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总想送我去投胎》 章节目录 第1章 方首富要冲喜(一) 路子封从忘川回到白帝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作为来往阴阳两届的信差,他的日子也过得黑白颠倒,时常疲惫了就歇个三五天,有时睡得久了,一个月半年不见人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好在有这样特异体质的人不多,最起码放眼七城六郡,还没人来跟他抢生意。白帝城桥头上等的正心切的大婶塞了一壶热茶给他:“珠儿她在那边好么?”

路子封摸了摸怀里,几十只萤火在他胸前跳动,映的他本就略显苍白的脸更是透着阴森鬼气。

“已经上路了。”怀中的萤火顺风而散,有两只盘旋去了悦来客栈,隐约能听到客栈内一对夫妇失声而哭,然而却是没有一只停留在桥上照亮大婶暗淡的眸子。路子封喝了壶热茶,暖了身子,想顺口说句节哀顺变反听到大婶一声长叹:“上路了也好,来生莫做痴情人,安心上路便好。”

这一年梅花开的极早,不过是十一月中旬,山上的梅花已经开了大半。路子封微微蹙了蹙眉,将酒壶又向怀里揣了揣,径直上了山间小路,路的尽头是他半个月未曾回的茅屋。清冷的梅香卷了层霜雪,推开了屋门。屋内,一名粉衣的公子正琢磨着蒙了一层薄灰的棋局。

“你终于回来了,奴家等的好苦呢。”粉衣小公子并未抬头,仍是盯着那局未完的棋局来回比划着,似乎终于下出了满意的一步棋子,他才懒懒得侧过身子看着路子封,嘴角勾起的浅浅笑意,招路子封过来看看。

路子封四下打量了一番,桌子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地面上的灰更是说明未曾有人来过,他退回一步,权作没回来一般又合上了门。

“你!”

门合上的瞬间,那粉衣的公子已经先路子封一步,倚在了门房不远处光秃秃的梅树旁,瞬时花开满枝,冷香沁人。

路子封眉头又蹙起,打量着这凤眼轻挑,薄唇含笑的少年,半晌,他道:“非人非鬼,我又不做你这等生灵的生意,来我这做什么?”

少年微微一笑,身后的梅枝似乎都颤的摇了摇,只听少年收了戏谑的戏文腔调,倚在梅树下道:“想请路先生帮忙救个人。”

路子封拂掉少年故意散落在他身上的梅花瓣,让少年让一让,开始打扫他已经落灰的陋室。将屋子扫干净了,他正欲取水擦桌子,但井水太凉,他又准备去劈柴烧水。

梅灵少年递了一根梅花枝子给他引火。

他歪头垂目看着路子封,一派天真烂漫:“但愿我燃烧自己,能温暖先生一双手。”

路子封听着这话耳熟,想到这是他曾经闲来无事写过的话本,他起身向书房走去,果然看到满屋的书稿散落一地,张张本本都有带着冷梅的香气。

唇红齿白的少年亦步亦趋的跟在路子封身后,不偏不倚隔着一寸的距离,说他想救的人是丰泽城的方首富,首富病了有段日子了,前段时间还娶了一房新妾冲喜,然而冲喜这种自欺欺人的法子,怎么能治好王首富的病,是以,少年希望借路子封送个药方。

路子封已经许久没去过丰泽城了。活到他这个份上,吃饭早已经成为一种消遣,若不是身子畏寒,又偏好喝山下茶铺煮过了的苦茶,大约也就一直靠香火度日了。

只是近些日子,山上多了只不请自来,来历不明的梅灵,若不把这只梅灵的事情解决一下,估摸着那只梅灵要在他山头上分食他的香火直到再入轮回了。路子封看着山上因梅灵化形而常开不败的梅树,心里也有几分好奇,那只灵到底是会入鬼道重新投胎做人,还是依托梅树精气,长成一只俊俏梅妖。

“这位是……路先生?”正想着,街东口裁缝铺里,捧着一件刚做好的成衣出来的王裁缝迎了过来,“先生这件衣衫莫不是出自家父之手?”说着有些颤抖的想去摸一把路子封,王裁缝身后的小童赶忙接住他扔下的新衣,看着这年过花甲的老爷子激动的扯着眼前男子的青衫。

路子封略略想了想,淡声劝慰道:“王老爷子已经驾鹤西去多年,生前积福积德,这一生定然不会有太多苦难的。”

王裁缝闻言,手顿了顿,心知刚刚实在是失礼,换了话题问道:“不知道路先生近日是要去哪里?丰泽城说大不大,只是先生久不出世,这各门各户大约都换了新人,先生若不嫌弃,在下愿为先生带路。”

路子封看了眼街道两旁,昔日茶楼已经成了今日青楼,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点了点头道:“那有劳了。”

章节目录 第2章 方首富要冲喜(二) 财大气粗的方家人见到通阴阳两界的路子封,表情各异,或是欣喜,或是悲痛,或是焦虑,或是急切。方大富的十六房夫人兴香旋听下人们说了路子封的事情,一个激动竟然哭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看到路子封正坐在自己床前给自己诊脉,兴香旋含着惊恐的眼神看了眼丫鬟翠珠,翠珠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安抚道:“老爷听说夫人晕了,特地让路先生先来给夫人瞧瞧。”

兴香旋点了点头,眼梢看了眼路子封又迅速避开。

路子封根本不会看病,但却很会看人,哪怕只是低着头,他也捕捉到了兴香旋一瞬间的不安与慌乱,待到翠珠去打水,他才收了假意号脉的手问:“姑娘可喜梅花?”

这一声“姑娘”喊的兴香旋险些又要晕过去,抖着苍白的唇看了路子封许久,才幽幽叹道:“可是他要来索命了么?”

路子封只是沉默。

那只梅灵只是在得知他要下山时,闲闲地提了一嘴,那个买来冲喜的小妾好像是叫什么香旋,听说方首富体虚的很,至今还没进过这位十六房的屋子,这冲喜冲的真是太正人君子了。

方老爷子这房美妾娶进来也不过半年,只是却一直未能圆房,个中缘由自不是路子封想听的,可这方老爷子却是要将所有的问题抛给他,听得他只得默默喝茶。方家的茶甘甜清雅,当属极品,可习惯了口中苦涩的他,总是品不出的滋味,于是开始走神想着白帝城石桥底下的卖茶翁冬日还出不出来摆摊。

“起先我是不信有鬼神的,先生曾经在我小时候来给我外祖母送过信,如今再见先生,竟是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我就不得不信了。”说着又咳嗽了起来。路子封看手帕上那方如梅血痕,不由得皱了皱眉。

还赖在他家里的灵就曾说过,方老爷子热在上焦,整日咳嗽形成了肺痿,若是再不就医,怕是要不治了。见到路子封对此毫无反应,灵便凑到他面前,清冷的梅香盈满衣袖,惹得不待见气味的路子封避过头:“你怎么不问问什么样的症状就是不治了?”

路子封瞥了他一眼,见他又要凑过来,推开他道:“有话你站远点说。”

咳出血痰,不治。

灵神色微微紧了些:“若是真到了这一步,那已经是肺痈症了……”

“路先生的意思是,老夫活不长了?”方大富似乎早已料到,本是应该难过的,但是今日见了路子封,反倒是有了新的希望,已经打算造桥修路捐寺庙,来世再做有钱人,于是便道,“那这些药材我留着也没用,不如送去福泽药堂,给真正用的上的人。”

“老爷子咳的难受,这些药物也不算全都没用。”说着路子封从怀里掏出一张笺子,家中许久没有磨墨写字,这半截纸是从垫桌角的前朝书上扯下来的,字是那灵催开的梅花汁写成的。

“生姜五两,人参三两,甘草四两,大枣十五枚。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分温三服。”路子封想了想,将方子交给下人,又回想着灵的话翻译道:“这四味药,用七升水主道三升,分三次温服,多少减轻些不适。”

“这又是哪个庸医来骗我方家的钱!”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公子推开众人走到前厅,看都没看路子封,扯过那方子,撕了个粉碎还不解气,又叫人将路子封打了出去。

路子封回到山上的时候,灵正窝在梅树上小憩。听到他的衣衫摩擦的声响,一抹红影翻身落了下来。

翩若惊鸿,看的路子封一愣。

人只要脱离了这副皮囊,当真是没有一点重量。

梅灵凤眼微微扬起,凑上前来问:“方老爷子可领情了?”说着就去抓路子封刮破的衣袖,那袖子上的裂口,昨日下山的时候还是没有的。葱白的十指穿透青衫,凤眼微微暗了暗。

“方家决定为你修桥铺路,子孙后代给你供奉香火。”说着,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章节目录 第3章 方首富要冲喜(三) 这一睡,睡过了冬雪融化,睁眼已是春枝抽芽。

期间无数小鬼捧着香火前来求信,都被梅树下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巧言挡了回去,待到初春化雪,路子封推门出屋的时候,满山的梅花竟已经常开不败,红的妖冶,白的高洁。路子封皱了皱眉,看着身量长得飞快的灵,不过是短短六十余天,他已然隐隐有了从灵入轮回,成为梅妖的苗头。

“吃了这么多香火,也不见你多办点人事。”路子封冷哼一声,看着梅灵挥手一落,梅花瓣摆出的前来拜访的小鬼地址。

“喏,这还不算人事么?”梅灵凑上前,脚尖点了点最头上那个名字“兴香旋”。

路子封也蹲在兴香旋的名字旁,看着那小鬼留下的一盏萤火,细弱的几乎肉眼寻不到。每一个来这里的人或鬼都会留下自己和收信人的名字,路子封看到梅灵整理的地址和人名,与地址相比每一个名字,梅灵都写的十分认真,似乎很是中意对方的名。

路子封收下要送的书信,问梅灵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灵细长的凤眼似是笑了起来,想了想又十分苦恼,“大约是记不得了。不如就叫梅大仙好了。”

路子封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这只依托梅树成形的灵记不得前尘往事,忘了自己。不然又如何会入不了轮回。他骨节分明的手攥过那微弱的萤火,莹莹绿光,映的那只大手更像是白骨,森森然。

路子封这次送信,最后一家去的才是方家,鉴于他家那位小公子的暴力倾向,他这次送信特意选了夜里。他绕着围墙走了两圈,朝着离这十六房的兴香旋最近的砖墙放飞了手中的萤火,皓月皎洁,荧火欲坠。忽而门中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几番痛哭,又有丫鬟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夫人晕倒了!”

路子封听到屋里的动静,知道信已经送到了,本是转身欲走,又遇到了上次那位小公子,那小公子已经有几分方大富的影子,看他夜里这般机敏的动作,想来方家以后会在他手里更盛一筹。方小公子听下人说路子封在墙外放萤火故弄玄虚,命人压了他要送衙门,幸而被方大富拦了下来。两个多月前还白白胖胖的方大富,如今已然只剩一副骨头。眼窝凹陷,大限将至。

“路先生何苦与我那房小妾如此过不去。”方大富冷下脸,虽是强弩之末,却是威严不减。

路子封喝了杯热茶,不紧不慢的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梅花笺,上面有苇茎汤的方子,本是还有张桔梗白散的方子,想了想老爷子这样的身板大约也用不到了,索性做了花茶,化在了茶碗里。

清冷的梅香扑鼻,路子封合了茶盖道:“这位十六夫人,嫁到方家来之前,可是有怀过孩子的。”大户人家娶亲冲喜,娶的自然是完璧,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方小公子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低声骂了一句“丧门星”

方大富亦是咳了咳,听着似乎是要把心肝脾胃肾一起咳出一般,去了手帕,却也只是点点殷红,怕是已经咳不出什么东西了,只听他长叹一声道:“旋儿嫁过来,本是我方家亏了她。”

那厢幽幽萤火在兴香旋手上散去,已经哭到力竭,几度晕死的兴香旋,听到翠珠来报路子封在前厅当着众人的面揭了她的底,又晕了过去。翠珠急的又出门去催大夫,趁着没人,兴香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砒|霜,倒入茶碗里。

路子封和方家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她的房门。

看着桌上那碗浓如浆糊的砒|霜,众人皆是避而远之,路子封漠然的走上前,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兴香旋:“你本是有个好儿子。”

闻言,兴香旋更是泣不成声。

那微弱的萤火,便是兴香旋今日刚刚满三岁的儿子。

一年前的今日,听说方家要找人冲喜,兴香旋就动了过好日子的想法,本就是没落豪门的庶出小姐,若是愿意嫁,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只是,她有个与人私通生下的孩子……

兴香旋思前想后,在他两岁生辰那年,亲自煮了碗一年不曾吃过的面条,她怕孩子受苦,下了整包蒙汗药。过量的蒙汗药烧的那孩子小脸通红,钻在她冰凉的怀里不住的喊着“娘,我热。”

她只想着日后要过日日有米有面吃的日子,便狠下心扼住那细小的颈,一行清泪还未落到怀中小人的脸上,她就已经后悔了,可是已经迟了。她本以为自己都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定会有好日子的。谁知道出嫁当日,方家听说她前日感了风寒派来了大夫……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兴香旋这样告诉自己。

大富过也穷苦过,如今可以再过上好日子,决计不许任何人成为隐患,出嫁的当日,方家派去的大夫迟迟未归,第二日傍晚,却听到兴香旋措手杀人,企图自尽的消息。原来是那登徒子见到这未过门的十六房夫人年轻貌美,起了淫念……方家自觉用人不察,愧对兴香旋,便将此事压了下去。

“夫人不晓得,你这小儿子日日惦挂你过得好不好,觉得自己牵累了你。心有愧疚,攒够了于我的通路费”说到这里路子封顿了顿,这顿香火早就被门口那只梅灵吞的一干二净,自己却要白跑这一趟,“过了今夜,他也要上路了。”

兴香旋闭上眼,那莹莹绿光闪着他的笑脸,稚嫩的声音说的一板一眼:“儿的生辰,娘的苦难日。儿子见到娘如今过得好,也就可以放心去了。娘亲定要好好的。”

……

她确实是有个好儿子。

章节目录 第4章 方首富要冲喜 (四) 路子封却仍不罢手,站在那里又上前一步,声音更冷:“夫人想一死百了,可一命不能抵两条性命。当年那大夫是谁?又是如何死的。夫人今夜最好交代清楚。”

兴香旋冷笑一声:“怎么,他也去找你了么?”

路子封皱了皱眉,那只灵已经忘记了前尘过往,只记得方老爷子伤寒缠身,若不及时医治,恐引肺疾。想来想去,也只有方家派去验身的大夫会牵挂此事。

见到路子封不答,兴香旋长叹道:“我确实杀了他。那日他替我诊脉,怀疑我曾经难产,今后再想生养十分困难,并未请媒婆进来验身就要回禀方家。我一时乱了手脚,买通李媒婆已经是我全部的积蓄,我连儿子都没了,怎么能眼看着一切毁到这个大夫的手里!”紧握的拳已经渗出点点血迹,如红梅落雪,刺人眼目。

方宅的人已经散去了大半,只有方家主事与方老爷子还在后院,所有的人都被遣去了前厅,兴香旋哑声许久,长叹道:“他还曾给我开了固本培元的方子,我便是趁着他写字时,拿着烛台敲了下去……”

路子封不再看她:“你将他埋到了哪里?”

“拿了一串珍珠送给倒夜香的大伯,让他将人拖去山上的乱葬岗了。”她道。

如果路子封没记错,他当年为了图此地阴气重建了茅屋,就是丰泽城人民的口中的乱葬岗了。加上毫无记忆的梅灵却记得方家,他大概能猜到,这位抛尸人将尸体埋在哪里了。

路子封从屋子里翻出许久不用的铁锨,上面锈迹斑斑,蜘蛛网更是错杂如絮。梅灵倚在门前,看着他一脸冷漠抗了铁锨向他睡觉的梅树走去,飘了两步绕到他面前:“怎么你不忍我受风吹雨打,要把我移栽到屋子里吗?”说着略作苦恼的想了想,“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你在树旁搭个屋子,搭的大一些,盖过整个梅树就好了……”

还没来得及赞自己聪明,就见路子封已经开始朝着树下挖去。

“在挖什么?”他凑了过来,一双凤眼盯着土中还在翻动的蚯蚓。

“你吃了我太多香火,今日我免费送你上路,今后别再来烦我。”路子封说着,又铲了下去。按照兴香旋的说法,抛尸的人发现昔日乱葬岗,已经盖起了间小茅屋与无数坟头,心想此处定然是有人居住,本着拿钱办事的想法,便在树下挖了个坑,将大夫的尸首埋了下去。还在树干上刻了“秦泽”二字,算是给他立碑,那字迹因是临摹描绘的,写的并不正确,歪七九八看上去像是孩童刻上的乱痕。

日上三竿,路子封避开阳气极盛之时进屋睡了一觉,梅灵也跟进屋子,继续观摩那未完的棋局。待到太阳西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的路子封正盯着梅灵看。

梅灵冲他笑了笑,眼神透过窗户飘到梅树下,轻笑道:“我瞧着树下像是埋了个人。看着你平日冷面的很,没想到这么爱管闲事,你这么喜欢堆白骨堆么?后院的白骨都是你埋的么?”

路子封不想解释后院的白骨是他建这间屋子的时候清理出来的,他默默地拿过铁锨说了句“你也会埋到后山去”便推门向梅树下走去。

“你是说,那树下的死人是我么?”他凤眼亮了亮,“那不是个叫秦泽的大夫么?”

路子封停住了步子,冷眼看着他:“不是你?”

梅灵含笑摇了摇头。

路子封皱起眉头:“那你插手方家的事做什么?”

他佯作幽怨状向梅树下撇了眼:“还不是那‘化作春泥更护花’的秦大夫,夜夜在我耳边私磨,磨的我心软了么。”

路子封强忍着一铁锨拍死他的冲动:“滚。”

梅花树下,白衣男子盈盈而立,对着吵架的二人缓缓一拜,路子封上前,从怀里掏出茶壶,浇在梅树下,那白衣大夫道了声谢。

“杀人索命这样的事,不是我分内的。方家已经立誓世代为你供奉香火,你也该放下仇恨上路了。”路子封告诉他。

那白衣男子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身后含笑的梅灵,又瞧着冷面的路子封,木木的摇了摇头道:“我是个大夫,若是心中想的是杀人,那终是误了我自己。”

自始至终,他挂念的一直都是方老爷子的肺疾。

路子封失敬一拜,见多了冤死索命的亡魂,反倒是玷污了医者的高洁。

身后的梅灵笑的粉衣颤动,犹如雪压枝头的梅花,阵阵冷香迎鼻:“原来你如此卖力,是心心念念的要赶我离开,好个薄幸的人!”

无名无姓,忘了来路,不知归途。

路子封皱着眉看着他:“你可知道,不入鬼道,再难成人?”

他收敛了笑意,唇间讥讽:“为何要做人?”

路子封摇了摇头,不再理他。

直到秦泽化作一只萤火,消失在梅树下,梅灵才怅然道:“你也真是寂寞,来来走走的鬼魂那么多,却没一个愿意留下来陪你,还是我有情有义。”

路子封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厚着脸皮把吃香火当做有情有义的。只是这梅灵心如明镜,洞察了他心底冰冷的寂寞,路子封转身回屋,第一次在身后留了门。

章节目录 第5章 择个黄道吉日去投胎 (一) 路子封是被挤醒的。他将梅灵踹下床,扯过被子闻到一股冷梅香气,登时睡意全无。他将熟睡的梅灵扔出屋子,换完床单又通风换气,开窗就有梅花落入窗前的棋盘,路子封盯着那片梅花瓣看了一会儿,再抬头看到梅灵卧在梅枝上装睡,他合上窗,换了件衣服下山。

路子封去了山下的大浴池,因到的早,浴池还没什么人,水也算不得热,平常人下水会觉得略温凉,于他这怕烫的人而言却是刚刚好。他泡在水里,阖目养神,旁边突然冒出一个人,头发半白,牙齿掉了大半,冲他咧嘴笑了笑,试探的爬上前:“阁下可是那边的路先生?”

他说“那边”显然是有意避讳了阴间的说辞。

本就没睡醒的路子封,面无表情的微微睁了眼,又合上。

而那人拿着汗巾要给路子封擦身子:“果然是路先生,许久不见,先生还是如此丰神俊朗,小人是白帝城西城口的江业,先生走过西城门时,小人曾给先生斟过茶。”

路子封避开他的汗巾,上下打量他一番,白帝城西城城郊曾有一家茶水铺,他有段时日很喜欢在那边喝茶,后来那里来了位算命先生,起初二人也没什么交集,后来有一夜,这位先生误了入城的时间睡在了城郊茶馆旁,偏偏就看到了他和鬼差说话,本是凡人看不到的东西,路子封也便没有避讳什么,谁知道自那之后,这位算命先生就在城郊日日候着他,但凡见路子封来了,必要买单请客,嘘寒问暖,如此两三回,一壶苦茶也就喝出了聒噪味,自那之后,路子封有二十年未曾出现在白帝城过。

虽然与正值壮年的算命先生比,眼前的人老了许多,但看一眼那殷勤的模样,路子封便想起他了。路子封闻了闻身上已经没有今早那么浓郁的冷梅香气,起身出了大浴场,算命先生江业哪肯放过这个机会,衣服都来不及穿好,赶忙跑了出来问路子封要不要去茶楼喝茶。路子封自然是没有喝茶的兴致,又不喜被江业跟着,便早早回了山上。

梅灵没想到路子封回来的这样早,一箱话本来不及收拾,只得胡乱一塞匆忙盖上箱子,偏生箱子压了衣角,他眼看着路子封要走进来了,慌乱之中扯坏了衣角,将箱子踢到墙边,大致看上去还像是他未动过的样子。

梅灵料想到他是去洗澡了,见他要走近,先一步走上前嗅了嗅,笑道:“路先生这样爱干净,住在这乱葬岗干什么。”

路子封看着梅灵随风飘起的残破衣角,瞬时明了了梅灵刚刚在干什么,路子封仔细回忆了下刚刚梅灵说的话,这话他听着耳生,不像是他曾经写过的本子,不过那箱子里的东西不知是几百年前的了,自己记不得也是正常的。路子封让他向后退,将他破损的那一角提了起来,梅灵被抓了个正着,强行直了脖子,等着路子封像上次一样骂他一顿,谁知路子封只是冷冷的问他:“自己能补吗?”

梅灵当即开心的笑了起来,路子封感觉到身后的梅花树似乎落了许多花瓣在他后颈。

“我自然是可用补的,等过两天我积攒几片叶子它就长出来了。”说完就跟着他进书房,“我就是瞧着它太素净了,扯了这块好变出个花来。”

说着用力扯掉夹在箱子上的衣角。

路子封权当没看见,他清点了竹篓里的萤火,接过梅灵递过来的清单核对了一遍,“你既然喜欢箱子里的那些故事,不如就选人间投胎。”

“我看个故事还要自己去体验一回?”梅灵觉得好笑。

此次萤火数量不多,有两枚还是修道中人混进来想找幽冥之路的,路子封掐灭了那两枚萤火,待到戌时便出了门。此次去九幽,正赶上有位收信人在忘川河边的茶铺排队等投胎,路子封上前将萤火交与他,眼看他错过了投胎的时辰。

那人听过萤火留言一阵失神,手里的茶碗举起又放下,强作笑颜地看着路子封。路子封看着那萤火渐渐回到自己身旁,那人想伸手抓住又觉得失态,只是讪笑低头,问路子封要不要坐下歇一歇。

路子封谢别。

鬼差下班的时候,看到那人还在茶铺坐着,与他喝了几杯茶水,叹息他这一错过,便错过了一桩好前程,往后十年再想找这么好的命格可不容易。那人也听不进去什么,只是看着路子封离开的路,问鬼差自己是不是也能当一名信差,这样他就可以回凡间看一看他的母亲。

鬼差拍了拍他肩膀:“你可以不要冒傻气,天道有常,那种不合规矩的,最后下场都很惨的。”

那人攥紧了拳,想说可是再惨倘若有这个机会,他都愿意试一试。

鬼差见这样的人多了,便问他来时可见过从十八层地狱拖上来投入畜生道的魂魄,那人闻言打翻了茶杯,脸色惨白的点了点头,那样不成样子的魂魄,他想还不如魂飞魄散了好。鬼差拍了拍他的肩膀,提了一壶酒记在他的功德簿上,说道:“路先生要是阳寿尽了,只会比那样子更惨。”

章节目录 第6章 择个黄道吉日去投胎 (二) 路子封送完信,有几名换班的小吏约他一起去吃酒,这一顿酒水是路子封请的。在此处当差的鬼吏也时有挨饿,不及路子封这信差油水丰厚,每次见路子封来,大家都会喊着他去吃酒。大家酒足饭饱,出来的时候扶着墙说这一顿顶他们一年不挨饿,希望路子封每年来一次,这样每年他们就能攒下些香火,待到路子封转世了,他们也不用担心饿的难受。

新来的小吏曾听前辈说过,路子封是个异数,这样不在生死簿上的生命,也不知道要怎么死亡,姑且算他是个凡人,但他这样特殊的凡人,待到阳寿尽时应该是要灰飞烟灭的。他眼看喝多的前辈要说胡话,赶忙圆场道:“听说路先生以前是着书的学士,不知先生现在在写什么?”

路子封微微皱了皱眉头,那些本子是他刚做信差时写下的,那时觉得人情冷暖,不写不快,如今只觉得人鬼之间也就是人间那点事,没什么可写的,他略略想了想,择了一个比较实际的说法回道:“先前还要靠卖几个本子赚钱谋生,后来不吃人间烟火了,也就不用这谋生之术了。”

那小吏听得连连点头,说:“先生说的对。”

他离开时又照例收了些捎给人间的口信,这一趟送完,再回到山上已经过了一个春秋。

梅灵身高长长了不少,粉色的外袍衣角果然绣着一直大大的梅花,他趴在树枝上,拿衣摆扫着堆积在梅枝上的雪花,雪花落在路子封的发梢,梅灵托着下巴笑路子封:“几日不见,路先生已经是满头白发了。”

路子封看了他一眼,抖掉了颈间的雪花。

梅灵见路子封不理他,就飘落在路子封前面,正对着路子封一步一步倒着走,他身后白雪皑皑,衬得他很是寂寞。

粉色的衣袖晃了晃,梅灵伸出胳膊接过路子封的竹篓,路子封怔了一下,还未等反应,就见梅灵提起竹篓一个个听了一遍,听过之后索然无趣,这些与梅灵这一年来在山头打发掉的小鬼说的话毫无二致,无聊极了。

“你每日就做这样无趣的事情?”梅灵不解地问道。

“你何时去投胎?”路子封不答反问。

梅灵在雪地里走了好几圈,从圆形走出一朵梅花形状,又从片片梅花形状走到看不出雪地是什么图案,他反问路子封:“为何要投胎?”

“生灵总是要入轮回的。”路子封看到柴火都湿了,就从后院捡了本梅灵随手乱放的话本点了火。那话本已经被梅灵翻烂了,可见梅灵在山上呆的有多无聊,“人间比这里有趣。”

路子封点燃了灶火,烧了一壶水。

“人间这么有趣,路先生怎么不住山下?”梅灵笑他。

路子封皱起眉,不再多言。

梅灵歪头看了路子封一会儿,见火光了那本还算有趣的话本,梅灵笑路子封道:“这一壶茶水可真是书香气了。”说着就起身去了书房拿出一小木盒茶叶。

那盒子是紫檀木做的,一看就很贵重。

章节目录 第7章 择个黄道吉日去投胎 (三) 路子封问他这茶叶哪里来的,梅灵想了想说是个老头给他的,屋子里还有很多老头送来的东西,文房四宝,柴米油盐。说到米,梅灵又起了演戏的劲头,掂量了个怨妇的口吻,向路子封抱怨道,因为路子封一年没回来,米都招虫子了,他眼看着虫子要成精,就把它们都埋树底下做肥料了。说完还向山前的梅树看了一眼,多亏了这些粮食,这树叶子健壮了不少。

说完他便笑着看路子封的表情,见路子封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伸手摸了摸路子封的眉心,指尖传来他戏谑的笑意,抵在路子封的额头,浸染着冷梅香气。

那远山的梅枝都笑得颤抖了起来,这让路子封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旧事。

那是房前这树梅花还没化成人形的时候,路子封还要起灶做饭,也时常因为阴阳两界时间流逝不一样而坏了食物,那些吃粮食的米虫顶多是长得大一些,并不会真的成精,不然这山头不会几百年下来只出了他身边这一只生灵。他知道在这只梅灵嘴里听不到什么实话了,决意去书房看看送来的东西,好知道送礼的人是谁。

书房还没进,就看到衣着单薄的江业在山头候着。

江业拿了一个蓝色的包袱,梅灵招手让他过来,当着路子封的面拆了包袱,包袱里是山下新出的话本,梅灵一边翻一边说江业选书的眼光有进步,这几个本子要比他上次带来的好看多了。

江业直说:“小公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说着还不忘看路子封的眼色。

江业比上次在澡堂见时又黑瘦了些,虽然他见到路子封已经两眼放光,但掩盖不住他的病倦。

江业将茶叶向路子封怀里送,离得近了,路子封便能闻得出他死期将至的味道,不觉皱起了眉。

“你该知道,你送我再多东西,我也不能延长你寿命。”路子封拒绝道。

江业正要开口,就听到身后的梅灵讪笑路子封:“人家哪里是求你延寿的,人家可是来求死的呢,你说是不是,江半仙?”

“小公子客气,小公子客气。”江业赶忙道。

“不过我说你,求与不求都差不多了,”梅灵走过他身边闻了闻,“回家等着就是了。”

江业好不容易等到路子封回来,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道了好几声“先生”见喊不住路子封便跪在地上。梅灵摸着自己的膝盖,弯身笑问他磕的疼不疼,江业看着走远的路子封失落地摇了摇头。

落日染晚霞,乱葬岗呈现出妖冶的红色。

梅灵见路子封进了屋子也跟了进去,没一会儿就被路子封赶了出来。他抬眼看到还跪在那里的江业,喊上江业道:“喏,今日给你个面子,去你家住。”

“小的……”

“你家在哪个方向?东边西边?”梅灵也不给江业拒绝的机会,“走啊。”

江业犹豫了片刻,梅灵走到他身边漫不经心的说了句:“路先生这娇贵的身子,送一趟信回来,少说也要睡上十天半个月,你明日再来就是了。”

江业不敢有异,又回看了路子封的茅屋一眼,便唤了走在前面的梅灵慢一些,小心摔倒,匆匆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8章 择个黄道吉日去投胎 (四) 江业的家在白帝城郊的西北角,离着第一次遇到路子封的茶水铺不远。该处地势高低不平,砖瓦铺的都很随意。梅灵踏空了一阶台阶,江业赶忙上去扶住他,还未碰到他的手,见梅灵站稳了,便又默默走上前去给梅灵开门。

梅灵这一路也没说话,还在赌气路子封赶他出门这件事,梅灵就想不明白了,他这么香,路子封怎么就嫌弃他味道冲,不让他进屋了。

这一绊倒是让梅灵回过神来,他又转身看了眼那台阶,想着趁着路子封熟睡的时候,在草屋门前垒一个高高的门槛,他倒是要看看,路子封能不能迈的过去。

想到这梅灵心情舒畅了些,对着江业一笑。

江业跟这位小祖宗打交道也有一段时日了,见梅灵笑得开心,不禁深吸一口气,只求他不要再说出什么难为自己的要求,赶忙在梅灵没开口之前先说了句:“寒舍简陋,小公子且先坐坐。”说完就退出去烧水了。

梅灵进屋也没跟江业客气,瞧着新鲜的东西都翻了一个遍,江业烧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梅灵正摆弄他的罗盘:“你这新奇玩玩意儿倒是不少,这纸上的天干地支便是你推演的时辰吗?”

江业看着散落满地的宣纸,那是他这二十年来的执念。

他已经将推演出的日子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地上的那些早已经不重要。他踩过废纸给梅灵倒了一杯热茶:“小公子尝尝,这是路先生爱喝的茶叶。”

梅灵凑上前闻了闻,这算不得是什么好茶叶,闻不到香味,还不如他自己香。

“路先生口味果然独特,这么苦,怪不得他整日皱着眉。”梅灵喝了一口便没了兴致,又去看江业的卧房,江业卧房里挂着三件道袍,其中两件与他身上穿的不无二致,有一件却是在湖蓝色的衣衫外,覆了一层白纱罩衣,一看就比另外两件贵出许多。

“这是你的?”梅灵扯起湖蓝色的衣袖问他。

“小的以前在苍山派修过道,是那时的旧衣服。”江业看梅灵喜甜不喜苦,便将早上出门前在摘的几颗果子洗干净了放在桌上,梅灵吃的开心,咬一口果子便要拉着江业说一句路子封的坏话,比如说路子封的舌头是被苦茶苦木了,说话做事都跟木头似的,吃完了便在江业的道袍上擦了擦手,又拿了一个,才问江业道:“我刚才在你枕头底下看了两封信,你字写的不错。写信找人来给你收尸?怎的又不寄了?”

梅灵让江业站远点,“现在寄了也来不及了,看在你这两颗果子还算甜的份儿上,我倒是可以在乱葬岗给你找个地儿。”

“小公子不必劳烦了。”江业的目光从床边的信件收回,那是他写给儿子的信。

他生于白帝城,妻子是当年随获罪官员发配来的丫鬟,因为主家缺钱,就贱卖了许多奴婢。他娘就给他买了这个知书达理的媳妇。好日子过了两年,因妻子生不出孩子,母亲有意给他换一个妻,此时又正值苍山派来白帝城收徒,察觉到母亲意图的江业,便背着母亲拜入苍山派,留下妻子一人照顾母亲。

章节目录 第9章 择个黄道吉日去投胎 (五) 他走时觉得,修道之人既然能延年益寿,必有生子秘法。

他与妻子约定,三年之内必归家。

那大概是他最得意的日子,觉得一生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那一年江业十九岁。

后来的事情,便一如他平平无奇的资质一般,平淡寡味起来。

他在白帝城本就不是神童,到了苍山派更不是天赋异禀的修道奇才,他那时就想学个手艺将来下山好赚钱过体面日子,也就忍下了门派里种种欺辱。二十五岁时母亲病逝,江业返家,带着妻子一同在苍山下的小村庄定居,平日里靠游走于各个城镇与人坐诊看病为生,后来发现来看病的多是穷人,他们实在入不敷出,便开始改行算命。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开始忙起来,也就是那一天偶然早归的他撞见了妻子和苍山派的弟子行苟且之事。

那弟子也说不上是天资聪颖的好苗子,顶多就是普通,但普通也比他这个资质平平要强。

他技不如人能说什么呢?

妻子声泪俱下说她是被强暴的。那便是吧。至少他心里能好受一些。

他们自此离开了苍山,回到了白帝城。后来的日子倒也平顺,三年之后妻子诞下一子,其子三岁生日那年,妻子趁着他出门的时候带着孩子离开了。

梅灵拆开的第一封信,便是那个时候写的。

他亲自算过那孩子的命格,命中有一场大劫,他为求儿子平顺,特意行了百里路,与人做了昧心的交易买了这枚以灵狐之血将养的平安扣。那扣子此刻在梅灵指尖转了一个圈,就如那一日,他兴高采烈的回来,后知后觉的发觉妻儿不见,他将这枚扣子系在床头,枯枯看着它转了一夜时的样子。

后来丰泽城发生过一次动乱,有一个修仙门派派了弟子去支援,不想却激怒了镇守在丰泽城的神狼,神狼将那些修仙弟子残杀殆尽,还毁去了丰泽城百里内所有良田。

他是后来被请去给几家大户选风水宝地的,偶然间遇到了自己的妻子,这才得知他的儿子便是惹怒神狼的修仙门派弟子。

梅灵玩腻了那枚平安扣,将扣子放回到信封里,又拆了第二封信抖了抖,信封内空无一物,梅灵笑问江业:“你整日不在家,是不是这屋子里招贼了?这里面以前藏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江业看着里面飘落的那根头发,那是他没清理干净的东西。

那是他儿子的头发。那时他儿子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只能从身形看出他这些年过得不错。江业取了一缕儿子的头发留作纪念,连同他写的悼文,一同放在了这信封里。

江业扫过那根碎发,重新给梅灵铺好床铺,回神道:“看来是真招贼了,多亏了小公子。”

梅灵瞧着他的脸笑了:“我倒是不讨厌你哄着我。但我们先生可是不识哄的。”

江业怔了一下,随即谢道:“多谢小公子提点。”

“提点你什么,”梅灵将吃光的空盘子往江业面前一递,让他再去找些好吃的来,“不过是觉得我们先生平日生活太无趣了,给他找点乐子。”

梅灵睡下以后,江业又赶回了乱葬岗。

章节目录 第10章 择个黄道吉日去投胎(六) 江业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路子封是他来生唯一的希望,他一定要在死前得偿所愿。他走的急,夜里山路又陡峭,待到走到山上时,天已经有些微亮了。

路子封这一夜睡得很舒适,因为太舒适了反而不太踏实,所以他起的很早。

门外的梅花树大约是因为梅灵最近心情好,花骨朵一个一个的向外冒。待到过几日这些花全开了,他这乱葬岗怕是要下梅花雨了。路子封想到这里便皱起了眉,想要伸手捏下那些花苞便看到了倒在树下的江业。

江业本是想在树下歇一会儿,稍稍整理衣衫好等待路子封出来,不想这一歇就小睡过去。

路子封看着他残破的衣衫,手背上还有擦伤。

“你想要什么?”路子封冷声问江业。

江业猛然睁开眼,他记得梅灵提点他的话,极力拿出不卑不亢的一面,他整理了自己残破的衣衫,仰头看着路子封,一字一字咬的很清晰:“求路先生通融一个黄道吉日。”

“你该知道,就算是几年前让你撞见我可以通鬼神,你的生死也不是我能说得上话的。”路子封回他。

江业垂下头去,仍不想放弃:“可是我寻了先生二十载,就只有这一个心愿。若是我当日没有撞见先生,或许还可以就这样过一生,但谁让我撞见了,这就是命了。”

“你行走江湖算命多年,自该比别人更看得明白到底什么是命。”

江业听到路子封这样说,本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向这天地问清楚,可是他不是来赌气的。他脑中快速抛过此生一切,说道:“我已然认了我的命,不过是想求下辈子能由我自己选,先生就不能帮帮我吗?”江业爬上前想要拉住路子封的衣角,却只抓住一片落梅。

梅灵不知何时蹲在了江业的身旁,掰开江业的手指,歪头看着一脸不甘的江业,笑了笑对路子封说道:“先生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莫不是没我给先生暖床,先生睡不惯了?”

