青一起去李家,不过是临时起意的一件事情。

原本狄仁杰的打算是趁这个机会看一看李家的大妇,也就是那个涉嫌毒害李母的赵氏。

可是大妇因为身体有恙没有留在李府,而是去了别处休息,这让狄仁杰扑了一个空。

不过,虽然没有见到大妇,这一次的收货还是让狄仁杰比较满意。

找到了打探小娘的机会暂且不提,便是大妇没有留在李府休息这一点,也着实让狄仁杰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李家出事儿当日,因为家中无处存身而去别处休息还算是情有可原。可是在现在这个阶段,李家明明有房间休息,老太太的灵堂也安顿了妥当,赵氏的这个举动,就有些令人寻味了。

从目前的情况看,赵氏只有两种可能不在家中休息。

第一种,是家中吊唁的亲友太多,而她一个妇道人家,也确实多有不便。当然,似这种白事,身为大妇灵堂守孝,乃是常见礼仪。所以这第一条,便有些说不通了。

至于第二点,则是这位赵氏,心中有愧,不敢在老太太的灵前侍奉,所以这才想方设法的离开了李家。

听了狄仁杰的分析之后,黄宏沉吟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参军的意思是还要再盯着那个赵氏?”

本来,黄宏在知道了大石巷的小娘嫌疑很大的时候,以为狄仁杰已经把重点放在了小娘的身上,没想到狄仁杰的意思这个赵氏仍然不能放过。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赵氏的嫌疑,要比那个小娘更大。”

当然,狄仁杰并没有说出自己真正怀疑的事情乃是大妇赵氏,和小娘在这件事情里合谋。

毕竟,从他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小娘虽然曾经到府拜见过李母,可是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

既然只有一次,两个人的关系自然不会有多么的亲近。

那么,小娘为什么要费心费力的准备杏仁茶送去李家?

就算她想和老太太打好关系,以求正式入了李家的门,可是她更应该打好关系的乃是大妇。

毕竟,这件事情,李母说的不算,一定要赵氏点头才可。

思来想去,狄仁杰一时也想不清楚。

不过,不管他能不能想明白这一点,黄宏都是一定要去打探赵氏这两日的事情。

当然,黄宏是衙门口的人,李家周围衙门口的人又不少,所以他必须寻个合理的借口,这才可以光明正大的在李家附近出现。

这个借口,就是因为最近天干物燥,为防各家再次出现失火的事情,所以衙门口要检查一下各家柴房和院内有没有不太妥当的陈设,顺便也看一看各家防火的准备如何。

不得不说,狄仁杰帮黄宏找到的这个借口非常的不错。在李家起火之后,并州城家家户户都警惕了许多。

大部分的人家,都在水井边多放了两个木桶,以备救火只用,有几个家中汉子能干的,还预备了一个小小的沙池。

当然,对于大部分的人家来说,黄宏带着人也只是简单的看看,随意的聊几句就算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六章 对于黄宏来说,走了这么多家,不过就是为了进入李家隔壁巷子的一户人家做掩护而已。

这一户人家,姓赵。算是赵氏的本家亲戚之一。

不过在出了这档子事情之前,两家的关系很一般。因为李思维身处官场,所以赵氏一直以来颇为避嫌,很少与本家的亲戚走动。

生怕走的多了,亲戚朋友托她找李思维办事,那时候是便抹不过面子。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她去亲戚家就没什么人说闲话了。

更何况,这里住着不过就是一对老夫老妻,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照顾自家的后辈子侄,若是这样还有人说闲话,估计说闲话的人在并州城也待不下去了。

黄宏的突然造访,赵家人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意外。

毕竟,赵家今日一直都没有开院门,所以并不知道黄宏带着人已经走了十几户的人家。

好在黄宏已经走了十几户人家,防火的说辞已经说的滚瓜烂熟,三两句话把事情一说,赵家老汉便将黄宏迎入小院。

院子确实是不大,只是一进的院子。

进门就能看到正房和厢房。

厢房的房门紧闭,相比是赵氏正在厢房内休息。

黄宏先是去厢房对面柴房和灶房看了看,见柴房内的柴垛还算整齐,便随口赞赏了几句。

不过,对赵家把引火用的茅草堆在灶房里面,黄宏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担心。

赵老汉随口应了一声,便说自己晚些时候就把茅草移到柴房放着。

从灶房出来,黄宏又去了水井边,同样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不得不说,黄宏倒是没有把这件事情完完全全的当做借口,做起事情来还是有些认真。

在小院的四周看了看,黄宏又随意的嘱咐了几句之后,便借口检查屋内有无隐患要求进房间看看。

赵老汉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可是见黄宏说的一本正经又振振有词的,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带着黄宏进了正房。

正房,并非黄宏的目的。

他折腾了半头晌的时间,为了乃是那间厢房。或者说是厢房中的赵氏。

“官爷,厢房和这个正房一样,没什么问题,您就放心吧。”虽然没有明确的拒绝,可是赵老汉话中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既然老汉觉得不便,那便不打扰了。”黄宏倒也干脆,赵老汉不让看,他就不看了。又嘱咐了赵老汉几句,转身便离开了赵家。

黄宏这么干脆的离开,赵老汉倒是有些意外……

“姑妈,刚刚是什么人来过了?”赵氏本来就是在床上装睡而已,所以在黄宏带着人离开之后,赵氏便装模作样的醒了过来,悄声对守在她床前的老太太的问了一句。

老太太一直在赵氏的床前守着,她也不是很清楚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即便出门问起了自己的老伴。

几句话问清楚了之后,老太太便回到屋里把事情和赵氏说了一遍。

乍一听说衙门的人来了,赵氏还有些紧张。可是当听说衙门的人只是过来看看防火的事情之后,赵氏便松了一口气。

“都怪我……都怪我……”想到老太太还在身旁看着,赵氏赶忙装模作样的哭了起来。

这样的事情,老太太这几日已经慢慢的习惯了,当下连忙轻声宽慰起赵氏……

就在黄宏回去向狄仁杰禀报今日发现的事情的时候,小苏和宋勉已经到大石巷。

李思维安排来这个等着他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在衙门里的亲信。

看到小苏和宋勉,其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录事命我在此等候。

小苏和他简单的客套了两句,便说道:“可否带我进去与屋主说上几句,了解一下情况?”

李思维的手下虽然让小苏和宋勉进了院子,可是二人在院子中却未曾见到那个有些神秘的小娘,招待他们二人的,只有老太太张妈,还有那个小丫鬟。

至于那个小娘,想来应该是在屋内避嫌。

对于这种情况,小苏和宋勉并不意外。

早在来时的路上,两个人闲聊的时候便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毕竟,小娘再怎么说也李思维的小妾,眼下李思维家中服孝,小妾虽然不能在李家守灵,可若是再家中见外人,那便是不知礼数了。

万一再传扬出去,少不得要惹出一些风言风语。

“张妈,他们是衙门的人。李大哥特意安排过来了,请你把昨日的事情与他们说说。”

老太太果然话痨,一开口,便把昨天卖菜小贩和狄仁杰跟他说的话一句不拉的说了一遍。

听到老太太的话,小苏不免有些后怕。心说幸亏黄宏当时提醒的对,不然的话,狄仁杰若是亲自过来,说不得还真要被这个老太太认出来……

“当时本想和说与小娘当笑话听听,也省的她那么伤心,没想到小娘当真了。这李大官人也是,真是疼惜我们家小娘啊……”

许是因为昨日才说完,今日李思维便安排了人过来,老太太脸上有光,说话便有些没有遮拦。

但是,似李思维这般有些公器私用的嫌疑的事情,最怕的便是事情被人挑明了说。毕竟,那样说出来,传扬出去对谁都有些不好。

李思维的手下吓得赶紧咳嗽了几声,拦住了老太太的话,拉着小苏去到一边,小声说道:“苏小哥,这个张妈说话没遮没拦的,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放心,我明白,参军已经跟我交代过来。”

两个人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的功夫,那边老太太还没忘了和宋勉显摆:“要说起来,我们小娘也是福薄之人。”

见张妈说起来没完没了,李思维的手下不禁有些烦恼,忍不住说道:“张妈,让你说昨日的事情,不要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官人们事忙,不要太耽误他们的时间。”

老太太可是不管那么多,依旧说道:“你这话说的,我说的可不就是昨儿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七章 小苏和宋勉对老太太说的事情有着非常大的兴趣,当下便问道:“昨日还有什么事情?”

李思维的手下虽然不能拦着小苏和宋勉问话,也不能拦着张妈说话,可是他却可以狠狠的瞪上张妈几眼,示意张妈不要胡乱说话。

当然,以张妈的性子,瞪这几眼有没有用处,那就不太好说了。

若非李思维吩咐要他在这里守着,防止张妈说出太多不应该说的话,还要把小苏和宋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回报,李思维的手下恨不得现在就走……

“昨天啊,我是快晌午的时候听门口卖菜的小贩跟我说了有人盯着宅子的事情,当时小娘好像也没有当真。可是到了午后,我忽然想起来……”

这位张妈,虽然话说的极多,可是却没有什么条理。

说起事情来东一句西一句的,让小苏和宋勉格外的痛苦。

不过,好歹他们也是听明白张妈的意思。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简单的说,就是一开始张妈说的是时候小娘没有在意,后来张妈回来又说没有这会儿事,小娘才觉得有些不妥。

毕竟,她们一屋子都是女眷,万一真有个什么事情,确实是不太妥当。

所以思来想去,小娘这才忍不住吩咐小丫鬟在去李家送饭食的时候和李思维提一下这个事情,想着让他能不能安排几个人过来看一看,也好了却心中的不安。

自家大妇已经被近日发生事情扰的寝食难安,李思维自然不想这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再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知道这件事情之后,马上就安排人过去守着。不仅如此,更是拜托狄仁杰查探一二。

直到第三次,张妈出去买了野杏子回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小苏还在琢磨的时候,宋勉已经蹲下身子,和面前的小丫鬟聊了起来。

“红雀。”小丫鬟虽然年纪不大,可是一双眼睛灵动的很,完全没有普通人家的小孩见到官差时所有的胆怯。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小丫鬟经常见到李思维的缘故,所以习惯了衙门的官差。

至于这种的情况,宋勉只有和小丫鬟聊过,才能知道。

而且,这种话当着李思维的亲信,明显有些不适合出口。

所以宋勉当即对小丫鬟说道:“红雀,要不要和老汉去大树下面说故事?”

这种半大不大的小丫鬟,哪里有不喜欢听故事的。尤其是红雀,整日里大部分的时间都要在家里伺候小娘,日子过的更是无趣。

所以这时候听到宋勉的提议,自然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都不用宋勉招呼,自己蹦蹦跳跳的就跑到了树下,还掏出手绢贴心的擦了擦木墩上的浮尘。

宋勉这样轻而易举的就把小丫鬟给带走了,这就让李思维的手下有些为难了。

毕竟,他一个人又不能分身为二。看着这边的张妈,就没办法看着那边的小丫鬟。

所以他当即提议小苏和张妈不妨也去树下聊聊。

不过可惜,小苏没有意见,张妈却不愿意挤在大树下面。

老太太可是不喜欢那个树,她所喜欢的,乃是如大户人家一般,在穿廊中坐着聊天。平日里这家里也没什么客人,小娘又不常与她聊天,所以老太太的这个理想,一直都没有实现。

眼下既然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老太太自然不会浪费,直接招呼两人去了穿廊。

李思维的手下本想拒绝,可是小苏已经点头答应,他若是再说旁的,为免落人口舌,无奈之下,也只好答应了。

可是,答应了同样也是让他难受。

原本他们所处的位置离院子中的大树距离还不算太远。若是用心一些,勉勉强强的也能听到宋勉和小丫头说的只言片语。

可是一进穿廊,那就有些远了。再加上宋勉有意的压低声音,老太太的嗓门又大,他就算是再怎么用心,也没有什么办法。

虽说他可以去大树底下凑个热闹,可是那样的话,小苏这边他又不知道在说什么,思来想去,还是张妈知道的事情更多,说的话也更多,所以他便只好留在了张妈的身边。

他哪里知道,这也是小苏和宋勉早已定好的计策。

就在小苏询问张妈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事情的时候,宋勉也问起小丫鬟昨日去李家送饭的事情。

小丫鬟涉世未深,当即说起昨日的事情。

“那天小娘特地让张妈去集上买的新鲜羊肉,拿回来炖了之后,一出锅就让我送去李家,还特地嘱咐我,让我看着李大官人和赵大娘都吃过了才能回来……”

“那你可还是挺能干呢,李大官人和赵大娘都吃了么?”宋勉夸了一句,又循序渐进的诱导小丫鬟继续说李家的事情。

“李大官人倒是吃了,可是赵大娘却没吃。”

“哦?赵大娘为什么没吃?”

“你猜啊……”许是平日里没有人与她这般耐心的聊天,小丫鬟忍不住顽皮了起来。

宋勉笑了笑,说道:“我猜啊,我猜赵大娘是觉得羊肉不好吃,所以才不吃的……”

“哈哈,你猜错咯……”银铃一般的笑声传出,穿廊中的李思维的亲信倒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遭人询问的孩子没可能会这么开心。

可惜啊,宋勉恰恰就是有着这样的本事。

小丫鬟笑过之后,便解释道:“赵大娘那时候身子不舒服,所以只是吃了些青菜……”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真的猜错咯。”宋勉嘟囔了一句之后,转而说道:“这么说起来,你家小娘倒是有心了。本来我听人说小娘与赵大娘的关系不好,现在看来,倒有可能是别人胡说八道了。”

对于宋勉说的这件事情,小丫鬟多多少少也听张妈嘟囔过几句。可是至于事实究竟如何,她却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昨日他回来说了赵大娘身子不舒服之后,小娘马上就嘱咐张妈出去买野杏,准备砸了杏仁好做杏仁茶给赵大娘送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八章 听到“杏仁茶”这三个字从小丫鬟的嘴里说出来,饶是已经知道了杏仁茶是出自小娘的手笔,宋勉仍是忍不住眼睛一亮。

压下了心中的激动之后,宋勉装作不解的问道:“杏仁茶?杏仁茶是什么?难道是泡茶的时候放几颗杏仁吗?”

宋勉表现出来的无知,再一次的成功的逗笑了小丫鬟。

笑过之后,小丫鬟红雀再一次给宋勉解释道:“这个杏仁茶可是麻烦着呢。要先把杏仁砸出来,晒过了之后再磨成粉,之后才能煮茶呢。

小娘做过两次,甜兮兮的,特别好喝。”说着,小丫鬟还伸手指了指院子地上放着一个畚箕,继续说道:“喏,昨天下午我砸了一个下午,也就砸出来这么多杏仁,也不知道够不够小娘做杏仁茶的。”

宋勉砸了咂嘴,说道:“一下子砸出来这么多的杏仁,你们倒是能吃得下那么多的杏肉。”

这句话,宋勉就纯粹了为了逗小丫鬟开心了。毕竟,野山杏肉又苦又涩,一般人家买来都是只吃杏仁不吃杏肉。

但是因为小丫鬟告诉他这么多重要的事情,他不介意让小丫头更开心一些。

果然,宋勉的傻话一出口,小丫鬟再次笑出了声音。开心说道:“哪里会,那些杏肉剥出来之后基本上都丢掉了。那么涩的东西,怎么吃嘛……”

“对了,你们小娘为什么要给赵大娘送杏仁茶?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小丫鬟摇了摇头,说道:“有什么讲究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小娘说杏仁茶能安神,我猜小娘是想给赵大娘送些杏仁茶,让赵大娘的精神好些……”

宋勉这边围着杏子说个不停,另一边的小苏,也是差不多的节奏。

当然,宋勉是在凭借杏仁茶的事情确定小娘确实有份,而小苏,则是要知道小娘和大妇,是不是真的如坊间传闻的那般关系紧张。

在小苏的循循善诱之下,张妈终于说出来小苏非常敢兴趣的事情。

“我们小娘啊,昨日一听说红雀是赵大娘精神不好,就让我出去买杏儿去了,说是要做杏仁茶好给大娘送去。

这杏仁茶,可是好东西啊。甜兮兮的好喝的紧,而且还能安神助眠……”

“那买杏儿的时候,你可曾见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

说起来,张妈买杏儿的时候,身边确实是有一个可疑的人跟着。

可是那个人正是小苏自己。凭小苏的本事,张妈又怎么可能发现?

“这样吧,既然张妈也没有看到过形迹可疑的人,我想怕是那个小贩眼花了。”

小苏说完,张妈就点了点头,附和道:“可说是呢,那小贩在我买杏回来还又跟我说了,他应该就是眼花了。要说起来,这小贩也真是的……”

张妈这个话痨的毛病,不得不说是一把双刃剑。

小苏都已经准备告辞了,张妈还说个不停。

不过,也是巧了,说个不停地张妈让小苏又听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那就是小娘这个人,经常会往李家送些吃食。并非只在近日李家出事儿了才安排人送去。

如此说来,坊间传闻大妇和小娘关系不恰,很有可能是假的。

可是要证明这件事情,却是没有办法在李思维的手下还在一旁盯着的时候……

随口客套了几句,又嘱咐张妈注意观察,若是发现异常就去报官之后,小苏和宋勉终于在李思维的手下的陪同下,离开了小院。

三个人刚刚走到巷子口,恰好那卖菜的小贩来了。

小苏二话不说,走到小贩的面前便一脸严肃的问道:“可是你昨日与人说附近有形迹可疑之人窥视那宅子?”

小苏说的严肃,又身着官服,一下自己就把卖菜的小贩给吓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的嗫嚅道:“是,是有这么回事儿……”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一脸的生无可恋。

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到是什么……

看到小贩的表现,小苏不免有些无奈。

不过,他刚刚想问下去的时候,宋勉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一笑,小贩有些奇怪的睁开了眼睛,看样子倒是没有那么紧张。

小苏没好气的瞪了宋勉,这才继续对小贩说道:“你一会儿说有,一会儿又说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样的问题,小贩昨天已经回答过了。

而昨天来找他问话的,恰恰就有今日陪同小苏和宋勉的这个人。

只见小贩伸手一指,说道:“我昨天都与他说过了。官人们想知道问他就好了。”

小苏一愣,转头看向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同僚。

“官人问你话,你老实回答就是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李思维的手下在张妈那里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这时候见一个小贩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顿时脾气就上来了。

怕是小苏和宋勉没在这里,他都能直接露胳膊挽袖子的和人打起来。

平白无故的遭人骂了一句,小贩的心中也有些委屈。当下有些无辜的说道:“昨儿就骂我,今儿还骂我。你这人还讲不讲道理了,我找你惹你了,你就这么说我,你凭什么啊……”

李思维的手下刚刚想要露出自己官差的身份,可是猛的想起来自己今日穿着便装为的就是不引起流言蜚语。

当下便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小苏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行了,现在官人问你话,你老老实实的说,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儿?”

“确实有这回事。昨天我看的真真的,有好几个人就坐在对面的茶馆,一直看着这边,也不知道他们是啷个回事儿……”

“那你后来为什么要改口?”

“王也没有办法啊,谁知道我跟张妈说的时候,那些人都跑没影儿了。”

说起来,这个小贩也是仗义。说了这么多,始终没有提出来昨日还有狄仁杰扮作的小哥儿与他一起。

就冲小贩这点仗义,小苏当即赏了他几个铜板。

让小贩再发现什么就报衙门做借口……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九章 小苏今日的表现,确实是很尽心。

哪怕在李思维的手下说了茶馆那边也盘问过了之后,他仍是去了茶馆,问起昨日午时前后在这里喝茶的几个人。

说来也是巧了,茶馆的伙计和卖菜的小贩好似串通好了一般,听到小苏的问题,并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打量了李思维的手下几眼,接着就一指头指着他说道:“问他就是了,昨儿都跟他说了好几遍了。”

说完,一甩手边的抹布,留下一句“几位爷慢慢看,小的要去招呼客人了”转身就走,看也不看李思维的手下有些铁青的表情。

“不慌,把这桌子收拾出来,再拿一壶茶过来。”小二刚刚转身,小苏就招呼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是故意恶心李思维的手下,还是真的渴了。

茶水上桌之后,小苏便倒了三大碗茶。从他一口就喝了一碗的样子来看,确实是渴了。

可是李思维的手下却不喜欢这种感觉,毕竟从来都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里有别人给他气受的时候。

今日连番受了三人的气之后李思维并没有喝茶的心情。和小苏招呼了一声之后,便当先离开茶馆。

在他走后,宋勉看了看小苏,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不错,这件事情做的不错。”

得了宋勉的夸赞,忍不住嘿嘿的傻笑了几声。

接着,才重新把茶馆的伙计喊到了身边,询问起昨日的事情。

说是询问可能有些不妥,小苏的目的,更多的还是让茶馆的伙计记忆模糊一些,让他认定:昨日确实是有一伙人在那个时间在茶馆里喝茶。但是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是哪里的人,有没有盯着那宅子,这些事情就一概不知了。

毕竟,这件事情如果不收拾妥当,万一以后出现问题,说不得也是个麻烦事儿。

好在,晖月的那几个兄弟平日里除了在粮行里做事就是被晖月操练,很少有上街的时候,所以认识他们的人非常的少。

对于今天小苏的表现,宋勉可以说是非常的满意。

无论是在宅子里的问话,还是之前捉弄李思维的亲信,还是说刚刚的收尾,可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是,让人挑不出毛病,不代表宋勉挑不出毛病。

“你刚刚为什么要捉弄他呢?”

“也没什么,就是那人说话惹人厌的很。若是不把他赶走,这厮一直在我们也没有办法说话。”

宋勉看了小苏一眼,轻笑着说道:“真的吗?”

“真的。”

“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宋勉瞥了小苏一眼,一脸的不信。接着说道:“一直以来,我都跟你说你家参军,你家参军,你究竟明不明白我和你说的什么……”

小苏明白,可是身为不良人,心中永远只有不良帅,这是自他成为不良人以来便形成的唯一认知。

宋勉让他打破这个认知,他做到了。

可是他却不好意思当着宋勉的面承认。

但是对于宋勉来说,小苏不能承认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他的口水就通通的浪费了。

别看狄仁杰现在还没有认出来小苏的身份,可是随着狄仁杰经历的渐多,万一在某一件案子的时候接触到了不良人,那就不好说小苏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秘密了。

所以,趁着现在狄仁杰还不清楚,他必须让小苏完完全全的取得狄仁杰的信任。

当然,他这么做,还因为一件别的事情……

“按照你们今日在大石巷看到的事情,李思维确实是经常去那里。”

“是的,参军。”小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一位张妈说,李录事在之前基本上每日都去。就算不能留宿,也会在小院里吃过晚膳再离开。”

“嗯。”狄仁杰应了一声,便皱眉不语。虽说小苏和宋勉打听到了很多的事情,可是依旧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小娘和赵氏合谋。

就凭一碗杏仁茶,根本不可能定罪。

“杏仁茶……杏仁茶……”狄仁杰默默的念了几声,突然抬起头来,说道:“小娘和赵氏难道就只有一碗杏仁茶的联系吗?”

这个联系,确实有些牵强。所以听到狄仁杰的话,小苏并没有说什么。

不过宋勉却开口说道:“参军,之前我便与你说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便是赵氏早就有了毒害婆婆的打算,只不过小娘恰好送了杏仁茶过来,便让她给借用了。”

是有这样的可能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狄仁杰的心中始终对那个神秘的小娘充满了怀疑。

他相信,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被他遗漏了。

所以,在吩咐小苏和宋勉下去休息之后,狄仁杰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了,从头开始,仔仔细细的思考起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目前来说,不争的事实就是老太太确实是中了砒霜之毒,毒发身亡的。

而且老太太被发现的地点乃是灶房,看起来像是老太太自己燃火的时候不小心引起了失火。

可是狄仁杰安排黄宏在附近打听过,老太太极少会下灶房。而且,服用了砒霜的老太太,有什么理由会下灶房呢?

如果说老太太不是自愿去的灶房,又不是自己点的火,那么点火的人自然就是赵氏。可是赵氏到底为什么要毒害老太太。

虽说她和老太太偶有争吵,可是她身为大妇,到底为了什么和这个老太太过意不去呢?

这两个问题,就像两座大山一般,压在狄仁杰的心头。

今日,已经是他与李思维约定的第三日。今日过去,再有一日,老太太便要入殓出殡了。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狄仁杰的心情难免有些焦急。

在关了一下午的时间之后,狄仁杰终于决定出去透一透气。

没有告诉任何人,狄仁杰独自走出了衙门。出了衙门的大门,没走几步,狄仁杰就看到一个小娃娃和自己的母亲在大街上走着。

许是路上的石块绊到了,小娃娃一不小心便扑到了地上。

刚刚拿到手中还没有来得及吃的肉包,就那样滚落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章 在小娃娃的肉包被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黄狗给叼了去,狄仁杰仍是愣愣的站在那里。

直到那位母亲带着自己哭泣的孩子又转回去买肉包,狄仁杰这才回过神来。

当下,他也不再出去,直接转身回了衙门,找到小苏吩咐他把黄宏和宋勉都找过来。

小苏当即离开,先去义庄,又跑粮行,忙活了一大圈,终于把两个人给找了回来。

几个人都到了之后,狄仁杰吩咐小苏又关好了房门,这才开口说道:“之前我出去了一趟,看到一个小娃娃和母亲在路上走着……”

狄仁杰说完了之后,小苏和黄宏面面相觑不知道狄仁杰急急忙忙的把他们找回来却说这件事情是什么意思。

可是宋勉却露出了一幅若有所思的表情。

过了片刻,宋勉说道:“有可能。”

宋勉说完,小苏忽然也明白了过来,跟着说道:“确实是有道理。”

不过可惜,黄宏对于这件事情,实在了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他也索性不想了,无奈的说道:“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

“宋勉你先说?”狄仁杰望向宋勉,想听听他为什么说有道理。

宋勉也不卖弄,直接说道:“参军刚刚一说,我仔细想了一下,老太太的右手,确实要比左手灼伤的痕迹更明显一些。

当时我以为老太太的左手离起火点更近一些,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现在看来,很有可能起火点就是老太太的右手。”

在宋勉呈交狄仁杰的报告中,同样提出了这个问题。

只不过,当时狄仁杰也是如宋勉当时的看法一般,并没有想到其他的可能性。

“如果说不考虑老太太为什么要去灶房,只说她在灶房烧火,砒霜毒发,摔倒在地,引发火灾,应该是很有可能。”宋勉说完,小苏就补充道。

两个人说的内容,与狄仁杰刚刚想的所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就是狄仁杰猜到了老太太为什么要去灶房。

“之前你们说过,杏仁茶最好是当时煮来吃。如果说,老太太当时是在灶房煮杏仁茶……”

是了,如果说老太太刚刚是在灶房烧水煮杏仁茶。那么,确实就说了通了。

煮好了杏仁茶,赵氏趁老太太不注意的时候,在杏仁茶中下入了大量的砒霜。凭着砒霜的毒素,老太太估计刚刚喝上几口杏仁茶,还来不及端出灶房慢慢品尝,就已然承受不住。

而且,只消老太太毒发身亡,赵氏只要什么都不顾,李家的灶房便会失火。而火灾,乃是掩饰任何罪恶的好机会。

当然,火灾不仅仅只能掩饰罪恶,殊不知火灾同样可以保存证据。

狄仁杰记得清楚,当日李家火灾时,因为火势太大,也有可能是被别的东西不小心砸到了,李家的大锅,破了一个洞。

李思维虽然是七品上的官员,可是那么大的一口铁锅,也不可能说丢就丢。

只消找补锅匠问上几句,便能知道当时锅底是否还留有别的痕迹。

接触城中三教九流的人,乃是黄宏最喜欢做的事情。所以狄仁杰刚刚说完,黄宏便自告奋勇的跑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跑了回来。而且,还非常难得的没有空手回来。

黄宏把手中的铁片往狄仁杰的面前一放,骄傲的说道:“这一块,就是李家那口大铁锅上面的一块。你补锅匠在补锅的时候从上面撬下来的。”

“宋仵作,你看看。”狄仁杰看了看,虽然能看到上面沾着一层物事,可是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就看不出来。

宋勉也不是火眼金睛,光凭肉眼,他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是宋勉与他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仅能看,还能尝。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宋勉用手沾了些上面的粉末,接着就放进自己的嘴里尝了尝。

“甜的,是糖。”刚刚说了一句,宋勉忽然皱着眉头说道:“不对。”

说着,宋勉站起来走到茶桌边,也不用茶碗了,就着茶壶直接往自己的嘴里猛灌茶水,就连茶叶都没有放过。

看到宋勉的样子,小苏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当即冲了出去,不过片刻,就提了一桶水回来。

果然,宋勉要的就是水。

只见他看了小苏一眼,拿起水瓢,一瓢一瓢的往自己的嘴里灌。虽然大部分的水都洒在了他的身上,可就算只有一小部分水灌进他的肚子,也是不小的量了。

终于,宋勉再也灌不下去,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宋勉哇啦哇啦的吐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就连早上吃的东西都吐了一个干净,看着干干净净的地面被他吐了一个花花绿绿,他反而笑了起来。

初始还是小声,可是越笑越开心,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放声大笑。

“这……是……疯了?”黄宏看着宋勉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在一旁小声说道。

宋勉狠狠的瞪了黄宏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丫才疯了!”

“你怎么样了?”狄仁杰走到了宋勉的身边,轻声问了一句。

宋勉嘿嘿一笑,美滋滋的说道:“没事儿,且死不了呢。”

这话一出,黄宏也明白了过来。敢情狄仁杰刚刚尝的那个甜的糖,实际上却是毒药。

在小苏的搀扶下站起来之后,宋勉重新拿起了那块铁片,仔细的看了看,便递到狄仁杰身前,轻声说道:“参军注意看看,那白糖下面,还藏着红色的粉末,那便是红矾,又名砒霜。”

狄仁杰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看到了红色的粉末。

有了宋勉刚刚的表现,这便是赤裸裸的证据了。

“原来,赵氏竟然是直接煮在了锅里,这妇人怎可如此歹毒……”狄仁杰说话的声音,已经冷了许多。

也不能怪狄仁杰生气,李家老太太为人和善乃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按照老太太的习惯,若是熬了这么一大锅的杏仁茶,肯定是要与街坊邻居分些品尝的。

万幸,李家的灶房失火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一章 “不好,李家万一有人在那口锅里做饭,可是要出事情。”狄仁杰猛然想到,李家的锅已经修好了,万一有人在锅里烧水造饭,可是真的容易出事情。

想到这里,狄仁杰不敢耽搁,当即带着几个赶去李家。

幸好,李家的锅虽然修好了,可是灶房并未修好,所以那一口大锅,刚刚抬进了李家的院门,还没来及的架上去就又从李家抬了出来。

狄仁杰带着人赶到李家巷子附近的时候,刚刚好就是补锅匠带着人抬着大锅出来。

黄宏上去问了几句,便把事情问了一个清楚,回头跟狄仁杰一说,狄仁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不过,不再担心李家的人中毒之后,狄仁杰的心思便转到了这一口大锅上面。

想了想,便吩咐补锅匠把这一口大锅搬到衙门去。

美其名曰衙门离着近些,万一李家修好了灶房,需要安放的时候,他们再来衙门把锅搬过去也更方便些。

补锅匠自然愿意,毕竟李思维也是衙门的人,这口锅放在衙门,他也不用担心存在自己家万一不小心被人给打破了。

把锅放在了衙门之后,补锅匠要走还没走,宋勉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问道:“这锅你洗过了?”

补锅匠一愣,接着就解释道:“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补完了锅自然要煮水试试,不然若是没补好就给人送去,那怎么能成。”

随着补锅匠的话,狄仁杰的心情又紧张了起来。赶紧问道:“那烧完的水呢?”

“水?”

“对,烧完的水哪去了?”宋勉也问了一句。

补锅匠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两个人确实是问的水哪去了。愣了一下,他便说道:“水让我存桶里了,准备晚上洗澡用啊。”

宋勉和狄仁杰对视一眼,都是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确定水还在桶里,那事情就简单的多了,由黄宏待几个人把那一桶水连桶带水通通都带回衙门来存着,也就是了。

不过,为了不让那个补锅匠四处乱说,宋勉只好临时起意编了一个借口,说是这口锅是凶锅,补锅烧的水不能用,一定要放足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能用水。

做完了这些,还不算完。宋勉又招呼小苏和黄宏提水,直到把一口大锅都装满了水,这才用银针入水,确定水中无毒之后,宋勉这才放下心来。

见宋勉收拾完了大锅就不管别的,黄宏忍不住在一旁提醒道:“还有那个大桶呢……”

“那桶,先放着吧,我还有用处。”没等宋勉开口,狄仁杰先是说了一句。

黄宏有些不解,可是狄仁杰现在也没有时间为他解释。

毕竟,眼下虽然确认了锅中有毒,要定赵氏的罪也够了,但是那个小娘的事情,却是还是少一些证据。

关于这一点,就有些困难了。

那小娘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与她见上一面,都难入登天,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在那个小丫鬟和张妈的身上。

张妈年纪大了,话也多。可是话多之人,虽然能说出很多事情,但是同样也有可能会把狄仁杰找他问话的事情说出来。

所以,这个人选自然而然的就变成了那个小丫鬟,红雀。

而且,之前听小苏说,宋勉在大石巷的时候和那个小丫鬟聊的不错。

有这一层关系在,想开应该不会太过麻烦。

不过,就在狄仁杰把头转向宋勉,想要听一听他的意见的时候,这才发现宋勉这厮偷偷摸摸的都快溜到门口了。

摇了摇头,狄仁杰有些无奈的招呼了一声:“宋仵作……”

眼看只要一步就能离开法曹衙门,却被狄仁杰发现。

宋勉心中恨啊。

早知如此,他刚刚快走一步也就是了。

“啊,参军找我有事?”宋勉脚步不动,转了个身,站在门口对狄仁杰说道。

“有件事情要麻烦宋仵作……”

宋勉磨磨蹭蹭的走了好一会儿的功夫,这才走到狄仁杰的身边,小声问道:“参军有什么吩咐的?”

“大石巷那边,有一个叫红雀的小丫鬟,我想请你把她找出来,再问一问那小娘和李家的关系。”

要说起来,狄仁杰的这个要求不是什么大事,对于宋勉来说也没什么难度。

可是关键是,宋勉忽然想到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幽州节度使麾下将军的女儿,怎么就会那么巧的和李思维凑在了一起?

而且,自从那时起,李思维的官路边顺畅了许多。

这才两年的光景,就从一个七品下的县令,变成了七品上的录事参军事。

虽然看起来品级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动。

可是录事参军事这个一个关键的位置,只要李思维不出事情,不出两年,都有可能坐到司马的位子上……

可是官运亨通的李思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遇到这种事情,这就让他不得不起疑了。

如果说,从幽州节度使开始,整件事情都是别人的谋划,那这件事情可就大条了。

甚至说,这件事情要比僚人的事情还恐怖几分。

僚人,毕竟影响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纳州。

但是这件事情不同了,若是事涉幽州节度使,那这件事情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宋勉连想都不敢想。

他只想避开这几个关键人,好好的查一查整件事情,看看究竟有没有人在后面捣鬼。

不过可惜,他想躲,狄仁杰偏偏不让他躲。

任凭他说了问小丫鬟的话多有不妥。

狄仁杰也只说事急从权,要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小丫鬟。

无论是从他自己的安全考虑,还是狄仁杰的身家性命,宋勉都是一万个不想狄仁杰再参与这件事情了。

他只想不如就定了赵氏的罪,让她认了这件事情就算了。

毕竟,万一这整件事情的背后真的有一只手在后面推动,而狄仁杰又非常不小心的影响到了那只手的计划,那样的后果,宋勉可是承受不了。

他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十几年的时间,一朝湮灭……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二章 见宋勉始终不愿意再接触那个小丫鬟,狄仁杰岁觉得奇怪,可也不再勉强。

转而说道:“既然这样,小苏你辛苦一趟,去找一下吧。”

同为不良人,小苏虽然不知道宋勉是怎么打算的,可是看宋勉的样子,这件事情分明是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小苏却没有拒绝狄仁杰的提议,点了点头便答应了下来。

对于小苏的选择,宋勉的心中也有一些纠结。

一方面,他很欣慰小苏这样的选择。毕竟,这样小苏和狄仁杰的关系就更近了一些。

另一方面,则是他有些担心。多少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这件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真正的危险,似乎因为这件事情,离他们越来越近。

无形中,最是可怕。

这是宋勉一直以来的信条。

但是,小苏既然都答应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狄仁杰不是傻子。若是他再说什么,狄仁杰必然起疑。

过往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面对一个起疑的狄仁杰,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所以,宋勉毫不犹豫的追着小苏离开了法曹衙门,美其名曰跟小苏说一下怎么跟小丫鬟说话。

当然,宋勉就算是想说别的,也做不到。

因为,狄仁杰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所以狄仁杰和黄宏,都没有留在衙门,而是跟着也追上了小苏。

狄仁杰的借口找的还算不错,那就是衙门里说话多有不便,便在路上寻个茶肆。

这样一来,本来不想和整件事情扯上关系的宋勉,也只好被动的和他们关联在了一起。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为了自己的安全,宋勉当即提议:相逢不如巧遇。

所谓巧遇,便是安排一个人在大石巷附近盯着,一看到小丫鬟从巷子里出来,小苏便去小丫鬟必经之路附近闲逛。

事情做起来还算顺利,晖月那里那么多的人手,而且还都是生面孔,所以用起来并没有什么担心。

不过,巧遇却是一个需要耐心的事情。宋勉担惊受怕的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终于有消息传来,小丫鬟从大石巷出来了。

“去吧,且小心一些。”狄仁杰点了点头,小苏便走出了茶肆,在马路上慢慢的走着。

不得不说,小苏演技不错。虽说是设计的巧遇,可是相遇之时,小苏反而像是没有看到小丫鬟一样,直直的走向小丫头。直到把人撞倒了,这才回过神来……

“咦,你是红雀?”

“嗯啊,你是?啊,我认出来你来了,大官人昨天和那个大叔一起去我们家里的……”说着,小丫鬟还东看看西看看,似乎是在寻找宋勉的影子。

当她没有看到宋勉在附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失望。

“大官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走咯,小娘还吩咐我让我快去快回了。”

红雀不说这个话,小苏都不可能让离开,眼下听到这个话,就更加不可能让她就这么跑了。

“怎么?你家小娘吩咐你出门买东西?”

“不是,我家小娘让我去李家问问大官人晚上想吃什么,也好在家里准备了送过去。而且,我家小娘还给赵大娘准备了些杏仁,让我送过去。”

“杏仁?这次不是杏仁粉了么?”小苏虽然想把小丫头留下来,可是小丫头着急去李家。不得已,两个人也只能一边说话一边往李家走。

红雀点了点头,说道:“小娘说大娘那里也没有办法起火,还不如送些杏仁过去,这样大娘也方便吃。”

“哦。”小苏应了一声,眼看离茶馆越来越近,便说道:“红雀,你渴不渴,去喝杯茶?”

小苏确实是不会和小丫鬟交流,这么大的丫头,让她吃甜的,她一准能跟着去,但是让她跑去茶肆喝茶,那简直就是太离谱了。

没办法,在路过茶肆的时候,小苏只能无奈的看了狄仁杰和宋勉等人一眼,指了指小丫头,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要跟着小丫头一起。

狄仁杰愣了一下,本想在后面跟着,可是宋勉的一句话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也不知道他们俩去哪,就这么在大街上跟着,太不妥当了,万一李思……”

当然,宋勉所担心的不止是被李思维发现,他更担心自己怕的事情是真的。

好不容易劝住了狄仁杰留在了茶馆里,宋勉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是一转眼的功夫,他就再度紧张了起来。

因为,狄仁杰虽然没有过去跟着,可是他却吩咐黄宏把晖月的手下安排了过去。

幸亏今日过来的是晖月的师兄弟中比较精明的一个,但是就算这样,宋勉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道:“参军,万一被人看到了,不太妥当……”

狄仁杰扭头看了宋勉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只见他提起茶壶,自顾自的倒了一大碗茶,这才开口说道:“听说宋仵作最近搬家了?”

宋勉一愣,心说自己才刚过拜托叶青帮他买宅子,怎么宅子还没有到他的手上,狄仁杰就知道了。

殊不知,狄仁杰和他说的并非是同一件事情。

狄仁杰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宋勉,在某些方面实在是有些像那个没有了踪迹的宋三思。

结合宋勉本就喜欢胡闹,又擅长易容,狄仁杰这才大胆的诈了一句。

“参军可是误会了什么?我现在还在义庄里住着,并没有搬家。”

狄仁杰笑了笑,说道:“是宋仵作你误会我了。”轻轻的扣了扣桌子,狄仁杰接着说道:“宋仵作今日说话处处都避讳李录事,我还以为你搬到李录事的家里了。”

这个话,狄仁杰便说的有些过分了。

宋勉再怎么说也是衙门里的仵作。他这样把宋勉说成是李家的家奴,确实是不妥。

不过,出乎狄仁杰的意料。宋勉只是洒脱一笑,满不在乎的说道:“参军果然是误会我了。”

“是吗?”狄仁杰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只待宋勉的解释。

要说解释,宋勉自然也没有办法说不清楚自己的担心。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三章 而且,就算他能解释清楚自己的担心,他也不可能告诉狄仁杰自己的担心。

因为,他对狄仁杰太了解了。他知道,如果狄仁杰知道了他担心的那件事情,不仅不会回避,反而还全力的查探。甚至,很有可能会和僚人那次的事情一样,把刺史苏鹏也牵扯进来。

“今日我和小苏去大石巷的时候,李思维的亲信便一直跟着我们。眼下虽然没有那个人的影子,可是也难保李思维安排了别的人在暗中守护小丫头。所以,我才这般的担心。毕竟,眼下没有任何的证据……”

要说起来,宋勉这个解释也说的过去。可是,狄仁杰并不相信他的解释。

只不过狄仁杰刚刚要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小苏却回到了茶馆。

看到他的身后没有那个小丫头的影子,狄仁杰皱眉说道:“又去了李家?”

小苏点了点头,解释道:“那个小丫头说小娘吩咐她去李家问问李录事晚上要吃些什么,晚上要给李家送饭食。这件事情倒还好说,不过我听那个小家伙说,小娘还让她给赵氏送杏仁。”

听到这话,狄仁杰和宋勉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不过,宋勉只是微微皱眉便舒展开来,似乎是担心别人看到,他还装模作样的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时候,送杏仁这么奇怪。”狄仁杰并没有注意宋勉的小动作,说完,又看着小苏说道:“你确定只是送杏仁?”

小苏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确实是杏仁。那小丫头还从小布包里拿了两颗杏仁让我尝尝……我注意看过了,小包里面并没有其他的物事。”

狄仁杰轻轻的应了一声,皱眉思索了片刻,便说道:“也罢,先这样吧,我们回去再说。”

只是走到了衙门口,宋勉便和众人告辞,回了自己的义庄。

说是回去义庄,可是宋勉在义庄也没有停留多久,只是换了一身衣裳,他就再次离开了义庄。

不多时,宋勉就鬼鬼祟祟的进了一家茶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于宋勉的出现,茶馆的伙计只是睁眼看了宋勉一眼,便自顾自的打起了瞌睡,任由宋勉进了后院。

茶馆后院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厢房,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宋勉仿佛此间主人一般,径自迈步走入了正房,又关好了房门。

原来,这一间看似正房的房间,并非是正房,反而更像是一间书房。

只见宋勉磨墨提笔,斟酌了片刻,便写下了一行小字:幽州刺史麾下有将军女,沦落教坊后结识并州录事参军事。

短短的一句话写完,宋勉便小心翼翼的把纸装入信封,又封好了火漆,之后才郑重其事的放在了书案的正中。

在离开茶馆之前,宋勉从怀中掏出来三个铜板,一枚一枚的放在了那个正在打瞌睡的伙计的手边。

也不知道大唐的不良人都是从哪里找到的,全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钱。

听到铜钱悦耳的声音,伙计马上就醒了过来。

可是一看到那三枚铜钱通通都是阴面朝上,伙计的表情顿时就变了,苦着脸问道:“这是我的赏钱?”

宋勉笑了笑,从身上又摸出来三枚铜钱,随手就扔到了案子上,说道:“这是给你的赏钱。”

也不知道宋勉如何做到的,三枚铜钱落子,仍然都是阴面朝上。

小伙计叹了一口气,苦着脸说道:“我知道了。”说着,就把铜钱收了起来。

宋勉满意的点了点头,当即离开茶馆,准备去叶家的码头一趟。

按照他和叶青商量的结果,今日一天的时间,叶青应该已经把那处宅子给他弄到了手。

不过,宋勉刚刚走回义庄,拿了钱还没等走出去,小苏就出现在了义庄的门口。

“怎么,又出什么事情了?”

小苏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坐在了宋勉尝尝用来睡觉的那颗大树下。

看到他的样子,宋勉不由得一愣。自他认识小苏开始,他还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露出这样纠结的表情。哪怕是那时发现僚人的事情,他也不曾这般纠结,反而是充满了战意。

“你今天表现的不错,之前我看到了,你把小丫头都撞到了。虽然有些失礼,可是却很不错。”宋勉想了一下,没有直接问起小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说起了下午的事情。

说到下午的事情,小苏的表情反而更愁苦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小苏才开口说道:“下午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熟人。”

“嗯?”听到小苏的话,宋勉又是一愣。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汴州人?”

小苏看了宋勉一眼,轻声说道:“是。”

“有意思,那个画家这时候派人来并州,他是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小苏回答不了。事实上,他不仅仅是在下午在大街上看到了那个人,在回到法曹衙门之后,小苏又一次的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和小苏一样,都是阎立本的亲信。可是不同的是,小苏是不良人,而他,则是纯粹的阎立本的亲信。

事实上,那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在阎洛一的身边,作为随侍。

而这一次他来并州的目的,也是因为阎洛一的事情。

宋勉对于阎立本开始追查阎洛一死亡一事并不觉得奇怪,他只是有些佩服,这才多长时间,阎立本就能追查到了并州。

不得不说,这个画家,真的有些本事。

“你是说,那个叫做宋三思的,跟这件事情有很大的关系?”

小苏点了点头,说道:“老七之前和参军说的时候,便说了这一次就是来并州追查宋三思的踪迹。但是究竟为什么怀疑宋三思和公子的事情有关,老七没说,参军也没有问。”

“有些古怪啊,以你家参军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帮人做事啊,有古怪……”

“我问过参军,参军说他找宋三思也有事情,不妨就帮着找一找……”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四章 虽然口口声声说有古怪,可是宋勉的心中却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毕竟,阎洛一的事情,他是最清楚的人。

在他想来,当时虽然事事缜密,可是在时间那么仓促的情况之下,难免会露出一丝破绽。

而且,狄仁杰在汴州的案卷中,也明确表明了宋三思再整个事件当中所做出的贡献。不仅如此,便是蔡家坡的那两兄弟,案卷中都写清清楚楚。

阎洛一恰恰死在了蔡家坡那两兄弟的家中,阎立本若是不怀疑他宋三思,这才让人无法理解。

当然,阎立本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宋三思。

所以他回到汴州之后第一件事情便追查宋三思。

只不过,因为在汴州遍寻不得,这才派了手下的心腹前来并州,想要从狄仁杰的身边寻找突破口……

当听狄仁杰说过宋三思确实是在并州短暂的出现过之后,老七眼睛一亮。可是当狄仁杰说道宋三思卖掉了自己在并州的宅子,老七又有些失望。

可是失望归失望,有一点线索总好过一点都没有。

所以,在和狄仁杰说完之后,老七便离开了衙门,继续在坊间追查宋三思的事情。

而宋勉,在听小苏说完之后,拍了拍小苏的肩膀,轻声宽慰道:“你也无需想得太多,毕竟,你现在是参军的人,大画家不找你,想来也是不想因此影响你和参军的关系。”

听宋勉说道他和狄仁杰的关系,小苏的表情更是苦涩。

慢慢的站了起来之后,小苏只留下一句“我走了”人便转身离开了义庄。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几步路,小苏的背影仿佛发生了变化。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小苏的影子还有些让人觉得虚弱,但是在他即将消失在宋勉的目光中的时候,小苏背影看起来却坚硬了许多……

宋勉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正准备躺在自己的常用的椅子上的时候,这才发现小苏竟然在那里藏了一张字条。

只是看了一眼,宋勉就知道这张字条并非出自小苏或是狄仁杰的手笔。

看这个秀气的字体,字条应该是女人写的。而且,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小娘……

“大娘子勿常自责,且宽心些。”

看起来,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安慰的话语。

可是,大娘子为什么要自责。

从李家出事到现在,赵氏一直避不见人。而且,因为李思维的缘故,谁也没有办法强迫大娘子说出究竟发声了什么事情。

一切的一切,都是李思维在说。

据李思维说,赵氏当日因为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在她醒过来的时候,柴房已然失火。

这种说法,不管别人信不信,宋勉是肯定不信的。

字条后面那一声且宽心些则更是奇怪。

为什么要宽心?

一般人,就算是宽慰别人,也很少会用这样的措辞。

小娘这么说,是不是因为知道大妇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

若仔细品读,似乎是感觉到小娘在写一段话的时候轻松的表情。

难道说,小娘知道狄仁杰和李思维的约定。

这个话,也只是告诉赵氏,让她熬过这几日便没有什么事情?

一连串的问题,压在宋勉的心中。

再一次的看了看字条,宋勉小心翼翼的把字条收好放入怀中。

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

毕竟,眼下他还什么都不能做。

小娘的事情,他刚刚才要求加急送往长安不良帅。就算是再快的速度,也要三日之后才有回信传来。

而三日之后,李思维的母亲便要入殓。

无论怎么样,李母入殓之前,都不可能查清楚这个小娘的事情了……

苦恼的挠了挠头,宋勉索性走出了义庄。

本来,他是想着去码头找叶青,不过刚刚走到门口,他却停了下来,转路去了之前才去过的那间茶馆。

这时候茶馆的伙计并没有打瞌睡,而是正在招呼客人。

不过,伙计依旧没有招呼宋勉,而是任由宋勉进了后院。

当然,若是仔细的看伙计,便可以发现伙计表情非常的苦恼。

只是片刻的功夫,宋勉便从后院走了出来,照旧给了伙计三个大钱喝了一大碗茶水,便离开了茶馆……

与之前一样,宋勉离开不久,就有一封迷信自并州城出,极速送往长安城……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宋勉终于走出了并州城,见到了他一直要见的叶青。

事情和宋勉预想的一般顺利,叶家没有话费多余的金钱就把那处宅子收了回来。

宋勉当即谢过叶青,又把自己准备的钱交给了叶青,这才带着房契离开叶家码头。

只不过,就在他准备回到自己久违了的小院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人。

原本,之前听小苏说在并州城遇到熟人的时候,宋勉并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小苏在河南道多年,官府中有他的熟人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当看到这个熟人居然是以前汴州录事参军府的高峰的时候,宋勉不由得有些烦恼了起来。

严格的说,高峰和宋勉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和宋三思,却是过命的交情。

不为别的,宋勉能收了阎洛一的性命,与高老板的帮助密不可分。而且,因为尉氏县那二十七人的事情,这位高老板可是派了一个活阎险些王要了宋三思的命。

虽然在之后高老板被狄仁杰设计捉住,又被官府收押,可是通过一系列的交易,这位高老板倒是躲过了囹圄。

在他的记忆中,阎立本曾经和狄仁杰达成了共识,允许高峰戴罪立功,免去部分罪责。

许是因为他提出了太多可以供阎立本整治汴州官场的资料,阎立本竟是最终的决定只是将高峰革职。

“本来应该老老实实的找个乡下养老,你却跑到了并州城。还这么大张旗鼓的找人。几个月没见,难道是脑子坏掉了?”

看着高峰就站在他的小院门口,宋勉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可是他刚刚说完,就有他的另一个熟人出现在了小院的门口……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四章 看起来,小苏的失望可能是因为高峰的出现。

宋勉想起来小苏和他说遇到熟人的时候,有些忧郁的样子。

可是紧接着,他自己的表情也忧郁了起来。

本来,宋勉还以为高峰只是在他的门口看看。

现在看来,高峰是老早就和狄仁杰约好了,要来探一探这个宋三思的故居。

说是宋三思的故居,可是这间小院同样有着狄仁杰大量的记忆。

在宋三思消失之前,狄仁杰曾在这里读书、写字,也曾在这里听宋勉诉说过往无数年间的奇闻逸事。

他的那些记忆,其实在之前宋三思将小院卖掉的时候,就已经随着那一大堆被扔出小院的物事一起,丢进了心中的角落里。

待今日再和高峰一起来到这里的时候,狄仁杰的心里只有一个打算,那就是找到宋三思,问一问蔡家坡的事情,和他究竟有什么关联。

当然,狄仁杰来这里还有另外的一件事情,那就是李思维家的案子。

因为这里,离着赵氏藏身的那间小院,不过只隔了一条后巷。

所以,他打算在这一条街巷中,打探一下那边的事情。在狄仁杰和高峰走进院子之后,黄宏和小苏便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的敲门。

宋勉在墙后面躲了一会儿,见没有其他人到来,便慢悠悠的往自己的宅子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这就有人闯空门了”之后,才迈步进门。

宋勉的院子,只是一进的小院而已。才进大门,他就看到狄仁杰和高峰就在院子里轻声的说着什么。

许是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的身上,也有可能是因为宋勉的脚步声太轻。

总之,宋勉进到院子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

“咳……”宋勉轻咳了一声,这才吸引到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高峰并不认识宋勉,所以并未开口。

只是狄仁杰皱眉问道:“有事?”

宋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参军,你找我有事?”

“什么意思?”

“这个宅子是我刚刚从叶丈那里租来的……”宋勉解释道。

狄仁杰并不知道叶青把这宅子买了的事情,这时候听到宋勉的话,不由得一愣。

一旁的高峰也是一愣,转头对狄仁杰问道:“可是漕运的叶家?”

狄仁杰点了点头,接着对宋勉说道:“没想到你把这宅子给租了下来,倒是我们冒昧了。是这样的……”

宋勉也不在意,随口说道:“我也是过来看看这宅子还缺什么东西,也好归置归置。既然参军在这,不妨帮着一起看看啊……”

说着,宋勉就像个主人一般,带着两个人看起了宅子。

明明是他住了十多年的老宅子,可是宋勉仍像是没有来过一般,没到一处就要说上几句,点评点评。

自从听说宋勉把这个宅子买了下来,狄仁杰便有些心不在焉,反倒高峰,饶有兴致的跟在宋勉身后,从正房到厢房,又从厢房到灶房,一间不拉的看过去。

不过,就算高峰看的再用心、再仔细,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狄仁杰一直默默的跟在两个人身边,直到高峰转完了每一个房间,狄仁杰才开口告辞。

听说狄仁杰要回衙门,宋勉忙说自己也要回衙门,当下就跟着狄仁杰和高峰一起,离开了宅子。

“这位官人,你看着有点眼生,是刚刚调到并州来的么?”回去的路上,宋勉忍不住打听起高峰的事情。

“并没有调到并州城,只是来并州公干而已,过些日子,我还要回去……”

高峰没有说完,宋勉也没有问,反而介绍起并州城里好吃的好玩的。

三人脚步不慢,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衙门附近。

高峰之前已经进过了狄仁杰的法曹衙门,这次便不再跟着狄仁杰进去,只说自己连日奔波身体有些不适,便去了驿馆的方向。

可是宋勉却跟在狄仁杰的身后,磨磨蹭蹭的去了法曹衙门。

狄仁杰也没有拦着,只是在进了衙门之后,便问道:“怎么?宋仵作找我有事?”

宋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确实有点事情想请大人帮忙。”

“你说吧,什么事情。”

“过两日我想把义庄里面放的家什搬到新租的那个宅子去,想问大人你借两个人帮帮忙。你也知道,仵作的饷钱也不多……”

狄仁杰还以为宋勉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件事情。

按说,凭着宋勉这一段时间为了办案劳心费力的,帮他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因为李家的案子,狄仁杰却是对他有些不满。

想了想,狄仁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眼下人手都在忙李家的案子,待李家的案子了结之后,再来想办法。

宋勉也没有多说什么,当即谢过了狄仁杰,接着便说起李家的事情。

在他看来,眼下不能再耽搁了,必须要趁着赵氏心绪不宁的这几天,把赵氏拿下,若是再耽搁下去,万一赵氏的心情平静下来,那可就不好说了。

狄仁杰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可是他并不想如此草率的便盖棺定论。毕竟,万一这件事情当中还有别的隐情,哪又怎么办?

就在狄仁杰烦恼的时候,小苏和黄宏回来了。

看到宋勉坐在那里,两个人明显一愣。

尤其是小苏,眼神躲闪,有些不敢看宋勉,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勉倒是无所谓,就像没有看见一般,熟练的提壶倒茶,让两个刚刚回来的人喝茶解渴。

黄宏谢过了宋勉,咕咚咕咚的连着几口,把一大碗茶喝的只剩一个碗底,这才抬袖擦了擦嘴,说道:“这一路,可是说了我好几天的话,我可是不想说了,苏哥哥,要不你来说吧。”

说完,黄宏便一脸乞求的看着小苏。

小苏刚刚端起茶碗,还没有来得及喝上一口便扭头瞪了黄宏一眼,接着就说起自己刚刚和宋勉在巷子中打听到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五章 小苏说话,宋勉就在一旁续水。一壶茶被他喝光的时候,小苏也终于说完了他和黄宏这么长时间的收获。

严格说起来,两个人这一下的时间,并没有太多的收获。

虽然有两户人家对赵氏的亲戚家的事情有些了解,可是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关于那个赵老汉自家的事情。

一提起他们家,人们首先说的都是那两个人一把年纪没有子嗣,着实有些可怜。

在小苏和黄宏的再三追问之下,别人才会说起赵氏和他们家的一些过往。

说是过往,不过就是些赵氏之前与他们家关系比较生疏,很少有往来,直到这次出了事情,两家才重新开始走动。

虽说狄仁杰本来也没抱着太大的希望,可是这种结果,仍是不免让他有些失望。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有一户人家说起在出事前两天,他们在院子里听到赵氏与老太太争吵。

好像是老太太要让小娘入门,赵氏不愿……”

小苏说完,狄仁杰的眉头皱的更深。

按照这个说法,就更加坐实了赵氏和老太太关系不好,小娘又和老太太关系好的事情。

无论怎么看,小娘似乎都没有杀害老太太的理由。

可是,狄仁杰依旧觉得不对。

当然,另外两个相信小娘有问题的一个小苏,一个是狄仁杰。

小苏因为从小丫头红雀的包裹里发现了纸条,虽然他没有看纸条上的内容,可是他却是知道这纸条有古怪。

而宋勉,则是因为看过了纸条,直到小娘和赵氏确实有古怪。

但是就是因为有古怪,他才不能说这件事情。

无论如何,他也要等长安城的回信,才能决定到底如何去做。

可是,狄仁杰却等不了。

“难道,就没有一点迹象能证明小娘和大妇的关系并非传闻中那么紧张吗?”

听到狄仁杰的问题,黄宏摇了摇头,说道:“街坊邻居的说法都差不多,大妇和李老太太关系不太好,反而和小娘……

而且我之前也打听过,小娘只是在这次出事之后,才开始给大妇送东西。之前,都是送给老太太。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魔力,花楼出身,还能……”

黄宏的最后一句话,算是说道了点子上。

是的,一个沦落教坊的女子,如何能得到李家老太太的欢心?甚至还能让李家老太太不惜和李思维的发妻发生矛盾?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有可能直接改变整个案子的走向。

狄仁杰既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断然不可能忽略掉,当即便吩咐小苏和黄宏,安排人手,一日之内打听清楚这件事情。

若是真的被狄仁杰发现了小娘和赵氏之间的猫腻,宋勉相信,哪怕有阎立本护着他,幽州节度使的怒火也远非区区狄仁杰所能承受的。

哪怕他的背后有着阎立本,有着狄家,通通都没有用。

因为,宋勉并不敢保证小娘的身后只有一个幽州节度使。

幽州,因为远离长安,一直以来都是不良人重点关注的区域。可是因为幽州节度使上马管兵,下马管民,整个幽州的事情通通归他一人管辖,所以不良人想要靠近节度使的身边,实在是难上加难。

这么多年过去了,幽州已经成了长安不良帅的一块心病。所以在收到宋勉的来信之后,不良帅毫不犹豫的便回了一封信,并着快马驿路,连夜送往并州……

与此同时,经过小苏和黄宏一日的查探,又在宋勉巧妙的安排下,小娘和李老太太的关系,也终于浮出了水面。

在宋勉花费了自己私藏的几贯钱之后,坊间终于有了一种传闻。

那就是小娘在跟着李思维回到并州之后,在第一次见到李家老太太的时候,就把自己存的所有的银钱,一股脑的通通都交给了老太太,说是自己的嫁妆。

而且,小娘也直接表明了自己因为家中出事,沦落教坊司的事情。

虽然坊间传闻并没有说明小娘究竟给了老太太多少银钱,可是有几个人却煞有介事的说起小娘抬了好几个大箱子进了李家。其中不乏金银首饰,古玩字画。

“坊间传闻,难免夸大,言过其实。”

话虽如此,可是狄仁杰也没有办法直接去问李思维,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就算他不相信坊间传闻,也没有办法证明这个传闻是假的。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若是李思维听到了这些传闻,自己主动讲明,那狄仁杰还好说。

可是在宋勉的安排下,传闻始终都是那几个人直接告诉了小苏和黄宏,根本没有传入外人的口中。

所以,直到狄仁杰到了李家,李思维对于这件事情,仍是毫不知情。

“李录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看到狄仁杰面色凝重,李思维点了点头,为母亲上了一炷香之后,便带着狄仁杰去了内堂。

关好了房门之后,李思维便说道:“狄参军,可是查明了?”

“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一问李录事。”

李思维皱眉说道:“你问。”

许是因为自己即将出口的问题很有可能引起李思维的暴怒,狄仁杰难免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坊间传闻,录事的小妾在入门之前,曾经给了录事家诸多财物,算作嫁妆,不知道可有这件事情?”

果然,一听狄仁杰的问题,李思维猛地站了起来,怒道:“与你何干!”

“若非与老太太有关,我也不想问这件事情。”没有办法,狄仁杰轻声提出老太太,希望能让李思维恢复冷静。

提到这件事情,李思维如何能冷静的了。不过,事关老太太的命案,他还是强自压下心中的怒意,问道:“有什么关系?”

狄仁杰摇了摇头,说道:“尚未查明,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核实。”

李思维看了看狄仁杰,眼中满是讥笑。

“最近几日,我一度以为狄参军乃是正人君子,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却是这等小人。”言语中充满了讥讽……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六章 李思维说完,看也不看狄仁杰,直接转身离开了内堂,重新跪在了母亲的灵堂之前,直到狄仁杰离开了内堂,他才冷冷的看了一眼狄仁杰的背影。

也怪不得李思维会误会。毕竟,两个人之前的误会还没有解开,狄仁杰这么赤裸裸的询问他家的秘密,难免会让李思维多想。

在李思维看来,狄仁杰这是想趁机捉住他的痛脚,为自己的升官上位寻一个踏板。

没办法,谁让狄仁杰在河南道做的事情被有心人一通乱改的传到了并州,导致很多人都以为他是那种踩着别人上位的人。

虽然狄仁杰在并州做到的事情谁都看在了眼里,可是因为王家的事情被狄仁杰蒙在了鼓里,李思维对狄仁杰又有一些不满。

诚然,因为狄仁杰参与救火,又发现他母亲的死有问题,李思维对他还是有些感谢。

可是这点感谢,在李思维愤怒的时候,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看参军的样子,似乎并不生李录事的气?”

听着狄仁杰心平气和的说完自己刚刚在李家的经历,小苏忍不住在一旁问道。

“要说生气,我刚刚离开李家的时候,心中确有一丝不满。可是既然案子能破了,我也就没有什么可生气的了。”

“啊?参军破案了?”没想到狄仁杰只是去了一趟李家,回来就破案了,小苏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狄仁杰点了点头,解释道:“李思维虽然没有说明小娘送了他多少嫁妆,可是他却没有否认小娘送嫁妆的事情。既然这样,想来已经足够洗脱小娘的嫌疑了。”

说道这里,就不得不佩服宋勉的手段。

事实上,小娘确实是送了李家嫁妆,可是她的嫁妆,不过几就是价值十几贯钱而已。

对于家大业大的狄家来说,十几贯钱算得了什么东西。可是对于穷了多少年的李家来说,十几贯钱确确实实是个大数目。

如若是狄仁杰知道只有十几贯钱,他肯定不会相信小娘的事情这么简单,他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

但是,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既然狄仁杰已经决定趁早了结合李思维的恩怨,那么剩下的事情便是和苏鹏如实禀报。

也是巧了,就在他准备去找苏鹏禀报的时候,晖月却突然来了。

在狄仁杰的记忆中,晖月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到衙门来,虽然有时候因为公事,他不得已也会到衙门,但是像今日这般在狄仁杰没有找他的时候主动到衙门找狄仁杰,却是头一次。

听了手下人的通传之后,狄仁杰便推门而出,准备和晖月说上几句话便直接去找苏鹏。

一见到狄仁杰,晖月就快走了两步,迎了上去,没等狄仁杰开口,晖月便说道:“参军请随我来……”

狄仁杰不由得一愣,被晖月拉着走了几步,这才想起来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晖月看了看在狄仁杰身后紧跟着的小苏和黄宏,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万州有人回来了。”

依着黄宏昨日送回来的消息,万州的船至少还要五日才能回到并州。听到晖月的话,狄仁杰不由得转头望向黄宏。

可是黄宏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把目光又转回晖月的身上。

“参军去了一看便知。”晖月却不解释,只说让狄仁杰跟他过去。

换一个人,狄仁杰可能不会这么莫名其妙的跟着走。但是晖月表情坚决,眼神中除了焦急之外,再无其他。可能就是因为这样,狄仁杰才会选择相信晖月。

几个人出了衙门之后,晖月并没有直直的往叶家码头寻去。

而是穿大街、过小巷,兜兜转转了好几圈,才绕进宋勉的小院所处的那条巷子。

看着晖月之如此的谨慎,小苏忍不住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晖月依旧闭口不谈,只说:“去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晖月便打开了小院的房门,待狄仁杰和小苏等人步入院中,又小心翼翼的关好了房门。

“宋仵作呢?”晖月刚刚锁好门,狄仁杰便问了一句。

晖月一愣,很明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才说道:“可能是在义庄吧?参军需要我去把他找过来?”

听到晖月的话狄仁杰也是一愣。

本来,他以为是宋勉找到了晖月,毕竟这处宅子已经是宋勉的了。可是听晖月的话,似乎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跟自己人说话,狄仁杰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了当的问道:“你不知道这宅子是宋勉的?”

“啊?不知道。”晖月摇了摇头,解释说自己之所以选定这个小院,乃是因为这个小院是他唯一知道的还算隐秘的地方,而且因为狄仁杰之前曾把他们安顿在这里,所以他就认定这个小院是狄仁杰的别院。

说完之后,晖月又问道:“参军,这里要是不安全的话,要不要换一处地方。”

晖月神神秘秘的样子,让狄仁杰心中愈发奇怪。当下就问道:“先不换,你说吧,到底是谁回来了。”

“王老三回来了。”晖月说了一句,便带着几个人一起进了厢房。

只见一个人躺在厢房的床上,不是王老三,又是何人。

“怎么回事?”晖月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王老三回来找我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让我给他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另一个就是让我把参军找来。”

“小苏,你去把宋勉找过来。”想了一下,狄仁杰还是决定把宋勉找来。宋勉虽说是个仵作,可是多多少少还是懂得一些医术。

小苏应声而去之后,狄仁杰又吩咐黄宏去粮行调人,在小巷的四周暗藏,万一发现有不对的事情及时预警。

做完了这些,他才对晖月说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王老三回来了?”

晖月想了想,说道:“应该没有其他人了。王老三在粮行找到我的时候,头上戴着斗笠,脚上也是破破烂烂的,若不是他掀起斗笠给我看了一眼,我也认不出来是他……”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七章 不多时,小苏便去而复返,他的身后,则是宋勉。

虽然小苏一脸的心急,可是宋勉依旧是慢慢悠悠的走路,路过卤肉摊的时候,还不忘了买两只烧鸡。

“见过参军。”宋勉提着烧鸡美滋滋的和狄仁杰打了一个招呼,之后才把烧鸡交给小苏让他提着,自己则是走到了床前,检查起王老三的身体。

“脉象平稳,呼吸均匀,他这是睡着了……”宋勉无奈的说了一句。

听说是睡着了,小苏便想把王老三喊起来。不过却又被狄仁杰拦了下来。只听狄仁杰解释道:“你看他藏头垢面的样子,很明显是遇到了某些事情,不妨就让他睡一会儿吧。”

几个人便不再言语,坐在一旁,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可是,因为眼下已经临近傍晚,正是肚子饿的时间,宋勉买的那两只烧鸡色泽红润不说,还香气四溢。

几个人就算是想事情,眼睛也会不由自主的望向烧鸡。

一阵“咕噜咕噜”肚子抗议的声音,坐在王老三床前的黄宏便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黄宏连忙摆手,示意不是自己,还特意指了指躺着的王老三。

也是巧了,躺着的王老三这时候非常配合的咽了咽口水。

接着还嘟囔了一句“在给我来一只。”

几个人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宋勉便站起身来,提着两只烧鸡,就那么吊在王老三的鼻子上面。

随着宋勉提着烧鸡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王老三也跟着做出相应的反应。

不得不说,宋勉有时候捉弄人的想法,真的让人想不明白。

看王老三口齿生津的模样,宋勉知道火候到了,当即提着烧鸡就走。不过,烧鸡才刚过离开王老三的范围,王老三口中嚷嚷着“回来”,就坐了起来。

一开始,王老三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边擦着口水,一边直勾勾的看着宋勉口中的烧鸡。

直到宋勉轻咳了一声,王老三这才回过神来。当他看到狄仁杰在一旁坐着的时候,眼神立马从烧鸡上收了回来,看着狄仁杰低声说道:“参军,出事儿了。”

只是看到王老三有些狼狈的回到并州,狄仁杰已经猜到了有可能是出了事情,此时一听到王老三说出事儿了,也没有太过惊慌,只是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这时候,狄仁杰也没有想过,叶家耗费那么多的银钱打造的大船,竟然会在汾河上沉了。

“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昨天夜里,我起来的时候,就感觉船好像沉了一些……我当时去船舱里找过人,结果每一个人都睡的跟死猪一样……

没办法,我只能自己下仓检查。这才发现,船底竟然破了一个大洞……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可是其他人,我都叫不起来,也只能自己逃脱了……”

说道最后,王老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是觉得自己愧对那些朝夕相处的船员,还是因为自己侥幸捡回来一条命,又或是在后怕……

“水鬼吗?”

自昨夜出事,王老三一直在急匆匆的往并州赶路,并没有想过究竟大船为什么会出事。

直到这时候宋勉说了一句“水鬼”,王老三才猛然惊醒。

是了,若是触礁,不会是船底破洞。而且,汾河这一段水路他熟悉的很,这一路上,没有什么大的暗礁会让大船遭受这样的情况。

如此想来,很有可能就是遇到了“水鬼”。

但是,一直以来都是江南道和淮南道有水鬼作乱。而汾河所在的山南道,因为并没有江南那般富庶,再加汾河两岸并无太多适合水鬼藏匿的地方,所以一直以来,汾河上都没有什么水鬼。

就算有,也只是一些小打小闹,欺负欺负沿途的小客船罢了。

似叶家这种打着旗号的大船,哪里会有水鬼过来找麻烦。

而且,依着水鬼的习惯,凿船之前,肯定会确认船上有没有怕水的货物……

叶家今次去万州的船,虽然不是空着去的,可是回来却是空着回来的。而且因为着急离开万州,众人便是连补给,都没有在万州采买。

“也不对,水鬼做事都会看穿吃水的深度才会决定动手。像昨天的空船,但凡是个行家就能看出来。”想了半天,王老三终于说道。

但是,不是水鬼,却是做了水鬼的事情。尤其是大船下沉期间,叶家的那么多船员,全都没有一个醒过来,这就更让人觉得奇怪了。

那么大的一艘船,少说也有四十余人的船工,怎么可能一个都不醒过来。

叶家大船空船航行之时,船工也并不需要太过于出力,只靠大帆,便可在汾河中快速前进。

按照王老三的说法,这一路上船工们基本上都是在甲板上聊天,钓鱼,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去做。

试问,这么悠闲的生活,又怎么可能会让他们睡觉不醒过来。

狄仁杰虽然没有见过水鬼,可是听着宋勉和王老三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一会儿,心中也有了一个想法。

只是不管他怎么想,这件事情都要马上报给苏鹏才是。

狄仁杰和小苏前脚刚走,宋勉后脚就借口再去买些吃食而离开了小院,只留下黄宏和晖月陪着王老三。当然,暗中也有晖月安排的人手。

离开了小院之后,宋勉快步走在大街上,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又一次的到了那间熟悉的茶馆。

看到宋勉的出现,茶馆的伙计愣了一下,便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大哥,您要的茶,且得等一等,没有这么快就能送过来。”

伙计的意思是告诉宋勉长安城的回信还没来,可是宋勉只是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借茅房一用”便冲进了后院。

不多时,他就在伙计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掏出了三个大钱,一个一个的摆在了伙计的面前。

短短两日,宋勉便要求送三封信去长安城,这个频率,实在是让他无法理解,也让他有些担心……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八章 过往的几年间,伙计一直负责帮宋勉传信。可是以往,宋勉最忙的时候,不过就是一个月一封信送往长安城。有时候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宋勉只是过来喝喝茶,聊聊天,一封信都不送往长安城……

两日三封,这个频率实在是让他有些害怕。忍不住小声问道:“大哥,听说岭南那边有新的茶,您要不要尝尝?”

宋勉笑了笑,说道:“无妨,我喝惯了之前的茶叶了,一切照旧就是了。”

听到宋勉的话,伙计终于有些放心下来。点了点头,示意宋勉一切小心之后,便去安排送信的事情。

伙计并不知道宋勉写信的内容,也并不知道远在长安的不良帅,就在刚刚下了一道命令,要求但凡是宋勉的信件,直接交到他的手上,无需再行筛检……

与此同时,并州衙门内,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狄仁杰和小苏终于见到了刺史苏鹏。

“临时有些公务要办理,倒是耽搁了一些时间。”苏鹏客气了一句,便示意狄仁杰坐下说话。

狄仁杰行礼坐下,小苏却是规规矩矩的站在了门口。

看到这一幕,苏鹏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以为狄仁杰要与他李思维的事情,也就释然了。

“你查清楚了?”

原本,狄仁杰就要找他说这件事情,此时一听到苏鹏问起,便说道:“查清楚了,不过,我找刺史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听狄仁杰说完王老三的事情,苏鹏站了起来,在房中一圈一圈的走着。

他实在没有想到,并州城的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眼下他和司马、别驾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些好转,而且因为李思维很有可能要守孝离开官场,他终于稳稳的压住了司马和别驾。

可是在这个时候,却又出现了这种麻烦事情。整个事情,要说不告诉别驾、司马,以后肯定会是个麻烦事。

但是告诉他们俩,也有可能是个麻烦事。

上次僚人的事情,两个人没有分到功劳,对他就有些不满。

这次大船沉入汾河,谁知道那两个人会怎么说?而且,更为麻烦的是叶家的这一艘大船,事关整个僚人案。

若是平安的回到了并州,那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在汾河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朝廷定然大怒,上上下下说不得都要狠狠的查上一番。

如若是这件事情他不知道,那还好说。可是现在既然知道了,也只能把事情向山南道上报了。

想了想,苏鹏说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要和别驾、司马说一声才是。”和狄仁杰说了一声之后,苏鹏马上吩咐人去把别驾和司马一同请过来。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李思维的事情,并州司马黄维和李孝廉的心情都有些不好。本来,他们俩和李思维算是同一战线的人。

李思维虽然只是区区七品的录事参军事,可是从他这两年升迁的情况来看,分明就是遇到了贵人。

两个人这么长时间一直都在想办法和李思维身后的贵人取得联系,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可是却出现了这种事情。

苏鹏派人来请他们的时候,两个人正在苦恼要不要再去见一见李思维。

“李兄,你说他这个时候找我们,会是什么事情?”黄维在这一段时间,确实是不怎么相见苏鹏。

李孝廉也是一样,想到要与苏鹏见面,也是有些头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不如就说身体不适吧。”想了想,李孝廉决定还是避而不见。

黄维点了点头,当即吩咐手下的人回话,就说身体不适,有什么事情他们明日再去和刺史大人商议。

听了下人的回报,苏鹏也不生气,只是冷哼了的说一句“难堪大用。”

区区四个字,便是苏鹏对司马和别驾的评价。

既然是他们自己避而不见,苏鹏索性不去管他们,当即对狄仁杰说道:“你去和叶青说一声,让他一个时辰之后,去王老三所在的那处宅子,我一会儿也过去,到时候我们好好的说一说这件事情。”

狄仁杰应了一声,并没起身离开,而是继续说道:“刺史,关于李录事的母亲遭人毒害一事……”

苏鹏的一门心思都在烦恼叶家的事情,这时候才想起来李家的事情还没完。有些头疼的问道:“他家的事情,你简单的说两句吧。”

“是。”狄仁杰应声说道:“现已查明,李思维的母亲遭人毒害一事……”

简单的几句话,可是对苏鹏来说,无疑是一枚炸弹。

大妇,毒害了自己的婆婆。

这种事情,就算发生在平民百姓之家,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更何况这件事情是发生朝廷命官的身上。

而且,这位朝廷命官还是新近上任的录事参军事。

一方面,苏鹏替李思维觉得可惜。另一方面,苏鹏却也有些窃喜。

在他看来,这一下子,别驾和司马再也没有任何的机会,只能被他压的死死的了。并州城,终于可以是他的并州城了……

当然,这个话苏鹏自然不会告诉狄仁杰。

他只说皱眉思索了片刻,便说道:“此事,着实有些耸人听闻……”

“是,丧母之痛本就让人心痛,却不想还有这种事情。这一次,李录事的打击遭受的有些大了。所以,我想刺史是不是先与李录事私下里说一说这件事情……”

狄仁杰的话,语气真诚,毫不做作。言语中对李思维所遭受的事情,颇为痛惜和无奈。

苏鹏不由得一愣。深深看了狄仁杰一眼,才点头说道:“也好,今天晚些时候,我亲自与他说这件事情。”

“多谢刺史。”狄仁杰写过苏鹏,刚刚要走。苏鹏却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当即问道:“对了,从河南道来的那个高峰,他是来查什么事情的?”

高峰来的时候,已经给刺史苏鹏递交了阎立本的亲笔信。想来,那封信中只是说请他允许高峰在并州行事,并没有说明高峰究竟在查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九章 “他来找一个名为宋三思的人。据说,其人和阎洛一公子的意外,有些关系。”想了想,狄仁杰还是没有瞒着苏鹏,而是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其实,就算狄仁杰不说,苏鹏自己也猜到了。他这个时候问狄仁杰,不过就是想看看狄仁杰是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般,还说他刚刚对李思维的态度,只是装模作样。

许是狄仁杰的回答让他很满意,苏鹏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吩咐狄仁杰自去忙去。

而他自己,则要好好的梳理一下叶家的事情,准备晚些时候见过叶家和王老三之后便以书信上报山南道。

在狄仁杰去找叶青的时候,宋勉也没有闲着。

本来,因为高峰的突然出现,他还准备和高峰好好的玩一玩,以回报高峰在汴州的时候给他的恩情。可是因为叶家突然出事,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和高峰玩了。

打听清楚了高峰的所在,宋勉在大街上随便的找了一个小孩子,让他给高峰传话:“要想知道宋三思的去处,一炷香之后,城外大河山。”

一直以来,高峰都是一个行事谨慎的人。似这般藏头露尾的邀请,高峰很少会答应下来。

不过,在打听清楚大河山实际上并不是山,而是一处观景地之后,高峰倒是答应了下来。

所谓大河山,就在并州城北门外的汾河边,因为站在能看到的就是一座大山,所以得名大河山。

高峰走的有些急,一炷香刚过,倒是走到了大河山。看着几丈外官路上人来人往,高峰的心中安定了许多。

不过,他等了一炷香又一炷香,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仍然没有一个路过大河山的人会停下来跟他说一句话,这就让高峰有些无奈了。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高峰知道自己的白等了。

当下摇了摇头,便随着入城的人群一起,慢慢的回到了并州城。

耽误了一个来时辰的时间,高峰也并不是太过失望。只是先找了一家小店,填饱了五脏庙之后,这才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宅子。

宅子不大,勉勉强强算作是两进的院子。过大门,入二门,中间是正房,两侧各是厢房。而高峰,就是租住在东边的厢房中。

屋内的摆设也很简单,除了里间的床,外间的桌椅板凳之外,就只有高峰带过来厚厚的案卷了。

那厚厚的案卷,是高峰用了几天的时间,不分昼夜才整理出来的。

不得不说,高峰确实是有才能的人。

其中的内容,全部都是和狄仁杰、宋三思有关的内容。准确的说,应该是全都是关于宋三思的内容。

从尉氏县的二十七,到汴州的录事参军府,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宋三思的事情,高峰通通都记录在了案卷之中。

哪怕宋勉翻看了一遍,他都有些佩服高峰的本事。

不得不说,在河南道全力配合之下,高峰真的是找到了许多的内容。就连宋三思刚去尉氏县的时候和人家侍女的故事,都被高峰挖了出来。

看到这里,宋勉不由得笑了笑,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尉氏县啊,看来还真的有些多嘴的人呢。不知道小天这孩子听到有人乱说,会有什么打算……”

宋勉话音刚落,高峰推门而入。

不过,高峰还没有反应过来,宋勉已经一把匕首架在了高峰的脖颈间。

虽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死在他手上的人命很多,可是高峰却着实怕死。

这一点,之前在汴州城的广德楼里,宋勉便知道了。

制住了高峰之后,宋勉和上一次一样,三两下的就把高峰捆了一个结识。

接着便说道:“我问,你答,没问题就点一点头。”

高峰点了点头。

宋勉问道:“这一次来并州,你只是来查宋三思的事情?”

高峰摇了摇头。

只是第一个问题,高峰的回答就让宋勉有些难办。

无论是小苏的说法,还是他自己的判断,这个高峰来并州,除了宋三思的事情,应该没有别的事情了。以他对阎立本的了解,也不可能再安排高峰做别的事情。

皱着眉头看了高峰一眼,宋勉说道:“让你说话,可是你要知道,说错了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拿着匕首吓唬了高峰之后,宋勉才解开了高峰嘴上的布条。

“行了,说吧,你这一次来并州,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是来找你的!”高峰看着宋勉,一字一句的说道。

宋勉一愣,只听高峰接着说道:“我在汴州的时候,并没有查到宋三思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汴州城。只是听阎大使说过,宋三思在见了他一面之后,便离开了汴州城。”

宋三思确实实在见了阎立本的面之后离开的汴州。不过却并非他主动离开的。而是阎洛一的亲信送了他一程。

想来,高峰就算不知道这件事情,可是他身为阎洛一的亲信,怎么会不知道阎洛一做事的习惯。

就在宋勉疑惑的时候,高峰接着解释道:“本来,我也以为宋三思是被洛一公子安排处理掉了。可是没想到,今天下午的时候,你居然说那宅子是你的。”

在这个时候,宋勉已经不在意高峰眼中讥笑。

他确实有些后悔,这一次宅子的事情,他做的确实不妥。

他只想到了用叶青过一道手,免去狄仁杰的怀疑。却是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本来应该已经死在了汴州。

没想到啊,没想到。

阎立本这个画家手居然伸的这么长。为了查明自己儿子的死因,竟然把手都伸在了并州。

实际上,并非是阎立本手伸的过长。

只是在发现阎洛一出事之后,阎立本曾拜托他们帮忙注意全国所有类似的案件。

而并州,恰恰发生了赵家台那一个诡异的案子。

所以,阎立本便命人查探了一番。

非常巧合,宋三思卖那一处宅子的时候,阎立本的手下刚刚好路过附近。

然而,他并不知道宋三思已经死了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章 事实上,阎立本的手下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直到他回到汴州之后,阎立本找到高峰,开始翻查这件事情,那人听高峰说起宋三思可能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并州的时候,曾经听闻一个叫宋三思的人卖了宅子。

因为宋三思在并州的事情并没有刻意的隐瞒,所以高峰只是找到了齐叔便问到了一个大概,在得知狄仁杰身旁的宋三思正是和狄仁杰一起自并州去了汴州之后,高峰对宋三思的怀疑更胜,所以当即离开汴州,前往并州。

当然,他这个时候说是要找宋勉,其实只是想诈一诈宋勉,好为自己找一个逃脱的机会。

可是看到宋勉的眼神中满是震惊,高峰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毕竟,眼前这个看起来得有六十多六的老头子,和那个人们口中二十多岁的宋三思,怎么看,也没有什么关系。

宋勉以为高峰是猜到了他就是宋三思,宋三思就是他,所以才会表现的那般震惊。

可是震惊过后,宋勉便换了一幅面孔。一脸笑意的看着高峰,一边笑,一边拍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高兴什么。

可是宋勉有些癫狂的样子,却是让高峰有些害怕了。尤其是他这个时候还被宋勉困在了椅子上,挣脱不得。

“聪明,聪明,高老板确实是聪明,聪明的超乎我的想象。”

高峰却没有心情和宋勉说话,因为他猛然想到,阎洛一的死可是和宋三思有着莫大的关系。这样一个连阎洛一都敢杀的人,又怎么会不敢杀他呢。

虽然他有心想要大声的喊叫救命,可是宋三思再他的厢房中待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人找来,想来是东家的人都已经被他制住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开玩笑而已。我真的是来找宋三思的,不是来找你的。”高峰后悔了,害怕的都有些语无伦次。

可惜,这个世上并没有后悔药。

宋三思、宋勉,虽说是一个人,可是却是截然不同两种性格。

宋三思好玩、贪玩,做事张弛有度。而宋勉,实际上却是恰恰相反,暴戾、不计后果,做什么事情都只为了保护宋三思。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说明高峰会对宋三思的存在产生威胁,可是宋勉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感觉,那就足够了。

既然他觉得高峰有可能会泄露宋三思的秘密,有可能会让宋三思再次遭受无数年前面对徐福的那种痛苦,宋勉便不会让这件事情有任何的可能性。

所以,在高峰说出“我是来找你的”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与此同时,在宋勉的那间小院之中,没有见到宋勉的狄仁杰,也并没有觉得太过奇怪。

毕竟,眼下他还有更多的烦心事。

在把宋勉之前拿过来的两只烧鸡通通都吃了一个干净之后,王老三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可是叶青,却很难平静下来。

那一艘大船,是他叶家耗费了大量的时间、金钱才建成的。这一次从并州去万州,实际上是这一艘大船第一次远航。

叶青本来还想着靠这一艘大船一举奠定他汾河第一地位,却不想竟然出现了这种事情。

诚然,一艘船的造价,叶家受的起,可是这种事情,叶青却绝对不可能接受。

如若是船是因为叶家自己人没有注意触礁沉默了,那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可是刚刚听王老三的意思,是有水鬼。

既然有水鬼,又动了他叶家的船,叶家如果不做出相应的反应,那么未免也太小气了。

狄仁杰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了叶青,让他不要这么冲动,一切都等到苏鹏过来,再行决定。

众人没有等太久的时间,一个富人打扮的中年便出现在了宋勉的小院之中。

这人,便是并州刺史苏鹏。

只是他的穿着,就释放了一个很明确的信号。那就是,今日都是私下里的事情,上不得台面。

果然,苏鹏坐下之后,便说道:“叶青,之前狄仁杰说你想要全面接手王家的生意,可有这一回事儿?”

叶青没想到,苏鹏没有去问大船的事情,而是先说起了这件事情。

苏鹏的意思很直白,只是他的话说出来,叶青不免皱起了眉头。

不光是他,就是一旁听到苏鹏的话的狄仁杰,都忍不住皱眉。

虽然之前狄仁杰因为叶家在僚人案的时候出了大力气在加上王家的生意叶家打点的也算不错而帮叶青说了两句话,可是苏鹏现在的说法,却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一边,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大船,一边,是可以上岸的机会,叶青不免有些犹豫。

原本,他并没有指望并州府或者说是朝廷能给他什么补偿,他只是要求自己在扫荡水鬼的过程中,并州府能给他行个方便。

但是眼下苏鹏的提议,却是让他觉得苏鹏是让他不去管水鬼的事情。

叶家漕运起家,叶青从一艘小船做到现在的位子,靠的就是一个义字。

如若为了上岸,便放下来汾河上讨生活的那些兄弟,这让叶青如何面对码头上的数百人?

所以,只是沉吟了片刻,叶青便说道:“多谢刺史大人的美意,叶家去万州三十一人,一人未还,此事……”

没等叶青说完,苏鹏便摆了摆手,说道:“若非你叶家遭受了损失,王家的生意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就交给你?”

叶青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行礼,说道:“刺史大人,叶家三十一,俱在汾水,此事无论如何,叶家叶不能不追究。王家的生意,只能说与我叶家无缘了。”

说完,叶青再度抱拳拱手,回头看了一眼狄仁杰,转身要走。

没想到,苏鹏这个时候突然说了一声“好。”

叶青刚刚迈了一步,转过身就听苏鹏接着问道:“叶青,你要去哪?”

不用叶青回答,苏鹏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我想,你回去之后就要大张旗鼓的说你叶家大船在汾河上被水鬼凿沉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一章 叶青的打算确实是和苏鹏所说的差不多,他想的就是一边放出消息,一边安排人手去打捞沉船,寻找那些失踪了的兄弟,再想办法把水鬼找出来,给他们报仇。

但是,这种事情却是苏鹏不允许的。

因为大船关系着僚人案的事情,哪怕大船真的就是水鬼所为,那也要证明真的是水鬼做的之后,才能如此行事。

在此之前,苏鹏是绝对不允许叶青自作主张,整件事情,必须都在衙门的推动之下进行。

“叶青,你在并州的时间,不,你在汾河上讨生活的时间,没有三十年,也有二十多年了,是吧?”

叶青不明所以,皱眉说道:“到今年,整整二十二年。”

“好,那么我问你,二十二年来,你在汾河上可曾遇到过水鬼?”

汾河,一直都没有水鬼,最多的时候,不过就是有几股小水贼罢了。水贼与水鬼不同,水鬼谋财害命,水贼不过只是求财罢了。

以往叶家的船也曾遇到过水贼,不过就是几贯钱的事情就能解决的。

而且,汾河上的水贼,说白了不过就是沿途讨生活的渔民,因为受了水灾没钱生活,这才跑到河上做点无本的生意。

给他们钱,其实就和施舍街边的乞丐,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然的话,就凭汾河上的小水贼,如何劫持的了叶家的大船。

话虽如此,可是叶青还是皱眉说道:“不怕别的,就怕是淮南那边过来的。”

诚然,叶青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这种事情,总是要查证过之后才能确定。

“就算是淮南过来的,可是淮南那帮水鬼,难道就不知道你叶家的船是空船?还没开张,就闹出人命,普天之下,你听说过谁家的水鬼会这么行事?”

苏鹏此话一说,叶青的心中也不免有些嘀咕。

确实是,水鬼谋财害命立招牌,眼下没有谋到财,人命却是出了,怎么也不像立招牌的手段。

就在叶青犹豫的时候,苏鹏继续说道:“叶青,你在并州也几十年了,对并州,可以说比我们几个都熟悉。

但是,你是不是忘了,并州一直有水师盘踞,所以才没有水鬼。过往几十年,淮南和江南的水鬼都不敢过来,怎么,你叶家的大船一出去,就把他们给招来了?”

说完,苏鹏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情,远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叶青这个时候也终于认同了苏鹏的说法,刚刚想要坐下,就听苏鹏说道:“别坐了,都跟我出去一趟吧。”

让狄仁杰有些意外,苏鹏带着众人去的地方,竟然是叶家的码头。

到达码头之后,没等叶青开口询问,苏鹏便直接吩咐叶青去准备一条船。

众人上船之后,苏鹏直接吩咐王老三指路,去往水师的船厂。

正是因为要去水师船厂,苏鹏才执意带上有些心神不宁的王老三。

一般情况下,水师自由水师管辖。可是并州水师因为主要是用来建造内河小艇,所以倒是归属并州刺史统领。

当然,一直以来苏鹏也没有怎么插手过水师船厂的事情。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船厂的人与苏鹏并没有什么嫌隙。见到苏鹏带人过来,水师的官兵只是有些意外。

水师校尉见到苏鹏亲来,连忙迎了出去,笑眯眯的招呼道:“刺史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莫不是来吃鱼的?”

苏鹏轻笑了一声,回到:“吃鱼的事情也不急,先进去再说吧。”

几个人进入房间之后,分宾主落座,苏鹏便说道:“这位是并州府新任法曹参军狄仁杰,刘校尉应该还没有见过吧。”

狄仁杰赶紧上前见礼。

刘校尉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参军莫要客气,我这校尉不过就是个闲散武官,做不得数。”

“叶青,想来和刘校尉应该也是老熟人了。”苏鹏接着说道。

刘校尉点了点头,算是和叶青打过了招呼。接着就看向苏鹏,脸上写满了不解二字。

苏鹏就像没有看见一般,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王老三说道:“这是我从你这里借走的人。”

只是还一个人而已,苏鹏却弄成这么大的阵仗,有些奇怪。

可是看到王老三在那里挤眉弄眼又心有余悸的模样,刘校尉便明白了过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犹豫了一下,便屏退左右。整个房间了除了他和王老三,就只有苏鹏带过来的几个人。

“刺史,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有什么事情,您就直说吧。可是王老三在你那里犯了什么事情?”

苏鹏点了点头,说道:“王老三,你自己说吧。”

依着苏鹏的说法,王老三当即把自己和叶家的大船去了万州,又从万州回来这一路上的所遇到的事情说了一边。

除了王老三说道沉船的时候刘校尉开口问了几句,期间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沉默了许久,苏鹏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不是水鬼。”刘校尉皱眉说道。

“怎么说?”

“简单的说,水鬼不做这样的买卖。而且,凿船的位置不对。依王老三的说法,船底中间被凿,这是一种极不负责的凿法。

因为中间破了之后,船体漏水很快就会沉没,不符合水鬼的做法。

按照水鬼的习惯,他们不允许船只沉没的地方和他们动手的位置太近。所以,他们都会在两头下手。确保船只在凿破之后仍能航行一段距离……”

在座的人中,出了刘校尉,便只有王老三和叶青熟悉水上的事情。

王老三和叶青停了刘校尉的说法之后,脸上的表情都有一些认同。尤其是叶青,在被苏鹏说服之后,已经发觉了这件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在这个场合,叶青并没有当先开口。而是苏鹏先开口问道:“如此说来,是不是很大的可能不是水贼所为?”

刘校尉点了点头。

“好。”苏鹏说了一声好,接着说道:“既然这样,那这件事情便有些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二章 “叶青,还有你们几个,且先去坞里钓钓鱼,宁宁神,一会儿怎么安排,自有狄参军知会与你等。”许是觉得有些麻烦,苏鹏皱着眉头吩咐道。

虽然有些不愿,可是叶青还是知趣的应了一声,离开了房间。

但是,苏鹏说的另外几个人,却有些不愿意了。

无论是黄宏还是小苏,还是宋勉,这时候都有些不愿意离开。毕竟,眼看着就要说到正事儿了。辛辛苦苦的跟着过来,却只是听几句废话,那还何必过来?要想钓鱼,直接在汾河边钓鱼不是更舒服……

看到几个人没有动身的意思,苏鹏不由得一愣。接着就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也罢,那件事情你们也知道,便留下来听听吧。”

狄仁杰有些歉然的看了苏鹏一眼,小声说道:“刺史,那些事情,也都是多亏他们,才能查出来……”

苏鹏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一次叶家大船去万州为了什么,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既然眼下认定很有可能并非水鬼所为,那这件事情便麻烦了。

在过来之前,我已经传信山南道,禀报了这件事情。不过山南道远,今日也不可能收到回信。

但是那艘船,却不能一直在汾河底沉着。

现在,我有一个疑惑,如果我们现在安排大船过去打捞,会不会不妥?”

苏鹏说完,狄仁杰当即赞同道:“有些不妥。如果说不是水贼所为,那就很有可能是万州的报复。而万州的报复,想来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我觉得,捞船的事情不能急于一时,眼下我更担心叶家和王家,会不会遭到报复。”

对于僚人的事情,刘校尉了解的不多。可是对于水底下的事情,他却了解的非常多。

对于狄仁杰所言捞船的事情不能急于一时,他是非常的不赞同。

当即说起水流的冲刷,若是不及早定位,等他们要去打捞的时候,那艘船早就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

而且,更为麻烦的是按照叶青的说法,那船里还有叶家的三十一条人命。

就算不把船捞起来,也总要找到那三十一条人命,给叶家一个说法。不然的话,以后再想用叶家,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好在,几个人都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并没有大声的争执或者说是争吵。

若不然的话,怕是苏鹏都要头疼。

“难道说,不去沉船的地方先看一看吗?”众人的讨论,被宋勉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打断。

是了,他们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王老三的说法。除了王老三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亲眼见到,或者说是亲耳听到叶家沉船的事情。

就算王老三说的都是对的,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所以,宋勉说的很对,不管他们是否现在就打捞沉船,无论如何也要有人去看一看那艘大船才是。

“看过之后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苏鹏,这时候问道。

“我想,看过了之后,就应该查探究竟是谁下的手了。与此同时,我建议加强人手,暗中保护叶家和王家商行。”狄仁杰轻声说出自己的看法。

“你们保护叶家也好,王家也罢。这一次去看船的事情,我想还是由我亲自带人过去。”刘校尉在一旁冷冷的说了一句。

许是因为宋勉刚刚那一句话有些怀疑王老三的意味,刘校尉对待着宋勉过来的狄仁杰,态度也发生了一点变化。

苏鹏皱着眉头看了刘校尉一眼,说道:“我既然带人过来找你,自然就没有想过这件事情要找别人。不止是你得去,王老三也得去,我也得去,狄仁杰也得去,在场的这些人,都得去。”

苏鹏这样的决定,就让刘校尉有些意外。

只听苏鹏继续说道:“之前查案的时候,因为某些原因,我并未调动你们。可是这一次不同,出事的是叶家的人,如果让叶家的人去,难免会出现一些无法控制的事情。所以这一次,就要靠你了。”

苏鹏的话,重要的就是之前未调动水师这一件事情。苏鹏这时候提起,刘校尉就想起来,之前自己确实是承了苏鹏的情。

这么一件他一点力气都没出的大事,苏鹏上报的公文中,却还是提到了水师的功劳。

当下,刘校尉也不再矫情,当即答应下来,便下去吩咐人准备船只。自己则是和王老三看着水域图,讨论起沉船的地点。

对于水路的事情,狄仁杰不熟,自然插不上话。他与苏鹏招呼了一声过后,便带着小苏、黄宏还有宋勉一起,出了房间,找到了正在坞边钓鱼的叶青。

虽是钓鱼,可是叶青愁苦的表情,却一点都不想钓鱼的人。

狄仁杰叹了一口气,走到叶青的身边坐下,轻声说道:“叶丈,马上就要去汾河那边了。”

听到这话,叶青只是一愣,接着便说道:“能否劳烦狄参军回来之后告诉我真正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不跟着去?”

“我能去吗?”叶青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想,刺史应该不希望我过去。”

“刺史说了,让你跟着一起去。”狄仁杰拍了拍叶青的肩膀,轻声说道:“不过,刺史也说了,今次是坐水师的快船过去,希望你到了那边之后,不要失态。”

“水师。”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叶青却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说起来,他与水师无仇无怨。实际上,叶家这些年做漕运的生意,多多少少也是靠着水师的照应。

可是今次的事情,叶家三十一个兄弟尽数不见踪影,唯一回来的人却是水师的人,这就让叶青的心里有些无法平衡。

凭什么,本来应该保家卫国的水师官兵在船坞中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他一个漕运的船家,却要付出三十一条性命这般惨痛的代价。

狄仁杰,并不能理解叶青的想法。而且,他连叶青为什么要握拳,都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三章 可能,在场的所有人里面,只有宋勉能够理解叶青的心情。

叶青的恨,一部分缘自他不满自己的无能,不能大张旗鼓的给兄弟们寻一个交代,另外一部门,则又是对朝廷不满,等等很多情绪交织在一起……

似狄仁杰这等官宦子弟,确实是不知道叶青这些年究竟付出了多少的代价,才能有资格以白衣之身坐在水师的船坞中钓鱼。

“好,既然能去,我定要去看一看我叶家的儿郎。”叶青站了起来,沉声说了一句。

也是巧了,他刚刚说了这么一句话,被他放在地上的鱼竿突然一动,似是有鱼儿上钩。

叶青还没来得及动手,从刚刚开始就坐在一旁看着水面的宋勉就把鱼竿提了起来,一收一放之间,一条不小的鱼儿浮出了水面。

宋勉把鱼取下,笑眯眯的说道:“叶丈,这条鱼不错,你且拿一下。”

叶青不明所以,从宋勉的手中接过了鱼。可是就是他一愣神的功夫,宋勉已经走到一旁折了好几根树枝过来,

这一下,叶青算是明白了过来,敢情宋勉是准备直接就在这里生活烤鱼。

叶青是吃汾河饭的人,这么多年汾河里的鱼,不管大小,他吃的是太多了。

可是今次因为烧火的地方是在水师衙门,这个感觉却不同了。在宋勉生火的时候,叶青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自己的衣摆直接撕了下来,当做引火之物。

看到叶青和宋勉忙的起劲,狄仁杰也不好说什么,摇了摇头,便带着小苏和黄宏离开,准备看看刘校尉和王老三是否商量好了夜里的事情……

“叶丈,我不说你也知道,今次的事情,怪不得狄参军。”火升起来之后,宋勉一边杀鱼,一边对叶青说道。

叶青点了点头,说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这次的事情,我叶家着实吃了大亏。”

“有的时候,吃亏是福啊。”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叶青可能左耳进,右耳便出了。但是宋勉不同,因为过往几十年间,宋勉帮了他几次大忙,所以对于宋勉的话,叶青总是习惯性的琢磨琢磨。

这时候听到宋勉的话,叶青便问道:“这一次的福在哪里了?”

“你不是一直想上岸吗,这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了,也是唯一的机会。”

听罢,叶青苦笑了一声,说道:“在那间小院的时候,苏刺史提过这件事情,不过被我拒绝了……”

苏鹏和叶青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宋勉还在收拾高峰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回到小院,所以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不过,在听叶青说完之后,宋勉笑了笑,随意的说道:“放心,我跟你保证,这一次王家的事情,就算你在拒绝一次,刺史他也会把王家交给你。”

宋勉敢夸下这样的海口,不为别的,因为王家,没有别人能接手。

当然,并州城的生意人多不胜数,能做粮食生意的人也大有人在。可是,能配合衙门做事,又可以同时做漕运和粮食生意的,整个并州城却只有叶青这么一家。

眼下叶家的船沉了,宋勉就算还没有看过,可是他却是已经认定了,今次的事情定然是来的万州的报复。

至于万州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却有些不明白了。

按说,整件事情安排,并没有什么纰漏,包括送到万州的粮食,也都是今年新下来的夏粮。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是王家的事情被僚人知晓。

可是,僚人怎么可能知晓发生在并州城的事情。

除非,并州城内有僚人的眼线!

想到这一点,宋勉只觉得汗毛倒立。若真的是这样,那可就出了大问题。

“你再不翻面,鱼就要焦了……”叶青见宋勉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口提醒了一句。

宋勉赶紧把手里的鱼翻了一个面,问道:“叶丈,这一次去万州的船,除去给万州送粮食之外,还有没有做旁的事情?”

旁的事情,自然是有。只不过,根据王士芳所说的他和僚人商定的事情,这第一次只是试试水,只运粮食,其余夹带的事情,等到第二次再开始。

所以这一船,只有那些粮食而已。

“那就奇怪了……”宋勉自言自语的一般说了一句,不再去想,转而专心对付面前的一条大鱼。

宋勉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就在万州城内,有一个人同样不明白叶家的大船为什么会被凿沉。

不过相比宋勉只是思考,那个人却付诸行动。

只见他手持一根长鞭。一下一下抽打着自己面前捆着的一个男人。

男子的身上被鞭子抽打出一道道血痕,可是就算如此,他依旧狠狠的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若是细看,便能看到这两个人,眉宇间有些相似。诚然,两个人身上的纹身,也有些相似。

虽说僚人都在身上纹身,可是像他们二人这般全身上下都是纹身的人,却是不多。

纹身,在僚人部族之中,乃是地位的象征。只有地位崇高之人,才可以在胸见纹绣闪电模样的图案。

许是打的累了,中年人把鞭子扔到地上,用有些别扭的雅言开口说道:“你知不知道,那一艘船关系重大?”

被捆住的年轻人语气生硬的说了一句:“知道。”

被年轻人生硬的回答气到,刚刚把鞭子扔到地上的中年人忍不住把鞭子重新捡了起来,对着年轻人又是几下,出气之后,这才恨恨的说道:“既然知道,你还把他打沉,你知不知道,想找到一个愿意和我们做生意的人,有多难!”

“我再岸上看到,那一艘大船上,有一个人,之前那个人在并州见到过我。他虽然没有说我是外族,可是我能看到他眼中有恐惧。

而且,族长你也说过,若是被人看到,要以绝后患。”

归根结底,这次的事情起于王老三,没想到也是终于王老三。只是因为王老三在并州的时候看出来他僚人的身份,这个僚人便要将整艘船都凿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四章 当然,身处并州水师船坞的众人并不知道发生在万州的事情。

在这个有平静的傍晚,刘校尉终于准备好三艘去掉了水师船徽的快船,慢慢的驶出船坞。

水师的快船,在水师众人的努力之下,经过两个多时辰的航行,终于到了王老三所说的沉船地点。

随着一股股水花浮现,并州水师中几个水性好的年轻人只靠一条绳索确保自己的被水流冲出太远,便浅下了水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人上来说没有,又一个人上来还是没有,水师下去了五个年轻人,上来之后的回答都是没有。

这样的答案,早就在刘校尉的意料之中。

和苏鹏说了一声之后,三艘快船便向下游快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刘校尉再度吩咐水师的年轻人下水。

这一次的结果,和之前并无太大的区别,五个人年轻人的答案,依旧是没有。

刘校尉虽然还不心急,可是在他身边的王老三却是有些着急。“不应该啊,就是在这里啊。我记得清楚,我就是从那里上岸的,会不会是夜里看不到?”

刘校尉摇了摇头,说道:“叶家的那艘船,楼船高两丈。就算这里水再深,也不可能错过。”

“不成,我还是下去看看。”说着,王老三几下就把自己脱了一个精光,又拿了根麻绳捆在腰间。

做完了这些,王老三在船边一个后仰,便落入了汾河。

这个时候,已是深夜。虽然今夜运气不错月光明亮,可是汾河的水也不是清澈见底。所以王老三下水之后,众人便看不到了王老三的身影。

王老三的水性确实不错,比那些年轻人在水下待得时间还要长上一会儿。

刘校尉甚至王老三的本事,可是等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见王老三露头,他也不免有些皱眉,忍不住说道:“不等了,把他拉起来……”

随着刘校尉的话,顿时有人拿起绳索,将王老三拉了上来。

可是这一拉绳,他们才发现,绳索的另一端,早已空无一物,只是一根断了的绳子。而王老三,早已不知去向……

就在这时,离他们不远的一艘快船突然传出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怎么回事?”刘校尉皱眉问了一句,接着就吩咐一旁的快船过去看看。

让刘校尉更为奇怪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水师的那艘船过去之后,马上就发出了一声惊呼,接着就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

这一次,就连一直没有言语的苏鹏,都忍不住皱眉说道:“过去看看吧。”

小船考过去之后,众人这才发现,刚刚失踪的王老三,就是在这一艘小船上。

看了一眼靠在船边还在吐水的王老三,刘校尉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船上的水师。

但是,回答他的问题的,却是叶青。

“他在水底憋的时间太长了,吐一会儿就好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他怎么会跑到你们船上。”

听着刘校尉满是质疑的语气,叶青心中满是凉意。

之前这么多年,他虽然与刘校尉接触不多,可是也时常托王老三给他送些金钱物事,逢年过节,更是备有大礼。

眼下不过是落了他水师一点面子,他就变成了这样的态度。

刘校尉的想法很简单,这一次出来之前,苏鹏就已经交代过他,这一次是要他水师出力。

水师虽然出力了,可是也出了事情。若是水师自己人把王老三找回来,那自然一点问题没有。

可是坏就坏在水师这边刚丢了人,那边叶青就把人给救起来了。

“咳咳……校尉,这一次可是叶丈救了我的性命……”王老三咳嗽了几声,勉强说了一句话。

刘校尉自然知道这一点。可是,这个脸面的事情,却着实让他生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找到船了。”刘校尉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苏鹏的话所打断。

对于苏鹏来说,刘校尉的这点小脾气,相比沉船的事情,一文不值。

只见叶青点了点头,说道:“就在下面。”

和众人眼中都有的惊喜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刘校尉眼中的不满。

可是,就算是再不满,当着苏鹏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吩咐手下人在下水看看,确定沉船的位置。

王老三和水师的人小声的嘱咐了几句之后,水师的年轻人便再度下水。

这一次,没有耽搁太长的时间,一个个年轻人便浮出水面,有些兴奋的禀报刘校尉,大船就在下面。

不过,因为此处有一个水沟,需得费些气力才能够得到沉船。

看着水师一众人有些兴奋的模样,一旁的叶青脸上却写满了落寂。

宋勉拍了拍叶青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而已。

叶青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去看那些人,转而随意拿了一块破布,抹干净了身体之后,又把衣服重新穿好。

待叶青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苏鹏等人也终于商量出了一个结果。

苏鹏的决定,就是有刘校尉负责,在此地小心打捞,看看能不能发现叶家人的尸首,或者说是其他的任何物事。

而狄仁杰,则是安排人手在汾河两岸沿岸寻找浮尸活漂浮物等物事。

官府中人,自然对苏鹏的吩咐没有意见。

叶青,就算有意见,此事也没有心情再去说什么。

毕竟,他刚好下水的时候已经亲眼看到了自己投入了大量心血的大船,就倒在了水底……

刘校尉领命之后,便直接吩咐手下人开始打捞作业。而黄宏和小苏则是由水师的快船将他们送到了岸上,等待狄仁杰回去将衙门的人调派过来。

几人各自领命而去之后,剩下的一艘船上就只有苏鹏、宋勉、狄仁杰、叶青、王老三和两个水师的兵丁。

看着在视线中慢慢变小的刘校尉的快船,苏鹏摇了摇头,说到:“如此气度,难堪大用。”

狄仁杰知道苏鹏所指,不过因为水师的人就在船上,他也不好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五章 但是,宋勉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自顾自的和一旁的叶青说道:“叶丈,刚刚你也下去了,有什么看法?”

叶青一愣,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毕竟,刚刚刘校尉的眼神,实在是对他的打击很大。而且,这里,哪里有他说话的位置。

当然,这也是因为叶青刚刚见到了沉船的惨状,心神不宁。如若不然,刚刚在沉船的地方他就会与刘校尉大吵一架,哪里会像现在这般伤神。

“叶青,你且说说吧。”苏鹏也开口问了一句。

听到苏鹏开口,叶青抬头看了苏鹏一眼,见苏鹏眼中并无讥笑和质疑,叶青这才恢复了一些精神。

再想到之前宋勉与他说的要给这些兄弟讨个公道,叶青终于变回了那个叶丈。

“不是水鬼,不是水贼。我感觉,动手的人,似乎水性不佳……我刚刚只是粗略的看了一下,破洞的帆板两侧都有划痕……”

不得不说,叶青这短短的几句话,信息量却着实不小。

只是看了一眼,就敢说动手之人似乎不通水性,苏鹏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刚刚叶丈说的划痕,看起来是匕首的痕迹。

就是说,有用用匕首扎着船身,一点点的到水下去,又一点点的到水面上。

水师在训练新丁的时候,也是用着类似的办法。”回到苏鹏的并不是叶青,而是王老三。

“还有什么,你们一并说了吧。”

听到苏鹏的话,王老三和叶青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王老三开口说道:“船沉的时候,我便看过船底,破洞很不均匀,而却位置也不对。刚刚下水的时候,我又看了一次,和我记忆中一样,那个破洞,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用锤子加凿子凿出来的。

而且凿船的人,不懂船的结构,并没有敲打榫卯的地方,只是随意的选了一个地方就下手了。

所以,我和叶丈的看法一样,不是水贼或者说水鬼的做法。”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王老三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叶丈,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狄仁杰,这时候开口说了一句。

叶青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了,刚刚只是下去看了一眼,也看不出旁的。不过,参军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再下去几次,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痕迹……”说

话虽如此,可是这种事情,总要苏鹏开口才行。狄仁杰就算再想帮叶青,也不可能越俎代庖。

“今夜,能让你下水,已经是担了莫大的风险。想来,刘能和他那些水师的人,总是有些本事,就先等一等再议吧。”

苏鹏话未说死,这就让叶青有些期待。虽然他不明白苏鹏所说的莫大的风险是什么,不过这时候叶青的心思也不再此处。

他的一颗心,都在那一艘离他越来越远的沉船上。

不止叶青,宋勉也是如此。当然,除了那艘船的事情,宋勉还要操心李家的那点破事。

想到李家的麻烦事情,宋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也是巧了,宋勉正烦恼的时候,狄仁杰就与一旁的苏鹏说起李家的事情。

听狄仁杰说完之后,苏鹏只是问了一句:“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待狄仁杰点了点头之后,苏鹏只是沉吟了片刻,便说道:“既然这样,明日一早,你带人将那妇人捉拿归案,本官亲自升堂。”

听说苏鹏要亲自升堂,狄仁杰不由得一愣。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连忙说道:“刺史,此案虽然证据确凿,可是李录事那边难免会有……”

没等狄仁杰说完,苏鹏便摆了摆手,解释道:“正是因为如此,本官才要主理此案。”

说着,苏鹏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并州城,有些出神的说道:“当年,阎大家曾经这样护过我一次,让我有机会成为了并州刺史。这一次,我护你一次,看看你究竟能走多远。”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苏鹏突然放声大笑,看起来甚是狂放。

在场的众人都没有见过苏鹏如此行径,一时间心里都开始猜测了起来。

不过可惜,任他们怎么猜测,也终究是猜不到苏鹏的苦闷……

一路无话,快船在一个时辰之后,慢慢的靠在了并州码头。

众人下船之后,苏鹏、狄仁杰和小苏自然是回衙门做事。

而宋勉,却是借口自己坐船晕船,今次就先不回城,要跟着叶青一起去叶家码头休息一夜。

狄仁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嘱咐宋勉明日天亮之后早些入城,便由他去了。

而在几个人分别之时,苏鹏突然喊住了叶青,轻声说道:“明日午后,你到衙门,我将王家交给你。”

叶青一愣,有心想拒绝,可是想到宋勉对他说的话,又想到跟着自己的那几十个弟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拱手行礼,谢过了苏刺史。

“嗯。”苏鹏只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带着狄仁杰和小苏离开了码头,只留下宋勉看着叶青紧握的拳头不敢言语。

“再握下去,手就要破了。”宋勉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便越过了叶青,当先往叶家码头的方向走去。

呆在原地叶青,看着宋勉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一点点的松开。自顾自的说了句“夜里真是风大”,摸了摸眼角,便追上了宋勉的脚步。

“眼下,我觉得你不要想的太多,回去好生安抚安抚手下的儿郎,才是正事。莫要在这个时间上出现问题,不然的话,王家你不用想,叶家能不能守住,都未可知……”

若不是叶青了解宋勉的为人,怕是都要以为宋勉是在威胁他。

不过,转念一想叶青就明白了宋勉的意思。是了,苏鹏需要一个能做生意的叶家和王家。但是,苏鹏并不需要惹是生非的王家。

“王家?”

叶青只是说了一句,宋勉便打断了他,轻声说道:“莫要怀疑,王家的事情比你想象中复杂。处理王家,并非任何人的私欲。”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虽然宋勉说的不清不楚,不过叶青也不追问。

以他和宋勉的交情,他知道,能让他知道的事情,宋勉肯定会告诉他。既然宋勉没说,那就是王家的事情他还不够资格知道。

看着宋勉紧皱眉头的模样,叶青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你的样子,哪里还像是个算命先生……”

宋勉侧身等了叶青一眼,轻声说多:“记住,我是仵作。”

也不知道宋勉的话究竟哪里好笑,叶青却突然笑了。就像听到了非常可笑的事情一般,叶青的笑声一点点的放大,在这深夜中,远远的传了出去,引起了一阵阵犬吠,也不知道吵醒了多少人的清梦……

当然,叶青也不会在意这些。

同宋勉一起走回叶家码头之后,叶青马上吩咐守夜的人叫醒了叶家几个重要的人物,准备和他们先知会一声,近两日准备全面接收王家。

宋勉对于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和叶青打了一个招呼之后,便去了叶青给他准备房间,睡起了大头觉。

叶家众人在听叶青说出了这么一个重磅的消息之后,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饶是他们早早就听叶青说过要将王家收入囊中,而且他们也一直在筹划这件事情,可是这么一个大饼,就在这个深夜,就就这么直直的砸在了他们的头上,仍是让他们兴奋的无法言喻。

更有甚者,忍不住狠狠的捏自己一把,试图分辨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说刚刚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相比手下们的开的,叶青却没有太过高兴。

轻咳了一声,便说道:“好消息说完,接着便要说坏消息了。”

听叶青说道坏消息三个人,叶四的突然有些紧张,心说自己做的小生意莫不是被宋勉说破了。

不过,他显然是想的太多了。

叶青说的坏消息,可比他心中那点小九九,对叶家的影响大了太多太多。

“叶大,漕运安排人手的事情,一直都是你在负责,今次去万州的大船,花名册你那里可有?”

叶大是最早跟在叶青身边的老人,从十几岁开始跟着叶青,至今不过三十出头,看起来颇为精干。

其人本来是穷人家的孩子,可是因为聪颖好学,硬是和叶家的账房先生学了读书识字。

所以,更得叶青的信赖。

此时听到叶青叫他,马上应了一声,接着就从怀中取出来一个小布包,又从布包里取出来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交到了叶青的手中。

叶青识字不多,并不能认出来叶大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名字。

但是,叶青可以数数。从第一个人名数起,叶青一直数到最后一人。

“三十二人?”

“我们叶家一共三十一人,加上王老三,一共三十二人。”

听也大这么解释,叶青便明白了过来。既然人数对的上,那就没什么问题。

沉吟了片刻,叶青便说道:“叶四。”

叶四一个激灵,连忙跨了两步,走到叶青的身边,沉声说道:“叶丈请吩咐。”

“你下去准备一下,一炷香之后,祭龙王。”

从叶大到叶四,都是跟在叶青身边的老人。就算是在叶青身边时间最短的叶四,也有了将近十年的光景。

这么多年,他们和叶青一起,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风浪。

似今夜这般夜祭龙王,也有过几次。

但是,今次与往日不同。

往日,就算要祭龙王,也就是几个人的事情。可是今次,那是活生生的三十一条汉子。

那些汉子,有的上有老,有的下有小,有的还未娶亲,有的娃娃才蹒跚学步……

一众人脸上震惊的表情,比之刚刚叶青告诉他们可以接收王家,还要惊讶个几倍。

“老大……”叶大刚刚开口想要问叶青发生了什么,叶青便摆了摆手,说道:“都是自家兄弟,我不瞒你们。我只能告诉你们,今次的事情,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我还不清楚。

但是眼下,这件事情不是我们叶家所能掌控的。一应事宜,都有衙门在操持。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照顾好那三十一个兄弟的身后事。”说完,叶青扭头看向叶四,皱眉说道:“还不下去准备。”

叶四眼中含泪,咬了咬牙,狠狠的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走。

“老四。”一旁的叶二喊了一声,对叶青说道:“叶丈,我去看看他。”

没等叶青答应,叶二就快走了两步,追上叶四。

叶青皱眉看了一眼,刚要开口说话,叶大忽然说道:“叶丈,刚刚的名单我看一下。”

叶大接过从叶青手中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便皱眉说道:“叶四的儿子在那条船上。这是那孩子第一出大船……”

叶大说完,叶青也想起来,半个月之前,他给这一次去万州的人发利是的时候,叶四跟他说船上有一个新上船的孩子,还特意帮他准备了一个大一点红包。

那个孩子,眉宇间和叶四是有些相像。

没想到,那个孩子,竟然真的是叶四的孩子。

想到这里,叶青心中不免有些后悔。

“你们俩都去看看老四吧,我再龙王庙等你们。”叹了一口气之后,叶青对二人吩咐了一句。

叶大本想跟着叶青一起过去,不过却被叶青拦住了,“我带个年轻人过去就是了,你们先去看看老四,若是他心中难过,就别让他过来了。拜了龙王之后,我去给他赔不是。”

叶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应了一声之后,嘱咐一旁的年轻人好生照顾叶青,便和叶三一起,急匆匆的去找叶四。

他们四个人,在一起十几年的时间,虽然有时候难免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有争执,可是总的来说,终归是有着兄弟情。

叶大和叶三找到叶四的时候,叶四正咬着牙吩咐手下人准备一会儿祭拜龙王要用的东西,从香烛,到纸钱,到水果,再到肉食,叶四说出一样,手下人便领命而去将东西找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七章 叶四,看起来还撑得住。

可实际上,若不是叶二在一旁撑着他,他早已经摔倒在地。

叶大和叶三看着叶四的样子,心里都有些不好受,当下都走到了叶四的身边,一人伸出一只手,撑住了叶二的身体。

“老大说了,若是老四你心中不舒服,一会儿就不用去拜龙王了。老大说拜好了龙王,他过来给你赔不是。”

叶四摇了摇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哪怕他牙关咬定再紧,也无法控制眼泪夺眶而出……

许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兄弟变成这样,手下人把东西找来之后,没等叶四开口,叶大便吩咐他们先出去。

待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兄弟四人之后,叶四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十六岁,他只有十六岁啊。”说着,叶四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中年丧子,人生一大痛苦。

叶四哭的悲戚,叶大、叶二、叶三这三个人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和叶四关系最亲的叶二,更是忍不住陪着掉眼泪。

叶二不止是和叶四关系好,叶四的儿子,还要喊他一声……

但是,伤心归伤心,祭龙王的事情,却是耽误不得。

跟着几个人一同伤心片刻之后,叶大摸了摸眼角,猛地站了起来,咬牙说道:“走,一起去送我叶家儿郎一程!”

被叶大言语感染,叶二也叶三忍不住也跟着说了一句。“走,送我叶家儿郎一程。”

在几个兄弟的鼓励下,叶四也强打精神。不过,他虽然想说,可是咬紧牙关,却也只说出来一个“走”字。

一声“走”字之后,叶四挣扎的站了起来。

倔强的拒绝了兄弟的搀扶和帮忙,一个人左手提着香烛,右手提着纸钱,默默的往前走着。

叶大等三人虽然想帮他,可是看到叶四的样子,知道他心里难过,当下也不说什么,纷纷拿起剩下的东西,默默的走在叶四的身边。

深夜之中,无言最悲伤。

叶大等人走到龙王庙的时候,叶青正站在龙王庙前看着龙王的雕像发呆。

叶青的影子,在一旁灯光的映照之下,拉的长长的,看起来分外孤寂。

许是听到了声音,叶青回过头来。只看看到叶四提起东西倔强的走着,叶青连忙走了几句,迎了上去。

叶青没有说话,只是自然而然的从叶四的手中拿过纸钱。

他并没有选择把叶四两只手上的东西都接过来,而是留下了香烛,让叶四自己拿着。

许是明白了叶青的心思,叶四并没有反对叶青得做法,任由叶青将纸钱接了过去。

随着叶青在龙王庙钱放下纸钱,叶四安排的其他人,也把东西送了过来。

“叶大,去把人都叫过来吧。”

听到叶青的吩咐,叶大应声而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叶家码头上的所有人,都喊了过来。

就连门口值夜的,打更的,都没有落下。

最为奇怪的是,好不容易睡下的宋勉,也被叶大安排的年轻人给叫了过来。

宋勉皱眉走到叶青的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安抚,安抚。”

叶青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乱来。

接着就轻咳了一声,朗声说道:“今夜,祭龙王!”

随着叶青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跟着说了一句:“今夜,祭龙王。”

说完之后,叶青当先上香。在他之后,叶大、叶二、叶三、叶四依次上香。

轮到叶四上香的时候,叶二本想帮着叶四一把,可是却被叶大拦住,任叶四自己有些艰难的把长香插入炉中。

叶家的其他人,虽然不明白叶四为何会泪流满面,可是叶家夜祭龙王的缘由,他们却也是听说过。

待在场的所有人,都进过香之后,叶青再度开口,说道:“请名册。”

叶大连忙从怀中取出叶家大船去万州的名册。

不过,他却没有交到叶青的手中。而是拿着名册小声的念起名字。

他说一个名字,叶青大声的又说一遍。

等到叶青说完三十一个名字的时候,在场的叶家人全都红了眼,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叶大合上名册,站在一旁,等着叶青的吩咐。

“三十一人,今天,我叶家失去了三十一个大好的二郎。他们,有的是你们的后辈子侄,有的是你们亲朋好友家的年轻人,有的是你们多年的兄弟……

他们,是我们叶家的大好儿郎……”

听到叶青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宋勉生怕叶青情绪激动之下说出某些不能说的事情,不由得皱眉轻咳了一声。

虽然宋勉的轻咳有些失礼,可是好歹还是让叶青猛然醒悟。

是了,若是继续说下去,他肯定会说出衙门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

依着叶家汉子的习惯,无论衙门究竟做了什么,只是不让他们送那些兄弟们一程,就足够他们去衙门闹上一闹。

叶青知道,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出现。

不然的话,等待他们叶家的,只有灭顶之灾。

叶青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继续说道:“今夜祭龙王,除了请龙王保佑那些叶家儿郎之外,便是请龙王保佑我叶家,希望我叶家船队,今后在汾水上能受到龙王的照料,能够一帆风顺……”

叶青的话,难免有些虎头蛇尾,不过好在,叶青说完之后,叶大又补充了几句,说明叶家会和之前一样,好生照料那些遇难儿郎的亲属,该给的补偿,一文钱也不会少。

在场的众人,虽然心伤一下子失去了那么多的兄弟,可是想到他们的身后事能得到很好的照料,心里不由得对叶青有些佩服。

毕竟,这一下很有可能要多一百多张吃饭的嘴。

但是,叶青也好,叶大也罢,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叶青说话打断只是,叶四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叶四仍是泪流满面,可是在他的泪水之中,却有一丝怨恨……

祭完了龙王之后,叶家的人各自离开,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八章 叶四也在叶大、叶二、叶三的陪同下离开了龙王庙附近。

刚刚站的满满的龙王庙,就只剩下了叶青和宋勉。

看到宋勉还在,叶青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说道:“你不回去休息休息?”

“天都快亮了,我还休息什么。”说着,宋勉却打了一个哈欠,眯着眼睛说道:“眼下,就等着天亮进城了。”

见叶青仍是直愣愣的看着龙王的雕像,宋勉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明天上午,你带着人,先去拿三十一家人家里走一遭吧。这么大的事情,和你因缘太重,若是不走上一遭,我担心对你不太好。

还有,这件事情虽然可以说,可是还是不宜太过声张。

只消告诉他们船体受损,不小心触礁就是了……”

叶青明白宋勉的意思,点了点头,说道:“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没等叶青说出是什么事情,宋勉便说道:“放心,事情查清楚之后,自然不会少了你的交代。嗯……还有……没事儿了。”

宋勉本想开口提醒叶青注意叶四,不过转念一想,此事还是交给叶青自己去做,便不再言语。只是伸了一个懒腰,留下一去“该去喝早茶了……”便独自离开。

宋勉说去喝早茶,还真的是去和早茶去了。

他常去的那家茶馆,今日非常难得的早早的开门迎客。只不过,却没有什么客人。

唯一的客人,就是打着哈欠进门的宋勉。

宋勉径自走入后院的正房,只见正房的书案上除了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之外,还有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

这封信,就是他等了两天的回信。

长安不良帅的回信非常干脆,上面只有一个字:“查!”

看到这个干脆的字迹,宋勉不由得微笑的说了一声:“好。”

说完之后,便将那封回信引燃。直到火盆中的火苗不再跳动,完全烧成了灰烬之后,他才重新关好房门,离开茶馆。

与此同时,并州衙门内的众人也端起了早茶……

匆匆忙忙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狄仁杰和苏鹏,一边吃着手下买回来的早餐,一边最后一次确认今日开堂的事情。

苏鹏乃是一州刺史,他若升堂,必须升二堂。

二堂不同于法曹的小堂,二堂上有太多的规矩,从证据的传递,到证人做证,二堂过审的时候,缺一不可。

好在,小苏忙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找到了宋勉之前所说的药庄的证人。

而苏鹏,也完全理解了狄仁杰对于整件案子的判断。无论赵氏一会儿在堂上会如何的否认,如何的辩驳,他都有十足的把握让赵氏认罪伏法……

“参军,都准备好了。”因为衙门的大部分都被狄仁杰安排去汾河两岸帮忙寻找那些失踪的叶家汉子,小苏只能又去了一趟王家粮行,把晖月那里能动用的人,全都调了过来。

话虽如此,可也不过十几人而已。相比李家院子里站着的几十个亲友,十几个人不算多。

当然,人数虽然不占优,可是毕竟是官府的人。

晖月的这些兄弟经过晖月用心的调校,这时候换上了衙门的官服,一个个看起来精神抖擞,比之衙门中大部分官差,都要更精神一些。

狄仁杰满意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十几个人鱼贯而出,直奔李家而去。

虽然狄仁杰早已知晓赵氏这时候仍是在亲戚家的小院休息,可他还是决定先去李家,和李思维打个招呼,避免之后相见的时候,太过难堪。

不过片刻,众人便到了李家的巷子前面。

狄仁杰举手示意众人停下,低声对晖月吩咐了一句之后,狄仁杰只带着小苏一身,迈步进了李家。

今日,尚且不是李母出殡的正日子,不过李家院中吊唁的亲友,也是站的满坑满谷,少说也有二十多人。

狄仁杰带着小苏穿过人群,走到了李母堂前刚要上香,却被李思维给拦了下来。

“狄参军有何要事?”李思维冷冷的说了一句。

看到李思维的态度,狄仁杰不免有些意外。没想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李思维还在因为上一次他说的嫁妆的事情在怪罪他。

不过怪罪归怪罪,狄仁杰今日也不是来找李思维道歉了。

既然不让上香,那索性就不上香了。

毕竟,他今日是来办案的。在老太太的灵前办案,狄仁杰无愧于心。

“李录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因为这件事情也算是李思维的家事,狄仁杰想了想,还是决定私下和他商议。

“要说就……”李思维刚刚开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再看到狄仁杰表情凝重,心下不免有些怀疑。

犹豫了一下,便说道:“好,你跟我来。”

狄仁杰和小苏跟李思维走入内堂之后,房门刚刚关上,李思维便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可是查到了什么?”

虽然李思维极力压制,可是他言语中的激动,却瞒不过任何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请问李录事,大妇赵氏何在?”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李思维听后,却险些站立不住。

“赵氏,赵氏!”在李思维说出第二声赵氏的时候,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赵氏会是那个人。

一边,是在他身边多年,照顾了老太太多年的发妻。一边,是狄仁杰的一面之词。这让他怎么敢相信?

李思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问道:“狄参军可有证据?”

“证据确凿,正要赵氏上堂。”

狄仁杰的话,掷地有声。

李思维与狄仁杰虽然接触的时间不久,可凭狄仁杰在并州办下的几宗案件,李思维也知道狄仁杰办案本案的本事。

他既然敢说证据确凿,那就是这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

想到自己的发妻竟然是毒害自己母亲的凶手,李思维怎么也不敢相信。

愣愣的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也不眨,任由泪水从脸庞滑落,一滴滴的砸到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九章 狄仁杰知道,这件事情会对李思维造成极大的影响,甚至于颠覆他的认知。

可是他没有想到,李思维只是消沉了一会儿,便闭着眼睛说道:“赵氏正在她的叔叔家中休息……请狄参军自去捉拿,我要去为母亲上香。”

说完,李思维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一步步的走出了内堂,走到了母亲的堂前。

狄仁杰虽然意外李思维的反应,可是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叹息一声,接着就带着小苏跟在李思维的身后走出了内堂。

直到两个人走出了李家的大门,李思维都没有抬起来,只是跪在母亲的灵前,闭着眼睛,默默的告诉母亲他刚刚直到的事情。

走出了李家之后,狄仁杰当即带着一众官差奔赴赵氏藏身的小巷。

众人刚刚走到巷口,早已等候在此的官差马上迎了上来,轻声说道:“参军,并没有人进出。”

狄仁杰点了点头,吩咐道:“叫门。”

手下当即应声走到门口,使劲了拍了几下门,大喊道:“赵老汉,开门。”

赵老汉这个时候正在院子里收拾,听到有门,连忙放下手中的扫把,一边低喝“轻点声音”一边赶紧走到门口,把大门打开。

他哪里想到,大门刚刚打开,就有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一股脑的冲了进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小苏就冷冷的问道:“赵氏何在?”

赵老汉这时候已经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习惯性的伸手指了指赵氏休息的正房。

不过刚刚抬手,赵老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不对啊,赵氏再怎么说也是李思维的发妻,他家怎么算也是并州录事参军的外戚。

同是官府中人,这一队官兵是想做什么。

虽然一直以来从未沾到过李思维的什么光,可是想到赵氏就在房里休息,赵老汉忽然来了勇气,快走了两步抢在众人之前守在了门口,不满的说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看到赵老汉拦在门口,狄仁杰忍不住皱起眉头,说道:“我们来找赵氏,老汉莫要多事。”

狄仁杰本是好意,可是赵老汉却不这么认为。

老头眉头一挑,说道:“你是何人,我侄女再怎么说也是李录事的发妻,岂能你说见就见。而且,你还带了这么多官兵过来,是想干什么?欺负我赵家无人吗?”

老头觉得自己这一番话说得很好,眼神中忍不住有些得意。

却不想狄仁杰只是皱了皱眉,便说道:“我乃并州法曹参军,今日有一桩公案要请赵氏上堂,老汉莫要阻拦。”

听到狄仁杰的话,赵老汉再度傻眼,心说赵氏怎么就扯上公案了。

不过傻眼归傻眼,老头依旧没有挪步,仍是守在门口。

虽说等到苏鹏审理过后,赵氏毒害自己婆婆的事情终归要被人知晓,可是眼下狄仁杰还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所以他并没有对赵老汉明言,只是吩咐小苏将赵老汉拉到一边,莫要伤到他。

小苏应声而动,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将赵老汉拉到了一边。

屋内赵氏与她的姑母听到门外的动静,顿时都有些紧张。

尤其是老太太,更是六神无主的说道:“这可是闹的什么事情,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吗……”

相比老太太失魂落魄的模样,赵氏还算镇定,在官兵进屋之后,当即问道:“狄参军何在。”

狄仁杰因为避嫌,本不想进去。不过在门口听到赵氏问他,便说了一句:“来之前,我已经与李录事说过,还请李夫人莫要让我们为难。”

赵氏重重的哼了一声,说道:“我为难你?我倒想问问,狄参军带着这么多官兵来找我,究竟是所为何事?”

“你的案子犯了。”狄仁杰的回答很简单。

一听这话,赵氏的表情顿时一变。不过,却不是变得愤怒,而是一下子变成了悲戚戚的模样。

不得不说,赵氏是一个好演员。

只见她愣了一下,眼泪便顺着眼角掉了下来。慢慢的站起身,悲戚戚的说道:“我婆婆尸骨未寒,李哥哥尚在堂前尽孝,你竟敢如此欺辱与我。既然如此不给我活路,也罢,我就不活了……”

说着,赵氏便扭头便往顶梁柱上撞去。

饶是赵氏被官兵拦住,可是也把赵老太太吓得够呛。连忙哭喊着就抢到了赵氏的身边,抱着赵氏稀里哗啦的哭了起来。

两个人一边哭喊,一边不停的说着什么。可惜,她们说的,狄仁杰和一众官兵一句都听不懂。

狄仁杰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被他困在门外的赵老汉却不愿意了。扯着嗓子大喊道:“杀……”

幸亏小苏见机的快,赵老汉刚刚开口小苏一记掌刀就打在了他的喉咙之上,这才止住了赵老汉的嚎叫。

可怜的赵老汉,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却只能蹲在地上不停的咳嗽……

“参军,带回去吧。耽搁的时间久了,不太好。”小苏走到狄仁杰的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岂止是不太好,耽搁的时间久了,那是非常的不好。别的不说,单说引起围观,就不是狄仁杰想要的结果。

可是看到赵氏和那个老太太的模样,狄仁杰又有些头疼。

许是看出了狄仁杰的为难,小苏当即走进房间,也不说话,直接一计手刀打在了赵氏的脖颈之间,刚刚还在哭天喊地的赵氏顿时没有了声音,软软的倒在了老太太的怀中。

老太太吓了一跳,当下连哭喊都忘了,只剩下一脸的恐惧。

小苏冷冷的说道:“将赵氏带走。”

在一旁站着的官差这时候赶忙上前,直接将赵氏拉了起来,拖着就走。

老太太这时候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被小苏瞪了一眼,老太太顿时没了脾气,只是一脸畏惧的看着小苏。

行至门口,狄仁杰轻声说道:“给她罩上吧。”

所谓罩上,便是用衣物将赵氏的面容遮住,以免被人认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章 小苏点了点头,当即进屋把被单扯了出来,三两下就把赵氏包了一个严实,任谁也看不出来。

其实,捉拿一个赵氏,远远用不上这么大的气力。可是为了李思维的面子,狄仁杰还是帮了他这一次。

不过可惜,赵老汉和他的老伴,却并不明白狄仁杰的良苦用心。

在狄仁杰带人刚刚走出赵家的大门,还没走出小巷,两个人就哭天喊地的叫喊了起来:“杀人了啊……救命啊……杀人了啊……”

听到身后传来的喊叫,狄仁杰忍不住停了下来,说道:“小苏,你去看看,莫要伤到他们。”

小苏点了点头,当即带了两个人过去。

看到小苏过来,刚刚才被小苏教训过的两个人顿时想起刚刚遭受的苦头,当下也不敢叫喊,连忙回身想要锁门。

不过只是刚刚侧身,两人就看到隔壁院子的邻居走了出来。

看到他人,两个人顿时又来了精神。也不回去了,就在门口又喊了起来:“杀人了啊……”

在小苏杀人的目光下,两个人只是喊声小了许多。

“他们俩患了失心疯。”小苏只是非常干脆的说了一句,便有些粗暴的带着手下把两人推回了院子,嘱咐手下盯紧这两个人,让他们莫要到处乱喊之后,小苏这才离开。

当然,在离开之前,小苏还是用言语吓唬了一下隔壁有些好奇的目光,也省的还没等他们回到衙门,这件事情便传出去……

“刺史,狄参军他们把人带回来了。”

苏鹏早已等候在内堂,听到下人禀报狄仁杰已经将案犯带了回来,当即点头说道:“击鼓升堂。”

三通鼓响,一阵堂威之后,并州刺史苏鹏升二堂审案的事情一瞬间就传遍了并州衙门。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吸引了并州府内的大小官员的全部目光。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刺史极少升二堂,一般的案子,在三堂也就办了。便是王家与僚人私通这么大的案子,苏鹏也没有升二堂。

能让苏鹏升二堂的,定然是大事。

并州府的大小官员恨不得全都放下手里的事情,跑到二堂去围观。

不过可惜,真正能去二堂的,也只有两个人。司马黄军,别驾李孝廉。

两人在内堂见到正要入堂的苏鹏,刚刚想要说话,苏鹏抢先开口说道:“两位的身子骨好些了?”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苏鹏就堵住了两个人的嘴,让他们俩没有办法发难。

司马和别驾还想再说什么,苏鹏却轻咳了一声,说道:“升堂。”

“升堂~~~”

声音未落,苏鹏已经迈步走进了二堂,端端正正的坐在了案后。

也不等别驾、司马二位官员,直接一拍惊堂,轻喝一声:“带人犯!”

随着苏鹏的轻喝,院中等候的狄仁杰当即吩咐小苏带着一个人将赵氏提到了堂上。

原本,按照规矩苏鹏这就该开堂文案了,可是看着堂下人事不知的赵氏,他却没有办法开口。

不得已,招手示意狄仁杰上前说话。

“情非得已,只能将她打晕了带回来。”

既然事出紧急,那便情有可原。

不得不说,苏鹏对于狄仁杰的信任远超他人。

狄仁杰只说情非得已,他便不再追问。只是轻声吩咐道:“将她弄醒。”

弄醒一个人,有太多太多的办法。

尤其是对小苏这样的不良人来说,要弄醒赵氏,实在是在简单不过的事情。

去外头的水井中提一桶清凉的井水,顺着赵氏的头顶直接浇下去。

一桶水还没淋完,赵氏便尖叫着醒了过来……

身处后堂的别驾、司马二人,因为隔着一道旁门,并不能看到二堂上发生的事情。

只是这一声女子的尖叫,却是直接钻进了二人的耳朵。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从内堂走出,绕道院子里,准备在外面看看苏鹏究竟再办什么案子。

两人刚刚走入二堂的院内,就听到一个女子大声的哭喊:“我冤枉啊……我冤枉啊……”

“赵氏……”苏鹏沉声喊了赵氏一声,不过赵氏却是自顾自的哭嚎,根本看也不看苏鹏。

对于这种情况,衙门的官差自有办法。只见两个人从左右走出,站在赵氏的身边,一边以堂棍轻敲地面,一边低喝:“公堂之上,岂可喧哗。”

赵氏不过是个村妇,虽然和李思维成亲多年,勉勉强强算是官妇,可又哪里见到过这种场面,当即被人吓住,不敢撒泼,只敢小声的缀泣。

苏鹏摆手屏退左右,再次开口:“赵氏,我来问你,你可知罪?”

虽然不敢大声哭喊,可赵氏仍然说道:“我冤枉……”

“我连你的罪名都没说,你便口称冤枉。”苏鹏冷冷的看了赵氏一眼,接着说道:“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哪里冤枉。

我来问你,你可是并州城录事参军事李思维的发妻?”

赵氏点了点头,说道:“正是。”

“好,我再问你,李思维的母亲遇难一事,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苏鹏突然的单刀直入,确实吓到了赵氏。

不过只是一瞬间,赵氏的脸色就变的要多难过就有多难过。悲戚戚的说道:“我婆婆……婆婆……”

一句话还未说完,赵氏放声痛哭。

在苏鹏和狄仁杰看来,赵氏很明显是想靠着哭嚎来蒙混过关。

可是在门外的宋勉,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正在怀疑,赵氏这样做,是不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变数的发生。

说来也是巧了,就在宋勉想的时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的别驾和司马却是忍不住了。

在苏鹏二拍惊堂之时,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且慢!”司马黄军话音未落,人已经迈步走入了二堂。

跪地的赵氏虽然仍在大哭,可是听到似乎有人要替她出头,哭喊声顿时小了几分。

黄军本以为他突然上堂会让苏鹏有所顾虑,哪里想到,苏鹏等的就是他。

准确的说,苏鹏所期待的是二人一起上堂。

不过,只是一个也无不可……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一章 “来人,赵氏咆哮公堂,杖五。”苏鹏只是看了黄军一眼,便低喝了一声,吩咐下去。

二堂之人,尽是苏鹏的人手,所以根本没人去看黄军的脸色,有人轻喝了一声,当即提棍而出。

跪地哭泣的赵氏顿时急了,哭喊的更大声了一些。

棍子还没有落在她的身上,便已经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而黄军,也赶在官差动手之前,急切的问道:“刺史大人所为何事!”

在苏鹏问案之时,黄军两次打断苏鹏,这已是相当无礼。但是因为堂下跪着的人乃是赵氏,黄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毕竟,李思维与他的仕途,息息相关……

苏鹏只是看了黄军一眼,依旧没有对他说话,而是吩咐道:“给我打!”

眼看着赵氏被官差用大棍叉倒在地,黄军心中格外的焦急。

可是苏鹏这么坚决的态度,却让他有些不敢打断苏鹏,生怕自己一时不查,而落入苏鹏的圈套之中。

严格的说起来,苏鹏确实是在用阳谋。

依律,如下级官员三次打断上峰断案,那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通通都要杖十。

苏鹏虽然不想打黄军一顿,可是若他送上门来,苏鹏也不介意杀鸡儆猴。

听着赵氏的哀求,黄军咬了咬牙,一转身,闭上了眼睛,索性不看赵氏。

如果说刚刚赵氏看到黄军在苏鹏面前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希望。

那么黄军这时候的一个转身,带给赵氏的便是绝望。

当然,虽然绝望,可是也不影响赵氏痛哭流涕。

毕竟,堂杖五下,可是相当的疼痛。

尤其是小苏,五下俱是使了五成的力气。

所以只是区区五下,赵氏便被打的皮开肉绽。

剧烈的疼痛,让赵氏就算想哭嚎,都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这样也好,倒是方便了苏鹏问案。

不过,苏鹏并没有先问赵氏,而是对黄军说道:“黄司马可要旁观?”

黄军点了点头,说道:“正有此意。”

“请旁坐。”旁观之位就在苏鹏的右侧,录事的一旁。

刚刚因为进来的匆忙,黄宏没有注意到二堂上的录事是何人

可是这时候走过来一看,心里顿时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坐在录事的位子上的,乃是狄仁杰。

但是来都来了,他就算想离开,也不可能,只能坐在狄仁杰身边,等着被苏鹏当枪使。

黄军这时候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无论赵氏是因为什么事情被带到二堂的,肯定都是证据确凿。而他,名为旁观官员,可是实际上,却是直接变成旁证……

“赵氏,我刚刚问你李思维的母亲遇害一事,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虽然刚刚挨过了板子,可是赵氏仍然哭道:“我冤枉啊……”

话虽如此,赵氏还是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身子,脸上仍有惧意。

苏鹏也好,狄仁杰也罢。他们俩,其实并不在在意赵氏的表现。

不过因为苏鹏要借此机会顺便整治司马和别驾,所以苏鹏还是扭头看了一眼苏鹏,这才开口说道:“既然你没什么要说的,那便由我来说。

赵氏,你因婆婆钱氏关系不睦,便起了歹意。在茶水中融入砒霜之毒,导致钱氏在灶房烧火时毒发身亡……继而引燃灶房,导致李家被大火烧毁……

我再问你一遍,赵氏,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苏鹏的话,就如一声声雷击,狠狠的劈在了赵氏的心上。

不过,赵氏只是不住的哭天喊冤,仍未开口说话。

在这个时候,苏鹏也不在意赵氏是否开口说话,他更在意旁观的黄军。

只见刚刚还有些义愤填膺的黄司马,这时候瞪大了眼睛看着赵氏,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不敢相信。

任他相信也好,不信也罢。苏鹏的目的却是达到了。

几句话的功夫,镇住了黄军。

而且听外面隐隐约约传进来的声音,那位别驾李孝廉也吓的跑了出去。想来,应该是去找李思维去了。

守在门外的宋勉本想跟着出去看一看李孝廉究竟要做何事,不过可惜,堂上已经传他入内回话。

虽说平日宋勉有些嬉皮笑脸,可是到了公堂之上,宋勉还是规规矩矩的跪下来给苏鹏磕头行礼,只不过,行礼的时候,他却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他日你若是折寿,可不能怪到我的头上……”

“宋勉,你且将李母钱氏的验身文书,仔细的说一说。”

宋勉应了一声,当即开口说道:“那日李家大火之后,因为李母钱氏遭大火焚毁,我等便将钱氏带回衙门,准备修饰一番之后,再送回李家……

我在为李母修面之时,发现李母口中并无烟尘及草木灰痕迹,喉咙处却又瘀黑的迹象……”

钱氏的验身文书,宋勉记得清清楚楚。此时在堂上娓娓道来,条理清晰,一条条的让人没有办法质疑。

当然,换做往常,黄司马定要与尸身相互验证一番以证真伪。

不过黄司马这个时候仍是没有恢复平静,根本就没有办法思考,所以也没有提出异议。

就连本来一直哭喊“冤枉”的赵氏,这个时候声音也慢慢的小了下来。

若是细看,还能看到赵氏低着头的眼睛正在滴流乱转,似乎正在想要如何辩解。

宋勉说完便退到了一旁,只听苏鹏再次开口问道:“赵氏,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同样的话,苏鹏已经连说了几遍。

赵氏这一次虽然没有哭天喊地的哭诉“冤枉”,可是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脸悲伤的抹着泪水,似乎是受了莫大的冤屈。

在之前,苏鹏与狄仁杰讨论案情的时候,曾经说到过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当时,狄仁杰还颇为头疼,若是赵氏始终不言不语的话,那案子要如何审理。

可是当时苏鹏却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她不说,那就逼她说就是了。”

一直伏案疾书的狄仁杰,这个时候终于抬起来头,有些好奇的看着苏鹏,他想看看,苏鹏究竟要怎么逼赵氏开口。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二章 让狄仁杰有些意外的是,苏鹏依旧没有逼迫赵氏。

事实上,除了开堂的时候让人打了赵氏五个大板之后,苏鹏仿佛就当赵氏不存在一样。

这个时候问过了赵氏,依旧自顾自的说道:“既然如此,我再问你,你是否承认曾在本月……去药庄购买了砒霜一事?”

见赵氏仍不说话,苏鹏轻声自言自语的一句:“不说话吗?也好,既然这样,那就……”

说话间,苏鹏再次从面前的签筒中取出一枚令签,要扔还没扔,一旁的黄军坐不住了。

当然,也是因为黄军眼神不好,没有注意到苏鹏取在手中的乃是“执”签,只看眼色,黄军便以为苏鹏是要再打五下。

以赵氏的身子骨,再打五下,那不用说了,肯定登时就晕过去了。

那样的话,不管怎么说,他都有些对不住李思维。

毕竟,若是赵氏真的毒害了李思维的母亲,那他必须要帮着狄仁杰让赵氏完完本本的认罪。

如若赵氏真的是冤屈的,那他就得护着赵氏。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让赵氏继续再受五个大板。

“苏刺史,可否听黄某一言。”公堂之上,不能随意开口,就算黄军是司马,这个时候也只能站起来拱手行礼,规规矩矩的对苏鹏说话。

不怕他开口,就怕他不开口。

苏鹏心里偷笑了一声,一脸严肃的说道:“黄司马请近前来。”

得到苏鹏的允许,黄军赶紧快走了两步,低头在苏鹏耳边轻声说道:“参军,赵氏再怎么说也是一介女流,再打下去,我怕她承受不住,不若……”

堂下跪着的赵氏虽然姿势有些瘫软,可是一直在偷偷注意着公堂上的刺史。

此时见到之前替她说话的黄军又在苏鹏耳边说话,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不过,她也只能看到黄军说话,苏鹏点头应允,却不知道两个人究竟说了什么。

这其中,有两个人说话声音小的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她的注意力总是难以集中。毕竟,肉体上的伤痛,总是更为不适。

也不知道黄军又和苏鹏说了什么,总之苏鹏点头应允之后,黄军便走下公堂,走到了赵氏的身边,蹲下身子说道:“赵氏,公堂之上,你这样什么也不说,如何使得……

我朝律法明言,若是不言,便视作默认。

若是你一直不说话,待刺史要证人过堂之后,此案便定了。”

说完,黄军也不管赵氏怎么想,直接站起身来,重新坐回了旁观的位子。

心下嘀咕的赵氏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黄军刚刚跟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大堂上的苏鹏已经开口说道:“来人,将人证济生带上堂来……”

一旁的黄军,这才注意到,原来苏鹏手中的令签,乃是一枚执令,而非黑令。

黄军心中的苦闷暂且不提,那位名为济生的伙计,被官差带上公堂之后,马上跪倒在地,“嘭嘭嘭”的磕了三下头。

只让在场的官人们都有些无语。

尤其是宋勉,想笑又不敢笑,憋的是无比难受。

唐人不喜跪拜,也不兴跪拜。一般来说,若是普通的公堂,便是磕头行礼都免了,只是拱手行礼便是了。

想刺史升二堂问命案,虽说需要上堂跪拜,可是磕头最多就是一下,磕头之后,规规矩矩的跪着就是了。

像济生这般拿上堂当上坟,嘭嘭嘭磕三个响头的,众人确实是头一回遇到。

原本颇为肃穆的公堂,因为济生的出现,都变得有些好笑。

便是苏鹏,也因为济生的表现有些无语。

轻咳了一声,才开口说道:“堂下何人。”

之前在院子里候着的时候,早有官差告诉过他一会儿上堂之后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过济生因为紧张,再加上看到赵氏的惨状,所以一上堂就闹出来一个笑话。

这时候听到苏鹏说话似乎语气也没什么吓人的,济生的心里也没有那么害怕,偷偷看了一眼苏鹏,见苏鹏面色和善,济生的情绪终于没有那么紧张。

“小人是赈济药庄的伙计,济生。”

“好,我来问你,你可认得身旁这位妇人。”苏鹏点了点头,直接问道。

因为李母钱氏这些时日身子骨一直都有些问题,所以赵氏倒是经常去赈济药庄抓药。一来二去的,和小伙计济生倒是混了一个脸熟,虽说关系没有那么亲密,但是认识,确实是认识。

济生点了点头,说道:“认得,她经常去我们药庄抓药。”

“好,你且起来回话。”济生的回答让苏鹏甚是满意,当即允许济生站起来答话。

站起来之后,济生更不紧张。虽然仍是低着头,可是却忍不住东瞧瞧,西看看。

直到他看到了宋勉,被宋勉狠狠的瞪了一眼之后,这才吓得不敢乱看,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你说她经常去你们药庄抓药,你可记得她抓的都是什么药物?”

这个济生,记性着实不差。眼睛一转便想了起来,当即说道:“她经常买的都是些何首乌、夜交藤、莲子心、天仙子、木香、薰黄……”

说道药材,济生便如数家珍的说了起来,一连说了数味药材。

不过可惜,在场的人除了宋勉之外,对于药石基本上都是一窍不通,又哪里知道他所说的都是些老人常用的养心安神一类的药物。

当然,苏鹏也不在意这些。

他问济生的问题,一来是想证明济生真的认识赵氏,二来也是为了他即将问出来的重要的问题做准备。

许是预感到了不好,在苏鹏问出“你可记得她曾在你们药庄买过砒霜”之时,赵氏非常凑巧的晕倒了。

看到这一幕,黄军叹了一口气。

以他这么多年的经验,赵氏有此表现,已经足够证明她有罪。

对于赵氏的晕倒,苏鹏也不感意外。毕竟,赵氏来到衙门的时候就是晕的。

苏鹏轻声吩咐了一句之后,小苏动作熟练的水桶伺候,没有花费什么气力,当即又把赵氏浇醒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三章 醒过来的赵氏,不哭也不闹,只是有些虚弱的说道:“请苏刺史开恩,民妇这段时日身子骨一直不好,怕是撑不住了……”

说着,赵氏又一次的晕了过去。

她这一晕,还是有些效果。

许是因为知晓赵氏这一段时日一直都在亲戚家休养,便是苏鹏,心里都不免有些嘀咕,难道这个赵氏真的身子骨不成了?

犹豫中,宋勉从一旁走了出来,直接走到赵氏的身边蹲下,一手握腕,一手搭脉。

“雕虫小技。”宋勉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拱手说道:“禀报刺史,赵氏脉象平稳,不浮不沉,与常人无二,并无异相。”

闭着眼睛的赵氏,这个时候恨不得站起来掐死说话的宋勉。

可是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她不仅不能起来,还必须继续装下去。

可惜了,若是赵氏能睁开眼睛,说不准苏鹏也未必会气愤的扔下黑签。

“来人,杖五。”苏鹏也懒得再说别的,直接一支黑签扔了下去。

黑签落地,立时便有公差将济生拖到了一旁,吓得济生以为是要打他。

不过紧接着他就明白了过来,把他拉到一边是为他好,防止他溅一身血……

这一次,因为还要给赵氏留命,所以小苏并没有下死手。

看似啪啪啪响的声音,实际上落在赵氏身上并不多疼,只是听起来吓人而已。

一通板子之后,官差用手捅了捅还傻愣愣站在一旁的济生,示意他赶紧回大人的话。

被吓了一通的济生,当下战战兢兢的说道:“回……回禀……刺……刺……刺史,她……她……她买过……过……砒……砒……砒霜……”

好不容易,济生才终于说完了一句话。

“赵氏,你还不说话吗?”苏鹏又一次的问道。

这一次,赵氏终于开口了。

“民妇确实是买过砒霜,不过是因为民妇家中灶房中有耗子出没,所以买来……买来……”说着,赵氏又哭了起来。

一边哭,还含糊不清的说道:“民妇真的没有毒害婆婆啊……民妇哪里知道婆婆是如何身亡的啊……

当日大火冲天,民妇自己都险些葬身火海,哪里知道还有这种事情……

早知道这样,民妇不如就留在家中,被火烧死,也好与婆婆相伴……”

赵氏的表现,让宋勉觉得非常的奇怪。以她民妇的出身,断然做不到在公堂上这般的表现。

一般的民妇,初次上二堂这么严肃的地方,就算有胆量撒泼,可是一顿板子下去,也就老实了。

但是赵氏明明已经挨了两顿板子,怎么还敢如此作为?

难道说,她真的不怕再挨一顿。

因为不能再打,所以苏鹏一直等到赵氏嚎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说道:“赵氏,刚给你亲口承认曾经买了砒霜。我问你,那砒霜你用于何处了?”

“砒霜我都放在了灶房的地上,每一个角落里都放了一些粉末……”

“粉末……粉末……粉末!”听到赵氏的话,宋勉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

如果赵氏真的按照他刚刚想到的理由来辩解,那这件事情,说不准还真有些麻烦。

当然,若是事情真的如他想到那般,那更麻烦的便是赵氏如何想到用这个借口辩解。

“好,依你所言,那我再问你,放在墙角的粉末,又怎么会被你婆婆钱氏食用?”

这个问题,又是一个赵氏无法回答的问题。嗫嚅了几声,只是说道:“许是她不小心误食了……”

这种解释,便是赵氏自己都不相信。

不过,一旁的宋勉却是长熟一口气,心说幸亏赵氏不是按照他想的那般辩解。

苏鹏冷哼了一声,“济生,我来问你,她买了多少砒霜?”

“三……三钱。”许是因为紧张,济生说话也有些结巴。

“寻常人家,若是家中有用,最多不过是一钱的量。你买了三钱,却是为何?”苏鹏冷冷的问道。

赵氏辩解道:“我怕不够用,所以多买了一些。”

这个解释,同样苍白。

怕不够用,你可以用了再去买。毕竟,砒霜这个玩意可不是补药,寻常人家谁愿意在家里放着。

而且,赵氏经常去药庄抓药,要是真的不够用,那再买就是了,何须一下子买那么多。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

不过,就在宋勉准备偷偷摸摸的溜出去的时候,事情却再起变故。

“砒霜买回去之后,我与我家李大哥说过,而且也是他嘱咐我在灶房四处都撒上一些。

……婆婆如何会误食,我又哪里知道去……”

他一提起李思维的名字,苏鹏不由得皱了皱眉。说道:“如此说来,那就是你承认自己买了三钱砒霜的事情,是也不是?”

赵氏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说道:“可是我……”

没等她说完,苏鹏便抢先说道:“你承认就好,我再问你,李家失火那日,你在何处?”

“那日民妇身体不适,在屋里休息,直到大火烧起,才被烟气呛醒……”

这一番言论,赵氏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样。

“是吗?”

赵氏刚刚点头,苏鹏一拍惊堂,喝道:“好你个赵氏,事到如今竟然还敢如此抵赖。

也罢,既然如此,今日我便要你心服口服。来人啊!带人证!”

苏鹏的这一出,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狄仁杰都不知道,苏鹏还能有什么人证。

按照两个人商议的计策,苏鹏要用物证来说服赵氏。

而物证,就是李家的那一口大锅,和锅中的毒水。

苏鹏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因为赵氏的表现,让他觉得物证未必能成,便当即决定诈他一下。

官差们哪知道还有什么人证,所以苏鹏开口之后,并没有人朗声领命。

幸亏狄仁杰见机的快,用手捅了捅身旁的小苏,示意他出去应声,不然的话,堂上坐着的苏鹏可就有些尴尬了。

看着小苏和宋勉应声离开二堂,狄仁杰也好,黄军也罢,脸上都写着不解。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四章 不过紧接着,狄仁杰就明白了过来。

堂上的苏鹏看到赵氏的眼角明显的抽搐了一下,心下大定,当即说道:“赵氏啊,赵氏。那自以为事情做的天衣无缝,却不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当日你李家起火之时,参与救火的有你们的街坊邻居,有路过的百姓,还有我官府中人。

当日他们曾亲眼……”

只说到这里,苏鹏就停了下来,轻咳了一声才接着说道:“算了,不说也罢,一会人证上来之后,你自然无法狡辩。”

听着苏鹏的话,赵氏是真的犯难了。仔细回想起那日的事情……

思来想去,还真的想起来有一件事情。

那一日,她是趁着给老太太煮杏仁茶的时候,将砒霜投入其中。那时候,老太太在院子里洒扫,不可能看到。

可是有一点,当时老太太开了院门和好几人说过了自家媳妇在煮杏仁茶,还说过上小半个时辰就好,请他们都过来拿一碗回去尝尝味道。

事实上,邻居们当时能那么快就赶过来救火,也是因为时候差不多了,过来喝杏仁茶……

“哪有人证?”

虽然和宋勉一起出了二堂,可是刚刚出门小苏就忍不住拉着宋勉小声问道。

宋勉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轻声说道:“在这听着,别说话。”

小苏一愣,就听到二堂上传来赵氏的声音……

“真的不怪我啊……不怪我啊……那些杏仁粉掉到了地上,我都和婆婆说了,杏仁粉恐怕染了砒霜,不能再喝了。

她却说没有沾到,非要让我煮来喝了。”

赵氏话音刚落,苏鹏便冷冷的说道:“事到如今,还敢抵赖。也罢,你也别说了,等到人证上堂,一切自然清清楚楚。”

等待人证的过程,对于赵氏来说,每一瞬间都是煎熬。

这就好像一个吊在悬崖边的人,眼睁睁的看着那棵能撑着自己身体的树干一点点的弯曲,一点点的断裂……

终于,在人证尚未上堂之时,赵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大喊到:“都是那恶婆婆自寻死路!

自从李大哥在岚县结识了那个小贱人之后,恶婆婆就一直要让他将我休了,将那小贱人迎娶入门。

我都已经和那恶婆婆说过几次,纳妾,我没有意见,但是无凭无据,凭何休我!

我在他们李家任劳任怨做牛做马了这么多年,虽然未能替李家流传香火,可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堂下面目狰狞的赵氏,和堂上一脸平静的苏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据赵氏所言,那日因为钱氏在让她熬煮杏仁茶的时候,言语中多轻视,甚至是又一次的提起休妻的事情,她这才恶向胆边生,将灶房的砒霜尽数扫入锅中。

后来老太太品尝杏仁茶的时候,倒在灶房之中。

她一时心慌,便在抽火的时候不小心将烧着的柴火丢到了引火的茅草堆上,这才引燃了李家的大火……

赵氏的供述,并没有太多的疑点。毕竟,李思维在大石巷金屋藏娇的事情,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耳闻。

一旁充当录事的狄仁杰在奋笔疾书写完赵氏的供述之后,便拿到堂下让赵氏签字画押。

一个血红的手掌印在了文书上面之后,此案便已经有了定论。

前前后后折腾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在苏鹏的急智下,将赵氏成功定罪,可以说,每一个参与了这个案子的人,心中都有些成功的喜悦。

当然,有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便是宋勉。

因为早知大石巷的小娘和赵氏之间有些猫腻,所以宋勉并没有完全相信赵氏的供述。

就在狄仁杰拿了赵氏签字画押的文书放到苏鹏的案前的时候,内堂的门突然打开,有一个官差一脸焦急的朝着苏鹏比划着什么。

苏鹏皱了皱眉,一摆手,示意官差近前说话。

“刺史,李录事来了。”

“就他自己?”

“还有李别驾。”

听到手下的回禀,苏鹏重重的哼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黄军,却对狄仁杰招了招手。

苏鹏吩咐了两句之后,狄仁杰应声而出。

这时候,黄军也坐不住了。忍不住问道:“刺史,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难道说,你不知道?”

黄军心说这都哪跟哪啊,我都被你坑到这里了,哪里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黄军神色不似作伪,苏鹏皱眉说道:“李别驾和李录事携手而来,不知为何。”

一听这话,黄军顿时紧张了起来。

眼下这个时间点,李思维是绝对不能进衙门的……

“思维啊,你怎么就是不听我的,眼下你身有热孝,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衙门,那可是大不孝啊……”离衙门不远的地方,李孝廉正在劝阻李思维。

不过,他的劝阻没有任何用处。

李思维步伐坚定,一步步离衙门越来越近。

在他的身边,除了李孝廉之外,还有几个李家的亲友。不过更多的,却是凑热闹的百姓。

唐人胆大,尤其是路人以讹传讹说是并州录事参军事李思维要去衙门闹上一番,围在一旁的路人,越来越多。

当然,李思维虽然授意李家的人在一旁造谣,可是他也没有说出要去衙门是因为李家的大妇涉嫌毒害自己的婆婆。

不是这件事情不能说,而是还不到时候。

这个事情,李思维一定要选择一个非常好的时机说出来,那样的话,对他才有好处。

如若不然,对他的仕途来说,便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听李孝廉的劝阻,他执意要去衙门的原因。

“李思维,你给我站住!”眼看李思维李衙门越来越近,远远的都已经能看到衙门口站着的官差,李孝廉再也忍不住,大街大吼了一声,一把拉住了李思维。

“你是不是疯了,难道你在衙门待了这么多年,连丁忧的制度都忘了吗!难道说,你想置我大唐律法于不顾?李思维,你莫要忘了,你就算是丁忧,可是也是我大唐的官员!”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章 华人重礼,而礼中,华人又最重孝道。早在汉朝之时,朝廷便已经规定家有丧事,官员需丁忧守孝。

而且,丁忧守孝期间严禁求取仕途、别籍分家、嫁娶、求学等一应事宜。如若不然,通通视为不孝。

仕途断了是必然了,而且还要遭受囹圄之苦,甚至是流放他乡。

而大唐,上至皇帝,下至平民,尽皆恪守孝道。

唐律中更是明文规定,官员若是敢藏匿家中丧事,或是贪恋权位,则视为大不孝。立即革职永不录用。

若德行不良者,可赐死。

“只是一年之前,化州长史,便因为隐瞒家中母丧,被皇帝赐死,难道你忘了吗?”见自己说什么李思维都不听,李孝廉不得不说起一年前发生在化州的事情。

李思维依旧不理李孝廉,一步步的朝衙门走着。

这个时候,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衙门口站着的官差。

“李思维,你莫不是想夺情起复?”李孝廉压低了声音在李思维的身边轻喝道。

听到这话,李思维的身形一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别驾多虑了。”

只是说完,李思维便快走了两步,走到衙门前。

衙门口,狄仁杰按照苏鹏的吩咐早已等候在这里。在他身旁,有小苏,有宋勉,有官差。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一口大水缸。

按照苏鹏的吩咐,如果李思维因为赵氏的事情前来吵闹,那便直接寻个家禽,让李思维亲眼看看这一缸水的毒性……

“李录事……”看着李思维身后站着的乌压压的人群,狄仁杰忍不住皱了皱眉。不过在这个时候,他是衙门的脸面。所以只是皱眉之后,他的眉头便舒展开来,轻声招呼了一句李思维,准备劝一劝李思维。

可是,事情的进展,和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

看热闹的人群没有见到李思维挥舞着大棒冲进衙门。

只见李思维对狄仁杰轻轻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之后便猛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高呼:“李思维求见并州刺史……”

这一声,李思维似乎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

声音远远的传了进去,二堂离衙门口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可是声音还是传到了二堂外的院子里。

守在院中的官差琢磨了一下,当即从内堂的旁门把事情禀报给了苏鹏。

“李录事,刺史大人正在审案,可能没有办法立即见你。若不然,你且回家等一等,待刺史下堂之后……”

还没等狄仁杰说完,李思维再次高呼“李思维求见并州刺史。”喊完之后,李思维一个头磕在地上,脑门登时便有了红晕。

围观之人虽觉莫名其妙,可是也都好奇,李思维这是要做什么。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反而都交头接耳的讨论了起来。

狄仁杰和李孝廉二人换着法的劝说着李思维。

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们俩劝一句,李思维便喊一声,磕一个头。眼看着,李思维的脑门都已经磕出血来了,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李思维求……”李思维沙哑着嗓子刚刚喊出来自己的名字,便停了下来。

因为他苦苦去见的苏鹏,这个时候已经从二堂里走了出来,就站在他的面前。

苏鹏没有说话,只是一脸平静的看着李思维,等他开口。

街上围观的百姓本来还不明白李思维怎么忽然停了下来,直到李思维开口喊了一句参见刺史的时候,众人才明白过来,敢情那个站在衙门口的人,就是并州第一人,刺史苏鹏。

“且起来说话。”因为李思维身着孝袍,苏鹏也没有办法站在他的正前方,只能站在侧面,轻声说道。

李思维并没有起身,只是大声说道:“敢问刺史,我母亲钱氏遭人毒害一案,可是有了定论!”