路子封闻言正要脱口而出一个“滚”字,梅灵先一步截住了路子封的话头,继续道,“我瞧着他怪有趣的,比你写的那些本子都要有趣,难得一个不是情啊爱啊的故事呢,说说怎么个举手之劳法,让我听听。”

“只是在我死后,要在特定的时辰投胎。时辰我已经算好了,只求那个时辰投胎的人是我。”江业说的无比激动,这是他此生唯一的梦想,还差一步就要实现了。

“哦,我当是什么大事,”梅灵显得有些失望,“这种事情,你跟要投胎的人换换顺序不就好了,前几日我还看见不愿投胎等着凡间送信的小鬼呢。你就去跟那种人换换。”

江业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的极为朴素的香囊,香囊上的绣线早已经磨损崩开,看得出江也随身携带它已经有些年岁了。

江业将香囊打开,把里面的纸签举给路子封,路子封任由他举着冷冷地看了一眼。

那是帝王命格。

能投胎做帝王的从来就没有凡夫俗子。

章节目录 第11章 择个黄道吉日去投胎(七) 梅灵趴在窗口,看着窗外又来拜访的江业。

他抖了抖梅花枝上的花瓣,掉了一朵花在江业头上,示意江业看过来,江业抬起头,窗户瞬时被路子封关上了。

路子封一脸床气,冷漠中带着极度的不耐烦,他将梅灵赶出去,梅灵赖在门槛前不走,笑他:“左右他都快死了,你就随口应下他又怎么样,他死了又不能再来烦你了。”

路子封也不再与梅灵多费口舌,转身又要回床上去睡觉,梅灵叫了江业下山游玩,江业刚爬上乱葬岗,又没见到路子封,自然不会甘心就这样下山,可那一日若不是梅灵见缝插针帮他说话,他是没有机会将命格给路子封看的,江业犹豫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跟梅灵下了山。

山上的时间,因为自从梅灵化出人形,山上梅花常开不败,给人一种常年寒冬的感觉,此刻山下早已转暖,初春新芽抽枝,大地一片复苏之相。

梅灵回身看江业,那是一脸死相。

梅灵去朱雀街的祥轩书局挑了一会儿话本,不一会儿就被一群刚刚在国子监下学的书生围了上来,学生们分成两派,打赌他是男是女。

江业跟在梅灵身后,他走南闯北多年,自认看人还是准的,心知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公子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吊着胆子驱散了那几名国子监的学生。梅灵看这话本也索然无味,出门的时候瞧见穿的人摸狗样却无聊至极的书生,便对他讥讽地笑了笑,那书生捂着胸口赶紧跑出人群去压了一吊钱,赌梅灵是女子。

“这些人,就是太在乎皮相。”梅灵冷笑道。

梅灵拨开人群正要走,不知是谁起了头,喊道“到底是男是女,还开不开了?”便又将梅灵围了起来。

有看热闹的富家子让家丁去剥梅灵的衣服,梅灵怒极反笑,随手拿了书局门前摆放的毛笔,冲着来人的后颈就要扎下去。江业赶紧上前护住那名家丁的脖子,一瞬间,血浸入家丁的耳朵,他没有感觉到疼,但是鼻息耳朵,甚至鼻尖上,他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血的躁动,鲜活的血液。

家丁吓得瘫坐在地,歪着脖子藏着头,久久不敢回头看。

“小公子息怒了,息怒了。”江业脸色惨白,手抖得已经站不住。

梅灵看着江业手上被毛笔戳穿的那个窟窿,冷笑一声,头也没回的出走了人群。

江业喊了几声劳烦,终是书局一名搬运的伙计看不下去,帮他把毛笔拔了出来。那毛笔不仅仅穿透了江业整张手背,还划破了那名家丁的脖子,要是刚刚那一下真的被这梅灵插进去,那名家丁也就一命呜呼了。

“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也太狠心了。”

人群散开了去,江业觉得身冷头晕,走了没几步,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他这一生,终是虚妄,连最后所求,都是奢望。

这就是命了。

江业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家里,鼻息间有淡淡的冷梅香,他下意识的要躲,手背的剧痛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彻底清醒过来。他挣开眼,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路子封。

章节目录 第12章 择个黄道吉日去投胎(八) 路子封看着江业窗边的衣架,见江业醒了,目光也没从那几件道袍上移开,只是道:“你既是苍山派出身,长生百年本不是难事,再来一世,也不见得有如此好运,你真的想好了?”

江业本以为他此生无望,如今却不知道路子封怎的就转了性子,他也不敢多问,压下了许多想说的话,只是赶忙道:“求先生成全。”

“我不是成全你。”路子封冷冷地看着江业,他唇色干裂惨白,手上的血印染了床缘,强撑着要起身,肩膀抖个不停,“你该知道,为了这一世荣耀,你要在畜生道轮回九世。”

江业早已有了觉悟,他缓慢地在床上爬起来,沿着床沿跪下,久久没有起身。

“你的事我应下了,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路子封坐回到圆桌旁,桌上早已经备好了笔墨。

“帮忙不敢当,路先生请讲。”江业扶着床沿缓缓起身。

“给那只梅花灵测一个投胎的日辰。”路子封道。

“若是这样,我这里还有几个测好的帝王命格,只是我想做个安乐帝王,这些开疆辟土名留千史的帝……”江业说着,就要去翻找衣柜。

“不,不入王侯将相,选一处普通人家,择一个平安顺遂的命格。”路子封打断他。

“小公子如今过得好,这样的日子怕是小公子日后会受委屈,我这还有几个显贵命格,路先生可以一并带走让小公子挑挑。”江业将选好的日子递给路子封,路子封看了,只选了那副普通人家的日辰折了装进衣袖。

江业见此,便再也忍不住,喊住路子封道:“路先生瞧不起我吧。路先生可知道一生平庸身不由己的滋味?我入修仙门派觉得自己终于有一样可以跟旁人不一样,即便是资质不好,但也算是学了一技傍身,温饱度日还是可以的,可即便如此,可有人把我当人看?我可活的还像是个人?先生觉得一生安顺好,可知道这一声安顺,何为安顺?忍气吞声叫安顺?忍气吞声能安顺也就罢了,若是忍气吞声也不能得一日安宁呢?先生高高在上,俯视的平安顺遂,不是我活过的平安顺遂。九世畜生道算什么,”他想到自己母亲与妻儿,只觉得提了眼前人也不会懂,提了也不过是再多一个让路子封鄙视的理由,“作为修仙门派的平庸之辈,我还没有山上养得兔子珍贵,我只想做一回人,一回不会被人踩在脚下的人!”

路子封没有回头,江业追着他出去,一路追着路子封将话说完。

正午的阳光明媚而刺眼,江业眯起眼,用手挡住阳光,便听到门栏处梅灵的轻笑声:“他在跟你说什么?嚷得这么大声,我只听到什么人,说来给我听听。”

梅灵见路子封不言,走上前去拉路子封衣角,听路子封喊了一声“滚”。便学着戏文里唱词假哭了起来。

梅灵喊一声“先生好狠的心啊”就看到路子封眉头紧一寸,再喊一声,路子封已经快步消失在人群里了。

章节目录 第13章 择个黄道吉日去投胎(九) 三日后,梅灵跟着路子封下山送信时路过白帝城,回山的路上听到江业的死讯。因江业无妻无子,孤身一人,城里几家常找他算命看风水的妇人便出钱给他买了棺木,送到亦庄去了。

“这个江业,人缘还不错。”梅灵说。

“他心善诚恳,旁人自然记得他的好。”路子封评价说。

梅灵怔了一下,想到江业谄媚路子封的模样,那也算得上是诚恳?

梅灵与路子封并肩而行,笑道:“看来路先生很中意这个江半仙了。一开始先生就要打算帮他么?先生可真是坏心眼,因为喜欢人家,所以让人家日日往乱葬岗跑么?”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我一开始并不打算帮他。”

“哦,那便是先生被他感动了。”梅灵一点都不信面冷心冷的路子封会被一个算命先生感动。

“他救了你。”路子封说,“那日如果你失手杀人,必遭反噬,以你现在的修为,轻则沦为鬼道,重的话是要魂飞魄散的。江业不求回报,也没有以此跟我讲条件,只是出于本能救了你。”

梅灵轻声一笑,反问路子封:“先生是在替我报恩吗?”

路子封没有回他。

梅灵又笑问到:“那我要如何报答先生?”

“去投胎。”路子封道。

“那先生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我当街伤了他,他怎么能得到先生的应诺,得到一世帝王命格,这胎就当是他帮我投了吧。”梅灵跟上路子封的脚步,问路子封要不要在路边买一些茶叶,江业死了,家里可就不会有人送茶叶了。

他们在路边买了几颗果子,梅灵拿着路子封的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口,看路子封在盯着自己看,笑道:“喏,先生也要尝尝么?”

“你该知道,生灵都要进六道轮回,你现在在六道之外,离开香火供奉,就会灰飞烟灭。”路子封认真道。

“那先生可是在六道之中?”梅灵不以为意。

路子封皱眉,不语。

“正是因为先生不在六道之中,先生才是先生,我才会化形,反正先生的山头香火鼎盛,就当我是来陪陪先生的,不好么?”梅灵将擦干净的果子塞在路子封的手里。

路子封的掌纹很浅,指节纤细有力,果子在他手里,显得又小又金贵,仿佛他合上手心,那颗果子就会被捏碎。

“不好。”

许久,路子封这样对梅灵说道。、

路子封又在睡觉前把梅灵关在了门外。

梅灵向来寄信的鬼魂控诉路子封欺压善良的他,天寒地冻的将他关在门外。来乱葬岗的鬼魂很同情梅灵,但碍于有求于路子封,也不敢明着指责路子封冷血薄情,只是好心出谋划策,让梅灵投其所好,多多送礼多说好话,如此这般,梅灵在这山上的日子也不至于太清苦。

小鬼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脖子,将落入后颈的梅花花瓣抖出来,临走的时候看了眼满树的梅花不禁抱怨说,“路先生门前这梅花树养的也太好了,这要多少肥料啊。”

章节目录 第14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一) 梅灵顺着小鬼的目光看了眼梅树,含笑不语。

跟江业相处的日子里,梅灵知道了许多路子封的喜好,比如路子封喜欢苦茶,尤其喜欢白帝城城郊那家茶水铺子。梅灵每日正午就会去茶水铺子带一壶水,半月买一两茶,每日照常沏茶,路子封是睡是醒,总能闻到混着冷梅香气的苦茶,偶尔夜里渴了起来喝水,那只粉色的衣袖就会笑盈盈的将水端过来,水温不烫不凉,正正好。

路子封就这样小休整了半年,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盛夏。

那一日梅灵刚好在山下提水回来,看见路子封出门了,他放下水瓶走上前,笑问先生饿不饿,可要他纤手做汤羹。

路子封淡淡地回了句茶叶没了,梅灵就笑了起来,满树的不合时宜的梅花片片洒落在他身上。梅灵在路子封的肩膀摘了几枚花瓣,颇为无奈的说:“今日先生喝花茶可好?”

路子封神色暗了暗,没有多言。

梅灵抱着水瓶进屋,熟练的烹茶品茗,末了抱怨了一句:“多亏先生醒的早,若是再睡下去,我怕是也没什么东西可卖了。”

“你卖东西做什么?”路子封皱着眉问他。

梅灵听路子封搭腔,戏瘾很快就上来了,提了袖子抹泪道:“先生不知,虽说山下路途遥远,山路难走,但我是心甘情愿要照顾先生的,这点苦算不得什么,再说这点苦也只是皮肉苦,我心里是极甜的。可是,可是谁知那茶铺的老板,见我日日去买水,便要坐地起价,这不过十日光景,已经给奴家长了四个铜板了,怕是先生以后要喝,奴家,奴家就要去卖艺了。”

路子封听梅灵演的头疼,打断他道:“你有什么艺可卖?”

“那,那你要奴家如何?”梅灵衣袖半遮面,求助的眼神藏着戏谑的笑意。

“去投胎吧。”路子封毫不动摇。

每每话题到这里,便是要冷场了。

梅灵索性也不再演戏,故意将水碰洒了,然后趴坐在窗口看棋谱。

路子封这次送的信里,有烟花柳巷里的寻仇咒骂。这放在以前,路子封是决然不会搭理的,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那只梅灵趁他睡觉时安插进来的信件。路子封看了眼趴在窗口等着看好戏的梅灵,他有的时候真想问问梅灵,这样做有什么乐趣。

可一想到跟梅灵搭话,梅灵就要唱戏文调戏他,路子封也就不想开口了。

梅灵看着路子封眉头皱紧又舒展,等了半天看到他清点了信件出了门。

路子封下山的时候天还大亮,烟柳巷还没开始营业,整条街道看上去十分清冷萧条,有来送酒水的商人看到了路子封,笑他色欲熏心,来得这样早,姑娘们还都没醒。

路子封略略看了眼袖中的萤火,淡淡地说了句“没醒也不碍事。”

送酒水的男子上下打量路子封一番,让他注意身体又继续卸货去了。

手上的萤火落在送酒男子的肩膀,飞入惜欢楼。

路子封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日头偏西时,听到楼上传来摔打瓷器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一名侍婢跑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西边的道观求安神。路子封看着飞回到手上的萤火,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章节目录 第15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白帝城,城郊茶铺的老板已经换了三代,这一代的老板正值壮年,声音洪亮,喊起号子来总让人觉得在这歇脚,便可以再赶三十里路。路子封跟送客的老板对上了眼,老板冲他咧嘴一笑,喊了句“上茶”。

这茶水不如以往回甘,但并不是茶叶的原因,因为这茶叶就是梅灵买回去的那一种,从乱葬岗的井里打上的水也比这水清凉甘甜些。有走商的客人向老板抱怨,水贵口感却不好了,小二赶忙上前说:“这位小哥有所不知,我们先前用的泉水,最近总有人溺水而死,如今取水不便,只得跟城里的饭庄共用他那的井水,待到过几日寻到了水源,定然请这位小哥喝些好的。”

路子封听到小二跟那小哥继续说,“我们这的茶水方圆百里有名气,还有衣着华贵的贵公子每日来买水呢。”

路子封也不知怎的,就问了一句:“那人可是穿的粉衫?”

小二连连点头道:“对对,就是那位小公子,身上可香着呢。”

路子封皱起眉,仿佛是闻到了那熟悉的冷梅香。

路子封回到山上,打了一桶井水,梅灵就趴着井口向下看,声音一层层回荡到井底的水波里:“先生可是山下的水喝不惯,喝到头来还是觉得自家水甜了?”

木桶从梅灵肩膀晃过,打湿了他的左肩,他扭头看着路子封:“喏,若不是我重了些没跌下去,先生这可是谋杀了。”

路子封本是要拉梅灵起来,听他这样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提着水桶走了。

梅灵三两步跟上去,浸了井水的他香气更浓,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左肩,勾勒出他纤瘦的骨架,他跟着路子封走到厨房,挨着路子封一起蹲在灶火旁边看路子封烧火:“我若是真的溺死了,定是要日日夜夜在井口喊先生,要先生来垫背的。”

路子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鬼能拉人垫背了?”

梅灵托着下巴歪头想了想:“昨日吧。”

“昨日我有个小鬼来拖先生寄信,说自己是被丰泽城上西武街的水鬼喊下去的。拖信给家里人,不要在那桥上回话,以防被拖下水呢。”梅灵知道路子封不信,又挑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传闻说起来,“先生常去喝茶的铺子,有没有觉得水变了?”

路子封微微一怔,却是没有回话。

梅灵瞧路子封的样子,便是已经知晓,于是继续道:“听说就是前段时间上游捞了一具浮尸,我还专门去看过,泡成那个样子也看不清是男是女了,就是自那之后,时常有人会莫名其妙去那里跳河,都说是上一个死的人在拉人,顶替了自己才能投胎呢。”

路子封烧开了水,起身离开。

梅灵追了上去,“先生不感兴趣么?喏,我要是说的有先生写的话本上写的那样精彩,先生是不是……”

路子封随手将刚刚引火用的话本残页,全都扔进了未灭的灶火中。

身后梅灵笑得更开心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三) 当夜受丰泽城香火供奉的土地公元夷来寻路子封,敲门的时候正赶上路子封将梅灵赶出屋,以为这位是白帝城新上任的哪位小仙官,不由有些怕了路子封,跟着梅灵走到梅花树下,打探路子封的情况。

“喏,先生嘛,脾气是不太好。”梅灵整整衣服道。

元夷是七城六县轮值轮到此处的地仙,并非是受这方水土养育而在当地坐化升仙的。他这样的地仙要经历一千年的土地公轮值,然后根据功过评定仙级,再论前程。

元夷上任的时候,路子封已经做了二百年的信差,虽然没有照过面,但是元夷已经对路子封很熟悉了,传闻这位路先生话虽不多,但十分的谦逊,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书生卷气,但又不似书生那般咬文嚼字,真的与他交谈起来,会发现他什么都能聊几句,而且说话极有分寸,令人十分舒适。

路子封在元夷心目中,一直是个不卑不亢,谦卑有礼且十分有社交手段凡人。

许是百年让人类膨胀,刚刚关门时那冷冷的眼神,着实让元夷发憷了。

元夷在心中掂量了一番,虽说路子封是凡人,自己是神仙,但路子封不是一般的凡人而他却是十分一般的神仙,他决定先从身旁这位粉衣小仙这里打听下情况,于是道:“敢问阁下受何方庇护?”

元夷不记得这附近有这样的小仙,但又不敢得罪,所以问的十分婉转。

“我么?”梅灵笑了笑,“不过是给先生沏茶倒水看门的杂役罢了。”

元夷听梅灵这样说,不禁打了退堂鼓。直直懊悔自己这样唐突的来,实在是莽撞了。

梅灵见元夷神色犹豫,一会儿一变,很是有趣,便又添油加醋的戏弄了他几句,直到山头出了几声狼吼,梅灵这才很放了元夷。

路子封也听到了夜里狼吼,他沉睡时听到过几次,确实是吵闹了些,不过想到可能是梅灵故意招惹来的,也就没做驱赶。

这事情倒是路子封冤枉了梅灵。

这事还要从算命的那位江业说起,江业死后路子封将江业的事托给了旧识,一名由狼族修道成仙,后入九幽做官小神广然。千百年没联系的两个人也因此喝了一次酒,酒过三旬这个举手之劳广然趁着酒劲就应下了,此事在这半个月里传遍了九幽,不过传的话却变了味道,说是广然也不知求了路子封什么事,路子封吃了他的酒水并没有应,二人闹掰了。

广然知道这个传闻还是在九幽的例巡上,有相熟的官员旁敲侧击地问起了他,他本着低调处理的原则,只含糊说确实近日跟路子封吃了一顿饭,其他的也就没多言,谁能想到认了这顿饭,便是认了广然求路子封不成,二人决裂。狼族本着要替自家族人出头的意思,已经在乱葬岗叫了半个多月了。

狼族派出来的小狼精还没有化成人形的能力,每每叫的累了总要换班,偏偏最近梅灵摸准了他们换班的时间,已经趁着他们换班,抓了两头狼精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四) 两头小狼被困在山洞里也没别的事,就是互相说路子封的传闻,从他们听到的,到他们互相编的,说完就一起看着梅灵求认同。

梅灵听他们编的有意思,便又想着再诓一头狼来继续说。

所以今夜梅灵一听到狼叫,就扔下元夷去诓狼了。狼族因为没了两只小狼崽,家里寻得也焦急,这一次派到山头来的是已经化成人形的狼族少女,少女人形做的不太好,耳朵毛绒绒的,说话的时候还能看到两颗虎牙,狼吼时还因为门牙太短有点漏风。

梅灵守在洞口,等着双方狼吼结束,摘掉耳塞,问洞外的那个姑娘什么时候来带走这两只狼崽。

狼族的这位少女被冷梅香气熏得打了个喷嚏,见梅灵依靠在山洞门口,月光洒在这位小公子身上,照得他的笑迷离而梦幻,狼族少女红了脸,小声说:“敢问公子姓名。”

梅灵笑了起来。

洞里的两只狼崽恨铁不成钢,气的又狼吼起来。

少女不愿意在梅灵面前仰天长吼,忍着不会去回应那两只狼崽,憋得脸通红通红的,梅灵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耳朵,笑声在她耳边流转,冷梅的香气就这样游走了她全身,她听到梅灵说:“喏,这耳朵手感很好。”

救援失败。

狼族少女成了帮助梅灵看守洞口里狼崽的忠实守卫。

梅灵回来的时候看到路子封在梅树下出神,他走到路子封身旁,拂掉身上的狼毛,看到路子封盯着他看,笑道:“先生闻闻这毛臭不臭,我在想着,到冬季给先生做个毛坎肩。”

梅灵出手举到路子封面前,路子封只闻到了浓郁的冷梅香气。

梅灵笑了起来。

“你养了狼?”路子封问。

梅灵想了想说:“也算不上是养的。”

路子封皱了皱眉:“要是养烦了,就放他们归山。”

“嗯?先生的毛坎肩呢?”梅灵追上去问,“我知道了,定是他们太臭了。”

“是太吵了。”路子封提醒梅灵。

梅灵笑了起来:“喏,这可不能怪我,他们叫起来我也头疼的。”

路子封看了他一眼,路子封本也没什么深意,偏偏梅灵就能在这一个眼神里曲解出几个意思来,继续道:“那些狼都是冲着先生来的,说不定先生是在哪里惹的风流债,人家找上门了。”说着四处看了下,“说起来,今天还来了个仙官找先生呢。”

“先生当真是人人都惦记着。怪不得要赶我去投胎呢。”

梅灵虽是这样说的,但在路子封睡下之后,就去后山让狼族少女少嚎几声,狼族少女很是为难,他们毕竟也只是听组长的命令来示威的。

梅灵说那以后看他暗号行事,路子封出门之后他们再嚎,少女以为如此便能经常见到梅灵,高兴地露出了狼尾巴,摇啊摇的险些扫落山洞的危石。

另一边土地公元夷打了一次退堂鼓之后,考虑到自己的前途,再次鼓起来到了乱葬岗。

路子封看着眼前这名青衣男子,头发有点凌乱,眼神有些飘忽,总是不敢正眼看他,却又忍不住的想跳过他往屋子里看。

路子封略略沉思片刻,客气道:“这位仙家可是有事情?”

章节目录 第18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五) “啊,我,嗯……在下是丰泽城的土地公,有件事情想请路先生帮个忙。”元夷看到路子封房间十分整洁,不觉对路子封印象好了两分,鼓起勇气微微一拜,自报了家门。

“这位地仙客气了,我等受土地公庇护,说不得帮忙,若有什么事情需要路某,便是我这方百姓应当做的。”路子封邀元夷进屋。

元夷迟疑了下,便寻了靠窗的角落坐了。

临窗的棋盘下了一半,看得出下棋人很是玲珑通透,黑字无形之中已然包围了白字,元夷的目光从棋盘收回,谢过路子封斟上的茶,摩挲着茶碗道:“在下曾在丰泽城见过先生几面,因有先生在,我城也没有厉鬼生事,百姓过的是极好的。”

他自觉铺垫的差不多了,小心提起来意道,“不过最近总有人接二连三的去跳河,搞得人心惶惶。”

元夷小心观察着路子封的神情,见他没有异议,也就长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再过一年我期将满,就是百年也不过一瞬,含混过去的土地公也是有的,但是在下怕这样下去,会出人祸。先生是走过百年的人,该当知道水源不净引起的瘟疫,那可是人祸啊。”

人祸仙家是不会插手的,但元夷轮了四城四县,向来都是风调雨顺百姓祥和,实在不喜欢在自己政绩上有这么个小小的污点,所以才来请路子封看看,怎么阻止大家接二连三的跳河。

路子封盯着水杯中的茶叶看了片刻道:“源头是哪一件?”

元夷一听,就知道这是路子封肯接下的意思,赶忙道:“这丰泽城有上万人,是个大城,这源头我也找了几日,实在是难找。”

“最近又是何人跳河了?”路子封又问。

“是个书生。”元夷惋惜道,“书读得极好,以前还在我的庙中露宿过一段时日,我每日听他念书,就觉得这孩子将来是能得功名的,只是可惜了。”

能得功名的书生命格寥寥,这样的人去九幽问一下必出结果,路子封沉思片刻道:“此事我知道了,我自会去九幽亲自问一下那人情况。”

元夷谢过路子封,出门的时候又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丰泽城的土地庙找他。

路子封送他出门,临下山的时候元夷似是突然想起些什么一样,对路子封道:“听闻早年白帝城流行缢死,先生那时便写了许多自缢的鬼怪小品文来教化民众,曾起过奇效。先生与其向九幽去寻人,不如写几篇溺水的话本,教化一下他们,小仙不才,但些许法术还是会的,我自会配合先生的本子与先生一同演好教化民众的戏。”

路子封皱起眉,道:“还是先见过那名书生再谈其他吧。”

元夷本要再说上两句,山上突然传来两声狼嚎,待到吼声停了他要开口,狼嚎回音又回荡在山中,他只得拱手拜别,匆匆下了山。

见元夷走了,梅灵才放了喊哑了的小狼精出山洞,回到山上就看到路子封要下山,追上去问道:“路先生要去哪里?”

路子封看到梅灵长发上的狼毛,伸手替他拂了去,梅灵微微一怔,转而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9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六) 他欢快地追上路子封,又问道:“刚刚那个土地公,跟你说了什么?”

“先生给他沏茶了?”梅灵踮起脚尖,凑到路子封的发梢闻了闻。

路子封也没回他,二人一路伴着梅灵的闲话下了山。

路子封去九幽寻那名书生,鬼差听路子封的描述觉得这跟前几日在奈何桥不肯走的人时间上对的上,那人说自己被河底什么东西引诱了,绝对是阳寿未尽,不应该在这里。

当时当值的判官是广然,广然跟那书生说,要是阳寿未尽是到不了这里的,书生说他们就是一群不得志的小鬼,投胎不成便欺压他这样在凡间过的好的人。说不定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便是眼红他将来要金榜题名,所以才圈他来此。

广然看着也快下班了,便也没跟他废话,晾书生一个人在那里自己回府了。

路子封问了那书生现在何处,鬼差说还在奈何桥上,桥正中央坐那不肯走的就是书生了。

路子封道了谢,问了鬼差名号,回头给他烧纸。

鬼差一边说着“路先生客气了”,一边将早就准备好的写好姓名住处的小纸条塞到路子封手里。

梅灵想要看那纸条上的名字,被路子封是闪过揣进了袖口。

奈何桥因为新上任的冥王喜红色,便在一百年前刷成了朱红色,与堤岸两旁的彼岸花十分相称。

桥正中央果然坐着一名月白色衣衫的书生,那书生模样不错,高鼻薄唇,斥责看他的过路游魂时,才思敏捷,一炷香的时间过了大约五十余只鬼,他竟然可以一句重复的话都没有,确实如他自己所言,有及第的潜质。

书生坐累了,站起身看到了笑他的梅灵。

他气的走下桥,指着梅灵就要训斥,却被路子封挡了下来,梅灵在路子封身后拉着他的衣服,极力装出一副受惊害怕的模样,但梅灵笑的颤抖,时不时的戳到了路子封的后腰。

路子封背过一只手扯自己的衣服,梅灵就两手其上,躲在他身后假哭的声音更大。

书生哪里见过一个大男人被说哭过,一时气结,只能干瞪眼。

梅灵戳戳路子封的后背,让他赶紧开口说话,省的这个口若悬河的书生再开口。

路子封眉头紧皱,冷声问道:“你可是本月初二在丰泽城的西武长桥溺水而死的傅煜棋?”

傅煜棋被路子封的问一愣,失了先前的气势,疑声道:“不知阁下是哪位?可是来接我回去的差役?”

他看到路子封身后那抹粉色衣角,想到自己在这里见过的鬼差没有带书童的,可见眼前问话的是个大人物,不由得又客气了许多,躬身与路子封作了个揖,继续道:“官爷可是查明了我死的冤屈,必然是搞错了,我自然不是这么小气记仇的人,官爷可否告知姓名,待我回去必为官爷着书立作。”

傅煜棋说完自己又回味了一遍,觉得这话说的十分妥帖,自认恩威并施,礼数周全,便理了理衣衫,等着路子封向他赔礼道歉,带他回人间。

章节目录 第20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七)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溺水的?”路子封皱起眉头,他身后,梅灵拗不过他,只得松开他的衣衫,改成正斜倚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笑。

傅煜棋看路子封脸色难看,开口就教育路子封当官要以民为本,这样自己做错了事情,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真是世风日下,人品丧失。

梅灵听到傅煜棋这样说路子封,笑的更欢了。

路子封甩开趴在他后背的梅灵,又冷声问了句:“你到底是是怎么死的?”

路子封脸色寒的吓人,傅煜棋登时没了刚刚的气焰,低头小声道:“我就是听到有人叫我,刚应了一声,就落水了。我就说我绝不可能因此就死的了,这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再说,我是在花街长桥落水的,西武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会去。”

路子封也没听他后半句,转身就走了。

梅灵看着一脸不解的傅煜棋,好心替他说明:“我瞧着你这般口齿伶俐的奇才,人间也容不下你了。这中间肯定没什么误会,天道甚是公正。”

他说完还不忘向孟婆讨了碗水,问这水若是用做梅花酿怎么样,孟婆看梅灵长得俊秀可人,直说梅灵要是喜欢倒是不妨酿一缸。

路子封见梅灵没有跟上来,想到梅灵是第一次来九幽,怕是迷了路,折回去寻他的时候,看到梅灵正坐在孟婆的茶水铺闲聊,听到他要酿酒,路子封也不知怎的就插了一句话:“你是觉得喝人间的酒还不够你断片的吗?”

梅灵闻言转过头,一双凤眼笑意更浓,他缓缓道:“路先生说的是。”

他跟着路子封去幽冥库翻看傅煜棋的生死簿。

幽冥库外重兵把守,一看就跟平日他们打交道的鬼差不一样,穿的衣服都是重甲,梅灵被挡在了门外,他见路子封没有带他一起进去的意思,便寻了幽冥库旁的一个石凳坐下等他:“路先生当真是深藏不露,差爷都不能进的地方,我们先生倒是照进不误,怪不得江业会找先生寻个投胎的好日子了。”

值班的鬼兵被梅灵唠叨的不行,直说了一句:“路子封身负死录,与幽冥库中藏本本属同宗,他自然是能进去。”

梅灵闻言笑道:“怪不得先生爱写话本,原来是书变的。”

那个鬼兵本想纠正他路子封是人不是书妖,但此时路子封已经从幽冥库出来,他也就不没再多说什么。

“可有查到什么?”梅灵凑上前去问。

路子封将一页冥文抛向空中,空中瞬间化出盈盈绿光,绘出一张圆镜,圆镜之内是丰泽城的花街长桥,那时正值夜晚,背后是柳巷整夜长鸣的红色灯笼,水中是挂着彩绸的画舫,长桥上人来人往,看得出此地繁华。

傅煜棋那日是从柳巷的方向走过来的,出门的时候还拿着一个精致的荷包嗅了嗅,心情大好的上了长桥,似乎还想对着画舫吟诗几句,画舫中不知是谁哂笑了他,他的表情立刻狰狞起来。

傅煜棋憋屈的很,寻了堤岸边卖散酒的铺子喝了几杯酒,眼见画舫要靠岸,正要上前去再秀文采,就听到身后一声“文郎?”

章节目录 第21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八) 傅煜棋憋屈的很,寻了堤岸边卖散酒的铺子喝了几杯酒,眼见画舫要靠岸,正要上前去再秀文采,就听到身后一声“文郎?”

傅煜棋表字文泽,会叫他一声文郎的只有他的表妹。他应声正要回头,便落入了水里。

这便是他死前最后的光景。

梅灵跟着路子封去了丰泽城的花街长桥。虽说已经在傅煜棋的视角见过一遍,但真的到了这里,还是被街上的红灯笼和人潮鼓动的脑仁儿疼。

梅灵扶着额头跟在路子封身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嬉笑调侃,人群中有人碰了他,再抬头路子封已经走出三步远了,他身手他轻轻拉了路子封的衣袖,本是做好了被路子封甩开的准备,许是人潮汹涌,路子封没有感觉到,竟让他牵了一路。

虽说最后见到他的是那名唤他“文郎”的女子,可傅煜棋的记忆里并没有看到那女子的脸,这花街柳巷女子众多,“郎”声此起彼伏,要找到这名女子,着实费眼。

他们转过拐角,碰到了送酒的伙计,其中一名大汉认出了路子封,喊住他道:“这位小哥,我们真是有缘。”

花灯红烛映的眼前人看不清,梅灵要探出头看一下这位有缘人,就被路子封按了回去。

“上回你白天来的,我在这卸酒水。”大汉指了指自己的马车,“最近生意好,晚上多跑两趟。”

他看到路子封身后跟着一位粉衣人,夜里也看不清是男是女,便默认了是女子,对着路子封竖起了大拇指,“你皮相好,这些女子也就愿意跟你出来。那天你离开之后,晚上就有姑娘跳河了,莫不是因为你换了这个身后的人?”

“她跳河了?”路子封皱起眉头。那日他明明听到那名被诅咒的女子要花重金去请道观的人来做法驱鬼,不像是会寻死的。

大汉寻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让他过来坐,梅灵从进了花街脑袋就涨得疼,如今看到这通风的清凉地,先一步坐了过去,路子封站在他旁边,挡住了大汉打量梅灵的视线。

大汉也是见惯了风月场的人,摸了摸鼻子也不再乱看,只说起那日那件事。

那天傍晚惜欢楼的头牌确实是请了道观的人来作法,还推了那晚的恩客,这事在花街传的很广,惜欢楼的妈妈也因为这件事险些将这名头牌毁了容貌赶出去,幸亏当时还在气头上的客人舍不得头牌那张脸,看到真有人上刀子便怜香惜玉了起来,也就接受了惜欢楼的赔罪。

谁知道那一夜头牌说要亲自送客,竟然一去不回,跳了河。

这事短短不过十日,这里却像是从未发生这种晦气事一样,继续夜夜笙歌。

“喏,那这头牌是在那边的桥上跳下去的吗?”梅灵问。

“这倒不是,那日扬言要毁掉惜欢楼的客人是似乎是从白帝城专门赶来的,所以才会这么大的火气,你说我们当地的,今日见不到也便见不到了,大家都是喜好风月的人,也不差这一日是不是?好像是在西武那边死的。”

章节目录 第22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九) 丰泽城以西是白帝城,这送客快送到丰泽城的城门口了,极有可能是那客人起了歹心要用强的,这才失手杀人。

“那不就是被杀了吗。”梅灵笑他,“什么跳河。”

梅灵在这通风换气找回了活力,拨开路子封就评判这事。

大汉这才看清梅灵的脸,这般水嫩媚人的小哥,怪不得能让这路子封从女色换了口味。他咽了口吐沫,尤想反驳,却被梅灵笑看了一眼,就莫名其地点了头,木讷的回了句:“你说的对。”

梅灵仰头看着路子封,路子封眉头这川字,快把烟街柳巷的粉全夹进去了。

他伸手去摸路子封的眉间,手伸到一半,路子封的寒光扫过来,他便笑着收了手。

“我瞧着要在这里找个女人委实令人头疼,不如去土地庙问问,死在这河里的还有谁。那书生不是说水里有什么东西诱惑他吗,看看别的死人是不是也被诱惑了。”

路子封转身向城隍庙的方向走去,梅灵起身跟上。

“喏,我是不是你的智多星?”梅灵得意地问道。

“这三个月溺死的名单我有,其他几人死的并不蹊跷,”他皱起眉,又补充道,“就是这个书生,死的也不蹊跷。”

“哦,那你去城隍庙做什么?”梅灵问他。

路子封没有回答他,梅灵也就没在追问。

难得梅灵突然安静了下来,路子封回头看他是不是走丢了,却见他在对夜晚收摊正要归家的商贩笑。

商贩喊他:“小公子可是饿了?”

商贩给了他两个放凉了的包子,只说自己要打烊了,看小公子面善,步行回家怕他饿到,若是不嫌弃就收下。

梅灵捧着包子闻了闻,直道“这么香的包子他怎么会嫌弃”,看到远处路子封在等他,不知与商贩说了什么,竟然讨了一壶热茶来。

“吃不吃包子?”梅灵问路子封。

“喝不喝茶?”梅灵拿过竹筒举给他、路子封,“这竹筒可是我花两文钱买的。”

路子封看着他,也没有接。

二人这一路到城隍庙,梅灵沿街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元夷出来迎他们的时候,还替梅灵付了一回钱。

元夷心里虽然疼的要死,嘴上还要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再说我们做神仙的也用不到凡人的钱财。

梅灵就是讨厌元夷口是心非的样子,便又多买了一个糖人,要最大的。

路子封问了元夷最近城中可有人死而复生的事。

这种事情就算是地仙知道,也不太愿意管的。

一来能死而复生的不是勾错了魂魄,就是被道法高深的人顶替了元神,前者有冥府处理,后者么,大多是亡命之徒,他这样轮任的地仙也不愿惹麻烦。只要对方不惹出什么大事,他是不会过问的。

元夷见路子封问了,犹豫了下道:“确实是有一个,是狐族的少女,三年前城南柳家的小姐招来的。这个柳家的小姐喜欢他表哥,他这个表哥呢,是个读书人,柳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他心里虽然瞧不起柳家这样的商户,但是他读书的钱都是柳家出的,娶了柳家小姐,才有钱上京赶考。柳家这个小姐来我这里求过几次,就是女人家‘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你应验了没有?”梅灵问他。

章节目录 第23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 “我又不是月老,怎么管得了姻缘。”元夷回道。

“那后来呢?”梅灵问他。

后来柳小姐的父亲不同意,他看出了书生只是想要他绸缎庄的钱,女儿跟了书生断然不会幸福,为了阻止他们在一起,柳氏的父亲开始托媒婆给柳小姐说亲,得知此事的书生急切的上门表达爱意,虽然被柳氏的父亲打了出去,却是不死心,趁着柳氏来庙里上香的时候,向她倾诉衷肠。

柳小姐哪里能禁得住爱慕的人的告白,又听书生说自己去求婚被她父亲打出来,心疼得不得了,听到书生嫌弃家宅漏雨,便将他藏到了绸缎庄的一处染坊仓库,二人也就在那里,行了夫妻之实。

书生本以为事已至此,他娶表妹无忧,便上门向柳氏的父亲说明了两人关系,柳氏的父亲虽然恼怒,但却理智尚存,他火速找了媒婆,让媒婆去寻外地的品行良好的人家,因柳家真诚,确实寻觅到了良人。

此时以为自己必能娶到表妹的书生正在烟柳巷寻欢吟诗,这里的女人有风情又有才情,他早已经将表妹忘到了脑后,听旁人说起柳氏寻了一门好亲事,名字都在他耳边过了三遍了,他硬是没将姓名和表妹那张脸对到一起。

直到柳小姐哭着来找他,他才恍然惊醒。

只是这次却来不及了。

柳小姐本是来找她的情郎表哥商量对策的,最不济的便是两人私奔,她连留书都写好了,早就已经托丫鬟在变卖首饰。她知道表哥有鸿鹄之志,下定决心定要供他金榜题名。却没想到带着细软来投奔他,发现他喝的不省人事,嘴里喊的是烟柳巷里的小姐的花名。

失魂落魄的柳小姐再次来到城隍庙,她质问天地为何如此待她,若是她生的美貌,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回去的路上下了一场雨,许是她已经心灰意冷,早已经有了求死之心,服了很多药都不见起色,家里人请了驱鬼祛病的修道人士来替她祈福,那名修道人随身携带的狐妖也就这样遇见了柳小姐。

柳小姐临死不忘让表哥记得她,可她也不晓得表哥如何才能记得她,狐妖与她约定,若是柳小姐允诺将身子给她,帮她逃过修仙门派的追捕,她就以柳小姐的容貌去引诱表哥,得到手后再将他抛弃。

柳小姐即可点头答应,但生命的最终却改变了主意:“我希望表哥能在爱着我的时候去死,这样我就可以在忘川河边等他,等他亲口说爱我。”

就这样狐狸在花街长桥上喊了傅煜棋,但怕与他产生因果,刻意将自己的面容抹了去。

“嗯。所以我们要追的水鬼,是只狐狸精吗?”梅灵笑问道。

“只怕她此刻早就没了踪迹。”路子封做出结论。

元夷却道:“只是既然是妖伤人,那这书生未尽的阳寿必然会反噬到那狐妖身上,她此刻不见得能跑得掉啊。”

路子封看了一眼元夷,元夷心虚的咳了一声,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等着路子封做决定。

章节目录 第24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二) “不,怎么会是给先生一个交代呢,我成了柳雁儿的身子,便是要作为丰泽城的百姓,为这方水土做出些事情。西武街区有柳家的染坊,我自该为了自家工人的安全,尽一番力气。”

路子封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她这番说法。

离开柳宅的时候正值正午,丰泽城内商贩喊声此起彼伏,路子封故意走的慢了些,留给梅灵看热闹逛街的时间,谁知梅灵步步紧跟着他,仿佛是对他的袖子更感兴趣。

“先生一直揣着那封信做什么?专门用来难为狐妖么?”梅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路子封也没答。

梅灵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我当日放进去的时候,也不过是想着,这丰泽城在白帝城上游,那白帝城的茶铺用的便是这水源,少死几个人,先生早日能喝上喜欢的茶水,也不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的。”

路子封依然没有回话,只是走的稍微慢了些。

梅灵继续说道:“喏,那换先生说了,先生为何独独留着这封信不送。”

他们撞上一个挑扁担的老人,老人忙不迭的道歉,梅灵未语先笑,本是要扶老人一把,谁知那老人见梅灵衣着华贵,想是冲撞了位贵人,惊吓的跪了下去。

路子封皱了皱眉,拉过梅灵离开了人群。

“先生又不开心了?”梅灵任由路子封拉着问道。

“到底是何事让先生如此不开心?”

两人一路出了城,城门口车马还在排队等着检查,时不时有官爷为难,百姓塞钱,这些民生之道,梅灵不懂得也没打算懂得。

他们一路向西行,沿着丰泽城的上流水源寻了处人迹罕至的湿地,湿地有或深或浅的脚印,梅灵走在前面,踢到了一只鞋子,叫路子封过来看。鞋子下压着的遗书已经有些时日,“遗书”两个字也因为湿气而晕染的厉害。

“喏,先生当真是要把这条河从上到下的死人都查个遍。”梅灵笑路子封,“那个土地公都没先生这般上心。”

路子封看着那封无人拆看的遗书,死者生前能留下遗书,说明是个文化人,心中或许还有牵挂,又或许心有不平,要以死明志,可死在这里这么久,却没人知道。

“你可知道人何时会求死?”路子封开口道。

这倒是路子封第一次问梅灵问题,梅灵微微一怔,笑道:“活不下去的时候吧。”

“你可见过饥荒?饥荒的时候宁可易子而食,自食其肉,也要活下去。”路子封离开了河边。

“那先生觉得他们为何会求死?”梅灵问道。

“这个答案,你去人间历练一番,自然会明白。”路子封回答。

梅灵大笑了起来:“先生又要诓我去投胎么?”他追上路子封又道,“我与先生明说了吧,即便是你说的人间种种我皆好奇不解,我也不会因此去投胎的。”

路子封看了他一会儿,道:“回去吧。”

路子封和梅灵走后,柳雁儿向父亲表示自己想去看看染坊,柳父在女儿眼中看见生机,已然管不得结婚不结婚,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是不是有失体统,直叫人备好车马明日一早就去看染坊。

章节目录 第25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一) 事情到了这里,路子封也知道了元夷的想法,他问了柳氏的住所,和梅灵一起去见了这位柳小姐。

柳雁儿有一双杏眼,见到路子封和梅灵的时候,那双杏眼瞪的极大,比起像狐狸,更像是家中养的宠物猫狗。

她屏退了丫鬟,请他们进凉亭小聚。

“父亲,”她开口失笑,“柳三竟然还会让陌生男子进入别院,我真是没想到。”

“他看你这几日没有精神,怕你因为傅煜棋的死想不开,所以请了我们来。”路子封解释道。

柳雁儿用衣袖将手严严实实的盖好,缓慢地给路子封二人斟茶:“能请的动先生,柳三是要在祠堂给先生供排位吗?”

路子封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萤火,萤火绿光闪闪,却没有留言。

柳雁儿看上去很震惊。

“我还真当他会寄信来问,问我为何要将他推下水。”

“他没有看见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路子封告诉柳雁儿,“只是傅煜棋虽然自负,却并不傻,他坚称自己阳寿未尽,这件事若是深究下去,你就不是受到反噬这样简单了。”

柳雁儿闻言,捂住了斟茶的右手。她已经为推傅煜棋如水,送了一条手臂,方知人虽柔弱,却有天道护着,不是随便任人拿捏的。

柳雁儿脸色惨白,回想起当时只是想逃脱修仙门派的追杀,才诱导了柳雁儿献祭于她。主动献祭和夺人性命这终是不一样的,她咬着唇,在思考今日全身而退的可能。

“路先生既然来找我,便不是来捉我的吧。”狐妖试探道。

“花街长桥的溺死者,无外乎醉酒落水和青楼抛尸,傅煜棋生前所见我翻阅过,你犯下的这件事,也可算是醉酒失足。”路子封看着她。

放在他们之间的萤火突然飘落,萤火嘤嘤耳语,是一名男子的声音,男子声音十分焦虑,拖信的对象是他的母亲和妻子,说让他的家人万万不可在西武街长桥应声,他就是应了别人喊的名字,才不知不觉丢了性命。

梅灵记得这件事,这是他觉得有趣挑来说给路子封听的,当时也没见路子封要送这封信,没想到他竟然将这团萤火一直带着。

梅灵笑看路子封,一只手从石桌下伸到路子封的衣袖,滑进他的袖子里,仿佛是要看看,自己说过的好玩的事,路子封是不是桩桩件件都记得。

“先生可是要我帮忙查出西武一事是否也是妖界作祟?”狐妖一点就透,很是上道。

“这事不是在帮我。”路子封冷声道,“西武再出溺死水鬼,九幽冥府必然会派人来追查,你是现在唯一一个曾经诱人下水的妖,查到你是很容易。”

“可我并未去过西武街,也从未害过其他人。即便是我推书生落水,也是应了他表妹的遗愿。”狐妖争辩道。

“你大可将这些话跟冥王说。”

“路先生。”狐妖喊住起身要走的路子封二人,“我知晓先生意图,西武的事情,我必回给先生一个交代。”

路子封只是看着她,没有作答。

章节目录 第26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三) 第二日从染坊回来,还专门上乱葬岗给路子封送了一箱财宝。

梅灵笑柳家比方家阔绰,柳父也是谦逊,说百年前方家根基还是在的,他们不过是十年皇商,还是要向方家学习的。

路子封听他们这样说,才忽然意识到,梅灵已经在这里住了近百年。

百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他桌子上的多了桃子这种甜果子,窗边的棋盘他偶尔也会落两子,他也早已习惯了,满屋的冷梅香气。

送走了柳家人,梅灵见路子封对着棋盘出神,他走上前去问路子封要不要对弈一句,路子封说好。

梅灵本已经习惯了他那句“滚”,听到了“好”字,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看着路子封清理了棋盘,正待重新落子,才笑着换过两人的棋子说,“先生让让我。”

路子封说:“好。”

夜色西沉的时候,元夷来过一次。

梅灵隔着窗户的剪影看见了元夷,假装没看见将窗户放了下来。

路子封抬眼看了他。

梅灵笑了笑道,“起风了,怕先生冷。”

话虽这样说着,梅灵也知道路子封看到了元夷,梅灵已经放下棋子站起来,准备出门迎客了。

“嗯。”路子封喊住梅灵,“今夜你睡地下,不准上床。”

梅灵觉得有趣,又退回来,贴着路子封的肩膀问:“先生今日是怎么了?”

“可是我日日奉茶感动了先生?”

“又或者是先生觉得离不开我了?”

路子封待要反驳,梅灵先一步又道,“先生莫要再说送我去投胎的话,你若是说了,我怕我日日想起先生哄我仅是要我走,日后我就不敢接受先生的好意了。”

路子封只是不想见元夷,却不想听了梅灵一顿撒娇,他冷声道:“不睡就滚出去。”

“喏,这才像我的先生。”梅灵笑得满屋芬芳。

梅灵不会真的那么听话睡在地上,路子封夜里醒来要出门的时候,还要从梅灵身上越过。他扯过压在梅灵身下的衣角,将被子盖在梅灵身上,从后院拿了一笼萤火,山上夜风果然有些冷,路子封将萤火装进袖子里,下了山。

他沿着水源,一路上寻,先去了白天看到遗书的地方,他在岸边放了萤火,萤火幽幽,久久不聚,显然投河的人已经离开,随着萤火上行,城郊地段水源并未有水鬼。

他以萤火传书给元夷,告诉他元夷治理地段一切太平,元夷嘱托的事,到此便是了了。

又过了半个月,柳雁儿登门拜访。此时路子封不在,梅灵也没邀她进屋,二人就在梅花树下找了个阴凉地站了。

柳雁儿说,西武的溺死者她已经让柳家人挨家挨户去拜访过,以晚归的商贩为主,都没有饮酒的习惯。

其中有一名在外地跑商的住户说起了一件事,有一日他误了入城的时间,便在城门口睡了一夜,清晨开门时他赶回家的时候,桥上没什么人,但总能听到有个女人喊他的名字,他因在城郊露宿染了风寒,嗓子烧的疼也就没回,他下了桥之后本想看看刚刚是谁叫他,但回头张望了半天,没发现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27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四) “这便是跟哨口信给他亲人的男子描述的一样了。”梅灵左右无事,听了这番话,便很想去桥上见一见这位喊人的水鬼。

“你去试过了?”他问柳雁儿。

“今早来时,我就是走的西武桥,从西城门出的。”柳雁儿说,“有一名男子喊了‘柳雁儿’,我应了之后并无异兆,应该是柳雁儿已死,他喊了也没用吧。”

“这就有趣了。”梅灵笑道,“先生前几日亲自查看了沿河的一切冤魂,却没遇到一个。”

“想是路先生,人鬼都是要敬重些的。”柳雁儿解释说。

“那元夷这个土地公,算盘打的倒是精明了。”梅灵冷笑一声,要和柳雁儿一起下山,会一会这个水鬼。

“公子一定要小心,公子虽然已经化形,却非人非妖,仅是灵体,若是被喊走了,可就找不回来了。”柳雁儿提醒道。

梅灵笑了笑道:“我若是被喊走了,定然会喊先生下来陪我。”

柳雁儿作为一个多次化险为夷死里逃生的小妖,自认若是梅灵真的被水鬼喊走了,路子封必然有办法会让她死的很难看。

她一边跟梅灵约好了入夜之后西武长桥见,一边去仁寿堂胡乱抓几服药,跟仁寿堂的抓药大夫打听了最近病重的人家,在她跑了三家病患之后,终于让她碰上了一位行将就木的人,鬼差来的时候她先一步自报家门,拖差爷给路子封带话,让他速归。

这地界的鬼差都与路子封交情不错,回到冥府第一件事就把话传到了。

路子封此时正在跟广然定傅煜棋的案子,听到梅灵要去引水鬼,也来不及告辞匆匆离开了。

这事很快又传到了狼族,说是广然再次宴请路子封,谁知道路子封当场就拂袖而去。此次狼族之怒更盛,决意多派几次狼崽去乱葬岗示威。

路子封匆匆赶到丰泽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柳雁儿派人疏通了看城门的侍卫,给路子封留了门。此时路子封只觉得对梅灵太过纵容,那水中要真的是鬼喊人也就算了,万一是什么修习歪道的妖魔,梅灵这样的东西送上门,正好是他们的大餐。

路子封来的路上眉头越皱越紧,他已经想好此次一定要送梅灵去投胎,此后梅灵做人还是修仙,都与他毫无干系。

遥遥地,他就看到梅灵坐在桥边扶手上,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笑。

夜凉水清,梅灵的粉衣略过水面,便听到他轻声笑了起来。

“喏,你到底能不能叫出我的名字?你若是叫不出,我可是不走了。”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路子封这才记得,这只梅灵还没有名字。

水鬼被来捣乱的梅灵气的不轻,他怎么可能叫出无名氏的名字,可梅灵就是跟他杠上了,偏偏他喊谁,梅灵都会答应,害得他根本喊不到替死鬼。

他气的在水里打转,看到路子封来了,赶忙喊了“路先生”。

梅灵听到他的喊话,心中不觉一阵慌乱,竟然被一阵夜风从桥吹动,一个失足落到了水里,路子封赶紧上前去捞他,梅灵隔着清澈溪流第一次看到路子封惊慌失措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五) 那慌张一瞬而过,比他寂寞的样子更令人心疼。

梅灵不自觉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眉心,手却被路子封一把抓出,将梅灵强拉出水面。

粉衣尽湿,头发眉梢睫毛都在滴水,梅灵看上去那么瘦弱,冻的在颤抖,路子封皱着眉将外衣托给他,替他擦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在笑。

梅灵笑得水珠跳动,笑得发梢黏湿了路子封的单衣,笑得眉间落水,我见犹怜。

路子封本该训斥他,本要让鬼差将他和水鬼一起带走,本该推开他。

“先生,你捏的我肩膀疼。”梅灵拿湿透的头顶蹭蹭路子封的下巴。

浸了夜露的梅香愈发冷冽,路子封松开梅灵,看着梅灵将自己的衣衫披在身上。

“先生的眉头,怎的皱的这样紧?”梅灵伸手要碰路子封。

路子封这次没有拨开梅灵,梅灵指尖很凉,带着水汽,只听他笑着说:“先生再皱着眉,可是要夹疼我了。”

水鬼的这个案子也被派到了广然府上。

送来溺死鬼的差役将人送到的时候多提了一嘴,鬼是路子封点名要抓的。

广然听了之后,看了眼台下一脸惊恐的鬼魂,看着便是一脸老实耿直相,不像是会得罪路子封的人。

但想着当日路子封匆匆离开,就是因为这个水鬼闹事,想来中间有许多他不知道的过往,广然略略思量了一下,将本该可以马上送去投胎的水鬼押了,亲自去乱葬岗拜访路子封。

广然上任时间比这一任冥王久,但来九幽多年,也没听过他有什么烦心事,简历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狼族的小殿下,升仙之后就在九幽选了个判官的职位,一直做到现在,没有绯闻也没有冤案。

鬼差听说素来按点上班按时下班的广然竟然请假去了乱葬岗,想必广然要求路子封的事情是件大事,不然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见路子封,不由得对广然的八卦好奇起来。

这是广然上任以来,初到路子封住处,他本以为路子封至少会像他一样,建一个像样的府邸,有几个仆役,路子封整日奔波,最好出门再配一个书童。

广然没想到竟然只是乱葬岗上一处茅草屋,他在茅草屋外站了半天,听到屋里传来路子封的训斥,这才确认没找错地方。

他推门就看到那只梅灵赖在路子封床上不走,路子封正要将梅灵连人带被扔出去。

路子封让广然让一让,将梅灵扔出屋,十分平静的问广然有什么事。

广然刚要问他,这水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听到外面狼嚎不断,他看路子封神色如常,不由道:“这些狼崽子也太没规矩了,不知是那个族跑到这里来撒野。”

路子封看了他一眼,也没搭话。

广然趁着狼嚎的间隙,将水鬼的事与路子封说了,问他是什么意思。

路子封说:“这本是丰泽城土地公的委托,他说怕投河自尽的人太多,水源来不及净化恐怕引起瘟疫,才来找我的。”

章节目录 第29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六) “这是哪里来的土地公?”广然不禁气愤道,“他丰泽地段出了妖孽害人,水鬼险些变厉鬼,要不是他怕折损自己修为,这还是要捂着呢,什么怕瘟疫,我看就他来求你的态度,原本是巴不得有瘟疫,有了瘟疫百姓就会依赖申明,他的香火不知要旺上多少!”

外面狼嚎又起,广然开窗让他们别叫了,整个山头突然安静了下来,隐约间,可以听到月色梅花树下一声轻笑。

“我起初也只是当他想让我写几个教化人心不要投河的本子,也没想到他有什么多心思。

本来人溺死要找人替身才能投胎,就是荒诞,阳寿尽了就是尽了,跟他怎么死的毫无干系。

只不过是百姓求死,无非投河和自缢,旁的死法都太过花钱,要是真的有那个钱财,一时难关也能过去,也就用不着投河了。百姓苦,寻死的就多,不过如此罢了。”

路子封说完这,将此事与广然细说了一番。

“你就是这样着了这个土地公的道,他也知道你见的多了,故意将此事往百姓多艰的方向引,上来就跟你说了要你去写几个人间本子,警戒大家不要投河自杀,投河自杀是投不了胎的。”广然心想这土地公实在心机太深,还是九幽的职位清正廉明些。

“跟你说的幌子是保护上流水源,保证百姓饮水,实际上你要是真这么干了,他这丰泽城出狐妖,有厉鬼的事都算在你头上了。反正那时候你着述说水鬼投不了胎,是你误导他们变成厉鬼的。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再怎么天上地下六道轮回独一无二,这锅你也要背了。”广然感叹道。

“话说现在这土地公都这样鸡贼了吗?”广然感叹道。

“倒也不尽然。”路子封从体内取出“死簿”,广然这是第一次见封存在路子封体内的典籍,那典籍泛着莹莹绿光,应得路子封脸色很是阴森,“你看他成仙经历。”路子封说着,桌面上就出现了元夷的过往。

仅仅一页字,却让广然心惊。

广然惊的倒不是元夷能以肉身飞升,这事凡人里五百年就会出一两个,想到元夷成仙前在人间历练了那么多年,这么人精也是能说得过去。

真正令广然吃惊的是,冥府生死簿本仅仅记录凡人命格,除此之外,六道各有自己的天命。路子封身负的死簿,本是属于幽冥之道的一部分,照理也不该记有仙人,可此刻他却清清楚楚看到了元夷的前世今生。

“你这是怎么了?”广然低声问道。

“修仙门派毕竟是肉体凡胎而来,记上一笔也正常。”路子封平静地合上死簿,给广然倒了一杯茶水。

这水是梅灵刚刚为了讨好他,耗光了梅树枝叶集来的,路子封支开窗户,看到梅树下梅灵正与赶上山的狼族说些什么。

那些狼族人刚刚听到广然的训斥,此刻集结了几个离乱葬岗近的狼妖,上山给广然助威,被梅灵拦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30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七) 广然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梅灵的事情他听冥府的人提过几次,都说是路子封的地界化出了一只生灵,也不知道将来是个什么打算,如今过了百年,既不见这只灵成妖,也不见他投胎修仙。

真要是想成仙,人总比妖要容易一些。

更何况他在乱葬岗吃路子封香火多年,投胎的话,只需一世就可白日飞升。

“听江业说,他的时辰你早就选好了。他要是赖着不走,我亲自抓他去投胎就是,今夜就可以带他走,正好也有我族人在这,我自有信心动起手来也不会弄伤了他。”广然道。

“他看上去很快乐。”路子封道。

“是啊,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广然不禁羡慕道。

“其实他投不投胎都无所谓,他要是想做妖,也没什么不好。”路子封垂目沉思道。

“话虽是这样说,这世间的职位仙家占了一半,剩下的人妖鬼族合起来也不过一半,他们那优越感,你我看到的还少么?”广然说的口渴了,自斟自饮了一杯。

梅花香气浓烈,广然呛了一口,又继续道:“他要是真想入妖道也行,我便是狼妖修仙的,妖道修仙的过程,我也可以带一带他。”

屋外梅花树下,有清脆的少女声音替梅灵说话,广然让他们要安静些,对上梅灵似笑非笑的凤眼,一时觉得,长成这样样子,也怪不得路子封由着这只梅灵乱来。

“还是不好,”广然定了定心神道,“你就是太心软,任由着他耍性子了,妖都是要历天劫的,他去投胎从人间就可以白日飞升,省去多少天雷业火,再说这天雷业火也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我当年还不是多亏了你……”

路子封素来清冷的神色一变,广然立刻住了嘴,又灌了两杯茶水。

“总之丰泽城水鬼的案子连同那个书生的事,我一并按照溺死了了,狐狸精那,我一会儿去一趟狐族,跟他们的长老提一下,走个妖界的流程,小惩大诫还是必要的。”广然将打算一并与路子封说了,见路子封没有异议,起身离开。

出门的时候,小狼妖终于见到了他们的广然神君,高兴地又狼嚎起来。

广然冲着能化成人形的狼妖招招手,让他带着这群狼妖回家去。狼族少女不舍跟梅灵分离,一步三回头,广然使了个口诀,让她现出了原形,梅灵弯身要去捡,广然先一步拎起了那只灰色的小狼,正对上梅灵似笑非笑的眼神。

“原来是只灰狼。”梅灵顺手摸了摸她的狼耳朵。

化出原型的狼族少女躲在广然怀里,用爪子埋了脸。

广然黑了脸,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调戏他们狼族的狼。

“这幼崽根基未稳,却也不是你能调戏的了的,你若是有心,不妨留下个名字,也要让这狼崽子知道,自己新上人的名字。”

“喏,广然仙君是在向我提亲么?”梅灵笑了笑,“这可玩笑不得呢,小灰六百年道行都只能是幼崽,我区区百年之躯,当是入不了仙君的眼。”

章节目录 第31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八) 广然审过水鬼一案,自然知道梅灵没有名字,刚刚这样说,不过是有意让梅灵难看,不过梅灵神色一如往常,似乎并不觉得名字有什么重要的。

广然想到梅灵终是路子封山头化出的生灵,不禁道了句“抱歉”。

路子封遥遥地看着两个人,待到广然带着乱葬岗一众狼妖走了,梅灵才飘到路子封身旁,他看着路子封冲着广然立刻的方向出神,不由得调侃道:“那位小狼仙君为人很是方正呢,先生喜欢那样的人?”

小狼仙君这个称谓,委实有些调侃,可见梅灵对刚刚广然的话,还是有些在意的。

路子封皱了皱眉。

“先生若是喜欢,我倒是也可以行的端正些。”梅灵笑道。

乱葬岗因为狼群突然撤离,而显得格外清冷安静,相顾无言时,可以听到山风穿过发丝,沙沙作响,让人不觉冷的站直了身子。

“不,你这样就很好。”路子封转身回了屋子。

隔日,狐族长老趁夜带走了柳雁儿,柳雁儿留书一封说是去照看白帝城的生意,如此走了三日,柳家人也没觉得有异。

梅灵照例将要送的信准备好,在门口目送路子封下山。不过这一次,路子封却没有接过那一笼萤火。

“先生且放心,这次可没有麻烦的信了。”梅灵笑道。

路子封扫了他一眼,将萤火放回后院,才道:“今日不送信。”

“哦?那先生要下山喝茶?”梅灵追上去,“我倒是觉得我们山上挖的这口井,井水都比茶铺用的水甘甜。先生若是喜欢,我去给先生沏一壶,昨夜的棋还没下完,我们还续上。”

路子封喊住他:“今日要去狐族。”

梅灵眼中的失落一扫而过,他笑了笑道:“是为了那只狐妖么?先生那日还说,她是自救,怎么今日一听说她被狐族的长老领回去了,便要去救人了?”

路子封没有答话,若是与梅灵搭上一句话,今日就下不了山了。

梅灵见路子封不答,轻叹了口气道:“我算是晓得先生为何要离群索居了,以先生这般的性子,是禁不住别人求的。旁人稍微示弱几分,先生就要心软了,离他们远一些也好,省的他们累到先生。”

路子封想过梅灵会戏谑他,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体贴的话。

他沉吟片刻解释道:“此事并非为了那个狐妖。”

“哦?那是为了谁?”梅灵笑问他。

路子封盯着梅灵,半晌不语,梅灵失笑道:“先生还是不要说了,先生若说是为了我,不如说是要诓我去投胎,我还是不要听了。”

“不听也好。”路子封也没再多言,转身下了山。

狐族的入口,在深谷云林处的一座古寺,寺庙已经多年没人搭理,青苔长势喜人,稍不留意便会脚滑摔倒。路子封在寺庙门口清理了一处干爽的高地,稍作歇息。不一会儿,从云林深处便走出一位白衣公子,那名男子凤眼轻佻,身形比梅灵要健壮几分,许是与梅灵朝夕相处的久了,看到凤眼,路子封便想到了乱葬岗的梅灵,不知他此刻在做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十九) “在下青丘吉泽,见过路先生。”白衣男子抱拳,微微一拜。

路子封颔首,算是应了。

“知道路先生会来,当真是安心了许多。”吉泽为路子封引路,“这件事也不怕与路先生直说,虽说本是妖伤人的大事,但狼族那边托人少了话,说是对方已经送去投胎了,此事也就变得可大可小……”

吉泽说到这故意顿了顿,悄悄确认了路子封的神色,路子封一如既往的冷漠,却是看不出他什么立场。吉泽只好接着说道,“只不过,这乱了天道的事情,总要给个说法,不然妖界的不就乱了规矩。”

这话一正一反,都让狐族说了去,意思也很明确了。只要路子封不横插一手,他们准备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事轻描淡写带过去就可以了。只是不知道路子封是个什么意思,吉泽自认在狐族算是会看眼色的,此刻却也吃不准了。

“狐族自有狐族的规矩,我来此处,是问柳雁儿一件事情。”路子封回道。

听路子封这样说,吉泽松了一口气,亲自带路子封去了地牢。

柳雁儿在地牢过得不错,在这苔藓丛生的地方,草席还是干爽的。头发也丝毫不见凌乱,可见关也是关给妖族看的样子。路子封皱起眉,只觉狐族对于一条人命,还是太过轻率了。

“路先生?”柳雁儿看到路子封,先是一怔,赶忙要出来相迎,又想到自己是在地牢里,只得隔着牢门委身一拜,“先生惦念,不胜惶恐。”

路子封看着柳雁儿,她确实是惶恐。

惶恐因路子封的到来,本是小惩大诫变成魂飞魄散。

柳雁儿脑中飞快掠过与路子封的种种,确定自己桩桩件件做的都还妥帖,心中也有了定数,这才起身看着路子封。

“今日仅有一事要向你确认。”路子封等她镇定下来,这才开口。

“先生请说。”

“你溺死傅煜棋,反噬了几成?”路子封问。

柳雁儿摸了摸左臂,路子封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早在那一天他和梅灵去柳家第一次见到柳雁儿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柳雁儿左臂已废,只是不知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没有异样。

柳雁儿挽起衣袖,左臂上尸斑尽显,她本是可以弃用这具身体的,只是一想到柳家待她的种种,她便想再用柳雁儿的身体撑一段时间,这一趟被抓回来,她甚至还动了易容成柳雁儿的样子,给柳家夫妇养老送终的念想,只是不知道狐族长老能不能应允她。

“仅是一条臂膀?”路子封的眼色沉了几分。

“路先生这是何意?难道是要我抵命么?”柳雁儿紧张起来。

“傅煜棋是及第命格,且能活到六十岁,如今他因你二十出头就去了地府,要是谋害这样一个人仅需要这样一点代价,你说六界之中,会有多少人愿意这样做?”路子封提醒她。

柳雁儿脸色一白,她听懂了,虽不想承认,但是她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 “那先生的意思是,真正害死书生的人不是我,却是要拿我来抵命。”

“算不得抵命,只是那个人不能出门罢了。”路子封纠正她道。

“可是为何是我?”柳雁儿不解。

路子封眸色暗了下来,沉声道:“不是为何是你,而是死的必须是傅煜棋。”

他说完这句话,便圈了青丘的土地公出来,要青丘土地公向九幽千里传信,必须扣下傅煜棋,他千万不能去投胎。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负责引路的吉泽见路子封走的匆忙,便将从牢中偷听到的对话告诉了狐族族长,族长提了柳雁儿出地牢,柳雁儿还在后怕,却听到高台上族长赞她运气好。

“你既然没有伤人,便没有违反六界法度,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柳雁儿自认在人间历练多年,已经十分通晓人情世故,六道凉薄,可这次的事情,她却怎么也没想明白,她问送她出青丘的吉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吉泽看了眼刚刚报完信,神色紧张的青丘土地公,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不过看这样子,也该只是九幽和人界出了问题。咱们狐族还是斗争经验太少,也看不懂他们打了什么算盘。你以后多多注意,别再想这次一样,折损了修为不说,还险些落得个灰飞烟灭的惩戒。”

“族长当真是要我死么?”

“那还有假的。你不想想无端谋害人类,这要是不严惩,六界还不乱了套。”吉泽跟她诉苦,“不瞒你说,路子封来的时候,我还硬着头皮跟他逞强,心想总要把妖族的面子撑起来,生怕他真的要看你这案子怎么审的,那可真是我妖族的脸往哪儿搁,话说他来到底干什么的?”

柳雁儿听他有把话绕了回去,总算看明白了,从未出过青丘的吉泽,是个外强中干的,脑子虽然算得上灵光,但是气场太弱,这已经被路子封吓的还没回神呢,说话都颠三倒四了。

路子封从青丘直接去了九幽,中间路过白帝城时,托进城行办公务的鬼差去乱葬岗给梅灵捎了话,让他近些日子千万不要出门,更不要随便接待六界任何生灵。

鬼差应诺话一定一字不落的带到,末了又说了句:“路先生当真辛苦,早就听说先生养的梅灵十分得宠,总是给先生找些稀奇古怪的差事,如今却是见识到路先生头疼,也是千百年来一件稀罕事。”

路子封也没解释,只是客气道:“那有劳差爷了。”

“举手之劳,路先生客气。”

广然已经在奈何桥边候着路子封,见路子封来了,匆匆赶过去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日不是都说好的,怎么你又反悔了?”

奈何桥正值投胎高峰期,桥上鬼魂往来,十分密集,听到生活简单从不与人起争执的广然君当街质问,不由得都会多留意几分。有鬼差认出了桥上另一人是路子封,顿时想怠工奔走相告。

路子封见这些鬼越集越秘,皱起眉头:“人你带走了吗?”

章节目录 第34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一) “嗯,判词都下了,我还留着他扰我休息吗?”广然知晓路子封的脾气,知道路子封不会无缘干涉旁人工作。他正要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路子封道:“这里人太多了,先去你府上。”

耳朵灵的小鬼听了这翻话,心里已经决定要在换班的时候拉上旁的伙伴,一起去广然府门候着听八卦。此时路子封和广然还不知道,再过一个时辰,广然府门口会堪比百鬼夜行,小商小贩还偶尔售卖瓜子,等着府里俩人大打出手,毕竟广然和路子封不和的消息,传了也有百年了。

路子封从胸口扯出傅煜棋那页死簿,这场景广然昨日已经在乱葬岗见过一次,这么短时间再见,仍是觉得心惊不已。死簿绿光盈盈,在二人对面化出一行字。

仅是傅煜棋的生年日月及死期。

这与冥府那本《生死簿》记录的不同,生死簿上,曾在空中化出明镜,清楚的再现了傅煜棋的死亡过程。广然身在九幽,九幽生死轮回仅遵照一部法典就是生死簿。所以傅煜棋的死广然在初次见到傅煜棋时,就已经看过。

“这是,怎么一回事?”广然隐隐觉得事情有些头绪,但又云里雾里,看不出什么名堂。

“太久远的事,我就不与你多说了。你只要知道,以前九幽有三处势力有处理鬼魂的权力,这三处均有自己的法典,后来天地六道统一,九幽独尊冥府的《生死簿》,这才统一了世间生死。”路子封简单道。

这件事广然自然知道,被弃用的法典并不能说毁就毁,只是中间不知路子封怎么做的,生生将需要百万生灵同祭的法典,以一己之身抗了下来,这事他还在太液池游学时,查阅过仙界典籍,这一段写的尤其含糊,就像是斗战神佛就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毫无理由。

可是一个活人要背负三界法典,这怎么能毫无理由呢?

广然见路子封不愿多说,也就没有追问,只是道:“所以这死簿是这样记载傅煜棋的死吗?倘若是法典尚未统一之时,鬼差去勾魂,要以哪一个为主呢?”

广然不愧是能在九幽混得安稳的判官。当真是一点就透。

路子封看着广然道:“以谁先往土地公那里送了勾魂票为主。三部法典并行,还算和谐的时候,以谁家的鬼差先往当地土地那里递上勾魂票,谁就有资格带走这个魂魄为准。若是出现这样死亡时间相差甚远的,则有土地公选定,这个人该遵循哪一家法典。”

“这三还有一部冥界法典已经陨落,在那部法典里,傅煜棋应该是不能入轮回的。”路子封推测道,“傅煜棋该死,并不是因为他在人间负心薄幸,而是他在各个法典中死亡时间不一。”

“路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如今的天道只有冥府《生死簿》一法,旁人又是怎么知晓傅煜棋在其他几部法典中的命数的呢?”广然问出心中所想。

路子封沉吟片刻道:“总之,在不清楚对方意图之前,傅煜棋的事情要先押后。”

章节目录 第35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二) 广然点头:“这事幸亏你来通知我。要是对方找到冥王那里,这新上任的冥王肯定要找我的麻烦。可若就这一步,我先去回禀了冥王,以他那性子,”广然也不擅长在背后嚼人舌根,说到一半,便转了话题,“总之这新上任的冥王,就算是回禀了他,他肯定也是回我一个,照法典。这之后的事情,他肯定是要硬碰硬的。”

这一届冥王路子封未曾见过,上一届却是和路子封相交极深的好友,当时路子封还是孤皇山之主,孤皇山全力封印了两部废弃法典,但一山难镇其威力,就在路子封以自身之力封印法典临近灰飞烟灭的时候,这位好友从女娲一族求了这一具肉体凡躯,保住了路子封一丝元神。

也因着这一层关系,路子封才经常在九幽走动,时而帮冥王打点一些人间事,日子久了,大家便当路子封是名信使了。

上一届的冥王是最讨厌硬拼的,也正是因为他讲究一团和气,和三界六道关系都很好,所以才会在最后为冥府挣得《生死簿》的地位。想来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这一届的新官,硬气了。

广然约路子封同去幽冥库翻阅傅煜棋的生平,二人还未踏出广然府,就看到府外由鬼差看守,整整齐齐坐了三排等八卦的观众。广然喊了鬼差来问,可是有什么鬼怨要集体申诉了?鬼差看了眼旁边的路子封,恭敬地给两位行了个礼,道:“也没有,就是这地儿宽敞凉快儿,大家约了在这聚会聊会儿天。”

路子封看了眼鬼差,他突然觉得,他们这些活的太久远的人妖,确实太好说话了。但碍于年代和辈分的极大鸿沟,广然和路子封也不是那种会当面揭穿对方胡扯的人,广然扶着额头,冷笑两声:“那行吧,回头我给冥王写个帖子,拨点功德在这附近建个院子。”

他随便指了个地儿:“就那吧。”一手就指到了梅灵。

梅灵刚在卖瓜子拿了一包瓜子,还未来得及寻个地方坐下“看戏”就被广然点了出来。

“喏,先生,吃不吃瓜子?”梅灵笑着越过小鬼,走上前。

路子封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先生难得出门想着我,还托了差爷与我送信。我想着便是先生寂寞了,现在既然都稍话来了,我自然要来看看先生。”梅灵见路子封不接瓜子,也对瓜子没了兴趣,将瓜子扔给来看热闹的小鬼。

“我是让闭门不出。”路子封冷声道。

“先生嘛,口是心非也是常有的事情,先生的话,反着听也差不了多少的。”梅灵亦步亦趋的跟着路子封。

广然也跟梅灵见过一面,有过一次交谈,却不知道梅灵与路子封说话的语调这样粘腻,深深觉得梅灵是在拿路子封打趣,颇有些同情路子封。

路子封一路皱着眉,也不再与梅灵搭话。

梅灵只当广然是空气,又问了路子封不是去了狐族么,狐族好玩么,怎的又跑到这里来了,来这里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36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三) 广然看到路子封的眉头越皱越紧,步子越走越快,梅灵被石子小路的卵石绊了一脚,慢了一步,调侃路子封的语气也断了下来,广然本以为路子封会接着这个机会甩开梅灵,谁只路子封的步伐竟然稍稍慢了下来。

广然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梅灵。

梅灵却是丝毫不知,在后面笑路子封:“先生当真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先生好生薄幸。”

广然听着不舒服,反驳道:“若论认识的长久,我与路先生相识远远在你化灵之前,就算是要分先后,我也是那个先来的。”

“广然。”路子封喊住他。

广然这才察觉,他是着了梅灵的道,只见梅灵一下调戏了他们两人,笑得更加欢快了。

广然只觉得脑仁疼。

被梅灵在身后赶着,一行人到幽冥库的速度也快,这一次走正规文牒,要递上名牌,由广然担保,在月石上登记来访者姓名。广然将笔交给梅灵,梅灵笑却不拿。

广然这一路被调戏的不轻,见梅灵这个时候还在笑他,不禁有些恼火道:“你到底是写不写,难不成还要路先生给你写名字了?”

路子封微微皱眉,走上前去,接过毛笔放回案上。

“路先生不进去?”广然问道。

路子封看了一眼梅灵,对广然道:“这只梅花灵毕竟不是冥府中人,不能坏了规矩。这案子上次我来时已经查阅过,我在此地等你就是。此番你去看过,我们再做讨论。”

九幽四季如春,白昼黑夜可随冥王心意,这一届冥王喜欢明艳的色彩,是以日长夜短。朱红的凉亭在白日下显得有些发橙,脚边除了彼岸花,还长出了许多白色的小花。

梅灵粉色的衣摆扫过白色的无名小花,衣摆上绣的那只盛开的梅花在这样的花丛中,显得十分张扬。

“先生在看什么。”梅灵提了衣摆,依靠在石亭围栏上对着路子封笑。

路子封收回目光,这百余年的相处,路子封已经深谙跟梅灵打交道的方式,那就是不要顺着梅灵说,不给给他抛话头。

梅灵也摸准了路子封的应对套路,熟稔的捻了一朵彼岸花揪着玩。

殷红细长的花瓣在偏偏积攒在梅灵的脚边,盯着那如血的红色久了,路子封突觉仿佛是看到梅灵倒在血泊中,十分不吉利,他皱起眉,将目光凝聚在梅灵的脸上。

“先生在看什么?”梅灵直起身子,伸手要摸他的眉心。

梅灵的手冰凉冰凉的,这才拉回了路子封的思绪,路子封开口道:“你想进去吗?”

“先生指什么?”梅灵顺着路子封的目光看去,看到有窗无门的阁,笑了笑道,“先生是后悔刚刚没有带我进去见见世面了么?”