这一下,围观的众人就像苍蝇见到了新鲜的米田共一般,一哄而上,嗡嗡嗡的吵了起来。

有人说:“李母不是因为李家大火意外身故的么?”

有人说:“哎呀,你还不知道呢啊?听说李老太太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有人说:“你没听说啊,李家那个老太太可是不简单的很啊……”

一时间,众人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就是没有一个说的是真的就是了。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李思维现在的做法,分明就是要将自己的家丑闹得沸沸扬扬。

这种做法,忍不住让苏鹏皱起了眉头。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回答,另一边,李思维又磕了一个头,沙哑着喊道:“敢问刺史,我母钱氏遭人毒害一案,可有定论。”

苏鹏一挑眉,轻声说道:“此案已由定论,具体事宜,待出七后,便告知予你。”

苏鹏故意提起“出七”,一来是提醒李思维,眼下一七未过,你热孝在身,这么做事情,有些过了。

二来,也是告诉围观的众人,李思维身有热孝,让围观之人多谢尊重。

苏鹏的话,倒是有些效果。许是想到了李思维的身份,围观的众人讨论的声音顿时小了几分。

“可是我发妻所为?”今天的李思维,真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无论是苏鹏也好,还是李孝廉和狄仁杰二人,明着暗着都已经跟李思维说了几次,家丑不可外扬之事,可是李思维偏偏要在大街上说出这么一番话。

这一句话,不亚于在平静的湖水中扔下一块巨石。

刚刚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众人,顿时便沸腾开来。

“你不知道啊,那个赵氏,可了不得了。以前听说……”

“我听人说,那个赵氏还学人家扎小人,诅咒婆婆……”

“这个赵氏啊,和赵家台前些天死了孩子的那一家人……”

大唐的百姓什么都好,可就一点,听风就是雨这一点,着实让人反感。

赵家台的案子,那都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情了。可是他们还偏偏能把赵氏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只是片刻,众人往赵氏身上泼的脏水,就够一个书生一辈子习字所用……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六章 对于身后泼来各种各样的脏水,李思维充耳不闻,只是直勾勾的看着苏鹏,等待着他的回答。

任苏鹏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有想到自己从二堂出来会面临这样一个局面。

诚然,赵氏已然认罪伏法。

可是这种事情,可不简简单单是赵氏毒害婆婆这么简单。

这件事情,对于苏鹏的影响,同样不小。

身为一州刺史,一州百姓的教化本就是他所需要负责的事情之一。

现在就他的眼皮底下,并州录事参军事的发妻,竟然毒害了自己的婆婆。

这个事情传回长安,若是没有引起民间的非议,那还好说,最多是礼部的人骂他几句,也就算了。

可是若是让民间的非议也传回了朝廷。

那么对他来说,轻则迎来山南道的审视,重则,便会影响仕途。

同样,这件事情一样会影响到李思维的仕途。

可是因为李思维已然丁忧,这件事情就算对他有些影响,可是凭着唐人出色的记性,三年之后又有谁还记得这件事情。

而这,就是李思维聪明的地方。

趁着这件事情还有热度,接着苏鹏的口,直接把整件事情说出来。这样,不仅仅可以免去后顾之忧,或者说是隐患。对于李思维来说,这件事情还有别的好处……

李思维眼中的坚决,让苏鹏格外的奇怪。

若是四周没有这么多围观的百姓,他一定会选择把李思维带回衙门,好好的问一问他的想法。

可是这个时候百姓众多,而且一个个两眼放光,他根本没有办法做出别的打算。

在李思维的逼迫之下,苏鹏只能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的教化之过,未能让本州百姓尽受礼法孝道……”

虽然未曾明言,可是在场之人不消片刻,便明白了过来。苏鹏这是肯定李思维的说法,毒害李思维母亲的,确确实实便是赵氏!

“岂是刺史只过,是我李思维的过错。”众人哗然之时,李思维仰天长啸,泪流满面,其中悲苦,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情已然临近尾声的时候,李思维又开口说道:“刺史,李某人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刺史大人应允。”

苏鹏刚刚皱眉,以为李思维是要挟众情要挟与他之时,李思维便接着说道:“我有一番话,想请刺史转告赵氏。”

苏鹏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诚然,为了我李家的香火,我一直有心迎娶莫姑娘。

我知她一直不喜莫姑娘,所以一直以来,我也未曾过多的勉强……

但是她做出这种事情,令人发指!

我与她多年夫妻,今日恩断义绝……

而那位莫姑娘,我已决议与她结为异性兄妹……”

李思维一番话说完,苏鹏也有些佩服。

今天的李思维,真的是太令人意外了。竟然把自己的家丑,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了出来。

就连他一直遮掩的大石巷的小娘,那位莫姑娘,今日也被李思维提到了台前。

这样的做法,着实让宋勉有些无法理解。

他本来以为,那位莫姑娘,很有可能就是这一切事情幕后的黑手。

可是这个时候,他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便在这是,异变抖生。

只见李思维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在众人以为他要转身离开之时,李思维却朝着西方重新跪下,嘭嘭嘭三个响头,每磕一头,便要说上一句“孩儿不孝。”

三个响头磕完,李思维再度挣扎的站了起来。这时候的李思维,额头上的鲜血混合着泪水,看起来有些恐怖。

只见李思维惨笑了一声,只迈了一步,便一头扎进了之前狄仁杰特意拿过来的水缸之中……

饶是众人反应再快,在他们将李思维从水缸中拉出来的时候,他已然喝下了好几口砒霜水……

宋勉赶紧招呼众人把李思维按到在地,接着命人打了一桶井水过来……

直到李思维吐出了白色的物事,宋勉这才听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没事儿了。”

救回了李思维之后,狄仁杰皱了皱眉,在苏鹏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苏鹏点了点头,当即蹲下身子,轻声对李思维说道:“并州城的百姓都在看着你,你确定要血溅衙门?

你莫要忘了,你的母亲可还没有出殡……”

苏鹏的话,实际上是在告诉李思维,你这一出戏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李思维惨笑一声,说道:“李某不孝,李某不孝啊……”

不过,哭嚎了几声之后,李思维倒是不再闹了。只是翻身跪地朝着衙门的方向磕了几个头,便有李家的亲友搀着他一路回家。

许是受李思维的心情感染,围观的众人不再吵闹。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一些悲伤的情绪。

似是在惋惜李思维丧母,又似是可怜他经历了这种伤痛。

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李思维的教化之过。

在某些有心人的刻意宣传之下,刚刚发生在衙门口的事情,不过半天的光景,便传遍了并州城的大街小巷。

虽然其中有些书生提到了李思维的教化之过,以及他在衙门口服毒自尽乃是不忠不孝。

可是更多的人,却是站在了李思维的一边。

教化之过,被人说成李思维一直忙于公务,整日在衙门里做事,极少回家,所以赵氏才会如此。

而他在衙门口服毒,则被人解释成悲痛欲绝,情难自禁。

虽然解释的有些牵强,可是配上李思维今日的表现,再加上他回来拜托苏鹏给赵氏传话的事情,李思维的形象,便高大了许多。

一个重情重义,为国事操劳而忽略了自家的公仆形象,呼之欲出……

“说说看吧,你们都看到了李思维今日的表现,总不会什么感触都没有吧。”

衙门口的人人自然不能如市井聊天那般随随便便的就把整个事情给定了性。

而且因为这件事情牵连甚广,所以回到二堂把赵氏的案子了结之后,苏鹏便召集众人商议。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因为充当录事,狄仁杰直到把案卷的文书都整理好,才去到内堂,听众人说起今日的事情。

“教化之过,李录事难辞其咎。郑某以为,刺史在将此事上书之时,不妨细细言明李录事德行。据我所知,李录事并非像坊间传闻那般,每日在衙门里不眠不休的处置公务……”

说话之人,乃是参军郑崇质。

这一番说辞,可能在场的诸人都能想到。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所以这么长的时间,竟是没有一人提起李思维的德行一事。

开口的几个人,说的都是李思维至情至孝,请求苏鹏在上书之时,为李思维立德。

当然,最重要的两个人,黄军和李孝廉均未开口,两人都是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哪怕郑崇质刚刚的话,也不过是让两人抬头看了一眼。

“李思维,为官多年,一直以来,严守礼仪孝道。”见众人不再言语,司马黄军开口说话。

只是他一开口,便让苏鹏觉得有些可笑。

不过,紧接着,黄军的话就让苏鹏皱起了眉头。

只听黄军接着说道:“诚然,李思维心中悲痛,可是他今日的行径,仍是有些不妥。

……与情,可以理解。与礼,却是有些失礼了。

各位同仁有的可能知道,有的可能不知道。李思维,他是从法曹的笔吏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录事参军事的位置。

其中艰辛,不用我说,诸位应该都是深有体会。

而李思维曾对我说过,这么多年来,他最亏欠的两人,一个是其母钱氏,一个便是发妻赵氏。他说,以前当笔吏的时候,家中清贫,甚至有时候,家中都无米下锅……”

不得不说,黄军的话,有些耐人寻味。他没有直接替李思维开脱,而是说起李思维一路走来的艰辛和他对母亲,对发妻的亏欠之情。

诚然,能坐在内堂的人,都不是傻子。

黄军的用意,他们也都明白。

可是这些读书人,偏偏就吃这一套。

众人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似乎都觉得李思维今日的失礼情有可原。

不仅如此,反而还是至情至性的表现。

试问,若是你遇到母亲突然历史,而凶手便是自己的发妻,你又是如何心情,又如何能保持冷静。

便是刚刚说完的郑崇质,这个时候都开始觉得自己所言考虑不周,更何况了他人。

“那依你之言,可是要在上报朝廷的公文中,替李思维美言几句。”

许是觉得有些无趣,苏鹏也不想再听他们废话,直接了当的说到正题。

苏鹏想提,黄军却是不上当。

今日被苏鹏坑了一道之后,黄军说话谨慎了许多,一直都拒绝正面回答问题,只是旁敲侧击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一次也是一样,听到苏鹏的问题,黄军只是说道:“黄某不过是想到李思维的境地,有感而发,并无他意。上书朝廷的事情,恐怕还要刺史自己拿主意。”

黄军想跑,可是却没有那么容易。一州官员的德行考量,本身就是司马的分内事。

所以当苏鹏很直接的说出来这句话之后,黄军顿时有些尴尬。

刚刚的得意,荡然无存。

但是,要他现在考量李思维的德行他却是断然不干。当即说起李思维就认并州录事参军事的时候,山南道已然对他考量过。

不过几个月的事情,今次直接沿用就是。

听到这个答案,苏鹏倒是不再纠缠,而是将目标放了李孝廉的身上,询问他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

一直以来,李孝廉都是与黄军共同进退。

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略一迟疑,李孝廉便开口说道:“德行一事,干系重大。便是普通人的德行,也足矣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更何况是朝廷命官。”

说完,李孝廉便闭上了嘴巴。

他的意思很直白,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刺史大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两个人不接招,苏鹏也并不是很意外。当即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无需再议。这件事情,吾已大概有了打算,各位便散了吧。”

说是散了,可是狄仁杰却并留了下来。有些奇怪的看着苏鹏,心说这个时候了,苏鹏怎么还笑的出来。

许是看到了狄仁杰的表情,苏鹏笑的更是开心。

“是不是觉得我被他们几个摆了一道,还笑的出来有些奇怪?”

狄仁杰点了点头。

“你的看法是不是也是觉得吾在上表此案的时候会在李思维的德行上面下文章?”

狄仁杰再次点了点头,说道:“李思维今日的行径,刺史在上表时,不宜过分言说他的德行。只是就事论事来说,此时却是容易被人说是刺史教化之过。”

“是啊,他们几个也是这么想的。若不然,怎么会什么都不说,就说让我自己做主呢?”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了这一句,苏鹏反而更开心了。

笑着说道:“可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情。”

狄仁杰皱眉不语,默默的回想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事情。

这一想,狄仁杰还真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一脸惊讶的看着苏鹏,似乎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夸张了些。

“说说看,你想到了什么?”苏鹏笑着问道。

“以退为进,上书请罪。”

“聪明!”苏鹏忍不住拍掌赞了一声,这才接着说道:“果然聪明!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哼!他们几个还想坑骗老夫,真是三个蠢货。”

说完,苏鹏转头对狄仁杰说道:“怎么,没想明白是哪三个蠢货吗?”

狄仁杰苦笑了一声,默默无语。

他并不是想不到苏鹏说是哪三个蠢货。

三个蠢货,说的无非是别驾李孝廉、司马黄军,以及录事参军事李思维。

认定李思维是蠢货的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李思维最后举动。

那一缸水,李思维做秀的举动太明显了。

“可是,李思维怎么知道此事会让我把那一缸水搬到门口去的?”

苏鹏摇了摇头,说道:“我想,他并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八章 苏鹏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想来,他们几个之前商议的时候,并没有决定要把戏演成这个样子。最后那一下,可能是李思维为了给并州百姓一个悲壮的身影,而自作主张决定的。”

“民众看起来对他颇为信服。”

狄仁杰话音刚落,苏鹏便说道:“看起来是这样,可是实际上,这一下对李思维没有一点好处。

你想想,若不是他最后做戏的这一下,我就算是怀疑他在做戏,可又有什么证据?

可是眼下不同了,我虽然不能上书朝廷说他做秀。

可是丁忧之时,不好好在堂前尽孝,反而关注衙门的事情。只是这一条,便能定他一个贪恋权利的罪过。

只这一点,我就绝对不会让他有夺情起复的机会!”

“夺情起复?不能吧?李思维虽然是七品官员,可是我朝夺情起复的次数局指可数,每一次夺情之人,都是朝中大员,区区一个七品录事参军,想要夺情起复……”

等到狄仁杰说完,苏鹏才开口说道:“本来,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李思维今日折腾了这么大的一出戏,若说不是为了夺情起复,我实在也是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狄仁杰想了想,觉得苏鹏说的确实有道理。若说不是为了官位,李思维不像是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的人。

若说李思维真的是因为母亲的事情,才冒天下之大不韪,狄仁杰说什么都是不相信。

不说别的,若是李思维真的是那等至情至孝之人,早在钱氏在世的时候,他便不会整日流连大石巷,早就该每日回家侍奉在母亲身前了。

“好了,不说这件事情了,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且让我好好的思量思量,看看这请罪的文书,究竟该怎么写。”苏鹏笑了笑,一脸轻松了说了一句。

说是请罪,可是其中也少不了定罪的事情。

按照唐律,赵氏理应处斩。可是因为赵氏行径令人发指,所以苏鹏在量刑之时,更是重了几分。

他在上报大理寺的文书中不仅要求处斩赵氏,还要求将赵氏流放岭南,一来一回,饱受痛苦之后,再行处斩,以儆效尤。

狄仁杰虽觉得这样的结果有些残忍,可是想到赵氏的罪行,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照苏鹏的要求写好了案卷。

两个人在忙这件事情的时候,那个偷偷离开衙门的宋勉,也没有闲着。

眼看着赵氏的案子了解,李思维也丁忧了,他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的查一查大石巷的小娘,那个传说中的莫姑娘。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简单了收拾了义庄,又换了一身衣裳之后,宋勉便离开了义庄,独自前往叶家码头。

“我来找叶丈。”刚刚走到叶家码头,宋勉便被人拦了下来。

“叶丈不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叶家今日在码头执事的两个人,竟然一个人都不认识宋勉。而且,看起来面生的很。

宋勉发觉不对,当下也不和执事纠缠,不满的嘟囔了一句,便离开了码头。

也是巧了,宋勉刚刚走出去不远,迎面就遇到了一个熟人,叶四。

只是一日未见,叶四的样子看起来便颓废了许多。

躬着身子,似个小老头一般,慢慢的走着。若不是宋勉见过他几次,这时候断然认不出他便是叶青最为依仗的四个人之一。

许是精神不济,叶四走过宋勉身旁的时候,就像没有看到宋勉和他打招呼一般,自顾自的往叶家码头走。

宋勉觉得奇怪,当即快走了几步,走到拐角偷偷的观察。

只见佝偻着身子的叶四,在进入叶家码头的时候并未遇到任何的阻拦。轻而易举的便走了进去。

随着叶四走进了码头的范围,躲在墙角的宋勉便失去了叶四的踪影。

若是他能一直看着叶四走进房间,想来这个时候便会有别的判断……

在码头的拐角又蹲守了一会儿之后,狄仁杰便离开了码头的范围,返身回城,准备去叶四新买的那处宅子寻找叶四的踪迹。

让他有些失望的是,他去了叶家的新宅,依旧没有见到叶青。

不过,好歹这一次在叶家的新宅到是见到了几个熟面孔。若非如此,他可能就要担心叶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宋勉想了想,既然叶青平安无事,那不妨晚些再去找叶青,眼下他还是先回家里收拾收拾,也好早点动身去岚县。

只是刚刚走到自家的门口,宋勉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身为不良人,宋勉对于自己的小院格外的重视。

虽然没有什么防卫的力量,可是他在小院的门口和院墙上都布置了记号,若是有人偷偷进入小院,他就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只见宋勉蹲下身子,捡起了大门旁落下的一片叶子,拿在手里一边把玩,一边若无其事的猛的推开了大门。

可是推开大门之后看到的一幕,却让宋勉有些惊讶。

他四处遍寻不得的叶青,这个时候正好好端端的坐在院中的大树下,一边喝着茶水,默默的在念着什么。

“怎么?去白马寺了?”走到叶青的身边之后,宋勉便听清楚了叶青正在默默的念诵佛号。

叶青又念了数遍之后,这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轻声说道:“叶家今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难辞其咎。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寄望白马寺的大师能够好好超度他们,为他们寻一个好的往生……”

宋勉撇了撇嘴,本想开口说白马寺僧人的不是。不过看到叶青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说道:“那些亲友的事情,你都安排妥当了?”

叶青点了点头,“今天一早的时候,我和他们走了一遍。”

许是想起上午的经历,叶青的表情有些悲伤。

“这件事情,如果有了结果,拜托你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和那些兄弟们有一个交代……”宋勉沉默的时候,叶青又一次说起这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九章 和前几次一样,这一次,宋勉依旧是干脆的答应了下来。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听到宋勉的答案,叶青马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接着便和宋勉告辞。

“等等!”宋勉一把拉住了叶青,皱眉说道:“你在这等我这么长时间,难道就为了这一件事情?”

见叶青并不搭话,宋勉接着说道:“我在回来之前,去了一趟叶家码头。原本,我是想看看你叶家怎么样,还问问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可是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叶青一脸平静,说道:“没什么事情。”

宋勉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儿的人,可是却一个非常别扭的人。

这种别扭,便是你越不告诉他,越不希望他插手,他便越要插手。

“叶家码头,便是大门口的执事的换了人。你难道没有什么要告诉我说的吗?”

“我记得,叶家码头还是姓叶。”

这一句话,只从字面上解释,便能理解出两种意思。第一种,叶家码头还是他叶青在掌控。

而另一种,则是叶家码头已经不是他叶青的了,不过还是叶家的人。

如果说是第一种,叶青不会这么说。

所以,这个解释只能是第二种。

对于宋勉来说,只要知道叶家码头状况就是了。不管叶家码头是掌控在叶青的手中,还是叶家其他人的手中,和他的干系并不大。

所以叶青说完之后,宋勉便不再追问。反而拍了拍叶青的肩膀,轻声说道:“岸上的生意,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叶青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离开了宋勉的小院,去了离小院不远的新家。

在那里,他将开始自己的新的征程。一代并州船王的谢幕,就是这么突然,突然到除了宋勉之外,没有任何知道。

一代并州船王的谢幕,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的仪式。

没有人知道在李思维大闹并州城的时候,叶家码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叶青竟然付出了叶家码头这么大的代价……

当然,也不能说是没有人知道。除了叶家自己的人之外,唯一知道整件事情的人,便是宋勉。

身为大唐不良人中最为特殊的存在,宋勉在并州的经营,远非小苏知道的那么简单。

叶家的这件事情,宋勉不过是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浪费了一户三文钱的茶水,便打听了一个大概。

只不过,宋勉没有心情和别人分享整件事情的始末。

所以,叶家码头改头换面的事情,直到许久之后,才被世人所知……

“参军,我想跟你告个假。”宋勉在家里收拾好了行李之后,当即找到了狄仁杰请假,美其名曰是李家的案子让他感触颇深,所以想回乡下老家看看祭拜一下父母。

“哦?我还以为你就是并州城的人。”

宋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老家是静乐县的。”

“静乐县,那可是不近。一来一回,怕是得用个四五天的光景。”狄仁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倒不是嫌宋勉的家里的太远。

只是因为汾河上的事情,很有可能还需要宋勉出手。

毕竟,那三十一条汉子的性命,总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虽然打捞的事情,归了水师的人。可是查案的人,却依旧是法曹衙门。

听狄仁杰说起这件事情,宋勉也有些咂舌。

其实在来找狄仁杰告假之前,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可是因为汾河上的黄宏一直都没有消息传来,他这才决定先去一趟岚县再说。

“其实也用不了四五天的时间。我老家在静乐县的边上,若是现在出发,连夜赶路,明日暮时之前便能到达。在家中休息一夜,只消后日,我便能返回并州。

一来一回,想来有三日的时间,也就足够了。”

听宋勉的话,狄仁杰知道宋勉已经打定了主意。犹豫了一下,狄仁杰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宋勉的请求。

宋勉离开之后,小苏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之前听黄宏说,这位宋仵作经常告假,我还以为是黄宏言过其实,没想到,这才多长时间,他便告假了两次。”

虽然已经打定了决心脱离不良人,专心的在狄仁杰的身边做事。可是在这个时候,小苏还是帮着宋勉打了一个掩护。

一天不良人,一生不良人。

这句话,远非只是一句口号那么简单。

“对了,这边的事情也差不多了,小苏你准备一下,我们去找黄宏。”

“那晖月那边?”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带上晖月。王家粮行虽然近几日没有什么动静,可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万一晖月被他们带走,粮行这边便遇到了事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是。”小苏应声而去,当即下去准备车辆。

见到小苏和狄仁杰,黄宏先是一愣,接着就兴冲冲的迎了上去,左看右看之后,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姓宋的没过来?”

虽说知道黄宏害怕宋勉,可是见他怕成这个样子,狄仁杰也不免觉得有些无奈。

“宋勉告假了。”狄仁杰轻声说了一句。

黄宏一边拍着胸脯,一边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行了,说说这几日的进展吧。”

听到狄仁杰的话,黄宏神色一紧,马上严肃了起来,说起了他们在汾河边的进展。

“现在汾河两岸,光是我们的人就有十七人。今天一早,我们从发现沉船的地方开始,每五丈一人,拉网式向下游推进。

不过可惜,到目前为止,仍然是一无所获。”

说到一无所获,黄宏不免有些尴尬。

狄仁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转而问起水师那边可有什么收获。

说起来,水师其实也算是一无所获。

叶家那么大的一艘船,打捞起来本身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而且,为了避人耳目,水师根本不敢把楼船调派过来,只能依靠快船……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章 并州水师的快船,一般来说一艘船只可载十人。可是因为需要人员不停的下水打捞沉船中的物事,一艘船除了船工之外,便只能再坐四人。

饶是水师的兵丁不停的下水,可是一天的时间,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每次从水底上来,最多就是带上来一些琐碎的物事。

有的是叶家人带上船的随身物件。

有的是茶壶茶碗一类的物事。

虽说这些物事不一定有用,可是水师的人却是来者不拒,只要是从水底捞上来的,不管是什么,都在岸边放好。

看到狄仁杰皱了皱眉,水师校尉忍不住说道:“怎么,狄参军有什么指教?”

“校尉客气了,指教自然是不敢当。只不过狄某有一个提议,想跟校尉商量一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狄仁杰客客气气的商量,水师校尉就算不满,可也不能当场发作。毕竟,他也知道狄仁杰是苏鹏面前的红人。

“狄参军请说。”

“之前我了解过,叶家的这一艘船除了货物之外,还有叶家的三十一人。我问过了叶家的人,他们在行船之时,都会带着许许多多自己的物事。

所以我想,校尉能否将这片地再扩大一些,或者是另外寻个地方,也好能将打捞出来的物事,分门别类的放置。一来,便于查探。二来,以后若是需要交还叶家的时候,也方便些。”

说起来,分门别类的摆放各种物事,是每个衙门都有的规矩。便是水师船厂,也是一样。

但是他们在打捞沉船的时候,确实是没有想过这一点。

对他们来说,只有把东西捞起来就是了,那还考虑后面的事情。

校尉虽然考虑的多些,可是他考虑的无非就是赶紧把东西捞完,赶紧的确认沉船的原因,也好在苏鹏那里邀功。

狄仁杰所说的分门别类的摆放,虽然是有道理,可是却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工作量。

许是看出来校尉的犹豫,狄仁杰接着说道:“校尉若是觉得人手不够,我可以把衙门的人安排过来几人,帮着校尉一起分担。”

想了想,校尉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说道:“此处正是岸边,若是在这里摆放的太多,我怕有些不妥。之前我在四处走动的时候,看到那边有一处空旷的地方,而且四周并无住家,想来应该是更合适些。”

狄仁杰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问起是否需要自己安排人过来。

说起来,水师的人是不少。可是今次带来汾河上的,也只有区区二十几人。校尉虽然有心想要回绝,可是看到自己手下一个个都累得不像样子,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狄仁杰当即吩咐下去,黄宏那边只留下了四个人,剩下的人全都过来帮忙把东西移到校尉所说的空旷的地方。

地方确实不错,离岸边不过十几丈的距离。

小苏带着十几个人,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水师用了一天的时间才从河中捞起来的物事尽数挪了过去。

“要不要再搭一个棚子?”小苏看了看天色,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这一次的事情,显然不是一天两天都能结束的。远的不说,单说水师官兵打捞物事的事情,照他们现在的进度,最起码还要个三天五天才能结束。有个棚子,水师的人也好在打捞的间隙有个休息的地方。

而且,到目前为止,三十一人,一人也没有发现。那些人在发现之后,同样也需要一个安放地方。

虽然可以把他们都带回义庄安顿,可是就在这里让宋勉检验,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

略一斟酌,狄仁杰便点了点头,嘱咐小苏简简单单的搭个棚子,能让人休息,能挡雨的,也就是了。

小苏说干就干,当即带人砍树。待得傍晚时分,一个只有屋顶,四面漏风、地上铺满茅草的棚子,便已然立了起来。

那一个个湿漉漉的水师的兵丁,有了一个干爽的休息的地方,心里都有些感激。

可是水师校尉,却有不同的看法。

虽然当着狄仁杰的面,他却没有说什么。可是他在岸边始终不进棚子,便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狄仁杰本想过去劝一劝他,不过他刚刚从棚子里出来,就看到黄宏回来。

见到有棚子可以休息,黄宏二话不说,整个人直接就扔在草地上,躺了片刻,这才装模作样的想起来要给狄仁杰行礼。

“行了,你在这歇着吧,我去找刘校尉说一说,喊他过来休息休息。”

一听这话,黄宏一个翻身站了起来,一把拉住狄仁杰,小声的说道:“参军,还是别去了吧。那个校尉,矫情的很……昨天夜里,我带着兄弟们在岸边巡守完,回来休息的时候看到他还在那里指挥着他们下水。

本来我还以为他是休息了一阵起来才接着忙活的。哪知道那些水师的兵丁休息过,这位校尉却是从来没休息过。

自打过来之后,他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岸边,一直守在那里……”

刘校尉的尽责,让狄仁杰甚是钦佩。可是,人不是机器,少不得要休息。

狄仁杰想了一会,在水师兵丁进行再一次的换班的时候,他便跟在众人的身后,一路走到了岸边。

看着一个个疲累不堪的年轻人,狄仁杰忍不住叹了一口,有些不忍的说道:“校尉,若不然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吧。你看他们身上都泡起了水皱,若是再这么下去,我怕他们的身体受不住。”

刘校尉何尝不知道。可是船就在下面,一天一夜的时间,仍是没有找到一具尸体,这让他怎么开口让手下人休息。

手下人不能放松的休息,他自然也不能休息,只能在岸边看着他们,守着他们。万一有个什么事情,他也好立即处置。

“狄参军自去休息,此事我自有打算,就不劳狄参军费心了。”和狄仁杰说了一句之后,刘校尉便站起了身,一步跨到了船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一章 狄仁杰略一犹豫,也从岸边迈步,想要跨到船上去。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刘校尉上船时动作大了一些,让小船有些晃动。这就导致狄仁杰一只脚跨上去之后,小船倾斜的更厉害了一些。

饶是狄仁杰使劲的蹬了一下地面,可是岸边湿滑的底面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反而因为湿滑,让狄仁杰一下站立不稳,直接摔到了汾河里。

好在岸边河水不深,再加上小船就在眼前。所以狄仁杰刚刚落水,便凭感觉抓住小船的边缘。

刘校尉一愣,赶紧过去将狄仁杰拉上了船,说道:“参军还是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衫,万一着了凉可是不好了。”

“无妨,不碍事儿的。刘校尉这是要去哪里?”

狄仁杰也不管那么许多,一边拧着衣服,一边问道。

刘校尉本不想说,可是看到狄仁杰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准备去上游看看,再去下游看看。我总觉得这么长时间,不应该一点收获都没有。”

“可否让狄某人跟着一起看看。”虽说语气是询问,可是狄仁杰的样子,分明就是赖在船上不打算下去。

既然如此,刘校尉也懒得废话,当即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开船。

当然,他能这么干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狄仁杰落水之后,并没有文官那种娇气到惹人生厌的行径。

随着水师兵丁用力,小船离开岸边,一点点的向上游而去。

一开始的时候,狄仁杰还是在拧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可是似乎拧了半天,也没有什么用处,他索性放弃了,任由衣服滴滴答答的往船板上滴水。

在落日的余晖之下,汾河似乎也平静了许多,水面上倒映着晚霞的光彩,颇为美艳。

狄仁杰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若是以后无事,便是来这里看看晚霞,也是一件美事。”

作为一个常年游走在汾河上的水师,刘校尉在这一点上,与狄仁杰的看法完全一样。

事实上,他不是没有机会离开并州升任别处。可是那个时候,他有着大唐人民常见的矫情,就是舍不得眼前这一幅美景。等他想要升迁之时,空缺早已由他人补了上去。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苏鹏伸出来的橄榄枝,他岂有错过的道理。

所以一连两日,他不眠不休的忙碌,为的就是能得一个头功。

当然,狄仁杰并不知道这些。相比刘校尉的前程,他更关心的是眼前这件案子的事情。

“差不多了,在调转船头……”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刘校尉开口吩咐道。

调转船头之后,水师的兵丁便放下了手中的船桨,任由小船随波逐流。

开始的时候,狄仁杰并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可是当他发现小船随着水流慢慢的向下游驶去的时候,便大概理解了刘校尉的用意。

“校尉是想通过这样模拟来找出一开始沉船的位置吗?”

刘校尉点了点头,解释道:“根据王老三的说法,船是夜里沉的,而汾河因为是内河,在没有特别天气的影响下,傍晚时分的水流速度和夜里是最为接近的。所以我想试试,看看能否大概的估算出来。”

听到刘校尉的话,狄仁杰眼睛一亮,心说若是真的能找到,那可真的是一个好消息。

许是担心自己说话会影响到刘校尉的思绪,狄仁杰便不再言语,只是坐在那里仔细的看着汾河两岸,希望自己能有所发现。

不过可惜,小半个时辰过去,沉船的地方已经近在眼前,狄仁杰一无所获。

而刘校尉,虽然不能说是一无所获,可是一时间他也没有想好究竟该怎么去估算沉船的位置。

到了沉船的位置,水师的兵丁见自家校尉仍是皱眉思索没有吩咐,便也没有动作,任由小船继续在汾河上飘荡。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刘校尉才再次开口,问道:“水流是不是快了些?”

兵丁一愣,连忙说道:“是快了一些。”

听完兵丁的答案,刘校尉不再言语。皱眉想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说道:“回去刚刚掉头的地方。”

与刚刚一样,回到掉头的地方之后,刘校尉便吩咐手下掉头收桨。

就这样,狄仁杰又一次的开始了在汾河上漂流。

让人有些遗憾的是,刚刚的漂流没有结果,这一次的漂流同样也是没有结果。

等到他们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漂到沉船的地方的时候,天色已经基本上黑了下来,而小船,也终于停了下来。

“先停下来吧。”开口的是狄仁杰。

水师的兵丁虽然没有听从狄仁杰的说法,可是刘校尉却是点了点头,吩咐了一句。

小船重新靠岸挺稳之后,狄仁杰便说道:“校尉,上去休息休息吧。”

“无妨,参军自去休息,我在想一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狄仁杰却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说道:“校尉,你已经很长时间没合眼了。眼下就算再想,恐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俗话说,劳逸结合。你这样下去,恐怕还没想明白如何估算,自己的身体先垮了。”

刘校尉还想再说什么,一阵凉风吹来,顿时好几个人打起了喷嚏。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喷嚏声,再看看一个个都累得不像样子的手下,刘校尉终于被狄仁杰说动。

“传令下去,所有人抛锚,全都上岸。”

一声令下,水师的小船中顿时便传出来许多压低了声音的欢呼声。

显然,连番的劳累之下,他们都已经无比渴望得到休息。

刘校尉的小船虽然是第一个抛锚的,可是他却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人。

他就站在船头,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的回到岸上,他才跟在狄仁杰的身后,踏上了堤岸。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狄仁杰的邀请,而是跟着狄仁杰一起去了那个四面漏风的草棚。

草棚外,水师的兵丁和衙门的官差一起,埋锅造饭。而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个狄仁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二章 看着和水师兵丁们一起围在火堆旁烤火的狄仁杰,棚子里的刘校尉眼神柔和了许多。

“你家狄参军,和这个衙门里的很多人都不太一样。”

对于刘校尉的这句话,小苏只是腼腆的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自己去看看晚饭准备的怎么样了。

本来小苏的打算是和狄仁杰说上两句,再让狄仁杰进棚子里和刘校尉拉近一下感情。

不过刚好这个时候晚饭也准备妥当,还没等他开口,狄仁杰便招呼他和众人一起吃饭。

“参军不如去棚子里吃吧,刘校尉也在那边……”

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刘校尉已经从棚子里走了出来,正在和坐在地上吃饭的水师兵丁说着什么。

只见他说完之后,本来都在地上坐着的水师兵丁,一个个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棚子里,小心翼翼的沿着棚子的边缘坐着。

里面空着的地方,自然是他们留给自家校尉和衙门口那些搭了棚子的兄弟们。

“刘校尉如此善待手下,不怪这些年轻人都是如此能干。”狄仁杰轻声说了一句。

刘校尉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他们都在水里泡了一天了,我做这点事情又算的了什么。倒是参军你,让他们都去里面吃饭吧……”

狄仁杰点了点头,当即招呼黄宏过来吩咐了几句。

黄宏自然是没有二话的答应了下来。

不过他却没有带着人直接坐到里面去,而是把水师的兵丁挤到了里面,自己则是带着人坐在外边被他们打湿了的草上……

细小之处,最见人心。

从黄宏的表现,刘校尉这才相信,一直狄仁杰所表现出来的善意,都是真的。

顿时,他的心中有些愧疚。

“狄参军,刘某是个粗人,这两日多有无礼……”

没等刘校尉说完,狄仁杰便打断了他。

“刘校尉客气了,无妨无妨……”

就在狄仁杰和刘校尉感情拉近了的时候,借口回老家探亲的宋勉,也终于到了他的目的地,岚县。

岚县与他和狄仁杰告假的时候所说的静乐县不远。方向也是一个方向,只不过静乐县要再往北行几个时辰的时间。

赶在夜里关城门之前,宋勉的车架终于进了岚县的大门。

付过了车钱,又嘱咐车夫明日就在大车店等他之后,宋勉离开了人数众多的大车店,在城里兜兜转转的绕了好几圈,这才进了岚县的教坊。

岚县只是一个下县,虽有教坊,可是岚县教坊的规模和质素,都与并州的教坊相差许多。若是与汴州相比,那更是天差地别。

“这位大哥,可是要进来喝杯水酒?”店外招呼客人的伙计见宋勉路过了几次,当下心里边猜测宋勉要么是个面皮薄的雏儿,要么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富户,所以他只说请宋勉进来喝酒,而不像见到其他人那般直接说起楼子里今日有什么景致。

“啊,喝酒好,喝酒好……”宋勉装作不好意思的意思一声,便跟在伙计的身后进了楼。

在宋勉的记忆中,他所去过的教坊,就算不是雕梁画栋,总也要有许许多多的装饰,似岚县教坊这般朴素的,倒是头回得见。

偌大的大堂之中,除了几根从二楼凭栏上拉下来的彩带之外,便是一个个屏风隔离开来的小桌。

被伙计带到一方小桌坐下之后,宋勉便说道:“先来一壶酒,再随便拿点吃食。”

一听这话,伙计顿时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眼前的这位,确实是个肥羊。对于肥羊,宰起来是一门技术活,一定要一点点的循序渐进的宰。只要这样,才能把肥羊身上美味的油脂,悉数榨干……

伙计打算的挺好,下去给宋勉准备了酒菜,又和自己相熟的姑娘说好之后,他才回到宋勉的桌边,一脸谄媚的说道:“这位大哥,咱这楼里不光是有酒有肉,多才多艺的姑娘,咱这可都有。”

“是吗?”

看到宋勉两眼放光,伙计心下了然,当即开口说道:“那是自然。咱这可是朝廷的教坊。无论是犯官的女儿还是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咱这可是应有尽有。就是大同府的姑娘,咱这也是有的……”

大同府,因其曾是北魏的都城,民众多为鲜卑族后裔。其女子皮肤白皙,身材丰腴,柔若无骨。

在很长时间内,大户人家都以娶大同妾室为傲。更有甚者,还要互相攀比家中美妾的容貌与身材……

“真的有官家女子?”宋勉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伙计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听这话,马上就说道:“那自然是有的,大哥稍等,我这就把姑娘请过来……”

“别忙别忙”宋勉赶紧拉住了伙计,小声说道:“那个,那个咱这……花费……”

宋勉说的断断续续,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伙计当下就明白他的意思。

“大哥放心,一般来说,咱这花销不会超过一串钱。”

一串钱,对普通人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可是对教坊的生意来说,确实不大。

当然,凭岚县这种水平,敢要一串钱的价格,伙计也有些过了。

事实上,若不是伙计跟宋勉要一串钱这么多,宋勉可能后开也就不捉弄他了。

“你千万记住了,一会儿我把人带过来的时候,可要有点官家女子的模样……”伙计小心翼翼的嘱咐着面前的女子。

“放心吧,我又不是没见过莫大姑娘,我就学着她就是了。”

说来也是巧了,宋勉来这里就是为了莫大姑娘的事情。没想到伙计还真的给他找了一个见过莫姑娘的人……

“一会儿啊,我带您去见的姑娘,可了不得,那是幽州节度使麾下大将军的女儿。虽说她的父亲是军中将领,可是这女儿的脾气到还好,不喜舞刀弄枪,却擅胡舞……”

伙计先是给宋勉打了预防针,也省的一会儿宋勉见了姑娘之后觉得与他想象中的样子相差太多。

宋勉也没有多话,只是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便跟在伙计的后面上了二楼…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三章 “宋大哥,这里就是莫姑娘房间,您先进去和莫姑娘聊聊,我下去准备些酒菜。”

宋勉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没等说话,宋勉便觉得一股浓烈的脂粉气皮面而来,忍不住皱了皱眉。

“莫姑娘可在?”宋勉就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面走。

“大哥请自坐下饮茶,小女子片刻便出来与大哥相见。”

说完,宋勉便走到桌边坐下,隔着一道帘子,隐约可见其中似乎有一位姑娘正在梳妆打扮……

宋勉也不着急,按照姑娘的吩咐,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慢慢的喝着,一边打量起房间的陈设。

单从房间内的陈设来看,确实有些幽州的风味。

许是因为地处边疆,再加上幽州人多是军旅出身,所以相比中原人,幽州人更倾向使用各种方方正正的桌椅陈设。

一来看起来整齐,二来也显得大气。

当然,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着一个炭火盆。不过看样子,是许久未曾用过了。显然,住在这里的人并不是怎么在意这个炭盆。

炭火盆,同样也是从幽州传入中原的物事。因为幽州苦寒,冬季若是不用炭火取暖,室内便如冰窖一般寒冷。可是若用了炭火盆,屋里的空气流通不好,同样容易出事。

所以,幽州的炭火盆与中原的炭火盆只是外形上就有很大的区别。

中原之地,所用物事多讲究美观。一个小小的炭火盆,大户人家同样可以铸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但是幽州不同,幽州人用的炭火盆,外形粗犷,看起来就是个大大铜盆而已。

做成这样,一来是取暖效果更好,二来,也是因为如此形式,更加利于通风。冬季寒冷之时,也无需像中原那般小心的放置……

许是想到了多年以前发生的幽州的一些事情,直到那位传说中的莫姑娘挑帘走了出来,宋勉仍是没有注意到。

“大哥怎么一直盯着火盆?可是觉得有碍观瞻?”

听到女子说话,宋勉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装作有些紧张的说道:“没有没有,姑娘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个火盆看起来有些古朴,莫不是前朝的物事?”

“只是一个铜盆而已,哪里是什么前朝的物事。”对于那位真正的莫姑娘留下来的火盆,这位假冒的莫姑娘并没有什么感觉。反而觉得这么一个难看的火盆有些碍眼。若不是因为是个铜盆,怕是早就丢了。

她哪里知道,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宋勉才肯定了她不是幽州来客。也正是因为这番话,让宋勉打定了主意,要想办法把这个火盆带走。

不过眼下,他可是不能表现出自己的想法。

宋勉的小心思,这位扮做官宦人家的女子自然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女子正一板一眼的做着官宦人家小姐的姿态。

她虽然见过莫大姑娘两次,可是每次都只是匆匆见面说上一两句话而已。她哪里知道那位幽州来的莫姑娘有什么习惯。

这个时候的表现,不过就是根据她以前伺候过的大家闺秀学来的而已。

唐朝因为受胡人文化影响,大家闺秀远不似前朝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与人言语。

所以这位姑娘见宋勉有些羞涩不语,便大方的说道:“这位大哥,听口音你不是岚县的人?”

“姑娘好耳力,我是静乐县来的。”

“大哥猜猜我的哪里的人?”

“听口音,像是本地人……”

“哈哈,大哥猜错咯。小女子是幽州人,只不过……”

就凭他那一口地地道道的岚县话,要想让宋勉相信她是幽州人,那是怎么也不可能的。

不过宋勉也没有拆穿她,反而问起她幽州的风土人情。

这位姑娘也是聪明,只说自己自小便因为家道中落而流落教坊,所以对于幽州的事情,已经模糊了。说着说着,姑娘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伤感。

恰到好处的表演,让人不忍继续说她的伤心事。

宋勉也乐得配合,当即不再追问。

刚好这个时候伙计终于把酒菜都拿了上来。

伙计见女子不着痕迹的给他打了一个手势,知道宋勉上钩,心下大定,便美滋滋的离开了房间,幻想着自己能在这一笔中分到多少大钱……

她们哪里知道,自己眼中的肥羊,不仅是瘦的一塌糊涂,还是一匹披着狼皮的羊。

刚刚聊得还有些生疏的两个人,在酒菜上来之后,气氛顿时热烈了许多。

尤其是姑娘,不停的劝酒,似乎是生怕宋勉喝的少了脑筋还清醒。

而宋勉,虽然不停的喝着酒,可也是在不停的劝着姑娘喝酒。

不过他的表现,看起来倒是酒壮怂人胆。

本来还有些羞涩的宋勉,在一壶酒下肚之后,胆子似乎大了许多。刚刚只敢规规矩矩的坐着,连抬头看姑娘都有些不好意思的他,这时候已经敢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姑娘小手上。

美其名曰,给姑娘看看手相。

手相要看,可是旁的事情也不能耽搁。

调笑了一会儿之后,宋勉不便说道:“之前听伙计说,姑娘尤擅胡舞,不知道小可今日是否有幸欣赏姑娘一舞?”

姑娘没好气的咒骂了一句,心说这个烧包的伙计真是没事儿找事儿。胡舞她看都没看过,哪里又会跳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多喝了几杯,姑娘到是没有拒绝宋勉的提议,只是媚眼如春的说道:“要说胡舞,小女子确实是会。只不过,妹妹不善饮,多喝了两杯,这时候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怕是没有办法跳了……”

说着,姑娘便软软的倒在了宋勉的怀中。

宋勉先是狠狠的揉捏了姑娘几下,见她只是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并没有其他的反应之后,便将姑娘扶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自己赶紧拿起茶壶,直接就着茶壶咕咚咕咚的喝了半壶。

放下茶壶,他这才走到姑娘的身边坐下,轻声问道:“你是谁?”

“哥哥莫吵,让妹妹我睡一会儿,一会儿起来再服侍哥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四章 宋勉的小手段,这么多年已经用过了无数次,而且屡试不爽。

只不过因为这个小手段其中的一味药材只有这么季节才能寻到,那宋勉做事就太简单不过了。

看着眼神迷离的女子,宋勉轻声说道:“只要妹妹说出自己姓甚名谁,哥哥便让你睡觉。”

“小女子哪里记得自己的姓氏,只是小姐一直给我娶了名字,叫做四月。”

既然开始了问话,宋勉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让这位名为“四月”的女子休息。

当下就是一连串的问题。

他的问题,多是关于幽州官家女子的事情。

可是这个四月,知道的着实不多。

宋勉问了一炷香的时间,也只是勉勉强强的问清楚,之前确实是有一位幽州来的女子。但是对那女子究竟是幽州何人的后人,她就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幽州来的莫姑娘给了她许多金钱,然后她就进了这家教坊,变成莫姑娘。

至于那位莫姑娘是怎么离开了教坊,离开教坊之后又去了哪里,她却一概不知了。

按照宋勉的打算,自己大老远的跑来岚县一次,怎么也要一次性就把那位莫姑娘的底细摸清楚才行。可是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不仅没有打听清楚,反而更糊涂了一些。

就在宋勉烦恼的时候,门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宋勉赶紧扮做醉眼朦胧的模样,看着来人说道:“哎,伙计你来的刚好,再去给爷打一壶好酒过来。”

对于宋勉喝多了,伙计并不意外。可是看到这位假冒的莫姑娘喝醉了,他可是有些意外。

两人合作了也几个月的时间,伙计从来没见过她喝醉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过来客人醉的人事不知,让他和那位莫姑娘轻轻松松的五五分账。

眼下这姑娘喝醉了也好,到时候分账的时候自己二一添作五,拿个大头,任她一个醉茫茫的女子,也不知道。

听到宋勉又催他拿酒,伙计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位爷,那个眼看着一更天都过去了。咱这有个规矩,一更天的时候,得结个账。您看您是不是……”

“结账?”宋勉迷迷糊糊的重复了一句,接着说道:“放心,大爷身上有钱,短不了你的。你还是赶紧去给大爷拿酒,拿回来大爷自然给钱!”

听到宋勉大声嚷嚷,伙计吓了一跳,赶紧答应:“得得得,爷您坐着,我这就去给你拿酒去。”

说是拿酒,可是伙计拿上来的一壶酒,其实是一杯酒加上大半壶水兑出来的。

倒不是他想坑宋勉的酒钱。

只不过看到宋勉喝的醉茫茫的样子,伙计有些担心这位爷喝的太多,耽误他收账的大事。

“这位爷,您醒醒……”伙计从楼下打了酒回来,刚刚进门,就看到宋勉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看样子,是已经彻底的醉了。

伙计尝试的叫了几声,可是宋勉没有任何反应。

宋勉没有醒过来,他也并不失望。因为,宋勉的钱袋子这时候就放在他的手边。

看那鼓鼓囊囊的样子,这一袋子少说得有个三串五串的样子。

俗话说的好,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不肥。

眼看着自己选中的肥羊都已经敞开了怀抱,伙计要是不伸手去摸上一把,那可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所以在宋勉没有任何反应之后,伙计便轻手轻脚的拿起了宋勉的钱袋子,背过了身,小心翼翼的看了起来。

“看样子,你做这个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伙计检查钱袋子,心说自己真的是发了的时候,宋勉轻声说了一句。

虽然宋勉的声音不大,可是对于小伙计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惊慌,只是转过头来之后,这才有些慌了神。

看着宋勉手中明晃晃的匕首,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这个时候却有些说不出口。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宋勉打了个酒嗝,轻声对伙计说道。

伙计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一步,还没开口,宋勉一瞪眼:“站过来,拿着小爷的钱袋,你还想干什么?”

伙计欲哭无泪,心说自己光顾着那把匕首,怎么还忘了手里拿着的炸弹。

当下赶紧走到宋勉的身边,把钱袋放回桌子上。

“还不说话,你还等什么呢?等雷劈呢?”

伙计一直不说话,宋勉顿时不满。

“那个……爷,我就是想把你的花销拿出来结账……没有别的意思,您可千万别误会。”一句话,伙计说的断断续续。

“不告而拿,视为盗抢。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知道,这不是因为看您睡了,担心影响你休息吗,我就没敢。”许是看出来宋勉没有动粗的意思,伙计的心情放松了一些,胡话也是张口即来。

当然,他的这种借口,要是蒙混那些醉鬼,可能还有些用处,可是对宋勉这拿那酒当水喝的人来说,这个借口,实在是太糟粕了。

“是吗?”宋勉反问了一句,眼里的笑意,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是的,爷,就是这么回事儿。您看时候也不早了,要不您赏小得几个,我下去跟掌柜的交账?”

虽然害怕,可是对于金钱的渴望,却让小伙计哪怕哆哆嗦嗦的站立不稳,还是能说出来要钱的事情。

宋勉哑然失效,忍不住说道:“你觉得,小爷看起来很蠢吗?”

伙计心说刚见到的时候,确实是有些蠢。

可是现在,他只后悔自己怎么没有看出来宋勉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色。

伙计不敢说话,可是宋勉这个时候却有挺多想说的。

当下便说道:“你说吧,要多少钱?”

“一串,一串就够了。就算有多的,小的做主给爷抹了就是了。”

原本,要是宋勉没有这个样子,伙计的打算是怎么也要坑到个两串钱才是。

可是形势使然,让他要两串钱,他有些不敢,便决定少要点,赶紧脱身了就是。

宋勉看着伙计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五章 宋勉不是没见过爱钱的人。

他自己就是爱钱之人。

大唐不良人,人人都是爱钱之辈。

只不过,像伙计这般要钱不要命的人,他还是第一回见到。

笑过之后,宋勉还真的从钱袋中提出一串钱。

看到钱串,伙计两眼放光,不由自主的伸出了自己右手。

当然,宋勉并没有把钱交给伙计,他只是把钱放在了自己的手边,轻声说道:“你说一串钱,这就是一串钱。”

伙计刚刚伸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钱串,宋勉直接一巴掌打开伙计的手,笑眯眯的说道:“你倒是自觉,可是小爷我给你了吗?”

“爷您玩笑了……”伙计赶忙赔笑着说了一句。

“谁说小爷跟你说笑了。这个钱放在这里,至于你能不能把它拿走,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伙计也是知情识趣,愣了一下便开口说道:“爷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伙计变得这么配合,宋勉对他却是只有厌烦。

对于这种毫无节操的伙计,宋勉心中的嗜血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金宝……金宝……”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伙计赶忙说道:“爷,外头有人喊我,要不我先过去看看,一会儿再过来伺候您?”

宋勉点了点头,示意伙计快去快回。

离开了房间的伙计,并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一劫。

他只是去办了事情,便回到了宋勉所在的房间。

没办法,钱串子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些。

虽然只是片刻的功夫,不过宋勉的情绪也好了一些。

至少,他没有了让伙计离开这个世界的打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回爷的话没什么事情,就是有位大哥喝多了,我过去帮着搀了一下。”

宋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说道:“你想要钱,很正常。可是,钱不是这么来的。”

伙计一愣,宋勉接着说道:“并州教坊,一桌酒席,在找来大同府的作陪,一夜的时间,不过就是一串钱而已。

可是岚县乃是下县,一个下县的教坊,吃了这么一点东西,喝了两壶比清水也浓不了多少的酒,能要的了一串钱?我看,最多不过三十个大钱。”

说着,宋勉便从那一串钱上取下来三十个大钱,至于剩下的七十个,则是一股脑的装回钱袋。

看到宋勉的动作,伙计的心间仿佛滴血一样。

可是宋勉说的对,他今日在岚县教坊的花销,满打满算不过就是二十七个大钱而已。

虽说只能得到三十个大钱,可是伙计也算知足。哪知道,就是这三十文钱,宋勉也不打算给他。

“我朝律法规定,不告而拿,视为盗抢。刚刚我就告诉你了这句话。可是我还有一句没说,那就是凡犯者,财物退回,杖十。若财物不推,杖五十。”

说完,宋勉一指三十文前,说道:“你选吧。”

无论是杖十还是杖五十,伙计都不想选。当即说道:“爷,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这钱,我手下。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这岚县的教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见宋勉不言语,伙计接着说道:“爷,您是大人物,您是做大事情的人。何必为难我一个伙计,您说是吧。您就不如想问什么问什么,我拿了钱,也不知会别人,您看可以不。”

伙计并不知道,他的市侩,他的精明,又一次将他推到了悬崖边。对于这种聪明的伙计,宋勉着实有些不喜欢。

好不容易用伙计是在拍马屁说服自己之后,宋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第一,我不是什么大人物;第二,我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人;第三,我也不是有意为难你。

你想想,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是你说有幽州将军的后人,我这才跟你上来。可是你看看这女子,一口地道的岚县口音,从哪里能看出来他的幽州将军的后人?”

知道是这里露馅了之后,伙计赶忙笑着解释道:“爷您误会了,姑娘她是幼是在幽州……”

伙计的解释,之前宋勉就听那花名四月的女子说过。所以没等伙计说完,他便摇了摇头,说道:“我朝律法早有规定,舞勺之下,虽受牵连,可是却并非送至教坊。这种蹩脚的借口,你就不用说了。”

知道忽悠不过宋勉,伙计只好认赔。有些光棍的说道:“既然爷您什么都知道,那小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今次的事情,是小的不对,小的给您赔个不是。

不过,小的也不是有意欺瞒。咱们岚县,在之前确实有一个幽州将军的女儿。”

伙计猜测宋勉对幽州女子有兴趣,当下便主动说起一段自己知道的秘辛,想通过这个故事,来换取自己梦寐以求的金钱。

说起来,伙计还真的知道一些事情。

原来,那位莫大姑娘,在来到岚县的教坊之后,教坊的爆碳便将莫大姑娘当做大小姐一般的供了起来。

平日里,这位莫大姑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从来没有任何的阻拦。她想弹琴,就弹琴,她想跳胡舞,那就跳胡舞。

总之,平日里再别人面前作威作福的爆碳。在莫大姑娘面前,就变成了一个保姆一般,一切都以莫大姑娘为准。

哪怕这样,这位莫大姑娘也不再教坊里常住。

一个多月的时间,最多就有两三日的时间是在坊里。

听说,就是那两三日的时间,莫大姑娘舞动胡璇之时,与当时县令李思维一见钟情。再后来,莫大姑娘就自掏腰包赎身,说是跟那位李县令去并州去了。

听伙计说完,宋勉笑了。“不错不错,爷我就是喜欢听故事。你这个故事说的好,说的爷高兴的很。”

见宋勉高兴,伙计也高兴了起来,小意的问道:“那爷您能不能赏小的一口饭吃……”

“该赏,该赏。”说着,宋勉就从钱袋里又数出七十文钱,凑够了一串钱,放在了桌子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章 伙计两眼放光,知道自己又能得到一串钱,当即美滋滋的谢过宋勉。

“来,跟大爷我喝一杯,这钱就是你的了。”

刀山火海都过来,哪里还差这一杯酒的事情。

更何况这酒是他亲自兑的水,喝起来跟水,没什么区别。

可是让他意外的是,这酒水入口之后,虽然没有什么酒香,也没有什么辛辣的味道,可是却莫名其妙的让他有些头昏。

“你看,这不是我不给你钱,实在是你自己不胜酒量啊。”明明是他在酒里加了作料,可是宋勉却还是把过错怪在了伙计自己身上。

收好自己的一串钱,宋勉刚刚要走,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忘了一样物事。

就是莫大姑娘留在这里的炭火盆。

看着炭火盆,宋勉还真的有些苦恼。这玩意,着实有些不好带走。

不过看了看醉倒在桌子上的伙计和姑娘,宋勉忽然有了主意。

只见他推开房门,踉跄的走到栏杆上,大声嚷道:“来人啊,大爷的包袱打不开了!”

教坊中的伙计,对于醉鬼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似宋勉的模样,不用说,准是喝醉了。

当下就有一个伙计急匆匆的跑了上来,一边小声嘱咐宋勉不要吵闹,一边询问宋勉的包袱在哪,要帮他给打开。

宋勉带着伙计进屋,一把将一个大包袱抱在了怀里,醉茫茫的说道:“喏,就是这个,你帮我打开,大爷我重重有赏。”

说着,宋勉和故意抖了抖自己沉甸甸的钱袋子。

伙计看那包袱的形状,就觉得有些奇怪,等他再解开衣服做的包袱皮,顿觉欲哭无泪。

心说这都是什么人,喝醉了就喝醉了,没事儿拿衣服包火盆做什么。

他这刚刚解开炭火盆,宋勉一把抢了过来,美滋滋的抱着,笑眯眯的说道:“不错不错,大爷有赏。”说着,他还真从钱袋李掏出来一把大钱,看那样子,得有个二三十个大钱。

不过在交给伙计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宋勉手一歪,一把大钱倒是有一大半吊在了地上四处乱滚。

伙计的注意力自然是都在四处乱跑的大钱之上,对于抱着一个火盆离开的醉鬼,他才不在意。

而且,就算他看到,也不会去说什么。

像这种结了账离开的醉鬼,伙计们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他们走了,教坊里还清净一些,何乐而不为。

摇摇晃晃的离开了教坊之后,宋勉寻了一个无人的小巷,就那么抱着火盆打起了瞌睡。

直到第二天天明,整个岚县都苏醒过来的时候,宋勉才伸了一个懒腰,从小巷里走了出来。

离了小巷,宋勉拦着路人随意问了几句,便寻路去了岚县的集市。

虽说时间尚早,可是岚县的集市内还是有些热闹。

人流中,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

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各有各的吆喝。

宋勉仿佛漫无目的一般,随着人群进了集市,路过每一个摊子,都要走到跟前去看看,顺便问一问价格。

只不过问的多,让他掏钱的次数,却是绝无仅有。

直到他走到一个卖大肉的摊子前面。

大唐人喜食羊肉,其次便是鸡鸭鱼肉,再次,才是大肉。

所以相比别人摊子前面的热闹,大肉摊子倒是有些冷清。

“老板,这肉怎么卖?”

“五个大钱。”卖肉的屠夫看也不看,低着头便说了一句。

“怎么,肉卖的便宜头就抬不起来了?”看到肉贩头也不抬,宋勉便调侃了一句。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看书还不够,哪有心思看你这等闲人。”

“怎么,你这肉贩还要参加明经试?”

肉贩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见四周没有什么人,便把书放下,笑眯眯的说道:“参不参加还不说您老人家一句话的事情。”

“哪来那么多废话,把这块肉给我称了。”说着,宋勉一提肉块,直接丢到了称盘之中。

“谢谢您,五个大钱。”

宋勉付过钱之后,轻声说道:“半个时辰之后,我在外面茶馆等你。”

肉贩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继续拿起放在一边的书本看了起来。

对于肉贩看书的毛病,常来集市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有那无聊的人,也会和宋勉一样,出口调笑几句。不过肉贩很少答话。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头也不抬的就把生意做了。

不管别人拿哪一块肉,对于价格他总是张口即来,根本不称。

就连包肉,都是用的一只手。今天一天的时间,他唯一放下手中的书本的时候,也就是宋勉跟他说话的时候。

“怎么,让你半个时辰过来,你就半个时辰过来,就不能早点过来。”

“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去给您拿点东西去了吗,这才完了一点。”

说着,肉贩把自己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宋勉的面前一放,笑眯眯的说道:“您尝尝,我昨天夜里才做出来的。”

不用打开纸包,只是闻着味道,宋勉便知道里面放的是酱肉。

他虽然爱吃,可是却没有大早上就吃酱肉的习惯。

“先不忙吃,有些事情我要跟你交代一下。”

虽然宋勉说不忙吃,可是肉贩却是非常自觉的把纸包打开,一片片香气四溢的酱肉,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趁着伙计端茶过来的功夫,肉贩又打发伙计去买了几个馍馍回来,直到他一手馍馍一手酱肉,这才心满意足的说道:“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宋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骂到:“我还吩咐什么,给我也拿一个馍馍过来。”

馍馍酱肉,越吃越香。

四个馍馍,一斤的多酱肉,两个人一会儿的功夫就吃了一个一干二净。

舒舒服服的打了一个饱嗝之后,宋勉这才开口说道:“看在酱肉的份上,你这一次明经的事情,准了。”

一听这话,肉贩当时就愣住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猛的站了起来,倒退两步,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给宋勉行了一个礼……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七章 凭他肉贩的身份,想要参加明经,那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是肉贩知道,既然宋勉开口答应了,那就完全没有问题。

只要他能在明经试上答出一个满意的成绩,便是他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

不过,这个时候显然不是他幻想以后得好时候。

只听宋勉接着说道:“今次我来岚县,这件事情并不是主要的事情。我这一次来,是为了李思维过来的。”

“是。”肉贩应了一声,一脸严肃的说道:“收到您的密信之后,我在衙门那边打听了一下。

前任李县令,在任上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太显眼的功绩,做事中规中矩,不过因为最近几年岚县一直都是风调雨顺,所以百姓基本上家家有余粮,税收没有出现问题。

一连三年,年中、岁尾每次考评都是中上。”

“一点问题都没有?”宋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肉贩点了点头,说道:“岚县这几年确实是平静的很,这么长的时间,一件命案也没有出过。别说命案了,便是盗抢之事,也是难得出现。我来了这几个月的时间,唯一遇到的事情,不过就是醉鬼打架而已。”

“嗯。”宋勉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另外一件事情有没有什么消息。”

说到另外一件事情,肉贩忍不住露出了为难神色。

犹豫了片刻,才说道:“这件事情,直到的人就更少了。我问过了几个人,都说前任李县令极少去风月场所。

只是坊间传闻,他有几次受户科佐官的邀请,去教坊那边喝过几次酒。还对教坊的装饰摆设提了几句。

至于他怎么和那位莫大姑娘联系上的,小的没有查出来。”

“那位莫姑娘的身份,你查出来什么了?”

肉贩摇了摇头,说道:“我和教坊的人打探了几次,这位莫大姑娘颇为神秘,怕是要查户曹的行文,或者说审问爆炭,才能知道。”

“这样就打草惊蛇了。”宋勉叹了一口气,觉得无奈。

“正是,您说不能声张,所以我只是小心的打探了一下。若是能审问爆炭,想来获知那位莫大姑娘的身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宋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又随意的问了几句岚县最近发生的事情之后,便说自己还要回并州,就打发肉贩自去忙去。

肉贩并没有发觉宋勉的心情有些失落。

想来就算是发觉,也只会觉得宋勉是因为这一次收获太小,而有些失望。

殊不知,宋勉失望的原因是他……

原本打算留在岚县再打探打探,可是见过了肉贩之后,宋勉便改了主意。

打发走肉贩之后,宋勉当即吩咐伙计去后厨给他拿了一些绿豆,这才离开茶馆。

在城门附近见到自己的车夫之后,宋勉直接离开了岚县。

不过在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宋勉却是吩咐车夫去村子里给他买几个鸡蛋回来。

看着宋勉的脸色有些不好,车夫忍不住说道:“您可是不舒服,要不去村子里休息一会儿?”

宋勉摇了摇头,皱眉说道:“无妨,我就是有些晕车了。你自去给我买些鸡蛋回来,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说话的功夫,宋勉的脸色倒像了好了一些。

不过,在车夫转身进村之后,宋勉长舒了一出口气,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皱着眉头的宋勉,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把刚刚在茶馆哪里得到的绿豆铺在车板上,一点点的把绿豆磨成粉末。

只是这么一点力气活,就让他没有了一点力气,软软的靠在车门口,有气无力的看着村口的方向,便是刚刚磨好的绿豆粉,都没有力气收起来。

好在这会儿没有风,不然的话,宋勉的努力可是白费了。

左等右等,宋勉终于等到了那个车夫提着鸡蛋回来。

一见鸡蛋,宋勉二话不说,直接从车夫手中接过鸡蛋,放在车板上轻轻一磕,直接将生鸡蛋打在了自己的嘴里。

这还不算完,只见宋勉一个一个的生吞鸡蛋,足足吞了六个,这才将一旁放着的绿豆粉拿起来,直接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做完了这些之后,宋勉终于松了一口气,吩咐一声车夫莫慌,等一会儿就好之后,宋勉就闭上了眼睛,看起来是靠着车厢睡着了。

当然,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这个时候因为砒霜的缘故,身体着实有些吃不消。

饶是他吃下了解毒的秘方,可是也是需要时间才能缓过来。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的岚县城内,那个卖大肉的贩子,也是抱着一本书,在自己的肉摊上,陷入了沉睡。

和宋勉不同的是,肉贩再也没有机会醒来了。至于他所幻想的改头换面,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哇……”坐在车边的宋勉,一阵艰难的呕吐之后,顿时神清气爽了起来。

车夫一脸愕然的看着刚刚脸色煞白的宋勉,一点点的恢复的精神,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听到宋勉吩咐他启程赶路,车夫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轻舞手中的马鞭,车轮再次滚滚前行。

“记着,无论是谁问起,你都说是去了静乐。”

虽说宋勉的要求有些奇怪,可是看在宋勉多给了几个大钱当做赏钱的份上,车夫自然是没有怨言,当即应了下来。

不仅如此,因为回到并州城的时候,城门已闭,车夫还请宋勉就在车里凑合一夜,也省的夜里天凉,再染了风寒。

不过,宋勉却是谢绝了车夫了好意。

因为比预定的时间早回来了一些,宋勉可是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哪怕这个时候已经夜深了,他还是离开了马车,在黑夜的掩护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然,紧闭的城门并不会因为一个仵作回来而打开一丝缝隙。

事实上,宋勉这个时候也没有进城的打算。他不过是去城墙边兜个圈子而已。

没办法,岚县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谨慎起来。

只见他在城门下绕了一圈之后,便原路返回……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说是原路返回,不过可能是因为今夜的月色黯淡,让他有些找不到方向,宋勉竟是没有走上官路,而是走在了离官路不远的小路上。

这条小路,是上山的路。而那座山,上面有着白马寺,有着他的秘密……

白马寺,因为受之前赵家台一案的影响,香火已经萧条了许多。

曾经那个有着无数信徒守夜,哪怕深夜都亮如白昼的白马寺,早已不复存在。

宋勉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不过一更天过半。而这个时候的白马寺,已经一片漆黑。

除了山门两侧亮着微弱的灯光,根本一点都看不出来眼前的建筑是那座白马寺。

看着眼前的山门,宋勉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便顺着山门的左边,一直往深山中走去。

对于并州城外的这一座山,最熟悉的人,可能是参军郑崇质,而第二熟悉的人,就是宋勉。

尤其是得到了郑崇质修正的山林志之后,宋勉对于这座山,更为熟悉了一些。

白马寺的周边有几座峰,几座坎,几个山洞,几个隐秘的地方,他都一清二楚。

事实上,山中有几处隐秘的地方,便是郑崇质,都不甚清楚。

宋勉现在要去的,便是其中一处隐秘的地方。

顺着白马寺的山门,一直向左,走上百余丈的距离,用绳子越过一个小小的山涧,再向前走上一会,再转向北行,便能发现一处山坳。

这一处山坳,很小,方圆只有三丈左右。而且山坳两侧悬崖陡峭,再加上又密林遮挡,若是不走下来,是绝对不能发现这处山坳。

走到山坳之中,便能看到一见小小的草房,而草房里,住着一个人。

不过,宋勉并没有走进草房,而是在门口的地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根锁链。接着,他就使劲的拉了拉锁链。

听着草房内传来的一声痛呼,原来这锁链是拴在了这里的住客的身上。

“出来。”宋勉冷冷的吩咐了一句。

接着就听一阵锁链声响,一个有些憔悴的胖子,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见到宋勉之后,胖子先是诵了一声佛号,接着才说道:“施主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行了,老秃驴你也不用装了。装了这么长时间,你不累我都替你觉得累了。”没好气的骂了一声之后,宋勉接着说道:“是不是觉得我留着你不交给官府,就一定是有求与你?”

老和尚没有说话,可是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觉得就是如此。

宋勉嗤笑了一声,一脸鄙夷的说道:“你这蠢货,始终还是不明白啊。你可知道为什么晖月他们能被人一网打尽,可是你这个老秃驴却没有被捉住?

你又可知道我是怎么能找到你,有捉住你的?”

被宋勉抓住,可是说是老僧心中最痛恨的一件事情。

原本,在晖月出事之前,他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所以当时就已经在准备逃离。晖月出事儿的那一天,他更是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离开了白马寺。

可是哪知道他刚刚乔装下山,在农户家过了一夜,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的逃脱了的时候,却被宋勉捉了回来,接着就四处囚禁,直到最近,才被关押在这一出山坳中。

“你这秃驴,还算有些本事。可是你坏就坏在,你以为自己太有本事了。”

对于宋勉的话,和尚却是并不认同。他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能让并州白马寺一跃成为一座大寺,这种本事,他骄傲的很。

当然,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和尚并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安静的等着宋勉说下去。

没有让他久等,只听宋勉接着说道:“之前听你说,并州地界上你有数不清的信徒,而且你还有并州上上下下大小官员的各种把柄,可是真的?”

和尚并不意外。

事实上,和尚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宋勉把他囚禁与此,可定是有所图谋。

既然不求金银财宝,那求的便是这件事情。

轻咳了一声,和尚便说道:“那是自然。我的白马寺,可不仅仅只是供信徒烧香那么简单。”和之前一样,和尚并没有详说,依旧只是说自己知道很多。

宋勉也不在意,直接了当的问道:“岚县,你都知道什么?”

“巧了,在我的白马寺被并州衙门拆了之前,岚县的县尉和手下的判佐一起来过一次。我想想哈,那个县尉好像是姓赵,我记得有人喊他赵县尉来着。

至于那些判佐是什么人,我就不清楚了。只不过他们说的事情,倒是挺有意思……”

说到这了,老和尚闭口不言,故意买了一个关子。

宋勉明白他的想法,当即说道:“若是你说的有用,我便还你一条生路。不仅如此,我还可以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

不过,老和尚却不是傻子。对于这种空口白牙一般的话,他却是信不过。

“若是你出尔反尔,又当如何?”

宋勉早知道这老和尚的脾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庙里待得时间太久,老和尚颇为相信起誓。

“难不成,你还要我发誓不成?”

老和尚点了弹头,说道:“再好不过。”

“好。”宋勉应了一声,转身跪地,当即发了一个毒誓。而且,要多狠毒就有多狠毒。

像什么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宋勉张口就来,怎么恶心怎么来。

把老和尚听的都胆颤心惊。

虽说吓了一跳,可是老和尚这个时候却相信了宋勉会给他新生。

当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的讲述了出来。

听完老和尚的话,宋勉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待我出去查证一番,若是你说的属实,我自然不会忘记答应你的事情。”

看到宋勉要走,老和尚还不忘了嘱咐:“可不要忘了你的誓言……”

老和尚哪里知道,对于宋勉来说,什么狗屁的誓言,通通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因为,他的存在,就是这个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九章 若是早已化作一团白骨的大术士徐福,听到宋勉的心声,不知道会不会怨恨的从坟墓中爬出来……

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对于眼前的宋勉来说,竟然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奇妙的事情……

“宋仵作,你可回来了。”宋勉刚刚走到城门口,还没来得及递交自己的身份凭证,城卫就急匆匆的对他说道:“您看是不用进城了,快跟我走吧。”

没等宋勉反应过来,城卫已经带着他去了汾河方向。

一路上,宋勉总算想起来问城卫出了什么事情。

不过可惜,城卫也是个糊涂蛋,一问三不知。除了知道狄仁杰吩咐在宋勉回到城的第一时间就送到汾河码头之外,别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宋勉无奈的摇了摇头,心知狄仁杰应该是汾河上发现了什么,这才有些急切的让他过去。

果然,等宋勉和城卫到了码头之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等待着他。

“宋仵作。”没想到宋勉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小苏有些意外的打了一个招呼。

接着又对城卫到了一声谢谢。

城卫刚走,小苏就招呼宋勉上船,一起去找狄仁杰。

虽然小苏极力的掩饰,可是狄仁杰还是看出了小苏的尴尬。

毕竟,几天之前小苏才表明了决心,这个时候单独和宋勉在一起,确实是有些不舒服。

宋勉脸皮厚,自然是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拉住了小苏,说道:“不用那么急,先等一等,我有几句话要跟你交代一下。”

小苏一愣,宋勉已经把他拉到了一遍,轻身说道:“你能那么想,我很欣慰。”

一开口,宋勉就直入主题,可是紧接着,他就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是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自有大唐不良人起,不是没有人退出不良人的队伍。只不过,没有一个活人退出就是了。

尤其是像小苏这种从阎立本这种大人物身边走出来的不良人,要想脱身,实在是难如登天。

当然对于宋勉来说,此事也不是没有操作的余地。

关键还是看,小苏,值不值得他花费这样的力气。

骤然听说不行,小苏的脸色顿时变了变,有些苦涩的说道:“可是夹在中间,我实在是有些难做。

参军他,对我着实不错,处处都为我着想,平日与我相处更是如兄弟一般。

眼下,我实在没有办法做任何有损与他的事情……”

看小苏的模样确实是无比的纠结。

而宋勉,想要看到的无非就是这一幕。

他对小苏的性子早就了解的很清楚,这一次,不过就是为了再确认一次,以防自己看走了眼。

“无须要你做有损参军的事情我需要你做的,就和你在画家身边的事情差不多。

只不过,在参军的身边,很多时候我需要你配合我来演戏,来为你家参军谋些功绩回来。

这么长的时间,相比你也看出来了。你家参军固然能干,可是为人太过清流。

与同僚交往也好,与上峰交流也罢,你家参军这般直接的性子,很容易给他带来麻烦。

所以,我想让你跟我一起,磨一磨他的性子。

只有这样,他日去了长安之后,你家参军才有可能站稳脚跟。”

这不是宋勉第一次和小苏说狄仁杰以后要去长安。

可是像这么自然的说出来,仿佛狄仁杰已经在去长安城的路上,却是头一次。

不过,小苏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不情愿的摇了摇头,说道:“参军的正直,是我生平仅见。我在阎大使的身边见过数不清的大小官员,可是从未见过有哪一位能让阎大使说出沧海遗珠的评价。

我虽然不识人,可是我想,阎大使说的总不会错。

既然他都如此认可参军,我想,参军的性子便是极好的。”

“狗屁的极好,极端还差不多。”宋勉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接着,他就说出来一句让小苏愕然的话。

“行了,你这蠢货的性子和他倒是般配。我也懒得拆散你们了,一切随你们去吧。”

说完,宋勉转身就走,三步两步就走到了船上。

还没等小苏反应过来,他便说了一句:“开船,那个蠢货不去了。”

直到船夫撑篙离开,小苏才回过神来。看着已经离岸的快船,再看看宋勉一脸贱兮兮的笑意,小苏心下了然。

当然,离岸的小船自然难不住他,只不过要换条裤子罢了。

想到宋勉答应了他的请求,小苏心说让他看看笑话就看看笑话吧。

当下一边高呼停船,一边急匆匆的从岸上冲了下来。

好在岸边水浅,尚不及腰,不然的话,小苏的衣服怕是都打湿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看着小苏有些狼狈的模样,宋勉美滋滋的说着自己的风凉话。

对于面前这个已经一把年纪了还和孩子一样喜欢玩闹的宋勉,小苏的心中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不过,宋勉却不自知。

反而自顾自的说道:“你可知道这句谚语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等小苏答话,他便说道:“这说的是啊,人啊,一定要小心谨慎。哪怕自己做惯了的事情,若是不够小心谨慎,也要出现失误的时候。”

小苏知道,宋勉这番话,是对他的告诫。

可是直接说出来多好,非要让他弄得一身狼狈……

许是扯开了话匣子,宋勉今日的话便有些多了。

和小苏说完,他又扭头对船夫说道:“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船夫是水师的人,作为在水边讨生活的人,他虽然不懂很多事情,可是却知道因小失大的道理。

当下便点了点头,说到:“您说的对呢。我们造船的时候,一直都说一句话,哪怕这船底已经检查了一遍,但是在下水之前,还是要再检查一遍。为的就是避免下水的时候出事……”

宋勉点了点头,一脸赞同的说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听小哥儿的口音,好像并不是并州人士吧,是不是万州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章 “恁的耳力是真好,不过啊,您还是说错喽。”

“哦?这怎么说?”

船夫笑着解释道:“小的父母都是并州人士,而且还自小在并州长大。自然就是并州人士了。至于您说的口音,那是因为小的长大之后,在万州生活了几年。所以啊,这个口音就有些偏差了……”

“哦,原来是这样。”宋勉好不尴尬,恍然大悟的说道:“这么说来,你对万州应该很了解了?”

虽说在万州生活了几年,可是这个他是在万州做木匠。平日除了做活,就是做活。对于万州,哪里有什么了解。

宋勉也不甚失望,反而对船夫说道:“人生哪能只顾着做活。有的时候啊,该玩的玩,该休息的休息。我大唐地大物博,美景遍地。像你这样,哪里对得起我大唐的繁华……”

宋勉的话,看似是对船夫说的。可是实际上,这句话也是在告诉小苏:“莫要有愧。既然决定走上另一条道路,那么径直走便是。人生,远远不是眼前所见那么无趣……”

说完了这些,宋勉才打了一个哈欠,说了一句自己赶路辛苦,有些困了,便闭上了眼睛,打起了瞌睡。

小苏也乐得清静,当下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汾河两岸的风光,直到小船靠岸,他才叫醒了呼噜震天的宋勉。

两人上岸之后,小苏便带着宋勉去了那个四面漏风的棚子。

许是宋勉走的慢了几步,狄仁杰并没有看到宋勉来了。只是对小苏说道:“怎么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我还以为你早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狄仁杰就看到了宋勉摇摇晃晃的从后面钻了出来,当下大喜过望,连忙迎了上去招呼了一声。

宋勉耳朵好用,刚刚狄仁杰的话被他听了个清楚。当下就明白了过来,自己回来的早了。

小苏哪里是特意等候在码头,分明就是进城办事没有来得及走,就被他给遇上了。

想通了这点,宋勉不满的瞪了小苏一眼,这才说道:“想着这边的事情,所以连夜赶路,今儿一早终于了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因为今天黄宏带着人在汾河岸边发现了第一具尸首,所以对于宋勉能这么早回来,狄仁杰心中只有高兴。

听说有事情要做,狄仁杰也不耽误,当即跟着狄仁杰走进了棚子。

只见一具已经发白了的尸体,就那么放在草垫上。

“黄宏呢?”只是看了一眼,宋勉便回头问道。

“他去河岸巡查去了,宋仵作找他有事儿我这就让他把他找回来。”

宋勉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就劳烦参军了。”

狄仁杰应了一声,当即走出棚子,对小苏吩咐了一句,接着就回到了棚子。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宋勉并没有动手开始检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样子暂时是没有动手的打算。

等了一会儿,见宋勉仍是没有任何动作,狄仁杰忍不住问了一句。

“沉水的尸首,不同于别的,一定要知道他是如何被发现的,才能开始检验,不然的话,很容易出现错误的情况。”宋勉解释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狄仁杰却是好奇,当即追问了两句。

左右无事,宋勉便捡着紧要的事情,为狄仁杰解释了一番。从发现的位置,到水温,再到体态,各种各样的事情,他都讲了一些。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有人轻咳了一声。

回头一看,只见黄宏小脸煞白的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进去。

没办法,黄宏是胆小之人。他可不像狄仁杰对尸体那么有兴趣。只不过听了宋勉说了几句话而已,黄宏就吓得不敢进去了。

狄仁杰有些尴尬的看了宋勉一眼,小声说道:“要不我们出去说吧,刚好外面阳光充足,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宋勉也不甚介意,当即走了出去。

“老黄,我来问你,你是怎么发现这个人的?”

黄宏也没心思跟宋勉纠结称呼的事情,当即说道:“就是在汾河边巡查的时候发现的啊,离这里差不多一里多地,你要不要去看看?”

宋勉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当即说道:“走,去看看。”

当下,一众人便离开了临时的营地,一起往下游而去。

一里地,并不远,用不上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

“喏,就是那里了。”宋勉顺着黄宏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岸边的一颗大树旁,还隐隐的能看到有人刚刚走过的痕迹。

宋勉当即走了过去,回头问道:“就是这里吗?”

待黄宏点了点头之后,宋勉立即查探了起来。

只见他先是仔细的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见四周除了黄宏等人走动的痕迹之外,并无其他的痕迹。接着他又把手伸进了水中。

许是因为河水冰凉刺骨,宋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在哪里又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什么遗漏之后,宋勉便转身走了出去。待他走上了岸上的硬地之后,又对黄宏说道:“你见到那人的时候,面朝上?还是朝下?”

“朝上啊,哪有河里的浮尸会面朝下。”

宋勉摇了摇头,说道:“一般来说,因为体态的不同,成年男性溺亡后,面朝下的情况居多,而女性,则恰恰相反。你刚刚所说其人被发现时是面孔朝上,这就有些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狄仁杰皱眉问道。

宋勉却卖了一个关子,不说哪里奇怪,而是说要回去检验一下才能知道。

不多时,众人便回到了临时的驻地,宋勉自然是去棚子里面检验那具尸体。而狄仁杰和小苏等人,则是坐在了外面,商量一会儿是把叶家的人喊过来认人,还是把人送回城里之后,再让叶家的人过来查看。

依着狄仁杰的想法,自然是让叶家的人过来认人比较好。一来是方便他们,二来叶家过来认人也不能来几个人,现场更容易把控,不会出现某些不愉快的事情。

可是,这样却有些失礼……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一章 原本,衙门把整件事情接过来,不让叶家的人插手分毫,就已经有些过分了。这个时候发现了叶家的逝者,若是再不讲些礼仪,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小苏的看法与狄仁杰差不多。不过,他更倾向于把人送回义庄。

狄仁杰不了解,小苏却是知道,宋勉和叶青的关系很好。

所以小苏想靠着宋勉的关系来稳住叶青,应该问题不大。

当然,这话他不能跟狄仁杰说。所以小苏的说法只是放在义庄更稳妥一些。

一来因为义庄本就是存放尸体的地方,二来也是因为放在义庄不会暴露这里的情况。

虽然叶青知道沉船的地方,可是叶青并没有告诉别人。

所以叶家的众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打捞沉船的地方,就在离并州城不远的地方。

狄仁杰正犹豫的时候,宋勉从棚子里走了出来。

他一开口,就让众人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完全不敢相信。

“不是叶家的人。”这是宋勉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在汾河里淹死的。”这是宋勉所的第二句话。

人是从汾河里捞起来的,汾河边最近只有叶家这一桩事情。除此之外,衙门并没有收到任何人的报案。

宋勉的说法,着实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众人虽然愿意相信宋勉的判断,可是这个事实,与他们设想的,实在是差的太多了。这种偏差,让人失望。

失望的不止他们,严格的说起来,宋勉可能要比他们更为失望。

因为,宋勉要比狄仁杰更在意叶家人的死活。不仅仅是因为叶家这些人命关系僚人的事情,更因为叶青与他的关系……

在外面,宋勉没有与众人什么,只是带着狄仁杰和小苏进了棚子。

黄宏虽然好奇狄仁杰的说法,可是因为胆小,他却不敢进去,只敢在棚子外面,背对着的宋勉,使劲的张着耳朵,想要听个清楚。

当然,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劲,宋勉说话的声音并不小。

“我们先从头说起,他的死因,没有意外,是溺水而亡。这一点,他口中和胸中带着的水汽都可以证实。

但是,虽是溺亡,可是这个水,却不同。”

说着,宋勉掰开了那人的嘴巴,指着口中说道:“汾河水混,其中除了泥沙之外,更少不了许许多多的水草等物。可是你看这人,口中干净,无甚污物,此其一也。”

说完,宋勉又将那人的手臂抬了起来,轻声说道:“世人皆知,溺水之人,因为求生的本能,会拼尽全力的挥舞手臂,想要获取一线生机。

可是你们看,他的手臂、手掌光洁如新,并无任何的伤痕。而且,指甲干干净净。怎么看,也不是在船上讨生活的人。

此其二也。”

有其一其二,自然少不了其三其四。

其三,宋勉说的是此人脚底干净,而且并没有船工常见的老茧,而且,其人双脚脚踝处均有明显的勒痕,有些奇怪。

起四,宋勉说的是时间对不上。

从叶家出事,到今日,已然是四五日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一个人始终在水里泡着,其身体的变化要远远的超过这个人肿胀的程度。

依着宋勉的判断,这个人沉入水底,应该不过最近一两日的时间。

如果说以上的说法还没有说服狄仁杰和小苏等人,那宋勉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们没有一点反驳的理由。

只见宋勉招呼了一声小苏,将这个人直接翻了过了。翻过来之后,宋勉直接走到那人的身旁,伸出一只手,做出受压脖颈,使人低头的动作。

“这一出伤痕,太过明显,就算想看不到,也不可能。”

宋勉说这话的时候,小苏想到了几种可能。

不过只是细细一想,他自己便推翻了那些设想。确实,结合宋勉所说的一切,这个人,应该就是如宋勉所说,被人在别处溺水,继而投入汾河。

要证明宋勉的猜测是否正确,很简单,找到叶家的人一认便知。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开口说道:“小苏,你和宋仵作回去一趟,一来把人送回去,二来找叶家的人辨认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是了。”小苏刚要开口应声,宋勉便抢先说了一句。

接着就解释道:“相比城里的事情,这边的事情更重要。还是让小苏留在这里帮忙吧。而且,叶家因为上次的事情对衙门有些反感……”

狄仁杰不是信不过宋勉,只是这么大的事情,让宋勉一人去做,狄仁杰有些不忍。

可是他也知道宋勉说的有道理。

叶家,确实不喜欢衙门。尤其是这两日,晖月已经找人传了话过来,说是自己的那帮兄弟都已经调校好了,可以进衙门做事。

“也好,那就辛苦你了。”想了想,狄仁杰便答应了宋勉的提议。当即找来水师的人,要将宋勉和那具尸体一起送回城里去。

趁着装船的间隙,狄仁杰又嘱咐了宋勉几句。一来让他回去和叶家接触的时候语气柔和一些,二来让他回来的时候,让晖月带着四五个人和他一起过来。

对此,宋勉自然是没有意见,满口答应了下来。

说来也是巧了,在回去的路上,水师的船夫还是刚刚那个人。

不过许是因为船上装着一具尸体,那人的表情有些害怕。

若是平日,宋勉少不了要劝慰他人几句。可是因为这具尸体让他有些失望,宋勉一路上竟是一句话都没有。

直到小船靠岸,他才说道:“莫怕,青天白日,哪里有哪些污秽。”

许是因为宋勉的话,也有可能是因为此时正值午时,烈日当空,船夫的胆气倒是大了一些。

不过可惜,宋勉紧接着说的话,却又让他害怕了起来。

没办法,宋勉一个人没有办法把人带回义庄,只能由船夫守在码头,宋勉再去喊人过来把人带回去。

船夫左等右等,看到每一个过来往这边走的人,都觉得是宋勉安排过来的人。可是一炷香过去了,宋勉安排的人依旧没有出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二章 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才终于有几个汉子走到了船边,说是衙门宋仵作让他们过来的。

等了那么长的时间,船夫只想赶紧把人送出去,哪还记得宋勉嘱咐他要问一问来人的姓名的事情。

幸亏这个时候每日冒名顶替,不然的话,晖月和他的几个兄弟恐怕要白跑一趟。

将尸体从船上搬下,放在一个木板上之后,晖月又从怀里取出来几个铜板,交给了那个船夫:“宋仵作交代,让你去茶馆喝点茶,再吃上两个馍馍,压压惊,避避邪。”

就算宋勉不让晖月跟他说这个事情,船夫自己也会去喝茶压惊。毕竟,刚刚和死人在一块那么长的时间,正常人哪有不害怕的。

当然,宋勉这个时候还想着他,这就让他觉得心里有些暖洋洋的……

喝茶的船夫暂且不提,再说晖月,他和自己的兄弟抬着那个尸体,一会儿的功夫,就送到了义庄。

“就放这里吧。”宋勉招呼晖月把尸体抬到了石板上之后,便吩咐晖月可以带着手下先行离去,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便可以等着他一起去狄仁杰那里报道。

把自己的兄弟打发走了之后,晖月并没有离开,而是默默的守在义庄的门口。

以宋勉对他的了解,晖月并非这种心思细腻的人。

他既然留在这里,肯定是有事相求。

不过既然晖月没有开口,宋勉也没有着急,反正他手里还有正事要做。

上过香,又碎碎念了几句之后,宋勉便对石床的男子开始了更为细致的检验。

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的时辰,宋勉便忙完了手头上的工作。

“咦,你怎么还没走。”从房里出来之后,宋勉有些诧异的说了一句。

晖月应了一声,支支吾吾的说道:“有点事情,所以没有走。”

“哦,那你在这忙着,我出去一趟。”

一听宋勉要走,晖月赶紧拦住了宋勉,支支吾吾的口里只说“这个……那个……”,而且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好意思。

左右无事,宋勉也不甚着急,便调侃道:“呦呵,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好意思。难道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想让我帮着说和说和?

你放心,并州城的媒婆,我宋某人熟的很,你说吧。”

晖月虽然不是面皮很薄的人物,可是内心却是极好强的人。若非遇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的事情,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求人。

就像之前入了白马寺乃是被生计所迫一样,这一次,他找宋勉同样也是因为生计。

不过现在他们分属衙门,吃饭穿衣都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便是休息住宿的问题。

当然,衙门里是有值班房。可是他们现在还没有当值,所以自然没有办法住进值班房。而且,就算他们开始在衙门口当值,也不能每日都住在值班房里面。

毕竟,值班房只是供他们备勤所用。正常衙门轮转之时,其他的官差也要休息。

“我们兄弟现在不能借宿在王家,所以想请宋仵作您帮忙找一个院子,我们想租下来。”

想租院子,对于宋勉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事实上,晖月他们这一伙人,本身是衙门的官差,又有固定的饷钱,并州城里但凡有空余院子的人,都院子租给他们。

但是晖月想要的院子,找起来还真是有些麻烦。他们要求离衙门近一些,而且因为他们人多,最起码也要选一个两进的宅子。若不然,二十几号人还真的住不下。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凭他宋勉和叶青的关系,就算是跟叶青开口要一个宅子,都没有什么。

宋勉所好奇的,就是晖月为什么要来找他。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去找狄仁杰协调。

“参军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如同再造父母。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想要请他帮忙。不过参军因故没有在城里,所以我就和小苏说了这件事情。”

“小苏?”听到小苏的名字,宋勉便皱起了眉头。

心说怎么这个时候,小苏反而做起了那件事情。

不过,他没有对晖月说什么,心想这种大事还是要去问过了小苏,再说。想了想,宋勉便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帮你找一处宅子吧。”

听说宅子的事情有了着落,晖月大喜过望,连忙对宋勉道谢。

宋勉客气了一句,便说道:“行了,既然我帮了你一个忙,你也帮我一个忙。”

没等晖月追问,宋勉便说道:“你给我找几个人,不分昼夜的守在这里。而且还要扎眼的一些。”

他的这种做法,和边军有时候在行军打仗是放兔子的做法差不多。

所以晖月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当即点头答应,还问道要不要自己安排几个人散播一下谣言之类。

宋勉摇了摇头,没有给晖月解释他的想法,只是告诉晖月只消有几个扎眼的人,让人觉得义庄有些不对劲就行了。

没有必要煽风点火闹得满城风雨,而且,除此之外,守在义庄的能必须能受得住。哪怕衙门口的老爷过来,也通通不许他们进去。

当然,宋勉也说了,这件事情不是没有变通的办法。若是衙门口的老爷们硬冲冲的要闯进去,那只要象征性的拦截一下也就是了,没有必要真的起了冲突,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晖月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其实是宋勉对他的考量。

如果这件事情办的好了,那晖月以后的命运,可能发生很大程度上的改变……

交代完晖月之后,宋勉便离开了义庄,独自回到了几日没有回去的小院。

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又换了一声衣裳,他便去了离小院不远的叶青的大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码头的日子没有院子,自打搬到并州城里生活之后,叶青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和宋勉一样,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眯着眼睛打瞌睡。

“看样子,你已经适应了在岸上的生活。”宋勉坐在叶青的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三章 叶青扭头看了宋勉一眼,轻声问道:“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就不能过来看看你了?”

叶青没有说话,可是看他的表情,分明是不相信。

宋勉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今天我来,还真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你说。”

“帮我找一个宅子。”

“嗯?那宅子怎么了?”叶青有些愕然的看了宋勉一眼,心说这才刚买了一个宅子,怎么就又要找宅子。

宋勉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只说需要一个宅子安顿二十来个人,让叶青安排人在城里找一找。不用太好,可也不能太差。

叶青当即答应了下来。

不过看宋勉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叶青忍不住说道:“你就这么着急?”

“我马上还要出门,所以想尽快把这事情给办了。”

叶青无奈,只好吩咐手下人马上去办。

“好了,我也把事情安排下去了,你就忙你的去吧,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差不多就有消息了。”

宋勉撇了撇嘴,有些不满的说道:“叶丈,你这可有些不地道了,我好歹也算是客人,你不说请我喝茶吃点心就算了,还不停的赶我走,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吗?”

“我倒是像待见你,可是我这个兰花,可是受不住你的摧残。你要是再不把手放开,就别怪我跟你翻脸了。”

叶青说完,就对宋勉怒目而视。

宋勉讪讪一笑,这才放过了因为无聊而放在手里的拉扯的兰花,站了起来。

当然,他没有告辞,而是说道:“走吧,跟我出去一趟,我带你见一个人。”

叶青一愣,站起来问道:“什么人?”

宋勉没说,只是拉着叶青走出了家门。

叶青虽然不问,可是当他走到义庄门前的时候,已然明白了过来。

宋勉进去之后,叶青并没有迈步。似乎,这一步,会改变许多事情。

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让自己镇定一些,叶青这才跟着宋勉的脚步,一起走进了义庄。

不过,在看到石床上躺着的男子之后,叶青却有些不解,皱眉问道:“这是何人?”

“他是什么人,我也说不好。我请你来,也是为了确认此人不是叶家的人。”

叶青点了点头,肯定的说道:“不是叶家人。”

虽然他未必能写出来叶家每一个人的姓名,可是叶青作为叶家的掌门人,他的独到之处在就于他认得叶家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正是因为这样,曾经的叶家码头,现在的叶家商行,才会人人都拥护他,爱戴他……

这个答案,早在宋勉的意料之中。

他让叶青过来跑这一趟,一来是为了确定他的推测没错,二来也是为了做些戏给别人看。

毕竟,只有晖月那几个兄弟,大鱼儿未必愿意上钩。

诚然,宋勉想做的事情做了,可是叶青眼中的失望,却也没有瞒过宋勉。

想了想,宋勉便改变了自己的打算,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借口要回家一趟,便和叶青一起回到了他的宅子。

把叶青安顿在树下之后,宋勉便去了里屋。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拿了一个锦盒出来,直接放在了叶青的面前。

叶青有些意外,并没有伸手打开盒子,而是看着宋勉,等待他开口说话。

“喏,给你的,自己看吧。”宋勉也是明白,当即把盒子打开,才再次放在叶青的面前。

叶青这才看到,盒子里安静的放着一根人参。鲜艳的红绸上,一根须茎完整,看起来颇似一个小人的山参,就安静的躺在那里。

以这一根参的品相来说,绝非凡品。

虽然早知道宋勉好东西多,可是见他这么随意的就拿出来这样一个价值千金的物事,叶青仍是惊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合上了盖子,有些遗憾的说道:“这个东西,太贵重了。”言外之意,便是他不能收。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里那么多的废话。”宋勉白了叶青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以为这是白给你的么?小爷我现在手头不宽裕,这个玩意,就用来给你买宅子了。”

说起来,这根参换一处两进的宅子,确实是没什么问题。要是位置差一些,换一间三进的宅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一般来说,能拿得起这么贵重的参的人,自然不会缺少买一出宅子的钱。

别人叶青不敢说,可是以他对宋勉的了解,这位爷可是从来都不缺钱的主儿。

别说是三进的院子,就是四进的大门,宋勉若是想要,一样买的起。

见叶青还在犹豫不决,宋勉的脾气上来了,不满的说道:“你要不要,不要我可就扔了。”

“那我就收下了。”叶青无奈的摇了摇头,手下了宋勉的礼物。

宋勉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嘛。把这个玩意拿回去,先这一段细须下来,不能泡酒,不能泡茶,开水冲服,对身体最好。”

叶青虽然是答应了,可是却没有吃的打算。他的打算很简单,那就是代为保管。

许是看出了叶青的打算,宋勉说了一句“你且等了一等”,便转身去了灶房。

左右也是无事,叶青便在树下等着。

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宋勉就提了一壶滚烫的开水回来,问道:“东西呢?”

“我让人送回去了。”

“那你胸口鼓鼓囊囊的是什么玩意?”叶青睁着眼说瞎话,并没有瞒过宋勉。

好在,叶青正尴尬的时候,小院的门口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宋勉也懒的过去开门,只是喊了一嗓子“没门锁,自己进来。”

来人推门进来,给两人见礼之后,便对叶青说道:“叶丈,您说的宅子找好了。”

“哦,这么快,怎么样,在哪?”听说宅子找好了,宋勉马上就来了精神,一时间都忘了要用开水泡人参的事情。

叶青巴不得他忘了这件事情,毕竟,宋勉的做法在他看来是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四章 一处衙门不远的两进的宅子,作价稻米一千八百五硕五斗,看在叶家的面子,化整为零,只收一千八百石,核钱三贯六串。

另有一处离衙门稍微远些,不过还算清净的地方,一处三进的宅子,要贵上两百石左右。

宋勉的那一根参的价格,按照叶青的估算,在长安少说也要值四五贯,那还是因为长安参多,所以价格要比别处便宜一些。

放在并州,若是遇到谁家真的需要续命的大补之物,想来就是十贯钱,都有人舍得。

“这么贵。”听叶家人说完价格,宋勉忍不住皱了皱眉,心说这价格也太贵了些。

之前他卖自己的这片宅子的时候,不过才一贯多钱。虽然他的宅子要小些,可是相比下来,比叶家人刚刚说的两处宅子都便宜了许多。

宋勉说完,叶青也皱了皱眉,说道:“这个价格确实是有些高了,怎么回事?”

“这两家人,我之前打听过,一直都是这个价格。听说,好像是因为家中出了什么变故,想要变卖家产多换些现钱回来。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说了,这两家还都有几亩稻田和着宅子一起出手。”

“几亩?”

“一亩多,不到两亩。”

“有田契?”

叶家人点了点头。

宋勉也跟着点了点头,说道:“要是这么说,这价格也不算太过。将近两亩稻田,就得值两贯。这买卖做的,走吧,去看看那个三进的院子……”

叶青本不想去,不过架不住宋勉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跟他一起去看看。

出了小院,宋勉又去义庄喊上了晖月之后,这才带着人往那见宅子而去。

说是有些远,可是实际上,也没有太远的距离。

从义庄出来,一路想西,走上一炷香左右的时间,也就到了。

不过相比他那个宅子附近什么都没有,这一片确实荒凉了一些。但是,胜在清净。

只是看了一眼,晖月就喜欢上了这个宅子。

三进的大宅子,最为适合他们了。

因为,他们是边军,他们的习惯,身前有人守护,身后有人守护,只有这样,中间的人才能睡得安安稳稳。

宋勉同样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才说要先来看看这一个三进的院子。

一进门房管事房不用说了,放到晖月的手中,肯定是安排人日夜值守。

至于后院的那一片空地,除了安排人值守之外,用来练功,最是适合不过。

“觉得怎么样。”

“再合适不过。”晖月没有隐瞒自己对这处宅子的喜爱。

宋勉点了点头,说道:“那成,你回去准备准备,等着我的消息。”

一听这话,晖月大喜过望,连声谢过宋勉,又和叶青打了一声招呼,这便转身离开,就连花费的事情,他都忘了问了。

不过,将将走到门口,晖月就醒悟了过来。

连忙又走到了宋勉的身边,小声说道:“宋爷,那个……”

“你不用管,此事我自有打算。”

没等晖月说完,宋勉便打断了他。

晖月皱了皱眉,还想要说什么,不过见宋勉拧眉瞪眼的样子,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先行离开,准备晚一点再和宋勉说这件事情。

“你这又是何必。”见宋勉对晖月瞪眼,叶青有些无奈的说了一句。

宋勉也是无奈,说道:“你不知道,那个货,毛病的很。若是我不瞪眼,他话多得很。”因为有外人在,宋勉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

“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了,他肯定要在意这宅子花销的事情。”叶青的话,一针见血。

这话却让宋勉觉得有些意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看到他的鞋,都破成那样子了,还不舍得丢掉。不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哪里会这样?”

叶青一说,宋勉才想起来,确实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刚刚对晖月的态度有些不好。

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个事情想一想也就算了。

刚好此间的房东过来了,宋勉和叶青便与人说起了房价的事情。

当然,这种小事,开口说话的自然是叶家的下人,叶青这种身份的人,只消皱一皱眉头,房主便非常自觉的价格降了几分,从四贯钱,降到三贯五。

等到宋勉说了自己不要稻田之后,房主虽然觉得为难,可是叶青却把稻田给买了下来。

这样一来,房主自然是没有怨言,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既然说妥了价格,剩下的事情就简单的多了,无非就是准备契约文书。

叶家家大业大,找个立文书的人,再简单不过,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叶家就过来了几个人。拿钱的拿钱,写文书的写文书。

等到傍晚时分,这件宅子已经变成了宋勉的名字。

办完了这件事情,又和叶青客套了几句之后,宋勉急匆匆的去了义庄。

看到宋勉回来,叶青的心情顿时有些紧张,连忙迎了上去。

宋勉倒是不急,先是进屋上了一炷香之后,才回头对晖月说道:“那个宅子,你们可以去住了。”

话音未落,晖月脸上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喜上眉梢。

“你先比高兴的太早。”宋勉先泼了一盆冷水,接着说道:“那宅子,你也看到了。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要是再算上门房管事房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房舍,一共是十二间。

这么大的宅子,你觉得一个月开销多少合适?”

晖月一愣,支支吾吾的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听到这个答案,宋勉也是一愣。本来他还想再逗一逗晖月,可是不经意间看到晖月脚上的破鞋,他却心软了。

叹了一口,说道:“每月百文。不过,因为三间正房我要一间,所以每月八十文。”

宋勉说出来的价格,不止是不高,反而低的很。

晖月他们身为并州衙门的人,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快班,可每日也有两文钱的俸钱。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十文钱。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五章 一处八十文的宅子,一个人负担自然是负担不起,可是二十人一起负担,那平摊下来一个月才四文钱而已。

也就是说,每个月只消两日的时间,便可负担一处这么好的宅子。

而且,这还没有算他们在衙门当差的其他收入。

所以,晖月迟疑了片刻,便说出来一句让宋勉哭笑不得的话:“这,会不会太少了些……”

“你要是嫌少,我去和本家说一声,改收你八百文。”宋勉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扭头要走。

晖月担心他真跑去跟本家说,连忙拦住了宋勉,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宋爷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担心,这宅子这么便宜,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晖月说的也是,一直以来,人都有一个毛病。明明想占便宜,可是当他占了大便宜的时候,又开始怀疑自己这个便宜占的是不是吃亏了。

“放心吧,那宅子一点问题都没有,你们安心的搬过去就是了。”

“今天就能搬过去?”

“现在就行。”宋勉笑眯眯的说了一句。

得到了宋勉的肯定,晖月别提多高兴,连声道谢,接着才和宋勉告了一声罪,说自己回去通知一下那些兄弟。

宋勉点了点头,让晖月快去快回。

没办法,那个船夫已经在茶馆里喝了半天的茶了,要是再不去汾河那边,估计船夫的肚子里都能跑船了……

晖月回去和他那般兄弟说了宅子的事情之后,一种兄弟都高兴不已,手舞足蹈的开始收拾东西。

不过,晖月却是耽误不得,简单的嘱咐了两句,又带着两个人去认了认门之后,他便带着几个能干兄弟急匆匆的赶去宋勉所说的那间茶馆,和宋勉一路,去往汾河边。

汾河边,狄仁杰已经等了一天的时间。

虽然宋勉一直没有出现有些奇怪,不过想到宋勉检验一贯都是一天的时间,狄仁杰也不甚着急。

不过,他虽然不着急宋勉的事情,可是却着急沉船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在汾河边已经待了好几天的时间。除了打捞出一些杂物之外,最重要的尸首,只发现了一具,而且那一具还被宋勉认定了不是沉船的人。

所以,在晚上吃饭的时候,一众人的精神都有些颓然。

无论是每日沿着河岸巡查的黄宏等人,还是那些身子都被河水泡的有些发白的年轻水师,在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却没有见到任何的成果,心中的失望不言而喻。

与他们一般,狄仁杰和刘校尉的心情,都有一些沉重。

“傍晚时分,刺史命人传信过来,询问我目前进展如何。”心不在焉的吃过晚饭过来,狄仁杰便与刘校尉一同走出了营地。

听到狄仁杰的话,刘校尉的眼中只有苦涩。这个问题,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是,整件事情的进展,最关键的人就是他。就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还是要回答。

沉吟了片刻,刘校尉说道:“晚些时候,我回去和刺史请罪。”

“不妥!”刘校尉话音刚落,狄仁杰便说道:“校尉,这几日你的辛劳狄某人都看在了眼里。试问,这般辛劳,你又何罪之有。请罪一说,万万不可再提。”

经过几日的同吃同住,刘校尉的关系和狄仁杰确实好转了许多。可是狄仁杰这个时候竟然如此向着他,还是让他有些感动。

不过,还没等他出言感谢,狄仁杰便接着说道:“这样吧,晚一点,我回去面见刺史,与他说明情况……”

说到这里,狄仁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我看,还是刘校尉和我一起去。你把此间的困难,一条条详实的跟刺史说说。而且,我想你应该也有别的办法能推进这件事情才是。”

狄仁杰的这一句话说道了点子上。

身为一个老水师,刘校尉不是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可是因为不能张扬这件事情,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下的儿郎不停的与汾水斗争。

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小麦色的汉子变的像刚刚刷过了浆的戏子……

两人正说着,宋勉和晖月乘坐的快船终于到了临时的营地。

狄仁杰本就看着河岸的方向,所以第一时间便挥了挥手,将几人唤到身前。

没等几个人见礼,狄仁杰便有些急切的问道:“可是确认了那人的身份?”

虽然宋勉之前已经认定了其人并非叶家人,可是狄仁杰的心中还是有所幻想,希望宋勉的判断是错误。

然而,宋勉摇了摇头,直接打破了狄仁杰的幻想。

“问过了,不是叶家人。”

此话一出,一旁站着的刘校尉满脸苦涩。

他倒是没有去质疑什么,只是心中有一股说出来的委屈。

那么长时间的努力,竟是没有任何的意义。

狄仁杰叹息一声,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河岸边有些吵闹。

刘校尉同样听到了,当下二话不说就急匆匆的冲了过去。

原来,是有一个年轻的水师刚刚从水下上来换气,可是换气的功夫,他人却不停的挣扎,仿佛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

好在,水师的快船离着不远,这才赶紧把那个挣扎的越来越无力的水师给拉上了船,接着又送到了岸上。

虽说回来了一个人,可是看到河面上还有四条船,刘校尉的心仿佛在滴血一样。

犹豫了半天,狠狠地咬了咬牙,直接吩咐道:“把人都撤回来,今夜休息。”

说完,他又扭头对狄仁杰说道:“参军,不是刘某人不尽力,实在是这帮兄弟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在这么下去,我怕叶家的人没有找到,他们这些年轻人就要长眠汾河了……”

看着刘校尉微红的眼眶,狄仁杰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此事我会与刺史明说,断不会让他误会你。”

两人说话的功夫,刚刚众人合力救上来的年轻人终于在宋勉的一通拳打脚踢之下,把不小心喝下去的水都排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六章 “我发现了……”年轻水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不过只是说了一个开口,他就再次咳嗽了起来。

宋勉一个劲的轻拍后背,年轻水师终于喘匀了气,这才接着说道:“我刚刚下去的地方有人。”

一听这话,刘校尉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追问道:“你有几成得把握?”

“十成。”年轻人说的非常肯定。

按照他的说法,刚刚就是想要把那个人拉起来,所以才有些脱力。

待他说完,刘校尉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对狄仁杰道:“请参军安排三个人跟我上船。”

除了狄仁杰安排的人之外,刘校尉还另外安排了一艘快船,跟在一旁,以作支援。

带两艘船将将挺稳,刘校尉立即宽衣解带。

“校尉,不妥……”

“他们已经不行了,你可知道,刚刚脱力的那个,已经是他们之中体力最好的一个……”

说话的功夫,刘校尉已经脱得赤条条的。

看着自己的手下也想要劝阻自己,刘校尉只留下一句话,便翻身入水。

“看着绳子……”

绳子,是水师下水时候的必备物事。

一条麻绳捆在腰间,就是最重要的保障,也是唯一的保障。。

刚刚那个脱力的年轻人能那么快就救上岸,靠的就是这条救命的麻绳。

而且,若不是那个年轻与小船偏离的远了,在他脱力的第一时间,就能被救上来。

刘校尉下水之后,一头就扎进了水里,一会儿的功夫,他便浮了起来,一边换气,一边说道:“有人,我再下去试试。”

说完,也不等别人开口便再次潜入水底。

这一次,他在水下待的时间稍微久了一些,可是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哪怕他用了大力气,也只能把水底的汉子稍微拉起来一点。

当然事不可为自然有别的办法,刘校尉当即吩咐人又丢了一条绳子过来。

再次潜下去将绳子捆在了那人的身上之后,刘校尉便在手下的帮助下,重新上船。

“一般来说,在汾河里泡了这么长的时间,应该早就浮起来了。他这样,身上怕是挂着坠子了。”

坠子,是水师的黑话之一。所谓坠子,实际上是重物。一般来说,都是用石头。

果然,在晖月和他那班兄弟的合力拉扯之下,一个人慢慢的浮出了水面。

而他的手下,一麻袋沉甸甸的物事,清晰可见。

那个麻袋,无论是狄仁杰也好,晖月也罢,都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因为,那是王家粮行的麻袋。

那是晖月和他的兄弟们一个个扛到叶家船上去的麻袋。

晖月刚要检查买袋的中物事,就被宋勉伸手拦住。

“先别动,上岸再说。”

随着刘校尉一声令下,小船当即返回岸上。

河上发生的事情,岸上休息的众人早已看到。

见到他们从水下拉了一个人上来,当即便全都涌到了岸边。

晖月是边军出身,很多时候都要比狄仁杰更了解这些水师。

他知道,水师们汇集过来,一来是因为想要看看这个险些害死了他们的人究竟是什么,二来,也是让成功的刘校尉,接受众人的欢呼。

这种做法,与边军每场战事结束之后所受的凯旋礼,无甚差别。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晖月拦住了想要把尸体抬上岸去的兄弟,而是把这个事情,让给了水师的人。

到手的功劳,让给了他人,众人却没有什么怨言。

可是水师的众人看像他们的目光便有些不同。

有感激,有不解,有钦佩……

当然,狄仁杰等人没有时间在意这些事情。

眼下,他们最在意的就是宋勉对这个人的判断。

宋勉先是看了看捆在尸体身上的麻袋,见只是普普通通的绳结,便吩咐人将尸体和麻袋分割开来,分别放在了棚子里。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宋勉就从棚子里走了出来,对狄仁杰说道:“是叶家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狄仁杰和刘校尉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这么长时间的辛苦,终于有了一点回报,如何能让他们心情不激动。

想了想,狄仁杰说道:“那就辛苦你了,仔细查验一番,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收获。明日一早,把人带回去让叶家认人。”

宋勉点了点头,转身又回到草棚。

“校尉,你我现在同去衙门可好?”虽说已然有了收获,可是却并不足以让狄仁杰说服自己。

同样,刘校尉也不能说服自己。

当下便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参军愿意,刘某人自然同往。”

两人说定之后,刘校尉自去安排水师的事情,狄仁杰也是把晖月、黄宏、小苏交到了身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既然晖月来了,这边的事情便可以交给晖月,在河边待了好几天的黄宏和他那些个手下,今日也可以回城一趟,缓一口气,换换衣裳。

至于小苏,狄仁杰要回城,他自然要跟着。

刘校尉那边的安排也差不多,留下几个值守的人,大部分的人都等待把衙门的人送回城之后,他们再乘船回到水师码头休息。

许是因为即将得到久违的休息时间,水师的船夫今夜行船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众人送到码头。

下船之后,狄仁杰嘱咐了黄宏几句,便带着小苏和刘校尉一起,赶回来并州衙门。

虽然他们回来的不慢,可是因为之前耽搁了一些时间,这会儿已经接近二更天,这让他们有些担心苏鹏是不是已经休息了。

不过,他们的担心却是多余的。

苏鹏并未休息,事实上,他今夜能不能休息,都未可知。

看着自己面前的别驾和司马,苏鹏的心中除了觉得可笑,还是觉得可笑。

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李思维的事情明明已经告一段落,这两个人竟然还因为李思维守孝之事,跑来找他,询问李思维的丁忧只礼,究竟该如何行事。

苏鹏只觉得可笑,朝廷的律法中早已明文规定,父母丧,丁忧三年。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七章 “怎么?两位现在连我大唐的律法都不知道了吗?”苏鹏冷冷的说道:“三年丁忧,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我来告诉两位吗?”

“刺史误会了。”李孝廉摇了摇头,解释道:“丁忧三年之事,我等怎么可能忘记。只是,刺史大人忘了一点,李思维的发妻,因为此事可也要被问斩。”

李孝廉话音刚落,黄军跟着补充道:“是极,若非如此,我二人也不会如此烦恼。若是赵氏批红问斩,这么大的事情,该行何礼,我二人确实是不知道。

俗话说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是赵氏做出那等人神共愤之事,李思维那日在衙门口也与赵氏恩断义绝……”

苏鹏实在是懒得听他们嚼舌根,有些无奈的说道:“此事律法中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可是民间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难道说,这也要我来告诉你们?”

李孝廉和黄军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答话。只是看他们的表情,分明就是等苏鹏说话。

苏鹏又非蠢货,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插手,只是轻声说道:“你们二人以为是别驾,一位是司马,并州一州的教化礼仪,都是两位的分属。既然两位都拿不定主意,我看不若写信问问礼部吧。”

“刺史提议甚好,甚好,这种事情,还是问礼部靠谱。那这件事情,就劳烦刺史了。”苏鹏话音刚落,李孝廉便赶紧说了一句,生怕说的晚了,苏鹏就改了主意。

见李孝廉这么积极,苏鹏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和着这两位兜兜转转的,就是为了把这件事情传到礼部去。

可是,官员丁忧之事,本来就需要上报吏部。而吏部,本身也要和礼部沟通此事。毕竟,朝廷也要向丁忧的官员表达心意。

而这个心意,就是礼部。

就在苏鹏思索二人用意的时候,手下人进来禀报,说是狄仁杰和水师刘校尉二人有要事求见。

“让他们过来吧。”苏鹏吩咐完,又转头对别驾司马说道:“两位若是无事……”

他话还没说完,那两个人就不约而同的站起来告辞,说是不耽误刺史大人要事。

原本,苏鹏的打算是让他们俩跟着一起见一见狄仁杰和刘校尉。

不过,可能是想到不能得寸进尺,二人竟是放弃了这个机会。

他们不愿,苏鹏自然也不会勉强,反而点了点头,答应了二人之前所言的给礼部写信的事情。

主要的目的达成之后,二人当即谢过苏鹏,告辞离开。

他们离开的时候,刚好狄仁杰和刘校尉走了进来,黄军当即招呼狄仁杰说道:“狄参军,李思维的案子,你做的很好。”

狄仁杰躬身行礼,谦逊了两句之后,黄军便和李孝廉携手离开。

这两个人举动,让狄仁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当然,这个时候,他只能先把这件事情放到一边。毕竟,今夜回来乃是为了叶家的事情。

就算那两个人的举动再奇怪,现在也没有叶家的事情重要。

狄仁杰和刘校尉给苏鹏见礼过后,便直接说起近两日的发现。

听说已然发现了一具尸首,苏鹏点了点头,对刘校尉说道:“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说这个时节汾河的水已经凉了,怕是要三五日的时间尸首才能浮上来,现在看来你判断的没错。”

刘校尉苦笑了一声,跟着就解释道,今日这具尸首并非浮尸。而且不仅不是浮尸,还被人用重物拴着,要不是这么长时间拉网一样的在水底搜索,根本不可能找到。

听说是这样的结果,苏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想了想,便说道:“也无妨,既然已经发现了一具,想来假以时日,就能发现的更多。”

他的说法没错,可是无论是狄仁杰也好,刘校尉也罢,都不想再像今日这么干下去了。

尤其是汾河的水越来越凉,水流也越来越急,在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情。

“刺史,在回来的路上,我和刘校尉商量过了。相比现在的做法,还有更简单的办法。”狄仁杰沉声说道。

“说说看吧。”

“是。”刘校尉应了一声,当即说起自己的打算。

按照他的说法,若是不考虑惊动他人,只消在沉船的上下游各五十丈的距离沿河岸拉网,定然有所收获。

就算不能直接把人捞起来,也会在拉网的过程中发现其他的情况。

刘校尉的办法,确实好办法。可是这种拉网,必然要封闭河道。就算刘举没有说,苏鹏也知道。这种规模的拉网,只能在白天拉,毕竟,就算是夜里,汾河中也有大量的船只要通过。

现在的阶段,他们还可以让快船伪装成渔船来掩人耳目,可是若是拉网,那就完全没有办法遮掩。

虽然现在的伪装也不甚高明,不过聊胜于无。

想了想,苏鹏说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刘举和狄仁杰对视一眼,看到狄仁杰眼中的鼓励,刘举咬了咬牙,说道:“有,把沉船拉上岸!”

此话一出,镇定如苏鹏都直接站了起来,一脸震惊的看着刘举。

被苏鹏盯着,刘举顿时有些不敢说话。

只听狄仁杰说道:“刺史,刘校尉的想法,是想在夜里,只要有足够的人手,就可以在一夜之间,将沉船拉到岸上。”

哪怕苏鹏偏爱狄仁杰,这个时候也没有太好的语气。直接说道:“就算把沉船拉上岸,又能如何?”

“如若沉船上岸,更加便于查探,那样的话,就算不能找到全部的尸首,也极有可能找到沉船的原因……

这几日,我一直在和刘校尉讨论沉船的事情。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一开始的判断并没有问题,大船并非触礁沉没。定然是发生了某些事情,才会让船沉没。

可是,这种假设,必须要将沉船完整的拉到岸上,才可以确定。

只要沉船上岸,我们第一时间就可以确认沉没的原因。只有沉没的原因确认,才有办法继续追查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八章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狄仁杰也忍不住有些气喘,换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我也知道那个案子非同小可,可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再耽误下去,更没有办法确认究竟是不是那些人所为。”

狄仁杰所说的那些人,指的是僚人。

诚然,正是因为担心是僚人所为,整件事情才一直遮遮掩掩……

沉吟了许久,苏鹏才开口说道:“今日发现的那具尸体,可能确认什么?”

“宋勉正在查验,根据他的判断,那人确实是叶家人。不过他的死法,有些古怪。以那些人的性子,杀了就杀了,应该不至于那么费劲的沉尸水底。更何况,还是用那么一大袋粮食沉尸。”

僚人的手法,苏鹏很了解。像这种事情,僚人肯定是干脆利落。就算不能一刀毙命,肯定也是以刀杀人。区区人命,哪里有粮食重要……

这确实是有些古怪,如果说除了今日的这个人之外,还有另外的人也是身负麻袋,那这件事情就更加迷离。

而且,眼下更为让苏鹏有些烦恼的是,汾河上还发现了一具莫名其妙的尸首,而且,那个尸首还和叶家没有关系。

可是就算和叶家没有关系,人命关天的大事,衙门又怎么可能不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到这么一大堆的事情,苏鹏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需要多少人?”

“一百人。”

这是刘举给出来的答案,需要一百人,才能完成。

一百人,不是一个小数目。并州衙门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七十与人。但是这其中能动用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四十余人。

而水师那边,满打满算能动用的也就三十来人。

如此一来,还差三十来人。

这三十个人从哪来,这就是一个让苏鹏头疼的问题。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他还是不想在汾河上做出这么大的动作。

一时间,他也下不了决心。

既然下不了决心,索性就先不决定。毕竟,除了这件事情,苏鹏还有别的事情要与狄仁杰商量。这件事情就是另外的那一具尸首。

苏鹏这么直接的转移话题,刘举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不过当他看到狄仁杰的眼神之后,倒是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在一旁默默的听着。

只听狄仁杰说道:“那人目前还是一个无名氏,所以我想,先把王家那边抽回来的人一部分放到汾河,将黄宏替回来,在城中查探这件事情。”

“嗯,这样也好。”苏鹏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两句话说完了这件事情,话题很自然的就又转回了沉船上面。

想到沉船,三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但是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有每个人考量,所以谁也不肯退步。可是,这么大的事情,苏鹏也不能自作主张。

沉吟了片刻,苏鹏说道:“这样吧,这件事情我还需要先考量考量,你们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苏鹏的话说完了,可是无论是狄仁杰,还是刘举,都没有行礼告辞。

两人对视一眼,狄仁杰当先跪地,沉声说道:“刺史,汾河水已经越来越凉,再这么下去,那些年轻人的身体真的扛不住了。”

刘举也是跪了下来,一脸悲戚的说道:“刺史,不是我刘某人偷奸耍滑,实在是事不可为。”

大唐不兴跪拜,一般情况下,除非是及重要的场合,根本没有跪拜一说。在并州这片地界,除了迎接圣旨和每一年的年祭,官员更是极少跪拜。

看着自己面前跪地不起的两个人,苏鹏的心中也有些震动。

可是没办法,他要对朝廷负责,要对那些可能遭受僚人袭扰的大唐百姓负责,要对那些曾经受到过僚人荼毒的大唐百姓负责……

反复的思量,苏鹏终是不能答应,只是答应二人今日就此作罢,水师的人也好,衙门口的人也罢,今日都不再下水。一切,都等他明日过去再说。

虽然没有得到苏鹏的肯定,可是看到苏鹏这么长时间才说话,狄仁杰和刘举也知道苏鹏有他自己的难处,再加上苏鹏开口允诺了休息,还说了自己明日会去汾河。

所以两人不再逼迫苏鹏,行礼谢过了苏鹏之后,便告辞离开。

“今日之事,多谢参军了。”刚刚走出衙门,刘举便拉着狄仁杰表达谢意,邀请他一道去水师码头休息。

若是今日无事,狄仁杰还真的想去水师码头看看。

不过因为今日他另有打算,便谢绝了刘举的好意。

刘举也不勉强,客气了两句说好明日辰时在码头等着他之后,便先行离去。

送走了刘举,狄仁杰和小苏先是回了自己的法曹衙门。

两人刚坐下一会儿,回家换衣服的黄宏也回到了衙门。

狄仁杰当即吩咐起黄宏这两日无须再去汾河,只要带着手下在城内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谁家的公子多日未归或是不见了的。

“按照宋勉的说法,那人手掌白净,不是富家公子,应该就是书生一类的人物。明日你在城里打探的时候,先按照这个方向寻找。”

黄宏当即应下,心说既然有了目标,那事情做起来应该简单的多。

至少,要比在汾河上轻松……

又嘱咐了几句,确认自己并无什么遗漏的事宜,狄仁杰便吩咐黄宏可以先回去休息,明日直接开始做这件事情就是了。

黄宏走后,狄仁杰依旧留在法曹衙门。

虽然法曹衙门最近清净的很,没有什么文书需要他来办理,可是别的衙门的文书却是送过来了几份。

狄仁杰一份一份的翻看,直到三更天已过,他才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打着哈欠说道:“行了,今日就看到这里。”

“参军要回家吗?”

“回……”刚刚说了一个回字,狄仁杰突然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忽然有些激动的说道:“先不回家,我带你去个地方。”

从小苏跟在狄仁杰身边以后,他还没见过狄仁杰在私下里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九章 出了衙门,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走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这个地方,不止狄仁杰很熟,小苏也同样很熟悉。

只不过,在他退出不良人之后,已经有几日的时间没有来过了。

看着熟悉的院门,小苏心里的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就在小苏愣神的功夫,狄仁杰上前推门。

不过,他推了几下,这门却是没有反应。

“有没有办法?”

办法,小苏肯定是有,不过他没有马上点头,只是小声的说道:“参军,这样不太好吧……”

小苏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天干物燥……”从胡同口传了过来。接着,就看到打着灯笼的更夫出现在了城门口。

更夫倒是认得狄仁杰,只是招呼了一声便告退离开,并没有询问这深更半夜的时候,狄仁杰怎么还在别人家门口晃悠。

更夫走后,小苏满心以为狄仁杰应该会放弃夜探小院的打算,没想到狄仁杰依旧开口说道:“你要是没有办法,我可就得翻墙了。”

语气虽然有些调侃,可是狄仁杰一脸认真的模样,却不像是开玩笑。

虽说狄仁杰是个参军,可是此参军非彼参军,他终究也是个书生。让他翻墙,小苏是一万个不放心。

只能无奈的用随身的腰刀把门栓挑开,任由狄仁杰走进了小院。

关好了房门之后,小苏转身就看到狄仁杰已经走到了那棵树下。

就在小苏想要开口让狄仁杰不要坐下的时候,狄仁杰却回头看了小苏一眼,一屁股坐在了正房外的台阶上。

小苏有些不解的看了狄仁杰一眼,慢慢的走到狄仁杰的身边。

“小的时候,我经常在这里玩……”

小苏正在查探宋勉布置的机关在哪的时候,狄仁杰已经开口说了起来。

像是告别,又像是在说故事,狄仁杰一点点的说着自己曾经在小院里发生的故事。

包括他曾经在哪摔倒,又曾经在树下练字,又或是就在这个台阶上,他第一次和宋三思一起喝酒……

小苏虽然喜欢听故事,可是他更担心狄仁杰情绪激动之下触动宋勉设置的机关。

当然,对于狄仁杰口中的那个宋三思,他同样又很大的兴趣。

毕竟,汴州来人可是把那一位宋三思说成阎洛一遇害一案的重要疑凶。

万幸,狄仁杰直到说完故事起身离开的时候,也没有触动院子里的任何东西,只不过在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院子一眼,默默地说了一句:三思,你可要三思啊。

走出了小院之后,狄仁杰便对一旁的小苏说道:“对了,高峰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小苏摇了摇头,皱眉说道:“自从那天见过了之后,高峰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他在忙活什么。”

“这样吧,你明天和黄宏说一下,让他打听一下高峰的下落。这位高老板,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听狄仁杰的语气,小苏知道,狄仁杰依旧对高峰能出现在并州有些不满。

诚然,是高峰的反水才能让阎立本成功的解决了汴州官场积留许久的病灶,可是这并不能代表高峰可以全身而退……

狄仁杰使劲的摇了摇头,将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摇了出去,这才带着小苏一起回到了狄家,简单的梳洗之后,倒头就睡。

许是因为心中有事,狄仁杰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只是鸡鸣十分,便醒了过来。

因为他醒的太早,府里的下人连早饭都没有预备好。

“你们慢慢准备吧,我先出去转一转。”轻声吩咐了一句之后,狄仁杰迈步出院,走在了并州城的大街之上。

今日并非休沐,所以哪怕时间尚早,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百姓倒是不少。

“狄参军……”狄仁杰正走着,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扭头看了看,狄仁杰连忙迎了过去,笑着招呼道:“没想到郑参军这么早。”

郑崇质笑了笑,招呼狄仁杰坐下之后,这才说道:“这话该是我说的才是。我可是每日早上都在这里吃饭,可是这么长时间,今日可是第一次遇到狄参军你。”

既然郑崇质在这里吃饭,狄仁杰自然不好推辞,忙开口要了一份食物,和郑崇质一起吃了起来。

可是直到碗里的东西吃了一半,狄仁杰这才想起来,今日换了衣服出门,并没有带着钱袋子。

当下,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尴尬。

看到狄仁杰皱着眉头,郑崇质还以为他是对此间的食物不满,连忙问道:“怎么,参军不喜欢这味道?”

“没有没有,此间味道不错,只是……”

听说狄仁杰是因为忘带了钱袋子,郑崇质忍不住笑了起来,打着哈哈说道:“您这朝廷命官,吃饭不给钱可是不成啊。”

也就是二人关系好,郑崇质才会这般调笑狄仁杰他才不会生气。若是换做他人,恐怕狄仁杰当时就要较真与人辩上几句。

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今日的账你帮我结了,改日我回来请酒。”

“你又要出门?”

“嗯,汾河那边的事情还没完,一会儿就得过去了。”

“也好,既然有事,你就先去忙吧。今日的这顿饭钱,我做主给你免了。”

狄仁杰正觉着奇怪,就听到一旁有食客说道饭钱放桌上了。

再一听郑崇质应了一声,这才明白了过来,敢情这家店面,是他郑崇质的。

“怎么,你可别这么看我。这家小店是我父母的,只不过我从小在这里帮忙,乡里乡亲都认得我,这才跟我打招呼。你可不要想着跟我关系好,以后就来这里吃饭不给钱了。”

狄仁杰心说这都是哪跟哪的事情,自己就看了他一眼,郑崇质就能想到那么多。好在,他也知道郑崇质在与他说笑。

所以跟着客套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郑崇质将狄仁杰送到了门口,临别之时,拍了拍狄仁杰的肩膀,轻声说道:“最近一段时间你没在衙门,所以很多事情并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章 “有些事情,我现在也不方便多与你说。只能告诉你,一切小心,尤其是要小心被衙门里的人利用。”说着话,郑崇质伸手指了指天,说道:“过几天可能要下场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场场秋雨要衣衫。可是在这个秋天,并州衙门所发生的事情,着实是让狄仁杰觉得心寒。

当然,这是后话,此时的狄仁杰,虽然得到了郑崇质的提醒,可是却并没有精力去计算这些事情。

对于他来说,当务之急乃是和苏鹏一起去汾河上解决那个大难题。

他到了衙门的时候,苏鹏仍在忙碌。

“你先坐一下,我把这点事情处理了,便与你一起过去。”说着,苏鹏再次埋头处理起书案上的公文。

不知道为何,狄仁杰觉得今日的苏鹏,看起来仿佛苍老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因为早上没有精神。总之,看着苏鹏有些蓬乱的头发,狄仁杰说不出来的别扭。

自从他来到并州之后,还从未见过苏鹏有过仪态不整的时候。

哪怕有一天夜里苏鹏明明都睡下了,可是狄仁杰见到他的时候,苏鹏依旧是精神抖擞,完全没有今日这般有些憔悴的感觉。

当然,苏鹏并不知道狄仁杰正在想的事情,他只是埋头眼前的公文。

过了片刻,全都批注完了之后,苏鹏便站了起来,说道:“走吧。”

“刺史,要不您换一身衣服?”

狄仁杰一说,苏鹏才注意到,自己穿着官服。

这个时候,他穿着官服去汾河,确实有些不妥,所以苏鹏当即答应了下来,回后宅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和狄仁杰一起去往码头。

说来也是怪了,换了一声衣裳之后,狄仁杰就感觉苏鹏精神好了许多。

不怪他有这样的感觉,就连苏鹏自己,也是有同样的感觉。

因为,脱下了官服,苏鹏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小了许多,正因为如此,他的精神才好了一些。

不过,随着两人在码头和刘举会和,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苏鹏,又再度绷紧了神经。

在船上的时候,苏鹏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汾河两岸。

待他们靠岸之后,还没等刘举动身上岸,苏鹏便开口说道:“先不忙上岸。”

“是。”刘举应了一声,便重新坐在了船板上。

“昨夜你们跟我说,需要百余人,才能将船拉上岸,你们是要怎么做?可是有了详实的打算?”

刘举一愣,把头转向狄仁杰。

狄仁杰也是有些茫然,没想到苏鹏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

不过,刘举早已有了打算,所以这时候犹豫了一下,便说道:“昨日我命人查探过河岸,这个河岸因为河水的连年冲刷,坡度很平缓,只要把岸边的树木挖掉一些,再大船上拉上许多绳索,想来应该就可以将船从水底拉起来。”

“砍树?”苏鹏皱起来眉头。

他到不是因为砍树不好而皱眉,只是因为汾河两岸绿意葱葱,若是这里缺口太大,就太过显眼。

狄仁杰跟着解释道:“刺史,并非砍树,只是将这些树木先挖出来,放到一旁,待大船上岸之后,马上就把树木移栽回去。不敢说一点变化都没有,可是想来若是不仔细的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这样的办法,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只要把船拉上了案,倒是再搭一个棚子出来,或者是水师的人就地修缮,总是有很多的选择。

不过这个时候,苏鹏并没有马上点头答应,只是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便说道:“我知道了,先上岸吧,我看看叶家那人什么样子。”

叶家那人,经过宋勉连夜的检验,这个时候正安静的躺在草棚里。

苏鹏等人来的时候,狄仁杰刚刚给那个年轻人上过香,正抱着一大碗稀饭,蹲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喝着。

看到有人来了,宋勉赶紧张大了嘴巴喝了两口便将一个空碗放到了一旁,含糊不清的说道:“见过刺史……”

“你确定是叶家人?”苏鹏没有跟他客套,直入主题。

宋勉点了点头,说道:“昨日在城里的时候我问过叶青,他说凡是叶家的老人,身上都会刺一个叶字。”

说着,宋勉把蒙在那人身上的白布掀开,露出了胸脯,说道:“各位请看。”

顺着宋勉手指的方向,只见一个小小的叶字,正在那人锁骨的位置。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水里泡的时间久了,这个叶字看起来圆滚滚的,而且颜色也有些浅了。

“这个人,不是被僚人杀死的。”宋勉的第二句话刚刚出口,苏鹏的眼睛一瞬间便瞪得滚圆,直勾勾的盯着宋勉,等着他的解释。

换做旁人,此时被苏鹏怒目而视,怕是当时就慌了。

不过,宋勉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当下也不慌张,反而看着苏鹏的眼睛说道:“刺史近日熬夜太多,眼中血丝渐多,有些不妥。若是再不注意休养,很有可能要伤到眼睛了。”

此话一出,狄仁杰顿时皱了皱眉,心知宋勉这话说的有些不妥。

当下赶紧说道:“先说说这个人怎么回事儿。”

宋勉应了一声,当即说道:“此人身上可见伤痕三处,俱是分布于脐下一寸,伤口外翻,似是匕首所为,无贯穿伤。

除此之外,其人并无其他伤势。手足洁净,虽有老茧,不过厚度不深,应该是刚刚开始在码头做事的年轻人……”

宋勉一条一条的解释着自己的发现。

随着他说的越多,众人的眉头皱的越紧。

待他说完之后,苏鹏便忍不住问道:“现在,能不能确认整件事情与那些人没有关系。”

想都不想,宋勉当即说道:“不可能。只是他一个人这样,别人是不是这样还未可知。

而且,他的死因蹊跷,很有可能是被同船的叶家人……”

说到这里,宋勉忽然停了下来,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一章 虽说只是一句猜测,可是不得不说,宋勉的这一句猜测,距离事实已经非常的近了。

好在,狄仁杰和苏鹏此时都有别的事情要考虑,所以并没有过多的盯着宋勉。不然的话,怕是宋勉又有可能要露馅了。

看看躺在躺地上叶家人,苏鹏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对狄仁杰说道:“一会儿把这个人送回并州,让叶家人过来认人,但是千万小心,不要走漏了风声,也不要让他们把尸体夺了去。”

狄仁杰知道此事的重要性,当下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并言明自己一会儿亲自送人回去。

“嗯。”苏鹏点了点头,走出了棚子。不过,他并未走远,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的地上横七树八的躺着水师的年轻人。

看到这一幕,刘举心里顿时有些不好受。

虽然他的这班人马平日里颇为懒散,可是若不是今次实在是太累了,也不会如此不堪。

可是苏鹏来了,他们还这样,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当下轻咳了一声,就要将他们都喊起来。

不过,刘举却被苏鹏拦住了,只听苏鹏说道:“让他们休息休息吧。”说完,转头对狄仁杰吩咐道:“我记得你说过,衙门口才换了几个人过来,今日就辛苦他们,在两岸巡查,若是有什么发现,再由水师出动吧。”

狄仁杰点了点头,当即挥手将晖月唤了过来,吩咐了几句。

“王家那边……?”

“我跟晖月嘱咐过,那边还留了几个人,在暗中守着。”

狄仁杰做事,还是很让苏鹏放心。可是就算狄仁杰做事再让他放心,也没有办法帮他分担太多的忧愁……

“拉船的事情,且让我再考虑考虑,今日傍晚之前,我告诉你们决定。”上船离开之前,苏鹏将狄仁杰和刘举拉到了一旁,轻声的嘱咐了一句。

狄仁杰和刘举当即点头答应,只说自己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刺史的信赖。

苏鹏回城之后,狄仁杰多待了一会儿,待日上三竿,便和宋勉一起,将那个叶家的人拉回了并州。

宋勉刚刚将人在义庄安顿好,狄仁杰便把叶青请了过来。

只是一眼,叶青的眼角便有些湿润,一双拳头顿时握紧,若不是宋勉这时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怕是叶青立时就要爆发。

“敢问叶丈,此人可是叶家的人?”

虽然叶青的表现已经足够证明,可是为了查案,狄仁杰只能询问苏鹏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眼前之人,叶青虽然并没有多熟悉,可是他确实认得。

因为这个人,是叶四的独子,姓叶,名叶金银。

虽然名字俗气,可是却代表了叶四最朴实的愿望,那就是这孩子多金多银,以后生活富庶,无忧无虑。

叶金银出生之后,叶四对他确实很好,自己在叶家所赚的钱,很多都花在了孩子的身上。

无论是吃的还是穿的,叶金银所用的,都要比他本人还是要好上一些。

也正是因为叶四的溺爱,却让叶金银染上了暴戾的毛病。

原本,叶四以为孩子年纪大了,脾气就会好上许多。可是没想到,随着年纪的增长,叶金银的脾气反而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像他的母亲。

叶四在私下里曾不止一次的说道,这孩子的母亲,样样都好,唯独的这个脾气,让人有些无法承受。而金银,也是样样都好,唯独就是这个脾气……

许是因为孩子母亲曾经在脾气上吃了大亏,所以知道自己无法教导叶金银之后,叶四便将叶金银送到叶家码头,指望着码头上的辛苦工作,能将金银的棱角磨一磨。

虽然不求他能做的多么好,多么出色,可是只要他以后不再有这种暴戾的性子,那就好多了。

一开始的时候,叶金银确实是改变了许多。

码头上的汉子们虽然知道他是叶四的独子,可是也没有因为这一点,就让他干的活少了。叶金银也算能干,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叶家每条船靠岸之后需要做的事情,他就学了一个七七八八。

叶家码头上人人都说叶四有个好儿子。老四老怀安慰,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软磨硬泡的跟叶大、叶二商量,给叶金银在码头上谋个管事的差事,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变本加厉的从叶家给自己寻好处。毕竟,孩子成家立业可都是需要钱的。

叶大虽然觉得叶金银刚来衙门就变成管事有些不妥,可是架不住叶二和叶四总是软磨硬泡的提这个事情,再加上他也看过叶金银干活,年轻人确实是很利索。

刚好叶家那个时候因为大船的事情需要多招一些人手,叶大便将一些老人都转去了大船那边,让叶二牵头再从外头招一批年轻人回来,负责其他小船的事情。

若是叶二自己来做,那这件事情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可是出于锻炼年轻人的考虑,叶二就把这件事情交代给了叶金银。

狗改不了吃屎,这句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初到码头,叶金银确实是夹着尾巴做人。可是随着他有了权力,又凭着权力招揽了一帮人手之后,他的狐狸尾巴便翘了起来。

虽然在码头上的时候叶金银还算老实,最多就是带着几个自己亲信偷懒不做事,不敢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可是出了码头,可就不一样了。不说飞扬跋扈,也相差无几,码头附近的商户,多多少少都受到过他的侵扰。

叶四听说这些事情之后,便将叶金银狠狠的训斥了一顿。然而,叶四并不知道,看起来外边是没有风言风语,可是那也是因为叶金银带着自己的手下把别人拳打脚踢了一顿……

从听说叶金银的大名,到知道他的光辉事迹,宋勉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只不过去码头边上稍微的打听了一句,就有人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叶金银的事情说了出来,顺利的让宋勉意外。

若不是有旁人附和,估计宋勉都要怀疑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二章 “码头上还有谁是你信得过的人,给我找一个过来。”打听清楚叶金银事情之后,宋勉直接去了叶青的宅子。

叶青正在伤神,听到宋勉的话,愣了一下才问道:“怎么了?”

“叶金银。”宋勉的回答很简单,只是三个字。

可是看叶青的表情,很明显是不明白宋勉这个时候提起叶金银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宋勉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叶四?

“我刚刚去码头那边打听了一下,这个叶金银,名气可大得很,毫不夸张的讲,他可比叶四厉害的多。

只不过刚刚当上一个小小的管事,就打着你叶家的旗号……”

随着宋勉说出叶金银的事情,叶青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到宋勉说完,叶青的表情中已经没有了一点愧疚和遗憾,只有愤怒。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的平复了心情之后,叶青说道:“想知道他的事情,不用从码头喊人,我这里的人,就知道。”

说着,叶青招了招手,将门廊下候着的下人唤到身前。

只看那人的表情,叶青便明白了许多。当即说道:“你都听到了?”

叶青声音不大,可是其中隐藏的怒意,对于眼前的下人来说,却是再明显不过。

下人点了点头,说道:“确有其事,关于叶金银的事情,小的跟他们都说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没等下人说完,叶青便摆了摆手,问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一段时间您正筹备王家的事情,而且小的想着就是小孩子小打小闹的事情,就没有跟您说。”

叶青摇了摇头,难掩失望。

只不过,他并没有斥责什么,只是继续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事情了?”

“没了。”

“好,你退下吧。”

叶青的话音刚落,宋勉便开口说道:“慢着!”

虽然有些无礼,可是宋勉还是说道:“你腰间那个玉扣子,是怎么回事?”

顺着宋勉手指的方向,叶青也注意到,这个亲随的腰间挂着一枚白色的扣子。

当时,安西都护府虽已成立许久,可是龟兹白玉传到中原的时日尚浅,而且大部分都是贡品,流入民间的,就更少了一些。

像叶青亲随腰间那一块品相一般的白玉,放在龟兹城内,可能也无人去捡,不过放在中原之地,也算是个稀罕玩意,毕竟,这是万里之外的西域传进来的东西。

只是听到宋勉的话,手下的脸色就变了,慌忙的解释道:“这是我捡的。”

可是他这个时候再解释,很明显已经晚了。

叶青没有说什么背叛之类的话语,在他看来,这都没有什么意义。他只是轻声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三年了。”

“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前,跟在我身边的人是谁?”

“叶四。”

没错,叶大、叶二、叶三、叶四,就是之前跟在叶青身边当做亲随的四个人。眼前的这个人,是叶青用的第五个亲随。

之前的每一个亲随,在从叶青身边离开之后,都成了叶家独挡一面的人物。

眼前的这个人,同样也有这样的机会。

事实上,若不是看到了他的潜质,叶青也不会把他带在身边调校。

“我知道自己什么本事,论做事,我不如叶大稳重,论船运,我不如叶二熟稔,论……”年轻人仿佛看的很清楚,一句一句的说着自己的不如。

“可是就算不如,我依旧跟在您的身边,努力的学着,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他们一样,能变成独当一面的汉子。可是,为什么我会这样呢,还不是因为你!”

说到这里,叶青的亲随忽然情绪激动一指宋勉,恨恨的说道:“他呢,不过就是一个外人。可是您呢,很多事情您都是和他密谈,根本就不让我靠近。

是啊,这一次您是没让我躲得远远的。可是,以前那么多次,谁又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他说的很多话,宋勉都不在意,可是说到密谈的时候,宋勉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他和别人说了这件事情,也无伤大雅。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想说什么,都是旁人的自由。

叶青叹了一口气,终归是没有说出自己看中他的原因,只是摆了摆手,说道:“你走吧。”

那人并没有想到,叶青竟然会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了他。

原本,他都做好了打算要挟持宋勉,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宋勉皱了皱眉,欲言又止,终归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任由那人跪地磕头,转身离开。

知道远远的传来一声院门关闭的声音,叶青才叹了一口气,有些颓然的说道:“没想到,我已经老眼昏花到这种地步。”

宋勉没有安慰叶青,只是自顾自的说道:“这一次我给你面子放他一条生路,可是若是他出去乱说话,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叶青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一开始我看好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嘴严……”说到这里,叶青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终究是看错了人。

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偏向了另外那四个人。甚至叶家码头的变故,他也有份参与。

当然,叶青没有说这件事情,宋勉也没有问这件事情。

随口又说了几句之后,宋勉便起身告辞。不过在离开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你的身边要是缺人,我有一个好人选,别的不敢说,忠诚二字,绝对没有问题。”

虽知宋勉是好意,可是刚刚出了这么多的事情,叶青实在是没有精力培养自己的接班人,他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目送宋勉离开。

离开了叶家之后,宋勉先是去了自己几日未去的茶馆,看过了长安城送过来的消息,又皱着眉头写了一封回信,这才趁着茶馆里没有客人的时候,跟伙计说道:“想不想去岚县做生意,我听说岚县有一个茶馆出兑,价钱可是低的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三章 “有多低?”

“要多低,有多低。跟你这个茶馆大小相当,地处闹市,平日里生意也好的很,一年下来,少说也能剩下一贯钱。”

“不去。”伙计的答案非常干脆。

宋勉毫不意外,当即说道:“我出钱兑下来,交给你打理,你可愿意?”

“不愿意。”伙计的答案依旧是拒绝。

接连被拒绝了两次,宋勉没有任何的反感不说,反而哈哈大笑的离开了茶馆。

只不过,笑着笑着,宋勉的眼泪都笑了出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伙计拒绝了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有些好笑,还是因为被突然不正经的风迷了眼。

“参军,叶金银的事情我再码头那边打听过,也找叶家的人核实过,叶金银平日横行霸道,虽然在码头行事还算收敛,可是附近的商户多多少少都曾收到过他的欺压。吃拿卡要不给钱,乃是常有的事情。”

宋勉说完,黄宏忍不住砸了砸舌,心想这种人才,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个叶金银,平日都是在码头附近出没,并没有往城里走,他们没听说过,也算正常。

毕竟,并州城也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村子。

“嗯,这件事情辛苦你,你且坐下喝完茶,歇一歇。”

宋勉坐下之后,黄宏便有些显摆的说道:“我和苏哥哥这一趟出去,也有一些收获。”

“闭嘴!”小苏最恨的便是黄宏调侃他为苏哥哥,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声苏哥哥,小苏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没好气的骂了黄宏一句。

黄宏也是脸皮厚,丝毫不管小苏杀人一样的目光,自顾自的说道:“一下午的时间,我们再城里转了一圈,打听到有几个人在最近几天都没有消息。”

“一个是西城王屠户家的儿子,说是去外县帮着杀羊……”

“下一个。”

“西城李家,说是他家汉子去临县送货去了,按说早该回来了……”

“下一个。”

“东城孙家,说是去白马寺上香去了,一连几天也没有动静。”

“下一个。”

不过,却没有下一个人,只听小苏开口说道:“参军,孙家这人有些奇怪。说是个书生,因为快要考明经科,所以去白马寺上香,以求自己可以明经及第。”

“嗯?”这个人,到是引起了狄仁杰的兴趣。毕竟,宋勉所言,那人手足皆白净,很明显是个读书人。

而孙家这人,既然要参加明经,那衙门应该有记录才是。只是略一迟疑,狄仁杰便说道:“你们等我一下,我去问问那人的身份。”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狄仁杰已经去而复返。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份案卷。

正是那一位孙秀才的资料。

孙峥,年近三十。自幼聪颖,十五岁明经及第,其名一夜之间便传遍并州,便是整个山南道,都有人知晓了孙峥的名字。人人都说孙家祖宗保佑,出来了一个可以光宗耀祖的大人物。

而孙峥,也是借着自己明经的大名,一举摆脱了贫民的身份。不仅成了道学的学生,还和并州士绅石家结为亲家,迎娶了石家的掌上明珠。

为了让自家的这个姑爷可以更加安心的用功读书,继续考取功名,石家不仅给了极为丰厚的嫁妆,对于这位姑爷的要求,更是有求必应。

可是,陡然而富之后,原本那个只知道读书的孙峥,却变了许多。虽然每日依旧读书,却已经没有了曾经的心境。

尤其是在结识了并州城其他的秀才之后,孙峥更是变得流连风月场所。

美其名曰,诗词歌赋,岂能没有风月作伴。

若想得中进士,自然要多多品味人生百态……

然而,孙峥自十六岁起参加进士科,一连考了十几年,寸功未有。

与他相比,来自幽州的卢照邻凭着自己诗词上的天赋,已步入邓王府,备受邓王李元裕器重。婺州骆宾王,也已然走进了道王李元庆的王府。

与这两州的天才相比,并州的孙峥,已然变成了一个路人。

无论是卢照邻也好,骆宾王也罢,都曾在并州见过孙峥。卢照邻为人谦逊,不仅没有说孙峥久考不中的事情,反而言语中颇为佩服孙峥的风骨。毕竟,以孙峥的才华,若是递贴拜书,就算不能入王府,想来应该也有机会跟随一道主管。

而骆宾王,虽然也有些喜欢孙峥不钻营的性子,可是对于孙峥奢靡的生活,却是有众多的不满。许是因为他自己本就是贫苦出身,所以在并州那几日,骆宾王每每拒绝孙峥邀请他游玩。

反而几次劝诫孙峥远离烟花地,趁着还年轻,多多看看诗词歌赋,多在百姓中走一走,也能打磨一下他太过华丽的文风。

不过任凭骆宾王说的再多,孙峥也只是不听。

直到最近一年,许是石家受不了他一个书生还如此的能花钱,缩减了他的许多花用。有一段时日,他的家中甚至无米下锅。

直到这个时候,孙峥才勉为其难的放下了自己的高傲,携妻共同前往石家,先是给是人赔礼道歉,接着又说自己已经给今科明经科的主考拜书,他日明经考学,不出意外,便可及第。

听到这话,石家顿时高兴了几分。不过,对于孙峥的话,他们也没有全信。所以只是给了他们家一点粮食,最多答应孙峥赶考之时,可是给他盘缠。

孙峥倒是没有白拿人家的东西,把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天才抄写出来的一本经书,交给了石家,当做买粮的钱。

这一下,老丈人高兴了。心说自家的这个姑爷可能是真的学好了。

哪想到,眼看着明经科就要开考了,孙峥却没了踪影。

“白马寺那边你们问过了?”

看着自己面前的石大爷,狄仁杰轻声问道。

“问过了,说是我家姑爷确实是去上香了,可是上香之后就下山了。”

“莫不是白马寺又出了变故?”这个想法在狄仁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四章 当然,狄仁杰并未与石家的人多说。

只是又问了几句孙峥可能去的地方,便告诉石老爷子衙门会尽心查找他的踪迹。

在石老爷子走后,黄宏忍不住问道:“参军,怎么不让石家人过去认人,只要他们看上一眼,是不是的给个准话,剩下的事情也好办。”

话虽如此,可是事情哪里是这么简单的。

俗话说的好,浪子回头金不换。用浪子回头来形容孙峥虽然有些不够贴切,可是也相差无几。

看石老太爷的模样,分明是对自己的姑爷十分的喜爱。

这个时候,只有老头一个人在,万一看过了真的是孙峥,这个老头在出个三长两短,那可如何是好。

再者,事涉白马寺,由不得狄仁杰不谨慎一些。

“你辛苦一趟,去找个孙峥的朋友之类的人回来,再来认人。”

黄宏应声而去之后,狄仁杰接着说道:“说起来,这个孙峥的名字,我年幼时也曾听闻,听说他七岁作诗,着实有才。若义庄那人真的是他,这件事情确实是有些麻烦。

小苏,你去一趟士曹,就说我有要事跟他商议,把他请过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小苏便去而复返,而他的身边,并没有郑崇质。

“说是郑参军家中有事,请了几天假,回家去了。”

可是,眼下这件事情除了和郑崇质商量,狄仁杰还真的想不到另外的人选。

犹豫了片刻,便说道:“走,你跟我一起去找他。”

出了法曹,又找人问清楚了郑崇质家住何处之后,两人便急匆匆的往郑家赶去。

狄仁杰上前扣门的时候,郑崇质刚好从门里走了出来,一不小心,两人就装了一个满怀。

幸亏小苏反应的快,赶紧在身后撑了狄仁杰一下,不然的话,怕是就要摔上一跤。

“郑大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匆忙。”

“啊,是仁杰啊。你先等等,我先去抓药,回来再于你说。”说着,郑崇质急匆匆的就往前面跑去。

许是太过慌张,郑崇质刚刚迈了两步,就非常不小心的一下子摔倒在地。

摔倒倒是不要紧,可是这一跤倒是把脚给摔的崴了,这就是个问题了。

狄仁杰和小苏快走了两步把郑崇质搀起来之后,见郑崇质还有走,狄仁杰赶紧拦住了他,吩咐小苏辛苦一趟,去帮郑崇质抓药。

郑崇质本不愿意,可是自己跑不了,没办法也只能答应下来。

把郑崇质搀进院里之后,狄仁杰这才知道,原来是郑崇质的母亲突然染了重病,他这才急匆匆的从衙门请假回家,照顾母亲。

说是照顾,可是郑崇质粗手粗脚的,也帮不上太多的忙。大部分的事情,都是郑崇质的夫人在做。

这才刚刚让他去抓个药,郑崇质便把自己摔的崴了脚。

看到郑崇质的模样,郑夫人颇为无奈的说道:“都跟你说母亲的病情已经好转,无需那么着急,你怎么还这样慌张。这时候你若是再摔出个病症,让我哪有办法照顾你。”

被自己的妻子当着外人的面数落,郑崇质也有些无奈。可是别人说的对,他也不好反驳。

只好说道:“我这也是着急,没办法。”

郑夫人不再言语,只是从一旁端了茶水过来,便告退离开,将房间留给了狄仁杰和郑崇质。

“让你见笑了。”郑崇质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说完,他才想起来,狄仁杰不会无缘无故的过来找他,当即又开口询问狄仁杰来找他所为何事。

原本在这个时候来找郑崇质就已经有些不妥,所以狄仁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孙峥的事情,只说自己是听闻他突然请假回家,担心有什么事情,就过来看看。

郑崇质也没有多想,只是谢过狄仁杰。

两人随口先聊了几句之后,刚好小苏抓了药回来,狄仁杰便和小苏告辞离开。

“我们去州学。”刚刚走了几步,狄仁杰忽然说要去州学。

小苏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当即跟着狄仁杰往州学的方向而去。

对于州学,狄仁杰还算熟悉,毕竟早年间他就是在并州的州学求学,跟随一个教书先生学习五经。

在他刚刚回到并州上任的时候,也曾特意去州学看过那位先生,先生姓孔,现在是并州的经学博士,算是主管并州经学的小官。

这个老博士对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一门心思全在五经上。狄仁杰去看他的时候,老博士还嫌狄仁杰耽误了他看书的时间。

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曾用这样的说法斥责李思维,再次走到州学大门的狄仁杰,心里不禁有些奇怪的感觉。

愣了片刻,这才推门进了州学。

因为正是临明经科开考,所以州学近日难得的清净。只有一个老博士和几个先生,一边喝着清茶,一边讨论着五经上的内容。

听闻狄仁杰来了之后,老先生忍不住皱了皱眉。一见面,还没等狄仁杰开口,老先生便说道:“初,卫侯游于郊,子南仆……出自哪里?”

狄仁杰一愣,当即说道:“左传经哀公二年。二年春王二月……”一篇哀公二年背诵完了之后,狄仁杰规规矩矩的束手站立,等着老头开口说话。

老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原本准备再刁难狄仁杰的问题,也因为狄仁杰背诵的流畅,而免了去。

未免影响其他人读书,孔老博士便和狄仁杰一起去了院子里说话。

“孔博士可还记得孙峥?”

“孙峥啊,自然记得,他怎么了?”

“我听说他要再次参加今科的明经试,可是这几日却不见踪迹,所以想要问问先生有没有听他说过要提前去山南道应试的事情。”

老博士摇了摇头,只是颇为感慨的说孙峥确实是要参加明经,而且因为孙峥的事情,他还极为难得的厚着脸皮写一封荐书给道学的老友,希望他能够照顾孙峥一下。

狄仁杰又和老博士随口聊了几句孙峥的事情,确认这位孙峥确实是在用功准备明经试之后,便告辞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五章 “参军,有一件事情我有些不明白。”在回去的路上,小苏忍不住对狄仁杰说道。

“不明白什么?”

“参军已经认定了孙峥就是那个书生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解释道:“无论义庄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孙峥,关于孙峥的事情,都要查探一番才是。孙峥不比旁人,他本身就是秀才,又报名参加了今科的明经试,若是不查明白,不仅没有办法对上头交代,我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

原来,终归还是因为读书人的身份高人一等。

小苏应了一声,并没有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是觉得有些别扭。

若是放在以往,小苏断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因为之前一段时间跟宋勉接触的多了,在不经意间,他已然受到了宋勉一些想法的影响……

狄仁杰并没有注意到小苏的表情变化,毕竟,这一段时间,他的烦心事太多了一些。

两人刚刚回到法曹衙门,还没有来得及坐下,黄宏便回到了衙门。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神色有些拘谨的年轻人。

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个读书人。

“参军,这位是孙大才子,和孙那位孙峥是本家,关系称得上是要好。以前孙峥去哪玩,都有这位孙大才子的陪伴。”

听黄宏语气有些怪异,狄仁杰忍不住皱了皱眉。

看到狄仁杰皱眉,黄宏这才赶紧走到狄仁杰的身旁,小声的解释道:“按照街坊邻居的说法,孙峥学坏,全是因为这个货。而且此人虽然只是个读书人,没有任何功名在身,可是平日里的做派却像极了官员,讨厌的很。”

果然,这位孙秀才在黄宏介绍完之后,虽然表情是有些拘谨,可是却丝毫没有上前见礼的打算,反而偷眼打量狄仁杰身后的书案。

狄仁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书案,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一方书案,所有的文书都整整齐齐的放着,孙秀才除非是有透视眼,不然怎么也看不到其中的内容。

而除了文书之外,书案上便只有一点吃食,这还是因为临近午时,所以下人送过来的。

衙门里的饭食其实并不好,只是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几块鸡肉,两个馍馍。比之平常人家也差不多,比之富户士绅,可是差了不少。

不过,当看到这位大才子不经意间咽了咽口水,狄仁杰便明白了过来,敢情这位大才子是看上了他的午饭。

狄仁杰虽然不是什么古板的老学究,可是看到孙秀才的做派,也觉得有些不妥。

所以当下便和黄宏一样,对这位孙秀才的印象差了几分。

“孙……孙小哥,你可知道孙峥的去处?”

孙秀才愣了一下,之后才说道:“不知道。”

“你与他相熟多年,难道孙秀才出城之前没有与你说过自己的去处?”

“我哪知道,孙峥这一年来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读书,天天像个姑娘家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见都见不着他,哪里还知道别的。”

这个孙大才子,名为孙大才。虽然读书识字,不过因为能力有限,始终未能考取功名,所以便想着走一走举荐的路子。

也不知他从哪知道的,听说了狄仁杰和本州刺史相熟,又和河南道的阎大使关系匪浅,所以便想着走狄仁杰的路子。

原本,他的打算是表现的傲气一些,引起狄仁杰的好奇之后,再凭着自己老早就做好的功课在狄仁杰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律法、法令的熟知,也好能有机会混入法曹衙门。

可是没想到,看到他的样子,狄仁杰顿时没有了和他说话的心情,当即便吩咐小苏带着这位孙大才去义庄。

“狄参军,孙某人有一句话……”一看这样,孙大才着急了,当下就要和狄仁杰说话,不过他刚刚开口,狄仁杰便摆了摆手,说道:“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说完,便示意小苏将他带出去。

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没有任何功名在身,小苏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当下拉着孙大才便出了法曹,一路往义庄的方向而去。

孙大才在刚刚狄仁杰说话的时候有些走神,所以并不知道小苏要带他去哪里,在路上便大咧咧的问道:“这是去哪?”

若是他好好说话,小苏倒是也能好好说话,可是他说的这般无礼,小苏也懒得跟他说,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参军吩咐带你过去,你跟着就是了,哪里那么多话。”

“哼!”孙大才重重的哼了一声,虽然不满,可是身在衙门,他也知道不能太过放肆,只好跟在小苏的身后,走到了衙门口的义庄。

只不过在走到义庄门口的时候,他却说什么也不动了。不仅不往门口进,反而退了几步,一脸傲气的说道:“我乃是读书人,岂可进这等……”

没等他说完,宋勉便从义庄里走了出来,皱着眉头对小苏说道:“怎么回事?”

“孙家人,参军让带过来看看。”

“哦,那就带进来吧。”

孙大才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小苏拉着进了义庄。虽然他想反抗,虽然他想呼救,可是他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人就已经被小苏摔到了义庄的地上。

宋勉看了一眼小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孙大才,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上香。

上好了香,又告罪了一声之后,宋勉才将蒙在那人身上的白布掀开,露出了上半身。

“来吧,这位小哥儿过来帮帮忙,看看认不认得这个人。”相比小苏,宋勉对他的态度,倒是好了许多。

孙大才哼了一声,抬腿走到了石床的前面,只是一眼,就吓的他倒退了几步,接着转身就跑。

被孙大才的举动吓了一跳,小苏赶紧追了出去,一把又将孙峥扑到了地上。

虽然被扑倒在地,可是这一次孙大才倒是不挣扎了,毕竟,他就是为了见太阳才跑出来的。

本来因为他读书人的身份,孙大才还能强撑着显得自己高人一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六章 可是当孙大才看到孙峥的冷冰冰的模样之后,顿时就吓到了,这才连滚带爬的跑到门外。

哪怕孙大才被小苏带回了法曹衙门,离义庄远远的,这位孙大才子仍是一幅惊魂不定碎碎念:“孙哥啊……你怎么……你怎么……”

既然确认了孙峥的身份,那事情就有了眉目。狄仁杰当即问起孙大才孙峥以往的生活,像是经常去哪里玩,有没有什么仇家之类的。

孙峥以往虽然常去风月场所,可是毕竟是个读书人,要说他跟谁结怨,那也不是没有,可都是些读书人之间的小脾气而已,哪里会变成死人的大仇。

“争风吃醋的事情,也没有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孙大才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样,解释道:“孙哥他在教坊那边有个相好的姑娘,别人知道孙哥喜欢那位姑娘,所以但凡孙哥去了教坊,都让着他……”

一个读书人究竟是惹到了什么人,才会出现这种事情……

一时间,关于整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狄仁杰也没有什么想法。只能先按部就班的把事情报给司马,同时又命黄宏去了一趟孙家,把孙夫人请到了衙门。

在义庄看到自家夫君冰冷的尸体后,孙夫人当时就承受不了打击,晕了过去。

好在孙峥的老丈人也在场,事情这才没有演变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老丈人叹了一口气,面色沉重的说道:“孙峥他的事情,还请参军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们石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只要能给他讨回一个公道,让我女儿能安心,我石家就算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石家的人言外之意,便是想要张榜。对于张榜,狄仁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答应。

放榜的做法,他以前也不是没有用过。根据他的实际经验来说,揭榜之人,多是些投机取巧想要给自己谋取利益之辈,并无哪些人能真正提供有价值的消息。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开口问起孙峥离去的具体时间。

问清楚时间之后,狄仁杰一边嘱咐石家人先把孙夫人带回家休息,一边安排黄宏带人出去,从孙家门前开始,一直到城门口,沿途询问百姓有没有见过孙峥,或者是孙峥在沿途又见到了什么人,跟什么人说过话之类的等等事宜。

把事情吩咐下去之后,晖月的手下又送了消息过来,说是大石巷的那个小娘,离开了大石巷,而且,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一听这话,狄仁杰当时就坐不住了,立即带着小苏就往城门的方向赶去。

小苏知道宋勉对于大石巷的小娘非常在意,可是这一次,他确实是没有办法立即通知宋勉。

直到两个人看着那位小娘坐着一架马车离开了并州城,小苏才终于有机会去了一趟义庄,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宋勉。

听说那个小娘走了,宋勉一愣,接着就一拍大腿,喝到:“走得好,走的好,这一步走的真的是秒啊!”

小苏并不知道宋勉这又是发的什么疯,他只是把事情告诉宋勉之后,便匆匆的赶回法曹衙门。毕竟,今天夜里,他还要和狄仁杰去一趟汾河。

准确的说,不仅他们要去,便是今早刚刚去过的苏鹏,夜里也要再去一趟。

宋勉原本也是应该跟着去汾河那边看看,不过他却借口义庄里的两个人还有得有人照应着,便没有去。

当然,待夜幕落下之后,宋勉也没有留在义庄,而是锁上义庄,便大摇大摆的走出了衙门。

他的去处,并没有什么意外,就是大石巷。

那位小娘走了,小丫鬟和嬷嬷自然也要跟着一起离开,毕竟,这种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总是需要人照顾的。

这样也好,方便了宋勉闯空门。

区区门锁,自然拦不住宋勉这样的专业人士。

轻而易举的钻进小院之后,宋勉便像做贼一般,每一个房间都要仔细的检查一遍。

不过,小娘虽然没有带着大部分的家当离开,可是偌大的房间,宋勉找遍了也没有发现一片纸张,除了让他更加确认了小娘是幽州人士之外,宋勉没有任何的收获。

当然,宋勉做事也不急于求成。现在没有发现,并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发现。如果幽州那边真的和李思维有什么干系的话,那位小娘总是要回来的。

而且,从屋子里剩下的东西来看,那位小娘应该不会离开太久的时间。

再者说,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并州各种事情层出不穷,就算这位小娘留在并州,宋勉一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对付。

她走了,宋勉还能集中经历对付沉船的事情。

相比狄仁杰而言,他还是要轻松一些。

这位狄参军,不仅要对付沉船的事情,还要解决孙峥的案子。而且,孙峥的案子看似简单,可是因为他是读书人的身份,事情就没有那么久简单了。

这件事情他刚刚报给司马黄军,黄军就提出要求狄仁杰限期破案,毕竟,他可不想再即将明经试的时候,惹的并州读书人出现什么问题。

狄仁杰也明白黄军的打算,他虽然没有答应黄军限期破案的要求,可以说是自己会全力以赴,力争尽快把这件事情解决。

“怎么,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在汾河的小船上,苏鹏看到狄仁杰皱眉不语,便轻声问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起自己对孙峥的案子,没有什么思路。

“一直以来,你接手的每一个案子,都已结案,从没有一件案子是你没有查出来的,我说的可是?”

狄仁杰点了点头,只听苏鹏接着说道:“你可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能全都查出来?这个问题似乎很简单,那就是一直都在用心的查,从大事到小事,任何细微之处他都没有放过,这才能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发现线索,继而解决整个案件。

听狄仁杰说完,苏鹏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七章 看狄仁杰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苏鹏便解释道:“现在孙峥的案子,你才刚刚开始查,就算没有思路又如何?按部就班的查就是了。你不是已经安排黄宏在城中打探消息了吗,那就看看黄宏能查到什么就是了,何必如此心急。

民间有句俗语说得好,心急还吃不了热豆腐。办案也是一样,不要因为最近的事情太多,太杂,就打乱了自己的节奏。

只有有条不紊,这样才能事事如常。”

听完苏鹏的话,狄仁杰便陷入了沉思当中。

如苏鹏所言,自从李思维出事之后,自己做事情确实是有些浮躁了。看起来是东一下西一下的影响了自己的节奏,可是实际上,却是自己没有抓住主次。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狄仁杰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当下便将孙峥的事情放在脑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汾河这边的事情上。

看着汾河两岸不断变换的景色,狄仁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这位小哥儿,你可认得王老三?”