梅灵其实并不介意去哪儿,他不过是想跟着路子封,不过看路子封一脸严肃,他也只得仔细想了想才认真道:“先生且放心,我定不会耍性子乱闯的,我若是想进去,大不了假冒先生的名讳就好了,先生的名字,我可是写了不少呢。”

章节目录 第37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四) “不,不是我的名字的事。”路子封看着梅灵,“你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梅灵一阵失神,仿佛是觉得自己幻听了。

“先生刚刚说了什么?”他维持着自己毫不介意的笑意,又确认道。

“朝夕,只争朝夕的朝夕,怎么样?”路子封道。

早在那一日西武长桥上,听说梅灵不知死活去惹了水鬼,路子封又急又恼的赶过去,猛然发现因为梅灵没有名字而没被喊走,松了一口气之后,竟有些难过。

这百余年来,别人是怎样称呼他的呢?是乱葬岗的那只梅花灵,还是路先生的门前的坐化的生灵?

梅灵不介意所以不提,路子封也就忽略了。

人间新生的孩子都有一个名字,一世为人,以名立世。

梅灵是在路子封的山头坐化的,他本就应该在送梅灵投胎之前,先给这只生灵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路朝夕么?”梅灵站起身,走到路子封面前,他的笑真挚又单纯,声音也褪去了以往的戏谑,开心道,“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路子封并未想过,梅灵会冠上他的姓氏,他点了点头,眼光看向别处。

广然在幽冥库看了三遍傅煜棋的生平,并未发现什么问题,他沉着脸出来,正好对上路子封投来的目光,对着路子封摇了摇头。

路子封当日也同梅灵一起看过傅煜棋落水的经过,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见广然摇头,知晓广然也没有什么新发现,不禁皱起了眉头。

梅灵见二人神色凝重,开解道:“先生与广然判官到底藏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广然府门口好奇的小鬼都拍成队了,说出来与我听听可好?”

广然自然还是十分不习惯梅灵说话的语气,自然没有接话。

路子封倒是难得一见的搭了梅灵的话:“你可还记得那个在奈何桥上赖着不走的书生?”

梅灵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就在这里,先生还给我看过他死前一景。”梅灵寻了当日的地点,在那里给路子封比了一个圆盘的形状,“可是那人又闹着不肯投胎了?”

“投胎哪有看他肯不肯的。”广然维护判官名誉道。

这话便是刺激了梅灵,他张口就要唤他一声“小狼仙官”挑衅一下广然,就被路子封按住了话头。

路子封抢在梅灵前面道:“此事我总觉得不能轻易这般揭过,越是稀疏平常,这底下藏的事情也便越难以回头,你我再进去翻查一遍与这书生有关的所有人经历。”

“一面之缘也算在内?”虽说傅煜棋只活了二十岁,他求学十七载,光同窗少说也有百人,再加上因求学路过的地段,吃过的酒楼,这人数想想就很可观。

广然虽然是个勤政的官,但不是一个任劳任怨加班的官。

“喏,小狼仙官可是厌倦了?厌倦了大可先回去,我与先生替小狼仙官善后就是了。”

梅灵还是当着广然的面,叫了他“小狼仙官”。

路子封终是没有拦住。

章节目录 第38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五) 当着已经成仙的妖直呼元身,是很不礼貌的,加上梅灵语气多有调侃,广然再给路子封面子,此刻也要反驳两句。二人眼看就要吵起来,就听到隔空传信呼唤广然道:“太山府君坐下明学说我们枉送了一条人命,特来找冥王要人。”

“九幽除了鬼就是仙,哪来的人?”广然斥道,说完就想到身旁的路子封,不由心虚,咳嗽了两声。

“太山府君要的是谁?”路子封追问。

“四月初十,死于丰泽城花街长桥的傅煜棋。”传信使回道。

广然看了一眼路子封,事情至此,他们虽然还没摸清对方意图,可也知道,他们已经是入了对方的圈套。广然回信说他马上就到,然后对路子封说,“冥王那里,我少不了要吃他一顿火气,不过只要我不松口放人,冥府是不会让太山府君轻易得逞的。只是这事我们现在还可以隔开他与傅煜棋,若是被太山府君的人亲自找上了傅煜棋,那书生肯定是任由太山府君引诱,与我们处处作对了。”

路子封点头道:“时间太久,你也许忘了,当年三法并存的时候,太山府君便掌的便是已经损毁的冥簿。”

“你是说,上届冥王身陨时一并带走的那一部……”广然恍然大悟,“路先生有死簿,知晓傅煜棋死期与我幽冥库生死簿不符,不稀奇,你我刚刚还说,另一部法典的事,没想到这事主自己蹦出来了,我看他们从一开始也没打算藏,这当真是欺我冥主年幼了。”

广然刚刚还一脸愁眉,听完路子封说完,便如打了鸡血一般斗志昂扬,临走时还不忘说一句:“此事虽还不明朗,但请路先生放心,广然定不会让太山府君的人占了一丝一毫的便宜去。”

他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梅灵看着这性子突变的广然判官,玩味道:“他倒是有意思,护这冥王跟老母子护鸡仔似的,冥王是他亲戚?”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没搭话。

梅灵笑了起来,跟上路子封道:“先生等等我,先生可是要进这里面查阅那个傅姓书生的一切,我与先生一起进去吧。”

“不妥。”路子封拒绝道。

“有什么不妥。”梅灵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登记的木牌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路朝夕三个字,金光闪闪,然后隐入朱红的木桩内。

路子封怔了一下,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如流水一般划过。

“先生一个人要查阅那么多人,多个帮手岂不快些。”梅灵说着,便先一步进了幽冥库。

幽冥库空旷无垠,望不见边际的四周是白纸黑字的冥文,脚下是如同流水一般涓涓而过的无数人名,头顶是金色的帷帐,层层叠叠向目不能及的地方延伸。

路子封就在那金色的帷帐里走了出来。

梅灵扶额笑道:“先生,我头疼。”

翻阅幽冥库存档本就是一件极为消耗的事情,梅灵不过是一只百年生灵,此刻虽说是调侃路子封,却也是真意。

路子封皱起眉,想要带他出去,梅灵拉住路子封的衣袖,笑道:“来都来了,就让我在这陪陪先生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六) 话毕,梅灵忽觉身后有一个软软的依靠,转身一看是书堆叠而成的靠枕,金色的帷帐厚厚的包裹其上,恰好是个可以躺的角度。

“先生倒是会享受。”梅灵笑他。

“你在这歇着,不要乱动。”路子封掰开他的手,扯回自己的衣袖,向金色的帷帐引导的深入走去。

梅灵起初还是看着他的,看了几眼之后觉得实在困顿,也就小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路子封坐在他身旁,正皱着眉凝神,梅灵起身,趴在路子封的肩膀,贴着路子封的耳朵,倦声道:“先生看到了什么,如此愁眉不展?”

耳边突如其来的关怀,鼻尖发梢,是萦绕不去的冷梅香气。

路子封竟有一刻失神,忘了目的,忘了责任。

“先生?”梅灵醒了一些,又唤了路子封一声。

“嗯。”路子封拨开梅灵的脑袋,让梅灵离他远一些。

梅灵低声笑了起来:“先生耳朵都红了。”

似是遗落在心里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路子封只觉得心口有些刺痛,转而是血液的加速,活着的悸动,他盯着梅灵,半晌不语。

梅灵此时已经醒了,看到路子封刚刚看过的几页纸要随着脚下涓涓细流流走,伸手捞起了那张命簿。那不是书生傅煜棋的命格,而是一名女子的,那女子也是落水而死,死在傅煜棋落水一周之后,地点是西武长桥。

“嗯?这便怪了。”梅灵将那页纸举给路子封看,“先生还记得那日喊我的水鬼么?他可是一直在西武桥底找替身,若是这女子当真是在西武桥死的,那水鬼早就去投胎了,何必要等到我和那只狐妖前去围观他。”

梅灵起身,追着脚下的纸张走了几步,又捡起一张纸,他脚下的命簿皆是路子封刚刚翻阅过的,此时拿起的这张,写的是却是另一名女子的命格,那一名女子是花街急速蹿红的新人,因染了烟柳病被遗弃,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因道士谗言,而被活活烧死。

这名女子梅灵记得,她死后冤魂久久不散,曾经多次来乱葬岗寻过路子封。那时路子封还未归,梅灵觉得她这事算得上稀奇,还应允了给她稍信。

她的信,梅灵仔细想了想,想到了她那紫红的衣衫,想起了惜欢楼门口扎灯笼用的染布,恍然记起到,“原来是她。”

梅灵看着路子封,问道:“先生可已经理出头绪了?”

路子封看着他。

梅灵笑了笑:“看来这一次,又是我给先生惹了麻烦呢。”

路子封见他确实醒了,叫他一起出去,梅灵见路子封要开口说话,抢在路子封之前道:“先生莫要说因我是个麻烦,就要送我去投胎,先生要是说了,我会伤心的。”

路子封皱起眉:“我没觉得你是个麻烦。”说着带梅灵离开了幽冥库。

出来之后,天色已经大暗。今日天暗的早,可见冥王心情很不好,看守的鬼差只盼未来三个月都是白日,不然照今天这天暗的速度,他们这半年的粮饷恐怕是要克扣的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七) 这一届冥王不是鬼族出身,也没有经过没有功德吃挨饿的生活,并不晓得鬼也会饿肚子,是以很少给差役福利,克扣起来却是十分严苛。

梅灵见他们脸色难看,心想这鬼差也是有趣,脸色还随着天色变。

路子封问了鬼差,广然可有回来过?

鬼差答了未曾,路子封就与梅灵直奔了广然府。

广然回到府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二十多个时辰,梅灵在他府上吃了一盘供果,三壶茶水,睡了两觉。因吃了他府上的东西,见广然回来,梅灵客客气气工工整整的给广然行了礼,这让本在冥王那里吃了一肚子火的广然很是惊讶,也回了梅灵一个礼,二人竟因此消弭了先前那点不愉快。

后来有人问起,梅灵与广然是否是一见如故,一直关系如此好时,广然深以为然。只有梅灵还记得,当年广然当着自己的面说过那句“投胎哪有看他肯不肯的”梅灵又把这句话在心中过了一遍,想着后来路子封与他在幽冥库说的那句“我没觉得你是个麻烦”一同,当做与路子封的回忆,妥妥帖帖的收藏的心里。

那时众人并不明白,旁人怎么样梅灵都无所谓,只要与路子封的记忆最终是好的,那这个人便是一见如故的好的。

“冥王将他们太山府君的人安排去了青鬼那里。”广然回来说道,“青鬼那人你也知道,能用武力解决的绝不动嘴,我看冥王是想让那个长胳膊长腿的仙官死在这里。你说都是天上的神仙,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大仇呢?”

广然一直是个从不抱怨的好官,如今这样说冥王,可见今日在冥府,太山府君的人与冥府众人闹得很不愉快。

“看冥王这意思,真相如何不重要,太山府君与冥府,只要冥府依旧是权威就可以了。”路子封沉思道,“这事既然冥王已经表了态,一切也就好处理了。”

“怎么处理?硬压着那个傅煜棋去投胎?路先生当时不也是觉得此事有蹊跷才让我将他暂且扣了吗?现在怎么?要含糊过去,先把人送去投胎稳住冥府的威严再说?”广然追问。

他回府的路上也这么想了,实在不行就这样做。但冥王一开始肯定就是这个意思,如今冥王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广然优柔寡断,竟然还没送书生去投胎,才惹来太山府君这身骚。广然此刻既想强制送走傅煜棋,又想棋高一着,让冥王看看自己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好出今日在殿上的一口气。

“傅煜棋现在关在何处?我去见一见他。”路子封道。

“从奈何桥拉回来就关在我府上后院了,一起去吧。”广然道。

广然府的后院不比前厅,广然建府的时候是按照人间富贵之家的门面造的,可他终究是只没见过滔天富贵的狼妖,所以前面的门面做的还是庄严富贵人家,到了后院,就是现出原形的狼洞了。

关在狼洞里的傅煜棋,根本不觉得自己是住在了判官府的后院,而是觉得自己被关押进了牢房,见到广然和路子封以及梅灵,先前的气焰消了大半,只说他冤枉,这中间定然是有什么弄错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八) 广然觉得这小子态度变化太快,比冥王变天还快,有点怀疑自己关错了人,那个张扬跋扈的傅煜棋是不是已经送去投胎了?还专门又问了一遍他名字。

傅煜棋这次回答的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广然真觉得是变天了。

看多了人间话本的梅灵,头一次见到如此活灵活现的书生,不由给广然解说:“他们自信‘刑不上大夫’,这书生估计是被你这‘后院’吓到了是怕吃皮肉之苦,所以态度才好了呢。”

广然一听便觉得人类比狐族善变,摇头说“人心果然麻烦”。

梅灵在一旁笑够了,才说:“今日救下你的呢,是这位路先生,你可要好好答他的话,不然我们谁都帮不了你。”

傅煜棋本就在奈何桥上见过梅灵和路子封一面,当日也是路子封问了他一些问题离开的,他那时便觉得路子封会帮他,这次听梅灵这样证实了,赶忙给路子封行了大礼,道:“求先生救我。”

“我有几件事要与你核实,核实清楚了,你要投胎还是要回人间,自有你选择。”路子封道。

傅煜棋终于等来了回人间的机会,赶忙道:“先生请说。”

“你十三岁时,本是住在离京城较近的平安镇,教书的先生也是从太学出身,为何会突然转入离京万里的丰泽城?”路子封问。

十三岁,七年前。

傅煜棋一阵恍惚,那时他并不觉得自己学问好,同窗都比他背书快,先生也总跟他母亲说,他将来是考不出名次的,不如再读上两年去考偏远的地区考个乡试,以后好做个教书先生,也算是一条谋生之道。

起初他家人是没在意的,但一次落第之后,又赶上主家家道中落,他们只得南迁,这一路向南行,一路便觉得教书先生的话说的不错,家里便将他寄养到了丰泽城一户远方亲戚那里。

自此,傅煜棋从主家表亲到了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支亲戚。

许是他开窍晚,又或者是丰泽城整体读书人水平不高,他的书竟然越读越好,读出了些许名气。

只是他的身份,再也不回不去了。

他不是傅家表亲,他是傅家早已没有联系的远方旁支,族谱都不会记一笔的那种。

“我,在下是傅家子,傅家有一户旁支膝下无子,便在多子的旁支中,选了一个孩子过继过去,在下便如此来到了丰泽城。”傅煜棋终于回道。

这是白字黑字家谱上写的,他宁可说家谱上写的,也不愿承认他曾经被人觉得书读的不好。

路子封目光沉了沉,冷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这样问你?”

傅煜棋抬头对上路子封清冷的目光,慌乱的错开,“不知。”

“三千世界这一世的凡间,本是没有傅煜棋的。”路子封看着他,语气平静地似乎是在说一件极为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是傅煜棋这个人,却被硬生生的造了出来,还是自带及第的命格。”

“我就知道,我书读得好。”傅煜棋激动道。

章节目录 第42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二十九) “你可知道,一世众生,能在读书上取得名次的,是少数中的异数,除了几世命格累积,便是仙界历劫。因为说到底,皇帝是要承天命的,辅佐帝王的,哪怕只是一个县城小吏,都是要在仙界名目上审过一笔的。”

“那便是说我,是命中注定……”

“可你不是。”路子封打断他,“我仔细翻阅过你的命格,你既没有几世累计,也并非仙胎,但你的命却改了。因为有人硬造以自身修为,硬造了一个傅煜棋,就是你后来的命格。傅家这一旁支,本该是就此绝嗣,而你来了。你也是在牵至丰泽城后,才气出显,小有名气的。”

傅煜棋忽觉挫败,强撑着精神道:“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我,难不成我还是别人吗?”

“有仙家以自身修为改了你的命格,你才是现在的你。”

“那不是我平日积德行善,修来的善果吗?”傅煜棋反驳道。

梅灵见过他一生所作所为,且不说上一辈子没结果多少善果,就说这一世骗了柳雁儿的身子,致使柳雁儿抑郁身死,这就够他入一次畜生道的。梅灵今日当真是见了活话本,知道了书生可以空口白牙不要脸至此。

路子封没接他的胡言乱语,只是继续说道:“四月初十你落水那日,你去以为你能如愿娶到表妹,便去了城隍庙还愿。那一日同在庙中的还有去驱邪求符的惜欢楼头牌,她约你当夜惜欢楼相见,庆祝你成为柳家女婿,你可还记得?”

“自古佳人爱才子,她惜欢楼的女子仰慕于我,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傅煜棋虽是底气不足,却掩不住一丝得意。

“但你在那日便落水了。”路子封帮他回忆道。

“是那贱人害我?”傅煜棋恍然大悟。

路子封不想再看他,只是继续道:“她于次日也溺水而亡了。”

“那便是恶人有了恶报。”傅煜棋解气道。

梅灵简直要被这个人的傻劲儿都笑了:“你这书生怎么还不明白。你一生本是不会离开平安镇,但是有仙家硬改了你命格,不是为了给你功名,而是因为仙家改命,这人多少都带着点仕途之命,恰巧你又是读书人,这点便会更彰显。他改你命格是为了要推你下水溺死你,但是你阳寿未尽,又承了对方一部分仙力,溺死你对自身反噬极大,所以那一日与你的死结过因果的人,皆会受到反噬,那狐妖是丢了一只胳膊,这惜欢楼的头牌搭上了性命,如此那个改你命格的仙人也就是损个百八十年的修为,便能将你害死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会无端害人性命。”傅煜棋不信。

“那你没听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么?你这人,什么占便宜的话都要让你说尽了。”梅灵讥讽他。

傅煜棋被梅灵回怼的一时气结,慌乱之中也想不出什么话回梅灵,只好向路子封求助:“先生说过是来帮我的。”

前尘过往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刻。

章节目录 第43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三十) 路子封矮下身,目光与傅煜棋平齐,淡声道:“事情的经过,如今已经查清楚一一告知于你了。你阳寿未尽,自然可以送你回人间,可是你回去,那位不知名的仙君定会再送你回来,冥府虽能查清你的事情,但是你与仙君的事情,却不是九幽可以插手的。你可有准备,再死一次?”

“又或者,那个不知名的神仙看你又活了过来,觉得不能再往九幽送了,干脆让你魂飞魄散,一了百了。我瞧着这个法子可行。”梅灵补充道。

“也不见得。”广然就不喜欢梅灵这种外人吓唬他治理的魂魄,“也可以是生者活剥魂魄,寄养在哪个牲畜里,等到他寿终正寝时,再放出来就是了。”

路子封只当做没听到那俩人的话,继续对傅煜棋道:“你既是个读书人,就算不得是个蠢人。是回人间还是去投胎,你自己想好便好。”

傅煜棋坚决要求去投胎。

太山府君又因为傅煜棋要去投胎的事,将鬼差和傅煜棋在奈何桥边拦了下来,但不管太山府君派来的使者如何劝说傅煜棋阳寿未尽,前途似锦,傅煜棋都坚决要入轮回,双方还起了争执,傅煜棋大骂仙家不仁,骂的本是觉得自己来报喜的使者,怀疑仙途。

广然看准了时机,拨了四名差役专门护送傅煜棋过奈何桥,那架势引来了许多小鬼围观。

这事广然办的十分扬眉吐气,在大殿上跟冥王汇报的时候,腰板挺得极直,看太山府君的来使都是用余光俯视的。

冥王心里舒畅,九幽的白昼又长了起来。

梅灵看着这刺眼的日光,不知冥王在这地方伪造个太阳出来,是个什么喜好,他寻了个阴凉地,等着和广然依依惜别的路子封。

广然道:“先生没有看到,那日殿上,太山府君的人都怀疑人人皆爱冥府,这世道已经没人想要长寿了。回去的时候还一脸茫然,全然不似来时那般蛮横。”

路子封看了眼寻到阴凉地的梅灵,略略点了点头。

“这一次多亏了先生,才没让太山府君的算计得逞,他们手也是伸的太长了,这都几千年了,还想要掌管鬼道。”广然在九幽任职多年,自然觉得九幽才是正统管理鬼魂的地方,“再说,当年他们要是有那么一点担当,孤皇山又怎么会……”

路子封看了他一眼,广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突然沉默了下来。

当年的事情,路子封其实大多已经不记得了,只是觉得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不提也罢。

广然又寻了个开心的话题道:“先生看这天气,这新上任的冥王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你瞧他心情好的。明明只知道发脾气,打压下属,抢占功劳,也不知道这冥府能不能撑过他这一代。”

“你也不要小瞧了冥王,以我拙见,冥王应是在对方找上门的时候,就已经想清了其中关节,他只是恼你中了别人的圈套,才故意打压你一番。”路子道。

“那他也太小气了。”广然道。

章节目录 第44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三十一) 路子封看这日头越来越盛,不适宜久待,便喊了梅灵要告辞离开。

广然突然喊住他道:“话说回来,那名‘不知名的仙人’是先生诓书生投胎的幌子,还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路子封低声道。

“那这不知名的仙人先生可有眉目了?”广然也压低了声音。

“虽然只是推测,但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元夷。”路子封冷声道。

广然闻言就有了火气,“这个土地公,真是小看了他。当日我就觉得是他算计了先生,没想到他比我想的城府还深。先生是何时发现的?”

“那日在幽冥库,花街姑娘死于西武长桥,但是西武长桥的水鬼,是你亲自收押的。那水鬼死在西武长桥半年有余,若是遇到过花街姑娘,就直接找那姑娘来替他就好,我们去抓的也该是那名花街姑娘,但是没有。我查边幽冥库公文,未查到有女子在那里落水。”路子封说道。

“那便是魂飞魄散了。”广然可惜道。

“寻她为何会魂飞魄散,发现了我前几日竟给她送过信。”路子封说到这,声音便冷了下来,“这名花街女子,因嫉妒另一位年轻姑娘抢了她的恩客,而设计烧死了那个年轻的姑娘,这名年轻女子死后托我送了一封信诅咒与她。元夷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便是在我送出那封信之后。他借担忧百姓之名,探我虚实,想将此事引到狐妖作祟上。你我也确实,险些以狐妖作祟糊涂了了此事。”

“那还不是卖给他这个土地公面子,为了两方和气。”广然气道。

“元夷便是料准了这点吧。”路子封道。

“这肉体凡胎修成的地仙,怎么这么麻烦。”广然问路子封,“你说他图什么?”

“权力吧。”路子封见时候不早了,截住广然的话头,道了告辞。

粉色的衣衫随风扬起,梅灵实在受不了这日头,看路子封向这边走来,先一步出了广然府。

九幽与人间的交界是白帝城,回到白帝城的时候已是夜晚,一昼一夜令人眼前晕圈,梅灵没有站稳,向后倒了一步,被路子封扶住。

“那‘不知名的仙人’到底是谁?”梅灵仰头看着路子封,他虽是问话,却不是不知,只是想与路子封寻个话题聊聊天罢了。

路子封自然知道梅灵在想什么,梅灵见路子封眼底毫无波澜,完全没有交流的意思,心知此次又是没有回答,索性也不再去靠他,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

“是元夷,他升仙时拜入的太山府君门下。”身后,路子封道。

梅灵低头笑了起来,表面上还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谨慎态度,声音谦逊中带着一丝惊恐,若是只看背影,当真是弱不禁风,真的在害怕:“丰泽城的土地公,为何要这样做?”

路子封皱起眉。

梅灵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路子封的回答,知道自己刚刚演过了,便回神低头认错。他的发丝随夜风扬起,落在路子封手心,路子封的眉头皱的更紧,半晌才道:“在你还没有神识之前,人死后灵魂的归处,是要先在当地土地庙登记的。

章节目录 第45章 上吊投河,各有所好(三十二) 那个时候地仙权力很大,拥有处置灵魂权力的三大势力都要和地仙搞好关系,后来灵魂统一了归处,土地公这的职能也就被削弱了。”

“嗯?可不管怎么削弱,他们总是要保护一方水土吧。”梅灵问道。

“也有一些地方,风调雨顺是靠狼族或者狐族。”路子封解释道。

梅灵想起了江业的事情,他这次在幽冥库随手翻了翻江业的生平,发现江业有一个儿子,便是死在狼族手下。说是狼族也不恰当,那头狼已经成仙,负责当地丰收。不过却被某些好大喜功的门派当做妖孽,神狼震怒,灭了那一门,江业的独子也就死在那个时候。

“那做个地仙,倒是委屈了元夷这雄韬伟略了。”梅灵笑道。

路子封未答,只是看着街边掌灯的铺子,铺子说不上人声鼎沸,但也算得上人流不断。桥下的铺子,借着这盏灯,迎送往来的客人。

夜风微凉,路子封在歇脚的露天铺子停下,要了一壶热茶,仰头看天边一轮残月,桥上有收摊的商贩洒落了糖人,一个书生模样的糖人随风粘到桥栏上。

夜风吹断了书生的发丝,像极了傅煜棋站在奈何桥上的模样。

那时傅煜棋站在桥头,回神看了眼在孟婆茶铺喝茶的路子封和梅灵,他跑到岸边俯下身问路子封,为何是他?

那糖人就在路子封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路子封捡起那个糖人,归还给商贩。商贩说这糖人就送给这位公子了。

他这才发现,梅灵一脸新奇的看着自己手上的糖人。

梅灵笑他:“既然不喜欢甜的,为何要捡。”

“不过顺手罢了。”

梅灵在凡间寻了一些画册给广然带去,一入广然府邸,就觉得今日气氛不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阳光明媚,可见冥王心情很好,也不知是什么琐事绊住了广然。他等了半盏茶的时间,又将自己带来的画册随意翻了一遍,站起身就向后院走。

后院的各种洞窟梅灵早就看不惯了,他带的这些凡间画册,就是要告诉广然,人间真正的后院是个什么样子,上回他跟路子封赌气,离家出走到广然这来喝酒,二人喝多了就豪门宅院该是个什么样子争论起来,这回路子封外出送信,一走又是好几个月,梅灵无聊的很,这才在白帝城随便买了几个画册带来。

“还是上次那间房吧。”想起上次他喝多了,勉强挑了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山洞,还被广然嘲笑没品味。

梅灵让仆役带了路。

“小公子不如现在这坐坐,后院这几日多有不便。”斟茶的小仆低声道。

梅灵见他唯唯诺诺的样子,想来广然最近的脾气是很不好,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了,他笑了笑道:“后面怎么个不便了?说出来让我听听。”

“小公子还是等主子回来问主子吧。”小仆也不想多嘴。

可谁让这仆役开了话头,梅灵又闲得很,他也没管仆役的劝阻,起身去了后院。后院一片荒凉,广然引以为傲的山洞与洞顶高台,皆变成了平地。

章节目录 第46章 这怪不得广然不回府了,这样的后院肯定是要心疼死他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梅灵掩住笑意,捉了个运碎石的小鬼问道。

那小鬼是日结的搬砖工,这么大块地凿石运石很费时间,他在这工作了多日,府里几个仆役他都见过,如今见了新面孔,便以为是请来做园林规划的匠人,于是道:“你来的正好,这地界也就清理成这个样子了,你看看地基要下多深,我好找兄弟来干活。”

梅灵笑了笑道:“这下多深我还不知道,不过广然想下多深,我倒是清楚的。”

正说着,他回头看到了匆匆回府的广然判官。

“你瞧我是不是很贴心,知道你建院子,特意选了几本册子给你挑,你要是有看上的,我还可以去人间给你请匠人。”梅灵笑广然道。

梅灵一直都好奇,像广然这种方正忠厚的长相,是怎么坐上判官的震慑新来的小鬼的。如今看广然寒着一张脸进来,这脸色比元夷来乱葬岗给路子封送新年粮油更冷上三分。

当时他还笑路子封,说这张脸,哪里是要收礼的,简直是要向元夷讨债的。

广然此刻的脸色么,那就是小鬼见了,绝对不想死第二次的长相了。

怪不得先生只能是先生,而广然却是判官。

如此看来,路子封也只能说的上是清冷。

“你怎么来了?”广然不想看这令他伤心的后院,叫了梅灵去前厅喝酒。

“本是向来欺负你一下,看这样子,是有人先我一步了。”梅灵笑道。

“冥王好事,非说书生投胎那事,我处理的好,亲自给我后院画了个什么规划图,前几日判官上报这一旬的名目,他知晓我这还没动工,就亲自派人来了。”广然愤懑非常,“我怎么觉得,他就是想打压我呢?”

梅灵叫人把冥王画的园林图纸拿来,那院子说不得多么气派,但竹林错落,格局对称,倒是大气又文雅,瞧着那屋顶也挺适合狼蹲着嚎叫的,符合广然引以为傲的山洞要高低错落,如此才能看到不一样的月光。

不过九幽么,只要冥王不高兴,天天能看见月亮。

梅灵遮了遮日头,道:“我瞧着他审美是极好,比凡间卖的这几本画册要好。”

广然瞪了梅灵一眼,他算是知道,为什么他记忆里文雅善谈的路子封,面对这位小祖宗也时常无语了。

“怎的,又踩到你的狼尾巴了?”梅灵笑广然,“那你要怎么样,反正洞都铲平了,你就随了他的意思,建就建了。大不了你在旁边再用泥胚一个洞,自己住不就好了。”

“你当我是狗呢?”广然真是要被他气的没脾气了。

梅灵笑道,“是你喜欢山洞,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我瞧着奈何桥底下应该能挖出不少泥沙,胚一个这么高的洞,绰绰有余。”

“行了吧你。”广然真是被这位小祖宗气没了脾气,反而释怀了,“说说你吧,你怎么又跑我这来了?路先生又不让你进家门了?”

梅灵收起笑意,端起茶碗道:“怎么会。”

章节目录 第47章 “怎么不会。”广然想数数他这是第几次被路子封赶出来,但是一看梅灵那我见犹怜的模样,一时就心软了,反而安慰道,“你回去的时候从破钱山带些金银走,铜币你就不要带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个朝代,带上去别再被人当成私铸铜钱的抓起来。”

破钱山这个地方,本是一块荒地。

凡间的人思念死去的亲人,每逢佳节便会给亲人烧纸钱,这些纸钱到了冥界就会变成相应的货币,但是有一些纸钱烧过来只是形状各异的金属,并不能流通,也就随意堆在了一处,这一处堆得久了就成了一座废弃物品处理厂,因金银铜等货币居多,所以被称为破钱山。

这些钱财拿回人间重铸,还是能用的。

以前也有酆都鬼族专门做回收铜矿铸币卖给人间的买卖,不过后来因为北太帝君沉睡而中断了。

“你说元夷送礼是他心里有鬼,想要试探先生知道多少,你送礼这是怎么回事?”梅灵笑他。

广然说:“我哪是送礼,你没看那山头堆得都要扩建了吗?我们又用不到,让你拿去用你怎么还那么多废话,你就多拿点回去在路先生的茅草屋旁边再盖个小草屋,这样你以后就有自己的住处了。”说完他又操心道,“既然都要动土了,不如将路先生的住处一并维护一番,我上次去瞧着那草屋也禁不住大风,不如这样,你再多来几次,多取一点金银,建个像样的房子。”

广然一上心,也就一根筋起来,他拿过梅灵带来的画册,认认真真翻阅起来。全部看过一遍之后,不得不承认,还是冥王画的那个看着最舒服,便将冥王画的图纸让仆役誊抄了一份,交给梅灵:“你参考参考这个,要是哪里建的不妥了,你我还能交流交流。”

梅灵看着那图纸,按着太阳穴道:“我的小狼仙君,若不是我现在已经知晓你脾气,我当真以为你这是在故意气我了。”

梅灵也只有生气的时候唤他“小狼仙君”,虽说梅灵喊得亲昵,另广然恼不起来,可梅灵生气的意思是传达到了。

广然十分不解,他怎么就气到了梅灵。

梅灵团了扔在地上,“你是觉得我来叨扰你次数太多了,惹你厌了,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折腾我么?”

“怎么会,我这不是……”

广然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梅灵又说道:“我何时没有住处了?我觉得,住先生那里,很是舒适,那房子大小也合适。好的很,不需要再建了。”

广然见梅灵态度坚决,也就不在多说,仆役告诉广然一个时辰后是十年一度的案件交叉审理月,接下来的三十天,他们要对过去十年典型案子进行简单总结,然后对未来十年三千世界可能出现的瘟疫,改朝换代,仙人体验凡间生活等,做出特殊标识,然后大家排一排下一个十年的坐班时间。

广然是十二判官里资质最久的判官了,他只希望今年不要再出一个爱上了哪位凡人,守着对方投胎时日休假去人间体验生活的判官,这样的先例一开,寂寞无聊的判官们徇私枉法就是大事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毕竟刚刚太山府君那边还来过人,想要分冥府权力。

梅灵看广然一副全然不想去开会的样子,提议道:“卸任便好了,反正你有仙位了,随便找个山头做个散仙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倒不是因为厌烦了判官的工作,”广然让仆役拿了套新的官服,“就是怕干了没几百年的新判官动了凡心,这排班之前带本冥王画像严正一下纪律好了。”

广然说着,就让仆役去幽冥库拓印一份现任冥王的丹青。

“动了心也就动了心,这又怎么了?”梅灵笑广然实在太板正。

“我的小公子,幸亏你没接了路先生的位子。”广然在知道路子封给梅灵起了名字的时候,还专门问过路子封,可是有意在路子封百年之后,由梅灵以自身灵体封印死簿,成为新一代的信使。

“你就知道先生不要我帮忙了?”梅灵笑他多事。

广然肯定道:“当然了,当日我还专门就此事问过路先生意思。他可是跟我说的清清楚楚,没有让你接替他一切事物的意思。”

“他每日送那些翻来覆去都差不多意思的信,我还不想插手呢。”梅灵回广然。

“这样最好。”广然见去了幽冥库的仆役还没回来,时辰却是不早了,也就不再多等,问梅灵是在这里住下还是回乱葬岗去。梅灵说路子封三日后就该回来了,他要回去等着路子封。

广然与梅灵一同出了广然府,二人在饿鬼村门口道别。

分开的时候广然喊住了梅灵:“路先生要是再赶你,你不如就来我这住吧,住到你投胎为止。”

“笑话,谁跟你说我要投胎了。”梅灵先一步回了白帝城。

广然看着梅灵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在幽冥库上看到路朝夕这个名字,还曾跟路子封起过争执。

他特意选了路子封来送信的时候,在奈何桥边候着路子封,问路子封可知道,梅灵有了名字

路子封当时是这样回答广然的,他说,“只是万物生灵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他迟迟未肯起名,本就是我疏忽了。”

广然见路子封这样说,竟是无端生出恼怒来,揪着路子封的衣服低声吼道:“路先生你是经过天分六道的人,当年孤皇山因为封印无用法典,百万生灵一瞬湮灭,先生是怎么做的?你一个一个为他们立碑着书,当年未曾谋面之人,你都会费一番心血,如今你给这只梅花生灵起了名字,可还舍得他去入轮回去投胎转世?”

“该来的总是会来,没有什么舍得舍不得。”路子封松开他的手,向看热闹的孟婆借了纸笔,写下一个命格。

“这是什么?”广然不肯接。

“他的时辰。”路子封淡淡地回道。

广然这才冷静下来,他瞧着路子封写下的时辰,是个平安顺遂的命格,对梅灵这样的闲散公子也是正好。广然将命格记下,怒斥了看热闹的鬼差:“路先生既然早就谋划,你就该早些告诉我。哎算了,还是别说了,是我不够信任路先生,这些年被别人依靠惯了,反而鲁莽了。”

路子封看着广然,淡淡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49章 梅灵并不知道,他投胎的时辰,早就已经被路子封决定了。

广然摇了摇头,心想到时候必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他又拿出梅灵的时辰看了一眼,不如就那一年,他排个休班好了。

这边梅灵回到白帝城,白帝城也是朗朗乾坤,一时竟也分不出是人间还是九幽。他转了一个圈,寻了太阳的方向向西走,正欲出城回乱葬岗,西城门却是肃清出了官道,禁止百姓往来通行。梅灵本想从墙头过去,却被茶铺的老板叫住。

“路小公子且留步。”

这茶水铺子自二十年前白帝城水源问题,换了个掌柜,新掌柜喜欢杭州的龙井,龙井茶到了白帝城,白帝城霜露重,茶放的又久,也就陈了些,路子封也就很少来这里了。

就是这新掌柜的,有觉得霜露就这样浪费了可惜,有收集霜露的习惯,梅灵偶尔会来这里买一瓶水,回去给路子封沏茶用。

“这前面是出了什么事?”

小二照例上了茶,掌柜过来与梅灵问了好。

“是京城来的官爷,好像是例行巡查什么的。”那对人马已经在城门处停了半日了,也没看到有什么大官出来,掌柜的说上个月他看到了路子封,路先生还在这喝了一壶茶。

“哦,是么?”梅灵笑了笑,上个月对于他们而言就好像是昨天的事。

那天路子封也不知又怎的犯了愁思,在书房画了一幅丹青,梅灵借着送茶的印子要看一看他画的是谁,谁知那碗热茶就被他衣袖碰洒了,画登时模糊成一片,路子封将画纸团了擦了把桌子,便出了门。

原来是到这里来了么。

梅灵在茶铺稍坐了一会儿,见官家的车马已经入了城,城门口又开始检查文牒放百姓通过,他便起身要走。

茶铺掌柜叫住他道:“今日的茶水钱就免了,有件事情是还是要请小公子体谅。”

梅灵见马车在茶铺不远处停下,正好挡了他要离开的路,恰就被茶铺掌柜追上,只得笑道:“哦?你且说说,又是你哪个亲戚要寄信了?”

“这倒不是,这倒不是。”掌柜的连忙道,“是路先生上次来定了小穿茶叶。本是应该备好的,这不是京城来了官爷,将我们家仅有的一上穿茶都带走了。”

“上穿茶叶?一百多斤?这京城的官爷要这么多做什么?”梅灵倒是也体谅他,怪不得他最近端出来的都是陈茶,这还不知道是在哪个酒楼高价买来的,“那京城是将茶当饭吃么?”

车马卷帘隔了车外空口妄言,温宏以手中的茶水色泽金黄,香气清冽,此刻却是没了兴致再品下去。

他放下茶杯,掀起一角卷帘,看到了那抹肆无忌惮的粉衣人。

梅灵晓得路子封其实并不喜这茶铺的茶叶,估计是那一日他随口说了家里的茶叶没有了,路子封便来这里定了小穿。

于梅灵而言,左右是要买合路子封口味的,早就在丰泽城的香粉铺里定下了下个月的量,那家香粉铺子每三个月去京城进一次货,顺带也会给梅灵高价稍东西。

章节目录 第50章 梅灵嘲讽完了京城的那位不知名的官员,见掌柜脸色难看,不免要学着路子封的样子,装出一副体贴模样安慰两句:“掌柜莫要为难,我家先生近日外出,少说也要有个半载才归,一时半会儿家中也不缺茶叶,掌柜的下进了好茶,记得捎个话来就好了。”

茶铺掌柜连说“一定一定”,还另小二将刚炒制好的瓜子包了一包给梅灵带着。

梅灵也没跟他客气,将瓜子收了。

温宏以看到了粉衣人的正脸,一时乱了心跳。

梅灵听到马车内有瓷器碎落的声音,几名侍卫赶紧围上去喊了声:“大人”,这下连仅有的那条单行缝隙,也堵得严严实实。

梅灵向车内望去。

温宏以掀开轿帘,正好对上梅灵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一个踉跄,险些跌下马车,被眼疾手快的家奴扶了一把,这才安稳下来。温宏以从未想过,会再遇到他的小雨。梅灵这张脸,笑起来明媚如春光,正是年少时小雨的样子。

他大喜之后强作镇定,声音尽量平稳道:“刚刚听这位公子说,你家先生喜欢这家茶铺的茶叶,我那里倒是还有一些,公子可以与我一同回去去取。”

梅灵试图挤过去,但温宏以的侍卫显然没有让路的打算,梅灵反倒是被气乐了,便道:“这就不必了,劳烦让让,我家先生还在等我回去。”

“你刚刚还说,你家先生今日外出,要一年半载才会归家。”温宏以继续拦下梅灵道。

梅灵瞧着这个官气十足的中年男人,他鬓角已经泛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看上去油亮非常,但梅灵曾见过中部秃顶的男子将后面的头发挤到前面来竖冠的,看这中年男人鬓角白发的程度,也就不信他头顶一根白发都没有。

这年头,梳头发都是一门不外传的手艺。

温宏以看着梅灵盯着他,以为梅灵对自己也有似曾相识之感,不禁不觉自己刚才冒犯,反而更进一步道:“温某自认也是爱茶之人,小公子不妨去我那看一看,说不定就有十分中意的呢?”

“我又不喝茶,中意与否有什么干系。”梅灵笑道。

温宏以一阵恍惚,他想起他十三岁的时候,那时他在村长家,看到村长那茶叶招待乡试的学童,心中很是羡慕。小雨知道以后,便攒了卖荷包的钱,悄悄买了半两茶叶给他。

两个人偷偷在月下煮茶,小雨不肯喝,说她不觉得这茶水有什么好喝的,还不如井水好喝。

他们那时都觉得,茶是读书人的象征。

他如今已是侍郎,却再也没有遇到过一个自己不爱茶,却会为了他人寻茶的知心人。

当然他遇不到也是有原因的。京城权贵众多,谁家也不会将稀疏平常的普通茶叶当成什么求之不得的东西。就是因为太平常了,如同溪边取水一般,也就不会有人拿出来议论一番。或许还有一些显贵觉得廉价的东西跟浣洗娘一样是提不上台面的,也就更不会主动提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不过这些种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过那么多格格不入,他在梅灵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怀念。

温宏以想邀梅灵吃顿饭。

梅灵自是可以不用吃饭的,但温宏以实在盛情难却,强拉着他去了祥月酒楼,侍卫层层把手了整个二楼,根本不让梅灵走,梅灵都气乐了,念及路子封说过这些及第命格的书生,杀了反噬很大,这才忍了下来,随便挑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了。

温宏以从窗边雅座就着梅灵选的内室坐了。

这一坐便封了梅灵的出路,将梅灵严严实实的挡在了二楼的东北角,还是柱子后面。

温宏以官场沉浮多年,女子试过不少,这般暧昧的墙角红柱,立刻勾起了他绮丽的心思,他见梅灵似乎还是抗拒的,但是却又是梅灵选了这个位子,一时间吃不准,梅灵是欲拒还迎,还是当真没见过什么世面,单纯的想要躲他。

梅灵倒是给自己选了个好地方。他本是看祥月楼二楼四面环窗,选了个离着温宏以远的位子方便跳楼,谁知道这里就是根柱子。

温宏以问梅灵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他见梅灵不点菜不动筷,心中生出一分怜悯,心想梅灵虽然穿的干净整齐,可终究是旁人家的奴役,定然是没有上过这样的酒楼,一时还不适应吧。

温宏以想到这里,让侍卫离得远了些,坐到梅灵身旁亲自给梅灵布菜。梅灵见他坐过来的时候委实是惊到了,平日里惯有的冷笑都凝在半空,这让温宏以更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梅灵只是这里哪户人家养的书童。不,说不定也不是书童。古来就有红袖添香,应当是家主想将梅灵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这才给他穿上男装避人口舌的吧。

温宏以自信在京城阅人无数,这等身姿的男子虽说可能会有,但是这张脸,却是与他记忆中的小雨一模一样的,这脸这笑也只有女子才会如此生动,他心中已经将梅灵当做了记忆里的小雨,也就没给梅灵说话的机会。

温宏以挑了几样肉食,堆了满满一小碗放到梅灵面前。

他想起小时候,他在的村子靠海吃海,有的时候偷打死了自家捞的一条鱼,想在上元节加一顿荤食,还要被父亲吊着打。他们家一直是不富裕的,旁人家吃几条死鱼是常有的事情,他们却不行,他的父亲会讲鱼说成是送来的路上鱼缺水吓死的送给山村里的教书先生。

他就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送完鱼,再把自己送过去。

温宏以想到这里,就让人上了一条清蒸鲈鱼。

梅灵见日头已经西落,这人还要继续点菜,催道:“点这么多你吃的了?”

这话语气不善,却让温宏以感动不已。

他是村子里唯二的读书人,还有一个是村长的儿子。他与村长的儿子在一起上学,远远的看上去,细胳膊细腿皮包骨头的温宏以就像是村长家的小家奴,旁人总会因此多欺负他一些,唯一待他好的,是教书先生的大女儿小雨。

章节目录 第52章 小雨会偷偷给他吃的。

那天他父亲送去的死鱼,小雨会等他来上课的时候偷偷留一块给他。

小雨比他大三岁,但是看上去也瘦瘦小小的,可她总会忍着馋说,家里的吃的太多了,他们吃不了。

小雨心里,总是想着他的。

温宏以见回过神,顺着梅灵的话道:“太多了,确实是吃不了。”

梅灵笑他现在才发现。

温宏以倒是不介意吃不了,但是能看到梅灵笑,他便觉得自己让一让这个书童又何妨,于是问道:“你家住哪里?”

“出了城就是了。”梅灵的意思是让温宏以赶紧滚,一会儿城门就要关了。

温宏以一路西下至此,甚至白帝城就已经足够偏远了,出了城那也只有荒郊野岭,他观察梅灵衣着妥帖,只当梅灵是在骗他,不禁有些失落。“城外路途颠簸,你一个人可有马车?”

京城来的官就是讲究,梅灵笑了笑没作答。

温宏以继续道:“这太阳也快落山了,夜里的城郊多有兽类,你出城恐不安全。”

“这位官爷既然知道,还不让出一条路来?”梅灵起身要走。

温宏以本没有要让的意思,谁知梅灵竟然如此瘦弱,也不知怎的,就在他与桌间缝隙间挤了过去,若不是他擦身而过那阵冷梅香气,温宏以根本没感觉到梅灵一丝一毫的重量。

“你且慢。”他拉住梅灵的手。

“放手。”梅灵此刻脸色也冷了下来。

“是我失礼了。”温宏以抬手屏退拔刀的侍卫,“作为赔礼,我送你回去吧。”

梅灵看了眼满满一桌子没动的食物,下楼时还路过刚要上桌的清蒸鲈鱼,突然对眼前这个人厌恶起来。

温宏以能从一届渔民之子位列人臣,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十分纯熟的。只是看到梅灵眼梢飘过的那抹神情,他即刻就知道自己做了惹梅灵不高兴的事情。照理说,他是该恼怒的。恩威并施对这样荒蛮之地的书童肯定是有用的,可他看着那抹粉色的背影,就是不想这样做。

毕竟是小雨啊。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还没问过小公子名讳。”

“路朝夕。”梅灵喜欢这个名字,报出来也只是想自己玩味一遍路子封起的好名字,倒也不全是为了打发温宏以。

温宏以点了点头,这地界没有路姓大户,想来就是他原本的姓氏了。被卖为奴还不忘自己的姓氏,想来是个有骨气的,温宏以不禁对梅灵多了几分好感。

不过同时也觉得,这主家太没有本事,让家奴留了自己的姓氏,实在是治家无方。他虽是寒门,此时也算是在京城有一席之地,家中规矩一切都遵照三代钟鸣鼎食之家制定,娶的正妻也是恩师偏房所出,大家规矩都是极好的。若是带梅灵回去,即便是心中喜爱梅灵这脾气,这姓氏还是要去的,规矩总是规矩。不过眼下此刻,是要卸下梅灵的心房。

“朝夕,我送你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53章 梅灵喜欢别人叫他一声“路公子”或者“路小公子”,这让他觉得路子封和他是一体的。

温宏以这自以为是的叫法,让梅灵很是窝火。

梅灵转身看了他一眼,温宏以倒是长寿的很,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去下面报道,因上了年纪而略松弛的面容,因长得白胖而显得容光焕发。举手投足间的确实跟他在白帝城见过的人不一样,比当了千百年判官的广然更像是个官爷。这京城来的官果然还是不一样的。跟戏文里说的官爷也不一样。

梅灵将温宏以仔细打量了个遍,因想法开了小差,想到了戏文,恼怒的劲儿也就消了大半。

温宏以便是趁着这个空档,将梅灵拉上了马车。

梅灵看了眼日头,心中想到,这京城来得官,送人回家都送的很强制。

白帝城的乱葬岗因住了路子封,亦庄边挪到了山脚下。温宏以的马车行至亦庄时,侍卫隔着帘子禀报了一回。

温宏以停下马车派了一名侍卫去探路,剩下的人则是在马车四周严守以待。

温宏以看了眼梅灵,他此次西行,明面上是奉命督查汛期工作,实际上是要追查私盐一案。一个十分像小雨的人,突然出现在白帝城,偶然被他遇到,将他带来这种地方……温宏以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后背发凉,说要透口气,下了马车。

梅灵见已经到了山下,几步路也就到家了,也要下车却被温宏以拦住,让他在车上稍作休息。

温宏以的手按在车门上,目光死死的盯着梅灵,那是绝不允许梅灵拒绝的神色。

梅灵向外探出一只脚,都能感觉到轿顶上会有剑刺穿他的胸膛。

梅灵这回倒是觉得有趣了,他看过许多话本,却从未有哪个本子,承转之间来的这般突然的,这京城的官爷当真不一样,刚演过深情这又要演死别么,京城的官当真是有意思的很了。

温宏以在想,若是刚刚梅灵真的踏出来,他会不会杀梅灵,他看了眼渐黑的天色,答案是会的。

他这一行,上承皇命,不可疏忽。

他又看了眼轿帘,只愿去探路的侍卫,真的在山上探到一处宅院,只要有,他就愿意再相信梅灵。

前去探路的侍卫很快就带来了消息,山上确实是有一处茅草屋,看上去也是长久有人使用的样子。温宏以看着眼前不吉利的亦庄,仍是不放心,问道:“只是茅草屋?”

“是。不过山上只有一见卧房,生活用具也多是一人份,”探路的侍卫回道,“明明山下就有亦庄,可那草屋后面,却有许多石碑,属下前去查看,有许多年代久刻有生者名讳,那那里面,有很多路姓。”

温宏以的心,突然柔软起来。

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他看向马车。

路朝夕不是谁家的女扮男装的书童,而是这城中某一大户的遗孤,一个人倔强的守着这个姓氏。温宏以此刻更确信了梅灵是女子,因为女子无法为家族延续血脉,所以才倔强的要保有自己的姓氏。

路朝夕,便是他们路氏最后一人了。

章节目录 第54章 温宏以理清了这件事,对梅灵就更多了一份怜悯之心,他叫车夫驾车上山,行至马车不能走之处,他亲自登山。他看着梅灵脚步轻快的爬上山顶,那抹粉色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开心,当真像是归家一般,心中便下定决心,要给梅灵一个真正的家。

梅灵没想到这个男人会不请自来的跟上来,他正要关门,温宏以就跟了进来,对着屋子里的一切欲言又止。梅灵几次讥讽赶温宏以下山,温宏以都跟没听懂一样,坐在那等他上茶。

这茶梅灵是不会上的,索性就开着大门开着窗户,让夜风呼呼的刮,他就趴在窗台看那上一回路子封在山下带回来的棋谱,这棋谱还是上回他说下棋总是输给先生,再这样下去,他可就不愿意跟先生下棋了。

这本是句无心的玩笑话,路子封竟留了本棋谱给他,想来,路子封也开始接受他了吧。

梅灵想到这里,觉得心里暖暖的,不禁笑了起来。

山上清寒,风刮得温宏以根本坐不住,可看见伏窗执书的梅灵,他竟也这样坐了下去,直到侍卫提醒他再不回去城门就要关了,他这才回过神。

他上前拉过梅灵的胳膊,梅灵的手腕很细,他突然很心疼,也不敢强拉,道:“跟我走吧。”

路子封是在夜里回来的。

门是开着的,灯却没有亮。他走进屋将床上的棋谱收好,那棋谱折了页,看上去是梅灵随手扔弃的时候落地导致的,路子封借着窗边的月光将棋谱展平,放在棋盘下,关上了窗户。

屋子里暖和了一些,可路子封却并不觉得暖。他想着这次是他回来的早了一日,梅灵应该还在九幽的广然府,不知梅灵明日回来,看到他在家,又要怎么嘲笑他。

路子封想到这里,又打开了窗户,窗外梅花开的浓烈,在这夜晚很是好看。

他觉得乏了,就这样开着门窗合衣睡了过去。

一连三日,梅灵都没有回来。

这一日路子封接待了上门投信的小鬼,这百年里小鬼们都知道路先生门前多了一位粉衣小公子,近期小公子有了名字很开心,也不似以前一样,非要将信写的曲折离奇才能寄回去,现在是不管什么信都会收下。

来的小鬼叫阿花,看到路子封,也是太激动,激动的跟路子封握了手,说了好多他听说过的路子封的传闻(这本来是搜集来讨好粉衣小公子的),说完竟然忘了送信,还是路先生亲自提醒他,他才记起自己来的目的。路先生还体贴的告诉他了送达时间,他觉得路先生长相好脾气好,温柔体贴的不得了,做鬼能与路先生说一句话,鬼生幸福极了。

阿花是还在人间游荡没有去九幽的游魂,因他在人间走动宣传,一时间大批游魂用上乱葬岗,纷纷要见路先生。

路子封觉得今日的信实在有些多,以前他总觉得是梅灵无聊所以挑剔信件,此刻倒是对梅灵生出一份体谅,若不是有梅灵无理取闹,这山上的小鬼,怕是更多吧。

章节目录 第55章 他站在梅花树下,看着排队到到亦庄的鬼群,不禁觉得有些烦躁。

这批信清点完已经是三日后,梅灵依然没有回来。山下的小鬼依旧络绎不绝上山来,路子封觉得这凡间的游魂委实有些太过多了,决定去广然那里稍微提一下,送小鬼去九幽。

九幽依旧是好天气,艳阳高照无风无雨晴空万里。

广然的后院还没建好,约了路子封去饿鬼村的福德广进酒庄吃饭。

福德广进这家店,是饿鬼村的所有村民集资建的。因为鬼不用吃饭,但是却会饿,功德这东西,吃一点少一点,大家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将功德集中在一起,然后卖给别人,从中抽取功德利息。

这中间是怎么运作的,如今已经不可考,据说是饿鬼村的秘密,总之自此之后饿鬼村异常团结,且实现了共同富裕。

广然点了一壶酒一壶茶,茶给路子封,酒他自己喝。喝过三巡,广然说了他家后院的事,也将要顺带改造乱葬岗的提议跟路子封说了,上回梅灵回去,广然又想了想,光有钱也不行,估计凡人也没什么敢上乱葬岗,应付工程就不好了,这会见到路子封,就补充了道:“我问了狼族有十来头刚化成人形的小妖,正好也到了下山历练的时候,先放你那山头熟悉熟悉环境,顺带帮你建个房子。”

路子封对衣食住行没什么追求,只当是帮广然一个忙,给狼妖一个入凡间的过度,也就应了下来。

不过房子的事情,他却推脱道:“如今这茅屋也不是我一个人在住,要是朝夕也同意,那就改了吧。”

广然听路子封提了梅灵便可惜道:“上回他临走的时候,倒是把这事给回绝了。”

路子封放下本要拿起的茶碗,低头看了会儿水纹道:“他不在你这里?”

“走了好几天了。”广然仔细数了数日子,“四天了。说是你要回来,就先回去等你了,怎么你们没有碰到?”

路子封皱起眉,不语。

广然见他神情就知道路子封并不知情,看来路子封此次来找他,也不是因为乱葬岗游魂多,而是借着游魂的事来寻梅灵了。

广然看着路子封,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路子封看广然欲言又止,直道:“你又想到了什么,直说就好。”

“你跟他……”广然叹了口气,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三十年后他那命格,还算数吧。”

还有三十五年。

路子封摩挲着杯壁,沉思了片刻道:“那只是我的意思,他若是也同意那最好不过。”

“要是他不同意呢?”广然追问道。

谁都看得出来,梅灵根本就没有要离开路子封的意思。

路子封对上广然急切的目光,淡声道:“凡事总要讲究心甘情愿,勉强恐生祸端。”

“我看他现在就是祸端。你当初就不该给他起名字!”广然独饮一杯,“路先生你若是说寂寞,当年我也说过我愿意留下来陪着你,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此间种种,你一人承担足以。

章节目录 第56章 “你如今是舍不得这个路朝夕了吧,朝夕,朝夕相处的朝夕吗?到底是生出了情义,可他担得起吗?你要是有意培养他也就算了,这百年来我也看的明白,你就是惯着他,早晚惯得有一天,他就跟孤皇山的生灵一样……”

“广然。”路子封冷眼看着他。

广然也不愿再多说,只道今日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就起身走了。

路子封结了账出来,见广然还在村口等他。

日头斑驳了树影,阴影点点滴滴洒落在两人中间。

“我倒是希望他此次一去不回,你既然自己断不了,就让他来断吧。”

路子封直视广然的逼视,应声道:“去留本就是随他意的,是你太小题大做了。”

“路子封!”广然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当初孤皇山祭法典,你以仙身承了,可孤皇山保住了吗?除了你我,当初山崩逃出来的有几个?路朝夕既然在你门前化灵,便是你时日无多了,所以他太山府君才动了重分九幽的念头。现下是你没打算让路朝夕接替你封印死簿,你若死了,他还没有去投胎,你认为冥王会不会任由他继续晃荡人间?最好的结局,无非是你死了,他担不起死簿跟着死簿一起灰飞烟灭。可要是他没能镇得住死簿,让死簿重现于世,你甘心吗,还活着的我甘心吗!我广然为了做冥府一个判官,每三百年要承一次天雷,我放着好好的狼王不做,非要做这个神仙,你以为我是来体验生活的吗?我们生祭了整个孤皇山,不是为了看到有一日死簿再出世的。如此,你我就愧对孤皇山死去的生灵。路子封你不能明明知道他路朝夕是为继承死簿而来,却任由他胡来的。”

“他去投胎,我就能躲过一死吗?”路子封平静地看着广然。

广然知道自己失态了。

路子封喊住不想再多留一刻的广然,将这百年来反反复复斟酌过的想法一一说给广然听:“起初我也是与你想的一样,只要朝夕在六界发现之前投胎,有你照应抹去他的前身是很容易的,如此便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就不会有人晓得我大限将至,死簿也会跟我一起灰飞烟灭。这确实是最佳的法子,所以我将朝夕的命格托付给了你,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那你为何……”

“他只因为是在我门前化灵,便要被你我注定一生吗?这与当初六界将法典镇在孤皇山有什么区别?死簿一事,必会在我这里结束,若是孤皇山还有生灵化出人形,便该是如他这样,自由自在的生长,那才是你我这样的老人该做的事情。”路子封道。

“当年你就是这样仙解,进了这具肉体凡胎,我总是说不过你。”广然认命道。

“广然,我自有分寸。”路子封道。

“我信你就是。”广然说不过他,“不过路朝夕不在我这里,你若是不放心他,不如去凡间找一找。”

章节目录 第57章 梅灵真的是要被温宏以气死了,他是被强压到驿站的。温宏以坚决不同意他一个人住山上,等他醒过来已经睡在了白帝城的床上。他活了几百岁,还头一次是被人熏晕的。他醒来的时候还听到温宏以在门口与看守他的侍卫说:“朝夕性情单纯,迷香一放就倒,对人丝毫没有防备,我决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山上。”

梅灵真的很想开门冲着这个自以为是的色鬼理论,是他单纯还是温宏以卑劣,怎么一个人用了这么龌龊的手段还能把自己包装的这么仁爱了,更何况他根本不是被迷倒的,他是被熏晕的,他入世到现在就是受不了香料味,去趟花街都晕的走不动路,别说这种迷香了,他此刻嗓子疼的像是刚逃离火场一样,张口呼吸便觉得火辣辣的疼,人间的迷香,真的太毒了。

梅灵起身倒了杯水,又听到温宏以在门外又说:“你们在这按着他,对,不要让他离开,等这里的事情一了,朝夕随我一同回京。”

梅灵的茶碗摔倒地上。

似乎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屋外的说话声也挺了下来。半晌,温宏以走进来,见梅灵一脸不悦,一脸关切,又说一个茶碗没什么,让侍卫又到了一杯水。

梅灵没接那杯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温宏以也不勉强,将茶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跟梅灵交代了这里日常用度找谁,便退了出去。

他此次巡察,明面上是要检查汛期拨款落实情况,不过这种事情,只要不发生大洪灾,百姓没受损失,也就是例行公事。他此行主要还是查南方私盐,吏部在京抓了几个人,大理寺也有自己的线索,但皇上最终把这个巡按,交给了他一个礼部侍郎,临行前,皇帝与他秉烛夜谈,共同回忆了当年他登科及第时的青涩与忐忑,说起当年太傅辞官时,他来求娶的庶出的三女儿,是极有情义的。他却晓得,太傅出身名门,也只有这样女人才能撑起他今后的家业,旁的几家风头太盛,且不说他高攀不高攀的起,即便是攀上了,也徒增帝王猜忌,他琢磨着,还是娶的表忠心一些好,皇帝也确实看到了他的忠心,这才在几方博弈中,将这件事交给了他。

这事情办好了,皇上虽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内阁就有他的位子了。

他理了理思绪,回到书房,秉烛夜看公文。他将这几日的在这三城三县收到的资料都一一看过烧掉,又将汛期的地图铺满了桌子,与各地官员递进来的条子一起,放在书桌上。

梅灵进来找他的时候,他刚刚布置完。

他下意识的想防备,但是看到桌子上伪装做的很好,也就没有再动。梅灵毕竟是乱葬岗接人待鬼百年的戏精了,进门就看出了他有所隐瞒,但这跟梅灵也没什么关系,连看都没看那地图,就说:“我要回去,先生还在等着我。”

章节目录 第58章 温宏以是让人去山上打探过的,说是山上只住了一位路姓的书生,而梅灵又姓路。结合他们在乱葬岗看到的,温宏以认定那里只有梅灵一人居住。

“你在山上一个人,夜黑风大不安全。”温宏以还是这些话,“再说,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谁说我是一个人,我家先生快要回来了,你有事说事,没事放人。”梅灵不耐烦道。

温宏以想梅灵在那种地方也不知道住了多久,想法或者多少有些不正常,他心有嫌弃但看到梅灵的样子又十分不舍,怜悯道:“你若是在这里呆的闷了,可以出去走走,但是不准出城,日落之前要回来。”

梅灵真的快被他烦死了,他摔门离开,第二天一大早要出城,城门的看守事先得了指令根本没他出去。他去茶铺让掌柜给路子封稍个信,但温宏以当晚就把茶铺的掌柜叫来问话,确定还有一个路先生之后,他皱着眉决定按下这件事,勒令茶铺掌柜不准透露任何关于陆朝夕的消息给任何人。

路朝夕当晚回来之后,就被禁足了。

理由是外面不安全。

三城四县梅灵像是突然蒸发了一样,没了踪迹。

路子封去了梅灵最喜欢的书铺,书铺老板说小公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最新出的话本都没买。路子封花了四个铜钱买了话本,道了谢离开。

茶铺的掌柜依旧和路过的路子封说话,谈笑路先生驻颜有方,路子封问他近些日子可曾见过梅灵,掌柜的眼都没眨说着同样的话,路小公子许久没来了。

路子封留了茶水钱,转身离开。

小二看到路子封离开,凑上前问掌柜的,“咱们真的什么都不说吗?”

掌柜的瞪了他一眼,问他:“说什么?说了你我还有命?”

“可是路先生对咱们不错啊。”小二委屈道。

“那不错也是死了之后才用得上他,你活着求得是官爷,活着的人先别想为死后铺路了。”掌柜的打发他赶紧去干活。

家里的茶叶空了。路子封看着这紫檀木材质的茶叶盒,这才记起,有梅灵在,这里的茶叶从未空过。

他去后山打了一桶水,隐约间看到了一抹粉丝在井边晃,他伸手去捞,才发现是一片落梅。井里的水桶吃水,路子封重心不稳,险些要跌进井里,被人一把捞住。

他转身看着来人。

丰泽城的土地公元夷见路子封站稳了,这才站的稍微远一些。元夷依旧是那身青衫青衣,依旧是有些紧张的看着路子封。元夷眼睛大,紧张起来带着一股天然的羞涩,也就是这份羞涩,在水鬼事件里,成功骗过了路子封。

路子封冷眼看着来人。

“路先生总算回来了。”元夷笑了笑,眼光不住的往屋里飘,见屋内窗户没有开,少了梅灵的身影,竟是松了一口气。

他这一松气,路子封的眼神便更冷了三分。

“路先生不要误会。”元夷赶紧道:“我是来报信的。”

章节目录 第59章 路子封仍是没有说话,毕竟交过一次手的,元夷的话再真诚,事情也不会有表面那么简单。

元夷苦笑一声,也不介意路子封的冷漠,只管说道:“虽说夏季梅树不开,可自从路小公子化灵,这山上的梅花就没有败过。”

路子封看向门口那颗梅花树,那梅花树因为梅灵的出走,枝桠秃了许多。

他攥着刚刚在井里拾起的那朵梅花。

“路子小公子他,还没入轮回吧。”元夷虽然已经猜到,但是却是第一次与路子封明说。

九幽见梅灵灵气纯净,皆默认他已经修成仙身,暗地里都说路先生门前是风水宝地,吃路先生的功德百年便能成仙,这让六界苦苦修仙的道友很是羡慕。

而元夷确是猜到的。

他应该是早就猜到了,因为猜到了,才会断定路子封身上的死簿出了什么变化,才敢拿水鬼诈他,动摇生死簿一统鬼界的地位。只是如今这么挑明的说出来,便是认下了在帮助太山府君想要重掌九幽的事了。

路子封冷冷地看着他。

元夷又退了一步,笑了笑道:“路先生莫要误会,我自始至终都不是要与先生为敌的。”他想了想又觉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于是又道,“路小公子既然没有入轮回,便是要靠香火度日的,这凡间各家香火都有去处,即便是路小公子可以偷偷借一点自用,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这样下去,路小公子不是要灰飞烟灭,就是要入魔了吧。”

元夷看了眼凋零大半的梅花树:“路小公子衰败的竟然如此之快。”

“他在哪?”路子封问。

元夷这才从赏梅中回过神,道“三日前是在白帝城的驿站,昨日恰巧路过我丰泽地界,今日么,应该是去了水余城了吧。”

路子封微微皱眉,这路线是越来越偏东北,离着乱葬岗越来越远,看着梅花树,怪不得衰败的如此之快。

“路先生且放心,小公子路过在下地界时,在下保了百年功德在他身上。”说着元夷嘴角抽了抽,这毕竟是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这样就送了,心还是很痛的,“护小公子半月是可以的。”

即便如此,梅灵离着元神越远,消耗也会越快,满打满算留给路子封的时间也不多了,必须要把他带回来。

“出了什么事?”路子封冷下脸问道。

“还能有什么事,凡人贪图美色。”元夷面露讥讽,不过一闪而逝,“京城来的大官,来例行巡查的,见到了梅灵,就将他带走的。”

“区区一个人类,他若是想跑也是跑得掉的。”路子封心里不觉有些堵。

梅灵要离开一个人类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他没有回来,便是厌倦了山上枯燥的生活,想去看看大千世界的绚烂多姿吧。

“这倒也不是。”元夷也没想通此间关节,“我见小公子是极不愿意的,只是不知为何却走不了。”

“怎么回事?”路子封紧张起来。

章节目录 第60章 元夷失笑:“这我便是不知情了,只是见到小公子情况不太好,便觉得该来告知路先生一番。”他见路子封声色冷漠,心知上一次太山府君碰壁而归,必跟路子封脱不了干系了,想来路子封已经想通了上次事件的全部关节,此刻他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弓手拜了拜道,“我话已至此,便不多留了。”

路子封也没拦他,元夷行至梅花树下,又是一片禁不住风吹的梅花瓣落下,他又补充了句道:“我这次是真心相帮先生的。”

是不是真心不重要,只要有梅灵的消息,他就只能去寻。

梅灵似乎是思乡情绪严重加上水土不服,一路消瘦了下去。起先还能跟讥讽温宏以几句,找找温宏以的不痛快,后来就十分容易困乏,最近睡得时辰越来越多,温宏以起先以为是梅灵乖顺了,还暗自庆幸了一番,此刻来看,却是病了。

他请了水余城的大夫来,大夫看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只是要小公子吃饭,但不管温宏以怎么强制,梅灵就是不起,更不要说吃饭了,这让温宏以很是恼怒,就令人将梅灵关在驿站的客房,什么时候知道认错了,什么时候出来吃饭。

因带着梅灵,过路的官员都对他很放心,说几句好的,夸几句男宠好看,温大人风流,再送一点钱财,汛期拨款含混的地方,也就在酒局上含混了过去。京官都晓得水至清而无鱼的道理,只要在防洪上预备做的还过得去,也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过去。大家一片其乐融融,你好我好,温宏以暗中调查私盐一事也就更顺畅。

只是宴请太多,温宏以夜里又要整理私盐线索,忙的不可开交,也就忽略了梅灵的事情。

他再见到梅灵的时候,是侍卫说路小公子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喝水了,温宏以当时还在跟官员一同巡察驻防情况,沉声说他知道了,就让侍卫退了回去。

期间大夫又去了一次,开了大补的方子要给梅灵强灌药,废了好大力气浪费了一锅汤药,也就喂进去了半碗,大夫说看梅灵这样子,怕是熬不过今夜了,温大人要是实在想留人,他倒是可以去拿颗千年老参先吊着小公子,再去请能驱鬼的道士来给小公子换命。

千年老参全国加起来也不会有两根,说是老参也不过是指甲盖大小的参须,但即便是这点参须也是吾仙药堂的镇店之宝,寒门出身的温宏以即便是收了再多的礼,再买得起也是舍不得的。

不过是个受不起京城大富大贵的薄命之人。

温宏以回去的路上这样想着,但还是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他让侍卫送走了大夫,一个人站在梅灵房门旁,在酝酿最后送别的情绪。

梅灵长得太像小雨了,说起来水余城离着他的家乡不远。他们那时候进城,便是要进水余城。他家是在水余城外六里处的渔村,村里唯一吸引外人来的时刻,就是办河神祭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61章 想到河神祭,温宏以抿着唇,那是极其不愉快的经历。他们渔村需要出海捕猎,男多女少,生下来的孩子也以养男孩子为主,若是有余力还会养着女娃,实在没有余力的家庭,不是卖了便是扔了,总之,女娃是养不起的。

但是渔民出海,太靠天。

他们要祭河神,也不知道村长是从哪里请来的道士,说是每年给河神送一个新娘,河神就会保佑他们风调雨顺,出海无忧。起初是扔养不起的女娃的,后来女娃就不够用了。

后来有一年,即便是祭了女娃,还是有三户翻了船,尸骨无硅。于是有人说,是孩子年纪太小了,河神是娶亲又不是给渔民养孩子,你们总丢小孩子进去,是要河神替你们养吗?河神能不生气么?

可是村里适龄的姑娘不多,能长到适龄的还能卖出一笔不错的嫁妆钱,村里人是不愿意祭的。这个时候有人便打起了外来户的主意,他在隔壁村上学,他们村的教书先生就是外来的,他的女儿小雨,算算年纪十三了,刚好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

温宏以听到屋内传来茶碗打翻的声音,想是梅灵醒了想要喝水,但却没有力气。

温宏以抿着唇,想到那一天小雨听到自己被选为河神的新娘,也是打翻了一个茶碗,那茶叶是后山的桑葚书,是小雨听着他读了很多遍《茶经》,自己琢磨出的茶叶。

温宏以推开屋门,看着抬眼看他的梅灵。

那一天小雨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是什么神情他记不清了,记忆从那之后似乎模糊了,最后知剩下河神祭那天,单薄红色的喜服飘入河中,就像是现在的梅灵一眼,单薄,风一吹就要飘散。

温宏以转身离开,出门的时候让侍卫去棺材铺选最好的棺材,他特意叮嘱了,要最好的。

这是他最后能为小雨做的事情。

路子封赶到水余城的时候,城里下了雨。他先去了药房,一家一家问有没有病种的人,到了吾仙药堂的时候,正好赶上大夫从驿站回来,见到路子封那大夫便迎了上去:“路先生。”

水余城路子封来的并不勤,这里的人大多不认得他,他看着这位大夫头发花白,见过他也不稀奇,便应了声。

那大夫引他入内堂:“家中祠堂一直挂有先生一幅画像,小时候老朽入堂拜祭仙人,曾多次瞻仰先生画像。”他命人取了汤婆子,亲自给路子封塞到手里,“老朽姓方。”

路子封了然道:“原来是丰泽方家。”

方大夫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幸得先生记得。祖上曾在见过路先生之后,一直教导后人要积德行善,死后必有好报,我们方家也因此不惧死,不违心。虽说不及遇见先生时那般繁盛,但路先生的画像,我方家子孙却是一直拜祭的。”

这便是梅灵化灵之初,缠着路子封要去的那个方家,方首富肺痈而死,没想到方家后人却行了医道。

章节目录 第62章 “承蒙挂念,方大夫医者仁心,自然会得好报。不知今日方大夫暴雨而归,遇到了什么事情。”路子封道。

方大夫面露不忍道:“是我医术不精,驿站有位小公子昏迷不醒,我却无能为力。不瞒路先生,我刚刚回来之时,边想着他可怜,刚刚路先生说我医者仁心,我却是有愧于此。”

路子封听到他说小公子,又想到他是方家人,不禁觉得这人有可能是梅灵,但又不敢确认只道:“为何?”

“那京城来的官员,恐是嫌人参贵重,不肯与那小公子用,而我刚刚竟也想着,幸亏那官员小气,不然我镇店的人参可就保不住了,如今见了路先生,看来必然是天意,是天意让我迷途知返,我这就取了人参再回去救那小公子性命。”

“那公子可是凤眼,貌有女相,身上自带冷梅香气?”路子封问。

方大夫大骇:“路先生真是神人。”

“那位小公子在何处,你带我去。”

方大夫连连说好,但确实先要去屋内取人参。

“人参就不用取了,你刚刚说家中供有我的画像,将我画像旁加一术梅枝,然后供香,香不要停。”

方大夫连连应声,说着就要去请画师。

路子封皱眉,请画师还是太慢了,他道了声“僭越”便进了内室小厅,顺手拿过写药房的笔,粗略画了一树梅,便令人点香。

本是能烧半个时辰的香,不到半盏茶便消耗殆尽。

方大夫看着眼前奇景,不禁再次感叹老祖宗识人之术。

他本是觉得是本家被人骗了,如今亲眼见到,方知这天下真有这样奇人奇事,而方家几百年来能两次遇到路子封出手相助,便当真是方家造化。

他不禁在路子封身后跪拜下来。

香烧了三把,待到拆开第四把香火点燃的时候,香火燃烧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也比正常的燃烧速度快很多。

路子封面色缓和了下来,他转身扶起方大夫,刚刚若不是他诚心跪拜,这香火不可能如此快稳下来。

路子封拱手对他拜了拜,方大夫哪里敢收,赶忙回拜回去。

路子封这才真切的感受到,何为受人供奉。

这之间,要现为他人做了事情,他人记得你的好,诚心愿能得到你的庇佑,这才能算得上是好的功德。

路子封交代了香一定不能停,因这香燃烧的速度很快,需要找个人专门在这看着,等到香火稳定到与正常香火燃耗速度一样时,就派人来找他。

交代完毕,他便和方大夫一同去了驿站。

出门的时候,刚刚的大雨小了许多,甚至有了放晴的趋势。

梅灵渐渐转醒了过来,他依旧觉得很疲惫,可疲惫之余,他能听到门外有人靠近,有人说话,那声音沉稳中带着冷冷的疏离,像极了路子封。梅灵勾了勾木桌的茶碗,依旧是使不上力气,想来是自己要死了,才会听到先生的声音。

梅灵平躺在床上,等着自己大限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63章 先生肯定是不信的吧,他因为不想让先生为难,竟没有动手杀人。如果那个时候杀了温宏以,他就算是反噬,也是死在乱葬岗,死在他和先生的家里,死在先生的床上。

可这算什么呢?

死在这里算什么呢?

梅灵伸手,觉得手变得很透明,看着很轻但是很沉,他似乎是支撑不住这只手的重量,任由左手垂下,覆盖在眼上。

“先生。”他很想路子封。

“我在这。”路子封被他这声“先生”唤的心头一颤,只觉干涸了的心间上突然滴了一滴泪,冰凉刺骨,又依依眷恋。

梅灵感觉有人用手抹掉他眼角的泪,他不敢去看,他怕连刚刚那声幻听,都会烟消云散。

路子封第一次见梅灵流泪。他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扶梅灵起身,梅灵轻的惊人,路子封冷下眼神,他见过太多灰飞烟灭的生灵,他知道梅灵这样稀薄的身子,再来晚一步,他就再也见不到这只梅花灵了。

路子封想到这里,捏紧了梅灵的臂膀,可梅灵太轻了,路子封只觉得自己捏的都是空气,梅灵是怎么握都握不住的。

他将茶碗递给梅灵:“起来,喝水。”

路子封拉下梅灵覆盖住眼睛的左手,梅灵这才看清眼前人。

那表情又哀怨到惊喜,但转瞬便平静下来。

梅灵没有去接那杯水,他尽量不去看床边未扫干净的碎茶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路子封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只梅灵虽然心思别扭,平日里难猜的很,但在这一刻,他却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没有看地上破碎的残碗,只是将水送到他嘴边,梅灵想伸手去捧,但他知道自己捧不住,若是让先生看到,先生必然会看出端倪,他不敢,只是又摇了摇头。即便是最后的幻影,他也想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跟先生告别。

路子封皱着眉,饮了一口水,拉过梅灵,按住梅灵的后脑勺,对上他的唇,将水送进了梅灵的嘴里。

梅灵眼睛睁大大大的,他可以在路子封眼里看到自己的惊吓的样子,然后那双黑瞳越来越远,直到他看清眼前人,眼里是劈天盖地的怒气,还讲茶碗推到他面前,冷声道:“自己喝。”

梅灵伸手要接,路子封却没有松手。

先生什么都知道。

梅灵捧着杯子,他垂目就可以看到路子封拖着茶碗的手,那茶碗在他手里很小很小,小的盖不住他断裂的掌纹。

路子封眉头紧皱看着梅灵,他眼中高傲的梅灵第一次这么脆弱。梅灵喝水的样子像是山间小鹿,样子十分惹人怜爱,拨动着路子封的心弦。路子封觉得自己手里心尖上痒痒的,梅灵不是在喝他水杯里的水,而是在舔他的掌心。

“我再去倒一杯。”路子封不等梅灵说话,就收回了茶碗。

梅灵看着路子封,路子封的衣角有些灰尘,先生虽然一直都外出,可衣服都是十分妥帖干净的,就连下雨都不见先生鞋子上有泥点,他目光向下看去,看到路子封后脚跟上的泥块,问道:“先生,外面是下雨了吗?”