“自然是认识的,王三哥可是厉害的很,并州水师行船最厉害的,就数王三哥了。”划船的水师听到宋勉的问题,当即便大声答道。

“这几日没有见到他,他可是请假了?”

“啊?没有啊,三哥这几天一直在那边跟着忙活呢,参军怎么会没见到呢。等一会儿靠了岸,我喊三个过来找你。”

这话,狄仁杰是故意这么说的。

现在想来,最近几日他虽然经常看到王老三,可是王老三每次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都有些躲闪,可是有的时候看起来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船靠岸。年轻水师就像他在船上答应的一样,上了岸之后,马上就去找王老三去了。而狄仁杰,自然是先跟着苏鹏一起去见刘举。

两人到了棚子的时候,刘举正在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衣服,看他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分明是刚刚从水下上来,还没来及的擦干。

看到苏鹏皱眉,刘举更是局促。

“先别忙着穿衣服,你先把身上的水汽擦干,不然的话,让夜风一吹,容易着凉。”

刘举本以为苏鹏是要怪罪他,没想到苏鹏却是关心他的身体,刘举不由得一愣。接着就应了一声,随意拿着衣服就把自己身上的水珠摸干,接着又把湿衣服就那么套在了身上,看的苏鹏有些无语。

“今天怎么样?”

听苏鹏问起,刘举摇了摇头,有些失落的说道:“只是捞到了一些物事,还是没有发现别的人。”

“嗯。”苏鹏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苏鹏便站了起来。

狄仁杰和刘举对视一眼,也站起来跟在苏鹏的身后。三人默默的走到了河边,只见苏鹏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你确定一夜的时间能把船从水底捞上来?”

“确定,我愿立下军令状!”刘举一脸肃然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开玩笑。

不过,问过了之后,苏鹏又不在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汾河。

虽然只是等待了一会儿,可是刘举的心,却是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他知道,苏鹏这一次来,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今天苏鹏没有答应,那以苏鹏的性子,绝对不会再问一次。

当下,他便目光转向狄仁杰,请狄仁杰帮忙说一句话。

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刺史,我愿意替刘校尉作保,请刺史……”

没等狄仁杰说完,苏鹏便摆了摆手,打算了狄仁杰的话,轻声问道:“一百人,够吗?”

刘举连忙说道:“够了,够了。”

“好,你的水师出三十人,仁杰你准备三十人,我明日去府兵借五十人出来,凑够一百一十人给你,无论如何,明天天明之前,了结汾河上的事情。”

听到苏鹏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刘举激动的抱拳轻喝一声:“末将领命!”

安排完这件事情之后,苏鹏又问了几句刘举的计划,确定刘举的想法确实可行,又嘱咐刘举明日白天做好准备,一入夜便行动之后,这才带着狄仁杰离开了汾河上的营地,回到了并州城。

“明天,我另有要事不能过来,所以明天的事情,就靠你和刘举了。”

狄仁杰应了一声,沉声说道:“刺史放心,明日午后,处理完衙门的事情,我便带人过去那边。”

说完,又冲船上挥了挥手,把王老三也喊了过来。

“今天太晚了,你就别回那边了,跟我一起回衙门休息休息,明天也好带我过去。”

就王老三的本心来说,他肯定是不想见狄仁杰的。可是狄仁杰今天都借着别人的口,明着说要找他了,王老三这才没敢再躲下去,老老实实的充当船夫,便狄仁杰和苏鹏送了回来。

一众人回到衙门之后,苏鹏自然是会内宅休息。而狄仁杰却没有带着王老三去法曹,而是又往衙门口的方向走去。

就在王老三猜测狄仁杰要带他去哪的时候,挂着白灯笼的义庄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人们常说怕什么就来什么,果然没错。

王老三担心的就是狄仁杰带他去义庄,没想到狄仁杰还真的带着他去了义庄。这个时候已经过了一更天,义庄的大门早已经紧闭。

狄仁杰敲了敲门,并没有得到回应。

王老三因为不想进去,当即便小声说道:“许是睡下了吧,要不我们回去吧。”

小苏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心里也在默默的祈祷,希望宋勉是真的睡下了,不是出去闲逛去了。

狄仁杰等了一会儿,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便对一旁的小苏说道:“小苏,你进去看看,要是宋勉睡下了,就别吵他了,只要把门打开就是了。要是他没有睡下,就叫他起来吧。”

小苏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本来,他是不想答应的,可是听到义庄里面传出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知道里面有人,小苏这才答应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八章 义庄,再怎么说也是宋勉的地方。而宋勉,又是大唐不良人。身上的秘密,就连小苏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所以不管是为了宋勉的安危,还是不良人的秘密,小苏都必须翻墙进去。

不过当小苏从墙上跳下去,眼前的这一幕却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宋勉正坐在斜对过的墙根下,一手捂着嘴巴,一手不停的揉着自己的脚踝,看那样子,应该是摔了一跤。

小苏强忍着笑意,慢慢的走到宋勉的身旁,小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哪那么多废话,赶紧扶我去屋里,我换身衣服再出来。”

随着宋勉的话,小苏这才注意到,宋勉穿着一身黑衣,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当下小苏也不敢耽搁,直接扶着宋勉走回了屋里。

“你快着些,我这就得开门了。”小苏刚刚扶着宋勉走到门口,就听到门外狄仁杰喊了他一声。

小苏赶紧嘱咐了宋勉一句,接着应了一声,打开了院门,将狄仁杰和王老三迎了进来。

“参军,宋仵作已经睡下了。不过被我吵醒了,这时候正在换衣服,应该马上就能出来了。”

“嗯。”狄仁杰应了一声,说道:“无妨,我们先过去。”

说着,狄仁杰便当先迈步,走进了那间阴冷的房间。

只不过,走到门口之后,王老三却是说什么也不进去。一脸畏惧的说道:“这深更半夜的可不比白天,万一失了礼数,那又如何是好。”

不过不说,狄仁杰是个异类。

许是他小的时候跟宋三思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也见过了宋勉让人无法理解的一面,所以对于死亡,对于他人所害怕的鬼神、轮回,狄仁杰总是少了一些敬畏……

不过王老三不愿意进去,狄仁杰也没有逼迫,反正宋勉马上就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没让他们久等,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宋勉就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当然,小苏知道宋勉这是崴了脚了,因为担心狄仁杰看出来,便只好装作这样。

有了宋勉打头,王老三心安了许多,虽然仍是有些害怕,可是却也敢跟着进去。

宋勉进去之后依旧是先给两个人上香,上完了香,又嘀咕了几句之后,这才对狄仁杰说道:“参军是要看谁?”

“叶金银。”

随着宋勉掀开了叶金银身上的白布,王老三的脸色难看了许多。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狄仁杰冷冷的问道。

环境使然,在这样一个阴森的地方,狄仁杰的话,让王老三格外的害怕。

“我……我……我……出去说……”战战兢兢的说了一句之后,王老三拔腿就跑,就连小苏都被王老三的速度吓了一跳。

好在王老三跑出门口之后,就停了下来,否则的话,估计他就要享受一次小苏的飞踢了。

拦住了王老三之后,小苏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你跑什么跑!”

王老三自知理亏,当下嗫嚅的也不敢回话。

“说吧。”狄仁杰从房里走出来之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虽说刚刚已经被吓的够呛,可是王老三还是犹豫了片刻,这才挣扎的说道:“我说可以,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个事情是我说的……”

王老三话音刚落,宋勉一挑眉,忍不住就要开口喝骂。

幸亏话到嘴边的时候宋勉想起来狄仁杰还在,这才将将止住了自己的脾气。

只听狄仁杰沉声说道:“若是你觉得这里说话不方便,不妨去狱中再说。”

狄仁杰就算脾气再好,可是想到王老三知道事情却并没有告诉衙门,这个时候也免不了动了肝火。

在狄仁杰的恐吓之下,王老三终于老实了下来,原原本本的交代起发生在船上的一件事情。

大船去往万州的时候,顺风顺水,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出事儿的那天,正是在沉船的附近。

许是眼看着就要到家了,船上的人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其中心思最为活泛的,当属叶金银和他那几个小兄弟。

这一次去万州的航程,不仅是大船的首航,同时也是叶金银和他那几个小兄弟第一次出远门。

这一路上,他们几个年轻人虽然处处都表现得好奇,可是做事还算规矩,再加上船长是叶家的老人,所以并没有出什么事情。

但是就在快要到并州的那天傍晚,叶金银和他的几个小兄弟因为在厨房里偷喝了些酒水,胆子酒大了起来。

忍不住言语挑衅那日负责教导他们的一个叶家的老人。

说是老人,可是那人也不过就是三十出头的汉子,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那人叫了叶金银一伙人几次,几个人都是没有动身干活,反而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管事的,要干活你这粗人自己干去。

那人倒也是干活的人,既然叶金银他们不干,可是船上的活总要有人干。他便一个人干了起来。

按说这个事情这样就该结束了。

可是叶金银这个货欺负人欺负惯了,见这个老师傅不敢与他为难反而变本加厉的在一旁说风凉话,甚至捣乱。

俗话说得好,欺负人可以,但是不能没完没了的欺负人。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血气方刚的汉子。

汉子一怒之下,就和叶金银起了争执。

叶金银哪里是那种能吃亏的主儿,既然遇到反抗了,当即就招呼几个小兄弟想要收拾汉子一顿。

可是那汉子在船上做事多年,一膀子力气,哪里是叶金银这等货色所能欺辱的。

三两下的功夫,叶金银和他的手下便被汉子给收拾了。

要不是有别人听到动静给拦了下来,估计叶金银的结局会更难看一些。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叶金银自然咽不下这口恶气。

所以当天夜里,叶金银便纠集自己的手下,偷偷摸摸的摸进了那个汉子休息的船舱,想要趁着夜里睡觉,将那人狠狠地收拾一顿。

那汉子因为白天做事劳累,确实是睡下了。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叶金银就得逞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九章 可是,汉子吃痛马上就醒了过来。

而叶金银他们又只是在汉子身上蒙了一床被褥,并没有用绳子把人捆住。

所以一瞬间,战局再次扭转。

本来围着汉子拳打脚踢的众人,转眼间就变成了挨揍的对象。

而叶金银他们因为挨揍所发出的惊呼,成功的吵醒了船上的大部分人。

叶家其他人赶过来的时候,叶金银正被那汉子压在身下,提着脑袋一下一下的撞着船板,发出砰砰砰的沉闷声响。

虽然汉子的动作因为众人的到来而被迫停了下来,可是叶金银的脸色却更加的难看。

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他就在这汉子的手里吃了两次大亏。

而且两次吃亏都是被很多人看到。

虽然众人没有说什么,可是众人看着他的眼神,就让叶金银有些无地自容。

本来欺负人的人,反而被人给欺负了。

对于叶金银来说,这种奇耻大辱哪里能承受的了。

趁着别人不注意,叶金银悄悄的从怀里拿出匕首,想要把那个汉子给了结了,用鲜血洗刷自己的屈辱。

他的想法是好的,可是现实却没有站在他的身边。

在他握着匕首冲向那个汉子的时候,汉子一错身便躲了过去,还伸手将匕首调转了方向。

不过,就在汉子要把匕首躲过来的时候,因为叶金银的冲力,汉子也有些站立不稳,当下就带着叶金银一起,摔倒在地。

他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可是叶金银,却被那一把调转了方向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胸间,一命呜呼……

一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便失去了性命,在场的人全都傻眼了。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叶四地独子,事情就更麻烦了。

那汉子虽然被船长命人捆了起来,可是叶金银的尸首,总要有个处置的办法。

因为老王当时是作为官府的代表在船上,所以船长便询问了老王的意见。

老王也是知道事情大条,当即边说今夜不能连夜回港,不然是话码头上可能要出大事儿。

所以便提议今夜就停靠在汾河上,等到明日他提前上岸把事情告知官府之后,看看官府怎么处置。

他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所以船长便下令抛锚停船。

可是因为刚刚才出了人命,船上的人谁都睡不着觉,一个个都有些胆战心惊。

就这样,一直到二更天过去,众人才因为疲倦撑不下去,而睡了过去。

直到后来,因为被噩梦惊醒,王老三跑出船舱,这才发现船底被人凿穿,眼看了就要沉船……

“剩下的事情,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说完王老三便低下了头,看也不敢看狄仁杰。

不得不说,王老三所说的事情,信息量有些大。

狄仁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叶金银怎么会被人沉入河底,而且身上还捆着那么一大袋粮食?粮食难道不应该在万州的时候就全都卸下船了吗?”

“叶金银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当时他明明被船长命人安顿在了一间房里……我亲眼看到的。后来,我就回去睡觉去了……”

“好,就算这个你不知道,那粮食的时候你又怎么解释?”狄仁杰接着问道。

当时叶家为了检验大船的吃水深度,所以多装了一些粮食,当做压船的货物。

按照王老三的说法,确实也是解释的通。

可是,这些事情,依旧是王老三的一面之词。整艘大船,没有其余的幸存者能证明王老三的说法。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王老三根本没有办法解释清楚叶金银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想了又想,狄仁杰决定还是把王老三带回衙门再说。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都要和苏鹏禀报。

当下几个人便一起回了法曹衙门。

宋勉和小苏陪着王老三,而狄仁杰则是独子去往后院,求见苏鹏。

说是陪着,可是实际上却是监视。毕竟,王老三知情不报,已然犯了王法,无论这件案子最后如何收场,王老三总是免不了要进大狱中走上一遭……

苏鹏已然睡下,所以狄仁杰等了一会儿才见到苏鹏。

不过,随着狄仁杰的话语,刚刚还有些困意的苏鹏,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沉声说道:“把王老三带过来……算了,你等我一下,我去见他。”

等苏鹏换好了衣服之后,两人一起回到了法曹衙门。

也不知道在他离开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的王老三,要比刚刚还配合的多。

苏鹏问什么他回答什么,对于自己知道的事情,毫无遮掩。

而且,一开始狄仁杰问他的时候,王老三还不知道为自己辩解。

现在,当着苏鹏的面,他反倒说起自己因为受了惊吓,所以一直不敢说这件事情。

一个是不敢说,一个是故意隐瞒,两种说法,虽然结果相同,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

苏鹏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情去管王老三的小心思,在这一刻,他只想知道,整件事情,是不是和另外一边的人没有任何的关系。

有没有可能,凿船的人,也是叶家自己人内讧导致的。

对于苏鹏的这个设想,王老三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答案。

任凭苏鹏怎么询问,王老三都是只说自己知道的事情。

虽然听起来像是真的,可是苏鹏却不得不对王老三用刑。

在这样一个深夜中,衙门大牢里传出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格外的刺耳。

若是仔细听,惨叫声的间隙,似乎还有人在低声的啜泣。

一夜的时间,很快就已经过去。

经过一夜的严刑拷打,王老三虽然受了一身的皮肉之苦,可是性命却是无忧。

而且,他的那些皮肉伤,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并没有伤筋动骨。只要经过治疗,不消十天,他就能生龙活虎。

“既然他确实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就先……”想了想,苏鹏终究还是没有把王老三关在大狱中。

章节目录 第六百章 再怎么说,王老三也是水师的人。他擅自用刑,已然坏了规矩。若是再把王老三关在大狱,那可是有些对不起刘举了。

诚然,刘举的官职比他低的多,可是苏鹏不得不考虑刘举身后的水师。

众人商量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把王老三囚禁在了义庄。

义庄是死人待的地方,可是好歹也比大狱强得多,所以王老三虽然心有不满,可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任由狄仁杰安排人将他抬到了义庄。

而且,义庄对于王老三来说,还有另外一样好处,那就是有宋勉在。

王老三毕竟是个活人,所以宋勉将王老三安顿在了义庄后面他休息的地方。好在地方够大,睡他们两个人是完全没有问题。

等到衙门的官差退出去,宋勉给他上药的时候,王老三一边呻吟,一边嘟囔:“我这次可是被你害惨了……啊……”

许是宋勉下手有些重了,王老三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痛呼过后,王老三也学乖了。咬紧牙关,一句话都不说,直到宋勉给他上完了药,才听宋勉说道:“就凭你做的事情,能捡回来一条命,你就知足吧。”

王老三愣了一下,嘴角不由得扯出来一丝苦笑。

没办法,他知道宋勉说的没错。

若不是宋勉让他提前做好了严刑拷打的准备,若不是宋勉告诉他一定不要胡乱说话,不要胡编乱造,可能他早就承受不住肉体上的疼痛,而编造谎言了。

王老三正感慨的时候,却发现宋勉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一根绳子过来,将他严严实实的捆在了床上。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这也是为你好。毕竟,你的伤基本上都在背上,若是乱动,对伤势没有什么好处。”

话虽如此,可是被人捆住,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过,还没等王老三再说别的,宋勉已经一个转身,离开了房间。

“劳烦两位兄弟在这里帮我守着了,我得出去办点事情。”跟门口的守卫交代了一声之后,宋勉便离开了义庄,看他的样子,是要回家一趟。

宋勉确实是回家了,不过只是换掉了身上有着一股浓厚药物味道的衣衫之后,他就再次出了门。

过了片刻,他就已经出现在了叶青的宅院之中。

虽然现在刚刚辰时,可是叶青已然坐在了小院的树下,手拿一串佛珠,闭着眼睛,默默的念诵佛号。

宋勉撇了撇嘴,走到叶青的身边坐下,随意的说道:“你先把这破玩意放下吧,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叶青皱了皱眉,对于宋勉的说法有些不满。不过,宋勉已经不是第一次言语中对佛教不屑,叶青也懒得与他纠缠,只是默念了几声佛号之后,便小心翼翼的收起了手串。

又拿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对宋勉说道:“又有什么坏消息?”

这一次,倒是轮到宋勉楞了一下。

“你怎么就知道我找你就没有好消息?”宋勉瞥了叶青一眼,嘟囔了一句。

叶青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宋勉。

虽然表情平静,可是在他的眼中,却有着无法遮掩的苦涩。

想到叶青最近的遭遇,宋勉也知道自己这句玩笑说的不是时候,有些歉意的看了叶青一眼,轻声说道:“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不过究竟是好是坏,我也不好说。”

“什么消息。”在叶青的印象中,这似乎是第一遇到宋勉又模棱两可的时候。

宋勉并没有直接说起,而且再三强调,这件事情只有他和叶青知道,其他人都不能知道。

直到叶青点头答应,宋勉才说起王老三报出来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叶青忍不住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叶家内讧的气,抑或是因为王老三。

只知道叶青握紧的拳头,慢慢的松开,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宋勉离开。

不过,宋勉却并未离开,而是说道:“老叶啊,我送你一句话。叶家,开枝散叶不怕,但是这叶子上有了虫子,该摘的要摘。要是连果子上都有虫子,该舍弃的就要舍弃了。”

说完,也不管叶青明不明白他的意思,宋勉起身就走。

在他看来,叶青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至于叶青能不能狠下心来收拾叶家的那些人,那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当然,就他的本心来说,他还是希望叶青能狠下心狠狠的收拾一下叶家,把叶家的码头重新拿回来。

但是凭着叶青昨日对那个背叛了他的亲随的处置来说,叶青这个人,心肠太软了些。

与他相比,宋勉称得上是心狠手辣。

与此同时,在大街上溜溜溜达达忙活了一天的黄宏,也终于有了收获。

根据他在大街上打听到的消息,那位名为孙峥的读书人,在离开并州城之前,曾经在大街上搭讪了一位妇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

根据街边百姓的说法,那妇人生的眉清目秀,端是好看。

“有什么言语冲突?”

黄宏摇了摇头,说道:“当时街边有几个卖菜的都看到了,说是孙峥就和那妇人说了两句话,便离开了。不过具体说的什么,他们就没有听到了。只不过看三个人说话的模样,并非起了争执。”

“那妇人的身份查到了没有?”

“那妇人的身份还有些麻烦,不过那汉子的身份,却是查出来了。”黄宏喝了口水,这才接着说道:“那汉子就是并州本地人士,姓曹,叫曹云天,早年间读书识字,不过连着考了几科,都没有中。

后来就靠着祖上荫德做些生意,家境还算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是吃喝不愁。再加上他读书人的身份,生活着实不错。”

黄宏说完之后,狄仁杰皱眉问道:“这个曹云天,和孙峥是不是相熟?”

“我刚刚去问过了孙大才,要说相熟也算不上。按照孙大才的说法,他们在教坊的时候,倒是接触过几次……”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一章 “教坊?”狄仁杰忍不住重复了一句,问道:“除此之外,他们二人就没有过接触了吗?”

“据孙大才说,那曹云天年轻时虽然也读过几年书,可是肚子的墨水着实有限,所以孙峥与他交集并不多。在他的印象中,两人在教坊的时候遇到几次,不过也就是点头之交罢了。”

沉吟了片刻,狄仁杰再次问道:“那妇人有什么说法?”

“问过街坊邻居,都说与那妇人不熟,虽说见过他和曹云天一同出门,可是那妇人是什么身份,他们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妇人相貌可以……”

“教坊,教坊,教坊……”

狄仁杰低声说了几遍教坊,忽然一拍桌子,有些急切的说道:“你快去一趟教坊,把最近两年从良的内人名册要来。”

黄宏一愣,应了一声赶紧跑了出去。

他出去办这件事情,狄仁杰也没有闲着,对小苏吩咐道:“你去一趟义庄,把宋勉叫过来。”

小苏到了义庄的时候,宋勉刚刚回去,还没来得及回去收拾王老三,就被小苏给拉到了法曹衙门。

一见面,狄仁杰也顾不上客气,直接问道:“之前你说孙峥是被人按在水缸中淹死的,可有佐证?”

宋勉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只是根据孙峥口内洁净,判断他是被人用清水淹死的,所以才推断可能是水缸,至于佐证,却是不好找。”

“还有没有其他的发现?”

“除了他是被淹死的之外,孙峥的身上就只有后颈处有明显的瘀痕,之前也和参军说过了,与被人压入水中的痕迹吻合。再者就是,孙峥的身上没有明显的擦伤,所以不管是什么人把他扔进了汾河,肯定不会是一路从大街上拖过去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废话,可是实际上却是很关键的一句话。

那么大的一个人,要是用平板车推着走,很明显是不现实的。

唯一能把孙峥运到汾河,还不被人发现,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马车。

并州城的马车虽然不少,可是一般的平民家,却是没有马车能做这种事情。

能满足家中有马车,还和孙峥有过接触的人,似乎就只有那个曹云天一个人。

当只有一条线索的时候,无论这个线索听起来是多么的荒诞不羁,这都是最正确的线索。

当然,眼下狄仁杰还有一个需要考虑的事情。那就是把孙峥丢进汾河里面的人,和汾河上的大船,究竟有没有关系。

从表面上看,这两件事情没有一点的关联。毕竟,孙峥和叶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不过因为孙峥入水的时间,和叶家出事的时间太过接近,由不得狄仁杰不考虑的多些……

随着黄宏从教坊中拿回来名册,事情的真相,似乎就像是狄仁杰判断的那般。

根据名册的说法,曹云天在去年的时候,确实是为教坊中的一位姑娘赎了身,而那位姑娘,花名彩蝶,正是之前孙峥流连教坊的时候,相好的姑娘!

如此来看,事情便清楚的多了。

孙峥路上偶遇自己相好的姑娘,因为不知姑娘已然从良,便打了个招呼。

许是招呼的时候言语轻佻,被草云天所记恨,之后才发生那样的事情……

不多时,曹云天边被黄宏从家里带到了义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狄仁杰不再喜欢在衙门中审案。

看着孙峥冷冰冰的尸首,曹云天苦笑了一声,当即供认不讳。

事情就像狄仁杰判断的那般,曹云天声称孙峥言语轻佻,他一时气不过,就在半路上追上了孙峥,把他淹死在了河里。

一听这话,狄仁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过,黄宏刚刚要开口斥责曹云天,就被狄仁杰拦了下来。

“你可还记得是在哪个河边?”

曹云天点了点头。

狄仁杰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写好的供词交给小苏,让曹云天签字画押。

曹云天虽然没有读书及第,可是签字画押倒是难不住他。

只见他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文书,确认和自己所说的无误之后,这才惨笑了一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就在他想要按指纹的时候,却被狄仁杰拦了下来,让他按了双手的掌纹。

掌纹也好,指纹也罢,对于曹云天来说,认罪了就是认罪了。

就算他能找到孙峥言语轻佻的证人,对他来说,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哪怕他散尽家财,依旧也要发配岭南荒芜之地。

狄仁杰拿过曹云天签字画押的掌纹之后,吩咐黄宏看守曹云天,便和小苏一起急匆匆的去了义庄。

直到见到了宋勉之后,小苏才明白了狄仁杰的用意。

原来,因为曹云天说是在河里淹死的孙峥,这一点与宋勉说的不同,所以狄仁杰就起了疑心。

之后再看到曹云天手掌的大小异于常人,心下更是怀疑。

当宋勉拿着曹云天的掌纹和孙峥的脖颈比对之后,马上就得出来一个结论,按压孙峥的人,手掌要比曹云天的手掌小上许多。

如此来说,曹云天并不是真的凶手,而是一个替罪的羔羊……

能让曹云天心甘情愿的做替死鬼的人,除了他的父母双亲,恐怕就只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美娇娘,彩蝶。

狄仁杰一边命人看守住曹云天,一边命黄宏带人速速打探那位彩蝶姑娘的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黄宏带着法曹衙门仅余下的十来名官差去了大街上,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就回到了了衙门。

“那个彩蝶姑娘,本名姓吴,被曹云天娶回去之后,百般宠爱。上个月的时候,刚刚被郎中振为喜脉,曹家当日高兴的煮了一百多个红鸡蛋,挨家挨户的送……”

如果说那位吴姑娘真的是怀孕了的话,曹云天的这种替罪,倒是说的通。

可是,这样也带出来一个问题,那就是吴氏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将孙峥淹死?

狄仁杰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又想,还是再一次的对宋勉问道:“除了水缸,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二章 宋勉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肯定的说道:“无论是汾河也好,还是其他的水流也罢,并州城附近的水域,水草丰茂,没有那等洁净的水……”

“可是吴氏怎么能有办法把孙峥按进水里?”

狄仁杰的难题,在宋勉听来,却是再简单不过。

撇了撇嘴,宋勉便说道:“那还不简单,灌醉了、迷晕了,怎么都成。而且不管是灌醉了也好,迷晕了也罢,在汾河里泡了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办法检查出来。”

宋勉说的是事实,可是这个事实,却让狄仁杰忍不住狠狠地捏了捏眉心。

不过,就算他把眉心捏的红肿,一时间也想不到太好的办法。

只能安排人去曹家送信,就说曹云天涉及一桩案子,被留在了衙门。同时,狄仁杰又安排了两个暗中盯着曹家。

如果吴氏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那就不去管她。

但是只要她敢出城,立即捉拿。

而且不仅是吴氏,狄仁杰嘱咐黄宏,在他从汾河上回来之前,吴家任何一个人,都不准出城!

汾河,在每一个夜里,这条大河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区别,看起来安详,宁静,倒映着月光的河面上,游曳的船只往来,看起来也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多了几条小船罢了。

眼下天色渐凉,夜晚的时候总是有人驾船出游,或是垂钓,或是在船上小酌。

不过,今日汾河上多了的那些小船,却并非那般悠闲。

苏鹏从府兵借来的六十人,就是通过这些小船,送到了汾河岸边的营地。

营地看起来也和白天差不多,无非就是人多了一些而已。

不过,若是走近了看,便能注意到河岸边的树木与往日看起来有些不同。

往日那一颗颗张牙舞爪的柳树,今夜看起来似乎有些没有精神的垂在岸边。

再往下看,便能发现,这一颗颗柳树的根部,已经被人挖了出来,只不过没有被拉走便是了。

一根根粗如婴儿手臂的麻绳,就隐藏在一颗颗柳树的阴影之中。

随着苏鹏和狄仁杰的到来,营地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都准备好了吗?”所能问道。

刘举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说道:“一切准备妥当,只要刺史一声令下,马上就开始行动。”

“嗯。”苏鹏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两岸的拦路船准备好了没有?”

说是拦路船,这自然就不是在路上,而是在水路之中。

虽然刘举说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只消一个来时辰就能收拾妥当,可是未免出现变故,所能还是嘱咐刘举在上下游各安排了两艘快船。

借口刺史大人出行,阻拦一下过往的船只。

想到苏鹏为了今夜的事情连自己的清名都抛了出来,刘举只觉得心中愧疚。

可是不管他是否愧疚,现在都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随着刘举一声令下,在场的众人全都动了起来,有三人合力,有四人合力,总之每个人都找到了一颗挖好了的大树,不过眨眼的功夫,刚刚还绿意匆匆的河岸,便被众人撕开了一个十余丈的口子。

事情的顺利的就和刘举设想的一般,没有出现任何的纰漏。敞开的河岸上,刚刚拉完了树木的汉子,一个个又捡起了地上的绳子,开始这个夜里最为艰难的工作。

饶是一百余人,可是一艘大船,也并非那么容易就能被他们拉上岸。

好在绳子够长,众人休养了一天的时间力气也够。在每一个人的小脸都因为用力而胀的通红之后,大船终于一点点的收起了自己的娇羞,一寸寸的离开了河底。

虽说离开了河底,可是众人同样轻松不得。因为,往复的汾水,正在与他们争夺。

自古常言说的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在这个时候,岸边的众人算是真正的再与水力较劲。

一条条汉子,在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之后,终于把那一艘大船缓缓的拉出了水面。

在这个时候,每一条绳索上都迅速的撤下来一个人。只见他们从后面又拉了一条绳索出来,动作熟练的爬上了大船,将绳索的一头拴在了船上,而另外一边,则是捆在了上下游的几颗大树上。

这样一来,虽然不能长时间的固定住大船,可是总能让拉着船的兄弟们喘口气,稍稍的恢复一下气力。

如此这般,经过了三次之后,随着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声,叶家沉没大船,终于重见天日,完整的展现在众人的面前。

不过,这个时候那些忙碌了一个多时辰的汉子却是不能休息。他们还要把那些移走的大树重新种回去,抹去所有的痕迹。

不然的话,只凭这一个十余丈的开口,大船怎么也遮瞒不住。

待做完了所有的收尾工作,又把苏鹏借来的府兵送回了并州,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当然,这个时候的汾河营地,亮如白昼。

几十根火把,围在大船的四周,将大船映照的清清楚楚。

而且,因为大船是被他们平着拉上来的,所以船底很直接的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船底破洞的位置,就和王老三说的那般,就在大船的中央。而且,经过刘举的查探之后,他也确认了王老三的说法,凿船的人,并不是此道行家。

对于这个答案,算是众人意料之中的结果。看过了船底,在检查船舱的时候,打头的人就变成了狄仁杰。

不过因为大船是平倒在地,检查船舱,可是要比船底难太多了。众人根本没有办法在船舱中站立,只能趴在船板上,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太奇怪了,每一个舱门都被人锁上了……”看着船舱的情况,狄仁杰忍不住皱了皱眉。

看过了整艘船之后,狄仁杰并没有急着把门锁撬开,而是下了船,先把事情禀报给了苏鹏。

苏鹏毫不迟疑,当即吩咐人砸门撬锁。

不过,在水师和衙门的官差砸门撬锁之前,宋勉却是摇了摇头,说是要先看看有什么古怪没有。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三章 宋勉毕竟是个仵作,稀奇古怪的东西见得多。所以苏鹏对于宋勉的要求并没有反对,只是略一迟疑,便答应了下来。

只说要宋勉快些,莫要耽搁时间。

宋勉应了一声,当即从怀里取出香烛燃起,装模作样的进了大船。

随着在狄仁杰的身边越来越久,宋勉装神弄鬼的手段愈发的熟练,各种稀奇古怪的做法,信手拈来,毫不犹豫。

当然,说是要看看有没有古怪,宋勉确实是看了起来。不过,他想要看的,乃是看那些锁具有没有什么古怪。

身为开门撬锁的行家,宋勉对各类锁具再熟悉不过。

只是看了一眼,宋勉就有些失望。一堆普普通通的木锁而已,不值什么钱。

当然,虽说不值什么钱,可是这些木锁也并非粗制滥造的玩意。至少,那些木锁用的木头,就是好木头。

若是一般的木头,就算锁住了,门里的人只要使劲踢上几脚,可能也就断了。

可是看那个木锁的模样,虽然表皮有了裂痕,可是距离断裂,还差得远的。

“可惜了,若是不在外门加锁,可能就不会出现这种事情。”看过了门锁,宋勉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刘举就跟在他的身后,听到他的话,便轻声解释道:“船舱不同于别处,有的时候风浪大了,舱门从内很难关闭。而且因为……”

总之,因为种种的原因,船舱的舱门只能如此设计,每一道舱门必须有锁,而且锁又只能放在门外。

对于这种安全的说法,宋勉实在是有些理解不了。

刘举也没有尝试着说服他,毕竟,宋勉不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并没有经历过风浪,也自然不会理解舱门如此开闭的原因……

事实上,刘举并不知道宋勉以往的经历。事实上,宋勉知道船舱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只不过,他就是痛恨这种设计罢了。

毕竟,当年徐福那个老神棍,曾经就这样把他锁在了船舱里。

而且,舱门如此设计的原因,也是因为那个老神棍的遗产……

当然,门锁在外还有一样好处,就是方便众人开门。无须费什么力气,只要把木锁抽出来便是。

而且,因为门的外开的形式,木锁抽出去之后,舱门也并未因为方向的颠倒而一下子掉落,而是如地窖的盖门一般,要掀开才行。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大船上的每一个舱门都被宋勉带着人打开了。

尸首,也随着宋勉的开门,一具一具的被人从大船中运到了船王。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宋勉在内,都没有想过,会在船舱中发现所有的尸体。

整整二十九具尸体,就那么直挺挺的躺在大船的前面。饶是苏鹏见多识广,看到这一幕仍是不免震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嗓子说道:“有什么说法。”

“除一人外,其余人等身上并无明显伤痕。”

“可能确认是否是那些的人所为。”

苏鹏的这个问题,确实是有些难以回答。

毕竟,僚人的习惯是一击毙命。像这种手段,太过于不干脆。

不过,僚人生性残忍,也未必做不出这种事情。

听完宋勉的回报,狄仁杰忽然皱着眉头说道:“应该是那些人所为。我之前在一本案卷中看到过,他们第一次入蜀地的时候,曾经在嘉州一带沉船数艘。”

随着狄仁杰的话语,苏鹏也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僚人第一次袭扰川蜀一带的时候,便是从金齿部一路北上,经姚州而至松州,随后因为松州临近吐蕃,官府防卫严密,所以取道嘉州。

想由嘉州深入剑南,之后化繁为简,在剑南道开枝散叶。不过因为嘉州水道阻拦,僚人的计划才没有得逞。

不过,这也只是佐证,想要实锤,还要有实证才好。

可是一夜的时间过去,天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众人也没有在大船中再发现别的可以证实这件事情的物事。

“罢了,只能求助万州了。”心下打定主意之后,苏鹏吩咐狄仁杰带着人继续追查,而他自己,则是先行回到了并州。

说是追查,可是狄仁杰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是一会看看众人在船舱中搜出来的物事,一会儿又看看那些尸首,他也有些无可奈何。

说起来,整个营地中,今日最忙碌的要数宋勉。

毕竟二十九具尸体,他全都要仔仔细细的再查验一遍。

“真的是,小爷我这么竟摊上这种倒霉事儿……”许是因为看到了太多的尸体,宋勉想起来在汴州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感慨。

可是就这一声感慨,准确的说,就是拿一声小爷,让狄仁杰猛地转过头,说道:“你说什么。”

宋勉自知失言,只能装作没有听到一般,低头继续看着身前的尸首,仿佛刚刚自己并没有说过话。

狄仁杰可不认为自己是幻听了,当下快走了几步,走到宋勉的身边蹲下,盯着宋勉的眼角,小声说道:“三思?”

便在此时,宋勉突然眼睛一亮,喝道:“有了!”

看到宋勉表情变化的时候,狄仁杰还以为自己猜中了。不过当宋勉说道有了,他便知道事情并非他想的那般。

只听宋勉接着说道:“这一次可以证明是那些人做的了。”

没想到,最后帮了他的人,竟然是那个失手杀死了叶金银的汉子。

不得不说,一饮一啄,自有道理。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在一开始就被僚人锁在房间中的人,汉子在发现僚人之后,并没有声张,而是躲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想要给自己寻一条生路。

不过,可能是看到僚人的面孔,吓到了他,又或是发生了别的事情,那汉子与僚人争斗了起来。

也不知道汉子究竟是以一敌几,也不知道他就究竟是胜是败,人们只知道,那汉子的口中,有一节断指。

而那一节断指上的文身,足以证明僚人在整件事情中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四章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心中隐隐的期待这件事情是僚人所为。

可是当狄仁杰和宋勉拿着实打实的证据放在了苏鹏的面前的时候,苏鹏仍是觉得震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无力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狄仁杰知道苏鹏忧心,当下也不再打扰苏鹏,带着宋勉一起离开。

没办法,苏鹏有苏鹏的忧愁,而狄仁杰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僚人的事情查清楚了,可是那个死了的孙峥,还没有彻底查清楚。

不光是孙峥的事情,王老三,也没有一个说法。

忙活了一天一夜的宋勉,早就把王老三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若不是回到房里看到因为饿了一天而有些无精打采的王老三,估计宋勉都不会想起来还有这件事情。

将王老三身上捆着的绳索解开,让他起来吃吃喝喝又方便了一通之后,宋勉这才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王老三一愣,宋勉接着说道:“因为我信不过你!”

“之前苏刺史第一次在汾河上遇到僚人的时候,我就怀疑过你。确实,僚人不通水性,容易晕船。可是,一个晕船的僚人,要杀你一个普普通通的水师船工,应该也不是那么废力气的事情。

虽然,其中有叶青的缘故。可是,你以为叶青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那里吗?会那么巧的救了你一命吗?

当然,叶青救了你,似乎证明了僚人是真的想要杀你。

可是后来我问过叶青,那天在临近靠岸的时候,你曾经大声呼救。正是因为你的呼救,让那个僚人上岸之后,成功在人群中躲过了叶青安排的尾巴。

当时我没有多想,只以为你是性命所迫,所以情不自禁。

可是今天看到那些年轻的尸体,我忽然想明白了一点。你,就是故意要这么做的。你,就是故意要让僚人被人发现,又故意惹出并州的事端。可是,我不明白,你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要帮助僚人。”

王老三仿佛傻了一般,宋勉说话的时候,他就直勾勾的看着宋勉。直到宋勉说完,他仍然没有什么反应,状若痴呆。

当然,宋勉不是这等容易糊弄的人。王老三装傻充愣,在他这里没有任何的意义。

就在宋勉掏出匕首,准备用刑的时候,王老三终于回过神来,一脸惊惧的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你说的都是什么啊……”

宋勉却不管那么许多,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轻声说道:“一、二、三……”

三声过后,王老三非常配合的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了一个茅屋之中。

茅屋不大,点着烛火,看样子天色是已经不早了。

“你是什么人?”看到自己的窗前蹲着一个只有只有一寸多头发的圆脸胖子,王老三吓了一跳。

胖子倒还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头看着王老三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就在王老三和他的新朋友聊天的时候,宋勉也在城里,写了一封密信,经由不良人的渠道送到了苏鹏的书案前。

苏鹏叹了一口气,对狄仁杰说道:“你先等等我看了这份公文,再与你言说。”

只是刚刚打开公文苏鹏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接着就苦笑着把信递到了狄仁杰的面前,让他自己来看。

“王老三涉僚人案,今留置审查,往州府配合。长安不良帅亲笔。”

狄仁杰没有怀疑这封信的真伪,只是对于不良帅的说法,他却是第一次听闻。

不良人,狄仁杰见得多了。事实上,一直以来各级衙门负责缉盗捕匪的官差在民间通通被称为不良人。

因为他们行事不良,因为他们品行不良。

所以,才用不良人这种饱含贬义的词语来称呼他们。

可是长安不良帅的不良,显然不是同样的意思。

同为不良人,不行不良事。

能凭一封书信就把王老三从衙门要走的人,哪里会是不良人那么简单。

可是要说不良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就连苏鹏也解释不清楚。

思索了半天,所能也只能告诉狄仁杰:“那个人,只从皇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确实是足够解释不良人这种有些畸形的存在。

是了,若非皇命,他们又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当然,不良人中,胆子最大的人,怕是要数宋勉了。

为了把王老三扔进山里,就连不良帅的印鉴他都敢伪造,而且看他的手法,应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当然,没有了王老三,狄仁杰也并不能闲着。

本来对于他来说,王老三就没有那么重要。

眼下对于他来说,只需要想办法尽快了结三桩案件。毕竟,这几个案子已经拖了很长的时间。

听黄宏禀报曹家并没有什么异动之后,狄仁杰便吩咐黄宏去曹家送信,就说衙门开恩,允许曹云天禁于家中,除不得外出之外,与常人无二。

但有一点,曹家要自己过来接人,并作保画押。

听到狄仁杰的说法,黄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连忙说起曹云天可是杀了人的罪人。

狄仁杰摆了摆手,说道:“漫说曹云天尚未定罪,就算他真的杀了孙峥,也无不可。

早年间,太宗允四百死囚归家过年,只说次年春回京问斩,沿途并未安排军士跟随,尚且无一人走脱,更何况曹云天只能在家幽禁。”

太宗所行之事,大唐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是官府中人。

诚然,太宗此举本意是让死囚有个重获新生的机会,可是这也有弊端。

那就是很多歹人见死囚都能得赦,心思更是活泛。

所以在此之后,大唐民间的小偷小摸,比往年间多了许多。

到永徽二年之时,民间已经罕有夜不闭户。

当然,这对于狄仁杰和黄宏来说并不是那么紧要。

狄仁杰选择让曹云天回家,更多的还是……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五章 “是,参军。”虽然之前狄仁杰说的是义正言辞信誓旦旦,可是在他的大门前换上了自己信得过的官差守卫之后,黄宏听到的便是另外的解释。

听明白狄仁杰的打算之后,黄宏兴冲冲的领命而去。

在曹家把事情一说,曹家人顿时高兴了许多。

在曹家父母的安排下,彩蝶姑娘连忙准备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嘱咐家中唯一的一个仆人把院子好好打扫打扫,便跟着黄宏一起去了大狱。

彩蝶姑娘因为有了身孕,并不方便进入大狱这等阴冷之地,所以知道曹云天一脸莫名其妙的被人从大狱中提出来,两人这才相见。

曹云天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身边的官差,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彩蝶姑娘,不解的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参军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念你曹家无后,妾室又刚刚有了身孕所以允你回家与妾室相聚。

这一段时间,只要规规矩矩的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就可以了。

至于旁的事情,要等长安城的回应才能决定。”

这个旁的事情说的便是问斩的事宜。

斩首不同于打板子,一州衙门确实不能直接做主,必须要经由大理寺批注。

听到官差的话,曹云天只是一愣,便喜上眉梢。

虽然想到了自己终究还是要被问斩,可是问斩又如何,他终究还是有机会和彩蝶再相聚一段时光。

“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虽然只是两日未见,可是彩蝶看到曹云天之后,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曹云天便说了一句。

“好,好,我们回家再说。”彩蝶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强自撑起笑脸,搀住曹云天的手臂。

两人并不知道,就在离大狱不远的地方,狄仁杰、黄宏、小苏,就在看着这一幕。

“真的是一出感人的重逢。”狄仁杰感慨的说了一句。

黄宏本以为狄仁杰是嘲讽,可是没想到狄仁杰表情严肃,甚至说有些沉重,唯独没有嘲讽的意味。

“我们也走吧,不然来不及了。”说着,狄仁杰起身,当先离开。

黄宏和苏鹏跟在狄仁杰的身后,三人快走了几步,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超过了曹云天和彩蝶。

等到彩蝶伺候曹云天在马车上换好了衣服,狄仁杰已经坐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前行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离曹家不远的地方,这里,是曹云天回家的必经之地。

狄仁杰选择这里,自然是为了让曹云天不能现在回家,不仅曹云天不能回家,那位彩蝶姑娘,也不能回家。

而且,就连在曹家院子里等的心焦的两位老人和那个仆人,通通都不能留在家里。

不把他们都带走,小苏可是没有办法和宋勉光明正在的闯进曹家。

狄仁杰的借口选的极好,那就是今日公务繁忙,忘了去河边查探曹云天所说的淹死孙峥的地方,所以特地来请这位曹官人去认一认地方。

曹大官人虽然有些不满,可终归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可是那位彩蝶姑娘,可是不愿意了。当即便喝问狄仁杰怎可出尔反尔,明明说了让人回家,这眼看着到了家门,怎么还闹出了这种事情。

姑娘嗓门不大,可是声音可还尖锐,一眨眼的功夫,事情便传进了在院门口苦苦等待的曹家父母的耳朵里。

两人老人一听外面吵了起来,二话不出便跨门而出。

待得他们凑到了跟前,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心里也都有些不满。

彩蝶姑娘以为有了人撑腰,当下底气更足,在大街上就敢指着狄仁杰的鼻子说衙门处事无理。

这一幕,恰恰是狄仁杰想看到的。

无论这位彩蝶姑娘是不是如他想的那把心中有鬼,到了这个地步,狄仁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看着四周围观的百姓,狄仁杰拱手行了一个四方礼,当即要把曹家涉嫌杀害孙峥一事娓娓道来。

俗话说的好,看热闹的不怕事大。

可是那事主,却是担心事大。虽然街坊邻居看到曹云天被衙门的人捉住,可是他们毕竟还不知道曹云天是杀了孙峥的凶手。

这要是在大街上把这件事情传扬出去,那他曹家的名声可就全都毁了。

不顾彩蝶姑娘的想法,曹老头连忙示意自己的夫人赶紧将那彩蝶拉到一边,省的出糗,这才凑到狄仁杰的身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

老头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请参军莫要声张。若是想去看看那地方,那现在去看就是了。

狄仁杰自然愿意,当即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城外走去。而那位一开始死活都不愿意去的彩蝶姑娘,这时候也只能陪在曹云天的身边,默默的往城外走去。

一众人离开之后,曹家所处的巷子顿时清净了许多。别说是曹家没人了,就连曹家隔壁的几户人家,都跟着出城凑热闹去了。

小苏和宋勉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那么光明正大的走进了曹家的大门。

曹家在并州城也算富户,三进的院子看起来着实不错。

过大门,入二门,一个精致的庭院便浮现在两人的眼前。不过,宋勉却并未在二门停留,而是直接转身去了三门。

入了三门,便是后院。一般来说,三进的院子后院要么是花园,要么便是仆人所住的地方。

而曹家的三门后面,是一座小花园。

花园不大,可打理的还算精致,有花草,有树木,有庭楼,若是再有假山池水,便是大富大贵之家。

庭楼之中架着一方古琴,看来是那位彩蝶姑娘平日里常在这里消遣。宋勉边走边看,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这院子给转了一遍。

可惜,他并没有看到自己预想中的那口大缸。只是在墙角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圆形的痕迹,看那个模样,以前应该是放着一口大缸。

宋勉没有收获,小苏到是有些收获。在大院之中柴房里,小苏发现了宋勉苦苦寻找的那口大缸。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六章 缸中自然无水,可是看缸底沾染的泥土,分明就是才从后院搬过来不久。

二人当下再不迟疑,宋勉点了点头,小苏立即骑了一匹快马,快速往城外奔去。

而宋勉,在最后看了一眼曹家的院子之后,便顺着大路,慢慢悠悠的往义庄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情,王老三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隐隐约约之中,宋勉只觉得王老三非常重要,似乎他关系了一件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的大事。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宋勉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眼下,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的期待自己对于王老三的判断没有错,希望王老三是一个怕死的人。

因为他,实在是厌倦了某些事情脱离了掌控……

与此同时,并州城的狄仁杰,却是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

虽然曹云天没有任何迟疑的就将众人带到了一处小溪,并指认自己实在这里淹死的孙峥,可是对于曹云天错漏百出的指证,狄仁杰根本没有采纳。

且不说这小溪的浅水能不能淹死人,也不说着浑浊的溪水不符合宋勉所说的清水,单就小溪的位置来说,就大大的不对。

早在几天前刚刚确认孙峥的身份的时候,狄仁杰并知道孙峥是在从白马寺上香返回并州城的途中遇害。而这一处小溪,离着白马寺毕竟之路,差的太远了。

狄仁杰也懒得去问曹云天对此有何解释,看着远处淡淡的烟尘,他知道,小苏那边有了收获。

果然,小苏快马加鞭的追上狄仁杰之后,二话不说就把事情跟狄仁杰禀报了一遍。

听了小苏的回禀,狄仁杰轻轻的点了点头,当即吩咐黄宏带着众人将无关的百姓驱逐开来,只留下了曹家的几个人。

曹家人看到这一幕,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尤其那位彩蝶姑娘,本来还有些气焰嚣张的她,这个时候只顾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狄仁杰扫视了几个人一眼,轻声说道:“可是,只是为了一个曹家的后代,难道就值得你们做出这么多的事情吗?

按说,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本来也不该说些什么。

可是因为眼下你们曹家为了一个后代,竟然都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就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曹父心中有鬼,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马上就把目光转开,偷偷瞥了彩蝶一眼。

而曹母,一脸茫然,看来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几个人之中,只有曹云天一人,有些伤感的说道:“是我心中妒意作祟,以至怒火中烧……”

“够了!”没等曹云天说完,狄仁杰便轻喝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若有解释,你尽管解释,可是想这样的废话,那就无需说了。”狄仁杰说完,又转头看了彩蝶姑娘一眼,沉声说道:“姑娘自从来到这里,就一言未发。难道,曹官人因你而死,姑娘也没有话说吗。”

话音刚落,只听仓朗朗一声,黄宏腰刀出鞘,非常配合的把刀锋架在了曹云天的脖颈之间。

这下,曹家老太太可是慌了神了。一把冲到曹云天的身边,想要护住自己的儿子。

可是黄宏表情肃穆,老太太又不敢冲上去夺刀,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颓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许是老太太哭的着实有些凄惨,曹父也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看到曹父的动作,老太太就像突然看到救星一样,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两步扑到曹父身边,哭嚎道:“老曹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倒是说句话啊……”

看到自己的老伴状若癫狂,曹父确实于心不忍,忍不住偷眼看了彩蝶一眼。

也不知道彩蝶是看到了曹父的偷看,还是无意间的动作。只见她右手轻轻的扶在了自己的腹部,与有了身孕的女子动作一般无二。

看到这一幕,再想到前几日发生的对话,老头狠了狠心,终归还是咬紧牙关,什么都没有说。

狄仁杰皱了皱眉,并没有想到到了这种时候,曹家人还在坚持。

猛然间,狄仁杰忽然想到一点。那就是那位彩蝶姑娘,为什么会落入教坊的原因……

贞观二十二年中,房玄龄重病之中抗表进谏,请求太宗以天下苍生为重,停止征讨高丽。

那时的太宗,虽然一心想要剿灭那个胆敢不尊天朝的弹丸之地,可是房玄龄在上书中痛陈利害,所以太宗不仅没有责怪房玄龄,反而对刚刚回宫请安的高阳公主连口称赞房玄龄的忠心。

而那个时候,在房玄龄病榻前侍奉的侍女,便有这一位彩蝶姑娘。

这位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在无意中偷听到公主和房玄龄的对话之后,便把这件事情给传了出去。

虽然太宗夸赞房玄龄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是这件事情被人传出去,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房家和高阳公主当时便命人查办。

几经周折,便查到了那时候还不叫彩蝶的姑娘的头上。

本来这件事情到此也就为止了,可是在这位彩蝶姑娘的睡房之中,房家的人却发现了诸多问题。别的不说,单说彩蝶姑娘的金银饰品,便多的有些不像话。

虽然大户人家总是有下人偷些玩意出去换钱的事情,可是像彩蝶姑娘换了这么多的钱财的人,却还是罕有听闻。

高阳公主一气之下便要将这女子杖死,后来还是病榻上的房玄龄念她病榻前伺候多日,饶了她一命,将她投入教坊。

这等女子,便是在房玄龄的手下,都能逃得性命,更何况是曹家……

不过可惜,狄仁杰并非将死的房玄龄,他要这个女子伏法,自然也不会如高阳公主那般直接杖死。

既然知道了女子的出身,狄仁杰也就有了办法。当即说道:“彩蝶姑娘……”

只是加上了彩蝶两个字,这位姑娘马上就抬头看了狄仁杰……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七章 彩蝶姑娘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憎恨,只是不知道她所憎恨的,就是彩蝶这两个字,还是狄仁杰。

狄仁杰仿佛没有看到一般,自顾自的说道:“彩蝶姑娘,可能你有所不知。似你曾经所犯之错,不可救赎!”

听着狄仁杰掷地有声的话语,彩蝶姑娘只是一愣便尖叫这说道:“不可能!”

与此同时,沉默了许久的曹家父子,也是忍不住惊呼道:“不能啊,不能啊参军……”

任几人如何说着不可能,狄仁杰也只是自顾自的轻声说道:“莫要忘了你什么身份,难道说你犯了什么错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不要以为长安城里的大人物把你给忘了,你就以为那些事情真的是过眼云烟。

狄某虽然不才,可是寄一封书信的本事,应该还是有的!”

说到最后,狄仁杰一脸严厉。

许是想到了过往的事情,刚刚还一脸恨意的彩蝶顿时便有些慌张,倒退了两步,若不是曹母在身后扶着,估计就要摔倒在地。

是了,凭着高阳公主那日表现出来的怒意,若是这事情被传扬出去,恐怕不用高阳公主发话,便有无数的人会想办法让自己过上生不如死的生活。

对,肯定不用高阳公主开口。凭公主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会在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

房玄龄能在死前饶她一命,却不可能在死后还来就她……

就在彩蝶姑娘胡思乱想的时候,狄仁杰转头对曹父说道:“念你曹家无后,我才特地让曹云天回家侍奉几日。眼下既然她已经有了身孕,我不妨再网开一面,允她诞下附中胎儿之后,再行处置!”

“参军所言当真!?”曹父眼睛一亮,顿时问道。

这个时候,彩蝶已经被狄仁杰吓傻了,根本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傻傻的看着狄仁杰,看着狄仁杰喝问曹家父子。

在狄仁杰的连番喝问之下,一个连小说话本之中都不会书写的有荒诞事实,就那样从曹家父子二人的口中说了出来。

这位彩蝶姑娘,口才了得,曹云天只是初见,便被迷的神魂颠倒。

后来这位彩蝶姑娘也是不隐瞒自己的身世,把自己曾经在房家侍奉房玄龄的事情讲了出来。

曹云天虽然没有功名在身,也早已不读圣贤书,可是房玄龄的大名,他又如何会不知道。

当下对这位彩蝶姑娘更是青眼有加,而且因为担心说起姑娘的伤心事,这位曹官人一直也都没有问起彩蝶是如何从曹家的婢女变为沦落风尘的女子。

直到后开他将彩蝶引回家中,某日闲聊之时,才知道这位姑娘曾经犯了什么过错。

不过当时,曹云天并不知道这些过错代表了什么,反而温言劝慰彩蝶,只说过错不在她身,她只是命运使然……

后开时间久了,夫妻二人也不再避讳这件事情,而且彩蝶更是经常说起在房府中的见闻。

民间之人对房玄龄这等高高在上的人物,总是格外的好奇。

纵然这位彩蝶说的很多密辛都是信口胡诌而来,可是一来因为曹家父子不敢出门与人分说,二来也是因为被自己的枕边人吹了迷魂香,所以便信了十分。

一开始的时候,彩蝶只是为了能在曹家站稳脚跟这才不停地吹嘘。

事实证明,彩蝶的计划成功了,曹云天一直也不娶妻,只有他一个妾室。

待到后来,还未有身孕的彩蝶姑娘便开始变本加厉,着手准备母凭子贵,谋夺曹家的家产。

某一天,就像是闲聊一般,她忽然说起自己在房家的时候,房玄龄曾称赞她眉清目秀,后代必有大才。

还声称就是因为房玄龄的这一句话,她才逃脱死罪,虽然活罪未免,可终归还是有一个好的归宿。

曹云天也并非太蠢,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并未相信。

待到后来,彩蝶一直没有身孕,便央求曹云天代她去白马寺进香祈福。那时,曹云天便遇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听老和尚说,自家有个女子不简单,豪门望族出身,身怀六甲闭是人中龙凤,所以这才难以得子

而那个老和尚,便是当时白马寺的住持,现在和王老三作伴的那个秃驴。

有了这么一出戏,曹云天这才深信不疑,所以在不久之后彩蝶姑娘有了身孕之后,曹家几口人对于彩蝶那是百依百顺,力求让彩蝶顺利诞下腹中龙凤。

做到了这些之后,彩蝶姑娘仍未满足。她仍然需要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曹云天身陷囹圄,只有这样,她的存在才是独一无二。

毕竟,曹云天正值青年,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迎娶另外的妻妾。

而这个办法,就着落在了孙峥的身上。

有一日这位彩蝶姑娘闲来无事去街上买些女儿家的东西的时候,凑巧听到有人闲聊,说是那位孙峥要参加明经试。

读书人的习惯,这位彩蝶姑娘最是熟悉不过,外出应试之前,定要去寺庙中祈福。

因为白马寺已然物是人非,这位姑娘也没办法在借用白马寺的力量。

所以便花了些银钱,买通了孙家的下人,在孙峥离家的前一天,知晓了孙峥将要出城进香的消息。

卡准了时间之后,彩蝶便拉着曹云天迎上了自己的巧遇。

出乎彩蝶的意料,这位孙峥确实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要不是她媚眼相勾,孙峥都不会想起来与她打个招呼。

一个招呼过后,孙峥又与曹云天客套了两句。

当时彩蝶说是自己听闻孙峥要外出应试,便提议孙峥从白马寺回来之后不妨去家中小坐,也好让曹云天和自己腹中的曹家骨肉沾染些读书人的气息。

天下间谁人不想读书识字出人头地,既然自己读书不成,那孙峥这种才子总不会差了。

所以对于彩蝶的提议,曹云天自然是赞同的很。

孙峥本不愿意,可是架不住曹云天的邀请,便答应了下来。

曹云天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次邀请,却和引狼入室也相差无几……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八章 那一天孙峥从白马寺进香回城因为天色有些晚了,便想直接回家。

却不想彩蝶早就安排了人在城外盯着,远远的看到了孙峥,便把消息送到了曹家。

彩蝶姑娘当即便寻了个借口把曹云天又拉到了大街上,和孙峥来了第二次巧遇。

正所谓相逢不如巧遇,一日两次相逢,众人都觉得有些巧了,所以在彩蝶再次说起请孙峥回家做客的时候,孙峥只是略一迟疑,便欣然点头答应。

而且因为本身已经在并州城,所以孙峥并未想过要托人给家里送个口信,只想着自己吃完了早些回家便是了。

他又哪里想过,自己这一次会有去无回……

在曹家吃过和酒菜,孙峥便提出告辞。

曹云天在酒席上与孙峥聊了不少,只觉得这个读书人博学多才,若是能早早结交,说不得自己也能读出一个前程。

看出来自家相公对孙峥的好感,彩蝶便提议众人移步后院,她抚琴一曲为两人助兴。

曹云天当即赞同,孙峥也是欣然点头。

一曲舞毕,曹云天嫌清茶淡口,便出了后院去前院取酒。

却不想,待他从前院把酒壶取回来的时候,孙峥已然一头栽在了水缸里,而自己的宠妾才是,正将孙峥的头浸在水缸,衣衫不整。

孙峥只是愣了一下,接着就匆忙把彩蝶拉到了一边,将孙峥的脑袋从水缸里拉了起来。

可惜,为时已晚,孙峥早已气绝。

颓然的放下了孙峥,曹云天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小妾彩蝶。

刚刚他只注意到彩蝶衣衫不整,并未发现彩蝶面向凄苦。只这一点,曹云天便猜到了某种可能性,指了指孙峥问道:“他……”

曹云天只说了一个字,彩蝶哭了起来,直教闻着伤心。曹云天当下也顾不得再说别的,慌忙把彩蝶拥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受了惊吓的宠妾,根本就没有去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若是他在第一时间询问彩蝶,这位姑娘未必不会露出破绽。毕竟,原本她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曹云天离开后院去前院本就是她算计之中的事情,她也本打算趁着这个时间直接将曹云天浸死在水缸里,之后自己撞墙晕倒……

不过趁着曹云天安抚她的时间,这位姑娘便想到了另外的借口。

当即说着孙峥面目可憎,枉为读书种子。当着夫君不再,竟然要对她行那种苟且之事。

曹云天不疑有他,只当彩蝶说的是真的。毕竟,谁也想不到这位彩蝶姑娘竟然想要借刀杀人,而且杀了一人还不够。

看着瘫在地上的孙峥的尸首,曹云天却犯了难。

本来他的打算是报官,之后再详细的跟官府的老爷们禀报,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可是彩蝶死活都不同意,只说这位孙峥不日便要应试,本就在官府中有些关系,再加上孙家家大业大的,若是被孙家知晓这件事情,曹家就永无宁日了。

曹云天心想彩蝶说的也在理,当下心中更是纠结。

问过了彩蝶,思来想去只有把父亲请来,看看有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曹父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是从一个市井小民攒下这么一份家业,倒也是有些本事。

有本事归有本事,可是曹家两父子都有一个毛病,耳根子太软。

在彩蝶的轻声细语之下,曹家父子相继沦陷,最后居然莫名其妙的便同意了彩蝶的说法,把孙峥投入了汾河。

对于狄仁杰来说,不幸中的万幸,可能就是这位彩蝶事先并不知晓汾河上发生的事情,这一次的事情,倒真的是巧合了。

可是巧合又如何,凭彩蝶所犯的事情,斩首是必然的。

不过法理不外人情,狄仁杰有些可怜曹家父子的模样,再加上彩蝶已然怀有身孕,所以百般思量之后,狄仁杰还是没有改变一开始的主意,只是将彩蝶押如大牢,并非苛责对待,只待他为曹家产子之后,再行斩首示众。

当然,这么大的事情狄仁杰一个小小的参军也不能做主。他已经整件事情原原本本的禀报了苏鹏,再有苏鹏向朝廷禀报。

至于究竟能不能留住彩蝶的腹中胎儿,那就要看朝廷的意思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全都千刀万剐。世上若不是有你们这等无情的读书人,又怎会有女子伤情。”

押入大牢之前,彩蝶面对表情复杂的曹家父子,并没有说什么软话,只是一个个看了过去,最后冷冷的说了一句,便闭上了嘴巴,似乎是再与这些人说话,都脏了自己的嘴。

看着彩蝶的身影一步一步的消失在大狱的尽头,狄仁杰心中并没有大石落地的舒畅,反而有一缕淡淡忧伤。

当然,并不是因为彩蝶离去前的那一句话。区区案犯所说的话,狄仁杰还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有些忧伤,忧伤世风日下,忧伤平民之家争名逐利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他只是有些可笑,可笑世人无知,读书识字的富家哥,居然会被一个女子哄骗如此,若非自己发现,恐怕曹云天至死都不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曹家父子似老了几岁一般,一脸悲伤的谢过了狄仁杰的救命之恩之后,一脸颓然之色,互相搀扶着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狄仁杰只是摇了摇头,便转身回了衙门。

虽然已是傍晚时分,虽然刚刚破了一个堪称奇案的案件,可是狄仁杰并没有休息。

不是他不想休息,实在是他没有时间休息。

这一段时间为了追查三件大案,他已经荒废了法曹衙门日常的公务许久。并州下辖各县送过来的许多文书,他都没有来的及翻看。

而且,就算不处理日常的公务,单单是孙峥案的文书,就够他忙上几天的时间。

一连几天的时间,狄仁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法曹衙门里,不分昼夜,不停的整理的手头上的文书。

别说是狄仁杰了,就连跑腿递送文书的黄宏,都忙的两眼通红。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九章 万幸,再忙碌的日子也有过去的一天。

当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黄宏就像是一个从大狱里被放出来的犯人一般,欢呼雀跃。

接着就追在狄仁杰的屁股后面,不停的要求去狄府蹭饭,以慰自己这几日的辛劳。

狄仁杰笑着应下,只是没来由的想起来那个许久未见的宋三思曾跟他说过一句话:“人心哪里有收买来的,不过就是情分罢了。”

宋三思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并不能理解宋勉的心情。随着他年纪渐长,这次想起来的时候,却是大概明白了一些,只觉得宋三思说的确实是有道理。

说来也是可笑,很多宋三思小时候随口跟他说的话,在他长大之后偶然想起,都会觉得有些深意。可是宋三思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否有这样或那样的深意,那就不知道了。

直到这时,狄仁杰也无法确认义庄中的宋勉,究竟是不是宋三思,他也更加不知道宋勉还有一个身份是大唐不良人。

准确的说,宋勉不仅仅是大唐不良人,说大唐不良人便是宋勉,可能更贴切一些。

而这个时候,这位跟着一起忙碌了几日的宋仵作,也终于写完了关于叶家船工最后一份文书。

放下手中的笔,简单的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宋勉便起身而出。

有些奇怪,只是将将走出义庄,宋勉便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虽然那条尾巴已经竭力的隐藏自己,可是对于宋勉来说,再多的隐藏,都是多余。他自有办法,能分辨出身后的人何人是无关痛痒的路人,何人是尾巴。

没办法,活了这么多年,总不会一点傍身的本事都没有。

尾巴不过,一条而已。

“青天白日,居然有尾巴如此猖狂,果然是世风日下啊。”自嘲的笑了笑,宋勉也没有去计较那条尾巴的事情,只是改变了自己原本的打算,自顾自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好在尾巴跟的虽然紧,可是自家的这个小院,还是没有人进来过。

其实也无所谓,这个院子,如今掩人耳目的意义,更大于他藏身的意义。毕竟,里面见不得人的东西早已被他转移,剩下的不过就是些能够惹人眼红的财物罢了。

换好了衣衫,宋勉出门看了看,只见那个尾巴正在巷子口看似乘凉的蹲在墙角。若是在一个月之前,尾巴这样做还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这时节已是深秋,虽有明日照耀,可秋风寒意哪里值得乘凉。说是无聊蹲在墙角看光景,也不甚恰当。

所以这尾巴自以为自己隐藏的好,却不知自己在宋勉眼中的表现已越来越差。

“怎么又来了……”对于最近一段时日几乎每日都要见到的宋勉,叶家大宅的下人只是腹诽了一声,便笑呵呵的将宋勉迎到院子。

院内叶青依旧坐在大树下,把玩着那一串佛珠,只是不知道这秋风萧萧之中,他还能这般清净的把玩多久。

宋勉今天不着急说话,在叶青的身边坐下。看着一阵秋风袭来,将树叶卷到了叶青的头上。

开始枯黄的叶子,落在叶青灰白的头发上,莫名的让人觉得有些伤感。

岁月,总是无情。

叶青没有去管头上叶子,只是一边盘动着手中的佛珠,一边默默念诵着佛号。

这一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宋勉的存在。而且也和宋勉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只要宋勉不开口说话,他就不会停下自己的事情。

宋勉不是伤春悲秋的诗人,所以只是片刻便将刚刚那一股悲凉扔到脑后,轻声说道:“你叶家的小丑,还没有闹够吗?”

小丑二字,自然不是用来形容这位开创家业的叶青。而是从叶青手中夺去叶家码头控制权的那几个手下。

叶大、叶二、叶三、叶四,名为手下,可实际上叶青待他们如子侄一般。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叶家大船出事的时候,四人趁乱逼宫,夺去了叶家的码头,叶青也没有说什么。

反正,早晚这码头都要交给他们。既然他们愿意,那早一点给他们就是了。

那四个人,只要不起内斗,互相帮扶,撑住叶家码头的生意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一点叶青很相信,所以他心甘情愿的离开码头,回到久违的岸上,开始打拼曾经的王家粮行,现在十口粮庄。

一来也是因为他喜欢忙碌的生活,二来也是因为他想着趁着自己还能动,再打下一份基业出来。

毕竟,码头的生意总是有很大一部分是运粮的。

自己这么一个天然的主顾帮助,对老码头的生意也有好处。

“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把码头让给他们呢?”过了好长一会儿时间,叶青终于睁开眼睛说了这么一句。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许是因为关系太熟悉了,宋勉的笑骂并没有引来叶青的反感。反而因为他说的有趣,叶青听了都忍俊不禁。

“以前吧,我总觉得你做生意能成一来是因为能干,二来也是因为运气好,三来也是因为有情有义。”

“现在呢?”叶青有些好奇追问道。

“现在啊,你说呢?”宋勉斜着眼睛瞥了叶青一眼,没有把话说满。只是说道:“你也知道,我这几天事情忙碌。可就算这样,我都听说了叶家码头广撒网,多捞鱼的告示。

真是好大的手笔,一下子招那么多人,也不怕出事儿吗?”

说起这件事情,叶青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码头上一下子少了三十条汉子,又被我带了几个到了这边,他们那边不撒网,手里的事情可就忙不过来了。”

若是别人,可能也就信了叶青这句话。

可是两人相识多年,宋勉实在是太了解叶青了。

当下就毫不客气的说道:“若是你在叶家码头,难道你会这么做?”

说完,宋勉身子动了动,整个人懒散的瘫在椅子里。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章 宋勉与叶青的关系,亦师亦友,似主似仆,总是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可是无论如何变化,总是绕不过一个友字。

早在数年前宋勉第一次看到青年的叶青在河边撑篙划船,宋勉便觉得这个朴实的年轻人有些意思。

那时,好像是刚刚贞观,又好像是没到贞观?

宋勉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便不想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时间对于他来说,很多时候都没有任何意义。

“叶家,还要再乱一阵。”沉默了片刻,叶青再度开口:“那四个人,虽然跟在我身边的时间不短,可是始终没有像我这般爱护这个叶字。

他们总是觉得,叶家就是一个船行,就是一门赚钱的生意罢了。

这样下去,与叶家不利。

钱这个东西,有用,可是一家人,不能只注重钱。他们似乎都忘了,叶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情义,并非只是那香喷喷的铜钱。”

“好!这话说的有水平。”宋勉笑眯眯的赞了一句,依旧没有起身。也不知道他这一声好字,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叶青也不在意,这么多年,他能让宋勉当着面夸好的时候,不多。

今天得了一声好,他心里只有高兴。

再怎么说,自己也只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罢了,能让眼前这个饱读诗书的怪人夸赞一声好,如何能不高兴。

“道理虽浅,可懂的人不多。”宋勉默默的说了一句,看了看太阳已经快到了天空的中间,便挣扎着坐了起来,轻声说道:“叶家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你自己做吧。只不过有一点,尽量别闹出太大的动静。

这个并州城啊,最近有些太热闹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飘然离去。

叶青只是看了看宋勉离去的方向,并没有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默默念诵佛号,就和一般喜欢吃斋念佛的老员外看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而且,就和那些老员外喜欢在幕后为儿孙奔走一样,叶青也在为他人谋取福利。只不过,那些人能不能享受到叶青给予的福荫,就没有人知道了。

宋勉在意叶家,是因为好不容易打通的和僚人的这条线,就是在叶家手上。这条线,不能断,至少现在不能断。

看起来就像了为了帮着叶家码头生意再上一层楼一般,这个下午,叶青新近打造的十口粮行,加大了船运的规模。原本一天只有一艘船往来并州与附近州县的粮行,忽然要求在半月之内,出一艘大船往河北道收秋粮。

按说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以前王家粮行还在的时候,每年的这个时节都要前往河北道收秋粮。

只不过,王家习惯用快船,一来河北道离得不远,用快船省钱。二来也是因为万一河北道上遇到贼人,也不至于那么损失惨重。

所以叶家的四个兄弟在前几日整肃了家门之后,便着手准备几艘快船,为收秋粮的事情,做好了准备。

“老叶不用快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大的山南道,也不是只有这么一家粮行。凭着大哥这几年打下来的关系,快船总不会停在码头没有事情做。”

任谁也想不到,赶走了叶青之后,叶四竟然是稳稳的压了三个兄长一头,成了话事人。

“难就难在大船的事情上。不,大船的事情不难。不就是船嘛,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总不可能是高百尺的大楼船。现在码头上停着的那条船,也就够用了。

但是,难就难在……”

码头上叶家几个人为难的时候,宋勉也是有些为难。

当然,他自然不是为难船运的事情。对于宋勉来说,眼前最大的难题是自己究竟是吃羊肉好呢,还是吃鱼肉好。

难得整个法曹衙门休沐,狄仁杰在家中设宴慰劳最近一段时日忙碌的脚不沾地的几个人。

小苏,黄宏,这两大亲信是绝不可少的,再加一个宋勉,勉勉强强算是三个手下。

可是不知道狄仁杰是不是觉得四个人吃饭有些各占一方的无趣,便换了圆桌,又将家中父母身体好转的郑崇质给请了过来。

之前在郑家吃了早饭的时候,狄仁杰便说过要请郑崇质吃酒。过了这么多天,今天终于是达成所愿。

饭桌之上吃的最开心的人要数黄宏,也不知道这厮的脸皮究竟是有多厚。明明桌上有两个参军,可是这厮还是能旁若无人的吃的满身油腻。

就在宋勉犹豫不决自己要吃什么的时候,黄宏已经左手羊肉,右手鱼肉,吃的要多开心就有多开心,就连桌上的酒都不顾。

对于黄宏的表现,宋勉还是比较欣赏。当然,也有些讨厌,因为黄宏抢了他的羊腿。

“没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歹毒的女子。”

狄仁杰不擅与人闲聊,只是与郑崇质问了几句父母身体安康,便不自觉的说起前日才刚过了结的孙峥一案。

郑崇质听后,也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虽说孙峥与他没有什么交情,可是想到这位好不容易洗心革面的书生竟然这么不明不白的便丢了性命,仍是不免有些唏嘘。

狄仁杰也是一般,生命无常,如何让人不唏嘘。

其实郑崇质与狄仁杰一般无二,都是对公事有着无穷无尽的兴趣。只不过最近并州地理志刚刚完善过,郑崇质也没有太多好说的,所以便不停的追问狄仁杰关于叶家的事情。

虽然叶家的事情牵扯甚广,不过也并非所有的事情都不能与郑崇质解说。

狄仁杰捡了其中一些可以说的事情跟曹云天说了一遍,待听到狄仁杰说起那夜百人将沉船自水中捞起的事情来,郑崇质不由得有些心驰神往。

虽然一百人不算多,可是在那样的一个夜里,百人与汾河水利斗勇,在这个没有战火袭扰的岁月,仍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说起叶家,就不可避免的说起叶金银的死。这件事情也并非不能说与郑崇质来听,只不过此事多多少少也算是叶家的家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二章 狄仁杰与郑崇质分说无碍,可是若是传扬出去,未免有些不妥。

郑崇质本不是那种多话之人,一点即通。当即说道此事只是二人闲聊,自不会与旁人言说。

说来说去,郑崇质对于叶金银的死亡只有一个评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死不足惜!”

不知道这样被郑崇质称为“四不”的青年,听到这番话,会不会想要从阴间偷跑出来吓唬一下郑崇质。

“我想,这件事情总免不了僚人在后面动手动脚。”郑崇质忽然说起僚人的事情,让狄仁杰有些意外。

不过只是一愣,狄仁杰便点了点头,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郑崇质明白狄仁杰的意思,当下便不再多言此事,只是捡了些自己在修订地理志的时候走遍并州遇到的趣事,当做佐酒小菜。

本来双手并用的黄宏一听郑崇质的趣闻,便是连网嘴里塞肉的事情都忘了,满是兴趣的听着。

而小苏,一如既然,安静的吃饭,安静的听故事。

相比而言,宋勉的存在感就更低了,虽然人在那里坐着,可是看模样,早已神游不知何方去了。

说起来也不远,宋勉心里嘀咕的正是之前几个人说起的叶家的事情。

虽然叶家码头的事情叶青自有打算,他也不能说什么。

可是僚人为什么会做出凿船的这件事情,却值得他深思。而且,王老三自幼在并州长大,根据情况王老三甚至都没有离开过并州三十里。

这样的一个人,又是怎么与僚人扯上关系的?

说起来,最近几年僚人扰边的事情虽然没有以往那么夸张,可是宋勉对这些山里长大的僚人,总是放不下心。

僚人,就像是苍蝇一样,不能咬人,可是嗡嗡嗡的扰边,总是让人心烦。

僚人,就像是马蝇一样,不能咬人,却借腹生子,想要从内部杀出来一条坦途的大道。

不就不良的宋勉,不怕僚人使出不良的手段,可是却着实不喜大唐内部出现不良手段。再怎么说,这才改元永徽没有多久,就算是为了新皇帝有个好开端,宋勉也不想出现这种事情。

毕竟,新年新气象嘛。宋勉和乐于看到永徽元年在这种安静祥和的感觉中过去。

想来那个谥号文皇帝,庙号太宗的李大将军,应该也介意自己天可汗的威名能够在死后护佑山南道和剑南道的贱民们过些安生日子。

可是民间谚语有一句话: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老和尚的话虽然不是一记重锤,可是在这样一个深夜,还是让宋勉的忍不住有些头疼。

他是长生,他是不死,可是不代表他看着偌大的天天处处战火。

似今年这般,百姓能吃得起馍馍,不至于每年饿死几十万人,天下看似太平的日子,便是他最喜欢的时候。

可是这时候却有人告诉他僚人必反,这让他如何开心的了。

“他还说了什么?”宋勉皱眉问了一句。

老和尚抹着自己有些扎手的脑袋,有些谄媚的说道:“没了,就这么一个事情。在这里我也不好使些别的手段,所以也只能问出这些。”

似乎怕宋勉怪他办事不力,老和尚说完之后,紧接着又赶紧解释了一句。

宋勉不甚介意,甚至还可以说这是意外之喜。让王老三和老和尚住在一起,本来就是他临时起意的打算。

原本只是因为这山中清静,不怕被人打搅,方便做事。

没想到这老和尚却是有些本事,竟然能蛊惑王老三说出这么一件事情。

“你就不怕我看到你的本事不舍得让你跑了?”宋勉眯着眼睛,笑眯眯的调侃了一句。

老和尚也笑,不过却没有眯着眼睛,反而是爽朗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宋勉也没有阻拦,任凭老和尚笑着。

直到老和尚笑的够了,这才开口说道:“姓宋的,你真以为老夫我是三岁小儿不成?你既是大唐不良人,又怎么可能行那良人手段。若非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重见天日,老夫我费那个心神算那个姓王的小王八蛋做什么!……”

说来也是怪了,骂骂咧咧的老和尚并没有引起宋勉太多的不满。宋勉反而是有些喜欢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老头子,觉得留着他的性命打发时间,也算是不错的事情。

不置可否的轻笑了一声,宋勉不去管一肚子火气的老和尚,信步走进了房间,准备好好的审问一番王老三。

许是因为刚刚老和尚告诉他的事情有些惊人,宋勉并没有注意到房间内的摆设有些细微的变化,他只看到王老三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真的睡下了,还在假寐。

“老王啊,难道说你就这么狠心吗?我可是听说你在并州城里可还有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儿。听说小丫头长的着实水灵,水师衙门上上下下可都经常笑言你老王头有个俊俏的姑娘啊……”

“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之后,王老三猛的坐了起来,怒目圆睁,狠狠的瞪着宋勉,喝到:“你想做什么!”

一阵要死不活的咳嗽,一声怒喝,刚刚好遮掩住了老和尚提着锁链走进房里发出细微动静。

不过,凭着宋勉的本事,想来就算发现了老和尚的主动,也不会太过在意。

并非托大,而是自信。这种自信,是建立在计算之上。

他曾经小心的计算过,老和尚脚上的铁链,最多也只能到他身后两步远。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毫不担心的把后背露给了老和尚。

可是这一次,宋勉却是失策了。

王老三一声轻喝刚刚落地,他嘴角的笑容刚起便落。感受这身后的有一个尖锐的东西刺破了自己的衣衫,宋勉忍不住皱了皱眉。

“钥匙!”老和尚手持一把自己辛辛苦苦打磨了数日的竹箭,就抵在宋勉的后心,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丝毫不顾自己亲手掰断了脚腕的痛苦。

为了今天这一出,他和王老三商量了许久。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三章 先用处僚人必反的事情惊动宋勉的心神,让他忽略掉老和尚今日为什么只是规规矩矩的坐着,而并不起身。

接着趁着宋勉和王老三说话的时间,老和尚这才强忍着剧痛,挣扎着多迈了那一步。

虽然只是多迈了一步,可是伸长手臂的老和尚,已经足够将那支竹箭抵在宋勉的后心。

宋勉有些意外,可是也不怎么惊慌。也不去管身后传来的疼痛,只是自顾自的和王老三说道:“僚人必反的事情,可是当真?”

王老三轻笑一声,“千真万确!”

说着,电光火石之间,他也从自己的手边摸出来一直竹箭,直抵宋勉的脖颈。

多少年未曾腹背受敌,宋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身为胜利者的王老三和老和尚,则心情更好。

两人满是讥笑的看着宋勉,心想这一次这个怪人总不能再玩出别的花样了。

竹箭虽然没有太大的威力,可是这么近的距离,两个人只要用尽力气,说什么也要让宋勉来一个穿心凉。

换做旁人,两人这样的计较自然没有错。

不过可惜,宋勉虽然敬畏死亡,可是自己却死不了。

用他话来说,便是:“我是个该死的人,可是这该死的老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让该死我去死,这是个该死的诅咒!”

当然,在这个夜里,宋勉没有心情和两个人讨论自己这个该死的诅咒,他只想趁着自己死之前,多说几句话,多问这两个蠢货几个问题。

也省的一会儿看到不该看的事情,这两个人彻底的变成了傻子。

那样的话,他可是有些亏本了……

似乎是没有想到宋勉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说这些事情,王老三不由得重重的冷哼的一声。

待要开口,老和尚已经抢先嚷道:“钥匙,钥匙在哪!”

许是因为断脚处的疼痛,老和尚叫喊之时,伴着抽泣之声。想来再过一会,怕是就无法支撑下去。

宋勉没有办法回头,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王老三,再次说道:“僚人要反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若是你能解释清楚这件事情,我并不介意让你有一个出路。

想来也应该告诉你一声,我从没有带着钥匙的习惯。纵然你杀了我,也没办法解开铁锁。”

铁锁,一端入墙,一端连脚。就如宋勉所说,没有钥匙,确实是没有办法逃脱。

即使侥幸仍有寺里的僧人送斋饭过来,可那样的日子,又与被人圈养只等膘肥体壮的大豚有何区别。

所以王老三要赌,他要赌宋勉身上带着钥匙,他要赌宋勉只不过是在诈他们。

当下手上的力气便重了几分,竹箭的箭尖已经入肉几分。

宋勉吃痛,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是不死,可是并非没有知觉,也并非不怕死。只不过,死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当然,这样也并不代表他喜欢尝试死亡的味道。

所以皱眉之后,宋勉仍是尝试着说服王老三,让王老三与他说一说僚人究竟是哪里要反。

虽然通过王家和僚人的生意,宋勉基本认定了应该是川蜀一带的僚人要反,可是蜀地宽广,又连接剑南道,若是万一是僚子部的那帮蠢货直接由岭南道北上,那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沉默了片刻,王老三只是讥笑的看了宋勉一眼,没有说话的意思,手上却用力了几分。

宋勉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前胸后背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老三一边讥笑,一面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似乎打定了注意不把宋勉的钥匙逼出来,也要把宋勉的小命留下。

老和尚也是一般的打算。

可是事不凑巧,这位为了威胁宋勉后背的老和尚,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始终用单脚支撑。身形一晃,往前一倒,忍不住就朝宋勉的身上压了下去。

纵使这位老和尚本着不杀生的打算松开了握着竹箭的手,任凭竹箭从宋勉的背部掉落,可是王老三却没有那么快就能反映过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宋勉就像一个重山一般,径直压过了那把竹箭。

只是一瞬间,宋勉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简短的嘶吼。

就在这时,更为怪异的事情发生。

嚷了一声的宋勉,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若非自己手上还握着沾满血迹的竹箭,床铺也沾染了血迹,两人恐怕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王老三还愣着,地上只是愣了一瞬的老和尚却是忽然仰天大笑,笑的前仰后合,看那模样,着实是疯了。

也没有办法,老和尚在庙里吃斋念佛多年,虽然佛法没有什么长进,可是古灵精怪,神鬼佛魔的事情却听了多了。

眼下亲眼见着这么一遭怪事,登时联想到佛经所言的地狱轮回之说,当下便承受不住……

王老三终归是做大事的人,比之老和尚确实要镇定几分。可是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古怪的事情,他又如何能不惊慌。

恰巧这时候一阵凉风从窗外吹来,就如阴风袭来,王老三只吓得肝胆俱裂,只来得发出一声怪叫,人便缓缓的倒了下去。

看他口鼻流血的模样,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在离着茅屋不远的山峰上,宋勉非常突兀的出现在一株大树下。对于这种情况,他已经熟悉的不能在熟悉了。

这一辈子,他也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可是,无论生死多少次,他都不能习惯这种感觉,更加不能习惯自己赤身露体的坐在一棵大树下。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着急去挖出来衣服穿上,反而苦笑了一声,自嘲的说道:“没想到,真的是托大了,竟然会被两个间小蟊贼一般的货色,逼到这般田地。看来以后不能再这般托大了。”

对着明月教训了自己一通之后,宋勉这才费劲的从树下扒拉出一身衣裳,赶紧穿上。

倒也不是怕赤身露体的被人看到,实在是这天气越来越冷,山顶更是寒意逼人,一股深秋的味道,弥漫开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四章 “你到底干什么了,一个疯了,一个死了……”第二天一早,趁着早上人少进城的宋勉没有着急去别的地方,先是去了自己偶尔去的那间茶馆,嘱咐伙计打发一个人去山里看看情况。

虽然这个结果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内,可是听说死了的是王老三之后,他仍是有些无语。

本以为那个在寺庙里装神弄鬼的老和尚更加的不堪,没想到这个王老三反而更惧鬼神。

“难道说,那老和尚在寺里讲经说法说得多了,还真的得了佛祖庇佑不成。”自言自语了一句自己都不相信的屁话之后,宋勉留下三文钱,拍拍屁股走人。

根本不顾伙计一脸的怒意。

要说宋勉不说发生了什么伙计也不至于和他置气,可是宋勉离开前的那一个臭屁,着实臭不可闻……

既然王老三死了,老和尚疯了,那处茅屋用处就不大了,再囚着老和尚,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心里盘算着哪天要找时间把这个老和尚送给狄仁杰当个礼物,宋勉慢慢悠悠的往义庄的方向走去。

还没等他走到义庄,就听到远远的有人喊了一声“宋仵作。”

宋勉站定等了一会儿,就看到黄宏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宋仵作,快随我回衙门,出了事儿。”

“出事儿?可是参军出事儿了?”宋勉一边快步跟着黄宏往衙门走,一边问了一句。

待听到不是狄仁杰出事儿之后,宋勉便没有那么积极了,默默的慢下了步子,只是气喘吁吁的让黄宏也分辨不出来宋勉是松了一口气。

衙门确实是出事儿了,那位身在大狱的彩蝶姑娘,今天一早吃过了早饭之后,忽然满地打滚,下体流血,哀嚎不止。

今早的饭食乃是曹家公子曹云天亲自提着食盒送过来,又亲眼看着彩蝶吃下去的。当时牢头还在心里默默的赞了一声这为曹云天有情有义,不愧是并州的汉子。

可是眨眼的功夫,彩蝶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在牢门外看着这一幕的曹云天,忽然又哭又笑。

牢头心知不对,一面命人将曹云天制住,一面吩咐人赶紧去请朗中,一面又着人去衙门口通知狄仁杰。

可是牢头等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没有来,郎中也没有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彩蝶哀嚎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曹云天时而流泪,时而微笑。

只看的老头头皮发麻。

好在狄仁杰在去衙门的路上遇到了牢头派出来的人手,当机立断,嘱咐黄宏去找宋勉,他自己便急匆匆的赶去大狱。

黄宏跟在宋勉屁股后头到了大狱的时候,狄仁杰仍未等到郎中。

只是瞥了一眼又哭又笑的曹云天,宋勉便和狄仁杰打了一个招呼,钻进了牢房之中。

这个时候,彩蝶已经不再挣扎,就像一个上了岸的鱼儿一般,直挺挺的躺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看了一眼,诊过了脉之后宋勉仍是没有说什么,直到拿起放在一旁的食盒嗅了嗅,这才皱眉说道:“马钱子放这么多,你就不怕毒死他吗?”

曹云天依旧是又哭又笑,状若疯狂。

宋勉摇了摇头,转头对狄仁杰说道:“参军,饭食里加了退妊散,许是马钱子放的多了,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所以就成了这副模样。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死是死不了,只是腹中的胎儿保不住了。”

狄仁杰嗯了一声,转头吩咐牢头等到郎中来了给彩蝶姑娘医治一番,便起身离开。

一直又哭又笑的曹云天见狄仁杰直到离开也没有跟他说话,只是一愣,便追了出去。

将将跑到跟前,小苏抢上一步,拦住了他。

“无妨。”狄仁杰看了一眼曹云天,轻声对小苏说道。

小苏这才后撤一步,任由曹云天走到了狄仁杰的身前。

“我有罪。”曹云天一步走到狄仁杰的身前,双膝跪地,惨笑了一声便说了一声自己有罪,接着便重重磕头,撕心裂肺一般的喊道:“我有罪啊!”

狄仁杰看了地上跪着的曹云天一眼,又看了看大狱的方向,留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便转身离去。看也不看还在那里跪着的曹云天。

黄宏、小苏虽然不明所以,可是也跟着离开。只有宋勉,若有所思的看了狄仁杰一眼,摇头叹息了一声,对仍在地上跪着的曹云天说了一句:“白马寺可解惑。”

宋勉其实也是无聊,随口说的这么一句而已,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句话会造成那样的影响。

“参军,曹云天说他有罪,为什么不法办他呢?

参军,那个姓曹的到底是什么罪?……”

这一次,小苏难得的没有收拾黄宏,反而任由他不停的提出问题。

狄仁杰并未直接明言究竟是什么事情,只是让黄宏自己先细细思量一番,看看能不能猜到一二。

说完,便转头想要对宋勉说上一句,可是这时候才发现,宋勉并未跟在他的后面去衙门。

问过了小苏,这才知道,因为义庄里存的人有些多,所以宋勉回去照应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回到了自己的法曹。

一上午的时间,狄仁杰一直在处置各类公文,直到午后,公文的事情才告一段落。午饭时分,狄仁杰对黄宏问了一句:“曹云天的罪过你可是想到了?”

本来正在皱眉思索的黄宏顿时来了精神,当即说道:“那退妊散是他下的,这是罪一。衙门附近的三个郎中都被他喊到了自己家里,让彩蝶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这是罪二。”

说话之时,黄宏小心翼翼的偷眼看了一旁的小苏。

对于黄宏的小动作,狄仁杰没有拆穿。只是有些遗憾小苏的判断没有更深入一些。

在他看来,曹云天最大的一个罪过,就在他自己的心中。对父母的愧疚,对彩蝶的愧疚,对彩蝶的仇恨,对孙峥的愧疚,种种情绪交割,这种痛苦,才是让曹云天想要求死的罪过……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五章 当然,狄仁杰并未把心中所想直接说出来,只是转头赞了小苏一句。

小苏有些尴尬,黄宏却是毫不尴尬,笑眯眯的说道自己脑筋不行,这种事情还是苏哥哥有本事。

直到小苏用杀人一般的目光瞪着他,黄宏这才闭嘴。

三个笑呵呵的吃过了午饭,便有狱卒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彩蝶姑娘经过诊治已然无碍,只是小产伤身、伤神。

至于曹云天,在大狱外跪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也起身离开了大狱,直接出城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狄仁杰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有太过在意。

打发走狱卒之后,狄仁杰坐在书案上皱眉思索了片刻,便离开了自己的法曹衙门,找到了司马黄军,把这件事情详细的禀报了一遍。

之前李思维还在衙门的时候,狄仁杰有什么事情都禀报李思维,再有李思维逐级上报。

后来李家出事之后,很多事情狄仁杰都是直接禀报刺史苏鹏。

哪怕近日也是,只要和叶家有关的事情,狄仁杰还是直接禀报苏鹏。不过除了叶家之外的事情,便是上报黄司马。

之前很少接触的两人在最近几日到是每日都要见上几面。

当然,见面也只是公事而已。

虽然以往有些别扭的事情,可是黄军也没有为难狄仁杰的意思。

听狄仁杰说完彩蝶的事情之后,黄司马只是思索了片刻之后,便说道:“那个曹家,有他去吧。也是个苦命的人,就没有必要再折磨他了。不过这个女子,却是不能留了。你拟一份公文,待我看过之后,便递到长安披红。”

彩蝶本就是死罪,这时候听到黄军的话,狄仁杰也没有太过意外,点头应下就告辞离开。

不过,在他离开之前,黄军轻声说了一句:“以后,有些事情还希望狄参军莫要自作主张。”

这个事情,说的自然便是狄仁杰之前自作主张允诺曹家让彩蝶生产之后再行论罪。

听到黄军的敲打,狄仁杰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告辞离开。

黄军本来还算满意狄仁杰的知情识趣,可是听到手下回报狄仁杰离开之后马上就去见了刺史苏鹏,心下顿时不满。

冷哼了一声,便对自己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正在内堂与苏鹏商讨叶家事情的狄仁杰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遭受一场无妄之灾,只是皱着眉头请求苏鹏应允叶家将那些儿郎带回家中的安葬。

按说,案子了结之后苦主把人带回去安葬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苏鹏还有别的考量。

虽然现在看似完成,可是那也只是查明了他们究竟死于何人之手,至于为什么会死,却仍然是一个谜。

当然,这种事情远离僚人的并州也不太好查,可是不太好查的意思也并非不查。

“刺史,这件事情,恐怕要万州那边寻到僚人,才能查出来。”狄仁杰皱眉说了一句。

“尽人事,听天命。你再着人检查检查那一艘大船,若是实在查不到,便罢了。”

虽然明知道结果肯定还是一无所有,狄仁杰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准备一会儿就去一趟汾河,亲自把消息告诉刘举。

狄仁杰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内堂之后,一封关于彩蝶的信笺,从苏鹏的书案离开,直奔长安城房府,又经由房府管家送入了驸马府……

并没有人知道,这位并州刺史是房玄龄的门生,也没有人知道,这位刺史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一封书信。

就在这一日,宋勉也同样送了一封信去长安城,内容同样无人知晓。只知道不良帅在看过了宋勉的书信之后,大唐边境的不良人全都收到了消息,让他们谨慎注意边境上的动静。

不约而同的,边境的不良人们一边在心里默默咒骂着那个害的他们临近年关还要遭罪的龟孙,一边小心的探查着各种各样的消息。

至于那个被他们咒骂的龟孙,这时候就像乘船外出游玩一般,坐在船尾不时的喝上一口酒,吃上几颗花生,好不惬意。

狄仁杰虽觉头疼,可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这一趟出门本来就是名为出游。

不多时,摇摇晃晃的小船靠在了岸边,在岸边盯梢的水师见到赶紧过去把船拴在了树上,有把同僚随意扔出来的船板小心的架好,这才让船上的几个人下船。

几天没见,刘举看起来邋遢了一些,可是精神倒是比前几日好上许多。狄仁杰走过去的时候,这位水师校尉正拿着一块补丁一样的木板,不停的在船底比划着。

“校尉是已经准备补船了,会不会有些不妥?”狄仁杰愣了一下,小声问道。

刘举明白狄仁杰的担心,当即说道:“放心吧,我就是看看而已,没有刺史大人发话,这船怎么也不能补。”

狄仁杰舒了一口气,接着就问起刘举最近几日还有什么发现。

刘举指了指棚子,摇头说道:“这船里的东西都倒腾出来了,也没有什么新鲜物事,参军大可以过去看看。”

这倒不是刘举无礼,只是他想问题正在关键的时候,怕一动弹,就怕事情给忘了。

狄仁杰也不介意,拱手谢过便带着小苏和黄宏走了过去。至于那个游山玩水一样的宋勉,自然也是摇摇晃晃的跟在了后面。

几日不见,前些日子狄仁杰吩咐人搭起来的棚子被水师的兵丁又扩大了一些。

没办法,船舱里倒腾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不扩大一些也放不下那么些东西,而且也方便和之前打捞出来的分开摆放。

之前捞出来的东西狄仁杰都翻看过几次,所以这一次他的注意力便放在了另外一堆。

这一堆东西确实是多,桌椅板凳茶壶茶碗的应有尽有,期间还有一些看起来应该是叶家人的随身物品。

不过可惜,从头到尾狄仁杰等人也没有看到一片纸张,更遑论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会遇害的言论。

狄仁杰也不甚失望,毕竟船工多不识字,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六章 与狄仁杰一样,宋勉看似无聊的在一堆桌椅中间翻腾,可是心中的失望却溢于言表。

王老三已死,可是他的身份却依旧不明。

究竟王老三是僚人的同伙,还是说他另有图谋,这一次只是偶然发现僚人的意图入蜀的事情?

他不知道,但是他很想知道。所以才会借由长安不良帅之口,调用边境的所有不良人。

失望之余,狄仁杰却并不气馁,只是在夜幕落下之后,拉着刘举一起回到了并州城。

苏鹏在听过狄仁杰和刘举的回报之后,只是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了狄仁杰白天的请求,许他明日与叶青处置那几十条汉子的尸首。

对于刘举想要补船的举动,苏鹏同样没有拒绝。而且言明,补船之后,将船还给叶家,也算了结了亏欠叶家几十条人命的事情。

虽说这太平时节人命要贵些,可是谁又能保证不是因为叶家人出了纰漏才导致这些人的死亡呢?

所以当第二日狄仁杰与叶青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叶青并不怨言,反而一脸平静的谢过了衙门的恩赐。

“船的事情,叶丈可能要多等几日,待修补好了之后,我再来与叶丈分说。”狄仁杰轻声说了一句。

叶青点头应下,只说谢过衙门,并不催促。

当然,叶青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码头那边的打算。毕竟,他刚刚才说了要用大船去河北道收粮,刚好趁这个机会看看那几个老兄弟的手笔。

若是他们做的好,那这艘大船不妨就借给他们用些日子。

若是他们做的不好,那自然有别的说法。

“叶丈,有个小孩送了一封信过来……”叶青正在思索的时候,一个下人有些尴尬的说了一句。

叶青一愣,从下人手中接过信封,也不避讳,当即就拆开了看。

只见上书四个大字:“我搬家了。”

看到落款处的三横,叶青笑了笑,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也好,你搬家了我也该给他们搬家了。”

下人不明所以,只听叶青吩咐道:“传个话去码头那边,跟跟他们说未时去义庄接人。若是愿意,就一同去,若是不愿,我自己去。”

正准备大展宏图锐意进取的叶大等四人自然不可能错过这么一个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而且就算不为了收买人心,叶金银可还在义庄。

所以四人一收到消息之后,当即便决定要去。而且还不能偷偷摸摸的去,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

不仅如此,叶青着人送过来的话,叶四咬牙切齿的让人原封不动的给送了回去,还加上一句:“叶丈年迈,若身体不适,不妨留在家中。”

这话看起来像是体贴,可实际上其意诛心。

传话的下人不明其意,只知道叶青听到回话之后,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终归是年轻气盛。”

说完之后,叶青还真的不再出门,把这件事让给了码头上的四个兄弟。自己只是着人送了些吃食酒水到义庄,说是感谢宋勉着一段时日对那些伙计的照料。

宋勉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儿,只是当未时叶家码头几十个披麻戴孝的汉子出现在义庄,却没有叶青的身影的时候,宋勉这才明白了叶青送饭过来的意思。

合着是让自己别跟这帮蠢货一般见识。

说他们蠢,是因为他们几十人披麻戴孝大摇大摆的从码头一路招摇过市。

这个时节,太平盛世,几十个披麻戴孝的蠢货,这是给谁披麻,又是为谁戴孝?这中做派,让并州衙门里的几位老爷如何去想。

诚然,这是小事。可是经商的,又有哪个能绕得开衙门口态度。

看似是在码头收买了人心,可是实际上呢,让衙门口反感他们的做派,得不偿失。

说他们蠢,是因为他们接人之后除了底下人说了一声谢谢,其余人都不知道和宋勉说一声谢谢。从叶大到叶四,每一个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看着衙门口的人。

诚然,码头上的人今天是有了面子,尤其是新进码头的新人,更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码头。为了迎接自家兄弟,在衙门的官差面前都丝毫不落下风,可是以后呢?

“四个蠢货!”叶家人把那几十个尸首接走之后,对着空空如也的义庄,宋勉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叶家那四个人自然不知道宋勉对他们的评价,如宋勉所说,叶家四人带着众多手下行走在并州城的大街上确实是有些骄傲。

不说别的,单就街道两旁百姓投注来的目光,便让他们出尽了风头。

想到今日这一出戏让萧条了数日的叶家码头重新变成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为首几人步子迈的更是稳重。

若不是因为这一趟出来乃是白事,恐怕这四兄弟都恨不得咧嘴大笑。

就算叶四这一趟出来乃是为了把自己的儿子接回去,可是眼角有泪的叶家四爷,心中也未必有多伤感。

“码头那边今天是真的露脸了,四位大爷一字排开头前领路,后面跟着几十个兄弟,每两人抬一人,浩浩荡荡的回码头的去了……”新近跟到叶青身边的年轻小伙子,在说起刚刚看到的事情的时候,语气中藏不住的艳羡。

叶青心中苦涩,早知他们求名求利,可是没想到四个人都是一般的蠢。而且,最让他反感的便是四人把所有的人都带回了码头。

早年间,他秉承宋勉的说法,在码头建了龙王庙,却有悖常理的从未将水鬼带回码头祭奠。

这一刚刚改换门庭,便连这个传统也破了去。

想到这里,叶青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求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是可以这样,可是宋勉却根本没有办法眼不见心不烦。

偌大的并州城,谁都可以忘记叶家沉船的事情,唯独他不能忘。

哪怕今日是他乔迁新居的大喜日子,他也没有着急回去那一间三进的宅子,而是留在义庄苦苦思索,希望能找到自己被自己忽略掉的线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七章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看着远处似火烧一般的晚霞,宋勉嘟囔了一句什么,便锁上了义庄的大门,慢悠悠的顺着大街往自己的新家走去。

这一间三进的宅子,不仅是他的新家,还是晖月那些人的新家。

忙活了这么长的时间,晖月带着手下兄弟终于把这一处宅子收拾出来,该置办的也都置办了,所以这才决定今日搬家。

夜里,除了他们一群兄弟,衙门口熟悉的官差,水师的水兵也都来了一些,喜好凑热闹的黄宏自然少不了过来喝酒。

被晖月等人视为恩人的狄仁杰,自然也不能错过。狄仁杰出门,小苏自然跟随。

所以这一件院子里倒是凑了能有六十来人,说不出的热闹。

院中的酒席是晖月一众兄弟自讨腰包从附近的酒楼买的,虽然有些贵,可是架不住他们高兴。

酒席中,晖月的众兄弟更是情不自禁的多喝了几杯。有那感触深的,更是泪流满面。

在做的人中,可能除了宋勉,就只有小苏理解他们心中的苦涩。

多少年来,他们历尽辛苦,不过就是为了活着有一口饭吃而已。今日终于搬了新宅,算是有了一个根基,如何能不高兴。

就连晖月,都是眼角湿润……

热热闹闹的酒席在一更天过后,终于散了。

晖月带着几个还能勉强站住的兄弟恭恭敬敬的把所有人送出宅子,本打算再将狄仁杰送回衙门,不过却被狄仁杰回绝了。

晖月也不矫情,当即谢过了狄仁杰。只说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请参军把酒言欢。

狄仁杰随口客气了两句,又嘱咐念在晖月他们刚搬新家,明日便休息一日,后日再去衙门点卯,这才带着小苏离开了宅子。

晖月自然满口谢过,带着几个兄弟给狄仁杰深鞠一躬,聊表心意。直到狄仁杰走的远了,他才直起身子,带着几个兄弟回到院子。

虽然天色已晚,不过晖月还是招呼几个还算清醒的兄弟把院子给归置了出来,至于那些醉倒在地的,则是一个个整齐的摆在了院子里,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双臭脚,算是他们今夜贪杯的惩罚。

待所有的事情都收拾停当之后,众人各自休息去了,而晖月,则是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闻着臭脚的兄弟,喜极而泣。

“行了,我又不是小娘子,浪费这猫尿做甚。”宋勉坐在台阶上伸了一个懒腰,对着晖月调侃了一句。

晖月也不介意,只是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沉声说道:“宋爷的恩情,没齿难忘!”

宋勉瞥了晖月一眼,没说什么,可是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晖月断了半截的门牙……

“我要出去一趟,你要是没事……”

晖月以为宋勉邀他一路,当即说道:“我没事,宋爷去哪我跟着就是了。”

宋勉摇了摇头,说道:“你要是没事就等着,我过一个时辰回来跟你说点事情。”

虽然有些失望,不过晖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接着就坐回了台阶,看样子是准备在这坐着等宋勉回来。

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要等宋勉,实在是晖月对这个院子,说不出的喜爱。

三进的大院子啊,有前院有后院,有正房有厢房,连门房都有几间,这在之前是晖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让他更不敢想的是不过片刻的功夫,宋勉便去而复返。而且从进门到锁门,动作一气呵成,要多利落就有多利落。

晖月刚刚要迎上去,宋勉却摆了摆手,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便急匆匆的冲进了房间。

“宋爷,出了什么事儿了?”晖月跟着宋勉进屋之后,便小声的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啪啪啪的砸门声音。

“就说我喝多了,睡下了。”宋勉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就让晖月过去应门。

新院子本来就有门房,而且按着晖月的安排,今夜开始门房便已经有人值班。

虽然晚上喝了些酒,可总还是有没喝多的在门房值守。

所以应门的事情自然无需晖月开门,等他过了二门的时候,临时充当门房的汉子已经和过来敲门的人聊上了。

晖月过去和人招呼一声,这才发现来人是城卫的人。同是衙门口的人,这一段时间倒也是混了一个脸熟,虽然叫不上名字,可是两方也都认识。

“那个姓宋的住在这里?”

晖月点了点头,按照宋勉的要求,说他喝醉了已经睡下了。

城卫也没有要进门查看的意思,只是压低了声音对晖月说道:“劳烦哥几个跟姓宋的多嘱咐几句,让他大半夜的不要满城乱跑。”

晖月一皱眉,心说都是衙门口的人,夜里在城里转一转有什么不行的。

城卫的人一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看到晖月的模样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忙解释自己并无恶意。只是姓宋的这个人,做事忒不地道了些……

听完城卫的说法,晖月只觉得哭笑不得,心说宋爷这是什么手法,竟然大半夜的跑城门口去蹲着方便去。

替宋勉给人道完歉,又让自家兄弟过去帮忙把宋勉干的好事打扫了,晖月这才重新关门,回到了内院。

看着呼噜震天的宋勉,晖月只觉得要多无奈就有多无奈,实在是搞不懂宋勉究竟是怎么想的,大半夜的做什么不好,非得跑到城门口去方便……

一夜无话,第二天宋勉早早的就起了床。

倒不是他想早起,实在是因为院子里闹腾的让他睡不着觉。

早在搬来这间院子之前,晖月就已经打定主意早晚时分要在院子里操练。所以今日一早,他便喊了所有的兄弟,在院子里操练了起来。

深宅大院,虽然远处的声音传不进来,宅院里的声音也不会传到隔壁,可是自家院子的人,却是都能听到。

伸了一个懒腰,换了一身衣裳,宋勉端了一碗冷茶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晖月操练他那一拨兄弟。

许是觉得看一帮大老爷们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打拳有些无趣,宋勉只是趁着冷茶漱口的空当看了看,漱完口,便像那些养老的员外一般,背着手溜溜达达走出了大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八章 和往日一般,并州城的早上并没有因为宋勉搬家便有什么不同。

略显冷清的街道上,除了行色匆匆的赶路人,便是那些早起觅食的汉子。

而宋勉,便是早起觅食的汉子之一。

背着手,迎着日出,宋勉晃晃悠悠的在街上随意的买了几个肉包,又从一家粥铺要来一大碗稀粥,便左手稀粥右手肉包的走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的伙计也在吃饭,与宋勉一般,也是稀粥配肉包,不过比宋勉更好的是,伙计除了这两样之外,还有一碟小咸菜。

不过,在宋勉来了之后,伙计就没有办法独自享用那一碟咸菜了。

便是享用,都是奢望。

在伙计目瞪口呆的表情之中,宋勉非常好意思的端起了那一碟咸菜,一股脑的全都倒进了自己的大碗了,连一滴汤汁都没有给伙计剩下。

看着咸菜在宋勉的搅拌之下全部融入稀粥,伙计欲哭无泪。

狠狠的一拍桌子,要说还没说,就听宋勉说道:“别说废话,不然你的肉包也别想吃的。”

肉包是伙计今日为了奖赏自己特意买来的,哪容宋勉抢走。

伙计一把将肉包挪的离宋勉远一点,这才开口说道:“我昨晚出去了。”

“废话,小爷废了那么大的力气,你要是还出不去,这肉包就别想吃了。”说着,宋勉便伸出手想去抢伙计肉包。

伙计倒是不争了,也不动手,就那么一脸委屈的盯着宋勉,彷如闺中怨妇一般。看的宋勉头皮发麻,忍不住把手缩回来挠了挠自己的头皮。

趁着这个空档,伙计赶紧把本来准备一口一口慢慢品尝的肉包狼吞虎咽的塞进了嘴里,又抱着大碗喝了一大口,这才开口说道:“那个和尚我盯了一宿,确实是疯了。那个姓王的,我天不亮的时候给扔出去了。”

“嗯,还有呢?”宋勉轻声应了一句。

“李思维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除了守孝上坟扫墓,也不干别的事情了。前些日子来城里帮忙的那些亲友,这两天也走的差不多了,眼下就有一个侄子在他家里帮忙照应,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老嬷嬷。”

“老嬷嬷?”宋勉重复了一遍,有些不解的看了伙计一眼。

伙计点了点头,皱眉说道:“是大石巷的那个,不知道怎么回来了。”

“再查一查,看看她为什么要回来……”刚刚说完,宋勉便停了下来,转念一想,改口说道:“罢了,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我另做安排。”

伙计自然没有一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他这种人来说,少做一件事情,身份暴露的可能性便小上一分,也就能更长远。

俗话说的好,细水长流。

不过可惜,他本想趁着宋勉皱眉的时候暗度陈仓偷取宋勉没吃的肉馅,哪知道筷子刚刚伸过去,就被宋勉狠狠的一瞪眼。

讪笑了一声,伙计马上转换话题,说道:“沉船那事,怎么办?”

虽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是这件事情确实是个麻烦事。不止宋勉觉得麻烦,万州那边一样觉得麻烦。

根据万州刚刚传来的消息,那一伙僚人一夜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本来万州那边因为怕被发现就盯的不禁,这一下人跑了,就更加难以找到。

而且这封信虽然是今早送过来的,可是万州到并州怎么也有七日的路程,就算不良人所用驿路再快,也要三日。

那也就是说王老三刚刚被他拿下,万州那边就收到了消息……

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宋勉说道:“回信万州,外松内紧。”

伙计一愣,惊讶的问道:“我去回信?”

见宋勉点了点头,伙计兴奋的一下子就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接着就转身冲进了后院……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宋勉摇了摇头,一时想不通便索性不想了,扔了两枚铜钱在桌子上之后,便离开了茶馆。

说是可以一时想不通就不想,可是回到义庄之后,看着空空如也的义庄,他再次的想起了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王老三是僚人同伙的可能性更小一些。毕竟这厮之前捅出僚人的事情,之后又险些身死万州。可是若说他不是僚人的同伙,为什么要去遮掩沉船的事情。

“难道还嫌这一摊水不够混?”宋勉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了一句。

不过紧接着,他就愣住了。

把水搅混,浑水摸鱼。这种搅屎棍一般的做法,怎么越想越觉得熟悉。

“看来,这二年怕是闲不得了……”

“什么闲不得?老宋你在说什么?”宋勉正嘀咕着,一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虽然脸上仍有惧色,可是嘴上却敢说话,正是黄宏过来传话来了。

宋勉懒得搭理黄宏,眼皮不抬,随口问道:“怎么,胆小还敢过来?”

“青天白日的,有什么不敢。”黄宏瞥了瞥嘴,依旧嘴硬。反正大中午的日头那么大,可也是没听说有鬼怪出没。

见宋勉不再搭理他,黄宏反而胆子大了两分,趁着宋勉闭眼,悄悄往宋勉的跟前靠了几分,准备喊上一嗓子好好的吓唬吓唬这个总是吓唬他的怪人。

哪知道黄宏刚刚张嘴,还没来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见刚刚还眯着眼睛的宋勉,突然二目圆睁,一脸惊恐的喊道:“鬼啊~”

二字一出,虽然声音不大,可也是吓的黄宏仓惶逃窜,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窜的没了影子。

宋勉撇了撇嘴,只觉得无趣。

过了一会儿,再有人来,这一次却不是黄宏了。好不容易胆子养肥了的黄宏,被宋勉今天这么一下,说什么也不愿意过来,只好求着小苏过来。

“参军请你去衙门。”小苏也不管宋勉是在真睡还是假寐,走到宋勉身边自顾自的说道。

“苏哥哥~”宋勉也是够无聊的,这时候竟然学起黄宏,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小苏。

如果说黄宏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只是让人恶心,那宋勉的翘着兰花指,眨这媚眼的模样,简直就让小苏相死的心都有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九章 虽说恶心,可是小苏终究也是强忍下和宋勉发飙的想法,耐心的把宋勉请去了衙门。

两人回到衙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黄宏的身影,想来是因为害怕躲去了旁的地方。

而在狄仁杰门口当值的人,已经换成了晖月。

既然都住在了一间宅子里,宋勉索性也不遮掩众人关系,大大方方的和晖月打过了招呼,这才跟着小苏入内。

见狄仁杰正伏案读书,两人便没有与狄仁杰说话,只是坐在了一旁的小案边,等狄仁杰忙过了再叙话。

“参军是为什么找我过来?”

小苏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道。”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过于生分了,便接着多说一句:“参军审阅文书的时候,突然说起。”

宋勉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自顾自的合上了眼睛,看似打起了瞌睡,可却是神游远方。

虽说有些无理,不过小苏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自家参军都不甚介意,他又何须多事。

说起来,狄仁杰真的与旁人不同。自己恭谨受礼,却从不强求身边人,只要不太过分无礼,根本就是说也不说。有时候遇到,最多也是斥责两句,也就算了,混不似一般士族那般拘泥于礼法。

旁的不说,就说阎立本阎洛一父子。

阎洛一之所以早早的离家,早早的在汴州各县打下大大的基业,据说就是为了可以躲过每日请安,可以躲过每日吃剩饭的日子。

等了好一会儿,狄仁杰终于合上了手中的案卷,准备喝口茶水提提神。

小苏连忙去小案上倒茶,顺便遮掩了一下口水都流出来的宋勉。倒完了茶,宋勉也恢复了清醒,规规矩矩的跟在小苏后面走到狄仁杰的面前,等着狄仁杰开口。

喝过了茶水,又嚼了几片茶叶,狄仁杰这才从手边拿起另外一份案卷,开口说道:“宋仵作,劳你看一看这份案卷可有纰漏。”

宋勉双手接过,本以为是本衙的案卷,可是没想到却并非并州,乃是并州辖下上党县传上来的案卷。

上党县,算是离并州府所在的太原最远的一县,便是走遍大江南北的宋勉,也没有去过上党。

愣了一下,宋勉便认真的翻看起那一份文书。

案卷内容不多,只说上党县内有一青壮以武犯禁,在大街上打了衙门口的官差。其后被衙门的人制服带回去审问,上党判佐认定其人并无蔑视朝廷的用意,只是酒壮怂人胆,所以行了鲁莽事。

命人杖了二十,又责令其人去县学帮工,也就算了。

却没有想到,回到家里之后,这个每日无酒不欢的青壮,就那么死了。

后面仵作的报告写得清楚,其人身上除了衙门被杖击之外,仍有旧伤无数。

不过这个青壮本是练武之人,身上有再多的伤也不奇怪。至于死因,上党仵作认定是突遭中风而亡。

“并州自古以来便尚武,所以武夫做出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太过稀奇的。至于说中风,虽说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不过也并非不可能。”看过了之后,宋勉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至于他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那就不知道了。

狄仁杰有些意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曾在医书中看过,一般来说,若是中风,总要头部受伤才可。可是这武夫似乎并未头部有伤。”

“话虽如此,但是几年前我也遇到过这么一遭中风的人。虽然不是头部受伤,可是那人腰部受伤,邪气由腰间入骨直冲脑不,看那人口吐白沫抖如筛糠,确如中风无疑。”

狄仁杰并未怀疑宋勉的说法,只是关于上党这个事情,他仍然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并州尚武,可他自小在并州生活,也并未见到有多少人会有勇气和官府作对,更遑论殴打官差。

再者说,平民与官差互殴,总要有些由头才是。案卷中对此言语不详,让狄仁杰更是觉得有些奇怪。

宋勉所言死因并无太过怪异,狄仁杰也不甚在意,只是点了点头,便吩咐宋勉可以离开。

“司马,近日并州无事,我预备前往上党一行,一来上党近日一桩人命官司有些奇怪,二来临近年底,总要去各县看看才能放心。”

宋勉走后,狄仁杰便找到了司马黄军。虽然在大部分的州县司马这类的送老官大多都不问世事,整日游手好闲。可是并州司马黄军,却是一直都有些闲不住。

听狄仁杰说的直白,黄军先是一愣,接着就赞道:“狄参军耿直,难道就不怕本司马把你说的话告诉上党县?”

“司马近日代领录事参军事,一应事宜本就应该向司马禀报。”

黄军再赞:“狄参军恭谨守法,并州之幸事。”

称赞完狄仁杰之后,黄军便挥手请狄仁杰坐下,待狄仁杰细细说完自己对于上党案的见解之后,黄军便点了点头,答应道:“我无甚意见,不过此事总要报由刺史知晓才好。若刺史应允,你便前往。”

黄军心里虽然一万个愿意狄仁杰赶紧去上党,可是这件事情他确实不想被苏鹏捉住把柄。

狄仁杰自然无甚意见,和黄军别过之后便去见了苏鹏。

刚刚说完“近日无事……”苏鹏便皱着眉头打断了狄仁杰,轻声说道:“叶家的事情,都解决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答道:“叶家的人被他们都接回去了,事后我也与叶丈说过那天的事情有些过了。叶丈已然应允,当时便传话码头,叮嘱了几句。”

“嗯,身有热孝,确实不好苛责。若非那日的事情实在过了一些,我也不会提起。既然叶青已然叮嘱过,那这件事情便算了。”说完这番话,苏鹏又接着问了狄仁杰几件事情,狄仁杰一一作答。

只是当苏鹏说起沉船的事情,狄仁杰便不好回答了。

大船还在汾河岸上,刘举带着人这时候应该已经修补妥当,就差入水试验了。

至于如何入水,之前狄仁杰也问过刘举,无非就是水磨功夫罢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章 大船在船坞中修建,一般都在干船坞中建至将近完工,再饮水入坞,自然而然的将大船推入水中。

若是在这种岸上修建,若要入水便要麻烦一些。有几十上百个农夫,就地挖渠,再将大船拉入充当船坞的大渠之中,借着入渠的时候,刚好把平躺的船身扶正,剩下的便是引水入渠,水到渠成。

当然,这种做法少不得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不过好在最近汾河两岸没有什么动静,所以苏鹏也不甚介意。

至于花费的人力和物力,待大船入水,交还叶家的时候,叶家少不得要给些银钱。

简单的衡量之后,苏鹏便答应了刘举的打算,允许他就地征民,就地挖渠,不过也不要太过声张。

当然,能让苏鹏下定决心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王家粮行的改名。

初听到王家粮行改名的时候,苏鹏恨不得立即派人杖杀了叶青,可是当日送来的另外一封信,却救了叶青的性命,也救了叶青的十口粮行。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王家粮行在与僚人做生意的时候,已经与僚人说好,一单生意结束,便要更改粮行的姓名。至于改成什么名字,王家的掌柜在当时并未决定。所以要苏鹏着人替王家粮行另外寻个名字。

既然不良人说了改名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大局,叶家自作主张改名的事情,苏鹏也不再追究。

倒不是苏鹏大气,实在是因为他不想因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再起波澜。

今天,对于叶青来说是一个大日子。今天的重要性不亚于数年前他买下第一艘小船创立叶家码头,因为今天,是叶家十口粮行正式开门迎客的第一天。

一大早,叶家粮行的门前便聚集了大量的百姓,一来是为了照顾叶青的生意,二来也是过来凑个热闹,看看舞狮。

唐人喜舞狮,不过因为狮子舞在当时乃是立部伎的名作太平乐,又名四方狮子舞,动辄数百人演出,所以狮子舞在民间并未流传。

直到后来,有一个从立部伎出来的汉子,因为自家妇人喜诞麟儿,兴奋之下取了一身狮子舞的装扮,在家中大跳舞狮,时而威武勇猛,时而嬉戏欢乐,这才被友人发现。

原来一人舞狮也可。待到后来,因为一人舞狮形单影只,便发展成两人舞、四人舞,等等。

因为狮子本属瑞兽,而且狮子舞又是从长安城那些大人身边流传出来的,所以民间便学着那些大人物,每逢家中有大喜事的时候,便会着人舞狮。

狮有两头,两双眼,与画龙点睛一般,商户开业之时舞狮同样需要点睛,一曰生意兴隆,一曰财源广进。

随着叶青点睛,两头大狮子眨着眼睛顿时舞动了起来。

围观众人自然不住的叫好,而叶青,在点睛过后便当先迈步走进了粮行,和早早就进了粮庄的宋勉坐在了一起。

“改名这件事情,你还是做的仓促了些。虽然因为那件事情对衙门口怨言,可是这么做,终归是有些不妥。俗话说开门做生意,笑迎四方客。可是若是衙门口不满意,又哪里有客。”

虽说今天是叶青开张大吉的日子,可是宋勉教训人从来不分时候。都是想到了,便说两句。

换做旁人,便是求宋勉斥责,宋勉都没有心情。

叶青知道自己改名的事情有些不妥,可是直到宋勉说出有多不妥,他才知道自己这一次耍脾气究竟有多么凶险。

饶是宋勉告诉他此事已经无妨,叶青仍是有些后怕,只问宋勉要不要往衙门口送些粮食,平复一下大老爷们的怨气。

“这一茬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另外一件事情,就要你多费费心,多准备些粮食、绢布送去衙门了。”

叶青一愣,见宋勉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由小变大的手势,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可是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真的?”

宋勉嘴角含笑,点了点头:“也就最近几天的事情。你多预备些东西,也省的被人说成不懂礼数。”

虽说早就听宋勉说过大船能回来,可是这个时候失而复得,仍然让叶青格外的高兴。

忙不迭的点头应下,直说自己晚点就吩咐下去。

刚好这时候外头闹腾的差不多,许多客人也进了粮行,宋勉便不再耽搁,说了自己饮过茶便走就打发叶青出去迎客去了。

新店开张,掌柜的不再确实也说不过去。

叶青也不矫情,当即和宋勉道别去前厅迎接那些客人去了。

客人确实不少,不止小门小户人家来了不少,和叶青有过交情的高门大户同样也来了许多。

至于那些有事没来的人,也凑热闹送来花篮贺礼之类。

唯独码头那边,没有任何表示。

在场的众人只当码头上叶家的产业所以并未在意,可是叶青心中,却是觉得有些可笑了。

这四个人,这么着急割裂,无非还是担心自己说话不算话,如此小家子气,实在是成不得气候。

其实,叶家四人在这件事情上也有过争执。

跟随叶青时间最久的叶大虽然这次背叛了叶青,可是心中对叶青仍是十分敬重,这一次自己大哥新产业开张,他就想着就算不能亲去撑场面,总要送些贺礼过去,聊表心意。毕竟,码头上的生意总是还要粮行那边照应着。而且粮行还刚刚送了一穿生意过来。

不过,叶四却说眼下虽然是另立门户,可是旗号还是一样。而且眼下单独立旗还早了一些,所以这一次不如不凑热闹。晚些时候私下送一份贺礼过去也就是了。一来表露心意,二来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把叶家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

这一番话说的确实在理,所以叶大也就不再纠缠,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了两句也就算了。

就和之前说的一样,宋勉喝完了手中的一盏茶之后,便从粮行的后门离开,一刻也不停留……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一章 也不知道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各堂衙门管的太严,还是衙门口最近加入了几十个新人,带来的新气象,总之,最近并州衙门的官差给人感觉要比之前有精神的多。

尤其是法曹衙门,因为狄仁杰和苏鹏的关系,再加上狄仁杰连破数案,法曹衙门的众人只觉得脸上有光,和别的同僚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至于趾高气昂,可是私下里喝酒的时候总免不了吹嘘自己法曹的厉害。

当然,其他堂的官差也不是没有趾高气昂的,像是黄军和李孝廉的手下,二人一人司马,一人别驾,在并州城都是仅次于苏鹏的存在。

所以法曹衙门的这些人虽然脸上有光,可也不至于蹬鼻子上脸,终归狄仁杰也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别说司马和别驾了,就算是之前的李思维,都稳稳的压了他一头。

对于这种情况,狄仁杰并不知情。好在小苏整日和他们在一起,有了小苏的敲打,黄宏才没有过分的去找别人麻烦。

可也是怪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黄宏不带着人找别人麻烦,别人却带着家伙过来找他的麻烦了。

准确的说,也不是找他的麻烦,而是找晖月的麻烦。

晖月和他的那些兄弟刚刚进衙门口没有几天,按说以晖月的性子,也不至于招惹到别人。

来人是之前李思维的亲信,也姓李,叫李力。

之前李家出事的死后,李力也是跑前跑后的跟着忙活。

最近也才回衙门没有几天,就比晖月他们早回来几天。

“丽丽,你这吓唬谁呢?”李力在值班房指名道姓的要晖月出来,晖月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黄宏就在一边抱着膀子来了一句。

李力懒得和无赖性子的黄宏打交道,只是盯着晖月说道:“你就是晖月?”

待晖月点了点头,李力二话不说,抬手就打,一棍子直接朝晖月的面门打去。

晖月皱眉格挡,虽然没有伤着,可也觉得这个李力无愧名字中有一个力字,力气着实不小。

打完了一棍子之后,李力收棍而立,撇着嘴说道:“好好管教管教你的手下,不然的话,下次可就是我教导了。”

说完,扭头就走。

黄宏本要开口喝骂,不过却被晖月给拦了下来。

“这闹的是哪门子是事情?”晖月一脸不解的看着黄宏。

黄宏也是不解,回看晖月。

就在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宋勉背着手慢悠悠的晃到了值班房的门口,笑眯眯看着晖月说道:“挨了一棍子?”

“我说老宋,你这话说的也忒不地道了吧……”

黄宏也是命苦,之前说话都是被小苏管着,眼看着小苏和参军去了上党,以为法曹衙门该是他当家做主的时候,没想到又被晖月给拦着了。

“早知道跟着去上党了……”黄宏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句。

还没等嘀咕完,就听到宋勉开口说道:“让你留在衙门口照应着,你这照应出了个啥啊。”

黄宏刚刚想要顶嘴,哪知道刚刚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音,就被宋勉一眼给瞪得吓了回去。他也不敢回嘴反驳,只能闷不做声的自己跟自己生气。

“都跟我进来。”宋勉轻声说了一句便当先迈步走进来衙门的班房。

四下扫了一眼,见除了几个晖月的手下便是法曹的老人这才放心等我点了点头,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大咧咧的就坐在了班房中唯一的一张桌子旁边。

宋勉没有开口,众人都不敢随意的坐着,当下就在他的四周乱七八糟的的站了数人。

要说起来,屋里的情形若是被旁人看到,宋勉少不得要惹得一身麻烦。

毕竟,非官非吏,他就是一介仵作,哪有有资格这么大的排场。

“咳~”许是觉得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黄宏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幸好,在他这一声咳嗽之下,场间的众人都不再那么紧张,纷纷松了一口气。

“按说这件事情也不归我管,也轮不到我管。不过我今日凑巧遇到了,要是不说几句,总觉得对不起你们这些年轻人……”

宋勉开口先是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直说的黄宏和众人都是一头雾水,又有些反感之后,宋勉才冷眼扫了众人一遍。

就在众人以为宋勉要说到正事的时候,宋勉紧绷的脸突然有了细微的抽动,从嘴角开始,一点点的放大到眼角,接着就看到宋勉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

一边笑还一边拍着自己身旁的桌子,直笑的前仰后合,若非坐的是椅子,恐怕他都能笑的摔倒在地。

看到他这幅模样,众人心知肚明,这是被宋勉给戏耍了一道。

不过,也没有人和他计较。晖月等人是因为宋勉与他们有大恩,而黄宏等人,则是因为这厮一肚子坏水,根本不敢计较。

毕竟,被一个整天和私人待在一起的人惦记,怎么也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一哄而散之后,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之后,宋勉将晖月和黄宏留了下来。

“你先去问问,昨天晚上是谁招惹了那个傻大个。”宋勉这话是对晖月说的,而那个傻大个,自然是指的李力。

黄宏用些意外的看了宋勉一眼,说道:“行啊老宋,还以为你闹着玩,没想到你还来真的了。怎么,参军跟你交代了什么了?”

“要不是你们这些笨蛋这么不省心,还用得着我过来浪费这么些口水。好不容易义庄没什么事情,我在庄子里睡觉不行么,我去花楼找姑娘聊天不行么……”宋勉一席话说的口沫四溅,虽然没有正面回答黄宏的问题,可也让黄宏不敢追问。

当然,黄宏可不会在心里承认不敢和宋勉说话,最多就是因为敬老罢了,再怎么说并州衙门里资历最老的就是这个喜欢吓唬人的怪老头了。

而且,他也很好奇宋勉是要做什么事情。

过了片刻,晖月去而复返,皱着眉头轻声嘀咕了几句,简单的说了一下和李力的纠纷。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二章 严格说起来,晖月的手下和李力的纠纷,真的就是屁大点的一件事情。

衙门口夜里有人值夜,一班在衙门内值守,负责衙门防卫以及值夜,一班在城中巡守,负责巡视全城。

两边值守都是依着规矩把衙门口所有的官差都排上,内值一个时辰一换,外值也是一个时辰一换。相比内值只要守着衙门,外值还多了一项职责,便是每次寻到衙门口的时候,记录下内值当值的情形的情形。

像是有没有偷懒脱岗的,有没有打瞌睡的,通通都要记下,在第二天早上都要上报给管事的小吏,再由小吏记录在案,用以评定各个官差。

“李力在皂班混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一次皂班换班头,他老早就把这个班头当做囊中之物,这时候被你们新来的说他值夜的时候睡觉,肯定有些火气。”宋勉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屑李力的做法。

晖月等人俱是行伍出身,对于值夜的事情最是紧张不过。所以那天夜里见到李力值夜的时候打瞌睡,第二天一早就把事情报给了管事的小吏。

虽然这个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吏也知道李力的秉性,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开玩笑一般的和李力调侃了几句。

可是在李力看来,这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就像苍蝇一样,不咬人却惹人生厌。

虽然小吏调侃完也明白的告诉他这件事情不影响他递补班头,可是李力还是不满,这才来到值班房这边耀武扬威了一番。

“好在他只是自己来的,那这事情也就不算撕破脸皮。”

宋勉想了想,接着说道:“晚一点晖月你去一趟皂班那边,也不管李力是不是自己在那里,就跟他赔个不是。也不用多说旁的,进门先道歉,李力要是给你台阶下去,你便顺着台阶下来,跟他客套客套。

若是他不讲道理,你也不用废话,转身就走就的了。法曹衙门这么多人,总不至于怕了他一个还没当上班头的小子。”

虽说有些看不上那个李力,不过宋勉既然开口了,晖月也就没有什么说的,答应下来就是了。

“不成!”说着,黄宏一把拉住晖月,扭头对宋勉说道:“我说老宋,这样不好吧。

晖月他们是刚来,可是李力这王八蛋也太猖狂了。就算不过去收拾他一顿,可也不能这么窝囊吧?”

宋勉瞥了黄宏一眼,没好气的说道:“那你去,你去把李力削一顿……”

一听这话,黄宏刚想说我这就去削他,哪知道宋勉接着说道:“我看看参军回来削不削你。”

一提到参军,黄宏马上就没了脾气。

就像宋勉说的那样,参军在衙门里处处与人为善,若非公事,更是从不计较。就连公事,也只是早先和李思维红过脸。

“李力这小王八蛋算的了什么东西,你也不想想,参军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过来探路,就不觉得太巧了吗?”

“是太巧了。”黄宏和晖月全都点头认同宋勉的观点。

“行了,晖月你先过去,我再交代黄宏两句。”

晖月应声而去,黄宏舔着脸坐到了宋勉的身边,贱兮兮的问道:“有什么要我做的?”

宋勉嘿嘿一笑,低声对黄宏吩咐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黄宏就像是闻着鱼腥味的猫儿一般,一脸的兴奋。

等到晖月回来说李力这王八蛋给脸不要脸的时候,黄宏眼神更是兴奋,看他握拳的样子,要不是晖月脸色难看,都能欢呼出声。

其实按照李力的本心来说,他没有必要和晖月这一伙人过不去。尤其是他马上接受皂班的班头,少不了要和狄仁杰接触。

要不是李孝廉吩咐,他都想请晖月那一伙人一起吃个酒,拉近一下关系。

可是既然李孝廉让他做恶人,那就做恶人了好了。

“不过就是些新进衙门的不良人罢了,不好好的调教调教,就怕他们忘了这衙门是谁说的算了。”

也不是李孝廉小心眼,实在是他这个别驾最近在并州衙门没有什么存在感,让他有些不舒服。

再怎么说,他也是并州城的第二号人物,这么没有存在感的日子,他可不愿意过。

趁着狄仁杰不在,先调教调教这帮不良人,等狄仁杰回来,在调教调教狄仁杰。一来让自己有了存在感,二来也可以和李思维的关系更近一些。

这样的好事儿,何乐而不为。

李孝廉的算盘打的挺响,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的想法都在宋勉的算计之中。

作为大唐数一数二的不良人,别说李孝廉的这点小心思了,如果宋勉愿意,连李孝廉每日拉屎是什么样子的,他都可以知道,只不过宋勉没有这么臭的恶趣味罢了。

“也不知道能有几天的空闲时间,得抓紧时间让这几个跳梁小丑都消停一点,要不然的话,我可不放心去上党啊……”宋勉在心里默默的嘀咕了一句,便离开了衙门,径自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义庄。

这几天的义庄确实是有些空荡,不过宋勉也不是非得有死人陪伴才能舒心的主儿。

没有事情做,他正好可以思考一下僚人的事情应该怎么去做。

根据万州传来的消息,僚人必反一事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唯一还不知道的,可能就是僚人会从哪里入手。

虽然明面上看僚人在万州出没,有极大的可能从川蜀一带袭扰。一来川蜀一带僚人因为太宗要讨伐高丽吃了许多年的苦头,二来川蜀僚人常有袭扰。

可是要说那么一群都被吓破了胆的小僚,敢在年终岁尾闹事,宋勉还是有些不相信他们的胆量。

越看自己面前的地图,宋勉越觉得会是岭南的僚子部躲在这件事情背后。

岭南不同于川蜀,最近些年一直与大唐若即若离,明面是服从教化,可是背地里总免不了许多腌臜事情。不过因为僚子部身处岭南,太宗又因为盛名所累,所以在僚子部没有做出什么越界的举动之前,太宗一直也没有命人清理他们。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三章 “僚子部沿剑南一路北上……”说话时,宋勉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不过画完了线,他的眉头便皱的更紧了一些。

“北上万州,万州水陆两条路皆是同路,难守难攻。这帮蠢货总不至于嫌自己活的久了就过去送死。万州、合州、涪州、播州、琰州、琰州、琰州……”

宋勉的手指点着琰州的位置,一连点了几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接着就收起了地图。

当天晚些时候,一封写着琰州的二字的信笺,便由并州出发,直奔长安。

心满意足的宋勉,在从茶馆出来之后,便一路哼着小曲,慢悠悠的晃去了另外一间茶馆。

与他常去的茶馆不同,这一间茶馆可不是卖大碗茶的地方。只看门楣上挂着的湖广会馆四个大字,便知道这是一家大馆子。

三层小楼,一层摆着数张桌子,一张舞台,二层三层皆是沿天井而建,二层沿着栏杆摆了能有七八张八仙桌,而三楼,则是安置了四个房间,东南西北各一间。

虽然这种结构有些浪费,可是却留下一个高高的天井,让人心旷神怡,至于二楼和三楼的看官,则更是与众不同,居高临下,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不得不说,此间掌柜的是个聪明人。

宋勉没有上三楼也没有上二楼,就在茶馆一楼靠着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坐在前面,实在是因为越靠前,点的茶水越贵。像宋勉这么鸡贼的人,能剩一文是一文。

用他话来说,茶不在贵,能喝就成。

一壶高碎,到了他的手里也能喝出来君山银针的感觉。也不知道一壶飘着各色茶叶沫的高碎,怎么能和根根银针冲天际的君山银针相提并论。

当然,坐在门口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方便别人来找他。

一碗高碎还没喝完,就有一个人走到了宋勉的身边,小声的嘀咕道:“鱼儿上钩了。”

“成,那就收网。”宋勉笑眯眯的说了一句,不着痕迹的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人可以离去了。

宋勉再倒了一碗高碎,看着三楼的一个房间,轻声说道:“我的李别驾,希望您老人家能学聪明一点,不然的话,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许是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宋勉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接着把高碎一饮而尽,留下了几个铜板之后,飘然远去。

与此同时,离茶馆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几个人正扛着一个被棉被卷起来仿佛是一个大肉粽一样的物事贼眉鼠眼的敲开了一家小院。

进了小院之后,众人脚步不停,直奔墙角。架梯子的架梯子,翻墙头的翻枪头,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一大群人就钻到了隔壁的院子。

隔壁小院只有三个人,一个美娇娘,两个半老徐娘伺候她衣食起居。

这时候已是一更天,两个半老徐娘一人已然睡下,另外一人正靠着门边打瞌睡,只等李别驾过来之后,好伺候两位主子。

“这老娘们可是真够重的。”和另外一人抬着被打晕的老娘们的黄宏,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把两个伺候人的老娘们都关进了房里之后,黄宏就像一只闹春的猫儿一般,狠命的喵了两声,接着就看到一个大肉粽从墙头上翻了过来。

黄宏和另外一个晖月的手下把人接着,接着就蹑手蹑脚的把大肉粽搬进了那个美娇娘的房间里面。

闻着屋内浓郁的脂粉香气,黄宏忍不住多吸了一口。

不吸还好,一口浓郁的香气入腹,只觉得有些头晕,他这才猛然想起来,之前自己还在房间里投了香,惊出一身冷汗的黄宏当下不敢耽搁,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把大肉粽往地上一扔,扯着棉被,拉着同样晕乎乎的同伙,扭头就跑。

出了房间,大口大口的喘了几口气,黄宏和同伙这才恢复了精神,赶忙把自己来过的痕迹抹除干净,又狠狠的踢了几脚之前才被打晕了的老娘们几脚,撒腿就跑去了隔壁。

依着宋勉的安排,剩下的也就没他们什么事情了。只要等着院子李孝廉过来看戏就是了。

“哼,敢和李孝廉金屋藏娇的小娘们苟合,我看这个李力这次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也不怪黄宏这么心狠,没办法,谁让之前李力这货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总是欺负他呢。

俗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黄宏自认不是君子,身为下九流的衙役,有机会报仇,当然不能错过。

李力曾经那么欺负他,今天就是李力的报应。

虽然黄宏恨不得取了李力的性命,可是终归还是留了一线。反正李力是晕的,总不可能和那美娇娘发生什么故事……

黄宏想的没错,可是他忘了一点,那就是整件事情是宋勉在背后谋划的。

本着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心态,宋勉怎么可能让李力这么舒坦。再说了,就算是为了恶心李孝廉,他也不可能这么好心就此作罢。

躲在隔壁等着看热闹的黄宏有些奇怪,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动静。

“难道那两个老娘们还没醒过来?”黄宏刚刚嘀咕了一句就听到隔壁院子穿出来几声怪异的动静,接着就听到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娘们的窃笑。

黄宏虽有不解,可也知道这是开锣唱戏了。

当下就更耐心了,只等那位并州别驾从茶馆过来。

李孝廉有个习惯,每次来小妾这里都是先去茶馆看戏,直到看的尽兴了,才会过来游玩。

今日的一出戏码他看的兴致勃勃,心情大好,所以走去小院的路上可快走了几分。

换做往日,正房窗口听墙角的两个麽麽可能不甚在意这时候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只会在心里嘀咕这位别驾今日怎么这般勇猛。

可是两人正嘀咕谁去应门的时候,门外传来的一声男声,却吓得两人魂飞魄散。

“苏嬷嬷,李嬷嬷,大哥过来了,还不赶快应门!”

这一声大哥,不亚于晴天霹雳!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四章 如果说门外的人是大哥,那在小娘房里的人肯定就不是她们想象中的并州别驾。

只是一瞬间,两个半老徐娘就仿佛被人扔进了水里一般,冷汗湿透全身。

两人倒是想有时间寻个办法把这件事情给抹过去,可是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很明显是不给她们这个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轻声说道:“去应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进来,只要熬过了这一晚,好日子就来了。”

另一人明白她的意思,只要拦住了别驾,两人便握有小娘的把柄,以后的日子确实是要好上许多。

这娇俏的小娘再有本事,最后还不是她们的摇钱树。

计议已定,两人便走到门口,也不开门,只是言语应门:“可是不凑巧了,小娘染了风寒,起了水痘,可不敢开门,怕小娘身子再受风寒。”

水痘,风寒,俱是容易传染之人,只是一听这话,李孝廉就不想入门。

也不计较她们不开门,嘱咐了一声好生照顾小娘便准备转身离去。

两个老娘们听说别驾要走,心里美得就像吃了几斤蜜糖一般,忙不迭说会好生照顾,保管过几日还别驾一个娇俏的美娘子。

就在两人幻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的时候,正房内的娇娘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门外的李孝廉听到。

“闹猫儿呢……闹猫儿呢……”两人从门缝里瞧见李孝廉回来,忙不迭开口解释。

这不说还说,一说可就漏了馅了。

“开门。”李孝廉也不说别的,就冷冷的说了这么一句。

里头的两个人还想解释什么,就听到李孝廉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喊人,把这破门子拆了。”

一听这话,两个老娘们想死的心都有了,当下也不敢硬撑,连忙把院门打开,开好了门就规规矩矩的跪在一边,等李孝廉进入。

唐人不喜跪拜,可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再不喜又能如何。

李孝廉路过跪倒得两人身边的时候看都不看,只是快步走到了门口,一脚踢开房门,只见一男一女正在房中大行其事。

男的赤身露体,女的衣衫褴褛,饶是被人闯入,两人仍是没有停下来。

跟着李孝廉身后进门的下人看到这一幕之后脸都白了。

也不敢去看李孝廉绿油油的额头,生怕被牵连。

“壮班十人,我要将这二人通通杖杀!”李孝廉怒极反笑,转身走出房间,不管屋内的怪叫,只是喝道:“还不快去!”

下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跑了出去,不过片刻就从衙门口喊了十个五大三粗的壮班衙役。

因为都得了李孝廉亲随的吩咐,所以众人都带着棍子,来了之后也没有敢由多余的表情,只是肃然低头,等着李孝廉的吩咐。

“将那二人全都卷出来,悉数杖杀与此!”李孝廉就坐在院子里,冷冷的发号施令。

十人应了一声,当即如狼似虎的冲进了正房,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看一场活春宫,还是因为旁的。

正在隔壁听墙角的黄宏听出来不对,赶忙命人去和宋勉送信,告诉宋勉这一出戏演的有些大了,万一真的出了人命,那可就不是玩笑了。

宋勉收到消息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大手一挥,回了一个字:“撤!”

可惜,黄宏带人撤的早了一些,不然的话,还可以听一会板子声响。

虽说李孝廉下令要直接杖杀二人,可是壮班的人也不是傻子,知道只是这件事情,还不足以杖杀。

所以在下棍子的时候,都是只求皮肉伤多过内伤。

看起来被打的一身凄惨的两个人,实际上并未遭受致命伤。

李孝廉仍不解气,对着不省人事的女子脑袋狠狠地啐了一口,骂到:“狗男女!死不足惜!给我接着打!”

虽说一直都是以皮肉伤为主,可是也保不齐有力气拿捏不准的时候,所以壮班的人都有些犹豫。

这十人中的头目忍不住小声说道:“怕是再打下去,可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还没等他说完,李孝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衙役手中的棍子,抬手就打。

不过不是打的地上的狗男女,而是那个衙役。

饶是盛怒之下,李孝廉也没有失了心智。

这一对狗男女,打个半死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要真打死了,他少不得要惹上一身腥臊。

为了这一对狗男女,惹上一身腥臊,实在是太不值当。尤其是这时候还是年终岁尾。

而且,刚刚打了那么长时间,李孝廉虽然没有消气,可是也冷静了许多。

这位小妾跟在他身边也快两年的光景,一直规规矩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而且与她行那苟且之事的人他也早就认出来是李力。

可是两个人就像失了心智一般,李孝廉就算再傻,也知道这件事情有古怪。

他一直要杖杀二人,不过就是因为面子过不去罢了。

这时候壮班的那人给了他台阶,他也自然乐的下去。

打了一棍子又狠狠地骂了两句之后,李孝廉矛头一转,指着那两个还在外头跪着的婆娘骂道:“将这两个不知羞的婆娘各杖二十……”

一时间,院子里再次响起哀嚎。

而李孝廉,则是拍拍屁股,离开了小院,准备去花楼找个相熟的姑娘,舒缓一下心中的怒气。

花楼,李孝廉不常去。一般情况下,就算是花楼有了特别出彩的姑娘,也不值得他这位并州城的二号人物兴师动众跑上一遭,最多就是打发人去花楼说一声,把姑娘带到他的别院去也就是了。

不过因为今日天色有些暗了,他也懒得再去别院兜个圈子,索性便去花楼看看,刚好也看看花楼最近的流水怎么样。

年终岁尾,又是要花钱的时候了。

李孝廉带着手下从后门进去,所以并不知道前院宋勉正和几个莺莺燕燕聊得正开心。

想来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从四品的大员,惦记一个仵作,实在是有些可笑。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五章 “小娘芳名几何?”

“宋大哥唤奴家锦织就是了。”

“哎呀,这个名字起得好……”宋勉握着姑娘柔若无骨的小手,一个劲的夸赞姑娘心灵手巧。

姑娘倒也是不反感,毕竟这位宋大哥是整个并州城唯一一个愿意给她们瞧病的人。而且,宋勉虽然手上愿意占些小便宜,可是眼神清明,毫无污秽。

花楼女子,各个都是察言观色的能手。平日里见多了男人表面上和他们花前月下,背地里又出口成脏。遇到宋勉这么一个异类,她们也乐得和宋勉接触。

毕竟,花楼的女子也是女子,也不想自己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是玩物。

宋勉这边和姑娘们言谈甚欢,而楼上的一间房里,爆碳的表情可就有些难看了。

站在李孝廉的面前,爆碳哭也不敢哭,说也不敢说。平日里再花楼耀武扬威的她,今日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土里。

“往年这个时候,楼里就算拿不出一千贯,也不差了多少。可是你竟然说只有五百贯,可李某人这几年让你过的太好了?”李孝廉冷冷的看着爆碳,心中着实有些气愤。

区区五百贯,让他怎么拿得出手打发山南道上的那些大小神仙?再说了,不把那些大小神仙喂饱,他又怎么有好果子。

年终考评要是拿不到一个中评,他又怎么好坐稳这把椅子。

爆碳也不是不想多给李孝廉拿些钱出来,实在是力不从心。自从花楼的姑娘染了两桩公案之后,楼子里的生意便一泄千丈。

往日夜夜爆满的景象再也不见,最好的时候,也不过巴掌数的客人在楼上,至于楼下,最多也就剩下双手只数。

这点客人,就是维持每日的开销都剩不下多少,更何况是存钱了。

尤其是爆碳还想给自己留下一些,那就更不能给李孝廉多少了。

诚然,能做到并州城第二的位子上,李孝廉自然是饱读诗书。但是,讲道理的读书人也分场合,也分人物。

想爆碳这种奴役一般的存在,哪里有资格和李孝廉讲道理。

一脚将爆碳踢的腿了好几步,李孝廉这才笑眯眯的说道:“洪爆碳,不是我李某人跟你过意不去,只是这个数码,你自己想想,比去年差了多少。”

刚刚已经说了生意不好,可是明显没有用处。爆碳也连忙改变策略,当下便一脸肉疼的说道:“若是李别驾可以等,奴婢还能再寻出一百贯钱。”

“一百贯啊。”李孝廉笑了笑,站起来对着那爆碳又是一脚。他虽是文官,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力气,可是踢倒一名半老徐娘的本事还是有的。

再加上爆碳故意配合,当下便摔倒在地。

摔了总比死了强,爆碳正想着,李孝廉走了两步,一脚踩在她的身上,笑眯眯的说道:“洪爆碳啊,你莫不是忘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房间里,你可是口口声说过一千五百贯的啊。”

一声升调的啊字,配合着李孝廉的愈发用力的右脚。

爆碳虽说已是半老徐娘,可是自幼便在花楼之中成长,成年之后更是成为了一名有技术的女人,所以哪怕李孝廉只是一个书生,她仍是被踩的痛呼出声。

虽然只是一声轻微的呼声,可还是让李孝廉有些意外。

当即便收回脚,慢慢的蹲在了爆碳的身边,轻声问道:“疼吗?”

爆碳刚刚要开口说不停,李孝廉抬手对着爆碳的脸就是几下。

这一下,爆碳是根本不敢喊疼。咬紧牙关,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一来怕李孝廉生气,二来怕让人听到,自己丢了面子。

打了几下,许是觉得手疼,李孝廉便不再用掌掴,该为抓着爆碳的头发一下一下的装着地板,发出一声声略显沉闷的撞击声。

直到爆碳头晕眼花,披头散发,李孝廉才收了手,拍拍手掌,坐回了椅子,沉声说道:“滚过来说话。”

爆碳不敢装死,连滚带爬的到了李孝廉的跟前,哭戚戚的说道:“别驾……”

一句话还没说完,看到李孝廉扬手要打,爆碳马上就闭上了嘴巴,看到李孝廉的手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更是吓的闭上了眼睛,一张老脸扭曲的让人反胃。

不过等了一会儿,并没有自己意想中以及掌掴,反而是轻柔的抚摸。

爆碳睁开了眼睛,只见李孝廉温柔的说道:“给你办个月的时间,一千五百万贯。我无论你是偷是抢,还是挂牌子迎客。总之,半个月之后,一千五百贯,如若不然,定要你生不如死。”

虽说言语温柔,可是爆碳恨不得李孝廉直接把她打死算了。那样的话,自己怎么说还能有个全尸,说不准还能有个衣冠冢。

可是让李孝廉说出生不如死,那她肯定是生不如死了。

上一任爆碳的下场,她不是没有见过。

许是看出了爆碳的想法,李孝廉轻声说了一句:“放心,你的下场肯定要比她惨……”

只是一句话,爆碳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李孝廉可是没有心情看着老爆碳发呆,他本来在别院那就生了一肚子火气,来花楼还没消气又生了一肚子气。哪怕长夜漫漫,听到外头二更鼓响,李孝廉也不想在耽搁下去了。

当下就吩咐爆碳赶紧滚去将花魁寻来。

爆碳赶紧应声而去,拉着花魁的手不住的叮嘱,生怕姑娘不懂规矩再惹怒李孝廉。万般叮嘱之后,老爆碳这才战战兢兢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引着李孝廉去了三楼。

李孝廉并不知道,在他从二楼上三楼的时候,楼下的宋勉看了他一眼,嘴角还划出来一个诡异的弧度。似是得意,似是好笑。

李孝廉走进房间之后,爆碳连忙在外面把门关上,生怕再被这位正在气头上的别驾收拾一顿。

虽然对爆碳的脾气不好,可是对于花楼里拿得出手的花魁,李孝廉还是知道怜香惜玉。

趁着姑娘还在内间准备,李孝廉自顾自的坐在外间的茶桌边,一边透过帘子欣赏姑娘美妙的背影,一边想着一会儿如何……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六章 看着自己面前身着紫色大袖襦裙的姑娘长袖飞舞,李孝廉打心眼里高兴。

今天连番惹的一肚子气,在长袖飞舞的妖娆身姿中,似乎消减了许多。

可是他正高兴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落下来的一张纸片,飘飘然的钻过那长袖,落在了他的面前。

初时,李孝廉只是觉得有些扫兴,注意力扔集中在面前美妙的襦裙上。

不过,无意间扫视了一眼,发现纸片上有字之后,这位别驾就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

只是看过了之后,他宁愿自己没有看过这张破纸。

长袖舞动正欢的姑娘看到李孝廉脸上又惊又怒的表情,以为自己惹得这位别驾不快,想到之前爆碳的交代,顿时吓的有些花容失色。

好在,姑娘只是一瞬间便恢复原样,自顾自的跳着自己的水袖舞,也不敢偷巧那位别驾。

“今夜葫芦巷的春宫,好看吗?”

一张纸,一句话,却让李孝廉一身冷汗。他不是不想站起来离开花楼,实在是因为腿抖的站不起来。

若是蠢货,可能看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是李孝廉是聪明人,他怎么会不懂。

他这是被人盯上了啊。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王八蛋盯上了自己,葫芦巷的事情,看来是个警告啊。

可是自己在哪里得罪了这位高人啊?

这位高人究竟是想干什么?

警告自己不要捞过界了?

警告自己插手户曹的事情太多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孝廉又惊又怕。

可是心绪不宁之下,李孝廉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没办法,他这位并州二号人物,实在是太忙碌了些,捞钱的偏门无数,一时间又哪里能想到究竟是哪件事情惹的仇家。

虽然那一身紫衣妙龄女子仍然长袖飞舞,可是李孝廉却没有心情,也不敢待在这里了。只是等到能站起来,转身就出了房间。

也不管那一头雾水的女子,慌慌张张的就跑下了楼,出了后门,上了马车,直奔衙门,连家都不回了。

至于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正提着一壶水,坐在李孝廉的马车刚刚飞奔离去的巷子口,一脸笑意。而他的身边,坐着同样一脸笑意的晖月。

严格说起来,今天这档子事情虽然并非宋勉临时起意,可是究竟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甚清楚。

思来想去,可能就是因为李孝廉这两年做的有些过了,想敲打一下他,让他消停消停,再加上需要照顾晖月他们这些人吧。

想来出了今夜的事情,最起码有几个月的时间,李孝廉不会对晖月他们有什么想法。

只要李孝廉没有想法,养老官一般的黄宏,就算有想法,也没有什么意义。

毕竟,这位养老官如果没有养老官的觉悟,苏鹏可不是吃素的主。

“小和尚,要不要进去见识见识?”晖月这个时候虽然头发仍然不长,可是带着帽子怎么看也不像和尚。

对于宋勉的话,晖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得,那就回家去吧。”

说是回家,不过晖月只是陪宋勉回到了院子,便独身一人又回到了衙门。

问过了自己的手下,知晓了那位别驾急匆匆的回到衙门之后便仓惶的去了自己的住处,晖月只觉得心情舒畅。

宋勉这个人,手段虽然下作了一些,可是似乎真的是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啊。

身处正房宋勉自然不知道晖月的感慨,而且就算是知道,想来也不会太过在意。

因为这个时候,宋勉正在自言自语。

白烛下,宋勉独自坐在书案前,一人分饰两角。一人宋勉,一人宋三思。

两人虽相貌相同,可是脾性却差了许多。

宋三思喜阴谋,更倾向于恶作剧。喜六爻,喜医道。

宋勉喜阳谋,喜战事,更喜死人。似今夜将葫芦巷一众人全都置之死地,便是宋勉的手笔。而在花楼的所作所为,便是宋三思的手笔。

要不然以宋勉的阴冷性情,哪里会愿意与那些苦命的女子废话。

对他来说,有着时间不如好好思量思量僚人的事情。

而且不止僚人的事情,房玄龄的离世,代表着贞观年间出尽了风头的老头子们开始交班。

高宗的离世,开启了庙堂之上新的局面。

虽然永徽元年已近过去,可是即将到来的永徽二年,在宋勉看来应该是非常热闹的一年。

宋三思不喜热闹,可是宋勉却非常喜欢热闹,尤其是喜欢死人的热闹。

这一夜,李孝廉确实是吓得不轻,回到衙门之后,仍是难以心安。毕竟能在花楼中撒下一片纸的高人,谁知道他会不会高来高去的闯入衙门取了自己的性命。

连番嘱咐亲随在房门外守候,偏院亮如白昼之后,他才稍稍心安。可是却仍然不敢入眠。

“把今天夜里去葫芦巷的那几个人叫过来,我有话问。”李孝廉随口说了一句,当即便有下人领命而去。

深更夜半,寻常人出不得门,可衙门的官差总是可以出门。

就算宋勉没有吩咐,晖月还是安排了自家兄弟借着值夜的功夫,盯了了走出衙门的官差。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葫芦巷的几个人就回到了衙门,规规矩矩的站在李孝廉的面前,回报刚刚做的事情。

“李力他内伤外伤都有,这一次就算能捡了一条命回来,怕是也不好当差了。那女子伤势也差不多,估计凶多吉少。

至于那两位嬷嬷,您吩咐杖二十,我们也没敢多打,不过这二十下也够她们受得。若是得不到医治,少不得也要闹出人命。”

短短一夜,李孝廉就险些要了四人的性命,不可谓不残暴。

可是看跟他回话的官差的模样,似乎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今夜先不管。明天,找个郎中给李力治伤,治好了再带来见我,我另有安排。至于那两个两娘们,割了舌头,赶回乡下去,也省的他们乱嚼舌根。

对了,一会去小秀那里支二十贯,给那两个不要脸的货色一人十贯。”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七章 “小的知晓,别驾放心,小的这就下去安排,保管不出纰漏。”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李孝廉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出纰漏,不出纰漏,我让你不出纰漏……”一边念着,李孝廉劈头盖脸就给那官差几个大巴掌。

捂着脸上的巴掌红印,官差也不敢说话,只是缩到一边,显然有些害怕。

“平日里四处摸钱,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是那二十贯钱,你要是还敢揩油,可别怪我跟你翻脸不认人!”

一句话,吓得那官差赶紧的跪在了地上,就差磕头求饶。

受人跪拜之后,李孝廉的气终于消了大半,被宋勉吓得失去了的胆气,也回来了几分。

当即便摆了摆手,示意那官差下去办事。

耀武扬威一番之后,李孝廉终于找回了几分自信。

可是要说这就敢睡觉了,那还是差上了几分。

坐在椅子上沉吟了片刻,便随口吩咐了一声磨墨。

侍候近前的官差都知道这位别驾今日脾气不好,当下一听吩咐,马上就有人应声冲了出去,不过片刻的功夫就从书房里取来文房四宝,挽袖研墨。

李孝廉提笔写了一封信又亲自用火漆封好之后,这才交到官差的手上,吩咐道:“明天一早送去瓶子胡同。”

瓶子胡同,因为状如瓶子得名。胡同口窄小,入内大度,胡同两侧除了并州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的宅子之外,最里面瓶子底的位置不大不小还有个广场。

广场无大小,在并州城内除了这瓶子胡同之外,也就衙门口才有。

所以虽然只是一个无甚用处的广场,仍显得瓶子胡同与众不同。

不过因为前些时日李家出了一场火,胡同里的那个广场上倒是堆砌了许许多多的杂物。有从院子里拆出来的不要的玩意,有翻修宅院的料子,林林总总的堆砌的满满当当。

不过,左邻右舍也没什么人会闲言碎语。

一来因为李家往日的交情,二来也是因为李家遭逢此难,若是上门说话,难免遭人非议。

当然,这一对杂物也方便了李孝廉和李思维的勾连。

一身农夫打扮的官差走到胡同尾的官场上,看似拾荒一般的把一封信笺插入其中,之后又拿起一截看似不要的木头,慢慢离去……

宋勉并不知道这些,若是被他看到,肯定要忍不住赞赏一句读书人果然有手段。

这个白天,宋勉依旧忙碌。虽然衙门口替晖月出了一口暗气,可晖月要想在衙门口站稳,只靠这一点可是完全不够。

毕竟,没了小苏这个耳目,他总要再培植出一个耳目。要不然的话他怎么好调教狄仁杰。

“可惜了,军伍出身的脑袋就是有些不够灵光。”走在并州城的大街上,宋勉一手肉包,一边胡思乱想。

待他走到了衙门口,肉包也就吃完了。随手在身上抹了抹沾在手上的油腻,宋勉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算了,随他去吧。”

门口当值的听到,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宋勉也好说话,回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踢落着步子走进了衙门。

晖月没在当值,也没在值班房里候着,让宋勉有些以为。问了一句才知道,合着今天主管三班衙役一个姓邓的小吏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大早就把三班的班头都给叫了去。

本来快班的班头是小苏领着,不过因为小苏和狄仁杰去了上党,这快班的事情就由黄宏和晖月盯着。

黄宏撇着嘴不去看那个邓姓小吏,心说你不过就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二两墨水而已,跑老子面前装什么大爷,要是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就去你们家听墙角。

虽然黄宏一肚子腹诽怨气,可也没好多说什么。反倒是晖月,轻声说道:“邓官人的做法有些不妥当。”

皂班头头因为马上要退回家中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所以只是笑呵呵的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嘀咕那个本该要过来替他的李力,怎么不见了踪影。

至于壮班的头头,是个粗中有细的汉子,可是因为没读过什么书,细的有限。

当下便瓮声瓮气的说道:“新来的小子,你倒是有先见之明啊,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当头头啊。既然知道自己没资格,那就躲一边去,一个壮班我正愁人手不够,快班我也一并领了刚好。”

汉子话音刚落,那邓姓小吏便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汉子也是挺横,虽然不好直接收拾面前这个读书人,可也没有给邓官人好脸色,只是把头撇到一边。

一转头,就看到黄宏在哪里撇着大嘴一脸鄙夷的看着他。

汉子当时生气,忍不住啐了一口:“呸。”

虽然他这一口是对着黄宏去的,可是在那邓姓小吏的眼中,这可是赤裸裸的打了他的脸面。

他是谁,他可是别驾李孝廉的亲信。

你个粗人身子再壮,终归也只是个下等贱民而已。

私下里说什么倒无所谓,可是这会儿你做这个事情,那可就不行了。

“怎么,黄班头对我有意见不妨明说,摆出这副脸色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觉得自己本事大了,连我这个管事都管不住你了?”

黄班头这会儿也想明白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情,心下后悔的跟吃了一斤黄莲一般,连忙换了一副笑脸,舔着脸说道:“哪敢呢,邓官人莫在意。我大老粗一个,失了礼仪,是我黄某人的不是,我这给您礼道歉了。”

这就是黄班头粗中有细的细了,事实上若不是这厮每次犯了错之后能马上拉下脸赔笑认错,这个班头早就不知道换了多少次了。

邓官人看了黄班头一眼,算是饶过了他这一遭,转头对晖月说道:“我的做法有何不妥,这位……官人不妨明说。”

“是。”晖月拱手一礼,当即说道:“论资历,我只是初来乍到的新人,论能力,衙门口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

晖月倒是实诚,有什么说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的掉进那位邓官人的陷阱之中。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八章 “呦呵,都忙着呢?”晖月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在门口说了一句。话音刚落,人也走了进来。

待看清楚来人是宋勉之后,邓官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对于衙门口资历最老的这个仵作,他也是有些头疼。

在他的印象中,宋勉这人本事是有,可是脾气也不小。虽然没有明着和谁顶撞忤逆的,可是这厮动辄请假数日,实在是让人反感。而且因为宋勉资历太老,他也不能像拿捏衙役那般的拿捏宋勉,早就让他心中不爽。

若不是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人选,早就把宋勉给赶出了衙门。

仵作这位置看似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是每年白事那么多,也是能赚不少钱呢。

邓官人的走神宋勉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说什么,反而趁着这个时间在晖月耳边轻声嘀咕了一句:“拖延。”

“宋仵作可有要事?”

“啊,也没什么,就是我找晖月和老黄帮忙,您看?”宋勉看着邓官人,语气颇为恭谨。

“何事?”邓官人皱眉,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这不是参军走的时候吩咐义庄要收拾收拾,我一个人老头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所以就打算抓壮丁,让他们这些年轻小伙子给帮帮忙。”

宋勉说完,邓官人还没怎么样,一旁的黄宏反倒吓了一条,后颈汗毛根根倒立,若不是这时候还有外人在场,估计就要撒泼打诨打死也不去了。

听说只是这么一件小事,邓官人也没怎么在意,当下便点头说道:“既然是狄参军吩咐,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待我和几位班头商量完事情,你再从快班找人。”

邓官人一口官腔,宋勉却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当下眼睛就眯了起来,笑眯眯的看着邓官人点头应下。

应下之后,宋勉却没有退出的打算,依旧大大咧咧的站在晖月身边,这让邓官人有些不满。

不过,想到宋勉的资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安慰自己犯不着和一个不懂规矩的老头子闹别扭。

“刚刚被宋仵作打岔,也就没有说完。不过你的意思我大概也明白,晖月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做这快班的班头?”

晖月刚刚想摇头谢绝邓官人的好意,忽然想起宋勉的交代,当下便改了口,直说自己没有那样的意思。

只是因为自己初来乍到,骤然听闻自己要当班头,心里有些惊喜交加。再加上之前苏班头对自己有提点之恩,这时候苏班头又没在衙门口,骤然抢了他的位子,实在有些不好。

这番话说的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对于他究竟做不做班头,却仍是没有一个准话。

“那你的意思是,这个班头?”邓官人依旧在循序渐进,想要诱导晖月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只要晖月开口,无论是想当班头,还是不想当班头,这个邓官人都有好手段。

反正李孝廉给他的命令只是割裂这一伙人而已,至于怎么割裂,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在他看来,让兄弟反目还有什么比因为利益而反目而更有意思。

晖月虽然不懂太多的人情世故,可是对于宋勉的话却是当做圣旨来听。既然宋勉让他拖延,那就拖延好了。

当下开口又是一大堆有的没的,颠来倒去的就说小苏不在衙门,临走之前参军吩咐他和黄宏支应着快班的事情。

一开始没有明白邓官人想做什么的黄宏,这时候也回过味来,知道这邓官人是想将他苏哥哥从班头的位子拉下来。

并州衙门快班这一伙人,虽然还并非铁板一块,可是相处了一段日的黄宏、小苏、晖月三人关系着实不错。

尤其是黄宏,虽然总是喜欢调侃小苏为苏哥哥。可是对于小苏,他是打心眼里佩服。

这时候既然明白了邓官人是什么意思,黄宏的脾气自然不可能一句话不说。

晖月话音刚落,邓官人要说还没说的时候,黄宏便开口说道:“快班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参军管着的。”

说到这里,黄宏就不说了,只是撇着嘴看着邓官人。

黄宏说的是没有什么错,可是他忘了一点。那就是各曹参军都是官员,对于这种事情,一般很少亲自过问,都是交代给下面的吏来负责。

要不然邓官人现在也不能站在他们的面前大谈特谈。

邓官人本就有些恼恨晖月始终不咬钩,这时候听到黄宏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一瞪眼,怒道:“闭嘴,本吏尚未问话,那容你废话。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你……”黄宏也是有脾气的人,就算是狄仁杰也没有端过这么大的架子跟他说话,当下就有些不满,好在被晖月给拉住了。

“邓官人教训的是,黄宏还不快给官人认错。”

让他给姓邓的草包的认错,黄宏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而且,这姓邓的不过就是一个小吏罢了,他黄宏再怎么说平日里也是跟在狄仁杰身边当亲随的人物。

虽说衙役的地位低,可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哼!”重重的哼了一声之后,黄宏看也不看邓官人,撇着大嘴转身就走。

“哎,怎能如此无礼,快回来……”晖月作势扭头对走出房门的晖月喊了一声,晖月不出所料脚步不停,眨眼的功夫人影都不见了。

“那个,邓官人,我这就去把他喊过来给您赔不是。”不好意思的告罪一声,晖月也跟着跑了出去,还没等目瞪口呆的邓官人反应过来,也是一溜烟没了影子。

邓大官人刚刚回过神来,还没来及说话,宋勉又挠头说道:“那个,邓官人……”

“你……”邓官人刚刚要开口喝骂,猛然想起来什么,赶紧换了一幅云淡风轻的面孔,说道:“宋仵作还有什么事情。”

看到邓官人的模样,宋勉心中大大的赞了一声,真是好一个缩头乌龟。明明只是一个小吏,却有官员的隐忍。也不知道这姓邓的会不会把自己憋出来一个好歹。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九章 当然,这话宋勉也不可能跟邓官人说,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之前我跟官员说要借快班的人手帮忙整理义庄,您看……”

邓官人摆了摆手,说道:“宋仵作自去找他们就是,参军都吩咐过的事情,自然没有问题。”

宋勉笑眯眯的谢过了邓官人,美滋滋的离开。

既然今天要收拾的正主都脚底抹油跑了,再留下另外两人也没有什么意思。邓官人摆了摆手,示意皂壮两班的班头离开,只留下自己生闷气。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是这么个道理了。”回到法曹之后,宋勉直接去值班房把晖月和黄宏叫了出来,又让他们俩待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去了义庄。

这个时候晖月和黄宏正和其他兄弟一起,做着苦力一样的洒扫,还要一边听宋勉的说教。

“我可不想见那个爷……”黄宏胆小,就算是大白天的听到宋勉说起阎王,仍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主。恰恰相反,黄宏看似顽劣,可是实际上却机灵的很。所以,只是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宋勉的意思,皱眉问道:“老宋,你的意思是那姓的小王八蛋故意要整我们?”