章节目录 第64章 路子封顿了一下,道:“快停了。”

梅灵不知自己这一问为何会引起路子封这么大反应,只是“哦”了一声,又接过路子封捧着的茶碗开始饮水。

许是确定了这是真的先生,梅灵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起来,喝了三碗水之后,嗓音也不似刚刚那般沙哑,他恨不得唱个小曲给先生听,但奈何嗓子还没好,只得撒娇道:“先生怎么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先生不要我了。”

路子封又皱起了眉头,他寻不到梅灵的那几日,本以为是梅灵背着他择了六道中的妖道,下山去了。

“是我来晚了。”半晌,路子封才道。

梅灵也不没想到路子封会这样说,往日这个时候,路子封肯定就让他“滚”了,许是这次他真的太虚弱,吓到了路子封,路子封才难得自责了起来。

梅灵低头不语,看到路子封衣袖被马车刮了一块,才道:“先生是找了我很久么?”

“嗯。”路子封不想骗他。

“先生找了很多地方么?”梅灵又问。

“嗯。”

“先生将我去的地方都找过了么?”梅灵还是在问。

“嗯。”路子封答道。

梅灵忽然笑了起来,看来这次自己真的是不行了,连路子封都开始哄他了,他抬起头道:“先生莫要哄我了,先生平日都对我不管不问,又怎么可能知道我去哪,喏,不如先生说说,这个月我追的话本讲到哪了?”

路子封皱起眉:“你都没看,又怎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梅灵不过是想临死前听路子封给自己讲个故事,没想到先生就是先生,还是这般,不会哄人。

“先生怎的知道我没看?”梅灵反驳他。

路子封从怀里掏出三本话本,那本子包裹的十分工整,外面明明在下雨,这话本却一本未湿:“我还没有看过,你自己看吧。”

梅灵摸着着话本的封面,上面温温热热的,是先生的温度。

“先生可真是……”梅灵低声道,“我舍不得先生。”

“嗯。”路子封眉头舒展了些,“你且先睡一觉,我们雨停了就回去。”

梅灵惊喜的望着他,但他一想,自己这样是回不去了。刚要开口,就听到门外有了争吵,是温宏以听说梅灵醒了要进去,但是方大夫没有让温宏以进,侍卫正要强行推门,路子封先一步从屋内开了门。

“怎么回事?”路子封喊过方大夫。

温宏以只当路子封是方大夫喊来救人的,他急着进屋,说两句改日必有厚谢就要赶人关门,却被路子封拦在了门外。

方大夫看这事不好,赶忙解释说,这位是巡按,但是到了路子封这,他却不知该如何介绍了。

“先生?”梅灵又喊了他一声。

温宏以神色突然变的有些尴尬,他试探的问:“路先生?”

路子封微微点了点头。

这便很难说了,按道理说,梅灵是温宏以在路子封那掳走的,路子封来要人,他是要还的。但他是官,还是巡按,是这里的地方官都要供着的大官,他要是真的要带梅灵走,也绝对不是难事。

章节目录 第65章 但是他想把事情做漂亮,既然梅灵是路子封的书童,那就是奴隶是有卖身契的,他可以买。

他正要邀路子封借一步说话,路子封就打破了他的幻想:“雨停了我们就会离开,不叨扰温大人了。”

温宏以不喜欢碰软钉子。

还没有谁会在他开口之前先回绝的。

他觉得路子封只是乡野匹夫,刚刚不过是路子封太不会审时度势,他正想要再试一次,就听路子封转身对梅灵道:“我看这雨马上就要停了,你能自己走吗?”

梅灵觉得见了路子封,自己便是重新活过来一样,伸手拉了拉路子封的衣袖,扶着路子封的臂膀站了起来。

路子封本是要扶他一下,但梅灵素来高傲,更何况路子封这几日赶路衣服也有些脏,便任由梅灵自己穿鞋站起身,适应了路面之后道:“先生若是能背我一下就好了。”

听他这样说,路子封就知道梅灵已经好了大半,已经可以调侃自己了,不禁冷声道:“自己走。”

“好。”梅灵拉着路子封的胳膊,趴在他耳畔笑道。

温宏以看到二人这么亲密,心里对路子封不齿起来。

他看着在路子封身后撒娇的梅灵,沉下脸色,让梅灵过来。梅灵自然是不搭理他,温宏以气的很了,直勾勾地等着梅灵和路子封两个人,却是对着身旁的方大夫训斥了起来:“这光天白日的,两个男人腻腻歪歪的凑在一起,成何体统?这样的人还被称为先生?简直是枉读圣贤书!”

路子封脸色冷了几分,却也不愿与地方官员多有交涉,只道了声“让让”就向门外走去。

方大夫赶忙跟了上去,又是扶梅灵,又是跟路子封说“路先生切莫放在心上。”

温宏以自到这偏远小地方以来,到哪里哪里便供着他,何曾受过这般冷落,更何况还是在自家院子里!他手一挥,喊了侍卫围了他们一行三人。方大夫心道:“这可要坏事”,连忙转过头劝温大人,“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本官就要当众惩治这不正之风,看他这样子,读书也有些年岁了,可有想参加过乡试?可有功名?”温宏以责问道。

“路先生淡泊名利……”

还没等方大夫说完,温宏以便冷笑一声:“一把年纪连个乡试都未曾考过,说他枉读圣贤书都是客气,这不知是哪一家子弟,竟然不学好,豢养……”他本是想说“豢养小官”,可贬低了梅灵便是贬低了他自己,于是改口道,“自己是个草包也就算了,还巧言令色欺瞒聪慧少年。”他说着就去拉梅灵的手,想着梅灵也就是没见过世面,又爱慕才学,所以才会对这个“路先生”这般死心塌地,自己论学识要比这个乡野骗子不知强多少倍,假以时日,梅灵定然会仰慕与他。

温宏以想到这里,竟也不觉得路子封突然闯入是什么折损了他颜面的事,反而是帮他在梅灵面前树立了形象,有利于梅灵摆脱这个“路先生”。

章节目录 第66章 温宏以因自己言辞激烈的抨击,只觉得脑中灵光闪过,也顺出来了梅灵的身世,想来梅灵一个人住乱葬岗可怜,但是家道中落的他又十分好学,这才着了这个“路先生”的道,应该是这个路先生假意教书,实则洗脑了梅灵。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不禁心疼起梅灵道:“朝夕,过来。”

路子封看到温宏以的那一刻,就知道温宏以是个麻烦的人物,他也不想与这种人多说话,毕竟这种人,总有一套自己永远是站理的逻辑,与这种人讲道理,属于白费口舌。

路子封唤来方大夫,让他先行回去。方大夫犹豫再三,叹了口气说:“路先生一切小心”便匆匆告辞了。

路子封和梅灵被分开关了起来。

因药堂在供奉者梅灵的香火,路子封倒也不着急带梅灵走,梅灵虽然觉得自己身子好了些,却也没往这方面想,只当是因为见到了路子封,心里有了盼头,所以回光返照了,因此对隔开他们的温宏以更加厌恶。

当夜丰泽城的土地公元夷,应邀来访。

他依旧是一身青衣,站在关押路子封的柴房门外,碰上了夜里穿墙过来的梅灵。梅灵见他也没好脾气,只当生灵倒霉那是真倒霉,什么不想见的人都扎堆出现,他进屋给路子封解开捆绳,还趁机摸了摸路子封的腰,然后整张脸靠在他后背上,感叹道:“先生瘦了。”

路子封默默地推开他。

梅灵掩面笑了起来。

梅灵拉过要起身的路子封,笑问他:“我们这样像不像夜里偷欢的小情人?”

路子封冷下脸,甩开他的手走了出去。

梅灵也没介意,笑着跟了上去,反正跟着先生,那里都会很开心。

元夷见他们一前一后的出来,与路子封拱手对拜,才道:“路小公子没有事,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路子封也很承他的情,于是点头“嗯”了一下。

梅灵却不晓得,他不在的这些日子,这俩人的关系怎的变得好了一点,不禁有些好奇的戳了戳路子封的腰。

路子封拉过他的手,按在袖子里。

元夷笑道:“小公子还是这般爱闹人。”

“哪里比得上土地公你,会闹,前阵子你扮猪吃虎,闹得冥王很不高兴呢,冥王可有派小鬼来闹一闹你,让你感受一下闹鬼的滋味?”梅灵笑着回他。

元夷也不恼,反而是顺着梅灵的话接着道:“说到闹鬼,这位温大人此行倒是真的来要带杀戮,处理不好确实会闹鬼。”

“你这土地公手伸的可真长,莫要告诉我家先生,这水余城也是归你管了。”梅灵回他。

“我知道上次的事,是我理亏在先,只是小公子也不要太过得寸进尺,小公子什么都没有做也无需担什么责任,就不要再空口胡言了。”元夷看向路子封,“路现在肉体凡胎被困于此,于三界而言不是好事,我此次前来只是要帮路先生。”

“我若出事,似乎更能顺你意。”路子封试探道。

章节目录 第67章 元夷摇头笑了笑:“我要路先生出事做什么,上一次的事,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在下如今是个小小的土地公,若是先生在凡间出事,这方圆六城生灵都要为先生体内的死簿殉葬,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又怎么会要路先生不好过呢。”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他。”路子封说的是温宏以,“他若是穷追不舍,在此处殒命也不会损我太多功德,这点反噬我还是承的起的,倒不用你担心。”

“路先生又何必要为这种人劳损自己。”元夷摇了摇头,“我此次来便是要告诉先生,这个温宏以曾经在丰泽城,向我求过一人来世。”

“是个女子?”路子封问。

“正是。”元夷答。

“你那是月老庙吗?怎么男的女的都去你那问姻缘,来个外地的京官还去给你上个香?”梅灵笑问他。

元夷但笑不答,只是看着路子封。

“是与他长得很像的女子。”路子封想明白了温宏以对梅灵的执着,温宏以明显鄙视男子之间的龙阳之好,但是却又对梅灵非常着迷,这种迷恋因为矛盾而变得十分危险,这也是路子封不敢强行带走梅灵的原因,就是怕温宏以这种理不清情绪的人会做出过激的事情,而他们会为乱了温宏以的名簿付出代价。

路子封并不想跟温宏以这样的人,产生命里的因果。

元夷带来的消息很有用。路子封看着这个在人间经过九世磨难,十世修道成仙的土地公,他当真是通晓人情世故,太过通晓,实属人精。

“自上次见了先生,想到先生可能需要知道这女子的事情,我便稍稍查了一番那名女子的身世,人间还有一处书院藏有两张该女子的画像,若论长相,那女子是远远不及路小公子的,不过那名女子自小喜欢穿粉衣,许是这身衣衫,勾起了温宏以的思念之情吧。”

元夷说着,将画像交给路子封。

画中是个年纪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样子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要当家做主的气势,绘师正是现在的温大人,落款是三十年前。

“她是怎么死的?”路子封问。

元夷说:“这我便没有去查了,村里早就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小姑娘,许是病逝吧。她家是个书院,父亲是个教书先生。那房子如今已经是废墟,说是前几年山体滑坡,死了好多人。那房子也是那时候塌的。村里觉得不能让读书人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上学,就联合了另外几个村子,重新选址建了新书院。”

路子封说他知道了,元夷便又客气了两句,说“举手之劳,还望能帮到先生一二”,便告辞了。

元夷走后,梅灵问路子封有什么打算。

路子封收起画卷,沉思了片刻道:“若是这姑娘还没有投胎,去九幽借回凡间几日也无不可,先把这个温宏以送走了再说。”

梅灵也觉得这样可以,但嘴上却还是要调侃一下路子封:“现在就这么怕官爷?”

路子封皱眉,道:“也不是怕,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梅灵笑着说:“嗯,先生说什么都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68章 他问先生今晚要去他那睡,他的床可软可暖了。

说到这,梅灵还不忘看了眼天色,“先生,这夜可已经寒了。”

路子封皱着眉,未应声。

回到药堂的方大夫又命伙计买了上百柱香,搞得卖香火的还以为方大夫要兼职跳大神业务,香火店老板本着一颗八卦的心,亲自送货上门,但被伙计挡在了灵堂外。

梅灵的香火还是下的很块。

方大夫起夜的时候来看过一次,本想回去睡觉,但看到守夜的伙计在打瞌睡,回到床上便觉得这事交给外人终是不放心,于是有穿了厚衣折回来,让打瞌睡的伙计回去睡觉,他自己亲自守夜。

方大夫将香灰清理到一旁,又重新点上新的香,看着香烟袅袅升起,开始发愁。

香灰积攒了厚厚一盆,屋子里烟气缭绕,渐渐看不清供奉的画卷。

清晨药堂要开工,来清扫卫生的王姨一开门,就被熏的不行,赶紧开窗通风,待烟散了大半,才看到方大夫坐在那里,竟是一动不动,吓得大叫了一声,方爱养在这里坐了大半夜,腿麻了起不了身,想喊住王姨,没想到王姨先一步跑出去了。

方大夫走到院子里,这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沿着房檐下的阴凉地走了大半,想去厨房寻碗水喝,谁知道王姨这时候带着后院研磨药材的小工带着棒槌一起过来,说是要驱鬼。

方大夫还看到,王姨身后的刘姨拿了一罐盐。

“方大夫可是有不平的事?放不下的事?”小工被推到前面问。

方大夫一头雾水,他清了清嗓子要说话,怎奈一夜没开口,嗓子干的难受,那声音沙沙粒粒的,自己听着也不舒服,于是作罢决定先去讨碗水再说,刘姨见方大夫是要进厨房,赶忙冲上去撒了一把盐。

这盐粒子呛的众人都咳了起来。

官盐极贵,这一把下去就是一个月的长工钱,方大夫冷下脸,呵斥道:“闹什么!”

日照西斜,阳光照出了方爱养的影子。长工第一个看到了,紧绷的神经立刻松了下来,喊道:“方大夫是活的!活的!”

“我的老爷啊,没事,没事。”刘姨赶紧上前拍掉方爱养身上的盐粒子。

方爱养也不知是该心疼这把盐,还是该生气他们莽撞,一时也只得干瞪眼。

原来是刚刚打扫屋子的王姨看到方爱养在那坐的僵直,一动不动,叫也不理,以为方爱养一般年纪故去了,这才去喊人。

方爱养看着自家这些仆役,心中真的百感交集。

也不知道当年他家祖先还是首富时,是做了怎么样的决定,到他这一代是这么个模样,他这样生活到底算不算好。在没遇到路子封之前,他觉得是非常好的,毕竟他还有铺子,有百姓爱戴,可是遇到了路子封,他又在想,是站在路子封那边是好的,还是向着京官是好的。当年他的祖先便是选择了路子封,才在皇权更替中将这积德行善的产业留了下来,也才将香火留到了他这一脉。

可,倘若他们当年跟京中关系紧密呢?是不是就能先得了消息而不至于散尽家财?

章节目录 第69章 方爱养回看烟气缭绕的祠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方大夫这是怎么了?”长工问王姨。

已经开始工作的药堂,又忙碌起来。昨夜被换下去休息的年轻大夫看不下去,插话说:“昨儿呢,方家祠堂里挂的仙人像显灵了,方老爷亲自接待了仙人,这会儿子可能想着自己后事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姨简直想撕了这个年轻大夫的嘴。

年轻大夫昨日是亲自盯着香火的,那香火消耗的速度说出来也没人信,若不是他亲眼看见,他自然也不会信。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毕竟跟这些人不一样,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也就没再多言。

长工却是十分好奇的,他听说了方大夫医好了京官带来的那位小公子的绝症,想问问能不能送自家孩子来药堂打个杂,若是方大夫瞧着这孩子还是个好苗子,说不定可以培养一下。方大夫这样的妙手神医,能学得一两个方子,他儿子以后也就不用做苦力了。

于是他待王姨走了之后,又寻了个年轻大夫空闲的时间,递了杯水给他。

“那哪是我师父治好的。”年轻的大夫听了长工的话,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说完又觉得多言了,便捧着水杯喝水不再说话。

长工却是来了兴致,撺掇道:“那是哪家的神医啊?”

“什么神医,怕是个神仙。”年轻大夫笑他无知,“你瞧见昨天我师父那样子了没?昨儿夜里,本是我值夜的,师父还是不放心,亲自将我替了下去,你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长工不懂。

“说明这治病救人的是神仙。”年轻大夫断言道,“我跟了师父这么多年,这画像我过年看师父进祠堂的时候也见过几次,头一回见到神仙下凡,原来跟普通人似的,要不是这画像挂的早,我师父他爷爷那个时候就有的,那样的神仙走在路上,我也不觉得是神仙。”

“那神仙为什么帮方大夫?”长工好奇。

年轻大夫也想不明白,不过他还是比长工要明白一些的:“毕竟方家一直供奉着那神仙吧,自家请的神帮自家人,不是应该的吗!”

长工听了连连点头,心思也就从送儿子入药堂改为将祠堂那个神仙请回自己家。

方爱养又思虑了一上午,觉得还是拿不定主意,便去城隍庙问神。走在路上正好碰上了元夷,元夷倒不是认得方爱养,只是方爱养供奉了一夜的香火,身上多少沾着点不同于寻常人的气息,他跟在方爱养身后,一路跟去了水余城的土地庙。

水余城的土地公因为本地民生不太好,香火供应不足,一直在附近六城土地公中没什么底气。

水余城城如其名,三面环海,多为渔民,求保佑出海风调雨顺的神仙比来求他这个土地公的多。

今日方爱养带着一身烟火气来问他,是要帮助路子封带走梅灵,还是要假装看不见,任由京官在本地欺压百姓。

章节目录 第70章 水余城的土地公心想,这还用说吗?

民不与官斗啊。

你来问我是求保护符,保护你跟官斗还有你狗命吗?

你烧多少香都没有用啊。

水余城的土地公还走上前闻了闻方爱养身上的香火味,太久没闻到这么虔诚的味道了,他有些羡慕路子封。

正当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就看到元夷站在城隍庙门口对他笑。

水余城的土地公曾琪比元夷晚成仙一千三百年,不过他是鲤鱼精修仙,虽然是成仙晚,但是没有经过那么多次轮回,相对生活也干净简单,没有元夷城府那么深。

曾琪不太喜欢元夷,元夷就是太功利,当年元夷为了不到水余城来,跟太山府君说他曾琪就是个鲤鱼精,水余城三面还海,曾琪肯定喜欢。

喜欢个头,曾琪自修仙之日起就一直住在山中道观,喝的是天池水,跑的是瑶池浴,他都上千年没去过海边了,还喜欢。

当时他也就是初出茅庐太过单纯,竟然还觉得元夷是为他好,怕他初初任职不适应,竟然还有些莫名感动。

这感动现在只剩下觉得自己蠢的悔恨了。

曾琪也没让元夷进门,毕竟他不迎客元夷自己进来是要分功德给他的。

他们就干瞪眼在耗着,曾琪终是耗不过元夷,又恼了一遍自己没长进,一边出了城隍庙的大门。

“你来干什么?”曾琪也不想与元夷寒暄。

“那位方大夫所求之事想帮他一帮,可这是你的地界,他求的是你,终不是我该插手的。这边想着,就默默跟了过来,想看个结果。”元夷坦言道。

曾琪一听元夷觉得该帮忙,不禁也动了心思,但转念一想当年上任被坑的血泪史,又在心中告诉自己,切莫听元夷瞎胡说。

“我们这种地仙能帮什么忙?”曾琪讥讽道。

“他若是求我的话,我大概会现身告诉他,该遵循心中所想为路先生助力一把。”元夷笑着眺望远方的方爱养,又道,“再说,你可听见他刚刚是怎么求你的,他说的是‘要帮路先生带走梅灵,还是要假装看不见任由京官欺压百姓’,这话里已经很偏向路先生了,即便是我们做地仙的不显灵现身,他也顶多是迷茫几日,还是会去帮路子封。若是我呢,便顺水推舟,做了这个人情,也显得我爱佑百姓。”

曾琪一听便知道元夷说的在理,不自觉便点了点头。

元夷见他表态,笑了笑就要告辞。

曾琪赶忙喊住他:“你跟了这大夫一路,他刚刚才说了心中所求,你又是什么知道的?你可是在他求之前就说要帮他了。”曾琪暗中夸自己机警,险些又要被元夷诓了进去。

元夷失笑,也不知曾琪为何如此防他,竟不觉有些落寞。

“我自然是比你知道的早一些。”元夷解释道,“路先生曾解我丰泽城瘟疫之难,我便时刻想着还了这个恩情。”

“你上任的地方不一致都是福泽深厚,风调雨顺的么?我可没听说过你那闹过什么瘟疫。”曾琪冷笑道,心想这个元夷真的是说假话都一脸真诚,他险些又要被骗,不过他已经不是当年那头傻鱼了,今时不同往日,他扬起胸膛。

章节目录 第71章 元夷笑了起来:“你道我所管之地为何素来风调雨顺,无灾无害?”

“为何?”曾琪真诚的想知道。

“自然是防患于未然啊。”

傻鱼果然还是傻鱼。

曾琪一怔,小声说:“那我若今日偏不听你的,偏生给了他相反的意思,让他不要妄动,让那京官为所欲为呢?”

“这可不是一方父母官该做的。”元夷冷声警告他。

“我,我也只是说说。”曾琪自知刚刚这话实在是过分了,气焰也就弱了下来。

“权做是同僚情谊,我与路先生有过往来,深知路先生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性子,他若硬生生的带走那只梅灵,只怕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官会命陨在你这地界,你该晓得的吧,天命之人横死在自己的地界,你要损多少功德。”元夷看了眼曾琪的庙宇,也不知道他抗不扛得住,是不是就此并了水余城,让别地的土地公兼管两地也是有可能的。

曾琪一听便冷下脸色,小声嘟囔道:“这么麻烦的人物,你怎么不早说。”说着就匆匆去拦方爱养,要给他点启示。

方爱养此时正拜完神要去求签,心道若是求中上上签便是上天要我助路先生出逃,若是抽中除此之外的签,就断了自己以卵击石的妄想。

一阵风忽而吹动竹筒,在他还没拿起竹筒那一刻,上上签落在了方爱养面前。

方爱养只觉腰上没了力气,滑坐在地上。

这便是天意,当真有天意。

他想祖先当年是首富,必定是见多识广,如今到他这一代能有这样的家业,肯定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他不该妄自怀疑先祖。

他赶忙又拜过土地公,供奉了十两香油钱,匆匆向驿馆方向走去。

曾琪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有人一下子出十两白银了,怔怔的看着头发半白的方大夫头也不回的跑出去,啥呵呵的乐了起来。

城隍庙内的彩纱也随风摇动了起来。

元夷遥遥地看着,只道曾琪还如刚刚成仙时一样,纯真中带点傻气。

他们妖界,都是这般单纯的么?

元夷笑着摇了摇头,离开了水余城。

这边路子封正准备寻个看守松备的时辰去九幽走一趟,还温宏以一个初恋,自己好平平顺顺的带走梅灵。

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有出门,就看到了在驿站门口求见温大人的方大夫。

城里人都说是方大夫妙手回春治好了无力回天的路小公子,看守的侍卫也因此对方大夫十分敬畏,方爱养一说有急事,侍卫也就替他通报了。

温宏以是很不想见到方大夫的,他装作有事,在屋内小憩了好一会儿,但磨不过方爱养还站在驿站门口等着,他终是个要好名声的京官,也就闲闲的起了床,收拾了一下让方爱养进来。

方大夫一夜愁思未睡好,加上又在烈日底下站了两个多时辰,此时脸色发白,整个人也蔫蔫的。

温宏以皱了皱眉,觉得方大夫实则是来给他找晦气的,但又必须碍着面子道:“方大夫寻本官所为何事?”

章节目录 第72章 方爱养谢过温宏以让人上给他的那杯茶水,喝了水润了喉咙道:“草民昨日回去之后,因路先生之事久久不能入睡。”

温宏以不满的合上了茶碗。

方爱养却还是自顾自地说道:“虽说是路先生来找的草民,可终究是草民带路先生来的驿站。”

温宏以愠怒的神色已经不再遮掩。

方爱养却仍是低着头说个不停:“早民祖上曾经出过三城六县的一个首富,虽说方家如今不及祖上荣耀,可祖上的教诲方家一直都遵循的很好。”

这便是寒门出身的温宏以的死穴,温宏以向往鼎食之家,没想到到了这偏远地区,还会被人拿出来说世家,他此刻已然动了要为难方家药堂的意思,只是方爱养却任然浑然不觉。

其实方爱养不是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会给自己引来怎样的麻烦,可他刚刚在城隍庙求得了上上签,他更相信神的护佑。

“我们祖上,就曾得过路先生救助。”方爱养也不知这样说,算不算是泄露了天机,可他毕竟是有上上签的。他闭上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云突变,便更壮大了胆子,“路先生他非凡人,温大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草民虽不知道温大人在何处识得小公子,可那小公子明显更亲近路先生,不瞒温大人,就连小公子的病症,都是路先生救的。”

温宏以皱着眉看着方大夫,温宏以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他自小就知道穷乡僻壤的刁民目无法纪,喜欢互相包庇。

温宏以认为,方爱养是准备要用妖言吓退他。

方爱养等了半天也不见温宏以回话,在想温大人是不是没听明白,却不知温宏以已经厌恶他到极点,不想搭理他了。

路子封是看着方大夫进驿站的,方大夫进去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好,又在里面待了很久,忽而就听到温宏以带来的侍卫说方大夫向路小公子的调养药里投毒,要压方爱养去官府问罪。

梅灵是根本不会吃凡间的中药,且不说味苦梅灵不喜,更重要的是即便是毒药,对梅灵这样的灵体也毫无作用。

路子封立刻拦下了要去送官的侍卫,温宏以正要给皇上写密折,路子封就这样闯了进来,路子封身后,还跟着挣脱了侍卫的方大夫。

温宏以冷着脸,他就知道,这几个刁民是串通好的。

进来的时候方大夫已经将事情的经过与路子封简单说过了,方大夫站在路子封身后,等着路子封说话。

路子封看着温宏以将书桌又换上字画,似乎是要描一副工笔。

“路朝夕并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想要的是庚戌年的出生在常岸镇上私塾先生的女儿,路朝夕他是男子。”

温宏以心下一惊,笔没有拿稳。

他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的小雨。

小雨是他的软肋,朝中风云变换,他是不可能有软肋的官员。

他狐疑的看着路子封。

路子封最讨厌这样没什么本事却自以为是的人,可怕的是这人还有登科命格,不能硬来。

章节目录 第73章 路子封垂下眼眸,也不再去看温宏以,只等对方说话。

温宏以又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才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方大夫赶忙道:“草民早就跟温大人说了,路先生不是凡人啊。”

“不是凡人?可有仙法?”温宏以问。

“没有。”路子封回答的很平淡,温宏以就知道他们是骗子,只是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打听到了自己的身世,可能他这次的皇命也暴露了吧。

温宏以这样担心着。

“我可以带她来见你。”路子封道。

温宏以惊讶地看着路子封。

许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又好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总之对于温宏以来说,这是天上地下天人抉择的时间,他看着白绢上印染了墨迹,将白绢仔细叠了,便道:“容我想想。”

方大夫向路子封告辞,梅灵在门口看着他们。

温宏以难得看到梅灵还没上来说两句话,竟是视若无物的回了自己的书房。梅灵走上前去迎路子封,问他刚刚在书房跟那个温宏以说了什么。

“我却是不明白,先生为何处处让着他。”梅灵笑路子封,“先生不恼他带我走么?”

路子封见他气色很好,还时不时的催开院子里的寒梅,可见过得还算舒心。

“先生又不理我了?”梅灵见路子封要进屋,也快步跟了上去,“先生到底是在想什么?”

“带你走不难。”路子封道。其实什么都不难,只是这之后善后会很麻烦,他想过很多种带梅灵走的方法,和温宏以硬碰硬,是最麻烦的方法,温宏以若是动兵,那便是非死即伤,他本就命陨在即,杀人损去的功德后,也不知能不能镇得住体内的死簿,路子封看着去给他沏茶的梅灵,他并不想让梅灵以自身元神封印死簿。

路子封早在孤皇山崩塌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死簿是要跟他一起消失于六界的。

这个温宏以做什么都很讨厌,唯一做的不错的,是爱好收集茶叶,而且不吝啬拿茶叶讨好梅灵,还时不时的会以讨厌的口吻跟梅灵讲很多沏茶的小知识,梅灵虽说是不胜其扰,但被温宏以叨扰的久了,也就记住了。

如今路子封来接他,他巴不得要把这写小技巧全都用在这壶茶水上。

沏一壶还不够,还要沏好多壶。

温宏以也是心神不宁,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便也想到了要自己煮茶,不想在茶室门口,看到了在里面翻箱倒柜的梅灵。

温宏以看着梅灵的背影,只觉得他哪里都跟意中人像,但又哪里都不像。

他的小雨不会这么浪费茶叶。

他的小雨不会这样去讨好任何一个男人。

他的小雨也不会对他不屑。

梅灵看到了温宏以,那神色笑的很是讥讽。

梅灵道了声:“让让”,便出要出茶室。

温宏以喊住了他:“朝夕。”

梅灵也没停,继续向后院走。

“路公子。”温宏以叹道,“自从那个路先生来了之后,你的性子也硬了起来,我竟不知道是你大病了一场心态变了,还是……”还是来了给自己撑腰的人,底气足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可路子封说到底是白身,又怎么能跟他比呢,所以后半句,温宏以是无论如何的都不会说出口的。

“麻烦让让。”梅灵侧身要过。

温宏以又拉住他,茶碗从盘中划落,应声而碎。

梅灵冷眼看着他。

温宏以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却是不能认错的。他只得继续道:“是你非要过,这样看我干什么,我可是叫过你了。”

梅灵这些日子也见识了温宏以的脾气,也不想与他废话,只得回茶室重新沏茶。温宏以跟了上来,怕梅灵再出去,反手锁了门。

“你又想干什么?”梅灵将一只茶碗藏在衣袖里,冷声道。

“只想理清一点事情,”温宏以道,“你是什么人?”

“早跟你说过我不是人了。”梅灵记得他们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温宏以起初还会顺着梅灵的话开玩笑,说梅灵当然不是人,是他日思夜想的小雨转世,是小仙子。后来梅灵再提,温宏以就当梅灵是在耍脾气,就会将梅灵关起来,让梅灵自己冷静一下。

不过这一次,梅灵这样说,温宏以却是起了别的心思:“不是人,那是什么?”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乱葬岗前那棵梅花树是我的元神。”梅灵道。

“你是说过的。”温宏以只那时只当这是梅灵说的气话,还教育梅灵“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那个路先生呢?”温宏以又问。

如果他们真的不是人,那知道他的秘密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至少证明,他此趟任务还没有暴露,没有人身危险。

梅灵也不知路子封到底与温宏以说了什么,不过看温宏以犹豫的态度,想来是已经动摇了,梅灵将手里的茶碗放下,笑了笑说:“先生就是先生了。”

“我遇见你,也是他的意思吗?”温宏以试探道。

“什么?”梅灵真是要被他气疯了,“我几时说过要跟你走,我是怎么到这里的,你心里不比我更清楚?我看你们这些人类,太把自己当个人,你以为这六界都围着你转?那几日若不是我家先生不在山上,你真当你能带走我?也亏了是先生好脾气,换了那个小狼王,几个你也下不了山啊。”

说到这,梅灵竟真的有些怀念来乱葬岗说路子封坏话的小狼崽们了。

温宏以一听,脸色便白了下来。他隐约感觉到,方大夫说的是真的。

但万一他们联合做了这个局骗他呢?

温宏以谨慎道:“你可能证明自己不是人?”

这问题要放以前,梅灵会估计路子封的心情,尽量活的像个人,因为路子封总是心心念念让他去投胎的。便一直有意无意要他下山观摩人类生活,可今日么,他正憋了一肚子的火,听到温宏以这样说,又确认了紧闭的门外确实没有人,忽而冷笑一声,散落成片片粉色的花瓣。

温宏以吓得扶门而倒。

他看着地上突然多出的梅花瓣,喊了好几声“路朝夕”却只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梅灵的嘲讽笑声,不禁更害怕了。

章节目录 第75章 温宏以病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拖着病躯来到了梅灵房门口。

内院连廊旁,梅灵正趴在石桌上跟路子封下棋,他顺手摸了摸茶壶,问“先生渴不渴?”抬头就看见了面无血色的温宏以。

温宏以见到梅灵对他笑,身后不禁一阵恶寒,冷汗又流了下来。

“路先生前几日说要帮我找人,不知还记不记得。”温宏以道。

路子封将棋子放入棋盘,起身看着温宏以:“自然记得。我把人给大人带来,大人就要立下保证不能再骚扰路朝夕。”

“骚扰什么的。”温宏以心想梅灵要是真想走,还不早变成梅花瓣走了,但转念又觉得有什么不对,隐约觉得梅灵是想走走不了,至于原因,他此刻也没时间细究,更何况他也不想收一个花妖这样吓唬自己,“我答应你就是,本官一言既出,必不会反悔。”

路子封沉思片刻,便详细问了温宏以小雨的生辰和去世日辰,温宏以虽然觉得神仙该什么都知道,对路子封的问话略有不满,但碍于梅灵在,还是一五一十的答了。

梅灵要跟路子封一起去九幽,温宏以就算再糊涂也不能让梅灵这个时候走。

毕竟如果他们是骗子,他还有个妖怪做人质。

梅灵被挡在驿站门口,目送路子封去九幽,转身看到欲言又止的温宏以,也没有理他就要回屋。

“你若是一开始就变了一身花瓣,我也不会带你到这里。”温宏以在梅灵身后开口责怪道。

“我答应过先生,死也要维持这个身形的。”梅灵回他。

温宏以:“那你那日?”

梅灵笑意渐冷:“我那日便是想着,若你再敢侮辱先生一句,我便杀了你算了。让个死人看到又能怎么样?先生又不会去九幽专门看你,倘若去看也会带着我去的,你若不怕灰飞烟灭,大可以说出来试试。”

梅灵这一番话纯属是借着路子封的气势吓唬温宏以。

他那日确实起了杀意,却不是因为温宏以说了什么,而是他明白,若是温宏以再不放人,路子封会动手的。梅灵虽不知道人杀人会有什么后果,但是路子封步步让着这个温宏以,可见杀他容易,善后很难。

温宏以只当自己捡回一条命,想怒又不敢怒,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梅灵在自己的屋子翻看了路子封带来的话本,路子封果然是惦记着他的,话本正好接着上次没看完的地方,他看得津津有味,还点了一串葡萄。

那葡萄是当地官员讨好温宏以送来的,即便是在京城,葡萄也不多见,这串葡萄就这样被梅灵吃了,温宏以气的找上门,但对上梅灵的笑,他又打了个冷颤退了出去。

城里传闻温大人和他的书童正打的火热,待到巡回一过,就会离开此地回京。与此同时,温宏以派出去的暗卫已经在多方查探到私盐流向,他此行的主要目的,终于到了尾声的阶段。

这一次私盐案,实际上并不好处理。

章节目录 第76章 他来时本以为是当地乡绅牵头的案子,没想到巡了这么多地方,只见到贩卖的盐,却抓不到卖盐的头。每一个他们抓来的人,都说盐是自家的。

当他去看这些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卖盐人时,对方依旧不肯松口,只是问他,卖自己家晒的盐也犯法吗?

当然是犯法的。

但是这个道理,跟这些打字不是一个的渔民说又有什么用呢?

他几次密函寄回朝廷,上面又下了严惩的密令,说到底还是要杀鸡儆猴,今日若是因为你们咬定不知而无罪,那他日别的地方便会有脑子灵活的人,钻这个空子大规模贩售私盐了。

温宏以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正值正午,几日没有风雨的天空晴空万里,阳光刺眼。

他上了轿子,想要合眼睡一会儿,但又怕这案子万一没有这样淳朴,自己定错了案可怎么办,想到这里又扒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

有一辆驴车在他窗边划过,那车上有浓浓的鱼腥味,让他想起小时候。

温宏以捂着鼻子,看了眼坐在车上的妇人,她的木桶里有几条鱼,驴车上还有刚在集市上买的菜,那妇人手背又黑又皱,但是听她与车夫说话的口气,像是日子过得很好似的。

温宏以放下窗帘,在车内煮了一壶茶水,去撒刚刚的鱼腥。

他的小雨虽说是在海边长大,可就不会如刚刚的妇人一般,他的小雨就是爱茶之人。

也不知道路子封会有多大的本事,能将小雨带回来。

他听过江湖术士的故事,京城里也有很多故弄玄虚的人,他瞧不上那些人,那些人也瞧不上他,那些人面前的真金白银,比他一年的年奉都要高,倘若路子封真的有什么本事,他也不用破财,不,应该说真的有本事的人,才不会让他这样的书生破财。

温宏以这样相信着。

最近路子封没有送信,九幽的小鬼们见到路子封,既焦虑又兴奋,围着路子封团团转,路子封沿路又收了好多慰问和信件,半个时辰的路程,他硬生生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广然府。

广然见到路子封也很是惊讶,只道几日没见,平日与人无争的路子封面上怎么多了一丝杀气。

路子封这才回忆起这些日子的心态,只是淡淡的道了声“有吗?”便同广然进了府。

广然府的后院已经施工完毕,活脱脱的人间钟鸣鼎世之家的豪宅,处处透着讲究。广然找了个栏杆随便一坐,拉路子封也来坐道:“你拖人稍信来让我查的事我查过了,庆川三十年前确实有河神祭,不过祭了河神的小女孩里,没有一个名字带雨字的,卷宗我亲自拿出来看了,小名也没有。”

“那便是说,温宏以在试探我,又或者这个小雨没死。”路子封想了想温宏以多疑的性子,虽说多疑之人爱试探,但温宏以又十分胆小,那日来见他的时候明显是被吓过,应该不会说假话试探他,所以路子封更倾向于这个名叫小雨的姑娘还没有死。

章节目录 第77章 “我倒不觉得那个傻子是在试探路先生。”广然笑道,“你来的太晚了,我等的实在无聊,也就将这个温傻子的生平也拉了出来,他确实是有个青梅竹马,那青梅在他十六岁那年嫁了人。”

“嫁人?”