宋勉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不过就是衙役而已,邓小吏就算是再没有品,也不至于拉下身段和你们作对。”

话糙理不糙,衙役一直以来都是下九流的行当,若不然也不会有不良人的称呼了。

当然,此不良人非彼不良人。民间只是因为衙役行事的不良,品行的不良,德行的不良,总是助纣为虐,欺负良民,而将官差封为不良人。

而宋勉所在不良人,则是另外一种说法。

“如此说来,那个邓官人是想和狄参军作对?”相比黄宏,晖月反而没有出口成脏的本事,这让宋勉不得不觉得这个边军出身的晖月是个异类。

军旅之中,从来都是盛产出口成脏开口骂娘的混人,像晖月这般说话虽然不是有多文雅,可是却罕有脏话的人物,确实是个稀罕物件。

随着和晖月接触的时间越长,宋勉就觉得晖月的背景越不似他说的那般简单。

“也对也不对,那个邓某人,虽然目标是狄参军,可究竟是做对,还是有别的打算,我这个老头子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知道一点,这个邓某人,肯定没有安好心就是了。”

一个邓茂,在三个人的口中有了三个名字。可是无一例外,三个人似乎都不喜欢他。

其实,就邓茂的这些小手段,宋勉就算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不过他并非那等交浅言深的人,虽说他看好晖月,可是一天没有把晖月当成自己人,他就不可能什么都说出来。

再说了,凭宋勉的谨慎,就算他把晖月当成了自己人,也不会事事都告诉他。

毕竟,历史的教训可是血淋淋的。若非以往受了那么多的苦头,宋勉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我记得那个小王八蛋和李别驾走的挺近,可别是……”

黄宏话音未落,宋勉就赶紧拦住了他。没好气的说道:“哪那么多的屁话,赶紧干活去。别以为胡扯两句就可以不用打扫了。”

好不容易想趁机偷个懒的黄宏,被宋勉一吓,只好苦哈哈的拿起抹布,不情不愿做起来丫鬟的事情。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昨晚的事情做的手脚干净,李孝廉就算是未卜先知,也不可能怀疑到他们的身上。更何况,李孝廉又不是那未卜先知的神仙,要不然,昨晚他怎么会吃那么大的亏呢。

当然,黄宏说的也没有偏差太多。邓茂其人,确实是李孝廉的亲信。

说是亲信,可能说是忠犬比较合适。

邓茂本来只是县学的一个学生,三十几岁的年纪,虽然读书不少,识字不少,字写得也不差,可是说起道德文章,诗词歌赋,那可真的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幸好他虽然在文章诗词一路不同,可为人处世确实是不错,尤其是钻营的手段,在县学中更是首屈一指。若不然的话,凭他三十几岁的年纪,想在县学里混吃混喝,那是绝无可能。

几年前李孝廉刚刚来到并州的时候,因为身边缺少一个写字好的人才充当不入流的笔吏,便找到县学博士。那博士刚好与邓茂交好,便将邓茂引荐给了李孝廉。

李孝廉能做到并州别驾自然非是才疏学浅之辈,当时就认出来邓茂并无实才。好在他只是需要一个字迹工整的笔吏,而邓茂的字迹自幼苦练,倒也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这才从县学搬了出来,进了衙门成了笔吏。

进了衙门之后,邓茂倒是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除了规规矩矩的做着笔吏的小事,便是跟在众人的屁股后头接着学习钻营的本事。

一晃两年的时间,虽然才疏学浅的毛病还是没有什么长进,可是钻营的本事,确实是大大的长进。

所以在最近一段时日,尤其是李思维离开衙门之后,这个小小的笔吏,倒是开始崭露头角,从李孝廉那里接到了许多事情。

今日割裂狄仁杰法曹快班的事情,便是他昨夜刚刚收到的命令。

“无妨,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狄仁杰去上党,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这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可是下一次……”

李孝廉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也知道,若是过几日这个事情还没有办成,那邓茂的下场,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邓茂也是干脆,直到李孝廉喜人跪拜,当下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虽说跪地,可是邓茂说话却并非摇尾乞怜。

“邓茂不止一提,就怕耽搁了大老爷的正事儿。所以邓茂有一计策,想与大老爷商量一二。”

这一番话,不似马屁胜似马屁。恰好的拍在了李孝廉的屁股上。

“说来听听。”

邓茂当即说起自己临时想起来的办法。

办法不是什么新奇的办法,无非就是造谣而已。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章 造谣,是一门技术活。

衡量一个人造谣水准的高低,便是看这个人所造的谣言中有几分真几分假,能否做到以假乱真。

之前无论是在尉氏县还是在汴州,宋勉对这种手段驾轻就熟。

不过要说应对造谣,宋勉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本来,宋勉在宋勉的算计中,李孝廉既然被那天晚上的事情给镇住了,就算不直接当起缩头乌龟,做事情也要忌惮几分,三思而后行。

没想到白天的时候才吃了一憋,这才黄昏,后手就出现了。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宋勉走到一家大街上的时候,刚刚巧就听到两个人在茶馆里议论,说是衙门口新来的那一批衙役,和几个月前死了孩子的那个赵家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茶馆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懒汉子闲汉子多如牛毛。

而且这个时候还在茶馆的人,多半都是些吃饱了撑着正愁不知道聊什么闲天打发时间的人。

凑巧听到有人说起衙门口的事情,一个个就和闻着腥味的猫儿一样,顿时围作一团,打听了起来。

出来造谣的两个人早就得了邓茂的指令,造谣可以,可是一开始不能大造,只能小灶。

就和炖鱼一般,不能一上来就是猛火大火。

得小火热锅,等到鱼儿下锅定型之后,这才一点点的加大火力。

所以两个造谣的人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待吸引起旁人的好奇心之后,便闭口不言,十足的吊起了众人的胃口。

对于造谣的人来说,这一步至关重要。

只要这些人的胃口被吊起来,那这件事情就算成了一半。

没办法,人都有个好奇心。

这帮人在他们口中不能得到消息,自然要找旁人去问。

旁人一听,也没有听说这个事情,又要找旁人去问。

一传十,十传百,就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在这一帮闲懒汉子还没有把消息传遍大姐小巷的时候,宋勉已经告诉了晖月。

衙门口当差三日夜一休,今夜刚刚好是晖月休息。

趁着这个难得的休息,晖月本想把跟他一童休息的几个手下再调教调教,不过宋勉一回到家,就把他给叫进了房间。

“这有什么,不过就是些过去的事情罢了。”晖月一时间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所以语气倒还轻松。

“过去的事情,你说的倒容易。”宋勉白了晖月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赵家台的那件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白马寺受到怎么样的牵连,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可别忘了,那么个大脑袋的缉拿文书,可还在城门口挂着呢。”

歇了口气,喝了碗茶,宋勉接着说道:“这件事情,看着是没啥,可是里头的弯弯道道多了。一个应对不好,别说是你们这些人了,就算是狄参军都有可能惹的一身腥臊。”

“不至于吧,当初特赦我们的事情,可是刺史大人点头的。这时候就算翻旧账,应该也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吧。”

晖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件事情确实是苏鹏点头亲自开口赦免的。

可是,事情总是会变的。

若是几个月前,哪怕是晖月他们刚刚被赦免的侍候出了这档子事情,那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情,苏鹏一句话,也就把事情给压下去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这时候正值年终岁尾,官员每年考评最重要的时间就是现在。

苏鹏身为一州刺史,哪有不爱惜自己羽毛的可能。

退一步说,就算苏鹏有心弹压,晖月或者说是狄仁杰,都得付出些代价才能把这件事情顺顺利利的给抹平。

“炒冷饭炒到这个样子,就不怕给炒糊了!”

晖月还在愣神的侍候,宋勉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那个邓茂,到底想干什么?”晖月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按说,他们这些人不过就是一些不起眼的衙役而已,都是些好人家不愿意做的生计,怎么这几天反而成了让人红眼的买卖。

别说晖月不明白,就算是宋勉,也没有什么头绪,只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按照他的习性,既然事情不对,那就肯定不让别人得逞就是了。

反正不良人的职责本就是攘外安内。

既然他现在不在边疆,那就安内好了。

一个小小的并州城,又能让他留下几条性命。

心里默念了一句之后,宋勉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扔了好几条性命在这个小城,脸上的表情不禁有些潸然。

“现在看来,他们的手段只有两个。要们就是盯着你们咬,要么就是盯着狄仁杰去咬。

不过因为狄仁杰身在上党,而且又是官员,他一个小吏怎么也不敢张嘴,就算是他背后的人要下嘴,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所以说,他们这一次要咬的人,肯定是你们。”

宋勉说的肯定,晖月也不再怀疑,只是脸色一下子就有些沉重。

这倒不是害怕,在边疆战场上都能活下来的人,怎么会怕这些事情。

他只是遗憾,遗憾自己好不容易能过上平淡的好日子,似乎就要这么没了。

“一不做,二不休!”晖月突然一咬牙,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换做另一人做出这幅举动,宋勉可能笑一笑也就算了。不过看着晖月苦大仇深的模样,他没有笑出来。因为晖月并非玩笑,为了那些兄弟能够安稳的在并州多过些日,哪怕只是一日,他也不介意沾上一条人命官司。

宋勉摇了摇头,轻轻的拍了拍晖月的肩膀,说道:“就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何至于如此。要是连这点小手段都摆不平,那我宋勉真的是白吃这么多年干饭了。”

俗话说的好,拿多大的碗,吃多少饭。宋勉的碗大,吃饭的嘴更大。唯独和别人不同的,就是他的吃相要好看一些。

不过既然李孝廉都开始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宋勉要是不回敬一番,那可是有些对不住李孝廉了。

再怎么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一章 “许他们用阴谋,就许我们用阳谋。你这样,明天一早你带着几个人……”

晖月就像是宋勉的学生一般,宋勉说话之时不住的点头答应,丝毫不怀疑宋勉说的对错,也不去质疑宋勉的手段有没有办法。

他只知道,天亮以后照着做就是了。要是不成,再去跟宋勉商量。反而大不了也就是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他一个人死了,杀出个威名,总也能给那帮兄弟一个活命的机会。

不过宋勉既然给了他另外出路,他也乐得尝试。

第二天一早,晖月就按照宋勉的说法,带着几个兄弟行走在并州城的大街上,而且还故意穿着官衣,拿着官刀。

在他身后不远,还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那两人趁着晖月来不及回头看他们的时候,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道:“听说了嘛,昨傍晚说的人,好像就是他们。看着面生的很啊。”

要说面生,这两个人和晖月一干人等都是一样的生面孔。

不过旁人可不管那么许多,既然有人愿意指摘晖月,那自然就有人愿意听。

三两句话的功夫,晖月那他那几个趾高气昂的兄弟顿时就成了街上的焦点。

人人看着他们的目光都有些奇怪,更有甚者,毫不掩饰的盯着他们的影子看,想要看看跟赵家台有关联的人,是不是影子浅的魂淡人物。

也不知道都是谁传出来的,说是阴气过盛的人影子要比寻常人浅一些,证明这人魂魄有损,简称魂淡,又名混蛋。

晖月虽然城府不深,可胜在听人劝。宋勉只吩咐了他沿途烧火的事情,他就规规矩矩的沿途受人指摘,哪怕他的兄弟因为被人盯着看有些不好意思,宋勉也没有停下来,反而把头抬得更高了一些,脸上的傲气更浓郁了一些。

身先士卒,当头模范,不外如是。

收到晖月的带动,后面那几个兄弟也慢慢的放开了,索性也不要脸皮了,就那么大摇大摆跟在晖月身后走着。

仿佛数年前在边疆得胜回城享受民众夹到欢迎一般。

“从来只听说书生被人戳脊梁骨给戳死,还真没听说以马革裹尸为荣的将士还有被唾沫淹死的。”在晖月带着人回到衙门把事情跟宋勉说了一遭之后,宋勉便笑眯眯的说了一句。

听宋勉说的好笑,几个人都忍不住面露轻松。

常年在边疆讨生活,他们早已养成了一种看人的习惯。若是这人遇到事情不慌张,还能一脸轻松的模样,那么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解决难题,总不会直冲冲的带着他们往火坑里去就是了。

一群想活命的人,怕就怕遇到那种好大喜功,明明胸无点墨还偏要指点江山之人。

宋勉的脾气,很对他们的口味。

所以对于宋勉接下来安排的事情,他们也只是略一迟疑,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看到几个即将去李孝廉那里告状的人还有些紧张,宋勉笑眯眯的安慰道:“放心,你们这一遭过去,我保管你们无视,还能得到不小的赞誉。”

“你不等他们回来么?”看到几个人刚走宋勉就要离开,晖月忍不住问了一句。

宋勉点了点头,说道:“我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处理,你在这里等着他们就行了。记得,等他们回来之后,马上就让他们去街上找两个地痞,屈打成招也好,花钱收买也罢,让这两个人在街上大肆宣扬白马寺的不是。

也不说白马寺如何不是,就说寺里的和尚不讲究。说是众生平等自己还荤素不忌。但有一点,无论怎么说,千万别把白马寺和那件事情的关系给说出来。”

晖月点头应下,心说这件事情对于他们来说,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在白马寺上吃住了那么长的时间,对于白马寺的腌臜事情,他们知道的并不比宋勉少。

“别驾,有几个法曹的差人过来求见。”

李孝廉昨夜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安稳觉,早上起来的就晚了一些,晖月的手下过来的时候他还正在吃早饭。

“法曹的差人?见个屁!几个不良人还要见我,跟了狄仁杰真当自己了不得了吗?这么不懂礼数。”

亲随一听这话,马上就点了点头,应道:“那我这就把他们赶走。”

表面上,李孝廉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心里却是再窃喜。没想到昨天手段还挺有用的,这才一晚上的光景,那几个蠢货就知道过来串门了。

不过可惜,还没有把他们架到火炉上面烤呢,就这么放过他们,实在不是我李某人的手段啊。

李孝廉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美滋滋的想着。

在李孝廉这里吃了闭门羹,晖月的手下还不死心,拉着刚刚回绝他们的亲随说道:“按说咱们几个是归邓官人管着的,可邓官人这会儿又没在衙门,咱们几个又沾上了要紧事,您看能不能再帮着通融通融,跟别驾说一说,咱们就……”

还没等晖月的手下说完,李孝廉的亲随就一甩手臂,不耐烦的说道:“谁跟你咱们咱们的,别说的这么亲热。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没有一文钱的关系,去去去,赶紧走,别在这闹腾。不然耽搁了大老爷的事情,你们几个更没有好果子吃。”

就这样,晖月的几个手下就被轰了出去。

李孝廉自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当做一回事,依旧安心的吃着自己的早饭。

哪怕过了一会儿手下亲随跟他禀报说晖月的那几个人把衙门口基本上能转的老爷都转了一圈,李孝廉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简单了问了几句他们进了谁家的门。

待听说只有郑崇质让他们进门了之后,李孝廉的脸色这才变了一分,冷哼了一句说道:“姓郑的不知好歹,早晚要收拾你!”

至于晖月的那般手下,在衙门口吃了一大通的闭门羹之后,一进郑崇质的士曹,便说起有人造谣的事情。

“和宋仵作说的一样,郑参军说咱们这点小事儿不叫事,等参军回来了和刺史说一声,也就没啥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二章 从郑崇质那里回来之后,手下就把一上午的成果告诉了晖月。

确实,宋勉离开之前就和他说过,郑崇质这个粗人肯定是分辨不出来这件事情有古怪。

可是晖月经过宋勉的提点,已经知道了。

不过也无所谓,管他旁人在不在意的,既然宋勉都已经说了按照他的办法肯定没有问题,那就没有问题了。

一上午的时间,走遍了衙门口大大小小所有能称为官员的地方,也算是在衙门口把这件事情正大光明的给抬到了面上。

有的人知道晖月他们的底细,有的人不知道。

知道的人里面有的和郑崇质一样,觉得无伤大雅。不知道人的里面,有的人觉得晖月他们这伙人可能要吃一个哑巴亏。

不过好像所有的人都达成了默契一般,明明大街小巷就差指着笔迹说他们包庇纵容,衙门口却是相安无事,没人说话。

既然没有人愿意牵头,那就逼他们开口就是了。他们越早开口,你们就越不吃亏。

这也是宋勉告诉晖月的办法。

晖月很愿意相信宋勉,所以在他们回来之后,马上就吩咐他们出去办另外一件事情。

与此同时,宋勉也在外头忙活着自己事情。

这件事情虽说与晖月他们没有什么关联,可是要是做得好了,未必不能帮着他们更快的站稳脚跟。

在宋勉的旁边,坐着叶青。

相比宋勉一脸无赖的笑意,叶青的表情多多少少有些无奈。

沉吟了片刻,叶青才开口说道:“这一两天船就要回来了,就不能晚几天再去万州那边吗?”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宋勉眯着眼睛,轻声说道:“上次的事情,是个意外,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要安排个人跟着船一起去。所以才会这么着急。

二十几个人的性命,别说是你,连我也觉的不妥。所以这一次我只要你三个人。只要三个熟悉水路的人,剩下的人全都从水师和衙门口挑。”

听到宋勉说只要三个人,叶青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三个人,就算不和码头那边说话,他自己家里也能出三个人。

既然这样,叶青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当即答应了下来,和宋勉商量起船上都要装载什么货物的事情。

宋勉摇了摇头,说道:“货物的事情先不忙,你先找一个熟悉船只的人,这两天找时间我找人带你们去一趟船坞,你让人亲眼看一看大船,也好确定到底有没有问题。虽然水师那边说是修复无碍,可总是要你亲自看过才好。”

叶青本就想去看看大船,这时候听到宋勉提起,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直说自己人有,只要宋勉定下时间,他马上就能带人过去。

与此同时,在大街上闲逛的晖月的手下,也已经找好了地痞。

说是地痞,可为了不太引人注目,他们只是挑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当然,这孩子也没有那么简单。父亲是个屠户,他从小就和父亲宰杀畜生长大,到现在,自己也能熟练的耍着小刀,宰杀一头羊也不废什么力气。

尤其是自小杀羊,更是有一份凶狠之气。

平日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在街上喝酒,喝多了也就容易和人打架闹事。

一来二去的,这小子在并州大街上也有了些名气。

选择这个小子,也是因为前不久这小子夜里喝完酒闹事被他们给收拾了一道。

虽说平日和人打架斗狠从来不落下风,可是被几个官差堵到了胡同里面,小孩子难免还是有些胆怯。

色厉内荏的说道:“青天白日的,你们几个想干嘛。可别想着欺负爷爷,不然等爷爷长大了……”

听到这话,一人忍不住笑了,没好气的说道:“屁大点个孩子,还有脸和爷爷说长大了。”

“行了,别那么多废话。”说话之人乃是几人中为首的一人,只见他皱着眉头问道:“我问你,这两天有没有听到过什么。”

也是巧了,这小子刚刚从乡下回来,还没来得及听说这两日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情。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也没什么,我跟你说……”那人简短的把事情和那小子说了一遍,接着就嘱咐这小子开是大张旗鼓的在街上宣扬这件事情。

屠户的孩子虽然说是没读过什么说,也是和与人打架斗狠的角色,可是也不是傻子。

传官府中人的闲话,在自家关上门说没什么事情,很旁人在大街上小声说也没什么大问题,可是要是跑到大街上大张旗鼓的说,那可就是不一样的性质了,搞不好是要把自己玩进去的。

对付这种地痞,**出身的晖月的手下们,自然有无数的办法。一顿拳脚无眼,送了那小子一个乌眼圈之后,那小子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变脸的速度就和翻书也差不了太多。

没办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识时务者为俊杰。答应他们只不过是有可能要去大牢里面走上一遭,要是不答应的话,搞不好就要被这帮粗人在这胡同里解决掉。

其实晖月他们这几个手下也就是吓唬吓唬小孩子罢了,真要让他们在这里把这孩子给解决掉,他们也下不了那个狠手……

“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等着宋仵作的消息了。”听到手下的回报,晖月满意的点了点头。

宋勉这个时候还在大街上闲逛,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正不停地跟人闲话着什么。

那孩子正是之前被晖月的手下带人威胁过的地痞。

宋勉离得不远,刚刚好可以看到跟他说话的都是什么人。

地痞也是有地痞的圈子。

并州城大大小小的地痞流氓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这三五百人又分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圈子,要说形成了帮派,到还不至于,只能说有个雏形。

整个并州城能称之为帮派的,到目前为止似乎就只有叶家一家而已。

不过叶家在叶青的掌控之下一直也不沾染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只求正大光明的挣良心钱。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不过叶四与叶青不同,尤其是在得知自己视如王子一般的儿子身死之后,叶四就如着了魔一般。

原本因为他在四人中是年纪最小的一人,跟在叶青身边做事之后,叶青事事都算是手把手的教他。几年的光景,两人的关系已父子。

叶四虽然一直想着要给儿子谋一个出路,可也是准备等到叶青真正心甘情愿的离开叶家之后,他再出手将叶金银扶到叶家掌舵人的位子上。

凭他的本事,再加上儿子的聪慧,叶四有这份信心。

可是叶金银的突然死亡,改变了叶四的计划。

为了慰藉叶金银的在天之灵,也为了自己的野心,叶四在那天夜里跟着叶青一起祭过了龙王,趁着叶大、叶二、叶三都在身边,便装作情绪失控的提起叶青这件事情做的不对。

口口声声说叶家身为并州第一商家,虽然不如士族那般重要,可也万万不能如此受衙门摆布。

虽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若是没有叶家这几十年的辛苦,没有那么多兄弟累死累活的打拼,并州的读书人也早就都饿死了。

叶四的一番话,算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尖上。

本来他们这几人心里都有些不满叶青这一次对衙门的态度。

当然,更深入的原因也是因为现在日子好了,这些人也不是曾经饥一顿饱一顿的汉子了。

人这一种动物,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的不同,总是会生出得寸进尺的想法。

毕竟,能够顺其自然安于现状的人,永远都只是少数而已。

这也无非对错,不过就是每个人的想法不同罢了。

有了叶四的牵头,剩下的事情也就水到渠成。

不过几日的功夫,叶家四人就找到叶青,鼓足了勇气,敞开了胸怀,说是叶青忙于岸上的生意,不妨把码头交给他们来打理。

叶家能有今天这个规模,乃是叶青一砖一瓦的搭起来的,换做旁人,肯定是不愿意答应这件事情。

不过叶青也是看得开,正好他也想收拾收拾这个看似敞亮实际上已经布满了蛀虫的家,便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

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叶家掌舵人的身份之后,叶四便开始了自己大刀阔斧的改革。

前些时日给码头招工的时候,更是有意的招进来几个在并州城里还算吃得开的地痞。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而已,在叶青的设想当中,他要把并州大大小小的地痞流氓全都集合起来。

只有这样,他才有本钱去和某些人谈一笔大生意。

当然,这些话叶四从未对另外三人说过,对于招揽地痞的事情,叶青也只说是有了地痞在地面上也不怕被人欺负,而且以后若是在旁的县遇到了问题,这些地痞也有用得着的地方。

反正也只是多了几双筷子吃饭,叶大等人也没有放在心上。

不得不说,放开了手脚的叶四确实是有些本事。

只是几日的功夫,并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地痞就都知道了他这么一号人物。

就拿杀猪的小子身旁的那人来说,顺着圈子网上摸一摸,就能找到叶四。

宋勉这个时候跟在那小子的身后,也就是为了看看叶四现在有了多少人手。

他和叶青一样,都在等叶四成气候。

只要叶四成了气候,宋勉并不介意把并州城的大小地痞收为己用。至于能不能拿到手上,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地痞们对衙门口的事情,总是格外的关注。

所以那人听到小孩子的话之后,马上就笑眯眯的拍了拍那个小子,赞了一声之后就把消息一层层的传了上去,直到叶四的耳朵里。

要说起来,叶四在头天夜里就听说了衙门口的差人和赵家台的小鬼有古怪,不过当时因为有生意上的事情,他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背在身后的右手狠狠地握了一圈,也就算了。

不过在今天中午时分再一次的听到了这个消息的侍候,里面的一件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

虽然说消息中没有明着说白马寺和衙门扣的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可是若大胆的设想,衙门口的人和赵家台闹小鬼的事情有关联,白马寺里的和尚似乎多不正经,吃斋念佛之人却喜好红白之物,而且多有神鬼之说。甚至说之前一段时间白马寺的僧人还经常出去捉鬼,超度,办法事。如此一来,要是硬说衙门口和白马寺在这件事情里都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似乎也说得通。

这一下,叶四再也遮挡不住心中的激动。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在想办法让衙门口吃亏,也算给自己的儿子叶金银的死亡收回一点利息,此时这么好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要论搞臭别人的名声,没有人比地痞更有办法了。

思索了片刻,叶四就吩咐人把手下的大地痞都聚到了码头,仔细的商量了起来。

他们这边商议的时候,另外一边的衙门也在商议这件事情。

邓姓小吏好不容易等到李孝廉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马上就凑到跟前,说起今日已经开始有人在大街上戳着晖月他们那伙人的脊梁骨,说他们和赵家台的事情有关,是真真正正的不良人。

李孝廉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件事情就这么办,就像烤羊腿一样,慢慢的把他们架在火上面烤。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千万不要急着放出别的消息,这个消息过后几日,等他们消停消停,再把狄仁杰的消息放出去……”

李孝廉的打算是没有问题,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这一边刚刚想到办法打压声名鹊起的狄仁杰,码头那边的叶青也想到了要借势抹黑衙门。

虽然两边人马做事情的切入点都是晖月他们这一伙人,可是最终的目的却截然不同。

既然目的不同,做事的方式也就不同了。

如宋勉所愿,叶四在和手下的虾兵蟹将商议好了对策之后,马上就吩咐手下人动了起来,大大小小的地痞就像蝗虫一般,出现在并州城的大街小巷。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四章 并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说大,是因为并州城的底气大。作为唐朝的龙兴之地,朝廷对并州一直多有照顾,无论是对并州的父母官,还是并州的百姓,李唐王室总是不忘并州带给他们的天下,时长免去并州的税赋。

而且当并州遭受天灾的时候,朝廷救灾的速度,总是要比别的州县快上许多。

说小,是因为并州城以往并非一座能配的上龙兴二字的大城。不过在贞观年间太宗对并州多有照拂,所以并州在二十多年的时间倒是发展的快了一些。

眼下虽然换成了永徽年间,可是当今皇帝还没继位的时候,可是遥领着并州刺史。哪怕在登基为帝之后,这位曾经的晋王也没有忘记并州的好。

毕竟,他是从晋王的椅子上走上那数千万人敬仰的位置。

如此一来,并州更受朝廷的青睐。

更有甚者,为了讨喜,编排出并州与长安、洛阳共称大唐三大城池的说法。

虽然编排这个说法的那人因为说的水分太足而被同僚嗤笑,可是架不住当今圣上听了欢喜。明着把那人指摘了几句,暗地里却将那人调入宗正寺,成了六品的宗正寺丞。

六品的官帽子不大,在长安城这个三品多如狗的都城来说,尤其不显眼。可是宗正寺不同,作为掌握皇族的名籍簿的衙门,宗正寺算是和大唐皇室最为亲近的衙门。

能进宗正寺做官,不说别的,至少能和皇家打好关系。

这位宗正寺丞姓武,名元庆,其父武士彟,因为资助唐高祖起兵从龙之功,武德年间先后出任工部尚书、荆州都督等职务,更是被高祖封为应国公。

因为这一层关系在,出身并州的商贾武家,一跃成为大唐的清贵士族。其女武则天贞观十一年入洛阳宫,被封为五品才人,赐号媚娘。

不过因为没有子息,与太宗并无太多的独处时间,所以知道太宗离世,媚娘也没有受到什么宠爱,只是依例与部分没有子女的嫔妃们一起入长安感业寺为尼。

新皇登基之后,也算是为了安抚那些在感业寺女子,便寻了个由头,把那些女子家中算是有些才华的人,都犒赏了一番。

那个在宗正寺当了几年规规矩矩的小官的武元庆,便得了犒赏,允他在年关时分回乡祭祖。

奉旨回乡祭祖,足以称得上是衣锦还乡。不过武家因为媚娘身处感业寺,所以也没有太大张旗鼓,也省的因为宫中无人,遭人参上一本。

所以武元庆只是轻车简从,两架马车,几个仆人,就从长安城出发一路赶往并州。

当然,祭祖这种大事自然不可能就他们几个人了。另外一批人,早他们一个月,已经从长安出发,这时正在并州文水准备祭祖的一应事宜。

“终于到并州城了。”武元庆走在递交官凭走入了并州城之后,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并州对于他们武家来说,同样也是武家的发家之地。若是数年前武父下定了决心,武家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从龙之功从一个商贾家庭变成现在的士族。

对于武元庆的感慨,他的妻子深有体会。正是因为他的妻子一路奔波劳累辛苦,武元庆才打消了连夜赶回文水的打算,带着妻子儿子在并州城里找了一间宅院住下,准备休息两日,待妻子恢复也力气,在带着妻子儿子一同回文水。

原本,凭着他的身份想在衙门的驿馆要一个偏院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武元庆这一次出来本就是轻车从简,所以就没有劳动官府,只是因为在并州城门都已经露了官凭,这才不得不去衙门口送了帖子,约定明日去拜访刺史苏鹏等人。

在并州安顿下来之后,武元庆逗弄了一会满是精神的儿子,便将孩子交由妻子照顾,自己独身一人走出了宅子,准备看一看大唐的龙兴之地。

想了解一个地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茶馆。

茶馆作为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总是有着听不完的故事。

初来乍到的武元庆就找到了一间茶馆,要了一壶茶,听着说书先生说着上古帝王尧的陶唐古国故事。

那时,大唐民间有一种说法,便是大唐之所以得名大唐,便是因为陶唐古国就是在龙兴之地并州。这种故事武元庆在长安也听说过几次,所以并未如何在意。

不过听着听着,武元庆的脸上的表情便有些怪异了,一开始是想笑又不敢笑,待到后来,就变成了眉头紧锁。

说书先生说的正在兴头上,口沫横飞的说道:“上回书说道,有那么几个差人,不停衙门口老爷们的话,私自去了赵家,把赵家的那个娃娃给吊了起来……”

当然,武元庆的注意力并未全都集中在说书先生的口水中,在他的隔壁桌,有一个年纪不小的人,一边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小声的说着,一边又不忘了解释。

正是因为他的解释,武元庆这才多少知道一些说书先生所指。

本着出门在外不惹是非的打算,武元庆听了一会儿,扔了几个铜钱便离开了茶馆。

不过没走几步,他就又听到有人在说着衙门口的闲话。

这一次,他听得更明白了一些。敢情是说衙门口的官差看上了赵家台的一个小娘子,就把人的孩子给吊死了,又把那家的爷们给轰出去了。

这还不算完,又走了几步之后,又听说并州城外的白马寺好像和这件事情也有牵连,再不济也是说那个白马寺不是什么好地方,都是些不正经的僧人。

武元庆自长安城出,本身有是虔诚的佛教徒,一听人说白马寺是这幅光景,心下顿时不愿。

原本不打算多生是非的他,也忍不住与旁人问了几句。

并州城的百姓天不怕地不怕,而且听武元庆的口音是外乡人,说起话来更是肆无忌惮。哪管事实如何,怎么开心怎么说,就差把白马寺说成妖魔鬼怪的聚集之地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五章 不得不说,有了叶四的帮忙,宋勉确实是轻松了许多。

要不然的话,只凭他手下这几个人,想要把这点谣言传遍有着三座内城,二十四道城门的并州城确实是有些难度。更别说不着痕迹的把这个话递到武元庆的口中。

原本,宋勉并没有算计到武元庆的这件事情。

不过既然听说了他要来,宋勉索性顺水推舟,改变了自己原本的打算。毕竟,这时候送武家人一个人情,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坏处。

再怎么说也是出过一堂尚书的官宦人家,就算一时不得势,难保以后不会起来。

而且,狄仁杰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宋勉也好再把这件事情拖延下去。

晖月他们那些人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什么,可是每天在大街上被人戳着脊梁,到衙门又有同僚穿小鞋,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日子,确实是不好过。

“衙门口今天是谁在当值?”宋勉回到衙门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晖月,随口问了一句。

晖月一愣,便说道:“是皂班的两个伙计。”

宋勉点了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问道:“能不能换成你的人。”

“可能不行,白天衙门口当值的都是皂班在做,贸然换班的话,姓邓的那里说不过去。”

“也是。”宋勉点了点头,再次陷入沉思。

本打算趁着这个机会让晖月他们和武家结个缘,不过既然不能结缘,那就让别人结怨好了,反正皂班跟他又不熟。

不过要怎么样把姓邓的也折进去,这倒是有些麻烦。

思来想去,宋勉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也是巧了,这个时候那邓姓的小吏刚刚好来到了法曹的门外。

一连折腾了几天,邓茂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准备过来在提点提点晖月和黄宏两人。

打过招呼过后,听说黄宏不在,邓茂也不甚在意,只是摆了摆手,自顾自的找位置坐下。

“最近一段时间,我听到了很多传闻。”明明只是一个小吏,可是这值班房出了他一个书吏之外,宋勉晖月等人皆是距离吏还有着很远的距离的差人而已。

所以邓茂这倒是那拿出了不逊于官员的做派。

一句话,说的慢慢悠悠,底气十足。

“这些传闻,无一例外,都是关于你们快班的。说是你们行事不检点,外出行事的时候与百姓多有纷争,这还不算,还有人说你们的出身来历……”

说道这里,邓茂忽然想起来晖月他们是被苏鹏给带进来的。

虽然这一段时间苏鹏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情,可是在衙门口说刺史的不是,终归是自寻死路。

刚刚得意了两分的邓茂连忙敛了敛心神,补充道:“当然,你们的身份是没得问题,可是其他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我想你应该心知肚明。”

晖月看了邓茂一眼,轻声说道:“绝对没有,快班人手虽然加入衙门时间不长,可是做事一直规规矩矩。”

邓茂撇了撇嘴,毫无信任的说道:“以前狄参军在的时候你这么说我倒是一万个相信,可是狄参军这会儿远在上党,你们这几十号人马无人看管……”

晖月终归是行伍出身,与人斗嘴并非强项。两句话的功夫,他也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在还有宋勉。

凭宋勉这老头子的资历,在衙门口除了官员他不能平起平坐之外,这些书吏,多多少少也要给他一个面子。

“邓官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宋勉笑眯眯的说了一句。

“哦?那怎么说?”

“俗话说的好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啊。”宋勉的话一出口,晖月和邓茂的脸色都是一变。

邓茂心下一松,心说你这么说可就是给我由头发火了,当下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表情却骤然沉了几分,狠狠的一拍桌子,怒道:“说的对!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晖月,这话你怎么说!”

看着气势汹汹的邓茂,晖月撇了撇嘴,也不说话。反正既然话头是宋勉抻出来的,以他对宋勉的新任,宋勉肯定是不会任由邓茂嚣张。

果然,只听宋勉笑眯眯的说道:“邓官人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

也不等邓茂开口,宋勉抢着说道:“俗话是这么说的不假。可是我这个话,指的可是咱并州城,不是并州衙门,也不是法曹,更不是快班。”

宋勉语气轻柔,可是这话一出,邓茂就知道自己刚刚着急了。

宋勉就像没有看到邓茂的表情变化一样,自顾自的说道:“邓官人,咱并州城可是屈指可数的大城。三座内城,二十四道城门,这可是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大城了。

城中的百姓虽说没有长安和洛阳那么多,可也有十数万人。这并州城,才是林子,这十数万人,可才是林中的鸟人。就那一帮鸟人,什么鸟语叫唤不出来。”

宋勉得理不饶人,一鼓作气的说道:“别说是晖月他们这帮初来乍到的人,就是衙门口混得脸熟的这些人,又有几个名声好的了?

当然,我宋某人年纪大了,他们那些年轻人不好意思和我这个老头子计较,所以老头子我最近几年名声不错,那也是正常。

可是除了我呢?远的不说了,就是邓官人吧,我可是听说……”

对于宋勉这摆明了踩到他肩头的做法,邓茂顿时不悦。可是要说反驳,凭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确实也不够看。

州城为林,宋勉的话句句在理。邓茂都想拂袖而去,可是又有些拉不下脸面。刚好这时候院子里有些嘈杂的声音传了进来。

邓茂当即站了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好像是什么人吵了起来吧?”宋勉不确定的说了一句。

邓茂等得就是这句话,当即借口去看看,灰溜溜的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见刚刚落了他面子的两个人没有跟着,邓茂重新挺直了腰板,说话也有底气了。

简单的问了几句之后,邓茂就明白了个大概。合着是门口有个小官过来送拜帖,不过只送了帖子没给赏钱。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六章 原本按照武元庆的习性,既然昨天都松了拜帖,那今日再来拜会的时候,怎么也要和衙门口差人客气两句,不着烟火气的递上点赏钱。

不过因为一连两日听说了太多太过关于并州城的传闻,所以武元庆并没有递赏钱,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昨日送了拜帖,约定今日来见刺史大人。

今日当值的与昨日的人不同,所以并不知晓武元庆是长安城来的人,看他未着官服,年纪又不是太大,就把他当做是个普通书生了。

所以也只是应了一声,便说回去问一问有没有这么个事情。

武元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言谢过,便规规矩矩的在一旁候着。

两个人回到皂班问了一下,昨日当值的差人告诉他们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因为那人没给赏钱,这拜帖就留了下来,根本就没有递上去,准备得空了跟邓茂说了之后,再决定是不是要递上去。

结果后来因为旁的事情耽搁,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时候听到昨日交拜帖的人已经到了衙门口要拜会刺史,这才想起来把拜帖找了出来。

两人正在争执是谁把拜帖交给邓茂的时候,邓茂刚刚好过来了。

邓茂拿了拜帖看了看,都懒得翻开,只是看了拜帖的材质,在加上帖子正面也没有官府的印鉴,便直接把拜帖丢给差人,说道:“以后这种白丁的拜帖,该打发的打发,不要什么都拿进来,几文钱的事情,哪里值得刺史的时间。”

这话明着说是刺史大人时间宝贵,可是皂班的人哪里不明白邓茂的意思,关键可是那几文钱。这要是把几文钱换成几贯钱,别说是拜帖了,就算只是一张纸,邓某人也能给他摆到刺史的桌子上。

再说了,没有刺史可还有着并州别驾呢。

官差当即明白了邓茂的意思,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下来,就准备回衙门口把那个书生给赶走。

打发走了官差之后,邓茂本想回去再琢磨琢磨怎么报仇,可是一扭头看到宋勉和晖月在身后不远的地方抱着肩膀,当下就该了主意,一转身,跟在那两个官差的屁股后头,往门口走去。

“宋仵作,你怎么知道他看到我们就得转身?”

“笨啊,刚刚落了那么大一个面子,你不嫌丢人,他还丢人呢。”教训了晖月一句之后,宋勉又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的小蚂蚁,喃喃自语:“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

“这位小哥儿,不好意思,刺史他不得空,可能近几日都没法见您了。”虽说是赶人,可衙门口也不好直接提着棍子把人轰走,只能说言语中夹枪带棒。

一般来说,若只是白丁,或者说是身家一般的读书人,听到这个话也就罢了,就算是惺惺然的离开,也要和门口的差人客气两句,以后再相见也不尴尬。

可是武元庆毕竟是武家出身,有那么一个在做尚书还被封为国公的父亲,从小就见多了三品四品大员。就算是他自己,面对宗正寺内的少卿,也没有说交往起来硬是低人一等。

今次居然被几个差人拦在了门外,不得进入,实在是让他有些气愤。

他知道,这几个差人肯定是没有把自己的拜帖交上去,若不然的话,苏鹏绝对会见他。

不说他武元庆一个六品的小官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说他这一次乃是奉旨回乡,再加上宗正寺的名头,苏鹏就算再是封疆大吏,也不可能一句话不说就让他走。

“借问一句,苏刺史可曾言明什么时候得空再来拜访?”

“可是不巧,刺史并未吩咐。只说让小哥儿先回去,待他得空了自然会通知你等。”衙门口的差人心中也有些不满,心中这白丁怎么听不懂人话,还非得刨根问底。

武元庆哦了一声,再次开口问道:“敢问别驾和长史可有空见一见我。”

官差已经懒得搭理武元庆了,鼻孔朝天的哼了一声,直接把头扭到了一边。

正巧这时候邓茂也在一旁,看到武元庆还要言语,忍不住从门后走了过来。

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你们在衙门口当值,除了迎来送往的事物,更多的也是维护衙门的脸面。像是那些无关人等,不要让他们总是堆在衙门口,那像什么话,衙门的威严何在?”

“得,也是你小子自找的,谁让你没有眼力见的说了的几次都不走。”两个官差对视一眼,当即走下台阶,对着武元庆说道:“可对不住了,小哥儿您这再不走,可别怪我们不懂得礼数了。”

也是巧了,就在这时,宋勉从后面一溜烟的功夫就窜到了跟前,猛地挡在了武元庆的身前,笑眯眯的说道:“不忙不忙,我带他走,我带他走。”

说着,一拉武元庆,小声说到底:“小哥儿,跟我走吧,堵着衙门口确实不像话。”

武元庆本想发怒,不过看到宋勉又是挤眉又是夹眼的,便任由宋勉把他拉走。

好不容易准备出一口气,又被宋勉把人给弄走,邓茂心中火气更胜,看着皂班的那两个差人也愈发的不顺眼,不过他也没有立即发火,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

邓茂这个人虽然脾性不好,可是要发火的话,他还是找到班头出气。毕竟,骂普通的差人哪有班头过瘾。

这一边邓茂对着班头破口大骂,另外一边,宋勉则是拉着武元庆走出了好远。

直到拐过了一条街,宋勉这才松开了手,笑眯眯的说道:“小哥儿慢走,我就不送了。”

武元庆一脸无奈,心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这老头莫名其妙的把他从衙门口拉出来,拉过来之后又莫名其妙的分开,这也太古怪了。

不过他还是拉住了宋勉,随口问了几句宋勉在衙门做什么的,以及之前说话的那几个人的事情。

宋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临走还送了武元庆一句话:“这个并州衙门啊,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七章 武元庆不是蠢货,作为一个宗正寺的官员,从来都没有蠢货。为皇家做事,蠢货哪里可能活的长久。

所以武元庆不仅不蠢,反而很聪明。

正是因为他的聪明,他才觉得宋勉的出现太过突兀。

常言道:交浅言深,君子所戒。宋勉跟他的交情,那是一丝都没有。这么刚刚见面的两个人,宋勉就对他说了这么一大堆有的没有的,要说没有鬼,武元庆是如何都不相信的。

不过,就算是明知道有鬼,武元庆对于并州衙门的事情还是有些好奇。

一来因为他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要见一见苏鹏。二来也是他有皇命在身,要看一看大唐的龙兴之地是否如朝中经常收到的文书那般静如止水。

宋勉的出现让他相信,并州城并非一团和气。再加上这两日所发现的事情,他就愈发觉得有些风雨欲来的感觉。

“可是,这人难道知晓我的身份不成?”和宋勉坐在茶馆里的时候,武元庆不由得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咱们并州啊,像刺史、别驾、长史这些大员,与人相处都是客客气气的。就是下面的这些小人,惹人厌的很。”一碗茶水下肚,宋勉自顾自的接着之前没说完的话说了起来。

“像你刚刚在门口被拦下来,虽说不是常有的事情,可也不能全怪那帮小子。毕竟,他们在衙门口待了那么长时间,总不能谁的帖子都送到刺史的桌前。要是那样的话,刺史也不用处理公文了,每天接待来人也就是了。

您说是吧,武寺丞。”

说完,武元庆的心里话,似乎怕武元庆误解一般,宋勉赶紧补了一句:“您可别误会,我就是看到了您的名帖,所以才耍了这么一点小聪明。”

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在于轻松,一点就通。

宋勉话音刚落,武元庆略一琢磨,也就明白了宋勉的意思。

心中虽然还是有些怀疑宋勉的出处,不过对于宋勉刚刚帮他避过了和衙门口的正面冲突,武元庆也有些感激。

不过感激归感激,武元庆也并非那交浅言深的人。对于宋勉的话,他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随口问道:“依你的说法,他们随意觅下名帖,还是合情合理了?”

“武寺丞误会了,我并没有帮他们开脱的意思。之前我也说了,只是不能全怪他们。至于私自觅下名帖,自然是他们有错在先。其后又是试图对寺丞无理,那更是于理不合。

只是有一点我要先跟寺丞说清楚,那就是他们并不知道寺丞的身份,只是因为把你当做了白丁,这才如此对待。”

这一下,武元庆倒被宋勉弄的有些糊涂了。

一开始以为宋勉是要落井下石,可是后来觉得宋勉是帮人开脱来的。哪知道开脱了两句,宋勉的话头又转了回去。这转来转去的,比墙头草还让人摸不到头脑。

武元庆生性谨慎,所以这时候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又跟宋勉道了一声谢,便要开口告辞。

“武寺丞若是要见刺史,我可以代为递交名帖。”

犹豫了一下,武元庆还是点了点头,由着宋勉去做这件事情。

看着慢慢远去的背影,宋勉笑眯眯的说道:“上艮下乾,山天大畜,果然不错……”

“给钱!”茶馆的小二可是没有宋勉这么好的兴致,走到宋勉的身边,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

宋勉抬头上下打量了一遍小二,问道:“为什么?”

小二也不说话,轻轻的一跺脚,脚尖向上一翘,接着宋勉就看到伙计的鞋像个死鱼一般长大了嘴巴,那一根根断裂的缝线,好似门帘一般,一阵微风吹拂,飘飘荡荡的门帘更是传出来一阵咸鱼的味道。

就算是为了躲过咸鱼的味道,宋勉也只好从怀里取出十个大钱,一连肉疼的交给了伙计。

收下了钱,伙计还不知足,扔下一句“下次再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加钱”便转身离开,招呼里桌的客人去了。

宋勉笑了笑,起身离开。

出了茶馆,顺着并州城的大街一直走,就能走到之前宋勉住的那间小院。

不过,宋勉今日并没有去那里,而是去了叶青的宅子。

这一段时间,叶青一直都在忙着粮行的事情,所以并未在家。

白跑了一趟的宋勉也不着急,只说自己不急,就在叶家的门口蹲坐了下来,说是在这里等叶青回来。

叶家的下人早都认得宋勉,所以忙不迭请他进去等着。可是好说歹说的,宋勉也不起身,下人也只能任由宋勉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坐在台阶上,右手有酒,左手有下酒的花生米,宋勉美的都闭上了眼睛。

好不容易得空回到家门口的叶青,看到这么一幅画面,脸上的表情除了无奈,还有一丝羡慕。

“来,坐。”没等叶青开口,宋勉睁开了眼睛,笑眯眯的招呼叶青和他一起坐在门槛上。

要是小门小户之家,坐在门槛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叶家再怎么说也是大户人家,叶青在并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要是让他在大门口坐在门槛上,实在是有些不雅。

可是要是站在宋勉的身旁,又有些高高在上的感觉。站在台阶下面,姿态又有些低了。

叶青正犹豫的时候,宋勉轻笑了一声,看似随意的说道:“怎么,叶丈连自家门槛都不能坐了吗?”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做不得门槛。只是并州城的商贾何止我们一家,我今天坐在门阶上,可能明天就会有人说我是破落的门子。”挥手把下人打发进院门之后,叶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宋勉的身旁。

不过叶青腰背挺直,混不似宋勉那般随意轻松。

“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事情。可是,若是连自家的门口都不敢坐了,那样的日子得多无趣啊。

以前没跟你说过,可是我真的见过了太多太多大户人家一天天的落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八章 宋勉这个人,喝酒从来都像是喝水一般。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叶青的门口喝了不过一壶三两的酒,就好似喝醉了一般。

醉眼迷离的说道:“就在这座内城,曾经有过一户主营木材的人家。那个时候,武家还只是一个只能挑着柴火进城贩卖的小户人家。

而那一家人,则是覆盖了整个山南道。曾经有人戏言,山南道里面,就没有一户人家没有用过他们家的木料的。

可是你知道后来怎么样吗?”

叶青没有言语,宋勉自顾自的说道:“后来这家人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山南道首屈一指的富户了,就开始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肆意的控制的木材的价格,就连官府,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一时间,这家人更是自傲,把店大欺客这四个字的真谛,演绎的淋漓尽致。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商贾而已,官府退让,可是不代表朝廷会退让,也不代表官府就没有办法了。”

只是说到这里,宋勉就停了下来,并没有继续说那一家人是如何落魄的。

不过听他的意思,想来怎么也摆不脱官家的影响。

叶青皱着眉头,久久不语。

直到宋勉打了一个酒嗝,叶青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那边我会安排人敲打一下。”

宋勉歪头看了叶青一眼,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不过还是没有说什么。

叶青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过了片刻,再次开口说道:“如果他们不听,我还有旁的办法。”

就在叶青以为自己说的还不够让宋勉满意的时候,宋勉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留下一句“叶青,你真当我是瞎子吗?”转身就走。

听到这话,叶青愣在原地,直到宋勉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叶青仍是没有动。只是一阵凉风袭来,被冷汗浸湿的叶青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接着才慢慢的走进了宅子的大门。

离开了叶家之后,宋勉就回到了自己的新家,打发人把晖月从衙门叫回来,宋勉便在院子里懒洋洋的躺了下去,因为天气有些凉了,哪怕晒着太阳,仍是有些寒冷。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宋勉就是那么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让人看着非常的别扭。

时间不长,晖月就从衙门口赶了回来。看到宋勉意兴阑珊的样子,连忙快走了两步走到宋勉的跟前,问道:“宋仵作,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宋勉没有站起来的打算,就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开口说道:“找两个人,盯着叶四招揽的那些地痞。如果那些人消停下来了,就不用管。如果他们还在惹事,该抓的抓,该打的打。

衙门口那边,让黄宏交代一下也就是了。”

晖月一愣,接着就点头答应了下来。对于大街上的地痞,这种小事确实是不用过堂,快班自己做了,也是理所当然。

在晖月离开之后,宋勉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悠悠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是看他的背影,短短的几步路,他走的很辛苦,佝偻着的背影,在夕阳的照耀下越来越长,仿佛被一座不知名的大山压住了一般。

与此同时,叶家的宅子内,叶青也有一些痛苦。

以他和宋勉的关系,这一次明面上和叶大、叶二、叶三、叶四等人闹翻,很大的原因就是想避着宋勉,把叶家码头独立出来。

而叶四之所以要收拢城里的地痞流氓,同样也是在他的授意下所进行的动作。

眼下宋勉过来的这一趟,虽然不能说他的安排已经被宋勉识破,可是既然叶四的手段不能继续下去了,叶青也只好忍痛传信给叶四,让他试着把收拢地痞的事情,做得更隐秘一些。

如果这件事情瞒天过海,他叶家未必不能变成下一个武家。

如果不能,那就只能断臂求生,不过变成武家,至少能保住叶家的根基。

只要根基还在,叶四之类的手下,不消数年,他就能再培养一批出来。

现在,叶青只庆幸自己前几年早早的就把家室和子嗣偷偷的送去了西河……

“昨天你把名帖送上去之后,刺史怎么说?”一夜过去,宋勉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从头到脚,不见一点颓然。吃着早饭,笑眯眯的对晖月说道。

晖月放下手中的碗筷,规规矩矩的说道:“刺史看过了之后,吩咐什么时候见到那人,就把那人请进衙门。还说那人若是不想进衙门,那就是让他定个地方,刺史自会按时赴约。”

宋勉点了点头,赞道:“苏鹏果然不是蠢货。这个帖子,要是让李孝廉看到,一准大张旗鼓的把那人请进衙门。”

说完之后,宋勉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吩咐晖月今日这件事情不要交给旁人去办,就由他自己在衙门外守着,什么时候见到了那个人之后,再做打算。

对于宋勉的安排,晖月自然没有意见。

而且为了宋勉寻人的时候能更方便一些,吃过了早饭,叶青就安排了几个今日休沐的手下穿着普通的衣服行走在大街上。

虽然宋勉已经心知肚明武元庆会从哪个方向进入衙门,可是能让晖月他的那些兄弟们活动活动,宋勉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武元庆的必经之地找了一个茶肆,靠着门边坐下,等着武元庆的出现。

没有让宋勉久等,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武元庆就被晖月的手下发现,随着一个个隐秘手势在他的眼前飘过,宋勉知道武元庆离他越来越近,当下便掏出铜板来,付过茶资便走了出去。

“一、二、三……”宋勉在心中默默的数了十个数,武元庆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过出乎宋勉的意料,武元庆今日竟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右手边有着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子,看样子应该是他的家室,左手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在这三人身后还有着几个仆人。

只是一看到那个小娃娃,宋勉的注意力就被小孩子吸引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九章 宋勉蹲在地上,和那个虎头虎脑小娃娃大眼瞪小眼,就连和武元庆打招呼都忘了。直到武元庆走到了跟前,他才连忙站起来,有些歉意的对武元庆说道:“武寺丞莫怪,我一看到小孩子,就有些欢喜,失礼了。”

为人父母,哪里会介意旁人夸奖自己的孩子。

武元庆笑了笑,当即便牵着孩子的手把孩子拉到身前,笑着说道:“宋……”

宋勉知道武元庆当着妻子、孩子的面不好说出仵作二字,便笑眯眯的说道:“武寺丞若是不介意,不妨喊我老宋。”

要说起来,凭着武元庆的身份,喊一个衙门口的差人做老宋,确实是宋勉得了便宜。

不过武家家风不错,武元庆对外人又是比较和善,所以当下也不介意喊宋勉一声老宋。

“小公子生的虎头虎脑,煞是精神。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好面相,好面相啊。”宋勉开口就是一顿夸奖,直说的武夫人眉开眼笑。

“三思,招呼一声宋老伯。”之前宋勉让武元庆喊他老宋,这时候武夫人又让自家的孩子喊宋勉做老伯。

不得不说,这个面子给的有些太大了。

就凭武元庆的这一份气度,可是要比李孝廉之流,强上太多了,不愧是尚书门第出身。

小家伙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勉便赶紧说道:“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夫人喊我老宋就是了,可当不起宋老伯这声称呼。”

既然宋勉推辞,那个名为武三思的小家伙也乐得不开口,不过只是张着大眼睛,一脸好奇的看着这个和他父亲说话的老头。

“武寺丞,您的名帖我已经递上去了。刺史吩咐了,您什么时候得空,我就带您去衙门口。”说了一句,宋勉迟疑了片刻,这才接着说道:“刺史还说,要是您觉得衙门口说话不方便,在外面订个地方,他也会抽空赴约。”

一听这话,武元庆就知道苏鹏明白了他送上普通拜帖的意思。不过武元庆也没有托大当即就说要在外面相见,反而有些惶恐的说道:“刺史这样可是折煞我了,武某区区一个寺丞,那值得刺史这般礼遇,还是我去衙门拜访才是。”

说着,就把孩子交到了妇人的手上,嘱咐妇人把孩子带回去,自己则是拉着宋勉要往衙门去拜见苏鹏。

不过走了几步之后,武元庆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宋勉说道:“老宋,你给我透个准话。刚刚那个话,真的是刺史说的,还是衙门口哪位大老爷说的?”

武元庆这番话,就算是初入官场的雏儿,都未必会说的这么直接。像这么直接的话,就和二愣子也差不多。

宋勉听了都是一愣,他本来还以为武元庆停下来是因为改了主意想要在私下和苏鹏见面,没想到武元庆竟然是这么谨慎的一个人。

既然看出了武元庆的试探,宋勉自然会不被他看出问题来。

当下忙不迭的摇头说道:“可不敢,可不敢,宋勉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胡乱传话。这句话,可是刺史亲口吩咐,寺丞若是不信,一会儿见了刺史,不妨与刺史核实。”

武元庆拍了拍宋勉的肩膀,笑着安慰道:“老宋你也别介意,我就是被刺史的礼遇给吓到了,这才有些疑神疑鬼,你也别见怪。”

宋勉自然不会见怪,当下便带着武元庆往衙门走去。

一边往衙门口走着,宋勉一边小声的告诉武元庆,一会儿过衙门的时候不会直接说出他的身份,以免惊动旁人。

对此,武元庆并无太多的反感,只是点了点头。

任由宋勉说他是下县的刀笔吏,过来查阅文书。

有宋勉带路,武元庆自然轻轻松松的就进了衙门。别说别驾和长史了,就连邓茂这个书吏,都被黄宏缠在了文书房里面。

宋勉带着武元庆一直到了刺史苏鹏所在的内堂,这才被人给拦了下来。

门口的差人进去禀报过后,武元庆便被带了进去,至于宋勉,则是无缘入内。好在他也不怎么在意,趁着这个时间刚好懒散一下……

武元庆和苏鹏谈话的时间不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房门便再次打开。

不过看苏鹏的脸色,似乎刚刚谈话的内容让他有些不快。当然,这种不快并非是针对武元庆。只是因为武元庆告诉了他那些不好的事情。

也是巧了,两人在门口告别的时候,刚刚好李孝廉和黄军携手前来。

“武寺丞,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们边走边说。”

武元庆也看到从外面走过来的两个人,当下就明白了苏鹏的意思,便笑着点头应下,落后半个身子,跟在苏鹏身边。

“见过刺史。”刚刚走了两步,李孝廉和黄军便过来打了一声招呼。

苏鹏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李别驾、黄司马,劳烦二位稍等一下,待我将世交子侄送出去,回来再与二位详说。”

两个人本就是因为收到消息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白丁进了苏鹏的房间,这才过来打探一番,看看是什么人让苏鹏亲自接见。

这时候听到是世交子侄,心下便没有那么着急了。而且武元庆也是配合的规规矩矩行礼跟两人见礼。

“也好,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刺史回来。”

简单的告别之后,有了苏鹏的带路,武元庆更是畅行无阻。

当然,这种畅行无阻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太扎眼了。

原本他在并州城里,还可以随意的走动,不用担心被人看到。可是现在,无论他去哪里,身后不远不近都跟着衙门口的人。

毕竟,他可是刺史的子侄,还能让刺史亲自送到二门。这种人,自然就变成了香饽饽。

好在武元庆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要看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所以对于身后多了的尾巴,也不甚介意。

尤其是当天下午,带着夫人和孩子行走在并州城的大街上的时候,武元庆更是对身后的尾巴招了招手,让尾巴带他们好好的看一看并州城……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章 相较于武元庆的轻松惬意,身处衙门的众人,可就有些水深火热的感觉了。

尤其是苏鹏的内堂,更有些阴云压顶的气氛。

内堂中苏鹏端坐主位,两侧坐着以李孝廉黄军为首的各级佐官,还有些品秩太低的,只能站在一旁,听着苏鹏的训话。

“一直以来,衙门口的事情我都很少过问。一来是因为相信两位上佐的本事,二来也是因为我身为掌管一州的刺史,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忙碌。所以对于衙门口的事情,我确实是有些疏忽……

可是我没想到啊,两位上佐本事确实可以,但是你们这些人呢?欺上瞒下!”

虽说一炷香之前苏鹏才与他们通过气,说是要好好的整治一下衙门内的风气,可是这个时候看到苏鹏一脸怒容,两人仍是难以保持镇定。

“这是一封拜帖。”只见苏鹏从案上拿起武元庆那封拜帖,轻声说道:“拜帖的质量一般,一看就是白丁的帖子。可是谁允许你们皂班擅自截留拜帖的!”

一张拜帖,重重的摔在书案上,吓得众人一跳。那一声清脆声音,不亚于苏鹏在每个人的脸上打一巴掌。

自从苏鹏担任并州刺史以来,极少发火。这让并州城的官员都有些忘了,之前苏鹏在担任并州别驾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手段。

可是随着苏鹏一句句的说出并州衙门的积疾,有那资历老的,瞬间也就回忆起几年前苏鹏做过的事情。

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顿时冷汗直流。

当然,对于他们能不能想起来,苏鹏也不甚在意。他身为一州刺史,这一次又是借着武元庆的遭遇压住李孝廉和黄军,可以说是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就算下级的官吏还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也不介意拿掉几个人的脑袋。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并州最近缺少录事参军事在旁辅佐。这件事情我也已经与李别驾和黄司马商议过了,并州录事参军事一职,由狄仁杰代领。”

这一句话一出,所以人都开始左右乱看,想要找出来狄仁杰的身影。更有甚者,开始窃窃私语对于苏鹏的不满表露无疑。

苏鹏虽然没有开口斥责什么,只是任由他们那里折腾,可是李孝廉和黄军却坐不住了。

天知道他们俩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苏鹏没有直接任命狄仁杰为录事参军事而是代领。若是这帮人再闹腾下去,苏鹏一气之下再把那个代字给去了,那可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李孝廉站了起来,沉声说道:“你们当衙门口是集市了吗?”

一句话一处,满堂俱静。做完了这件事情之后,李孝廉走了几步,正对苏鹏站定,躬身行礼,说道:“李某御下不当,请刺史大人责罚。”

本来众人还以为李孝廉这是要公然和苏鹏撕破脸皮,没想到李孝廉竟然玩了这么一出以退为进。

苏鹏也站了起来,连忙过去把李孝廉扶了起来,轻声说道:“别驾何罪之有,并州衙门积劳成疾,已成顽疾。正是需要你我同心协力医治的时候。”

被苏鹏当着面说成是顽疾,一众官员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可是要说让他们当场和刺史别驾对着干,那借给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最多就是阴奉阳违罢了。

不过可惜,苏鹏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做这件事情,又怎么可能给他们阳奉阴违的机会。

“并州衙门,从刺史算起,有别驾一人、司马一人、录事参军事一人、录事两人、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七曹参军各一人,又有市令、丞、文学、医学博士等小官,整个衙门能称之为官的人,共有二十余人。

各堂衙门除官员外,另配有不入流品的吏员数人,合计四十余人。

所以这一次的事情,便落在我们的官吏的身上。

至于具体如何来行事,我也已经草拟了出来,各位认真看看。有异议的当堂说出,也省的以后麻烦。”

随着苏鹏的话语,立即便有差人拿了一摞文书出来,分法给众人。便是李孝廉和黄军,都没有漏过。

当然,这份文书两人都已经看过了。这时候再看,不过就是想确认一下苏鹏有没有背着他们又往上面加些东西。

许是看出来两人的想法,苏鹏的嘴角划出来一个有些好笑的弧度。

当然,苏鹏也没有小人得志那般难缠。本来今日的事情他已经占了大便宜,当下对于细枝末节的事情,也就不那么就纠缠了。

一众人都偷眼去巧苏鹏、李孝廉和黄军三人,想从三人的表情中发现端倪,以确定自己要不要站出来说上一句话两句话。

不过除了苏鹏之外,李黄二人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看样子暂时还没有抬头的打算。

“怎么,诸位同僚莫不是都和衙门口的皂壮一般,在这个关头看不懂文书上的字迹了?”等了好一会儿的功夫,见下面这些人仍是只顾着偷眼去看看自己,瞧瞧李黄二人,苏鹏忍不住开口斥责了一句。

话音刚落,郑崇质便站了出来,朗声说道:“我以为,苏刺史的这篇时策,正是并州衙门所需。吾回去后一定带着士曹诸人严格按照此份时策行事。”

这倒不是因为郑崇质是苏鹏的人,也并不是因为郑崇质想要出风头。

只是对于郑崇质这位不懂得钻营的小官来说,苏鹏的时策实在是让人心情愉悦。至于他说的这番话会不会被人当成是刺史的走狗,他也不甚在意。

当然,郑崇质的话,并未引起其他人的共鸣。没办法,谁让这篇文书对于没有什么实权来说的士曹没有影响呢?

从头看到尾,整篇文书除了对官员修身的要求之外,对于整个士曹,并无其他的限制。

可是其余几曹就不同了,尤其是功、法、户、兵四曹,文书上对他们的限制大大增多。做起事情来不说是被人扼住咽喉,也是被人拴上一条链子。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一章 对于苏鹏来说,这一次把没有什么根基的狄仁杰扶起来,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一来因为他在并州没有其他信得过的人选,二来也是投桃报李。若是狄仁杰能站得住这个代领的录事参军事,一年半载之后把这个代字去掉,以后狄仁杰的仕途只会越来越顺。

若是狄仁杰没有这个本事,那也好,省的他在浪费心血,就继续让狄仁杰走法曹的路子就是了。

可是其他人并不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另外几曹的参军,之前虽然一直事事受到录事参军事监督,可是李思维明摆着是李孝廉的人,而其他人也乐得分他一杯羹。

但是狄仁杰这个新来的,明显就是苏鹏的走狗。若是分他一杯羹,还不得被苏鹏把锅都砸了。

虽说文书上也说了录事参军与以往一般受别驾掣肘,可是李孝廉究竟会不会管这件事情,他们可不知道。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李孝廉行事更是乖戾,人人都不敢触霉头。

众人正嘀咕的时候,李孝廉就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沉声说道:“苏刺史的时策所言极是,以后吾将用心辅佐刺史整治七曹乱象。”

这句话,不亚于给在场的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既然李孝廉说了要用心整治,那就证明李孝廉不会让狄仁杰轻轻松松的掌管录事参军的全部事宜。既然这样,那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当下,便纷纷站出来表态没有意见。

苏鹏冷眼旁观,直到这些戏精演完了戏,才说道:“既然诸位都认同,那么以后行事的时候,还望各位尽心尽力。若是还如现在这般,莫要忘了革职查办这个四个大字!”

革职查办四个大字苏鹏说的语气极重,配上他面沉如水的表情,任谁也不敢当他是在开玩笑。

刚刚还因为李孝廉而有些轻松的众人,心情再度沉重起来。哪怕离开了内堂,每一个人都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情反而更沉重了一些。

一道闪电,一声霹雳,一场秋雨不要钱一般的泼洒而下,似乎要帮着苏鹏一起,荡涤这个有些腐朽的并州城。

这个下午,对于并州城的大小官吏来说,并不是一个让人愉悦的下午。

就连宋勉,从晖月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也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

看着晖月有些兴奋的表情,宋勉只是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接着便离开了衙门。

也不打雨伞,就那么走在了并州城的大街上。

因为这一场雨来的太过突然,大街上还有着不少没有带着雨伞的行人。

不过那些行人要么急匆匆的往自家奔跑,要么就是找了一个屋檐下避雨,没有一个人像宋勉那般,默默的行走在大雨之中,任由雨水尽情的拍打在衣衫上。

眨眼的功夫,衣衫尽湿。

等他走到了自己的目的地的时候,整个人就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一般无二,看起来颇为狼狈。

可是他的脸上,却挂着古怪的笑意。

茶馆的小二不明白宋勉是在笑什么,他也没办法当着客人的面对宋勉嘘寒问暖,只是比划了一个隐秘的手势,告诉宋勉后院是空的,他可以随意出入。

宋勉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随意的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又招呼小二拿一壶热茶过来。

既然宋勉不愿去后院,小二也懒得多事,不过倒是特意给宋勉的茶里面加了一点姜片,也好祛一祛寒气,省的宋勉再着了凉。

这场莫名其妙的大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宋勉一壶茶还没有喝完,雨水就已经小了许多。

虽然天上还飘着毛毛雨,可是却不耽误刚刚进来避雨的行人离开。

不一会儿的功夫,热闹的茶馆再度冷清了起来,除了小二,就只有宋勉一个人。

小二默默的走到宋勉的对面坐下,没好气的说道:“你看看,就因为你来了,我这客人都走光了,你怎么赔我。”

宋勉笑了笑,眯着眼睛看着似乎要再度变大的雨水,轻声说道:“送你一座酒楼,你要不要?”

听到这话,茶馆的小二当时就愣住了。

“你也不着急,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再来问你。”

小二表情复杂,看了看宋勉,又看了看茶馆,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酒楼在哪?”

“离长安不远。”

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宋勉并没有详说的打算。

小二也知道规矩,当下也不再追问,默默的看着大街上的行人,心中盘算长安附近的那个州县会是宋勉说的地方。

“我先走了,三天之后再来。”喝完了最后一碗茶,宋勉站了起来。第一次没有留下茶钱,只是默默的走到大街上。

小二看着宋勉的背影,突然笑了,自言自语的说道:“看吧,在家不行善,出门大雨灌。刚刚都要停了的雨,你这一出来,马上就大了起来。这老天爷也忒懂事儿些……”

一声霹雳,吓的小二一哆嗦,赶紧的又在心里默默的祷告,希望老天爷不要见怪自己的胡说八道……

在走出茶馆的时候,宋勉其实已经知道了小二的答案。

至于这个答案是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那就无人得知了。

不过看宋勉略微加快了一分的脚步,似乎是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雨下的太大,他不得不快走几步。

可惜,茶馆离他的新家距离有些远,哪怕他快走了几步,也于事无补。走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穿过了一道内城门,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新家。

宋勉并没有着急把自己湿漉漉的衣服换下来,而是先回到了房间里的书案上,直接注水研磨,继而提笔写了一封七扭八歪的书信。

“姓苏的,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能让你过的太轻松。总要给狄仁杰找些事情做才是,不然的话……”将信封好,宋勉这才抬头看着衙门的方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二章 狄仁杰和小苏在上党县已经待了几天的时间,虽然一开始来的时候狄仁杰打定主意要翻查前一段时间上党县送到衙门的案子,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动手。

上党县丞姓曹,年纪四十上下,比狄仁杰的年纪可是大得多了。

其人和狄仁杰一样,同样是明经及第。不过因为及第时年纪已经三十好几,所以熬了几年的时间这才将将熬到县丞的位置。

如果不出意外,似他这样明经及第的官员,基本上也就是在县丞的位置做到致仕了,很难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所以曹县丞对于狄仁杰的出现非常兴奋,就像一个随从一般,随时都跟随在狄仁杰的身边,仿佛是把狄仁杰认作是他升官发财的重要途径。

对于这个跟屁虫一般的县丞,小苏是没什么好脸色,只觉得其人太过于没有骨气。

而狄仁杰,虽然也有些反感,可是多多少少也明白曹县丞的难处。

毕竟,一个寒门出身的老明经,想要升官,确实是需要机遇。而机遇这种东西,又是可与不可求。像狄仁杰这样士族出身,又在大衙门做事,虽然只是小官,可同样也是香饽饽。

而且,曹县丞虽然年纪有些大了,可是人却不糊涂,一点也没有倚老卖老的习惯。对于狄仁杰的问题,曹县丞称得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狄仁杰本就在县衙内待过一段时间,不过他在尉氏县的时候,只是做了很短一段时间的县尉,接着就机缘凑巧的当上了县令。所以对于县丞的工作,他确实有些不甚了解。

趁着这个时机,刚好也可以多了解一县的工作。

一连几日的时间,狄仁杰除了检查上党县的各类文书之外,便是与曹县丞在街上闲逛聊天,至于县令,除了来的那日见过了一次之外,倒是非常凑巧的没有再遇到过。

“曹县丞,今年一年的法曹文书,我已经都看过了。总的来说,文书问题不大,内容详实,字迹也还算是工整。”

曹县丞也不是雏儿,知道狄仁杰还有话要说,所以这时候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是之后,便规规矩矩的做好,等着狄仁杰的不过。

“只不过,有一桩案子,我想问一问曹县丞。”

“终于说道正题了。”曹县丞心里默念了一句,脸上却是笑眯眯的说道:“您说的,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狄仁杰点了点头,径自说道:“半个月前,上党县送了一份案件的文书到并州衙门。是关于一个青壮,说是他……”

“以武犯禁,酒壮怂人胆,结果把衙门的差人给打了。后来县尉过堂判处其人杖二十,外加去县学帮工一个月,却不想其人回到家中便一命呜呼。”没等狄仁杰说完,曹县丞便自作主张的把案子给说了出来。

虽说有些无礼,可也证明曹县丞对于衙门口的事情有些了解。

不过对于曹县丞的卖弄,小苏就有些不满了。

狄仁杰虽然没有明说,可是他的心中也多多少少对于从曹县丞的抢言,有些不满。

出乎二人的预料,狄仁杰刚刚点了点头表示正是这件案子之后,曹县丞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把房门给关上,接着就走到狄仁杰的面前,猛地跪倒在地。

看到曹县丞这一突然的举动,小苏愣了一下,接着才不着痕迹的收回刚刚从袖口滑入手中的短刀。

“曹县丞这是何意,还请快快起来说话。”狄仁杰赶紧站起来,想要把曹县丞给扶起来。

曹县丞并不起身,只是低着头,有些低声下气的哀求道:“请狄参军彻查此案。”

这么一个每日就像一个跟班一样的跟在他身边的县丞,突然变成这幅模样,实在是让狄仁杰有些意外。

俗话说的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狄仁杰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只是任凭他怎么说,曹县丞始终都不起身,只是不停的哀求狄仁杰彻查此案。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虽然没有答应要彻查,可是也说了让曹县丞与他详细的说一说这个案子。

曹县丞还算识趣,知道再逼下去也是徒增反感,所以倒也是借坡下驴,站了起来跟狄仁杰详细的说起了那个案子。

案子和文书上写的相差不多,那个青壮姓刘名举,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自小就跟随一个行伍出身的邻居学习拳脚功夫。

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也是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参军武举。

就这么一个身壮如牛的年轻人,那一天多喝几碗酒水,一不小心就和衙门口的差人起了冲突。

整件事情,怪就怪在刘举从衙门离开之后。

按照曹县丞的说法,这个刘举离开衙门的时候,虽然没有活蹦乱跳的,可是也和没事儿人差不多了多少。

而且这个刘举自小练功的时候就没少挨揍,后来曹县丞还问过了他的邻居,说是这点小伤对于刘举来说确实是家常便饭,二十杖,连棍子都没断,实在不可能让刘举重伤中风。

既然不可能中风,那他的死法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是无论曹县丞怎么说,县令和主薄等人都是一口咬定案件没有疑点,直接吩咐县尉结案。

曹县丞在衙门本就没有什么地位,这一下县令都开头了,就更没有人听他的话去查这件事情了。

本来他也以为这件事情会成为一个遗憾,却不想狄仁杰这一次来上党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件事情。

一时间,曹县丞连自己的前程都不顾,只想给那个年轻人寻个水落石出。

“曹县丞,这个年轻人和你有何关系。”

曹县丞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说完之后,曹县丞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只是教他武艺的那个人,和我有些关系。

当年曹某人去并州赶考的时候,遇到了贼人劫路,被那人救了一命。所以这一次他开口让我帮忙,我就细看了一下。也幸亏他找到了我,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这里面有古怪。”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三章 狄仁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对于曹县丞的说法,他并没有全部取信。不过他也明白,县丞虽说是一县上佐,可是审案断案一事,确实不是县丞的管辖职责,他不知道也算是情有可原。

可是狄仁杰早就不是那个只凭一面之词就能相信别人的年轻人。

现在的狄仁杰,在没有确认别人是敌是友之前,根本不会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别人。

若是宋勉知道了狄仁杰的想法,想来应该会有些欣慰。

就在狄仁杰思索曹县丞的说法究竟有几分可信度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请问狄参军在吗,有并州衙门的紧急公文。”

不用狄仁杰吩咐,曹县丞赶紧站了起来,顺手把膝上沾染的泥土拍掉,两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见过曹县丞。”

曹县丞嗯了一声,接着就走出了房间,算是避嫌。

差人进去之后,赶紧把公文递到了小苏手上,不过却并没有马上离开。

小苏深谙其中三味,从怀中摸出来几个铜板一个错身的功夫,不着痕迹的交到了差人的手中。

打发走了差人,小苏见门外并没有曹县丞的身影,便再次关上房门。

等他关好房门转过身,只见狄仁杰手拿一份文书,眉头皱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小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站在狄仁杰的身边。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狄仁杰终于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哪一张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的纸张,有些怪异的说道:“我们得回并州了。”

“参军,出了什么事情了?”小苏一愣,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自己看吧。”狄仁杰把文书递给了小苏。

小苏接过来看了一遍,只是看了一遍,他也没看懂这份文书写的是什么。

他虽然识字,可是对于公文上常用的那些拗口的说法,他确实难以理解。

看到小苏一脸为难的样子,狄仁杰笑了笑,解释道:“刺史命人送来的文书,说是让我代领并州录事参军事,即日返程。”

听到狄仁杰升官的好消息,小苏只是一愣,接着便一脸笑意恭喜狄仁杰升官。

可是狄仁杰并没有什么升官的喜悦,只是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去将曹县丞请过来吧,那件事情,我还得好好的与他说道说道。”

小苏应声而出,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曹县丞就被他带了回来。

狄仁杰示意曹县丞坐下来之后,这才开口说道:“曹县丞,实不相瞒,我要回并州了。”

曹县丞只是一愣,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狄仁杰不由得有些意外,忍不住问道:“曹县丞似乎并不意外。”

曹县丞再度点了点头,解释道:“刚刚在外面的时候已经听说了,说是狄参军升任并州录事参军事,这么大的事情,理应回并州,没什么可意外的。”

虽说语气平淡,可任谁都能听出来曹县丞言语中的冷淡。

曹县丞虽然一直勤于拍马屁,可是在狄仁杰高升之后,他反倒不拍马屁,甚至连恭喜一句都没有。不得不说,其人也是有些有趣。

“曹县丞莫要误会,实在是刺史发函要求我即刻返回,不得已而为之,并非因为那件事情。”说着话,狄仁杰还把那封信直接放到曹县丞的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曹县丞也不客气,当即把信拿了起来,仔细的看了一遍。

当他看到苏鹏确实是在信中要求狄仁杰即刻返程之后,便将信放下,站了起来,倒退了两步,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略带歉意的说道:“曹某人错怪参军,请参军莫要介意。”

狄仁杰摆了摆手,给了小苏一个眼色。

小苏心领神会,立即走到了门口。

有了小苏守门,狄仁杰这才放心的说道:“县丞之前所言的案子,确实是有疑点。可是因为我马上要回并州,所以就没有办法详细查探。”

就在曹县丞心中失落的时候,狄仁杰继续说道:“不过,这件案子也不是没有办法继续查下去,就看曹县丞有没有勇气了……”

一命之恩,就算是让他以命抵命,他都有可能愿意,更何况只是今天夜里让狄仁杰可以秘密的见一见他的救命恩人了。

所以曹县丞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在狄仁杰说到要从并州安排仵作过来对刘举再次检验的时候,曹县丞确实有些为难。

刘举虽然无亲无故,可是他死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已经安葬了。要说开棺验尸,实在是有悖人伦。

“这件事情,曹某人不敢答应。只有晚上与恩人说过之后,看恩人如何言说。若是他愿意,曹某愿挖第一铲。”

狄仁杰点了点头,只说让曹县丞赶紧去安排夜里的事情,至于挖不挖第一铲的事情,那还要看宋勉的意见。

趁着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狄仁杰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把这件事情的大概情况简单的跟宋勉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了叮嘱宋勉在来的时候从晖月那里带两个人,也省的过来之后身边没有个放心的人。

一封书信,若是走不良人和军方共享的驿路,连夜也就送到了并州城。

不过要是走官府行文的驿路,怕是就要晚上一天。

既然离了不良人,小苏也没有再和不良人染上关系的打算,所以就把狄仁杰的书信交由今日送来公文的并州衙门的差人,叮嘱他休息一夜之后明日快马送去并州。

至于他和狄仁杰,则是在第二天一早,乘上一架马车,和来时一般,不疾不徐的往并州城走去。

至于头天夜里狄仁杰和曹县丞口中的恩人见面如何,小苏没有去问,狄仁杰也没有去说。

不过只看狄仁杰并未改变主意,也能猜到昨夜见面的结果应该不错。

至少,宋勉这一次应该不会白跑一趟。

至于旁的事情,那就不需要他操心了。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耐心的护着狄仁杰在官场中不遭贼人陷害,顺便帮着宋勉把狄仁杰送去长安……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四章 宋勉这个糟老头子,虽然只是一个假冒的,可是连番淋雨,身子也有些受不了。

要不是他体质异于常人太多,估计今天能不能从床上爬起来都是一个问题。

好在虽然有些染了风寒的迹象,可宋勉多多少少也会些医术。自己去药庄买了些药物回来,又亲自烧火煮了一碗汤药之后,在午时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大半。

趁着今日阳光正好,他还特意的去了一趟义庄,把那套许久没有睡过的被褥抱了出来,随意的挂起来晾晒。

挂好了被子,宋勉心满意足的拍了拍手掌,便去了几日未曾坐过的大树下,打起了瞌睡。

不过可惜,刚刚躺下的宋勉,就被仍不愿死去的秋蚊袭扰。

等他好不容易赶走了扰人的蚊虫,晖月由跑了过来。

“那天夜里对李孝廉做的事情,要不要我跟黄宏再嘱咐几句。万一他说漏了嘴……”

见四下无人,晖月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宋勉摆了摆手,说道:“既然当时带了黄宏,我就不担心他多嘴。

你别看黄宏平时大大咧咧的,可实际上这小子心思细腻着呢。

这件事情就算你叮嘱的再多,他也肯定要和狄仁杰说上几句。

这也不是他要告密。

只是因为事涉李孝廉,而且苏鹏又把狄仁杰和李孝廉放在一个擂台上打擂,于情于理,黄宏都要告诉狄仁杰这件事情。

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不过一说到打擂,宋勉就有些气愤。

虽然他也想早点把狄仁杰送到长安城去,可是这种事情,不能急于一时。

他宋勉从来都不屑拔苗助长的手段。

要不然的话,凭他的本事,狄仁杰刚刚及第的时候就能把狄仁杰送去长安从小吏做起……

晖月并不知道宋勉心中所想,只是在一旁小声说道:“昨日刺史的行文好像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今天去衙门也没感觉有什么太多的不用。

无非就是皂壮两班的差人看起来谨慎了,规矩了些。

至于旁的官吏,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小意谨慎的模样。”

宋勉笑了笑,随口解释道:“这并州衙门啊,牛鬼蛇神多如牛毛。大部分的人,都没有什么济世救民的本事,可是为官钻营的学问,一个个倒是熟稔的很。

你看他们现在一个个处事不惊的模样。

可是昨天你也不是没见到,一个个从内堂出来的时候都和霜打的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的。

今天这样,不过就是色厉内茬的装样子罢了。

不说旁的,那姓邓的小吏你今天见着没有。”

说起这位邓官人,晖月的嘴角不由得挂上一抹笑意。

语气轻松的说道:“邓小子今天确实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今日三班汇集的时候,绝口不提前些日子要做的那些事情。

反倒是把皂壮两班的人狠狠地骂了一通。

不过骂完了之后,也没有说过要两班人如何行事,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

宋勉听后哑然一笑,眯着眼睛说道:“邓某人本就是个笨蛋,他能知道什么。无非就是在李孝廉哪里吃了一顿棒子,心下气不过,就把气撒到了差人的身上罢了。”

顿了一下,宋勉才继续说道:“你也不用太过在意,这件事情跟你们这些差人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你们就老老实实的做你们的事情,该吃饭吃饭,该抓人抓人。规规矩矩的待着,比什么都强。”

先是老老实实,接着又是规规矩矩,晖月知道宋勉说的要紧,连忙正色应了一声。

“嗯,还有一件事情。你回去之后记得叮嘱一下那些手下。虽然说让他们远离是非,可是也不是让他们不与人交往。

你们这些人都在快班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了,可是和老快班的人还凑不到一块去,这么下去可不行。”

晖月也知道不行,可是行伍出身的他们,与八面玲珑的官差,确实是不好凑到一块。

看到晖月一脸为难的模样,宋勉笑了笑,伸手一指门口,笑道:“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吗,这个办法可是送上门来了。”

晖月回头一看,只见黄宏正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还没有决定到底要不要进入义庄的范围。

看到晖月扭头看他,黄宏赶紧挥了挥手,将晖月招呼到了跟前。

过了片刻,晖月去而复返,拿了一封书信站在了宋勉的身边。

早在黄宏和晖月碎碎念的时候,宋勉就已经注意到了。所以这时候也不甚意外,直接从晖月的手中接过信笺,没有着急拆开,而是看了看信封。

信封上狄仁杰三个字的落款,宋勉只是看到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一转眼,他就换上了一幅笑脸,笑眯眯的对仍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黄宏招了招手,说道:“老黄,进来坐会儿。”

不说还好,宋勉一开口,黄宏就像见到鬼了一样,撒腿就跑。

眼看着黄宏跑的没影儿了,宋勉这才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一旁的晖月吩咐道:“你也不用在我这里守着了,去一趟衙门,帮我打听一下这信是什么时候从上党出来的,又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晖月走后,宋勉这才拆开信笺看了看。

上面的内容和他设想的差不多,还是因为那件案子的事情。唯一让他意外的是狄仁杰让他从晖月那里选几个人带去上党做事。

这一次上党之行宋勉既然早有预料,那就不可能只是简简单单的去开棺验尸,少不得还要做些别的事情。既然要做别的事情,带上晖月的手下,反而有些累赘。

不过累赘归累赘,带着的话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有些跑腿的事情有人做了。

“这件事情还是要好好的思量思量。”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之后,宋勉再次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几分清醒。

不过只是眯了片刻,宋勉忽然坐了起来,一拍脑门,有些懊恼的嘟囔了一句:“差点忘了正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五章 申时,又名哺时,因为临近傍晚,又是普通人家最后一餐的时间,因此又得名夕食。

每逢此时,并州城内家家户户都有炊烟升起,各色香味弥漫在空气当中,哪怕刚刚吃过了饭食的人,也容易再次被激起食欲。

不过并州城有一件怪事,那就是申时的时候,各大餐馆酒楼里吃饭的人不多,反倒是茶馆里面的客人不少。

像是在城里劳作了一天的年轻汉子,大都喜欢在茶馆附近的食肆中买上几个馍馍,再拿着馍馍去茶馆要上一壶热茶,就着热茶,吃着馍馍,再和同伴们天南海北的说上几句,便是每天最幸福的一件事情。

有很多人,甚至说每天要是没有在申时去茶馆喝上一碗没有什么味道,也没有什么颜色的热茶,那今天的铜板揣在怀里都不安心。

只有做完了这件事情,汉子们才会心安理得的回去家中,把银钱交给婆娘用来养家糊口。

宋勉到了茶馆的时候,申时刚刚过去,还不到酉时一刻。

茶馆里客人不多也不少,有那么七八个人,占了三张桌子。一众人说话声音不小,刚刚能让宋勉听到。声音也不大,刚好不会让人生厌。

听着他们家长里短的话语,宋勉的表情似乎轻松了一些。

“怎么,张员外他们家修个院子你也有兴趣?”看到宋勉饶有兴致的偷听,伙计在上茶的时候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

宋勉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前朝先贤无数次提起家事国事天下事,看似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可是把家事放在了首位,你可知其中用意……”

只是说到这里,宋勉便停了下来。不是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而是茶馆伙计的表情让他是在没有心情继续说下去了。

跟这种不良人说这种大道理,不亚于对牛弹琴。

见宋勉不言语,伙计也不尴尬,嘿嘿一笑,说道:“要不要馍馍,我和隔壁还是挺熟的,保管能拿几个好馍馍过来。”

宋勉哭笑不得,刚好也有点饿了,便点了点头,任由伙计去拿馍馍。

过了片刻,伙计就拿了馍馍回来。四个大肉馍,七个大钱,两个人一人两个。

当然,本来应该是八个大钱的,不过都是街坊邻居的,卖馍的也就给他剩了一个铜板。

“尽情的吃,吃完了给我十个大钱,我也不跟你多要。”许是肉馍的味道不错,宋勉笑着调侃了一句伙计又坑他的钱。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那几桌喝茶的也吃吃喝喝的差不多,便每桌留下了几个铜板,各自回家去了。

伙计赶紧的过去将铜板都敛入怀中,这才回到宋勉的身边坐下,一边吃着肉饼,一边眼巴巴的看着宋勉。

要不是知道这厮想要铜板,宋勉被他这个眼神盯的估计都要想到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情。

赶紧从怀里摸了十个铜板出来,可没想到伙计还不知足,看了看宋勉,又指了指茶壶。

宋勉苦笑不得,只好从怀里又取出来三个铜板,交给了小伙计。

收足了铜板之后,伙计这才一脸高兴的把铜钱通通都放回了柜上。

做完了这件让他心情非常愉悦的事情之后,他才走到宋勉的身边坐下。这一次伙计倒是没有着急拿起肉馍,只是看着仍在吃着肉馍宋勉,有些欲言又止。

他不开口,宋勉却先开口说道:“我今夜关城门之前要出城,你给我寻一个靠得住的车驾,我要去一趟上党。”

伙计刚好也没有勇气跟他说那件他盘算了一日的事情,所以听到宋勉的话连忙起身应了一声。

不过刚刚要走出去,宋勉又说了一句:“酒楼的事情,你不用去了。”

听到这话,伙计身形一顿,接着转过身,看到宋勉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并非生气的模样,伙计仍是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真的?”

待宋勉再次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伙计这才如释重负,蹦蹦跳跳的冲了出去。

看着伙计高兴的模样,宋勉也是有些高兴。

是啊,不良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的简单。只要有铜钱,只要可以活着,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总是有人要去送死的啊。

开茶馆的伙计不想去开酒楼,可是总要有别人去开啊。

茶馆,酒楼,两个生意,在不良人的体系中也代表着两种危险……

毕竟,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一分风险,一分利益。

喝着都快淡出鸟来的茶水,也不知道宋勉怎么有些醉意。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伙计就带着一个车把式回到了茶馆。不过回来之后的伙计,并没有之前离开的时候那么高兴,反而隐隐的还有些愧疚的模样。

宋勉对他的想法能猜到一个大概,不过宋勉却也没有点破,只是自顾自的和车把式说了要连夜出城前往上党的事情。

夜里出城,相比白天总是要贵上几分。宋勉也没有计较,只是嘱咐车把式把车驾准备后,在城门附近等他,便把车把式打发走了。

“你也不用想太多,太平盛世,总是要有人享受太平……”说完了这句话,宋勉就离开了茶馆。

他这一句话并没有说完,还有半句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总不能所有的不良人都为了这太平盛世丢了性命。

不良人也是人,无缘无故的谁原意去死呢。

可是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什么这帮朝不保夕的不良人反而要比普通人更在意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黄白之物。

就连始作俑者宋勉,都不明白……

离开茶馆之后,宋勉沿着大街就那么走到了并州衙门,先是和晖月打了一声招呼,又问清楚了信笺往来的时间,便告诉晖月自己会连夜赶去上党。

虽然有些意外宋勉的匆忙,可是晖月也不甚慌张。毕竟,之前宋勉已经跟他说了许多足以让他安心的话,再加上狄仁杰也在回来的路上,晖月就更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情了。

可能唯一让他有些担心的,就是宋勉连夜赶路的安危问题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六章 一个仵作,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想来应该也没有什么人会和他过不去。

晖月这般想着,终归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心,只是按照习俗说了一声一路顺风,便罢了。

没办法,他本想送一送宋勉的,结果却被宋勉一口回绝了。

离了衙门,回到义庄简单的收拾了一点行礼,宋勉便晃晃悠悠的赶到了城门附近,坐上了马车,趁着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了并州城。

出了并州城的南门,一路向南,走上四百余里路,就能到达上党。要是仅靠步行,不眠不休可能要走上两天的时间。

不过若是骑马,也只需要一天的时间。要是驿路八百里加急,那就需要半天的时间。

像宋勉这般使用马车出行,比之步行是快上了许多,不过相较驿路的八百里加急还是要慢上不少。

一夜的赶路,待第二天天明时分,不过刚刚走到了一半路程的分石乡。

虽然比预想的慢了一些,宋勉也不甚在意。随口和正在照料那匹与他身家息息相关的马匹的车把式攀谈了两句,宋勉便在分石乡随意的闲逛了起来。

通过和车把式的闲聊,宋勉才知道,分石乡,乡如其名,除了庄稼之外,是并州地界出产石头最多的地方。

根据车把式的说法,并州城三座内城以及城墙所用的石头,大多都产自这个分石乡。

以往的分石乡,车水马龙,有无数的青壮在上边采石,再经由车马运输至并州城。

不过最近几年,因为太平盛世无需如往年那般时尝修筑城池,分石乡到是冷清了许多。

不见了那些采石的汉子,也没有了那些奔波的车马。只是街边还有一些贩卖石雕的小商贩,勉强还能看出来一丝这里出产石料。

“这门兽不错。”宋勉开口的时候,有一个人与他一同开口,连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

宋勉一愣,扭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见过……”宋勉刚要行礼,狄仁杰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还真的是有缘。”

宋勉笑了笑,点头附和了一声。

确实是有些巧了,本来按照宋勉的预计,他和狄仁杰应该是在距离此地还有三十余里的沁县相遇。

宋勉本来还有些为难在沁县怎么和狄仁杰巧遇。

没想到狄仁杰脚步要比他预计的快上了许多,竟然在分石乡和他遇到了。

虽说几个人不是他想遇故知,可是出门在外能遇到总是让人高兴。

狄仁杰当即问起宋勉有没有吃饭,听宋勉说还没有吃过,马上就带着宋勉去了一家他刚刚去过的农家,跟主人家又要了些吃食。

“怎么没有和晖月要人?”只是看宋勉孤身一人,狄仁杰就猜到了宋勉是一个人离开的并州。

宋勉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闲杂人等偷听,这才小声说道:“最近衙门里出了些事情。”

趁着主人家还没有准备好吃食,宋勉添油加醋的把衙门口最近几日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说是添油加醋,可能也不太妥当。大部分的事情,宋勉都是俱是说的。只不过对于晖月他们的处境,宋勉夸大了一些。

明明现在都是邓某人要绕着晖月他们走,宋勉还是说那个邓茂的小吏有些不知进退。

狄仁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刚好这时候主人家端了吃食出来,两人便不再多言,只是宋勉一边吃,狄仁杰一边说些上党的风情,也好让宋勉心中有数。

一会儿的功夫,宋勉吃完了饭食,趁着狄仁杰和主人家客气的时候,宋勉凑到小苏的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太生疏了。”

很简单的四个字,足够让小苏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小苏也不可能在听到宋勉的话之后马上就对宋勉笑脸相向。那样的话,更为奇怪。

所以小苏只是不再板着个脸,也没有和宋勉说笑。

宋勉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跟在狄仁杰的身后走出了农家。不过走了几步之后,宋勉忽然一拍脑门,有些懊恼的说道:“坏了坏了,忘了给我的车把式拿点吃食了。参军能不能稍等我片刻,我去主人家再买两个馍馍。”

“小苏你去一趟吧,刚好我和宋勉又几句话要说。”

小苏应声而去。

宋勉便和狄仁杰站在原地等候。

“上党那边,你今天如果能在天黑之前进城,就先不要去衙门。先去一趟刘举那里,我虽然走得匆忙,不过他家的事情我也与那人说好了。若是需要开棺,那家人可以帮忙。”

宋勉点了点头,问道:“若是查出问题来了,我又该如何?”

“等。查出来之后,你也不要声张。先传信给我,我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决定如何行事。”

宋勉再次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意见。

不仅是没有什么意见,宋勉对于狄仁杰这种做法可是大大的赞赏。

现在这个阶段,正是狄仁杰需要办案扬名的时候。他断的案子越多,他的名声越好,以后的路走的也就越顺畅。

宋勉答应的干脆,狄仁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歉然道:“本来我的打算是让你在上党查出来之后直接和曹县丞商量着把这件事情了结。不过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想了想,终归是有些不妥。既然在这里遇到你了,索性就改过来了。”

宋勉还是点了点头,答应过后,挠了挠头,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有一件事情也要麻烦参军。”

听宋勉说完原来是叶家找到他想要大船的事情,狄仁杰虽然没有立即点头,可是也笑着答应回去之后就把叶青的想法和刺史禀报。

凭狄仁杰现在风头正劲,这么一件事情,只要他开口,那就没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看看叶家有多少诚意罢了。

原本凭他和叶青的关系,宋勉虽说要让叶青出些银钱,可总也能和衙门再买来几分情谊。

可是既然叶青做了那件事情,他也没有必要再费那个心思了。把船还给叶家,了结一段因缘,那就足够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七章 时至今日,叶青也不明白自己暗度陈仓的做法是如何被宋勉发现的。

他只是以为自己的家中有人被宋勉给收买了,却没有想到并非是有人被宋勉给收买了,而是有人要收买宋勉……

从小苏的手中接过吃食,宋勉便与狄仁杰分别,自己回到了马车,再度启程赶往上党。

至于狄仁杰和小苏,也没有继续耽搁时间,找到了车架,赶往并州。

三人就在分石乡分别,一行往北,一行向南。似乎都没有想过,这一次分别竟然还有些与众不同,他们也没有想到,再次相遇的时候,竟然会是那样的一副光景。

虽然已经吃过了饭食,不过看到宋勉拿给他的吃食,人近中年的车夫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暖意。

虽然这位爷不善言谈,可心地着实不错。

笑着谢过了宋勉之后,车夫把饭食小心的收好,准备在路上饿了的时候再拿出来和宋勉分食,便驾车驶离了分石乡。

原本按照宋勉的计划是要在沁县停留。

不过既然已经遇到了狄仁杰,那沁县停不停留,也已经意义不大。

不过许是车夫在路上跟他说了沁县的好吃的好玩的,宋勉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在沁县稍作停留。

刚好到了沁县的时候也临近午时,车夫便寻了个一般的饭庄,把车停好。

车夫本意是宋勉在里头吃饭,他在外面伺候马匹,随意的凑合一口也就是了。

不过拗不过宋勉,车夫便将刷马喂马的事情交给了饭庄的伙计,跟在宋勉身后进了饭庄。

既然是饭庄,那和酒楼相比便差了许多。

这里吃饭的人,大多是在城里讨生活的汉子,或是一些路过的一般人家。

当然,这种饭庄还有另外一种名称,那就是大车店。

虽说宋勉这几年过得日子不差,可是早几年的光景,这种大车店他可是常客。

所以进门之后也不等小二开口询问,直接了当的就吩咐小二准备酱肉羊肉汤大饼。

但凡做生意的,就没有不喜欢干脆的客人的。听到宋勉的干脆,饭庄的伙计也干脆,和后厨的师傅下碟的声音都高了几个吊门,似乎是心情不错。

不过片刻的功夫,宋勉要的吃食就端了上来。

大碗羊肉汤,碗口足足有一个人的脸大,至于大饼,也是如碗口大小。

别说是吃过了早饭,就算是在分石乡没有吃过,这一顿也足够了。

一口热乎乎的羊肉汤下肚,宋勉终于打开了话匣子,随口和车把式聊了起来。

说来还巧,车把式和宋勉还是本家,也姓宋。

不过这门亲戚要攀上还有些难度。

毕竟,车把式是并州土生土长的汉子,至于宋勉,早已经记不起自己是那里的人了。

“一会儿还要赶路,这就不让你喝酒了。若是晚上到了上党,晖月你没有别的去处,便和我一起吃顿酒。”

许是从未遇到这么客气的官爷,车把式惊的差点把到嘴的羊肉给吐了出去。

好不容易咽下羊肉,被宋勉称作小宋的车把式可不敢再喝肉汤压惊了。

看着小宋端起茶碗,宋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惊讶,小宋这才苦笑着开口说道:“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宋勉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大碗。

晖月不明白宋勉说的是什么,不过当他看到隔壁吃饭的人都是先喝汤,再吃饼,最后才吃肉的时候,也就明白了过来。

合着是因为最近这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好了,吃饭也不似穷人那般仔细,所以这才露出了破绽。

当然,宋勉没有明说,他真正认出晖月来,其实还是因为晖月刷马的模样。

若非军旅出身,寻常人家就算再珍视马匹,也不会如晖月那般仔细。

仅仅是这点,宋勉还不能确认车夫就是晖月。

只是晖月不仅诈,宋勉一说就漏了馅。

当然,宋勉也没有那个好心高速晖月他其实并没有认出来,反而摆出来一副高人的做派。

任凭晖月怎么问,他都只是笑而不语。

晖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悻悻然的吃起了饭食。

吃饱喝足,又把没吃完的大饼包好,两人这才离开车店,等晖月套好了马,宋勉直接翻身上车,笑眯眯的招呼道:“走咯~”

一路上,晖月几次欲言又止,宋勉看在眼里,可是却没有开口的打算。

直到视野中出现了上党的城门,宋勉才开口说道:“怎么,担心我责怪你,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晖月点了点头,有些愧疚。

宋勉笑了笑,随口说道:“从你第一次跟在我身后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不过我没有说什么。

一来是因为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相信我,索性就让你跟在后头看着,看看你能看出来个什么。

二来我也想看看你的本事,若是能看出来那个茶馆的不同,你也就有资格做某些事情。现在看来,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不仅看出了茶馆的不用,还是那个掉进钱眼里的伙计勾搭在了一起。

不过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和他勾搭上的。

让我想一想。”

宋勉皱着眉头盘算了片刻,便说道:“我知道了,肯定是你的出价最低,所以才能让那个掉钱眼里的伙计答应下来。”

看到晖月嘿嘿的笑,宋勉一挑眉,有些惊讶的说道:“难道我猜错了?”

晖月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大部分都是对了。就是在车架这个事情上宋爷您猜错了。

这一次可不是因为要价低选的我,是小石头找到了我。

说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上党,要我跟着照应着。

这个面皮也是他给我整出来的……”

宋勉笑了笑,说道:“刚我还有些好奇你怎么有这种手段,既然是小石头做的,那就说的过去了。

这个掉钱眼里的糊涂蛋别的本事不行,这门手艺倒是不差。

不过你也是挺有本事,还没有正事入门,就能和小石头把关系处的的这么烫贴,有本事。我以前倒是小瞧你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八章 被宋勉斜着眼睛撇了一眼,晖月当时就冷汗直流。

连忙把马车停了下来,规规矩矩的站在车架下,头低的不能再低,只等宋勉的训话。

不过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宋勉的骂人,反而看到宋勉一脸的笑意。

“行了,小石头都是我教出来的,他的这点狗屁办法饿我还不知道吗。

本来你是我看好的人,他既然也觉得你可以,那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不过,这件事情你知我知就可以了。回去之后,我还要收拾收拾那个小糊涂蛋。也省的他整天没大没小的模样。”

骤然了却了心中的一桩大事,晖月喜不自胜,直到宋勉催他驾车赶往上党,晖月这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忙不迭的驾车。

看他的模样,没有了这件事情压在心上,应该是轻松了许多。

至于那个掉钱眼里的伙计会被宋勉怎么收拾,那就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了。

毕竟,宋勉可是山南道最大的不良人,谁又敢不听他的话呢……

“党,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党也。”待晖月驾车到了上党城下的时候,宋勉摇头晃脑的如老夫子一般嘟囔了一句。

好在他本就是一幅老人家的模样,这番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倒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自古以来上党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秦昭王四十七年,刚刚归顺赵国不久的上党就迎来了秦国的进犯。那时范雎用反间计诱使赵孝成王换下了老将廉颇,换了一个根本不知怎样打仗的赵括为将。

趾高气扬的赵括改变廉颇战术,率大军盲目出击,强令东、西营和石后堡驻军挺进长平。

其时,秦昭王特地起用了军功显赫、威震敌国的武安君白起为主将。白起针对赵括鲁莽轻敌、缺乏作战经验的弱点,采取诱敌深入,迂回包抄的战术,决战之初故意改退。

赵括愈加轻狂,倾巢而出,乘“胜”追击。追至秦垒,秦军主力一面坚守城垒,一面乘其不意,出两支奇兵,一支两万五千轻骑急速突进赵军背后,占据秦岭,切断了赵的后路;

一队五千人的精兵穿插赵军中间斩赵军为两截,使其失去统一指挥,首尾不能相顾,赵军顿成釜中之鱼。

赵军一败涂地,包括主将赵括在内的数万人,均被白起坑杀。

那一战,白起一战成名。大秦,一战成名。世人总说,长平之战是大秦一统天下的开端,可是实际上,若是没有上党之战,也就没有后来那么多的事情了。”

进了城门之后,宋勉吩咐晖月就近把车驾存了起来,便领着晖月闲庭信步一般的走在了大街上。

一边走,宋勉一边说着数百年前的往事。

对于长平之战,对于战神白起,军旅之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是和大部分的人一样,晖月也只是知道白起在长平之战共计坑杀四十五万赵军,却并不知道,那四十五万的起点就是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上党。

“实在了看不出来什么啊。”沉默了许久,晖月终于憋出来一句话。

宋勉不以为意,自顾自的说道:“说是四十五万,可是实际上在上党,也只不过两万多人罢了。剩下的那些人,长平那么大的地方,东一坑,西一坑的,散的到处都是。

而且,究竟有没有四十五万人,这就不知道了。据我所知,当时赵国全国的兵力也不过就四十余万人。想来白起就算再凶狠,应该也不至于一下子把赵国的精壮士卒一战屠尽。

大秦是战力无双,可还没有无双到那种地步。”

不知道为什么,晖月觉得宋勉的语气好像有些酸酸的,又好像有些鄙夷。

不过,晖月很聪明的没有搭话,只是默默的听着宋勉叙述着几百年前的那一场战事。

唯一让晖月有些遗憾的,就是上党现在的模样,实在是看不出来曾经有过那么壮阔的战事。

一座小城,处处炊烟升起,街上行人如龙,吃喝玩乐,样样俱全。

说话的功夫,两人就走到了一家酒肆门口。

看到宋勉停了下来,晖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没办法,酒香袭人,实在是让他欲罢不能。

尤其是刚刚还听宋勉说了一大堆长平战事,更是让人有些热血沸腾。

“在路上我就跟你说了,今天夜里要请你吃酒。现在机会来了,走吧。”宋勉笑着对晖月说了一句,便当先迈步走了进去。

刚刚坐下,店里的伙计还没来得及把酒端上来,晖月就一拍脑门,有些懊恼的说道:“坏了,我忘了找住处了。”

宋勉摆了摆手,随意的从伙计手中接过酒壶,直接倒了两碗。

“我先干为净。”说完之后,宋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晖月刚刚端起酒碗,要喝还没喝的时候,宋勉又笑眯眯的说道:“我想起来一个事情。”

听宋勉开口说话,晖月当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能眼巴巴的端着酒碗,看着宋勉,等着他的吩咐。

“晖月啊,你应该知道那个刘举的事情吧?”

晖月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教刘举武艺的那个汉子你知不知道?”

晖月又摇了摇头。

宋勉也不在意,从晖月的手中把酒碗拿了过来,笑眯眯的说道:“我跟你说,那汉子跟你是本家,也姓宋,叫宋大壮,你出去一打听就知道了。”

晖月哭笑不得,知道宋勉这是故意捉弄他来着。

美酒在前,不能喝还不让闻。

“古有温酒斩华雄,我看看你能不能温酒找到人。”

晖月苦笑着说道:“可不敢和关公相提并论,我这就去找人了。不求有温酒,只求回来能好好的坐着喝完酒。”

说完,晖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脸醉意的冲出了酒肆。

看着晖月的模样,宋勉没来由的觉得好笑,笑过了之后,顺手就把刚刚从晖月手里拿来的那碗酒喝的一干二净。

好在酒肆里面除了酒就是酒,他也不用担心喝的多了没有晖月的酒水。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九章 宋大壮,人如其名,长得颇为壮硕。

哪怕是在以壮汉闻名的山南道,宋大壮的身形也有些鹤立鸡群。

和略显瘦弱的酒肆的伙计相比,宋大壮足足比他大了一倍。便是晖月和宋大壮站在一起,也有些小鸟依人的味道。

所以,晖月刚刚和宋大壮到了酒肆的时候,宋勉就非常没有形象的笑了起来。

晖月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拉着宋大壮到桌边坐下,这才开口介绍:“宋仵作,宋大壮。”

干脆的说了六个字之后,晖月就不管宋大壮一脸茫然,一把从宋勉的手边夺过酒壶,倒了满满的一碗,美滋滋的喝了起来。

宋勉也不介意,先是招呼伙计又拿了两壶酒上来,这才开口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吧?”

宋大壮看起来五大三粗,可人并不傻。

当即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明白。”

“嗯,明白就好,那就喝酒吧。”

出乎宋勉和晖月的意料,这个五大三粗,看起来千杯不醉的汉子,竟然酒量极差。

只是一小碗酒,他愣是喝了好几口才喝下去。

宋勉见状,当即不敢让他喝酒了。就凭他这个酒量,酒品好不好先不说,万一这货醉了,怎么把他送回家,就是一个难题。

既然不喝酒,宋勉索性也不喝酒了。把酒肆的伙计喊了过来,付了饭钱之后,便由着晖月提了两壶酒,三个人一起出了酒肆,慢慢悠悠的往宋大壮的家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宋大壮突然冷哼了一声,不过还没等他回头,宋勉就皱着眉头说道:“不要多事,到家再说。”

宋大壮一愣,晖月也在一旁吐着酒气说道:“不忙不忙,就那么几个小尾巴,不用担心,宋爷都说了回家,那就先回家。”

宋大壮这才明白过来,和着自己身边这两个人每一个是省油的灯,应该是比他还更早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准确的说,三个人刚刚走出酒肆,宋勉就发现有人跟着了。

因为他和晖月是用的农户的通牒,所以后面的尾巴只能是跟着宋大壮来的。

若是宋大壮这个时候回身找麻烦,不仅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还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那宋勉和晖月特意用的农户的通牒,就完全浪费了。

“大壮啊,这一别可是有十几年的光景了吧。”宋勉故意放大些声音,好方便身后的尾巴能听到。

宋大壮虽然不明用意,可也是跟着点头应了一声,“是有十几年了。”

“是啊,以前在军府的时候,你这小子还没这么壮。和现在先比,那个时候你可是得叫小壮……”

虽说只是知道宋大壮之前是行伍出身,可是宋勉就像是一个老卒子一般,各种胡话张口即来。

不过宋勉也并非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他说的都是些军伍中常见的笑话,至于那些容易被人认出身份,容易暴露出破绽的哪一军府,哪一营这些话,宋勉是绝口不提。

有了宋勉的牵头,再加上边军出身的晖月在一旁查缺补漏,等到三人到了宋大壮的家中的时候,三人身后的尾巴已经笃信无疑,确定宋勉就是以前和宋大壮一起投身军伍的汉子。

至于晖月,则是被人认为是宋勉的儿子。

至于本来有些疑点的通关文牒,则是被尾巴直接了当的认定宋勉和晖月都是输资代番替人行伍的穷苦人家。

毕竟,输资代番乃是人之常情。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一般都不愿意出生入死。虽说得了军功光宗耀祖,可是战争是要死人的,谁又能保证自己有命拿到军功呢?

这也正是宋勉聪明的地方,说话留白,留白之处又不给人太多的相信空间,只让人自然而然的按照他所设下的去下结论。

跟在宋大壮的身后走进小院之后,宋勉没有着急说话,而是对晖月打了一个眼色。

晖月心领神会,当即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这才走回了院子,轻声说道:“没人。”

宋勉点了点头,这才开口说道:“刚刚在路上言语不当的地方,还请宋小哥莫要介怀。”

宋大壮心中一万个不介意。他这个时候都把宋勉当做了军伍的前辈,恨不得把宋勉当做老伍长那般亲热,哪里会有意见。

“既然这样,我们就说正事儿吧。”说道正事儿,宋勉的脸上少了几分玩笑,多了一分认真。

只听他轻声说道:“关于刘举的事情,我听参军说了一些,也从上党的文书看到了一些。不过有些事情,我想还是要问问你更清楚一些。”

说起刘举,宋大壮的表情一瞬间就低落了许多,沉声说道:“您说。”

“他究竟是怎么和官差起的冲突,又是怎么打起来的,你知道吗?”

宋大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件事情我那天晚上听小举说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几日小举刚好在东城王家帮工,那天傍晚刚好做完了工,王家多给了几个大钱的赏钱,小举一高兴就拿着钱去酒肆打了一壶酒,一边喝酒一边往家走。

还没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碰到了几个差人。咱上党的差人不比别的地方。那是个顶个的混蛋,说是不良人,那都是夸他们了。

小举路过他们的时候,几个差人刚刚砸了一个卖瓜子的摊子。不为别的,就因为那外地的瓜农和差人要钱来着。

这天底下,吃东西给钱结账,是在哪里都说的过去的道理。可是在这上党,本地人还好些,要是外乡的口音,那可就说不好了。”

说到这里,似乎是觉得上党的风气太差,宋大壮忍不住叹了口气,感慨了一句:“也不知道边军的同胞知道自己舍了性命保的是这帮货色,是不是还愿意在那里出生入死。”

晖月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终究差人只是少部分,边军所守护的,终归还是远方的父母亲友。”

听到晖月的话,宋大壮不由得一愣,接着就咧嘴笑了笑,似乎是非常赞同晖月的说法。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章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宋大壮终于把宋勉想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一个大概。

宋勉沉吟了片刻,心里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按照宋大壮的说法,刘举身高马大,和差人打斗说是打斗,可是实际上都是他在打,差人在躲。要不是后来差人拔刀,刘举根据不会受到一点损伤,更不可能被带去官府。

当然,因为刘举名声在外,官府拔刀本就有错,所以在拔刀之后,也并未行凶,只是将刘举押去了衙门。

其后杖二十,也就算了。

“当时我给他上药的时候,刘举虽然有些龇牙咧嘴,可我看那样,他也没有多痛。上完了药,自己还能翻身。而且我当时仔细看过了,衙门口下手的时候并没有下黑手,都是实打实的板子,就是些皮外伤,没有内伤。”

宋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是不相信宋大壮的说法,只是有没有内伤的事情,总要他自己验过才是。

不说别的,他至少就知道好几个办法能把人打出内伤来还不让旁人看出来。

若不是深谙此道的人,哪怕眼睁睁的看着人动手,也不明所以。

问过了宋大壮之后,宋勉没有着急说起开棺的事情,而是随口问起宋大壮为什么衙门口有人盯着他。

宋大壮嗤笑一声,满不在乎的说道:“不过就是因为我是个粗人,担心我到处胡乱说话,所以就安排人盯着我呗。

这帮蠢货也不知道用脑袋想一想,他们这般盯着我,不正是欲盖弥彰……”

宋勉跟着笑了笑,仍是没有附和宋大壮的看法。

与宋大壮不同,宋勉可没有这么容易就相信衙门口都是蠢货。

在他看来,衙门口安排人盯着宋大壮,肯定有别的打算。

不然的话,凭他宋大壮一个边军出身的小卒子,哪里值得县衙花费这个心思。

不说别的,单说狄仁杰在上党这么长的时间只见过一次县令,就能知道,上党县的官老爷,架子大的很。

可是究竟是因为那位曹县丞和狄仁杰密谈的事情被人泄露了出去,还是说衙门口另有企图,宋勉一时间还想不到。

和宋大壮又随口聊了几句之后,恰好外面传来二更鼓响,宋勉便说路途劳累,要劳烦宋大壮给安排个住处。

早在把人带回家的时候,宋大壮就已经知道了宋勉会在他家中借住。

对此他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反正他的宅子不大,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一进的宅子,但是也就他一个人住着,两间偏房都空着,宋勉和晖月就算各住一间,那也住的开。

好在宋勉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他和晖月只是要了一间偏房。

一会儿的功夫,一间房便收拾妥当,屋里一张床,再加上桌子拼了一张床,虽然不甚舒适,可总是好过露宿街头。

宋大壮走后,宋勉倚老卖老,死活不睡那张床,直接霸占了那张桌子,美其名曰老人家睡桌子对身体好。

晖月拗不过宋勉,只好答应下来。不过他却没有立即上床,而且站在桌子边,轻声说道:“我觉得,衙门口的人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就要盯着这个宋大壮。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宋勉闭着眼睛,头也不抬,轻声说道:“这个宋大壮,不是简单的人物。

看他的样子是个落魄的老卒子,可是老卒子怎么会那么巧的在路上救了曹县丞?

这个事情啊,有古怪。

不过有古怪归有古怪,这一次衙门盯着他的事情,我想还是因为曹县丞那边走漏了风声。

这样,你明天……”

既然晖月不想睡觉,宋勉索性就把明天要做的事情直接安排了下来,也省的明天再浪费口水。

刚刚正式加入了不良人,晖月正想建功立业。对于宋勉安排他明日去与曹县丞接洽之事,毫无意见,当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过,晖月刚刚想要问问宋勉明日还有什么需要他注意的事情,宋勉已经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不管是真睡还是假寐,既然宋勉不想说话了,晖月也就不再打扰宋勉,轻手轻脚的摸回床上,合衣而眠。

宋勉的睡相着实不好,晖月虽然也没打算深睡,可是连日赶路他也确实是乏了。

但是宋勉那雷鸣般的鼾声,实在是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一夜过去,宋勉神清气爽,可是晖月,盯着两个乌眼圈,看起来反倒像是昨天夜里出去偷鸡摸狗了一般。

“在北边养成习惯了,早上要是不活动活动筋骨,一天都不得劲。让宋仵作见笑了。”宋大壮在院中打了一套军伍中常见的拳法之后,便收功和宋勉打了一个招呼。

“小宋你这一套拳脚虎虎生风,可是不差了。凭你这个身手,可是比我这个老头子强太多了。”

宋勉说完,晖月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确实,便是年轻人,也很难有宋大哥的精气神。”

俗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连番被人夸奖,宋大壮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只是有些唏嘘的说道:“要是小举还在,怕是就要反驳几句了。

这孩子,虽然总说我这点拳脚功夫和话本中所说的那些飞檐走壁的大侠客差了太多,可是让他练功的时候,这孩子确实是吃的住苦。”

说到刘举,宋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轻声说道:“不知道刘举的本事,和你差的了多少?”

“相差无几。”宋大壮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虽然自己的拳脚功夫一般,可是宋勉的眼光却着实不差。

宋大壮的拳脚,不光看起来虎虎生风,若是真刀真枪的与人对敌,更是拳拳到肉的狠烈。

与那些耍把式只图好看的招式不同,宋大壮的手法乃是实打实的军中杀人技。

既然这样,那宋大壮所言刘举可以欺负衙门的官差确实也正常。

凭他的身手,别说是欺负上党的官差了,就算是并州的官差,也没有几个能吃得住这一顿打的。

当然,宋勉并没有把这话告诉宋大壮,他只是点了点头,便揭过了此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一章 自打从那个死人无数的边疆回到上党,宋大壮一直都是独自住在这间宅子里,不是他不想找个媳妇,实在是像他这样一把年纪还讨不到媳妇的汉子,在上党是在太多了些。

许是因为当年长平一战死了太多的青壮,杀光了上党汉子的血性和勇气,也可能是上党的汉子就是没有什么大志气吧,总之这么多年,上党的女子都看不上上党的汉子,更何况是外乡的女子了。

哪怕上党至今仍有许多汉子在边疆保家卫国,可是在上党女子的心中,这帮汉子就是一群没出息,只能被人砍瓜切菜一般的砍死的没出息的怂包。

哪怕宋大壮身高马大,在上党婆娘的口中也一样只是银枪蜡烛头。

回来之后找媒人说过几次,都没有什么下文。所以后来宋大壮索性也懒得找了,得过且过。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倒也还过的去。

等到后来遇到刘举这孩子之后,娶妻生子的事情更是被他抛在了脑后。

刘举就像是他的亲儿子一样,不说逢年过节的提东西上门拜会。就连宋大壮的每日两餐,基本上也都是刘举帮他买回来或者是刘举在自家做好了再端过来。

可是现在刘举已经死了,刘家的小院也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更何况是开伙了。没人知道,自打刘举离世之后,宋大壮竟然是没有吃过一顿热乎饭菜。

每顿饭不是做工的时候随意凑合一口,就是把之前吃剩下的冷馍馍拿出来凑合一口。

今天早上的时候,他就吃了两口冷的硬邦邦的馍馍,又喝了两大碗凉水,这就算吃过早饭了。

按说,宋勉和晖月是客人,而且这一次过来也算是帮他了结一桩心愿来的,宋大壮怎么也要管吃管住。

可是宋大壮确实囊中羞涩。之前安葬刘举的时候,已经动用了他自己的棺材本。

这个时候,也就没有多余的闲钱让自己在吃一顿好的。

不过宋大壮毕竟是边军出身,为人耿直,哪怕身上能动的钱不多,他也决定带宋勉和晖月去吃一顿正经的早饭。

“咱们上党的栲栳栳味道与众不同,两位早上要是没有别的打算,我这就带两位找一家地道的尝一尝。”

宋勉和晖月都是饿了,当下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出了宋家的小院,顺着大街走上一会儿,也就到了宋大壮所说的地方。馆子不大,也就六张桌子,十几个条凳。不过生意确实不错。

一大早上的,每个条凳上都坐着客人。当然,小店里的客人都是些普通的白丁。

宋大壮是跟伙计要了两碗栲栳栳,给宋勉和晖月一人一碗,至于他自己,则是推脱起来的早,已经吃过了。

宋勉看出了宋大壮的窘迫,不过他也没有立即拆穿宋大壮的说法,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栲栳栳早已蒸好,所以片刻的功夫伙计就端了两个大碗出来。蜂巢一般的栲栳栳,淋上浓郁羊肉汤,只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相传当年太宗父子在并州起兵之时,便是用这样一碗栲栳栳来犒劳将士,可想而知栲栳栳在并州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羊肉臊子台蘑汤,一家吃着十家香。”在并州多年,宋勉对于并州人对栲栳栳的热爱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是这么多年,还真的是只有眼前的这一碗,让他一口就发出这样的感慨。

不过只是吃了一口,宋勉就把碗放下,直接招呼伙计再来一碗。

没等宋大壮推辞,宋勉便不容拒绝的说道:“你不用多想,吃惯吃顿饱饭。”

许是因为宋勉的语气太像宋大壮的老伍长,也可能是因为宋大壮这一段时间是在是饿的够呛,所以的当下也忘了反驳,只是默默的从伙计手中接过了那一大碗栲栳栳。

“特地多给你放了点辣子。”伙计轻声在宋大壮的耳边说了一声,便转头进去招呼客人去了。

宋大壮听到之后,又是一愣,接着就抱着大碗,埋头吃了起来。

几滴晶莹,不经意间顺着眼角落入碗中。也不知道是因为辣的,还是因为伙计无意间的暖心之举。

三个人之中,晖月吃的最快,细嚼慢咽的宋勉不过吃了一半,晖月也一碗连汤汁都没有剩下。

一脸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之后,晖月直接进店内把大碗交给伙计,顺手把饭钱也给结了。不得不说,这种小店吃饭确实是实惠。

在并州这么一大碗,少说也要个四文钱,可是在上党,三个人,三大碗,也才六个大钱而已。

宋大壮看到了晖月在和小二结账,他有心想过去抢着结账,可是实在是因为囊中羞涩,身不由己。只好把头低的更低了一些,心底打定主意,若是宋勉今日没有别的事情,他就要去做工了。

不说别的,至少也要挣些铜板回来吃饭。

三个人吃过了早饭,宋勉并没有着急回宋大壮的小院,而是轻声问道:“刘举他和人争斗的地方,你还记得在哪吗?”

本来和狄仁杰并行的宋大壮,听到这话顿时慢了一步,险些和落在最后的晖月撞倒了一起。

快走了两步,重新走到宋勉身边之后,宋大壮低着头轻声说道:“我记得,要去看看吗?”

狄仁杰点了点头,“嗯,我们去看看,晖月你该干嘛干嘛去,我和大壮去那边就行了。”

晖月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之后,直接回身。

不用宋勉过多的交代,晖月直接拦住了刚刚跟在身后的尾巴,笑眯眯的招呼道:“两位小哥,劳驾问下,请问衙门走么走啊。”

两个尾巴并没有被人识破的觉悟,只是一边看着宋勉和宋大壮离开的方向,一边有些警惕的对晖月说道:“你要去衙门做什么?”

晖月嘿嘿一笑,随口说道:“也没什么啊,就是听人说衙门口那边有一家古玩店有长平之战的兵器展出,所以想过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这番话晖月到不是信口胡诌,之前听宋勉和宋大壮闲聊时,晖月确实是听到了有这么一回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二章 有晖月拦路,宋勉和宋大壮虽然目标有些显眼,可是宋勉还是带着宋大壮轻车熟路的钻进了一条小巷,从容的躲过了尾巴。

至于那两个尾巴,虽然甩掉了晖月,可是也失去了宋大壮的影子。等两个人回过神想去找晖月麻烦的时候,晖月也早就像兔子一般跑的没影了。

有句俗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

这句话,用在晖月身上也是挺合适的。

甩掉了尾巴之后,晖月就按着宋勉的说法去了衙门,想要找到那位传说中的曹县丞,问一问事情究竟如何。

可是他刚刚走到衙门口大街,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甩掉的尾巴。

两个尾巴这时候也刚刚好看到了晖月,这一下也不用商量,两个尾巴如狼似虎的直接冲到了晖月的面前。

来势汹汹的两个人吓了晖月一跳,忍不住缩了缩身子,问道:“两位小哥儿,青天白日的,你们这样不妥吧。”

一句话,配上晖月的眼神,两人再傻也看出来,晖月这是把他俩当成了有断袖之癖的怪人了。

不过这么一打岔,两个人也想起来了,自己虽然没有穿着官衣,可是在大庭广众,尤其是衙门口门前惹事,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因为晖月本身又和那个宋大壮走的有些近,所以两人更是没有办法当街暴打晖月。

好在两人中有一个人还算机灵,当即换了一幅笑脸,笑眯眯的说道:“你不是说要去看长平之战的兵器么,既然遇到了,刚好就带你过去瞅一瞅。”

一番话,不仅缓解了尴尬,还能趁着去看兵器的时候拉近一下关系。

尾巴心里都忍不住赞赏一句自己太机灵了。

可惜,晖月就像被吓破了胆子一样,不住的摇头,一脸胆怯的说道:“不,不了,我不想看了。”说着话,晖月还往后倒退了两步,很明显是把两人当成了坏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天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另一个尾巴有些冲动,一把拉过晖月的手腕,拖着就往一家铁匠铺走去。

晖月吓了一跳,刚刚要呼救,另外一个差人便开口说道:“小哥莫要误会,我们本就是衙门口的差人,不是什么坏人。”

不说还好,这话一说,更显得两个人是坏人。

尤其是那个扮做黑脸的尾巴,这时候还狠狠的瞪了同伴一眼,似乎是怪他暴露了身份。

两个人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晖月的眼睛,让晖月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既然被这两个尾巴又缠上了,也不能去衙门找曹县丞,晖月索性也就跟他们去看看长平的兵器。

毕竟,那一场长平大战,可是让所有人都难以忘怀的大战。

另外一边,宋勉已经和宋大壮走到了刘举和官差起了冲突的地方。

说来也巧,这地方恰巧就是昨夜宋勉和晖月喝酒的地方。

离那家小酒馆不过几丈的距离罢了。

“行了,我自己在这里就是了,你自去忙吧。”

宋大壮迟疑了一下,接着就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就去上工了,等傍晚收工我再回去。”

宋勉摆了摆手,没有言语。也不管宋大壮走没走,自顾自的绕着宋大壮所说的打斗的地方转起了圈子。

都多少天以前发生的打斗,也不知道宋勉能看出来什么。

可是不管能不能看出来,宋勉依旧转着圈子,一直绕了能有十几圈。

小酒馆的伙计终于忍不住搭腔说道:“这位老人家,走的累不累,要不要进来喝杯酒水。”

宋勉等得就是这句话,当下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直接顺着伙计的意思走进了酒馆。

伙计本来就是看宋勉这兜圈子有些好玩,再加上他也有些无聊,这才随意的搭了句话,没想到宋勉还真的走了进来,连忙收拾了个桌子,让宋勉坐下。

“一壶酒,一碟小菜。”宋勉随口吩咐了一句。

“巧了,这时候还早,小店还真的拿不出大菜了,这就给您拿酒菜去咯。”

过了片刻,宋勉要的一壶酒和小菜就摆在了桌上。左手黄酒,右手花生米。

只见宋勉看了看黄酒,说了一声很黄,接着又看了看花生米,再次说了一声很黄。

最后看着伙计,笑眯眯的说道:“小黄啊,你这一口黄牙可如何是好啊。”

伙计嘿嘿一笑,呲出来一嘴黄牙,笑呵呵的说道:“黄酒喝多了可不就是这样,您说是吧。”

宋勉撇了伙计一眼,伙计赶紧正色说道:“见过宋爷,宋爷这次来上党有什么需要小的做的?”

“刚刚那个宋大壮,认不认识?”

伙计点了点头,说道:“知道,宋大壮以前是泾州道天纪军的,根据记载他在军中着实立下了些功劳,有十四颗人头,本来按照军功,他应该能换来一个队长,再不济也是火长的。

不过后来这货惹怒了一个将种子弟,别说火长,就连陌刀都没得摸。要不是当时的校尉保着他,这厮能不能从北边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

当然,活着回来的代价就是他的那些颗人头都算在了那个将种子弟的头上……”

边军之中,抢夺军功也算不得什么新鲜的事情。像宋大壮这种还算好些,虽然没了军功,至少安然无恙的回到了家乡。

更多失去军功的青壮,则是把一腔热血,都留在了北边……

伙计的话,解答了宋勉心中的困惑。

“这厮确实是有些故事啊……”宋勉感慨了一句。

伙计不知道宋勉的意思,所以并未搭腔。

沉吟了片刻,宋勉又说道:“可惜有些笨了,不然的话倒是有些用处。”

这个话,伙计明白。无非就是把他招揽进不良人的队伍中罢了。

大唐不良人,不差他一碗饭。

“其实也有用的着的地方,宋爷要是有兴趣,小的这两天就先探探口风。反正我看他……”

没等伙计说完,宋勉就摆了摆手,“不了,再看看吧。最近发生在岚县的事情,你没有听说吗?”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三章 说道岚县,伙计心中一紧。

虽然之前道上传闻岚县的那个同僚背叛了不良人,已经被清除了,可是一直也没有正式的通告下来,所以他还并不敢确定。

直到这时候宋勉亲口说出来,伙计才知道,这个传闻原来并不是传闻,而是真的。

“我知道,你和他私交不错。可是这件事情,我也身不由己。”

伙计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了看了宋勉一眼,轻声答道:“我明白。”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明白了,宋勉并不知道。

他提起这件事情,不过就是因为随口说道了这件事情而已。要不然,他也懒得去提醒这个手下。

毕竟,大唐数百不良人,要是每一个人都要他提点,他就算是累死也忙不过来。

两杯黄酒下肚,宋勉再次开口,不过这一次,他不再说不良人的事情,而是问起刘举的事情。

不过可惜,对于刘举的事情伙计知道的并不多。

而那天刘举和官差起了争执继而打斗的事情,也和宋大壮所说的相差无几。

既然问不出别的事情,黄酒也喝完了,宋勉便扔下了几个铜板,准备回去看看晖月有没有什么收获。

伙计收下铜板,规规矩矩的把宋勉送到了门口。只是在宋勉要迈出门的时候,伙计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您不会看错吗?”

宋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答案不言而喻,人都死了,错不错又有什么意义。不良人,终归是不良人。这里,没有对错。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从来都是不良人的规矩。

而不良人最大的规矩,就是眼前的宋勉。

伙计看着宋勉离开的背景,喃喃自语的说了一句:“真是个混蛋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似乎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说完了之后,伙计便颓然的坐在了门槛上,仿佛是在等死。

发生在酒馆的小插曲,似乎并未影响宋勉的心情。

在回宋家小院的路上,宋勉依旧慢悠悠的的走着,路过买些小玩意的摊贩,他还会停下看一看,随口问上几句,不过就是没有再从身上掏出来一个铜板。

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宋勉溜溜达达的就回到宋大壮的小院。

既然宋大壮没在家,晖月也没有回来,宋勉便难得的享受了一个多时辰的悠闲时光。

唐人喜在院子中种树,尤其是桃树。因为桃树不仅可以乘凉,秋季还能收获一些果实。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桃树实在是再好不过。

上党也是如此,不过与旁的地方喜种果桃不同,上党人更喜欢种植枝繁叶茂的花桃树。

一株花桃,雨后满园桃花,煞是美艳。花谢后仍有一袭阴凉,伴有淡淡的桃香,似乎驱散了长平之战留下来的阴寒气息。

难得清闲的宋勉,就在这样的一株桃树下,闻者淡淡的桃香,直到晖月外出归来。

“宋爷,我回来了。”许是因为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晖月站在宋勉身旁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些底气不足。

宋勉翻身坐了起来,笑眯眯的看了晖月一眼,说道:“有什么收获值得你这么小心翼翼的?”

“我见到了曹县丞……”

也不知道晖月是不是被黄宏附身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噼里啪啦的说了大堆的事情,从曹县丞说到上党县,从县衙的情况又说到差人的蛮横。

总之,大半天时间的所见所闻,晖月没有任何遮掩的全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宋勉点了点头,眯着眼睛说道:“这么看的话,应该不是曹县丞主动泄露。实在这位县丞在衙门口的式微到了一定的地步,连自己的公房都被人盯住了。”

晖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正是如此。而且之前我在衙门的时候,见那些差人对曹县丞都没有什么敬意,最多就是脸面上过得去罢了。”

“既然这样的话,你的身份是不是也暴露了?”

晖月忙不迭的摇头,失口否认。

“我进衙门的时候是被差人带进去的。当时我和两个尾巴去了一家铁匠铺,那两个尾巴知道我和宋大壮走得近,所以一直都和我套近乎。

期间我借口想走一走曹县丞的路子,看看能不能在衙门口谋一个差事,这两个人当时就答应了下来。

还跟我狮子大开口,说是只要一贯钱,保管我能见到县丞。”

“你给了?”说到花钱,宋勉的表情一变。

晖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讪讪的说道:“一贯钱没有不过我身上剩下的三百多个大钱都被他们拿去了。”

宋勉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晖月这个新不良人,真的是聪明的时候很聪明,笨的时候非常笨。

正想开口骂人的宋勉,看着晖月可怜兮兮的模样,狠狠地又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骂到:“你继续说,要是真的没有暴露身份,这个钱我给你出了。要不然的话,你就自己想办法回去和那些兄弟们交代好了……”

“之前在并州的时候,我就听说衙门口总是有一些没什么油水的杂役,做些跑腿的事情。所以我就说我想做这个事情,那两个人就没有什么怀疑,就带我去见曹县丞了。”

“这么说的话,确实也说得过去。不过你还要小心些,不要被那两个尾巴瞧出问题来。”

宋勉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对了,有没有问出来他们为什么要盯着宋大壮。”

“问出来了,就是因为曹县丞和狄参军密谈的时候有几句话被人听到了。衙门的人不能明着找县丞的麻烦,所以就想听着宋大壮,省的这个宋大壮再惹出别的麻烦。

而且我听那个曹县丞说了,最近上党要押送几个贼人赶去上南道受审,这一天的时间就要出发。这件事情也落在了他的头上。所以他的意思是若是宋爷不能在这一两日的时间查出问题在哪这件事情可能就……”

晖月没有说完,不是他不想说,只是因为宋勉的脸色让他有些不敢说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四章 宋勉做事有个习惯,不怕事情多,不怕事情少,可是却唯独厌烦有人像催命鬼一般的催着他做事。

无论事情多少,他自然有自己做事的节奏。

而且凭着他的本事,总不可能耽误了别人的事情。

可是要是别人催促,他就很有可能撂挑子。

当然,现在他是想撂挑子。不过想到会对狄仁杰产生些不好的影响,这才勉为其难的压下了心中的火气。

“你再去一趟衙门,告诉姓曹的蠢货。开棺之事非同小可,眼下虽然可以确定刘举的死有些蹊跷,可是最近日子不对,不能贸然开棺。

不然别说查明此事,便是能否全身而退,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像这种神神道道的言语,乃是宋勉最擅长的。

而且他虽说只是一个连吏都不是的仵作,可是曹县丞想要拿捏他却也是没有办法。

毕竟,晖月打的旗号可是狄仁杰的亲随。

一州的参军,再怎么说也要比曹县丞的底气足了许多。

晖月原封不动的把宋勉的话转告了曹县丞。不过末了晖月还是有些歉意的说道:“还望曹县丞莫要介怀,宋仵作并非故意拖延,只是开棺验尸非同小可,他难免考虑的多些。”

要说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能让曹县丞不介意,那是不太可能。

不过可能是因为在衙门被人欺负惯了吧,曹县丞对于这两个并州来帮忙的人也没有太大的脾气。只是轻声说道:“狄参军既然将宋仵作安排来,自然是信得过他的本事。我信得过狄参军,自然也不会怀疑宋仵作的本事。

只是有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却是是耽误不得,我之前才收到公函,最迟后日就要赶往山南道……”

“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旬的光景,不怪曹县丞担心。”从衙门出来之后,晖月又在桃树下把曹县丞的担心小心翼翼的重复了一遍。

宋勉自己待了一会儿,火气渐消,所以并未发怒,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见宋勉没有说话的意思,晖月也识趣的不再废话,自顾自的坐在一边,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截桃树枝把玩了起来。

玩了一会儿桃枝,晖月着实有些无聊,便偷眼去瞧宋勉。

只见宋勉没有焦点的看着远处的天空,面有愁容。

晖月叹了一口气,心说上党这个事情确实是有些麻烦,不怪宋爷愁眉不展。

实际上,上党县的这点事情,哪里值得宋勉烦心。虽然眼下还没有开棺,可是既然确定了那个刘举的死有古怪,其实他开不开棺都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了。

别人不知道,可是他又怎么不会明白,狄仁杰让他过来,不过就是想确定这件事情罢了。

至于他现在烦心的事情,则是因为找不到人去长安开酒楼。

并州路上的这及几个手下,他本来是属意那个想去做官的书生,可是那书生既然叛了,自然不在他选择的范围之内了。

至于并州茶馆的伙计,人够机灵,做事也灵巧,而且还让宋勉信得过。可是这小子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想去长安城送死。

这一下,宋勉便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之炊的感觉了。

而且,南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僚人的判断究竟对不对。

“算了,趁早了结了……”想的烦心事,宋勉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晖月没有听清,连忙问了一句:“怎么了?”

宋勉刚刚回了一句没事儿,就听到院门有了响动。

晖月直接站了起来,一步跨到宋勉的身前,有些戒备的看着门口。

当看到宋大壮那有如小山一般的身形从门口闪出,晖月这才不着痕迹的走到了一边,笑呵呵的打了一声招呼。

宋大壮两手空空的回到了小院,看到院子里两人都在,脸上的表情不禁有些讪然。

他不是不想买些吃食回来,实在是因为今日虽然做了工,可是东家还没给工钱,要明天做了工才能给钱。他是个不愿意赊欠食物的主,所以现在回来本想把自己私藏的一把刀拿出去给当了,换点大钱吃饭。

等以后缓过来了在去把刀给赎回来。

看到宋大壮进屋里一会儿就拿了一个包袱出来,宋勉皱着眉头说道:“站住。”

这个宋大壮,平日官差要是这般与他说话,可能早就打起来了。可是他对宋勉却是一点脾气没有,宋勉一开口,他就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不动。

“拿的什么东西?”明明是宋大壮的家,可是宋勉这话说起来理直气壮,仿佛宋大壮拿了他的东西一般。

宋大壮怕被人看轻,不好意思说自己要去当刀,只是挠了挠头,说是自己答应别人要给人送一样东西,这就要给送过去。

宋勉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可是在宋大壮转身要走的时候,宋勉又开口说道:“谁要你的刀?”

听到这话,晖月一脸戒备。至于宋大壮,则是愣在了当场,回身看着宋勉,默默无语。

“把刀放回去吧,我带你出去吃饭。”宋勉站了起来,眯着眼睛看着天空,轻声说了一句。

宋大壮摇了摇头,一脸憨笑,也不说话,只是看他的眼神,似是打定了主意。

被宋大壮拒绝,宋勉也不气恼,笑眯眯的看着宋大壮,再次轻声说道:“要么放下刀跟我去吃饭,要么我今晚就走,刘举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

行伍出身的人,果然干脆,宋大壮毫不犹豫的就冲进屋里,放下了刀,规规矩矩的站在了宋勉的面前,比晖月这个手下看起来都还要听话。

就是已经被宋勉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晖月,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咂舌,心说自己的这个顶头上司也太有本事了些。

这些都是只在小说话本中才有的场景,怎么跑到宋勉这里,仿佛就是信手拈来一般简单。

当然,他更加没有想到,刚刚走出宋家,宋勉就改了主意。

没办法,谁让宋大壮这个小山一样的体型太过显眼了。

有他在身边,根本就别想瞒过衙门的人让曹县丞破费请他们吃酒。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大壮,你不会认错人了吧。他真的是你的队正?”

宋勉脱困之后,马上借口尿遁离开。趁着宋勉不在,晖月连忙凑到宋大壮的身边,小声的嘀咕道。

许是刚刚欺负过了自己最为尊敬的队正,宋大壮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晖月再次开口问了一句,他才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之前在……折冲府的时候只是勉强混到了一个火长的位子。”说道折冲府的时候,晖月只是含糊的带了过去,根本不想提起那个让他伤心的名字。

古人有云:文人相轻,武者相重。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是相比文人的花花肠子,武者只见的相处总是更为直率一些。尤其是行伍之人,除了战场上有用不尽的兵法之外,战场之外,大部分的人都称得上的直爽的好汉。

这句话,就算用在大头兵上面,也是有些合适。

听说晖月也是行伍出身,而且还当上了火长,宋大壮看向晖月的表情就不想之前那般无所谓了。

接着就和晖月随口聊起了在折冲府当中的趣事。

两人仿佛有默契一般,并没有说任何战事中的故事,只说那些平日修整的时候惹出来让人发笑的糗事。

刚聊了没有两句,借口尿遁去检查自己的面皮有没有漏洞的宋勉就轻咳了一声,走进了房间。

宋大壮连忙站了起来,一抱拳,规规矩矩的行礼,粗声粗气的嚷道:“见过宋队正!”

“喊啊,你怎么不大点声,我看看你能不能让全上党都知道我在这里。”刚刚被这个不懂事的宋蛮子摇晃了好一阵,宋勉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见宋蛮子仍然不知趣的嚷嚷,忍不住骂了一句。

刚刚欺负宋勉的时候,已经用尽了宋大壮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勇气。

这时候听到宋勉的喝骂,宋大壮老老实实,也不反驳,就那么直挺挺的抱拳站着,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意。

早在折冲府的时候,宋蛮子每次犯了军规,都是这幅模样。

而每次一次,宋勉都是按照军规狠狠的收拾他一次。

这个宋蛮子也不记仇,谁让自己犯了错了呢。

不过这一次,宋勉没有动手收拾这个胆敢以下犯上的宋蛮子,只是瞪了宋大壮一眼,也就算了。

“行了,坐下吧,说点正事儿。”

一听这话,宋大壮和晖月赶紧到桌边坐下,腰背挺直,就和在军伍中听从军令一般。

宋勉愣了一下,这才叹了口气,挠头说道:“你们俩这样,让我怎么说话。”

两人这才注意到自己习惯成自然,都觉得有些感慨。相视一笑,倒是放松了一些。

“刚刚我把曹县丞气走……”

宋勉还没说完,宋大壮就赶紧的说道:“这都不叫事,一个县丞哪有队正重要。”

宋勉撇了宋大壮一眼,宋大壮明白自己多嘴了,当先赶紧闭嘴,由着宋勉继续说下去。

“这个曹县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一次刘举的事情,也比我想象中要麻烦一些。一个不小心,我和晖月倒是能全身而退,至于你宋蛮子,这条小命很可能就要交代出去了。”

宋大壮虽说是粗中有细,可是文人杀人不见血,不沾手的手段他又哪里见到过。

就在宋勉和宋大壮说话的时候,怒气冲冲离开宋家的曹县丞,也已经到了自己的私宅。

看他在私宅里悠闲的喝茶的模样,根本就看不出来小半个时辰之前,此人曾与人动怒。

宋家的宅子,宋勉看着宋大壮,一字一句的说道:“眼下这件事情,不能拖,越拖越麻烦。

所以我准备快刀斩乱麻,尽快确认这一潭水里究竟藏的是个什么泥鳅。

晖月,你明天去一趟衙门的义庄,直接摆明车马,就跟曹县丞要来仵作的报告。若是他给,你也不用多说什么,直接带回来就是了。

若是他不给,你就跟他说安葬之后人身多有变化,所以要原本的文书才好互相验证,以确定到底有没有别的事情。”

晖月点头应下,而宋大壮,则是眼巴巴的看着宋勉,等待他的吩咐。

倒了一杯酒下肚之后,宋勉看了看宋大壮,眯着眼睛说道:“蛮子啊,你还有没有好衣衫了?”

宋大壮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还有几身跟这件都差不多,好不到哪,也破不到哪。”

知道他落魄,宋勉也没什么意见,只是眯着眼睛说道:“那你明天一早换上一身最破烂的衣衫,去衙门口那条大街……”

就像以前在折冲府的时候一样,宋勉说完之后,笑眯眯的问了一句:“蛮子,记住了没有?”

宋大壮不复所望,嘿嘿一笑,答道:“记住了一半……”

就像在那一年的陷马沟一样,当时混上了对正的宋勉告诉宋大壮一会儿交锋的时候,保命第一,杀敌第二。

记住了一半的宋大壮,只记住了杀敌,而忘了保命。

若不是宋勉那一次善心大发,靠着一命抵一命的手段救了宋大壮,这个蛮子别说回到上党了,想留个全尸,希望都有些渺茫。

宋勉不厌其烦的对宋大壮又讲了一遍,好在这一次,宋大壮没有再次说出来记住了一半,而是老老实实的说道:“全记住了。”

听到这个大案,宋勉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再说正事儿,转而吩咐两人将桌上的饭菜消灭干净。

刚刚本就没有吃饱的两个人得了宋勉的吩咐之后,马上就来了精神,风卷残云一般将曹县丞花钱买过来的吃食吃的一干二净。

“吃白食,果然是美味的很啊。”

酒足饭饱的宋大壮,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坐在一旁随手剔牙的晖月这时候也难得的附和了一句。

要说起来,自打从并州出来,刚刚这顿饭还真的是他吃的最正经的一顿了。

有酒有菜有馍馍,人生在世,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饿了就饭吃,渴了有酒和,冷了有衣穿,夜里有屋住。

衣食住行,只要这四样齐全,哪怕之事粗茶淡饭,也总要比四人强上太多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八章 上党县尉记得清清楚楚,在他提出这件事情的时候,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县丞可是一口答应了下来。还说这件事情就包在他的身上了,那谦卑的样子,仿佛两个人调换了身份一般……

作为比县尉高了两级的县丞,卑微成那个样子,便在现在想来,都让县尉有些骄傲。

可是只是骄傲了一瞬,他就想起了眼前的烦心事。

犹豫了一下,县尉便开口问道:“宋大壮还说了旁的事情没有?”

两个差人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他就是一直在哪里说刘举死的冤枉。也没有说别的。”

“没说衙门草菅人命?”

差人再次摇了摇头。

“没有骂狗官?”

差人再度摇头,肯定的说道:“他就是一直在说刘举死的冤枉,一直重复这么一句话。”

这个答案倒是让县尉有些意外。

但凡刘举在哪里说出衙门的不是,他也好安排差人将刘举捉拿归案,可是刘举只是这样的话,他可就不好出手了。

毕竟,正值年终考评的时候,他可不想让一个到手的中上变成中下,那才真的叫赔本的买卖。

想了想,县尉开口说道:“你们去一趟曹县丞那里,把这件事情告诉曹县丞,让他想办法劝一劝那个宋大壮,让他不要在外面闹了。”

这时,曹县丞正面对厚颜无耻的晖月,哭笑不得。

当然,说是厚颜无耻可能不太准备,以晖月今天的表现来看,似乎更适合装傻充愣这四字评语。

因为昨夜的不欢而散,今日勉为其难的接见了晖月的曹县丞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简简单单的让晖月说明来意。

待晖月说明要查阅仵作报告的时候,曹县丞非常干脆的就拒绝了晖月的说法。

可是他拒绝归拒绝,晖月就像没听懂他言语中的逐客之意一般,傻乎乎直勾勾的看着他,也不说别的,就是再次生硬的说道:“曹县丞,仵作的意思是此事非同小可,怕出现偏差,这才需要之前的报告来验证一番。”

“你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会修书一封交予狄参军,请他另派仵作来上党,就不劳宋仵作费心了。”

晖月听到之后哦了一声,就不说别的了,只是依旧直勾勾的看着曹县丞,丝毫没有告辞的意味。

就算曹县丞非常明确的说了他有要事要忙,让晖月先行离去,晖月也只是哦了一声就算了。

别说开口告辞了,就连衣角都没有移动一分,好像就是吃定了曹县丞不会开口让衙门的人把他扔出去一般。

事实证明,曹县丞确实是不敢。这也并非晖月身后站着狄仁杰,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

若是时机成熟,他才懒得管晖月是不是狄仁杰的亲信了,只要再上党这一亩三分地,他要把人扔出衙门,那就扔出去。

曹县丞正想着自己以后的美好生活,不经意间扭头看了晖月一眼,结果看到了晖月嘴角忽然翘了翘。

虽然明知道晖月不可能猜到他的心中所想,曹县丞还是觉得心里突兀的跳了一下。

正在他想开口再次逐客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曹县丞,小的是快班的小四,李县尉命……”

来人话还没说完,晖月就自作主张的把门给打开了。

看到这个熟人,自称小四的差人先是一愣,接着就对晖月笑了笑。对于这个让他发了一笔小财的人,小四还是有些喜欢。

晖月呲牙笑了笑,侧过身让小四进了房门,接着就非常识趣的从外面把房门关上。

懂事的让曹县丞恨不得过去狠狠的夸他两句。

当然,曹县丞只是想一想而已……

虽说面对的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县丞,可是县丞终归是县丞。在衙门内和衙门外那是两回事。

在衙门口外,背地里小四和同僚不止一次的嗤笑这位有名无实的县丞。说他当了这个县丞不如不当,日子过的都不如差人舒坦。

不过在衙门内,对于这位县丞该有的尊敬,小四还是有的。

当下便恭敬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听说宋大壮惹出来这种事情,曹县丞表面上皱紧了眉头,非常的不满,可是内心深处,他是有着一丝窃喜。

等了那么久的时间,终于等到了宋大壮的冲动,他如何能不窃喜。

只是略一迟疑,曹县丞就站了起来,沉声说道:“回去禀报李县尉,我这就去劝一劝宋大壮。请李县尉准备好人手,万一宋大壮这憨货不听劝解,可能就要动用三班的人手镇压了。”

说话间,小四识趣的打开了房门,站到了一边。

不过,刚刚走出房门,曹县丞心中那一点点高兴在瞬间便烟消云散。

无他,只是因为他再次看到了晖月那张傻乎乎的脸。

“曹县丞这是要出门?”晖月笑眯眯的问了一句。

当着外人的面,曹县丞也不好冷落晖月,只能不情不愿的说道:“嗯,你跟我一起来。”

小四并没有看到曹县丞眼底的厌烦,他还在心里暗暗的赞了一句,心说这个冤大头还是有些本事的,这才两天的功夫,就能和县丞相处的不错。

虽然说只是一个名存实亡的县丞,虽然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可是县丞终归还是有官身的人,只要他在衙门一天,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权利的。

只不过相比县令和县尉等人,小得多了罢了……

两人刚刚走出衙门的大门,就听到了宋大壮的嘶吼声。

便是晖月,这时候也不禁有些动容。

在边疆的时候,这种嘶吼声曾在无数个夜晚使他难以入睡。

他知道,宋大壮的嘶吼,并不是装腔作势。

宋大壮是真是伤心,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表现的这般淋漓尽致。

在这一刻,晖月感同身受。

他清晰的感觉到宋大壮失去同胞的痛苦,失去一个如儿子般的亲人的痛苦……

若非想到身边还有着曹县丞,若不是还有宋勉的谋划,晖月这时候都想走到宋大壮的身边,狠狠的拍一拍宋大壮的肩膀。

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这个不能哭的汉子,天大地大,兄弟陪着你。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九章 当然,相比晖月的感同身受,曹县丞则是没有那么的感觉。

这个时候的曹县丞,除了觉得宋大壮的嘶吼有些惨然,还觉得宋大壮还不够惨。

如果宋大壮能在悲戚一些,甚至说宋大壮如果能冲动的走到衙门口来嘶吼,那该多好啊。

心里这般想着,曹县丞和晖月慢慢的走到了人群外。

早就四周守着的官差见曹县丞来了,当即走过来两人,也不说话,生拉硬拽的给曹县丞开辟了一条通路,让他可以走到宋大壮的面前。

本来正看热闹的百姓被人粗鲁的拉开还有些不满,不过当他们看到一身官衣,一把腰刀之后,顿时便没有了脾气,只是转过头默默了翻了一个白眼,接着就挤了挤旁边的人,试图抢占一个好的视角。

毕竟,衙门口的大老爷出来了,这个热闹可就更值得看了。

俗话说的好,看热闹的不怕事大。

还没等到曹县丞穿过人群走到宋大壮的身前,围观的百姓已经闹哄哄的嚷了起来:“官爷来了,官爷来了,老宋你快说说怎么回事。”

曹县丞走到宋大壮的身前站定,没有着急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宋大壮也是一般无二,回看曹县丞。

两人的冷面想象并不影响围观百姓的性质,一个二个都在心里不停地幻想着剧情的进展。

有的人觉得宋大壮会凄厉的请求县丞帮他主持公道,有的人觉得宋大壮会大声斥责曹县丞的不是,有的人觉得宋大壮悲愤之下很有可能会大打出手……

总之,没有一个人想到宋大壮竟然在看到曹县丞之后竟然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

别说是围观的百姓了,就算是曹县丞,都被宋大壮的这个做法唬的一愣。

宋大壮走是走了,可是在场人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宋大壮点了点头,这个看似无所谓的点头,一下子就变得不是那么无所谓了。

明眼人看着曹县丞的表情就有些复杂了,至于他们的心中所想,可能每个人都不甚相同。

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同,所以在场的人竟然是没有一个说出心里的话,基本上都是觉得一场热闹雷声大雨点小太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了。

百姓们不欢而散,差人看着曹县丞的表情有了些变化,而曹县丞自己,也皱了皱眉,对于这种结果,他比任何人都不喜欢。

在宋大壮离开之前,可是说局面对他来说是很不错的,而且刚刚无论宋大壮开口说什么,他都有十足的把握踩着宋大壮的肩膀给自己壮一壮声势,为之后的事情做好准备。

甚至说,在他从衙门口出门的时候,心里还有着“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的想法。

可是现在,别说了“送枕头”了,他这个时候不亚于被人架在火堆上烟熏火烤。

宋大壮那一点头,看似是他曹县丞不战而屈人之兵,威风的很。可是在有心人的眼里,这就说不过去了。

你曹县丞不就是名存实亡的县丞吗,而且还和宋大壮有私交。怎么,这一出戏难道不是你曹县丞和宋大壮联手演出来的?

一时间,曹县丞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

本来做的就是火中取栗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要葬身火海。

皱眉苦思的曹县丞一时间都忘了和差人说话,更何况是身边像个狗皮膏药一般的晖月了。

一直到他走回了衙门,回到了自己的公房,准备关上门好好琢磨琢磨这件事情的时候,这才发现,晖月竟然还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

“你怎么还不走!”曹县丞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

晖月倒是干脆,一脸无辜的说道:“曹县丞,刘举的报告……”

曹县丞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报告,报告,报告个屁。想要报告,你们自己义庄要去!”

“哦,好。”晖月傻乎乎的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他要走,曹县丞自然是不可能真的让他走。

刚刚的话不过就是冲动之下的气话罢了。

一看到晖月转身,曹县丞就落了下风,一把拉住了晖月,没好气的说道:“行了,在这里等着吧,我去拿!”

说完,曹县丞就怒气冲冲的走出了房门,留下了一脸傻笑的晖月。

这一次曹县丞倒是没有耽搁时间,出去了片刻的时间就带着一份文书回到了公房,“拿着,走吧。”

晖月也不在意曹县丞的态度,接过文书,笑眯眯的谢过了曹县丞,这才告辞离开,做足了礼数。

在晖月离开一会儿,曹县丞再次起身,这一次他是准备去县尉那边,探探口风,看看这件事情有没有偏离他预想的太多。

不过他刚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

曹县丞一愣,接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身高不高,称得上是五短身材,一幅圆脸,八字胡,看着是有些富态,又有些阴险的感觉,此人正是曹县丞想要去见的上党县李县尉。

简单的招呼过后,李县尉便寻了一个位子坐下,笑眯眯的说道:“曹县丞,想必你也知道李某人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曹县丞本想否认,不过转念一想,也确实是没有必要否认。当下便大大方方的说道:“略知一二。

若是曹某人没有猜错的话,李县尉是想问一问刚刚衙门外的事情吧?”

待李县尉点头之后,曹县丞便开口说道:“刚刚曹某正打算去找李县尉说一说这件事情,没想到县尉先过来了。”

见李县尉没有打断的意思,曹县丞接着说道:“之前我和他们几个刚刚走到宋大壮的身前,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大壮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其中因由,我也不甚清楚。”

曹县丞没有任何隐瞒,而且为了避免差人胡乱传话,曹县丞更是不计口水的详细的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了一个遍。

“如此说来,曹县丞还真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李县尉笑眯眯的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章 虽说刚刚说完之后,李县尉就改口说是玩笑,但是仍然惊的曹县丞冒出了冷汗,苦笑着请李县尉莫要打趣他这个无用的县丞。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比他高两个品级的县丞都自称无用了,李县尉的心中难免得意。

不过当着县丞的面,李县尉也没有过分纠缠他的无用,只是转而说道:“那曹县丞觉得宋大壮今天这一出是想要做什么?”

“说实话,曹某现在也是糊涂的很,一点头绪都没有。

之前虽然曹某听信了宋大壮的说法,可是自打李县尉解释过了之后,曹某已经了然。实不相瞒,曹某昨夜还曾见过宋大壮,当时曹某还曾告诉宋大壮,刘举的案子没有疑点,让他宽心。

哪知道这才一夜的功夫,宋大壮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昨天夜里曹县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宋勉夹枪带棍的给赶了出去,这时候到了他的嘴里却变成了他去劝解宋大壮。

不得不说,曹县丞的脑筋转的快啊。

他的脑筋转得快,李县尉转的也不慢。

转念一想,心里就有了计较。

不过他可没有吧自己的想法告诉曹县丞的打算,只是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两句,又在最后笑言若是宋大壮还来衙门口聒噪,就让曹县丞辛苦再跑上一趟。

对此,曹县丞只能报以苦笑,一脸的无奈。

当然,不止是曹县丞无奈,回到家里的晖月和宋大壮同样是一脸的无奈。

晖月的无奈是因为宋大壮这厮实在是太无趣了,从回到家里就一个人蹲在井边,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蹲着。

至于宋大壮,虽然知道晖月是好心好意的跟他说话,可是因为之前在衙门口大街的那一通嘶吼,他的心情确实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以至于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默默的待着,并不想和晖月说什么话。

晖月百无聊赖的看着宋大壮,眼睁睁的看着头顶上的太阳从天空的中间,一点点的移到了西边。看着刺眼的阳光,一点点的变成了落日的余晖。

伴随着晖月肚子一阵阵的打鼓,宋勉终于回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一天的时间没有见到宋勉,晖月现在格外的高兴。兴冲冲的迎到宋勉的跟前,说道:“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饿死了……”

宋勉还没有搭理晖月,只是皱着眉头看了看蹲在井边的宋大壮,又转头看了一眼晖月。

晖月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从衙门口回来就那蹲着,都蹲了一天了。”

宋勉轻轻的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轻喝一声:“宋蛮子!”

话音刚落,宋大壮猛的回头,直接站了起来,一瞬间就冲到宋勉的面前。

动作之快,让就在宋勉身边的晖月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为什么……”晖月只能听到宋大壮口中说出来一声非常小声的为什么,接着就看到宋大壮将宋勉撞到墙壁上。

“为什么?”

晖月本想冲过去将宋大壮拉开,不过看到宋勉对他比划的手势,再看宋勉一脸镇定的模样,就没有动作。

只是在一旁看着一个小山一般的汉子,眼角湿润的再次说出一句“为什么?”

宋勉面无表情,生硬的说道:“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了你一次,一命抵一命。”

“为什么你要救我,直接让我死在那边多好。一队人都死了,我凭什么活着啊……”

宋大壮这么多年隐藏在心底的悲痛,在这一刻全都迸发了出来。

看起来,他是对着宋勉在嘶吼,可是宋勉又怎么能让他泪流满面,又怎么能让他眼神没有焦点。

透过这片院墙,一直向北,在远离云中都督府那一片白雪皑皑的荒原之中,有着数不清的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家乡的大唐将士,那些人里面,就有着和宋勉宋大壮同是一队人的年轻人……

宋大壮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松开了宋勉,只是对着那一面墙,喊出一个个不像名字的名字“小黑子,田鸡,大牛,瘦猴……”

“不用管他,让他嚎就是了,嚎完了,也就好了。”宋勉走到晖月的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晖月看的宋大壮的模样忽然有些感同身受,一时间忘了回应宋勉。

不过,晖月能由着宋大壮发疯,甚至说鼓励宋大壮发疯,那是因为他看出来宋大壮心病太重,要是再不发泄出来,搞不好就真的疯了。

这时的宋勉,并不知道他的做法让同在上党的一个人非常非常的愤怒。

“怎么着,你也想疯一阵?”宋勉看着一旁的晖月,小声说了一句。

晖月赶忙回过神来,小声嘀咕道:“不想,我可不想哭成这个样子。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样多丢人。”

虽然口中说着丢人,可是趁着宋勉转身的功夫,晖月还是悄悄的抹了抹眼角。

“喏,会不会玩?”两人走进房间之后,宋勉便将手中的一个小玩意交到了晖月的手中。

“鲁班锁嘛,有什么新奇的。”晖月嘀咕了一句之后,拿起宋勉放在桌子上的小玩意。

六根木头组成的十字立方体,不用任何其他的物件,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若是不懂得技巧,便是没有办法将其打开,只能强行破开。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没什么新奇,可是让晖月打开,他却是不得办法。

这也正常,既然被称之为鲁班锁,此物便是木工常玩的东西。

宋勉今日去宋大壮打工的那个员外家做了一天的事情,其实就为了这个小小的鲁班锁。

当然,在宋勉的口中,这是孔明锁。

“一般来说,不良人的往来通信都是通过当地的桩子进行流转。而桩子在将信笺交由马夫的时候,便会用到孔明锁。虽然以你的资格来说最多当个马夫,不过眼下既然得空,你就学着玩一玩。”

晖月这时候也顾不上和宋勉纠缠资格的问题,他正在和那六根木头较劲。

看着明明很简单的东西,可是他推哪一边,抽那一边,都不得办法……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七章 上党的早上,除了栲栳栳之外,还有一家小米粥,熬过了两个时辰的米粥,色泽金黄,碗碗粘稠,就算是不吃馍馍,只喝上一大碗米粥,也可以顶上半晌的饥饿。

这一天,因为宋勉给他安排了一场体力活,所以宋大壮只是略微的活动了一下身体,并没有如往日那般练功许久。

等到宋勉睡醒了出来之后,宋大壮更是厚着脸皮凑到宋勉身边,笑着说起上党米粥的好。

宋勉也干脆,根本不和他计较,直接让他带路,三个人便寻去了那间粥铺。

三碗米粥,一碟咸菜,六个馍馍,就是三个人的饭食了。

三人的饭量都不差,一通狼吞虎咽之后,就吃了一个干净。

宋勉扣扣搜搜的掏钱付账之后,晖月便按着他的吩咐,再次去了衙门。

而宋大壮,则是跟在宋勉的身边,慢悠悠的往衙门口的大街走去。

“一会儿你注意一些,有言语冲突不要紧,可是千万别动手。哪怕后头那两个蠢货动手,你也要忍着。

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反正你这一身也不是什么好衣衫,被人捶破了就捶破了。”

宋大壮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说道:“确实是,就他们俩的细胳膊细腿,想要把我打疼确实是有些难度。这衣服反正也都破了,再破点再补一补就是了。”

只是刚刚说完,宋大壮突然一拍脑门,有些懊恼的说道:“坏了,我忘了一件事儿了……”

宋勉不解的看了宋大壮一眼,宋大壮讪讪的说道:“昨儿上工还没结账呢,说好了今儿去结账。”

一脸肉疼的宋大壮刚想问宋勉能不能办完了这件事情再去临街的哪一家做工拿钱,就听到宋勉说道:“这种事情你不早说,这哪能耽误,快点去,拿了钱再说!”

看宋勉的模样,简直要比宋大壮还要积极。

宋大壮本来还担心耽误了宋勉的正事儿,可是宋勉二话不说就让他带路。宋大壮这才高兴的点了点头,当先带路去他做工的那一户人家。

工头和宋大壮关系不差,也知道他最近兜比脸都干净,所以一见面就从身上抹出来十个铜板,交到了宋大壮的手上。

宋大壮谢过了工头,又说自己今天有旁的事情不能上工,便想和宋勉一起离开。

不过他刚刚转身,宋勉就笑眯眯的迎了上去,对那个工头说道:“老头我虽然年纪大了,可是木匠活却熟稔的人,您这儿能不能赏口饭吃?”

工头一脸狐疑的看了看宋勉,接着转头对宋大壮说道:“老宋,这是你大爷?”

虽说不是骂人的话,可是宋大壮一下子就胀红了,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宋勉笑眯眯的说道:“这位工头果然本事,老头我正好姓宋,正是宋大壮的大爷。”

说着话,宋勉直接勾上了那个工头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木匠活,我熟的很,工钱二一添作五,若是看我手艺不成,一分钱我都不……”

看到宋勉和工头勾肩搭背还不忘了对自己比划了个隐蔽的手势,宋大壮不由得想起来很多年前看到过的一幕。

不过只是愣了愣神,宋大壮便憨笑一声,转身离开,按照宋勉的吩咐,带着两根小尾巴,去衙门口大街溜达去了。

衙门口大街,说的是衙门所处的这一条街道。

因为有衙门的存在,这一条大街从来都是一县最繁华的地方。除了衙门门前是个清净地之外,两侧的道路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商铺,商铺内外这是有着大量的客人。

不过今天,衙门口大街上逛街的百姓并没有在商铺中流连,就连那些经营铺面的东家,都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跑了出来,看着大街上一个壮汉如疯子一般站在路中间嘶吼:“刘举死的冤枉啊!”

想到刘举的突然离世,宋大壮的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悲苦。

所以这一次,在衙门口大街的嘶吼,他并无任何的做作。只是心中的悲痛,自然而然嗓音便沙哑了许多。

他也不说别的,就是一个劲的重复一句话,“刘举死的冤枉啊!”

早在刘举发出第一声嘶吼的时候,身后的两个尾巴就感觉到了不对。

可是上党百姓看热闹的尽头,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想。

两个没有穿着官服的尾巴,就算嚷嚷了半天,也没能挤进看热闹的人群。

眼看着围在刘举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两个尾巴担心出事,急匆匆的冲进衙门,赶紧把事情一层层的禀报了上去。

按说,一县百姓教化的事情都是县丞在具体负责。可是因为曹县丞在上党县没有什么存在感,刘举的案子当时断案的又是县尉,两人便将事情禀报给了县尉。

县尉是个本地的士绅出身,早些年读书并未考取功名,只能拿出家中多年的积蓄,算是捐了这么一个县尉。

在上党为官多年,他虽然一直没能更进一步,始终都是一个小小的县尉,可是跟在县令的屁股后头,这些年也学到了不少推磨的本事。

尤其是挣钱的本事,更是让本地的商人都分外的眼红。

几年的县尉而已,他揣进腰包里的黄白之物,比他捐官时的花费怕是多了十倍都不止。

上到县衙的屯田,下到衙门内所用的各种物事,就没有他不能做生意的。

可是刘举的这件事情,他确实是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动作。

便是杖了那二十下,也是依着律法秉公办理的。而且当时为了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再加上他也敬重那些边军回来的汉子,所以还特意让皂班的人下手注意一些。

在刘举意外身故后,县尉还找到了衙门的差人,仔细询问了那日杖击之后的事情。对于下黑手的事情,每一个差人都矢口否认。

对于这些皂班的说法,县尉自然是信得过。

不过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县尉还是找到了曹县丞,说是让他居中调和一番,省的在年关临近的时候出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五章 宋勉看了看晖月,晖月心领神会,苦笑了一声说道:“我是真的没钱了。”

“你去找姓曹的。”宋勉的回答很干脆。

晖月再次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的走出了院门。

看了看晖月的背影,又看了看宋勉的模样,宋大壮也学着晖月的样子苦笑了一声。

既然看出来了两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索性也就不烦心了。反正他就这么一个人,一身肉。孑然一身的穷光蛋而已,宋勉就算不是他自己说是那样是个仵作,可是对他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只要帮他查明刘举的事情,一切都好说的很。

也不知道晖月究竟是怎么和曹县丞说的,总之两人没有等太久的时间,晖月和曹县丞就出现在了宋家的小院。

关好院门,晖月就把食盒里的东西小心的拿了出来,规规矩矩的摆好。

至于初次见面的曹县丞和宋勉,只是简单的客气了一句之后,便没有了什么言语。

好像两个人天生有些不对付吧。

宋勉本来也懒得去和这个笨蛋县丞废话,只是由着他和宋大壮闲聊。

虽说在晖月的心中十个曹县丞也没有自家的顶头上司重要,不过曹县丞好歹也是上党的县丞,而宋勉只是一个仵作,于情于理他都只能请曹县丞上座。

曹县丞落座之后便是本家的主人宋大壮,之后再是宋勉,最后才是晖月。

好在曹县丞并非那种读书读傻了守礼守傻了的书虫,不然的话宋勉和晖月都是没有资格落座的。

不过就算如此,一桌上曹县丞也有些高高在上。

这也不能怪他,四人当中他这么一个有官身的人,确实是鹤立鸡群。

当然,相比晖月还有些拘谨的模样,宋勉可是放心的多。自顾自的吃着喝着,别说客气了,就连客套话都没有一句。

四个人吃饭,只有曹县丞和宋大壮吃上几口饭搭话两句,着实也有些冷清。

不多一会儿,宋勉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正在与宋大壮闲聊的曹县丞。

轻声说道:“自从我和晖月到了上党县之后,就发现宋大壮被人盯上了。不知道曹县丞是否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宋勉这么无礼的质问,晖月瞪大了眼睛,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曹县丞显然也没有想到宋勉会这么无礼,愣了一下,才慢慢的放下筷子,皱眉说道:“宋仵作是在质疑本官?”

宋勉嘿嘿一笑,眯着眼睛说道:“我区区一个仵作,哪里敢质疑曹县丞。只是之前听晖月说曹县丞在县衙中的处境有些尴尬,连自己的公房都快保不住了,所以……”

不等宋勉说完,曹县丞猛的站了起来,怒目而视,冷冷的说道:“好,好,好。”一连三声好之后,曹县丞二话不说,拂袖而去。

好好的一顿饭一瞬间就变成剑拔弩张的模样,是在是出乎宋大壮的预料。

宋大壮看了宋勉一眼,赶紧追了出去,不住的对曹县丞道歉,想要把曹县丞给请回去。

可是曹某人终归是一县的县丞,不大不小也是个官员,可宋勉当着面刺了这么几句,他就是再能看得开,这时候可不可能原谅宋勉。

身为官员,哪怕是一个被架空了的小官,其威严也不是宋勉这种粗人可以冒犯的。

“你好自为之。”连带着,曹县丞对自己的恩人宋大壮都有些迁怒,留下了一句怒气冲冲的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外头的钉子都不在了吧?”宋勉刚刚说出来自己的问题,宋大壮就回到了房间,怒气冲冲的看着宋勉,等着宋勉的解释。

“坐。”宋勉就像没有看到宋大壮要杀人的目光一样,笑眯眯的说道。

宋大壮的好脾气在刚刚宋勉把曹县丞气跑了的时候,就已经消耗殆尽。这一次,他可是没有听从宋勉的意思,只是怒目而视,粗声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怎么样!”

“宋蛮子,坐下!”宋勉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不过说出来一句让晖月有些糊涂的话。

紧接着,晖月就更糊涂了。

只见被宋勉唤做宋蛮子之后,宋大壮只是愣了一瞬,接着就露出不解的神色。上下打量了宋勉半天,之后才有些不敢相信颤抖着说道:“队正?”

宋勉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大咧咧的说道:“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听到这一声熟悉的队正,晖月看向宋勉的表情也有些不对劲了。

大唐军制每军设数营,营下设数团,每团约两百人,有校尉统领。每团辖两旅,每旅百人,有旅帅统领。旅下有两队,每队由队正率领,再下为火,每队五火,每火十人,火置火长。

火长统领十人,却并无官身。

队正,作为唐朝军队中最下级的武官,统领五十人。若在折冲府中,只是一个区区的从九品,就算放在三卫中郎将麾下,也只能勉强够到七品的门槛,远远算不上将官。

不过哪怕只是折冲府中的队正,那也是实权的武官,远非七品的武散官可相提并论。

毕竟,实权的武官只要上了战场,只要不死在战场,想要不升官,那都是一个非常有难度的事情。

看着宋勉的样子,晖月眼神复杂,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个看着不起眼的不良人,怎么就能是大唐的队正呢?

再说了,他都是正经的武官了,怎么又莫名其妙的变成了让人唾弃的不良人了?

一连串的问题,在晖月脑门打转。

当然,他更加不理解的是,宋大壮既然都把宋勉喊做队正了,怎么还不然低喝了一声“老子杀了你!”就冲过去把宋勉按在地上摩擦……

宋队正上了年纪,禁不住宋大壮小山一样的的装了过来,当下就被按倒在地。

情急之下,宋勉来得及说出来一句“打人不打脸”,就被宋大壮想抓小鸡一样的提了起来,不住的摇晃。

要不是晖月终于回过神来拉开了宋大壮,估计宋勉都能被晖月给摇晃的散了架。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一章 一个小小的孔明锁,凝聚的不仅仅是前人的智慧,更有无数先辈的鲜血。

武德后期一直到贞观初期,大唐经历了数次战事,其中有动辄数万人的大战,也有数千人兵马的互相袭扰。

在这每一场战争的背后,都有数不清的斥候死在了探听消息的路上,或者是传递消息的路上。

最为可笑的是,还有数不清的驿卒死在了大唐境内。

这些驿卒的死亡,不仅造成了信息传递过慢,同时也导致了军方密信被那些本不应该看到的人所看到。

宋勉,就曾经吃了这样的亏。

所以在创立不良人之初,宋勉便定下了死规矩。不良人的所有信息传递,通通都只能通过孔明锁。

有了孔明锁的保障,哪怕马夫遭人截杀,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被人把密信给截去。

就算截杀马夫的人知道马夫身负密信,可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能破解看似简单的孔明锁。更何况,截杀马夫的人,未必知道这小小的孔明锁内藏不良人的秘密……

“拿来,给我。”许是见晖月很长时间都没有打开,宋勉有些无奈的对晖月说道。

从晖月的手中接过孔明锁,宋勉只是轻轻一推一拉,一根木条便被他从锁上取了下来。动作利落的让晖月一愣一愣。

不过只是拆了一根之后,宋勉便停了下来,把那一根木条和剩下五根的孔明锁一起交给了晖月,由着他继续摆弄。

有些着迷的晖月只顾着摆弄着手上的木锁,就连宋大壮从门外走了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吧?”

宋大壮狠狠的点了点头,说道:“轻松了一些。”

“那就好。”点了点头,宋勉解下自己的钱袋子,直接扔给宋大壮,吩咐道:“去买些酒菜回来,我们边吃边聊。”

宋大壮应了一声,转身出门,没有任何的犹豫。

过了一会儿,宋大壮去而复返。这时候晖月也放下了手中的六根木条,和宋大壮一起收拾桌子,安放酒菜。

“我看那个曹县丞被你气的不轻。”吃了几口菜,晖月便忍不住和宋大壮搭腔,随口说了一句。

宋大壮的心情确实是好了一些,听到宋勉的话,他便点了点头,对宋勉说道:“队正,为什么要和曹县丞闹僵?”

这个问题晖月同样好奇,当下便和宋大壮一般,看着宋勉,等着他的解释。

宋勉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还不到时候。”

宋大壮哦了一声,明白宋勉的意思,不再追问,转而闷头吃饭。

晖月可是没有宋大壮这么好糊弄,既然提起来话头,引起了好奇,再想放下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再加上他玩弄了好长时间的孔明锁,正是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一些奖赏,于情于理宋勉也要多跟他说两句。

面对不依不饶的晖月,宋勉的做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埋头吃饭,把宋勉晾在一边就是了。

晖月是想继续追问,可是眼看着桌子上的菜越来越少,当下也不敢再浪费时间说话,只能加入了抢食的队伍当中。

三人沉默不语的吃饭,不一会儿的功夫,一桌饭菜便被扫荡一空。

酒足饭饱之后,宋勉摸着肚皮,轻声说道:“你在姓曹的那里要来的报告呢?”

“不是说那个报告不重要吗?”

“我改了主意了。”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得罪曹县丞,我就把报告给你。”

面对晖月的要挟,宋勉不为所动,只是轻笑了一声,眼角瞥了一眼宋大壮。

晖月终究还是不如宋勉心狠,当下只能在宋大壮的眼神威胁下,不情不愿的从怀里取出来那份报告。

宋勉伸手接过来,还不忘了添油加醋的说上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晖月的心中恨啊,他只记得要和宋勉斗智,完全忘了宋勉根本不需要和他斗智啊,有这么一个小山一般的宋蛮子,直接赤裸裸的武力威胁,比什么都好用……

“蛮子,你当初救了曹县丞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大壮一愣,接着就回忆起来:“那时候我刚回来没有多久,整天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做什么事情好,所以基本每天都在外面闲逛。

刚好我有一天在大街上听人说城外有些打家劫舍的小混混,我想着没什么事情,就带着家伙出去,想要见识见识。”

听到这里,宋勉叹了一口气。

说是见识,可是这种见识哪里是增长见识的那种见识,实际上和送死去也差不多少。

不过晖月确实佩服宋大壮的勇气,心里暗暗赞了一句,果然不愧是边军出身的汉子,和自己一样本事。

宋大壮接着说道:“后来我再离城十多里的地方,遇到了一伙贼人。当时我光顾着和贼人拼命了,直到把那些贼人都赶跑了,才注意到曹威吓得在一旁瑟瑟发抖。”

“出人命了没有?”

宋大壮摇了摇头,说道:“有个家伙被我一刀卸掉了半条胳膊,剩下的三个人还是四个人的,最多也就是皮肉伤。都是一帮吃不起饭才落草为寇的穷人,见着血了连刀都握不住。要不是我没去追他们,估计一个都活不了。”

宋勉再次哦了一声,示意宋大壮继续说下去。

“之后的事情也挺有意思,无意间救了曹威之后,我也没打算找他要赏钱什么的。不过可能曹威胆小吧,看到我刀尖带血之后,尖叫了一声就跑开了。

当时我也没有在意,心想反正是读书人,跑了就跑了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之间隔了得有好几个月的光景。当时曹威已经当上了县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官衣胆子大了。在大街上认出我来之后,曹威没有撒腿就跑,反而一脸歉意的跟我道歉。

再后来,他又请我吃酒,又经常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还说要让我进衙门口跟他做事。不过我没有答应……”

宋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只是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二章 “老宋,听我爹说你本事可大了?”一个年轻的孩子老气横秋的对宋大壮说道。

宋大壮并没有搭理那个孩子,只是自顾自的收拾着自己的院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之后,那孩子每一天都要来宋大壮的院子,要么问一问宋大壮是不是本事大,要么就问问送达从军的事情。

不过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孩子自说自话,宋大壮很少搭理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差不多能有半年的时间。半年来,那孩子就像点卯一般,风水雨淋从不耽搁,每天都要过来一趟。

可是忽然有一天,那孩子没有过来。

本来宋大壮是没有当做一回事,可是一百多个日夜的时间,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都看到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虽然他很少搭理那个孩子,可是在他的心中,早已经有了那孩子的位置。

那一天,宋大壮非常难得的敲响了邻居的房门,一家一家的敲过去,终于打听清楚了那个孩子的情况。

原来,那个孩子姓刘,叫刘举。父亲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在衙门里做个刀笔吏,勉强维持生计。

而他一直都想要让自己的孩子读书,希望孩子有一天能够在州县中脱颖而出,成为参加乡贡的举人,所以给他取名刘举。

可惜,没等刘举读书读出名堂,那个没什么本事的刀笔吏就在一次押送囚犯的途中遭遇歹人劫囚,命丧黄泉。

在刘举的父亲停灵以及出殡的那段时间,宋大壮每天都去那个孩子的家里,也不说话,就是默默的站在一旁,站在那里一个来时辰,便自行离开。

就这样,一直到刘举的父亲落葬,刘举才再次离开了家门,来到了宋大壮的家。

一进门,那孩子也不说别的,就从腰间拿出来一本书,当着宋大壮的面,一把火将那本书烧成了灰烬。

之后就跪在了地上,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报仇!”

那时的宋大壮,并没有直接答应,甚至都没有跟那孩子说一句话,只是看了一眼,便转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只当没有看见。

出乎他的意料,从那一天开始,刘举真的不读书了,年纪轻轻的便开始出门做事,为一日两餐温饱而做。

不过因为他热孝在身,大部分的人家都不愿意用他。所以刘举也只能每天出城砍些柴火回城里贩卖。

好在那时候衙门口还有几个和他父亲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僚,经常照顾刘举的生意,刘举这才没有饿死。

没有饿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刘举这孩子的脾气着实执拗。

每天雷打不动的来找宋大壮,不过除了那一天跪过之后,刘举倒是从来没有跪过。

只是拿宋大壮当成一个木头,随意的说些自己每日的见闻,又或者说说自己道听途说得来的假的不能再假的军伍杀人术。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能有一个月的时间,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宋大壮突然开口对刘举说了一句话。

刘举愣了半天之后,并没有回答宋大壮的问题,而且憋出来一句他自己说完了都忍不住笑起来的话:“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那一天,宋大壮问刘举的问题是:“你怕不怕死?”

刘举的回答非常干脆:“怕啊。”

就是因为这一声怕啊,刘举就成了宋大壮的徒弟。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一直生活的浑浑噩噩的宋大壮,生活有了奔头。

可是一切的一切,在刘举突然死亡的那一天,全都变了。

直到宋勉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宋大壮仿佛重新燃起了希望。不为别的,至少也要让刘举死的明白。

听完宋大壮和刘举的故事之后,宋勉还没开口,晖月先是站了起来,走到宋大壮的身边,狠狠的拍了拍宋大壮的肩膀,轻声说道:“我在并州有二十多个兄弟,都是你宋大壮的兄弟!”

宋大壮拍了拍晖月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一切都在不言中。

都是行伍出身的汉子,哪里需要那么多的言语。

按理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宋勉应该早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生离死别。

似他这般的妖孽,最起码也要比那些七老八十的人家更看得开才是。

可是这个看似无情的宋勉,实际上却格外的重情。

见多了死别,反而更不愿意见到死别。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对宋大壮来说,他是铁血的队正,对晖月而言,他是严格的不良人。

对身边的每个人,宋勉都有一副不一样的面孔。

或严格,或铁血,或阴险,或狡诈,或温情。

可是这些面孔里,唯独没有一个面孔是软弱。

早在数年前,他就是这个样子了。

“刘举的事情,我可以查出来,但是你不能亲自动手。”

沉默了片刻,宋勉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宋大壮并没有马上答应,只见他的拳头握紧又松,松而复紧,如此反复了三次,宋大壮才终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宋勉的要求。

“既然这样,你留在上党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和晖月一起,去岚县帮我做件事情。”

宋勉并没有拆穿宋大壮只是表面上答应他,只是开口说起另外一点事情。

这一次,宋大壮却是没有答应。

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宋勉,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如果你去岚县,刘举的事情我帮你解决。不仅如此,你还可以再跟在我身边,不说日子过得能有多好,至少能吃上饱饭。”

本来还有些犹豫的宋大壮,在听到宋勉这一句话之后,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一字一句的说道:“队正,这一次宋蛮子怕是要不听话一次了。”

说完,宋大壮就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为了躲避宋勉的口水,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听从宋勉的意见而有些愧疚。

诚然,宋勉的条件却是很好。对于他这么一个朝不保夕的老卒来说,没有什么比吃上一顿饱饭更重要的事情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三章 古人云: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几年前宋大壮机缘凑巧的帮刘举找到了杀父仇人,更是帮着刘举手刃了仇人。

那一天,宋大壮看着满手鲜血的刘举,除了欣慰就是欣慰。

因为那个每日愁容满面的孩子,终于会笑了。

现在,刘举既然死的不明不白,他自然要血债血偿。

他是个粗人,不懂得那么多大道理。

他只知道,刘举帮了他许多,而杀人又是他做的最好的事情。

反正都不想活了,索性就帮刘举了结一份心思,也给自己了结一份心思。

对于宋大壮的拒绝,宋勉并不怎么意外。

这个宋蛮子本就是重情重义,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情理之中不代表宋勉喜欢这样的答案。

一来因为岚县那确实需要人手,二来也是因为他不想宋大壮就这么废了。

凭宋大壮的身手,待在他的身边早晚都有用的着的时候。

就算用不着他去出生入死,把他放在身边,也算是了结了一断因果。

而且,眼下他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如果事情真的和他设想的一般无二的话,那么这件事情完全可以帮助他把狄仁杰和长安城的距离拉近许多。

这么好的机会,不想错过。

一边是曾经过命的交情,一边是有些重要的谋划。

孰轻孰重,宋勉确实不好决定。

“铜板给我。”宋勉对宋大壮轻声说道。

在晖月不解的目光中,刚刚还一脸生无可恋的宋大壮只是愣了一下就站了起来,一溜烟的冲进了里屋。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拿了一个大钱出来。

趁着宋大壮把钱交给宋勉的时候,晖月看了一眼。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贞观年间常见的大钱罢了。

要是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这枚要要脏一些。

除此之外,也没有旁的特征了。

许是看出了晖月的不解,宋勉一手把玩着刚刚入手的大钱,一边轻声解释道:“以前,每当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是一队里面的混账东西起了纷争的时候,都喜欢用大钱来决定。无论阴面阳面,落地成真,谁也不能再耍无赖。”

想到宋勉用这么儿戏的手段来决定大事,晖月的表情顿时有些精彩。

不过看着宋大壮一脸希望的模样,晖月也不敢说什么废话,只是和宋大壮一起,紧紧的盯着那枚铜钱。

“阴面听我的,阳面听你的。”

宋大壮狠狠的点了点头,在宋勉还没有扔起大钱的时候,便在心理默默地祈祷一定要是阴面。

钱升钱落,不过就是眨眼的时间。

不过宋大壮和晖月都没有舍得眨眼,直勾勾的看着那枚大钱蹦蹦跳跳的停了下来。

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贞观通宝被空空如也的阴面压在了地面,宋大壮一脸悲苦。

便是宋勉,都被他的心情影响,有些低落。

宋勉有心想要劝慰宋大壮几句,可是动了动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宋大壮深深的叹了口气,不顾自己有些湿润的眼角,喃喃自语:“天意如此,小举儿,你泉下有知……”

“没出息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算是心平气和的宋勉,听到宋大壮的话,忍不住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一脸悲戚的宋大壮刚刚抬头,宋勉就接着骂道:“你还有脸看我,我说你没出息难道说错了吗?你这蛮子,这么多年吃的饭都吃到狗身上去了吗?

旁的事情我就不说了,既然你一直心心念念刘举的死有古怪,你这蠢货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去追查,怎么就仍有那个姓曹的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张的这颗大头是摆设吗,刘举的父亲死的时候你还知道追查,怎么现在反倒不知道了……”

劈头盖脸的骂着刘举的宋勉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宋大壮。

晖月有些不解,宋大壮什么做没做,就那么乖乖的挨骂,怎么宋勉还突然不骂了。

正琢磨着,宋勉忽然皱眉问道:“当年你是怎么查到那一伙蟊贼的?”

许是因为刚刚宋勉骂的有些凶,宋大壮此时毫不犹豫的就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小举的父亲出事之后我就经常在那条路上行走,结果就遇上了……”

说的简单,无非就是守株待兔的办法。不过那一段时间宋大壮着实也是吃了一些苦头,每天天不亮就出城,一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就这样傻乎乎的守了一年多的时间,他才再次遇到那一伙蟊贼。

见宋勉又一次的沉默,晖月和宋大壮一时间都拿不准宋勉是什么意思。

尤其是宋大壮,刚刚被骂了一顿,也不知道宋勉究竟是怎么了。

“你们俩先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过了好一会儿,宋勉才再次开口,一开口就下了逐客令。

晖月和宋大壮对视一眼,当即起身离开。

晖月还好说,直接回偏房睡觉就是了,可是他们刚刚在正房说话,宋大壮这被赶出来了,就没有去处了,只好在正房外的台阶上坐下。

此时已是深秋,不说天寒地冻,夜里也是有些寒冷。

晖月和宋大壮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肩膀坐在台阶上。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晖月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壮,你说那位爷是想到了什么了?”

宋大壮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晖月哦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两个人就这么傻乎乎的坐着,一直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坐着都快睡着了的两个人忽然听到砰地一声。

只是一瞬间,瞌睡虫便被两人抛之脑后,眨眼的功夫就冲进了房间。

一进房门,两人就傻眼了。

只见宋勉正不停的揉着自己的拳头,脸上的那点肉全都纠在了一起,显然是刚刚敲桌子的时候用力过猛,伤到了自己。

晖月想要不敢笑,宋大壮是压根就不觉得好笑。

被两个人瞧见,宋勉也不尴尬。

清了清嗓子,便说道:“两件事情。晖月你明天去把所有关于曹威的事情给找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四章 “曹威,贞观二十二年明经及第。及第时年近四十,被人戏称老及第。同科及第中人十余人乃士族子弟,现大部分都在并州各县任职。

最好的一人已经是上县的县令,最差一人不过是下县的县尉。不过那个县尉有些实权,日子过的要比这位没有实权的曹县丞好上许多。

同科及第的生源中只有曹威一人是寒门出身,当时能坐到上党的位子上,也是因为上党一来是下县,二来也是士族都知上党在县令的把持下就是铁板一块,任谁过来都是没有用处,所以都不愿意过来。

还有一点,据说曹威能当上县丞,并州府兵的一个实权校尉帮他说了几句话。不过究竟有没有这件事情,有待核实。”

第二天一早,晖月就按照宋勉的要求,去上党县不良人那里将关于曹县丞的报告全都取了过来,交给宋勉翻阅。

实际上,宋勉也不知道究竟要找些什么,他只是凭直觉认为曹威有些问题,但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又说不清楚。

看过了不良人的报告之后,宋勉摇了摇头,这份报告对他来说,并不太大的价值。

他想要的,乃是曹威从出生到现今的所有的事情。

可是曹威以前只是一个寒门书生,根本就没有在不良人的视线范围内。

此时再想找他的资料,确实是有些难了。

整份报告中唯一让宋勉有些兴趣的便是从曹威和府军的事情,可是这种传闻,太过于扑风捉影。连不良人都说有待核实,那就证明这件事情很大的可能是假的。

再说了,一个寒门的书生,有什么机会能和并州的实权校尉拉上关系。

晖月这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宋勉就只能指望宋大壮能有所收获。

和晖月一样,宋大壮也是一大早就被宋勉给打发了出去。

不过晖月是去找不良人,而宋大壮则是去了曹威的老家,凉风垭。

凉风垭离上党县不远,出了城门,快走上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一个小小的村子,住了能有三四十户人家。整个村子几十年来最光荣的事情,就是除了曹威这么一个县城。

所以宋大壮只是说了一声来找曹县丞的家人,马上就有人将宋大壮带去了村子里德高望重的村正家。

村正姓刘,已是花甲之龄,不过看起来精神还好。

和宋大壮分宾主坐定之后,刘村正便开口询问起宋大壮的来意。

宋大壮当即按照宋勉的说法,说自己是并州衙门来的,现在正值年终官员考评一时,所以想来了结一下曹县丞的为人,顺便见一见他的父母。

说着,宋大壮还随手拿出来一份宋勉昨夜临时伪造出来的公函。

对于凉风垭的居民来说,有这么一句话就够了,哪里需要什么公函。

而且,都是些穷苦的庄稼人,就算是让他们看,他们也看不懂。

整个凉风垭,除了在上党衙门的曹威之外,就只有几个刚刚接触千字文的孩子而已。而且,那几个孩子这会儿还都在县城学习,哪里会帮着长辈们认字。

“曹县丞他是我们凉风垭最有本事的人了,无论是学问,还是人品,那都是没有什么说的。凉风垭上下,就没有一个人会说曹县丞的不是。”刘村正没读过什么书,说的话也都是朴实无华。

仿佛是觉得自己说的太空泛了些,末了,刘村正还补了一句:“别的不说,我们村里那几个孩子能去县里读书识字,都是曹县丞的本事。要不是他和县学说了这件事情,又拿出俸禄来补贴,那些孩子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这件事情,宋大壮也曾听人说起过,所以并未怀疑。只是跟着附和了两句,便转而提起要见曹威父母长辈的事情。

见村正面露难色,宋大壮赶紧说道:“刘村正莫要担心,某也只是想和曹县丞的父母闲聊几句,并无什么大事。”

听到这话,老村正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老朽不想让官爷去见曹县丞的父母,实在是……”

听说曹家长辈竟然在曹威当上县丞不久之后就失去的踪迹,不知去了何处,宋大壮心里嘀咕了一声这也太怪异,便告辞离开。

宋大壮本来是不急着走,可是听村正的院子里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担心被人识破他根本不是什么并州衙门的人,这才急匆匆的告辞。

匆忙离开之后,宋大壮并没有着急返回上党,而是在村口的位置多待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被人识破身份之后,他才快步赶回上党。

天不亮就出城,等他急匆匆的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半天的时间只喝了一些清水的宋大壮进门之后二话不说,先是从晖月的手中夺过了馍馍,几口塞进肚皮,又灌了一大碗的凉水之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嘟囔道:“累死我了。”

“看在你跑了那么远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晖月随手又拿了一个馍馍,没好气的对宋大壮嘟囔了一句。

宋大壮的饭量,一个馍馍哪里够吃,这时候见宋勉又拿了一个,还是最后一个馍馍,忍不住就要出手抢夺。

不过这时候宋勉开口了,他只能悻悻然的缩回了手,看着晖月美滋滋的吃着馍馍。

“白跑了一趟,那村里人就没有说曹威坏话的人。”

“他家人呢?”

“没见到,听说是曹威当上县丞没几天就全都搬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个联系。”

说完,宋大壮又想和晖月争夺剩下的半个馍馍。

不过这一次,晖月早就做好了准备,没有让宋大壮得逞。

“别闹了,有正事儿!”宋勉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宋大壮马上听话的不争,低声说道:“队正,只要让我帮小举报了仇,蛮子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宋勉看了宋大壮一眼,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对晖月说道:“你再去一趟,让那个伙计查一查曹家出了什么事情。告诉他,我许他便宜行事。”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章 一般来说,在宋勉的控制下,每一个州县的不良人都有便宜行事的权利。

毕竟,大唐数百不良人,总不可能做任何事情都要回报宋勉或者说是回报了不良帅之后再行动。那样的话,黄花菜都凉了,更何况是转瞬即逝的情报。

不过宋勉这时候所说的便宜行事,则是更大的权利。

以往不良人不能接触的人,不便于接触的人,在宋勉的这一声便宜行事之下,便可以接触了。

当然,这种接触并不是什么好事。

便宜行事背后,必然有人头落地。

晖月去小酒馆哪里传了消息之后,便回到了宋大壮的小院。

不过还没等他坐下来,宋勉便带着他和宋大壮一起走出了小院。

此时正值午后,大街上行人不多,不过向阳的墙角倒是蹲坐了不少的汉子,在那里晒着太阳,补充着自己的体力。

看着他们暖洋洋的样子,晖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不过紧接着,他的困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尾巴咯。”晖月轻声提醒了一句。

宋勉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无妨,让他们跟着。”

晖月轻声应了一声之后,便不去管身后的尾巴,只是偶尔接着行人的掩护,侧身看一看尾巴跟着的距离。

“尾巴只剩下一个。”在三人出城之后,晖月再次说道。

宋勉点了点头,再次说道:“无妨,一会儿这一个也会回去的。”

晖月一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宋勉没有解释,而是问道:“他们为什么要盯着我们?”

晖月毫不犹豫一指身旁的宋大壮,说道:“因为他啊。”

“对啊,既然是因为他,他们为什么还要盯着我们呢?”

宋勉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晖月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尾巴盯着他们,是担心宋大壮又惹出事端。至于出城之后剩下一条尾巴,很明显是另一条回衙门报信去了。

至于身后这一条尾巴也消失不见,则是因为尾巴确定他们不会去刘举的墓地。

既然这样,那就不值得浪费那些力气了。

而且,城外往来的人本就稀少,尾巴自己也觉得这样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就是这里了,我第一次救了曹威的时候,就在这附近。我记得清楚,离前面那条小溪差不多有十几丈远。”

出了城门,顺大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宋大壮便停了下来,指着不远处的小溪说道。

宋勉点了点头,四下里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便问道:“你帮刘举报仇的地方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跨过那条小溪,在林子里穿个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

要说起来,半个时辰确实不算太远。

可是算上一来一回就要一个时辰,再回城的话,时间就有些紧了。

虽然在城外餐风露宿的不算什么事情,可是这个时候不回城,难免让衙门口的人起了疑心。

想了想,宋勉还是放弃了去那边的打算,只是随口问了几句。

宋大壮一一作答,随口说起那边不过就三间草房,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当时宋大壮抄了他们老家的时候,这伙蟊贼不过就五个人罢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宋大壮去的不凑巧。

那时候那伙蟊贼都准备金盆洗手,所有的财产也都转移到了另外的地方。

所以宋大壮所见到的,不过就是一个空壳罢了。

喝了两口冰凉的溪水,宋勉忽然问道:“从这里到凉风垭要多久?”

宋大壮一愣,仔细的想了想,这才说道:“差不多也得一个时辰。从这里去凉风垭不能一直走大路,一半大路,一半小路,所以时间长了一点。”

宋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再次皱眉盘算了起来。

从城内到蟊贼和宋大壮相遇的地方,需要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再到蟊贼藏身的地方,还需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那一伙蟊贼应该是经常在路边游曳,什么时候见到值钱的东西了,才会动手。

不过,若是从城内便已经预谋好了目标,时间倒也是能对应着上。

可是区区一个寒门的书生,怎么会和城外的蟊贼扯上关系。

而且,在宋勉的记忆中,上党县外有蟊贼不假,可都是没有气候的小毛贼。

只凭这些小毛贼的消息,曹威也不可能和并州的实权校尉扯上关系。

一时间,宋勉不由自主的伸手把头发抓的乱糟糟的。

恰好和他的心境一般,乱成一团。

“真的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从哪个鸡窝里钻出来的?”晖月忍不住和一旁的宋大壮嘀咕了一句。

只是哪怕他说话的声音再小,也没能瞒过宋勉的耳朵。

狠狠地瞪了晖月一眼之后,宋勉站了起来,随口捋了捋头发,便吩咐二人回城。

许是刚刚头发弄的太过遭乱,宋勉又没怎么用心整理,所以一阵清风吹过,头发再度乱成一团。

看的晖月忍不住又窃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的嘀咕道:“真的是怒发冲冠啊……”

还没说完,晖月的后脑勺就被宋勉迎来了一记巴掌。

虽然被打,可是晖月依旧开心。

毕竟,能让宋勉变成这副模样,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曹威为什么要算计这个皮糙肉厚的蛮子呢?”

在回城的路上,宋勉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虽然至今还没有看过刘举的尸首,可是宋勉就是知道,整件事情的关键不是那个死了的刘举,就是这个或者的宋大壮。

可是宋大壮不过就是一个退下来的边军,除了一膀子力气,哪有什么旁的本事。

要说本事,那就是暴起杀人的本事了。

“暴起杀人?怒发冲冠?”宋勉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宋大壮,自言自语的一般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宋大壮和晖月并没有听清楚宋勉说的什么,只是看到他表情怪异的对着宋大壮嘀咕。

两人不免都是一头雾水。

就在二人刚刚想要问一问宋勉究竟想到了什么的时候,宋勉忽然一拍大腿,说道:“快回城,耽误不得。”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六章 因为回去的时候快走了几步,等到三人进城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天边挂着火烧晚霞,啥事美艳。

不过这时候,无论是宋勉也好,另外两个人也罢,都没有心情看这些风景。

没办法,谁让宋勉一进城就带着他们去了小酒馆了。

酒馆的伙计看到宋勉有些意外,本来因为之前与宋勉说话的时候,伙计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是不仅没死,反而还见到了晖月。

当然,见到晖月的时候伙计也没有太过意外,只当晖月是宋勉调过来接收自己酒馆的人。

可是当晖月带了宋勉那一句便宜行事的话之后,伙计就觉得有些古怪了。

心说自己难道没事儿了?

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宋勉就亲自来了,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之前伙计刚刚加入不良人的时候曾经听老人说过,每次要清洗什么人的时候,都是三人出马。

所以伙计一看到宋勉三个人,脸色就变得古怪了许多。

“既然要清理掉我,何必之前还那么麻烦的让我便宜行事。”伙计自嘲的笑了笑,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宋勉,这才慢悠悠的端了酒水送到三人的面前。

酒水上桌,晖月当先倒酒,而宋勉,则是轻轻的敲了敲桌子,两短一长。

伙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点头的意思是他已经按照便宜行事的指示去寻找可能和曹威有关系的人去了。

摇头的意思则是目前还没有收到消息。

宋勉皱了皱眉,看了一圈四周并无其他的客人,便说道:“上板。”

“上板”二字一出,仿佛催命符一般,伙计当时就愣住了,手中的木盘不受控制的掉在了地上。

宋勉看了一皱眉,心说这个平日挺机灵的伙计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皱眉归皱眉,他还是吩咐宋大壮和晖月去上板,也省的一会儿来人了不方便说话。

两人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上好了门板,不过这时候伙计还是没有回过神,傻愣愣的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愣什么呢,赶紧的,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宋勉话音刚落,伙计颓然的坐在了椅子上,说道:“在我上路之前,能不能让我吃一顿饱饭?”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说完,看伙计表情有些可怜,宋勉还是倒了碗酒,说道:“把这碗酒喝了,赶紧上路。”

“哦,原来是毒酒。”伙计心理默默的嘀咕了一句,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放好了酒碗之后,伙计就闭上了眼睛,默默的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可是等了一会儿,没有一点难受的感觉,反倒是肚子里的酒虫被勾了起来。

犹豫了片刻,伙计睁眼看着宋勉,小意的问道:“我能不能再喝一碗?

不能当个饱死鬼,当个酒鬼也好,总好过饿着肚子投胎啊……”

说这话,伙计眼泪就流了下来。

看的三个人都是一愣一愣的。

不过宋勉只是笑了一声,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一把抢过酒碗,一饮而尽,没好气的说道:“没出息的玩意,小爷要是让你死,那还用得着浪费这点酒水。”

伙计来愣愣的看着宋勉,一时间脑袋没有转过来。

过了片刻,等到宋勉催促他赶紧带路去找人的时候,伙计这才醒悟了过来。

合着自己刚刚闹了半天的事情竟然是一不小心让人看了笑话。

虽然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可是伙计还是只能按照宋勉说的,带他去见之前凉风垭的一个里正。

里正姓刘,和上午宋大壮见到的村正算是同族。

按辈分算,刘里正应该管刘村正喊一声二叔,可是因为二人的年纪相差不大,里正的年纪还比村正稳稳的大了两岁,所以以往交往的时候,二人并未以叔侄相称,只是互称哥哥,算是同辈相处。

不过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候,在曹威当上县丞没有多久之后,刘里正便离开了凉风垭,来到了上党县。

对外说是方便照顾那些在县学中读书的孩童,可是究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就不太好说了。

毕竟,卖了田地在城里安家的里正又没有一技傍身,凭他在县学做杂役的工钱,勉勉强强的也就只是比糊口好上一些。

不过这种日子,已过花甲的里正日子过的倒还是惬意。

一个人独身住在一进的小院,一日两餐都在县学里吃,每个月的俸禄还够他在心情好的时候喝上一小壶劣酒。

今天就是,因为在县学里的那几个孩子受到了县学博士的夸奖,老里正非常高兴,傍晚从县学出来之后,就打了一壶酒,回到家又随意的折了点菜叶子,倒上一勺陈醋,便当做下酒菜了。

全都做好了准备之后,老里正提了提鼻子,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这种陈醋这劣酒混在一起的味道,实在是美味啊。

不过,还没等他享用美味,门口便传来了一阵砸门声音。

里正本不想答应,可是没想到砸门的人相当的不懂礼数,一阵乱砸,看样子不开门就能把门给砸开。

里正不情不愿的打开了房门,见门外站着三个人。

他还没开口说话,就有一人指着里正说道:“你这老头,忒不讲道理了,竟然敢霸占我的宅子。”

说话之人是晖月,一句话说完,晖月打了一个嗝,人便一下子扑到了里正的身上。

老里正只觉得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宋勉便一脸歉意的说道:“真是对不住老丈了,我这兄弟喝多了,非要说老丈的宅子是他的。”说着,宋勉赶紧让宋大壮把晖月从老头的身上扒下来,省的再把老头给摔了。

虽说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看在宋勉说话客气的份上,里正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随口客气了一句,便准备关门回家。

哪怕宋勉说要借一瓢水,让这个醉鬼清醒一下,里正也没有想过别的,只是略一迟疑就让三人进了院子,丝毫没有想过引狼入室的可能性。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水井,家家户户都有。

可是,在井底沉着一个大活人的水井,可就不是家家都有了。

在里正将宋勉三人带到井边之后,宋勉也不说别的,直接说道:“让他下去清醒清醒。”

里正本以为宋勉是对那个醉了的同伴说的,可是让老头意外的是,宋勉刚刚说完,那个一身酒气的汉子突然对他咧嘴笑了笑,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踩着水桶掉进了井里。

上党靠着汾水,并不缺水。里正家的这口井也是不错,一丈多深的水井,水深能有人一人多高,所以从水面到井沿不过就是一人多高的距离。

这一人多高的距离,对于年轻人来说,不用花费太大的力气就能爬上去。

哪怕是老人家,只要腿脚灵活的,也能上去。

可是这有一个前提,就是井上的人不捣乱。

可是宋勉既然把老头扔进了井里,自然就没有让他轻易上来的道理。

“不要声张,不然我保证你见不着今晚的月亮。”宋勉的话有些狠,别说明天的太阳了,就连今晚的月亮都不让你看到。

许是被吓到了,骤然遭受无妄之灾的里正还真的没有呼救,就是一手抓着井里的石头,让自己不至于沉入井底。

看到老头老老实实的不反抗,宋勉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嘱咐宋大壮守着老头,他则是和晖月直接冲进了房间,四下里翻找了起来。

好在里正的宅子不大,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宋勉就抱了一个坛子到了井边。

看到宋勉手中的坛子,里正如丧妣考,比刚刚掉进井里都要慌张许多。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老头刚刚掉进井里的时候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时候醒悟过来,连忙说道:“只要不杀我,拿些钱都给几位好汉了。”

宋勉笑了笑,一边轻拍着坛子,一边对身旁的晖月说道:“你说,这一坛子钱能有多少?”

晖月想了想,说道:“得有一贯吧?”

宋大壮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对晖月的嫌疑,说道:“要我说,最起码有三贯。”

宋勉笑了笑,对井下的老头说道:“刘里正,这坛子里有多少钱?”

“小老攒了一辈子,就攒了这么一坛,三贯有余,不足四贯。三位好汉一人还能分一贯多……”

其实到这个时候,老头已经猜到宋勉三人应该不是那种贼人。

毕竟,要是贼人的话,怎么会挑选他这种明显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老头。而且,来人都能一口喊出他刘里正,就更证明了来人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他这么说,不过还是心存幻想罢了。

不过紧接着,宋勉的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刘里正,水井里凉快不?”

宋勉一说,一直紧张的只顾着关心自己姓名的里正才感觉到水中的寒意。

当然,身体上的寒冷,远没有宋勉带给他的恐惧更让他心寒。

“刘里正,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你的性命来的,只是曹威的有些事情,只有刘里正里知道,我要是不来问问你,就只有问那一位曹县丞了。

可是曹县丞乃是朝廷命官,本身又住在衙门,我这么胆小的人,可是不敢去找他啊。”

口口声声的说自己胆小,可是他做的这件事情,可是一点都不胆小。

要说胆小,坠身井里的刘里正,才是真正的胆小,担惊受怕的不敢言语。

从他掉进井里,他最怕的就是来人说出曹威的名字。

一面是井水的寒冷,一面是宋勉带来的心寒,刘里正瞬间崩溃。

小声的哀求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我没有那么长时间跟你废话,是生是死,你自己选择。”宋勉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宋大壮说道,他要是愿意,你就把他拉上来,不愿意就用这坛子砸死他。

宋大壮当即应声,直接拿起了坛子,冷笑着说道:“老头,你是要死还是不想活?”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

若非没有生路,谁愿意选择思路。

哪怕花甲之龄的老人,也是一样,没人会嫌自己的命长。

所以在宋勉赤裸裸的威胁之后,井里的里正并没有经过太过激烈的心里斗争,便抱住了水桶,没有给宋大壮扔下坛子的机会。

从水井里被人捞起来之后,宋大壮就像提着小鸡一般,直接将里正提到了房间里面,扔在了宋勉面前,没好气的嘟囔道:“忒没趣了,连个人都不能杀。”

说是这么说,可是实际上这话不过就是故意说出来吓唬里正罢了。

他宋蛮子虽然在背面杀了一些货真价实的蛮子,可是手无寸铁的老头,让他下手他还真的下不了手,哪怕这个老头在宋勉的口中罪大恶极。

不光是宋大壮,起是晖月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虽然为了能和他的兄弟们一起扎根并州,可是并不代表晖月没有底限。

若真是那样的话,可能他们这几十颗人头,在白马寺出事儿的时候,就已经和身体分家了……

看到晖月和宋大壮眼中闪现的不忍,宋勉犹豫了一下,直接吩咐晖月和宋大壮在外面守着,以防不测。

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默默的走出了房门。

小院中站定的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要不……?”

“要不……?”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不过都是说了一个要不就闭上了嘴巴。

难得默契的两个人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宋大壮打破了沉默。

“队正既然说了,那就算了吧。想来他也是看出来我们俩没什么出息。”

“没出息啊……”宋大壮说完之后,晖月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自嘲的说出了没出息三个字。

至于房内的宋勉,他还没时间去管外面没出息的两个人,被扔在地上的那个老头子,才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虽然看起来宋勉的年纪也不小了,可是收拾起刘里正来说,那是轻松加愉快。

刚刚从井里捞出来之后,还没说什么,刘里正就被宋勉一顿拳打脚踢。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八章 一通拳打脚踢,除了让刘里正的情况变得更惨淡一些之外,还让宋勉的身上热乎了起来。

心满意足的宋勉也不费劲去坐椅子了,直接大摇大摆的一屁股坐在了老头的身上,随口说道:“刘里正,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并州一般的农户家,若是卖地进城,最多置办一间这么大的宅子,要说还能剩下余钱,那是基本上不可能了。

就算那当家的再能干,那婆娘再能持家,一家人一年到头能剩下百十来文钱,那就值得烧香拜佛了。

像你这般能剩下四贯钱的人家,别说是老头了,就连青壮人家,也是没可能啊。”

老头抬了抬头,刚要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勉就一手按着他的脑袋,狠狠的和地面进行了一次亲密接触。

之后才说道:“我还没说完呢,谁让你说话了。”

“要说能剩下钱,那也是你的本事,算不得什么事情。

可是,我问你,这个钱,你拿的心安理得吗?”

许是因为刚刚才被打了脑袋,老头还没回过神,也不知道回答宋勉的问题。

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宋勉再次把手按倒了他的头上。

“别打别打,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一连串的虐待,刘里正再也没有任何的侥幸,哭丧着求饶。

可是宋勉根本就不是心软的人,哪怕刘里正已经服软,他仍然毫不犹豫的把老头的脑袋砸向地面。

不过这一下之后,宋勉倒是不再动手,开是询问那些在心底盘算了有一会儿的问题。

刘里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宋勉说什么就回答什么。

只是在宋勉问道曹威的家人去了何处的时候,他才有些犹豫。

当然,这一点犹豫在宋勉的手贴近了他的脑袋的时候,马上就消失不见。趁着宋勉还没有发力,老头赶忙说道:“那些人都死了,死了啊……”

“死了?怎么回事?什么人动的手?”

“动手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可是这件事情真的是曹威自己做的,跟我无关啊,跟我无关啊……”许是想到了那件事情结束之后曹威对啊的恐吓,老头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口口声声的说着与他无关,可是要是真的与他无关,他又怎么能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两条人命,且不说要不要将曹威革职查办。就算是这件事情不是他曹威做的,他也要辞官回家老老实实的守孝。

就算是并州录事参军事李思维,在母亲离世之后,也是老老实实的回到了家里守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根本也不奢求有什么夺情起复的机会。

而且眼下李思维虽然没有了官身,可是在黄军和李孝廉的帮衬下,并州录事参军事的位置依旧空悬,只是由李孝廉亲自领了录事参军事的一部分职责。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职位还是给李思维留着的。

至于三年后李思维是继续坐在录事参军的位子,还是另谋高就,那就要看这三年守孝的时间,李思维表现的如何了。只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李思维很有可能更进一步。毕竟,这才几个月的时间,黄军和李孝廉就要给李思维谋一个贤名……

至于狄仁杰,本来是有希望接任录事参军事,不过因为黄军和李孝廉做了某些事情,才没能更进一步。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宋勉在其中推波助澜。

当然,虽然没能接任,可也不是有点好处都没有得着。

至少,苏鹏这一次在并州推行的改变,对胥吏的整治,有一部分权利便转到了狄仁杰的手上。

回到并州后的第一天,狄仁杰就找到了苏鹏,和苏鹏密谈了一个多时辰。

没人知道两个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看狄仁杰从苏鹏房里出来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想来应该是一次非常有趣的谈话。

当然,身处上党的宋勉对于这些事情也并不是太在意。相比并州的风雨,他还是更在意上党的这些事情。

虽然无关大局,宽慰是既然他要把宋蛮子带走,自然就要帮着宋蛮子解决掉压在心头的这个事情。而且,曹威的事情确实也让他有些兴趣。

一个寒门的书生,背后竟然是一伙蟊贼,这种事情可是并不常见。

从刘里正的口中,宋勉知道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其中一点就是一伙蟊贼在曹威当上县丞不久,就将曹威的父母杀害。

而事后,正是这位刘里正帮忙遮掩,借口曹威的父母迁居他乡。

也是他们运气好,那段时间因为太宗正在筹谋攻打高句丽的事宜,所以上党的很多百姓不是去帮助造船,就是在伐木的路上,根本也没有在意这件事情。

就当是曹威帮助父母躲过辛苦的劳作了。

如果说曹威父母的死亡只是有趣的话,那他们的死因,就更有趣了。

一伙蟊贼,就算是胆大包天,想死想疯了,也不至于跑到乡下去找一个新上任的县丞的父母的麻烦,哪怕这个县丞只是一个名存实亡的小人物。

宋勉在刘里正家里的时候就猜到了某种可能性,不过他没有当场说出来,只是有收拾了一通刘里正,嘱咐他不准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之后,便带着晖月和宋大壮离开了小院。

此时一更天刚过,还不到夜禁的时间。不过因为深秋天气有些凉了,所以街上行人不多,除了赶往风月场所的富户、才子,便只有打更的更夫,和没什么精神的巡夜衙役。

如此一来,宋勉三人在街上就有些显眼了,当然,这可能也是因为宋大壮的体型太过扎眼。

三人刚刚走到大街上,就被巡夜的衙役给拦住了去路。

好在宋大壮在衙门口也算是挂上了号的人物,衙役们都认识他这个一个小山一样的人物,所以并没有什么麻烦,只是客气了两句,嘱咐三人不要在街上闲逛,早些回家,也就算了。

三人本就要回家,所以连声称是,并没有多生什么事端,谢过了衙役之后,便直接回到了小院。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九章 只是回到了小院,关好了房门之后,宋大壮和晖月这才对视一眼,都有些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相比紧张的二人,宋勉则是没有什么情绪变化,自顾自的走回房间坐下。

“怎么?白跑了一趟吗?”

看到宋勉还是皱着眉头,刚刚喝了一碗压惊茶的宋勉,便小声的问道。

宋大壮虽然没有开口,可是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也是非常的关心这件事情。

看到宋勉摇了摇头,宋大壮不免有些失望。强颜欢笑道:“也没什么,队正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了。就算刘里正这里没有什么……”

宋勉看了宋大壮一眼,轻声说道:“不是没有收获,只是今日的收获有些麻烦。我先想一想如何去做,再跟你们说。”

宋大壮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就连晖月想要说话,都被宋大壮狠狠的一眼给瞪了回去,很明显是怕晖月的废话扰了宋勉的思路。

晖月百无聊赖,说话也不能说,就只能和宋大壮大眼瞪小眼。

还在并没有让两个人等待太久的时间,差不多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宋勉便盘算了个大概,轻声对宋大壮吩咐道:“蛮子,上党一带的府兵,还有什么人是我们认识的?”

宋大壮犹豫了片刻,说道:“有一个,之前和我们一个营的老卒许宝。回来之后混上了一个没什么用处的散官队正,说是队正,可是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就是挂了一个队正的名字,在府兵里面吃闲饭罢了。

而且听说他的俸禄,有一半都要被上头的实权人物揣进兜里,能进他兜里的也只剩下一半。”

贞观后期,因为战事锐减导致军费缩减,往年习惯了大吃大喝,胡吃海塞的兵部难免有些不喜欢糠咽菜。

尤其是各路实权将军校尉之类的武官,更是不满没了军功还没有油水。

所以吃空饷的事情,在大唐各路府兵和边军中,已经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想是上党这边留下人,吃一半的手法,已经算是吃相好的了。

要不然的话,许宝也早就不干了。

虽说只有一半的俸禄,可是免除了税负之后,这一半的俸禄也够他花用了。

凭着离开军伍的时候得着的一笔赏钱,许宝回到上党之后,就托人给找了个婆娘,这几年日子过的也不差。

除了在府兵中点个卯,便是家中老婆孩子热炕头。

虽然钱少了一些,可是许宝一知足了。

当年去边军,不就是为了能有这么一天吗。

这一天,因为府兵那边有些刀枪陈旧,所以许宝便领了军令,来上党衙门找兵曹参军领取刀枪回去。

事情很顺利,在许宝拿出军令,又给了兵佐一袋子沉甸甸的物事之后,兵佐便答应了下来。直接带着许宝去库房里领了刀枪各三十。

只是在出城的时候,许宝停了下来,嘱咐随行的兵卒才城门外等他,便直接去了城门边的茶肆。

说是茶肆,不过就是一个棚子,一张茶番,几张椅子,几把条凳。

来这里喝茶的人,也就是为了解渴。毕竟,一撮茶叶能用一天的茶肆,哪里还剩的下茶味。

许宝也这里也不是为了喝茶,只是看到了宋蛮子罢了。

虽然两个在边军的时候接触不多,可再怎么说也是一个营的同胞。

而他们营中,活着回来的并不多。所以剩下的这些人,虽然没有抱团,可是遇上了总要打一声招呼。

生死之交,不过如此。

“大壮,得有几个月没见了吧。”许宝在宋大壮的对面坐下,笑着招呼了一句。

宋大壮也笑了笑,虽然是在宋勉的安排下见面。可是见到以往的同胞,总是有些开心。

随意的客气了两句之后,许宝叹了一口气,说道:“前几天的事情我听说了……”

许是看到宋大壮的表情有些不好,只是说了一句,许宝便停了下来,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宋大壮摆了摆手,小声说道:“也算不得什么,那件事情,我一个人也说不清楚,就不与你说了。”

许宝点了点头,既然宋大壮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勉强。毕竟,两人的关系也并没有好到那种地步。

又随意的聊了两句之后,许宝便说道:“今天能在这里遇到,也算是巧了,咱哥俩以茶代酒,走一个?”

宋大壮拿起茶碗和许宝喝了一碗,接着便说道:“我今天其实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嗯?”许宝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有件事情,想请兄弟你帮帮忙?”

虽然皱着眉头,许宝还是点了点头,说道:“你说。”

“也不是什么打不了的事情,就是想问问你两年前我们刚回来的时候,上党这边……”

宋大壮刚刚说完,许宝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件事情,也不算什么机密的事情,上党府兵上上下下基本上也都知道。

他那时候虽然没有参与,可是事后也听那些人在酒后吹嘘了几句。当时他还在心里有些瞧不起那些府兵,不过就是缴了一伙十几个人的蟊贼罢了,也敢自称剿匪。

可是不算什么秘密是一方面,宋大壮为什么对这件事情有兴趣,那就是另外一个方面了。

宋大壮不是什么察言观色的好手,可是许宝犹犹豫豫的不说,就让他觉得有些没趣味,不自觉的脸上便有了一分不耐烦。

许宝原来也是干脆利落的汉子,可是因为自己的直接,吃了多少次亏之后,这才稍微的学着圆滑了一点。

不过在宋大壮不耐烦的注视下,这点圆滑又被他抛在了脑后,点了点头,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一队人马,缴了一伙蟊贼。除了几个漏网的,剩下的都死了。”

“漏网的几个人你知道不?”

“具体有几个我还真不知道,他们那些人觉着漏网有些丢人,都不怎么愿意说这件事情,我也是凑巧听说了。不过我估摸着得有四五个人,要是只有一个两个的,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章 听说有四五个漏网时候,宋大壮的眼睛一亮,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别的,只是笑着说今次算是欠了他许宝一次,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

许宝知道宋大壮现在日子过的不好,也不求宋大壮能还给他什么,只是希望这个同胞不要给他惹麻烦就是了。

没等许宝开口嘱咐,宋大壮就拍着胸脯说道:“我没见过你,不过今天的茶水得你结账了,兄弟我可是穷得很。”

看着扬长而去的宋大壮,许宝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心说许宝那一队的人,真的是和他们那个队正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感慨了一句之后,许宝就扔下了几个铜板,去城外和自己的人手汇合……

“队正,确定了,真的有那么一回事儿。两年前曹威还没当上县丞的时候,上党的府兵在城外缴了一伙十几个人的蟊贼。除了四五个漏网的,剩下的都死干净了。”

和许宝分别之后,宋大壮急匆匆的回到家里吧打探到的消息告诉宋勉。

看他的样子,还有些兴奋。

宋勉点了点头,并没有直接相信宋大壮的话,而是问起许宝的原话。

听说许宝也不能肯定的时候,宋勉不免皱了皱眉头。

不过紧接着宋大壮的一句话就说服了他,“许宝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说话从来都是只说五分满。既然他说了有这么一回事儿,虽然说是谣言,可我看八九不离十了。”

宋勉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也好,既然确定了有这么一回事儿,那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晖月你去一趟酒馆,跟那傻小子说一声,让他给我找几个人,明天夜里去刘举的墓地四周守着。

也不用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要嘴巴严一点的青壮就行了。

然后蛮子你再去衙门口喊一圈,和上一次一样,只要把姓曹的喊出来,你就走。不管他说什么,都不搭腔,不让你走的话,到时候我自会出面。”

晖月和宋大壮各自领命而去,宋勉在房中多待了一会儿,也走出了房间。

两边的事情,和宋勉预想的一般顺利。

酒馆那边的人自不用说,知道自己离鬼门关还远着的伙计,一听说宋勉要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和晖月拍着胸脯保证,别说是几个人守着外围了,就算是让他们围了衙门,他也能找得到人手,听得晖月一愣一愣的。

倒不是因为觉得伙计说的是假话,只是因为伙计一脸真诚的样子,让晖月确信,这伙计是真能在宋勉的一声令下把上党衙门给围了。

与此同时,在衙门口大街咆哮了几句的宋大壮,如愿以偿的见到了曹威。

而且这一次,他只不过喊了几声,曹威就从衙门里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衙门口已经知道了遇到这种事情要怎么办。

唯一让宋勉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的,可能是就是围观的人有些少了吧。

不过也没什么,这件事情有没有围观,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反正就是为了跟衙门表明态度。只要衙门口的知道了,百姓们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衙门口的人自然是知道了,不仅是知道了,而且对这件事情还有些不满。

尤其是圆滚滚的县尉,本来正要享用新鲜出炉的古楼子的县尉,看着自己眼前层层叠叠了一斤羊肉的大胡饼,气急败坏的咬了一口,没好气的嘟囔道:“老子好不容易循规蹈矩一次,这些就贱民居然还敢惹事,真的是一个个都嫌自己的脑袋太重了。”

骂完了之后,县尉便命手下传话曹威,而且还非常无理的加了一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曹威一个有名无实的县丞也没说旁的,只是点头应了下来,便冲出了衙门,走到了宋大壮的身前。

围观的百姓见到曹威面有怒容,心说难道这一次要和昨天不一样了。

可是就在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准备看新鲜的时候,宋大壮一个转身,就那么走了。

他这一走,曹威可就不愿意了,怒道:“站住。”

宋大壮听命站住,也不转身,就那么站着。

曹威走了两步,站在宋大壮的身后,怒道:“宋大壮,今日与你说清楚,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你还是胡搅蛮缠,休怪曹某人依律法办了你!”

要不是宋勉嘱咐宋大壮不要搭腔,宋大壮这时候都恨不得回头质问几句曹威:“既然要法办,那是不是先查清楚刘举的事情!”

好不容易咽下怒气,宋大壮不言不语的离开了衙门口大街。

曹威并没有注意到,他眼底的那一丝失望,被宋勉看的清清楚楚。

也正是因为他那一闪而过的失望,让宋勉的嘴角翘了起来,似乎是很高兴。

不过紧接着,宋勉就笑不出来。看着远处走过来的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宋勉慌忙钻进人群里,试图依靠人群的掩护,让自己躲过那个阴魂不散的故人。

可是那个人仿佛没有躯体一般,横冲直撞的穿过的人群,只是在宋勉刚刚躲进了胡同,他就出现在了宋勉的身前。

宋勉想躲,却无处可躲。

胡同很窄小,还是一个死胡同。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人,宋勉只能一退再退,等到退无可退的时候,他也只能靠着墙壁,看着自己身前不远的身影,怒道:“宋三思,你有完没完了!”

“嗯?小哥儿你怎么了?”宋勉刚刚骂完,一个刚好进胡同里想要方便的小哥就看到了这一幕。

小哥也算是地道,看到宋勉惊慌的样子连忙走了过去,询问宋勉怎么回事。

宋勉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宋三思那个阴魂不散的王八蛋,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没事。”宋勉挣扎的站了起来,冷冰冰的说了一句,转身就走出了胡同。

对于身后小哥说的那一句“神经病啊~”,他也只当是没有听到。

当然,他是听到了。

可是他就是神经病,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宋三思这个贱人总是要和他争夺这么一具躯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一章 秋日,天高云淡。秋夜,同样如此。

一轮明月,要比夏夜中的月亮看起来更明亮一些。

可是再明亮的月光,也没有让宋勉有任何赏月的性情。

虽然曹威的事情不出意外明天就能了结,可是今天再一次的发病,实在是让宋勉开心不起来。

谁知道那个该死宋三思再一次出来会是什么时候。

万一,他那个时候正在进行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然后不懂规矩的宋三思突然来找他的麻烦,哪又该如何。

就算他是活了几百年的妖精,可是这件事情,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来只听说有精神病,可是没有听说有人能治好精神病。

要是有办法,他宋勉也不会吃了那么多的苦头。

区区一个县丞,杀了就是了,哪还需要那么多的麻烦。

没办法,宋勉不喜欢他杀人,他也就只能不杀人了。

“我也不想啊。”对着月亮,宋勉眯着眼睛,无奈的说了一句。

刚好这时候晖月从房里走了出来,便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晖月本来没有指望宋勉能搭理他,所以在说完了之后便自顾自的往一旁的小树走去,准备给小树施肥。

“我问你,你说之前曹威过来,是为了什么?”

晖月刚刚解开裤子,被宋勉的话吓了一跳,险些把肥料弄到自己的身上。

好不容易施完了天然的肥料,他这才走到宋勉的身边坐下,皱着眉头说道:“还能为什么,不就是让大壮不要折腾了。再折腾下去,他这个县丞不是更难做。”

宋勉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啊。

这几天我一直在说姓曹的不简单的,可是你也好,蛮子也罢,都没有放在心上……”

听到这里,晖月不禁有些讪然。

倒不是他觉得宋勉的话说的不对,只是他确实看不出来曹威究竟有什么不简单的。

毕竟,他去了衙门几次,亲眼所见曹威在衙门的地位都不如普普通通的刀笔吏。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宋勉没有把那天刘里正告诉他的话转告晖月。

本来想着和晖月说一说上党的事情,可是看晖月的样子,宋勉顿时没了兴致。

对牛弹琴,不如不弹。

打发晖月回去睡觉之后,宋勉继续坐在院子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情。

刘里正的话,让他非常确信曹威和那一伙蟊贼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至于他和蟊贼究竟是如何联系到一起的,宋勉暂时还无法确认。

可以肯定的就是,曹威把蟊贼的落脚点当做筹码,换来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县丞。

之后漏网的几个蟊贼因为没有办法在衙门里杀掉曹威,便泄愤杀害曹威的父母。

关于这一点,宋勉还有些不能确定。

因为这件事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那几个蟊贼是和曹威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若不然的话,曹威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还是一个没什么权利的县丞。

要是能做出这么心狠手辣的事情,曹威早就能把县令拉下马了。

至于曹威这一次算计宋大壮的事情,宋勉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只要明天夜里在城外开棺的时候见过曹威,那这件事情就可以确定了。

“不对!”本来坐着的宋勉猛地站了起来,急匆匆的冲进房间,也不管宋大壮正睡得呼噜震天,直接把他给喊了起来。

不仅是他,隔壁房间的晖月,也被宋勉的叫了过来。

“蛮子,我问你,之前你帮刘举父亲报仇的时候,杀了几个人?”

宋大壮一愣,看了一眼晖月,这才小心的说道:“四个。”

“你确定就是在大路上遇到的?”

“就是啊,当时他们刚刚抢了一个书生,然后我就跟在他们的身后,找到了他们的老窝。”

“你仔细想想,那时候曹威在做什么?”

宋大壮挠了挠头,说道:“这个我真不记得了。”

“你再好好想想。”宋勉皱着眉头,这个事件非同小可,要是和他刚刚想的不一样,那么整件事情可能都有偏差。

行百里着半九十,他可不想在收官在即的时候出现无法控制的事情。

“不行,我先去清醒一下。”说着话,宋大壮就跑到了院子里,提了一桶水上来直接一头扎进了水桶。

秋也的井水,虽然不是冰寒刺骨,可是也差不了太多。

宋大壮当即就清醒了过来,不仅是清醒了,还冷得瑟瑟发抖。

不过这一桶水没有浪费,宋大壮肯定的点了点头,说道:“那时候曹威当上了县丞,不过我记得那时候他刚当上了县丞没有几天。那件事情之前,我还在城里遇到过他一次。就是之前我和你说的,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认识的他。”

宋勉点了点头,从他翘起的嘴角可以看出来,对于宋大壮的这个答案,他是非常的满意。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宋大壮有些路狼狈的模样让他觉得好笑。

“用了两年多的时间,这个耐心可是真的不差啊。”理了理思绪,宋勉感慨的说了一句宋大壮和晖月都不明白的话。

“行了,你们继续睡觉去吧。”

宋勉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继续睡觉。

可是宋大壮刚刚灌了一桶凉水,这时候哪能睡得着。而晖月虽然没有灌凉水,可也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再想睡着,哪里是一句话就能搞定的事情。

见两个人全都瞪大了眼睛没有睡意,宋勉笑了笑,说道:“既然你们都不想睡,那我就说一下明天的事情好了。”

“明天除了晚上的事情,明天白天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情。明天一早,天亮我们就得出城,我要去看一下刘举。”

这几天,虽然宋大壮没有说什么,可是在心里他一直着急这件事情。

虽然知道宋勉做事不可能是没头没脑,可是没有看过刘举,宋大壮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时候听到宋勉要去看看,当即便狠狠的点了点头,重重的嗯了一声,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心中的激动。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二章 开棺验尸,非同小可。

尤其是宋勉,比寻常人更为在意开棺验尸。

一来他本就是逆天的人物,所以对这方天地便有着说不清楚的敬重。

二来,因为宋三思的存在,他不得不谨慎。他可不想自己的精神中再出现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物。

毕竟,开棺验尸,本就是与污秽之事打交道,一个不小心万劫不复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可不想还没有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把自己变疯了。

毕竟,被人当做疯子和怪物对待,实在谈不上是什么好日子。

虽说一大清早无论是布庄还是棺材铺都没有开没做生意,不过因为晖月昨天夜里充当了一次飞贼,所以今日开棺所需的物事,倒还算是齐全。

焚香,燃烛,贴布,三样都做完了之后,宋勉这才点燃了一撮纸钱,给墓主刘举行了一礼。一礼过后又是一礼,这一礼,是敬给一旁的刘父刘母。

第三礼,宋勉依旧点燃了一撮纸钱。敬刘氏的先祖,也敬天地四方。当然,这也是因为刘举和父母都并非上党人士,这才简单了许多。

若是刘氏家族传承都在上党,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没有那么简单。

“你们俩在一边站着,不要动手。尤其是你,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不准动。不然的话,刘举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行过了四方礼,宋勉对宋大壮和晖月嘱咐了一声,之后便提起铁铲,对着一个连坟包都还没有堆砌出来的坟墓挥舞了起来。

每九铲,宋勉必然空铲一下,此为行礼,也为铲去因果。

虽说一个人挖的有些慢,不过因为刘举刚刚埋葬也没有多久的时间,土地还算松软。再加上刘举的新坟还没有来得及堆砌出小山包,所以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光景,宋勉就已经看到了棺材板。

又过了一会儿,宋勉已经看到了完整的棺材板。仔细的检查了灵柩,确定自己没有任何的遗漏之后,宋勉这才从一旁拿了两支香,交到宋大壮和晖月的手中。

“拿着。”

吩咐二人拿着之后,宋勉就在二人的手上点燃了那一支香。

闻着香味,晖月的思绪一不小心就被带回了白马寺中。

在白马寺那一段浑浑噩噩的时间,晖月对香的味道可以说是非常的熟悉。

毕竟,寺庙中上香太多了。

可是像宋勉这样只燃一支香,确实是有些奇怪。

犹豫了片刻,晖月还是忍不住对宋勉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别管,没事儿,看着香,烧到一半告诉我。”宋勉答非所问,只是让晖月和宋大壮二人看着各自手中的香。

至于他,则是走到了灵柩的身边蹲下,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碎碎念什么。

上党之地,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若不是因为此地重要,当年李家也不会选择从上党起兵。

兵家必争之地因为战事繁多,战场上死去的士卒更是不计其数。

便是大秦杀神白起,就在上党坑杀了不下两万的降卒。

两万降卒,不仅仅只是两万人那么简单,那是两万个孤魂野鬼。

对于宋勉这个敬畏鬼神的人来说,两万个孤魂野鬼,那是很麻烦很麻烦的一件事情。不管那些孤魂野鬼有没有在刘举的新坟附近,他总是要做些准备。

就像晖月和宋大壮手中的香,虽说只是一支,可是用处却不小。

对于孤魂野鬼和墓主刘举来说,燃香之人,便无因果。他们要是有任何的麻烦事,通通都要去找那个没有燃香的宋勉。

虽说这种因果说不清道不明,可是宋勉还是做了。只不过,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旁人。

当然,在宋勉看来,告诉晖月和宋大壮也没有什么用处,反正说的再多,也不如去做上一做。

尽人事,听天命。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过的。

至于那些想要逆天的人,早都被老天爷收回去了。

“宋爷,一半了。”晖月的一句话,成功将宋勉的思绪带了回来。

宋勉点了点头,吩咐二人把手中香插到了一旁的土里,这才轻声说道:“开棺。”

开棺之时,宋勉并没有动手,只是宋大壮和晖月一人站头,一人站尾。好在杉木不重,两人合力也不费太大的力气,就把棺材板给抬了起来。

只是一起棺木,一股浓厚的尸臭味道扑面而来,让开棺的两个人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虽说以往在边军的时候闻惯了死人的味道,可是那种味道又不是大姑娘身上的脂粉香气,谁没事愿意记住那种味道。别说是几年没有闻过,便是几个月不问,骤然问道也有些不习惯。

两个人依着宋勉的吩咐把棺材板放到了一边,刚想跟过去看看宋勉是如何检验的,就被宋勉留在了当场。

按照宋勉的说法,两个人要在那里看着各自的那支香,等香再度燃烧一半的时候,就告诉宋勉。

虽然有些不情不愿,可是两个人也知道宋勉不是那种可以商量的人。既然他说了,那就只能按照他说的去做。

因为时间紧迫,宋勉也没有再和两个人多说,一个转身便去了打开的灵柩边,从怀里取出来那份晖月死皮赖脸的从曹威那里要来的仵作的报告,便对照着检查了起来。

“刘举,年二十有余……四肢及腰臀有明显瘀痕,与所受刑罚吻合,并无异常。……身体健壮,手掌老茧厚重,指节粗糙,较寻常农夫更为健壮,应是平日多有强身健体之故……”

宋勉检验的极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按照仵作报告上所言,从头到脚的检查了一遍。

出乎他的意料,刘举的身体与那篇报告所言并无差异。虽然报告上的措辞可能与他常用的言词有些不同,可是却并无差错。

“难道说还得给他翻身。”宋勉皱着眉头,喃喃自语了一句。

就在宋勉犹豫的时候,宋大壮突然开口说道:“队正,好像有人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三章 这种时候遇上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往小里说,只是无意中过来的普通百姓,那样的话,最多沾染一点因果,也就算了。

可是若是曹威这厮安排人过来,那这件事情可就麻烦了。

昨夜已经与曹威说好,今夜开棺。他这时候提前开棺就是为了夜里拿捏曹威。

若是曹威心中有鬼,今天白天就想要毁尸灭迹,那就真的不好玩了。

尤其是他现在还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就更加不能被曹威发现。

一瞬间的时间,宋勉想了很多。

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过来,可是宋勉还是说道:“蛮子,你过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没人就回来,有人就把人吓走。晖月你留在这里。”

“好嘞。”宋大壮应声而去,宋勉继续埋头看着那个刚刚死了没多久的刘举。

晖月看着宋大壮在小路上狂奔,踏起真真烟尘,不由自主的感慨道:“真是比一头小牛犊还壮啊。”

灵柩旁的宋勉可没有晖月这般闲情逸致,无论宋大壮那边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人,他都必须早点把刘举的事情解决。

因为一炷香的时间,也就是那么长而已。

“对不住了。”宋勉皱着眉头对刘举的尸体说了一句,之后便抬起了刘举的脑袋,准备把刘举帮助刘举翻身。

只是刚刚抬起他的头,宋勉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随着他抬起刘举的脑袋,灵柩之中便传出来一声轻微的嘀嗒声。

声音很小,就像是有一滴水珠从天空滴落到瓦片上一般。

可是就是这细微的声响,就让宋勉停了下来。

宋勉低下头,只见刘举的耳朵中出现了一丝晶莹。而在灵柩的底板上,一滴水银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如银子一般的光芒,煞是耀眼。

一滴水银,若是在别的地方出现,宋勉也不会太过在意。可是从耳朵里流出来,这就有些古怪了。

人体七窍相通,任何一窍有异物,都有可能流到其他六窍。

水银虽然并非剧毒,也不能像鹤顶红那般让人沾染了片刻就死。

可是水银若是进入七窍,那也是轻轻松松的就可以送人去鬼门关走上一遭。

宋勉将刘举的头向左侧歪了歪,一滴水银再度流出。

看着这里,宋勉再不迟疑,也不管水银还在杉木板上,直接起身招呼晖月上板。

“好像没人,我看大壮往回跑了。”

晖月先是指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说着一句,接着才按照宋勉的说法抬起了杉木板。

两人刚刚放下杉木板,宋大壮已经从远处跑了过来。到跟前也顾不得喘匀了气,气喘吁吁的说道:“有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被我说有鬼给吓跑了……”

说完了之后,宋大壮便蹲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也没有力气去帮宋勉和晖月盖板。

好在盖板填土要比开棺简单的多,就算没有宋大壮帮忙,晖月和宋勉二人也成功的在那两支香燃尽之前将板盖了上去。

不过因为两支香燃尽,宋勉也不好再用晖月,便只能自己一个人填土。

好在一开是挖掘的时候便是他自己动手,所以他自己填土,晖月和宋大壮也没有什么废话。

“队正……”在宋勉放下铁铲之后,宋大壮便有些急切喊了一声宋勉,小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一方面,宋大壮很想知道宋勉有什么发现,另一方面,宋大壮又担心宋勉告诉他刘举的死因并没有任何蹊跷。

两种情绪交织之下,宋大壮的内心也有些犹豫。

不过宋勉并没有立即告诉宋大壮,只是点了点头,便说道:“回去再说,既然刚刚有人过来,那这里就耽误不得。万一曹威过来,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说完之后,宋勉又看了看刘举的墓地,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三人便一路回城,终于赶在午时之前回到了宋大壮的小院。

开棺不同于别的事情,若是上午开棺,则是午时之前必须返家。若是时间晚上一时半刻,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情。

总之,这种事情宋勉是从来都不敢玩笑对待。

知道迈步进了小院,喝过了压惊茶,宋勉这才开口说道:“蛮子,你说对了,刘举的事情确实有古怪。”

宋大壮一愣,接着就握紧拳头,低声说道:“曹威?”

宋勉叹了一口气,说道:“是不是他做的,我还不能确定,不过这件事情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宋勉话音未落,宋大壮便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要直接去找曹威报仇。

“站住!”宋勉轻喝了一声,晖月也走过去拦住了宋大壮的去路。

宋大壮的眼睛好似能喷出火来,怒气冲冲的说道:“队正,生可忍,熟不可忍,姓曹的……”只是说到这里,宋大壮就说不下去了。

不是无话可说,只是心中压抑不住的怒火,让他没有办法说下去。

那狠狠的砸向底面的一拳,就是对他心中怒火很好的诠释。

在这种时候,无论是宋勉还是晖月,都没有心情去笑话宋大壮说错了话。

“我明白,你被曹威戏耍了,这确实难以接受的一件事情。”宋勉走过去拍了拍宋大壮的肩膀,轻声说道:“你现在走出去,就算去了衙门,也不能把曹威如何。”

其实宋大壮这身体,若是真的不管不顾,单枪匹马的也能闯进衙门,就算再衙门里杀了曹威,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不过这样的话,他是没有可能全身而退,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一命抵一命。

“如果你信得过我,今天夜里,小爷就能让曹威死无葬身之地。”宋勉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这一句话却是底气十足。

宋大壮对于宋勉的信任,可以说是无条件的。

只要宋勉说的,他都会不假思索的去相信。

可是事关报仇的事情,宋大壮第一次有些犹豫。

宋勉也没有催促,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宋大壮,等待着他的决定。

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可是对于一旁的晖月来说,着实有些煎熬。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四章 “你们记着,今天晚上只要在这里站着,发现有人来了告诉我一声,也就是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事成之后,一百个大钱,你们自己看着办……”

当天夜里,就在距离刘举坟地不远的一小树林里面,酒馆的小二正在对身前站着的十来个地痞吩咐着夜里需要他们做的事情。

一百个大钱,虽然分到每个人的手上就是十个而已,可是对于这帮地痞来说,站一个时辰,也不算什么难事。

虽说夜禁不能回城,可是不能回城也有不能回去的好处,至少这十个大钱还能在兜里捂的再热乎一些。

宋大壮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宋勉,没有当时就去找曹威麻烦。

一直等到太阳西下,眼看距离关城门只有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三人这才迈出家门,离开了城门,一路去往白天才去过的那片坟地。

“深更半夜的,做这种事情不太好吧。”虽说行伍之人不敬鬼神,可是要说大半夜的开棺,晖月还是有些打怵。

不止是他,宋大壮也是一样。

只不过宋大壮因为烦心曹威的事情,所以并没有想到这一茬。

宋勉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今天晚上就是为了曹威,不会开棺。”

听到这话,晖月松了一口气,不再担心。

可是心里没有负担之后,晖月的话就多了一起来。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就问什么,让宋勉都有些无奈。

心说自己刚刚是不是应该说要开棺,哪怕把晖月吓唬和黄宏那般也没什么,至少能清静清静。

“要是小苏在就好了啊。”宋勉再次回答了晖月一个有些弱智的问题之后,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别的不说,小苏做事确实顺手啊。虽然有时候也有些笨,可是沉默寡言的小苏,很明显更对宋勉的胃口。

他一开始能看上晖月,也是因为那时候的晖月沉默寡言。

可是没想到,没了生活的压力,不再朝不保夕之后,晖月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这种变化,宋勉乐见其成。只是在这种时候,晖月的兴奋多多少少有些不合时宜。

好在晖月也终于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地,终于不再废话,走到了宋大壮的身旁,轻轻的拍了拍宋大壮的肩膀,说了一声放心。

宋大壮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墓地,阴气聚集之地。尤其是在深夜,更是让人觉得有些害怕。胆小之人别说是靠近了,便是听人说起关于墓地的精怪事情,都忍不住打个寒颤。

好在宋勉三人的胆量不差,哪怕不说话,也没有人太过害怕。

虽说晖月几次欲言又止,可也不是因为害怕,只是他等得有些心烦了。

按照约定,曹威早就该来了。

“来了。”看着远处一点火光,宋勉眯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晖月和宋大壮同样看到了那一点火光,暗暗的握紧了拳头,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可是当那一团火光走到他们身前的时候,三人却有些愕然。

预想中的曹威并没有出来,过来的人是酒馆的伙计。

“城里出事儿了,曹威应该不会过来了。”没等宋勉开口,伙计便直接开口说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不知道。”

宋勉没有去问伙计是怎么知道的,他也没有去质疑伙计的说法。只是眯着眼睛,看着上党县城的方向,不知道再想什么。

“伙计,曹威真的不会过来了?”

沉默被宋大壮打破,虽是疑问,可是宋大壮却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本身宋大壮生的就人高马大,小牛犊一般的壮硕。三更半夜的又在墓地之中,伙计不免被吓了一激灵。想到了传说中阎王身旁阴差牛头和马面……

人的想法,有时候是真的让人琢磨不透。

虽说被吓了一个激灵,可是伙计还是仔细的看了看宋大壮,也不知道是想看宋大壮究竟不是那传说中的阴差牛头,还是在想什么。

宋大壮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只是看伙计眼神有些怪异,便忍不住追问:“伙计,到底来不来你说个准话。”

伙计回过神来,摇头说道:“我收到的消息城门是关闭之前曹威并没有出城,所以他应该不回来了。”

“队……老宋。”得到伙计确定曹威没有出城之后,宋大壮直接开口招呼宋勉,险些喊出“队正”二字,好在开口的时候临时想起来当场还有个来路不明的酒馆伙计,这才改口称呼老宋。

宋勉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看他眉头紧皱的样子,似乎觉得眼下的局面有些麻烦。

宋大壮本想再次开口追问,不过被晖月拉住。晖月努了努嘴,示意宋大壮等一等再说。

过了片刻,宋勉终于开口说道:“有没有办法打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伙计点了点头,说道:“虽然麻烦点,不过去一趟应该能收到大概的消息。”

“好,那你就去一趟。”宋勉点头应允,接着对晖月说道:“晖月,你跟着一起去,万一遇到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好。”晖月和伙计应声而去之后,墓地只留下宋勉和宋大壮两个人。

“蛮子,今天夜里怕是要有些麻烦了。”

能让宋勉说麻烦的时候不多,可是因为他的事情,宋勉就说了几次。

绕是宋大壮神经再粗,这时候也知道情况有些复杂。

“队正,要不我明天自己回城吧。”

宋大壮说的是回城,可是回城干什么,自然就是和姓曹的一命换一命了。

他一个粗人,也玩不来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既然宋勉说了刘举的死和曹威脱不了干系,那他把曹威解决了,再把自己的性命也扔在衙门,事情也就简单了。

“你想的倒简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做了这种事情,置我于何处?”宋勉瞪了宋大壮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明知宋勉生气,宋大壮也不知道说别的,只好闭上了嘴巴,蹲在了一旁和地上的小草生闷气。

宋勉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先等一等,看看晖月他们能带回什么消息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五章 “走水了,快救火……”

就在宋勉在城外等候曹威的时候,上党县城内的一间宅子忽然烧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秋日干燥,宅子里存有柴火,还是因为有人在宅子的四周泼洒了棕油。

总之,本来宁静美好的夜晚,就在一片火光之中,瞬间糟乱了起来。

宅子火势猛烈,一桶桶的水泼上去,就如飞蛾扑火一般,没有任何的用处,甚至还有些助长火势的感觉。

好在那宅子不大,只是一进的四四方方的小宅子,而且和四周的邻居相距的也不算近,这才没有把火势蔓延到其他的宅子。

上党的差人和百姓见状,也就不再废那个力气,索性就在一旁守着,只要控制住火势不蔓延到其他房间,这事情也就算了。

“曹县丞,你可以啊,这么大的手笔。”在距离起火的宅子不远的地方,一个胖子笑眯眯的对身旁的曹县丞说道。

曹威一脸无奈,赶紧正色说道:“县尉,此事可开不得玩笑。我曹威怎么会做……”

没等他说完,圆滚滚的胖县尉便有些无趣的摆了摆手,打断了曹威的话。

“我的曹县丞啊,你怎么练玩笑话都听不懂。”

曹威苦笑了一声,要多无奈就有多无奈。

许是觉得曹威太过无趣,县尉不再调侃曹威,只是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火光,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烧了也好,也省的那个莽夫天天惹事生非……”

听到这话,曹威连忙问道:“县尉,着火的宅子里有人?”

县尉扭头看了曹威一眼,笑眯眯的说了一句:“你猜呢?”

说完,县尉也不看曹威,对一旁的差人吩咐了一句“有什么事情马上通知他”便转身离开,应该是要回去睡觉去了。

曹威眯着眼睛看着那一团耀眼的火光,站了一会儿之后,也转身离去。

身处城外的宋勉并不知道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能通过酒馆的伙计通过隐秘的去到打听回来的只言片语来思考整件事情的情况。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伙计去而复返。

宋勉没有去管晖月有些怪异的表情,只是看向伙计,示意他抓紧时间。

“说是城里头有一家人家起火走水了,好像是县尉觉得有人纵火,就下令提前把城门给关上了。”

“就这么多?”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听到伙计只打听到了这么一点消息,宋勉仍是有些失望。

伙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伙计不说话,宋勉也不说话,在场的晖月和宋大壮就只好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城门,并不算什么事情。在宋勉的计划中城门本来就要关闭,要是不关城门,他也不好再城外收拾曹威。

可是这时候曹威人还在城里,这就让他有些无趣了。

一大堆人在城外本来准备守株待兔,可是这兔子都已经明摆着不会过来了,再等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沉吟了片刻,宋勉便开口吩咐伙计先去让那些地痞散了,也省的那十来个人扎眼,万一被有心看到,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伙计应声而去之后,宋勉看了看晖月和宋大壮,低声说道:“那个孔明锁,有没有带在身上?”

晖月一愣,伸手入怀摸索了片刻便拿出来宋勉前两天才交给他的那个六根的孔明锁。

“不用给我,你拿着就行了。”宋勉点了点头,说道:“大壮,你应该知道上党哪一个城门容易进吧?”

上党虽说只是一个县城,可是因为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一直都是军事重镇,城高墙厚,用来形容上党的城墙是再合适不过。

只不过事无绝对,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是这样不假,可是经过贞观年发展,上党也已经不是那个草木皆兵的上党。

东南西北四座城门虽然看起来和以往一般厚重,可是实际上防卫的力量,却没有多少。

一座外城,一座内城,大部分的防卫力量都分散在那所内城之中,睡觉的睡觉,玩乐的玩乐。

偌大的外城,不过就是一百人的府兵守卫而已。

当然,一个下县在城内有百人府兵的防卫,也不算太小的规模。可是分散到长达数丈的城墙上,再区分白昼两班和巡城的甲士之后,一夜当值的不过就是几十人而已。再分到四座城门,那就更少了,一个城门不过就是一什的人手。

宋勉三人选择是西门,按照宋大壮的说法,整个上党如果说是一盘散沙的话,那这个极少有人进出的西门,就是被雨水打湿的散沙,连稀泥都不如。

三人走到距离城门差不多十丈的距离便停了下来,借着夜色的掩护,看着城门上两个孤孤单单的影子。

“不堪入目。”宋勉摇了摇头,给了上党城卫一句四字评语。

确实是不堪入目,一个城门,暗哨先不提,只有两个傻乎乎的明哨在灯笼下站着。

哪怕是太平盛世,这么做也有些过分了。

不过有些过分,是实在太过分了。

数日之前,他才加急送往长安一封密信,告知长安不良帅他怀疑南僚即将北上。

虽然在他的信中圈定的几个有可能被僚人选定的城池都在数百里开外的川蜀之地,可是不管怎么说,川蜀的剑南道与并州所处的山南道相连,若是剑南道出事,并不是没有可能牵连到山南道。

宋勉毫不怀疑不良帅会把他的判断提交兵部,他相信兵部的大佬在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会行文南北两省。

虽然这个事情未必会在大朝会上进行廷议,可是那个有着上党县公封号的长孙无忌,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肯定不会压下去,而且按照长孙无忌的习性,必然会施压兵部及山南、剑南两道,要求两道加紧防范。

事实证明,宋勉想的没错。

大唐西安的那些官老爷们,确实没有把宋勉的话当做耳旁风。不仅如此,无论是兵部的大佬,还是南北两省的文官,都觉得此事不能视作儿戏。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尤其是年初以来龟兹、吐蕃、突厥先后生变,值此年中岁尾的时节,若是中原大地再出现僚人惹是生非,保不准那三处人马会不会再生事端。

所以朝廷当即由中书省行文要求剑南、山南两道加紧防备,对久疏战阵的府兵增加演武,以保持站立。

同时,行文身处河南道的黜陟使阎立本,请阎立本巡视河南道,检视秋粮,以备战乱所需。并行文山南、剑南两道御史府将原本明年才会进行的官员大考提至几年,借口大考巡视辖境,以防不测。

剑南道自不用多说,本来就要防备西边的吐蕃,所以无论是对内还对外,剑南道的防卫都是固若金汤。

不过山南道,在宋勉看来,除了并州城之外,其他城镇的防备,全都是一塌糊涂。

许是因为山南道御史府的那些清流还没有过来,也可能是因为上党偏安一隅连并州衙门的人都很少过来,所以上党的防卫,彻彻底底的一塌糊涂。

当然,正是因为这种一塌糊涂的防卫,才能让宋勉等人只靠孔明锁中拿出来一份宋勉自制的并州行文,便重新回到了上党。

虽说城门当值的伙长提议要亲自带路把三人带去衙门,可是在宋大壮那小山一般的身躯的威慑之下,本来还有一点质疑三人身份的伙长没有了任何的废话。

“反正都不是番外之人,也无所谓了。”伙长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之后,便当做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自顾自的回城门上睡觉去了。

进城之后,三人并没有在城门附近逗留,直接快步会宋大壮的小院走去。

深更半夜的,虽然靠着并州的行文进城没有问题,可是在城里要是再遇上巡夜的甲士,少不了还要浪费一些口水。

若是运气不好,被人直接跟着去衙门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要是遇到衙门口的巡夜差人,就更麻烦了。

不说别的,宋大壮这个在衙门口都挂了号的体型,行文根本也没有什么用处。

只不过当三人行宋大壮的小院附近的时候,宋大壮忽然停了下来,小声说道:“不对劲,我听那边有点热闹。”

就算他不说,宋勉和晖月也注意到了不同。

本来应该宁静的深夜,一点点声音就可以传到很远之外,更何况一大堆看热闹的人。

“走小路。”宋勉眯着眼睛说了一句。

所谓小路,就是走那些死胡同一样的小巷,再翻墙过去。

凭宋大壮和晖月的身手,翻墙自然不在话下。不过对于宋勉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晖月就有些拿不准了。

走到墙根便回头问道:“宋爷,您这身体能成?”

晖月一说,宋大壮也想起来,当下便回头跟着说了一句:“要不我和晖月先把您给举上去?”

也就一人多高的矮墙,宋勉要是翻墙,也不费什么力气。

毕竟,去了那副苍老的面容,他实际上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不过既然可以偷懒,宋勉也没有费力气的打算,当即便点了点头,任由宋大壮和晖月合力把他举到了墙头上。

宋勉也不着急,就在墙头上坐着,等晖月和宋大壮翻过了矮墙,这才又由二人把他从墙上接了下来。

如此这般过了三个胡同,便到了宋大壮的小院附近。

“你们俩在这等着,我去看一下。”宋勉吩咐了一声,便慢悠悠的往胡同口走去。

一个老头子,虽然半夜出现在大街上有些奇怪,可是再奇怪,也没有年轻人奇怪。

老头子嘛,没什么威胁,就算巡夜的差人或者是甲士看到,也不会放在心上,最多就嘟囔一声让老头子没事儿赶紧回家。

宋勉刚刚走出巷子口,就遇上了一个差人。

宋勉丝毫没有胡同里宋大壮和晖月那般紧张,只是笑呵呵的说道:“小老听到这边有点闹腾,家里老太婆担心是不是城里出事儿了,就打发我过来看看。”

“行了,老头没事儿回家去,操的哪门子心,把心揣肚子里,没事儿,回家睡你的觉去吧。”差人说完,也不管宋勉答不答应,转身就走了。

毕竟,就像宋勉想的那般,老头子总是不被人注意的。

差人要不是着急回衙门禀报县尉房子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估计就能看到宋勉根本没有回家,而是溜溜达达循声而去。

就在胡同里的两个人等得有些心焦的时候,宋勉终于回来了。

闻着宋勉身上沾染的烟火气,晖月忍不住问道:“那个伙计说的起火宅子的就在附近?”

宋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

两人也习惯了宋勉经常皱眉不语,所以当下也不说话,只是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宋勉,等着他的答案。

好在没有让两个人久等,只是沉默了片刻,宋勉便苦笑的说道:“蛮子,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了。”

“啊?队正这话怎么说的?”只是刚刚说完,宋大壮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问道:“我的,烧了?”

没等宋勉点头,本来站在宋大壮一旁的晖月突然动手,一把抱住宋大壮,沉声说道:“别冲动,别冲动。”

且不说骤然听说自己的宅子被烧了的宋大壮只是愣了,并没有冲动到要冲出去发疯。就算宋大壮真的要冲出去,就凭晖月挂在宋大壮的背上,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

晖月等了片刻,并没有发生自己预想中的冲锋,刚刚要开口劝说宋大壮,就听宋大壮说道:“我说,差不多该下去了吧,你又不是我媳妇,总在我后背上向什么话。”

晖月嘿嘿一笑,从宋大壮的后背上跳了下来,说道:“我这也是担心你冲动。”

宋大壮看了晖月一眼,转头对宋勉说道:“队正不用听他胡说,我还是知道以大局为重。”

言外之意,晖月就是不知道以大局为重了。

哪怕这时候不方便暴露行踪,晖月仍是忍不住哼了一声,要和宋大壮好好说道说道。

不过他还没来及的开口,宋勉就开口说道:“那宅子不是你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七章 宅子,对于每个人来说都非常的重要。

无论是普通人家一进的小宅子,还是高门大户三进的大宅子。若是被一场大火吞噬,任谁都会心痛。

所以宋大壮的这个表现,就让宋勉有些意外了。

当然,宋大壮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确实是惊呆了。

可是一转眼想到再也不用付房租,而且还能名正言顺的吃喝都靠宋勉,当下失去宅子的痛苦就减小了许多。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宋勉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既然这样,那曹威的事情便还有变数。”

听宋勉说起正事,晖月和宋大壮连忙收起笑脸,等待宋勉的吩咐。

“眼下,这宅子肯定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起火烧毁的。之前在城外的时候,小伙计说是有人故意纵火,刚刚我凑过去听了几句闲话,基本上也是说有人纵火。

既然是纵火,我看很有可能就是曹威安排人做的,或者说,就是曹威自己动手。”

宋勉所说的可能性晖月和宋大壮都没有一丝质疑。

“当然,不管是不是曹威做的,这件事情总是和曹威有些关联。刚刚我在那边听说,上党的那个县尉在当场曾戏言说曹威好大的手笔。

不得不说,这手笔确实不小。”

晖月一愣,忍不住插嘴道:“不能吧,烧了那间宅子,对他曹威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啊?”

宋勉摇了摇头,刚要解释,突然皱了皱眉,问道:“大壮,还有没有别的住处?”

“有,刘举那里空着的,没人住。”

“我想想……”宋勉听说是刘举的住处之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倒不是他嫌弃那间宅子是死人的宅子,只不过他要考虑那里会不会已经被曹威安排人控制了。

虽然嘴上说的不能,可是就连晖月都听出来宋大壮有些底气不足。

不管能不能,总要看过了再说。

在宋大壮的带路下,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向两条胡同外的刘家走去。

不得不说,他们今夜的运气不错。因为宋大壮的宅子起火,前半夜的时间衙门口大部分的差人都在那边做事。

这时候好不容易等到火势变小,衙门口的人都回去休息去了,就连巡夜的,都只有一个更夫,一边打更,一边嚷嚷着小心火烛。

躲过了更夫,又小心的查探过四周并没有钉子之后,三人这才轻手轻脚的翻墙进了小院。

出于谨慎,宋勉并没有让宋大壮点灯,只是摸黑进了屋子,三个人就那么靠在一起,囫囵的打了一个瞌睡就算了。

三人这一觉睡的都不好,只是天边刚刚泛起了鱼肚白便醒了过来。

这倒不是因为担心曹威,事实上就算宋勉没说,晖月和宋大壮也没有把曹威太当做一盘菜。反正就是个县丞罢了,有宋勉托底,怕他作甚。

曹大壮也是一般,在边军的时候,只要有宋勉在身边,十倍的蛮子他都敢上去冲杀一番,何惧一个手无寸铁的县丞。

只不过,这三个异类的睡相都是差到了一定境界,没有一个人是能老老实实睡觉的。

所以勉勉强强的熬到破晓,三人便不约而同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肢体,宋大壮便开口说道:“队正,我现在过去?”

“不忙,我再想一想。”虽然昨夜已经计划好了,可是经过一夜的修整,宋勉决定再想一想,也省的昨夜仓促之下的决定有纰漏之处。

宋大壮应了一声,便闭上眼睛,仿佛闭目养神。

睹物思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看出了宋大壮心情有些低落,宋勉对一边的晖月使了个眼色,晖月心领神会,当即便摸着肚皮,哼哼唧唧的嘟囔这太饿了。

晖月这么一打岔,虽然不能让宋大壮的心情直接好起来,可是却足够转移宋大壮的注意力。

毕竟,饥饿和睡意一样,都是可以传染的。

“走,我们先去城门。”

刘举的宅子离城门不远,宋勉三人脚步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城门附近。

当然,这个城门并非他们昨夜进城的时候走的西门,而是上党最热闹的南门。

选择南门,是因为这里人多。哪怕是城门刚刚打开,进城出城的百姓就已经络绎不绝。

有了人群的遮掩,刻意躬着身子的宋大壮便没有那么扎眼,三人也顺利的离城门越来越近。

当路过城门边上的一个茶肆的时候,三人便不再顺着人流向前蠕动,而是直接钻进了茶肆之中。

说来也巧,前日宋大壮和那个边军同胞相遇的时候便是在这间茶肆,没想到今天竟然再次相遇。

宋大壮正在偷听邻桌的闲话,并没有注意到身穿寻常麻布衣衫的许宝。

这也不能怪他,本就是穷苦人家出生的许宝虽然这两年吃喝不愁,可也远未达到居移气养移体。卸甲之后换上麻衣,看起来就和寻常的百姓一般无二。

至于晖月,虽然看到了许宝,可是他又不认识许宝,只是把许宝当做了寻常的百姓,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是许宝身后不远的巡城甲士,让晖月有些担心。

没办法,那几个甲士的有些脸熟,好像是昨天夜里在西门遇到过的那一伙人。

许宝走到三人跟前的时候,晖月刚刚和宋勉说完自己的担心。

看到许宝之后,晖月自然是闭上嘴巴,不再言语,埋头吃着手中的烧饼。

“大壮。”

许宝只是扫视了宋勉和晖月一眼,并没有太过在意,便走到宋大壮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了个招呼。

“啊?谁?”直到这时候,宋大壮这才如梦初醒,有些慌张的说道:“许宝啊,来来来,快坐,快坐。”

虽说是招呼许宝坐下,可是宋大壮还是忍不住偷眼瞧了宋勉一眼。

这一看,就有些怪了。

许宝本就因为宋大壮心不在焉有些奇怪,这时候再看宋大壮连招呼他坐下都要看一眼对面坐着的一老一少,心下更觉得奇怪。

“老板,大碗茶,再来个烧饼。”许宝随意的喊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虽说疑心宋大壮和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是许宝也并没有管闲事的打算。

在府兵的这两年,他以往横冲直撞的性子已经磨平了许多。

像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他是打死都不做了。

哪怕是遇到不平的人是曾经的同胞,他也不会去做。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莫过于守住自己在府兵中的这点闲差,挣上一些铜板,养家糊口。等到十几年后自己的丫头大了,再给丫头找一个好人家嫁了,那他再安安稳稳的过上一些日子,这辈子也就算是值了。

而且,之前告诉宋大壮那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把两人为数不多的情分给用的差不多了。

眼下,许宝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对宋大壮毫不亏欠。

可是说是这么说,当许宝坐了下来,看着宋大壮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两句。

毕竟,曾经一同陷阵的同胞,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割舍的……

经过开始的慌张之后,宋大壮在许宝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回过神来。

一听许宝问起,便打了个哈欠,借口说道:“昨天夜里没睡好,这会儿正困着。”

该问的问了,宋大壮既然不说,许宝也不再追问。

只是在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话:“兄弟我现在虽然没什么本事,可毕竟也是吃官家饭的人,要是真遇上难事儿了,大壮你尽管开口。”

话是对宋大壮说的不假,可是说话之时许宝不时用眼睛瞟一瞟对面坐着的晖月和宋勉,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宋勉和晖月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喝茶的喝茶,吃烧饼的吃烧饼,根本都没有看许宝一眼。

等到许宝走了之后,宋勉才抬起头,看着许宝的背影,轻笑着说道:“刚才走的是许宝吧?”

宋大壮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我刚刚走神露出了马脚,要不是他也不会注意到你们。”

虽说这个答案有些答非所问,可是宋勉也明白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担心宋勉情急之下做出某些应激反应。

宋勉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道:“这小子不错,还算的上有良心。”

一旁的晖月也点了点头,跟着说道:“我看他一开始也是犹豫,只是不知道怎么又改了主意。”

两人说的话,宋大壮只能明白一个大概。

不过对于宋大壮来说,明不明白也无所谓。眼下他最重要的,还是曹威的那件事情。

吃过了烧饼,宋勉付过了铜板之后,三人便从茶肆中走了出来,大摇大摆的走在了大街上。

这一次,三人不仅不怕被人发现,反而怕没有人看到他们。

尤其是宋大壮,依着宋勉的吩咐,当先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至于晖月和宋勉,也并未同路。

晖月前去衙门质疑曹威昨夜为何没有出现,而宋勉,则是去了那间尚未开门的酒馆。

虽说知道了宅子在昨夜的大火中焚毁,可是真真正正的亲眼看到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小院的时候,宋大壮仍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一进的宅子,别说是正房厢房,就连院墙,都毁了大半。整个院子一片狼藉,草木灰、土块、堆满了整个小院。

看到宋大壮回来了,路过的邻居赶紧过来说了两句:“人没事儿就好,人没事儿就好。昨儿我们几个救火的时候还在说,这要是人在里面,一准就活不了了……”

说话的人是宋大壮的邻居,平日并没有什么交往。

可是这人今天却主动和宋大壮说起来昨夜的情况,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平时没人说话,这会儿一开口就没完没了。

哪怕宋大壮不搭理他,其人还是不停的嘟囔的人没事儿就好,宅子毁了还能再修,人没了可就一了百了了……

这种话,宋大壮也会说。可是说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诚然,这个宅子不是他宋大壮的,只是他租住的,可是这里毕竟承载了他许多的记忆。

看着眼前的废墟,宋大壮狠狠的摇了摇头,把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摇到了脑后,便从那个已经不复存在大门处迈步走进了废墟,如拾荒者一般,东翻西找。

其实跟宋大壮搭腔的这个邻居,心里也是这样的打算。甚至说,昨天夜里过来救火的人群中,有很多都是打着救火的旗号想过来寻些好处。

旁的不说,只要能找到几个铜板,那也是不错的事情。

不过一来因为昨夜官府的人一直都在,二来也是昨夜火场不便入内,所以宋大壮才能成为第一踏入废墟中的人。

看着宋大壮翻翻找找,那邻居眼睛提溜一转,便跟着进了院子,小声说道:“宋家哥哥,你这个找什么呢,可用我帮着找一找?”

宋大壮根本不搭理他,只是继续埋头翻找。

邻居也不以为然,易地而处,要是他家被火烧成这个样子,他怕是都要抬头骂人了。

只是宋大壮不开口说话,他也不好自作主张动手翻找,当下便在一旁看着。

当然,话痨一样的邻居并没有注意到,宋大壮虽然弯腰翻找,可是眼中并没有太多的伤心或者心焦,看起来,最多就是有些心烦意乱罢了。

“宋大壮。”当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的时候,弯腰的宋大壮眼中精光一闪,接着便站了起来。

“我跟你拼了!”

衙门口的差人见宋大壮回来了,本想招呼他一声,说一说昨夜的事情,再按照衙门口二老爷说的问问宋大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

哪知道刚刚喊了一声,宋大壮就冲了过来,一把就将他提到了半空。

吓得他一边手忙脚乱挣扎,一边嚷嚷:“宋大壮,你这是干什么,快把我放下来。”

宋大壮并没有把人放下来的打算,只是冷冷的说道:“你说,是不是你把我家给烧了!”

差人刚刚张嘴,还没发出任何声音,宋大壮跟着又说道:“你也不用想着骗我,我可是听人说了,昨天衙门口的老爷发话了,说是这火是被人点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九章 “这是谁嘴这么碎……”被宋大壮举在半空的差人忍不住在心中嘟囔了这么一句。

宋大壮见他还不说话,当时就不乐意了,双臂用力,那差人顿时就像纸片人一般,被宋大壮给摇的晕头转向。

一边摇晃,宋大壮还恶狠狠的不停追问:“快说,究竟是谁烧的,快说……”

按他这种摇晃的力道,那差人就算想说,也没机会开口。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谁动的手。他也只是无意中听人说了那么一句而已。

就在差人快要被宋大壮摇散架的时候,终于又过来了几个衙门口的差人。

宋大壮依旧举着那差人,不过却没有继续摇晃,只是扫视了那几人一眼,冷冷的说道:“你们几个,知不知道我家怎么被烧的?”

在这一刻,宋大壮没有在上党县,他眼前的差人也不是衙门的差人。

在这一刻,他宋大壮回到了幽州更北的边境,面前的差人,在他眼中与那些杀不完的回纥蛮子一样。边军的凶狠在这一刻展露无疑。

那几个本想斥责宋大壮的差人一时间都被震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穿着官皮。

当下有一人便一拍刀鞘,大声说道:“宋大壮,你要造反不成!”

连他徒弟刘举都能把衙门口的这些废柴打的没有还手之力,更何况身高马大的宋大壮。

要真的打起来,就算这些差人出刀,又如何敌得过曾经一杆陌刀斩轻骑的宋大壮。

不过,就在宋大壮要把手中的差人扔出去,和那些差人大打出手的时候,宋大壮终于醒悟了过来。

想起了宋勉之前对他的叮嘱:“打闹可以,不可打闹。小打小闹,热热身子就是了。万一大了,就不好收场了。”

将将醒悟过来之后,宋大壮便没有动手,只是鄙夷的看了一眼那个手拍刀鞘,色厉内荏的差人,说道:“你知不知道是谁烧了我家。”

这个问题,就算宋大壮问的人再多,也没有人能回答。

那拍刀的差人本想再度喝骂,不过却被身旁一个年级大些的差人给拦了下来。

这人虽然和宋大壮没什么交往,可是以往他和刘举的父亲关系不错,就连他的孩子都是刘举的父亲给起的名字。

在刘举死后,这人也和宋大壮一般,觉得遗憾。不过因为他那时候已经跟在李县尉的手下做事,所以知道那件事情李县尉并没有做出任何偏差。

就连行刑的时候,那些皂班的人都在自己的示意下下手轻了一些。他也曾找到宋大壮说过这件事情,不过那时候宋大壮根本就不相信他,还险些将他暴揍一顿。

看到他要说话,宋大壮重重的哼了一声,一脸的不耐烦。

“宋大哥,你能不能先把人放下来,总举着,也不是个事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衙门口的差人当先服软,宋大壮要是再举着,那确实就有些得寸进尺了。

宋大壮见好就收,当下便将那个哼哼唧唧的差人给放到了地上,不过却没有松手,只是冷冷的说道:“我的房子……”

年长的差人不愧是多吃了几年盐巴,宋大壮刚刚开口,还没说完,他便抢先说道:“你的房子,是怎么烧的,我们的哥几个确实不知道。”

说到这里,见宋大壮的眼睛又瞪了起来,差人赶紧补充道:“不过我们不知道,可是衙门口的老爷一定有办法查出来。你也知道,我们这几个人也不是快班那伙负责缉盗抓人的人,我们就是巡城的本事。

像这么大的事情,哥几个确实是力不从心。”

许是差人说话低声下气,也可能是宋大壮想明白了确实跟衙门口的差人没有关系,当下终于一推身边的差人,将他还给了那些人。

“既然不知道,那就别来烦我。”骂了一句之后,宋大壮转身回了院子,继续蹲在那里不知道翻找什么。

“四哥,这?”其他几个差人见宋大壮这么给脸不要脸,虽然斗狠的胆量没有,可是还是忍不住对刚刚开口的差人说道。

差人摆了摆手,扭头对刚刚被宋大壮欺负了半天的差人问道:“有没有事儿?”

“就是有点晕,有点站不住。”

这也正常,被宋大壮吓唬了那么长的时间,没把胆子吓破就算好的了。

打发几个人先把被吓坏的差人带回衙门口压惊,那差人便独自迈步走进了宋大壮的小院。

那几个人差人本还想借口不放心四哥一个人面对宋大壮在外头看看热闹,可是当宋大壮转过头恶狠狠的看了他们一眼,几个人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你还不走?”

虽然完成了宋勉交代他做的事情,可是宋大壮依旧没有什么好脾气。

差人苦笑了一声,轻声说道:“你这宅子的事情,我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李县尉昨夜看过之后说了一句,说你这宅子是被人一把火给烧的。

我想,你也是听说了这一句所以今天在这么气愤吧。”

宋大壮不置可否,手上依旧在面前额灰烬中翻找。

差人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道:“我今天来,其实就是因为李县尉的吩咐。”

再次说道李县尉,宋大壮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着差人。

看样子,要是一言不合,宋大壮很有可能就要动手了。

这一次,宋大壮并没有开玩笑。

虽然现在知道了刘举的死是曹威在背后捣鬼,可是不代表宋大壮就不怪那个狗屁的李县尉。

事实上,要不是李县尉,刘举怎么会那么容易的被人在家里杀死?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李县尉让我告诉你,年终岁尾,他不想看到上党县有人无家可归。尤其是不想看到那些曾经抛家舍业的汉子无家可归。

所以你若是需要住处,李县尉愿意帮你。”

对于差人抛过来的橄榄枝,宋大壮只是哼了一声,连拒绝都嫌浪费口水。

能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说了,既然宋大壮不领情,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差人也不再废话,起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章 “齐都尉,您说的酒馆就这这一家。”虽说是刚刚到家就被人给喊出来带路,可是许宝的心中没有任何不满。

毕竟,喊他带路的人乃是上党折冲府仅次于折冲都尉的果毅都尉。

从六品下的级别,虽然不高,可是一个从六品下的实权果毅都尉,可是要比正五品宁远将军都要吃香。

宁远将军,名字听着大气,可是再大的将军,不过就是武散官罢了。

对于武将来说,手下无兵就和嘴巴没毛一样,没什么用处。

喊出来的名号再大,终归是不如手下握有实打实的兵权。

就拿许宝口中的齐都尉来说,他这个下府的果毅都尉,不是没有机会连升三级变成宁远将军,可是齐都尉今年未满四十,正是一个武官最当年的时候。

要是有机会上了战场,只要不死,换回来一个折冲都尉,都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好的前程,齐都尉就算再傻,也不可能去和别人换。

不仅如此,他还花费了好大的气力,才保住了自己果毅都尉的位子。

整个山南道不过十几个折冲府,别提那凤毛麟角一般的折冲都尉,就是果毅都尉的位子,都是无数人眼红。

当兵吃粮,吃粮打仗,若是没了军权,还打个屁的仗,打不了仗,还升个屁的官。

所以他齐抗就算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了很久的银钱都送了出去,那也是没有太大的心痛。毕竟,只要军权在,以后自然还能赚回来。

再说了,要不是有军权在,并州的那些个大老爷那会有人正眼看他这个从六品下的小官,更别提是卖他面子给一个刚刚及第的寒门书生入品的县丞。

虽说只是个九品的县丞,可是寒门子弟,及第后能入流品就是异常难得是事情了。

“虽说他现在依旧没什么地位,可是文官嘛,不怕没地位,只要年岁熬到了,怎么也能混出头。再说了,听说今年年终大考很多人的屁股都要动一动。

虽然我这个果毅都尉不能动,可是这几个文官也并非没有机会。万一县令、主薄、县尉这三人有一人换了椅子,他曹威这两年的县丞可不就不是白熬的了……”

齐抗心中想着曹威的事情,迈步走进了一家小酒馆。

走进酒馆之后,齐抗并不着急,只是随口吩咐伙计随意拿点酒菜过来,便心不在焉的观察起酒馆中的客人。

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都尉,自从他收到那封密信之后,便一直在琢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来见他。

不良人啊,好大的牌子。齐抗不是没接触过不良人,可是要说像这般私下里与不良人见面,却是头一遭。尤其是信上还装神弄鬼的说他只许独身前来,不许带一兵一卒。

要是带了人,那功劳就与他无关了。

虽然对不良人装神弄鬼的手段很是不满,可是齐抗确实是没有带人出来,只是在城里找到了许宝。

他相信,不良人要是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应该也不会在意许宝的存在。

反之,若是不良人这样就不出现了,那这个功劳他齐抗不要也罢。毕竟,藏头露尾的鼠辈,谁知道是给他功劳的,还是让他出来背锅的……

看了一圈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人。

齐抗摇了摇头,示意还在一旁站着的许宝坐下。

许宝小心翼翼的坐下,并不言语,也不喝酒,只是看齐抗的酒碗空了之后,便提起小壶接着帮他蓄满。

心不在焉的齐抗很快就喝完了一壶酒,许宝也并未自作主张再去要一壶。既然没酒了,那就乖乖的坐着就是了。

对于他还称不上的真正的武官的武官来说,那点军功,实在不够他在实权的都尉面前拿捏。

也正是因为许宝的这种小心,所以他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被人赶出去府兵。勋贵武官何其多,他个在边军拿人头换回来的队正,在都尉这类武官的面前,也就和小兵差不多。

“这个许宝真不错。”在酒馆的帘子后面看了一会儿的宋勉笑眯眯的对刚刚走进来的伙计说了一句。

伙计笑了笑,满不在乎的说道:“不错个啥呀,一口酒也不喝。要是都他这样,我这酒馆也不用开了。”

“不开了也行啊,我给你换个酒楼。”

“行啊。”

伙计回答的这么干脆,倒是让宋勉有些意外。而且看他的斜着眼睛随随便便的说出来,可是宋勉却知道这伙计说的不是玩笑话。

初来上党的时候,宋勉曾经和他提过去长安开酒楼的事情,不过当时伙计只是迟疑了片刻便拒绝了宋勉的提议。

看到宋勉转头看他,伙计咧嘴一笑,说道:“想出去见见世面。”

宋勉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转而说道:“去外面看看吧,若是他还坐得住,差不多就把那位齐都尉请进来。他要是坐不住了,那就算了。”

外面齐抗想要靠许宝的存在来考验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不良人,宋勉又何尝不需要检验一番他的胆气。

齐抗的耐心很好,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守着都尉的位子不动。

但是人的耐心是有限的,等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如约喝了一壶酒,可是那个该死的不良人还是没有出现的意思,这就让齐抗有些不满了。

“许宝,这酒馆的东家你认识吗?”

“禀报都尉,并不认识。”虽说在外面,可是许宝依旧口称都尉,并无任何失礼,只是压低了声音而已。

齐抗哦了一声,待要开口,就看到那个伙计从里间出来,径直往自己的桌子走来。

“这位大哥,要方便的话去内院。”一句双关说完,伙计就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站着,看也不看齐抗许宝二人。

伙计的双关不难理解,就两个意思,一是要齐抗觉得需要方便,那就去内院方便;另一个则是告诉齐抗,你要见得人在内院,你方便的话就去见一见。

“故弄玄虚。”齐抗轻哼了一声,有些不满的嘟囔的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一章 大唐不良人,介于军队和官府只见的存在。

做事从来都不为对错,只为对得起大唐。

他们可以为了边军战事的顺利,把户部老官的一家老小都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那一家老小下狱,就为了逼迫户部松开钱袋子,给边军补充粮草。

他们可以在皇帝的一声令下,将某一个武官的陈年旧账翻出来,逼迫武官解甲归田。

大唐不良人所做的一切,在朝堂上又骂名,在边军中也有骂名。但是不可否认,无论是贞观年间还是永徽年初,大唐不良人为了朝堂和边军的稳定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这种作用,被已经故去的房玄龄戏称为搅屎棍。

现在这种戏称延续了下来,只不过称呼不良人搅屎棍的人,换成了凌烟阁内第一人,检校中书令、太尉、摇领扬州大都督的赵国公长孙无忌。

主持尚书、门下两省事务的长孙无忌,可以说是大唐朝堂上真正当得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八字评语的人。

能被这样的大人物称为搅屎棍,可想而知检校中书令对于不良人的存在是有多么的不满。

可是就算不满,他也没办法直接取消这样一个畸形的存在。

不仅不能取消,检校中书令还得捏着鼻子在某些时候提着这根大唐最大的搅屎棍,敲打敲打某些人,某些事情。

可能正是因为检校中书令的做法,才让不良人这样一个机构愈发变得神秘。

也正是因为这种神秘感的驱使,才让口口声声说着“故弄玄虚”的齐抗,只是略一迟疑便拉着有些莫名其妙的许宝进了内院。

伙计本想拦着许宝,不过想到宋勉几次说这个许宝有些意思,索性便没有拦着,让宋勉自己解决去吧。

许宝与果毅都尉齐抗的关系说不上亲密,以往在军营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来往。这一次齐抗能想到许宝,不过就是因为来到上党之后找不到那间酒馆,这才临时起意,让衙门口的差人把许宝给喊了出来。

不过在酒馆接触了一会儿之后,齐抗发觉许宝这人懂规矩。虽说有些拘谨,可齐抗不怕拘谨,他怕的就是那些不受规矩的莽撞汉子。

就像那些勋贵的后人,大大咧咧,看过几天兵书就敢指责他和折冲都尉带兵不对。

拘谨,证明谨慎。他齐抗就喜欢谨慎的人。斥候出身的齐抗最在意两点,一是胆大,二是谨慎。

这两点看似相悖,可在战场上这就是能获得军功的不二法则。

胆大之人,敢打敢拼,迎敌不怯,方能斩杀眼前的敌人。

谨慎之人,不贪功冒进,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不至于时时刻刻都把自己置于死地。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本事在收获军功只能返回家乡。

许宝能从战阵上活着回来,还带着实打实的军功,足以证明其人胆气没有问题。此时再看到许宝谨慎的性子,齐抗心中有些满意。

这样的人,他不介意带在身边,若是许宝有练兵的才能,他更加不介意给许宝几十号步卒练练手。

“都尉,有人过来了。”看齐抗有些走神,许宝轻声提醒了一句。只是说完,许宝也愣了一下。

他记得清楚,之前进城的时候,在城门边的那个茶肆,宋大壮的对面就坐着这么一个老头。

许宝看了看,只见老头,没见到另外一个青壮的身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宋勉从里屋走出来,看了许宝一眼,便笑眯眯的对站在院中的齐抗说道:“齐都尉,快请坐,快请坐。”

齐抗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宋勉。

在宋勉出现之前,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像是青壮,像是书生,像是农夫,甚至说妇人他都想象过。

可是唯独没有想到,见他的不良人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已过花甲的老头子。

“你是?”哪怕宋勉直接喊他齐都尉,齐抗也没有直接相信宋勉是不良人。

“我啊,齐都尉叫我老宋或者是甲二都行,看你怎么叫着顺口了。”说完之后,宋勉也不管齐都尉是不是还站着,自顾自的走到凉棚内坐下。

老宋对于齐都尉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这个甲二可就不一样了。

他收到的那封密信,里面的落款正是甲二。

既然面前的老头子说出了这个名字,齐抗便不再怀疑,直接坐了下来。

刚刚坐下,齐抗还没开口,宋勉便再次笑眯眯的说道:“齐都尉,要不让许宝也坐下,看着他在那站着,老头我心里不踏实。”

被人喊出姓名,许宝并没有任何的开心,反而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

不过齐抗倒还是镇定,在他看来,不良人知道许宝的名字太正常不过了。毕竟,那是大唐不良人啊。

当然,齐抗并不知道宋勉能知道许宝的名字只是凑巧罢了。要不是在上党遇上了宋蛮子,他根本就不会知道许宝么一个不入流的武官。

许宝坐下之后,齐抗轻咳了一声,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之心,轻声说道:“齐某不过果毅都尉,不知道老宋你找到我是因为什么事情。”

齐抗给面子,宋勉自然也不会得寸进尺。

事实上,宋勉投桃报李,看了许宝一眼,没有言语。

两人的这种默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看起来宋勉是觉得许宝在场不方便说话,可是实际上却是给齐抗一个拉近和许宝之间的距离的机会。

齐抗并非蠢货,这么明显的机会自然抓的住,当即便站了起来,说道:“要是老宋你信不过我们兄弟,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这一下,宋勉不禁对齐抗高看了一眼。

要是一般而言,齐抗只要坐着说一句,表明了态度也就是了。可是坐着说,却远远不如齐抗站起来给人感觉那么坚决。

宋勉也站了起来,笑眯眯的说道:“你看看,这说的哪里的话,太生分了不是。来来来,快坐下,坐下我们慢慢说。”

齐抗这才笑了笑,拉着许宝重新落座。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二章 做戏,是一门技术活。

这门技术活的效果是必须双方配合,才能呈现出来。

若是一方演戏,另一方不为所动,那就是对牛弹琴了。

若是一方演戏,另一方不明所以,那就和走街串巷耍把式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宋勉和齐抗默契的有来有回之后,便说起了正事。

只不过可能是宋勉说的太过于单刀直入,让军伍中的齐抗都有些不适应。

“曹威,他是不是你的人?”宋勉就是这么直接的一句话。

齐抗是正六品的官职不假,和曹威这个九品的县丞相比说是天壤之别也并不夸张。

可是自古以来文武有别,把一个文官说成是武官的人,这种玩笑可是开不得的。

哪怕是私下里议论,都有可能引起非议。

不过齐抗与曹威并没有什么关系,所以这时候虽然被宋勉吓了一跳,齐抗仍是皱着眉头说道:“我和曹县丞只是点头之交,没什么旁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会举荐他一个寒门子弟?”

听到宋勉的问题,一旁的许宝已经有些傻住了。他并不是因为听到事情太过新奇而有些傻住了,而是没想到面前的两个人竟然会当着他的面,就说起这么重要的事情。

也不由许宝多想,齐抗马上就眯着眼睛说道:“我想,你既然能说出曹威的名字,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要举荐曹威。”

宋勉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确实知道。可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借着那件事情继续扶持曹威。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曹威现在的处境很是尴尬吧?不上不下的县丞,被县尉和主薄排挤的还不如刀笔吏过的舒坦。”

齐抗也笑了,说道:“一报还一报,曹威让我捡了一点功劳,我还他一封举荐信,这就足够了。”

说道足够二字,齐抗故意加重了语气。不仅是说齐抗和曹威的情分够了,同时也是在告诫宋勉,不要太过分。

也不知道宋勉有没有听出来齐抗言外之意,总之他倒是不再纠缠这件事情,转而说道:“那件事情,我查过档案,只是十几个人的蟊贼,听说还跑了四五个人。”

宋勉并没有注意到齐抗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仍是继续说道:“在此之前,上党府兵哪怕在北边也没有过这么了不起的战绩。齐都尉,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要说解释,齐抗在那件事情之后已经给各路大小官员解释了数次。并非他齐抗带兵不力,或者是与贼人串通一气,实在是运气太差,谁让有那么几个勋贵非要跟着凑热闹。

当时齐抗想着和勋贵打好了关系,以后说不准还能帮自己冲一冲折冲都尉的椅子,哪里想到那些勋贵连烂泥都不如。只是见了一点血,就呜呜渣渣的乱跑乱跳,剿匪的反而被匪徒追杀。

要不是他还带着几个上过战场的老卒,那天还真有可能要出事故。

这么丢人的事情,齐抗并未写在报告中,只是含含糊糊的写了一句天气使然,指挥不畅,再加上自己贪功冒进,就把这件事情给抹了过去。

“老宋的这个问题是帮谁问的?”齐抗眯着眼睛说了一句,毫不掩饰对宋勉的厌烦。

宋勉就像没有看出来一般,自顾自的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个大概,你齐抗再怎么说也是带兵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无数次才换到了现在都尉帽子。

说你这个帽子是染着血的帽子,都并不怎么夸张。

可是在战场你齐都尉都没有过这么丢人的战绩,怎么回到上党面对一伙蟊贼就不会打了?

其实啊,也不是你不会打,实在是打不动啊。”

本来一脸怒意的齐抗,在听到宋勉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脸色虽然没有变好,可也没有继续变坏。

“那几个靠着家着老子进了府兵的小王八蛋,现在都走了吗?”

当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齐抗猛地站了起来。他这一动,许宝也跟着站了起来。

只不过齐抗是一脸惊讶的看着宋勉,许宝则是有些莫名其妙。

“坐下。”宋勉眯着眼睛,不再客气。

等到齐抗重新坐下之后,宋勉便说道:“那些小王八蛋要是还没走,你跟我说一说都有谁。你动不了的人,我能动。”

见齐抗犹豫不决的并不开口,宋勉笑眯眯额说道:“怎么,信不过我?”

齐抗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不希望那些勋贵滚蛋。只不过,有些事情,不是说一说就能做的。齐抗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这么大的人情,我还不起。”

确实,不管宋勉有没有这样的本事,这个人情他齐抗确实还不起。

面对不良人这个畸形的存在,哪怕他是六品的实权都尉,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与虎谋皮,谁知道会不会被人吃进肚子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宋勉有些意外的看了齐抗一眼,没想到除了许宝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之外,这个齐抗,也是相当的有意思。

能遇上这么两个人,他这一趟上党也算没有白来。

宋勉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说帮齐抗把那些小王八蛋送走的事情,转而说道:“一开始的时候,我问你曹威的事情。你可能觉得我是故意找茬。可是我要告诉你,并不是那么简单。

曹威这个人啊,你可是看走眼咯。”

叹了一口气,宋勉才接着说道:“那一伙蟊贼,和曹威之间的关系,远远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我敢保证,当时你收到曹威这个书生说起上党县外有蟊贼拦路的事情之后,只是听信了曹威所言他曾被蟊贼劫财。”

齐抗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事实正是这样,他还依稀记得,那一天好像是他在军营中操练完了手下之后,带着他们返回营地的途中,被这么一个书生给拦了下来。

当时齐抗虽然觉得书生拦路有些讨厌,可是在朝廷扬文抑武的大环境下,他也没有欺负那个书生,反而跟那个书生闲聊了几句。

正是那几句闲聊,才有了后面的剿匪事宜。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三章 听宋勉说完关于曹威的事情之后,齐抗和许宝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两人都觉得宋勉说的内容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一些。

一个书生,要说和蟊贼有关联,这本来就说不过去。

更说不过去的是这个书生竟然还说动了府兵,把那一伙蟊贼给剿灭了。

然而剿匪的过程中蟊贼逃脱了几个,把那个书生的父母双亲杀死,算作报仇。

这还不算,蟊贼报仇了之后,书生又隐瞒父母身故的事情,只是托词父母迁去他乡生活。

更为离谱的是那书生在这件事情之后,竟然还能和那些蟊贼言归于好,并且说服了蟊贼把衙门口一个主司仓库的刀笔吏给杀了。

做完了这件事情之后,那书生还能借刀杀人把那逃窜出来的几个蟊贼尽数杀光。

听到后来,齐抗和许宝二人已经麻木了。

实在是整件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一个书生,怎么可能杀了你说的青壮。

按照你的说法,那青壮乃是跟随边军退下来的汉子习武几年。衙门口的差人他能以一当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能杀得了他。

就算那他白天才被杖刑,可那也不是书生就能打得过的。”

听宋勉说完,齐抗忍不住反问了几句。

宋勉并没有为齐抗解答,反而对一旁欲言又止的许宝说道:“怎么,你有什么疑问?”

许宝看了看齐抗,待齐抗点了点头,他才开口说道:“您说的可是刘举?”

宋勉点了点头,肯定了许宝的问题。

“都尉,刘举这个人我听说过,确实是和之前边军的一个汉字练了几年,战阵的本事不知道,可是单打独斗确实不差。之前在衙门口差人被人打了的那件事情,就是刘举做的。”

齐抗哦了一声,转头对宋勉说道:“这就更说不通了啊。

你之前说的那些事情,我也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了。只是这件事情,你要是能说服我,我就全都信了你。”

宋勉似乎并不是很意外,只是略一迟疑便说道:“辰砂。

辰砂又称朱砂、丹砂、赤丹、汞沙。”

当宋勉说道朱砂的时候,齐抗哦了一声,可是眉头却皱的更紧了些。

朱砂这种东西,他是听说过。女子的胭脂里面听说或多或少都有着朱砂。至于佛道两门,更是常用朱砂。

也没听说过朱砂会让人死亡的事情。

“一般来说,辰砂本就是安神定惊讶的药物,是不至于致死的,可是这有一个度。若是服食过量,轻者恶心呕吐,重者咳血。

不过,刘举他并非过量服用辰砂导致,他是误服了水银。”

“水银?”齐抗虽说是见过水银,可是也没听说过水银能致人死亡。当下宋勉也只能继续解释道:“没错,就是水银。我检验过刘举的遗体,他的左耳有水银流出……水银入脑,必死无疑。”

“当真?”齐抗仍是有些不太确定。

宋勉点了点头,看了看天色,轻声说道:“眼下时间还早,齐都尉不妨回去试试。若是真如老宋所言,齐都尉再过来就是了。”

齐抗是个干脆的人,既然宋勉让回他回去试试,他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即便点了点头,留下一句“一个时辰之后见”,便带着许宝告辞离开。

“还有你老人家不能说服别人的时候?”齐抗和许宝走后,酒馆的伙计便走了进来,看着宋勉笑眯眯的调侃了一句。

宋勉并没有和伙计斗嘴的兴致,抿了一口茶水,眯着眼睛轻声说道:“城外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保管一点问题没有,一个都跑不了。”

宋勉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伙计看着宋勉,欲言又止。不过他刚刚鼓足了勇气想要开口的时候,前堂便有客人嚷嚷着找他这个伙计。

无奈的叹了口气,伙计只好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回到了前堂,招呼客人。

等他走到了前堂这才发现,哪里是什么客人,就是晖月过来了。

在衙门忙活了一圈的晖月一回到酒馆就大咧咧的让伙计给他拿酒解渴。

伙计也好说话,当即端了一碗酒过来。不过当晖月端起大碗放到了嘴边,伙计便轻声说道:“老宋可是在里边等了你一会儿了……”

晖月赶忙放下酒碗,顾不得埋怨伙计,急匆匆的去了后院。

至于耍了晖月一道的伙计,心情着实不错。直接拿起晖月刚刚没有喝到肚子的大碗,笑眯眯的喝了起来。

其实在晖月进门嚷嚷伙计的时候,宋勉就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所以在看到晖月从小门钻了进来之后,宋勉并没有任何意外,只是轻声问道:“曹威怎么说?”

宋勉有些无趣的说道:“和你说的一样,姓曹的说昨天夜里城里出事了,关了城门,他不好出去。”

“还有呢?”

“他说今晚再去。”说完之后,见宋勉扭头看他,晖月连忙补充道:“没了。”

“你去了这么长时间,就打听到这么点?”

晖月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解释道:“曹威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我在他门外等了好长时间才见到人。要不是被他耽搁了,我早就该回来了。

不过,耽搁了一下也不全是浪费时间。”

没等宋勉追问,晖月便接着说道:“我等了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大壮和衙门口的人起了冲突的事情就传回了衙门。

我听衙役说,这次县尉没有让曹威过去处置,反而是自己去了。”

“哦?”宋勉有些意外的看了晖月一眼,问道:“主薄和县令那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晖月摇了摇头,说道:“听说主薄是下去催促冬粮的事情去了,至于上党县令。这位县令可是比并州刺史都难见到……”

做县令做到上党县令这个份上的,哪怕见多识广的宋勉也是佩服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一县之长,一应政事全都交给了主薄和县尉,他自己当个甩手掌柜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四章 当然,上党的甩手县令和那个有名无实的曹威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这位甩手县令别看平时什么事情都不管,可是该拿的好处,他是一点都不手软。

尤其是要是本该是他的好处,却被下边的人给匿下的话,这位县令可是会毫不犹豫的拿出县令的威严,以雷霆手段让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再也不敢犯错。

当然,就算是想犯错,可能也没有机会……

虽然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可是县令再怎么说也是掌管一县的大人物。尤其是在上党这一亩三分地,这位县令就是最大的土皇上。他的话,可是要比圣旨对上党的百姓还有用处。

毕竟,圣旨这个玩意,就和海市蜃楼一样,上党的百姓上哪里去见去。别说是圣旨了,就连并州衙门的官员,上党县都没有几个人见到过。

再说了,就算是见到了,他们也不是很在意。毕竟,这里是上党,这上党是县令的地盘。

上行下效,正是因为这种坐井观天的态度,再加上平日里的孤陋寡闻,让上党的差役和百姓个个都有些看不起外县的官员。

看不起官员也就算了,这些上党的汉子,明明没有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胆气,可是当他们遇上了外乡人的时候,却是会抱团排外。这种护食的做法,可能正是上党县令言传身教的结果。

排外、护食,并没有什么错误。只不过眼高于顶的上党人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们这一次竟然踢到了一块铁板,一个外乡人,给人的感觉竟然是他们上党衙门都惹不起的人。

看着那个站在宋大壮身边的外乡人,几个上党的地痞都有些咂舌。

不过虽然咂舌,他们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撇着嘴说道:“眼下有宋大壮护着你又怎么样,等一会儿官府的人来了,你总要服软才是。”

宋大壮身边的人姓武,名元庆。正是回乡祭祖的武家后人,现任的宗正寺丞。

虽然在三品多如狗的长安城里面,武元庆这个七品的寺丞没有太多的存在感。可是这一次他是奉了皇命回乡祭祖。

这种荣耀,又岂是一般官员可以相提并论的。

便是在并州衙门,武元庆都受到了刺史苏鹏的礼遇。当时因为衙门刀笔吏的无礼,苏鹏更是借机大动肝火,把并州衙门的大大小小的刀笔吏都狠狠的收拾了一顿。

当然,回乡祭祖的武元庆并没有在并州久留,只是停留了两天,便回去了文水。

在文水的家中祭过了先祖,趁着还有一段时间才回长安,这才一个人来到临近的上党,一来换换心情,二来也好多看一些风土人情,不至于出现在自己回到长安之后与人谈论并州却无话可说的尴尬。

可是没想到,刚刚进入上党县没有多长时间,这位宗正寺丞就被上党的闲汉给盯上了。

要说闲汉的手段有多高明,那也并不存在。说白了,无非就是臭不要脸,人多势众罢了。

似这种闲汉,武寺丞在长安城里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不过与长安城里闲汉们都是先打听清楚来人是什么底细不同,上党的这些闲汉,根本就不管什么底细不底细的。

只要是身家丰厚,孤身一人的外乡人,就没有他们不敢凑上去的。

几个汉子和武元庆一错身的功夫,就有一人大喊道:“哎,你别走!”

武元庆正纳闷宋大壮怎么像个拾荒的人一样在废墟中翻来找去,刚想过去打听打听,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当下便想和人打听打听,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还没等开口,几个喊住了他的汉子就指着武元庆的腰间,阴笑着说道:“我说这位小哥,偷了我的钱袋,你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挂在腰间,可是觉得自己命长了?”

武元庆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左看右看,试图找到汉子所说的贼人。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个汉子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互成犄角,将武元庆团团围住,阴笑着说道:“怎么,敢做不敢当啊。”

说着,汉子就伸手往武元庆的腰间摸去。

这时候武元庆也明白了过来,心下顿时气急。冷哼了一声,刚要开口教训,那汉子却抢先说道:“吆喝,还横的很。哥几个,给我上。”

站在一旁的汉子各自上前一步,逼得武元庆只能倒退了一步,可是这一步却没有退好。一不小心,武元庆身体后仰,就要摔倒。

不过,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武元庆这才发现自己被一个汉子给扶住了。

宋大壮扶着武元庆站定之后,皱着眉头对那几个找茬的闲汉嚷道:“滚。”

“姓宋,你不要太过分了。”眼看着到了嘴边的肥肉跑了,几个闲汉当时就不乐意的嚷嚷了起来。不过面的宋大壮这个小山一样的汉子,他们也只能嚷嚷两句而已。

而且这个嚷嚷,还不能靠着宋大壮太近。毕竟,谁知道刚刚才欺负完衙门口差人的宋大壮会不会觉得不过瘾,又把他们给欺负了一道。

武元庆刚刚本就宋大壮有些好奇,这时候被宋大壮救下之后,便顺理成章的跟着宋大壮跨进了已成废墟的小院,小声说道:“多谢这位大哥出手相助。”

宋大壮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乃是武元庆,只是随口说道:“不过就是因为看不惯那些懒汉,也用不着道谢。”说完之后,便继续蹲下身子翻找起来。

要说找什么东西,他其实并不知道。只是宋勉跟他说了让他在这里等曹威,他也只好这样了。

武元庆看了看站在不远的懒汉,心下了然,知道这几个汉子是盯上他了,只要他和宋大壮分开,这些汉子就要寻他的麻烦。

武元庆并非怕事之人,只不过他这一次来上党完全是私事,所以也没有找衙门口帮忙的打算。在他想来,这种事情未尝不能回长安当做笑话说给同僚听一听,乐一乐。

当然,在告诉长安城的同僚之前,他怎么也要再和并州刺史苏鹏说上几句才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五章 天下事,无巧不成书。有的时候,事情巧合的让人觉得都有些不可思议。

就拿武元庆来说,他在心中刚刚想过之后在路过并州的时候要和刺史苏鹏说一说上党县刁民的事情,就看到了几个官府中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要只是走过来也还罢了,有意思的是那衙役还没走过来就被那几个懒汉给拦了下来。

懒汉和衙役说话的时候,不时伸手指一指武元庆的方向。

就算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估计那几个人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武元庆也没有太过在意,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虽然不是一条过江龙,可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揉捏的软柿子。

再怎么说,他也是六品的的寺丞。单说级别,就要比上党这个下县的县令高上了几级。更何况是几个官差了。

他虽然不想惹事,可是也不怕事。

再者说了,这种事情,闹大了对他没什么影响,可是对于这个上党县令来说,官帽子可能就到头了。

只是看了一眼那边,武元庆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宋大壮的身上,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位大哥,这宅子……”

话到嘴边,武元庆不由得停了下来,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宅子,很明显是被烧了。而且看样子,还是刚刚被烧没有多久。他这时候要是开口问话,未免有些揭人伤疤。

犹豫了片刻,武元庆不再提宅子为什么烧了,转而说道:“大哥是在找什么东西,可需要我来帮忙。”

宋大壮瞥了一眼武元庆,心说老子都不知道找什么东西,怎么让你帮忙。

当下也不言语,只是蹲着身子继续翻找。一边翻找,一边在心里默默的念叨:曹威啊,你要是再不来,可就不要想着能留下全尸了。

想到曹威,宋大壮不免有些气愤,手上的动作也用力了几分,扬起一撮烟尘,恰好落在了过来找麻烦的差人的身上。

“你……”差人刚刚开口,就被同僚给拉住了。只见另外一个差人指了指宋大壮,又摆了摆手,示意同伴不要多生事端。

许是想到了宋大壮刚刚才把几个皂班的人给收拾了一通,这时候衙役也不再纠结宋大壮的无礼。拍了拍身上的烟尘,便对武元庆说道:“这位小哥,麻烦跟我们哥几个走一遭吧。”

说是走一遭,可是这意思可不是走几步那么简单。差人所言的走一遭,乃是去衙门口走上一遭。

过往数次行事,这一招可是屡试不爽,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每一次差人说出这句话之后,对面的人都要服软。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自己说了这番话之后,无论是忙着翻找的宋大壮也好,还是蹲在一旁看着的武元庆也好,都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更别提是抬头看他一眼了。

几个差人对视一眼,当下便有了注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哥这就别怪哥几个下手不知轻重了。”他们几个人本就是快班的衙役,专职缉盗,所以一直以来随身都带着锁链。

当下一抖手中锁链,听着哗啦啦的锁链声响,差人的表情更加得意。

只不过拿着锁链想要去锁武元庆的差人刚刚走了一步,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武元庆和宋大壮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武元庆皱着眉头,刚刚要开口斥责,就听宋大壮粗声说道:“出去,谁让你进我家的!”

说是家,可是连院墙都垮了大半的院子,怎么看都是一片废墟。

不过宋大壮既然拦着不让进,他们也不好硬闯。毕竟,谁也不想和这个粗人在起冲突。

虽然不能进去,可是不代表差人就没有办法了。

差人再一抖手中的锁链,对武元庆冷冷的说道:“这位小哥,劳烦你跟我们走一遭。”说话之时,差人还偷眼去看宋大壮的表情。

见宋大壮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心中松了一口气。只不过面对武元庆的时候,底气却更足了一些。

武元庆站起身,拍了拍手,轻声问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一遭?”说完,武元庆向前迈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刚好就站在宋大壮小院的院墙边上。

可是就这么一个高不过脚踝的院墙,就是拦住了差人的脚步。

没办法进院锁人的差人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气急败坏,他们虽然胆大欺负外乡人,可是要比那些懒汉更懂得看人下菜碟。

想武元庆这般面对差人还不疾不徐的人,差人其实已经改了主意。

毕竟,这种人,搞不好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的。

只不过眼下确实不好当即服软,怎么着也要配合的演一演,这样两边人都不丢面子,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是,差人想演戏,武元庆却没有兴致。见差人不言语,他便再次开口问道:“怎么,怎么不说了?为什么要锁我?”

扫视了三个差人之后,武元庆又跟着补了一句:“还是说,我应该问你凭什么锁我?”

面对得寸进尺的武元庆,差人没有了台阶。就算他们刚刚改了主意不想为难武元庆,这时候骑虎难下,也只能选择为难武元庆。

不然被这么一个人当面刺了几句他们就灰溜溜的走了,这也未免太丢人了些。这要是被人传扬出去,他们哥三个也不用在上党混了。

“你这贼人,盗人钱财,竟然还敢大放厥词,要是不将你锁去衙门,我看你是不知道这天底下是有王法的!”

拿着锁链的差人骂骂咧咧的说了一句之后,一挥手,便要身旁的差人去将武元庆从小院里拖出来。

宋大壮对于这个勉强算得上是有一面之缘的汉子并没有什么感觉,他护着武元庆不过也就是打发打发无聊的时间罢了。

这时候看到差人动手,他并没有阻拦。

不过当他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过来的时候,突然改了主意。在差人的手就要碰倒武元庆的时候,宋大壮一把将差人的手打到了一边,没好气的骂道:“滚。”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六章 泥人尚有三分,更何况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差人了。

先是被武元庆言语质疑,接着又被宋大壮蛮横的骂了一句。

快班的几个差人当下就忍不住了,一抖锁链,对骂道:“姓宋的,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哥几个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还上房揭瓦。

你这么胡搅蛮缠,小心我们……”

“小心你们怎样?”宋大壮冷笑了一声,握着拳头,看起来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要说动手,凭他们这三个人,根本就不够宋大壮一只手玩闹的。

所以三人也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站在原地,指着宋大壮斥责:“民不与官斗,宋大壮,你莫不是要与官府做对?”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严重了。

要是宋大壮这会儿说一声是,那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尤其是武元庆看到了穿着九品官服的曹威过来,更是觉得自己做的有些不妥,书生意气给宋大壮惹了麻烦。

当下便拉了宋大壮的衣袖一把,小声说道:“这位大哥,多谢你刚刚仗义之举。不过,眼下有衙门的官人过来了……”

还没等武元庆说完,宋大壮便伸手一指曹威,招呼道:“曹县丞,你来的刚刚好。”

虽然心里恨不得把曹威剁成十七八块,可是表面上,宋大壮还是没有表现的太过明显,反而主动和曹威打招呼。

听到“曹县丞”三个字,在场的众人除了宋大壮之外,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变化。

那三个差人自然不用多说,虽然曹威管不着他们快班的衙役,可是县丞再怎么说也是县丞。

背地里,他们可以随便说曹威这个县丞没什么本事。就算是在衙门里关着门说,那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在外面,他们却不能不对曹威尊敬。毕竟,一个是官员,一个是衙役,天上地下的差距,由不得他们不懂规矩。

曹威是听说宋大壮和皂班起了冲突,这才找到了李县尉,好说歹说的才把这件事情揽到了自己手中,准备好好的说教一番宋大壮。

顺便再探一探口风,烧一烧边火,以便让事情按照他所设想的那般发展下去。

可是这才刚刚过来,就看到宋大壮和快班的衙役有起了冲突,而且宋大壮的身边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曹威看了一眼武元庆,便把注意力放到了那三个快班的差人身上,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曹威的打算是先把这三个差人给打发走,再探一探宋大壮身边的人是个什么来路。那样的话,才不至于出现什么不好收场的局面。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才刚刚问了一句,三个傻子差人便指着武元庆,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且不说武元庆因为他们的胡言乱语脸色难看了许多,就连曹威自己都听不下去。

武元庆无论是气度还是衣着,很明显都是普通的白丁。尤其是他腰间挂着的那一块阗青白玉坠子,更加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

他曾经听人说过,能带着阗青白玉的人,非富即贵。就算不是勋贵后人,也不是这个小小的上党县所能惹得起的任务。

可是在这三个差人的口中,腰悬阗青白玉的武元庆却成了一个让人唾弃的小贼。

曹威心中恨不得把这三个差人一人二十大板,全都打死了才好。

话虽如此,可是大庭广众的,他也不好大发雷霆。只是皱着眉头说道:“那几个人是什么货色,你们快班应该也清楚的很。这件事情,我也不多说,就此作罢吧。”

差人之前就苦于没有台阶收场,这时候曹威给了梯子,自然就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也不说什么狠话,甚至都不去看武元庆一眼,三人转身就走。

至于那没有收到的好处,自然是要落在那几个懒汉的身上。

看着懒汉四处逃窜,三个差人也不着急,只是冷冷的说道:“跑得了初一,还跑得了十五吗。”……

三个差人去找那懒汉的麻烦的时候,曹威也站在了宋大壮和武元庆的身前。

因为顾忌武元庆的身份,曹威并没有直接和宋大壮说起那件事情。

只是和宋大壮点了点头,便对一旁的武元庆说道:“这位小哥,可能是因为最近县里边有小贼出没一直都没有捉拿归案,所以快班的衙役就有些听风是雨,这才做出这种事情。”

曹威的说辞,武元庆心知肚明,并没有说那些有的没的。只是拱手谢过曹县丞帮他脱困,做足了礼数,要说表现出对他这个县丞有多么尊敬,那就没有了。

曹威是寒门出身,对于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感受的尤其明显。当他发现武元庆面对他这个县丞的时候依旧言语平静,心下更是确定武元庆不同寻常。

若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他说什么也要和武元庆多说一会儿话,拉近一下关系,就算不能再仕途上帮忙,多一个朋友也总是好的。

不过眼下,他就只能把武元庆支开,才好和宋大壮说话。

“宋大壮,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一下。”说话之时,曹威还不忘了偷偷观察武元庆。见武元庆的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变化,曹威这才松了一口气,对武元庆笑了笑,便拉着宋大壮去了一边。

虽说走到了一边,而且武元庆也没有看着他们说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曹威的心中就是有些不安。

犹豫了片刻,曹威终究忍不住对宋大壮小声说道:“刚刚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他是什么人?”

宋大壮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武元庆还要再问,宋大壮却不想在继续说这个事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曹县丞,你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继续我自己的事情了。”

说道这件事情,曹威也有些好奇,便问道:“我还想问你,你在这是找什么。都烧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把李县尉安排过来的人给打了一顿,你想办法找个住处过夜,难道还要流落街头。”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七章 宋大壮对曹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你说的倒是容易,房契地契都在宅子里,这一把火烧没了,你不找怎么办。我不找难道你给我找?”

这个答案,曹威是万万没有想到。

不同于别人,曹威是少数知道宋大壮是租住的这件宅子的人。而这间宅子的幕后主人,实际上就是他曹威。

要说房契地契被那把他亲自点燃的火给烧毁了,他曹威一万个不相信。

很简单,因为房契和地契都在衙门口他的房间里存着呢,早上出门前,他还看过一眼。

当然,曹威没有傻到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毕竟,当初宋大壮租住这间宅子的时候,可不是从他的手中租出去的。

至于那个租给他宅子的中年人,早已化作一团白骨,根本不可能再过来找宋大壮索要房契地契。

事实上,别说是房契地契了,除了年初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过来找宋大壮拿过几十文的租金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来找过他。

要不是这一场大火,宋大壮都忘了这宅子是他租住的。

“你先别忙着找地契了。”眼看宋大壮又要蹲下去翻找,曹威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可是宋大壮并不管他,依旧蹲在地上。

无奈的曹威只好也跟着蹲了下去,说道:“房契和地契你不用忙着找了,等到时候我和那家人说一声,让他们直接去衙门领一份新的就行了。”

宋大壮停下了手上的东西,狐疑的问道:“你说真的?”

曹威点了点头,正色道:“那么多人都看到了那一场火,衙门也不可能不认。李县尉之前派人过来的时候,本就有这个打算。哪知道你这人直接把人给打了。”

宋大壮憨笑一声,挠头解释道:“我哪知道,曹县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衙门口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要不是……”

眼看宋大壮又要提起刘举的事情,曹威心中窃喜,不过却开口打断了宋大壮。

“那件事情,且等一等再说。眼下啊,还是先把这宅子的房契地契从衙门口都办下来再说,你想想,若是你现在继续闹事,李县尉要是一个不愿意,这房契地契可就办不下来。

你宋大壮倒是无所谓,可是把宅子租给你的那家人,可就麻烦了。”

曹威说的在理,而且语气真诚,这倒让宋大壮有些为难。

当然,这种为难也只是宋大壮装出来的。毕竟,这宅子他都住了几年了。要是真的有房契地契在宅子里存着,早就被他找到了,也不可能现在还装模作样的在废墟里翻找。

不过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宋大壮只能继续和曹威说道:“说的倒也是,我一时气愤,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无妨,此事我回去之后会和李县尉言明,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消停几天,待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再说旁的事情。”说完,曹威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是非常的无奈。

“对了,那仵作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去检验。”

宋大壮城府不深,他能忍耐那么长的时间不和曹威当场翻脸,很大程度上也要归功于曹威一直没有明着提出刘举的事情。

可是这个时候,曹威突然说起仵作检验的事情,宋大壮心中一急,就要发怒。

好在,曹威一直在偷偷注意着一旁的武元庆,所以并没有看到宋大壮偷偷握紧的拳头。在他看来,宋大壮先后痛失儿徒和家宅,变成一个连家徒四壁都不复存在的穷光蛋,脸色好不了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相比宋大壮的情绪变化,曹威更在意那个武元庆。

尤其是这个时候,武元庆一不小心被废墟中的砖头瓦块之类的东西给绊到在地,曹威就更没有心思去管宋大壮的想法。

连忙站了起来,快走了几步过去把武元庆给搀扶了起来。

本来只是因为等的时间有点久了无聊所以在里面随意的走了几步,没想到一不小心还摔倒了,这种结果让武元庆着实有些尴尬。

不过情绪正是不稳定的宋大壮,确实是要感谢武元庆这无意间摔的一跤。

要不是他的一打岔,宋大壮很有可能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跟着曹威一起过去的宋大壮帮着拍了拍武元庆身上沾的尘土,便不言不语的走到了一边。看着曹威对武元庆说道:“刚刚的事情,曹某已经和差人都说过了,想来他们也不会再找小哥的麻烦。”

武元庆是聪明人,当下便听出了曹威的言外之意,连忙再次谢过曹威,接着便说自己正要离开,这就告辞了。

看着武元庆离开,曹威心中的不安稍稍减少,当即便转头对宋大壮说道:“刘举的事情,你先等一等。我一直在追查,眼下有了些眉目,等我查明了真相,定然给你一个说法。”

宋大壮不置可否,撇嘴说道:“这句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了。而且眼下不光是那件事情,眼下的这件事情,我想衙门应该也要给我一个说法才是。”

宋大壮说的是宅子被烧的事情。

而且,说完之后,宋大壮脸色一变,有些生气的说道:“而且,我可是听说曹县丞好像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不得不说,那天夜里李县尉一句无心的玩笑,却是险些破了案。

当然,曹威自然不可能这么傻乎乎的说自己烧了。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说解释什么,只说自己衙门口还有事情要做,让宋大壮不要再和衙门的差人起了无谓的冲突。

觉得自己今天的这把柴火加的不错的曹威一边盘算着自己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找人放出风声说刘举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一边往衙门口走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之前他觉得有些古怪的那个武元庆,这时候被宋勉给拦了下来。

准确的说,应该说是武元庆把宋勉给拦了下来。

相逢不如巧遇,尤其是巧遇竟然还在他乡。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老头,武元庆只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这是之前在并州衙门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八章 数百年前,汉朝一个不知名的诗人曾做了一首四喜诗,其中言明人生四大喜:十年久旱逢甘露,万里他乡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烛夜,监生金榜题名时。

虽然那一句和尚洞房花烛夜乍听起来有些不正经,可是若转念一想,久旱逢甘霖的老光棍,可不正是和那些不近女色的僧人一般。

四句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说的道理也是让人信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将他乡遇故知放在了第二位的不知名诗人,并没有因为这一首四喜诗为自己换来一个光明的前途。

不过人死如灯灭,想来那个诗人知道了自己无意间的随手写就的诗篇能传世数百年,想来也会含笑而亡。

当然,宋勉和武元庆二人称不上是诗中所言的那种故知。而并州和上党,也没有相距万里那么夸张。

只是武元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宋勉这个曾帮他进入并州衙门的老丈,就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可能,这就是常人所言的眼缘吧。

明明是宋勉设计的巧遇,可是宋勉见到武元庆之后表现出来的那种惊喜,可是要比武元庆这个真真正正觉得惊喜的人还要夸张几分。

宋勉左看右看,见只有武元庆一个人,便小声问道:“上次见小哥带着小公子,这次怎么没有把小公子带在身边?”

两人并非相熟之人,宋勉这么说其实是有些唐突了。不过武元庆并未在意,反而笑着解释道:“那孩子一路舟车劳顿,虽然在并州有些精神,可回到老家文水就有些水土不服,这时候还在老家休息,想来要过两天才能恢复精神。”

宋勉哦了一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就像一个老先生一般,慢悠悠的说道:“所谓水土不服,除了气候不服之外,最主要的便是饮食不服,脏腑不适应这个地方的水,或者说不适应这个地方的土养育出来的食物,就造成了水土不服。

想来汤药药物令公子应该已经吃过了郎中开的药物,小老儿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不过小老儿早年曾经游走各地,每至一处便要先吃上几顿当地的豆腐和青菜,虽然未必有多么美味,可是对水土不服,似乎是有些用处。”

宋勉要是开药,武元庆虽然未必会当即翻脸,可是对于宋勉的印象,肯定是要大打折扣。可是宋勉不说开药,反而建议武元庆让孩子吃些豆腐和青菜这种常见的菜式,结果就完全不同。

尤其是文水家中的老人也说了和宋勉刚刚类似的言语,无形中让武元庆对宋勉的印象又好了一些。当即便和宋勉说起自己家中老人也是这般说的。

宋勉笑了笑,自嘲一般说道:“忘了小哥儿是官家人了,小老儿这是多此一举了。”

武元庆连称不是,笑着谢过宋勉,还说是自己言语不当,让宋勉误会了。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又拉近了一些。

站在街边说了几句之后,宋勉忽然一拍脑门,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忘了忘了,小哥儿是官家人,这次来上党肯定也是有要紧事要做的,小老儿会不会耽误了小哥儿的正经事。”

看着宋勉一本正经又有些担心的样子,武元庆不由得一愣,接着才说道:“没事儿,我这一次来上党,其实就是因为想买些上党三宝带回去给同僚们尝尝,所以过来闲逛罢了。”

所谓上党三宝,便是花椒、柿子、核桃。其时花椒刚刚开始在中原大地种植,成片种植的区域并不多。而上党,便是为数不多花椒种植地之一。

而且上党花椒种类繁多,不仅有常见的大红椒,更有大绿椒、小红椒、狗椒、白沙椒等十余个品种。不过其中上党的大红椒因为产量大,耐寒,味香,出油率高,最为出名,得名十里香。

便是在贡品之中,上党的大红椒都极为出彩。

至于柿子和核桃,虽然也是出彩,可是相比花椒而言,便没有那般稀罕。

“要说这时候想找大红椒,可是有些难了。基本上品相好的,都已经被当做贡品。至于没有当做贡品的,基本上也送去长安城了。要是想到民间找到,应该是不可能了。”

武元庆本来也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反正说是来找上党三宝,实际上更重要还是散散心,看看风土人情。至于花椒这种稀罕物件,买不到就买不到吧。

再说了,就算有卖的,他今天身上也没有带着黄白之物。

“不过,花椒虽然找不到,小老儿却知道有另外一种物事,可是要比上党的花椒还要更加美味。”一听这话,武元庆顿时来了兴致,当即便笑着请宋勉带他见识一番。

“上党腊驴肉,来喽,两位客官慢用。”酒馆的伙计端上一盘驴肉之后便去了柜台后面站着,笑眯眯的听着宋勉对武元庆夸赞驴肉的好处。

“上党腊驴肉,不过在本地,这叫沙锅腊驴肉。其中这个腊字,指的便是腊月。不过眼下时候还有些早,若是进了腊月,再下一场大雪,那这驴肉吃的就更对味了。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就是这个意思了。”

宋勉说了一通,这才开口请武元庆品尝。

只是一口,武元庆便连连称赞,直说好味道。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烧了馍馍。

正说着,伙计又喊了一嗓子:“酥火烧来咯。”

说话间,四个淡黄色的小火烧就被伙计端上桌。

“酥火烧,白面加了鸡蛋,再用熟驴油和面,所以这炭烤的火烧色泽淡黄,外皮酥脆,味道甘醇,又名驴油酥火烧。”

武元庆早被宋勉的一番话挑起了食欲,等宋勉说完之后,当即便夹起两片驴肉塞进了火烧里,也不用筷子,就直接用手抓着火烧,大大的咬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说不出美味。

宋勉也跟着吃了一个火烧,不过他毕竟年纪大了,胃口小了许多,只是吃了一个便吃不下了。转而又说起另外一样吃食,上党凉粉。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九章 春季腊肉配火烧,味赛东北飞龙鸟。

夏季凉粉配火烧,入口即化似蜜桃。

秋季馄饨配火烧,香气顺风十里飘。

冬季皮冻配火烧,能治贫血解疲劳。

要不是宋勉开口说的都是吃食,他这一幅摇头晃脑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老学究一般。

“可惜了,这时节虽然还不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可也没人做凉粉了。”宋勉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似乎是觉得上党三宝只有两样而有些遗憾。

武元庆却并没有那么多的感触,本来只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没想到却尝到了这样的美食。这让武元庆有些意外之喜。

吃饱喝足,武元庆拿过茶壶,倒了两碗茶,这才开口说道:“老丈这是离开并州回上党生活了?”

也怪不得武元庆有这样的想法,毕竟,想宋勉这种对上党三宝张口既来的水准,很明显是在上党生活了多年的人才有的本事。

宋勉先是一愣,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了一丝犹豫,接着才舒展眉头,小声说道:“并非如此,只是因为衙门的事情,小老不得不过来上党。”

听到这个答案,武元庆也是一愣,不过他也并没有追问,只是道了一声辛苦,接着便说起自己在上党的见闻。

本来因为武元庆没有追问,宋勉还有些失望,可是当武元庆说到自己被几个地痞和差人纠缠,又凑巧被宋大壮给拦了下来之后,宋勉又非常凑巧的心中一紧,喝了一口茶水把自己给呛到了。

等到武元庆问他有没有事的时候,宋勉又心不在焉的干笑了两声。

这种表现,武元庆虽是在宗正寺做事,可是看出来宋勉很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老丈,此时并无外人。若是方便,你便与我说上几句。若是不便的话,不说也可。”

说一千道一万,宋勉既然找上了武元庆,自然不可能就是为了请他吃上一顿上党三宝罢了。他要是不借武元庆的手把上党给搅和搅和,那就太对不起那一盘驴肉了。

原本,按照他的打算既然已经找上了把曹威扶起来的果毅都尉齐抗,自然就是要借用齐抗的手段给曹威雷霆一击。

以兵事的借口将曹威拿下,虽然这样做有些血腥,也有些暴戾,不过对于府兵来说,这样的事情恰好就是一场及时雨。而对于官场来说,府兵这样的动作同样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效果。

毕竟,府兵和衙门的冲突,一直都存在。

可是现在有了武元庆这样一个变数的存在,宋勉便临时起意将自己的盘算修改的更圆润一些。

最起码,有了武元庆的遮掩,不仅可以让他再扶一把狄仁杰,还能让他宋勉更加的不起眼。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正是不良人保命的不二法则。

虽然死亡对宋勉没有什么意义,可是他终究还是一个怕疼的怪人。

“你刚刚说的那个人,我知道一些事情。事实上,我这一次来并州,也可以说是因为他……”

斟酌了片刻,宋勉将宋大壮、刘举的事情娓娓道来。

当然,他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面前的武元庆。只是捡了其中一些可以告诉武元庆的说了一遍。

像是那天夜里开棺验尸的结果,这种就是可以说的。

但是像他指使宋大壮在衙门口大街挑衅以及打发晖月在衙门口打酱油的事情,则是不能说的。

而且说到最后,宋勉还小心翼翼的说道:“听说之前上党府兵的果毅都尉好像很看好那个刘举,似乎他也在追查这件事情。”

宋勉说话的时候酒馆的伙计一直在小心的听着,倒不是为了偷听秘密,而是为了保证宋勉万一在无意间说出什么需要他配合的事情,他能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

当伙计看到宋勉仿佛无意的举碗又放之后,马上就明白了过来。一个转身就从柜后走了出来,也不废话,直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的功夫,伙计就再次回到了酒馆。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去买了东西回来。

就在宋勉低头吃肉,武元庆皱眉思索的事情,伙计笑呵呵的吆喝了一声:“王三姐凉粉,新鲜出炉~”

说着话,伙计就端了两碗凉粉上来。

要是半炷香之前,不管武元庆有没有胃口,宋勉总是要卖弄一样的说上几句。

可是这一次,因为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宋勉并没有开口,他甚至都没有和武元庆客气一句,只是默默的将大碗拉到自己的面前,让自己的筷子下手的更轻松些。

浓郁陈醋掺杂着淡淡的米香,当两种混合的香气不讲道理的钻入口鼻之中,武元庆才回过神来。

苦笑着看了一眼默默动筷的宋勉,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本来只是无意间问了这么一句,却没有想到刚刚在上党见过一面的那个壮硕汉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要说起来,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也并不难办。且不说他那个稳坐尚书位的父亲,就是他武元庆自己想要拿捏一个九品的县丞,也不是什么问题。

虽然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是这也要看那地头蛇是不是自寻死路。

像武元庆这种天官,就算是压死曹威这样的小蛇,也并不会有什么麻烦。

不仅不会有麻烦,这件事情对他来说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处。

回乡祭祖,既然领了皇命,回长安之后自然要去复命。而这件事情,完全可以作为他复命的差事。

凭着上党一事,管中窥豹,朝中那些大员未必不能把之前在河南道做过事情搬到山南道再做一次。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让他觉得有些为难。

毕竟,河南道牵头的狄仁杰可是因为这种事情直接从七品的上县令被压成了并州录事参军,而且还从富庶的河南道发配到了穷困的山南道。

这还是因为阎立本在其中力保,要不然的话,发配岭南都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他武元庆做这种事情肯定也有人作保,可是相比回报,究竟值不值得他和上南道闹的这么僵。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章 这个答案,就是值得。

武元庆在宗正寺已经几年的光景,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贡献,这辈子想要进入朝堂中书,或者说成为封疆搭吏,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按照他现在的仕途走向,最多便是凭借尚书父亲的关系,在几年后坐上宗正寺卿的椅子上,然后浑浑噩噩的熬上一些年,便致仕离开。

这还是比较理想的结局,若是父亲一朝不得势,宗正寺卿的椅子他就更加不用想了。

当然,若是他的那个封好媚娘的姐姐没有去出家,若是太宗真的万寿无疆,有从龙之功的武家自然也不会太过担心。

可是,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那个每日被人无数次称呼万岁的帝王,终究还是在去年驾鹤西去,而那个和他关系一般的女子,也终究是因为没有诞下子嗣而为先帝出家。

虽然有传闻说当年的太子现在的皇帝对那个媚娘多有好感,可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如何能让他安心。

所以苦笑归苦笑,武元庆的心中终究还是倾向去做这件事情。

哪怕因此得罪了山南道的大员,他也在所不惜。

毕竟,有皇帝和尚书父亲两座大山,他有底气去拼一拼这场富贵。

当然,至于最后的决定,他总要和宋大壮谈过,或者说是见过那个宋勉口中的果毅都尉,才能下决心。

果毅都尉齐抗,在之前和宋勉聊过了之后,便皱着眉头离开了酒馆。

相比脸上茫然的随从许宝,齐抗很清楚宋勉抛过来的这根橄榄枝是多么有分量。

之前借口离开,不过就是要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把前程和那个诡秘的不良人联系在一起罢了。

“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干了!”在许宝带着齐抗往自家小院走的时候,齐抗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许宝非常知趣的没有询问都尉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的带着齐抗穿过一条小巷,到了他的家。

齐抗的家也不大,和之前宋大壮的房子差不多,也是一进的院子。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再加上许宝讨的那个婆娘实在有些那能干。

旁人都说这婆娘因为没能给许家传宗接代所以就把自己不当人了,每天拼了命的干活。

除了城外自家的几亩田地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就连那个破落的院子,都让她打点干干净净,混不似旁人一进的院子那般杂乱。

小院之中,绿意葱葱,各种花草树木交织,将几间房子倒是全都遮掩的起来。

至于旁人家中总是有无数蚊虫飞舞的旱厕,更是被许宝的婆娘很巧妙的在四周种植了无数的薄荷。

一开始的时候,许宝对自家变成了这样还有些怨言。可是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看着母女二人在这方小院子里生活的那么开心,许宝也就慢慢的习惯了这种生活。

可是,他是习惯了,但身旁的果毅都尉齐抗却是完全无法习惯。

从一进门,齐抗就瞪大了眼睛,待他看到那一处用来方便的地方竟然那般花俏,更是惊讶的下巴都险些掉在了地上,顿时没有了方便的兴致。

哪怕在胡同里无人的角落中解决了当下的难题,齐抗仍是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他实在想不到,这个看起来粗犷的军伍汉子,竟然住在这样的一个宅子里。

许宝略显尴尬的表情,并没有让齐抗放过他,反而让齐抗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在因为女儿还小,婆娘带着孩子睡午觉去了,不然的话许宝怕是更要尴尬。

不过笑归笑,笑过了之后,齐抗和许宝的关系倒了近了一些。

原本没有什么交集的两个人,在机缘巧合的认识了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和对方还挺对味的。

当然,这种对味并不包括对宅子的品味。

“许宝啊许宝,我应该是府兵唯一一个来过你这宅子的人吧?”

许宝只是一愣,接着就明白了齐抗的意思。就他这个宅子,任谁来过,肯定都要大肆宣扬。既然府兵中没听过这样的传闻,那就证明齐抗之前并没有人来过。

“齐都尉说的是,还请齐都尉莫要替我宣扬。我许宝这张老脸虽然不值什么钱,可是架不住那些粗人都要过来见识。你也看到了,我闺女还小,这要营里边那些汉子都过来,还不得把我给闺女给吓死。”

许宝苦笑着说了一句,说是玩笑,可也不算是玩笑。许宝他们这一营,长相确实是有些稀奇古怪。

齐抗促狭的笑了笑,当即斜着眼威胁道:“想让我不说出你的秘密,也好说,那就看你许宝有没有诚意了。”

“诚意嘛,自然是有的。”这话不是许宝说的。

只是听到声音,齐抗也好,许宝也罢,脸色都是一变。尤其是许宝,当即斜跨了一步,护在齐抗的身前。虽然手中没有趁手的家伙事,可是这并不耽误许宝身为边军的自觉。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走了进来。看到来人熟悉的面孔,许宝松了一口气,不过却也没有立刻闪开,只是皱眉问道:“有事?”

酒馆的伙计看了看还护在齐抗面前的许宝,笑呵呵的说道:“那是,这不是过来想齐都尉表明诚意的。”

从伙计进门,齐都尉就在眯着眼睛看着他。这时候听到伙计话,便拍了拍许宝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一些。接着转头对伙计说道:“什么诚意。”

“之前跟你谈话的糟老头子这时候在酒馆里又见了一个客人,这次的客人不简单,长安来的。你要愿意,现在就过去捡点机缘,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伙计也不废话,直入正题。

严格说起来,长安城的官员对于现在的齐抗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吸引力。要说上党的文官,如果知道武元庆的身份,肯定会非常非常的乐意过去用自己的热脸贴一贴天子近人的冷屁股。

可是齐抗并不需要,武将,终究是要靠着沙场的战绩说话,凭着钻营的本事,成不了气候。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一章 当然,虽说军队这中暴力机构凭借钻营成不了气候,可是要说只会冲阵杀人,也成不了气候。

当一个武官杀敌积攒军功到了一定的地步之后,若是没有高层将领替他说话,同样也很难有机会出头。

毕竟,多年的战乱已经让大唐军方勋贵多如狗。

若是一点根基都没有的人,要想出头,难上加难。

所以虽然打心眼里反对钻营,可是齐抗只是迟疑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了伙计所说的事情。

当然,他的钻营是因为那个长安城的官员,也不是因为长安城的官员。这句话,听起来是挺矛盾的。

可是实际上,却是毫不矛盾。

答应过去,是因为宋勉能和长安城的官员勾搭在一起。这足矣证明,宋勉的能量实在是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一些。

他齐抗才不在意什么长安城的文官,对于他这种武将来说,一百个长安城的文官,也没有一个交好的不良人重要。

试想一下,如果在战场上,他收到不良人的军情能够比别人快上一分,那所获的军功便能多上一分。甚至说,如果在旁人还不知道战事的情况下,他就通过不良人这种最顶级的斥候知道了消息,那在战场上的结果,不言而喻。

在伙计的巧妙安排之下,离开许家小院的齐抗和许宝二人非常凑巧的在酒馆门口遇到了好像要离开的宋勉和武元庆二人。

有了之前伙计的交代,宋勉相信齐抗不会傻乎乎的暴露自己的身份。

事情也如他想的那般,齐抗在见到宋勉之后,并没有初见时的那般拘谨,反而过去略带亲热的拍了拍宋勉的肩膀,沉声说道:“我刚刚见过老宋了,这个混球好像还把事情怪到我的身上,真是气死我了。”

一句话说完,齐抗仿佛才看到宋勉身边站着的武元庆,连忙对宋勉打了一个眼色,接着就拉着宋勉走到了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你旁边的人是并州府的官员?”

“演技不错。”

宋勉在心中赞了齐抗一句,这才摇了摇头,问道:“你刚刚去见宋大壮了?他怎么说?”