“对嫁人。”广然道,“这个温宏以,虽然人自私的很,这一生倒是也做了几件大事,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子弟可比某些世族混的强多了,其中有一件便是错手杀了他的青梅。”

“这么说,她确实死了?”路子封问。

“这事再往下说,于你功德有损,你毕竟还是凡胎,猜得到那便是猜到的,可如果猜不到由我来说,你也该晓得那些窥得天机的人是个什么下场。若是放在往日,说了也就说了,这不是不知道你灰飞烟灭的时候,想多留你一留,少让你受些折损。”广然心疼道。

路子封也没有为难他,只道:“我晓得了”便去了幽冥库,幽冥库里关于温宏以的生平已经被广然下了禁令,路子封领了广然的情,也就没再多查,而是将庆川三十年前的河神祭死亡人数一一核对了一遍,在这里面,他找到了一个还未曾去投胎的姑娘。

那名女子被溺死的时候仅有十二岁,因死的冤枉,至今没有投胎。

他寻遍九幽,未能找到该女子住处,便去了枉死城。

枉死城是饿鬼集中的地方,多是长久不能入轮回的魂魄才入住此城。

城中混乱难捱,是鬼差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路子封站在枉死城门口,城外十里已经不见一个鬼差,这里也没人把手,似乎也不知住在城内的鬼是由谁引路进去的,只是这十里黄沙,隔开了正常运作的九幽和被遗弃的鬼魂。

路子封推开了枉死城的大门。

这正门许久未被人开过,层层黄沙扫落下来,城门口卧着的鬼魂看到来人,又合眼睡去。

路子封沿着中央的大道一路看过一路寻找,这座城里门户已经破烂,处处看上去都是危楼危房,不过因为都是孤魂野鬼,也没人在乎这城中景致。

路子封推开一扇门,门因为时间太久而风化倒地,木头酥的可以捏出水。

他看到了这间大通房里的女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华服带金钗的女人,那女人看衣着便知是哪个朝代的贵妇人,看到路子封虽是惊讶,但也没有太大动作,反倒是身后那名睡眼朦胧的小姑娘,见门塌了,嚷嚷着说,新来的人这么不注意,德妃娘娘我们又要换地方了。

边说着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些茅草,换到下一个屋子的时候让地板看上去软一些。

“你是招娣?”

叫招娣的女孩何其多,这一屋子里叫招娣的就有三人,有几人真招来弟弟还说不准。

路子封这样一问,屋内好几个姑娘都回头看他。

拾茅草的女孩又捡了几根茅草,也没有搭理路子封。

“庆川庚子年祭河神的少女,是你?”路子封走到她面前。

章节目录 第78章 少女抱紧了怀里的茅草,神色惊恐地看着路子封。

被称为德妃的女子走上前来挡在招娣身边,将路子封挡在身外。

“庚子年曾经祭过两次河神,你是第二个,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庆川在这之前和这之后的十年,都是每年一次河神祭,后来因为温宏以状元及第,回乡省亲斥责地方陋习,这才将河神祭取消。

也因这一件事,温宏以来世也是相当优渥的命格。

“你是谁?来做什么的?”招娣警惕的问道。

“我来找人。”路子封据实以告。

“枉死城可没有白白帮人的习惯。”德妃见招娣探出头来,便替她讨好处道。

德妃看得出来路子封功德丰厚,即便是施舍给招娣一年功德,也够招娣在这枉死城过十年不挨饿的日子。

招娣纯良,看着德妃摇了摇头,走出来道:“那一年河神祭本来献祭的是小雨,是个私塾先生的女儿,但是那姑娘好像读过书不比我们好骗,我们做河神的新娘都是吃了蒙汗药睡过去了就换上喜服绑在了竹船上,她……她……”

招娣想起那个雨夜,小雨坚持说她不饿,将吃的分给了弟弟。

小雨的弟弟年纪很小,不过四岁的年纪,城里的冰糖酥也没见过,稀罕的不得了,也没等小雨让,他就全吃了。

那年给小雨做喜服的是她们村子。

各个村子之间,为了防止走漏河神新娘的消息,都是筹备典礼,献祭新娘分开进行的。她当年比小雨长一岁,身量和小雨差不多,家里人就按照她的身形裁减了那件喜服。

后来喜服送去了私塾,才发现被子里熟睡的是先生的儿子和隔壁的寡妇。

那时摸黑,他们就将先生的小儿子和寡妇分开,给寡妇穿上了喜服,这便是第一次河神祭。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走漏的风声,好像是从渔民频繁海上遇险开始的,又好像是有人发现私塾旁边的寡妇,已经好久没来私塾看过先生,总之后来有人在下游发现了寡妇一直戴着的一只耳饰,这才印证了人们心中的猜想,慌乱之中又补办了第二次河神祭。

那一次河神祭来的突然,她还和妹妹说,母亲肚子里下一个孩子肯定是儿子的时候,一群男人举着火把冲进了她家,将她强行带走了。

她已经不愿意回忆当时的情况,只记得她哭的喊得已经声嘶力竭,也只能看着竹筏离着村子越来越远,火光离着自己越来越远,她害怕极了,夜晚的河水冰冷极了,她感受到冰冷刺骨的河水湿了衣衫,她拼命想挣脱,可是越挣脱,坠着石头的木筏就沉的越快,她害怕的来不及绝望,冰冷的河水侵入心肺,明明那么冷,却烧的喉咙好疼好疼,心脏要挤好挤……

“她去了哪里?”路子封问招娣。

招娣摇了摇头,即便是死了三十年,她想起自己的死依旧面如死灰,寒凉彻骨。

路子封伸手拉过招娣,招娣愣了一下,不知路子封要做什么,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带着招娣离开了破屋,身后的女子想要喊住他们,被德妃拦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79章 招娣许久没有见过外面的阳光了,枉死城虽然一直灰蒙蒙的,但是却从不下雨。

连城中央的护城河都干裂了,这里没有能淹死她的东西,她在这住的很安心。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跟着路子封走了三条大街,直到看到路子封推开了枉死城的大门,招娣这才害怕起来。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她。”路子封道。

招娣拼命的摇头。

“事成之后,我送你去投胎。”路子封允诺。

招娣还是摇头,她不是不想投胎,可是投胎之后呢,投胎之后还是会死,她宁可就这样一直浑浑噩噩下去,

招娣挣脱了路子封的手。

“小雨出逃那一天下了雨,她家附近的山路山体滑波,所以大人们出去追了没有追到她,她要是还活着,应该也跑不远的吧。”说着招娣又摇了摇头,“应该是死了的,我听阿妈提起过,后来清理路障,在石头缝里捡到过一只带血的鞋。”

小雨并没有死。

如果死了,路子封身上的死簿就可以查的到。

广然也不会仅仅说那个女子嫁了人。

不过事情已经过了三十年,即便是没有死,如今也不会是当初的模样,所以他需要一个认识小雨的魂魄,去识别小雨的气息。

“你不想出城?”路子封问。

招娣犹豫了。

路子封看出她还是渴望离开枉死城的,于是又道:“既然想出城,便随我走吧。”

招娣疑惑地看着路子封。

“等你想通了,想回来还是要去投胎再做抉择也不迟,现下就跟我走吧。”路子封虽是这般说着,但是藏在袖中的萤火已经从招娣身后包围了招娣,招娣是不走也要跟他走的。

只见招娣点了点头道:“好。”

招娣跟着路子封重返人间。

她小时候仅入城过两次,两次都是披星戴月去又深夜而归,为的是赶早市给未出生的弟弟买新衣新米新鲜鸡蛋。

白天热闹的街景她没有见过,一切都新鲜的不得了。

她怕水,所以过石桥的时候不是抓着路子封的衣角就是快速跑下去,桥边的包子铺正好开锅,包子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她虽然不再需要吃人间的食物,可她看到这么多热腾腾的包子,还是免不了咽一口口水。

路子封买了一个包子,招娣便一路跟着他。

待到了驿站,招娣也没有看这是哪,便一路随着路子封手里的包子,去了后院。

梅灵还在院子里下围棋,他旁边放了一盆光秃秃的盆栽,似乎是不知道哪里折来的梅花枝,他下一会儿棋,便要催开一朵花,待到花败了,他正要去折枝,就看到路子封站在不远处。

梅灵笑了起来:“先生回来了?”

他起身要去迎接路子封,闻到了路子封身上有肉包子味道,便在路子封怀里顺走了那个包子,笑道:“我虽然不喜食肉,但先生买的,我还是会勉为其难吃一口的。”正说着便看到路子封身后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那少女眼巴巴的看着梅灵手上的包子,跟着梅灵走了几步。

章节目录 第80章 梅灵叹了口气,将包子随手一扔,招娣很是不舍的追了上去。

“就是她么?”梅灵看着蹲在地上看包子的招娣。

“不是。”路子封回答他。

“那你寻她来做什么?”梅灵笑路子封。

路子封微微皱了皱眉道:“温宏以的喜欢的人没有死,需要靠她找出来。”

“我正好这几日闲的无聊,不如我们一起去吧。”梅灵道。

温宏以这几日突然忙了起来,对周围一切极为戒备,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梅灵,梅灵这一趟出门,十分的顺利,他们走到街上,梅灵顺手给招娣变了一个梅花头饰簪在她鬓角,招娣羞红了脸,结巴着说谢谢。

低头慌乱间,已经落后于梅灵和路子封很远。

梅灵笑了笑,问路子封:“先生可是有眉目了?”

“先去她逃离的山村看看。”路子封道。

“三十年前的东西,若是还有冤魂未走,说不定还能知道些前事。”梅灵附和道。

二人边说边问了东面的渔村怎么走,直到选了马车要出城,才想起招娣。

刚刚因为害羞没有看路的招娣,一个人在市井游荡。

她既兴奋又害怕,看着糖人想要摸一摸,却摸到了捏糖人手艺人的脑门儿。看到耍猴的人将猴子放了出来,猴子冲着她跑过来,她吓得哇哇大叫,叫了许久才发现,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声音。

招娣失落的低下头。

人群中人来人往,穿过她又看不到她,直到她听到卖鱼的人从酒店后堂出来,厨子让他明日送几条鲈鱼,她这才向对话的那处看去。

卖鱼的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招娣想起了自己的阿爸,阿爸在她离世的时候不过二十七岁,已经是满头白发,一直担心生不出儿子,他们一家的生计以后可怎么办。

招娣跟着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啊走,一路想着弟弟可有平安出生,父亲可还活着。

她全然没有想到,若是她的弟弟平安出生,三十年光阴,也已然长成了父亲的模样,眼前人的模样。

她急切的想要看一眼那卖鱼人的长相,穿过了迎面走来的路人,刚要追上对方的马车,就被梅灵一手抓住。

鬓间的梅花落在地上,她想去捡,却看到那花朵瞬间消失于空中。

她仰头看着梅灵。

“你这丫头,跑这么快做什么?真当我们抓不住你?”梅灵冷笑道。

“我,我没有想跑的。”说着她的余光仍然在寻找刚刚的卖鱼人。

“不想跑?”梅灵全然不信她的鬼话。

招娣急了起来,声音也带了哭腔:“我,我,你放开我!”

话音刚落,梅灵就松开了手。

“你若是想留在人间,也不是不可以,你只要帮我们找到人,随你要去哪儿,也不会有人在乎。”梅灵也不想听她狡辩,只是冷眼看着她。

“我,我不是要走的。”招娣仍然重复着刚刚的话,“我,我只是,只是,只是碰到了一个很像我阿爸的人。我想我阿爸。”

章节目录 第81章 梅灵听说过这姑娘是被村里人的溺死在河里的,想来她父母也是知情的。只是没想到这姑娘不但没有恨意,反而还很怀念她的家人,梅灵十分不懂,也变沉默了下来。

他们二人一路东行至城门口,路子封伸手拉梅灵上马车,见梅灵和招娣皆不说话,便给招娣讲起了当地风土人情。路子封虽说也有十年未曾到过水余城,可从水余城的信件往来里,也对这个城镇比招娣熟悉,招娣听着来了兴致,想要央求路子封接着说,可又觉得自己开口实在不妥,手伸到一半就开始抓自己衣角,只是眼神还眼巴巴的看着路子封。

梅灵看不过去,冷笑一声插话道:“你一个当地人,比不得我们这样的外人知道的详细,不觉得有亏么?”

招娣低下头,半晌才道:“我没有进过城的,你若是问我家那有什,什么……”她说着肩膀抖了起来,“我,我们也有个河神祭,就,就是把,把……新娘……”

她越说觉得浑身越冷,实在说不下去了,便拼命要抬起起头来。

正说着,后面的马车想要超路,不想梅灵不喜欢别人超前,加上近日又确实心里犯堵,他便抖了一袖子梅花瓣,乱了前路,对方的马起了慌乱,顷刻之间,压向他们的马车。

路子封下意识的拉过招娣,梅灵想要换一声“先生小心”,却是看到路子封先拉了招娣,不禁冷笑一声,下一刻便是对方的货物倾轧过来,梅灵知道路子封不喜欢自己化元身,可他今日就是要在路子封面前气一气他,他刚要画作梅花躲开这倾倒下来的货物,就被一双臂膀囚困住。

路子封皱起眉头,冷眼看着身下的梅灵。

梅灵笑了笑,想要伸手摸一摸路子封的眉眼,又被他禁锢的更紧一些。

“先生。”梅灵低声笑了起来。

“你们没事吧?”对方赶紧下了马车,将木桶翻过来,木桶种有些死鱼落在地上,气味很是腥气。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嗓音沙哑,十分紧张的看着路子封和梅灵二人。也不知这一撞,他是不是赔得起。

他看到梅灵的衣衫,又看看自己的布衣,他是赔不起的。

车夫也认了命,他本就上了年纪,这工作还能干几年也说不定,有今天没明天的,今日左右赔不起了,大不了去坐牢死在牢里。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做声,只是默默的扶起马车,默默的捡起地上的死鱼。

“你这老头,撞了人底气还很足啊。”梅灵走上前去,弯下腰身笑着看着他。

那人长得十分黝黑,面上褶子很深,看上去就是在海边经历过风吹雨打的渔民。

梅灵见他不说话,便故意踩了一条死鱼,挡了他要捡鱼的动作。

那人抬头看着梅灵。

梅灵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是侮辱了对方也折损了自己,便弯身捡起那死鱼,扔进了木桶,做完这一切,还不忘在马车的窗帘上擦擦手。

章节目录 第82章 那人疑惑地看着梅灵。

“你看什么?”梅灵笑他。

“没,没什么。”那人在怀里拿出一幅手帕,那帕子有些发黄了,但可以看得出被他保护的很好,“干净的,没用过,你擦擦手。”

梅灵笑了笑要接过手帕,那人还有点不舍,但还是任由梅灵把帕子拿走了。

帕子是普通的棉质的帕子,做工很是粗糙,绣工也很是稚嫩,似乎是一朵菊花,又像是一朵荷花。

梅灵展开帕子看了一会儿,见这个没什么表情的大汉总是紧张的盯着帕子,不禁觉得很有意思,正要佯作要擦手,就听到身后的招娣“啊”了一声。

“大齐哥。”她不敢置信的捂住了嘴。

虽然这个叫大齐的人根本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惊呼。

“你们认识?”路子封低声问。

招娣点了点头:“嗯,他,是邻居齐家的大哥哥。”

那个时候家里发现了她偷偷在集市上拿贝壳换来的一小块绣布,问她是要做什么?她撒谎说要绣好了下回赶集拿去给弟弟换鸡蛋。实际上她借着月光绣好之后,约了邻居家的大齐哥,让他出海捕鱼擦汗用。

她其实也想绣一个头巾给他,但是她还没有那么多贝壳,换不了那么贵的布。

那年彼时大家都还年少,一个青春萌动的心便是要全心全意给对方最好的,大齐本是对邻居家的这个姑娘没有留意过,起初只是觉得这姑娘吃苦耐劳,自那一夜收到这个帕子开始,他便时时刻刻留意她,觉得这姑娘太令人心疼。

他想照顾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也吓了自己一跳。

可是他转身看着在院子里晒鱼的招娣,她那么瘦弱,她是需要人照顾的。

他想要照顾她一生一世。

这个念头,在那一个临海渔村悄悄生长,他想变成全村最可靠的男人,他会捕最多的鱼,他会带着最大的鱼回来,回来向她证明他可以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想要照顾她。

这个念头从诞生就开始疯狂增长,他出海看到海上落日,想她在余晖下晒渔网,他海上遇到风浪,想她在岸上等着弟弟出生,他捕上第一尾鱼,想她看到会兴奋地抱住他。

那一年的河神祭,他出海之前,招娣还说过会等他回来。他想等他回来,他就拿着这些年的积蓄向她家去提亲,可是等他回来,她已经不在了。

他的家人和招娣的家人都说招娣是自愿的。

招娣害怕他死在触怒河神的大海里,所以自愿去当河神的新娘平息河神之怒。

他只是感觉到愤怒又无助,他不知道这情感该如何宣泄,该如何说。

自那之后,本就话少的大齐就变得更沉默了。家里曾经给他说过亲,他二话不说就去海上待了七天七夜,吓得说亲的那一家赶紧跟别人订了亲。

他成了一个个性孤僻的渔夫。

父亲死的时候很担心他以后老了会怎么办。

他想老了,就死在海上,至少还可以陪她。

他是要当一辈子渔夫的。

章节目录 第83章 村子里很多孩子跟他学捕鱼,后来有人离开了村子,有人成家让孩子去捕鱼,他看着一代代人长起来,一代代渔夫退下来,可他还活着。

他过了三十五之后,有好几次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每一次都在海上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他开始相信,这大海是真的有河神的。

那就是他的招娣。

他喜欢看日落,看着海边日落,他就可以想象招娣在跟他看着同一片天空,同样的风景。

招娣没有想到她爱慕的大齐哥哥已经这么老了。

也就是认出手帕的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时间真的很快很快,很多事情都已经物是人非,她只是被时间遗落的孤魂。

“你又怎么了?”梅灵见招娣又向后退,不禁有些烦躁道。

鬼会哭吗?

招娣也不知道,招娣知道人生一世,最后一刻眼泪都绝望到干涸。此刻她只是低着头,想要将自己缩在暗不见光的角落,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世界了。

路子封见状,便拦下大齐道:“我们要去合河村,不知阁下可认得?”

大齐看了眼他们翻倒的马车,手在汗巾上擦干净,就帮他们正马车,一行人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已经下了山,夕阳西下,天边红的亦如新娘的嫁衣。

大齐才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的第一个村子就是了,村口有个半人高的石头刻着村子的名字?”

合河村因为十年前邻村山崩,去往合河村子的路线堵了一条,初入村子只剩下一条十分颠簸的石子路,村子里的年轻人便渐渐出走,村子向西南方移了四十公里,那里正好跨过了因山体滑波而道路不通的地段。

大齐只当这群人是要去新合河村,他又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路子封和梅灵在说什么,梅灵又对着空气冷笑了一阵,两个人都没有要找他麻烦的意思,他问“没什么事他就走了”。

那两个人也没听到。

招娣听到了。

招娣抬头看着大齐的背影。

梅灵也注意到了招娣的动作,这才看到大齐。

大齐被这几个人看了一眼,以为他们还是要将自己关大牢的,于是道:“我回家换件衣服,明天我会去官府自首。”

“自首什么?”梅灵笑他,“你杀人了?”

大齐看着这个粉衣小公子:“公子不信也就罢了,我虽然只是一介愚民,但是撞了你们的车我赔不起,坐牢我是不会逃的。”

“路有不平,阁下也帮我们扶了马车,无需赔偿。”路子封解释道。

大齐眼中一阵诧异,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了声:“合何村要沿着大路走,路上会有两个拐弯的地方,选离山的远的那条路,走那条路天全黑之前能赶到。”

“多谢。”路子封道。

大齐“嗯”了一声,先一步驾车走了。

梅灵看着已经是满天红霞的天色,走到路子封身旁道:“不如我们今日先回去吧。”

路子封一直没动,梅灵弃了马车,转身看着前方还未关的城门道:“先生?”

章节目录 第84章 红霞染红了他的眉梢,映照的梅灵十分妖冶,路子封皱起眉。

“先生?”梅灵又唤了一声。

正说着,身后一辆马车喊他们让路。

路子封伸手拉梅灵,梅灵这才发现路子封另一只手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动过,梅灵回忆了刚刚的过往,很快就知道刚刚砸落的木桶砸伤了路子封,梅灵伸手想要摸一摸路子封的隔壁,另一只手却被路子封抓紧,他回身看到温宏以的马车。

温宏以最近查贩卖私盐的案子终于查到了眉目,他刚刚看过皇上的暗卫带来的密信,正要小睡一会儿,马车颠簸,险些让他磕破了眉角,他疲惫至极,就让下人先把拦路的人关了,一切明日再说。

下人却是告诉他,拦路的是路子封和梅灵。

梅灵是不该外出的。

温宏以以为路子封是趁着自己不在带着梅灵逃跑,不禁对路子封多了厌恶,他假装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谁,让随从公事公办,将二人一同押回去。

那人要碰路子封的时候,却被梅灵挡了回去。

温宏以在车内,听着梅灵护着路子封的声音,越听越觉得烦躁。

经过那一日在书房梅灵威胁他的事情,他是不敢近梅灵身的。但是他也见不得梅灵和路子封走的亲近,他还很矛盾,还不知道该拿梅灵怎么办。

正在他犹豫的片刻,梅灵夺了侍卫的刀就要提刀伤人,路子封冷言呵止梅灵不听,马被梅灵的杀气惊到,梅灵的刀已经抵到了侍卫的喉咙,路子封徒手截了下来。

温宏以在轿帘的缝隙看到那一刻,只觉五只麻木,头皮发麻。

再怎么说那都是读书人的手,是值得千金的。

连他这样跟梅灵相处没多少时日的人都知道梅灵不服管教,脾气乖张,路子封他难道不知道吗?

血顺着刀刃流下去,梅灵慌了神,直道:“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路子封皱着眉,也不知跟梅灵说了什么,梅灵失神片刻便是笑道:“先生总是这样说。”

路子封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

梅灵却是按着他的手,紧紧的压着出血的伤口,血印染了他粉白的衣袖,袖口的梅花变得分外妖娆:“先生可知道,我要的不是先生妥帖的护着。先生护着我我自然是开心的,可是这还不够。”

梅灵带路子封去成立的药堂。

侍卫本要追,温宏以看着他们的背影,制止了侍卫的行动。

“这还不够吗?”温宏以低声道,他是知道的。梅灵这样的人,欲望之神已成执念。

他见路子封第一眼便知道路子封顽固,只是不知道是梅灵的执念更强还是路子封的顽固更盛,可是这二人之间早已经和世俗没有关系,他的官威在一个一妖眼里显得很可笑吧。

温宏以看着自己的手掌,他也是有执念的。

他已经隐约可以看清他的执念了。

只要看得到,就可以握的住。

温宏以等到路子封和梅灵二人已经进了城,才对车夫说:“走吧。”

章节目录 第85章 梅灵和路子封在方养爱的药堂住了三日。

第三日水余城的土地公曾琪来了,说是此地香火旺盛,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方养爱那一日去他那里问神,确实也供奉了香火,可是比起方家药堂这供奉的量,那可真的是少了太多。看到路子封,曾琪起先是有些防备的,但看到路子封终是凡人,受个伤又要用草药,又消耗香火的,真的是很奢侈很病弱,也就觉得这个凡人的身躯其实也撑不了多久了。看透了这一点便有点同情路子封,不禁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曾琪临走的时候再三跟路子封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千万不要总一个人扛。”

“这里怎么说也我的地界,我不是要为难你,我是说,你要是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你看你,要是找人我可要帮你找,我不是好奇。我都做了这么多年地仙了,嘴巴很严的,我的意思就是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可以来找我,我等着你。”

……

梅灵看这个地仙一步三回头,出个门要嘱咐三遍,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他还要再说一遍,不禁喊了药堂的伙计道:“先生该换药了。”

这才把曾琪送走。

“说起来我们忘了把招娣带回来了。”梅灵趴在路子封的桌子旁,边检查他手上的伤边说。

“她应该还在那里没有走远。”路子封倒是不担心。

“哦?先生这么肯定?”梅灵笑路子封。

“带她离开枉死城的时候,鬼差给她上了锁魂绳,绳子在我这里。”路子封告诉梅灵。

梅灵但笑不语。

下午的时候温宏以来过一次,说是昨夜看文件的时候遇刺。他不太信任驿站的人,一路强装着没事,今天上午还去跟官府的人吃过饭,下午回驿站,借着来接梅灵的名义才到了药堂看伤。

梅灵依靠在门口看着温宏以。

温宏以也没有说话。梅灵转身要走,温宏以喊住梅灵道:“再陪我一下吧。”

梅灵没理他。

“我是来看你的,你就这样走了,外面的人会说闲话。”温宏以喊住他。

“闲话?”梅灵看了眼温宏以的伤口,笑他道,“你是怕别人来要你的命,拿我当幌子吧。”

温宏以不置可否,见梅灵不再离开,也就闭目养神起来。

梅灵闲着无聊,在一旁翻箱倒柜,折腾出很多声响,温宏以睡也睡不着问他在做什么。

“我也怕人说闲话,折腾点声响出来。”梅灵嘲讽他。

温宏以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摆回官架子。梅灵翻箱倒柜翻到了一本不知道是哪个学徒藏得春宫画本,抽书的时候翻乱了一地的瓜子红豆和八角,也不知道这些柜子是怎么储物的。

梅灵看了两页觉得十分无趣,见温宏以一直盯着自己看,就把画本扔给他。

温宏以看着这一本正经的封面和里面完全不一样的内容,先是愣了一下,就要说礼教。但看到梅灵又要去翻东西,又看了一地的脏乱,就喊梅灵道:“还是不要找了,我看这一本也是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86章 讨人厌吗,温宏以摇了摇头,他为国为民,讨厌他的人那才是国家的害虫。

“你啊,整日住在山上不与人交往,便是不知道这世间有人为了守护这太平盛世会受到威胁。”温宏以说道。

梅灵听他这意思就是要说教了,头也不回开门就走,门外侍卫两人,将梅灵挡了回来。

“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吧。”温宏以觉得自己受了伤,脾气也好了许多,也不再强迫梅灵了。他看着梅灵不耐烦的守着门口,也是这么一个屋子,一个独处的时候,梅灵曾经化作一地梅花说要杀了他,不过这一次外面有侍卫。温宏以看了大门一眼,才温声道:“我身受皇恩,是奉了皇命而来,本是可以带你回京,但是你不愿意,那便算了吧。”

梅灵抬眼看了温宏以一眼。

温宏以以为他在后悔,心里不禁舒坦了点。

“小雨的事情,你们查的怎么样了?”温宏以还是要告诉他,梅灵不过是小雨的替代品,只有小雨是最重要的。他就是要当面将这些话说给梅灵听,让梅灵清楚的知道他错过了什么,此生都会为此悔恨。

梅灵笑了声说:“快了。”

“是么?”温宏以觉得梅灵的反应应该更大一些,这样毫不在意的反应不是他想要的,于是他开始说他跟小雨的回忆,小雨对他的好,小雨如何好学,小雨如何懂情调,小雨如何的聪慧。

温宏以又小睡了一会儿,才跟侍卫一同离开。

梅灵推门,看到站在庭院里的路子封。

月下人不动,树影随着夜风在他脸上晃过,梅灵笑道:“先生在这等了多久了?”

“你没事。”路子封更像是自言自语。

“嗯。”梅灵展开双臂转了个圈,“好得很。”

路子封看透过门缝看到屋内凌乱,神色暗了暗,梅灵走上前拉过路子封的衣袖,“先生不会又恼我乱了屋子吧,喏,这左右不是我们的家,乱了就乱了好不好。左右是这个温宏以太烦人了,跟他在一个屋子里不找点事情真的是一会会都坐不住的。”

“你平日就坐不住。”路子封的声音听不出情感。

“嗯,那跟他是一刻都不能待在一起的,会窒息的。”梅灵夸张道。

“这人身上带着死人的气息。”路子封道,“你下次注意一下,不要惹怒了他。”

“哦?那是说这个温宏以快死了么?”

路子封没答。

“我倒是觉得他这么自私的人,应当是死不了的。就算是全城的人给他垫背,他都会活下去的。”梅灵厌恶的说道。

路子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先生怎么了?在想什么?”

“明日一早我们去找招娣。”路子封看了眼天色道,“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梅灵也学着路子封看了眼月色,只觉得今晚月圆,月色很是撩人。他上前走了一步,圈住路子封的胳膊,跟着路子封回了屋子。

第二天一早,他们第一批出了城。

章节目录 第87章 温宏以上午来换药的时候也是打的看梅灵的名义,但是梅灵已经出城,这才免去两人尴尬相对。

招娣果然还在前几日他们分手的地方干站着。

她神色不太好,路子封唤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听到,直到梅灵呵斥她,她才回过神。

“路先生。”招娣低着头道。

“我们今日要去合河村,你作为魂魄可以看到生者生魂,若是小雨还没死,你要在生魂之中辨别出哪一个人是小雨。如今事情已经过了三十年,三十年如同你认不出那日的渔夫一般,只看皮相是不管用的。”路子封交代道。

“皮相。”招娣重复道。

“若是皮相变了,辨认不出了吧。”招娣问路子封。

“大致如此。”路子封道。

招娣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几日翻车留下的车痕,便道:“我知道了。”

因出城出的早,他们到达合河村的时间很早,正午海边的阳光十分猛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梅灵第一次看到海,看到渔网,看到细沙,新鲜得不得了。

合河村少有外人来,看到路子封和梅灵,村里的妇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

一名妇人手里的鱼线被海风缠在了未补好的渔网上,梅灵上前帮忙解。粉色华服的小公子对于这个渔村来说太过娇贵,妇人连连说不用,但是架不住梅灵的笑,说着说着就开始教他如何做了。

招娣看了眼渔村的村民,茫然又无助。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合河村。

记忆里的合河村离着县城没有这么近,记忆里的合河村海岸没有这么窄,记忆里的合河村海浪没有这么平静。

她听到路子封的话,却只能摇头。

她不认识这里。

路子封皱起眉。

梅灵补了一会儿渔网便厌烦了,看到路子封站在村口就走了回来,问道:“先生怎么了?”

“她认不出这里。”路子封道。

“嗯?”梅灵早就觉得招娣是个不中用的,于是道,“都三十年了,本子里都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咱们白帝城下的茶水铺子,三年都认不出先生,别说三十年了,人么,健忘的很。”

招娣抬头看着他。

招娣虽说还没适应人间,但她并不傻,她虽不明白梅灵为何讨厌她,但是她能听出梅灵话里的嘲讽。

“我,我觉得这里不是合河村。”招娣道。

“哦?”梅灵他们刚刚入村,可是看到过村口的石碑的。

“合河村还要更远一点。”招娣继续说。

她说不上为什么,她一定要在梅灵这争一口气。

“是么。”梅灵轻笑。

招娣看向路子封。

路子封看了眼天色,如今天色尚早,于是道:“那你记忆里的村子该往何处走?”

“还要再往西南一些。”招娣虽然犹豫,但是总觉得要说。

看出招娣的犹豫,梅灵还要再说几句提醒她一下,路子封制止了梅灵,梅灵终是要听路子封的。

三人又出了村子向西南方向继续前行。

这一路走的人烟绝迹,本就没有底气的招娣也就更不敢说话。

章节目录 第88章 梅灵却是跟着路子封几次下车研究路线。这路确实如招娣所言,西南方向还有车辕痕迹,看上去还算新,梅灵跟路子封小声商议了一下,就决定继续南行。

梅灵上车的时候,看到一脸希冀的招娣笑了笑道:“有时候,你若是自信一点倒也是不讨厌的。”

招娣虽没听的太懂,但觉得梅灵这是在表扬她,不觉心里开心了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南方向越走就越贴近山脚,有些地方还可以见到山崩之后清理碎石留下的痕迹。若是前方真的有村子,那这村子生存当真算得上艰难了。

夕阳落山,月亮刚刚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没有写名字的村落。

这村落看上去应该是沿海最后一个村落,村子里大约有十几户人家,听到马车声,每一户都举着火把和铁叉出来了,一副要干仗的模样。

梅灵听到车外的声响,掀开帘子看到了围住他们的火把。

梅灵拉了拉路子封的衣角,小声道了声:“先生”。

路子封将梅灵护在身后,梅灵这次却是不肯。

路子封说到底是肉体凡胎,真的动起手来,梅灵看着路子封手心的绷带,还是要靠自己的。

二人与村民僵持着,就在这个时候,刚刚收了渔网的一户村民拿着火把走上前,那是前几日在城郊遇到的大齐,大齐看了眼路子封和梅灵,对众人说:“这是来找我的。”

有村民说:“你怎么还带外人来。”

大齐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那人就被媳妇拉了回去。

但还是有村民要问清楚,大齐就说他前几日撞了人,就是来要个说法的。

村里的人也没多说什么,又警戒的散了去。

大齐让他们过来。一行人跟在大齐身后,火光将路子封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这里海风很大,人影被吹的摇摇欲坠。

招娣觉得很冷,快步走上前。

“路先生,是这里的。”招娣小声道。

她仿佛还能感受到此刻还沉在海底的尸骨,冰冷在这一刻穿透了她的灵魂。

路子封点了点头。

招娣一路跟他说了很多,比如这里这个地方以前是个鸡棚子,那个地方是王家的房子,还有那里曾经有个后院。边说着,他们便到了村子的西北角,大齐推开门道:“到了。”

“啊。”招娣失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梅灵问道。

大齐将火把熄灭,又多点了一只蜡烛,这一次整间屋子被照得明亮了许多,路子封和梅灵也看到了屋内放着的那块帕子,那手帕下面,还有几件女子的衣服,看颜色应该是大齐的女儿穿的衣服。

大齐将衣服用被子盖上,从水缸里舀了两杯水倒在碗里招待了路子封和梅灵。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大齐问。

“沿着车辕便到了。”路子封回道。

“你们到底来干什么?”大齐也知道,这两个人要是为难他早就在当日拉他去见官了,但是路子封没有。

“找人。找三十年前祭了河神的女子。”路子封回答道。

章节目录 第89章 大齐灰暗的眼眸突然闪出了不一样的精光。

“你是说那时的女人没有死?”大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问道。

“仅有一名没有死。”路子封回答,“我们来找那个女子。”

大齐的想给自己倒杯水,但是舀了几次都没舀起来,最后只得看着水瓢在水缸中打转。

“我,我妻子是那一年的去的。”大齐道,“也说不上是我的妻子,我就是心里当她是我的妻子。”

大齐又将手帕拿出来,给路子封看,“这是她的东西。那个时候我出海捕鱼,说是回来之后我们就成亲的。没想到回来之后她就祭了河神。”

招娣愣在那里。

“我,你……”大齐平复了一下情绪道,“你是说她还活着?”

梅灵看了一眼招娣。

鬼是不会流泪的。

可梅灵总觉得招娣哭了。

“不,你想念的人已经死了。”路子封看着那绣工拙劣的帕子,平静地回复他,“我们要找的是当年另一名女子。”

“不可能,我们一年就一个河神祭……”大齐哑然失声,他是记得当年他出海之前是说好了亲事的。说好了就意味着当时要祭祀河神的少女不会是招娣,可后来怎么就换成招娣了,他一直以来都活在悔恨里,也未曾细想这个问题。如今路子封一提,大齐忽然知道了,自己错过了很多,村里的人有很多事情都在瞒着自己。

“那你们要找谁?”大齐问。

“邻村私塾先生的长女,闺名小雨的女子。”路子封道。

大齐记得隔壁那个村子离山太近,十多年前山崩整个村子都砸扁了,也没什么人活下来。于是道:“死了吧,不淹死也是被石头砸死了。”说着他便将当年的事情与路子封说了一遍。

若不是路子封已经查过幽冥库,不然他也定然会认为这名叫小雨的姑娘死了。

没有人可以逃过命定的大劫。

如果一定要说,这个小雨如今还活着,便是逃过了两次大劫了。

路子封皱起眉。

“先生怎么了?”梅灵问,“其实找不到也没什么,我瞧着那个温宏以也没这个心思了。”

大齐听到温宏以的名字,看了眼梅灵,很快又低下头去。

“不,这事情或许有蹊跷。”路子封道。

梅灵也略略想了想,突然笑道,“就说元夷这个地仙怎么会这么好心。他能真的插手凡人的事?”

“现下也不好说,先见到小雨再说。”路子封道。

“喏,这元夷也真是人间呆的久了,怎么将做人那套怎么成了神仙也没改,那洗仙池的水是不是该换了?”梅灵气恼道。

不过这事倒真的是冤枉了元夷,元夷这一次当真只是因为想修复一下跟路子封的关系,才出手帮忙的。却不知此刻因为小雨两次逃过死劫而引得了路子封和梅灵的怀疑。

若非是有元夷上次水鬼一事城府太深,梅灵和路子封查到此处也就撒手不干,回到乱葬岗去了,但因这事有元夷牵了线头,恐怕又是冲着六界法典来的,路子封便不得不查下去。

章节目录 第90章 路子封和梅灵说话也没避讳大齐。

这倒不是他们行事粗鲁了,而是刚刚他们进村子的时候就发现,这一村子的人都带着死气。

满打满算,这一个村子也活不过这个月了。

和将死之人也没什么保密的。

大齐听他们说神仙,也不知道这梅灵和路子封这两个人是故弄玄虚还是不避讳他,他只是默默打量着这两个人,见路子封和梅灵讨论到一段落了,他才试探性的问道:“你们找到她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梅灵想了想,“带她去见京城来的温大人。”

“可她要是死了呢?”大齐问。

“死人也可以看得到啊。”梅灵笑他。

大齐皱起眉。

大齐说到底也就是个渔夫,他那点疑虑怎么可能逃得过梅灵的眼睛,梅灵笑了笑指了指招娣的方向,大齐顺着梅灵指着的方向看了看,隐约间似乎能感受到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大齐问。

招娣闻言也吓了一跳。

“先生这又是何必。”其实刚刚梅灵用了点术法让招娣现行的,但被路子封制止了,他笑着看向路子封,“先生未免也太心善了些。他左右是……”要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路子封就瞪了他一眼。

梅灵将后面那句早一点看到晚一点看到又有什么区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大齐虽然有疑虑,但看到外面天色晚了,路子封手上还有伤,便留他们过了一夜,说好明日一早,路子封和梅灵随他一同去城里。大齐也没跟他们二人客气,自己睡了唯一的那张床。

梅灵见他睡了,便淘了一勺清水给路子封清洗伤口,夜晚的水很凉,梅灵要去烧水,但是绕了一圈也没看到大齐这里的厨灶有干柴,也不知道这老头子是怎么火的。

他翻开路子封的首先,笑着说先生忍着些。

那伤口其实好了大半,若不是今日驾车劳顿,现下已经结痂了。梅灵看着路子封手心脱落的血痂,又给路子封换了药。他们二人坐在小桌旁,烛剪出一副双影,梅灵看着这交叠的影子笑了。

“你很喜欢海?”路子封见梅灵心情似乎很好,不禁在想,或许他确实该让梅灵下山了。

“嗯,说不上喜欢。”梅灵仔细看着路子封的手纹道,“不过是新鲜罢了。”

“你若是去投胎,便可以不受元身限制,周游你没去过的地方。”路子封说。

梅灵抬头看着他,烛火在他眼中闪闪跳动,半晌,梅灵才道:“我还当先生变的容得下我了,不想先生还是要我去投胎。”

“这世间很大,不仅有海,还有山有沙漠……”

“可先生会去么?”梅灵打断路子封的话,“我若离开先生,先生可还会来找我,这世间有再多的东西,我身边可还有先生?”

路子封看着梅灵,不再多言。

梅灵突然也觉得有些无趣,变强打着笑意道:“今日先生劳累了一天,不如先回车里休息吧。”

路子封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91章 梅灵一个人来到海边,海边的月亮显得更大更明亮,夜里的海浪汹涌而又无情。梅灵在沙滩上来来来回回的走着,招娣就跟在不远处跟着他。

半夜有村民敲开了大齐家的窗户,让大齐起床。

梅灵虽然站的远,却是看的清清楚楚。招娣要去叫路子封起床,被梅灵喊住。

“先生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让先生小睡一会儿吧。”梅灵心疼道。

“可是他们要做什么?”招娣很是担忧。

“还能做什么?问我们的来历就是了。”梅灵冷笑道。

“那大齐哥会有麻烦么?”招娣问。

梅灵看了招娣一眼,招娣立刻低下头去。

村民之间发生了一些争吵,大齐和其中一个人打了起来。不一会儿本就因为外人的到来无法安睡的村民都集中起来,两拨人打了许久,最终孤家寡人的大齐被按在地上。

“他们在干什么?”招娣心急地问。

“也没什么。”梅灵觉得实在无聊,“就是这个老伯要问当年的事,他才知道你是替小雨死的么?”