齐抗并不在意宋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事实上,要是宋勉回答他的问题,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像现在这样由宋勉掌控谈话,才是他最需要的问题。

好在齐抗说的并不是假话,他刚刚在晖月的带路下,确实是去见了宋大壮。而且因为有许宝这一层关系在,齐抗对于宋大壮的遭遇,也着实起了几分同情之心。

同是在边军抛头颅洒热血的汉子,看到这个曾经杀敌数人的汉子莫名其妙的成了现在这个落魄样子,他也是真的有心想要帮他一把。

不为别的,庙堂可以让老卒寒心,可是老卒不能让老卒寒心。

那鲜血淋漓的塞外战事,靠的就是一个个老卒不顾性命的冲锋,冲锋,再冲锋……

再转述完宋大壮说过的话之后,齐抗便有些走神。好在宋勉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他重新回过神来。

“我现在查到的事情,只能确定那天那个名为刘举的汉子在回到家里之后,只有上党曹县丞一人去过他们家,除他之外,并不他人。”

这一番话,宋勉在之前已经和武元庆说过,当时武元庆并没有表示什么。而齐抗虽然是头一回听说,可他也从宋勉说的别的事情想到了这个答案。

反正宋勉已经盯上了这个曹县丞,他自然也不回去质疑宋勉为什么要做这么。

既然都上了船,再去考虑是不是上错了船,那和吃了吐有什么区别。

只是略一迟疑,齐抗便抢在武元庆的前面说道:“正所谓兵不厌诈,之前在战场上,多有使用诱饵诱敌深入的情况。我想,要想知道是不是和曹威有关,只要诈一诈,诱一诱,就知道了。”

道理,谁都可能会说出来。可是要说如何诱敌,这就是一个难题了。

凭他齐抗的本事,要说在边疆洒出几十号步卒当做诱饵,他知道怎么做,可是要如何引诱一个沉寂了许久的县丞,那就有些超出他的能力了。

可是他没想法到,这件事情竟然在转了一圈之后,又落在了他的头上。

说起来,武元庆并非官场的雏儿。不仅不是雏儿,在长安城浸淫了那么长的时间,武元庆对于庙堂之中推拿的本事,要远比州县的小官强的多。

可是这一次在遇到宋勉之后,他竟然在没有充足的证据下,便相信了宋勉的说辞。不得不说,眼缘这两个字,实在是有些奇妙。

至于为什么会相信,在回到长安城之后,武元庆曾经想过很多次。后来还是他的孩子给了他灵感,原来就是因为宋勉在并州城的时候对年幼的武三思说了几句好话。在后来上党重逢的时候,又是主动问起了武三思。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有时候可不就是这么简单。投桃报李,互相信任……

按照武元庆的说法,县丞虽然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可是小官毕竟是官非吏,只要是对付官员,就能用对付小吏的那种做法来。哪怕这个官员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九品小官。

宋勉就像一个官场的门外汉一般,在武元庆说话的时候并不怎么插嘴。只是当武元庆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些不妥的时候,宋勉才像说玩笑话一般的谨慎的提出一点点天马行空的想法,或者说是自己在某个茶馆听说过的手段。

正是有着宋勉的补充,这才让武元庆在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定下来了如何去诈曹威,又如何去诱曹威……

“官员也好,吏员也罢。只要是个人,大多都知道知恩图报。尤其是在官场之中,每一个官员,对于自己官场的领路人都很敬重,所以这才有了门生的说法。

一来是因为这位官员是他的引路人,让他陌生的官场中站稳的脚跟。二来,也是为了在站稳脚跟之后能够更进一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二章 一般来说,任何一个层级的官员在找到了自己的靠山之后,便会在这位大员的羽翼庇护之下,规规矩矩的成长,磨掉自己的棱角,以求在日后自己也可以有羽翼丰满,出人头地的那么一天。

官场之中,极少有改换门庭的事情出现。毕竟,官场入战场,谁也不喜欢叛徒。尤其是文人本相轻,该换门庭之人,更是让人厌恶。

当然,凡是都有例外。有一种人,不是任何人的门生。这种人,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读书读傻了寒门士子,以为只靠苦干实干,就能打出来一个前程。

另外一种情况,则是想入门,而无门可入之人。

从曹威的情况来看,此人并非任何人的门生。但是,他却并非那种读书读傻了寒门士子。而是另外一种无门可入之人。

武元庆的解说很浅显,就算是不同官场的许宝,在一旁都听的不算糊涂。

说曹威不是读傻的寒门士子,是因为曹威可能做出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个是普通书生会做出来的事情。尤其是普通书生,哪有勇气会在赶考之前便敢在大路之上拦截军伍。

当年齐抗能看上曹威,很大的程度就是因为曹威这种书生意气。

不过可惜,那次的事情可能是耗尽了曹威的勇气,也可能是因为蟊贼的事情让他有些收敛,总之曹威这两年的官场之行,称得上是步履维艰。

“如果说,齐都尉这个时候找到曹威,哪怕不说给他谋一个出路的事情,只说过去的事情,也会让人有雪中送炭的感觉。”

听了武元庆的一番话,齐抗一边在心里觉得读书人的弯弯绕绕太多,一边又觉得武元庆这个长安城的官员实在是太有本事。

只是来了上党几个时辰,就能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可惜没有下雪啊,不然的话这一场雪中送炭看起来就没有那么突兀了。”

齐抗是个粗人,并没有听出来武元庆言外之意。他所说的雪,并非是真的雪。而是指的齐都尉现在和曹威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关系。

听武元庆解释过了之后,齐抗扭头对许宝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和衙门接触的事情?”

“之前兵器的事情,兵曹那边非常干脆的给解决了。就只剩下今冬炭火的事情了。当时我问过,说是衙门口正在采买,可能在第一场雪之前就能备齐。”

许宝说完,齐抗轻轻一拍桌子,笑眯眯的问道:“武官人觉得这一场雪怎么样?”

武元庆笑了笑,说道:“善。”

三人再度的商议了一些细节上事情之后,齐抗便带着许宝离开,准备晚些时候去衙门口转一转。

而宋勉,正在做另外一件麻烦的事情。

便是寻个住处。

宋大壮的宅子在一场大火中变成灰烬之后,宋勉几人唯一的住处便是之前属于刘举的那一处宅子。

宅子虽然可以住人,可是却并不方便三人光明正大的住进去。

尤其是晖月和宋勉一直都没有摆明车马,要是再住进那件宅子里,就算再傻的人,可能也要猜到他们会和并州衙门的关系。

那样的话,宋勉再想浑水摸鱼做些小动作,就有些不太方便了。

只是略一犹豫,宋勉便下定了决心。

刘举那宅子是要住,不过住的人只有宋大壮一个人。

至于宋勉和晖月,则是搬进了小酒馆的后院里。

而且不仅他们二人,在那个又是伙计又是掌柜的的年轻人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之后,临时起意留在上党的武元庆也住进了这家小酒馆。

有宋大壮这个显眼的大人物吸引衙门的注意力,宋勉和晖月很轻松的便躲过了本来就不怎么在意他们的尾巴。

惬意在小酒馆里喝着温和的烧酒,听着衙门口传来的消息。

当天晚些时候,许宝便去了衙门。

去了衙门之后许宝也不说旁的,就是找到了兵科的刀笔吏,说是这两天城外有些寒冷,继续驱寒用的煤炭,忽然就只能砍树当柴火烧了。

兵科的书吏最近一年和许宝接触了很多次,两人的关系也不错。所以听到许宝过来卖穷之后,马上就笑着答应了下来,直说自己晚点就去催一催户科的人,尽快把木炭给运回来。

看着许宝还没有离开的打算,笔吏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让许宝在公房里稍等片刻,他便去找户曹说一说这个事情。

事情的结果和他想的差不多,户曹的笔吏依旧推脱,只说还要一些时间才能将碳火运送回来。

按说上党本就产出碳,这个东西,只要想买,一个时辰都用不上就能搞定。

可是这个笔吏因为自己的关系都在离上党不远的邻县,所以这比生意就落在了邻县。

而邻县那边因为道路损毁,恐怕还得半个多月才能供大车通行。

要说起来,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是坏就坏在这笔吏末了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废话。

“府兵那些爷们,连雪都还没下就着急烤火,真是比娘们都不如……”

话音未落,许宝就走了进去。

嘿嘿一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笔吏。

笔吏虽然吓了一跳,可是也不怎么在意许宝这个粗人,更何况是主动开口道歉了。

他并不知道,他选择不主动开口道歉,刚刚好方便了许宝。

粗人自然有粗人的办法。

你区区一个笔吏,就敢说府兵连娘们都不如,那今天这个娘们就让你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人连娘们都不如。

虽然是有着闹事的打算,不过许宝也没有做出打砸抢三件事,他只是揪着那个笔吏,轮圆了胳膊,狠狠地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哪里想到,这一声清脆不仅是在那笔吏的脸上留下了殷红五指山,更是让笔吏一下子晕了过去。

像这样的笔吏,倒是当地上百无一用这四个字的评语。

当然,在衙门口打人不是小事,尤其是打了笔吏。

所以只是片刻的功夫,就有一大群差人围了上来,不情不愿的把许宝给扣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三章 说起来,衙门口的差人虽然是归着笔吏管辖可是他们的心里却都和动手打人的许宝更为亲近一些。

一来是因为差人大部分都想从军,想要谋个军工。二来也是因为这户科的笔吏平日多在差人的面前作威作福,每个月的饷钱总是要晚几天才会发下来。

不过笔吏再小也是吏,所以在李县尉的授意下,齐抗还是被扣了下来。

在李县尉的盘算里,这么好的机会,他总要借着机会和那一些一直没有什么联系的府兵拉一拉关系。

就算不能见到折冲都尉,能和果毅都尉聊一聊,那也是好的。

可是出乎李县尉的意料,还没等他安排人去府兵那边送消息的时候,府兵的人就找上了门来。

而且来的正是一个实权的果毅都尉。

面对这种送上门来的齐抗,李县尉当即拍板,让人把许宝交了出去,而他自己则是准备再等上片刻,便出去和那个齐都尉哭诉一番,再认错一番,接上一点交情。

然而他并没有想到,齐都尉在听许宝说完事情的经过之后,脸色顿时就冷下来。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差人冷冷的问道:“上党衙门的人都死了吗?还是说上党衙门的人觉得我这六品的都尉没什么本事,不值得你们出来。”

差人连忙赔笑道:“县令已经听说了您来的事情,不过县令身子不好,刚刚又染了风寒,实在是下不了床。小的们已经跟主薄和县尉说过了,想来他们马上就能过来。”

齐抗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转头说道:“带我去找那个笔吏。”

许宝应了一声,抬脚就走。

李县尉本来还想过去拉一拉关系,一听说这个局面,顿时便缩了回去。

虽说和六品大官拉关系重要,可是再重要也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这个都尉很明显是那种暴戾的粗人,这种眉头,他李县尉可是不想去触。

像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党县有专人负责,那人就是曹威。

曹威所处的公房位置有些偏僻,可是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那就是僻静。

这时候他正在琢磨自己这一段时间的谋划有没有什么调整的地方,并不知道前院的齐抗已经闹翻了天。

而差人在和他禀报的时候,也没有说齐抗如何如何了,只说主薄和县尉各有各的事情忙,县令开口让他去接待一下折冲府的都尉。

曹威不是傻子,知道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知道又如何,他这个没有地位的县丞在上党可不就得做这种吃你不讨好的事情。

所以哪怕在公房外听到了里面的破口大骂,曹威也没有扭头,硬着头皮便走了进去。

“你是什么人?”曹威进来的时候齐抗正大咧咧的坐在主位上,斜着眼睛撇了曹威一眼,便直接问道。

看起来颇为跋扈。

这也比较符合府兵在文官心中的地位,在他们看来,府兵可不就是这样一群没有什么礼数的禽兽。

虽然硬着头皮进来了,可是曹威也不敢抬头去盯着都尉,毕竟他只是一个九品的文官,哪怕是七品的散官都尉,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只能低头说到:“回都尉的话,我是上党县丞,曹威。”虽说低头,可曹威说话的语气还算是不卑不亢。

“哦?你就是曹威?”

许是齐抗说话的语气有些熟悉,也可能是因为自己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出现。总之,曹威在刚进门时候的拘谨过后,便不再那么紧张。

此时更是敢抬头去看一看那个都尉。

当他看到那个都尉便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许都尉的时候,那一丝紧张也被他抛到了脑后。

就像几年前第一次在大路上拦住了齐抗的军伍那般,就连那个时候的勇气,仿佛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曹威定了定神,冷静重新见礼:“见过齐都尉。”

齐抗知道戏演到这个火候就差不多了,再演下去,未免有些不美。所以在曹威认出他之后,他也并没有遮掩什么,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你,没想到你这个书生当上县丞了。不错,不错。”

这一下,在场的衙门口的人的表情便有些精彩了。

那些平日里对曹威多有冒犯的人,一个个都担心了起来。心说这个曹威怎么和齐抗这么个不懂规矩的玩意是旧识,万一两个人关系不差,那这以后曹威在上党不就能横着走了。

另外一些平时和曹威没有什么交集的人,虽然看着曹威也有些眼热,可是心中却是比较冷静。毕竟,单凭齐抗的表现,只能看出来两个人是旧识,可是有多大的交情,就不好说了。

想来应该是并不深厚的交情,要不然的话齐抗也不会不管这个在衙门多年默默无闻的县丞。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一般,只是客气了一句之后,齐抗话锋一转,说道:“既然这样,那这件事就由你来给我交代吧。”

语气不重,可是从齐抗的口中说出来,自有一股威严。这是在军中数年的铁血生活养育出来的威严,远非常人能比。

曹威先是一愣,接着便说道:“请齐都尉稍等片刻。”

齐抗知道曹威刚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曹威尽快。

有了齐抗这么一个大招牌,曹威问起话来轻松了许多,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事情问清楚了。

“他去哪了?”曹威皱着眉头对身边的一个人问道。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刚刚的罪过府兵的书吏,肖书吏。

差人知道曹威这时候问起人在哪,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儿,当下表情就有些为难。要是不把人找过来,他可能就要被曹威甚至说是被那个齐都尉给狠狠的收拾一顿。

可是要是说出来的话,说不准他又要被另一边人穿小鞋。

总之,现在的他,就和猪八戒照镜子一般,里外不是人。

“肖书吏在哪里?”见差人不说话,曹威再次开口问道。这一次,他的声音大了一些,齐抗都听的清清楚楚。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四章 许是齐抗的目光太过不怀好意,差人这一次只是略一迟疑,便毫不犹豫的说道:“他被那个……大哥打了一巴掌之后晕了,这时候在房里歇着,也不知道好没好……”

差人不敢大声,小声嘟囔着事情给说了出来。

曹威皱了皱眉,吩咐道:“你去一趟,看他醒过来了没有。要是醒过来了,就把人带过来。”

差人一愣,接着看到曹威对他眨了眨眼睛,心下一想,就明白了几分,当即应声而去。

以他的理解,曹威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要收拾那个肖书吏,只是把人支出去,好寻一个台阶下去。所以他走出了公房之后,磨磨蹭蹭便往那个肖书吏的房间走去。

心想着自己只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回来说上一句肖书吏没醒,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这样的结果,固然是好的,不说别的,至少他不用两面都不讨好了。

事实似乎和那位差人想的一样,至少相差不多。

在差人出门不久,曹威便走到了齐抗的面前,轻轻的端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一碗茶,又毕恭毕敬的双手端到齐抗的面前,轻声说道:“这件事情,是我们对不住你们,这杯茶,请齐都尉消消气。”

齐抗瞥了曹威一眼,并没有马上接过茶碗的打算。

以他的性情来说,这次的事情就算是演戏,衙门口的差人也有些过了。上党的府兵虽然比不了十三卫那些人爷们,可毕竟里面有着实打实的军功的汉子不在少数。

索要冬季取暖用的煤炭本来就是正常,按照唐律来说,寒露之后衙门就该把今冬的煤炭送过去了。

可是这时候都过了一个月,眼看着过一天就要立冬了,这煤炭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要说齐抗心里没有一点不乐意,那也是不可能。

往年他不计较这些事情,一来是因为懒得计较,二来也是因为春捂秋冻,秋天的时候让秋风冻一冻,对将士们的身体也有些好处。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且不说宋勉给他找的这一门差事,今天冬天的气候也有些十足的反常。可能是因为雪一直都没有下来吧,这天气总是觉得阴冷阴冷。

不过,在想到宋勉的安排之后,齐抗还是从曹威的手中接过的茶碗,喝了一口便放下,说道:“你我也算有旧,可是这一次的事情,不能只凭一碗茶就算了。今冬的煤炭,衙门口要给我一个准信,到底多少天,能送到军营。”

这件事情,曹威是做不了主。可是时势不饶人。齐抗的样子,很明显是不会这么轻易就罢手。

一点煤炭的事情,把他这个六品的实权都尉都惊动了,若是再空手而回,那可就有些搞笑了。

齐抗并不着急,重新端起茶碗,一边小口的喝着,一边看着曹威的表情变化。

这一次见到曹威之后,齐抗心中确实有些惊喜。

他没有想到,当年随手的一件事情之后,那个不起眼的书生确实是很有长进。

从一进门的胆怯,到认出来自己的惊喜,这个寒门士子表现的非常好,甚至说,要不是早就有了宋勉的提醒,他可能都看不出来曹威的一切都装出来的。

“真是个人才啊,要是真给他个机会,这个曹威说不准还真能在并州打下一片天地。”齐抗在心中默默的点评了一句。

许是知道这个人才哪怕再有本事,过两天之后也只会沦为阶下囚,齐抗不由得自嘲的笑了笑。

他这一笑,曹威便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小心的重复道:“齐都尉,七天的时间,应该可以吧?”

齐抗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屋内的人之都在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他没有答应,只是把头转向许宝,问道:“七天,够吗?”

许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不出意外,应该没有问题。”

“好,七天,但是今年的量要比往年加一成。”

这一成,就更不是曹威能答应的事情。可是他咬了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没办法,这一成是衙门口的人胡乱说话所付出的代价。

想来,就算县令知道了齐抗的要求,也只会咬牙答应下来,谁让齐抗这次是占着理呢。

而且,这个钱也不会是衙门出,那个掌管了户科几年的肖书吏,这一次说什么也要把自己这些人揣进兜里的好处拿出来一些才是。

不仅如此,那位肖书吏,想来应该也没有机会再守着户科这个肥的流油的差事了。

“若是拉大旗扯虎皮,自己是不是有机会可以插手一下这件事情……”在配合齐抗一起往衙门外走的时候,曹威一直在心里默默的盘算着这件事情。

哪怕离开的时候那些差人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畏惧,他也没有太过在意。在他看来,这就是他期盼了许久的权利的味道,这种味道,太美,太美。

只是因为这种味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和茶后余香一般,谁也不知道还能留存多久。

就在他胡思路想的时候,齐抗忽然停了下来,站在衙门口的大门前,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来上党衙门多久了?”

曹威赶紧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轻声道:“刚刚好两年了。”

齐抗点了点头,说道:“想必你应该也知道,你能坐在县丞的位子上,我是出了力气的。”

听齐抗主动提起这件事情,曹威的脸色微变,不过紧接着就恢复了正常。

刚要开口,就听齐抗接着说道:“我很好奇,怎么你当上县丞之后,没有想过找我呢?”

看着齐抗有些玩味的笑容,曹威眼神平静,轻声说道:“我一个寒门书生,能直接鱼跃龙门从普通书生变成了朝廷命官,这么大的机缘,正是我辈读书人梦寐以求……”

“我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么多文绉绉的话,你直白一点。”曹威本想咬文嚼字一番,用腹中华丽的辞藻来表达一下自己对齐抗的谢意,再接着才会一点点的说出自己的困境。

可是没想到,齐抗竟然非常直接的让他说大白话。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五章 曹威尴尬的笑了笑,不着痕迹的抹去眼中那一丝不屑,说道:“我本想着在上党做出一番成绩来,再去拜会齐都尉。不说帮得上齐都尉什么忙,至少不至于和您说话的时候腿肚子直打哆嗦。”

不得不说,曹威是一个聪明人。

大白话能说成这样,更是让齐抗有些意外。要不是曹威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要不是这些事情偏偏被宋勉给知道了,齐抗真的不介意伸出手拉曹威一把。

不说让他官升三级,凭他的本事,想要在上党让这个曹县丞名副其实,确实没有太大的难度。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按照宋勉的要求,齐抗并没有和曹威说太多的话,只是简单的叙叙旧情,约了改日一起吃饭,便带着许宝离开了衙门。

当着衙门口的差人的面,齐抗在离开之前亲密的拍了拍曹威的肩膀,也算是让曹威在沦为阶下囚之前可以享受享受权利的味道。

曹威是一个耐心很好的人,从他在衙门口隐忍了两年的时间,默默的学习为官之道,就能够看出来。同时,他又是一个非常渴望权利的人。

这两点,毋庸置疑。

这个时候的曹威,看着衙门口差人看着他的目光都有了些变化,心中有些高兴,有些得意。

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他曹威,终于要在上党衙门口里占有一席之地了。

只要得到了齐抗的帮助,再加上他的谋划,将那个李县尉当做替死鬼的日子似乎越来越近了……

当然,在那个喜大普奔的好日子到来之前,曹威在面对李县尉的时候,还是得保持应有的拘谨。

只不过在拘谨的背后,曹威一直在默默的想着他还有多少时日可能变成自己心中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对于曹威在自己面前短暂的失神,李县尉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这个不起眼的曹威可是在今天傍上了那一条算得上是上党地界最粗的大腿之一。

可是这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无论曹威傍上了哪一条大腿,对他的权利都没有什么变化。他这些年虽然吃的多,可是他的吃相够好,不像那个县令和主薄,吃了自己应该吃的还嫌不够,一定要把县丞的那一部分吃掉才能舒坦。

而且,曹威有大腿可以抱,他李县尉同样也有大树可以乘凉。并州别驾李孝廉,那可是他本家的二叔。

李县尉看了看曹威,轻声说道:“虽然七天的时间有些紧了,不过能把齐都尉的气捋顺了,这也不算什么付不起的代价。这件事情,要是上头怪罪下来,你也不用担心,有兄弟我帮你撑着。”

李县尉深谙为官之道,正所谓花花轿子人人抬,曹威眼下既然有了靠山,那他自然不介意提前示好。再怎么说,多一个朋友也好过多一个敌人。

多了一个李县尉的支持,曹威并没有什么欣喜的感觉。

在他看来,有了齐抗这个靠山,别说李县尉只是和他说了句好话。就算是李县尉直接谦卑的给他拍马屁,那也是应该的。

事实上,曹威这个时候还因为李县尉没有对他阿谀奉承而有些小小的不满。

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那个姓李的在他眼里已经和一个人死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齐抗今天的出现给了他太多的惊喜,曹威今天在衙门的时候经常走神。

就算只是坐在公房里看着那些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书案上的上级行文,他都有些走神。

既然没有心情,索性也就不看了。

看过了最近一篇并州府发下来的关于整治书吏的行文之后,曹威便站了起来,简单的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便走出了公房。

以往,无论他这个县丞去哪都没有人关心,可是今天他不过刚刚走出房门,就有一个差人迎了上来,谦卑的询问曹县丞要去哪里,可是需要车架。

“这就是权利的味道啊。”曹威深吸了一口气,满意点了点头,随口对差人吩咐了一句。

听到曹威的要求,差人眼中的为难只是一闪而过,接着就恭敬的在前面带路,带着曹威去找那个让他平白得了一场机缘的书吏。

许宝之前那一下下手虽说极重可也不至于说能把人直接打晕半天。

这个书吏也是有点小聪明,在他想来,晕了就晕了,反正被人打了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既然不值得骄傲,那就要想办法用这件事情为自己谋取利益。

这其中,最简单的办法不过就是卖惨了。

直到这个时候,书吏也没有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险些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他看来,上党府兵的那些大人虽说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是相比那些大象一般的人物,那只是一个蚂蚁样的小人物,大象怎么会来踩他。

既然大象不管他,那像许宝这种没什么地位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连装晕加睡觉,这位书吏直到曹威到了他的房门外的时候,他刚刚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去找李县尉聊一聊这次的事情。

当然,既然曹威来访,那他也只好晚点再去找县丞了。

书吏坐在椅子上,哪怕曹威在官差开门之后走进了房间,他也没有站起来了的意思,只是笑着的招呼了一句:“曹县丞快请坐。”

曹威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挥手止住了身旁差人的动作,笑眯眯的说道:“看来你的身体没什么事。”

只是刚刚说完,曹威便走到了他的身边,随手拿起茶碗,猛的就砸在了那个书吏的头上。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无论是被打了的书吏,还是站在门口守着的差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书吏愣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直到一股热流顺着脑门缓缓的流淌下来,他才回过神来,猛的站了起来,哆哆嗦嗦的指着曹威,怒骂道:“曹威!你居然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六章 发生在衙门的小插曲自然以曹威全面胜利而告终。

一个只是在衙门口有些关系的人,怎么斗得过抱在了齐抗大腿上的曹威。

一开始的时候,那个书吏还想和曹威扭打一番。

可是随着曹威一下下的重击,再加上他还是有些晕晕的,他也只剩下哭喊痛骂的本事。看他的样子,甚至都不如一个街巷中与人吵架失败了的泼妇一般。

留下了一句冷冷的“好自为之”之后,曹威便离开了书吏的房间,根本去担心这件小事会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原本,曹威是有着踩人立威的打算,可是当他看到书吏的窝囊样子,瞬间就没了兴致。

给他的感觉,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好像是一个身高马大的成年人在欺负襁褓中的婴儿。

这种碾压,让他觉得有些无趣。

权利这种东西,终归还是要踩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才有意思啊。

曹威感慨了一句,重新低下头盘算起是不是要在今夜去见一见宋大壮。

当然,就算曹威想要去见宋大壮,估计也是见不到。

这个时候的宋大壮,正规规矩矩的坐在武元庆的面前,一字一句的回答着武元庆的问题。

就像数日前的那个夜里,他坐在狄仁杰的面前那般,一字一句,事无巨细。

而这一系列事情的始作俑者宋勉,并没有陪在宋大壮的身边,这个时候的宋勉,正在酒馆的前院,和齐抗一碗一碗的喝着酒。

本来,齐抗今天过来只是要和宋勉或者说是武元庆商量下一步的动作,可是看到宋勉喝酒,齐抗便忍不住翻了酒瘾。

一开始说正事儿的时候,他还能忍耐着不喝酒水,等到正事说完,他就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让许宝去柜台里搬了一坛子酒出来,笑呵呵的看着宋勉。

宋勉也不废话,说了一句你给钱之后,便直接喝了起来。

两个人都是干脆的人,喝酒都是一碗碗的不停地往底子里灌。

小酒馆的酒是烈酒,一般海量的壮汉,不过也就是一小坛的量。

像宋勉和齐抗这般一大坛两个人喝,想要不醉,实在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果然,一眼酒还差最后一碗的时候,齐抗摇摇晃晃的说了一句“佩服”,整个人便醉倒在桌子下面,只剩下宋勉一个人还在一口一口的喝着。

看着宋勉喝酒的样子,伙计已经麻木了。只是等到宋勉喝完,才小声的问道:“再来一坛?”

宋勉摇了摇头,说道:“不喝了,换一壶茶过来吧。”

伙计哦了一声,当即转身提了一壶热茶过来,小心翼翼的在一旁陪着。

“里面那两位聊的怎么样?”

“我去续茶的时候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大壮都是实话实说,除了几样不能说的事情,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

宋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心说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怎么人还不出来。

都到了这个时候,可不要再出什么变数。

俗话说,越担心什么,就越容易发生什么。

老话说的没错,宋勉刚刚担心不要出现变数的时候,宋大壮便从后院走了出来,看他的脸色,应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宋勉虽说有些意外,可同时又觉得好像这样才正常。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没有为宋大壮什么,也没有让宋大壮开口,只是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便闪身进了后院。

后院之中,武元庆仿佛就是在等待宋勉的出现一般。静静的看着从小门走进来的宋勉,武元庆提起茶壶给自己对面的茶碗添了一碗茶水。

宋勉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便静静的看着头上的天空,仿佛在回忆久远的过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一动不动的坐着的武元庆终于动了。

“宋先生?”武元庆的声音有些颤动,虽然他极力的克制,可是哪怕他再怎么控制,颤抖的声音仍然控制了他激动的情绪。

在宋勉轻轻的点了点头之后,武元庆二话不说,直接站了起来,倒退两步,五体投地的跪在了地上,满脸泪水的说道:“武元庆见过宋先生!”

这一跪,不是因为宋勉是不良人,不是因为宋勉掌握了无数大的秘密。

这一跪,跪的是宋三思,跪的是那个数年前在武家生死存亡之际以一己之力说服了太宗,留下了武家的那个恩人。跪的是那个不求任何回报,却帮着武家将一个女子送入了宫中,成就封号媚娘。

这一跪,和所有的阴谋诡计无关,这一跪完完全全是因为武元庆对于宋三思那个神秘的人,有着无法言说的感动和畏惧。

事实上,武元庆的儿子之所以其名三思,便是因为武元庆一直都无法忘记那个他始终都找不到的宋三思。

“家父在弥留之际一直不忘了嘱托,要我武家人不可忘却宋先生的恩情,要我武家上下无论如何也要在找到先生……”情绪激动之下,武元庆竟然有些失声。

这个在长安城内被公认冷静的寺丞,在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宋三思的时候,早就扔掉了所有的冷静。

诚然,武元庆的表现有些夸张,可是却并非做作。

哪怕父亲武士彟早亡,可是武家在朝中依然有根基,武元庆也不需要在宋三思的面前做秀来获得好感。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恩情。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宋先生对我武家有再造之恩,武家上上下下几百口,无不铭记宋先生的恩情。”好不容易重新平复了自己激动的心情,武元庆再次沉声表达武家对宋三思的感激之情。

从武元庆开口,到武元庆终于平静下来,宋勉一直都没有说话。

不是他不想开口说话,实在是宋三思这王八蛋趁着这个机会又蹿腾了出来。

本来两个人就是在争夺一句躯体,就是因为他这一走神,宋三思成功的压制住了宋勉,重新占据了主动。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七章 曾有人戏称,夫妻之间吵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可是无论是东风占有也好,还是西风得势也罢,这两场风,终归还是一阵风,一家人。

可是宋勉和宋三思这二人却不同,多少年来,两个人互相争夺这一具躯体,无论是谁占了上风,那就是真真正正的占了上风,要是没有机缘巧合,另一个人肯定没有机会再出来潇洒。

隐忍了那么长的时间,今日终于重新可以重新感受这个世界,宋三思的心中是喜悦的。

这种喜悦,让他连仍在脑海中不停的聒噪的宋勉都可以忍受,或者说是忽视。

宋三思站了起来,轻轻的扶起还在地上跪着的武元庆,轻声说道:“你有心了。”

虽说是被扶了起来,可是武元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又要说起宋三思对武家的恩情。

饶是宋三思今天出来了心情大好,可也不想总是听武元庆不停的说起那些陈年旧事。所以在武元庆刚刚开口,宋三思便颇为无奈的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再让你说下去,就算是我欠了你武家的恩情了。”

只是一句话,就让本来有些伤感的武元庆顿时喜笑颜开。

过往的记忆中,他依稀记得宋三思是个非常怕麻烦的人,不过除此之外,好像宋三思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

武元庆见宋三思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没有开口,只是小心的思索着,自家的这个大恩人从边疆离开入了长安,可是为什么会在长安城内一切都好的时候,突然一声不响的就离开了。

当然,武元庆并不知道,宋三思不是不想和他说话,实在是脑海中宋勉的废话太多了一些。

对于宋勉不停的聒噪,宋三思终于无奈的在脑海中答应了宋勉的要求,仿佛只有这样,宋勉才愿意短暂的闭上嘴巴,让宋三思可以享受一下久违的安宁。

“对了,曹威的事情,你怎么看。”既然答应了宋勉要把曹威的这个事情继续下去,宋三思一开口便提起这件事情。

武元庆并未发现宋三思情绪上的细微变化,只是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从今天齐都尉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来看,事情进行的很顺利,曹威应该没有防备。

而且之前宋先生的手下也收到了衙门口的消息,曹威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已经开始立威了。”

宋三思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他是知道的,他还知道宋勉的计划是只要等曹威开始立威,便让齐抗将曹威约出来,到时候再把事情一股脑的都砸到曹威身上,逼着这个刚刚爬起来的县丞,重新跌落尘埃。

这个计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在宋三思看来,缺少美感,少了些趣味。他和宋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如果说宋勉是一把刀,所向披靡的话,那宋三思就像是一支弓箭,总是喜欢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机会,给敌人致命一击。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耐心,宋三思才会不惜耗费那么长的时间,来培养狄仁杰,想法设法的将狄仁杰送入长安……

当然,这是后话。

对于现在的宋三思来说,眼下的第一要务是怎么样能在不进行大的改动的情况下,让宋勉的计划可以便的更圆润,更有美感一些,也能更快的结束上党的事情。

因为,离开了并州太久的时间,他可不想狄仁杰的身边出现什么让他后悔的事情。

宋三思的脑筋转的极快,只是片刻的功夫,他便有了一个大概的思路,当即便说道:“曹威的事情,我有一个想法。不过,要看你究竟想不想站出来了。”

在不知道宋勉就是宋三思的时候,武元庆便动过这样的念头。哪怕在宋勉的计划当中,武元庆也是要站出来。

不过他知道,宋三思既然这时候重新提出让他站出来,那就不会是想之前计划中那般让他如杀手锏一般的最后出面。很有可能,他马上就需要出面。

这种出面,有好处,可是也有风险。

不过既然是宋三思要求的,武元庆毫不犹豫,当即便点了点头,说道:“宋先生尽管吩咐。”

宋三思笑了笑,说道:“也不一定非要你出来,我先说一下我的想法,你再考虑考虑之后再做决定……”

武元庆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如学生般端坐,听着宋三思的想法。

哪怕武元庆是一早就在心中打定了主意无论宋三思要他去做什么,他都会头也不回的去做,可是在听到宋三思的计划的时候,武元庆仍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居然能想出这种方法。

不过转念一想,武元庆便释然了。是啊,若不是这样的宋三思,在当年又怎么会想出一命换一命的事情来。

以一个病入膏肓的父亲的离世,换来了武则天入宫,而且还非常直白的告诉了武家,武则天哪怕被封为媚娘,在太宗的眼前仍是没有什么用处,要想延续下去,武则天必须尽全力交好那个看起来非常懦弱,甚至说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废掉的太子……

事实证明,宋三思的眼光毒辣无比。

一切的事情就和他说的一般,武则天进宫之后,确实是没有什么风光。一个才人,根本没有太多的机会和太宗独处。

在太宗在世的时候,武则天唯一值得写入史书的事情,可能就只有帮助太宗训马而得到太宗夸赞的事情了。不过太宗这边没有出路,武则天确实是和当时的太子李治,有了良好的敢情。

武元庆不是那些大街小巷喜欢凭着道听途说的一些皮毛,就喜欢与人吹捧的闲人。

他是宗正寺的寺丞,也正是因为这个官身,所以他知道,街巷中传言的武则天和当朝天子李治若有若无的故事,是真实地。

在太宗重病期间,还是太子的李治衣不解带的服侍在太宗的床前。也正是那一段时间,太子李治和才人媚娘有了一些无法与人言说的默契。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八章 权利的显着特征,就在于某些身居高位的人,可能只是说一句话,便有无数的人要为这一句话去做很多无法言说的事情,这些事情有的光明,有的黑暗,有的灰暗。

在宋三思的身边,光明他有武元庆,他有齐抗;黑暗他有不良人;至于那一抹比秋日还要萧条的灰暗,眼下他只有一个半灰半黄的晖月。

他不想拔苗助长,所以灰色的事情,他并没有安排晖月去做,而是选择自己动手。就如那一夜对那个村正刑讯逼供一般,这种灰色的事情,始终是需要专业人士去做。

看似简单的刑讯逼供,其实并不简单。

在什么地方用刑,在什么时候用刑,用什么样的刑,用什么样的语气,在什么时机提出问题,通通都是需要经验,一个如宋三思一般的专业人士,在一个时辰能获得的信息,可能旁人要花数倍,甚至说数十倍的时间……

光明,是温暖的。恰如站在曹威身边的武元庆一般。

一朝得志的曹威,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在那天遇到了齐抗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触手可及的权利,让他有些沉醉。

而更让他沉醉的,却是贵人。

往日他费劲心机,也未必能够有机会见到的贵人,在最近两天,却都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可是,这些贵人的出现却并没有动摇曹威的决心,哪怕他的对面坐着让他如沐春风的长安官员武元庆,曹威依旧决定要置那个李县尉于死地。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洗刷他这两年的屈辱,才能够让他名正言顺的享受权利带来的快乐。

“武……大哥。”曹威本想称呼面前武元庆的官职,可是想到这里是人多口杂的茶馆,而且武元庆之前在点名自己身份的时候还刻意的压低了声音,所以在开口之时,便改口称呼武元庆为武大哥。

当然,这里面也有曹威的小心思。毕竟,若是他能在衙门口的官人面前喊武元庆做大哥,可就是在无形中又给了他一座靠山。

“武大哥,此地人多口杂,我们要不要换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茶馆生意不错,每一个桌子都有着客人。不过武元庆选择的这张桌子在二楼靠里面靠窗的位置,虽然吵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可是实际上却是比较适合谈话的地方。

而且这样,似乎也更符合他是帮着并州衙门下来审查的官员身份。

所以对于曹威的建议,武元庆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什么。

不是故作神秘,而是他身为上峰的态度。一个六品,一个九品,武元庆实在不需要刻意的表现什么,只要拿出他平日里再长安的做派,便足够曹威这种小官目眩神迷。

毕竟,等级的差距,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拉近的。

当然,曹威也没有气馁。虽说他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子,可是他相信凭着自己的努力,早晚有一天他也能如武元庆这般,如高高在上的雄鹰,俯视那些下级的小官。

“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清楚也省的你误会些什么。”轻轻的放下茶碗,武元庆语气开口说话,轻柔的嗓音就如他的性格一般,让人如沐春风。

“这一次我找到你,并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也不是因为你这个县丞做的有多么多好。

事实上,昨天我在上党转了一圈,你曹县丞在上党没有美名,也没有恶名,甚至说,一点名气都没有。

所以说,你这个县丞,或者是你这个,在上党并没有什么地位。”

武元庆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要是换做旁人,曹威这时候总要开口反驳两句。

可是面对着武元庆,他确实无法鼓起勇气,只是耐心的听着。

曹威也并不知道,他现在的表现,让武元庆也有些欣赏。

就和齐抗一样,武元庆的心中也轻轻的可惜了一声。

不过既然是宋先生的吩咐,那么不管怎么可惜,都已经不再重要。

重新收敛心神之后,武元庆轻声说道:“昨天算是凑巧,我遇上了那个宋大壮。所以宋大壮的事情,我知道了一些。

而且,我也知道你在这件事情当中扮演了一个角色,不止是你就连并州法曹狄仁杰也参与的进来。

所以我想要问你的是,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曹威的脸上有着一丝愕然,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武元庆说出来的事情。

事实上,因为宋大壮的存在,武元庆知道这些事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要是他这时候还是不知道什么,那才会让曹威心生警惕。

他这个时候的愕然,是不明白武元庆最后的问题。

他不确定武元庆是在询问他对这件事情的意见,还是想知道他对宋大壮的看法。

武元庆显然没有给他解答的想法,只是问完了问题,便将目光转到了窗外,默默的看着街巷中不听穿梭的百姓,等待着曹威的回答。

沉默了片刻,曹威开口说道:“之前狄参军在的时候,此事我和狄参军讲述过。后来有一个仵作来上党,虽然几经周折,可是好像一直也没能开棺验尸。

所以我也无法确定宋大壮说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武元庆将头转了回来,玩味的看着曹威,轻声说道:“我很忙,你走吧。”

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让曹威再度愣在了当场。

他本想着表现一下自己的谨慎,可是他似乎是忘了,整件事情可以说是因他而起。

这个时候再表现谨慎,不就是欲盖弥彰。

好在曹威及时醒悟了过来,知道面前的武元庆并非那种好糊弄的豪门子弟,当即便敛了敛心神,快速说道:“整件事情我觉得有古怪。

哪怕没有任何证据,我也觉得这个事情有古怪。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找到狄参军,请他帮忙查清楚这件事情,希望能换刘举和宋大壮一个公道。”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曹威也只是换了一口气便继续说道:“请寺丞莫要因为我的无心而拒绝为两家人讨一个公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九章 好一个以退为进。

看起来,他曹威是无心之间说错了话,惹的武元庆不快。

可是曹威却借着这个机会一股脑的把话都说了出来。

虽然他的那些言语之中几分真、几分假还有待商榷,可是不可否认,这样的以退为进,确实让人很容易觉得曹威是一个谨慎又希望帮助百姓的下层官员。

尤其是曹威所说的最后一句:“请寺丞为上党的百姓做主。”

一句情深意切的请求,配上曹威那欲言又止,又带着些许忧愁的面容,让人忍不住就要相信他。

武元庆自嘲的笑了笑,对自己对面的宋三思说道:“想来狄参军也是因为曹威的表现,才会被他说动,转而掺和进了这件事情。

不过说来也怪,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狄参军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武元庆在并州的时候与狄仁杰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对于狄仁杰,他也只有一个粗略的印象。

可是既然牵扯进了这件事情,他还是忍不住多提了几句。

宋三思笑了笑,随口说道:“并州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他顾不上这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先不说他了,继续说曹威的事情。”

“嗯。”武元庆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曹威今天主动提起一直没有开棺验尸的事情,所以我想他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有想法很正常,要是他没有想法,也做不出那么多的事情。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眼下可以把开棺的事情放一放,把篝火的事情抬一抬。毕竟,深秋了,不烧一把火,想要过一个温暖的冬天,怕是有些难啊……”

仿佛为了配合宋三思一般,他的话音刚落,一阵秋风便从天而来,钻进小院里绕着那棵大桃树打了一个璇,将树枝上经历数次风雨依旧顽强的不肯坠落的黄叶一股脑的卷到了半空。

秋风,就是这样的顽皮。

而这样一个顽皮的秋风,不仅仅回将落叶卷起,还会助长火势。

明明前几天才烧了一个宅子,可是没几天的功夫,上党城里就又起了一把火。

好在这一次的火势不大,而且更夫发现的又非常的及时。

一团淘气的火苗在刚刚烧起来的时候,就在更夫那响亮的铜锣声中被百姓们拿着水桶给浇灭了。

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小火,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只是刚刚在一个不起眼的宅门上留下些许淡淡的黑灰。

可是计算这样,更夫也不忘记和百姓们讲述的自己的功绩,听着人们感谢的话语,更夫一面有些自得,一面又有些苦恼,这场火太小了,只是那么一点淡淡的痕迹,这让他怎么好去要赏钱。

当然,心心念念赏钱的更夫并没有注意到,夜幕笼罩的胡同里,有一个黑影满意的露出了自己的大白牙。仿佛是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

这一场不起眼的小火曹威在早上刚刚走进公房的时候就听说了,当时他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要没出事,只是烧黑了板块门板,这算的了什么。

可是他没有想到,就是这半块连被烧黑都算不上的门板,反而成了他今天最大的麻烦事。

一直以来,衙门口单反遇到平民的这种屁大点的事情,都是由曹威处理的。

哪怕今时不同往日,在收到消息之后,曹威还是点了点头,允许差人将那个苦主给带了进来。

“权当是再适应适应升堂审案的感觉吧。”心中想着,曹威迈着四方步,从公房外走了进来,只是扫视了一眼那个在他的书案前站着的汉子,便自顾自的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

坐下之后,曹威也没有着急开口,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汉子。

汉子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默默的看着曹威。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对方。

这种画面,在过往的两年间曾经出现过无数次。

在曹威这间公房当差的官人,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没办法,谁让曹威一直都没有什么威信呢。

可是现在不同了,曹威傍上了一条又粗又壮的大腿,而且还有可能傍上另外一条大腿。所以往日还有着看热闹的心情的差人,今日不得不小心谨慎起来。

看到曹威眼中一闪而逝的不满,差人马上心领神会,偷偷的咽了一口唾液,润了润喉咙,当即便上前一步,站在一旁指着那个过来的汉子,怒道:“大胆,看到县丞还不赶快行礼!”

汉子很明显一愣,不过他也没有傻到说出心里的疑惑,只是按照差人的说法,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喊了一声“见过县丞。”

“嗯。”曹威轻轻的嗯了一声,有些威严的说道:“说吧,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曹威在上党县真的太没有威信,所以哪怕他现在板着脸,也很难让汉子感受到一种叫做威严的表情。汉子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叫李五,昨天我的宅子不知道被哪个混蛋放火给烧了。”

“这件事情本县丞知道,不过就是大门上有了一点火烧的痕迹,这算得了什么大事。”

“对县丞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我那个大门可贵的很。那可是上好的楠木,之前还有人要出三十匹上好绢丝来买,我都没有答应。”说着话,汉子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曹威一皱眉,转头看向差人,有心核实一下那汉子所说的真假。

差人和曹威没什么区别,都只是听说过这件事情而已,哪里知道什么楠木的大门。再说了,一个大门三十匹上好绢丝,换谁也不相信。

许是因为曹威久久没有言语,再加上曹威的眼色有些怀疑,汉子马上就不乐意了。当即说道:“要是信不过我说的,县丞你自己安排人去我家看看,再去打听打听楠木大门的行市,看看我李五究竟有没有胡说八道!”

曹威眯着眼睛看了汉子一眼,一股怒意在心中一闪而过。要不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曹威肯定要直接治那汉子一个咆哮公堂的罪过,最起码也要狠狠的打他十个大板。

章节目录 第六百章 当然,曹威并没有开口命令差人把那个汉子拖下去重打二十,他甚至都没有开口喝骂。只是板着脸问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自然是来挑事儿的!”汉子心中默默的说了一句,便小声说道:“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来是想请衙门帮我找到那个放火的混蛋。因为他的这一把火,我那扇大门肯定是不能卖上三十匹了,这么大的损失,自然是要找人赔偿。”

曹威只觉得眼前的这个汉子太可笑了一些,可是他一直口口声声说三十匹绢丝,按照唐律,这么大金额的事情,衙门确实不能不管。

可是要说管,这又算得了什么事情。

凭着以往的经验,曹威猜测这个汉子虽说口口声声要赔偿,可是事情应该不是那个样子。他猜测,那汉子应该是听说了衙门最近对宋大壮的优待,所以想趁机过来搅和一番。

不得不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浪费他的时间。曹威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觉得自己的时间实在不应该这么浪费。当即便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本县丞自会安排,你回去等着吧。”

回去等消息,算得上的衙门推脱的不二法则。无论什么事情,似乎都可以用这样的借口。

而且这个借口无论怎么说,似乎都说得通。

可是,就在曹威以为打发走了那个汉子就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上党城内却热闹了起来。

午时过后,家家户户都熄灭了灶火,进行短暂的休息。

可是就在这短暂的休息时间,上党县不下十家人遭遇了不同程度的火灾。

其中严重的柴房被人引燃,轻微的大门被人扔了火把。不过好在这时候并非天黑,救火及时,并没有造成损失。

最多的,不过就是被人多烧了几把柴火而已。

可是这种事情,就和苍蝇一般,不咬人却很烦人。

尤其是昨天夜里刚刚被人烧了大门的那个人,在听说了这件事情事情,更是和别人说起他今日去过了衙门,衙门说正要查这个事情,看来是上党里有人恶意纵火了。

无知的民众是嘴容易被人煽动的群体之一,所以这个说法明明有着很明显的漏洞,可是愿意相信的人却大有人在。

而且在他们互相传播的过程中,还会主动的把自己觉得说的不合理的地方进行补充,完善。

从午时未时,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整件事情便传遍了上党的大街小巷,与此同时,曹威这个县丞的名字,也在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更为离谱的是,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说的,之前宋大壮的宅子被人一把火烧了的事情和这件事情都是一个人做的。

这个人今天折腾这么多的事情来就是和衙门作对的。

还有人听说烧火的人和曹威有私仇,所以才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当然,说曹威的名字一个时辰之间传遍上党的大街小巷可能是有些夸张。但是不能否认的是,曹威确实是比之前有名气的多。

至少,在不良人的小酒馆之中,已经有人开始讨论起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的县丞。

宋三思就像一个闲来无事的老人一般,随意的坐在酒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面前放着两碟下酒的小菜,一壶烧酒,一个酒杯。

小酒馆里的其他桌子,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不过倒是没有宋三思这种孤家寡人,每个桌子前面都坐着几个人。

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谣言,宋三思喝了一小杯,满意的眯着眼睛,仿佛是喝出了琼浆玉液的感觉。

“下一步做什么?”宋勉睁开眼睛,晖月已经坐到了他的对面,满是好奇的问了一句。

“你先去换一身衣裳。”晖月一愣,抬起衣袖闻了闻,当他问道那股淡淡棕油味的时候,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说别的,一个闪身就钻进了后院。

“你这个挑人的水平,可是不如我啊。”宋三思在心里得意的说了一句。

身处衙门的曹威,可是没有宋三思这样得意的心情。

如果说以往在他的公房里感受升堂的感觉是一种享受的话,那今天的事情对于曹威来说,就完完全全的变成了煎熬。

仿佛是说好了一样,那些在午时遭受了无名引火的百姓,全都来到了衙门,要求衙门给他们一个公道。

而且,这些人还不是一起来的,而是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仿佛没完没了一样。

就算曹威涵养再好,在见过三个人之后,也没有了一点好心情。一脸怒容的吩咐手下的差人,不准将任何一个人再放进衙门。

“不是告诉你们不准再放任何人进来吗!”正在低头思索的曹威,听到有脚步声进来,头也不抬,直接就骂了一句。

“怎么,曹县丞不欢迎我?”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曹威的忍不住皱起眉头,抬头看了一眼来人,便说道:“有事儿就说。”

对于曹威的不耐烦,晖月就好像没有看到一样。只是笑眯眯的说道:“曹县丞最近好像很忙,要是实在忙不开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几天前的时候,如果曹威面对这样玩笑的晖月,要么跟着开一句玩笑,要么当做没有听见,也就算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曹威已经是有了大腿的人物,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事事都看人脸色的县丞。虽然现在他仍是要看李县尉的脸色,可不代表他需要看晖月这个差人的脸色。

“站住,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了?”

晖月本来就没有走,自然也就不存在需要站住的情况。只见晖月咧嘴笑了笑,随意的说道:“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曹县丞的公房。我也没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来的时候,可是从大门走进来。我现在要走,也是跟你曹县丞打过招呼了。

而且,我从来没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就是狄参军的跟班而已。”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一章 晖月的一句话,点醒了曹威。

是,一个晖月是没什么本事,就算他背后的狄仁杰,其实曹威现在也不需要怎么在意了。

可是这有一个前提,晖月是他请来的,事情他惹出来的。

要是不把晖月和宋勉这两个人送走,少不得还有些麻烦事。

可是要把那两个人送走,就不得不把宋大壮的事情给解决掉。

但是眼下他还没有彻底想好怎么处理宋大壮的事情,准确的是没有想好怎么样借着这件事情把李县尉给玩死,所以这个时候他还不好轻举妄动……

“老宋,和你说的一样,那个姓曹的……”

回到小酒馆之后,晖月还没进门,就有些兴奋的嚷嚷,可是当他进门之后,嚷嚷声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说了,实在是场间的几个人让他不好开口。

小小的房间里,坐着宋勉、武元庆、齐抗,站着宋大壮。四个人八只眼睛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饶是晖月从宋勉身上学到一些皮毛,也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宋勉笑了笑,随口说道:“刚好说到你,你就回来了。行了,你也不用摆出那一幅娘们模样,说吧,曹威怎么样了。”

晖月嘿嘿一笑接着刚刚在门外没有说完的话说道:“和你想的一样,姓曹的慌得很。没有一点前几天风轻云淡的模样,险些都和我吵起来了……”

听了晖月的话,武元庆会心一笑,轻声说道:“这样来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这个曹威,也该是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宋勉点了点头,对齐抗说道:“齐都尉,明天就要麻烦你在城里走一圈了。”

齐抗爽朗一笑,当即答道:“没有问题,齐某人虽说没能上阵杀敌,可是总不能把手艺落下,明天在城里就当是活动活动手脚了。”

说是活动手脚,可是却不是活动手脚那么简单,明天的事情,是宋三思谋划中最重要的一个节点。

因为明天,他要逼迫曹威狗急跳墙。

当然,在明天之前,宋三思还有一些准备工作去做。那就是,创造证人。

这是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人跪着,一个人坐着。

坐着的人,自然是宋三思,而跪着的那个人,因为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相貌。

不过看他的年纪,应该已经不小了。

“你很能跑,竟然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把你挖出来。

而且,要不是运气,想来也不能把你挖出来。”

宋勉看着面前跪着的那个人,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这个人,是和曹威关联的那群蟊贼中唯一的一个漏网之鱼。

准确的说,其人也不能完全算是蟊贼。

他是一个账房先生,一个绸缎庄的账房先生。一个帮着见不得光的蟊贼销赃的账房先生。

自从宋勉发现曹威有问题之后,他便吩咐酒馆的伙计去追查漏网之鱼。

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抱有什么希望。毕竟那伙蟊贼经过了两次的梳理,先后遭受了府兵和宋大壮的双重打击,应该很难留下活口。

可是当宋勉无意间想到蟊贼的驻地竟然没有任何财务的时候,这才发觉不对。

虽然说曹威很有可能将那些财务据为己有,可是处于谨慎,宋勉还是吩咐酒馆的伙计,顺着这一条线追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

一开始的时候,酒馆的伙计确实是没有什么发现。那些蟊贼们的财富仿佛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出现在任何黑暗的交易之中。

直到三天前,有一个来酒馆喝酒的汉子在腰间别了一块不起眼的白玉。

恰恰是这块白玉引起了酒馆伙计的注意力。

这一块很普通的白玉现在就在宋勉的手中,他看着白玉自嘲的笑了笑,说道:“要不是你的庄子遭了同行的光顾,还真的想不到啊。一个蟊贼,竟然就在曹威的眼皮底下做绸缎的生意。

还是说,你和曹威本就一直有着关联。”

说完,也不等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人回答,宋三思自顾自的说道:“也是,你和曹威本就需要互相利用。毕竟他只是一个书生,要不是你从中帮忙,他哪里有办法把那些年的收入全都洗的干干净净?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不知道这话说的对不对。

你说,姓曹的那个是不是废物?”

说这话,宋三思飞起一脚,直接账房先生踢到在地。

中年人虽然说满眼恨意,可是因为被人下了药,浑身麻软无力,别说反抗了,就连睁眼都是一种很费力气的事情。

踢倒了中年人之后,孙三思直接蹲在了中年人的身边,一把掀开他的嘴巴,将那块玉塞进了他的嘴里。

守在门外的晖月和酒馆的伙计并不知道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只是按照宋勉的要求,提了两大桶冰冷的井水进去。接着就在外面继续守候。

等到水渍顺着房门一点点的蔓延出来的时候,房门便打开了,宋勉就那样一步步的踩着小小的水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一朵朵水花,在深夜里绽放,轻微的踩水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敲门声,让房间中的中年账房,写满了恐惧。

在晖月的服侍下仔细的洗干净双手,宋勉笑着说道:“这一次放心了,有他出面指认,虽然不能有多大的用处,可是总好过没有一个证人,空口白牙。”

“可是没有物证,终归是缺少些底气。”晖月沉默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关于这一点,宋勉其实并不担心,虽然没有旁的证据,可是曹威终归是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他的那几间宅子是从何而来的。

而且,他更相信,酒馆伙计找到的那个胆大的地痞,绝对会让曹威有一些惊喜。

人在形势紧张的时候,难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任何人都不例外,更何况是曹威。

面对一天十余场惹人厌的阴火,曹威心中堆满了无名之火。

而且更让他烦闷的,那个一直不管事情的县令,接着县尉的口已经很直接的提醒他这件事情需要小心。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二章 但是像烧个大门一般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又有什么办法。

无非就是跟李县尉商量着多增派些人手在城内巡查。

差人们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反正平时空闲的时间太多,夜里出去活动活动,也没什么坏处。

可是任谁也没有想到,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衙门口的大门竟然也会被人留下了黑乎乎难看的印记。

更为离谱的是,那一团印记下有一团鲜红的字迹:曹县丞,请你笑纳。

自己潦草,仿佛是因为那写字的人在心中有着无尽的狂妄。

是的,敢于在衙门口的大门上写字,其人确实嚣张狂妄。

至于这种挑衅,会不会让这个人受到衙门口的追杀,那同样也是一个没有悬念的答案。

不过,那个做了这件事情的人似乎并不担心衙门口的反击,因为在头一天晚上衙门口的差人连夜将痕迹洗刷干净之后,第二天一早,衙门口大门前面的地上,被人涂下了相同的文字。

那一笔笔,仿佛鞭子一般,啪啪啪的打在曹威的脸上,让他的脸胀的通红。

哪怕是当着齐抗的面李县尉没有说什么,可是李县尉离开前的那一句请曹县丞多费心,还是让曹威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今天一大早,齐抗突然造访上党衙门。

而且,齐抗是摆明了车马,大摇大摆的带着随行十名甲士登门。

这种阵仗,让县令和县尉根本没有避而不见的勇气。

齐抗私下来访,他们还可以寻个借口避而不见,可是这种登门,要是还不相见,那就纯粹是觉得自己皮糙肉厚不怕挨揍了。

所以一大早,衙门口的大小差人全都如女子一般,梳妆打扮,换上了干干净净的官服,规规矩矩站在衙门口步道的两侧,等待着齐抗的登门。

老县令在齐抗的面前没有任何倚老卖老,虽然没有低头哈腰,可是看他小心翼翼的落后半步的样子,很明显对于齐抗也是有些畏惧。

一众人鱼贯而入县令的内堂之后,身为在场拳头最大、官级最高的齐抗,当仁不让的坐在了主做上,等他开口说出各位请坐之后,其他人才先后落座。

当然,在场的有资格落座的人,除了齐抗之外,也就只是三个人而已。县令王世玉,县尉李在道,县丞曹威。至于剩下的刀笔吏,自然全都没有资格落座。

曹威眯着眼睛看着坐在正中的齐抗,心中无比期待现在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他。这种期待,让他有些心不在焉,让他连齐抗说的那些有些客气又有些冠冕堂皇的话语都没有听清。

可是听清楚齐抗言语的县令和县尉,却觉得齐抗的说法有些怪异。

自古以来便有劳军的说法,可是齐抗本就是军伍的将领,莫名其妙的跑来衙门劳军,这开的是哪门子玩笑。

而且齐抗还说上党折冲府平日多亏县衙照料,这就更属于无稽之谈了。

不过,莫名其妙归莫名其妙。既然齐抗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香的。

等齐抗说完了那些没用的废话之后,王县令摆了摆手,示意书吏都先下去,各自忙碌去。

又聊了一会儿,衙门突然来了紧急公文,王县令也只好告罪离开。这样一来,房间里便只剩下齐抗、曹威和李在道三人。

要是按照曹威的想法,他自然是想要把李在道也赶出去,只留下自己和齐抗谈话。

不过齐抗却并没有将李在道支走的想法,反而闲聊的问起李在道的家事。听着齐抗笑眯眯的问起他有几个妻妾,几个孩子,李在道只觉得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无论是李县尉还是曹威,都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那就是齐抗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实上,正是趁着这个时间,晖月就像是逛街一般,就在齐抗带来的甲士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两个人的公房,随意的翻找着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有府兵的一身皮,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之后,晖月又大摇大摆的走出了衙门,轻轻松松的把东西交到了宋勉的手上。

“行了,去告诉齐抗,他可以走了。”

晖月再次领命而去,在衙门里将实在没有什么话说的齐抗给解救了出来。

哪怕是一血肉之躯阻挡蛮子的轻骑,齐抗都只会悍然赴死,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是今天的事情,却把他为难只恨自己少读了书……

好在过程虽然是艰难了一些,可是结果总是好的。知道晖月找到了需要的东西之后,齐抗难得的对晖月笑了笑,玩笑一般的说道:“这身皮穿在你身上还挺合适的,就送给你了。”

晖月不是傻子,他知道齐抗的言外之意。若是一个月之前,晖月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甚至说对齐抗感激涕零。可是现在,晖月也只是咧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不过,他倒是留下了折冲府亲卫的那一身衣裳,哪怕留个念想也好。

可是没想到,当他抱着一身皮出现在宋勉面前的时候,宋勉表情复杂的看了晖月一眼,说道:“可能你还真的是需要这一身皮……”

晖月刚刚想要追问,却被宋勉摆手拒绝,只是轻声吩咐道:“把东西送给武元庆,让他看着办。”

忙碌了一个上午的上党衙门,刚刚吃过午饭想要忙里偷闲休息休息,就收到了另外一个消息,有一位正六品的官员前来拜访。

正六品上的文官,比从六品的齐抗还高了半级。只是一收到消息,上党衙门就再次鸡飞狗跳起来。换衣服的换衣服,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准备材料的准备材料。紧赶慢赶的终于是赶在武元庆走进上党衙门之前,把一切准备停当。

和上午一般无二的欢迎人群,人群中依旧只有曹威知道武元庆的身份,依旧也只有曹威和武元庆有一丝交情。

这种感觉,让曹威的心情更是愉悦。不过,在愉悦之中他也有一丝不解,不明白武元庆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到了上党衙门。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三章 相比齐抗不伦不类的拜访,武元庆的来访可以说是名正言顺的多。

在齐抗来访之时,县令收到的那一份紧急公文中便言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武元庆身为长安官员,将会在最近一段时间在他的邀请下巡视并州诸县。

刺史苏鹏要求诸县在最近一段时间无比严格按照之前下发的整治吏员的要求行事,不得有误。

大唐本就有十道黜陟使负责巡视天下,所谓上行下效,各道、各州也都各自有巡视的安排,像是借用其他道州的官员巡视本道,也算是常有的事情。

不用像苏鹏这般直接使用长安官员,倒是较为罕见。

一部分是因为长安官员很难请的动,毕竟他们都是在长安。二来也是因为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地头上出现的肮脏事情被捅到长安城去。

毕竟,那是长安城,那是大唐的皇城。在那片高高的城墙后面,有一个人,他可以一言九鼎。

看着自己面前面容平静的武元庆,王县令的表情还算平静。

上党县最近一段时间虽说有点小小的风波,可是总体来说,还算是风平浪静,一片太平景象。而且因为最近天气寒冷,那些衣不蔽体的穷人也都没有出门,让上党县看着就更舒服了一些。

可是在他平静的表情之下,王县令也有些担心。因为他已经一把年纪了,眼看着过了年开了春,就可以去并州太原谋一个闲职,他不想这个时候出现任何问题。

“我一路走来……”没有任何寒暄,武元庆轻声开口。

刚刚有点走神的王县令赶紧收敛心神,认真的听着武元庆的话。听着武元庆对于上党的夸奖,王县令的一张老脸毫不掩饰的笑成了一朵大花。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谦虚一句,武元庆话锋一转,说道:“我到上党县第一天的时候,遇到了一户人家。说是一户,可是那家人也就区区一个人而已。曹县丞,那日你也曾在那里,可否劳烦你说一下那人?”

从武元庆出现,曹威的心中就有些期待武元庆会不会提起他,会不会帮他站台,会不会让他有另外一条大腿的机会。

可是听到武元庆的话,曹威却犹豫了。也不是有些,应该说是有些莫名的担心。他不明白,武元庆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情,又为什么会直接点了他的将。

当然,在这种时候,他不能犹豫,感受着四周同僚们饱含了羡慕、嫉妒、恨的炽热目光,曹威慢慢的站了起来,拱手行礼。

“回禀武寺丞,那户人家姓宋,全名宋大壮,上党人士。数年前以府兵的身份在北疆,直至几年前离开军伍,返回家乡。”

见曹威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武元庆摆了摆手,示意曹威坐下,他自己却接着说道:“我遇到宋大壮的时候,他就站在自家的院子里。说是院子,可是实际上也不是什么院子。”

说着,武元庆伸手比划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轻声说道:“一把火,烧毁一个院子只需要一把火。”

嘴里说着一把火,却让听到他的话的上党官员都有些寒意。

“当时那个宋大壮正在那个废墟一样的院子不停的翻找着什么,身上、手上、脸上,全都沾染了灰烬,可是就算这样他仍然没有停下,依旧在不停的翻找。”说到这里,武元庆停顿了一下,轻声问道:“诸位可知道他在找什么?”

这个答案,在场的人大部分都知道。

只见老县令慢慢的站了起来,轻声说道:“回禀寺丞,此事我也听说过,那宋大壮是想找到丢失的房契和地契。”

“老县令快请坐。”武元庆等到老县令重新坐下之后,才继续开口说道:“正是如此。想来,宋大壮肯定是知道房契和地契都在大火中焚毁了。

可是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很简单,因为房契和地契啊。房契和地契,那可是无数人的命根子。这两样物事,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那也是要拼了命的去寻找。

这么一个简单的答案,武元庆没有等众人回答。而是自问自答的说出了答案,只是在说出答案之后,武元庆继续说道:“我说这件事情,不是想说旁的事情。就是想提醒一下诸位,百姓们生活不易,诸位平日行事之时,还望多多考虑百姓的生活。”

一听武元庆是这个用意,曹威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加入同僚们拍马屁的队伍当中,拍起了武元庆的马匹。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匹不穿。身为长安城官员,武元庆深谙此道。任由在场的众人拍了马匹之后,他才继续询问起那个宋大壮衙门有没有什么后续的帮助。

说白了,这件事情衙门口有没有做什么,武元庆清楚的很。

但是他这个时候还要再提出来,为的就是让这些刚刚拍了他的马匹的人,享受一下他的夸赞。

果然,等老县令说完衙门口已经给姓宋的安排了住处之后,武元庆大大方方的说了一个好字。

“花花轿子人人抬,抬过了河水就拆桥。”不知道为什么,武元庆的心中忽然唱起了这首很有趣的童谣。

在剩下的时间里,武元庆和上党的官吏们说了很多事情,可是每说一件旁的事情,武元庆总会莫名其妙的又提起宋大壮的事情。

这种情况,让曹威不免有些心惊肉跳。不过曹威也没有很明显的表露出来自己的担心,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武元庆今天究竟是想做什么。

可是任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武元庆在询问今冬会不会下大雪之后,竟然又把话题转回了宋大壮的身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在做的诸位,想必都清楚的很。”

别说是他们这些官吏,就算是那些平头百姓,也没有不知道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的。可是恰恰就是因为这八个字,让一直都表情平淡的武元庆狠狠的拍了一回桌子。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四章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这一首形容更鼓的打油诗,不知道是哪位不成器的读书人所做,朗朗上口,流传颇广。上至花甲老人,下至满地乱跑的孩童,似乎没有人不知道。

可是武元庆偏偏就因为一更天的那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狠狠的拍了一回桌子。而且偏偏他这一拍,让人没有办法反驳。

不仅是因为武元庆是长安官员,更因为他站在理上。

“原本,我不想说这件事情。可是我兜兜转转的提了几次火的事情,你们似乎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要说一下这个事情。所以我这个寺丞,也只好越俎代庖一回,问一问你们。

宋大壮家的那一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难在没有人知道答案,难在没人知道武元庆为什么狠狠的盯着这一点,难在李县尉打趣的那一句玩笑话被旁人传了出去。

“曹县丞,你有什么说的?”众人都不开口,武元庆很自然的又一次的点了曹威的名字。

曹威面露难色,纠结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祸水东引,只是用了一个拖字诀。

“此时衙门口一直在追查,眼下已经有了眉目,相比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查到元凶。”

这种很明显的敷衍,在官场之上也算常见。可是,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武元庆满意。

不过武元庆也没有为难曹威,只是把头转向县令,轻声说道:“按说这件事情,轮不到我这个寺丞来指手画脚。可是既然苏刺史命我巡视诸县,我若是不过问一下,未免有些对不起刺史的信任,所以请县令不要介怀。”

老县令虽然觉得武元庆有些猫拿耗子多管闲事,可是刚刚拍过桌子,能让这位武寺丞平静下来,老县令也不介意这时候给他一个台阶。

当即说道:“武寺丞说的是,此事是我上党县没有做好。”

只是刚刚出口,老县令就后悔了。

他拿想到,武元庆竟然没有按照套路顺着台阶下来,反而踩着他的肩膀,一下子又骑到了他的脑袋上。

“既然承认没有做好,那就好。我来问你,这件事情,上党县是谁在追查?”

老县令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武元庆。武元庆也是平静的看着他,可是武元庆眼神中的清明,却让老县令的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寒意。

正是因为这种莫名的感觉,县令没有再和武元庆对视,低下了头,低声说道:“李县尉,你想武寺丞禀报一下吧。”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李县尉虽然一直标榜自己的大腿是并州别驾李孝廉,可是李孝廉只是他远房的叔叔。若是他在官场上走得稳,那位别驾叔叔肯定不介意扶持他一把。

可是若是他走的不问,那位别驾别说是扶持了,不踩他一脚,都算是轻的。

不过紧张归紧张,在这件事情上,他李县尉问心无愧。

李县尉有个习惯,每年秋分过后,无论事情有多大的利益,他都是秉公办理。像宋大壮的宅子起火,像刘举的死亡,他都是秉公办理,按照章程,一点没有错漏。

哪怕武元庆要凭着这件事情治他的罪,最多也就是说他一个没有查案的本事。

“启禀寺丞,此事衙门快班有三人正在追查。目前已经可以确认的是宋大壮的那件宅子,确实是被人纵火所毁。我和快班的人询问过工房书吏,不过并未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所以在两日之前,我已经命人送信给并州工曹,希望能有一位熟悉棕油的工匠能来上党协助我等确认究竟使用了多少棕油,我等也好有的放矢。”

“好,很好。”武元庆赞了一声,说道:“我虽不懂查案,可是李县尉所言条理清晰,想必对于查办此案已经心中有数。既然这样,我也不多言语,只希望李县尉能尽快查明真相,将那恶人绳之以法。”

按说,事情说到这份上,也就差不多了。可是让众人有些反感的是,武元庆竟然还是没完没了。

就连想抱大腿的曹威,对于武元庆多变的心情,也有些反感。

听着武元庆的问题,曹威有些无奈,硬着头皮的说道:“上党县各类案件一直都是李县尉在负责办理,所以我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

“县尉掌治安捕盗之事,负责案件办理自然是无甚问题。可是我刚刚问的不是这个,曹县丞,我想问的是宋大壮的房契、地契,可有什么说法?”

那房契、地契都在他的公房里存着,要说让他当场答应武元庆这就去给宋大壮补办一份,曹威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

可是很明显,武元庆似乎就是盯上了这个事情,这让曹威兴中非常的不高兴。

“下官以为,此事需要等到李县尉结案之后再行办理,似乎更为妥当一些。”为了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曹威只好硬着头皮,躬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哦?这是为何?”武元庆的话,就像他的表情一般,平静如水。至于这种平静之下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波动,无人得知。

至少,从曹威鬓角渗出来的些许汗水,表明曹威现在的心情,格外的紧张。

如说上午齐抗的来访勉勉强强可以说是来帮着曹威站台的,那么现在的武元庆,则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站台的迹象了。

这种变化,让武元庆身旁的王县令和李县尉都忍不住对微微皱眉。

身为始作俑者的武元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场间的气氛变化,他就像没有看到一样,轻声追问道:“曹县丞,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情?”

在这时候,曹威仿若无意的一般,扭头看了李县尉一眼。

看到这里,武元庆笑了。到这种时候,曹威还不忘了用这些小手段,真的是让他有些佩服。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五章 原本,曹威没有必要去看李县尉这一眼,可是他偏偏就看了这一眼。

本来也不打算置身事外的李县尉,这时候不得不提前站了起来。轻声解释道:“那房契和地契的时候,几位同僚商议过。虽说是烧了,可是确实是不好直接补办。”

按理说上党所有的文书、契税事宜都是县丞的事情,可是因为曹威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县尉,所以文书的事情基本上都在那个主薄的手中。

然而今天因为主薄没有在场,县令又很明显的不会出头,出头的也只能是李县尉了。

当然,李县尉的找的借口也不算差。按照他的说法,那宅子的房契地契属于衙门口最早的存档之一,要经过几天的寻找,可能才能找到底档。

有了底档,才好补办。不然的话万一在地契上宋大壮记差了也许,可能以后还会有些不好处置的麻烦事情。

所以众人商议过后,便觉得一边由他的快班查办案件,一边由曹威负责寻找文书底档。

听完李县尉的解释,武元庆皱着的眉头一点点的舒缓,笑着说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此事另有隐情。”

武元庆话音刚落,李县尉赶紧跟着保证此事绝无隐情。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武元庆终于放过了这件事情的时候,武元庆却开口说道:“之前我和宋大壮聊过几句,记得他说过在贞观二十二年的时候,官府曾经给他的宅子核办了一次房契、地契。”

曹威脸色一边,不过转瞬便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眼观鼻,鼻观心,若老僧坐定。

他并不担心,贞观二十二年的确实办过那宅子的房契地契,不过,衙门口并没有存档。事实上,那两份契约是他接任县丞之后办理的第一份契约,也是为数不多的在衙门口没有备案存档的契约。

也正是因为这样,哪怕武元庆吩咐要就去翻查贞观二十二的年文书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太过担心。因为,只要找不到文书,武元庆就不可能硬逼着他们重立文书,更不可能发现他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

然而,曹威不担心不代表别人的不担心。

陈年旧账,有太多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县令,非常难得的站了起来,恭敬的说道:“武寺丞,非是上党县不敬,只是贞观年间的文书均已封档存放,若无上司行文,确实不好开箱。”

按照唐律,年号更换之后,前年号的所有公文都需封存。这件事情武元庆非常清楚,在他离开长安回乡祭祖之前,就曾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将贞观年间的各种文书封存。

但是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般这种封存的时候最多到州一级便截止,京兆、长安、太原诸县都不会严格的之行封存之事,更何况是其他少有人注目的县城。

武元庆并没有想到,上党县这种下县居然会严格的执行封存之说。看着自己面前被灰尘覆盖的箱子上赫然贴着贞观年的封条,武元庆不得已,只能退了一步。

当然,退一步,也只是退一步而已。

在衙门口的差人将那个贴着封条的箱子搬走之后,武元庆看着地上留下的淡淡痕迹,久久没有说话。他不开口,别人自然也不会说话。

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得这种气氛有些不对劲。

似乎刚刚的事情,让这位盯着巡视诸县名头的长安城官员有些不满。

“可是就算不满,又能怎么样呢?终归这件事情衙门没有做错,这要是传出去,反而对上党县的名声有大大的好处。”

这可能是大部分人的心声。

不过这些人里面,并没有包括曹威和李县尉。

与王县令无欲无求不同,曹威和李县尉都指望着自己能够在官场上更进一步。但是文官不同于武将,要想更进一步,文官只能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走。

作为举荐入士的李县尉,对于这一点认识尤为深刻。他记得非常清楚,不久之前那个远房的叔叔曾经对他明言,三年县尉,若是还不能更进一步,那就不值得他李孝廉再费心思扶持他。

而曹威,也认识的很深。两年县丞,直到现在手中才有一点点权利。这样下去,不行。年终大考在即,他必须尽快的把权利收拢到自己的手中。

若是再这般闲置,今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中上评。他已经两年中下评,若是几年得不到中上,那他的仕途,也要遭受不大不小的打击。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无意中对视了一眼。眼神一触即散,可是却没有瞒过正中坐着的武元庆。

可能,曹威和李县尉本来也没有想过要隐藏什么,所以面对武元庆的目光,两个人很坦然,坦然的就好像那些高呼自己无罪的犯人一般。

当然,在这种场合,他们没有必要站起来举臂高呼,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等待着武元庆的说法。

突然间,武元庆的嘴角翘了起来,一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意挂上了武元庆的唇角。

“我突然很想知道,在做的诸位是不是都没有想过我今天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场的人虽然很想把注意力放在武元庆身上,可是门外传来的些许嘈杂声音,却让他们有些慌乱。

尤其是坐着的三个人,忍不住都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上党县,武元庆只是一个外来的长安官员,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这个疑问,在王县令的心头盘旋了许久。

王县令在上党县令的位子上坐了很久,久到上党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久到上党都快要被并州遗忘。

所以他才默默的退居幕后,只是笑呵呵的收着属于他的那一份利益,除此之外的事情,他通通不管。

不是他有心无力,而且对于老县令来说,上党县里的风风雨雨,他见过的太多了。

无论是曹威也好,李县尉也罢,在老县令看来就是自家的孩子打闹。这种小事,无伤大雅。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六章 可是今天不一样,齐抗和武元庆先后出现。

两个平日想见到一个都很难见到的两个人,居然在同一天的时间里先后造访小小的上党县,这由不得他不紧张起来。

当然,这种紧张也不是紧张齐抗和武元庆会把他怎么样。他很清楚,无论是齐抗还是武元庆,都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既然不能把他怎么样,那两个人来此的目的就显而易见,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曹威,一个是李县尉。

可是曹威和齐抗走的颇近,李县尉又是别驾的侄儿。这两个在上党怎么看都不是软柿子,武元庆为什么要选他们。

而且更重要的是,武元庆为什么要捏这两颗柿子?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老县令就不会开口。

所以哪怕武元庆有些放肆的笑意,老县令仍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在一旁看着。

但是,曹威和李县尉却没有老县令稳坐钓鱼台的心态。听着门外的吵闹声,李县尉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对门口的书吏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书吏出去处理一下。

书吏并没有挪动脚步,在这间安静的公房中,他的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更何况是武元庆一直若有若无的扫视着众人。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书吏,他不想变成长安城官员要收拾的那个出头鸟。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书吏承受不住李县尉的目光,刚刚迈了一步,把手放在了门上,大门便发出了“吱呀”一声。

看起来是被书吏推开的房门,可是书吏知道,他并没有。

不过,有没有也不再重要了。从外面打开大门的那个人,很明显没有被人瞩目后的自觉,只是自顾自的走到了武元庆的身旁,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说完之后,他便安静的站在武元庆的身边,像一根竖立的长枪一般挺直。

武元庆收敛笑意,慢慢的站了起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向着远方默默的说出了自己的祝福。

他的动作有些莫名其妙,可是曹威和李县尉二人却没来由的心中一紧。

因为他们都认出来,站在武元庆身旁的那个好像是一杆长枪一般的汉子是早上才和齐抗来过的亲兵,许宝。

就在众人腹诽齐抗的亲兵怎么会和武元庆扯上关系的时候,武元庆的声音轻轻的响起。

“本来,有些话我不想说,我想等着一个人过来亲口对你们说。我想,你们之中有的人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今天来,有些拖延时间的感觉。

事实上,我就是来拖延时间的。不止是我,今天上午的齐都尉,也是过来拖延时间的。

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曹威,你有什么想说的?”

因为刚刚收到的那个消息,武元庆的心情说不上不好,可是却很失落。这种失落,转变成对曹威的厌烦。

所以,武元庆第一次没有称呼曹威曹县丞,而是直截了当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曹威的表情平静,可是内心却有些翻江倒海。从他腿边有些颤抖的手指和鬓角处流出的汗水,可以看出来,这一次被武元庆点名,让曹威非常的紧张。

许是因为耽误的时间够多,也有可能是因为几次的拖延,这样武元庆的耐心很差。

所以只是等了片刻,见曹威还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武元庆便开口说道:“一、二、三……十、十一……”

武元庆从一开始,一直数到了十七,这才停了下来,扫视了一眼众人,轻声说道:“我也懒得再问诸位知不知道这十七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就直接告诉诸位了。”

“从宋大壮宅子起火,上党县一共发生了十七次大大小小的火灾,有的在房门上留下了印记,有的在地上留下了印记。也不知道是放火者的不幸还是幸运,这十七场大大小小的火灾造成的损失可能还没有衙门口的灶房做一顿饭造成的损失大。”

说着有些好笑,可是却没有人笑的出来。他们虽然不知道武元庆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情是什么用意,可是这一段时见的阴火,确实是让衙门有些丢人。

“武寺丞,可否让其他人先去做事。今天因为……”

一直还算好说话的武元庆毫不犹豫的摆了摆手,拒绝了王县令的提议。

看着眯着眼睛的老县令,本不需要解释什么的武元庆还是开口说道:“这一次的事情,武某人必须要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也省的以后你们之中有人乱嚼舌根。”

说完这一句,武元庆扭头对许宝说道:“通知齐都尉,可以开始了。”

“得令!”许宝沉声应道,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公房,没有任何犹豫。

但是武元庆的这一句话,确让所有的人都坐不住了。一时间场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能坐在椅子上,全都站了起来,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武元庆的身上。

他们没有想到,武元庆竟然敢动用府兵,竟然能动用府兵。

而且最让他们有些胆寒的,是武元庆为什么要动用府兵,难道他想要造反吗?

当然,武元庆不想造反,武家作为从龙之臣,从来也没有对李家生过不臣之心。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作为李唐最忠实的追随者,武家只会站在李家的前面,一次次的将所有不配站在李唐大旗下的人消灭掉。

就像武元庆现在做的这样。

不过可惜,在场的人似乎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起十七场火的事情。

唯一一个察觉到了某些可能性的曹威,则是根本不敢承认这件事情是他心中担心的那件事情。

十七把火,对于他来说,那是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虽然那些人早就该死,可是就算再该死,也轮不着他曹威动这个手。更轮不到他曹威接手那些人聚敛的财富。

“曹威,本寺丞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若是你愿意写下罪状,本寺丞愿意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这不是威胁,凭着曹威所做的事情,死不足惜。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七章 对于武元庆的话,曹威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好像是要笑却没有笑出来。谁都能看出来,说的话有些牵强。“不知道武寺丞说的罪状是什么意思,曹某人只是小小的县丞,做事问心无愧。”

一个好的演员,就算是到死,都不能摘下自己的面具,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曹威的一线生机,早就被宋勉给掐断了。

宋勉既然出手,自然不会留给他任何洗脱罪名的机会。若非如此,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所以,作为宋勉留在上党的代言人,武元庆也没有给曹威留下任何的生机。只不过,在压死曹威之前,他并不介意用些欲擒故纵的手段,折磨一下曹威的心灵。

曹威说他没有罪状,武元庆便直接说出了他的罪状。而且,这个罪状就是他心里担心的那件事情。

“十七把火,十七条生命。从曹威你第一次离开上党前去参加明经科,到今天你稳稳的坐在县丞的位子上,走的是十七个人用生命给你铺就的道路。

他们中有的人早就该死,像是那十几个蟊贼,他们该死。

但是他们中有的人并不该死,像刘举,刘举的父亲,还有……你的父母!”

严格说起来,要想只凭一番话,就将一个人定性,这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同时也是不太可能的做法。

上党衙门那么多人,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和曹威朝夕相处的,不说关系多么的好,至少也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要他们只凭武元庆的一番话,就觉得曹威是杀人狂魔,这有些夸张,有些戏剧。

当然,武元庆这样耸人听闻的说法也并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至少,听明白他说的话的衙门口的人,看向曹威的目光都有些不对。

有恐惧,有害怕,又激动,又费解,又不屑,千奇百怪,样样都有。

只有曹威自己,似乎想明白了某些事情一般,面色平静。对于武元庆的指责,他只是静静的说道:“武寺丞,我是上党官员,隶属并州管辖。就算我曹某人真的犯下了你所说的滔天大罪,也是应该由并州衙门负责审理,您似乎并不应该这么做。更何况,我曹威只是上党县一个有名无实的县丞。

上党的大事小事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您不去问问他们这些年究竟做了多少贪赃枉法的事情,反而说我曹某人罪大恶极,呵呵……”

曹威笑的和坦然,可是这种坦然,却是讥笑。似乎是嘲笑武元庆的作为,也有些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处境。

相比曹威的义正言辞,被他指责的王县令和李县尉要平静的多。

两个人只是一言不发的站着,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因为他们知道,既然武元庆都开口了,那把场地让给武元庆就是了。

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说不说什么,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就像王县令和李县尉想的一样。他们的想法确实不重要。

武元庆也没有在意他们的想法,更加没有在意曹威的指责,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一封信笺随手扔给李县尉,轻声说道:“念。”

信笺上的内容很简单,曹威说武元庆没有资格,武元庆就拿出来苏鹏的亲笔信,证明他有这样的资格。

想到昨天夜里宋三思当着他的面伪造出这一封信笺,又用一个萝卜就搞定了最容易被人发现纰漏的印鉴,武元庆不禁翘了翘嘴角。

这样的小动作,在曹威的眼中,变成了无尽的嘲讽,哪怕武元庆根本没有看他,曹威也只觉得武元庆是在嘲讽他。

可是眼下,曹威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若是武元庆能拿出真凭实据,十七条人命,他无论怎么辩解,都没有什么意义。

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那今天的事情似乎也让他没有办法继续自己的权利。

当然,没有了权利,只要还有官身,总是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就像他将刘举的父亲杀死,也只是为了自己能有一条后路。

这条后路存了几年的时间,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

武元庆没有在意曹威眼中骤然的明亮,他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曹威,你在明经试之前曾拦截上党折冲府齐都尉的车架,让他出兵剿灭一伙蟊贼,此事你可承认?”

“不错,那伙蟊贼鱼肉乡里,早就该被剿灭,只是官府不为,我也只能求助折冲府的帮忙!”

武元庆并没有打断曹威的话,直到曹威掷地有声的说完,他才接着说道:“此事我曾与齐都尉核实,但是其中有一点齐都尉都不理解的地方,折冲府一百余人缴费,那些匪徒怎么还会逃脱。

就算是山林之地匪徒熟悉,可也万万没有理由在府兵尚未行至那伙贼人的营地的时候,他们便警觉的逃离。

要知道,齐都尉当时可是刚刚从边疆返回,手下的将士都是经历战阵洗礼后如狼似虎的府兵,而那一伙蟊贼,也只是蟊贼。”

其他人不明白武元庆说的是什么,可是曹威却清楚的很。

那几个逃亡的蟊贼要不是因为他提起通风报信,自然不可能逃亡。

可是这件事情,曹威自知做的天衣无缝,而且那几个蟊贼也早就魂归地府。所以曹威相信,武元庆并没有任何的证据。

惊慌的神色在曹威的眼中一闪而过,接着他就平静的说道:“当时在与齐都尉说完之后,我便继续动身前往并州应试。武寺丞莫不是……”

武元庆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并没有指责你泄露军情,事实上,是不是你走漏的风声,我也不在意。

我只是想问问,那伙蟊贼的姓名,你曹威还记不记得。”

到这个时候,衙门口的众人已经傻了眼了。

没有一个能接受自己的看到的这一幕。

看着那个默默无闻的县丞,似乎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唯一还可以保持冷静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年老的王县令。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八章 老县令可能不喜欢武元庆的咄咄逼人,所以这时候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武寺丞,不知道你说这些,是什么用意?”

武元庆一挑眉,看着王县令一字一句的说道:“十七条人命,你现在还问我是什么用意?你是老了,还是傻了?”

说话的声音很轻,可是落在每个人的心里却犹如一记重锤。

随着王县令眯起眼睛,武元庆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来公房的大门口已经站了几个折冲府的兵卒,而且在刚刚的吵闹之后,那些兵卒已经做好了进来准备。

不用思索,每个人都知道衙门口已经完全的落在了折冲府的控制之下,或者说是自己面前那个看起来一脸和善的中年书生的手中。

想到折冲府那些粗鲁的汉子,有几个胆小的书吏顿时抖如筛糠,至于为什么会怕成这样,恐怕只有折冲府中哪些粗制滥造的过冬衣物才能告诉他们答案……

“你这样,形同造反!”老县令一脸震惊,哪怕武元庆的目标是曹威,他这个时候也忍不住站了出来。

这里是他的上党,他必须要站出来。

许是被王县令打断让他有些不爽,也有可能是因为老县令的指责有些严重,武元庆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们了解的那样,因为三班衙役中有些不良人,再加上苏刺史即将前来,所以为了苏刺史的安全,我也只好从齐都尉那里借来了几个人手,帮忙控制一下。”

这是纯粹的拉大旗做虎皮,是个人就能听出来。

可是偏偏就没有人反驳武元庆的说法。

就算是老县令,得了这么一个台阶之后,也不敢反驳。事实上,他还有些期待苏鹏能来,因为只要苏鹏来了,无论多大的事情,他这个县令的位子总是能保得住。

一句话吓住了老县令之后,武元庆再次把头转向曹威,继续说道:“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苏刺史来了,某虽不才,可也总要和刺史好好的说道说道。”

武元庆笑了笑了,轻声说道:“蠢货!”

就算是骂人,武元庆的表情也是异常的平静。语气轻柔的根本不像骂人。

“给了你这么多的机会,既然你还是什么都不愿意承认,那你就别说了,只要听着就好了。”

一句话说完,武元庆收起笑脸漠然道:“来人,摘了他的乌纱。”

没等曹威反应过来,头顶上象征着权利的乌纱帽就被人粗鲁的摘了下来,而他自己也被人推倒在地。

曹威张嘴,刚刚想要开口喝骂,嘴里就被人塞满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冲进来的几个十卒做完了这件小事之后,便默默的退出了房间,只留下公房内傻眼了的众人。

武元庆扫视一眼众人,刚刚有了骚乱迹象的房间马上就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刚刚我已经说过了,既然他没有什么说的,只好让他闭嘴。诸位若是不想和他一样,最好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的听我说。”

一番手段,一番话,镇住了所有人,包括皱着眉头的王县令和李县尉。

李县尉很聪明,他比王县令还要清醒的认识到上党县变天了。若是想要在突发的暴风雨中保住自己,唯一的办法也只剩下老老实实的待着了。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老实,规规矩矩的如孩童一般,听着武元庆诉说着曹威的恶行,佩服着曹威的手段。

被武元庆下令制住的曹威虽然没有办法反抗,可是一双眼睛瞪的溜圆,恶狠狠的盯着武元庆,眼中说不尽的恨意。

“刚刚我已经说了,曹威能坐上县丞的位置,是因为他举报剿匪有功,所以折冲府的齐都尉帮他说了话。这件事情,我没有什么意见。不,应该说我很欣慰。

若是我大唐的百姓都能如此敢言,何愁天下不太平。”

只是说完了这一句之后,武元庆话锋一转,说道:“可惜,曹威其人心思歹毒,凭着那伙蟊贼当上了县丞还不知足,竟然阴谋伙同漏网之鱼杀害了上党户科书吏刘世,更为离谱的是,其人竟然将刘世之子刘举杀害,试图挑拨刘举的师父宋大壮……”

武元庆的话,称得上是匪夷所思。若不是宋勉拿出了铁一般的证据,武元庆也不敢相信。一个书生,竟然歹毒到了这种地步。

说完之后,武元庆走到曹威的身前站定,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承认,所以我也不准备问你承不承认。”

“来人,带人证!”武元庆轻喝一声,趁着带人证的空当,对众人说道:“我知道,你们也不相信,但是,也由不得你们不信。”

刚好这时候几个人证被带了进来,武元庆指着其中一人,冷冷的说道:“他是那一伙蟊贼的账房先生,可以证明那些蟊贼的财物均被曹威搜刮一通……

他是曹家台的里正,可以证明曹威的父母早亡,所谓的迁居他乡只是借口……

他是药庄的伙计,可以证明曹威曾经在药庄买了二两丹砂……”

只是在第一个人证出现的时候,曹威便已经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他不甘心啊,他努力了那么久,隐忍了那么久,眼看着就要收获了,却败的一败涂地,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直到人证退下,物证被呈上来,曹威依旧不甘心的瞪着武元庆。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先有人证,后有物证,这个案子,已经是铁案无疑。留给他的,只剩下了认罪这一条路。

在武元庆命人将曹威嘴里的破布拿出来的之后,曹威干笑了两声,问道:“敢问,武寺丞是如何发现的?”

看着曹威有些变形的面孔,武元庆只是非常干脆的摇了摇头,说道:“齐都尉,此案干系重大,还请都尉命人严加看守。”

武元庆这种做法,是赤裸裸的打了上党县众人的脸面。不用他们查案,便是看守一个犯人,都信不过他们……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九章 铁证之下,曹威认罪。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的最后一点良知,曹威没有等待去并州问罪,而是选择在大狱之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只不过,从他圆睁的双目来看,曹威似乎很不甘心这样的结局。

武元庆原本打算第二天便离开上党,可是因为曹威的身故,他只好留了下来,等待和狄仁杰交接了一应事宜之后,他才能返回自己的文水老家。

趁着留下来的时间,武元庆又敲打了一下上党的诸位官人,让每一个人都有些如履薄冰的感觉。

这种感觉,直到狄仁杰到了上党,武元庆离开,才一点点的消失。

不得不说,武元庆此举,在无意间帮了狄仁杰一个忙。一直在并州各县名声不显的狄仁杰,借着武元庆的动作,很轻易的便在并州诸县有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名声。

至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勉,或者说是宋三思,早在两日前就离开了上党,此时的他,已经到了并州,准确的说是并州城外的码头。

在他的身旁有晖月,有气喘吁吁的宋大壮。在他的身前,跪着一脸恐惧的叶家众人。尤其是叶四,脸色苍白的就好像看到了鬼一样。

宋勉就像是没有看到一半,笑眯眯的说道:“老叶,你这是干什么,让他们都起来吧,跪着说话算怎么回事儿。男子汉大丈夫的,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哪有给我这个老头下跪的道理。”

说是这么说,可是无论是宋勉口中的老叶也好,还是叶大、叶二、叶三、叶四这四人,没有一个轻举妄动,虽然除了叶青之外,没有人知道宋勉这一趟回来是为了什么的。

宋勉看了看叶青,轻声说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们了。晖月,你带着大壮先下去休息,换一身衣衫,再去置办一些出门的物事,准备准备。”

晖月迟疑了片刻,有些不放心宋勉和这几个人在一起,不过看到跪着的那几个人老老实实的模样,便改了主意,应了一声便带着匆匆赶来的宋大壮下去休息。

待房门重新关好,叶青鼓起勇气说道:“宋爷……”

只是刚刚说完,宋勉便走过去狠狠的给了叶青一巴掌,一把年纪的叶青被宋勉一巴掌打到在地,宋勉仍不满意,又过去在叶青的身上留下了几个脚印,这才收脚站立。

明明两个人都是头花花白的花甲老人,可是宋勉动手的这几下,却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是一个老头子。

叶青那四个义子虽然觉得宋勉的做法也有些不妥,可是想到叶青之前的嘱咐,也只能强忍心中的怒意,一视同仁的狠狠的盯着宋勉。

宋勉眯着眼睛看着叶青,冷冷的说道:“起来。”

被打了也不敢吭声的叶青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也不敢抬头,就那么低着头,看着地上。

叶大等人见叶青站起来了,也准备跟着站起来,可是宋勉这时候却冷冷的说道:“谁让你们站起来的,跪着!”

“你!”叶大刚刚喊出来一个你字,就被叶四眼明手快的捂住了嘴巴,重新拉到在地。看着叶四一脸乞求的模样,叶大只好勉为其难的重新跪了下去。

可是看他的样子,分明是不服气。

宋勉也没有为难叶大,只是看着叶青说道:“昨天夜里我刚刚到并州城,就有人给我下药,你有什么解释?”

叶青很了解宋勉的脾性,他知道宋勉这时候看起来很平静,可是这种平静,代表着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而且那个代价并不便宜。

“宋爷,我愿意将叶家拱手想让。”没有任何犹豫,叶青便说出来让那四个义子瞪大了眼睛的话。

整个叶家,那是多么庞大的财富。叶家现在可不单单只是有叶家码头一个生意,还有十口粮行的生意。可以说,叶家现在的生意,在整个并州那是独一份。

尤其是叶青前一段时间去了一趟河北,收了大量的秋粮回来,光是一趟秋粮,就够叶家赚的盆满钵满,更别提还有无数次这样的机会。

这样一个能生金蛋的母鸡,叶青竟然就这样要送出去。

可是没想到,宋勉只是讥笑了几声,便撇了撇嘴,嘲讽道:“好大的手笔。”

叶青的心中苦涩,可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眼下为了能保住那四个人的性命,他也只有这样了。

没办法,谁让那四人都是他的义子,谁让他这个不争气的义子非要去杀宋勉,谁让他在一天夜里喝多了非要说宋勉对他多有掣肘……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是叶青心中充满了悔意。

“一钱钩吻,好大的手笔。”同样是嘲讽的语气,可是说的内容却截然不同。一钱钩吻,说的叶四好大的手笔,居然用这种一钱一金的剧毒,想要他的性命。

叶青重新跪下,一脸悲戚的说道:“求宋爷饶他们一命!”

“饶他们一命?他们可曾想过饶我一命?”宋勉轻哼了一声,淡淡的说了一句。也不提让叶青重新站起来,只是沉默的看着叶青。

许是叶青的样子太过凄惨,让宋勉起了恻隐之心,也有可能是因为想起了过往,于心不忍,总之沉吟了片刻之后,宋勉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都起来说话吧。”

叶青喜极而泣,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直接把脑门磕红肿,这在擦着眼泪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站着。

“让他们几个下去吧,我们两个说会话。”

叶青巴不得如此,一听这话二话不如就将叶大等四人给轰了出去,关好了房门,这才走到宋勉的身前站定。

“我虽然爱财,可是叶家的钱,我从来都没有动过。老叶你这次的事情,有些不地道了。”

叶青的脸色顿时有些羞愧,想要解释什么,终究是没有开口。

叶青无话可说,可是宋勉却还有话。只听他接着说道:“之前码头闹僵了的时候,我还替你担心了一阵,难道也是浪费感情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章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叶青慌忙解释,直说自己绝无隐瞒之意。

那时候的码头,确实是有些混乱。哪怕是十口粮行开业之初,叶青和他的四个义子也有诸多矛盾。

只是随着叶青动用了一点老关系,用了一点釜底抽薪的手段,再加上叶四盲目招揽回来的大量地痞的闹事,那四个义子马上便服了软,哭着喊着求叶青回去收拾残局。

叶家码头终归是叶青一辈子的心血,所以叶青在重新敲打了四个之后,还是回去收拾码头。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一辈子在码头吃饭的叶青在并州市井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根本不费什么力气,只要他人在码头,那些闹事的地痞便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等到叶青又拿了些好处交给那些混混,整个码头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宋勉在上党的时候……

宋勉虽说有的时候很暴戾,可也不是嗜杀之人。既然这一次是无心之举,而他也死不了,所以宋勉也没有过多的纠缠。只是在叶青说完之后,轻声说道:“这一次的事情就算了,若是还有下次,叶家上下,鸡犬不留。”

说的很平淡,仿佛就是在大街上踩死几只蚂蚁那么平淡,可是叶青知道,宋勉说到做到。

不顾后背流淌着的冷汗,叶青只是不住的点头答应,谢过宋勉的不杀之恩。当然,少不了也要给宋勉一些精神补偿。

虽然没有把整个叶家交给宋勉,可是十口粮行却归了宋勉的名下。当然,名义上还是叶青的十口粮行,可是那份契约写的清清楚楚,十口粮行从今天起已经改名换姓。

对此,叶青只有感激,没有丝毫的不满。

哪怕叶大只是稍稍的表达了一点点自己的不满,也被叶青狠狠的一巴掌打在了脸上,比宋勉打他的时候还要用力。

打完叶大,叶二、叶三、叶四同样没有逃过一劫,每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鲜红的指印。

看着四个鲜红的脸颊,叶青有些痛心的说道:“此事休要再提,区区一个粮行,换回来数条人命,不亏,不亏了。”

本来,宋勉这一次会并州也只是找叶青给他找条船去万州,哪里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

不过遇到了也就遇到了,反正处理了之后,也不耽搁去万州。毕竟,根据不良人的消息,万州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只不过是万州的僚人没了踪迹,有些古怪,长安城那边有些不放心,所以才请他过去看看。

因为许久未回并州,所以宋勉给晖月放了个假,让他回去看看那般兄弟,再去衙门口告个假。至于他宋勉,则是压根就没有告假的打算。

反正过往的数年间,宋勉这个仵作不告而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因为这一次去万州的时间有些久,宋勉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见一见狄仁杰。不过不是用宋勉的身份,而是用宋三思的身份。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一个年轻的书生便走出了无人的胡同,走到了衙门口,笑呵呵的给门口当值的黄宏递上了名帖。

“可是不巧,狄参军昨日才出城去外县了,您怕是要登上几天才能见到。”黄宏依旧有礼。

宋勉也不在意,笑呵呵的说道:“无妨,无妨,劳烦小哥儿等狄参军回来之后将我的拜帖交给参军就是了。”

这种小事,黄宏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只是有些不明白,这人怎么好像就是为了送拜帖而来的,要不怎么没有见到参军他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去过了衙门,左右无事的宋三思顺着大街慢悠悠的晃到了那间茶馆。

看到茶馆的伙计已经换做了旁人,宋三思这才想起来,原本的伙计已经在昨日启程赶往临潼。

没有故人,宋三思便没有进去茶馆,只是在外面随意的瞥了一眼,知道茶馆仍然在不良人的掌控之中,他便转身离开。

“似乎,并州也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事情了。”宋三思抬头望天,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之后,便准备转回叶家码头。

不过好巧不巧的,他就走到了自己住了很久的那间小院。

自从前段时间让叶青帮忙买了一间三进的大宅之后,宋三思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间小院。

此时既然无心走到,那也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当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取出钥匙推门而入。

虽说有几天的功夫没人进来,可是小院看起来还是一样的整洁,完全没有荒败的迹象。

当然,也没有打扫的痕迹。

这也只是因为时间还短罢了。

“谁?”宋三思没有转身,只是听到身后有动静便皱眉问了一句。

“是我。”来人轻轻的合上房门,就在门口站定,也没有往里面走。

没办法,凭着他对宋三思的了解,若是盲目的往里面走,说不准就要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在这里。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说吧。”宋三思转过身来,看到小苏在门口站立,便轻声问了一句。

没等小苏回答,宋三思便皱眉问道:“怎么没和你家参军一起去上党?”

“嗯,没去。”小苏的回答依旧无趣,并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没去。

他不说,宋勉反而有了兴趣,当即问道:“你为什么不去?”

“等你。”

“等我?等我做什么?”宋三思有些愕然的问道。

小苏依旧没有回答宋三思的问题,只是轻声说道:“高峰的死,是你做的吧。”

高峰,死于民宅之中。那一天,宋勉因为被识破了身份,出手杀人。

事实上,就算没有被识破身份,想来高峰也没机会保住自己的性命……

小苏说话之时,眼神平静,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高峰的死,是你做的吧。……阎公子的死,和你也脱不了干系。”

小苏的话,让宋三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宋三思只是皱眉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一章 “我家参军这样说的。”小苏依旧很平静,哪怕宋三思的话已经在很大程度上的承认了他杀了两个人,小苏依然平静。

宋勉眯着眼看着小苏,轻轻的哦了一声。

与此同时,看似平静的站着的宋三思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他拨动一下机关,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的小苏便会享受一波弩箭的慰问。

小苏没有动,宋三思也没有动。沉默的两个人,默默的看着对方。

过了不知道多久,小苏伸手入怀,取出来两封信笺。

一封是宋三思的拜贴,一封有些褶皱,看起来是写信之人曾经将信笺握成纸团。

接着,小苏有从怀里取出来火折子,看着宋勉静静的说道:“这一封,是你今天送到衙门的拜贴。”

话音刚落,火折子便被拜贴引燃,小苏就拿着那一封拜贴,直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堪堪松手,任由拜贴从半空飘落,化作一团灰烬。

“这一封,是参军写给阎大使的信,是我亲眼看着参军写的。这一封信,参军写了很久,足足两个时辰。可是写完了之后,参军还是没有忍心将信笺交给大使,只是握成了一团,仍在了地上。

参军吩咐我焚毁,不过我没有按照参军的说法去做,因为我知道这封信代表着什么。”

宋三思不用去看也知道,那封信中的内容无非就是狄仁杰所知道的关于宋三思的事情。

至于狄仁杰为什么能猜到他就是宋三思,也没什么奇怪。

毕竟,两人相处了那么多年,平日总是难免露出些马脚。事实上,若是狄仁杰胆子大一些,宋勉的身份早就被认了出来……

不过这时候,宋三思也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小苏,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封信,我现在也烧了。”说着,小苏便面目表情的将火折子靠近了那一团皱皱巴巴的纸。

看着火星,宋三思除了眼睛眯的更深一些,似乎也没有别的变化。

只是他知道,小苏的话没有说完。

果然,灰烬落地,小苏便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再出现在参军的面前,我不保证自己会做什么。”

一句话说完,小苏转身。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会杀了你。”语气依旧平静,可是没有人会怀疑这句话的真伪。

一直眯着眼睛的宋三思这时候却笑了,一边笑一边慢慢的坐在了地上,说道:“杀我?你杀的了我吗?”

这句话,宋三思说的无比自信。因为他有这个自信,这个世上,就没有人能杀死他宋三思。

用刀不行,用箭不行,用毒同样也不行。

前提夜里才吃了一钱的勾吻,要是能死,他宋三思早就在阴曹地府和牛头马面勾肩搭背的,哪里还会因为勾吻的难闻去找叶家的麻烦。

小苏并没有在意身后宋三思的话,他依旧没有转过身,只是留下了一句话,推门离开

“宋爷,我真的会杀了你。”

面对生死,可能世上真的没有比宋三思更坦然的人了。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得到的也只是一个撇嘴,满脸的笑意。

笑,是因为笑话小苏,笑话他痴人说梦。

笑,是因为高兴小苏,高兴他终于彻彻底底的跟在了狄仁杰的身边。

用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让狄仁杰的身边有了一个愿意拼命的死士,这种喜悦,不亚于书生登科。

一直觉得饮酒无味的宋三思,因为这此的意外之喜,竟然一人豪三坛,硬是把连同晖月和宋大壮在内的二十来条汉子全都喝到了地上,仍是意犹未尽的抱着酒坛,喝一口酒,便对着那个月亮臭骂一句。

当然,在场的醉汉没有人明白宋三思怎么对像一块大银饼一样美好的月亮那么大的仇恨,醉茫茫的他们也根本听不到宋勉的咒骂。

此起彼伏的鼾声,已经压住了宋勉的国骂……

并州到万州,之间山麓重叠,若是走陆路,便是驿路快马加鞭,少说也要半个月的时间。

可是若是走水路至函谷关,再经函谷关一路南下,到武当山再转陆路,一路上只需要七天的时间。若是水路不走大船而走快船,则是还要再快上两天。

宋三思再狄仁杰初来并州之时,能够遥领万州的僚人事宜,靠的就是快人一等的消息传递。

也正是因为如此,宋三思对叶家险些脱离掌控非常不满。

毕竟,之前那姓李的录事参军事惹出来的麻烦事还没有理出头绪,要是再丢了船运,那他也不用干别的了,直接把脑袋送到幽州,让幽州都护拿他的脑袋当夜壶算了。

“幽州最近有什么消息没有?”

因为要遮掩身份,所以宋三思出行的时候并未直接选择快船南下,而是跟着叶青南下的大船一起,直达函谷关。

函谷关往西便是潼关,潼关再往西,便是长安。

虽然函谷关距离长安还要三百余里,可是宋三思仿佛闻道了长安城的味道一样,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的复杂。

哪怕对面坐的是辛辛苦苦连夜从长安城疾驰而来的不良人,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良人并不在意宋三思的表情不好,事实上,对于他来说,宋三思这样的表情已经够好了。

要是宋三思这时候笑着跟他说话,他还怕宋三思听到幽州没有动静的时候会玩命一样的收拾他。

不良人小心翼翼的把肚子了打了无数遍草稿的幽州事宜一点点的说了出来。

说完,就忍不住缩了缩头,仿佛是害怕后脑勺受到那熟悉的击打。

非常难得,宋勉并没有立即动手。反而皱眉问道:“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良人点点头,肯定的说道:“小七难得下了血本,带着都护府那边的几个人逛了一趟花楼才打听出来的消息。

事情就是这样,一点消息都对不上。

这一年来,幽州没有过受罪之身,也没有过抄家罚没之类的事情。至于宋爷说的冲入教坊的事情,同样无法证实。”

想到幽州花费的那一笔巨款,不良人的心在滴血。所以对于那一份消息,他格外的肯定。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二章 “身为不良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钱,是钱,还是钱!”

这一句话,是宋勉教育所有的不良人的第一句话。

有了钱,才能吃饭,有了钱才能去收买别人,有了钱,才能带回情报。

所以大唐不良人,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不喜欢钱的人,可是喜欢钱的不良人,却并不鸡贼,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异类。

在和长安过来的不良人简单的聊了聊幽州的事宜过后,不良人便借着夜色的掩护,飘然远去。

自然,他是要回到长安,把宋勉对幽州的部署一点点的安排下去。

哪怕之前他已经自作主张的调动了幽州的不良人,可是宋勉既然吩咐,那就要再调度一遍。就算那铜钱砸,也要把幽州那些造谣生事的人砸出来。

“哎,我的钱呐……”想到又要给幽州调拨那么多钱过去,哪怕身在马背上,不良人也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然而,身在函谷关大船之上的宋勉并没有这样的自觉,反而生活极尽奢华,享受异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比富家翁还富家翁……

这一次宋勉出门用叶家的船队除了可以遮掩身份之外,最主要的便是因为省钱。

身为一个不良人,不仅要能生钱,能花钱,最主要的是能省钱。

跟着叶家的船队,这一路上虽然不能游山玩水,可是船上的吃喝拉撒可全都是叶家出钱。

而且因为之前才和宋勉有了矛盾,叶家众人在宋勉等人的吃喝上毫不吝啬,简直是疯了一般,什么贵准备什么,什么稀罕准备什么。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竭尽所能让宋勉满意。

尤其是被宋勉喊来负责这一次行船的叶四,这一路上就如伴君一般,如履薄冰。

小到青菜,大到羊肉,每一道菜从下锅到出锅,他都在厨房盯着。

就在上菜之前他都要尝过一口,确定味道没有问题,尤其是没有人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添加乱七八糟的的作料之后,他才战战兢兢的亲自端过去。

在不良人下船之后,叶四马上就走到了宋勉的跟前,小声询问宋勉是不是上菜。

宋勉点了点头,任由叶四过去准备。

几个小菜,一盆羊肉,便是宋勉几个人的饭食。

相比宋大壮和晖月只知道盯着那一盆羊肉下嘴,宋勉的筷子更多的是放在那几味小菜上面。

毕竟,万州的羊肉多的很,可是要是再想吃到并州风味的小菜,可是难了。

看到宋勉满意,叶四便满意。只要宋勉吃的开心,别说是把知味楼的大厨绑到了船上就算把那个大厨全家绑到船上,叶四也能做出来。

等到宋勉几人吃饱喝足,叶四有小心翼翼的撤下碗盘,换上一壶香茗。

做完了一切,叶四才松了口气,心说只要熬过了今夜,他便无事了。

理想是美好的,可是现实却是一具赤裸裸的骷髅。

叶四刚刚告退,见宋勉没有言语,便悄悄的转身,哪知道还没能迈出去一步,就听宋勉说道:“且慢。”

叶四的身体有些僵硬,就是转身,都费了一些力气,好不容易转过头面相宋勉,更是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把晖月和宋大壮吓的一口茶都喷了出去。

这茶叶倒是没浪费,花里胡哨的挂在了叶四的身上脸上。

叶四也不敢动,就那么弯着腰站着,仿若等待唾面自干的老僧一般。

话虽如此可是叶四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不要怕。”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虽说吃了叶家一顿勾吻,可是叶家这几天在他身上也花费了不少的银钱,更何况叶青还将叶家码头拱手送上。

有一顿剧毒换来盆满钵满的宋勉难得语气柔和的和叶四说话,可是叶四是见过宋勉发怒的人。

在他看来,叶四的语气越柔和,他就有可能死的越惨。

所以当下二话不说,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哭丧着脸说道:“宋爷,宋爷小的真的知错了啊……”

宋勉先是一愣,借着就明白了过来。不过他也没有挑破,既然叶四如此,他也没有必要浪费那个口水。

轻咳了一声,止住了叶四的哭嚎,说道:“知道错了就好,既然这样,我也不说什么了。你下去准备好明日的快船,便早些休息吧。”

一听这话,叶四立即站了起来,红着眼睛应了一声扭头就跑,动作利索的就像一个老兔子一样。

完整的看了这一幕的宋大壮和晖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深不可测四个大字。

尤其是宋勉从叶四跪下到叶四离开,始终气定神闲的喝茶,更是让晖月和宋大壮佩服不已……

第二天一早,叶四早早的就准备好了快船,三更天刚过,他就站在快船边上站着等着。

不求别的,只求早点送走宋勉这尊大爷。

好在宋勉着急去往万州,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没有像往日一般睡到日晒三竿。

要不然的话,苦等一夜的叶四恐怕就不是伤风感冒那么简单了。

看着叶四打了一个喷嚏,宋勉笑眯眯的说了一句“保重”便带着晖月宋大壮二人登上快船。

快船很快,两天的时间就到了武当山脚。

宋勉下船之后,眯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青山,轻声说道:“走吧。”

武当山,对于宋勉来说有些特别的意义。

可是就像长安一样,现在还不到时候。

所以哪怕从函谷关到长安最多两天的时间,宋勉也没有去……

从武当山到万州,一路都是陆路。

一匹快马,一架小车,对于三个人的队伍来说有些奢侈。

可是也没有办法,宋勉虽说是死不了,可是当病痛袭来的时候,他就和寻常人无二。

许是坐快船的时候被夜风突袭,宋勉这个老头子竟然和叶四一般,染了风寒。

晖月和宋大壮并不知道宋勉实际上是二十来岁的青壮,所以一见宋勉病了,两个人都有些紧张。任凭宋勉怎么说没事,两人都是不停,好说歹说的才让死活不愿停留的宋勉坐上了马车……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三章 万州,在唐初时名南浦州,领梁山、南浦、武宁三县,贞观八年更名万州,受夔州总管府节制。

虽说是第一次来万州,可是对于万州不远的涪州,宋勉倒是熟悉的很。

所以当晖月和宋大壮一脸茫然听不懂万州言语的时候,宋勉便披着棉衣从车上下来,笑眯眯和人聊了起来。

万州人,自然说的是万州话,而宋勉,自然说的长安雅言。

万州人听得懂雅言却不会说,宋勉说不出雅言却听得懂。

看着宋勉和一个年轻人起劲的聊天,晖月和宋大壮说不出的无奈。

几句话打听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宋勉便招呼晖月一旁随行,至与宋大壮,因为体型太过显眼,也只能坐到车上驾着马车跟在后面。

虽说是坐在车上,可是宋大壮人高马大,仍是要比路上行走的剑南百姓高出一头。

宋勉头疼的看了看宋大壮,无奈道:“大壮你进车厢里。”

把宋大壮赶到了车厢里面,晖月和宋勉这才重新进入人流,没有被人当然稀奇围观。

不过谨慎起见,宋勉仍是带着车驾在万州城里兜了好大的一个圈子,才去了此行的目的地,孙家粮行。

孙家粮行,原本掌柜的姓孙,不过在出了万州那档子事情过后,便在宋勉的安排下被不良人给收了下来。

现在的东家姓张,虽说换了掌柜的,不过粮行并未改名。

张掌柜的刚刚出去收了一圈的账,心情大好,因此在回来的路上便买了一壶小酒,回到粮行之后便在柜上自斟自饮,美的鼻涕泡都要冒出来。

哪怕在宋勉带着人走进了粮行,美滋滋的张掌柜的也并没有收起酒盅,只是美滋滋的打了一个酒嗝,便从柜台后绕了出来,笑吟吟的招呼道:“几位客官来点什么?”

宋勉笑眯眯的掌柜的打了一个招呼,随口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张掌柜的这儿粮食好,所以就过来随便看看。”

粮行又不是花楼,哪有什么随便看看的道理。

不过张掌柜的转念一想,大户人家的采买似乎也有这样的习惯,便不以为意的介绍起来:“老哥儿真是有眼光,咱这孙家粮行可是远近闻名的好粮行,绝对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你看看这稻米,可是今年的新鲜稻米,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个顶个的白净,绝对没有米虫。”

宋勉顺着张掌柜的意思,随意的抓了一把白米,装模作样的看了看,随手一撮,接着便一撒手,让米粒顺着手掌落了下去。

张掌柜的一看,这是行家啊。别看只是随意的一搓手,可是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看似随意的一撮,可是只有行家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若是米粒之中有虫蛀的,这一撮便有米粒变成灰粉,少不得也要在掌心留下少许。只有好米,才能不留痕迹。

撒完了米,宋勉拍了拍手掌,轻声说道:“还不错。”

张掌柜的赔笑了一声,宋勉便接着说道:“不知道你家的粮食和老洪家的比,怎么样?”

老洪家,说的是万州的另外一家大粮行。相比孙家粮行,洪家粮行在万州的根基更深。而且最为重要的是,洪家粮行就是宋勉一直安排人盯着的僚人的粮行。

当时十口粮行和万州做生意,走的就是洪家粮行的路子。可是那一伙僚人就在不良人的眼皮底下,遛的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张掌柜的心中一惊,再一看晖月和宋大壮看似在那里随意的看着粮食,可是一人站在前门附近,一人站在后门附近,分明就是堵住了去路。

张掌柜的心知不妙,不过也并未惊慌,只是笑眯眯的说道:“这就不好说了,洪家那边我也不甚了解。不过都是做粮行生意的,想来应该都差不多吧。”

宋勉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便再次从米袋中抓了一把米。

“老哥儿既然觉得咱这米还可以,我这就去给你吆一点。”说着话,张掌柜的便往柜台的方向走去。

看似是要去哪放在柜上的木瓢,可是实际上却是为了拉动柜台后面藏着的机关。一根细绳,连着后院的一个铜铃。

铜铃的身边,自有几个不良人守候。

不过还没等到张掌柜的动手,宋勉便开口说道:“掌柜的,给我来一合五宝米。”

所谓五宝米,便是用大米、糯米、黑米、黑豆、红豆组成的杂粮。

寻常人家若是要买粮,少说也是买一斗,更何况是五宝米,东一合西一合的,也就五合了,哪有跑到粮行买一合五宝米的。

掌柜的似乎是觉得宋勉的做法有些过分,当即便拿着木瓢,有些不满的问道:“你说什么?”

“我要一合五宝米。”宋勉笑眯眯的重复道。

“这五宝米可是不便宜,老哥可出得起钱?”掌柜的依着规矩对暗语。

可是宋勉却没有心情对暗语,哪怕这个暗语是他自己定下来的,宋勉也只说笑眯眯的走到掌柜的跟前,抬手对着掌柜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一边打一边骂:“老子就是穷,老子就穷。我穷我有理,你还管得着吗?真是反了你了!”

掌柜的欲哭无泪,心说这是那个王八蛋定的暗语,不是说没有人能猜的到吗,怎么这老头子不仅猜到了,反而还下手这么黑……

白挨了一顿揍的掌柜的并没有还手,不仅没有还手,哪怕是宋勉把他的酒给抢了去,掌柜的也只有乖乖在一旁斟酒的命。

“宋爷,要不小的再去买点下酒菜回来。”掌柜的赔笑着小心说道。

“不用了,我问你。那几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是不是都在里头躲着呢?”宋勉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快速从后门钻了出来。

哪怕在后门守着的晖月都没有反应过来,来人就冲到了宋勉的身前,一把抱住宋勉的大腿,哭嚎道:“老……掌柜的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啊……”

因为刚好有外人进来,宋勉也不好发作。只好看似轻柔,实则凶狠的拍了拍那人的脑袋,说道:“回来了,回来了啊……”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四章 “小五,过来,到我跟前来。”刚刚在门外被宋勉抓着脑袋好一顿蹂躏的不良人现在学聪明了,老老实实的站在最远的地方,死活不靠近宋勉的身边。

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不能出风头了。

绰号小五的不良人心里打定主意,所以在宋勉问起万州事宜的时候,哪怕他比旁人要了解的所,他也没有开口。

可惜,宋勉就像是盯上了他一样,问完旁人,依旧喊他到跟前说话。

小五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站定一般装作没有听到宋勉的话。

而他的身旁,依次站着晖月和宋大壮。

两人虽然听到宋勉在喊身旁的小五,可是他们俩初来乍到的,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可惜,旁人没有听到,刚刚被宋勉蹂躏了一顿的张掌柜却是听的清清楚楚。

虽然说他是万州的当家人,出了纰漏理应他承担。

可是俗话说得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平日里张掌柜的可没有亏待手底下这几个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了你们为大唐尽忠,不是,到了你们帮着老头子我分忧的时候了。

张掌柜的打定主意,当即便大声说道:“小五,没听到吗,快点过来!”

声音小还能装作没听到,可是张掌柜这么扯着嗓子嚎丧一样的动静,怎么可能没听见。

要不是此间隔音,怕是整条街都能听到。

忧伤的小五就像要出阁的闺女一般,不情不愿的迈着小碎步。

明明只是一丈的距离,他愣是磨蹭了半天,才终于走到宋勉身前一步远的位置站定。

宋勉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站近一点,我嗓子疼,说话费力。”

小五摇了摇头,干脆的说道:“不去,我耳朵好使,宋爷说的声音小我也能听清楚。”

这厮是学聪明了,宋勉摇了摇头,再次说道:“站近一点。”语气之中有了一丝怒意。

小五深吸了一口气,又迈了小半步。

宋勉不再跟小五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张掌柜的。眼神种的意思分明就是张掌柜的你不行啊,万州的事情做的不成,这队伍带的也不好。

张掌柜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只好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声,站起来将小五又拉近了宋勉半步,并在小五的耳边低声说道:“提气……”

小五一愣,赶紧按照掌柜的吩咐张口换气,想要再憋一口气迎接宋勉的暴揍。

宋勉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就在掌柜的把小五拉到他的跟前,刚刚张嘴换气,宋勉直接飞起一脚,直接把小五踢倒在地。

一脚下去,两声哎呦同时响起。

一声是挨了一脚痛呼的小五,一声来自许久没有踢人的宋勉。

许久没有动手动脚,再加上连日赶路,宋勉这飞起一脚倒是把自己的腰给扭到了。

在门口守着的晖月和宋勉二人一听宋勉嚎叫,立即兵分两路。晖月直接跪坐在小五身上,二话不说锁了他的手臂。

而宋大壮,则是冲到宋勉的身边,恶狠狠的扫视众人。

把其他几个人都吓得低了头,宋大壮才扶着宋勉坐下,小声问道:“宋爷,可是有暗器?”

宋勉尴尬一笑,不好意思道:“扭到腰了……”

宋大壮一听,连忙松手站在一边,满面羞红。

丢人啊,太丢人了。实在是丢人现眼啊。

打人的居然扭到腰了,这也太……太丢人。

不止是宋大壮觉得丢人,便是制住了小五的晖月也觉得羞愧难当,赶忙从小五身上下去,还特意把小五从地上扶了起来,又特意小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好在宋勉脸皮厚,旁若无人的说道:“笑,我看看你们谁敢笑出来。只要谁能笑出来,我保证让你们和万州那些僚人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句话,现场马上就安静了下来,就连刚刚还因为自己不会挨揍的小五都重新收敛心神,走到了宋勉的跟前。

那副模样,就差开口求宋勉揍他一顿。

当然,这一次宋勉没有动手。

不是不想动,实在是力不从心,刚刚扭过的腰不允许啊……

“万州之事,说说你的看法吧。”宋勉叹了一口气,对面前的小五轻声了一句。

只要不挨揍,该出风头的时候自然要出风头。

一听宋勉的问题,小五二话不说,直接说道:“有人走漏风声了……”

此话一出,张掌柜的和另外几个人脸色都是一变。

走漏风声的事情每个人都想到了,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没有说。

因为这个事情他们不能说,为何?

万州这几个人都是不良人的老人了,全都靠得住,不可能走漏风声。

要走漏风声,也就是并州那边走漏的风声。可是并州又是面前扭了腰的大爷一手把持的。

这一说走漏风声,不亚于当面打这位大爷的脸面。

张掌柜的明白祸从口出,轻咳了几声,想要提醒小五不要乱说话。

“老掌柜的要是染了风寒,就下去休息。”宋勉没好气的骂了一句转头对小五说道:“你继续说。”

眼看小五又要开口,张掌柜的连忙瞪了他一眼。

这小五也是跟在宋勉身边一段时间,好的学的不多,可是嘴碎的毛病却是学了一个大概,一看掌柜的瞪眼,便说道:“掌柜的,您这是嗓子里卡着痰了吧?要不回去歇一歇吧?”

话是好意,可是从小五的嘴里说出来,就让掌柜的有种想要掐死他的冲动。

不过宋勉在前,他也不好说别的,只能干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没事。

说完便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啊,这个小五可不要乱说话。就算他乱说话,天罚雷劈也是他一个人,了不要有误伤了啊……

“……根据我的判断,走漏风声的人肯定是并州。”哩哩啦啦的说了一通,小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个答案他非常肯定,而且还有些兴奋的挥起了拳头,以肯定自己的底气。

与此同时,张掌柜的和另外两个并州的不良人,则是哭丧着脸,如丧妣考……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五章 “你们几个怎么看?”

出乎张掌柜的意料,宋勉听到小五的话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动怒的模样,反而轻声问起他们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要是宋勉动怒,掌柜的肯定毫不犹豫的把小五给卖了。

可是宋勉既然没有动怒,而且好像还觉得这件事情值得探讨一下,那他就不能这样说了。

再怎么说,小五也算是他的儿徒,为了以后能有个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人,掌柜的挣扎了半天,在一旁小声说道:“其实吧……这个吧……我觉得小五的说法……有些道理。”

说话之时,掌柜的还不忘了盯着宋勉的脸色,确认宋勉没有打人的想法,他这才鼓足了勇气说出自己的支持。

有了一个牵头的,另外两个初入不良人的新人自然也是附和了掌柜的说法。

宋勉依旧没有动怒的迹象,只是再次问道:“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宋勉依次看过去,众人依次摇头。

宋勉点了点头,一拍桌子,怒道:“来人,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给我把这四个不要脸的通通打死!”

要说打人,晖月和宋大壮都是强项。

可是打人总得有个由头,宋勉这么说他们哪好意思动手。

所以两个人都有些茫然的看着宋勉。

宋勉仰头长叹一声,无奈的说道:“也罢,今日就让你们心服口服。”

“晖月,你过来。不用拿棍子,人过来就是了。”晖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随手把刚刚因为要打人抄起来的武器放下,走到宋勉的跟前。

“他们没有什么说的,你有没有什么说的?”

晖月有些茫然的看着宋勉,心说要打人就打人,问我做啥子,我就是个动手的啊。

可是看着宋勉仿若无意的抖了抖钱袋子,晖月忽然明白了过来。

连忙说道:“我有话说!”

“赶紧说,别在那瞎比划。”晖月觉得刚刚小五说话的时候挥拳颇有气势,当下便学着他的样子。

不过挨了宋勉一句骂之后,晖月马上就放下了手臂,规规矩矩的站着说道:“我记得清楚,当初放消息给万州僚人的事情就是交代你们在中间的联系的。现在又说走漏了风声,就是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个关节走漏了风声。

究竟是并州那边提前走漏了风声,还是说你们居中联系的时候走漏了风声?”

小五刚想插嘴,哪知道晖月刚刚开口,说的正是起劲的时候。当即便抢着说道:“并州放风的人是我,要说我这个人本事一般,走漏风声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我是在收到消息的第一天,就把事情给安排了下去。

我也清楚的记得,并州通路也是在当天就把消息给传了出去……

我也不是指责诸位什么,只是不良人的通路一直都是最快的。就算是并州那边还有僚人的人手,可也不可能比万州不良人收到消息的时间更早。

如果说,万州收到消息立即着手布置,怎么也不可能让所有的僚人都跑了。少说也要留下几个人,再不济,追上他们的尾巴也总是能做到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晖月终于心满意足的在一边站着大口的喘着粗气,将那几个表情各异的不良人重新交给了宋勉处置。

不过,宋勉没有着急说话。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

他不说话,旁人也不敢说话,一时间房间内倒是完全的安静了下来,便是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张掌柜的只觉得往日让他安心的心跳声在今天就好像是一声声催命鼓一般……

等了片刻,张掌柜的终于受不了安静带来的压抑,轻轻的转动了一下脑袋,想要开口还没开口,宋勉却抢先说道:“人在哪里?”

张掌柜的身形一顿,接着就跪了下去。他一跪,剩下的三个人也跪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把人藏着掖着是想逼供出来好和长安城要好处。所以这件事情,我不和你们计较。

我只问你们,现在人在哪里?”

张掌柜的没有立即回答宋勉的问题,而是咽了一口口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沙哑这嗓音问道:“宋爷真的不计较?”

“宋勉点了点头,你老张也是老人了,我做事,什么时候不守规矩了。既然说了不计较,那就肯定不计较。”

得了宋勉的肯定回答,张掌柜的立即换了一副心情,有些激动的说道:“五个混球都在下头关着呢,锁的严严实实的。宋爷要是现在要审,我这就让小五下去把人一上来。”

“不必了,一起下去看看。”

当下,万州的几个人在前带路,晖月和宋大壮在后扶着扭了腰的宋勉,一行人全都下去存粮的地下室。

说是看看,就是看看,宋勉只是走到那几个人身边看了一圈,便点了点头,让晖月扶着他上楼。

“老张,这是?”小五本以为宋勉怎么着也得问上几句,可是没想到劳师动众的跑下来一趟真的就是看了看就走,当下便有些拿不定主意,小声问起张掌柜的。

张掌柜的同样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却知道这时候不是说话的时候,便比划了个禁声的手势,示意小五不要多事。

片刻的功夫,几个人便回到了刚刚的静室。

坐着的依旧是宋勉,其他人依旧站着。不过现在的气氛倒是比刚刚能活跃一些。

至少刚刚死一样的万州四人,这时候眼睛都活泛了起来。

“我大唐不良人,一共三百余人……”宋勉一开口,几个在用眼神交流的万州不良人马上收敛心神,专心听宋勉训话。

“……万州,因为此次僚人的事情,所以我特意和不良帅禀报,给万州多加了三个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再说万州的重要。

张掌柜的也是这般理解的,所以听着宋勉的话,他便不住的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他没想到,宋勉话锋一转,狠狠的一拍桌子,骂到:“可是我没想到,万州竟然还是这般废物!

四个人,查这么点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还非得让我从并州过来。

我真不知道你们几个怎么有脸还站在我面前!”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六章 “老张,你是房相府里出来的,当年那件事情,房相一家承了你的情,这件事情你虽然没说,可是我却是知道,这件事情,不良帅也记得清楚……

小五,你断断续续跟在我身边有几个月,去年潼关的那件事情,你做的很好,所以这才让你跟在老张身边,想让你学一学老张的稳重……

齐三、张五,你们两人本就是军中斥候,就是因为你们在南边对僚人了解,我才特意将你们调到万州。

可是你们四个人,四个大活人追查了几个月,就抓了五个尾巴,把人打的半死,也什么事情都没有问出来。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说到最后,宋勉狠狠的一拍桌子,说不出的愤怒。

本来心情已经松下来的几个人一看宋勉的模样,纷纷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不过,宋勉腰扭了,没有办法动手,就只能以理服人,只见他一脸痛心的说道:“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没想到老张你竟然堕落到这种地步。为了能当上不良帅,你连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与宋勉的痛心疾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掌柜的羞愧。

本来因为捉住了五条尾巴有些沾沾自喜的老掌柜的,顿时没有了一点自得,只剩下无尽的羞愧。

那个跟在曾经宋勉身边的小五更是不堪,宋勉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跪了下来,把脸深深贴在地上,不仅是没有脸站在宋勉跟前,似乎脸跪着都羞愧难当。

只听宋勉继续说道:“你们应该还记得,身为不良人,首要的是做什么……”

跪着的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激动的说道:“多省钱,多赚钱,少花钱!”

听到这个答案,宋勉不免有些尴尬,可是也不好说什么。

没办法,这确实是他定下来的方针。为了教训这几个延误军机的混蛋,怎么也不可能乱了他宋勉的方针。

当下也不说对错,只是轻咳了一声,止住了想笑又不敢笑的晖月和宋大壮,轻声说道:“大唐不良人,关键是大唐。身为不良人,要对得起大唐,对得起天子!”

宋勉如打了鸡血一般,沉声说道:“可是你们现在做的事情对得起大唐吗?你们几个混蛋,为了一点好处,连僚人的事情都敢耽搁,是觉得自己的脑袋太多,想要砍下去几个嘛?”

没人会嫌自己的脑袋多,所以哪怕羞愧万分,老张还是小声解释道:“宋爷,不是我们几个想要延误军机,实在是那几个僚人嘴巴太硬。各种手段都试过了,他们就是不说……”

“闭嘴,让你说话了吗。”宋勉瞪眼骂了一句,没好气的说道:“我说的是你瞒着我的这件事情,不要狡辩。再狡辩,小爷改了主意,你们一个个都别活。去骡马市当牲口算了……”

骡马市,因售卖骡马成市而得名。可是在不良人这里,这一句话却并非这种意思,而是特指某一种无法言语,仿佛带着菊花味道的生意。

想到自己要和那些油头粉面、皮白肉嫩的小相公门站在一起,哪怕张掌柜的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连忙闭嘴,就连呼吸都一并闭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宋勉误会他在说话。不然的话,他的一世英名啊。

可是张掌柜的不说话,小五这个不知道骡马市为何物的年轻小伙子却很大胆的小声嘀咕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说什么,大点声。”

本来小声嘀咕的小五一听这话,当下也不顾张掌柜的使劲的咳嗽,大声嘟囔道:“我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完了,全完了,我不想去骡马市啊……”张掌柜的被小五吓的当即翻起了白眼,嘴里喃喃自语。

“那你说吧,查出来什么了。”宋勉没空去管吓傻了一样的掌柜的,反而问起小五查到了什么。

宋勉并不在意自己的面子,要是这几个混蛋真查出来什么,那他也不介意给这几个混蛋赔礼道歉,之后在借口知情不报把他们几个通通下狱。

可是要是没查出来东西,小五只是在胡说八道,那骡马市可是还有很大一片空地。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小五跟在他身边学了一段时间,为人甚是机灵。要不是真的查到了些东西,这厮也不敢多嘴。

既然宋勉问起,小五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入怀,直接掏了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张,放到了宋勉面前,有些心虚的说了一句“都在这里了。”说完,便老老实实的退了两步,回到张掌柜的身边跪着。

宋勉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的字是不少,可是基本上都是废话。

像是头一句,说的他们是黔中道来的。这一句,很明显的就是废话。

黔中道,压根就没有僚人。

准确的说,黔中道以前没有僚人。

在贞观初期,大唐僚人的活动区域基本上都集中在岭南道,只不过因为岭南道僚人的生活困苦,所以便想往北地看看,寻一个能活下去的办法,之后便有一部分迁到了黔中道。

在黔中道好不容易有了立锥之地的僚人,在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觉得黔中道穷山恶水,便从黔中道向西,去了相对来说富庶的剑南道。

然而,贞观末期因为太宗要兵发高句丽,故此在剑南道大量征集僚人充当劳力,营造船只,导致剑南道的僚人承受不住大唐的欺压,几次起事,想要脱离唐朝的掌控。

不过那个时候的僚人,虽说生来健壮,可是在剑南道饱受压迫的他们,吃不饱穿不穿,根本就打不过大唐边军。

哪怕几次起事,终归不过是为大唐边军送些军功罢了。

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命牛进达、李海岸率军出征,两人率大军渡海而行,攻入高句丽境内,经历一百多次战斗,战无不胜,攻克石城。

继而进军到积利城下,再胜,斩首二千级。

值此,高句丽王命其子莫离支高任武入朝谢罪。太宗喜获大胜,当即传召剑南道,好好的犒赏了一番僚人。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七章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季,虽说蜀地很少下雪,可是山区之中,却和北地相差无几,大雪就像不要钱一样的,一连下了几日。

而僚人,就住在被大雪覆盖的山林之中。守着他们的,则是大唐引以为傲的边军。

实际上,僚人早就被唐军杀怕了,就算不守着他们,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不过守着也有守着的好处,至少这些僚人因此收到了唐军大胜的消息,也因此收到了太宗的犒赏。

说是犒赏,可实际上不过就是杀了两头猪,开了一顿荤腥。

山中僚人何止上千,只算青壮,便有一千五百余人,算上妇孺,更是接近五千人之众。而守着他们的剑南卫,只安排了一府之数,不过五百余人。

以五百,对五千,这便是唐军的气魄。

当然,面对被杀怕了,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僚人,大唐边军有这样的气魄。

所以哪怕僚人嫌弃只要两头猪不够吃,边军也只是毫不犹豫的把带头嫌弃的僚人给暴揍了一顿。

许是因为高句丽大捷让将士们有些兴奋,也可能是因为犒赏僚人之前边军已经喝了几两暖胃的烧酒。

总之,在暴揍僚人的过程当中,大唐边军下手狠了一些,其中两人被边军活活打死。

非常巧合的是,这两个被打死的僚人,恰恰就是这一支僚人族长的两个儿子。

他们在僚人心目中的地位,就和大唐太子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一般,高不可攀。

不,因为这一对兄弟在能征善战的僚人部落中都是强中手,所以在僚人心目中的地位更胜大唐天子。

若是此时,折冲府都尉能宽慰几句,再施舍些吃食,可能事情也就过去。

不过世上没有如果,大唐边军的骄傲也让他们不知道怎么低头。

面对死亡,折冲府都尉并没有任何说软化的意思,不仅没有斥责动手的边军,反而也狠狠的斥责僚人不识礼数,不服教化。

这一下,可是把僚人的血性重新点燃。

五千余人的僚人部族瞬间哗变。

五百大唐步卒,从山中逃过一半,剩下一半便是全尸都没有留下。

这一伙僚人虽说将折冲府打败,可是却没有留在山中等死,而是沿山路一路向东,重新逃回黔中道。

他们,就是宋勉苦苦寻找的僚人……

“这一伙僚人先后在剑南、黔中、岭南活动,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这一次的想法可能还是要去剑南道起事……不对!”

宋勉刚刚说完,便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一把拿起刚刚被他称为废话的那几张纸,迅速的翻看起来。

张掌柜的这时候也不担心骡马市的事情了,只是看宋勉表情怪异,便忍不住小声对小五问道:“你又在上面添油加醋了?”

“没有,绝对没有,和之前的一样。”小五矢口否认,哪怕那些内容被当成废话他都认了,怎么可能添油加醋,那种自寻死路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去做。

“想要回去吃粑粑,族长说了,只要这一次的事成了,就能在家吃粑粑了……”

宋勉喃喃自语,一句话他念了好几遍,这才抬头问道:“这句话,是谁译的?”

小五和掌柜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拿不准宋勉的意思。

不过听语气,宋勉应该不是太气愤。

当下秉承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两人一扭头,指向一人说道:“是他!”

那人是军中斥候出身,原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可是自打入了不良人之后,知晓不良人比斥候不同,做事愈发小心。

一见宋勉盯着他,便小声说道:“是我译的,只是那个粑粑是何物我也不知道,所以就按照他的发音写上去的……”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旁人不知道,可是宋勉知道。

粑粑,是一种吃食,一种只有僚人会做,只有僚人喜欢的吃食。

黔中道的僚人,要回家吃粑粑。

想到事实就在这么简单的一句看似无用的话之中,宋勉忍不住想要发笑。

不过他并没有笑出来,只是沉声问道:“除了那一句粑粑,其他的语句你可曾编造?”

胡编乱造,那是杀头的重罪。就是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做。

听到那人矢口否认,宋勉终于笑了。

一通大笑之后,便吩咐道:“取舆图来。”

张掌柜的应声而起,不过刚刚走到门口,他就听了下来,小声问道:“哪里的舆图?”

宋勉面色一沉,小五赶紧站了起来,嘴里嚷嚷着全都取来,就拉着还愣在门口的张掌柜的冲了出去。

不过片刻,两人便抱了一堆舆图回来。

“黔中道、剑南道、岭南道……再加上山南道。”略一迟疑,宋勉便吩咐几人将四道舆图找出来。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找了片刻,四道舆图便摆在了宋勉的面前。

知道宋勉要说正事,几个人都围在了宋勉的身边,就连晖月都从门口凑了过来,只剩下一个宋大壮守在门边。

宋勉也不在意,伸手一指舆图,说道:“这是我们身处的万州,你们再看黔中道,距离相近几何?”

“只从舆图上看,距离自然不远。可是黔中岭南山路崎岖,并不好走。哪怕僚人熟悉山路,也不可能走的太快。”张掌柜的忍不住插嘴说道。

宋勉点了点头,赞同道:“正是如此,所以他们要想在岭南起事,就一定要走剑南道。

但是,如果不在岭南起事呢?”

不在岭南起事?

几个人听到宋勉的话俱是一惊,觉得有些不可能。

黔中道的僚人不就是因为黔中困苦,种不得稻米,才会在早年迁徒剑南。眼下要说在黔中起事,没有道理啊。

说是没有道理,可是几个人还是忍不住按照宋勉的思路去想,这一想,就相处来有些不对了。

如果不管生活是否困苦,僚人在黔中道起事确实是好主意啊。

黔中道因为其地理位置特殊,本来朝廷对黔中道的掌控便有些力不从心,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下面的土司在管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八章 “如果说,僚人已经买通了黔中道土司,有了土司的里应外合,黔中道危矣……

贵阳、琰州、安顺,成犄角之势,互为倚重。

三州若一州遭僚人侵袭,则三州俱危。三州沦陷,黔中道失……”

当天夜里,宋勉不顾万州几人的反对,直接休书一封命人连夜送往长安。

不是他不想直接送到黔中道,实在是他的方略本来集中在剑南道,眼下又转向黔中道,这么大的变动,想要绕过长安城,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另外几个人拼命的拦住了宋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请宋勉大局为重,说是谎报军情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眼看着送信的人消失在夜色之中,宋勉才叹了一口气,回到了房中,在张掌柜的安排下安顿了下来。

一封密信,通过不良人的渠道,三日之后便送到了长安城,交到了不良帅的手中。

听说是万州来信,不良帅连忙拿了起来,当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后,不良帅更是好不停留,拿着信也不开封,直接往兵部而去。

因为已过一更天,兵部大佬该回家的回家,该睡觉的睡觉,平日忙碌非凡的兵部这时候也只剩下几个小官在堂中当值,用以应对突发情况。

几个小官之中,为首一人乃是兵部员外郎,虽然官职不高,可地位却是不低。

再加上平日里兵部员外郎王大锤总是跟在尚书和侍郎屁股后头绕,所以在外人面前,总是有几分傲气。

尤其是不良人这种非兵非民之辈,在他眼里更是惹人厌的很。

所以听到下人通传不良帅有要紧事要见当值的侍郎之后,王大锤二话不说就借口侍郎正在研判高句丽战事,命人打发了不良帅。

要是平日,不良帅自然不会在意一个给事中的想法。

不过他知道宋勉既然从万州送信回来,那肯定事关重要,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急急忙忙的连信都没来得及拆就要求见兵部侍郎。

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良帅和兵部王侍郎虽然不是知交好友,但是因为僚人的事情最近也见过几面。

可是眼下就是被人给拦在了门外,不良帅也没有任何的办法,总不能强闯兵部。

既然不能进,那就在门口蹲着吧。

哪怕受上一夜,他也要在兵部门口等着。

门口差人知道不良帅的身份,也只是拦着不让进兵部大门,至于他要在门口蹲着,那就随他蹲着去吧,反正这在长安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要是哪一天兵部门口没人蹲着了,那才叫新鲜事。

不过在门口蹲了一会,不良帅就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来门口蹲着的人。

准确的说,来人是看到有人深夜还在门口蹲着,便到不良帅的身边蹲下,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怎么了兄弟,兵部大佬不让你进去?”

不良帅白了一眼,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不过当他看到来人之后,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来人虽然未曾披甲,可是那股军伍之风却挂在脸上,怎么看也不像是整日在长安享福的兵部官员,反而是边疆死人堆里钻出来的将领。

越看,不良帅便越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

“怎么?你认识本将?”许是见不良帅眼神怪异,来人便直接了当的问了一句。

要说认识,一时间不良帅还真的想不起来面前自称本将的人谁。

可是这张脸,他却有些印象。

猛然间,不良帅看到来人腰间挂着的一个鱼带。

鱼袋,很平常,大唐官员无论文臣武将俱配鱼袋。

可是鱼袋的材质却不尽相同,唐律规定,三品以上配金袋,四五品配银袋,五品以下配铜袋。

来人身配银袋,虽然身着便服,可是实打实的五品以上的武将是跑不了了。

五品以上的武将,最近一段时间兵部里确实不少,可是兵部里的那些人绝对不可能身着便服还配鱼袋,更不可能自称本将,来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不良帅刚想站起来行礼,就被来人猛的拉住。

许是用力过猛,不良帅被他拉的一跐溜,险些摔倒。

来人也是觉得自己用过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时不太习惯。”

这个不习惯,说的自然是不习惯在长安城里拉人还得小心翼翼的。

若不是在边疆杀人杀惯了的大爷,哪里会有这样的感慨。

当然,这位大爷可以不好意思,不良帅却不可能不懂礼数。

虽然不能站起来,还是小声说道:“小的见过苏将军。”

大唐将军很多,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到从五品下的游击将军,全都是将军。

不过不良帅所称的这位苏将军,没有一品那么高,也不是五品的游击,四品的左卫中郎将。

严格说起来,是一个当了二十年中郎将的苏定方。

苏定方的人生颇为传奇,幼年时便随父亲为隋朝讨伐叛贼,每每率先冲锋陷阵。

其父死后,当时还没有改名翼州的信都郡郡守令苏定方接替亡父继续率军讨贼。

先后大败清河叛军首领张金称、杨公卿,直接让叛军不敢靠近信都郡半步。

待到大业末年,全国各地战火纷飞,苏定方也不满信都郡的统领,便带了几个人,投奔了河北义军首领窦建德。

在河北阵中,因其骁勇善战,被窦建德麾下大将高雅贤赏识,继而收为义子干儿。

等到武德年间,唐军大势已成,内战中窦建德败亡。

苏定方又随义父投奔自封汉东王的刘黑闼。

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

虽然苏定方选择阵营还是选错了,可是在刘黑闼的麾下攻城略地之中,苏定方的骁勇善战,却在太宗的心目中留下了一点很不错的印象。

等到高雅贤和刘黑闼先后阵亡,在故乡隐居了几年的苏定方终究厌烦了每日混吃等死的生活,加入唐军,被太宗委任匡道府折冲都尉。

贞观四年,在折冲府练兵几年的苏定方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机会,突袭东突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九章 东突厥一战,应该说是苏定方几十年的戎马生涯之中最为骄傲的经历。

一场疆外大战,苏定方杀的要多痛快就有多痛快。

而且因为杀的是外族,苏定方更是没有任何的不忍。

一场大战,苏定方获得了赫赫威名,从一个折冲都尉,摇身一变升任左武侯中郎将。

不过,大战之中苏定方犯了以前作为叛军的老毛病,抢粮抢钱,有什么抢什么。

这在大战之中没什么问题,可是拿下东突厥之后,大唐要经营东突厥,这么一个在东突厥有着赫赫凶名的将领,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所以在此之后,一连二十年,苏定方都被困在中郎将的位置上,哪怕带着左卫在突厥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苏定方已然牢牢的坐在中郎将的位置上。

好在苏定方只求战死沙场,要是换做旁人,二十年的时间就算没有叛变,也会想要卸甲归田。

“你为何认得本将?”

不良帅苦笑了一声,小声说道:“您先把刀子收起来。”

等到苏定方收好了刀,不良帅小声说道:“小的是不良人,前几年在突厥的时候见过将军。”

“哦,原来是这样。”苏定方客气了一句,不过转念一想,眼睛就亮了起来,问道:“可是又有战事?”

不良帅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紧了紧握着信笺的右手。

这一动,就露出破绽来了。

不过在长安城待了不到半个月,苏定方就闲的浑身痒痒,此时一看不良帅紧张的模样,毫不犹豫的便伸手将信笺夺了过来。

不良帅还没来得及阻拦,苏定方把信都给拆开了。

不良帅虽然好说话,可是苏定方这个做法还是有些过分了。当时脸色一变,就要发怒。

可是没想到,刚要发怒,苏定方就把拆出来的信笺一把塞回不良帅的手中,眯着眼睛说道:“劳驾帮忙给念一下,老苏不认字……”

不良帅一脸无语,把手中的信一点点的展开,小声念道:“苏将军,你能不能把刀子先收起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被这个不良的中郎将用刀子威胁两次,而且苏定方选择的目标一次比一次奇葩。

从脖颈到脐下三寸,只让不良帅不得不服。

“本将还以为多大的事情,就那么几个僚人,屁大点的事情,无趣,无趣,太无趣了……”

本来兴致勃勃的苏定方听说只是岭南僚人的事情,顿时大感无趣。

“僚人之事非同小可……”不良帅刚要反驳,眼看着苏定方又要抽出刀子,顿时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

“算了,看在你小子还算识趣的份上,老苏带你进去。”苏定方拍了拍不良帅的肩膀,站了起来。

早在苏定方蹲在不良帅的身边的时候,兵部门口的兵卒就已经注意到了苏定方,不过因为苏定方的脾气古怪,兵卒都没有凑到跟前,只是苏定方带着不良帅走到门槛上,兵卒才想起来行礼。

有苏定方的带路,不良帅终于跟在苏定方的屁股后面走进了兵部的大门。

本来想要拦路的兵部员外郎王大锤一看到苏定方,就像看到鬼了一样,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不过可惜,走的再快,也没有苏定方的嘴巴快。

一声“站住”,给事中马上规规矩矩的站住,转身行礼,动作一气呵成。

“苏将军有何吩咐?”

“王侍郎在哪?”

“这……在那屋。”给事中本不想说,可是苏定方一瞪眼,毫不犹豫的就把王侍郎给卖了。

看到这一幕,不良帅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在心里默念:“不错,不错,这苏老头把兵部都震住了,我被他拿刀威胁也算不得什么事情……”

不良帅还在心里默默夸赞自己的时候,苏定方已经一边高呼“老王”一边推开了王侍郎的大门。

王侍郎今夜在兵部当值,难得清净一次的他准备了两壶小酒,一点小菜,在苏定方迈步进门的时候,他刚刚处理完公务,拿出了酒菜。

听到那一声老王,王侍郎还没来得及将酒菜藏起来,苏定方就已经冲了进来。

拿着酒菜要藏进食盒里的王侍郎顿时有些尴尬。

不过侍郎终归是侍郎,庙堂沉浮数年的他早就做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放下酒菜,王侍郎开口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走,我们去公房说话。”

苏定方嘿嘿一笑,一屁股坐下,说道:“老王你和这个傻子去公房说话,我在这里等你。”

王侍郎不是傻子,苏定方摆明了想要糟蹋他的酒菜,他又不是看不出来。

当即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在这里说公事,成何体统。走,去公房。”

“我没有公事,我就是过来串门来的。”

来兵部串门,不良帅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当然,最让他惊讶的是平日恭谨有礼的王侍郎在这个苏定方面前竟然也是只有无奈。

对于苏定方的无赖习性,王侍郎确实很无奈。

可是没办法,王侍郎当初曾经与苏定方一通在突厥作战。严格说起来,苏定方是他曾经的半个上司,要不是苏定方让他得了些许军功,这个侍郎的位子也不一定就是他的。

“罢了,就在这里说吧。”既然没有办法,王侍郎只能一脸肉疼又故作大方的把酒菜从食盒里重新取了出来。

刚刚摆好,也不用人招呼,苏定方便自己动手吃喝了起来。

“这一壶是我的,你不准抢!”眼看苏定方像喝水一般直接拿起一壶酒往嘴里倒,王侍郎赶紧抢了一壶放在怀里,一脸戒备的看着苏定方。

“看你那个小气的样子。”苏定方埋怨了一句,倒是不再牛饮,放下了酒壶,将目标放在了那两碟小菜上。

“对了,赵仕勇,你有什么事情?”守住了酒菜,王侍郎才想起来还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的不良帅,当即开口问了一句。

赵仕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皱巴巴的信双手放在王侍郎的身前,沉声说道:“黔中道可能要出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章 一听黔中道可能要出事,王侍郎脸色一变。

不过,还没等他开始翻阅赵仕勇递过来的书信,苏定方便不满的嘟囔道:“什么出事,就是一帮没出息的小混蛋而已,闹不出……”

“闭嘴,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与苏定方不同,王侍郎这一段时间一直都盯着僚人的事情。对于僚人可能造成的影响,他比任何人都要看重。

这不仅仅是因为僚人关乎他的身家性命,更是他作为兵部侍郎不得不关心的事情。

上一次宋勉要求剑南、岭南两道加强防备,便是通过王侍郎的斡旋才能推行下去。

不管苏定方的嘟囔,王侍郎将信笺展开,仔细的看了起来。

宋勉的字写的不多,区区百余字,除了言明黔中道要出事之外,也说明了自己是根据僚人要回去吃粑粑得出来的结论。

换做旁人,会觉得这样有些儿戏。

可是王侍郎知道,僚人就是有这样的习惯。所以对于宋勉的判断,他没有任何的质疑。当即高声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王大锤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王侍郎一愣,心说自己这个侄子怎么今天这么快就进来了。不过看到在哪里抱着鸡腿啃得满面油光的苏定方,王侍郎心下了然。

显然,这是因为王大锤猜到了苏定方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此,所以便在门外守着,想要寻一点机缘。

既然如此,王侍郎自然愿意给自家的子侄一个露脸的机会,当即吩咐道:“你现在立即去请尚书过来,再喊上职方、驾部、库部郎中。”

王大锤一惊之下,顿时知道事情非同小可,连忙应了一声冲了出去,连王侍郎故意没请兵部郎中的小心眼都给忽略了。

王大锤没在意这一点,可是苏定方心下了然。蹲在一旁没好气的说道:“老王你这个事情做的忒不地道了啊。”

“你知道个屁,兵部郎中染了风寒,刚刚告假。”

“切~”苏定方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转头继续对着鸡腿发起了冲锋。反正这件事情跟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还不如趁着尚书等人没来的时候,赶紧把酒菜吃完,省的一会被人念叨。

也是巧了,苏定方刚刚吃干抹净,王侍郎刚刚藏好酒壶,兵部老尚书崔敦礼就来了。

说是老尚书,可崔敦礼不过也才五十多岁。只是因为常年奔波,这才显得年迈了一些。

面对这位年迈的崔尚书,拿兵部当自家后院一样的苏定方非常难得的是收起了自己的无赖吃相。

没办法,谁让这位崔尚书一身军功吓人不说,还最喜欢以武服人。苏定方可以对旁人耍无赖,可是碰着崔尚书这样一个无赖的行家,他也只能收起自己的狐狸尾巴。

毕竟,崔尚书的拳头不认人啊。

众人行过了里,崔尚书也不废话,直接吩咐道:“黔中道的事情,你有几分把握?”

“十分。”

王侍郎的回答非常干脆。

崔尚书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好,那就等他们几个来了再议一议。”说完,崔尚书便合眼养神。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兵部的众人齐聚。老尚书端坐正中,王侍郎坐在一旁,其他的郎中和苏定方也是坐着。

只有不良帅赵仕勇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

王大锤本来还想蹭个位置坐一下,不过被自己的叔叔一瞪眼,也不敢坐着了,只好和赵仕勇一般,站在末尾,心里怨声载道,心说自己辛辛苦苦跑了那么远,连个座位都没有。

不管王大锤怎么腹诽,既然兵部难得有这么人齐的时候,崔尚书便直接开口吩咐王侍郎把那封书信拿出来念念。

“黔中道危矣……”区区一百余字,王侍郎片刻便念完了一遍。

“诸位,僚人的事情你们都不是第一次接触了。现在就说说看法吧。”崔尚书吩咐过后,兵部的几人都开口说了起来。

有说宋勉胡说八道的;有说不良人就是不良人,没一点靠谱的;有说不良人几天前才说僚人要走剑南道的;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可是除了王侍郎一人外,没有一个人赞同宋勉的说法。

眼看着吵来吵去也没个意义,王侍郎轻咳了一声,说道:“大锤,你一直没有开口,说说你的看法吧。”

侍郎开口,其他郎中自然要卖他一个面子,当下都转头去看在门口站着的王大锤。

王侍郎怕自己的侄子会错了意,便朝赵仕勇的方向努了努嘴,又点了点头。示意王大锤赞同赵仕勇的说法。

王大锤顿时明白,当即满是信心的开口说道:“下官觉得,不良人所言,有些道理。可是僚人毕竟已经从黔中道出去了,没理由再……”

听到那一声可是,王侍郎就没有听下去了。心知自己这个蠢货侄子一准是又会错了意,当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要多无奈就有多无奈。

这个蠢货啊,怎么就没看明白呢。

这一大帮人,看着是吵吵闹闹的没有一个觉得不良人的消息是错的。可是那一个个都是人精,要不是想到了黔中道确实有可能出问题,他们哪里会大半夜的跑来。

一直不说不良人说的有可能是对的,不过就是因为怕担责任而已。

朝令夕改,可不是小问题。更主要的是,这个玩意说不好就要变成欺君之罪。

诛九族的大罪,可是每一个人能承担的起的。

虽说当朝天子有识人之明,可是那也不代表天子可以被你糊弄啊。

今天你说是在剑南,明天有跑去说是在黔中,这就是赤裸裸的欺君啊。

“你们这些人把脑袋都搁在家里没带来么?”苏定方是个俗人,可是虽说俗人,但是他对战事却有着自己的直觉。

哪怕一本兵书都没有读过,可是经历过无数次战阵的洗礼,苏定方早就看出来宋勉所说的是对的。

所以听着众人一众反对,当下忍不住就出口骂了一句。

他这一开口,王侍郎心情一松,可是接着又一紧。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一章 松,是因为有机会把这件事情拨乱反正。

紧,是因为担心苏定方。

本来因为东突厥的事情,苏定方就被狠狠的压在中郎将的位置二十年。

原本当朝天子登基之后,苏定方也是有机会升官的,可是这厮在突厥战事上又犯了同样的错误,这就让天子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要不是因为苏定方确实实打实的军功,再加上今年年中在突厥大败车鼻部的大将高侃用自己卫将军的名号保了苏定方一回,估计苏定方很有可能被天子直接发配用以安置车鼻部余孽的郁督军山。

王侍郎心急,可是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怪只怪,苏定方这人嘴太损了。

骂完人没脑子之后,又骂人全是瞎子。

好在苏定方情急之后还记得尊老爱幼,没有说崔尚书是老瞎子,只是小心的询问崔尚书能不能让他看一看黔中道舆图。

崔尚书看不出喜怒,只是着人将舆图取来。

“你们自己看,从万州到黔中道。就这么远的距离。”苏定方一展开,直接指着图上的万州说道。

“按照那不良人的说法,一点问题都没有,黔中道安顺、贵阳、琰州三地,确实很危。若我是僚人部,只要在万州购上一些粮食。不用太多,足够青壮吃七日的粮食,便可拿下这三地任意之处。

只要拿下来一处,哪还用在意粮草的事情。这三地虽然贫瘠,可是城里的粮草可是一点都不缺。

满城的百姓,养上几千的僚人,简直是轻松的不能再轻松了。

而且你们莫要忘了,这三个地方,不过就是下府,加一起也才两千四百余人。就算那边的土司胆大敢蓄养司兵,最多也就两千与众。”

众人一开始虽然也并非苏定方所言的那般脑残眼瞎,可是也确实没有苏定方这般把局面想的那么严峻。

此时一听苏定方的分析,在心里计较片刻,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冷汗。

当然,这些人里面并不包括老头子崔尚书。

等到众人不再吵闹,崔尚书轻咳一声,扭头对门口的赵仕勇招了招手。

“你们讨论过没有,僚人有没有可能从万州直接船山入黔中?”

讨论是肯定没讨论的,信还没拆开赵仕勇就急匆匆的跑来兵部。

不过,虽然没有讨论,可是对于黔中一带的地形,赵仕勇却非常的了解。

当即说道:“要说几百人的穿山突袭,不可能。但是若只是运粮穿山,便有可能。山路难走,可是对于僚人来说,自小生长都在山中。”

赵仕勇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他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此事,耽误不得。

“苏定方,依你看,僚人突袭会选那一座。”

一说起打仗,苏定方马上就来了精神头,一下就挤到尚书的身边,贼希希问道:“我能不能去?”

本来都等着苏定方开口说话的众人眼神都是一亮。

是啊,这要是黔中道真的有战事,那可是赤裸裸的军功啊。

他们可不是苏定方一年到头在突厥,大把的军功唾手可得。

兵部的这些老油条,可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军功了。

就算他们不能率军出征,可是谁还没几个熟人,谁还不能联系上几个折冲府。

再说了,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那一车车的粮草,可都是钱啊。

不能混军功,难道还不能混个油水。

一时间,每个人的眼中都泛起了点点绿光,黔中道的僚人就好像一大盆羊肉一般,让他们馋的流口水。

但是,他们可以留口水,身上已经大把军功的苏定方可不能再留口水。

只是一瞬间,兵部各司郎中便统一战线,看向苏定方的表情都有些不好。

当然,这种事情肯定还是崔尚书说的算。

老尚书非常干脆,只见他扬手对着苏定方的后脑勺就是一下,眯着眼睛说道:“你猜?”

俗话说的好,要尊老。苏定方立马老实,绝口不提自己要去黔中道的事情,只是皱着眉头说道:“琰州,我选琰州。”

琰州,贞观四年置州。辖都尚、婆览、陀隆、罗恭、应江五地,其中居民多为招慰土人,僚人也有一部,五千余众。不过相比黔中土人,这些僚人并未占据什么优势。

第二天一早,崔尚书便带着昨夜参与讨论黔中道僚人一事的王侍郎一起前往中书省。

当面对长孙无忌讲述了一遍黔中道的危机。

相比兵部诸人一听到黔中道出事,身为宰相的长孙无忌并未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详细的问起黔中道的事情。

不是他不在意朝令夕改有可能被认为欺君之罪,而是因为他长孙无忌有这样的底气。

作为当朝首辅,曾经唯一可以与他相提并论的也只有同为托孤重臣褚遂良一人。

可是褚遂良被天子借故贬去了同州担任刺史,这中书省,便是他的天下。

当然,长孙无忌身为先帝托孤之臣,并没有恃宠而骄,也没有只手遮天,试图把持朝政。

身为臣子,自然要以臣子自居。

他长孙无忌身为天下文官领袖,那就要以身作则,小心谨慎的辅佐天子治理天下。

所以在听到崔尚书的奏报之后,长孙无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黔中道可能遇到的风险。

而第二个想到的,便是现在还来不来的及。

眼下已是深秋,年关临近。无论如何,僚人若是想过年,就只能在年关之前偷袭。

等到年关时分,一来天寒地冻,二来也没有粮食,那是无论如何也可能成事。

听到崔尚书的回答也有些拿捏不准的意思,长孙无忌也未动怒,只是继续问道:“若是琰州出事,当何如?”

兵部,自然喜欢行伍,喜欢战功。

可是年关临近,老崔确是不想让手下的儿郎送命。毕竟,这一战事,又不知道多少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纵然朝廷会有封赏,可是封赏又买不回人命,更何况朝廷的封赏又不会多丰裕。

崔尚书的犹豫,长孙无忌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二章 长孙无忌并非那种穷兵黩武之辈,也非好大喜功之辈。

所以在崔尚书犹豫过后,他也并未多言,只是带着崔尚书一起进了禁宫,面圣。

也不知道长孙无忌在面圣时究竟是如何说的,总之黔中道僚人的事情,他是说服了天子李治。

不过天子可没有朝令夕改的习惯,所以并没有发中旨,也没有召集内阁细细商讨,只是让兵部自己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这种结果,兵部尚书是再喜欢不过。

哪怕被罚了一年的俸禄,他也是心甘情愿。

既然是兵部自行解决,那么两边的颜面自然都保住了。

而且自行解决也非常简单,兵部下发一份行文指令,直接要求黔中道各折冲府加紧戒备也就是了。

至于那府的折冲都尉,自然也收到了行文指令外的密信……

几日后,兵部的指令和密信俱都送到了贵阳折冲府。

折冲都尉并没有立即拆信,而是转头对一旁的老头说道:“你要不要猜猜看信里面写的什么?”

“江都尉,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还是同样的意见,你若是信我的,自然就信。若是不信,这密信也会逼你相信。”

说话之人老神在在,微眯着眼睛,正是宋勉。

不是宋勉不在意那封密信的内容,而是根据时间来推算,这封信定然是兵部关于黔中道僚人的事宜。

兵部又不是闲的,老崔尚书更是不愿提笔,能让他发密信,除了这件事情,宋勉还真想不出来能有什么事情。

这是自信,非常自信,膨胀的自信。

宋勉非常无礼的摸了摸肚皮,似乎是觉得自己今日的自信吃的太多了些……

江都尉没空去管宋勉是不是自信过头,他只是笑了笑,心说老子给不良帅的面子,让你这小老头过来说几句话,你还真开起了染坊了。

等信笺拆开和你说的不同,看你这老儿如何解释。

到时候,究竟是打你的板子好呢,还是打你的板子好呢,还是打你的板子好呢?

江都尉不怀好意的看着宋勉,终于拆开了密信和兵部的行文。

不看还好,行文和密信上的内容竟然和宋勉说的完全一样。

这一下,江都尉就有些尴尬了。

拿着纸张,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宋勉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的全中,当下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是轻声喊了一声江都尉。

“啊,啊?老哥儿什么事?”江都尉正走神,一听宋勉喊他,连忙亲热的喊起了老哥。

也幸亏这公房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若不然江都尉这张老脸可是有些丢人。

“江都尉,我觉得这么大的事情,很有必要向黔中都督府禀报。”

“是极,是极,这么大的事情,理应如此。”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功劳,所以江都尉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黔中都督府麾下五府一卫,加起来几万兵马,不知道有多少人收到了兵部的消息。

以江都尉对同胞们的了解,那些人收到消息之后肯定是第一时间先收拾自己的麾下军卒,绝对不会想要去和都督府禀报。

所以虽说着急,可是江都尉还是有时间准备一些资料。

所谓准备资料,自然是问宋勉了。

宋勉也没有任何遮掩,直接吩咐江都尉就照着信中言明贵阳、安顺、琰州三地陈说利害。

“若是还要细问,你便说琰州。”

江都尉本想反驳,这么大好的机会,要是说贵阳,很有可能得到都督府的倾斜,不说别的,兵马粮草都大有可为。

而且贵阳身为黔中都督府之所在,绝对是不容有失。

琰州虽说离贵阳不远,可是不远也是有些距离。

若是侧重琰州,万一贵阳出事,这种代价,谁也负担不起。

同样,黔中道都督谢佑也负担不起贵阳失守的代价。

不过,谢家经营西南多年,黔中的事情他是再熟悉不过。

而且,谢佑本人更是与黔中土司关系深厚。谢家几个偏房的小辈更是在他的授意下娶了土司的女儿为妻。

为的,就是和黔中土司打好关系,进一步控制黔中道。

正因为谢佑对黔中道了解,所以在听到江都尉的奏报之后,只觉得这是一派胡言。

不过心里觉得江都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是毕竟兵部已经下了行文。而且上江都尉知道先来把事情禀报给他,也让他心中的不满有所消减。

既然这样,索性也就把黔中道的人召集一下,把事情给说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情,刷刷存在感也是好的。

就这样,黔中道上上下下就动了起来,几个在黔中一带颇有影响力的土司也被请到了都督府。

等到谢佑说完了兵部的担忧之后,还没等黔中官员说什么,几个土司便破口大骂了起来。

直斥江都尉胡言乱语,胡说一气。

有说江都尉捕风捉影的,有说黔中僚人规规矩矩没有闹事的想法。

更有甚者,直说黔中就是因为江都尉这样处处防备,才导致黔中土人与汉人之间的关系僵硬。

就差说他江都尉是乱臣贼子,大唐的罪人。

江都尉是个武夫,脑筋转的不够快,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好心好意的过来提醒都督府,却落了这个下场。

哪怕他这个都尉只领了八百余人,可是士可杀不可辱。

这几个混账土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如此羞辱,实在是让人想要咽都咽不下这口气。

任旁人说什么,谢佑都是冷眼旁观。

直到看到江都尉面目狰狞,拳头的青筋尽出,他这才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要说起来,江都尉也是好意。”

谢佑一开口,原本有些吵杂的公房瞬间安静。

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谢佑微微颔首,这才接着说道:“既然是好意,你等便不可过分的上纲上线。什么乱臣贼子,真是胡说八道!”

“可是……”一个土司刚刚开口,就被谢佑一个眼神给吓住了不敢废话。

“你等要切记,黔中,是大唐的黔中……”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三章 谢佑所说的大道理,江都尉没有听过一百遍,也听了八十遍。

所以对于谢佑的话,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虽说谢佑开口解决了他被人围攻的困境,可是谢佑后面那句各府加强防备,很明显也是没有把兵部的话放在心上。

江都尉本想据理力争,痛陈要害,说明三地的真重要性和危机,可是一来他自己肚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墨水,二来想到宋勉临行前的交代,便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暗暗的记下那几个刚刚骂的最凶的几个土司的名字。

离开了都督府,江都尉没有任何耽搁,骑马直奔折冲府而去。

看那副焦急的模样,倒像是因为丢了颜面落荒而逃。

至少,黔中都督府里的几个土司的这样认为的。

私下里面对手握黔中生杀大权的谢佑,几个土司没有刚刚痛骂江都尉的意气风发,反而有些战战兢兢的站在谢佑的身前。

“虽说江臣的说法没有太多的道理,可是兵部毕竟下了行文指令。你们几个,回去之后还是安排一下,打探打探消息。”

对于谢佑的吩咐,几个土司绝口不提胡言乱语的事情,只是忙不迭的点头答应,生怕自己答应的慢了被谢佑当做有二心的人……

“无妨,安排人手,盯着那几个土司。一定要盯紧他们几个,就连他们几时出恭,几时睡觉,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知道……”在黔中都督府动起来的时候,贵阳城外五里的贵阳折冲府也同样动了起来。

在宋勉的安排下,贵阳府的斥候通通脱下了轻甲,换做民夫打扮,溜溜达达的混进了贵阳城。

一连几日,贵阳风平浪静。都督府就像没有收到兵部的预警一般,该干嘛干嘛,该处理政务处理政务,该吃吃该喝喝,就连那种不该去的夜间才开门的场所,依旧门庭若市。

而那几个土司,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每天就是出门在城里转一转,在街上蹭吃蹭喝的晃一晃,接着就回家去了。

可是越是平常,宋勉反而越是觉得不正常。不仅几次拒绝了江臣要撤回斥候的请求,反而要求将剩下来的斥候通通送进贵阳。

不做别的,就是寻找僚人的踪迹。

他坚信,僚人在这种时候,一定会安排人进城和土司勾连。

“可是僚人要起事的话,没有必要非得和土司勾连啊。”

事关身家性命,江臣就算再信任宋勉,这时候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不然,僚人势弱,若是不和土司勾连,他们就算舍了精壮的性命,也绝迹不可能有胆量攻城。

只有土司点头允诺了僚人,他们才有胆量攻城。”

“可是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没等江臣说完,宋勉便没好气的打断他:“废话,我要是不这么说兵部能下行文吗。”

当然,这句话宋勉并未说完,下半句乃是:要是兵部直接命人把那几个土司给宰了,那我还玩什么玩!

只是听了上半句,江臣就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后跟直冲后脑勺。

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欺君啊。这是赤裸裸的要被诛九族的大罪。

完了,上了贼船了。

“完了,完了……”江臣被宋勉吓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知道喃喃自语的完了。

宋勉倒是没什么感觉,反正欺君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时间耽误不得,根据长安的消息,某些事情的进展超乎他的想象,他必须改变自己的计划,早点去长安城。

若不然的话,那件好玩的大事他可就没机会插手了。

等了一会儿,江臣的情绪稍稍平稳下来,宋勉便开口说道:“你在黔中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也知道我刚刚说的宰了土司的话只是戏言。”

土司是什么,那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

黔中土人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什么是圣人,更加不知道大唐天子是什么人。

在土人的心目中,土司就是皇帝。

只有土司的话,土人才会去听。

所以大唐对于黔中治理一直都是有都督府和土司共同治理。

虽说谢佑其人只手遮天,可是他也一样要依靠土司的治理。

要不然的话,谢佑怎么可能留着土司的性命。

要是可以杀的话,那几个土司早就没了脑袋,哪可能还整天在城里四处乱晃。

诚然,江臣也知道宋勉说的是戏言,可是欺君大罪,总是让他胆颤心惊。

“为今之计,最好的做法就是把那几个斥候一股脑的撒进贵阳。

只要找到了土司和僚人勾结的证据,别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上了贼船,再想下去,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许是被宋勉膨胀的自信感染,哪怕不情不愿,江臣还是把手里最后剩下的几个斥候送进了贵阳城。

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了几年的钱粮,雇了一辆大车,择官路往自己的老家送……

虽说江臣的做法并非破釜沉舟,可是不得不说,他这样豁出去的拼命,还真的有了效果。

只是三日,贵阳城便传来了消息。

有一个身穿蓑衣的汉子有些古怪。

此时尚未下雪,穷人穿蓑衣御寒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问题是那汉子穿着蓑衣进了饭庄。

年关临近,还能进饭庄的人,怎么也不至于落魄到需要蓑衣御寒。

更何况,一般人怎么敢冲撞土司呢?

虽然冲撞了土司之后那人不住的道歉,虽然土司也把那人暴揍了一顿,可是这件事情就是不对。

以土司的性子,当场把那人宰了才正常。

就在江臣觉得终于有鱼儿上钩,能保住自己性命的时候,宋勉又是一句话,直接让江臣如坠冰窟。

“把所有的斥候都撤回来,一个不留。”

“可是今天刚刚……”

据理力争的江臣刚刚说了半句话,就又一次的被宋勉打断。

“不要想那些有的没得了,现在已经查清楚了,赶紧把人撤回来,准备出兵事宜。”

说完,宋勉嘿嘿一笑:“斥候啊,总是要战场之上才是斥候……”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四章 一连数日在贵阳城中盯着粑粑流口水的斥候终于在江臣的一声令下悉数回到了折冲府,享受到了久违了休息时间。

当然,休息只是暂时的。准确的说,只是休息了一天的时间,他们便领了军令,直奔琰州,冲入了琰州四面八方的大山之中。

对于宋勉的要求,江臣不是没有意见。

可是这一次,他反驳的意见还没来的蹦出一个字,就被宋勉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琰州,肯定是僚人的目标。你不要忘了,之前在城里守了那么多天,可是就只有那一个名为吾拉木的土司与外人接触了。”

吾拉木,黔中柯蛮土人。除了自己身在贵阳城中,自己的家室、子女、田产、地产等一应产业,通通都在琰州。

当然,这也是因为琰州的半数百姓都是柯蛮族人。

身为一族之长,吾拉木也只能将自己的产业放在琰州。一来好安顿族人,二来也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琰州很大,若只算地域辽阔,不亚于山南并州。琰州很小,其城池甚至不如上党县繁华。

这也是没有办法,黔中自古便是贫瘠之地。虽然大唐一直经略黔中,可是此时的黔中因为土司割据、南诏袭扰等种种原因,发展的并不如意。

当然,这种不如意也只是相对而言。再怎么说,再苦不能苦土司,再贫不能贫贵族。

吃苦受累的,终究只是那些每日只能靠一点黄米度日的普通蛮夷。

自从那日从都督府里出来之后,吾拉木就按照黔中都督谢佑的要求将自己的亲随安排了出去,四处打探僚人的踪迹。

不过僚人狡猾,一直也没有露面。这不免让吾拉木有些不满,有些心焦。

好在等了几天的时间,僚人终于来了,虽然来得只是僚人部的一个青壮,可是也足够让吾拉木安心了。

有一个青壮,就有十个青壮,有十个就有百个,有百个就有千个。一个小小的琰州,不过八百府兵。

有他吾拉木的一千私兵做内应,僚人部哪怕只有八百青壮,也足以冲入琰州,将那些碍眼的人通通杀干净了。

到那时候,他吾拉木再想办法偷偷的混出城去,那不是可以回到琰州大富大贵了。

吾拉木的想法是好的,可是他并不知道,在贵阳府斥候冲进四面大山的时候,宋勉也孤身一人悄然离开了贵阳,乘坐一辆驴车,晃晃悠悠的去往琰州……

对于黔中之地,宋勉确实不是很熟悉。早年间他有志游历的时候,黔中还是南蛮的天下。

所以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宋勉一直没有往黔中一行。

这一次来到黔中之后,虽然在折冲府都是唐人,可是出了折冲府,便十有八九都是黔中土人。

让人一时间都有些错觉,这里究竟是大唐的黔中,还是异国他乡。

说是异国他乡,其实并不夸张。要不是宋勉随行的有一个精通黔中土话的士卒,这一路上他便是想和人说上一句话,也有难度。

而且,跟在宋勉身边随行的士卒虽然精通黔中土话,可是也只是精通柯蛮族的土语,至于牂柯、昆明、柯蛮、桂州、提、蛮蜑、葛獠、没夷、巴、尚抽、勃傩、新柯、俚人、莫猺、白虎等十几族的话语,他却是也听不太懂。

好在琰州以柯蛮族为主,宋勉倒是不怕变成聋子。

只要不变成聋子,他自己又不是瞎子,耳聪目明的情况下,宋勉还是非常乐意见识见识异域风情。

就拿吃食来说,琰州的粑粑就和贵阳的粑粑不同。

贵阳人喜食泡粑,糯米制成,松松软软,自带一股糯米的香气,让人欲罢不能。

而琰州则是喜食小粑粑。

说是小粑粑,可是却是大美食。黔中特产的荞麦制成面皮,包裹上咸菜等物炒制而成,味道鲜美极了。

只不过,这种鲜美也只是对宋勉而言。至于宋勉身边的晖月,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的小粑粑,他是实在吃不下了。

他现在只想回去,无论是并州也好,上党也罢,他只想回去吃饸烙、吃蒸饼,他实在是不想吃小粑粑。

看着晖月一脸嫌弃,宋勉没好气的说道:“你要不要和大壮换一换?”

“不换!”晖月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他可不傻,虽然说来黔中有可能建功立业。可是建功立业的前提可是保住性命。

像宋大壮那把去山里边寻找僚人的踪迹,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宋大壮究竟怎么想的,居然走的那么兴冲冲的,好像去山里找媳妇一样。

不提还好,说起宋大壮,宋勉也不由得有些惆怅。

这个宋大壮,在上党吃了几年的苦,本来是想着把他带在身边让他轻松轻松,可哪想到宋大壮一到黔中,看到遍地的蛮人,整个人就精神的像吃了某种无法言语的药物一般。

就和以前在边军时遇到了北边的突厥一样,要死要活的想要去当斥候。

说了几次,宋勉拗不过他,再加上宋勉也不太看得上江臣的手下,这才在刚进贵阳的时候,就点头允许宋大壮进山。

不过当时宋勉也非常明确的告诉了宋大壮,无论如何,腊月初五之前也要赶到琰州。

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四了。明天宋大壮也该回来了。

可是宋勉带着晖月一连在琰州吃了三天小粑粑,也没有宋大壮的消息。

腊月初五的时候,宋勉还可以用宋大壮在山里不知日月来安慰自己,等到腊月初六的时候,宋勉就有些心急了。

到今天腊月初七,宋勉已经想到了某些不太好的局面。

许是因为想到了让人不快的事情,往日觉得美味的小粑粑,今日也没有什么味道,只是吃了一小个,宋勉就吃不下去了,一股脑的给了一旁的晖月。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宋勉坐不住了,眼睛看着门外的行人,心不在焉的对晖月说道:“吃好了吧,吃好了就走了。”

晖月早就吃腻了粑粑,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浪费粮食不是,所以咬牙切齿的好不容易把粑粑都塞进了肚子里。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五章 吃得太多,吃的晖月直想吐。

这个时候,他也没办法回话,只能一手捂着嘴,一手拖着肚皮,小声的嗯了一声,跟在宋勉的身后走出了饭庄。

虽然宋勉走的方向和回家的方向有些不太一样,可是晖月说不出话,也只好跟在宋勉身后,寄望于走上几步能缓解吃多了带来的痛苦。

人啊,真的是贱啊。

蓦然间,晖月觉得自己真的是便宜的很。当年在那无法言语的边疆,饿的要死要活的。眼下苦尽甘来了,反而要被撑死。

没被饿死,反而被撑死,这可真是一个笑话啊。

想着想着,晖月就笑不出来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宋勉的脚步突然快了许多。吃的太多,又走的太快,晖月只觉得自己的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般。

可是就算是翻江倒海,他也认了。

看着远处那个如小山一般壮硕的身影,别说走了,就算是跑到那人的身边吐他一身,晖月也心甘情愿。

在山里像猿人一般过了十几日的宋大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迎接他的不是宋勉亲切的拍拍肩膀,而晖月的一声“呕……”

虽然十几日的时间没有洗漱过,可也不至于这么恶心吧。

宋大壮心里想着,看向晖月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了,这家伙怎么表现的比娘们害喜还要夸张。

“我在山里转了几天,只找到一些痕迹,可是僚人主力的去向,有些拿不准。”回到住处之后,没等宋勉开口,宋大壮便主动说道。

他说的简单,可是看他衣衫褴褛的落魄模样,这段时日在山里过的应该是挺惨的。

“嗯,先吃,吃完了再说。”为了犒劳宋大壮,宋勉特意又买了几个小粑粑回来。

看到宋大壮吃的那么香,不停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晖月忍不住,再一次的冲到院子里,弯着腰,扶着树……

几个小粑粑自然不够宋大壮吃的,不过饿的久的人不可暴饮暴食,所以宋大壮吃了三分饱也就算了。

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说起自己这一段时间在山里追踪僚人的情况。

一开始的时候,他就按照宋勉的吩咐,一直在琰州城外南麓寻找僚人的踪迹,可是找了两日,也没有一点痕迹。

既然南麓没有,那就是东西两麓。

依着宋勉的说法,宋大壮又往西麓而去。在西麓寻找了几日,还真的让他发现了一些烟火营地的痕迹。

虽说那一滩只够几人围坐的火把痕迹怎么也不可能是僚人大部队的位置,可是这时候在山里能发现烟火气,总是证明没有找错。

从那一天之后,宋大壮便一直追击的烟火气的方向。跟着那一团烟火气在琰州城外的重重山峦之中从西麓绕到北麓。

要不是因为山高远远的可以看到琰州城,让他想到和宋勉的约定,宋大壮就要跟着那些人一直在山里兜圈子了。

“在北麓的时候,我最多看到了百余人的营地。至于千余人的营地,在那片山里可能也很难有那么大的空地。”宋大壮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好,你先下去休息休息。”没找到主力,并不代表宋大壮这一趟就没有功劳了。至少他找到了百余人的营地。

百余人的营地看起来不算什么,可是在僚人部中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而且如宋大壮所言,山路崎岖,没有什么平坦的位置,想要找到可供千人聚集的位置,着实有些难度。

更何况,黔中山脉中多土人。土人又不喜僚人,所以僚人在山中的迹象更是难以追寻。

宋大壮并没有下去休息,而是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宋勉:“那个……我……”

宋勉哑然失笑,合着宋大壮刚刚多说了几句话,这时候又饿了。

宋勉本想吩咐晖月出去再给宋大壮买几个小粑粑回来,可是看到晖月一连菜色的虚弱模样,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出门去了。

当然,说是自己出门,可是也不是自己出门。在琰州这等地方,唐人没有人会自己出门。

要么带着一个土人,要么就是两人以上的唐人相伴。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不会被某些土人拖进无人地带套上麻袋暴揍一顿。

“柯蛮族人虽然对其他土人不算和气,可是对大唐的百姓,还算客气。小的听队正他们说,这都是被打怕了的。”

两人一边走着,宋勉特意找来的精通柯蛮语的兵卒便在宋勉的身边小声的说道。

从两人来到琰州之后,这还是小兵甲第一次主动和宋勉说话。

宋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努了努嘴问道:“那边的事情算是常有的事情?”

顺着宋勉努嘴的方向,可以看到几个人扭打在一起。说扭打可能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几个人柯蛮族人围殴一个别族土人。

“之前在贵阳的时候也见过,花帽子的都看不起那些白帽子的。”

所谓花帽子,说的就是柯蛮族人。

因为传承自古老的文化,柯蛮族人俱都头戴花帽。

而其他的土人,除了几个在族人数目上与柯蛮族不相上下的大族,俱都是头戴白帽。

可以说,在黔中道的土人,花帽天生就高人一等。

所以花帽对于白帽,动辄打骂,尤其是在琰州,宋勉短短几日已经看到了数起,平均下来每日都要看到几次。

看到宋勉今日一直眯着眼睛看着那边打架,小兵甲担心出事,便小声说道:“宋爷,要不咱还是走吧。这种事情毕竟是他们的家事,万一掺和进去了,没有好处。”

宋勉自然不想掺和进去,只是听着那几个柯蛮族人的呵斥,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事情。顿时想的便有些入神。

一入神,看起来就像是在盯着那一伙人看热闹了。

眼看着那边打的差不多了,小兵甲更是心急,当下也顾不得其他,喊了几次宋勉不答应,他也只好拉着宋勉就走。

直到走进一家饭庄,确定自己身后没有柯蛮人跟着,兵甲这才松了一口气。

再看宋勉,依旧是皱着眉头,眼神涣散。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六章 “大姐,五个小粑粑,再来一壶热水。”小兵甲知道宋勉是出来找吃食的,所以便自作主张的喊了吃食。

不过可惜,吃食上来之后,宋勉依旧傻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僚人要攻琰州,这是没有悬念的。可是这么主力不出现他怎么攻琰州?

凭着一百余人就能打过琰州府了?

虽然折冲府的战力不如边军,可是黔中折冲府的整体素质并不差,不说兵强马壮,也相差无几。

相比江南折冲府都是一脸菜色得模样,黔中折冲府的兵卒已经强了几倍。

而且,在进入琰州之前他还特意去折冲府那边窥视了一眼,虽说不如贵阳府,可是也不至于不堪到八百人不敌一百人。

僚人不是傻子,每一个青壮对他们来说都极为重要,更何况是一百青壮。

无论如何,僚人也不可能让自己的青壮过去送死。

所以,宋大壮没有找到僚人主力,并不代表僚人主力没有在山里。

可是不在山里,那些玩意能藏拿去?

猛然间,宋勉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对买粑粑的女子招了招手,“大姐,加点咸菜。”

加咸菜,只是借口而已。

等那个大姐走到跟前,宋勉突然说道:“大姐,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一下。”

宋勉的说法虽然不是文绉绉的,可是对于只是粗通汉话的土人来说,仍然听不懂。

“咸菜?”大姐一脸茫然的看着宋勉,指着咸菜小声问了一句。

“帮我问问她,最近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人每天都过来吃粑粑。对,有没有一连十来天都来的?”宋勉对买粑粑的大姐歉然一笑,毫不犹豫的对身旁的兵甲吩咐道。

一通叽里咕噜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话说完之后,大姐对宋勉咧嘴一笑,转头走了。

“宋爷,这老……大姐说她家的粑粑是琰州最好的,每天来买的人多如牛毛……”虽然这几句话是废话,可是小兵甲没有任何的修饰,完完本本的把那个老娘们,不是,是大姐的话翻译给了宋勉。

“每天来的基本上都是熟客,以柯蛮人为主。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白帽子,不过白帽子每次来都是只买几个,不想柯蛮人那么有钱,一买就是几十个。

最近几日倒是有一个家伙有些奇怪,说是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起来是穷的不行的白帽子,可是城里的花帽子都没有找他的麻烦。”

虽然说的有些混乱,一会儿花帽子,一会儿柯蛮人,可是宋勉还是听了明白。

柯蛮人,是花帽子,可是花帽子,未必是柯蛮人。在黔中一地,只要是大族的人,都可以说是花帽子。

哪怕他们没有带着花里胡哨的帽子,就像宋勉这般的唐人,依旧算是花帽子。

当然,这也不重要,宋勉感兴趣的是那个白帽子。

在贵阳的时候,僚人就是这幅打扮才露出了马脚,继而让宋勉一路追到琰州。

到了琰州眼看着有没有办法了,就又出来一个蓑衣斗笠的人。

不用说,必然是僚人。

只是略一迟疑,宋勉便低声对小兵甲吩咐了几句,接着就起身离开,独自站在门口,一边等待小兵甲,一边看着天边的一朵云彩。

宋勉不是钦天监,只看一朵云彩看不出什么花花肠子。他看的,实际是一点点黯淡的天边,看样子是要阴天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片刻的功夫,小兵甲便结了账出来,一手拿着几个粑粑,在宋勉身边低声说道:“问过了,说是那人都是傍晚才来,眼下还有一个多时辰。”

宋勉听罢点了点头,当即带着小兵甲回到了住处。

小院里面,宋大壮就像一大块望夫石一把,扯着脖子坐在石阶上,等着宋勉给他带饭回来。

好不容易熬过了不适的晖月,这时候也坐在宋大壮的身边。不过相比宋大壮,晖月看起来总是有些有气无力。

尤其是等到宋勉带回来几个粑粑之后,晖月的脸色更是惨淡,要不是宋勉精通医术,恐怕真的要以为晖月是害喜了……

一天有十二时辰,每时辰有八刻,每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一个时辰,时间不长不短,对于富户来说,一个时辰可能是一个午觉的时间。对于贫民来说,一个时辰可以翻一垄土地,或者说是收获一些庄稼。

对于不良人来说,一个时辰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尤其是身在琰州,不用考虑那么多旁的事情,宋勉安排起事情来更是得心应手。

虽然手下只有两个半人,可是也足够用了。

一个小兵甲,得了宋勉的吩咐之后立即出去买了三幅斗笠、蓑衣。

一个宋大壮,得了宋勉的吩咐之后立即埋头造反,为了一会儿的大事积蓄能量。

半个晖月,得了吩咐之后立即冷茶漱口,又去了面巾掩住口鼻,省的一会儿再吐一地。

没办法,宋勉吩咐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院子里那颗小树苗长的不错,可是需要施肥……

“来了,小兵甲看到远处一个穿着蓑衣的人走过来,立即低声提醒了一句。”

就算不用他提醒,晖月和宋大壮也已然注意到了来人。

这寒冬腊月里,穿着蓑衣和斗笠的人不计其数,可是迈步走进粑粑铺的蓑衣,却只有那么一人。

时间对应上了,穿着对应上了,晖月当即当机立断:“行动。”

宋大壮因为身形巨大,太过显眼,所以并未和小兵甲、晖月一起走出胡同。

而是等到晖月和小兵甲走过了粑粑铺之后,宋大壮才弯着腰从胡同里钻了出来。

虽说弯着腰,可是宋大壮的身形仍然是要比街上的行人高出了一些,不过总算没有那么显眼,聊胜于无。

玉苏普很喜欢吃粑粑,自从被族长吩咐潜入琰州之后,他每天所做的除了把族长送过来的消息递到某一个地方之后,便是过来买几个粑粑吃。

今天因为收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消息,接收消息的人多赏了他两个铜钱,高兴之下玉苏普多买了一个粑粑,两个粑粑,一点咸菜,玉苏普很高兴。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七章 闻着手边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粑粑和咸菜,玉苏普觉得今天应该是他在最近这一年最高兴的一天了。

想到明天族人们就能光明正大的走进琰州,和他一起吃着美味的粑粑,玉苏普更加开心。

开心的他恨不得立即跑回自己的住处,咬一口美味的粑粑,提前给自己的族人们庆功。

开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迎面向自己走过来的两个人并不是眼馋他手中的粑粑。

“你们这些穷鬼,活该吃不起粑粑。”心中自觉高人一等的玉苏普轻哼了一声,便迎着那两个穷鬼走了过去。

不过可惜,往日见到他都会自觉让路的穷鬼们今天没有让路,而是一把就把他架了起来,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巴就已经被人堵上。

“我的粑粑啊……”感受到手中温热的粑粑的离去,玉苏普心中悲痛,想要挣扎,可是却被人制住了手臂,脖颈有有一个尖锐冰冷的物事,让他不敢挣扎。

他并没有看到,有一个壮如铁塔的汉子在他被人架走之后,从地上捡起了那个粑粑和咸菜,连上面的尘土都没有拍掉,一边走,一边美滋滋的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连咸菜都没有剩下一丝……

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一个僚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宋勉捉住,送进了小院。

没有惊动任何人,这让宋勉很满意。

可是他并不能确认僚人在琰州的住处有没有旁人,若是有旁人和他住在一起,那可就不好玩了。

所以宋勉不敢耽搁时间,直接在房里开始审问。

掐着人中把僚人弄醒之后,晖月直接提了一桶冷水,二话不说从头到脚给僚人洗了个冷水澡。

可能是性格使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曾经遭受了无数次的刑讯逼供,所以宋勉的审问手法与常人都有些不同。

他不喜欢那些在行刑之前还要说上几句狠话的人,他觉得那样做太浪费时间了。

虽然他的生命无穷,是个彻彻底底的老不死。可是跟着他的手下,可不是那样的为。

秉着为手下负责,对大唐尽忠的原则,宋勉的审问从来都很干脆,先用刑,用过了刑再问话。

如果还不过,那就接着用刑,只要不死,他相信总是要开口的。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今日刚刚把刑具拿出来,还没来得及动手,僚人就招了。不,应该说是斥责他。

玉苏普被宋勉掐醒之后,只是糊涂了片刻,便醒悟了过来。

等到那一桶晶晶亮透心凉的井水顺着头顶一冲而下之后,玉苏普更是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

被唐人捉住,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因为唐人又想对族人刀兵想向了。

换做往日,玉苏普可能会很害怕。可是今日,他没有害怕。因为他知道,琰州可以说已经有一半划在了僚人的麾下。

只要今夜族人和柯蛮族人能吃掉城外的那群府兵,那么……

想到这里,玉苏普必须停下来自己的幻想。因为他看到宋勉拿着一把刀,对着他的大腿开始比划起来,似乎是在选择下刀的位置。

“我是僚人,你不能杀我。”

这句话,没有任何用处。

眼看着刀尖距离大腿越来越近,玉苏普的心情也跟着着急起来,挣扎着喊道:“你不能杀我,不然明天的话你会被族长剥皮萱草……”

“嗯?”宋勉停了下来,皱眉问道:“剥皮萱草你都懂,有文化。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阉人?”

难得威胁了一句之后,宋勉的刀尖再次游动,这一次的目标是玉苏普的脐下三寸那个不可描述的位置。

俗话说的好,人死鸟朝天。是啊,人死了才是鸟朝天。可是没死,那就是个宝贝疙瘩啊。

玉苏普虽然不懂得什么是阉人,可是那个不可描述的位置可是他的宝贝啊。他可还没有娶妻了,他可还指望明天族人进城之后族长能赏赐给他一个女人呢。

要是一个好生养,屁股大的女子,那可就更好了啊。

不得已,玉苏普的幻想又一次的被宋勉打断。感受着那不可描述的位置传来的冰冷之意,玉苏普的冷汗瞬间不满全身。

可是就算这样,他仍然倔强的重复道:“我说,你要是动手,明天一早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宋勉不怕死,他只怕疼。死对他来说,不过就是玩笑话而已。

可是看到玉苏普说的这么认真,他还是停下了挥刀的手,再次问道:“什么意思?”

玉苏普有些得意的扬了扬眉,说道:“明天我的族人就要攻进琰州,到时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让族长把你碎尸万段!”

宋勉哦了一声,“那我不给你留一口气就是了。”说着,刀尖再一次向那个不可描述的位置移动。

“你不能这样,族长最喜欢我了,你这样他肯定会杀死你的。只要我死了,他一定全城缉拿唐人,为我报仇!”

玉苏普汗如雨下,可是依旧有些哆嗦的威胁宋勉。只是这种威胁,听起来没有那么霸气,反而有些求饶的味道。

“哦?这话怎么说?”

见宋勉又一次的停下来,玉苏普赶紧说道:“我在城里是负责联络柯蛮人的,这是非常非常大的功劳,族长说了只要过了明天就封我做官……”

玉苏普语速很快,一旁翻译的小兵甲都有些吃力,好不容易才跟得上他的语句。

等到翻译完玉苏普的话之后,小兵甲皱着眉头补充了一句:“我看他说的是假话。”

宋勉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眯着眼睛想了片刻,问道:“你族明天什么时候攻城?”

攻城、入城,一字之差。

宋勉说的攻城,小兵甲翻译的也是攻城,可是玉苏普说的却是入城。

自古常言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就是这一字之差,险些让黔中道落入敌手。

当然,现在的宋勉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有些满意今天的成果。

既然知道了僚人明天会攻城,也知道了柯蛮人是僚人的内应,那么剩下的事情便简单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八章 “嗯?出什么事情了?”在宋勉的安排下,晖月和宋大壮兵分两路,一人去给城外的琰州府兵送信,让他们做好戒备,准备迎敌;一人赶往贵阳,通知贵阳府准备向琰州移动,以作支援。

可是让他非常意外的是,趁着夜色掩护刚刚出去的两个人,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就全都回到了小院。

“找到了僚人主力。”晖月低着头,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

琰州城外一里,便是琰州折冲府的驻地。

八百人的驻地,依山而建,不大,可也不小。

折冲都尉李琦虽然带兵冲阵不是什么好本事的人,可是却是一个练兵的好手。手底下的八百二郎被他调教的每一个都还算是精神。

哪怕是寒冬腊月,兵卒也规规矩矩的在营地四周巡视。哪怕没人敢来袭扰折冲府,这种巡夜也从未间断。

不过可惜,巡夜的甲士看不到,山里面有很多人,很多只泛着绿光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两个正在闲聊一会儿回营之后是不是用冷水戏弄一下即将起来值夜的同胞的时候,一缕破风之声,远远传来。

一箭,从远处而来,一箭过去又是一箭。两个甲士瞬间落地,看样子是死了。

远处的僚人发出了几声轻微的欢呼声,声音很小,没有传到折冲府的营地,便是那两个巡夜的甲士,也没有听到。

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落地的两个甲士,有一个并没有立即和牛头马面相见。

他只觉得撕心裂肺的疼,这是箭啊,能杀死人的箭。他记得清清楚楚,初入军伍的时候就有老卒教导他,如何挽弓,如何射箭。如何上阵,如何杀敌。

可是那一切,都是老卒口中所说。他并没有上过战阵,也没有杀过敌军。只是每日不停的操练罢了。

操练了一年又一年,到了今日,终于见到了箭真的是能杀人的,但是这玩意不仅能杀人,同样能造成能疼死人的箭伤。

“敌……袭……”后背中了一箭的甲士,拼尽了浑身的气力,凄厉的喊了一声“敌袭”。

许是野外空旷,一声敌袭化作无数声敌袭,远远的传了出去。

一声敌袭过后,瞬间炸营。

无数身在睡梦中的兵卒翻身出帐,未批甲胃的府兵,迎接的一群眼睛泛着绿光的僚人。

大唐兵强马壮不假,可是黔中一带,折冲府兵久疏战阵,一切的战力都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面对僚人的突袭,仓促迎敌的琰州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而僚人,也根本没有什么奇袭的战法,就是冲杀,红了眼睛的冲杀。

僚人的武器不好,可是他们就是拿着那些土制的木枪木刀,硬生生的从折冲府后面的大山冲了下来。前仆后继,就如蝗虫一般。

仓促迎敌的唐军不仅要挥舞着手中的刀枪拒敌,还要面对时不时从不远处飞来的冷箭。

当然,这其实也是唐军的幸运。若是僚人部能有一百箭手部于山坳,就凭营中的杂乱,几轮飞蝗箭雨,便可收割无数的性命。

拿着木枪木刀的僚人在斩杀了唐军之后,便捡起了唐军的兵器。不过许是没有摸过真正的兵刃,拿起铁刀银枪的僚人反而有些不会用了。

也正是因为这刹那停顿,琰州府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当然,也只是一丝喘息的机会而已。

看着远处一个个倒下去的袍泽,琰州府都尉心如刀绞。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既然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那就只能逃了。

一声声撤退的军令自都尉口中发出……

在距离琰州约十五里的地方,逃亡的琰州府兵终于停了下来。

八百折冲府,经此一役活下来的不过半数,且人人带伤,没有一个完好无损之人。

就连两个果毅都尉都死了一个,只留下一个肩带箭伤的人。

这还是因为僚人没有过分的追击,若不然的话,他们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

“来人,快马加鞭送信都督府,请他们立即出兵救援。”逃出生天之后,折冲都尉终于想起来要将战事告知贵阳。

贵阳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尚不得知,宋勉只知道自己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城外折冲府遇袭,伤亡惨重,僚人鸠占鹊巢……听完晖月的禀报之后,宋勉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他的失误啊。虽然他来了琰州就提醒过琰州府,也让贵阳府提醒过琰州府。可是那时候的提醒毕竟不是军令。

若是他伪造一份兵部的指令,可能一切都不同了。

宋勉皱眉苦思,晖月愁眉不展,而宋大壮,则是磨刀霍霍。

一把刀,在石头上磨来磨去,在这深夜里发出点点火星。

宋大壮磨了一会儿,用手抹了抹刀刃,自言自语的说道:“嗯,钝点好,钝刀杀人疼,钝刀割肉更疼。”

说着话,宋大壮便站了起来。

“我去把那个僚人宰了。”

一句话说完,宋大壮提刀就走。晖月一愣,也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将将要走到门口,依旧在院子里呆坐的宋勉忽然站了起来,说道:“站住。”

“宋爷,你也要动一刀么?”

宋勉摇了摇头,伸出手,轻声说道:“把刀给我。”

“那你先来,我等你过瘾了再割。”憨厚的笑了笑,宋大壮就把刀递到了宋勉的手中。

晖月比宋大壮会察言观色一些,他看宋勉的样子不像是要去杀人的模样。

毕竟,那个僚人可是被关在屋里的。宋勉这可是都退到台阶下面去了。

“宋爷,这……这……”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宋勉走下台阶之后,拿着刀对着自己的胳膊就是一下。

“说是钝刀,可是这玩意也不钝啊,一刀下去,血流如注。这可都是我的血啊……”看着鲜血顺着自己的胳膊流淌,宋勉心中一万个后悔,后悔的肠子都有点绿了。

可是为了自己的大计,为了能保住那个该死的僚人,他忍了。

不顾晖月和宋大壮有些焦急的目光,宋勉提刀在自己的胳膊上又是一刀。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九章 两刀下去,钝刀落地,宋勉任由两条胳膊垂在身边,任由鲜血顺着胳膊流入地面,一脸羞愧的说道:“要不是我,琰州府不会出这种事情。”

一句话说完,宋勉慢慢的转过身去,背对晖月和宋大壮二人,呲牙咧嘴。

没办法,疼啊。

可是在晖月和宋大壮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在二人看来,宋勉这是心疼,这是自责啊。

当下,两个人也顾不得刚刚说的要去杀僚人泄愤,赶紧的冲到宋勉的身边,一人抱住宋勉的一条胳膊,手忙脚乱的包扎止血。

事情紧急,晖月也顾不得别的,直接从宋大壮有些破烂等我衣裳上撕了几条破布,就那么堪堪的包扎上。

“宋爷,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找郎中回来。”晖月的嗓音有些颤抖。

“且慢。”

晖月迈出去一步,宋勉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有些焦急的喊住了晖月。

“先别管我,你赶紧去贵阳,把琰州的事情告诉贵阳府。记住,去找江臣,别进城。大壮你也去,此事耽误不得,赶紧通知贵阳!”

“可是……你的伤”

“没什么可是的,赶紧去,趁着现在还能出城,完了就来不及了。”宋勉挣扎着站了起来,抬脚对着晖月的屁股就是一脚。

不过可惜,失血过多的宋勉有些晕乎乎的,没踢中晖月不说,自己还险些摔倒。

见晖月说不了,宋大壮瓮声瓮气的说道:“可是万一明天琰州城破了,宋爷你怎么办……”

“没有万一,琰州城肯定要破。”宋勉自从知道琰州府遇袭的事情之后,就已经知道琰州肯定守不住。

那些眼里烦着绿油油的光芒的僚人,哪里是区区一百守军所能阻挡的。

要是琰州城高墙后,那还可以尝试着守城。

可是黔中一带,除了贵阳之外,哪里有什么高墙瓦城。

琰州城不过区区一丈高的土墙,比之深宅大院的院墙都不如,哪里能算得上城墙。

既然守不住城,那就只能用旁的办法了。

可是那个办法,以宋勉对晖月和宋大壮的了解,他们是肯定接受不了的。

所以没办法,只能用苦肉计了。

好说歹说,宋勉终于把晖月和宋大壮送出了城。

看着一步三回头的二人,宋勉一脸铁青。就像一个即将英勇就义的大儒一般,泪流满面。

没办法,疼啊……

送走晖月和宋大壮只是第一步,而第二步,则是送走那个该死的,不是,应该说是威武雄壮的僚人。

被宋勉捉回来之后,洗了一个凉水澡、问了几句话之后,僚人玉苏普就被关押在房间里。虽然没有受苦,可是也有些无聊。

玉苏普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之前说的话肯定是吓住了那个该死的唐人,要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急匆匆的跑出去了。

不过玉苏普并不担心自己走漏了风声,就算走漏了风声又如何,强攻琰州府,同样难不住僚人部。

只要琰州府打下来了,谁会去在意是不是他玉苏普走漏的风声。再说了,他玉苏普是负责和柯蛮人交涉的人才。

这要是放在大唐朝廷,那就是鸿胪寺的天官。

做为天官,玉苏普自然有自己的气度。

所以哪怕宋勉去而复返,他也没有太过担心。

哪怕宋勉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刀子,他玉苏普也没有胆怯,只是慢慢的颌上了双眼,不屑于去看那个该死的唐人。

等了片刻,玉苏普并未等到传闻中的疼痛,反而觉得缚在身上的绳索松了松。

慢慢的抬了抬手,绳索竟然真的松开了。扭头一看,宋勉正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望着自己。而那把刀,早已不见了踪影。

玉苏普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不,是脑袋上低落的井水,有些不解的看了宋勉一眼。

不过紧接着,玉苏普就明白了,自己这是要发啊。

玉苏普并没有因为逃过一劫便趾高气昂,反而小心翼翼的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勉谄媚的笑了笑,眯着眼睛说道:“其实也没什么的,我是个商人,老早老早就想和僚人部做生意。眼下居然幸运的遇到玉兄弟,自然是想让玉兄弟你帮我引荐引荐,也好能和僚人部有了往来。

当然,这种事情我也不可能让玉兄弟你白白帮忙。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宋勉哩哩啦啦的说了一大堆,其中很多话玉苏普都不懂。可是最关键的一点,他却是明白的。

沉甸甸铜钱,这可是沉甸甸的铜钱啊。玉苏普握着钱袋子的手有些颤抖,这个重量,怕是得几百个大钱都不止了吧。

黔中的穷鬼们,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辈子基本上都是以物易物,铜钱,对他们来说非常的罕见。

可是没吃过豚肉总还是见过豚跑,更何况玉苏普这种僚人中的僚人、精英中的精英。他知道,铜钱能买东西,他知道,铜钱能盖房子。

他还听说柯蛮族有个小伙子,前些日子请人修了三间瓦房,好像是花了一千多个大钱。

这一下子自己入账好几百个,这不是说自己用不了多长时间也能修瓦房了?

瓦房好啊,瓦房不怕下雨。不至于像土房一样不结实,又难看。又透风,有漏雨……

“这个,真的是给我的?”玉苏普有些不敢相信,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宋勉腹诽了一句:没见过世面的穷鬼啊。

可是面上,宋勉依旧维持着谄媚的笑意,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也知道这两串钱有些少了,可是我保证,只要玉兄弟帮我牵线搭桥,让我可以和僚人部行市,我每个月都给玉兄弟两串钱。”

“每个月两串,那一年十二个月,那就是二十四串。一串一百个,二十四串是……”一年二十四串的价格,玉苏普还可以板着手指脚趾数出来,可是这要是多少个铜钱,他可就数不出来了。

数不出来好啊,数不出来才说明这数大,数不出来才说明自己面前的这个老宋,仗义!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章 “老宋啊,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玉苏普搜肠刮肚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道了一声辛苦。

没办法,被宋勉的大手笔吓住了。

宋勉这时候也有点后悔,早知道这货这么好收买,那还何必浪费这么多钱。

这可是民脂民膏啊,这可都是自己辛辛苦苦绞尽脑汁才从叶家坑来的钱啊。

好在,只是区区两串钱而已,宋勉还亏得起。

俗话说的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两串钱现在送给了玉苏普,来日收复琰州,何愁挣不回来那两串钱。光是朝廷的封赏就不止两串,更何况这琰州还有生意。

当然,生意的事情还是要靠叶青。

要不是叶青折腾了一个十口粮行,宋勉还真没想过要做生意的事情。

黔中是穷,黔中没钱,可是以物易物却是没有问题。黔中多产名贵中药,更有各种美味的山货。

这些山货,在黔中不值钱,可是若是运到长安,那价值可就不一样了。

一点糙米,一点黄米,换上山货和中药,宋勉觉得不亏。

当然,这件事情想一想就算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如何坑害一把僚人的事情。

玉苏普没有说谎,他在僚人部确实是有些地位。

不止是僚人部,这玉苏普的能量超乎宋勉的想象,只是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玉苏普竟然能带着他和柯蛮族留在琰州的大土司坐在一起,侃侃而谈。

准确的说,是宋勉和土司交谈,玉苏普充当翻译。

在宋勉又咬牙切齿的拿出来一串大钱之后,整场会面充溢着愉快的氛围。

僚人还没有走进琰州,琰州就好像一块大蛋糕一般,被众人划分一空。

反正都是玩笑话,画饼又不要什么钱,宋勉索性信口开河。直接说只要琰州入手,再把安顺、贵阳两地拿下,柯蛮和僚人两族完全可以吃下整个黔中。

只要黔中入手,凭着十万大山的天然屏障,柯蛮和僚人不说高枕无忧,可是也不用担心大唐铁骑。

毕竟,铁骑不可能翻山越岭。

对于宋勉的说法,柯蛮土司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可是宋勉看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欲望,很明显是动了心。

“真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出了土司的宅子,宋勉拍了拍肚皮,随口说了一句。

因为担心自己的财神爷出现问题,玉苏普自告奋勇送宋勉回家。

这时听到宋勉的话,玉苏普不由得一愣,蛇他知道,象他也明白,人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是什么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呢?

难道说是人不吃蛇,蛇就要把大象给吃了?

这得是多大的蛇才能做到啊。

当然,这些话玉苏普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自己的脑子里想一想就算了。他可不想被宋勉当做不通教化的人。

毕竟,他以后可是要做天官的人物。想想,黔中鸿胪寺,听着就气派。

第二天一早,迎接僚人入城的时候,自封黔中鸿胪寺卿玉苏普依旧留着口水,直到宋勉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老宋你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吧。”

宋勉点了点头。

玉苏普傲然的挺了挺胸脯,骄傲的说道:“我跟你说,别说是你了,就算是我,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哪里是攻城,分明就是投降嘛。”

站在一丈高的土墙下,看着城门口正在亲切握手的土司和僚人族长,宋勉叹了一口气。

这确实是不是攻城,但是也不是头像。

琰州的衙门在昨天夜里折冲府被僚人拿下之后一个时辰左右,便被柯蛮人的私兵所占领。一应官府中人,除了土人之外,悉数被人斩杀。

当然,人数也没有几个,不过就是一个县令、一个县丞、一个主薄、几个学究。

这几个人,都是没什么本事又想做官,不,是又有心报效朝廷的莘莘学子。

可惜了,这几个人在黔中也没捞着什么油水,就那么死了。死的挺可怜的。

当然,宋勉也只是觉得有些可怜罢了。要不然的话,昨夜在衙门和土司相见的时候,宋勉也不会脸上挂着笑意了。

那个时候,宋勉只想叹气,就和现在一样。

大唐啊,号称天朝上国的大唐啊,怎么就收拾不了黔中土着了。

区区几万人的土着,每年都要造反个几次。仿佛造反是很好玩的事情一样。

诚然,这里面有太宗当年穷兵黩武逼迫僚人等土着苦力的原因在,可是苦力好歹还能留下半条性命。

造反却只有死路一条,这些土着怎么就是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问题呢。

与此同时,琰州土人会同僚人造反的军情也送到了贵阳府。

送信的不止是晖月和宋勉二人,还是江臣之前听从宋勉的安排撒进十万大山里的斥候。

不过可惜,二十个斥候只跑回来八个,而且八个斥候跑的还有些慢,晖月和宋大壮把消息传到了贵阳府的时候,那几个斥候还没有回来。

当然,江臣现在也没有时间计较这些,他必须要去黔中都督府,把这件事情报给谢佑。

天高皇帝远,身处黔中,谢佑就是黔中的土皇帝。身为皇帝,自然要有皇帝的威严。

所以哪怕日晒三竿,旁人都忙碌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谢佑只是刚刚睁开眼睛,此时距离他起床,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大都督,大都督不好了,出事了……”黔中都督府的下人听到江臣说琰州土人造反,顿时便火急火燎的冲进了后院,带着哭腔在谢佑的门外禀报。

谢佑署理黔中军政事物,虽然武职的都督,可实际上他却是个文官。要说带兵打仗,谢大都督是一窍不通。

要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些,谢大都督熟悉的很啊。

平日里,谢大都督最喜欢的就是和那些朝中大员一般,遇事不惊不乍,不疾不徐,慢条斯理。

这叫什么,这叫稳重。

只有见惯了风风雨雨的人,才能有这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一章 “何事如此喧哗!”谢佑从卧榻做起来,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都督,出了大事儿……”差人话音未落,谢佑一瞪眼,沉声说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有什么事,等老夫洗漱过后再说。”

谢佑说罢,便有下人端着水盆进来,伺候谢佑洗手洁面。

差人急得都快哭出来,可是也没有办法。

只能在一旁看着谢佑慢条斯理的洗手,洗脸,把脸擦干净。

谢佑是真的不慌,他一个黔中的土黄上,有什么可慌的呢。

喝过茶水,漱过了口,谢佑才坐在了椅子上,慢条斯理的说道:“说吧,出了什么事情。”

差人赶紧上前,急声道:“都督……”

只一开口,谢佑抬眼看了差人一眼。

差人猛的想起来谢大都督不喜慌张,当下忙堆出笑脸,学着谢佑的语气,慢慢的说道:“都督,琰州僚人,反了。琰州府伤亡惨重,余四百残兵,正在撤回贵阳的路上……”

初听琰州僚人反了,谢佑也并不紧张。

僚人嘛,不反就不对了。

他在黔中这么多年,那一年不得收拾几次僚人。

再说了,僚人势弱,没什么本事。凭着琰州府八百甲士,都不用调动黔中两卫人马,就可以剿灭

谢佑不慌,准本开口问问琰州折冲府那边平乱可有伤亡。

可是听到后来,这事情不对了啊。琰州府伤亡惨重,死伤过半。

听着意思,琰州府是已经落入敌手。

“琰州已经落入贼人手中,贵阳府江都尉正在公房等候都督……”

差人说完,便小心翼翼的看着谢佑。

见谢佑仍是有没有一丝慌张,端着茶碗的手都没有抖动一点,差人心里愈发的佩服。

这大都督,真的是稳若磐石啊,出了这个大的事情,他还能这般稳重。太让人人佩服了啊……

“快来人啊,都督晕过去了……”差人大喊了一声,整个都督府都乱了起来。

一大群人全都挤在了谢佑的房外,焦急的等候谢佑醒过来。

好在,没让他们等太久,也就一炷香的时间,谢佑便清醒了过来。

看着围在自己床榻前的众人,谢佑挣扎着坐了起来,轻声说道:“老夫刚刚睡梦中听闻琰州……”

不是做梦,琰州僚人真的反了。

“琰州府死伤过半,右果毅都尉战死,两百余兵卒战死,余下的人轻伤重伤,无一人完好无损。”

江臣这时候正在谢佑的房中,见谢佑醒过来了,便赶紧凑到跟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谢佑只觉得心口疼,深吸了一口气,好歹没有再次晕过去。

“可当真?”谢佑有些紧张的问了一遍,生怕自己是听错了。

“也不尽然,事出仓促,且琰州府重伤数人,可能在回来的路上还要再死几个人……”

江臣哪壶不开提哪壶,生怕谢佑还没有认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谢佑不愧是黔中都督,经历了两次昏厥之后,再次被人救醒的谢佑沉稳了许多。看着床榻前的众人当即吩咐道:“来人,请各曹主事、各土司过来议事。”

说是请,可也不用,早在一个时辰之前黔中府的幕僚便已经安排人将一干人等请到了都督府,有的挤在谢佑的房里,地位低一点的就在院子里候着。

按着谢佑的吩咐,有资格议事的人全都堆在了谢佑的跟前,一个个规规矩矩的站着,等待谢佑的吩咐。

“眼下,如果不动用两卫的兵马,可能平乱?”

两卫兵马,那是两万多个饭桶啊。不是谢佑不想动用,实在是喂不起哪些饭桶。

眼下两卫的将领不在,能说的上话的,也就只有江臣一人。

江臣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若是不动用两卫,怕是有些困难。不过等斥候将琰州的情况报回来,可能还有变数。”

谢佑点了点头,江臣说的有些道理。眼下还是要等一等琰州的消息。

“依诸位所见,眼下除了调用两卫的兵马,还有什么办法?”

都督府的文官一听这话,都明白了过来。

知道谢佑是不想动用两卫。

可是不动用两卫的话,那就是着人招降了。

以往,黔中一带倒是招降过土人。

一个幕僚想了想,便开口说道:“下官记得梓州都督谢万岁曾在梓州讨伐判獠,此事不妨将他喊来一议事。”

有一人开口,其他人也想起来,纷纷开口谏言说这个人在哪讨过叛贼,那个人在哪招安过贼人。

对于都督府的众人来说,这种功劳好是好,可是总得能拿到手里才是真的。

要是自己去讨伐,万一自己陷进去了,把小命给搭进去了,那多不值当。

所以这种事情,他们毫不犹豫的举荐旁人。

旁人立功,他有举荐之功。

旁人若是一个不小心失败了,那朝廷也只会怪罪做事的人不得力,至于他们这些举荐的人,没什么大事,最多挨两声斥责就是了。

人嘛,脸皮厚一点就厚一点,毕竟小命要紧。

众人讨论了半天,定下来三个人,梓州都督谢万岁,兖州都督谢法兴,黔州都督李孟尝。

其中,黔州都督李孟尝本就在贵阳做事,算是贵阳的父母官。不过因为谢佑的都督府在贵阳,而且谢佑其人又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所以李孟尝在黔州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众人能举荐他,也是因为黔州都督对于讨贼一事当仁不让。可不是他李孟尝有什么本事。

当然,他李孟尝对此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是清楚的很,这一次的事情肯定是由谢家那两个人做主,他跟着打酱油也就是了。

不过,因为谢法兴、谢万岁二人距离黔中距离遥远,眼下这讨贼的事情,还是得李孟尝牵头。

一封奏报写了又修,修了又改,刚刚改好,贵阳府的斥候又带回来新的消息。

新消息一来,少不得又要增添不少内容。

像什么琰州衙门大小官吏通通被人挂在高墙之上啊,僚人和柯蛮族人一通造反,蓄谋已久啊,这些东西都得加上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二章 “柯蛮族,柯蛮族土司何在?”听说琰州柯蛮人和僚人搅和在了一起,谢佑心中气急,一拍桌子,有些气急败坏的喝道。

守在公房里的幕僚赶紧在一旁说道:“属下听闻琰州出事之后,心急如焚。当时就和都督府幕僚数人以及大小官吏商议……属下想到都督平日教导遇事不可惊慌,这才定了定心神……”

黔中都督府幕僚说了半天的废话也没有说到重点,哪怕谢佑再能沉得住气,也恨不得打死这个摇头晃脑没有重点的幕僚。

一通拳打脚踢之后,幕僚终于学会了说人话。

鼻青脸肿的说道:“那该死的吾拉木今日一早就借口家里婆娘生产,急匆匆的回琰州去了……”

谢佑冷哼一声,怒道:“什么婆娘生产,这该死的吾拉木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是,是,都督大人明察秋毫……”幕僚哪怕鼻青脸肿,此事也忘不了阿谀奉承。

毕竟,拍马屁都被人一通毒打,这要是不拍马屁,谁知道还能不能留下自己的性命。

往日听起来十分悦耳的马屁在今日的谢佑听来,要多烦就有多烦。

说不得,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好不容易压下来心中杀人的欲望,谢佑抬脚踢了踢在地上躺着的幕僚,没好气的吩咐道:“没死就赶紧去安排人,把另外的两个土司给我盯住,别说出城了,土司宅子一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

本来还要死不活的幕僚一听这话,躺着应了一声翻身就冲了出去。

做完这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之后,谢佑再次喊道:“来人呐。”

这一夜,黔中都督府非常忙碌。

虽说不用调动两卫兵马进剿琰州,可是安顺和贵阳却不能乱,不仅如此,其他的州县也是麻烦事情。

这些事情,都得他谢佑做主啊。

一件件事情梳理出来,谢佑反倒觉得清剿琰州算是最简单的事情了。

两卫人马不能浪费在琰州,他们得去威慑黔中诸县。

这一下,两卫的两万人马便分开了。

除了五千兵马就在贵阳拱卫都督府,剩下的人马全都出了贵阳,以琰州为中心,每州县置一千兵马。

出兵了,就得用粮。

黔中穷困,仅军粮一事就让谢佑头大如牛。

按照两卫那些饭桶的饭量,黔中府的存粮最多只能支撑二十余天,时间一长,就要靠朝廷运粮了。

从黔中到长安,哪怕是加急的奏报也要十余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奏报一来一回的功夫,黔中府的存粮便所剩无几。

说不得,那两卫就只能饿肚子了。

俗话说皇帝还不差饿兵。

可是眼下没有办法,要是整个黔中道乱了起来,那他谢佑可就不用玩了。

所以不得已之下,谢佑还是动用的两卫兵马,虽说没有多给粮草,可是却允他们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那就有太多的可操作空间了。

没粮了,抢就是了,黔中就算是再贫瘠,举州县之力供养一千兵马总还是养的起的。

可是这样,同样也有无数的弊病,旁的不说,但就是欺压百姓民不聊生,就足够谢佑喝一壶的了。

可是没有办法啊,民不聊生也不能让整个黔中乱起来。

眼下黔中才安生了几个月,要是整个黔中都乱起来,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所以黔中都督府的文官在谢佑祭出来这杆大旗之后,都闭上了嘴巴。

就连平日和谢佑最不对付的黔中御史,这时候都不废话了。

黔中不能乱,这是底线。

尤其是要过年了,更不能乱。

大过年的让朝廷知道黔中乱了,让那些部堂大佬过不好年,那得了,谁都过不好年了。

调动了兵马之后,一封奏报终于从黔中出发,迅速送往长安城……

与此同时,身在琰州的宋勉,也终于见到了柯蛮族土司,吾拉木。

相比黔中都督府里面的鸡飞狗跳,琰州衙门里可要平静的多。

因为谋划许久,这一次琰州改头换面实在的顺利的让人有些不适应。

除了衙门口那些唐人遭殃,对于剩下的人来说,基本没有什么变化。

当然,也不能说是一点变化没有。

僚人和柯蛮人将琰州一分为二。

除了五百人驻守城外的折冲府外,剩下的僚人大举迁入了琰州。

这些人,都需要安顿。

好在这时候过来的僚人都是青壮,那些老弱妇孺还在十万大山,要到琰州,总还需要十天半个月的光景。

“兄弟,眼下琰州既然已经拿下,那就不用无须太过慌张了。

马上就是年关,唐军就算要起刀兵,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兵。

算起来,他们就算要来琰州生事,总也要十天半个月的光景。

到那时候,兄弟的儿郎都在琰州,唐军便是一卫的人马过来,也不用慌张。

更何况……”

说到这里,吾拉木住嘴不谈,微微颔首,也不知道究竟卖什么关子。

被吾拉木称作兄弟之人便是僚人的族长。

因为琰州已经是自己的地盘,僚人终于不用在斗笠和蓑衣的遮掩下生活。

穿着一身布衣僚人族长野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刺青,沉声说道:“大哥所言极是。趁着这段时间,我刚好可以带领手下儿郎将守卫琰州,务求万无一失……”

看着僚人浑身上下裸露的皮肤上都刺着各种各样的刺青,宋勉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并非是因为刺青看起来恐怖,实在是因为宋勉怕疼。

对于野田和吾拉木商讨城防的事情,宋勉并不是很在意。

琰州的矮墙,就算再加固,也没有什么大用。

相比城防而言,宋勉更在意的乃是吾拉木刚刚没说完的那一句话。

不过可惜,吾拉木提过那一句之后,仿佛是觉得自己失言,绝口不在去提那件事情,只是和野田商讨守城的事宜,让宋勉非常的失望。

“老宋,你不要心急,等族长和柯蛮族长谈完正事,我便引荐你见一见族长。”

宋勉身边,一个僚人顾盼生姿,笑眯眯的对宋勉宽慰了两句,正是之前被宋勉捉住的僚人玉苏普。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三章 虽说玉苏普的宽慰和废话没什么区别,可是宋勉还是善意的回了一个笑脸。

没办法,眼前除了僚人就是柯蛮人,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其实宋勉多虑了,像宋勉这样可以供粮的商人,僚人可是大大的喜欢。

尤其是十口粮行,要不是没有十口粮行的帮助,他们哪里有粮食能穿过十万大山突袭僚人……

当然,这种好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柯蛮人知不知道?”见在场的人基本上都只顾着吃喝,没有人再像看新奇一样盯着自己,宋勉这才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玉苏普小声说了一句,说话只是还伸手指了指自己。

这话,问的不是柯蛮人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而是柯蛮人知不知道粮食的事情。

玉苏普点了点头,高兴的说道:“知道知道,我之前和好几个柯蛮兄弟说过老宋你的大名。

不止是我,阿布拉土司也和族人夸赞过你。

之前进城的时候,我还听到阿布拉土司和吾拉木土司说过这个事情呢……”

最后一句,很明显是夸张到没有边际的假话了。

可是假话宋勉也不在意,毕竟,他想知道的乃是僚人和柯蛮人的关系究竟是互利互惠还是亲如一家。

从玉苏普的话来看,这两族应该说是一家人。

想要离间他们,怕是有些难度了……

“琰州那几个蠢货有什么消息?”

黔中都督府,处理完公务已是三更时分,可是往日早已休息的谢佑今天并未休息,而是在卧房内随口问了一句。

过了片刻,一个全身蓑衣包裹,头戴斗笠的人瓮声瓮气的回答:“一切都是按照大都督的吩咐在做,等大都督安排人去琰州,柯蛮和僚人便降。”

谢佑满意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今次的事情,做的不错。但是将人挂在高墙之上,总是有些不妥。安排人去和吾拉木说一声,下次不要自作主张。”

语气平淡,可是却吓得蓑衣男子赶紧跪在了地上,颤抖的说道:“我族长绝无忤逆大都督的意思,真的没有,没有……”

谢佑摆了摆手,随口说道:“我知道他没有,要是他有,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求饶?”

本就被吓得发抖的蓑衣男子听到谢佑的话,整个人全都伏在了地上。

谢佑摆了摆手,一句“下去吧”,放过了瑟瑟发抖的男子,觉得有些无趣。

“哎,这黔中,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办啊。”谢佑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阖衣入睡。

远处,载歌载舞欢庆了一夜的琰州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除了僚人和柯蛮私兵还在巡守,普通的百姓尽皆入眠。

日子,与往日相比没什么不同。

反正,他们只是平民而已。管他是不是唐人统治,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吃不饱饭。

而且,相比唐人,他们更喜欢造反的柯蛮人,再怎么说,柯蛮人也是黔中土着,比唐人这外来人,看起来就亲近。

当然,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宋勉。

昨天夜里僚人和柯蛮人庆功的时候宋勉一直都在席上陪着,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酒。

反正在他的印象之中,除了自己,旁的人都醉倒了。

至于玉苏普,那就是更加不堪了,要不是宋勉看在还要他引荐和吾拉木聊天的份上狠命的拉着,酒兴大发的玉苏普都能从那一丈多高的土墙上跳下去。

好不容易把玉苏普拖回房里之后,这玉苏普也不消停,死死的拉着宋勉,非要和宋勉聊天。

可是还没说上两句,玉苏普就脑袋一歪,睡过去了。

只是可怜的宋勉,听了一晚上玉苏普的呼噜声。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玉苏普醒了过来,宋勉这才有机会睡上片刻。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宋勉便醒了过来。

一睁眼,玉苏普就守在宋勉的床前。

幸亏宋勉胆子大,换做常人,一睁眼看到一个浑身上下都刺青的人物,估计要吓一跳。

“老宋,快跟我走,有好事。”玉苏普有些兴奋,拉着宋勉的手就往门外走去。

“别忙别忙,怎么回事?”宋勉好不容易抱住门框拦住了玉苏普,皱眉问道。

玉苏普有些兴奋,笑吟吟说道:“族长要见你呢,走吧。”

“别忙,我拿点东西。”好不容易拦住了激动的玉苏普,宋勉终于从自己的大包袱里找出来一个小包袱,这才跟着玉苏普飞奔去往衙门。

玉苏普和宋勉到衙门的时候,僚人族长野田正在和吾拉木正在商议着什么,玉苏普便没有带宋勉进去,而是老老实实的守在门外。

野田和吾拉木商议了片刻,便商议好了。

可惜,宋勉不懂僚人语言,哪怕那两个人说的声音再大,宋勉也是一句都听不懂。

玉苏普也不是傻子,知道什么该翻译,什么不该翻译。

等到野田和吾拉木从房里迈步出来,玉苏普立马凑上跟前,替吾拉木翻译道:“老宋,快点过来见礼,吾拉木族长说你很好。”

宋勉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凑过去笑眯眯的说道:“见过吾拉木族长,吾拉木族长真的气宇轩昂啊!”

宋勉的马屁就跟不要钱一样,一连说了好几句。

不过可惜了,玉苏普翻译的水平有限,像宋勉这种文绉绉的语句,玉苏普光是自己理解都有些难度,更何况是翻译出来。

好在,意思大概表达出来了。

在玉苏普的口中,这是好话,大大的好话,特别好的好话。

好话,没有人不愿意听。

僚人同样喜欢听好话,不过可惜,僚人都是土人,只会土里刨食,一个个的嘴都笨到了一定程度。别说好话,便是客气话都没有几个人会说。

此时听到宋勉说好话,哪怕不知道宋勉说的是什么意思,吾拉木仍是高兴的够呛。

毕竟,他所认识的另外一个唐人,可是对他抬手就打,张嘴就骂。

人比人得死,货币或得扔。

两相比较之下,吾拉木觉得眼前的老宋不错,是个好人。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四章 “见过野族长。”在宋勉答应了晚点和野田族长聊完就去继续和吾拉木聊天之后,吾拉木终于放过宋勉,让他跟着野田进了房间。

虽说在外面已经见礼,可是走进房间之后,宋勉还郑重其事的重新弄见礼,接着又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自己破烂包袱里东找西找,又包了好几层的破布,宋勉精心准备的礼物让野族长非常的开心。

要是当着宋勉的面有些不好意思,野族长恨不得把那块金灿灿的小东西塞进嘴里,咬一口看看是真是假。

野族长忍得住,可是他的儿子却忍不住。

见野田和宋勉说话的时候把那个金灿灿的小物件放到了一旁,野田的儿子便把那金灿灿的小元宝直接放在了嘴边,嘎巴一下,咬出来一个牙印。

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做出这种事情,野田恨不得直接打死他。

不过当着宋勉的面,野田忍了。

毕竟,他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不能再和从前一样无礼。

再说,他这个傻儿子以前也不傻,只是在万州被他狠狠的打了一次,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想到这一点,野田不由得有些后悔,摇了摇头,叹气道:“小野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宋勉笑了笑,没有搭话。

野田继续说道:“老宋你是十口粮行的人,为什么不在并州等着我们,反而辛辛苦苦的跑这么远。”

宋勉笑着解释道:“没办法,这一次我来是给族长赔礼的。

并州遭灾,粮食减产。之前答应过族长的粮食,可能要晚几日才能送到万州。”

粮食,可是关乎他们这一次造反能否成功的关键。

一听说粮食要晚,野田马上就紧张了起来。哪怕只是晚几日,野田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要晚几日?”

“短则七日,长则半月。”宋勉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十天半个月的时间,野田还承受的起。

琰州粮仓的粮食之前他们已经安排人检查过了,虽然粮食的品相差了一些,可是省着点吃总是够吃上两三个月的。

从两三个月的粮食里拿出十天半个月的粮食凑合凑合,也没有什么问题,实在不行,他们还有别的办法。

野田定了定神,说道:“如此,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往后,还要麻烦老宋你们在万州那边多多预备粮食。

眼下我们琰州,可是需要粮食啊。”

别说粮食了,眼下他们什么都缺。可是,他们也什么都不缺。

当然,其中妙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种好事情,有他野田和吾拉木知道就行了。

其他人,知道了也不明白。

野田的要求,宋勉自然是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反正都是信口开河,没有什么压力。

在宋勉的安排下,万州的僚人别说运粮过来,便是人,都不可能从万州活着回来。

“短时间内,从万州运粮过来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是时间久了,粮食可就不太够用了。从万州,穿过十万大山,终归是不能携带太多的粮食。

野族长若是能打通岭南道的关节,我可以安排十口粮行前往江西收粮,从江西过岭南入黔中,可是要比山南道南下顺畅的多。而且,江西的粮食也要比山南道的便宜。”

宋勉的话,野田自然是明白。虽然他现在抢占了琰州衙门,算的上是财大气粗。可是琰州是孤城,而且这种财大气粗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

万一朝廷坚壁清野,时间一久,琰州自然不攻而破。

能造反的人,再蠢也蠢不到哪里去。

而且,僚人这一次的造反蓄谋已久,若不是什么问题都考虑的比较周到,他们也不会卡在年关的时间点动手。

许是因为宋勉的言语和表情情真意切,也可能是因为之前和宋勉身后的十口粮行有了很多次往来,野田忍不住骄傲的说道:“老宋啊,放心放心。不用走江西的粮食的,我信不过那些江西老表。

只要再过上一段时间,我保管你十口粮行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进黔中道,还不会有人能把你们怎样。”

宋勉刚要追问几句,可是不巧,有几个僚人进来找野田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无奈之下,宋勉只能和玉苏普告辞。

临走之前,宋勉看到野田的傻儿子已经把那一个小小的金元宝咬成好几个小块,正拿在手里把玩。

“真是一个败家的玩意啊。”宋勉感慨了一句。

话音未落,身后的屋子里便传来一阵阵大声的喝骂,其中仿佛还穿插着几声骨头与肉的碰撞声。

一连几日的时间,宋勉每天除了吃喝睡,就是偶尔去和吾拉木、野田聊上几句生意上的事情。

也是怪了,一般鸠占鹊巢的玩意总是要担心被朝廷剿灭,可是这两个人,虽然在城防布置上有些用心,可是对于生意上的事情,反而更在意一些。

看起来,应该是穷怕了……

“门下……着梓州都督谢万岁、兖州都督谢法兴与黔州都督李孟尝讨伐琰州叛獠。可。”黔中都督府上下等候了许久的诏书,终于在今天送到了大都督谢佑的面前。

相比门下省在诏书中洋洋洒洒说的那一堆有的没的,都督府上下在意的只是最后一句而已。

“有你等三人,琰州大事已定。”谢佑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激动。

谋划了那么久的时间,眼看着好处到手,谢佑如何能不激动。

不仅是他,便是谢万岁、谢法兴二人也是心情激动。

他们二人,不过就是普通的武勋后代,勉勉强强和谢佑有些亲戚,虽然没有出五服,可总是生疏的很。

这一次要不是谢佑举荐,他们两个断然是没有这种露脸的机会。

更何况,谢佑在给他们的私信中还说了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在场的众人当中,可能只有一脸木然的李孟尝没有表现出兴奋的模样。

不过无所谓,对于谢佑来说,有他谢家的两个后辈过来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五章 即是讨伐叛贼而来,两个都督自然不可能只带着诏书,和他们同来的,少不了还有两府的兵马。

兖州、梓州均为中府,每府各一千兵马。

两人这次领了诏书来黔中,除了两百兵马留在原籍守卫,其余的人马全都带了过来。

不过因为十万大山难行,这次来的基本上都是普通步卒。

对此,谢佑并没有什么意见。

步卒好啊,省钱。这要是骑兵过来,且不说那些人的费用,光是畜生的草料就得花不少钱。

谢佑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能省则省。

简单的客套几句之后,谢佑便吩咐黔州都督李孟尝带着谢家二人下去安顿。

对此,李孟尝满口答应。再怎么说,别人是过来讨伐叛贼的,李孟尝身为黔州地主,招待一下也是应该的。

要说起来,李孟尝对客军是真的客气,听闻谢家人来了,一大早就将自己的黔州府的府兵从营地里撤了出去,把营地交给了谢法兴使用。

不仅如此,李孟尝还说服了江臣,让江臣把贵阳府的驻地也腾了出来,全都让给了客军。

谢法兴和谢万岁客气了几句,拗不过李孟尝的坚持,便不再言语,直接率军入驻。

所谓上行下效,远来的客军这一下反客为主之后,从上到下都对黔中本地的兵卒有些瞧不起。

兖州和梓州两处兵马入营的时候,一个个趾高气昂的恨不得把头全都仰过去,看的江臣恨不得过去直接和他们打一架。

好在李孟尝稳重,拦住江臣,又好说歹说的拦住了手下的将士,这才避免了一出哗变。

“忍一忍,忍一忍,过了明日,他们便要开拔去往琰州,到时候这边就清净了。”回到临时的营地之后,江臣仍是有些气不过。

一部分是因为客军的态度,一部分是因为这件事情没有他的事情。

大丈夫当马革裹尸。

江臣虽然是步卒,可是当兵吃粮,上阵杀敌。眼下琰州出事,正是他贵阳府上下一心建功立业的时候。

可是没想到,谢佑竟然宁远把客军从外地调来,也不用他们本地的将士。

“哎,我就是有些心寒。”叹了口气,江臣说道:“早在数日之前,我就安排斥候将琰州内外打探清楚,其中地形更是熟悉无比。要是……”

李孟尝赶紧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江臣慎言。

小心的查看了片刻,确定营帐外没有闲杂人等之后,李孟尝这才走到江臣身边坐下,小声说道:“愚兄之前也查勘过琰州一带,而且愚兄在今日还收到了琰州府都尉的一封书信。”

不知为何,说道琰州府都尉的时候,李孟尝有些悲伤。

江臣从李孟尝的手中接过书信,只看了一个开头,他的手便有些颤抖,待看完通篇,江臣把手中书信往地上狠狠一摔,猛地就要站起来。

李孟尝回神,一手捂着江臣的嘴巴,使劲把江臣拉住。好不容易等到江臣不挣扎了,李孟尝才小声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臣叹了口气,眼中说不尽的悲伤。

琰州都尉,虽然和他平日没有太多的交集,可是总算是袍泽一场。

一场袍泽,竟然会死的这么冤枉,实在是让江臣咽不下这口气啊。

按照琰州都尉的说法,早在几日之前,琰州府便接到了一封黔中都督府的密令,要求他们在琰州城外屯田。

折冲府战时为兵,闲时为民,是大唐的军制。

可是屯田,是体力活。既然明知道琰州、贵阳、安顺三地有可能出现问题,而且琰州又是兵部明言最有可能出现僚人的地方,都督府怎么还敢要求琰州在这个时间去屯田。

而且,年关将近,天寒地冻,哪里有是屯田的时机。

若不是这一封乱命,琰州府就算是骤然遇袭,可是断然不会如此不堪……

其中缘由,江臣想不通,也不敢不去想。

不过,在李孟尝准备把那一封书信烧毁的时候,江臣却拦住了李孟尝。

“田兄弟死的太冤,琰州府的那些兄弟死的太冤,此事断然不能这么算了。”江臣声音不大,可是其中的恨意,却非常明显。

尤其是江臣的表情,恶狠狠的盯着那一封信,让李孟尝都觉得有些瘆人。

“可是。”李孟尝刚刚开口想要劝说一句,江臣却开口喝到:“来人,把大个子和小个子找过来。”

所谓大个子,说的是宋大壮。因为他长得实在太高了,江臣又担心宋大壮被有心人发现,所以便称呼他为大个子。

至于小个子,说的则是晖月。

看到两个人先后走进营帐,李孟尝的表情有些怪异。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在几天前,这两个王八蛋找到了自己的营帐,臭不要脸的对他说:“李都督,听说赵郡平棘县有个叫李小灵的小丫头长得很水灵……”

“这一封信,你们看看。”

李孟尝有些惊讶,两个人刚进来,江臣就将那一封信交到了晖月的手中。

两人之中,宋大壮不认字,看也是白看。不过本着看了也不吃亏的原则,在晖月皱着眉头认字的时候,宋大壮也在一旁,低着头看着纸上的黑蚯蚓。

不过只是看了片刻,宋大壮就觉得无趣。转头看到了李孟尝,当时便嘿嘿一笑,招呼道:“老李,你也来了啊。”

李孟尝极不自然的笑了笑,随口啊了一声。

宋大壮也不觉得无趣,反而凑到跟前,笑眯眯的说道:“老李你这可有些不地道了,明明都认识,还这么生疏,这也太生分了啊。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咱这可都见过好几次了。

你还这么生疏,可是不仗义啊”

李孟尝干笑了两声,也不敢去把宋大壮搭到他肩头的胳膊打下去。

想到自己身在赵郡平棘县的女儿,欲哭无泪。

一旁的江臣看到宋大壮和李孟尝也认识,心底下倒是没有什么惊讶。

毕竟,大唐不良人嘛。

相比李孟尝的不适,江臣的心情反而轻松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六章 “既然大家都认识,那这件事情,就劳烦两位了。”沉吟了片刻,江臣抱拳拱手,对晖月和宋大壮行了一礼。

宋大壮不明所以,只是扭头去看晖月。

晖月看懂了信上的言外之意,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

不过想到自己在边军曾经所经历的事情,晖月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狠声道:“此事,我无论如何也想办法查明!”

“什么事啊?”宋大壮还是一脸茫然,忍不住小声问道。

“大事。”

“哦。”既然是大事,那就是大事。宋大壮很干脆的不问了。

“我们要去琰州一趟,劳烦江都尉帮忙安排一下。”

事不宜迟,晖月当即便说道。

赶早不如赶巧,一听晖月要去琰州,江臣当即说道:“李兄不日就要前往琰州讨贼,多带两个亲兵,自然无碍。”

“李兄,李兄……”

江臣喊了两声,李孟尝才回过神来,有气无力的说道:“啊,无碍,无碍。”

有了李孟尝的答应,晖月当即点头,约好了晚上去李孟尝的营帐报道之后,便拉着宋大壮下去收拾东西。

两人刚刚出门,李孟尝便拉着江臣,小声嘀咕道:“江兄弟,那两位,和你很熟?”

说话的时候,李孟尝还小心的看着营帐,生怕那两个玩意再回来。

江臣不明所以,答道:“也没有太过熟悉,只是近段时间他们帮了我许多。

李兄可知他们的身份?”

江臣压低声音,李孟尝把声音压的更低,只是看他的口型,放能看出来说的是:“不良人……”

江臣一拍大腿,激动道:“没错,就是他们啊,真的是……真的是……好人啊。”

初看江臣激动的模样,李孟尝还以为江臣和自己一样也被威胁了,可是哪知道江臣磨蹭了半天,竟然来了一个好人的评语。

需知不良人,正是因为不是好人才得名不良人。

李孟尝不由自主的扭了扭身子,心里苦啊。

他明明是个都督,比江臣的折冲都尉还要高上半级。怎么这待遇竟然差了这么多……

李孟尝心里苦啊……

一日的时间很快过去。

第二天一早,谢家兄弟和李孟尝三人在都督府领了军令之后,立即率各自人马赶赴琰州。

琰州与贵阳相聚百里,若在地势平坦的中原,急行军一日可达。

可是身处十万大山之中,哪里有什么平坦的地势,崎岖的上路除了上坡,就是下坡,鲜有平地。

好在此时已是冬季,没有什么雨水,若不然的话,泥泞的山路就算走上十天半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相比前几日需在密林中宿营,今日运气还算好一些,万幸遇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势。

虽然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可是谢法兴还是下了军令,命诸君扎营,埋锅造饭,明日一早再行出发。

梓州和琰州两府人马自然一个个心情愉悦。

他们本就跋山涉水而来,在贵阳虽然休息了两天,可是也没有休息好。

消息传到前军,李孟尝一愣,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依着军令吩咐下去埋锅造饭。

“谢都督有令,请李都督安排斥候,探寻距离琰州路途。”

李孟尝点头领命,小旗便复命而去。

只是在路过李孟尝麾下府兵买锅造饭的地方,看到他们的黄米,撇了撇嘴,心说穷鬼就是穷鬼,只能吃黄米……

一口黄米粥下肚,李孟尝熟练的吐出黄米特有的小沙粒,轻声说道:“谢法兴命我府再去探路,一会儿斥候回来之后,再出去一趟吧。”

宋大壮在一旁听到,不由得一皱眉,刚要开口,就被晖月拉了拉衣袖。

“大个子他以前在军中就是斥候,要不让他带着人去吧。”

“嗯嗯,我愿意去。”宋大壮早就觉得无聊,这时候听说能出门,也顾不得李孟尝连番安排斥候没有必要,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冲出去。

李孟尝看了宋大壮一眼,转头对晖月说道:“你不去吗?”

晖月摇头,“我还是跟在都督身边。都督身边没个亲兵怎么能成。万一那李小灵没了父亲,那可……”

不激动,千万不激动,不然一切都白费了。

李孟尝深吸了数口气,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

沉声说道:“让大个子去,我是怕他迷路,这一队斥候,要是迷路了钻进了琰州,那可怎么办。”

“就是因为怕迷路了,所以才让大个子去。”李孟尝话音刚落,晖月便往李孟尝身边挪了挪屁股,贱兮兮的说道:“都督你想啊,这斥候,哪里那么容易走丢。若是一个此前刚入斥候的新丁,脱力了大队还情有可原……”

李孟尝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晖月。

本来他的打算是让一队十人的斥候借着探路的名义护着宋大壮往琰州去。

这样哪怕路上遇到小股的叛贼,不说有一战之力,至少可以自保,再不济也能有消息传回来,自己也好带兵紧急救援。

可是这时候听晖月的意思,分明是准备让宋大壮只是跟斥候出去几里,便要独身前去琰州。

此一去,说是九死一生也好不夸张。

不良人,真是大唐不良人。虽然手段有时候很下三滥,可是遇到正事,他们还是很有骨气。

想到这里,李孟尝不由得有些佩服。

看到宋大壮没有吃饱,便把自己手里的蒸饼掰了一大半,递给宋大壮。

还没等他开口勉励,晖月便在一旁悲壮道:“大个子,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

一队十人的斥候,从大队出发,很快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看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密林,李孟尝叹了口气,说道:“我要去中军禀报斥候刚刚带回来的消息,你去不去?”

晖月把口中的野草一吐,歪着脑袋想了想,笑眯眯的说道:“去,这么好的事情这么能不去。

听说,中军吃的可是要比我们好的多啊……”

说到吃食,李孟尝确实有些尴尬……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七章 李孟尝麾下这一府人马,吃的是真不如谢家二人麾下。

可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那两人可是谢佑的亲戚,都督府在分发军粮的时候肯定是事事紧着他们。

能得到足够的黄米,李孟尝已经知足了。

中军之中,谢家二人正在大快朵颐。

一人面前一大碗白米,还有烧熟的野味。

虽然味道差一些,可是聊胜于无,总还是个肉。

有肉吃,总比没肉吃要强。

尤其是寒冬腊月,一口肉,更是赛过几口白米饭。

要说野物,李孟尝麾下将士抓这玩意可是要比谢家兄弟麾下的将士还要熟稔很多。

可是没办法啊,还是那一句老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大军刚刚开拔,谢法兴就已经下了军令,严厉禁止各军随意捕杀野味,违者军法处置。

在当时,李孟尝也曾据理力争。可是当谢法兴借口捕杀野味容易被人发现,更是影响军阵,李孟尝便无话可说了。

看着谢家兄弟吃的开心,李孟尝馋啊。

可是还不能问,就算是问,谢家兄弟也只会说这是自己临行之前就捕杀了带在营中的。

咽了咽口水,强行把目光从不停滴落油脂的野兔身上挪开,李孟尝开口说道:“谢都督,斥候已经查明,从此向前十余里并无开阔地带,最宽处不过十人通行,最窄处不过两人并行……

道路两侧并无悬崖峭壁等适合伏击的地方,想来大军应该无碍……

此处距离琰州若是快行,两日可达。如果明日急行,便可在琰州二十里外驻扎……”

琰州一带的地形,都在李孟尝的脑子里。

当然,其中的许多内容都是江臣在临行之前告诉他的。

而江臣,自然是在宋勉的安排下撒了无数的斥候进山,这才知道的那么清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凭着李孟尝现在对沿途地形的了解,他确实有底气说两日可达。

不过可惜,谢法兴和谢万岁却另有计较。

一句临行前大都督嘱咐不可贪功冒进,便让李孟尝无法开口请战。

打发走了李孟尝之后,谢万岁随意的折了一根木棍,小心翼翼的从上面扣下来一截细条,一边剃着牙缝中卡住的几根肉丝,一边撇着大嘴,说道:“大哥,管那姓李的做甚,他要去琰州就让他去呗。凭他手底下拿点人手,不说攻城,可是吓唬吓唬人也是好的嘛。”

谢法兴哼了一声,狠狠地瞪谢万岁一眼。

“蠢货!”

一见谢法兴生气,谢万岁马上就蔫了,赶紧坐正身子。

谢法兴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副说教模样开口说道:“吃货!”

骂了几声蠢货,谢法兴这才正色说道:“你说的倒容易,可是耽误了大都督的谋划,你负责?”

一声大都督,谢万岁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在出兵之前,大都督可是说的清清楚楚,此一战要招慰,而且只能招慰。

想到大都督说的话,谢万岁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接着才舔着脸说道:“这一次多亏哥哥,要不然的话兄弟可就误了大事了。”

“哼……”

谢法兴轻哼一声,头颅高高扬起,得意之色写在脸上。

“那依大哥的意思,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谢佑在他们出门前已经安排的清清楚楚。这个蠢货怎么就这么蠢呢。

不过这一次,谢法兴并未开口喝骂。

蠢货好啊,不蠢一点,怎么能显示出他谢法兴的本事。

当下,谢法兴也不骂人了,笑吟吟的说起谢佑的安排……

黔中多山,十万大山,虽然是夸张的说法,可是也没谁会觉得无聊去一个个的数一数黔中究竟有没有十万个山头。

十万大山,对于黔中土人来说,是天然的屏障,对于进军琰州的大军来说,同样如此。

上高路远,艰难险阻。

不过,对于斥候来说,十万大山却是一片乐土。

那一座座山峰,一片片密林,对于他们来说,再好不过了。

有了山峰密林的遮掩,斥候们就算动作大一些,也不怕被人发觉。

要是换在北地,像这般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早就被敌军的斥候给杀得一干二净。

宋大壮喜欢这片林子,虽然他身躯巨大少不得要被林子里的树木刮伤,可是这点小伤对他宋大壮来说,不值一提。

看着山下近在眼前的琰州,宋大壮握了握拳,可是紧接着,本来意气风发的脸色就变成了苦瓜脸。

不知道一会儿见了宋勉要怎么说。

队正这个人,好说话是好说话。可是眼下是违了对正的命令,保不齐对正一怒之下就要收拾自己。

想到在北地之时那些违反了军令的人,宋大壮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

“不会的,不会的。队正现在不是在军中,我领的也不是军令。而且,不良人本来就不能老实的嘛。

嗯队正要是责怪就说是晖月教唆我这么做的。

反正我长得憨厚,倒是晖月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好人……”

一路上碎碎念的宋大壮脚步不停,距离琰州越来越近。

柯蛮人和僚人虽然加强防备,在城中四处安排手下儿郎守卫。

可惜那一丈多高的土墙并没有办法安排人站在上面巡守。只有几个人站在临时修建的土楼上充做了望。

至于城内绕城巡守的土人,更是不堪。

三三两两的一边说着唐人无用,一边随意的走动。

许是因为怕黑,土人走动的范围仅限城门到衙门口的这一段主路。

对于旁的地方,也没人去管。

宋大壮就这样翻过了一张多高的土墙,钻进了琰州。

城墙下,宋大壮吐了口唾沫,没好气的嘟囔道:“真是一群废物啊。和之前的守军一样,只知道守着门……”

宋勉看着自己面前的蹲着的宋大壮,狠狠地一巴掌直接拍在了宋大壮的脑袋上。

就和拍西瓜一样。

好在宋大壮结实的很,哪怕已近中年,也不觉得怎么疼。

当然,不觉得疼,不代表不能表现得疼,宋大壮是傻,可是还没傻到在宋勉愤怒的时候还嘚瑟……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八章 “不怪我,是晖月教唆我来的……”

既然宋勉生气了,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宋大壮毫不犹豫的就把晖月抬出来卖了。

“真的?”宋勉狐疑的看了宋大壮一眼,轻声问道。

“千真万确。”宋大壮点头如捣蒜,生怕晚了一会儿脑袋又要挨一下。

虽说宋勉打人不疼,可脑袋打的多了总是不好,万一打傻了怎么办。

“好,我知道了。”宋勉点了点头,问道:“你这一次来,是做什么来的。”

宋大壮赶紧从怀里取出信笺,递到宋勉的面前,大咧咧的说道:“送信。”

这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啊。

刚刚打完,扭头就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再坑几句晖月的事情。

信,就是琰州府都尉送给江臣的那一封。

这一封信,可大可小。

要是送到长安,摆到兵部的桌子上,很有可能会有几个人掉脑袋。

没办法,琰州府都尉的话有些诛心了。不,是太诛心了。

只凭那一句“若非都督府命折冲府垦荒,将士断不会积劳迎敌”就够谢佑喝上一壶了。

不过宋勉看完了信,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将信放在油灯上。

等到一封信在火光中化作灰烬,宋勉仍是狠狠的踩了几脚,确定灰烬和地上的泥土混做一团,他才停下了脚上的动作,问道:“还有会知道。”

听着宋勉的声音冷漠,宋大壮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低头点了三个人的名字:“晖月,江臣,李孟尝。”

宋勉闭上了眼睛,右手掐指,不停地盘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说道:“你现在回去,告诉那三个人,此事就烂在肚子里,我自有计较。如若不从,让他们自己小心……”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这种做法,宋大壮喜欢。这样多干脆,比浪费口水舒服太多了。

可有一点,他大老远的跑过来,本来想跟着宋勉在琰州凑凑热闹的。

不过,看到宋勉的脸色不好,宋大壮只是把黔中都督府对讨贼的安排说了一遍,便告辞离开。

宋勉并不担心宋大壮离去的时候会不会有危险。

在他看来,宋大壮既然能进来,那就应该能出去。

要是这种小事还要他操心,那宋大壮只能说自己倒霉。

叹了一口气,宋勉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衣袖里又取出来一封信。

这封信,分明和刚刚被油灯烧毁的那一封一模一样。

要是宋大壮还在此处,肯定要惊的下巴落地,赞赏宋勉竟然还会变戏法……

当然,没人夸赞宋勉还是可以自己夸赞自己的。

“嗯,这么长时间没动手,我还是很有本事的。哎,不对,我刚刚替出来的是什么。”

说着话,宋勉连忙把自己大袖里面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

乱七八糟的小药瓶小纸包线放在一旁,宋勉不在意。

可是他记得清清楚楚,衣袖里面可是揣着一张叶家码头的契约。

因为叶家码头他甚是喜爱,再加上还要拿着这个玩意取信僚人野田和柯蛮族长吾拉木,这契约他一直都放在兜里。

可是现在不见了。

宋勉有些僵硬的转了转头,看着地上一道道黑乎乎的痕迹,脸色铁青……

“老宋,老宋……”

“滚!”

饶是宋勉家大业大,知道自己昨天夜里一时不小心把叶家码头的契约给烧了,心情也是非常的郁闷。

尤其是一大早上听到玉苏普那别扭的口音喊出来的老宋,宋勉更是烦躁。

好在最近玉苏普和宋勉熟悉了许多,当下也不生气,只是苦口婆心的劝道:“老宋,快起来,出了大事儿了,真的快起来,出了大事儿了……”

玉苏普絮絮叨叨的念叨了好几遍,宋勉不堪其扰,终于一翻身坐了起来。

看到宋勉拧眉瞪眼,眼看就要发飙的模样,玉苏普倒是吓了一跳。

不过紧接着,宋勉面色一缓,笑眯眯的说道:“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来了什么大胆的贼人。

怎么,玉兄弟可是捉到了野物?”

说着话,宋勉还真的馋了。

不止是他,玉苏普也馋了。想到烤兔子的肉香,玉苏普的口水都要流了出来。

“走走走,快去,快去。”

宋勉一骨碌翻身下床,拉着玉苏普就走。

直到两人出了房门,玉苏普才如梦初醒。不对啊,自己过来不是要找宋勉吃野味的。

好不容易拉住了宋勉,玉苏普这才咽了咽口水,说道:“不是吃野味的事情,是旁的事情,正经事。”

“民以食为天,什么正经事能抵得过吃饭。”说着话,宋勉又要往门外走。

这话说的在理啊。

玉苏普感慨了一声,宋勉已经走出了小院。

玉苏普赶紧追过去,也不顾着自己的口水,拿衣袖随意的抹了抹,赶紧说道:“黔中都督府要来了。”

许是担心宋勉又拿野味捣乱,玉苏普连气都不换,接着说道:“听说来了三支人马,好几千人啊。”

“啊,那可真是大事。”一听这话,宋勉就停下了脚步。

不过迟疑了片刻之后,宋勉便觉得不对,有些狐疑的问道:“不对吧?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一点都不慌张?你是不是骗我的?”

“绝对不是。”玉苏普毫不犹豫的否认了宋勉的看法,一脸正气的说道:“我不慌张是因为我相信我们僚人和柯蛮人能守得住琰州!

中原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眼下,我们土人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说什么也能守住琰州。

所以我不担心,我不慌张。”

这句话,宋勉熟悉的很。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文中不仅说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更是言明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曾有当世大儒在此篇注释:民和为贵,贵于天地,故曰得乎丘民为天子也。

寥寥数字,说明了孟子所在意的重点,人。

虽然玉苏普的说法有些怪异,引用的也很别扭。

可是宋勉却愣了愣神。

从他最近所接触的僚人和琰州土人,似乎真的是这个样子。琰州,无唐心。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九章 大唐经略黔中,已数十年。

便是琰州,从贞观四年算起,到现在也已经整整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来,中原大地发生了很多变化。

西京长安的繁华,自不用说。东京汴梁的热闹,也是一天赛过一天。

便是曾经荒废的辽东,在最近几年因为朝廷征伐高句丽,也比往年繁华了许多。

虽说眼下还是一片贫瘠,可是却有很多人在辽东。有农户,有军户,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辽东,守卫边疆,开垦屯田。

可是看一看黔中,二十年来黔中土人人口不增反减,大量的土人被朝廷征召迁徒去山南、剑南两地,为征伐高句丽充当劳力。

那些苦力,大部门都死在他乡。

可以说,吃苦受罪的是他们。等到辽东安定下来,他们想要跟着一起去辽东屯田,可是却没有任何机会。

就连回到自己的十万大山,都不被允许……

宋勉这几日在城中闲逛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过,自家的某某兄弟,谁家的某某孩子,就是去了剑南,去了山南,结果一去就是十多年,音讯全无。

要是这样,倒还罢了。留在琰州的土人也是有手有脚,虽然年纪大些,可开垦一块田地,种点粮食出来,总能养活自己。

可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丰满的。

每当他们开垦出一点田地,田地便被衙门伙同折冲府收走。一亩田,也就能换回来一石黄米。

别说吃饱了,能不饿死都是好的。

更有甚者,因为折冲府有屯田之责。可是折冲府懒得去垦荒种地,这地,就变成了土人们的事情……

一笔笔,都是血泪。

若不是在琰州住了几日,宋勉可能还真的不知道,黔中一带的土人竟然这么凄惨。

人人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可是亲眼见到琰州土人之后,宋勉宁愿没有看到他们。

宋勉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虽然他因为自己该死的诅咒而一度厌世,一度游戏人生。

可是骨子里,他是一个不喜刀兵的人。

当初组建不良人的时候,其中便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稳固天朝的统治,尽力将任何动乱都抹杀在萌芽之中。

为的,其实还是天下能少一些刀兵。

为了这个,他不在意背上骂名。甚至为了避免不良人会变成隋朝内外侯官和御史台那种畸形的怪物,宋勉更是主动将不良人命名为不良人,而非太宗所青睐的梅兰院。

可是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在琰州,竟然毫无意义。

琰州不喜大唐,大唐对土人,也没有什么恩情。

几十年来,总是一味的索取。

“老宋,老宋……”看到宋勉愣在原地,玉苏普有些急了,忍不住推了宋勉一下。

“啊。”宋勉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刚刚走神了。刚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还没来得及解释。玉苏普便了然于胸的说道:“我明白,我明白,你是担心唐军来了你就遭殃了。

别怕,别怕。有我在,保你无忧。”

宋勉苦笑了一声,猛然抬起头来,急切的说道:“不成,这样不成,得快点去和你家族长说说。唐军非同小可,不可视作儿戏。一定要戒备起来,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过可惜,任凭宋勉如何劝说,玉苏普却咬死了一句话,唐军不可怕,琰州无忧。

至于为什么,玉苏普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高枕无忧就是了。

宋勉无可奈何,索性不跟玉苏普说话,气急败坏的去了城门的方向,用一口别扭的秦腔吆五喝六的让守城的土人好好戒备。

若不是玉苏普跟在一旁不停的解释着什么,估计土人就要把宋勉当做脑子有问题的人物了。

当然,在玉苏普的翻译之中,说的就是宋勉发神经了,让大家不用在意……

吆喝了半天,见城门的守卫总算有了一点精气神,宋勉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和玉苏普又客气了两句,便独自回到了住处。

他觉得心里有些乱,要好好的想一想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又该怎么去做。

至于玉苏普,则是直接回到了衙门,把刚刚宋勉的表现事无巨细,详细细细的跟野田和吾拉木二人禀报的一遍。

“怎么样,都跟你说了老宋靠谱,不是那种杀千刀的奸细,这回你信了吧。”野田明显对宋勉的表现非常开心,仰着下巴,一脸骄傲。

看着野田脖颈之上密密麻麻的刺青,吾拉木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歉意的说道:“是我错怪了兄弟,请兄弟你莫要责怪。”

“既然这样,等那些唐人来了之后,我想可以给老宋一个惊喜。”想了想,野田忽然有些激动的说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

“就是让老宋见一见他们。”

吾拉木有些犹豫,不过看到野田脖颈上密密麻麻仿佛青面獠牙一般的刺青,吾拉木还是点了点头。

对于僚人族长,他很愿意相信。既然族长都相信宋勉,那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而且,宋勉的表现可是要比那些还没有见着面的唐人靠谱的多。到时候万一那些唐人有什么阴谋诡异,宋勉可能还能帮着他们。

与琰州衙门的言谈尽欢不同,距离琰州还有半天路程的山里,李孟尝终于愤怒了。

俗话说的好,生可忍,熟不可忍啊。

看在梓州、兖州两军乃是客军的份上,李孟尝已经处处忍让。

哪里想到谢家两个人竟然变本加厉。

距离琰州半天的路程,只要夜里稍稍加快一下进程,连夜就可到城外的空地扎营。

第二天天明,养精蓄锐一夜的他们足以攻城。

谢家两个人是答应了李孟尝的提议,可是没想到,答应的是让他李孟尝独自领兵先去打个前站。

又要挖掘战壕,又要修整营地。

这两人的战法完完全全就是平原一带的用兵方式。

要说这方略是谢法兴提出来的,李孟尝也不会这么大的怨气。毕竟,谢法兴乃是兖州都督,兖州靠近河南道,本就是中原大地,四处平坦。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章 让李孟尝气愤的乃是因为方略是谢万岁提出来的。

谢万岁可是梓州都督谢万岁可是正经的剑南道出身,蜀地本就多山,地市虽然没有黔中这般崎岖,可也是崇山峻岭无数。

若不然的话,怎么会有那一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谢万岁,竖子欺人太甚!”

军令如山,哪怕李孟尝再愤怒,也没有办法,只能将军令传下去。

只有在安抚了将士过后,自己一个人在营帐里的时候,他才能狠狠地咒骂谢万岁。

可是骂完了之后,却也想明白了一点。

既然营建战壕而非奇袭,拿便是围尔不剿。

围城,他手底下的儿郎还能多活一些时日。

若是围城的时间久了,手下将士修养生息,可能在战阵之中还能多活几个。

不过只是想了想,李孟尝便苦笑了一声。

这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在再怎么说,门下省发下来的旨意是说的招慰。既然是招慰,那就不可能长时间的围城。

想来,是朝廷也不无法负担那么多的军粮损耗……

一千人的人马,除了七百战兵,余下三百人尽是辅兵。

若是在平原战事,营建战壕一事,基本上都是辅兵。

不过因为这一次乃是山地作战,三百辅兵想要营建三支人马的战壕实在是力不从心。

李孟尝除了留下两百人拱卫在前,剩下的人手全都在后方修建战壕。

看着近在咫尺的琰州,李孟尝心里有些烦闷。

“李都督,你说这琰州土人一个都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晖月有些不解的问道。

在他的经验中,兵临城下,哪有不迎敌的道理。

要说琰州有高墙护卫,那据城死守还说的过去。

可是看着那面无须花费太多气力就可以推倒的土墙,晖月怎么也想不明白。

更想不明白的是,谢万岁怎么就敢如此胡闹。

怎么就敢肯定琰州土人不会出城奇袭。

李孟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地方问道:“那里就是琰州府的驻地吧?”

晖月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就是那里。”

“那四百人应该回了黔中了吧?”

李孟尝想到哪里说道哪里,随口又问了一句。

“估计就算没到,也差不了多少。”想到自己在路上遇到的琰州的败兵,晖月的心情也有些不好。

四百败兵,便是折冲都尉都在路上因为重伤不治而亡。

“有消息。”李孟尝正在伤感,宋大壮不知道从哪一片林子里钻了出来,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句。

李孟尝仰头看了宋大壮一眼,问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宋大壮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我哪知道去。”

翻过了白眼,宋大壮才想起来面前的人是正经的都督,当下变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赶紧说道:“老宋说琰州土人不打算出来,而且城里也没有太加紧布防,和平日相差不多。”

李孟尝愕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眯着眼睛看了看琰州的土墙,仿佛是想要穿过土墙看清楚墙后究竟藏了多少僚人。

不过可惜,他没有透视眼。

眯着眼睛眯的久了,反而觉得自己看不清楚了。

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个消息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

“老宋说了,此事不得外传。”

过了还一会儿,宋大壮才想起来宋勉还有一句交代,赶紧跟李孟尝说了一句。

李孟尝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转头看着身后不远处还在不停忙碌着的手下,有些感慨。

也不知道这些儿郎在所谓的招慰过后,能剩下几个……

“站好了……精神点……这里也要安排几个人……上头的人不要睡觉,好好盯着!”

琰州城内,宋勉就像是一个监军一般,不停地对着土人大呼小叫。

好在土人也习惯了他,一连几日,每日都见到这个傻子,土人也就不觉得新鲜了。

巡视了一圈之后,宋勉这才心满意足的拉着玉苏普一起回到住处。

说是心满意足,可他还是有些忧心的说道:“我看不行,僚人和柯蛮人似乎没有太大的战意。

这样万一唐军袭来,可怎么办?”

玉苏普放下手中的粑粑,伸手挠了挠头,把手上的油腥都抹在了脑袋上,这才贼眉鼠眼的说道:“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不能告诉旁人啊……”

听到玉苏普的话,宋勉先是一愣,接着就猛的站了起来,急匆匆的就往衙门的方向冲了过去,嘴里还在不停的嘟囔着:“得快点,不能让玉苏普这混蛋玩意坑了琰州……”

宋勉脚步不慢,玉苏普拉又拉不住,只能不哈哈的在一旁跟着,一边走一边劝。

等走到衙门口的时候,宋勉终于是停下了脚步。

玉苏普这一路说的口干舌燥,见宋勉终于停了下来,以为宋勉停了自己的劝告,当即抖擞精神:“老宋,你听我一句劝,先回去……”

“老宋,老宋……”没等玉苏普说完,就被好几声腔调怪异的“老宋”给打断了。

玉苏普这才注意到,原来刚刚只顾着看着宋勉,连到了衙门都不自知。

得,到都到了,也不可能走了。

看宋勉一脸正气的模样,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见到族长肯定是不会回去。

可是想到族长本来说的是要给宋勉一个惊喜,眼下这个惊喜就要被自己给泄露出去,玉苏普心头又是一紧。

正犹豫着,宋勉已经当先迈步走了进去。

苦哈哈的玉苏普,一咬牙,只能跟在宋勉的身后,冲了进去。

哪怕距离野田族长的房门不过几步路的功夫,玉苏普还是没有放弃,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宋勉。

宋勉心中有事,只是专心走路,看都不看身旁的玉苏普,只等走到了门前,宋勉才停下来,转头对玉苏普说道:“帮我和族长说一下,冒冒然的闯进去有些不妥。”

玉苏普一愣,面露喜色。

对啊,宋勉是唐人,有礼貌。知道自己见族长之前一定要通报,不是那些没有礼貌的族人,直接在门外嚷嚷一声就闯进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一章 “怎么,你不愿意?”

看到玉苏普还在身旁站着没有开口的意思,宋勉一挑眉,稍稍有些不满。

玉苏普本来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挽救一下,可是看到宋勉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一点点的接近房门,苦笑了一声,心中悲叹:“老宋学坏了啊,怎么变得和土人一般没有礼貌了。”

听说是宋勉来了,野田有些意外,可也有些高兴。

这几天宋勉在城里做的事情,早有耳目汇报给他。

虽然他也觉得宋勉大呼小叫的做法没有什么必要,可是却也觉得宋勉心眼好啊。

这么多年,哪有一个唐人像宋勉这样真心帮着他们。

换做别处,要是唐人讨贼来了,哪个不是恨不得和唐军一起把贼人斩杀殆尽,哪有一个人像宋勉这般,看到城防不力,便叮嘱城防。

比土人都还要积极。

真是一个好人呐。

“老宋啊,快坐,快坐,喝点水。”

野田先招呼宋勉坐下,接着才问道:“怎么老宋,看你有些心神不宁?”

你要是能把鞋穿上去,小爷肯定不会心神不宁。

唐人喜跪坐,可是僚人不会跪坐,连盘腿都不会坐。

所以每个人都是大咧咧的坐着,每个人的臭脚都摆在别人的面前。

强忍着的空气中弥漫的怪味,宋勉憋着鼻子说道:“刚刚我见城卫精神不济,便说了一番,可是还是没有什么用处,所以想请族长你下个指令,让他们都好好守城。唐军就在城外,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一不小心,城破人亡啊!”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野田最起码也要把别人暴揍几句。

可是说话的人是宋勉,所以野田不怒反喜。

扣了口脚丫,美滋滋的说道:“老宋真是好人啊!”

“好不好人都是次要,这守城的事情……”

许是忧心,宋勉有些无礼的打断了野田的话。

野田也不以为意,只是学着宋勉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老宋是好人啊。”

玉苏普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老宋是好人……”

“别管我是不是好人,外头……”情绪激动之下,宋勉忍不住站了起来。

看他的样子,真是比僚人还着急。

“坐坐坐,慢慢说。”不用野田吩咐,玉苏普赶紧拍了拍宋勉的肩膀,好说歹说的把宋勉劝的重新坐下。

对于玉苏普的知情识趣,野田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你也不错。”

宋勉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

这都是哪跟哪,野田不是吃错药了吧。

除了说自己好,就是说玉苏普好。

“野族长不好。”玉苏普正小心翼翼的陪着笑,心想着自己这次应该是无碍了,可是听到宋勉这一句“野族长不好”,顿时被吓得根根汗毛倒立,也不敢翻译,就那么傻愣愣的站着。

“他说的什么?”野田问玉苏普。

玉苏普有些犹豫,虽然这话是宋勉说的,可是他也不好说族长的不好。

不管怎么说,是族长让他吃上了饱饭,让族里的几千个汉子不用在山里面东躲西藏的吃不上粑粑。

所以,他不能说族长不好。

想到这里,玉苏普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翻译道:“老宋他说族长也很好。”

宋勉瞪了玉苏普一眼,用极其不熟练的僚人土语嘟囔了一句:“你不好!”

这下,不用玉苏普翻译了,野田转着眼珠子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忍不住望向玉苏普,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僚人土语,宋勉搜肠刮肚的也只会这么一句。

接着就说道:“族长不能因为唐军没有进军便放松警惕,哪怕他们说要招慰,可是也要做好准备啊。

唐军狡诈,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明着说招慰,背地里调遣大军过来征伐。”

说完,宋勉扭头瞪了玉苏普一眼,似乎是说你丫要是再胡乱翻译,小心我直接把你卖了。

宋勉不通土话,可是不代表他不会察言观色。

同样,玉苏普和宋勉混的时间长了,也学到了一点察言观色的本领。

此时看到宋勉恶狠狠的眼神,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当下便老老实实的把宋勉的话翻译给了族长。

不过他也耍了一个聪明,说道招慰的时候,玉苏普的说法是柯蛮族人见宋勉忧心忡忡的,便提了一句。

野田听完,扭头瞪了玉苏普一眼,倒是没有太过生气。

招慰一事,虽说和他要送给宋勉的惊喜有关,却并非最重要的一点。

再者,招慰一事在今天一早为了安定军心,便已经传了下去。

若非如此,僚人就算再胆大,也不可能有心思躲在土墙后面看着唐军营建战壕。

“老宋不用太过担心,你看看这个。”说着话,野田从小桌上拿起来一张纸,交到了宋勉的手上。

一篇招慰书,正体楷书写的清清楚楚,朝廷愿对琰州招慰,只要僚人和柯蛮规规矩矩的放下屠刀,朝廷钦使不日就将到达琰州,商讨招慰事宜。

“老宋你早上起来的晚,没听说这个事情也正常。”

似乎是看出来宋勉有些不解,玉苏普在一旁接着解释道:“今天一早,唐人就命人送了这纸过来,还带了好几个人在墙外头大声的嚷嚷,一遍秦腔,一遍土话,说了好几遍。

要不是后开兄弟们嫌他们吵闹,拿出了兵刃,这些家伙可能会在那里嚷嚷一天。”

宋勉没想到谢家两人竟然这么大胆,不由得有些愣神。

玉苏普并没有注意到宋勉的表情变化,自顾自的说道:“你是没看到,那唐军一见我们兄弟马上就抱着脑袋跑了。

还有那几个白族的土人,吓得跑的比唐人还快。”

说到骄傲的地方,玉苏普忍不住哈哈大笑。

宋勉跟着笑了两声,恍然大悟一般,客气道:“原来是这样,不怪族长不担心。”

又闲聊了几句之后,宋勉告辞离开。

实在是受不了野田的脚臭味。

走出衙门,宋勉随意的走在琰州的大街上,举目眺望,隐隐约约之间,看到有几一队人从山中走了出来,密密麻麻,怕是有几千人。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二章 有谢佑这个大都督在身后撑腰,谢法兴和谢万岁这一路行军和游山玩水也差不了太多。

可是李孟尝都到了一日的时间,两人哪怕再不要脸,可也不好再继续拖延下去。

毕竟,兔子逼急了还咬人,更何况一个黔州都督。

欺负人,是一门技术活,总得有条有理,有进有退才是。

所以当二人听到李孟尝派人回报说是战壕和营地已经准备妥当的时候,便带着自己的人马快走了几步,赶在天黑之前到了营地。

当然,临时的营地自然不会有多么好。

只不过是寻着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就可以了。

可是战壕,却是实打实的挖出来的。

战壕不深,勉强末过膝盖,若在平原地带,用来陷马没有问题。

可是整个琰州也未必有个十匹八匹高头大马,更何况是骑兵了。

敌军没有骑兵,还非要修建陷马用的战壕,实在是让李孟尝搞不懂谢万岁的用意。

想来,谢万岁在梓州的时候也是把梓州的军务,处置的一塌糊涂。

李孟尝并没有去见谢家两人,而是吩咐手下的都尉负责安排,对外,则是说自己染了瘴起正在营中休养。

“这李孟尝……”

谢法兴刚刚开口谢万岁便摆了摆手,大气的说道:“无妨无妨,李都督一路先锋,实在是令我等佩服。

既然李都督病了……”

顿了一下,谢法兴才接着说道:“来人,一会熬好了热粥,给李都督送一碗过去。”

“对对,粥好,养身补神,病人都要喝粥,对身体好啊。”谢万岁一听,也来了精神,在一旁附和了一句。

临走还不忘了嘱咐:“办完就行了,不要太多,病人不能吃太多……”

手下力气撇了撇嘴,应了一声。

要是粥好,你们两个玩意怎么不喝粥,让别人喝粥,这烤兔子你们倒是别吃啊……

两个人,吃了两只兔子,喝了两大碗粥,这才喂饱了自己的五脏庙。

谢法兴一边摸着肚皮,打着饱嗝,美滋滋的说道:“大哥,刚刚为啥要给李孟尝那蠢货粥,咱这可还不够吃呢?”

“蠢货,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好事。”

许是吃的太多,谢万岁的肚皮比谢法兴还要鼓一些。

呷了一口水,懒洋洋的说道:“给他一碗粥,是看在他李孟尝这么多天跑前炮后的份上。

做人啊,不能太过分。

你想想,这一次来琰州,粮食是咱们拿的大头,事情,可都是李孟尝做的。

等明天拿下琰州,论功行赏,自然也是咱们兄弟立功。

他李孟尝辛辛苦苦那么长时间,要是再不给他一碗粥喝,这不显得咱们兄弟过分了?”

谢法兴一想,是这个理啊,跟着附和道:“有道理,有道理,兄长果然比我强的多了。”

谢万岁懒得和这个蠢货说话,留下一句一个时辰之后升帐,便背过身去,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的功夫,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说是一个时辰,可是谢万岁不睁眼,手下的人也不敢去喊他。

别说等一个时辰了,就是等两个时辰也正常。

也亏得李孟尝早年读过书,与普通行伍出身粗人不同,要是换做旁人,估计早就把谢万岁掀翻在地。

好在,没有让李孟尝等两个时辰,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之后谢万岁醒过来了。

看着谢法兴睡觉的时候不老实把臭脚丫都踢到了他的身上,谢万岁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对着谢法兴一通拳打脚踢。

听着营帐内穿出来的动静,李孟尝忍不住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账外的守卫是梓州都督谢万岁麾下,很明显是在这几天习惯了这种声音,当下只是眨了眨眼,故作不解得问道:“都督说的什么声音,小得没有听到啊?”

李孟尝心知肚明,当下也懒得去问。

反正都是谢家的狗屁倒灶事情,他才没心思去管。

打死一个少一个。

这种废物,剿匪也是送命,还不如现在就死了,还能剩下几斤粮食。

过了片刻,营帐里拳打脚踢的动静消停下去,门口的守卫便朗声说了一句:“李都督稍后片刻,小得去营内通报。”

说着,转身入营。

虽说刚刚两个人打架的动静不小,可也不至于闹的一地狼藉。

最多就是打碎了一个碗而已,至于谢法兴衣衫不整,脑门上还有血痕,则是被小兵直接忽视了。

这种事情,每天都要看一次,没什么新鲜的了。

唯一麻烦的,也就是本来在小桌上放着的舆图什么的被扔到看地上。

嗯,谢都督果然厉害,这么一场大战,损失这么小,实在让人佩服。

心里感慨了一句,小兵赶紧收敛心神,恭敬道:“都督,李都督已经过来了,是否升帐?”

“嗯,升帐。”久居军中,谢万岁自有一股威严。

一声令下,小兵马上出去把李孟尝请了进去。

一看到李孟尝,刚刚被揍了一顿的谢法兴乐了:“听说李都督你身体不适,谢都督还特意命人给你断了一碗粥过去。现在看李都督的气色,不像病了的样子啊。”

李孟尝一愣,猛然想到是有这么一回事,有人送了小半碗粥去他们那边。

说是粥,可是那一碗是真清净啊。几颗米粒可怜兮兮在碗里飘着,都不够塞牙缝的。

欺人太甚!

“是啊,就是因为那一碗粥,所以我精神好了一些,这才有气力过来升帐。”

李孟尝笑了笑,随意的说了一句。

不过可惜,谢家的两个蠢货听不出来李孟尝言语中的嘲讽。

尤其是谢法兴,激动的问道:“这就对了,我跟你说,粥是好东西……”

谢万岁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谢法兴不明白,转头说道:“大兄,你要不要也来一碗粥,补一补,看李都督一碗粥下去都……”

不生气,不生气,我不生气。

谢万岁好不容易压下了心中的怒意,轻描淡写的说道:“无妨,升帐吧。”

“升帐也不耽误喝粥啊,我饿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三章 可怜的谢法兴,粥是没有喝到,还被谢万岁狠狠的剐了一眼。

谢万岁那狠咧的眼神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不明白自己又在哪里惹到了这位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大哥……

“李都督,不知道这两日在琰州的宣教如何了?”镇住了谢法兴之后,谢万岁抖了抖衣袖,笑吟吟的问了一句。

所谓宣教,指的就是李孟尝安排人手在琰州的土墙下面瞎嚷嚷。

李孟尝读过圣贤书,可是不代表他明白教化之用。

他所读的圣贤书,仅限识字罢了。

对于教化究竟应该怎么做,他不明白,他知道谢万岁的做法,肯定是错的。

不过既然这方略是谢佑定下来的,他也不会傻到当面反驳。只是轻咳了一声,说道:“按照谢大都督的方略,这两日每个两个时辰,便有人在强下宣读招慰书。每日六次,想来城中的土人都已知晓。”

“好,既然如此,明日本将便去招慰。”

“还有我呢。”谢法兴连忙提醒了一句。

谢万岁点了点头,笑道:“对对,还有法兴。”

说完,有些遗憾的看了李孟尝一眼。

“明日招慰还要劳烦李都督为我兄弟掠阵了,到时我兄弟可能只带数名亲卫入城,这城外,就要靠你了。”

谢万岁的话说的太满,说的太有底气。

连城门都没有去过,他就说出来只会带数名亲卫入城。

不说别的,单说这股勇气,李孟尝还是有些佩服的。

“会不会有些仓促了,城中情况尚不明了,不妨等两位都督明日看过琰州的情况,再行决定?”

其实刚刚说出来明日入城的事情,谢万岁就有些后悔。

自己一时冲动,险些露出马脚。

这要是长安那些聪明人听到,少不得自己要倒霉。

嗯,一定是自己跟谢法兴这蠢货待的时间久了,被他传染了。

谢万岁一边点头对李孟尝的提议肯定,一边扭头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些法兴一眼。

“倒是本将冲动了,就依李都督的建议,明日一早看过城下之后,再行决定。”谢万岁拍板定下,自然没有什么人有异议。

第二天一早,按照谢万岁的军令,大军集结完毕。

近三千人列阵琰州城外,看起来黑压压的一大片。

且不说三千余人的战力如何,只是冷然的军阵,便让人觉得有些威慑。

谢万岁、谢法兴、李孟尝三人一马当先,立于阵前。

谢万岁回头看了看身后整齐的战阵,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挥手,轻喝一声:“开拔。”接着一挥手中马鞭,腹下马儿便心灵神会的踏出了蹄子,慢慢的往琰州方向而去。

随着跟在小旗传令,三千战阵一同迈步,跟在是三个都督的身后,逼近琰州。

行至距离琰州城墙百余步的位置,谢法兴站定。

本来对谢法兴多有腹诽的李梦尝见法兴和万岁麾下将士也可以做到令行禁止,当下对他们的看法倒是改观了一些。

不过紧接着,李梦尝的脸色便有些铁青。

“来人,宣教!”

大军压阵,不说叫阵,反而宣教,实在是让李孟尝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不过军令既然下了,李孟尝自然吩咐下去。

那几个喊得口干舌燥的汉子一人喝了一碗水,颇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志气。

不过这一次,几个宣教的汉子刚刚走到城下,还没得及张嘴,城墙上便冒出来几个脑袋,对着他们就是一阵叽哩哇啦。

李孟尝麾下兵卒在琰州都待了几年的时间,多多少少会些土语,当下便也叽哩哇啦的跟城墙上的人喊叫了一通。

“这是怎么回事?”

军阵中的谢万岁不明白宣教怎么变成了叽哩哇啦,皱眉对一旁的李梦尝说了一句。

“距离太远,我也不知道他们再说什么,想来是土人有些闲言碎语……”

正说着,那几个刚刚过去宣教的人便回身从城下跑了回来。

气喘吁吁的对李孟尝说道:“都督,土人们在说我们老是说招慰,可也不说如何招慰,他们不听。”

说完,开口那人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李孟尝待要开口,谢万岁便哈哈一笑,说道:“这有何难。”

“去,告诉他们,让吾拉木和那个僚人族长出来,本将自然与他商议。”

兵卒看向李孟尝,见李孟尝点头,便应了一声,又带着两个人跑到城墙下面叽哩哇啦一通。

过了片刻,兵卒跑回来,依旧气喘吁吁的说道:“他们说吾拉木正在城墙上站着,可能是站在中间的那一个把。”

小兵伸手指了指城墙中间的位置。

是有一个人,穿着比身旁的土人要好一些,而且还没有像土人那般兵器在手,一看就是将领的模样。

“老宋,怎么样,没骗你吧。”被当做吾拉木的人,自然不是吾拉木本人,而是玉苏普。

玉苏普的身后,站着宋勉。

宋勉不置可否,没有答话,只是眯着眼前看着城下的三千人。

心里叹了口气,真是一茬不如一茬啊。

三千唐军列阵,城内壮丁也不过三千与人。

若是贞观年间,这种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早就大旗一挥,开始攻城。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磨磨唧唧的说什么招慰。

要说起来,宋勉的心中也有些矛盾。

他一方面不想看到唐军堕落成这个样子,一方面有不希望唐军攻城。

矛盾啊……

宋勉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才小声说道:“看唐军的模样,阵列森严,不容小觑。”

玉苏普撇了撇嘴,切了一声,说道:“这才哪到哪,他们这些人,哪里配叫唐军。”

没吃过猪肉,可还见过猪跑。

自打出生,玉苏普就被族中的长辈灌输唐军的勇猛,尤其是太宗天可汗的威猛,更是天下无敌。

他们这一辈的僚人,可是说是听着唐军恐怖的故事吓大的。

所以对于唐军,他们有着深深的畏惧。

在他们想来,唐军每个人都应该是三头六臂,高大威猛。

可是这时候,看到城下的战阵,反而不怕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四章 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高大威猛。看着吓唬人的黑压压的人群,实际上参差不齐,完全没办法给人那种无法对敌的感觉。

可能,这就是期望越大,失望与大。

原本还有些胆怯的土人,这时候反而不怕。

也正因为如此,玉苏普刚刚才敢冒头对着城下叽哩哇啦……

“都督,土人们说让将军过去说话。”小兵翻译完,便退到了一边。

“谢都督,小心有诈。”李孟尝见谢万岁有些心动,忍不住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招慰的事情,他没有做过。

可是还是那句老话,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

没见过招慰,可是听别人说过招慰。

当年太宗远征大漠,远征高句丽的时候,有过很多次招慰。可是那一次,都是别敌人打怕了,打的敌人怕到骨子里,不敢在反抗的时候,才进行招慰。

就拿高句丽来说,从贞观十八年,一直打到贞观二十二年。五年间,唐军在高句丽的土地上任意驰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想拍扁就拍扁,想捏圆就捏圆。

尤其是贞观二十一年开始,朝廷改变策略,从大军侵袭改为轻军袭扰。让整个高句丽疲于应对。

尤其是农忙时节,当时领兵在高句丽作战的英国公李积、琅琊郡公牛进达二人不停的袭扰高句丽,仅一年的时间,便发生大大小小一百余次战事,无一败绩。

不仅让高句丽面临粮荒,更是让高句丽人变得和大漠里的人一般,怕到了骨子里。

可是反观现在,还没有冲阵,就说招慰。

实在是太过无趣了。

李孟尝看着自己身后的三千人马,恨不得大手一挥直接率军攻城。

可是没办法,他不是领军的。这一次的事情,以谢万岁为主,这是谢佑定下来的规矩。

而谢佑,又似乎打定了主意,就是招慰。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听僚人说了几句之后,谢万岁还真的和谢法兴去了城下,只带了区区一百护卫。

不管怎么说,谢法兴和谢万岁的做法确实是有勇气。

至于是不是有勇有谋,李孟尝不好说,他只能命着手下的将士盯着城下,如果僚人有任何异动,他会毫不犹豫的率军攻城。

“这……是开城门了吧?”李孟尝有些愕然的说道,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身旁的小旗赶紧回答:“是开了城门了。”

琰州城门大门,只有两个人站在门前,一个是吾拉木,一个是野田。

在他们的身后,则是无数的土人,大街小巷之中,全是土人,密密麻麻,比之城外不远处的三千唐军,看起来只多不少。

谢万岁和谢法兴神色如常,可是他们的身后的一百护卫,表现的便有些不堪了。

也怪不得他们,一百人,面对一城之敌,要是还能神色如常,必非常人。

“留五十人,五十人随我入城。”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谢万岁有些意气风发。

轻喝一声,一马当先。谢法兴紧随其后,再后面,便是五十胆颤心惊的亲随……

“快去问问怎么回事!”李孟尝看到城门的动静,赶忙吩咐小旗。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旗去而复返,把情况跟李孟尝说了一遍。

“如此大勇,我不如他。”李孟尝感慨了一句,接着吩咐道:“所有人,前进五十步。”

这五十步,有讲究。

原本一百步的距离,离城门已经够近了,五十步,简直可以说就在城门口了。

这种距离,是威慑。是告诉城里的土人,不要做出某些错误的决定,不然的话,唐军定会血洗琰州。

那五十个从城门处回来的兵卒进了战阵之后,终于不再胆颤心惊。不过,仍是有些余悸未消的对同胞们说着自己刚刚看到的情况。

密密麻麻的僚人啊,吓人的很啊。

不得不说,世事无常。

僚人尚未惧怕唐军,唐军反而先行畏战。

究其对错,想来也没有人能说的清楚……

城门缓慢关闭,野田眯着眼睛看了看向城门逼近的唐军,没有说什么,转身和吾拉木一道,招呼谢家两兄弟入城。

谢家两兄弟看似成竹在胸,一脸坦然,可是实际上一个比一个紧张。

这种入城招慰,看似胆气逼人,可是何尝不是羊入虎口。

要是真闹翻了,这五十人可还不够僚人塞牙缝的。

趁着刚刚野田走神的功夫,谢万岁小心翼翼的递给吾拉木一封密信。

信是谢佑亲笔写就,也是谢万岁这一次最大的依仗。

可以说,这封信,就是谢法兴和谢万岁两个人的命。

如果吾拉木接了信没有问题,那法兴万岁两人这一次的事情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若是不接,那他们俩就是死路一条。

万幸,吾拉木接了密信,而且看过信之后还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谢万岁心中大石落地,脚步轻快了几分,也有闲心思看一看琰州的情况。

不过一看到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僚人,谢万岁便觉得有些头大。

犹豫了片刻,终归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吾拉木族长不知道对招慰一事有什么决定?”

“招慰一事,自然是需要细细商讨。”吾拉木沉声说了一句。

接着就压低声音说道:“谢大都督既然早有安排,你放心就是。”

说着,给了谢万岁一个安心的眼神。

谢法兴心头一紧,连忙重重咳嗽了好几声。

见旁人并没有听到翻译的小声嘀咕,这才有些放心。

当然,他心地自是少不了要埋怨吾拉木的大胆。

这种事情,哪里是能拿的上台面的事情。

合谋造反,虽然不是真的造反,可那也是诛九族的大罪。

扒皮抽筋也是正常的。

不过,这也让谢万岁有些放心。

既然吾拉木敢当着僚人的面说这个事情,那就表明吾拉木已经搞定了这件事情。

相比谢万岁心事重重,谢法兴就没心没肺的多了。

一行人慢慢的走着,他一边看着两侧的僚人,一边问道:“琰州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好在没有旁人说话,玉苏普这才有时间翻译他的话。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五章 吾拉木和野田相视一笑,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轻松。

野田拍了拍谢法兴的肩膀,笑眯眯的说道:“有有,吃食早就准备好了,马上进了衙门就有的吃。”

不多一会,一众人就到了衙门。

四个人分宾主坐下,饭食便端了上来。

琰州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吃食,无非就是几个粑粑而已。

一看到粑粑,谢法兴的脸色就有些不好。

他是兖州人,这粑粑在兖州乃是特指每一种不可言说,无法入口的东西。

不止是他,谢万岁的表情也有些不好。

虽说是知道粑粑是土人的叫法,可是这个东西,不能吃啊。

光是想到那个味道,就让人头晕。

尤其是琰州粑粑乃是荞麦所制,颜色更深,让人很难不想到那个玩意。

吾拉木和野田是饿了,不过饿归饿,眼下有客人,两个人还是很懂礼貌的让谢家兄弟先吃。

昨天夜里宋勉连夜培训的结果,可不是毫无用处的。

按照宋勉的说法,主人要让客人先吃。

他们身为琰州的主人,自然要大气一些。

可是谢家两兄弟光是看着,就觉得有些反胃了,哪里能吃的下。

谢法兴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我不饿……两位族长吃吧。”

“哦。”吾拉木哦了一声,转头邀请谢万岁吃粑粑。

谢法兴吃不下的,谢万岁同样吃不下,当下也是尴尬一笑,说道:“我……也不饿。”

“哦。”吾拉木又哦了一声,转头对野田说道:“那,我们吃吧?”

语气疑问,是在询问野田客气成这样是不是差不多了。

说起了,野田也拿不准注意。

大唐文化,博大精深,只是恶补了一夜的礼仪,那里学的到太多的东西。

不过吾拉木一问,野田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刚刚谢法兴明明在城门口就叫唤着饿了,怎么现在反而说不饿。

这个事情不对啊。

野田犹豫一下,挥手将玉苏普招至身前。

玉苏普一边听着野田的话,一边看着谢家兄弟不时点一点头,让谢家兄弟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两位都督,族长是想问问桌子上的吃食两位是不是不喜欢,要是不喜欢的话,就给两位另寻吃食。”

玉苏普的一番话简直说道了谢法兴的心坎上。

这话说的太对了啊,这粑粑哪是人吃的啊……

当然,此粑粑非彼粑粑。

谢家兄弟对粑粑也没有偏见,只是自小生活如此,一时间脑筋也转不过来。

谢法兴一听可以吃别的,当即兴奋了起来,笑呵呵说道:“好好,还有……”

还没说完,就被谢万岁捂住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呜的叫唤。

谢万岁自知失礼,狠狠地瞪了谢法兴一眼,这才和对面茫然的野田和吾拉木解释道:“两位族长莫怪,法兴他今日有些紧张,所以有些失言。我在这里代他给两位赔罪。”

玉苏普翻译过后,野田摆了摆手,哈哈一笑,有些豪气的说道:“不碍事,本来就准备了旁的吃食两位若是不喜欢吃粑粑,吃别的就是了。”

说着,野田拍了拍手掌。

当即便有僚族女子端着一大盘东西慢慢的走了上来。

一大盘东西,上盖红布,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不过闻着,倒是有一股子肉香。

羊肉,肉香扑鼻啊。

谢法兴有些陶醉羊肉的香味。

谢万岁虽然没有像谢法兴一样丢人到流口水,可也觉得舌下生津,饿了。

看到谢法兴和谢万岁的模样,吾拉木和野田相识一笑。

还是老宋厉害啊。

还没见到人,就说了那两个人不会喜欢吃粑粑。

要不是他特地帮忙准备了食物,今次可真的失礼了。

野田暗下决心,宴请完这两个人之后,一定要好好的谢一谢老宋。

要不是老宋年纪太大,从族里选几个年轻的姑娘,也未尝不可啊……

打定主意之后,野田把大盘上罩着的红布一把掀开,高兴的嚷道:“两位快吃,快吃。”

要说起来,这个玩意闻着香,可是下嘴,就没有办法了。

也不知道唐人怎么想的,怎么会喜欢盘的像条蛇一样的造型。

要说喜欢吃蛇,十万大山里多的很,派人上山捉几条也就是了。

哪用这么麻烦用荞麦绕成一个蛇的模样。

要是这样,也还罢了,可是偏偏蛇头又没有,非要翘着尾巴。

这个玩意,看起来可不就像人在外头蹲出来的玩意么。

竟然喜欢吃这种东西口味也是太重了些。

想来是军伍众人,教化不够吧。

玉苏普心里感慨,虽说造型看不下去,可是闻着味道不错。

一会儿得跟老宋商量商量,把这个造型改一改,自己也尝尝。

谢家两兄弟看着桌子上那一大盘无法言喻的玩意,顿时心如死灰。

本来想着总算有肉吃的谢法兴,一想到自己刚刚还说好香,顿时腹内翻江倒海,一时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吐,可就太失礼了。

野田和吾拉木不知何故,连忙询问玉苏普。

玉苏普也是一脸茫然。

唯独谢万岁,抬起了头,狠狠地一拍桌子,怒道:“你们两个,莫要太过分了!”

这一骂,野田和吾拉木虽然听不懂,可是却猜到了不是什么好话。

尤其是吐完了的谢法兴,也学着谢万岁的样子,一拍桌子站着起来,手指野田骂道:“你这个狗东西,莫不是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竟然大胆到如此羞辱!”

在这个时候,玉苏普也来不及翻译。

反正已经剑拔弩张,玉苏普再怎说也要护着自家的两个族长。

当即二话不说,直接命护卫冲了进来。

数十个护卫冲进来,谢法兴和谢万岁脸色猛的一变,这才想起来有一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过要说慌张,谢万岁也没有太过慌张。

只是冷冷的说道:“你们如此羞辱我们兄弟,难道我还要好好跟你说话不成?

不要以为谢大都督安排你们做事,你们几个土人就能骑到我的头上。

告诉你,没门!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六章 这一次的事情,你不给我好好交代清楚,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玉苏普的翻译,野田和吾拉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到玉苏普翻译完,野田怒目而视,骂道:“你们来了,我们好吃好喝的招待,上等的荞麦做的粑粑你们不吃,做的卷蛇你们也不吃,还说我等羞辱你。

莫不是以为我僚人是好说话的不成!

我们以礼相待,你二人竟然如此,真是欺人太甚!”

僚人本就冲动,这时候要是谢法兴和谢万岁能低头说句软话,事情可能也就过去了。

可是经过一开始的事情,谢万岁已经认定了僚人没什么胆气,当下哪怕身后站着数十个僚人,也是丝毫不惧,迎着野田的目光说道:“你若不服,大军攻城,定叫你们土人鸡犬不留!”

玉苏普翻译过后,二话不说,飞起一脚,对着谢法兴的屁股就去。

玉苏普动手,其他土人也没有闲着,纷纷上前,动手的动手,动脚的动脚。

还有那体力差一些的,手脚并用。

谢法兴和谢万岁二人虽然懒惰,也没有练过什么武艺,可是两人平日都是无肉不欢,因而力气要比普通人大一些。

十来个僚人还是花费了一些气力,这才把两个人制住。

谢法兴、谢万岁虽然被制住,可是却毫无惧意,怒斥道:“你这土人,莫不是真的活腻了……”

还未说完,玉苏普就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谢万岁的脸上,让谢万岁说不出话来。

刚刚打斗的时候被谢万岁打了好几下,玉苏普趁着这个机会也是狠狠地报仇。

要不是吾拉木及时阻止,玉苏普都恨不得把谢万岁身上的甲胄拔下来。

他早就看谢万岁身上的甲胄不满了。

哼,什么玩意。

自己族长野田身上穿着的还是破破烂烂满是补丁的布衣,你怎么敢穿这么好看的甲胄。

这要是拔下来给野田族长穿上……当然,野田族长个子太矮,穿不上。

不过没关系,我玉苏普和他的身形差不多,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穿啊……

“野田,这是怎么回事?”留下几个人看守谢家兄弟,吾拉木拉着野田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小声问道。

他不得不紧张,谢佑的人啊,惹不起。

他不是野田这种僚人,他虽然回到了琰州,可也是根据谢佑的安排才回来的。

刚刚谢家两人虽然非常无礼,他心里也有要把两个人拿下来的打算,可是他只是打算打算,没想过要真动手。

柯蛮族虽然人数不少,一千披甲青壮都在琰州蓄势待发,要是真打起来少说还能再动员出一万来人。

可是事情不是这么个事情啊。

他和谢佑商量的也不是这样的结论啊……

听着他的问题,野田也是一脸茫然。

刚刚事情进展的实在太快,还没等他想明白,玉苏普就带着人把人给他了。

等他再想拦截已经来不及了。

“玉苏普,你说说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动手了?”

与两个族长不同,玉苏普一脸戾气。

怒气冲冲的说道:“那两个玩意儿,太不是东西了。我们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们,他们还那么说。

族长,那个姓谢的太欺负人来啊。一开口就说要把我们全族诛灭,太欺负人了啊!”

说到气氛的地方,玉苏普忍不住握着拳头狠狠地砸了砸房中的墙壁。

之前在吃饭的时候,吾拉木和野田因为没有翻译,并不知道谢万岁、谢法兴二人究竟说了什么。

此时一听玉苏普翻译过来,两个人都忍不住心中的怒意。

尤其是野田,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给族人一处安身的地方。

本来他以为谢佑那时候说的自治的话是真的。

可是再看谢家两人飞扬跋扈的模样,心下顿时凉了几分。

犹豫了片刻,野田压低了声音说道:“要不……干脆……”

野田没有说完,只是开了一个头,便把头转向吾拉木。

吾拉木一瞬间就明白了野田的意思。

不过,吾拉木巴不得自己不明白野田的意思。

他不是野田,他在贵阳的时候三天两头就被谢佑喊过去收拾一通,早就把胆气都和着粑粑吃了。

这时候野田让他真的造反,吾拉木根本不敢。

一股寒意从头到脚,吾拉木拼了命的摇头。

“不成……不……不成啊……”吾拉木说话都有些哆嗦。

野田依旧镇定,只是皱眉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要不……我去赔礼道歉?”吾拉木想了想,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说是他去赔礼道歉,可是少不得还是偷偷看了一旁的玉苏普一眼。

玉苏普不傻,这分明是让他过去定罪的意思啊。

当即就想开口反驳……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野田便粗生粗气的说道:“那就劳烦吾拉木族长了。”

“族长……”玉苏普还不甘心,在吾拉木刚刚转身,便开口。

不过这一次,依旧被野田给拦住了。

“快去把老宋找过来……”

宋勉本就在衙门口乱晃,指使一众土人看管谢家兄弟带来的护卫。

五十护卫,宋勉硬是安排了三百土人,把他们团团围住。

本来这些府兵就已经面有菜色,此时被宋勉命人围困之后,更是面露惧色。看的宋勉连连摇头,忍不住感慨,真的是一茬不如一茬。

玉苏普找到宋勉,先是一愣,接着就面露喜色,笑眯眯的赞到:“老宋果然厉害,这么容易就制住了这么多人。”

宋勉撇了撇嘴,这算什么。

相当年在北方,便是五千人的战阵,他宋勉同样轻轻松松,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咳咳,好汉不提当年勇。

宋勉腼腆的笑了笑,说道:“这不算什么。”

玉苏普还要再夸两句,猛的想起来族长的交代,连忙拉着宋勉往内堂的方向而去,一边跑一块说:“老宋,这次你可要帮帮我,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跑到内堂门口,还没等宋勉喘匀了气,玉苏普把门打开,把宋勉推进去,接着就急匆匆的跑去一旁的正堂。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七章 琰州正堂,依旧是一大群土人围着谢家两人。

这两个人也算有勇气可嘉,除了一开始进城的时候胆怯了一瞬,后开反倒是越来越有底气。

在两人看来,土人无论如何也不敢违逆谢佑的命令。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所以在土人端上来那一大盘形状极其怪异的吃食之后,谢家两人便怒了。

事实证明,两个人想的不错。

吾拉木是真的不敢谋反,老老实实的过来赔礼道歉。

当然,吾拉木也小心的很,没敢靠的太近,也没敢让人松绑,只是站在一旁小声的道歉:“两位都督真的不会怪罪?”

“不会。”谢万岁干脆利落。

自然,还有半句“怎么可能”是被谢万岁揣在了肚子里,没有说出来。

“野田去哪了,他怎么不过来?”

吾拉木小心说道:“因为刚刚对两位都督无礼的人是野田的部下,他这会儿正在收拾那些手下,给两位都督出气。”

谢万岁哼了一声,谢法兴马上心领神会,怒道:“知道无礼,还不赶快给我们松绑。”

看到谢法兴凶神恶煞的模样,吾拉木又有些犹豫。

“难道你真的想我大军入城,杀个鸡犬不留!”

这一次,又换成了谢万岁出言威胁。

这两兄弟没什么文化,威胁人要么是鸡犬不留,要么就是诛灭全族,除了杀人灭口,也没别的说法。

好在,配上两人凶神恶煞的表情,倒是又把吾拉木给吓住了。

也不知道吾拉木究竟在贵阳吃了多大的亏,竟然让他只是面对谢家两兄弟,都这么没有底气。

明明身边十数名护卫,虽说是僚人而不是柯蛮人,可是僚人一样听他的号令,只需一声令下,谢法兴、谢万岁两人便会身首异处。可惜,吾拉木终究是不敢下令。

犹豫了片刻,吾拉木堆出笑脸:“我给两位都督松绑。”

站在谢万岁的身后,吾拉木并没有注意,谢家两兄弟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

想来,他也没有想到那两个人不过就是色厉内茬罢了……

“等等!”偷偷摸摸回到大唐的玉苏普不乐意了。

这要是给那两个不是东西的玩意松了绑,他玉苏普可就遭殃了。

当下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走过一屁股把吾拉木挤到一边,拉着吾拉木刚刚解开的绳头重新系紧。

“玉苏普,你什么意思!”吾拉木的语气非常不满。

这个玉苏普,不过就是普通僚人罢了,竟然敢对他无礼。

说起了,玉苏普对吾拉木也没有太好的印象。本来他在琰州就是一直和留守琰州的另一个柯蛮族长关系比较近。

“我家族长还没说放人,请吾拉木族长再等上片刻。只要我家族长说放人,我马上就放人。”

“你……哼!”吾拉木一甩衣袖,说不出来的不满。不过看到四周并没有自己的族人在,倒是没有立即动手。

只是冷哼了一声怒道:“赶紧跟两位都督道歉,不然的话……”

玉苏普依旧站在谢万岁的身后,盘算着自己应该怎么和吾拉木说话,并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

要是麦图迪族长在就好了啊……

玉苏普在感慨了一句,抬起头,倔强的说道:“我家族长开口之后,自然松绑!”

“你,混账!”连番被人挑战权威,吾拉木终究还是气不过,狠狠地一巴掌直接甩在玉苏普的脸上。

这一下,似乎用了吾拉木全身的力气,一下就把玉苏普打蒙了。

打了一个,还不过瘾。

吾拉木冲到玉苏普的跟前,直接把玉苏普扑倒在地……

四周僚人都是玉苏普的朋友,此时一见,哪怕吾拉木是柯蛮族的族长,他们也是直接把吾拉木给拉了起来。

不过族长终归还是有些威慑力,只是拉开了之后,并没有人继续对吾拉木无力。

“松绑!”玉苏普挣脱拉着他的僚人,扯了扯衣角,一脸傲娇的命令。

“不行!谁也不准动!”被吾拉木打了之后,玉苏普心中更是不满……

“大哥,他们这闹腾什么呢?”眼看着僚人似乎有内乱的迹象,谢法兴小声的对一旁的谢万岁问道。

“蠢货,内乱还看不出来吗!”

“他们内乱我们咋办啊?”

“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帮土人,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和大都督作对。”

虽说自己心里也没有太多的底气,可是谢万岁还是骄傲的说了一句让谢法兴安心的话。

玉苏普看似坚持,可是心里也着急。

他面对的毕竟是吾拉木,要是再耽搁下去,他确实是有些承受不住。

以下犯上啊,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就在吾拉木骂完了玉苏普决定去找自己的族人过来松绑的时候,突然房门打开,十几个僚人手持明晃晃的大刀,冲了进来。

没等吾拉木反应过来,十余柄刀便扎了谢家兄弟的胸膛。

别说是谢家两个兄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连吾拉木也是呆立当场。

活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吾拉木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直奔野田而去,看样子是打算和野田拼命。

没等冲到跟前,野田手中的刀便举了起来。

“野族长这是干嘛,都是自家兄弟,你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了……呵……呵呵……”吾拉木干笑了两声,赶紧又退了两步。

“吾拉木,你应该知道,我这也是逼不得已。要不是这两个东西一直相逼,动辄就要我们死无葬身之地,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见野田似乎没有对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意思,吾拉木心情放松了一些。

皱眉说道:“可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不和我商量就这么冲动啊。这两个人,可是谢大都督的子侄啊,这一下如何是好啊……”

虽说不担心野田把他怎么样,可是看到像刺猬一样的谢家两兄弟,吾拉木还是吓的站立不住……

野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那可真的是太遗憾了……”

话音刚落,一人野田的身后走出来,慢慢的靠进吾拉木……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八章 “麦图迪……你不在城门守着……”

吾拉木话音未落,麦图迪起手一刀,直接扎入吾拉木的腹部。

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吾拉木说出话,痛苦的啊了一声,便被麦图迪推到在地。

刀剑鲜血低落,麦图迪蹲下身,轻声说道:“吾拉木,你已经不配做柯蛮族的族长了。”

吾拉木挣扎着想要说着什么。

可惜,刚刚一刀入腹,让他根本没有力气说出任何的话,疼痛的感觉,一点点的远去,就和他的生命一样。

突然一刀杀死吾拉木,守在房间的众多僚人虽然有些意外,可也没有骚动。

反正都是柯蛮族的事情,与他们僚人没有太大的干系。

唯一动容的,可能就是玉苏普了。

不过看到麦图迪在吾拉木的尸体上把自己的刀子擦干净,玉苏普也没有说什么废话。

旁若无人的抹干净刀子之后,麦图迪站起身来,沉声说道:“野族长,这里叫交给你了,我去把那些人轰出去。”

“嗯,他们几个跟着你一起去……”

麦图迪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数个僚人出了公堂,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次的夺权,看似仓促,可是在麦图迪的心里却是演练了无数遍。

他早已对吾拉木不满。

身为族长,吾拉木只知道在贵阳拍谢佑的马屁,对自己的族人鲜有照料。

当然,按照吾拉木的说法,如果不是他在贵阳多有照料,柯蛮可能早已和其他土人一般,遭遇灭族之祸……

原本,按照麦图迪的性子,应该同时斩杀那五十护卫。

不过宋勉劝住了野田,既然野田不同意,麦图迪也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

“来人,把他们的衣服都拔下来。”两百僚人虎视眈眈,五十唐军打也打不过。

虽说有几个受不了屈辱,起身反抗,可是刚动手就被几个僚人一拥而上,暴打一顿不说,身上的衣物全都剥干净了。

寒冬腊月,一身甲胄尚且寒冷,更何况是光秃秃的。

好在,如果不反抗的话,僚人也只要甲胄,不要内衣。

有了前车之鉴,唐军也不反抗了,乖乖的脱下了甲胄,被人驱赶着出了琰州。

做完了这件小事,麦图迪和自己的族人一起,看着四散而逃的唐军哈哈大笑。

直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他这才转身回去给野田复命。

“你来的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老宋。”

麦图迪对唐人没什么好印象。

宋勉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仍是笑眯眯的说道:“老野啊,眼下这个局面,我觉得还是要控制一下,不能着急起兵。”

野田深以为然,虽说在自己的授意下夺了谢家两位都督的性命,可那也是因为这两个人太不是东西了。

所以野田被宋勉说动,敲山震虎。

唯有这样,土人自治才有希望。

按照宋勉的说法,谢佑既然开了招慰的口子,那断然没有理由这么轻易的就改换方略。

报请长安城,一来一回,又是一个月的时间,这么长时间的粮草损耗,谢佑负担不起。

毕竟,这一次的事情谢佑是打算赚钱的,没想过要亏本。

再者,野田只是斩了两个为首的都督,五十护卫可是全都送回去了。

虽说都督的性命要比那些兵卒金贵,可也不是死不起。

大唐勋贵无数,不死几个都督,年轻人哪有出头的机会。

宋勉这么做,也算给年轻人出头的机会。

“我也是这样想的,老宋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野田沉声问道。

没等宋勉开口,一旁的麦图迪便大声说道:“野族长,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野田皱了皱眉,对麦图迪的无礼有些不满。

不过还是说道:“麦族长有什么事情。”

“这里有唐人,说话不便。”麦图迪面无表情。

“哦,玉苏普,你带老宋去吃点饭吧,忙了一上午,也该饿了。”

玉苏普应了一声,笑眯眯的招呼宋勉。

不过对麦图迪,玉苏普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光明正大的翻了一个白眼。

麦图迪有些心事,并没有注意到玉苏普的小动作……

“野族长,这个唐人……”

“我信得过老宋。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信得过老宋。”

野田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一次,要不是老宋跟我说,我也不可能下定决心。”

“可是唐人多奸诈,不好说他们是怎么想的。听起来那个老宋好像是在帮我们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麦图迪久居琰州,对大唐文化了解不多。唯一认识深刻的,可能就是唐人不可信这一点。

野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的说道:“话虽如此,可是现在并不是战阵上一决高下的时刻。

柯蛮部我不熟可是我也知道他们不像打仗。

要不然的话,听到唐军在城外,那些狼崽子们早就要冲出去和唐人大战了。

怎么可能听说唐军要招慰之后反而心情放松。”

“可是……”

麦图迪刚刚开口,野田便打断了他。

“你不要着急打断我的话。

你自己想一想,以往那么多年,土人们哪有过一次退缩的。

哪一次见到唐人兄弟们不是奋勇杀敌。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啊。

我僚人部,几年的时间,青壮少了许多。更为可怕的是,新出生的狼崽子少的太多了啊。

以前一年怎么也能活下来两三百狼崽子。

可是去年一年,勉勉强强才活下不到一百人。

长此以往,不用唐人进军,我僚人便要灭族了。”

麦图迪很明显没有想到野田会直接跟他说这个事情。

与僚人部相比,柯蛮族虽然饱受欺压,可是人口增长的还算稳定。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麦图迪才有心想要在城外和唐军一较高下。

土人的生活,要比唐人更简单。

大部族吃小部族,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僚人部人口减少,而且又在琰州城内,这可算是送上门的肥肉……

两个人,一个想的是引狼入室,而另一个,则是羊入虎口……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九章 无论是引狼入室也好,还是羊入虎口也罢。

其实都在宋勉的一年之间。

一开始挑拨野田诛杀谢家两个人的时候,宋勉还多多少少有些担心。

可是看到野田这么信任他,这么天真烂漫,宋勉也就当仁不让了。

当天晚些时候,等到野田和麦图迪谈完,宋勉也准备好两封书信,让玉苏普在送出谢家两人尸首的时候,把信一起送出去。

玉苏普一人,牵着一匹劣马,劣马上拖着两具尸首,就那么光明正大的从琰州城走了出来……

在城门上一次打开的时候,是五十个护卫仓皇逃窜。

那时,李孟尝心中有些紧张,连忙命前队上前接应。

五十步的距离,一个冲锋也就是了。

迎回来那些护卫,江臣一边命人做好迎敌的准备,一边命人立即询问谢家两人的消息。

可是任凭如何询问,那些护卫都是拼命的摇头,回答不出。

是死是活,通通不知。

气的李孟尝命人把那几个明显吓傻了的护卫吊起来一顿拳打脚踢。

不得不说,拳打脚踢还是有些效果的。

虽然依旧没有问出谢家两人的下落,可是至少知道了城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僚人。

这可是第一手的军情。

听说土人没有出击的打算过后,李孟尝立即命人把刚刚发声的事情写成奏报送往贵阳。

同时,为了避免土人出击,江臣又把自己的嫡系从后军移到前军,将梓州和兖州的兵马后移,充做后军。

梓州和兖州兵马与折冲府相差无几,除了都督之外,下设左右果毅都尉,算作副将。

那四个果毅都尉在听说谢家都督没有回营,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

不过没有回营,也没有死讯传回来。

所以四人只是在心里琢磨了琢磨,还未开始争权。

他们不争,倒是便宜了李孟尝。

要不然的话,阵前哗变,李孟尝就算是关二爷转世,估计也没有任何办法……

李孟尝立于阵前,任由玉苏普牵着那一匹劣马到跟前站定。

“你……”

“你是何人!”玉苏普胆气是真的足,一人面对唐军,依旧站定,大声嚷道:“让江都尉出来说话!”

看着玉苏普颤抖的双腿,江臣摆了摆手,止住了身旁众人想要把玉苏普拿下的想法。

“吾即是黔州都督李孟尝,你是何人!”

一声怒喝,李孟尝一步迈到玉苏普的身前,怒道:“你等土人,我唐军招慰,你等竟敢谋害我大唐都督!”

李孟尝站定,怒目而视,颇具威严。

一时间,玉苏普是真的被吓住了。

愣了愣神,想起来宋勉的交代,战战兢兢的从怀里摸出来那两封信。

刚刚掏出来,李孟尝一把夺过,刚刚想要继续喝骂玉苏普。

也不知道玉苏普从哪里找到的勇气,小声念叨:“老宋。”

晖月离得近,听到老宋二字一把就将玉苏普按倒在地,低喝一声:“别动。”

“老宋让你来送信的?”

玉苏普刚要反抗,听到晖月的话之后倒是不反抗了,小声回到:“对。”

晖月沉默,猛的站起来回到李孟尝的身边,低声说道:“不良……”

看着玉苏普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李孟尝嘴巴微张,怒喝一声:“滚!”

玉苏普二话不说,扭头就跑,也不管那一匹劣马和马背上的两具尸首。

“李都督。”晖月凑到李孟尝的跟前,小声喊了一声。

李孟尝没有说话,只是把刚刚抢到手中的信直接甩给晖月。

在晖月小心翼翼的查看哪一封信是宋勉写就的时候,李孟尝走到劣马的旁边,亲自将没有了甲胄的谢法兴、谢万岁从马背上抱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两位都督送回营帐!”

虽说这一路上谢家两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可是终归也是袍泽。

这时候的李孟尝,没有任何大权在握的心情。

也不似兔死狐悲的感觉,总之是有些复杂,说不上来的怪异。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那么的时间去琢磨自己的想法,当务之急还是把这两个死人给解决了才是。

许是因为胆怯,也可能是为了争权,梓州和兖州的人马在四个都尉的控制下并未出现任何哗变的迹象。

只是因为自家将领身亡,士气有些低落。

“来人,传令,全军后撤五百步。”

按照李孟尝的习性,这个时候他恨不得直接全军出击,直接攻城。

可是却没办法,梓州和兖州两部人马低落的士气,让他只能选择撤军。

仅凭黔州七百战兵,想要攻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老宋,你太厉害了。”跑回城里之后,玉苏普一看到宋勉,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劫后重生,实在让他太高兴了。

本来还以为这一次是必死,哪知道只是被人打了两下就平安回来了。

只要不死,其他都是小事。

宋勉拍了拍玉苏普的肩头,轻声说道:“这不算什么,走吧,回去和族长说说。”

玉苏普重重的点了点头说不出的骄傲。

这一次的事情,确实有他骄傲的本钱。

独自一人面对唐军数千人,只此一条,到死都可以吹嘘了。

在回衙门的路上,玉苏普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年老的自己躺在床上,牵着自己的孩子的手,颤颤巍巍的说道:“你爷爷我小的时候……”

“玉苏普!”玉苏普的梦境,被一声熟悉的低喝打断。

野田不满的瞪着玉苏普,“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走神。还不赶紧把我刚刚说的跟老宋说一遍。”

哦哦,玉苏普回过神来,赶紧对宋勉说道:“族长觉得那个麦图迪有些不靠谱,想听听老宋你的意见。”

宋勉并不意外,僚人和柯蛮人,看似目前相安无事,可是时间久了,难免会出现争权的问题。

这种问题,哪怕大唐都不可避免,更何况是刚刚开化不久的僚人。

唯一让宋勉有些意外的,应该是这么快的时间就变卦了。

明明两个时辰之前,野田还说麦图迪和他亲如兄弟……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章 “按照族长的说法,麦图迪其人过于暴戾,似乎是想出城与唐军一决胜负。”

“没错。”野田点了点头,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担忧。

在他看来,宋勉现在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为了僚人部的存续,野田杀了吾拉木。

同样,为了僚人部的存续,他不介意把麦图迪送去地府。

在他的心里,僚人部的存续高于一切,哪怕柯蛮族全族的性命,也没有僚人部重要。

“在之前,我曾经让玉苏普在僚人部当中打探过一些消息。

麦图迪,并不是很受……拥戴。”想了想,野田轻声说道。

宋勉明白野田的意思,可是他不想麦图迪去死。

虽然他也很讨厌麦图迪,可是现在时机不对。

在琰州这么长时间,他每天和玉苏普四处游走,看似是为了盯着城防,可实际上何尝不是把僚人和柯蛮族摸的一清二楚。

麦图迪虽然是一个暴戾没脑子的蠢货,可是他在柯蛮族人心目中的地位不低。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轻易杀死吾拉木,接手族长。

可是野田,他的野心太大了。

名字改成野心都合适。

所以无论如何,宋勉也不希望麦图迪在这个时候丧命。

想了想,宋勉皱眉说道:“现在大局未定,城外唐军虎视眈眈,实在不宜多省事端。

眼下刚刚将两个都督送回去,还是要等一等唐军的反应,也好以他们讨价还价。

如若这时候柯蛮族出现问题,很难说会出现什么情况。”

宋勉的话在理,当然更在理的是宋勉答应野田,他愿意居中调和。

野田犹豫了片刻,终归还是答应了宋勉的提议,当即吩咐手下去将麦图迪请过来。

麦图迪刚刚告诉自己的族人们族长吾拉木在和唐军都督决斗的过程当中光荣战死。

简单的安抚了几句,就被僚人给请到了衙门。

看到宋勉,麦图迪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可是看着麦图迪不伦不类的穿着唐军的甲胄,宋勉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未免麦图迪误解自己是在嘲笑他,宋勉赶紧说道:“麦族长身批甲胄,真的是威风凛凛!”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宋勉这么露骨的马屁,麦图迪听了之后顿时心花怒放。不由得挺胸收腹,好让自己闲的更强壮一些。

殊不知,麦图迪身矮腿短,穿着甲胄更是有些沐猴而冠的模样。

宋勉强忍着捧腹大笑,勉强收敛笑意,正正经经的问道:“不知道麦族长为什么想要出兵和唐军决战?”

似乎是没想到宋勉会这么直接,麦图迪愣了一下,接着才粗生粗气的说道:“自然是报仇雪恨。唐军欺凌我们那么多年,难道就能这么算了?

我已经按照野族长的说法放了那些护卫,难道还不够吗?

男子汉大丈夫,战场一刀一枪的拼杀,血仇,只有鲜血才能洗刷。”

麦图迪的这一番话若是让宋大壮听到,少不得要把麦图迪引为知己。

说的太对了啊,鲜血,唯有鲜血才能洗刷。

当然,宋勉也认同这么一个道理。

要不然的话,当年他也不会在北边带着宋大壮大杀四方了。更不会在汴州、在并州做那么多的事情。

可是随着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或者说可能是受到了狄仁杰影响,让他觉得很多时候似乎并不需要死掉那么多的人。

就拿琰州来说,谢佑的招慰是好的。

可是坏就坏在,谢佑竟然是私通外敌,用僚人谋反一事,来为自己谋利。

这就让宋勉有些不满了。

要是放在之前,说什么宋勉也要把谢佑按到地上摩擦。

最起码,也得要了谢佑的小命才能消气。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宋勉,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尤其是他只是一个批了宋勉的外皮的宋三思。

对于打打杀杀的事情,宋勉喜欢,宋三思可不喜欢。

他只喜欢那些有点意思的小手段。

所以他只说取了谢家两兄弟的性命,算是敲山震虎,同时也能保住僚人和柯蛮人的性命。

“麦族长,我有一个问题。”

待麦图迪抬头看他的时候,宋勉开口说道:“现在琰州城里,只算青壮的话,大概有三千余人。

而城外,有三千唐军。

三千土人,对阵三千唐军。胜负相比在五五之间。

何谓五五之间,便是土人有一半的可能取胜,唐军同样有一半的可能取胜。

而这个取胜,只会是惨胜。

土人与唐军不同,唐军可以从十万大山以外源源不断的调兵遣将。

但是僚人、柯蛮人,就这么多。

虽然在酒宴之上,谢家两个人说的很过分,可是野田族长知道,如果大唐真的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可惜,宋勉的苦口婆心,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麦图迪虽然没有反驳,可看他的样子,仍是有些不以为然。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宋勉站了起来,一步步的走近麦图迪,面目狰狞的倒是让麦图迪不怒反笑,有些赞赏。

这唐人还是挺有勇气的嘛。

紧接着,宋勉咬牙切齿的说道:“如果麦族长愿意放下成见,接受招慰,从明年起,十口粮行每月可为琰州公粮五十斛!”

看着宋勉咬牙切齿,麦图迪仍是一脸茫然的看着玉苏普。

玉苏普不是不会翻译,而是惊呆了。

十升等于一斗,十斗即一百升,等于一斛。五十斛,那是多少升啊!

玉苏普快哭了,他只恨自己手指生的太少,让他算不过来。

看到玉苏普的模样,麦图迪脸色骤变,对着宋勉怒目而视。

看他的样子,都准备暴起伤人了。

万幸,这时候玉苏普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抢在宋勉的身前,激动的说道:“老宋说了,如果我们两族可是放下成见,接收招慰,从明年起老宋的粮行可以每月都供给我们五十斛粮食!”

野田呆住了,麦图迪也呆住了。

琰州全年,产粮也不过五百斛上下,若是丰年,能上六百,若是灾年,能不能有四百都难说。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管怎么样,琰州上下老幼加起来,近六千人。

这是六千张嘴。

要完完全全的喂饱这六千张嘴,一年少说要粮千斛。

所以眼下琰州每年的产粮,只能让琰州的土人饥一顿、饱一顿。要说想要美滋滋的揉着肚皮打饱嗝,则纯属天方夜谭。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啊,如果宋勉真的能每年供粮五百斛,不,哪怕是三百、两百,也能让琰州土人吃上无数顿饱饭了。

野田和麦图迪对视,两人的嘴角都有一丝晶莹流淌。

饿了……

可是紧接着,野田吞下了口水,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我们没钱……”

没钱不要紧,这十万大山里面可是有太多太多值钱的东西了。

像是黔中种植的茱萸、海龙米两种作物,拿在中原大地可是备受追捧。

再比如说黔中民间的蜡染。

这些东西,在黔中不值什么钱。

哪怕土人拿去贩卖,也换不回什么东西。

可是宋勉就不同了,凭着他的关系,这里面任何一样东西拿到中原,拿到长安,都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更何况,黔中还是无数的山货、土货。

更为关键的是,土人会酿酒。

尤其是黔中用赤水河水配着黔中糯高粱酿造而成黔中烧春,更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哪怕在长安城,此酒都是可以和葡萄美酒一较高下。

相比白酒绿蚁难等大雅之堂,黔中烧春却只会出现在富贵人家的桌上。

最近几年,黔中困苦,百姓入口的粮食都有些不够,也就无人酿酒了。

可是没人酿酒,手艺却没有落下来。

这一段时间,宋勉早就打听清楚。就连他平日常吃粑粑的那一个婆娘,都是会酿酒。

只要有粮食,何愁黔中无酒。

只要有酒,何愁没钱买粮。

虽然宋勉没有当场说明每个月需要付出多少土货作为粮食的代价,可是野田和麦图迪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两个人都面露喜色。

土货,他们有,粮食,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说服了野田和麦图迪之后,宋勉也不禁面露得色。

只要这两个人不闹事,那后面的事情就简单的多了。

唐军那一边,宋勉并不担心,有那一封密信在,他相信晖月会把事情处理的很好。

如果处理不好,那就当他看错人了。

事实证明,宋勉没有看错人。

在李孟尝读完那一封野田让玉苏普代笔的请求招慰的书信之后,李孟尝表情怪异。

他到不是觉得招慰有多么怪异,只是觉得谢家两兄弟死的有点太莫名其妙了些。

居然就是因为土人准备的食物不喜欢,这两个人便送了性命。

这也太儿戏了一些。

不过听说土人还是愿意招慰,并且愿意出城商谈,李孟尝还是松了一口气。

出城,怎么也比入城好。

看完了信,李孟尝又跑去梓州和兖州两处人马驻扎之地,好生安抚了众人,并且命人快马加鞭赶赴都督府,将最新的情况报给大都督谢佑。

等到李孟尝忙完了营中的事情,月入中天,已经二更天了。

看着圆滚滚的月亮,李孟尝摸了摸肚皮,饿了……

“来人。”李孟尝挥手招徕一个亲信,刚想低声吩咐,却苦笑了一声。

来的宋大壮,身高腿长的宋大壮。

换做旁人,李孟尝只要低头吩咐就是了。

可是换做宋大壮,却是另一幅画面。

宋大壮低头,李孟尝垫着脚尖昂首,如此才能勉强说的上话。

听着李孟尝的吩咐,宋大壮频频点头。

说的太有道理了。

饿了这么多天,早该开开荤腥了。

梓州和兖州两部在听说自己都督以身殉国之后,虽然悲伤,可是在都尉的带领下,也是含着泪四处追寻野物。

什么野兔子,野鸡,都捉了不少。

之前宋大壮担心他们在山林中找不到路,也跟着去了。

当然,梓州和兖州两部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少不得要送给宋大壮一两只野味。

宋大壮是一个害羞的人,没好意思多要,只是要了三只野兔子,三只野鸡。

好在这一次梓州人捉的野味有些多,尤其是捉了一头个头很大的野猪,所以也没人计较宋大壮要的有些多了。

红红的火光,除了为冬夜中的人们带来温暖,更是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野兔、野鸡的油脂,在小火苗的烧灼之下,散发出诱人的肉香。

火堆旁,晖月、宋大壮、李孟尝三个人的眼睛都有些绿光闪耀。

尤其是烤的时间最久的那只兔子,表皮金黄,看样子只要再翻一个面,就要熟了。

李孟尝咽了咽口水,盯着那兔子说道:“晖月,让本都督先吃这个兔子,我便不责怪你等不良人。”

“好说,好说。”晖月点着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接着扭头对宋大壮说道:“大壮,好了吗?”

同样的话,宋大壮已经听了很多次。之前的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是:“再等等,再等等……”

这一次也不例外。

一直等到一滴油脂自悬空的兔头滴落火堆,发出一阵滋滋声响,宋大壮这才把那个穿着兔子的木棍抬起来,笑呵呵的说道:“好了,好了,这回好了。”

“好什么好,都烤老了。”一声评价突兀的出现。

“胡说八道。”宋大壮以为晖月和李孟尝质疑他的手艺,当即不满的回了一句。

李孟尝和晖月倒是没有反驳,只是不约而同的说道:“我尝尝……”

说着话,两人便伸出手,想要去抢宋大壮手中的兔子。

也就是抢夺的功夫,三人才想起来不对劲。

三个人没人说过这兔子肉老了啊。

尝都没有尝过,谁知道这兔子是老是嫩啊。

“嗯,和我想的一样,确实是老了。”

三人对视,一个人却直接从木棍上扯下半截兔腿,一边喊烫,一边嘟囔着肉老了。

顺着啪叽嘴的声音,三人这才注意到,宋勉竟然是来了。

吃着兔腿,宋勉仿佛没有注意到三人怪异的目光,自顾自的走到火堆旁坐下,一脸惬意的转动着火堆上的另外三只……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二章 “老宋,你怎么来了。”

晖月最先反应过来,一屁股凑到宋勉的跟前,笑眯眯的问道。

宋大壮和李孟尝也先后落座。

相比宋大壮和晖月有些高兴的模样,李孟尝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并不怎么在意宋勉为什么回来。

宋勉怎么摸进来的,才是他最为关系的事情。

早就听说大唐不良人神出鬼没,自己在贵阳的时候也曾经被宋勉吓唬过一次。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一次,宋勉不过是趁着夜深人静在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找到了他。

虽然也有些难度,可是只要有心人盯着他得习惯,也不难找到。

可是这一次不同了,这是大军营地,其中数人巡视。

这种情况下,宋勉还能这么摸进来,着实有些恐怖了。

李孟尝表情复杂的看着宋勉,挣扎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老宋……”

“李都督快坐下吃吧,这兔子本就烤的老了,要是在放凉了,可就更不好吃了。”宋勉从兔子上又撕下一条腿,笑眯眯的看着李孟尝。

终究,还是敌不过肉香的诱惑。

李孟尝从宋勉的手中接过兔腿,一股肉香扑鼻而来。

“真香啊……”

听着李孟尝情不自禁的感慨,宋大壮一乐,一把将手中的木棍交到李孟尝的手中,笑眯眯的说道:“来来,李都督最近辛苦了,这一只都给你吃。”

“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李孟尝饿极了,客气了两句,见晖月和宋大壮哪怕宋勉都是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当即便不再客气。

拿着木棍,开始对上面的兔子大快朵颐。

“真香啊。”虽说肉是有些老了,可是这是肉啊。好几天没吃过肉了,这肉真香。

李孟尝的感慨,其他人就像没有听到一样。

宋勉盯着正在火堆上的兔子,而晖月和宋大壮,也是有样学样,一边摸着口水,一边眼巴巴的盯着那只可怜的兔子。

唯有李孟尝,美滋滋的吃着手中冒着热气的野兔。

兔子肉少,另外一只兔子还没有烤好的时候,李孟尝便已经吃完。

美滋滋的打了一个饱嗝,李孟尝只觉得有一股异香扑鼻。

原来是宋勉不知道从哪寻来了茱萸的粉末,一点点的撒到了野兔的身上。

要是这样,也还罢了。可是宋勉有接着抹出来一把盐巴,又是小心翼翼的撒在了野兔上面。

一时间,这兔子的味道便不一样了。

看着被自己吐了一地的骨头,李孟尝欲哭无泪。

本来还以为那几个玩意是真的懂礼貌知道谦让了,合着是知道宋勉会带着佐料……

“这一回好了。”宋勉一把提起野兔,笑眯眯的撕了一条腿下来,直接吃了起来。

只吃一条兔腿,宋勉就把兔子让给了晖月和宋大壮,至于他,才不稀罕这种野味。

他要吃的,那是野鸡。

想到野鸡的味道,哪怕宋勉嘴里嚼着兔子,仍是忍不住滴下口水。

另一边,晖月和宋大壮围着一只兔子吃的非常开心。

挤不到跟前的李孟尝只能放弃,凑到宋勉的身边,重新坐下。

“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能进来?”

宋勉笑呵呵的对李孟尝说道。

李孟尝点了点头。

宋勉伸手一手架着烤鸡,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腰间。

一块黝黑的令牌,在那里挂着。

很清楚,上书都督府三个大字。

在黔中,能用都督府三个大字做的令牌,只有一个,黔中都督府。

如此一来,李孟尝倒是明白了。

有都督府的令牌,宋勉能进来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他麾下的人马本就驻扎黔州,自是不会有任何怀疑。

“可是就算这样,我进来的也太轻松了些。”

李孟尝了然,宋勉却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没错,是太容易了。

自己手下的兵,李孟尝了解的很。

表面上看,这些人都是他李孟尝的手下。

可是他们啊,在看到谢佑的都督令之后,马上就会忘了这件事情。

若不然的话,就算是谢佑亲来,也该有人过来知会他一声才是。

这种疏忽,实在是让人冷汗横流。

“也不用太担心,只要留在琰州,这些毛病总是能改过来的。”宋勉轻声说道。

李孟尝晒然。

说是这么说,可是留在琰州,谈何容易。

他本事黔州都督,若是改任琰州,只能说琰州都督。

可是琰州名为琰州,却只是区区一个县而已。有折冲府,却无都督府。

而且,琰州叛乱现在尚未结束,他怎么可能当琰州都督。

李孟尝自嘲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宋勉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反正现在只是点个话头而已,至于旁的事情,总得等他吃完了鸡,再说。

三更鼓饷,宋勉终于打了一个饱嗝,舒舒服服的摸着肚皮,说道:“好了,告辞了……”

这叫什么事,过来吃了兔子,吃了鸡,什么也没说清楚就告辞了。

李孟尝赶紧拦住宋勉,问道:“老宋,你这一次来说为了什么?”

宋勉这才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还有正经事儿要做,一把捡起地上还扔着的一只兔子和一只野鸡,心有余悸的说道:“我这一次出来是打秋风的要是不带点东西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李孟尝欲哭无泪,再次提醒道:“老宋,就没有什么正经事儿吗?”

正经事,什么正经事?宋勉一脸茫然。

好在,他还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逗了李孟尝一会儿,便说道:“那封信,你们看了没有。”

信有两封,一封是官面上的,李孟尝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念过了。

另一封信,那时候被晖月收起来了。

后来忙着烤兔子,不是,忙着安抚两营,李孟尝忙来忙去就把这事情给忘了。

此时想起来,连忙扑倒晖月的身上,上下其手,把那封信给摸了出来。

当下也顾不得别的,直接撕开了信,认真的看了起来。

只看开头,李孟尝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等到看完了整篇,李孟尝的表情更加复杂。

有不解,有担心,有愤怒,有惊喜。

几种心情交织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三章 “老宋……”李孟尝放下书信,喊了一声宋勉。可是当宋勉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反而说不出话来。

嘴巴一张一合的犹豫了好一阵,这才开口说道:“这样做,会不会有些不妥。”

宋勉没有回答李孟尝的问题,只是说道:“你想不想要一支兵马?”

李孟尝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开口道:“可是……”

“没有那么多的可是。”

宋勉不容置疑的说道:“善战者,无赫赫威名。你这一次把这个大功劳送给谢佑,足够抹平谢家那两个蠢货的事情。其后你再上书请罪,愿驻守琰州。

到那时候,虽说只是折冲都尉,可是琰州上下并无县衙,一应事宜均是你与两位族长商量着办理。不是都督,胜似都督。”

宋勉的话,确实让李孟尝有些心动。

这些年在贵阳,他名为黔州都督,可是大事小事都是谢佑和他的亲信在处置。

哪怕练兵的事情,都有谢佑的亲信指手画脚。

所以一直以来,他这个都督对麾下人马的掌控总是有些力不从心。

这一次出兵,想来是谢佑看在他李孟尝没什么废话,因此没有另外在他的营中安插人手。若不然的话,怕是还要难办许多。

“只不过……”

“这一次,你要兵有兵,要权有权。我要的不过就是偶尔给我开一道口子,对十口粮行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说,这个你也不愿意?”

宋勉一脸坦然的看着李孟尝。

宋勉的条件很优渥,这一点,李孟尝心知肚明。他的犹豫,不过就是担心以后宋勉会得寸进尺。

虽说现在的打算是运些粮食,经营一些土货。

可是怕就怕在宋勉以后……

话又说回来,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的清楚。

思来想去,李孟尝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老宋的说法来。我明日再往贵阳送一封书信,说明招慰的事宜。

最迟后日,便可与土人相会。”

“不用太着急,明日我再送你一个小礼物。”笑呵呵的说一句,宋勉离开营帐,在夜幕的掩护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然,就算是看不见人,李孟尝等人也是清清楚楚,宋勉是回去了琰州。

要不然的话,他怎么会提着那一只野兔和一只野鸡……

城内不比城外,在城外,可以说是宋勉的天下。

而城内,则是土人的势力范围。

因而,宋勉没有太过嚣张,而是偷偷摸摸的顺着矮墙走到一处相对能矮上一些的地方,小声的学了几声犬吠。

叫完之后,宋勉便蹲在墙根,等着墙内的动静。

可是左等右等,没有等到预想中前来接应的人,反而听到了轻微的鼾声。

不用说,这是玉苏普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结果就打了瞌睡。

宋勉也不生气,只是顺着那鼾声一点点的挪动脚步,接着站定,把手上的一只兔子顺手往天上一扔。

兔子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进了土墙后。

接着,就是一声“哎哟”的痛呼,再加上一阵没有人能听得懂的咒骂。

宋勉又等了片刻,就看到土墙上方多了一个贼眉鼠眼的脑袋,小声问道:“老宋?”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

宋勉腹诽了一句,直接把手中还剩下的一只野鸡直接扔了上去。

玉苏普手忙脚乱的接住,险些摔到下面去。

等到宋勉也跟着爬上了墙头之后,玉苏普这才抹了抹汗水,小声埋怨道:“怎么现在才回来,我都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了。”

在军营那边又是烤鸡又是烤兔子的,怎么可能不耽误时间。

当然,宋勉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只是笑眯眯的指着那两个光秃秃的野味,说道:“要不是收拾这两个畜生,哪里会耽误时间。”

玉苏普还要再说什么,宋勉却压低了声音:“赶紧回去,这玩意新鲜的好吃。”

一说好吃,玉苏普感觉自己的口水都快留了出来,当下不再废话,赶紧跟着宋勉一起,偷偷摸摸的回到了小院。

一通忙活之后,地上扔了一堆的骨头,玉苏普嘴里吐着热气,美的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土人喜欢吃野味,也经常吃野味。可是土人不舍得用盐巴。

因而野味每每都是只有野味的土腥味,而没有什么让人留恋往返的香味。

宋勉用的佐料虽然不多,只有盐巴和茱萸两样,可是这两样东西却是调味的圣品。

用来伺候老餮不成,用来糊弄这些土人,那是毫无问题。

“行了,吃也吃饱了,我让你办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情?”玉苏普有些茫然,想不起来宋勉吩咐他什么事情。

宋勉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算了,明天再说。”说完,宋勉倒头就睡。

玉苏普倒也是心宽,见宋勉睡了,当下也是有样学样,倒头睡去。

等他一觉醒来,宋勉已经不见了踪影。

玉苏普没有怎么在意,只是走出了小院,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路过的小店买了两个粑粑,当做早饭。

一边吃,一边感慨:“真是多亏了老宋,要不然,这城里还不知道要乱套成什么样子。”

不得不说,现在的琰州,确实是一个异类,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被唐军围城的地方,一切都和往日没有太大的区别。

尤其是让土人高兴的是,宋勉答应了以后每个月供给他们粮食。

不仅如此,宋勉还答应帮着商议招慰的事情。

“你还有闲心吃,赶紧去大堂,族长已经找你好几次了。”玉苏普刚刚走到衙门口,一个僚人就冲到了玉苏普的身边,二话不说拉着玉苏普就往里面冲去。

至于另外一个他刚刚咬了一口的粑粑,自然是落在僚人的口中。

这是怎么了?

玉苏普还在发愣,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看到宋勉,玉苏普这才回过神来,笑眯眯的招呼道:“老宋……”

还没说完,玉苏普就被宋勉捂着嘴巴拉进了房间。接着宋勉小心的看看了,确定没有人窥视,这才关上了房门。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四章 房间里,除了宋勉,便是僚人族长野田,还有柯蛮族长麦图迪。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玉苏普不认识的人,看装束,应该是土人。

只看野田和麦图迪的表情,似乎是遇到了让他们为难的事情。

想来是应该是很为难的事情,若不然的话,也不会没有听到玉苏普的招呼,只是各自皱眉,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玉苏普不明所以,站在宋勉的身边,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老宋,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两个族长的脸色都有些不好。”

宋勉还没来得及回答,玉苏普接着又问道:“那个新来的是谁?”

听玉苏普的语气,他很明显是对那个新来的有些不满。

也不知道这个玉苏普吃的是哪一门的飞醋。

当然,这也不怪他。玉苏普辛苦了那么长的时间,这才得以受到两位族长的信赖。骤然发现一个新来的能参加这种议事,心下不安也算正常。

“没什么,我要跟两位族长说话,总要有个通译。本来想喊你起来,谁知道你睡得像死人一样,我也只好临时找了这么一个人。”

宋勉这么一说,玉苏普倒是想起来了,睡梦之中,似乎是有一个人喊过自己。

不过当时美梦正香,他就把这个事情给忽略掉了。

“好了,既然我来了,你可以滚了。”

既然不是要把他换掉,玉苏普就不紧张了,开口就让那个临时的通译滚蛋。

通译巴心不得,听了刚刚宋勉和两位族长商议的事情,他早就怕了。

这种事情,说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过可惜,他刚刚窜到门口,宋勉就一个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笑眯眯的说道:“站住。”

“这个人知道的太多,先不能让他走,等事情都讨论完了再说。”

“哦。”玉苏普应了一声,把那个通译拉到了一边。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通译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老宋。”沉吟了许久野田终于抬起头,喊了一声老宋。

宋勉还没答应,玉苏普就堆着笑意凑到了跟前,应声:“族长,我在呢,我在呢。”

野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刚刚说的事情,我和麦图迪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

翻译过后,玉苏普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究竟是什么事情,他还不知道呢。

难道说,两个族长也觉得那个野味的味道有些好?也想吃点兔子?

玉苏普还在胡思乱想,宋勉却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既然两位族长都觉得没有问题,那此事宜早不宜迟。

不妨现在就定下哪几个人,也好尽快送到城外。”

送到城外?那看来是真的要去捉野味去了。

玉苏普还在想着野味的事情。

野田把目光转向麦图迪。

麦图迪想了想,说道:“十个人……”

他这一停顿,宋勉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自己不过是跟他要十个人柯蛮人,送到李孟尝那里算作赔罪,也好让李孟尝可以和谢佑讨价还价。

这个麦图迪竟然还推三阻四。

“会不会有些少了?”

麦图迪话说完了,便皱着眉头看着宋勉,似乎有些苦恼。

原来,麦图迪是冲上族长的位置之后,在柯蛮族威信不够。

想着借此机会一来排除异己,二来竖立威信。

要说起来,自然是多多益善。人数越多,李孟尝的功劳越大。功劳越大,李孟尝就有更大的可能留守琰州。

当然,这种事情也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首先一点,便是性命的问题。

这些人送到李孟尝哪里,宋勉确实不能保证不出人命。

十个人,在宋勉看来死了也有些可惜。

再怎么说,那也是活生生的性命。

不过用十个人,换来琰州安然无恙,这一笔买卖不亏。

至于那十个人有没有舍生取义的大觉悟,宋勉就不知道咯。

因而,宋勉毫不犹豫的便正色说道:“柯蛮部青壮不过也就一千五百余人,每一个都很重要。眼下十人,不少了。”

在麦图迪的计较中,没有打算送青壮过去。

倒不是因为不舍得青壮,实在是因为那些族老才是阻碍他掌控柯蛮族的最大的绊脚石。

那一个个老头子,讨厌的很。

好说歹说,麦图迪终于答应宋勉的要求,没有将所有跟他意见不合的族老通通送到唐军阵中……

斟酌了好一会儿,麦图迪终于定下来了人选。

六个青壮,四个族老。

青壮倒好说,就是在族中青壮里面挑出来本事最差的。

难得,就是那四个族老。

柯蛮族上上下下四十几个族老,和麦图迪不对付的有十几个,都是以往和老族长吾拉木比较亲近的人。

按说,都是一族的人,实在是不好厚此薄彼。

可是没办法啊,只有四个名额。

麦图迪也只好纠结万分的从里面选了四个人。

按照宋勉的说法,这里面不能有影响力太大的族老,也不能有说话没人听的族老。也就是说,折中的选择。

看着面前的十个人,麦图迪轻咳了一声,说道:“眼下,有一件事情需要……”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族老便没好气的打断了麦图迪的话,“麦图迪,我也有一件事情。吾拉木族长死了,按说应该从他的族亲中另选人……”

麦图迪和野田、宋勉在一起几天,本来还想着说上几句话,表现表现自己的不舍。

可是没想到族老这么不给面子。

既然不给面色,麦图迪索性也不客气了。一摆手,怒道:“动手。”

话音刚落,本来站在一旁的十几个柯蛮族人一拥而上,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十个人全都打晕在地。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的十个人,麦图迪有些心痛,要是能把那六个年轻人换成老头子,该有多好啊……

心痛归心痛,可是木已成舟,麦图迪也只能忍痛挥手,命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十套甲胄,给那几个人套上去。

套上甲胄,再用破布把脑袋蒙上,根本没人看得出来他们的柯蛮人。这样一来,出城就简单的多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五章 玉苏普当先带路,在他的身后,是十个垂丧着脑袋,看起来非常没有精神的唐军。

十个假冒伪劣的唐军腰间全都系着绳索,一个人连着一个人,活脱脱的像那些举家被流放出城的破落户一样。

看起来,颇为凄惨。

玉苏普可没有那么的想法,一马当先,趾高气昂。要不是因为身后的十个人都蒙着脑袋看不着路,他恨不得飞奔出城。

一路上,那十个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可是却可以听到。

听着沿途土人都将他们骂做该死的唐军,还有人在地上随手捡起石头就往他们身上丢,十个人全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些恐怖。

他们有心想要躲避那些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暗器,可是十个人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个人躲了,绳子就乱了。

绳子一乱,十个人便摔得横七竖八。别说躲了,这一下从移动靶变成了固定靶,身上的石子只多不少。

有几个人想要反抗,想要把头上的破布蹭掉,想要大声表明自己的柯蛮的族老,不是那些该死的僚人。

可是没得办法。除了玉苏普凑到他们的耳边小声威胁之外,还有僚人在一旁按照玉苏普的吩咐对不老实的人狠狠的抽一鞭子。

“出城,出城了就好了。无论能不能活下去,至少不用受这种屈辱。”

磨磨蹭蹭的了好一会儿的功夫,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城门口。

本来非常不愿意出城的他们,想到自己刚刚一路上遭受的待遇,一个个都恨不得赶紧冲出城去。

那一段路,可真的是度日如年。要是不赶紧出城,万一玉苏普真的带他们再回城里转一圈,说不准真的要被自己的族人打死。

那样的结果,他们可是不想要的。

他们宁愿出去被唐军拿下。

毕竟,唐军和土人打了那么多年,一直没听说有虐俘的事情。

“十个柯蛮人,当做赔礼道歉,你要不要?”相比上一次的胆颤心惊,第二次面对李孟尝,玉苏普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反正不担心那几个柯蛮族人能听懂他说的话,玉苏普开口更是直截了当,毫无遮掩。

面对这么直接的玉苏普,李孟尝倒是吓了一跳。

与李孟尝一起离开脱离大军面对玉苏普的几个人,多多少少也被玉苏普的话吓到了,表情各异。

唯独面不改色的,也就是宋大壮。

在李孟尝还犹豫的时候,宋大壮两步冲到跟前,一把就掀开一个人头上的遮布。

一个土人,嘴里塞着破布,眼睛上还系着一圈黑布。虽说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确实是土人无疑。

一个过后,还有另外一个。宋大壮一连掀了十个人的蒙头布,这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对李孟尝说道:“都督,是十个没错。”

十个土人,老幼有别,可是这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惊恐。

李孟尝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虽然昨天夜里宋勉已经说了要给他送一份礼物,可是这份礼物来的也太突然。

不良人啊,真的是一群不良人。

李孟尝在心底感慨了一句,收敛心神,说道:“区区十个柯蛮族人,就像抵消你等土人谋反大罪,可笑!”

宋勉老早就有过交代,所以玉苏普并不怎么慌张,只是按照宋勉的交代,老老实实的说道:“我家族长并无谋反之意。两位谢都督的性命,乃是这十个混账东西自作主张。

当然,为首一人乃是族长吾拉木。

不过吾拉木毕竟是一族之长,这时候已经安葬了……”

替罪羊,这就是赤裸裸的替罪羊。

原本李孟尝还有些担心怎么说服谢佑。可是有了这十头替罪羊,事情可就好办的多了。

他根本不担心那十个人会不会承认,到了这种地步,他们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事情都是他们做的。

就和李孟尝想的一样,把十个人带回大营之后,不过就是打断了两根鞭子,打残了两个年老的人,剩下的八个人就规规矩矩的点头认罪了。

等到夜里黔中都督府的信使带了谢佑的行文过来,李孟尝心中更是安定。

果然,谢佑就是不打算继续增兵。

只靠城外这三千人,威慑有余,攻城不足。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招慰了。

当天夜里,李孟尝升帐,麾下都尉汇聚一堂。

李孟尝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了当的吩咐明日招慰。当然,这一次的招慰和上一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是谢家的两个蠢货带着人进了琰州城。

而这一次,招慰的地方设在琰州城门和唐军之间。

第二天一早,李孟尝就命人前去琰州城下送交招慰文书。

当天午后,李孟尝大军后撤五十步,距离城门三百余步。

而他自己,则是带着三支人马中数得上号的四个果毅都尉,和宋大壮。

六个人,站在琰州城外一百步,看起来颇为意气风发。

当然,来自梓州和琰州的四个都尉,并没有什么意气风发的感觉。自家都督刚死两天,现在感觉自己都要送死了,四个都尉的腿都有点打颤……

“玉苏普,问问族长敢不敢孤身赴约。”看着城外站定的几个人,宋勉忽然对玉苏普说了一句。

也是最近翻译惯了,玉苏普直到翻译完宋勉的话,才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说的。

“族长,不要听老宋的,外头可都是唐军……”

“老宋是什么意思?”

玉苏普转头去看宋勉,原样翻译。

宋勉笑了笑,一指城外李孟尝的方向,说道:“他们就去了区区六个武将,无一护卫。族长敢不敢如此迎敌?”

要说敢,野田肯定是敢的。

他既然敢造反,就没有那么怕死。

可是眼看着造反大业就要成功,野田难免有些犹豫啊。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宋勉别有用心。毕竟,宋勉这一段时间做的很多事情,已经足够让他新任了。

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孤身出城。

明明唐军说了允许他们两族各带五十护卫。

“具体为什么,我现在不好说。不过族长若是信得过我,这一次出城就只有两位族长,我还有玉苏普四人。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六章 玉苏普刚刚翻译完,就忍不住拉着宋勉的衣袖,小声嘟囔道:“老宋,我可还没活够啊,我还没有老婆啊……

你难道忘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情急之下,玉苏普也顾不得这是中原大地的说法,一连串的说出各种各样的借口。

目的只有一个,不能跟着宋勉去发疯。

野田眯着眼睛看着城下站定的李梦尝等人,犹豫了片刻,一咬牙,说道:“好!不带护卫!”

“多谢族长信任。”宋勉松了一口气,当即跟着野田等人走出了琰州城,一步一步的靠近李孟尝等人。

“都督,这帮土人怎么这么托大?”

看着去去四个人从城门里走出来,站在李孟尝身边的都尉忍不住小声说道:“两个土人族长都在,要不我们……”

虽然都尉的话没有说完,可是李孟尝却明白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从身后的兵营调出一队弓兵,乱箭射死那几个王八蛋。

这样一来,招慰虽然肯定失败。可是群龙无首的僚人,基本上也要完蛋。

事实上,李孟尝昨天夜里就是这么吩咐的。身后的大营里,有一队精挑细选的弓兵,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他一声号令,马上就会冲出来,赶在那几个土人反应过来之前,泼洒出一蓬箭雨。

不过,李孟尝终究是没有下令。

不为别的,因为他看到土人的身边站着宋勉。

没有任何的遮掩,宋勉就那么光明正大的站在野田的身边。似乎是并不担心唐军之中有人认出来他这么一个唐人居然和土人混在一起。

在李孟尝和两个土人见礼的时候,宋勉饶有兴致的看了看李孟尝,轻轻的勾了勾嘴角,旁若无人的说道:“即是招慰,不知道李都督准备了什么抚慰?”

宋勉的做法,有些喧宾夺主。可是野田和麦图迪并没有不满,这本来也是他们商量好的。两个人都嘴笨,担心被唐人坑了,所以来之前就已经确定,由宋勉负责讨价还价。

这个时候的宋勉,笑的很亲切,就和某些奸商一模一样。

“你是唐人,怎敢和土人勾结……”

话音未落,说话的都尉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动手的是宋勉。

不过这个时候,没有人觉得宋勉那笑眯眯的模样是在讨好。

都尉似乎是一下子被打懵了,并没有任何的反击,就连喝骂,都忘了。

只是傻愣愣的站在那里,等到宋勉想起来还有正事要说的时候,那都尉才像一个被占了便宜的女子一样,尖叫了一声。

“够了!”李孟尝觉得丢人,瞪了那都尉一眼,小声呵斥:“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都尉没有办法,只能退到一旁,恶狠狠的盯着宋勉,恨不得能盯下几块肉。

宋勉却是毫不在意,好整以暇的看着李孟尝。

“今次既然是招慰,本将还是希望不要出现这些无谓的冲突。”

“是极,是极。李都督说的太有道理了。刚刚要不是你身边的东西胡乱说话,我也不能跳起来打他。

再怎么说,招慰也是一件喜庆事儿。这打打杀杀的,多煞风景。”

宋勉胡搅蛮缠的本事一直都是一绝。

经过这几次的接触,李孟尝也知道不能和宋勉就这些细枝末节废话,要不然的话,指不定还惹出什么风波。

只是略一迟疑,李孟尝便直接开口:“即是招慰,你等土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李孟尝话音刚落,几个都尉脸色都是一变。

这话说的是有点太大了,按说李孟尝没资格把话说的这么满。不过几个都尉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一个开口反对。

毕竟,宋勉个糟老头子这时候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块石头,在那里比比划划的,看样子是谁开口就要挨一下……

其实宋勉也是无聊,这时候没有太多需要他做的事情。一应事宜他早都交代好了,只要玉苏普按照他之前说的翻译,那就没什么问题。

土人所求不多。无非就是允许僚人和柯蛮族人共同留在琰州生活,同时朝廷可以安排学官教化,但是不能像之前一样设立衙门管理土人。

同时,为了表明诚意,朝廷可以驻扎一府兵为,无论是屯田也好,还是普通的府兵也罢,通通都没有问题。

总体来说,土人的要求不高,这让李孟尝很满意。

唯一麻烦一点的可能就是土人拒绝设立衙门的事情。

当然,这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毕竟,刚刚才造反过的地方,就算设立衙门,也未必有人愿意过来做官。

读书人,有哪一个不惜命的。

至于学官教化,那就更没有必要了。

李孟尝反复思索,确定没有其他的问题,并且确定了土人愿意出城受降之后,李孟尝便点了点头,答应道:“此事我会如实禀明都督府,一切自有都督定夺。”

宋勉也点了点头,笑眯眯的说道:“三天,三天之后必须了结。”

明明是接受招慰的,宋勉反而有表现的有些心急。

不过这也没什么,在场的都明白,要么招慰,要么动手,确实没有一直拖下去的必要。

当然,也有人觉得土人这么着急应该是城里的粮食不足,所以想尽快了解。若是继续围城,只要时间一久,土人自然投降。

可是投降又如何,朝廷所获的利益和现在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终归还是一模一样。毕竟,不可能把土人灭族了。

李治终归不是他父亲那种喜欢灭族的人物啊……

再者,因为太宗征伐高句丽导致的土人受苦,已经让世上的诸多大儒不满。

在这种大环境之下,朝廷也只能对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只要有土人作乱,就屠杀殆尽。

没办法,腐儒太多了啊……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本来身在贵阳的谢佑,也带着都督府的数个文官自贵阳一路急赶,到达了琰州城外。

对于李孟尝成功和土人达成协议,谢佑表面上还是很满意,当着将士的面,免不了夸赞了谢佑几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七章 “法兴和万岁是怎么回事!他们俩负责这一次招慰的事宜,为什么会出师未捷!为什么土人愿意和你商谈。李孟尝,你有什么可说的!”

在人前,谢佑需要表现出对功臣的善意。

可是在进了营帐之后,就没有那种必要了。

将将坐下,谢佑的质疑便脱口而出。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如诛心一般,就差指着李孟尝的鼻子说他李孟尝勾结土人。

李孟尝是有点冤,这个事情是宋勉做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还想知道谢家那两个蠢货是怎么完犊子的,可是他也不知道啊。

深吸了一口气,李孟尝说道:“禀大都督,那日土人接受招慰,两位谢都督率五十亲卫入城……”

只是一句,谢佑便怒道:“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

“拦不住。”李孟尝低下头,沉声说了三个字,便闭上了嘴巴。

确实拦不住,谢家那两个蠢货哪里会听他李孟尝的话。

“好,你继续说下去。”

李孟尝又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谢佑倒是没有打断。直到李孟尝说完,谢佑才问道:“问清楚怎么回事没有?”

李孟尝点了点头,说道:“那十个人带回来之后,已经审问清楚了。据他们称是两位谢都督在城内饮宴的时候,多有无礼,动辄便说要灭族一事。

因此惹恼了当时在一旁守候的土人,这才酿成了惨剧。”

这种解释,倒是说得通。

那两个远房的侄子,谢佑也清楚他们的脾性,没什么本事,好大喜功,对于麾下动辄打骂……

能做出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意外。

可是一下子两个都督,这个损失对谢佑,不是,应该说是对朝廷来说有些大了啊。

谢佑咂了咂舌,不好办啊。

两个都督的死,他一直压着没有报到兵部。

虽说眼下有了借口,可是还是不好办。

为今之计,唯有拿下琰州,才能让他免于申饬。

可是一想到琰州,谢佑又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痛苦。

这种事情,他明明做了很多次了,怎么这一次还出现问题了。

要是这一次没有出现变故,凭着军功,过了年年他在想办法活动活动,那两个蠢货未必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到那时候,他谢佑的权利更大,对黔中的掌控也更齐全。

头疼,想到就觉得头疼。

“你怎么还站在这?”琢磨了好一会儿,谢佑才想起来李孟尝还傻乎乎的站在身前,没有告退。

“大都督没有下令,末将不敢告退。”李孟尝规规矩矩的低头答话。

谢佑点了点头,刚要吩咐李孟尝下去,李孟尝却突然说道:“末将自知罪孽深重,因此想请辞黔州都督,甘愿去做武散。”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李孟尝要是让出黔州都督的位置,谢佑便可以安插自己的人坐上黔州都督的椅子。

如此一来,倒算是把自己的损失补的七七八八。

不过,话虽如此。李孟尝这一次怎么也算有功,要是把他变成武散,难免让人心寒。

所以谢佑并未答应,只是走过去拍了拍李孟尝的肩膀轻声说道:“这一次的事情,也不能都怪你。

吾之前斥责你,也是因为有些心急。你莫要放在心上。

至于黔州都督,你确实不适合了。”

说着,似乎是怕李孟尝误会了什么,谢佑换上一幅笑脸,继续说道:“倒不是说你犯了错,是因为你立了功。

你李孟尝在黔中也待了几年的时间了,应该知道吾的脾性,从来都是有功就赏,有过便罚。

不过这一次的事情,确实还不好说。

一切的事情,都等到明日招慰过后,再行决定。”

李孟尝表情淡然,应了一声过后,告辞离开。

回营之后,李孟尝也没有像往日那般巡营,只是命人将晖月和宋大壮找来。

过了好长时间,两个人才姗姗来迟。

“真是不好意思,让都督久等了。这不是明天要去招慰了,我们俩就睡的早了些……”

晖月进门先道歉,狠狠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歉意。

宋大壮也是配合的打了一个哈欠,没精打采的站在一边。

要不是两个人身上浓郁的香气,再加上宋大壮腰间还挂着半只没有吃完的鸡腿,也就被他们糊弄了……

一阵鸡飞狗跳,又是一阵喷香四溢,李孟尝也吃饱喝足,摸着肚皮美滋滋的说道:“明天不会出事儿吧?”

“不会。”晖月对宋勉非常有信心,这一声不会说的斩钉截铁。

“希望如此吧……”李孟尝喃喃自语了一句,慢慢的合上了眼睛。

身边歪坐的宋勉和宋大壮对视一眼,也是学着李孟尝的样子,懒洋洋的睡了过去。

三个人美美的睡着,似乎都不知道,在他们睡着了之后,有一个守卫悄悄地离开营帐,钻进了一处大帐。

大帐之中,谢佑知道收到了这个消息,才放松了心神,安然入睡。

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

第二天一早,黔中三路人马全都卯足了精神,一个个看起来格外的精神。

尤其是梓州和兖州两部人马,一扫前两日的颓然之气,在各自都尉的率领之下,每个人昂头挺胸,鼓足了力气,务求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撑起明显大了一圈的甲胄。

不得不说,强打精神之下,两部人马倒是焕然一新。

不过可惜,谢佑只是撇了一眼而已,并没有因此对那四个都尉另眼相看。

一切,都要看今天的招慰。

谢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琰州城门,沉声下令:“开拔!”

军令一点点的传下去,三千大军即使开拔,在行至琰州城一百五十步的位置,站定。

此后,谢佑带只带了李孟尝一个武将,几个书吏,便在五十护卫的拱卫之下,再度向前五十步,距琰州城门只有五十步。

谢佑眯着眼睛看着城门,面色不变,不喜不悲。

琰州城门大开,两人当先走出城门,正是野田和麦图迪。两人的身旁,只有一个握紧了拳头的玉苏普,却不见宋勉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八章 野田和麦图迪看着越来越近的唐军,脚步不停。

可是玉苏普在两人的身后,却明显的看的两位族长似乎都有些害怕。

“族长,老宋说了,今天没事儿!”

老宋两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一听到老宋说了没事儿,两位族长似乎觉得不那么可怕。

停下了脚步,野田开口:“玉苏普,喊十个人跟着我们,剩下的人,原地待命。”

谢佑带了五十护卫,野田也干脆,只带了十个。

表明自己没有作乱的企图。

十个人,面对五十人,气势上难免落了下风。

不过因为今日选的十人全都参与了那日屠戮谢法兴谢万岁二人的事情,因而这十人倒还有点杀气,岿然不惧的瞪着对面的唐军。

两方人马站定,谁也没有当先开口。

按说,这种场面之下无论是土人先开口还是谢佑先开口,都是有迹可循。

不过土人确实不懂得这些礼数,而宋勉又忘了交代这件事情,因而野田和麦图迪就是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对面的谢佑。

而谢佑,睹物思人,有些失神了。

吾拉木啊,那么乖乖听命的吾拉木,就那么没了。

这一下,没了吾拉木,柯蛮族人可就不在他的掌控。

想到这一点,再想到损失了谢法兴谢万岁二人,谢佑只觉得肝疼。

这一次,损失惨重啊。

虽然勉勉强强在大军的粮草上得了一些好处,可是原本计划中的升官发财,可是一点都没有捞着。

虽说现在可以凭着招慰拿点功劳,可是这点功劳,对于他这个黔中大都督来说,确实没有太大的价值。

不上不下,无过无失……

谢佑不开口,众人就只能大眼瞪小眼。

李孟尝本来想开口,不过看到谢佑的脸色不太好,便改了注意,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

心里痛苦了好一会儿的功夫,谢佑终于开口:“吾乃黔中大都督谢佑,听闻你等土人愿意接受朝廷招慰,本都督特地从……”

按说,这种招慰的事情说起来极为负责,换做书吏,总要摇头晃脑的引经据典说上几千字才能说道重点。

像谢佑这般直入主题的,算得上是非常罕见了。

不过因为谢佑的身份特别,因此跟着过来的书吏也只是脸色变了变,终归是没人敢当面指责谢佑的做法不和礼数。

谢佑一番话说完,野田和麦图迪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表明愿意接受朝廷的招慰。

这是一个很好的局面,在书吏们看来,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要谢佑点一点头,过去把那两个人搀起来,事情就算完成了大半。

可是出乎众人的意料,谢佑只是走到了野田的身边,却停了下来,没有弯腰搀扶。

“既愿招慰,为何要反?”谢佑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这八个字,却让在场的唐人都有些紧张。

等到玉苏普低声翻译过后,野田和麦图迪的表情也是微微一变。

不过两人变没有开口。

按照老宋的交代,听不懂的地方,不要说话,事情总不会出现差错。

两个人低着头,不言不语,倒是让谢佑忍不住皱了皱眉。

便在此事,李孟尝走到了谢佑的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大都督,招慰在即,迟则生变……”

罢了,谢佑想了想,终归还是自己一时安排的不够妥当,让这些土人捡了便宜。

叹了口气,谢佑弯下腰将野田和麦图迪一一扶起,一脸和气的说道:“好事好事。不起刀兵,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吾添为黔中都督一直以来都力求让黔中土人和唐人和睦共处。

眼下琰州土人既然愿意幡然悔悟,岂有不受之礼……”

此话一出,在场的诸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担心刀兵相见,对于随行的书吏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只要这个大事谈妥,剩下的入城造册之事,那就简单的多了。

这种事情,黔中都督府的书吏那一年不做几次……

在野田和麦图迪的安排之下,城中青壮土人全都将手中的武器存放与原本琰州衙门的兵房之中。

宋勉就在兵房,看着土人们拿过来的各式病人,不由得有些咂舌。

真的是什么玩意都有,有弓箭,有长枪,有大刀,有小刀。更有甚者,连土制的石刀都松了回来。

“真的是有才啊。”宋勉看着收上来的东西,不由得感慨出声。

他本意不过就是想寻一个好点的底子,好找人给锻造成一把小刀,随身带着好方便以后吃些野味用。

可是看着那一大堆东西,宋勉却改了主意。

这些东西,在土人这边值钱,在长安,在洛阳,在并州等繁华之地,就更值钱了。

唐人好武,贵人们家里面都喜欢存一些从战场上剿匪带回的战利品。

要是没有这些玩意,哪里好意思何人吹嘘自己曾经用不可挡的于战阵杀敌。

大唐虽然多战善战,可是这些年的战事多在辽东北地和西突厥。

这几处地方的将士,鲜有回中原的时候,那些兵器什么的,自然就留在了各自的营帐,徒增锈迹。

可是宋勉不同,眼下黔中事定,他过些日子就要带着土人走万州取粮,到时候直接让这些土人背着东西也就是了。

只要拿回并州,自然有用。

别看只是黔中土人的破烂玩意,可是一样是稀罕物件。

送不了大员,可是送那些小官,可是一送一个准。

如此一来,不良人的关系网又能扩大不少啊。

想到这一点,宋勉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身边站着的一个僚人,看到宋勉笑了,不由得也笑了。

不过他笑的有些傻,连口水都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擦一擦。

看着这个傻笑的汉子,宋勉叹了一口气。

可怜啊,本来是野田的儿子,结果硬生生的被野田打成了一个傻瓜。

早知道这样的结果,不知道当时野田是不是会狠下心来,直接打死算了……

宋勉不是圣人,他也不觉得一个傻了的族长之子就能弥补他凿沉了一艘大船所带来的损失。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九章 许是脑袋傻了,人的其他感官便灵敏了许多。

在其他人还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的时候,宋勉身旁的傻子却脸色一变,小心翼翼的往外挪了挪,离宋勉远了一些。

看着他小心谨慎的模样,宋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倒是没有说什么。

看着宋勉离去,傻子没有跟过去,只是留在原地,傻笑……

招慰一事大局已定,谢佑心情倒是好了一些。

当天在琰州城内与土人把酒言欢。

这一次,因为没有宋勉造出来的那种稀奇古怪的食物,一场酒宴倒是欢欢喜喜。

从傍晚开始,一直到二更鼓响,酒宴才散去。

当夜,谢佑便宿在了琰州城中。而城中的护卫,也全都变成了唐军,正是李孟尝的黔州人马。

对此,李孟尝自然是没有意见,甚至隐隐的还有些高兴。

本来他就想入驻琰州,有了这一次的事情,留守琰州便是顺理成章。

当然,李孟尝的麾下人马能进入琰州,少不得还是因为有人帮他说话。

而说话的人,却是一个李孟尝根本就不认识书吏。

按照书吏的说法,琰州初定,宜使用本地人马守卫。一来本地人马熟知土人习性,布防时可有的放矢。二来本地人马习惯黔中水土,不至于像兖州和梓州等客军那般,有些不适。

最为关键的一点,则是可以空出来黔州都督府。

黔州都督府,那可是正经的香饽饽。

而且,因为这话是书吏提出来,旁人也不可能说他谢佑卸磨杀驴,苛责功臣。

可以说,这是一个多方共赢的局面……

谢佑在琰州只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便离开了琰州城,返回贵阳。

不仅如此,谢佑更是直接把梓州兖州人马尽皆带回了贵阳,只留下了李孟尝一军。

宋勉起来的晚,等他睡醒,大军已经开拔。

看着空荡荡的城外,宋勉的嘴角挂上一抹笑意,佩服道:“厉害啊厉害,谢佑不愧在黔中经营多年,佩服啊,佩服……”

晖月和宋大壮站在宋勉的身旁,不解的问道:“怎么?”

宋勉没有解释,只是伸了个懒腰,说道:“琰州事定,就差一封诰书而已。

想来,有一个月的时间,此间事也就了了。

不过,李孟尝要是想留在琰州,还需要一点帮助。

让我想一想……”

宋勉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突然开口说道:“晖月,你去一趟琰州,去找江臣。让江臣自告奋勇替换李孟尝,镇守琰州,至于他怎么说,随他的便。”

“江臣不能愿意吧?”晖月和宋大壮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此处。

宋大壮简单的很,只要宋勉吩咐,不会有任何问题便应声而作。

而晖月,总是想要问个明白。

倒不是因为晖月不信任宋勉,只是唯有这样,他才能知道更多,知道的更多,才能学到更多。

学到更多,才能更有价值。

只有他更有价值,那他留在并州的那些兄弟才能过得越来越好。

宋勉不知道晖月复杂的心理活动,只是笑着说道:“江臣肯定不愿意,可是他却只能答应。”

为啥?

摸着自己的脑袋,晖月还是不明白。

“你想想,江臣之前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宋勉已经转身,溜溜达达的回去了琰州城。

“江臣做了什么……”晖月喃喃自语,想不明白。

不过在一旁犹豫着是不是去找些野味回来的宋大壮却说道:“江臣做了好多事情啊。”

晖月有些幽怨的看了宋大壮一眼。他如何不知道江臣做了好多事情,可是究竟是哪一件事情让宋勉肯定江臣会愿意来琰州,这就让他想不明白了。

江臣和李孟尝不同。

李孟尝没有底气,可是江臣有。

兵部也好,武勋也罢,江臣熟悉的人多。

所以他在黔中的日子要比李孟尝好的多。

正是因为日子过得不差,就让晖月更加的想不明白。

“好了,你不要想了,再不出发,时间可就可就来不及了。你当睡林子里是多好玩的事情……”

一句话,提醒了晖月。

确实,再不快点赶路,他可就追不上大军的营帐了。

当下,晖月不再耽搁,飞奔离开。

宋大壮看着晖月跑的飞快,犹豫了一下,哈哈大笑的追着晖月而去。

当然,他的目的是进林子里面捉野味……

琰州城内,宋勉坐在衙门里,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为了感谢宋勉,麦图迪难得大方了一次,把族中酿造的土酒拿了一坛子出来。

虽说土酒杂质很多,比那些如蚂蚁一般的白酒还要难喝一些,可是聊胜于无。

哪怕是劣酒,也比白水好的多了。

不知不觉之间,宋勉便喝了小半坛子酒,醉眼朦胧的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宋,老宋……”宋勉半梦半醒的时候一个人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人未到,声音先到。

他没办法不急,柯蛮族人和新来的黔州人打起来了。

这种事情,一个处理不好就要影响大局。

当然,凭他的脑袋,自然想不到那么远。

只不过是因为李孟尝要求将宋勉请来,自家族长也同意了,他便照办。

听说出了事情,宋勉赶紧起床,和玉苏普急匆匆的往正衙而去。

一路上,玉苏普把事情和宋勉说了一个大概。

事情不大,甚至说就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

唐军入城之后,暂住衙门,不过因为衙门房舍有限,哪怕僚人和柯蛮族人都搬了出去,也不过只能勉勉强强够三百人暂住。

至于剩下的七百人,则是在城中的广场上安营扎寨。

这一次出事的地方,也正是那一处营寨。

宋勉还没走到跟前,就能听到营寨那边大呼小叫,声音不小,可也不知道究竟在叫嚷什么。

“那孩子,死了……”玉苏普顿了一下,小声对宋勉说道。

说完,更是忍不住叽哩哇啦的感慨了一通。

宋勉虽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看他张牙舞爪的样子,也知道不是好话。

当下脚步便快了几分,急匆匆的挤过人群,钻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章 转过人群,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而他的身前,跪坐着一个哭天抢地的土人,另一边,则是一个仿佛被吓傻了的唐军小卒。

宋勉走了过去,直接蹲在那孩子的身边,刚刚要伸手探一探那个孩子的鼻息,柯蛮族人却伸手拦住了宋勉,叽哩哇啦的说了一通。

宋勉挑眉,望向玉苏普,沉声说道:“跟他说,我看看孩子。”

玉苏普答应一声,赶紧凑过去说了几句。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说完之后,那个柯蛮族人就一脸惊恐的退了好几步。

不止是他,就连本来在旁围观的土人,也全都退了两步。

宋勉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终归是没有开口。

只是蹲在孩子的身边,把脑袋贴在了那孩子瘦弱的胸膛上,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蹲在一旁的唐军小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宋勉再次开口问了一遍,小卒才赶紧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我刚刚吃完了饭,想要回营休息,就看到营帐有人影闪动。

我以为是袍泽要跟我开玩笑,吓唬吓唬我。

然后我就小心翼翼的摸到营门口,一挑帘子,大吼了一声,这孩子就倒了。

我想着他可能是被吓唬晕了,刚想救治,结果一大群土人就冲营了……”

听到这里,宋勉心下了然。

唯一让他有些不明白的,就是这些人为什么要闹这个事儿。

按说土人已经接受了招慰,这个时候再闹事,疏为不智。

想了想,宋勉招了招手,把玉苏普唤到跟前,小声吩咐道:“你回衙门,告诉两位族长,这里没有有,让他们万万不要过来。

如果他们已经过来了,你马上把他们带回去。

不要让围在这里的土人看到。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

见宋勉脸色严肃,玉苏普这才赶紧应了一声,火急火燎的冲出人群。

宋勉松了一口气,只要那两个族长不来,无论煽动闹事的人是什么企图,总归不能成功。

这么一个孩子,也亏得他心大,都闹腾成这么样子了,他还能睡得这么香。

宋勉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傻愣愣的小卒吩咐道:“你退后一些,再找个人去和李都督说一声,让他不要过来。”

“哦。”小卒应了一声,转身对袍泽说了几句。

接着就对宋勉说道:“我家都督没在营里。”

“没在?”

“嗯,土人的族长邀请都督商议事情,他一早就去了衙门……”

“什么事情?”

“听说是屯田的事情……”

宋勉不置可否,眉头却皱的更紧了一些。

要说屯田,现在还早的很。

就算野田再着急,也不至于傻到在寒冬腊月要屯田。

不过一时间,宋勉也想不到野田有什么关于屯田的事情需要和李孟尝商量。

想不到,宋勉也索性不想了。

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孩子,自言自语一般的嘟囔:“小家伙真抗冻,这种天气还躺的住。

不过可惜啊,我是不能让你继续躺着了。

在躺下去,我担心要出事,如此一来,只能委屈你了。”

说着话,宋勉便再地上摸了一个小石头,虽说不大,可石头却尖的很。

凭着那个小尖,轻轻一刺,成人都会疼的哇哇大叫。

只见宋勉小心翼翼的拿着石头,对着那孩子的屁股就是狠狠地一下。

这一下,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

刚刚还人事不知的孩子突然一蹦三尺高,要多活泛就有多活泛。

如此一来,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那个本来被玉苏普吓到了一边的土人,更是赶忙冲到跟前,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孩子,高兴的欢天喜地。

当然,事情要是这样就结束了,自然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不过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而宋勉,又已经早已认定这件事情有古怪。

更关键的是,这个土人的表现太夸张了。

从他刚刚一连退了好几步,宋勉就觉得奇怪的很。

他不过是让玉苏普说一声那孩子好像染了瘴气,那个土人就吓成那样。

太不应该了……

黔中十万大山,每年都有无数人染上瘴气。

这个人会有这样的表现,很明显是不熟悉瘴气的人。

要不然的话,他应该说和其他土人一样,只是退一步,面露可怜。而不是连退数步,一脸惊恐。

宋勉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孩子和柯蛮人。

许是感受到了宋勉有些异样的目光,土人连忙拉着孩子,走到宋勉的跟前,又是鞠躬,又是磕头

虽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可是看样子也知道,这是在感谢宋勉。

宋勉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孩子脑袋上有些稀疏的毛发,接着就轻咳了一声,大喊一声:“玉苏普……”

这一声,响彻云霄,远远的传了出去。

玉苏普正在衙门口,好说歹说的拦住了要去看看怎么回事儿的两个族长和李孟尝,此时一听到那一声满是亲切的呼唤,扯着嗓子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只留下野田、麦图迪、李孟尝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好在李孟尝今天带了通译,要不然就变成了聋子。

在通译的帮助下,李孟尝小声问道:“今日的事情,想来老宋应该会有一个说法。”

出乎李孟尝的意料,两个土人族长比他还信任宋勉。

他才刚刚说完,两个不爱说话的族长就东一句西一句的说起宋勉是好人……

一通夸奖,直接把宋勉提到了救世主的高度上去了。

这种结果,让李孟尝有些尴尬,附和也不是,不附和也不是。

犹豫了一下,李孟尝不再纠缠这点细枝末节的事情,转而说道:“要不我们再进去商量一下丈量土地的事情?”

因为要招慰,琰州所有的土地全都需要重新丈量。

按照谢佑的要求,李孟尝要在丈量的时候给谢佑个人留出最少五百亩开垦好的上等良田。

可是这一番话,李孟尝自然不能明着说,他只能把这五百亩土地算计屯田卫的土地里面。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一章 李孟尝的打算是好的,可是这两个土人不知道打哪听说了大唐屯田卫都是新垦,没有要旧田的,所以两人就咬死了这一点,死活不愿意让步。

哪怕李孟尝用一千亩的新垦换取,他们也不答应。

要说傻,土人可是一点都不傻。

在琰州这个地方,五百亩良田,就算是换两千亩荒地都绰绰有余,更何况一千亩。

而且,李孟尝想要的良田距离城门不足一里,乃是柯蛮族垦荒几年才打理出来的良田。

麦图迪还指望那一块地在开春之后能种上大把的粮食……

李孟尝叹了口气,再次开口尝试说服二人。

“我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可是屯田卫初来乍到,一没有田,二没有粮。要是开垦土地,怕是第一年的收成也养不活这一千来条汉子。

你们应该也知道,大唐府兵均田,人均百亩土地。

可是那百亩土地说的是中原大地。

在咱们黔中,便是一人分上两百亩地,也不是不成行。

毕竟,都是荒地,都要开荒。就算把土地都分下去,孩子们也忙不过来。”

李孟尝说的在理,唐军府兵本身就是百姓出身,地里刨食每个人都是专业的。

可是琰州的荒地,一个人累死累活一年也就能开五十余亩。

换做土人,就更加困难,能开出三十余亩已经算多的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每一亩垦好的良田对于土人来说都非常重要。

所以在野田和麦图迪看来,哪怕在垦荒上多做让步,他们也不愿意让出那五百亩良田。

五百亩良田,那可是好多好多的粮食。

麦图迪记得清楚,去年的时候,那些地亩产粮五斗,五百亩就是两百五十石。

二百五十石粮食,对于琰州土人来说,可以活人无数。

若非如此,麦图迪也不会如此坚持。

哪怕宋勉答应了每月供粮,这二百五石依旧重要。

可是李孟尝说了这么多次,他也不好一直拒绝。

可是除了拒绝,他的嘴又有点笨,不知道该怎么委婉点的拒绝。

正迟疑着,就听到有两个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

听到熟悉的声音,麦图迪顿时心安。

当即说道:“李都督说的都有道理,只是五百亩良田,非同小可。但是我族也并非不舍的,只是之前,我族已经答应,将那五百亩良田赠予老宋了……”

说话间,宋勉和玉苏普迈步走进房间。

虽说像宋勉这样的人总是少不了接受众人瞩目,可是被李孟尝含情脉脉的看着,宋勉还是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一瞬间,后颈汗毛根根倒立,更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更让他惊讶的是麦图迪竟然三步并作两步,能的冲到了他的跟前,勾肩搭背,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

麦图迪力气极大,宋勉想挣脱又挣脱不得。

只能承受着麦图迪浓重的口臭,捂着鼻子说道:“麦族长,有话好好说,你这是要做啥子?”

“老宋,你记不得记得我答应过要送五百亩的良田给你。现在有了麻烦了,李都督他们想要那五百亩,你说,是不是不能答应。”

宋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那么大方的人,怎么可能去要五百亩良田。

可是看到麦图迪挤眉夹眼的模样,倒是心领神会,不置可否的啊了一声。

宋勉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在没有摸清楚情况之前,还是觉得多听少多。

只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吧?”

“老宋,那地真的是你的啊?”

李孟尝倒是有些惊喜,他相信,宋勉肯定要比土人好说话的多。

不过可惜,宋勉根本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只是皱眉说道:“这件事情不急,我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说。”

说完,宋勉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开口说道:“今天,驻军营地哪里险些出事儿了。”

野田和麦图迪本来看到宋勉一本正经的还有些担心土地的事情,可是听到宋勉说营地险些出事,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五百亩良田,纷纷凑到宋勉的跟前,学着宋勉的样子屈膝跪坐。

虽说那两个人的动作有些滑稽,可是这个态度确实让宋勉满意。

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有一个柯蛮族的娃娃闯进唐军的营地,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竟然……”

宋勉话音刚落,李孟尝马上就接口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是否需要我们立即封营?”

宋勉摇了摇头,转头对麦图迪说道:“当务之急,我想请麦族长先确定一下那人是不是柯蛮族的人!”

麦图迪一愣,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对于麦图迪的激动,宋勉并不在意,只是轻声说道:“我觉得那几个人不是柯蛮族人,所以想请麦族长验证一番。

毕竟,柯蛮族人虽为人和善可不喜唐军……”

一句话,算是提醒了麦图迪。

确实,虽然表面上看土人和唐军相安无事。可是也仅限于相安无事。

多年的战乱,早就让唐军和土人有了很深的仇怨。

虽然这几年朝廷一直推恩令,想要消除那些间隙和仇恨。可是死了那么多人,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忘却。

诚然,土人很好收服,只要给他们地,给他们粮,让他们能吃饱饭,土人就不会闹事。

可是每每朝廷的设想很好,但在执行的过程中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首先第一点,便是土司的贪得无厌。

过往数年之前,黔中土人作乱十次中有九次是因为土司贪得无厌,抢夺土人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土地所造成的。

还有一次,则是土司当惯了土皇上,所以选择带头叛乱。

当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是麦图迪也好,还是野田也罢,对族人的态度都还算的上是过得去。

而且两个人对于土地,也没有想以往的那些土司那般看重。

可是,宋勉总是要预防为主。

所以他就安排了这么一处小小的闹剧,用以敲打敲打野田和麦图迪。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二章 这种小打小闹的敲打,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好处。

本来宋勉的意思只是想提醒野田和麦图迪二人,在这一段时间要注意约束族人,以免出现某些不可控的情况。

可是没想到,这么一来反倒了给他自己赚了五百亩的良田。

宋勉是什么,那是不良人。

不良人的口号是什么,抢粮食抢钱没有蛀牙!

麦图迪既然当着面说要送他五百亩土地,宋勉就算是不愿意,可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下来了。

不过为了自己的敲打能有效果,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提醒麦图迪,赶紧先去查查那两个闹事的土人,是不是来历不明。

过了一会儿的功夫,麦图迪去而复返,一脸严肃,不用说也能猜到,肯定是那两个号称是柯蛮族的人不见了踪迹。

对于这种结果,完全是在宋勉的预料之内。

那一大一小两个,可是精明的很,要不然的话宋勉也不会挑选他们两个。

两个人,在琰州并不显眼。

麦图迪吩咐族人四处打探,也只是找到了当初把他们带到族中的土人。

一连找了几日,没有找到人影,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当然,麦图迪并不知道,就在没有人关心这件事情之后,一大一下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琰州城门口,要求入城。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是柯蛮人,而是唐人。

而他们要找的,则是老宋。

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宋勉懒洋洋的躺在院子里,微眯着眼睛,小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勉语气轻柔,可是在一大一小听来,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

毕竟,哪怕是土人这时节都是把家里能穿的都穿在了身上。

而这一大一小,只是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

一阵微风吹过,小孩子更是揉了揉鼻子,打了一个喷嚏。

晶莹的鼻涕随着他的抽动,时短时长。

孩子仿佛是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在一旁抽动着不亦乐乎。

相较而言,他的父亲就紧张的多。

小心翼翼的说道:“晖月说贵阳那边的事情定了,让我们俩过来给你送个信。”

宋勉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满不在乎的说道:“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情,是关于并州的……”说话之时,汉子不停的观察着宋勉的表情。

等到宋勉眉头皱起,汉子马上闭上了嘴巴。

“继续说下去。”

得到了宋勉的命令之后,汉子才继续说道:“根据最新的消息,并州参军狄仁杰往岭南去了。

说是押送人贩。”

宋勉伸手,结果汉子手中的密信,仔细的看了两遍。

不过可惜,这一封密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具体内容一概没有。

像是押送的什么人贩,为什么要押送人贩,上面,通通没有写明。

也正是因为这份情报言语不详,汉子一开始才不敢说。

对于宋勉的脾气,汉子还是挺清楚的。

要么不说,要说就要说的个清楚。

沉默了片刻,宋勉问道:“晖月怎么说?”

“晖月说已经去信并州了,想来很快就能有后续的消息传过来。”

说的倒是容易,可是并州距离琰州路途遥远,瞪消息穿过来,狄仁杰恐怕早就不知道到哪去了。

七天的时间,狄仁杰不能像宋勉一般坐船远行。

他是押送案犯流放,一般来说,流放的人贩一天行二十里路便是极限。

七天的时间,想来应该是刚刚出了并州地界,距离还很遥远。

如果宋勉尽快赶路,应该可以在长安附近遇上狄仁杰。

想了想,宋勉开口吩咐:“你们俩,马上动身去病周迅摸清楚我不在的那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你们去十口粮行……”

一连串的吩咐过后,一老一少领命而去。

正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可是宋勉想离开却没有那么容易。

琰州刚刚归附,千头万绪诸多事情都有他需要考虑的地方。

不过眼下关系到了狄仁杰的事情,他也只能快刀斩乱麻,当即找到了玉苏普,一起去见野田。

因为心急,宋勉也懒得客套,直接了当的问道:“野族长,麦族长之前说的给我五百亩良田,是怎么回事?”

野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宋勉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这样,那五百亩我便不要了。

麦族长若是舍得不那五百亩,不妨和李都督说一声,五百亩良田算作是租给屯田卫。

年租五成,至于佃租,到时候我自会帮他解决,总不会让柯蛮族人吃亏。”

宋勉说的大方,野田瞬间感动。

数十来,从来都是唐人压榨他们,何曾有机会获得这么大的便宜。

一时间,野田恨不得说自己族人也可以拿出几千亩良田租给宋勉。

当然,野田也没有这么无耻。

犹豫了片刻,便说道:“最近一段时间老宋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

这一次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让你破费了。

我看不如这样,那五百亩,就让给屯田卫,当时候老宋你多帮我们采买些粮食回来,然后屯田卫一年后再还我们五百亩土地,也就是了。”

野田的要求很合理,便是麦图迪听到这个合理的要求,都答应了下来。

反正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有粮,一切好商量。

当即,宋勉就把李孟尝喊了过来,三方大佬当面定下了这件事情。

送走了李孟尝之后,宋勉便和两个族长说道:“此间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我也差不多该要告辞了。”

野田一听玉苏普翻译完,马上就站了起来,有些急切的说道:“不成,不成,老宋你可不能走,你走了俺们可就不好办了。”

野田说的情真意切,急得眼泪都流出了眼眶,让宋勉很是无奈。

当下只好柔声安抚:“无妨,我就是去贵阳一趟,打通粮路。要不然的话,开春之后粮种可是不好运来。”

听说宋勉只是去贵阳,野田这才松了一口气,破涕为笑……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三章 临别之际,宋勉在玉苏普的翻译之下,用数石还在并州的粮食和野田定下来要换取的土产和兵刃。

又连番嘱咐野田在他不在琰州的这一段时间要好好的约束土人,不要让土人和唐军起了冲突,这才孤身一人,离开了琰州。

严格说起来,宋勉这一次的离开也算是挺凄惨,说是孑然一身也好不夸张。

不过,也并非是没有收获。

琰州的生意,在加上数千的精壮,这些可都算是无法估价的。

一路急行,一日的时间宋勉便到了贵阳。

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晖月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人是宋勉。

可是随着宋勉胡乱的把自己的头发摆弄了几下,又压低声音喊了几声晖月,说了几件隐秘的事情,晖月又没有办法不相信。

好在他也习惯了宋勉的神通广大。所以这一次也只是愣了一会儿,便不再纠缠。转而问起宋勉有什么吩咐。

原本,宋勉只是打算过来嘱咐晖月盯着一点琰州的事情,可是见到晖月之后,宋勉便改了注意:“你准备准备,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和我一起离开。”

“大壮呢?”

“你猜。”宋勉很干脆的说了一句,之后就扭头不看晖月,自顾自的合上了眼睛,片刻功夫就喊声大作。

晖月有些无奈,不过倒也明白了宋勉的意思。

那就是带着宋大壮。

可是这样,又牵出来另外一个问题。

眼下黔中才刚刚开始布局,要是晖月和宋大壮一股脑的全都离开,那么就算是前功尽弃了。

晖月有些犹豫,挪动了几下脚步,终归还是忍不住说道:“那黔中怎么办?”

宋勉懒洋洋的翻了一个身,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晖月苦笑一声,知道宋勉不愿意搭理他,只好转身出门。

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晖月仍是有些犹豫。当即找到了宋大壮,把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遍。

没想到,宋大壮比宋勉还要干脆。

睡眼惺忪的听着晖月说完之后,哦了一声,倒头又睡。

这一次,任凭晖月如何叫喊,宋大壮是一点反应没有,浑若死猪。

一夜过去,美美的睡了一觉的宋大壮和宋勉自然是精神奕奕。

再看晖月,强打精神,勉强睁着眼睛,一双乌眼圈格外明显。

要是给他化个妆,看起来就和蜀中特有的大猫一样。

也幸好三个人的行礼都在宋大壮身上背着,不然的话,晖月能不能站的住,都是一个问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可怜的晖月昨天夜里一夜没睡,思来想去的舍不得自己在黔中辛辛苦苦那么长时间才有的一点关系。

勉勉强强熬到三更天,晖月终于忍不住翻身下床,随意的掏了两件衣服便出了房门,左转右转的找到了一个有些破落的小院。

小院主人姓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可是看他的相貌,说是六十都有人会相信。

黔中疾苦,老李在黔中二十多年,吃不好,睡不好,也难免衰老的快。

晖月找到老李的时候,他并没有休息,而是在院子里烧香。

作为黔中少有的背尸人,老李的习惯一直都是如此。

只要白天的时候做过事情,夜里一定不能睡觉,必须要烧香守夜,直到天明才能入睡。

“老李,忙完了进屋,我有点事情要跟你交代。”

翻墙进院,晖月嘟囔了一句之后便自顾自的进了里间,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老李应了一声,也不以为意。

直到自己手中香燃了一半,这才放下香,行了一个四方礼,转身进屋。

关好了门,老李便坐在了晖月的对面,满面愁容的说道:“今年的冬天有点冷,这才刚刚腊月,就冻死了几个,这要是再这么冷下去,恐怕好多土人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晖月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老李和他说这件事情,而不是问自己大半夜的过来是为了什么。

摇了摇头,晖月将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摇了出去,轻声说道:“我这一次来,是有件事情请你帮忙。”

老李脸色一变,叹了口气,轻轻的拍了拍晖月的肩膀,说道:“不知道是哪位亲人出了事情,你节哀顺变……”

唉,刚刚说完,老李叹了一口气,一边披上蓑衣,一边有些埋怨的语气说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说。

这种事情,可是耽误不得……”

一开始的时候,晖月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晖月如何能不明白。

穿好了蓑衣之后,老李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坐着的晖月,忍不住皱了皱眉,有心想要说教几句。

便在这时,晖月苦笑了一声,站了起来,把老李的蓑衣给拔了下来,无奈的说道:“老李啊,你找什么急,不是那件事情。”

说是不是,可是老李反而不明白了。

他这一辈子,出了背尸种地,不会别的事情。

当下忍不住说道:“老李我话说在前头,你也知道老李我就只有这一点本事,要是帮不上你,你不要见怪。”

叹了口气,晖月心说要不是真的没有旁人可以信任,我也不会寻你了。

“我这几天要去旁的地方一趟,可是我在贵阳的生意,还有些放不下心……”

晖月还没说完,老李就使劲的摆手:“不成不成,老李我哪会做生意。”

老李虽说是好心好意的担心晖月所托非人,可是这还没说完,老李就推三阻四,难免让晖月有些不满。

不过他也知道,老李这个人是有些怕事。

当下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不是让你做生意,只是让你帮我盯着一点事情。

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早点把消息告诉我就是了……”

这一次,晖月不给老李任何打断他说话的机会,一股脑的把自己需要老李做的事情全都说完。

听说只是把自己听说的事情告诉一个收山货的行商,老李点点头,拍胸脯的答应道:“这你放心,那个收山货的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四章 说是放心,可是走到贵阳城门口,看着车马如龙,晖月忽然又犹豫了起来,忍不住回头望向老李那个破宅子的方向。

老李的破宅子在城南,而他们在城东。

晖月的回头,除了能看到人群,就只有人群。

他又没有透视眼,自然不可能透过人群,看到那一处让他有些挂念的宅子。

对于晖月的小动作,宋勉看在心里,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自顾自的顺着出城的人流一点点的往前挪着,递交了文书,在都督府的公人画押之后,三个人先后走出了贵阳。

在城外,有晖月安排好的快马,保证他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潼关亚武山,再转水路一路东行,拦截狄仁杰。

就在宋勉和宋大壮小声交代沿途需要注意的事情的时候,晖月突然停下了脚步,小声说道:“我能不能留下来。”

似乎是底气不足,晖月说话的声音很小,被风一刮,就不知道传到哪里去了。

宋勉和宋大壮根本就没有听到。

“我能不能留下来。”

这一次,晖月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不过可惜,宋勉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和宋大壮说话。

“我说,我能不能留下来!”两次被人忽视,晖月忍不住了,快走了两步,挤进宋勉和宋大壮的中间,盯着宋勉,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我想留在黔中!”

宋勉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晖月,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说什么?”

听出来宋勉语气不好,晖月有些害怕。

不过紧接着,想到他辛辛苦苦布置了那么多的事情,晖月又有了勇气,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胸膛,说道:“黔中很重要,我得留在黔中,我留在这里可以做许许多多的的事情……”

晖月本想找几个理由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似乎没有那么多可以用的理由。

只能说自己在黔中可以做许许多多的事情。

这样一来,未免有些底气不足。

尤其是看到宋勉的手指动了动,手臂抬了起来。晖月脸色一变,赶紧闭嘴闭眼,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出乎他的意料,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打下来,只是肩膀被拍了几下。

晖月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见宋勉一脸欣慰,拍着他的肩头,鼓励道:“你能有这个心,不错。”

“那我可以……”呆了一下,晖月小声问道。

直到宋勉点了点头,晖月的脸上才露出狂喜的表情。

这一次,真的是不一样了。只要可以留在贵阳,那他的很多设想都能继续下去。

不止如此,有了老李头的帮助,他可以做的更多。

甚至,有可能把自己的爪子伸进大都督府。

“咳……咳……”一阵突兀的咳嗽声音响起,晖月这才想到眼下不是高兴的时候,赶忙收敛笑意,一脸不舍的看着宋勉,苦哈哈的说道:“宋爷,这一路上小的不能在身边伺候……”

晖月终归是行伍出身,实在是做不来狗腿子。

这时候摆出一副谄媚的模样,只换回来宋勉一声喝骂和一记飞腿。

告别之后,宋勉自是带着宋大壮一路急行,不眠不休的赶路,终于在五天后的傍晚赶到了潼关。

在城门口递交了文书,两人牵马而行,兜兜转转找到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宅子。

宋勉眯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叫门。”

宋大壮上前,狠狠地拍了拍门。

这门也是不结实,宋大壮拍了几下,还没来得及喊人的时候,就听哪一扇大门吱哑一声,竟是有半扇门被宋大壮直接拍坏了。

半扇房门落地,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看着这一幕,宋勉欲哭无泪。

这个宅子是潼关不良人的据点,按照他和不良帅的预定,便是要在今日相见。

可是现在,宋大壮把门给砸了,不良帅是肯定跑路了。

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宋勉头疼道:“把马牵进去,修门。”

宋大壮有些无辜的挠了挠头,便按照宋勉的吩咐,把两匹劣马都牵进了院子里。

好在不良帅之前来的时候准备了草料,这倒是省了不少事情。

给马槽添了草料,宋大壮便回到门口,抱着半扇门板,犹豫不决。

修门是个手艺活,而这个手艺活,宋大壮勉勉强强会一些。

当下便查勘合页的地方有没有破损,用不用补上两块木头。

宋勉走到门口,小声嘱咐宋大壮不要乱走,便独自走出了小院,去另一处不良人的据点,见一见不良帅。

在宋勉找到不远的小宅子的时候,不良帅也是刚刚到了不久。

虽说时间不长,可也足够他安排下人手去盯着那个被人破门的宅子。

由不得他不谨慎。

不良人虽然和兵部的很多将领关系不错,可是和他们关系不好的也大有人在。

所以他不良帅的脑袋还是有挺多人有兴趣的。

正在他犹豫是否要借兵围攻那个宅子的时候,宋勉登门。

一见面,不良帅倒是挺有威严的点了点头,不过等到二人走进房间,没有外人在场了之后,不良帅马上换了一副面孔,皱眉说道:“老宋,你要不要不城,我可以马上吩咐下去。”

宋勉知道不良帅是误会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不用太担心,刚刚破门的那个混小子,是我新收下来的。

之前你也见过,就是那个大个子。”

一说到这里,不良帅也想起来宋大壮。

那么壮的汉子,确实是能把门敲破。

可是这种乌龙的事情,仍是让他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愣了愣神才一拍脑门,说道:“那我得赶紧把人撤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房间。

等他再次回来,仍是不免有些心悸。

辛苦他反应的快啊,这要是晚上一步,谁知道自己手底下的混小子是不是会和宋大壮起了冲突。

毕竟,这些混蛋玩意可是一个比一个抠门。

刚刚因为宋大壮动用了草料,都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拼命了……

看着不良帅脸色有些不好,宋勉挑眉,问道:“怎么回事?难道并州又出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五章 并州倒是没有出事,可是那一袋子草料可是要出事儿了。

草料啊,里面可是藏着他的不少私房钱呢。

不良人没法娶妻,那里面的钱乃是不良帅特意拿到潼关,准备托人买个宅子,以被备以后养老所用。

当然,这个话他没有办法跟宋勉说。

听到宋勉问起,不良帅只是干笑了两声,赶忙说道:“并州那边一切正常。

我这边收到的消息确定了,狄仁杰是押送一个案犯去往岭南,不过他会路过潼关。

而且按照律法,狄仁杰会在潼关将人贩移交,他会在潼关折返回并州……”

今天的辛劳,不良帅还是打听到了许多的消息。

尤其是听说狄仁杰会来潼关,这让宋勉非常高兴。

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继续问道:“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吗?”

不良帅点了点头,答道:“按照测算,应该是最近三到五日。”

听说最快还要三天,宋勉更是满意。

三天的时间,足够他安排许多事情了。

虽说时间很充裕,不过宋勉并没有浪费时间的打算,当即低声吩咐不良帅……

听说宋勉要做的事情,饶是不良帅见多识广,这时候也不免瞪大了眼睛。

完全不明白宋勉要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狄仁杰他虽然没有见过,可是确非常的了解。

并州法曹参军,在任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破案无数,一时间在并州风头正劲。

不止是并州刺史苏鹏欣赏他,就连阎立本这种大佬对狄仁杰都非常的欣赏。

因而,刚刚入仕不久的狄仁杰便能上达天听。

而且根据最新的消息,武家和狄仁杰好像也有了些关系。

这个时候的狄仁杰,可以说虽然还不是香饽饽,可是至少有了非常大可以成为香饽饽的潜力。

也正因为如此,不良帅更加的不明白宋勉是想做什么。

“这样做,会不会有些不好?”在离开之前,不良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然,宋勉的回营很简单,只是翻了一个白眼而已。

要不是因为时间紧急,他也不用这么费心。

准确的说,是狄仁杰这一次离开并州,让他下定了决心。

潼关之地,距离长安很近。

所以在潼关发生的事情,总是会在最短的时间传到长安。

虽然没有什么大事情,可是长安城的大佬总是在茶余饭后喜欢聊一聊附近州县的事情。

这一次宋勉要做的事情,算是有利有弊。

弊端,显而易见。

让不良人在潼关找一个冤假错案,肯定是要得罪人的。

好处,同样也是显而易见。

凭着在潼关解决一起冤案,对于狄仁杰的名声有莫大的好处。

而且有不良人的推波助澜,完全可以让狄仁杰身上没有脏水。

反正不良人没有什么好人,背锅的事情熟稔的很……

不良帅把事情安排下去之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就把最近一段时间潼关衙门断的案卷抱回了住处。

宋大壮依旧在门口修理那个破门,不良帅趁着宋勉翻看案卷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在马槽边把那一袋子草料搬得更远了一些只等到宋勉看完案卷,便把这个草料搬走。

看着面前堆放的案卷,宋勉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翻阅了起来。

第一篇,有村民举报说是自家耕地的黄牛丢了。衙门口的差人在一家人的后院找到了牛骨头,案破。

这个案子,自然没有这么简单,不过宋勉也没心思去查,左右不过吃了一头牛,算不得什么大事。

一连翻了几个案子,宋勉都不甚满意。

除了杀牛案,剩下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谁家丢了衣服,谁家丢了棉被。

实在是让宋勉提不起兴致。

看过了所有的案子,除了一个杀牛的,就只有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案子。

宋勉叹了一口气,合上了案卷,皱眉说道:“老邢。”

声音不大,喊完了之后,也无人应声。

宋勉站了起来,放大了声音再次喊道:“老邢……”

这一次,有了回应。

宋大壮像小山一样的身躯出现在了宋勉的身前,不解的问道:“老宋,你喊我?”

宋勉额头三道黑线,没好气的念叨:“你姓邢吗?”

“不啊。”

“那你听我喊的是什么?”

“老邢啊?”

“那你还应声……”宋勉非常的无语。

宋大壮也是无奈,只好解释道:“整个院子里除了你就是我,我不应声咋办。”

“那个人去哪了?”

“回去了啊,还扛了一包草料走,说是他们那边的马饿肚子了。”

刚刚说完,宋大壮捂着自己的肚皮,有些苦恼的说道:“我也饿肚子了。”

可怜巴巴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大壮是几天没有吃过了。

不过眼下天也快黑了,被宋大壮一说,宋勉也觉得自己的肚子有些饿了。

当下便说道:“走吧,小爷带你出去吃点好的。”

潼关一带,名吃甚多。

尤其是受胡人文化的影响,潼关的吃食更是有些异域风情。

就拿饸络来说,在并州,在汴州,饸络就是饸络。

可是在潼关,饸络就变成了泡馍。

这种改变,不仅是名字变了,就连味道和口感,也通通都变了。

泡馍的馍馍很硬,比蒸饼硬了一倍不止。准确的说,就和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几天的蒸饼一样。

硬邦邦的,咬上一口,非得把牙齿都硌掉。

因而,这馍馍必须要泡,要煮才能吃。

而泡煮的汤,乃是羊汤。

清水煮羊骨头,加上些许羊油,几片羊肉,再把撕成米粒大小的馍馍一股脑的放到汤里。

煮沸过后,原本米粒大小的馍馍碎块硬是放大了一倍不止,而且吸满了汤汁。

一口下去,满嘴浓郁的羊汤味道,只让人觉得这冬夜似乎也没有那么寒冷了。

宋勉胃口一般,只是喝了一碗,也就饱了。

可是宋大壮不同。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果然一点错没有啊。

宋大壮硬生生的喝了两大碗,这才摸着自己的肚皮,美滋滋的说道:“肚里有食就是好啊……”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六章 吃饱喝足,宋大壮就有些犯困。

可是看宋勉慢悠悠的端着茶碗,喝着没有茶叶的茶水,他也没说什么,就是安静的坐在一旁,有些感慨潼关人说话的语调怎么这么奇怪。

这也不能怪他,宋大壮是并州人,说的汾河片的官话。

而潼关因为距离长安很近,说的是关中方言。

宋大壮听不懂,不代表宋勉也听不懂。

听着隔壁桌两个人闲聊的话,宋勉顿时来了精神。

这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本来就为难不知道找什么案子给狄仁杰,结果吃饭的功夫就捡了一个案子……

“你听说没有,姓王的那老头子把人给砍了,好像是砍死了……”

“听说了啊,这王老头真是坏透了,他把那个姓李的给砍了,也不知道会惹出来多大的麻烦。”

“就是说啊,听说姓李的是被人抬去救治了,可是能不能活就不知道了……”

“眼瞅着要过年了,出了这事,真是糟心啊。”

两人唏嘘不已,宋勉眼睛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只见他从怀里摸出铜板结账,便带着宋大壮急匆匆的往不良帅所在的宅子而去。

知道一个姓李,一个姓王。这就足够了……

宋勉一声令下,便有几个不良人出现在了潼关的大街小巷之中。

等到夜深人静,三更鼓响,宋勉交代下的事情也基本查的清楚。

在潼关,有个老王头。是一个老卒出身,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被人称为逃兵。

在大唐,逃兵是极为可耻的一件事情。

唐人尚武,逃兵老王在潼关自然没有什么地位。

原本属于他的田地,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被人瓜分一通。

自己只剩下两亩薄田,根本不够度日。

这老王也没有纠缠,没有了土地,自己便寻了一个别的营生。

死人入殓,他帮忙背尸,穿衣,衣服不合适,他又帮人修改寿衣。

虽然名声差了一些,倒是勉强不会饿死。

而且,老王这个人也算看得开,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不与人计较,只是默默的坐着自己的事情。

但是,就这样一个名义上的老好人,竟然提着一把刀,把潼关县里出了名的无赖给砍了,生死不明。

这一下,潼关的人群炸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那个姓李的地痞无赖死了最好,有的担心姓李的无赖不死的话会不会报复,有的心里暗喜这个无赖死了自己欠的赌债就不用还了。

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想法。

然而,所有人仿佛达成了每一种默契,没人帮着老王说一句好话。

哪怕老王砍人是为了救一个烂赌鬼的孩子,也照样没人帮他说话。

甚至说,那个欠了无赖钱的烂赌鬼,还跟别人到处说,这个事情跟他没关系,可不要责怪到他的身上……

和宋勉一起听完不良帅的话之后,宋大壮大话不说,从包袱里找出一把刀,就在那里磨起了刀。

听着耳边刺啦啦的声音,宋勉哭笑不得。

也没有去说宋大壮太过冲动,只是吩咐道:“去和衙门口打一声招呼,别让那个老王头在里面吃太多的苦。

这是一个滥好人,得了这种事情,也算是没办法。”

不良帅应了一声,刚要离去,宋勉又问道:“对了,那个老王头,是逃兵吗?”

不良帅摇了摇头。

这个事情,年代太过久远,根本已经没有办法核实了。

当然,凭着不良人的本事,要说要查,还是能查出来。

不过既然明面上没有什么记载,那就说明老王很有可能不是逃兵。

宋勉摆了摆手,不再纠结老王的身份……

距离潼关差不多五十里的距离,一行五人停了下来,看着面前的草屋,为首一人轻声吩咐:“去看看那屋子能不能休息。”

说话之人正是狄仁杰。

从并州出发,狄仁杰带着几个差人跋山涉水,押解了一个案犯要去岭南流放。

这个案犯,也算是他的熟人只一。

正是他初到并州时和宋勉一起办理的僚人谋反那件案子里的主要案犯只一,粮行的王掌柜的。

按说,这种流放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落不到狄仁杰的身上,可是架不住狄仁杰自己请缨。

哪怕他自己主动请缨,苏鹏没有答应。毕竟,并州吏治刚刚步入正轨,正是需要狄仁杰保持下去的时候。

可是狄仁杰无论如何也要替代士曹参军做这件事情。

一来二去,再加上有李孝廉和黄军推波助澜,苏鹏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

一路行来,要说辛苦,肯定是有的。

狄仁杰毕竟是官宦之家出身,骤然步行几百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适应。

脚底起泡,餐风露宿,总是难免的事情。

好在,这一次有小苏跟在他的身边,再加上小苏又挑了几个晖月手下疏为能干的差人,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

当然,对于那位王掌柜的,狄仁杰也算是照顾有加。

若不是狄仁杰心软,估计还没有出并州,王掌柜的就已经死在了荒郊野外……

小苏查探了一番,草屋没人住,看样子还算结实,也还算避风,凑合一晚是没什么问题。

“参军,在这里休息吗?”

狄仁杰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今日已行了二十里了吧?”

“今日行了差不多二十五里。”小苏回答。

“好,既然如此,那就在此休息吧。你们生火的时候小心一些,莫要把这草屋燃了。

想来,这是附近的百姓在秋日看顾田地所用。”

众人应了一声,当即便拉着案犯王掌柜的进了棚子。

许是差人拉着链子的动作有些突兀,王掌柜的踉跄的抢了两步,险些睡到在地。

这一幕,这一路上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狄仁杰也不好说什么,摇了摇头叹气道:“小七,你把他的枷去了吧,让他也缓一缓。”

一听说可以去枷,王掌柜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还没等差人动手,他便跪了下来,连磕了三个头,不住的道谢。

哪怕差人把他脖子上的大枷卸了下来,王掌柜的仍是道谢:“狄参军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七章 并州王记粮行的王掌柜,曾经也算是富家一方的富户。

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

可是自从私通僚人案发之后,这位王掌柜的日子便有些生不如死了。

每日在大牢之中,时不时就要挨上一通拳打脚踢,吃不好,睡不好,穿也穿不暖。

换做以往,寒冬腊月的天气,这位王掌柜的早就穿起了棉袄,抱起了暖炉。

可是现在,沦为阶下囚,就连穿一件没有破洞的囚衣,都是奢望。

若不是狄仁杰看他可怜,命人寻了几件破烂棉衣给他套在里面,估计也早就冻死了。

抱着一个破碗,喝着热水,吃着硬邦邦的蒸饼,王掌柜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去,在脸上肆意的流淌,一道道的,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花脸。

这一幕,也是无数次的上演,没人觉得意外。

狄仁杰吃饱喝足,一边在篝火边取暖,一边问道:“潼关应该不远了吧?”

小苏点了点头,应道:“再有两日,应该就到了。”

想到还有两天就能到潼关,哪怕一路上都很淡然的狄仁杰,这时候也不免心跳加快了几分。

一来因为这一路上着实辛苦,二来也是因为可以看一看潼关的风采。

潼关,始建于汉代建安元年。地处黄河渡口,一关之门,可当山南、山西两道,作为关中的东大门,更是扼守长安到汴州驿路最重要的位置。

这样一个地方,历来都是兵甲必争之地。

不过,因为唐朝立都长安,所距离长安很近的潼关倒不似数百年前有那么多的战事。

现在的潼关,更多的还是因为其关隘的显要,而让人心驰神往。

城内有关楼,城外有壕沟,整个关隘南依高山,北濒黄河,城墙蜿蜒曲折,极具观赏价值。

当然,在战乱之时,潼关就是一座雄关。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看着自己眼前的雄关,狄仁杰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豪气。

至于他身旁的小苏和其他差人,也都有着类似的感觉。

不,应该说他们的感受要比狄仁杰更为强烈一些。

尤其是晖月的那几个兄弟,在西边打了那么多年仗,他们对大唐的每一处关隘都有着特别的感情,无论他们是否曾经在那一处关隘战斗……

“进城吧。”默默地看了看斑驳的城墙,狄仁杰轻声吩咐了一句。

“是!”众人收敛心神,齐声应了一声,便直接入城。

押送案犯,自有通关文书。

交了通关文书,便有衙门口的差人当先引路,带着众人去衙门。

去了衙门,接待狄仁杰的乃是潼关的主薄。

递交文书,移交了案犯,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主薄是个年纪不小的老官,做起事情来滴水不漏,当着狄仁杰的面,还特意吩咐了手下的差人要注意一些,莫要把案犯饿着了……

不得不说,主薄确实眼光毒辣。

只是看了一眼王掌柜穿着棉袄,就知道狄仁杰这一路上对王掌柜的多有照料。

他这时候卖个人情,虽然没有多大的意义,可是总没有坏处。

等到王掌柜的被差人押解下去,主薄又笑眯眯的招待狄仁杰和几个差人安顿下来。

因为潼关往来的官员众多,所以潼关的驿站修的要比旁的小县大了许多。别说安顿狄仁杰这五六个人,就算再多上十倍,也是绰绰有余。

这时节正是年关,关隘住的人倒是不多,所以潼关主薄非常大方的直接划了一个小院交给几个人暂住。

谢过主薄,狄仁杰等人松了一口气。

辛苦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当然,狄仁杰并不知道,在他们刚刚住进小院,那个主薄就把消息告诉了自己手下的一个差人。

而差人又把消息告诉给了另一个差人,层层传递,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宋勉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狄仁杰哈哈一笑,当即说道:“今日的事情,可以开始了。”

一听这话,宋大壮就来了精神。

不过可惜,还没等宋大壮高兴,就听宋勉接着说道:“大壮,这次的事情你还是别去了。

你太显眼了,去了难免被旁人发现……”

可怜巴巴的宋大壮,只能睁着眼睛,眼睁睁的看着宋勉带着人离开。

没办法,只能化悲愤为食量,对着自己身前的大碗发起了猛攻。

另一边,餐风露宿了多日的狄仁杰也是大方了一回,带着诸位手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走出驿站,找了一家馆子坐下。

没有公务在身,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很轻松。

就连一路上一直都小心谨慎的小苏,在众人的感染之下,也笑了笑,喝了一碗白酒。

小苏浅尝即止,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既然狄仁杰说了让他们放开肚子吃喝,其他人就乖乖听话,白酒一碗碗的往肚子里干,好像喝水一样。

狄仁杰酒量一般,被差人灌酒,急着喝了两碗便面红耳赤,整个人也有些晕乎乎的。

好在差人对狄仁杰还有些尊敬,见他不胜酒力,便不再蒙灌。

吃了一点热乎乎的泡馍,狄仁杰觉得刚刚被劣酒烧过的胃口有些舒服了,豪爽的一笑,便又倒了一碗烧酒,准备继续和差人拼酒。

不过他刚刚端起酒碗,就听一旁有人开口:“这个老王啊,也是够冤的了。”

一听有人喊冤,狄仁杰情不自禁的就坐直了了身子,放下了酒碗。

这也是没办法,职业病不饶人啊。

放下了酒碗,看到几个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狄仁杰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摇了摇头,把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想法摔到一边,重新招呼诸人喝酒。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也不想听,隔壁的两个人还说的越起劲。

从老王被人把田地坑骗走了,到老王给人做寿衣勉强糊口。

说的兴致勃勃。

在两个人的口中,老王不再是一个故事中的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受了莫大的冤屈的大唐老卒……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八章 一顿饭的时间,狄仁杰只在刚开始的时候有兴致和手下的几个人喝酒聊天,等到后来旁人说起老王的事情之后,狄仁杰先是放下了酒碗,接着又放下了筷子。

一碗泡馍,慢慢的变凉,本来冒着热气的大碗,也慢慢的没有了热气,一层油脂,一点点的凝结。

不止是他,其他听到这个故事的人,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晖月的手下,并非都是愣头青。

可是骤然间听到这种事情,血气方刚又酒气上涌的年轻汉子仍是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想要怒喝一声。

好在,晖月反应的快。

在那人刚刚拍了桌子,晖月便高喊道:“老板,结账……”

听说有人结账,老板自是美滋滋的凑到跟前,数着铜板,眉开眼笑。

至于另外一桌说着老王的故事的两个人,则是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正犹豫着,掌柜的就凑到那两个人的跟前,笑眯眯的说道:“两位大哥,可是要加点吃食?”

掌柜的意思很简单,要么加菜,要么结账走人。

刚刚在这咋咋呼呼的说老王的事情,没把你轰出去就算好了,这时候还想继续墨迹,掌柜的可是不答应了。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默默地掏出铜板,放在手心,一枚一枚的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六字刚刚脱口,一不小心一个铜板就从手心滑落。

掌柜的贪财啊,当即弯腰去捡。

这一捡,那两个人就一溜烟的功夫跑的无影无踪。

听着掌柜的破口大骂和其他人的哄笑,想来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种小事,在潼关算不得什么大事,笑笑闹闹的,也就过去了。

掌柜的该做生意做生意,只有一个铜板,也比一个都没有要好啊。

至于那两个吃了霸王餐的小子,就没有掌柜的这么看得开了。

从来都只有他们欺负的别人的份,没想到今天反倒是被别人给欺负了。

对面的小苏不过一个人,看起来又不是特别壮硕。可是就是这样,两个人合伙愣是没有打过人家,还被人好一顿揍。

鼻青脸肿的,没法见人。

“这位小哥看着有点面生,应该不是潼关的吧?”

一人刚刚开口,想要威胁小苏两句,在提一提强龙不压地头蛇的事情,想要把这个事情给抹过去,自己也不是太丢面子。

可是没想到,另外一个人却吧嗒一声,干脆利落的跪了下去,惨兮兮的说道:“小哥儿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叛徒,这是赤裸裸的叛徒啊。

不过,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个时候服软也不丢人,汉子一想,也跟着跪了下去,学着同伴话,说道:“我也是啊……”

“闭嘴!”小苏怒喝了一声。

他本来只是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古怪,所以在结账离开之后,便折返回来,想要看看这两个人玩的什么鬼。

这一跟着,就发现这件事情原来真的有古怪。

两人吃了霸王餐跑出来之后,钻进小巷就开始商量,觉得自己刚刚做的是不是有些不妥,这样回去禀报是不是没法让上头的人满意……

哪里想到,正商量着的时候,小苏就出现了。

“说吧,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都是狠狠的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事情,是这个样子滴……”

话音未落,另一个人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说道:“鬼……鬼……鬼啊……”嘴里说着,这人一点点的向身后挪步。

从他的表现上来看,确实是被吓的够呛。

小苏并不知道二人之前就是凭着类似的手法吃了一顿霸王餐,要不然的话,小苏定然不会上当。

不过,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小苏一时不查,就被那两个人给逃了。

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暗道一声疏忽了。

当然,小苏也没有太过失望。

从今天的事情来看,事情是不良人做的。

想了想,小苏还是在胡同口的墙壁上刻上了一个印记,之后才转身离开。

如他所想,小苏离开不久,那两个人就回到了小巷。

而且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被别人又收拾了一顿。

“都怪你……要不是你这么废物,怎么会连累我也被大头打了一顿。”

这一次,挨骂的同伴是没有脾气了。

确实是怪他。

在小苏面前他还知道跪地求饶,可是回到自家老大跟前,反而还挺着脖子拒不认错。

死撑着说自己没错,都是因为那个小苏太能打……

“这能怪我吗?能怪我吗?还不是怪……”正说着,不良人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小苏之前做好的记号,若有所思。

“你看,这个标志,是不是像个馍馍?”

另一个不良人点了点头,口水不自觉的就流了出来……

好在,这两个人蠢是够蠢,可是吃过了馍馍,就想起来不对劲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急匆匆的又跑回小巷,仔细的看过了标志之后,这才一拍脑门,要多恼恨就有多恼恨。

合着,自己是被一伙的人给坑了。

事情,很快传到了宋勉的耳中。

只是略一琢磨,宋勉就明白了过来。

他也没有怪不良人的意思,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那两个货,罚他们一天不许吃饭。”

说完,宋勉也就不去管那两个人。

眼下,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要去见上小苏一面。

见面不难,可是他记得清清楚楚,小苏上一次已经跟他闹翻了。

饶是宋勉地位不同,也没有办法保证小苏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当然,宋勉不方便见,宋三思却是方便去见。

虽说宋三思和小苏也有仇怨,可是总是要比宋勉的名声要好一些。

打定主意之后,宋勉拍了拍在一旁打瞌睡的宋大壮,吩咐宋大壮下去准备一下。

一炷香的时间,一身儒衫的宋三思便出现在宋大壮的身旁。

简单的嘱咐宋大壮两句,让他不要多嘴之后,两人便走出了小院,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敲响了驿站的大门……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九章 敲门的是宋大壮,应门的是小苏。

小苏有些意外的看着自己面前身高马大的宋大壮。

在他的记忆中,不良人首要一点便是不能引人注目,所以一时间,他并没有觉得宋大壮是不良人,只是和和气气的问道:“有什么事情?”

宋大壮在身上摸出一封信,瓮声瓮气的说道:“送信!”

小苏一脸狐疑的从宋大壮手中接过信笺,刚要拆开,宋大壮一个转身,走了。

“小苏,怎么了?”

小苏正犹豫的时候,狄仁杰刚好走出了房间,看到小苏站在门口,便问了一句。

“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没有任何迟疑,小苏就把信交给了狄仁杰。

不得不说,在宋勉离开之后,小苏和狄仁杰的有了质的变化。

现在的小苏,不再像以往那般,做事还要考虑不良人的看法,或者说是其他人的看法。现在,除了狄仁杰的看法,其他的都不重要。

而狄仁杰,同样对小苏信赖有佳。

接过信,狄仁杰也没有任何的避讳,当着小苏的面便拆开了信。

只是看了一眼,狄仁杰的眼睛骤然放大。

宋三思!

这一次,不是上一次送信告诉他送了一个人给他,而是真真正正的要见面了。

许久未见,任何人都可能有变化。

可是狄仁杰知道,宋三思这个人是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所以,狄仁杰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对小苏说道:“你去嘱咐他们一声,让他们不要乱走,就在驿站休息。”

小苏应声而去,简单的嘱咐两句之后,便跟着狄仁杰走出驿馆,去寻找那一间名为四海的小茶馆。

四海茶馆,名字很大,可是店面却很小。说是茶馆,可是就和茶肆没什么区别。

一个棚子,遮住了六张条桌,勉勉强强能坐下二三十人。

不过这时候天寒地冻的,出门的人都不多,喝茶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一个茶肆,除了伙计和老板,就只有两个客人。

宋大壮和宋三思。

这两个客人,也不喝茶,就喝点热水。

好在,宋三思难得的大方了一会,只是喝热水,也给了茶钱。

这让茶肆的伙计不由得感慨了一句:“烧包,真是烧包……”

不多时,狄仁杰和小苏也找到了茶肆。

不约而同,两个人在茶肆外都停下了脚步。

小苏是因为看到了送信的宋大壮,而觉得有些古怪;而狄仁杰,则是完完全全因为宋三思。

果然,无论多久没有见面,宋勉依旧是一幅书生的模样,穿着儒衫,人模狗样。

几个月的时间,狄仁杰沉稳的很多。

这一次,他没有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官员那般,直接冲到宋三思的面前,质问宋三思过往所做的那些事情。

他只是带着小苏一步步的走进,慢慢的坐下,轻声说道:“茶钱谁付?”

狄仁杰的问题,让宋三思微微一愣,接着便笑着说道:“我们喝的是水?”

狄仁杰毫不犹豫,接着问道:“水钱谁付?”

如果是第一遍问的时候,宋勉还觉得好笑,连着问了两次,宋勉就不觉得好笑了。

眯着眼睛,没好气的说道:“撑死了不过两个铜板的事情,你也要跟我计较?”

“没办法,你是朝廷钦犯,我是官,你是贼,有些事情还是说清的好?”

宋三思脸色一变,正要发怒,突然笑了:“不错,不错,都险些激怒我了……”

狄仁杰表情不变,淡淡的说道:“是吗?”

语气轻柔,可是心中却难免失望。

可惜了,只要开始的时候不能把宋三思激怒,再想激怒宋三思,可就难了。

宋三思笑了笑,随口说道:“茶钱我付。”

片刻功夫,伙计就把茶端了上来。

狄仁杰喝了一口,感觉刺骨的寒意被驱散了许多。

在他的身边,小苏并没有喝,只是看着宋三思,若有所思。

“怎么,我们俩有仇?”宋三思眯着眼睛,对小苏说了一句。

小苏并没有回答宋勉的问题,只是把自己的目光从宋三思的脸上移开,投注到了慢慢升腾的白雾之中。

热茶,可以驱寒,可是却无法驱散心中的恨意。

当年阎洛一的事情,虽然没有定案,可是在小苏的心中,宋三思其人有着很大的嫌疑。

不止是他,就连宋勉,也有着非常大的嫌疑。

若不然的话,高峰怎么会不明不白的死在并州。

除了不良人,还有什么人有这种本事,可以让一个人死的悄声无息。

“你今天来,是来找我投案的?”狄仁杰并没有帮着小苏开脱,反而直接顺着小苏的话,说了下去。

“少跟我说这个没用的。”宋三思丝毫不给面子,回怼道:“小爷我行的正,坐得端,从不做违法犯罪的事情,何来投案一说?”

“汴州,蔡家坡!”

“呵……呵……”宋三思撇着嘴笑了两声,满不在乎的说道:“蔡家坡……蔡家坡的人多了去了,那一片地上,住了接近一千人。

怎么?就凭我在那里住了几天,你就能说我犯法了?

据我所知,唐律里没有规定说蔡家坡不能住吧?”

这时候说起蔡家坡,不过是狄仁杰想尝试一下罢了。

果然,宋三思的回答滴水不漏,根本不提阎洛一。

只要宋三思不提,狄仁杰提不提,都没有什么意义。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宋三思肯定不会承认的。

不过,话虽如此,可是狄仁杰还是冷冷的说了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宋三思依旧撇了撇嘴,满不在乎。

不是挑衅,胜似挑衅。

狄仁杰对宋三思很了解,所以并没有顺着宋三思继续说下去。

再说下去,整个谈话的进度会完全的被宋三思所掌握。

到那时候,好事儿就都是宋三思的了……

只是略一迟疑,狄仁杰便下定了决心,当即说道:“你这一次找我,到底是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潼关,有一个案子我觉得有点意思,比较适合你。”宋三思笑着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章 狄仁杰是聪明人,眼睛一转,就明白了宋三思说的是什么。

宋三思所说的,不过就是他们之前晚饭的时候听说的那间案子罢了。

那个事情,狄仁杰记忆犹新。

虽然只是听说了几句,可是不可否认,这件案子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

但是,此地并非并州,潼关的事情,并不在他的管辖范围。

狄仁杰的正义感很多,可是却并没有多到没有脑子想到这个事情对他没有好处。

而且,便是案件的真假,都难以辨别。

许是看出了狄仁杰的犹豫,宋三思拍了拍宋大壮肩头。

宋大壮心领神会,当即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包袱,递到了狄仁杰的身前。

小苏本想结果来看看,不过被狄仁杰拦了下来。

狄仁杰并没有打开的意思,只是问道:“什么东西?”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狄仁杰在宋三思的身上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不得不谨慎一些。

宋三思并没有想那么多,狄仁杰问起,他便说道:“案卷。”

说道案卷,狄仁杰和小苏都有些动容。

他们在晚饭的时候,只是听说了这么一回事。

可是现在又案卷就不一样了。

无论如何,案卷上记载的内容,就代表了这件事情在衙门眼中是如何的情况。

一份案卷,好与坏都有可能。

狄仁杰从不怀疑宋三思的能力。

他也不去想宋三思如何寻到的这个案卷,只是看着面前的包袱,皱眉不语。

不可否认,狄仁杰很想把包袱解开看了一看那案卷上是如何写的。

可是想到可是引发的麻烦,狄仁杰又有一些犹豫。

宋三思好整以暇的慢慢的呷着热水,并不着急。

等了片刻,狄仁杰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

宋勉见状松了一口气,心中有些欣慰。

不错,几个月不见,狄仁杰仍然是那个狄仁杰,和那些只顾着升官发财的货色完全不同……

不过,狄仁杰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合上了案卷。

也不说话,将案卷重新放进包袱里,慢慢的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小苏也和狄仁杰一起站了起来,只是在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话:“不要去山南道……”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过宋三思也不在意,随意的笑了笑,毫无怒意。

也是,小苏对他来说,和自家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哪有做长辈的和自家孩子生气的道理,这样也未免太没有趣味了。

“好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直到视线中没有了小苏和狄仁杰的身影,宋三思这才笑眯眯招呼老板过来,有些艰难的掏了两个铜板出来,结账离开。

宋大壮依旧跟在宋三思的身边,有些不明所以。

他实在想不明白,喝白水而已,在家里都能喝,何必要浪费那一个铜板……

当然,要是宋大壮知道如果不是他在场的话,小苏很有可能做出某些事情,可能就不会在意那一个铜板了。

冬夜,总是格外的冷清。

天寒地冻的时候,没有什么人愿意出门。

就算是穷人,也宁愿再屋子里,裹着所有能裹在身上的被褥衣服,聊以取暖。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天气,狄仁杰仍是拉着小苏在傍晚走出了驿站。

两人仿佛没有目的,随意的漫步在潼关的街头。

街上没人?好事啊!

没有人,就证明没有流民流落街头。

没有流民流落街头,就证明去年一年风调雨顺,百姓还不至于流离失所。

这是一个非常让人欣慰的结果。

但是,事无绝对。

没有流民,并不代表老天爷对大唐百姓另眼相看。

事实上,在这第一场雪刚刚落下的夜里,潼关城内便有一个久病的书生,咯血而亡。

而狄仁杰和小苏的目的地,正是那个书生的家中。

书生年纪不小,五十多岁。

土生土长的潼关人,没有参加过明经科,也没有参加过进士科。

旁人读书识字是为了考取功名,而这个老书生读书,就是为了读书。

没钱了,去帮别人写个字,写个春联,写个书信什么的。

有钱了,就去买书。

大唐纸贵。

书生可能要攒几个月的钱,才能买上寥寥的几张纸。

可是就拿几张纸,也够他翻来覆去的看上许久……

书生的死,在潼关并不是一件小事。

左邻右舍平日里都经常托书生帮忙,所以这一次遇到书生出事,左邻右舍也都过来帮忙。

搭架子的搭架子,扯孝布的扯孝布。

可是等到该给书生穿衣打扮梳洗的时候,就遇到了麻烦。

按说,这种事情可以找义庄的仵作来做。

可是潼关有个老王,这种事情早已是老王的事情。

时间一长,潼关的义庄便没有了仵作。

但是老王被扔进了大狱,这事,便没有人做了。

死者为大,总不能让书生就那么直挺挺的躺在那里。

可是几个邻居推三阻四,谁也不愿意在大过年的时候去触这个眉头。

不是好兆头啊……

狄仁杰和小苏混迹在人群中,听到众人的话,两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没想到,并不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在少了一个人之后,反倒变成了麻烦事。

不经意间,有一个人似乎是无意的说了一句:“要是老王在就好了……”

在场的众人中,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可是没人愿意承认。

哪怕有人起了一个头,也根本没有人愿意搭话。

这时候不去骂他几句就好了,哪里有人愿意帮老王说话。

毕竟,那姓李的王八羔子可是从鬼门关里走了回来。

听说傍晚的时候已经回过神来,能说话了。

不是他们胆小,实在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上有老,小有小的。

那个姓李的玩意,不能欺负大的,就欺负老的和小的。

毕竟,谁都要出门赚钱养家糊口,不可能每天都守在家里。

一众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剩下一个最老的办法:“抓阄!”

老书生没有子嗣,谁抓到了阄,谁家的小子过来帮着穿衣。

不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现在倒是小子帮老子出力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一章 在老书生的几个街坊邻居仍在互相推搡着抓阄的时候,狄仁杰和小苏已经靠近了一开始说要是老王在就好的汉子身边。

汉子曾经受过老王的帮助,以前他有一个姑母出事儿的时候,因为事出突然,根本没有合身的寿衣可以穿在身上。

那时候就是老王,拿着衣服二话不说,回到家里忙活了几个时辰,愣是赶在入殓之前把衣服给准备好了,让人可以安心下葬。

因为这个过往,汉子对老王很感激。

当然,这种感激也只能让他勉勉强强帮老王说一句好话,要说因为这个事情去和姓李的混蛋闹翻,却是有些不值当了……

“这位小哥儿,麻烦问一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死者为大怎么不赶紧入殓,反而在灵堂这里吵吵闹闹的?”

初听到狄仁杰的外向口音,汉子本意是不想搭理的。不过当他转过头来,看到狄仁杰一身书生打扮,到了嘴边的骂人话便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客客气气的说道:“小哥儿有所不知,这不是没有人穿衣服嘛……”

狄仁杰哦了一声,继而问道:“可我刚刚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不是有个老王专做这种事情的吗?何不去把他请来?”

“哪有那么容易,老王惹了官司,关大狱里去了……”说道这里,汉子便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狄仁杰,一脸戒备。

狄仁杰不以为意,轻声解释道:“我是个写话本的书生,听着这个事情似乎别有隐情,所以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要说冒昧的地方,还请见谅。”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狄仁杰是个书生。

书生不假,关键是狄仁杰身旁的小苏这时候还非常干脆的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铜钱。

看那样子,得有十几个……

眼瞅着过年,没人会嫌钱少。

心里纠结了片刻,汉子便说道:“这事情在咱们潼关算是人尽皆知,可是公子是外乡人,不知道也算正常……”只是一句话的功夫,汉子就瞟了好几眼小苏手中的铜板。

不得不说,当干脆的唐人墨迹起来,也是相当的墨迹。

哪怕狄仁杰听完了故事,汉子得到了铜板,那些抓阄的人仍是在吵闹,没有定下来究竟让什么人来穿衣。

狄仁杰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替那个老书生觉得有些不值。

当然,也只是觉得不值而已。

他和老书生也不熟,只是图道听途说了几句,还不至于让狄仁杰无聊到主动帮着做些什么。

不过当狄仁杰走到门口,看到门边掉落的一张薄纸,狄仁杰忽然停了下来。

当他捡起来,看到上面写着的开蒙要例,忍不住开口问道:“小苏,你知不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

小苏虽然觉得有些不对,还是点了点头,答应道:“知道。”

“那你去一趟,把他找过来,就跟他说,这一次算是还他的人情。”

小苏沉默了片刻,应声而去。

狄仁杰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这才转身找到刚刚说话的汉子,再次说道:“你让他们别争了,我知道有个专门做白事的人,这时候正在城里。我已经派人去请了,一切等那人来了再说……”

汉子听到狄仁杰能找到人,只是一愣,就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下来。

当他把狄仁杰话传出去之后,那几个人刚刚还在争执的汉子顿时也没有了废话,一个个虽然没有眉开眼笑,可是每个人的神情都是轻松了一分。

与此同时,小苏的表情却不怎么好。

他是找到了宋三思,也敲开了院门。

可是宋三思的回答,却是异常的干脆:“不去!”

“想让小爷出马,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什么叫他还我个人情,小爷我行走天下,从来都只有别人欠我的份,哪有小爷欠别人的事情。”

宋三思的表情很欠揍。

小苏只觉得自己的手痒痒。

可是也不能动手。

强忍着心中的反感,小苏再次说道:“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得了吧,你不懂不要瞎说。那可是个死人,帮死人入殓,可是要沾因果的。

要是真那么好,你当那些道人和尚为什么不沾手……”

小苏无语,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嘴笨。

既然不能多说,那就只能动手了。

一把小刀,在月光的映照下,几分耀眼。

宋三思撇了撇嘴,满不在乎的嘟囔道:“来,朝这儿来。”

不得不说,这个表情和姿态都很贱。

小苏怒极而笑,屡次被宋三思挑衅,他是真的怒了。

正要动手,却见宋三思突然笑了,说道:“大壮,快来,把东西给拿过来。”

之前才在胡同吃过亏,这一次,小苏不再上当。握着小刀的右手稳若磐石,一点点的靠近宋三思的脖颈。

也就是这时,传来了宋大壮瓮声瓮气的声音:“你要做啥?”

小苏出刀的方向不变,削下来宋三思一律头发,这才收刀而立,一脸认真的说道:“有点白头发,我削掉了。”

宋三思笑着站了起来,从宋大壮的手中接过包裹,随手扔给小苏,又对宋大壮交代了两句让他看家,便背着手,当先往门外走去。

距离不远,一炷香的时间也就走到了。

一个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老书生的家中。

随着他的步伐,人群非常主动的让开了通路,就好似老领导过来视察一般。

当然,也有那种不懂事的孩子不知道让路。

不过还没等到宋三思走到孩子的跟前,便有大人把孩子拉到一边,小声的骂道:“你个倒霉孩子,以为扛着杆子的就是猴王啊!

那是番,不能碰……”

宋三思满脸黑线,只能当做没有听见。

迈步走到堂前,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简单的打了一声招呼,便露胳膊挽袖子,准备开始干活。

“那个,这位小哥儿,大概得……花多少钱……”

街坊邻居喜欢用老王做这件事情,最主要的原因是老王不要钱……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二章 多少钱?

谈钱多伤感情!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么大的事情,能跟别人谈钱吗?

嗯,能!

沉吟了片刻,宋三思放下了手中的长明灯,先是开口说道:“这灯,是长明灯,要燃七天,过了头七,才可熄灭。”

身旁有人应了一声,宋三思便接着说道:“这蜡烛,乃是……”

林林总总,宋三思从长明灯说起,到香灰为止,总之他拿过来的东西,哪怕就是一双掉了漆的红筷子,那都是有说法的。

听着宋三思的介绍,众人都是一愣愣的。

没想到啊,死人入殓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要这么说来,那个老王还是挺有本事的。

可是,还没等他们感慨完,宋勉便叹了口气,说道:“按说,这种事情是不能收钱的。

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我这拿了这么多的东西,要是不收钱,你们也于心不忍。”

说着,也不知道从哪又变了一个算盘出来,噼里啪啦的扒拉了一会儿,宋三思便说道:“我算过了,按说得一串钱。

不过,看在都是街坊邻居的份上,我吃点亏,收你们九十九个大钱!”

唉,宋三思就是一个善良的人。

硬生生的给人摸了一个大钱,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疼。

严格说起来,宋三思要的钱不多。

一百个大钱,便是老王办事,也差不多。

只不过,老王办事的区别是这些都是棺材铺送来。

可是到宋三思这里,就是全都是他的了。

这一下,棺材铺的人就不乐意了。

合着他送了一个棺材过来,才挣了区区五个铜板,比宋三思的零头都不够。

不过,老头还没有开口,宋勉就直接凑到了老头的身边,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接着,就看到老头鬓角冒出一丝冷汗,也不说结账,只说天色太暗,今日便先回去,待到明日再来结账……

没有人捣乱,宋勉不长时间就准备好了一应物事。

可怜的老书生终于穿上了属于自己的衣衫。

原本吵闹得灵堂,也安静了下来,平添了几分悲伤……

宋三思起头上香,接着便是街坊邻居。

年纪大一些的敬香鞠躬,年纪小的,磕头敬香,算是送老书生一程……

等到夜半三更,人也就走的差不多了。

毕竟,非亲非故,没什么人愿意给老书生守夜。

留下的人,除了宋三思和狄仁杰小苏之外,就只有一个年轻人。

对于这个被街坊邻居花钱留下来的年轻人,宋三思笑了笑,善意地说道:“你先睡吧,睡上一两个时辰,你再起来替我。”

年轻人也是心大,一听宋三思的话,应了一声就走出了灵堂,去隔壁厢房睡觉去了。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好心的时候。”

说话的并非狄仁杰,而是小苏。

狄仁杰略带责怪的看了小苏一眼,轻声说道:“这一次的事情……”

没等他感谢的话说出口,宋三思便懒洋洋的说道:“一码事归一码事。

我不问你老王的事情,你也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不得不说,宋三思有时候说话真的很气人啊。

哪怕是个精神分裂的患者,也足够让人生气了。

当然,狄仁杰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人。

既然宋三思不愿意多说,他也懒得废话。

当即起身,和小苏先后拜过老书生之后,便离开的小院。

只是走出小院不久,狄仁杰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那个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清冷的街道上只有狄仁杰和小苏两个人。

这个问题,自然是询问的小苏。

小苏本来紧跟着狄仁杰,听到狄仁杰的问题之后,脚步便慢了一分,落后半步。

“属下并不知道。”

小苏的回答,中规中矩。

确实不知道,见都没见过,怎么能知道呢。

老话说的好,人心隔肚皮。

只凭道听途说,确实不好判断。

狄仁杰也是一时间拿不准注意,这才询问小苏。

显然,他忘了小苏是个有些死板的人。

狄仁杰摇了摇头,边走边说:“不想那么多,说说你的看法。”

小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是个好人……”

声音虽然不大,可是语气却坚定。

这让狄仁杰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之前狄仁杰问的时候小苏的回答还是异常干脆的不知道。

许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小苏跟着解释道:“这一日听了不少关于老王的故事。

虽说有的人说老王不好,可是颠来倒去的也就是说他和姓李的地痞的那件事情。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恶事。

而老王这个人,每家的白事都会去帮忙,所以是个好人。”

小苏说完,见狄仁杰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重复了一句:“嗯,是个好人。”

声音比刚刚大了一些,语气也更肯定是一些。

其实,狄仁杰也是这样的看法。

老王,是个好人。

那些百姓,不帮着老王说话,可能也是担心姓李的地痞的报复。

这个世界,从不缺少好人,可是好人的勇气,似乎总是有些不足。

因而才有一句老话,恶人还需恶人磨。

不得已,他狄仁杰愿意当这个恶人……

时间过得很快,宋三思在老书生家里一连忙了七日,终于到了头七。

按着潼关的习惯,头七这一天要入土为安。

一大早上,宋勉便忙活开来。

又是烧香,又是预备纸人纸马等一应物事。

等到一个年轻小子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吉时已到。”

宋勉便当先带路,十数人从书生的小院走出,抬着棺木,默默地往城外走去。

当然,抬着棺木的人乃是宋三思花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找到。

没办法,大过年的,没人愿意触霉头。

这六个汉子,全都是轻易短打,虽说衣衫有些破烂,可是看着身子倒是壮士,不像是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饿汉子……

这也是应该的,毕竟都是宋三思从不良人里面挑出来的。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呐。

这些个徒子徒孙,太不懂事了,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孝敬一下自己。

宋勉也只能靠着这六个抬棺的汉子给他赚一点压岁钱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三章 六个人,满打满算的也就三十文钱。

钱不多,聊胜于无。

可是压岁钱在意的是钱,数量多少的,宋三思不是那么在意。

毕竟,蚂蚱腿也是肉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城去了,而另外一边,也有一些人浩浩荡荡的往衙门口去了。

今日,姓李的地痞可以下地了。

所以一大早,他便在几个狐朋狗友的搀扶下,在衙门口报案来了。

衙门口的差人和他也熟,一见到他来了,二话不说就通知了县尉。

县尉升堂,不能再大堂,只能说一旁的小堂。

而且,小堂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只是县尉坐下,自己喊了一声带人犯,便有人从大牢里将老王给提了出来。

在大牢里住了几天,老王倒是没有吃苦。

除了精神萎靡了一些,其他还好。

上堂之后,老王规规矩矩的跪下,还没等到潼关县尉开口,他倒是当先问道:“那孩子没事儿吧?”

看着老王眼神清澈,县尉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些不满。

整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就是不懂得礼数啊。

不过,这个胆量可以。

嗯,看在他有些胆气的份上,吾就先不治他的不敬之罪了。

“来人,带李皮!”都尉并没有回答老王的问起,一拍惊堂,轻喝一声。

外头有差人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接着就有人把李皮搀了进来。

李皮进门,挣脱了身边差人的搀扶,啪嗒一下,扑倒在地。

动作流畅无比,显然是个专业人士。

紧接着,李皮开口,未说话,先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遍嚎:“请都尉给小民做主啊……

姓王的狗东西不是啊……

小民不过是去讨债……他竟然生生的砍了小民五十几刀啊……

他这是……是……是要谋财害命啊……都尉!”

恶人先告状,不外如是。

无论李皮如何哭诉,把自己形容的如何凄惨,在场的所有人,表情都很平静。

堂中站立的皂班差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站定。

很明显,这种事情他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一年之中,总是要见个三回五回。

不止他们,就算是案犯老王,这时候也是一脸坦然。

很明显,对于李皮的表现,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好不容易等到李皮叫唤完,县尉轻咳了一声,一脸严肃的说道:“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开河,若是再干胡言乱语,小心本都尉打你的板子。”

李皮还要再嚎,却看到都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当下便把到了嘴边嚎叫重新别了回去,发出一声怪异的呻吟。

不对啊,都尉这个套路不对啊。

昨儿晚上给他送布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李皮正琢磨着是不是昨夜送的有些少了,就见都尉轻拍惊堂,问道:“李皮,本都尉问你,三日钱,你是否曾带刀去往同乡李志家中?”

李志,严格说起来和李皮也算是亲戚,不过已经出了五服。那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论辈分。

因而,两人一直都是平辈结交。

这个李志,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本来家里在潼关有个不大的小馆,买些泡馍什么的。

要是好好干,多的不敢说,一年怎么也能剩下几串钱。

可是这李志有个小毛病,手里有点闲钱就要去赌。

一来二去的,虽说铺子勉强还在,可是挣得钱都不够他输的。

输来输去,李志的婆娘受够了这种日子,拿了一个合离的文书,改嫁他乡,给李志留下了一个七岁的大小子。

一开始的时候,李志遭受这样的打击,倒是学好了,放下了骰子,专心致志的经营自己的小店。

而街坊邻居见李志学好了,再加上可怜他一个糙汉子又当爹又当娘,对他的生意多有照顾。

可是狗改不了吃米田共啊。

也就是半年的光景,李志和李皮这一对狗东西便重新凑到了一起。

大赌特赌。

虽说久未上阵,可是李志一上阵就连赢了数天,攒下来一贯多钱。

钱一多,李志再次无心经营,每日草草的卖上一个多时辰的泡馍,就关门歇业,去李皮那里开赌。

故事,就和每一个烂赌鬼的故事一样。

李皮养肥了李志,自然就到了下手薅羊毛的时候。

不过,李皮不仅要薅羊毛,他还要羊皮,还要羊肉。

李志把所有的钱都输了,不打紧,李皮有钱,可以借给你。

又输光了啊?没事,兄弟有钱,你拿铺子来抵吧。

运气这么不好啊,把铺子也输了啊。

没事,你那不是还有一个宅子嘛……

一来二去,李志啥也不剩……

县尉一番问话,李皮规规矩矩的作答。

县尉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而询问跪着的老王:“王三,李皮说了砍了他五十几刀,你可供认!”

老王面色不变,沉声说道:“回都尉,小人没有那么多。小人记得,好像是五刀吧?可是……”

在这种时候,五刀和五十几刀没什么区别。

都尉想听的也就是他承认砍了而已。

左右这件事情也是烂事,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把老王弄死,打一顿板子,流放个几百里,也就是了。

“大胆的刁民,竟敢逞凶伤人。”都尉可不管老王有什么可是,当即喝道:“公堂之上,你既然亲口承认,那本都尉定要重重的惩处,以儆效尤。

来人呐,拿下去,让他画押!”

本来无精打采的差人见事情就要了结,终于有了一点精神,大声应了一声,便有人从书吏手中接过文书,拿到老王的身边,让他画押。

与此同时,李皮扯了扯嘴角,强忍着放声大笑的打算。

这一次,乃是他李皮杀鸡儆猴!

接着衙门口这一把大刀,看看潼关还有谁敢欠他李皮的钱。

想到自己能过一个肥年,李皮看向都尉的眼神不由得暧昧了几分。

都尉大人高啊,这手段,实在比他这种地痞高级太多了。

丝毫看不出来都尉大人是帮他李皮说话。

好官呐,好官。

要是天底下都是这样的好官,他李皮何愁不能发家致富。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四章 “且慢!”

听到一声且慢,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愣,接着就皱起了眉头。

尤其是李皮,有些费劲的扭过头,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个混蛋敢坏他的好事!

只是一看,李皮顿时心中一紧。

漫说是李皮,就连本来在堂上高坐的都尉,也是脸色一变,连忙站起来,迎了下去,躬声招呼:“见过杨县令。”

潼关县令杨奇的出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个个差人顿时抖擞精神,不复刚刚要死不活的模样。

只见杨奇迈步走到老王的身边,随手拿过那一张还未签字画押的文书,慢慢的看了起来。

县尉本想解释两句,可是刚刚开口,杨县令便当着他的面,直接把那一封文书给撕了。

撕了,一张文书,化作两张,飘落在地。

一张,落在老王的身前,一张飘然落在李皮的身前。

县尉脸如酱色。

忍不住说道:“杨县令,此事下官……”

杨奇被狄仁杰说动,正想借着这件事情给自己树立一个好名声,这时候哪容县尉开口。

肃然说道:“此事,多有蹊跷,本县将亲自审理,县尉以为如何?”

说是询问,可是上来就把文书的撕了,这还有什么好疑问的。

李皮眼巴巴的看着县尉。

等到县尉无奈的点了点头,李皮顿时如丧考妣,心中似有万马奔腾。

没办法,他也只能不停地对县尉打眼色,想要询问县尉这个事情该怎么做。

可是县尉自己现在都和泥菩萨过河差不了多少,哪里会去搭理他。

当务之急,县尉得赶紧把自己摘出去。

“杨县令说的是极,刚刚下官审理过程中,便觉得这李皮言语多有古怪,可是奈何下官能力有限,未能甄别。

这时候有县令出马,定叫这等小人无处容身……”

杨奇似笑非笑的看着县尉,给他留了一分面子,没有当即拆穿他。

只是转身,轻喝:“来人,将一干人等通通带下去,本县要升堂问案!”

县令升堂,一般来说是升二堂。

二堂在衙门里面,闲杂人等别说进去围观了,就算是在外头,也根本看不到。

不过这一次,为了自己的名声,杨奇大笔一挥,升大堂。

焚香,更衣,折腾了一通,等到宋三思在城外葬完了老书生回到城门的时候,杨奇才迈着四方步从小门进入大堂。

还未落座,一阵堂威响起。

肃杀的“威武”,远远的传了出去。

一时间,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也都严肃了起来,没人再敢大声喧哗。

杨奇落座,扫视一眼众人,心中有些满意。

许久未升大堂,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实在是有些久违了。

只是略一迟疑,杨奇一拍惊堂木,轻喝一声:“带人贩!”

堂威再起,如鼓点般,远远传了出去……

片刻功夫,便有快班的差人押着两个人上堂,一人是案犯老王,另外一人,这是原本的苦主李皮。

按说,杨奇喊得是带人贩,这时候不应该把苦主带上来。

不过县尉不是傻子,他知道既然杨奇来了,这个李皮断然得到好,索性一咬牙,直接命人把李皮一起呆了上去。

当然,县尉说不得也要在李皮的耳边嘱咐两句。

若是这李皮在堂上胡乱说话,那就不怎么好玩了。

威胁是威胁,可是像挖人祖坟啊,死无葬身之地这类下三滥的手法,县尉也说得明白,他肯定不会去做的。

李皮想死的心都有。

这个狗县尉啊,说不做,那是肯定要做的啊。

原本李皮还有些犹豫是不是要把这个狗县尉给交代出来,可是一听这话,得了,只能自己守着了……

相比表情复杂的李皮,老王的心情还算平静。

他也看的开,左右不过就是在大牢里带着。管吃管住,其实挺好。

反正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光棍的很。

大堂之上,李皮不再敢胡言乱语。

有什么说什么,完完本本的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没有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只是在说到自己拿着刀去李志家里的时候,言语稍稍有些不清不楚。

不过总的来说,事实已经清楚了。

那就是因为李志欠了他的金钱,所以李皮带着刀上门讨债,又把李志的独子揽到怀里,用菜刀威胁李志还钱。

正所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过,像赌债这种坎头债,根本说不清楚。

民间借贷,自古有之。

好在,杨奇这一次也不打算理清楚赌债的事情,他只是要给砍人的老王洗了冤屈,也就足够了。

至于那个说不清楚的坎头债,由着他们自己闹去吧。

不多时,案子便审的清清楚楚。

听着大堂外百姓的欢呼声,不用问也知道,老王无碍了。

区区十个板子,以示惩戒,也就算了。

如此结局,按说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享受着从未有过的百姓欢呼,杨奇是心满意足了。

但是,便在此时,一声非常突兀的“且慢”,打断了所有人的欢呼。

原本人挤人的大堂外,顿时也多了一个空档出来。

一时间,便显出两个有些孤单的身影。

没办法,谁让这两个人大呼小叫的且慢。

平头百姓,可不想受到牵连。

李皮本来如丧考妣,这时候费劲的转头,想要看看是什么喊得且慢。

说不得,还会是他的恩人呢。

杨奇虽然坐的高远,可还是可以看到堂外说话的人,当下忍不住皱了皱眉。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我都按照你狄仁杰的说法把这老王给赦了,你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没等杨奇想明白怎么回事,狄仁杰一甩秀,飘然迈过门槛,带着小苏就那么光明正大的走了进去。

“见过县令!”

直到狄仁杰躬身行礼,县令仍是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闹的哪一出?

这怎么还自己加戏了啊?

别说他的心中有疑问了,在场的人,就没有一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的。

就算是跟着狄仁杰一起走进大堂的小苏,心中也是懵的很。

“吾,状告潼关农户李皮,聚赌放债!”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五章 “吾乃并州人士,状告本县农户举重赌博,起所谓李志与他的借款,均为赌资!”

欺负人啊,这是赤裸裸的欺负人啊。

李皮慌了,他是真的慌了。

赌博这种事情,自古就有。一直以来,也没有办法完全禁止。

唐律里面虽然也是命令禁止的赌博,并且惩处甚严,可是地方官在执行之时,对此大部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些乡民赌一赌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闲时赌一赌,也好过到处惹是生非。

因此,刚刚杨奇就打算把这件事情给让过去。

可是狄仁杰这时候大庭广众的把赌博放债一股脑的说出来,这就有些不好收场了。

杀人诛心啊这是!

杨奇觉得有些咂舌,不好办。

地上跪着的李皮更是脸如菜色,看着狄仁杰的眼神,要多凶狠就有多凶狠,恨不得生啖其肉。

不过没用,狄仁杰根本不去看他。

而狄仁杰身边站立的小苏,更是不在意李皮这种小地痞。

似这种疯狗,不咬人还好,咬人的话,直接打死就是了。

退出了不良人,不代表小苏连对付这种地痞的手段都忘了。

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这种事情他已经做过了几次,只不过,每一次都避着狄仁杰罢了。

杨奇眼神复杂的看着狄仁杰,很是为难。

为难的感觉,似乎可以传染。一时间,就连外头看热闹的百姓,都没有了嘈杂,全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看着杨奇为难的样子,狄仁杰也有些无奈。

可是没有办法,他本身就做过一县父母,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今次没有趁机把李皮拿下,日后再想处置,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就在杨奇准备咬牙开口的时候,跪在堂下的李皮突然怪叫了一声,嚎叫道:“老父母啊,小人招了!”

招了?招什么?招了!!!

杨奇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个李皮,懂事儿啊。

与此同时,狄仁杰也有些侧目。

可是李皮呢,咬牙切齿的说道:“老父母,小人实话实说,确实是有赌博放债的事情。

可是,小人是被人蒙骗的啊。

之前有一个外乡人,说是……”

不得不说,李皮很聪明。

一股脑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倒外乡人的身上,这是个好主意啊。

就算是狄仁杰想要纠缠,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毕竟,李皮已经承认了。

一个地痞,先是承认了自己聚赌放债,接着又指认他人。

这是什么,这是幡然悔悟啊。

俗话说的好,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是好事儿啊。

这是他杨奇的教化之功啊。

杨奇在心中打定主意,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帮着这个李皮一把。

这么精明的人物,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心下打定主意之后,杨奇轻咳了一声,不慌不忙的说道:“嗯,李皮,本县问你,你为何要聚众赌博?”

身为一个地痞,察言观色乃是必备技能。

李皮身为一个专业人士,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一副火眼金睛只是一看,就明白过来,县令这是准本放他一马。

当下,李皮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来自己被歹人蒙骗的经过。

对于他所说的故事,杨奇不在,杨奇只是盯着狄仁杰,想看看狄仁杰怎么觉得。

可惜,狄仁杰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听的很认真。

李皮的故事,漏洞很多。

好在有一点,李皮咬死了教他这件事情的人,是长安人,而且是一个土生土长,整天在泡馍的海洋里荡漾的长安人。

听完李皮的泣血陈诉,杨奇的目光转向狄仁杰,有询问,也有为难。

你看,这杨奇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县令也不好办呐。

长安城的事情,可就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县令可以掺和的了啊。

就算我发个文书去长安,这大过年的,都快休沐了,文书一来一回,最起码也要几个月的时间。

就算我能等,你狄仁杰也不能等的吧。

杨奇的算计没有任何问题。

狄仁杰确实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所以,在公堂之上狄仁杰并没有说任何事情。

任由杨奇将李皮这等本应该流放充军的罪人,只是打了五十大板。

严格说起来,五十大板也不小了。

而且因为当众行刑,皂班衙役也不好太过放水。

所以这五十板子下去,李皮的屁股皮开肉绽,看起来疏为可怕。

离开衙门的时候,李皮根本无法站立,只能由几个同伴抬着,将他抬回了家。

而老王,莫名其妙的离开了衙门,一瘸一拐的顺着大路,往自家的方向而去。

不得不说,人是一个善忘的动物。

明明在老王遇到这一次的事情之前,潼关百姓就算看到老王没有笑脸,可是有些曾经和老王有过接触的人,总是要说两句好话。

可是这一次,老王孤孤单单的身影,并没有任何人靠近他。

哪怕他走的很艰难,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摔倒,也依旧没有人帮他。

小苏忍不住迈了一步,不过也只是一步,接着便转过头,有些为难的看着宋勉。

也就是一转头的功夫,老王的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

看着一瞬间就和老王勾肩搭背的宋三思,狄仁杰和小苏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不过不管怎么样,宋三思的突然出现,让老王有了人气。

有了他的带动,本来唯恐避之不及的百姓,也有几个人犹犹豫豫的凑到了跟前,和老王道了一声恭喜。

狄仁杰并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带着小苏转身回到了衙门,再次求见杨奇。

内堂相见,杨奇的脸上并没有不满。

不过狄仁杰还是秉承着进门先道歉的理念,诚恳的说道:“今日之时,是我太焦急了些,让杨县令有些为难,实在是狄仁杰的不是。”

杨奇倒是没有责怪,毕竟同朝为官,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当然,不责怪,不代表不能提点一下晚生后辈。

“本县年纪虚长了几分,托大一声,喊狄参军做贤弟,参军不会介意吧?”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六章 何止是虚长了几岁,你还虚胖了好多……

当然,这话小苏只会放在肚子里,自己暗暗的鄙视一下杨奇。

要是说出来,可就太作死了。

狄仁杰笑了笑,一脸和气的说道:“杨县令客气了,不知道县令有何指教?”

“指教就算啦,狄参军要比我本事的多。

只是有一些经验之谈,想要和参军探讨……嗯,探讨一番。”

杨奇为人,就和他的肚皮一样,圆滑的很。

左右自己的事情已经办妥,狄仁杰也乐的听一听杨奇的经验之谈,当下便笑着说道:“还请杨县令不吝赐教。”

杨奇一听,表情顿时和善了几分。

人都是喜欢听话好,杨奇自然不能免俗。

尤其是他不是正经出身的坐上县令,此时被狄仁杰这样一个明经出身的官员拍马屁,自然免不了开心。

仔细想想,之前答应狄仁杰审理老王的案子的时候,好像也是被狄仁杰的马屁拍动,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下来。

杨奇说到做到,说了要传授经验之谈,还真的传授起了经验。

“并非本县倚老卖老,实在是这赌博之事,一时间也说不甚清楚。

本县之所以一开始避谈此事,也是因为如此。

……百姓上行下效,朝中大员、王公贵族,甚至说就连当今皇帝,有时候兴之所至,也要在宫中玩上一会儿……”

杨奇说的很有道理。

连皇帝都喜欢赌,百姓如何能不去赌。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种事情,明着可以,可是背地里,谁知道会怎么样。

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当然,杨奇没有想到这么远。

只不过狄仁杰聪慧,一点就通。

顺着杨奇的话头,他想了许多,想的比杨奇还要多。

杨奇只是说了上行下效,狄仁杰便想到了国计民生。

赌博之道,害人不浅!

若想根治,唯有从源头入手。

而这个源头,就在长安,就在那一座座恢宏的宫殿之中。

一时间,狄仁杰不由得有些失神。

看着狄仁杰的模样,杨奇还以为自己说的话吓到了狄仁杰,当即便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潼关距离长安不远,可也不近。像这种小事,也没可能上达天听。

狄参军也莫要担心……”

狄仁杰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才不担心。

当然,这话不能说。

当着面,狄仁杰还是面带感激的谢过了杨奇的指点。

杨奇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的口水一点没有浪费啊。

苦口婆心,果然还是有用处的。

不过,让他有些奇怪的是狄仁杰问起他想要翻看今日的案卷。

虽说有些奇怪,可是狄仁杰用的借口不错。

“并州地处北地,距离中枢太过遥远。

我今虽添为法曹参军,可是对案卷的整理,仍是有许多不明之处,因而想要看一看今日的案卷,也好查缺补漏。”

这一番话,一半真一半假。

真真假假的,让人分不清楚。

不过狄仁杰说的有一点很对,案卷确实很容易出错。

唐律对案卷的书写规范严格,一个熟练的书吏,尚且有许多不明之处,更何况是狄仁杰了。

只是略一迟疑,杨奇便答应了狄仁杰的请求,当即命人将案卷取来,亲自给狄仁杰介绍起来。

杨奇不愧是书吏出身,对文书案牍之事异常熟稔。

一份案卷在他的手中,能说出花来。

从起头,到抬头,到开篇,到记述,再到后面的落款和入档。

杨奇说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直说的口干舌燥,过去了瘾,这才放过狄仁杰,有着他离开。

就在心满意足的杨奇翘着二郎腿在房中美滋滋的幻想自己的名声会远远的传出去的时候,狄仁杰喝小苏回到了驿站。

一路上,狄仁杰好像有些失神,只是皱着眉头,不言不语。

哪怕进了房间,狄仁杰也没有什么精神。

小苏不免有些担心,刚要开口问话,狄仁杰忽然提笔,说道:“磨墨。”

小苏愣了一下,有心想问,不过看到狄仁杰一脸认真,便没有开口,只是倒水磨墨。

墨香刚出,狄仁杰当即提笔。

不多时,狄仁杰便写满了一张纸,一张纸后,又是一张纸。

狄仁杰足足写五张纸,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小笔,叹了口气:“可惜,我只记下来这么多。”

小苏这时候已经震惊了。

他跟在狄仁杰身边也快一年的时间,虽然知道狄仁杰读书好,可是也没想到狄仁杰博闻强记到了这种地步。

眼前的五张纸,写的内容全是之前狄仁杰在案卷上所见的内容。

里面的用字遣词,无一差别。

从县令的问话,到杨奇的供词,再到老王的证供事无巨细。

唯一有些遗憾,便是狄仁杰实在记不清楚案卷结尾的时候文书是如何书写的。

虽然记得是打了板子,可是当时的说法并非聚赌,乃是一个有些拗口的罪名。

也难怪狄仁杰一时间想不起来。

吹干了墨迹,狄仁杰从头至尾的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纰漏之后,突然问道:“帮我跟宋三思说一声,我明天要见他。”

“参军,这时候见他,会不会有些……”

说道这里,小苏忽然停了下来,改口说道:“我这就去。”

狄仁杰笑了笑,问道:“怎么?你觉得有些不妥。”

小苏点了点头。

狄仁杰指了指椅子,示意小苏坐下,开口解释道:“我要去一趟长安,所以必须找他帮忙才是。”

要去长安?

小苏第一次听说狄仁杰要去长安,顿时有些紧张。

也不是因为长安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是狄仁杰公务在身,办完了事情,理应回并州复命才是。

这时候贸然去长安,可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小苏身为一个全心全意帮狄仁杰做事的属下,坚决不允许狄仁杰这么冲动。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劝解,狄仁杰便说道:“长安之行,势在必行,所以我才要见宋三思。

只要有他帮忙,我们可以很顺利的到达长安,而且还不会耽误回到并州的时间……”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七章 小苏心中纵有千般的不情愿,可是当狄仁杰表现出一定要去长安的态度之后。

他也只能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着便去了一趟宋勉的小院。

不过,宋勉并未在家,他也只能托宋大壮代为转达。

只是小苏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小院之后,看似憨厚的宋大壮便换上一身黑衣,走进了夜色之中,慢慢消失不见……

说是消失不见,可能有些夸张。

只不过一身黑衣,在夜色的掩护下,确实不容易发现。

不过等到宋大壮钻进了一处宅子里,在烛光之下,就非常显眼了。

宋大壮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刚刚被宋勉用小棍拍了一下的手背,眼馋的看着面前的烤兔,小声说道:“宋爷,刚刚有个人来了……”

宋三思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便继续转动手上的烤兔,任由一点油脂从光秃秃的兔子身上掉落,在火苗中发出滋滋的声音。

宋大壮好不容易等到宋勉点头,连忙扯了一条兔腿下来,也不怕烫,美滋滋的像献宝一样的递到宋三思跟前。

宋三思笑了笑,拍了拍宋大壮的肩膀,伸手一提木棍,大方的说道:“这腿给你了,我吃这些……”

宋大壮没脾气了。

宋爷果然大方的很。

好一会儿的功夫,在宋大壮吞咽了无数次的口水过后,宋勉终于吃完了大半只兔子,摸着肚皮,心满意足打着饱嗝:“明天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去长安么?”宋大壮拨动了几下火堆,让火苗烧的更旺盛一些,小声问道。

“去长安做什么?”

只是刚刚问完,宋三思便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老咯,这个记性就是不成了啊。”

去长安,有些早了。

这种事情,赶巧不赶早啊。

去的早了,很有可能影响到后面的很多事情。

不过宋三思沉吟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明天一早,你去和那边说一下,明天下午出发,若是他们能走,我就帮这个忙。”

对于宋三思的要求,狄仁杰并不意外。

本身他提出的有些仓促,宋三思能在半天的时间准备妥当,已经让他很意外了。

原本,他以为宋三思就算手艺再好,准备易容的事情,也要一天的时间。

不过,当他看到宋三思的时候,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短时间就准备妥当了。

原来,宋三思根本就没有易容的打算。

宋三思与宋大壮二人就站在城门不远的地方,身旁一驾马车。

一看到狄仁杰,宋三思就笑眯眯的招呼道:“上车,走了……”

狄仁杰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宋三思拉到一边,小声的说道:“这样,会不会太扎眼了?”

扎眼?

宋三思回头看了看马车,朴素的很啊,就连拉车的马,也不是什么神俊非凡的高头大马,不过就是一匹老马罢了。

当然,宋三思不会嫌弃老马,毕竟,老马识途……而且便宜!

狄仁杰也不知道宋三思是故意装傻,还是小苏之前没有嘱咐过这件事情,他只知道,自己要是这么光明正大的走出潼关,没有办法保证会不会生出其他的事端。

停了狄仁杰的担心,宋三思撇了撇嘴,毫不客气的说道:“怎么,当上参军就以为自己是朝中大佬了?

漫说你一个小小的参军。

就算是苏鹏从这个潼关出去,能不能有人注意到都两说!

我话摆在这里,你爱走不走,不走拉到……”

狄仁杰对宋三思很熟悉,一看宋三思张嘴就知道他要东拉西扯。

这时候一听,果然如此。

无奈之下,狄仁杰只能苦笑着解释道:“去长安的只是我和小苏,至于其他几个人,都是要回并州的。

所以我才想要遮掩一下,毕竟潼关这里……”

没等狄仁杰说完,宋三思就打断了狄仁杰:“你都多余想这些。

你这一次的人,来了潼关几个人,就要去长安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俗话说的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掉脑袋……”

狄仁杰满头黑线,没想到宋三思竟然会这么说。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一些。

确实如此,这些人,还真的只能一起去长安。

一开始的时候,自己想的太过简单了。

他们几个人,若是孤身回去并州,还不知道会在并州引起什么样的风波。

虽说并州刺史苏鹏对自己非常信赖,可是年终岁尾,不容有任何闪失。

“难道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穿着官衣去长安?”虽说明白了宋三思的想法,可是狄仁杰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废话,换了衣服不就是欲盖弥彰。再说了,潼关到长安的路上,差人多如牛毛,就你们这几个人,压根就没人会去瞧你们……”

事情,就和宋三思说的一样。

一行人走出潼关,在往长安的哭上,果然遇到了数个官差护卫的队伍。

少则五六人,多则十几人。

这让狄仁杰非常意外,忍不住问了宋三思两句。

不过可惜,宋三思卖了一个关子,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

狄仁杰索性不问了,翻身跳下马车,和小苏一起走在马车边,轻声问起小苏的意见。

小苏虽然说是不良人出身,可是长安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很,自然也就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路行来,狄仁杰几次忍不住想要拦下一行车队,询问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看到没每一队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便有些无法开口。

等到傍晚时分,宋三思忽然从车上跳了下来,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停……”

宋大壮立即勒马停车,便是狄仁杰等人,也是停下了脚步,有些狐疑的看着宋三思。

宋三思笑眯眯的说道:“此处往前二十里,没有可以借宿的镇子。”

别说往前二十里了,就算往回走二十里,也没有镇子。

狄仁杰记得清清楚楚,只有一个小村子。

不过,从并州出来之后,众人餐风露宿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也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八章 “不过,这里也有地方借宿。”

宋三思就像是看出来众人心中的想法一样,笑眯眯的说道。

可惜,他的话并没有什么用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众人哪是那么容易上当的。

可以说,众人之中只有狄仁杰一个人没有怀疑宋三思的说法。

只不过,便是他也有些不解,放眼望去都是荒郊野岭,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借宿的地方。

宋三思伸手一指身旁的山林,笑眯眯的说道:“山上有个寺,可以借宿。”

这是好事,可是也有一点麻烦的地方。

马车上不了山。

好在,马车上不去,劣马倒是能上去。

宋三思当即吩咐宋大壮把马接下来,把车上装的东西让狄仁杰的几个手下背在身上,把车厢往路边一扔,也就那么上去。

只是上山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既是寺庙,那就是佛门清净之地。

看着宋三思从车厢里掏出来的各种扒了皮的小动物,狄仁杰只觉得异常头疼。

这不是找麻烦是什么。

不,这不是找麻烦,这应该说是砸场子。

虽说佛教传入东土大唐时间不久,也没有说全国各地禁食荤腥。

可知在狄仁杰的认知之中,只要是山中的寺庙,大多都是不食荤腥的。而且,就算是那些暂食荤腥的庙宇,也没有这么光明正大的提着小动物上门拜山的道理。

不过,还没等到狄仁杰开口,宋三思先开口解释:“山上是莲花寺,这里倒是和国师有些渊源。

因而长安城周围只有这么一家寺庙生冷不忌。

不仅如此,此间主持佛法精深,深受国师信赖。

此前曾在长安大雁塔暂住,与国师一路翻译了书本经册。”

对于这些事情,狄仁杰不熟。

他虽然读过基本经书,可是对佛教的了解也仅此而已。

像是宋三思说的这些,他无法确认真伪。

不过,看着周围手下一个个期待的目光,狄仁杰终究还是不忍让他们再度露宿街头。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说道:“找些东西把这些都包起来,我们一起上山借宿吧。”

只要能上山,旁的都好说。

左右车厢没有办法搬到山上去,众人七手八脚的就把车厢外头罩着的篷布给扯了下来。

将那些曾经可爱的小动物往篷布里面一丢,一个大包袱就卷起来了。

好在这时候深冬腊月,也不招苍蝇。

要不然的话,可能还有些麻烦。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这一座山,没有仙,至于有没有佛,一时间也不知道。

总之,小山不高,但胜在数目茂盛。

哪怕深冬腊月没有什么绿叶,可是茂密的松枝仍是把莲花寺遮的严严实实。

众人在宋三思的带领下,一直走到一出山门边,这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狄仁杰抬头,斑驳的墙壁上头,赫然有着金漆写就的三个大字:“莲花寺。”

一时间,狄仁杰不由得有些失神。

他不是没有去过寺庙,在并州的时候,他曾经和宋勉一起办了法华寺的案子。

小苏也是一般皱眉。

寺庙,为了区分自己和道教的区别,一改白墙青瓦,通通都是白墙红瓦。

而且,和庙门窄小的风格不同,寺庙的山门大多气势恢宏。

像莲花寺这般窄小的山门,有些让人无法接受。

“怎么样,你猜猜看?”

宋三思不着急叫门,反而笑眯眯的对狄仁杰提出了问题。

狄仁杰这时候并没有玩猜谜的兴趣,只是转头对小苏说道:“去叫门吧,天就要黑了,能早点休息就早点休息。”

宋三思讨了个没趣,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的说道:“小苏这么去叫门,肯定叫不开……”

打脸了,绝对是打脸了。

小苏刚刚走到没口,抬起的右手还没有碰到门板,山门便吱哑一声打开。

接着,就看到一个亮晶晶的小脑袋,在门口探头探脑。

小和尚似乎没有想到门外有这么多人,被众人吓了一跳。

小脑袋眨眼的功夫就缩了回去,就连山门,也跟着一起关闭。

宋三思这时候却突然嘿嘿一笑,扬起的嘴角仿佛再说,看吧,我就说你叫不开门。

小苏也没有心情和宋三思胡闹,只是抬起的手臂楼下,啪啪啪的拍了三声门。

不出所料,拍门之后,并没有人开门,刚刚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和尚,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过了片刻,小苏再次拍门,并高声喊道:“吾等路过此处,想要在贵宝地借宿一宿,还请……”

小苏声音不小,一声请字在山林中远远的传了出去,带回来回声无数。

可惜,没有惊起飞鸟。

若不然的话,宋三思估计就忍不住让宋大壮进林子里逮鸟去了。

既然叫门无人应声,宋三思嘚瑟的时候就到了。

也不用狄仁杰开口请求,宋三思便非常嚣张的走到了门口,也不拍门,只是深吸了一口,直到胸腹之中再也容纳不下任何的气体,他才张开嘴巴,大喊大叫:“秃驴……秃驴……秃驴……”

宋三思的声音,要比小苏的声音大了许多。

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便是大雄宝殿之中正在做晚课的僧人,也听得到。

一众僧人,顿时变成了无数个怒目金刚。

不用指挥,不用招呼,所有人的脑袋都转了一个方向,整齐的转向山门。

“秃驴……秃驴……开门……迎客……”

且不说寺内僧人听到宋勉的大吼如何去想,便是寺外的众人,听到后脸色全都变了。

不约而同,和狄仁杰一起的众人分分退了几步,只要狄仁杰一开口,他们马上就会毫不犹豫的转身逃跑。

这是作死,纯粹的作死。

僧兵啊,曾经和李家一起在乱世之中并肩作战的僧兵。

据说,那些僧兵可是凶悍异常。

便是和大唐精锐边军对敌,也是丝毫不落下风。

为了自己的小命,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还和宋三思在一起。

当然,宋三思并非独身一人。

在他的身边,依然有一座小山一般的宋大壮。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宋三思或者说是宋勉不开口,宋大壮绝对不会离开。

这一次,也并不例外。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九章 不多时,上门外的宋三思便听到了有些杂乱的脚步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这个事情啊……”宋三思本想着和狄仁杰显摆显摆,看自己多么的有本事,一句话的功夫,就让整间寺庙都动了起来。

不过可惜,狄仁杰已经被小苏拉到了后面,远远的站着。

很明显,小苏并不想让狄仁杰和宋三思这种不靠谱的人站在一起。

毕竟,僧兵众多,底细不明,万一打了起来,也省的误伤。

宋三思无奈的撇了撇嘴,叹息一声:“真是人心不古啊。大壮,你觉得呢?”

“啊?”

宋大壮虽然留在了宋三思的身边,可是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根本没有宋三思那一脸轻松的模样。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宋大壮忍不住说道:“宋爷,一会儿打起来的话,万一我护不住你,可咋办?”

话音未落,山门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一次,打开的不再是小门,而是大门。

寺庙也好,道门也罢。

这一扇大门,轻易不开。

就算是开的话,也是每逢水陆大法事,或者说是有什么得道高僧前来拜会,才有这种待遇。

再有一种,便是众人臆想中的,庙里的和尚要出来和作死的宋三思好好的讲述一下佛法!

山门大开,走出来的确并不是众人臆想中的僧兵。

僧是有不少,穿着各式各样的僧袍。

有青衣,有白衣,为首一人身着大红袈裟。

一众僧人,虽然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

就在众人感慨这些僧人真真是好涵养的时候,宋三思又非常作死的说了一句:“大和尚,出来接客啦!”

说话之时,宋三思笑的非常开心。

可是在其他人看来,宋三思马上就会死的要多惨就有多惨了。

为首的老方丈脚步不慢,尤其是迈过山门看到宋三思的身影之后,更是加快了几分脚步。

在旁人看来,老方丈的急切是预备要说法了。

可是实际上,老方丈快步抢到宋三思的跟前之后,双手合十,念诵了一声佛号,便激动莫名的说道:“师弟啊,你可算回来了啊……”

话音未落,老方丈险些哭出了声音。

方外之人,尤其是青灯古佛伴一生的老方丈,在所有人的面前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哪怕是朝中大佬代替皇帝入寺进香,老方丈也没有什么激动样子。

可是这一次,不止是老方丈情绪激动难耐,就算是年级稍微小一些的僧人,情绪也有异常激动。

唯独那些小沙弥,有些懵懂的看着自己的师父,不明所以。

同样不明所以的还有狄仁杰和小苏等人。

原本做好了逃跑准备的众人,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宋三思竟然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老方丈的头顶上,轻轻的摩挲起来。一脸陶醉的说道:“师兄啊,看来你最近的佛法又有精进!”

对于宋三思如此无礼的举动,老和尚不怒反喜,乐呵呵的说道:“是吗?师弟这么快就发现了,果然不愧是佛缘的人。”

一老一少,互相吹捧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周围还有其他的人在。

宋三思又笑着的和其他师侄打过招呼,这才转过身,笑眯眯的对狄仁杰招手。

狄仁杰看着小苏,低声吩咐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跟前,双手合十见礼。

老方丈回礼,笑着说道:“刚刚师弟已经跟我说了,诸位施主需要借宿的话尽管入寺就好了,寺中尚有数间斋房,老衲已经吩咐人去收拾准备了。”

“多谢大师。”狄仁杰赶紧笑着谢过,正想客气两句,却听老方丈继续说道:“施主先不忙道谢,此事天色已晚,不妨先请诸位施主一起入寺,带安屯妥当,一起用过晚膳过后,再来聊天。不然的话,恐怕师弟又要怪罪老僧不懂得礼数了……”

听老方丈说的有趣,狄仁杰不禁莞尔。

倒是宋三思,听了老方丈的话马上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一会儿的兔子肉没有你的份了……”

狄仁杰脸上的笑意停滞,有些尴尬的看着同样有些尴尬的方丈……

“大壮啊,你去招呼一下,让他们快点,我的那些兔子……不是,我这些老师侄的年纪都不小了,这山上夜里也冷的很,在外头待得时间久了,万一冻坏了身子,那就不好了。”

宋三思的面向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可是他把那些中年僧人称作师侄,却没有什么违和感。

只能说,那些僧人面上感激的表情配合的太好了些……

有了寺中僧人和沙弥的帮忙,很快众人就安顿了下来。

莲花寺的伙房重新燃起了炊烟,一碗碗面条被沙弥从后厨端了出来,飞快的钻进了一众差人的肚皮里面。

一口热乎乎的面汤入口,驱散了寒意,众人对僧人更是感激。

而在另外一边,却是不同的光景。

眉开眼笑的老方丈,随意的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不时的催促宋三思这里烤焦了,那里要糊了,忙的不亦乐乎。

这一路上,受到的惊吓太多,所以狄仁杰已经渐渐的习惯,不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边,只是别过头去,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没办法,诱人的肉香,还是勾着他的鼻子,让他把脑袋重新转了回来,听着宋三思和老方丈讨论那条兔子烤的火候如何。

烤肉是一门大学问,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成。火大了的话,外皮焦黑内里却是半生不熟,火小的话,不知道烤多久才能烤熟。

许是看出来狄仁杰有些心事,老方丈放过了自己的师弟,转头对狄仁杰说道:“施主可是觉得有些不妥?”

狄仁杰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老方丈。红红的火苗倒映在他的眼中,显得眼神更加清澈。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重重的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有一些疑惑,想请方丈解惑。”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章 “我记得,梁武帝萧衍曾经在晚年提出过不食荤腥的说法,期间也受到了众多僧人的赞誉……”

狄仁杰的话,有些直白,但是胜在点到即止,并没有说的很多。

他毕竟不是宋三思,指着和尚骂秃驴的事情,他也实在是做不来。

但是只是这么一句,狄仁杰也是斟酌了再三,才在压抑不下心中的好奇之后开口。

对于狄仁杰的问题,老方丈看了看自己的师弟,见师弟宋三思正在专心致志的烧火,暂时也没有烤熟的样子,便扭头对狄仁杰微微一笑,解释道:“施主可知荤腥的荤字,是如何解读的?”

“正要请教方丈大师。”

方丈本看着狄仁杰眼神清明,只有求知的欲望,却无吃肉的贪婪,不禁颔首抚须,心中暗赞一声,果然是师弟在意的人,就是和寺里的小沙弥不一样,也不知道师弟他是怎么调教出来的……

许是觉得自己想东想西的耽误了解答狄仁杰问题的时间,老方丈有些歉意的笑了笑,解释道:“经书有云,荤乃蔬菜之臭者。何为臭者,说的便是五荤。五荤又名五辛……这么说,施主明白了吧?”

五辛,指的是五种辛辣的食物,大蒜、葱、慈葱、兰葱、兴渠。

这一点,狄仁杰是知道的。

只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原本佛经中所言只有荤并无腥。这也就是说,佛经之中,并没有禁食肉糜。

不得不说,这件秘闻,激起了狄仁杰很大的兴趣,当即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而老方丈,因为苦等师弟的烤肉而不得,索性就和狄仁杰多说了几句。

“老僧先要言明,南梁之事,老僧所知的多是长辈们口口相传的故事,虽说距今不过一百多年的时间,可是难免也会有些错漏之处。

施主要听的话,只要当做笑言听了就是,万万不可当做史料那般严禁。”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自然清楚。南梁的故事,史料中有过记载。但是史料中的记载,很有可能会与真实的事情有所偏差。

所以很多时候,文人墨客之流对于各种野史、秘闻,都有着极大的兴趣研究。

关于梁武帝萧衍,史书以及中原大儒对他的评价应该算是好坏参半。有人说他身为梁国创国者,不思治民,却只知道舍身为僧奴,至国灭饿死不闻悟。

有人说,他有功于民,无大过。

但是无论史书中如何评价,梁武帝在晚年痴迷佛经的事情,却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

身为一国帝王,梁武帝在晚年四次出家入寺为僧,虽然每一次只是区区几十天的时间,可是每一次都需要耗费朝廷大量的钱粮用以上次寺庙,这才让梁武帝暂时还俗,处理朝政。

“归根结底,不食肉糜一事,在于梁武帝对佛经的解读……嗯,解读的领先当事的僧众太多了……

这就好像,一个饱读诗书之辈,和一个尚未开蒙的学童相比较。”

狄仁杰有些惊讶的看着老方丈。

一开始听老方丈开口,狄仁杰还以为老方丈对于梁武帝萧衍有些不满,却未想到,老方丈却是对梁武帝推崇到了这种地步。

按照老方丈的说法,梁武帝这是以一己之身领导了中原佛教发展。

只听方丈继续说道:“听闻梁武帝在大通三年第二次前往同泰寺的时候,召开了四部无遮大会,并且脱下了帝袍,换上了僧衣,为众僧讲解大般涅盘经。

正是在这一次的讲经之中,梁武帝萧衍提出了一个理念。

大般涅盘经主张众生平等,不可杀生。梁武帝认为既然不可杀生,自是不可食肉。就这样,从那时起,世间大寺才开始在五臭之外,戒了肉食。”

听着老方丈的解释,狄仁杰频频点头。

方丈的说法,与史书中的记载有些不谋而合。

诚然,史书中只说了梁武帝曾先后四次在同泰寺出家为僧,并且花费了朝廷数亿钱把他买回来当皇帝。

可是结合梁武帝晚年的所作所为,做出禁食肉糜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便在此时,宋三思嘿嘿一笑,忽然说道:“大壮,过来吃肉了。”

在另一半生火的宋大壮一听宋三思的召唤,顿时飞快的跑到跟前。不止是他,就连在一旁和狄仁杰闲话南梁的老方丈,也是笑着凑了过去。

看着老方丈美滋滋的接过师弟递过来兔腿,狄仁杰有些茫然。

这位方丈,怎么前一刻还在盛赞梁武帝萧衍对于佛经的解读,后一瞬便不尊前贤的说法,大口吃肉。

可是无语归无语,面对宋三思递过来的另外一条兔腿,狄仁杰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以他对宋三思的了解,这兔腿要是不接的话,再想吃肉可就难了。

狄仁杰虽然恪守礼法,可是方丈都吃肉了,倒不如客随主便。

只是吃过了肉,狄仁杰这才猛地想起。不对啊,自己是之前本意是想询问老方丈为什么要在佛门清净地食用肉糜,怎么反倒是和方丈一起,犯了禁忌。

不过转念一想,就如老方丈所言,佛经之中确实是没有说过禁食肉糜。

只就杀生而言,这些野物都不是老方丈动的手。

只动口,似乎也并不破戒……

吃饱喝足之后,众人自然是各自下去休息,可是狄仁杰躺在禅房之中,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许是因为老方丈所说的秘闻,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在庙宇之中吃了肉糜,狄仁杰总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迷迷糊糊之间,竟然想起来史书中关于梁武帝的记载。

史料中有一部分记载的很清楚,侯景之乱后,梁武帝只凭一己之力,便压下了侯景,让他不可称帝,依旧只能尊称萧衍为皇。

诚然,侯景算是立皇帝。

可是不可否认,梁武帝其人的胆气,实在是要比谋反作乱的侯景强了太多。不,应该说梁武帝萧衍一人的胆气就要超过当时台城中的所有人。

也正是因为武帝的强势,这才硬生生的得以让南朝名义上继续延续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一章 当然,在那个时候,南朝中很多人都更加亲近侯景。

便是太子萧纲,都与侯景亲近。

很多人说,萧衍至于以绝气,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太子的懦弱……

胡思乱想之中,狄仁杰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可是猛然间,狄仁杰忽然想到某一种可能。哪怕那个想法只是在脑海里闪了一下,狄仁杰仍然被骇出了一身冷汗。

坐了片刻过后,狄仁杰连忙穿衣出门,循着僧人坐早课的声音,急匆匆的往大堂而去……

只是走到了大堂之外,整齐的念诵声音便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听得清清楚楚。许是众僧多年来一直都在一起做功课,数十人的声音就如一人一般。

狄仁杰站立当场,一脸肃穆,认真的听着。

大堂内的僧人仿佛不知疲倦,一遍一遍的念诵着。

他们念了多久,狄仁杰便在门外站了多久。

约莫是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大堂中的诵经声音,也渐渐远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数十名僧人自大堂内鱼贯而出。

看到狄仁杰的身影,僧人俱是驻足,双手合十道一声佛号,见礼过后也不等狄仁杰回礼,便匆匆远去。

也得亏他们有事要忙,不然的话,便是让狄仁杰一一回礼,也要忙到半晌。

众僧人各自离开之后,偌大的大堂之前,便只剩下狄仁杰与老方丈二人。

老方丈微笑的看着狄仁杰,轻声问道:“施主可是因为在寺中居住不惯?”

狄仁杰摇头致谢:“禅房清净,很舒服。只是……”

犹豫了片刻,狄仁杰才继续说道:“只是有些疑惑,想请方丈解惑。”

方丈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头问道:“可是因为寺中僧人念诵的经文?”

“正是。”

狄仁杰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无礼,可是方丈却异常开心,一拉狄仁杰的手就往大堂里面走,有些兴奋的说道:“走走,我们去里面说。”

方丈所说的里面,便是讲经堂,堂高一丈半,内里并无金身佛陀。

便是旁的寺庙里常见的长明灯,在这一作经堂里也只有区区两盏勉强亮着,至于其他的油灯,并没有引燃。

想来是刚刚僧人离去的时候,熄灭了油灯。

看到狄仁杰站在灯架前若有所思,方丈没有催促,也没有着急解释,只是走到一边寻了两个蒲团出来,自己随意的坐了一个,而另一个,则是放在了身侧。

狄仁杰走过去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老僧先说,若是未能解答施主心中的疑惑,施主再问可好?”

狄仁杰点头谢过。

“先说经文吧,这件莲花寺,与寻常寺庙最大的区别,便是寺中经文俱是梵文。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来是梵文的经文,在念诵的时候语调平和,不似译文那般抑扬顿挫……

再来,则是因为译文的经文,总是或多或少的会掺杂进译者的想法。这一点,便是三藏法师都颇为头疼。

再说刚刚所念的经文,刚刚早课所念的经文,并非什么高深的经文,便是寻常居士也都熟悉,想来施主应该也是听过译文版本的。”

猛然间,狄仁杰想起了一种可能性,脱口而出:“地藏菩萨本愿经?”

老方丈非常开心,颔首赞叹:“施主大善。”

狄仁杰有些哂然,有些不好意思。

老方丈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一般来说,若非有特殊需要,没有庙宇会用此经作为早课的经文。”

说道这里,老方丈停顿了一下,有些深意的看了狄仁杰一眼。

狄仁杰有些哭笑不得,可是也明白老方丈的意思,当即收敛思绪,再次问道:“还请老方丈解惑。”

有了狄仁杰的配合,老方丈说起故事来便更加愉快,称得上是有问必答。一直到有小沙弥过来告诉方丈早饭已经备好了,两人这才结束交谈,结伴去往饭堂。

饭堂之中,早已坐满了人。有庙中的僧人,也有山外的俗人。

俗人之中,又一狄仁杰带来的手下为主,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穿着普通的百姓,看样子应该是过来上香之人。

寺中的早饭很简单,就是稀粥与馍馍,并无咸菜。因而宋三思的胃口并不好,只是喝了一碗寡淡的稀粥,吃了一个馍馍,便放下了碗筷,信步走了出去,伸了一个懒腰,在院子里兜起了圈子。

过了不长时间,狄仁杰和一众手下也都走了出来。

按照狄仁杰的吩咐,小苏带着众人先去禅房收拾各自的行李,等候狄仁杰出发的命令。

而狄仁杰,则是站在宋三思的身边,皱着眉头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宋三思有些奇怪的看了狄仁杰一眼,反问道:“老头没告诉你?”

狄仁杰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像宋三思这般随意。

“罢了,那我告诉你吧。”说着话,宋三思露胳膊挽袖子,有些兴奋的说道:“西南出事儿了,僚人造反,死了两个都督。”

狄仁杰侧目,这确实是大事。看来僚人这一次来势汹汹,不知道战阵上究竟死了多少人,竟然能有两位大唐都督身亡。

而宋三思在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明显有些高兴,这也让狄仁杰有些不满。

虽然宋三思活了无数年,可是这样的态度,实在让他心寒。

不过紧接着,宋三思的话却让狄仁杰瞪大了眼睛,无法相信。

“谁能想象到,僚人造反,竟然只是死了两个都督,除此之外,大唐将士无一人受伤!”

这一句话,就像一记铁锤一般,狠狠的砸在了狄仁杰的胸膛,让他久久不能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狄仁杰才消化掉宋三思告诉他的大消息。

只是这样一来,一路上的很多疑惑,俱是迎刃而解……

“你是故意留宿在莲花寺的。”在下山的路上,狄仁杰语气肯定的说了一句。

宋三思也是非常干脆的点了点头,一脸轻松的笑意:“要是不在莲花寺留宿,难道让小爷和你们一样餐风露宿不成?不要忘了,小爷我是有师兄的人!”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二章 大结局 很遗憾,宋三思的臭屁并没有感染任何人。

就连一直坚定的站在宋三思身旁的宋大壮,这时候都不禁把脑袋撇向了一边,不想说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宋三思口中的那位师弟,可是在收下了昨天夜里没有烤完的小动物之后,才眉开眼笑的……

下山的路很快,休息了一夜的众人脚步轻快,就连那匹劣马,似乎也因为在庙里吃了许多草料而高兴的打着响鼻。

山脚下,宋三思停下了脚步,笑眯眯的问道:“去哪?”

一条路口,长安往左,并州向右,就看狄仁杰如何选择了。

狄仁杰侧头看了宋三思一眼,抬脚迈步,慢慢的走到了左边的路口,遥望远方,似乎想透过秦岭,看到那座巍峨的长安城。

看着目光有些紧张的宋三思,狄仁杰哈哈一笑,说道:“走吧,我们该回并州了!”

一句话,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宋三思,松了一口气不说,还赠送了狄仁杰一个白眼,似乎是怪罪狄仁杰刚刚对他的惊吓……

长安城中,一片热热闹闹。

临近年关,大街小巷之中处处洋溢着百姓们的笑料。

孩子们,在街巷中挨家挨户的闻着味道,觉得谁家的炊烟中肉香最浓,便厚着脸皮等在门口。

而大人们,在年关时节也不计较这些小事。有孩子过来凑热闹,也就打上一碗飘着油腥的菜,让几个孩子吃上一口。

孩子们吃肉的时候,总是时不时把目光飘向内城的方向,幻想着朱雀门后头的那些大人物们,吃饭的时候碗里会不会多几块肉。

他们并不知道,长安城的大佬,吃肉的时候并不是和他们一样蹲在地上吃的。

达官贵人们,在冬季总是喜欢吃羊肉。

一盘冷修羊,更是贵人们在冬季的标配。

一般人家,在烈日炎炎的夏日,若是能吃上一碟冷修羊,便已是富贵人家。

可是贵人自然要与普通人家区别开来,因此便是在寒冷的冬日,贵人们的家中燃烧着炭火,依旧温暖如春。

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的家就在长安内城,而他的饭桌上,自然少不了这样一份冷修羊。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阎立本却没有什么胃口。

只是看着桌上的菜色,久久没有动筷。

按说,今年对他来说是个好日子。

先是接任兄长成为将作大匠,接着又继任工部尚书,成为大唐朝廷最为中枢的人员之一。

可是,这依旧无法使他高兴起来。

“画家……,可笑啊,可笑!”

不知道阎立本究竟想起了什么事情,竟然让他发出这样的感慨。

一直以来,擅长绘画都是阎立本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他曾经数次为太宗作画,每次的画作都惊为天人。

不仅太宗对他的画作赏识,便是同朝为官的同僚,也无不交口称赞。

便是今日在工部下值之前,还有人当着他的面夸他的画好。

只不过,夸赞他的人让他有些反感。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在长安城四处寻找战事的苏定方。

二十年的时间,苏定方就像一只蟑螂一样,不停的在长安城里寻找战机。

一开始的时候,苏定方还能耐得住寂寞,只是在兵部里闹腾,折腾折腾年迈的兵部尚书。

可是到后来,苏定方实在是太过无聊,就把自己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六部。

每一天早上,苏定方都是抓阄,决定今日自己去哪一部胡闹。

让阎立本非常无奈的是,苏定方今日选定的便是工部。

好巧不巧,今日工部刚好有许多公事要忙。一来是大雁塔可能要扩建,再者便是随着长安城住户越来越多,城中的污水也是日渐增多。

内城因为地势要相对高些,所以要倒还好说,可是苦了外城的百姓。

在苏定方冲进工部的时候,阎立本正和众人聚在一起商议要如何解决污水的问题。

可是苏定方这个混人,看到众人聚在一起看一幅长安城的画作,便以为众人是在观画,就随意的问了一句,这画是谁画的。

待说明是阎立本的手笔之后,苏定方看着阎立本咧嘴一笑,赞叹了一声好画家,扭头就走。

阎立本当时一气之下,也没有心情再讨论污水的事情,草草的收起图画,回到了家中。

不得不说,苏定方是个阴魂不散的人。

在阎立本正烦着他的时候,他却登门造访。

听了下人的禀报,阎立本毫不犹豫的回绝:“不见。”

可是还没等下人出门回禀,就听到一个人瓮声瓮气的在外头喊叫:“老阎,老阎,你在哪呢……”

阎立本听到之后甚是无语,可也只能无奈的吩咐下人将苏定方请了过来。

“老阎啊,你怎么……呀,正吃着呢啊。”

苏定方本想说自己在工部的时候临时想起来一件事情这才匆匆而去,怎么办完了事情回到工部之后阎立本就不见了影子。

不过看到阎立本的面前摆着饭食,便忘了自己的本意,转而说起吃饭的事情。

对于苏定方这个粗人,阎立本甚是无奈,可是也不好将他轰出去,只能无奈的吩咐下人添副碗筷,邀请苏定方和他一起吃点。

苏定方是真不客气,见阎立本没有什么胃口,他便放开了肚子,大快朵颐起来,一叠冷修羊,根本不够他吃的。

一边吃,还一边说道:“还是长安的羊肉好吃啊。早年见和李卫公打东突厥的时候,也是吃了几年的羊肉。

可是哪个肉啊,膻味重的很,少吃一些还好,可是吃的多了,就让人头疼了……

你想啊,将士们如果一身膻味,这要是被风一吹,东突厥的狼崽子们就能闻着味寻过来。

到那时候,再想使用兵法,可就来不及了……”

阎立本原意是不想和苏定方废话羊肉好不好吃的事情,可是听着他说起东突厥的事情,一时间忍不住便忍不住插嘴说了一句:“当年的事情,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所说的当年,便是指的苏定方当年在东突厥大战中曾经纵兵掠夺……

当年的那件事情,很多人都好奇。

可是敢当着苏定方的面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准确的说,只有一个人曾经当着面问他。那个人,便是当年的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靖。

苏定方当年是如何回答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李靖在问完了苏定方之后,苏定方便升任中郎将,也回到了长安城,二十余年远离战阵。

有人猜测,苏定方当年的回答让李靖非常不满。

正在大口吃肉的苏定方并没有因为阎立本的问题而有任何停顿,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回答道:“当年嘛,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狼崽子们好东西多,要是不抢点东西,手底下的猴崽子们回去也没有钱娶婆娘……”

这个答案,超乎阎立本的想象。

准确的说,应该是能得到回答,已经超过了阎立本的预料。

他本以为苏定方会掀桌子闹个不欢而散,可是看苏定方吃肉的样子,很明显并没有不开心。

但是,这个答案,也让阎立本有些疑惑。

如果说,苏定方是贪财之人,在抢夺之后,自己总会留下一些财物。

再不济,手下的兵卒抢夺之后,也要送他一些。

可是看苏定方的样子,很明显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一双靴子,都已经破了洞了,还在穿着。

一身袄子,更是旧的可以。

以他这副模样,走到大街上,扔进人堆里面,怕是谁也想不到此人曾是大唐边军的一员虎将。

只是略一迟疑,阎立本便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不过,他也没有拆穿,只是看向苏定方的眼神变了变,有些明亮,有些钦佩。

许是因为吃了顿饱饭,苏定方的话也多了起来,一边剔牙,一边说道:“老阎呐,你也不用这么看我。我就是个粗人,既然带着手下的猴崽子上阵杀敌,自然要给他们一点好处……”

说到这里,苏定方忽然缄口。

看样子,是又想去上阵杀敌了。

阎立本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继续刚刚话题,只是抬了抬手,吩咐下人端上热茶。

呡了口茶,阎立本这才继续说道:“不知道苏将军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没事儿啊,就是过来吃顿饭,认认门。再怎么说,老阎你现在也是兵部尚书了,这么大的官,我总得拍拍你的马屁。”

苏定方的话,粗鄙不堪。

能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拍马屁三个字,在长安城中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阎立本一脸愕然,手中的茶碗险些打翻。

好长一会儿功夫,这才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定方不以为意,可是眼底却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当即站起身,笑道:“今日多谢阎尚书赏饭,以后尚书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就是了。”

苏定方说走就走,起身告辞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

若是旁人,送走了苏定方这种粗人应该会松一口气。

可是阎立本非常人,他在做官之前,首先是一个画家,而且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画家。

只是一眼,他就看出来苏定方心中浓浓的不甘。

鬼使神差之间,在苏定方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阎立本突然问道:“你想不想去南边?”

“南边?”苏定方愣了,不知道阎立本是什么意思。

“黔中道!”虽说刚刚出口阎立本便有些后悔,可是迎上苏定方的目光之后,阎立本还是沉声说了一句。

似他这般尚书大佬,说的每一句话,虽然不似天子一般金口玉言,可说话也是需要格外的注意。

苏定方眼睛顿时一亮,黔中道,他熟悉啊。

前些日子,他还听说了黔中道土人造反的事情。

虽然在部堂里他表现的毫无兴致,可那也是因为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去黔中道。

但是眼下不一样了,说话的人阎立本。

虽然阎立本不是兵部尚书,可是工部尚书也是尚书。

“阎尚书大恩,苏烈没齿难忘!”

苏烈,便是苏定方。他本名苏烈,字定方。只是后来因为这个烈字太过刚强,李靖便喊他定方,一来二去的,便没有人喊他苏烈了。

此时他自己自称苏烈,很明显是在告诉阎立本,他苏定方不是一个忘本的人。

对于苏定方的心思,阎立本当即明了。

索性快人快语,直接了当的拉着苏东方的手,急匆匆的出了家门。

不多时,两人便坐在了程家的厅堂之中。

程知节,又名程咬金。乃是唐朝一员猛将,在朝中地位要比苏定方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凡有战事,只要程咬金想打,总是有机会领兵,完全不似苏定方这般无奈。

可能也正是因为从未共同上阵,苏定方和程咬金的关系,谈不上熟悉。

这一次,阎立本领着苏定方来程家,苏定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不过,他也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吃着茶点,不急不躁。

等了片刻,程咬金出现。

相比苏定方还有些文人等我相貌,程咬金的模样就纯粹是个武将了。

络腮胡须,看着颇为凶猛。

不过,程咬金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见到阎立本之后口称尚书,也不似苏定方那般无礼的喊人家老阎。

三人见礼过后,分宾主坐定,阎立本便开口:“听闻程将军即将远赴黔中道,某特来拜会。”

程咬金是聪明人,只是客气的笑了笑,便转头去看苏定方,轻声问道:“你想去黔中?”

“愿为先锋!”

“这一次去,只是练兵,并非战事。”

“某愿往!”苏定方语气依旧坚定。

程咬金只是略一迟疑,便答应了下来。

苏定方的战功,是实打实,也不需要考校,就当买个阎立本一个人情,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程咬金去黔中,还因为欠了某个姓宋的人情……

姓宋的此时正在并州,和狄仁杰坐在一起,两人的面前,各自摆着吃食。

只不过两人都没有什么愉快的表情,尤其是狄仁杰,满脸怒容。

宋三思惨笑的一声,颇为无奈的说道:“我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本来想着能一路帮着你进入长安,光宗耀祖。

可是眼下,我却不得不走了。

此一别,当再无相见机会……”

狄仁杰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宋三思一人,孤孤单单的走出了房门,消失在夜幕之中……

数年后,哪怕狄仁杰已经贵为丞相,哪怕大唐已经变为了武周,他仍是无法忘怀,数年前在并州的那个夜晚,他与宋三思的别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