招娣摇了摇头,这她也不清楚。

梅灵见这事无解继续道:“就是因为知道了小雨没死但是你死了,所以他们吵架了。”

“那小雨现在在哪里?”

梅灵也想知道,不过村民们只在争论三十年前的事情,根本没人提小雨怎么样。

有妇人拉起地上的大齐,露出首饰,梅灵不禁感慨道:“这村子还挺富庶,比我们路过的那个渔村过的好多了。”梅灵又看了眼村口,“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也不知道这群百姓是靠什么发的财,莫不是这海里有金矿。”

他想了想便觉得可能,要不然这群村民怎么会在交通如此不便,还时刻面临着山崩封路的小村子里居住呢?

“没,没有的。”招娣说,“这里很穷的,离着城里远又地里又种不出什么东西,大家都很穷的。要不是因为穷,就不会用人祭河神了。”

“哦,是么?”梅灵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也看了眼这村子里少得可怜的渔网,也不再多言。

第二天一早,大齐肿着一张脸要送路子封他们离开。

招娣跟在大齐身旁打转,看大齐牵马车,她都想上去帮帮忙。路子封看不下去,顺手替大齐扶正了马鞍,招娣感激的冲路子封点点头。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直到走到小路口,大齐看着另一条因为山体滑波而封了的路才停下道:“那里就是以前往私塾去的路,现下私塾离着也不远,我想去看看。”

“正好,有你带路就更好了。”梅灵笑道。

大齐点了点头,带着他们走了另一条路,那路算不上宽敞,看上去更像是一条隐秘的小路,小路一路向西延伸,待到他们走到一个隐秘的小村落,路子封这才发现,这个小村子离这合河村和大齐的村落都不算远,似乎恰好坐落在两个村子中间。

这个村子里有很多小孩子,因为这是方圆五里之内唯一的私塾。

章节目录 第92章 私塾的教书先生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与路子封差不多的年纪,后面还有一位负责做饭的大姨,说是书生的妻子,看上去比书生年纪要大很多。

他们昨夜到今早都没有吃过饭,大齐边想着路子封和梅灵这样娇弱,就上前给他们讨饭。

路子封和梅灵跟了上去,招娣看到大姨的背影,浑身颤抖起来。

“是她,是她!”招娣不敢相信,小雨竟然真的没有死。

路子封看到眼前的妇人转过身。

那妇人衣着朴实,面容圆润,看上去十分和善。见到路子封也十分知礼节的行了礼,还跟他们二人斟了茶。

“这女子哪里与我像了?”梅灵趁着小雨去倒水的时候悄悄附耳对路子封道。

路子封看着梅灵上挑的眉眼,确实没有人会生出这样一副眼睛。

妇人与教书先生说了几句话,教书的先生看到路子封,怔了一下,走了出来。

大齐本也想跟进去,但是妇人留他吃饭,他也觉得自己又不是读书人,跟这几个人在一起也说不上什么话,索性就在厨房里吃饭了。

教书的先生叫子晋。

与路子封说话的时候一直看梅灵,梅灵被他看的烦了,便道:“怎的,可是觉得我眼熟了?”

子晋连说自己失礼了,不过就是觉得梅灵这身粉衣看着很亲切。

梅灵自然知道是亲切的,就是因为这身衣衫,温宏以才将他认作小雨转世。

子晋问路子封和梅灵因何来此,路子封却说是因为大齐那日撞翻了他的马车,此次前来是带大齐回城里做工来弥补自己的损失的。

二人少食片刻,小雨又给大齐备了一些干粮,大齐谢过。

子晋似乎是跟小雨提了他们一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在路子封他们整顿马车的时候,小雨犹豫再三走了出来,“这位路先生,这些银两您看够不够。”

说着就将一个小布包往路子封怀里塞。

路子封让了一让,便看到里面掉落了一只金镯子。

小雨赶忙收起来,又给路子封。

这附近的渔村,都太过富庶了些。

路子封皱起眉,看向私塾。

小雨继续道:“我家相公不知道的,他,他这人不太管这些事情。大齐哥跟你们进城是要被送官的吧。你看他年纪也大了,在城里哪里会有做工的地方收。您看您能不能高抬贵手……”

路子封只是看着她。

这女子两次大难不死,此时他却拿不准,这一次会怎么样。

“路先生。”小雨恳求道。

梅灵收拾好了马车,见二人在说话,拉过路子封小声道:“这地方怎么如此怪异,咱们来这一路看了三个村子,三个村子的人都是一脸死相。你说这……”他看了眼小雨,“你说她这回躲不躲的过去。”

“若是她能化此劫,我们就要会一会保她的人了。”路子封道。

“先生说的是,上回的事情还没跟元夷清算,他怕是太不把先生当回事了。”梅灵还是将此事算在了元夷头上。

章节目录 第93章 小雨见二人商量的差不多了,便又问路子封能不能高抬贵手。大齐不知道怎么回事,吃过了饭便来问路子封什么时候上路,梅灵笑道马上就走了。

小雨见状便要跟上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只不过去送送他们。”大齐劝回小雨道。

小雨正要拉过大齐说些什么,突然之间本是安静的马匹出了骚动,路子封看向一直站在马车旁边的招娣。

“她这是怎么了?”梅灵没有见过鬼魂化成厉鬼时的情形,并不知道此时招娣已经濒临化厉。

路子封眸色按了下来,他勒紧了手上的鬼符,若是化为厉鬼,招娣便会挣脱这张鬼符。

教书先生子晋看几人在院内拉扯,便让孩子们先自己背书,也走了出来。小雨看见他便收回了包裹,站的也跟大齐远了许多。走上前去问子晋渴不渴,怎么出来了。

他夫妻二人很是恩爱,从眼神中就可以看出子晋的担忧。

子晋说她中午太操劳了,要她小雨进屋去休息,小雨摇了摇头坚持要先送走客人。

子晋看了眼准备离开的路子封等人。

大齐见马匹安静下来,就喊路子封上路,梅灵看了眼镇定下来的招娣,只见招娣只是盯着小雨,也不肯离开。

“路先生曾说过,要是我能替先生找到小雨,先生会许我一个愿望。”招娣对路子封道。

路子封看着她沉声问道:“你可想好了?”

招娣点了点头,目光从小雨移向大齐:“我想和大齐哥哥说一会儿话。”

这事其实并不难办,若是放在往日,路子封也就顺水推舟应了,今日许是看到她险些化厉,心中想到若有一日梅灵因情绪大变而误入歧途,便想着要拉她一把,不想让招娣意气用事,于是道:“此事我应了,不过需要几日的时间。”

招娣也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说好。

她走上前去喊小雨,不知怎的总感觉子晋总是想要隔开她跟小雨。

招娣看着子晋将小雨带进屋子,羡慕道:“这边是阿娘常说的嫁人的喜悦吧。”

招娣在此处暂别了路子封,说是等到路子封可以带她见大齐了,就来这个村口找她,她想在这看看。

他们一行人到了城里,大齐坚持要带路子封去看手上的伤。他误以为那是因他所致,虽然路子封没有找他赔偿,但他一生坦荡,这个责任他是要付的。大齐将在酒楼换来的鱼钱给了方大夫,又亲自盯着医童给路子封换了药才离开。

“招娣那里先生为何不一开始就应下,她刚刚是吃那个妇人的醋了么?醋她摸了自己的大齐哥?”梅灵见大齐走了,这才给路子封沏茶倒水聊天。

“人有七情六欲,感情本就复杂,那一刻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路子封道。

“先生这话,说了跟没说一个样。”梅灵笑他无趣。

“先生为何阻止招娣化身?”梅灵又问。

“她此时所想,无非是向这名叫大齐的渔夫诉说衷肠。

章节目录 第94章 不过女人说是一回事,后果却是另一回事,大齐为了招娣终身未娶,若是知道那个私塾先生的夫人就是当年的小雨,你说大齐会怎么做?”路子封反问梅灵。

梅灵想到那夜只是听说三十年前的真相就要跟村民大打出手的渔夫,不难相信他很有可能会找小雨索命。

“反正都活不长了,让他们自己先发泄一下有何不可。”梅灵随口胡说。

总是不妥的。

路子封看着梅灵。倘若有一日,梅灵大发脾气,而路子封却不在了,路子封十分希望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稳住梅灵的脾气,防止他做出错事。

路子封看着梅灵说茶叶淡了去换壶茶水,他第一次觉得,舍不得梅灵离开。

梅灵回来的很快,新茶温度正好,路子封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他想,他还是要放手的,趁着自己能舍得的时候放手。只是希望自己走后,梅灵能一生平顺。

这还要拖广然多照顾一下。

路子封打定主意,此次事了他会跟广然详细谈一下后事。

“先生又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梅灵问路子封。

“在想何时去见温宏以。”路子封答道。

这个何时来的很快,温宏以深夜来换药的时候,碰到了路子封。

二人月下小坐了一会儿,路子封将找到小雨的事情告诉了温宏以,温宏以心中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怯。大抵是近乡情怯,他心里这么安稳自己,他说他此时正是紧急的时候,怕此时认亲会给小雨带来麻烦,便与路子封协定,等此地事情告一段落,再由路子封带小雨来见他。

临走时,温宏以问路子封:“路先生是凡人吧?”

“是。”路子封回答。

“那路先生不怕他吗?”温宏以问出了多日以来的疑问,“那,那个路朝夕毕竟不是人。”

“为何要怕?”路子封问。

“许是路先生人艺高人胆大。”温宏以话虽这样说,但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许是月色太亮,亮到让人不想打官腔,他又说道,“听朝夕说,他是白日里在路先生的山头坐化的梅花精,我虽不修仙问道,但京中能人志士极多,我也算得上是好学,也与这些人交往一二,从这些人口里,从未有过平白无故的坐化飞升,他难道不是来向你索命的吗?”

“人本就有死。”路子封淡淡的回道。

“路先生倒是豁达。”温宏以拜别。

夜里梅灵温了一壶热茶,他走到路子封身边,斟茶倒水很是熟练,习惯性地将茶递给路子封,问他刚刚与温宏以说了什么。

路子封看着茶碗凝神半刻,还未想好要怎么回答,梅灵便又起了别的话头:“听说明日东市有集市,说是有很新鲜的鱼呢,先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带回一条鲤鱼精。”

路子封看着他。

“先生是说鲤鱼?说起来我还没见过鲤鱼呢。”梅灵笑道。

“那就去看看。”路子封说。

梅灵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95章 集市在水余城东市,他们早上要出门的时候,温宏以来过一趟,似乎是与路子封商量了一下接小雨的日程,也就耽搁了早市。梅灵和路子封到达东市的时候,早市的人潮已经褪去,现下有些商贩已经开始撤了,梅灵一路走一路说这个温宏以当真是见了他就没好事,看着就犯堵,一边就看到似乎是驿站的侍卫也来了东市。

梅灵指给路子封看,问道:“先生你说这人也是闲的,若是我们想走何必还帮他找人,还不是先生太过守诺,他们反倒是给脸不要脸了。”

不过二人在茶铺那里等了一会儿,见温宏以的侍卫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们,而是匆匆又散入集市,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喏,倒是我多虑了。”梅灵自嘲道。

“温宏以虽然迂腐固执,但为官却是有自己的主意的。”路子封安抚梅灵道。

这安抚说的太过公正,若不是梅灵知道路子封搭腔便是在讨好自己,他此刻还是要失落一下的。不过见路子封开口了,梅灵心情便好了一点,于是道:“先生守着我夸一个欺负过我的人,我心里是不痛快的。”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只见梅灵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丝毫不见任何不痛快。

“先生又不说话了。”梅灵佯作哀叹,“若说他们不是在跟着你我,那他们在干什么?”

路子封看到侍卫从人群里穿了出来,路过他们的时候有侍卫认出了路子封和梅灵,稍作迟疑便被同伴叫走,路子封摸过侍卫遗落的白色颗粒,将它们在桌子上轻轻拂去。

“那是什么?”梅灵对路子封,总是观察入微的。

“盐。”路子封道。

梅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竟然也喝了一杯平日不喜的苦茶。二人看着早市的人渐渐退去,本要喝完这被茶就离开,就见大齐在人群里走了出来。

大齐看到路子封,担心他手上的伤,便问他们要去哪要不要送他们一程。

梅灵看了眼他那拉鱼的货车,但笑不语。

“你们的车在哪?我将物件托在鱼市去送你。”大齐坚持道。

听到鱼市,梅灵来了兴致,今早没看到鲤鱼精,去鱼市看看也是个乐子,便要跟大齐一同去鱼市。大齐只道鱼市脏乱,梅灵会嫌弃,让他们在路口等就是了。

梅灵却是看着路子封道:“可我偏偏想看看鲤鱼。”

不过梅灵还没进鱼市,便被扑面而来的血腥鱼味熏了出来,也不再喊要看鲤鱼,寻一个鲤鱼精回乱葬岗养了。他站在鱼市的路口,也不说进去也不说不进。

大齐说他去去就回,路子封只道他们是随便逛逛,就此别过。

路子封带着梅灵绕了一条小路,那路上多为民宅,砖瓦高低不平,梅灵还笑说这手艺不及广然府上小鬼的匠人手艺的一半。路子封告诉梅灵,广然府那群小工是冥王亲自派去的,相当于代表了冥府的最高水准了。

梅灵便笑了起来,说多么高的水平都比不过先生葺的茅草屋。

梅灵看着未胚泥墙的砖瓦道:“先生,我想我们的乱葬岗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路子封带着梅灵走过小巷,推开一户临街小院的大门,门内有两只鸡在院子里吃米,见路子封他们进来,两只鸡扑腾一下全跑了。屋内的人听到声响露了个头出来,见是路子封,病恹恹地脸上多了一丝笑意,直道:“路先生快请进。”

那人看着病得随时去冥王那里报道都不奇怪,梅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路子封一眼。

“这位便是路小公子吧。”那人道。

“正是。”路子封介绍道,“这位是写《人间杂院》的江北道人。”

《人间杂院》是梅灵很喜欢看的一个话本,这本子倒也不是多么有趣,只是凡间的本子总爱虎头蛇尾,唯独这个作家的作品算得上是质量很稳,闲来无趣梅灵总会翻一翻。

“托小公子的福,在下还能多看一眼人间繁华盛景。”那病秧子道。

在白帝城,因城里的大户多对路子封有耳闻或者亲眼见过,所以大家对梅灵总会谦和几分,只是离着白帝城越远,尤其是遇到了京城来的官员,梅灵也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极少被人这样抬举了。

梅灵笑看着他。

江北道人拿了从书桌上拿出一叠收稿,他将收稿工工整整的铺好,递给路子封道:“这便是《人间杂院》的最后一章了。”说着又看了眼梅灵,“以后路小公子若是再想听故事,便要去阴间找我了。”

“上路的时辰已经定了?”路子封问。

“今夜亥时。”江北道人说起自己的死很是平静,“路先生许我这一年光景,过得极快。起先我还想着写的慢一些,有趣一些,这样路先生拿到稿子便会让我再多活一段时日。”

路子封十分平静地听着,似乎这话他早已经料到。

“只是故事总有落幕时,人生也该如此。”江北道人看着梅灵,“我有幸得一读者,续命一年,已经是这故事给我最好的回报了,我便不该贪恋了。”

江北道人家里的家当已经变卖的差不多,后事可见已经料理妥当,他从空荡荡的书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里是盒茶叶,他将布包和手稿一并交给梅灵:“此去白帝城路途遥远,在下一点心意,还望路先生笑纳。”

路子封点头接过,江北道人送他们出门。梅灵今日虽没看到鲤鱼精却是得了一本话本,心里也是高兴地很的,不禁撒娇道:“上回温宏以带来了许多茶叶,我瞧着有几样会是先生喜欢的,不如今夜我一样一样沏给先生喝如何?”

路子封略略点头。

梅灵又道:“先生是何时找到他的?”

“三年前来水余城送信的时候。”路子封道。

“那先生是为了我才给他续命的么?”梅灵明知故问。

路子封便不答了。

第二日一早,江北道人的尸体被早先联系好的棺材铺拉走,来主办他后事的是亦庄的先生。江北道人穷困未婚,本也没什么人送行。也就没什么礼数,不过路子封却不曾想,会在这里遇到子晋和他的妻子小雨。

章节目录 第97章 子晋看上去很是失魂落魄,想来都是读书人,多少有些感慨自身命运的遗憾。

小雨却是很关心大齐的情况,一行人将亦庄的人送至城门口,小雨寻了个机会谢过路子封不追究大齐撞车的恩情。路子封便借机与她说了温宏以的事情。子晋想着亦庄这种地方终究是不干净,回去带给孩子就不好了,便让小雨在城郊等,他随着吊丧的队伍一同去亦庄。

“阿牛哥,他竟然还记得我。”小雨看了眼自己的丈夫的背影,又低下头去。

子晋并不知道温宏以的事情,他甚至都不清楚小雨的身世。小雨想着,即便是要再见一面旧人,也是要等子晋回来,与他说明白了再做决定的。

“温大人想在离开这里时见你一面,若是你想好了,便来城东的药堂找我。”路子封并没有说温宏以独断专行,已经定了去接小雨的时间,不过按照温宏以跟路子封敲定的时间,那便是水余城外那几户村民已经命陨的时候。不过路子封也没有提点温宏以的义务,也便没有多提。

今日见到小雨,许是看到棺木心中生出了人鬼两隔的感悟,又或者是昨日江北道人的话多少打动了路子封,路子封这才跟小雨提了温宏以的事情。

若是有缘,便是死前再见一面吧。

温宏以的案子处理的很是顺利,昨日他去抓贩售私盐的小商铺,虽然各个铺子嘴巴都很紧,但是让他遇到一个渔夫,那渔夫说城南的庄子里还有许多盐是要在明日运往城外的,温宏以便派人去那里守着。

不想真的有就抓了个现行,此刻温宏以觉得前几日受的伤有了回报,走路都要带阵风。

他急切的压了人去大牢。不过听说人是在吊丧的路上抓来的,他近些日子因见到了梅灵,总觉得全身上下都不干净,所以又特意沐浴焚香,带了辟邪的桃树枝子,一路装备齐全了,这才赶了过去。

日落西山,月影初现。路子封只觉得手上的锁魂绳松了一松,想来是招娣想要走动。便叫了梅灵一起去寻私塾寻招娣。此时城门已经紧闭,今夜似乎是要戒严,无论有怎样的通牒文书,一概不让进出。

夜空中的月光隐入乌云,遮了路人的影子。

今夜水余城的街道虽然依旧灯火不灭,却总觉得凉意非常。

梅灵顺着路子封的目光看去,问道:“先生怎么了?”

“你可还记得那几个村子的村民?”路子封淡声问道,“怕是就这几日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血洗三个村落。

“这里阴气太重,恐生变故,招娣不能留在人间了。”路子封道。

“那先生在此地等我,我去带她回来就是了。”梅灵笑了笑,便要化作一团花瓣飞出城外。只见路子封手上的锁魂绳又震动了起来,招娣似乎是在挣扎,路子封皱了皱眉,便道:“还是算了。”

梅灵看得到锁魂绳的异状。他就算是什么都不懂,也明白今夜的锁魂绳和前几日不一样。他笑问路子封:“为何算了?”

路子封看着他,却未回答。

章节目录 第98章 梅灵伸手拉过路子封的手,路子封袖中的萤火因为锁魂绳的震动而不安的,莹莹绿光在他衣袖不断闪烁。梅灵低头看着路子封的手笑道:“我虽是不在乎这六界的规矩,也不怕多一个冤魂厉鬼,但既然是先生你带出来的人,便不能丢了先生的面子。招娣如何都不重要,可招娣若真出了什么事,我却不想让先生为难。”

说着他便消失在路子封眼前。

路子封下意识的想要拉住他,却只攥到一片冷梅花瓣。

招娣浑浑噩噩的跟着小雨跟了三日,又在今日跟着小雨进了城,看到了大齐哥,也不知怎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跟着大齐哥走了好远一段路。她跟着大齐哥去了鱼市,去了城隍庙,看见大齐哥拿着在鱼市换来的所有的钱买了一个银镯子。她看见大齐哥跟小雨说话了,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她总是碰不到小雨。

也许是抵触吧。

她便只能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小雨给了大齐哥一个小包裹,大齐哥又回赠了她一个包裹。她想那或许就是那个镯子。她拼命的想看清大齐哥送的东西,一边又一边的想要撞开拦住她的屏障,就在这个时候,梅灵拉住了她。

“你在干什么?”梅灵恼道。

招娣一直是很怕这只梅花精的,她瞬间低下头,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她错觉还是真的,她感觉到大齐哥看了她一眼,她悄悄抬起头,又回看了大齐一眼。

“你跟我回去。”梅灵道。

“我不要。”大齐哥好像真的看到她了。

梅灵没有经历过劝鬼的事情。毕竟上乱葬岗的鬼都是有求于路子封,对梅灵也客气的很,梅灵也并不知道,将死之人是可以看到至亲至爱之人的,所以对大齐投来的目光也没有在意。

大齐不敢相信他的眼睛。梅灵拉着招娣要走,大齐赶忙赶上去,但是无论他怎么抓都抓空了。

梅灵这才意识到,大齐看得到他们。

小雨却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她只觉得大齐突然有些疯魔,可今日她相公还没回来,家里的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她也不好去刺激大齐,只是悄悄回身锁了孩子睡觉的房门,从后院拿了一根柴火防身。

月影西斜,萤火重重。

路子封在城门口看着今日的月色,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思虑片刻便折返去城隍庙,打算借水余城土地公曾琪的庇护保梅灵无恙。他这边正走着,便碰上了温宏以的车队。

温宏以今日对盐商收网,此事事关重大,所以对街上出入的行人很是警觉,更何况此时已经是深夜,还有人在城门口,准备出城的侍卫看了,二话没说就将路子封压了。

思及此,温宏以假装没有认出路子封,命人赶紧开城门出城,派了两个人先将路子封往打牢里压。路子封是怎样的人物,活了上千年便是温宏以那点小心思,只是一个眼神便暴露无遗。只是今夜气氛实在太过诡异,路子封也没心思与温宏以周旋,便直言道:“温大人留步。”

章节目录 第99章 温宏以还要假意没有听到出城,怎奈路子封又道:“今夜肃杀之气非凡,大人切莫冒进。”

温宏以说到底还是惜命的,听了这句话立刻调转了马头,似乎是刚刚瞧出路边人是路子封一般,疑惑道:“怎么是路先生,先生这么晚了在此处做什么?”

温宏以话虽这样说,却并没有让人放人。

路子封沉声道:“自然是在等温大人。此行凶多吉少,大人皇命在身不可有闪失。”

正说着,路子封袖中的萤火躁动了起来。路子封心道不好,怕是梅灵出了什么意外。温宏以见路子封身上冒出层层绿光,也不由得吓了一跳,又想到梅灵那一日的恐吓,赶忙叫人将路子封放了,路子封借了一匹快马,先一步出了城。

侍卫问温宏以他们要怎么办,要不要追。

温宏以沉思片刻:“这样非人的志士若真要害我,我便是命数早就尽了。想来是上天爱佑,才派了路先生来护我。先生的话不得不听,可机会又不得错过。你们且带足人马去捉人,本官驿站候着便是了。”

路子封一路疾驰,只觉手上的伤口裂了开来,掌心火辣辣的,却不及心中燥火。他是许久不曾这般急躁过,一路上也不知是惊扰了多少小鬼,此后十余年,竟没有水余城的信件再拖他送过。

梅灵也没见到过这样的先生。

他一时愣在那里,也不路子封是怎么了,怎的脸色可以这样寒,寒的犹如冰川雪峰,生生将人隔离开。、

梅灵收了往日的笑意,轻声唤了声“先生”。

路子封冷然看向他,那冰冷的目光瞬时有了焦距,下一刻梅灵便觉得手腕有血腥味,梅灵轻声道:“先生的伤口裂开了。”

他还在这里,他完好无缺。

路子封的神经放松了下来,路子封松开擒着梅灵的手,只是低声“嗯”了一声。

“先生如何来的?”梅灵见路子封回了神,便要来检查他身上可还有别的伤。

路子封看着梅灵慌张的神色,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关心。

路子封一直都知道,梅灵对他是有情义的。梅灵照顾他照顾的妥帖,话里话外总是带着许多情,喜欢将自己的真心混在或真或假的话里说给他听。他其实都知道。

只是这样毫不掩饰地关心,路子封却是头一次见到。

他僵硬的抽回了手。

他们之间不该捅破这层关心,也不能再进一步。

梅灵一阵失神,见路子封神色淡漠,自嘲地笑了。

梅灵很快收拾好心情,又恢复到以往三分真意的笑道:“先生怎么来的?”

“骑马。”路子封回道。

“先生可是不放心我?”梅灵看了他一眼,佯作遗憾道,“可惜先生来晚了一步,那个渔夫带着招娣走了。”

“他们去哪了?”路子封问。

“那个渔夫说要带她回家。”梅灵想了想回道,“我们总归是答应过招娣,让他见这渔夫一面的,此时他们都见到了,我若是再强加阻隔也不好,也就让他们走来。先生可是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路子封看了眼天色,乌云不知何时散了去,月光轻轻浅浅的洒在不远处的沙滩上。身旁有冷梅香盈袖,他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起来。

这个踏实感着实惊到了他自己。路子封早已经做好随时灰飞烟灭的准备,此刻若是感受到了踏实,那便是对生了有期待。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感情,以至于此刻也来不及去管大齐和招娣的事情。

梅灵见路子封向海边走去,便要小雨烧一壶茶水,灌了一个竹筒的温水,放在怀里跟了上去。

海上月圆,风平浪静。

梅灵将竹筒递到路子封怀里,想到路子封手上有伤,便向他袖中塞了塞,路子封袖子里的萤火感受到温度从路子封袖口飞了出来,绿色的火光许是沾染了冷梅香气,看上去竟多了几分柔情少了两分森森寒意。

便是这萤火,也认了梅灵么?

路子封看向梅灵。

“先生今夜好生奇怪。”梅灵摸了摸路子封的额头,难得有这样一次,路子封没有避开他,梅灵的手上有刚刚报过竹筒的温度,路子封只觉得额头暖意从头顶蔓延到全身,竟然有这么一刻,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天,他还能感受到暖意。

“先生,不如我们回去吧。”梅灵道。

“今日城门已经关了,你没有看过海上日出,可以看过日出再走。”路子封道。

梅灵忽而笑了起来:“日出我自然是要看的。有先生在,这样的美景怎能辜负。”他眼底眉梢都是笑意,笑的肆意又张狂,只听他继续道,“我说的是我们的家,我们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海边飘出一抹绯红。

“先生?”梅灵见路子封许久没有应答,不禁唤道。

“好。”路子封答道。

子晋一夜未归,小雨随路子封的马车一同去了水余城,他们在城门口分别,小雨去亦庄找子晋。路子封和梅灵一同回药堂。方爱养看到路子封的手上的伤又裂开,不禁多唠叨了几句,一边说“老朽知道路先生贵人事多,整日繁忙,可也不能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一边又问路子封,在九幽的长辈可还好,方家人积善颇多,命格也都不错,所以极少在九幽停留,很快都选择了投胎。路子封略略讲了几位方家长辈在九幽乐善好施的事情,方爱养听了很是自豪,说方家的子孙别的本事不好说,祠堂可是晨昏定省,供奉的比自家活着的长辈都勤快。

也亏着方爱养年纪大,说这话听上去也无碍,旁边站着的方家小辈,直说爷爷这是在说我不孝吗。

说着就要给方大夫跪下了。

方爱养这才觉得自己这话说的过了,连忙拉着自家小辈出了门,临走之前又嘱咐了一边路子封,千万要好好养伤。

方大夫走后不久,药童说门外来了一位妇人要见路先生。梅灵挑眉道:“就说我们在这地界待得太久了,这里的百姓都开始找先生办事了。”

正说着要去赶人,就看到来寻路子封的是小雨。

小雨神色很是紧张,见到路子封竟是有些没有站稳,还是被路子封扶了一把才走进的院子。

“先生上次说,温大人要见我。可不可以现在就劳烦先生,劳烦先生带我去见见他。”小雨强作镇定道。

“好。”路子封看着她回道。

梅灵没想到路子封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跟上路子封,与路子封一同去驿站,一路上梅灵免不得要好奇为何先生此次答应的如此迅速,又好奇小雨到底是何事来找先生,先生竟然也不闻不问。

他一路想从路子封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然而看了一路,却是只换来一句:“你就不要进去了”将他挡在了驿站门口。

温宏以今日正要去审理私盐案,这案子办的隐秘,不到最后公示是不会与旁人说一个字的。此时眼见案子要收尾,他摸着自己半月前遇刺的皮肉伤,心想此次他当真是福大命大,换了别的官员定然是办不了这么刁钻的案子的。密函他写了三遍,遍遍觉得不妥,不是太过谦逊就是太过邀功,总是不能恰到好处的显示出自己的才干。

正在这个时候,管家通报说路子封来访。

温宏以这才想起昨夜见到路子封的事,一时不察,墨迹晕染了一滩,这一封密函又是废了。

温宏以本以为路子封是来与他说明昨日的事的,谁知道路子封对昨日出城之事闭口不提,反而说了小雨要见他。

刚刚展开的信纸,就因为这声小雨起了折痕。

温宏以干脆离开书案,站到窗边,看着窗外繁花怒开,枝叶繁茂,平复自己的心境。

半晌,温宏以道:“她现在在何处?”

“在药堂。”路子封答道。

温宏以让路子封稍待片刻,他换了身青色的长衣,这个颜色的衣服他很少穿,总觉得太过寒酸,后来皇上的爱妃送了他一匹青色绸缎,他才知道原来这青色布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他翻找了半天,也只觉得这一件与他贫困时的穿着最为相近,他又在池塘边看了两眼自己的投影,这衣服看着一样,料子却是大大的不一样,既显得他念旧又显得出他现在的风光,带着这件衣服来,当真是明智极了。

后院石亭边,他见路子封在等,不免要客道两句:“路先生久等了。”

温宏以站在那里,本想等着路子封评两句衣衫,谁知道路子封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先他一步去了医馆。

温宏以是以感谢方大夫前些日子的照料来的,说是风寒实为遇刺。方大夫也与他客道了两句,便将温宏以引入后院。此时正值正午,树影斑驳,人影依稀。

温宏以看着那位布衣妇人,与他记忆中知书达理又聪明伶俐的小雨不同,那人影看上去太过疏离稳住,太过苍老疲惫,太过世故。温宏以站在那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小雨先开了口,“温大人。”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没有乳名,没有儿时的“哥哥”,只有一声“温大人”。

她从未想过会在于温宏以相遇,从未想过他会寻她,可是既然寻了,为何眼中全是失落。

小雨太了解这个人,从他眼中已经看出自己已经不能与他唤的亲近了。

“民妇今日来,想请大人救我丈夫。”小雨说道,“我丈夫昨日为有人送葬,不知何故被官爷抓走了,至今未归。今日我在城中打探,官老爷说,我丈夫,民妇的丈夫犯了砍头的大罪,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罪,要砍一个私塾先生的脑袋。还请大人明察。”

温宏以晓得了,她说的是昨日他抓的盐商。

温宏以是不会放的,不过他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他是个教书的?”

“是。”

“读书人?”温宏以确认道。

小雨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不是为了问她是否冤屈而确认的神色,那是在证明小雨还喜欢自己的神色。小雨看得懂那神色,那是在说她终究是要选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的。

那双眼睛,只看得到自己。

一别经年,故人已是陌路人。

“还请大人明察。”小雨恳求道。

温宏以离开的时候显得心事很沉重,梅灵看了凑到路子封耳边说,“这温宏以看着很是开心呐,莫不是要带着他的青梅回京做个情圣了?”

路子封看了眼温宏以离开的背影,温宏以虽然面容装的很是沉重,但步伐比来时轻快,比往日许多时候都要轻松。梅灵说的没有错,温宏以很是开心。

可是他开心的是什么,路子封却没说。

“先生要去哪里?”梅灵问。

“温宏以不会带走小雨。”路子封道。

“哦?”梅灵正要说,“先生又知道了?”就见小雨从药堂走了出来。

小雨先是拜别路子封。路子封问她要去哪。小雨说家中的孩子还在等他回去做饭,说着看到桥边的包子铺刚出炉了一锅包子,便上前买了四个,见路子封还在跟着她,便又多拿了两个分给路子封和梅灵。

“我这出门出的急,也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两个包子是谢先生今日帮忙传话。”小雨道。

路子封没有拿。

“路先生莫要嫌弃。”小雨强作笑颜还要再往路子封怀里送。

包子却如烫手的山芋,在她手上滚落,她弯身去捡,路面便多了点点泪雨。

路子封垂目看着她:“温宏以非良人,他允诺了你什么都有可能变卦,你不如趁他还未改变心意,赶紧回去。”

小雨擦掉眼泪,站起身道:“那日初见路先生,子晋便说先生非凡人,能看透世间看不透的事。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方知夫君所言极是,只是我夫君却未能有我一分运气,能得先生指点一二。”

小雨再次拜别:“在城中耽搁的久了,就此与先生别过了。”

路子封微微颔首,也没有再送。

待她走远了,梅灵才道:“先生与她打的什么哑谜?”

路子封看了眼天色,与梅灵在驿站选了辆马车,去合河村找招娣。

白日的绿草茵茵,马蹄有力。草被马掠起的风折弯了腰。

路子封这才道:“水余村地处偏远,周郊村子更是天灾不断,一有山体滑波便会有外界隔离,然而这样的地方,妇人们却可以穿金戴银,比起一般村落,他们太多富庶了。”

梅灵衣食无忧,对钱也没什么概念。加上路子封带他去了九幽,有那么一座破钱山供他往凡间花费,他对金银与跟外面的包子馒头一般感受,或许还不如包子馒头,毕竟金银在九幽那是从破钱山的垃圾。

经过路子封这样一说,梅灵才明白,原来这样的人就算得上是百姓中的富庶。

“你可还记得那一日鱼市,温宏以的侍卫在找什么人。带出来的白色颗粒。”路子封继续道。

梅灵还记得路子封看到那盐粒子皱起了眉,便道:“先生那时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路子封不置可否,他们先到了最先去过的合河村,村中杂乱已经没有一人,可见是被突然带走的。梅灵上次来时还见过沿海补网的村民,还觉得这海岸实在小气,如今人去村空,忽觉荒凉。

不知是谁家的鸡在跑了出来,见梅灵和路子封入村便凑了过来,捉着梅灵的衣角要米。

路子封拉梅灵上马车,继续向西行,那里是大齐的村落,最早的合河村。他们到达村子的时候已近傍晚,村子里一路挂了红色的灯笼,直引一条路到大齐的茅草屋。路子封和梅灵沿着灯笼一路前行,风吹的灯笼呼呼作响,笼中烛火早已熄灭,他们一路走着,便知道这村子也已经空了。

梅灵唤了一声先生,抬眼看到大齐门上贴的“囍”字。

许是感觉到路子封来了,招娣从房内飘了出来。

她依旧是沉入河底时的那一身喜服,彼时这身喜服是她的诅咒,如今映着这喜字和红灯笼,看上去便是祝福了。

“路先生。”招娣笑了。

十六岁的少女,笑得何其明艳动人。

“路先生是来带我走的吗?”招娣问。

“嗯,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人鬼殊途,这里不是你的归处。”路子封道。

招娣看了眼门内,又看着路子封:“那路先生的事了了么?”

“送你回九幽,便是了了。”路子封道。

招娣略有不舍,可却是明白这之间的道理,她一步三回头,走到路子封身边时又道:“我可不可以等大齐哥,等他阳寿尽了,一起投胎?”

“即便是一起投胎,来世也不一定会在一起。”路子封道,“你与他本就有缘无分。”

招娣的神色暗了下来,咬着唇似乎要哭,但忍了许久又倔强的抬起头来:“那做鬼也挺好的,我与大齐哥虽说做人有缘无分,可我做了鬼,还能与他入洞房,也是该知足的了。我们是夫妻了。”

来接招娣的鬼差已经在村口候着,见路子封在,鬼差上前道了声“路先生”,路子封便将锁魂绳交还给了鬼差。鬼差接过绳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路子封道:“九幽都说路先生看着好相与实则冷漠,今日得我当差,却觉得路先生不仅仅是看着好相与,实在就是面冷心热的好人。若非路先生以自身功德相抵,这女子又怎么可能与她的情郎有这一刻姻缘。路先生心善,在下今日记得了。”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你记得归记得,回去可不要乱说。”梅灵笑着训诫他,“免得是个鬼就来找先生许愿了,我们山头功德再多,也比不得你们九幽冤魂多。”

那鬼差看了眼梅灵,半晌道:“是不是冤魂,全看他放不放的下身前事,冤不冤都只是执念。你说是不是路先生?”

“这位差爷自有见识,他日九幽相见,路某请差爷喝杯热茶。”路子封道。

“路先生请客,在下定要去的。”那鬼差也不与路子封客气,稍作交谈便带了招娣回去。

“说起来,后日便要斩首那些贩售私盐的村民了,到时候又是要有的忙。也不知何时能吃上先生的酒水了。”

梅灵闻言,这才知道,这几个村子的人各个一副死期将至的脸,原来竟是与温宏以要查的私盐一案有关。待到那位鬼差走了,梅灵才道:“那小雨的丈夫也是盐商么?”

“要动员这么多人,普通的渔民是不行的。至少是个读书人。”路子封答道,“温宏以不可能放了她的丈夫。”

“这就没点私情?”梅灵想到温宏以对他的纠缠,可见温宏以对小雨的执念。

“仕途与私情,对温宏以而言本就不是选择题。”路子封道。

“先生明明早就知道,却还要让那个妇人与那位温大人相见,先生也真是坏心眼。”梅灵笑道。

“不过是想看看,他会不会选私情罢了。”路子封冷漠道。

正说着,夜起的大齐推门出来。看到路子封和梅灵,也丝毫不惊奇,只是问了句“招娣走了吗?”

梅灵说就在一刻钟之前走了,大齐点了点头,将喜服换下,关好了门窗。看了眼还未亮的天色,今晚月亮开始缺了,下一个月圆,不知是何年何月。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留念,只道:“你们是驾马车来的吧,明早回程我来驾车吧。”

车上梅灵和路子封说起了小雨怎么办。

路子封说温宏以应该是决定放了小雨和她的孩子,以权了自己痴情的念想。梅灵说这一趟还真是又帮他升官发财又给他圆了帮初恋的梦了呢。

二人正说着,前方驾车的大齐说他想起有东西没带,要回去一趟。

梅灵笑他说:“全村就你一个没事,你要跑就跑吧。”

大齐也没反驳,只是对他们挥了挥手。

梅灵见大齐走了,才想起了另一件事说:“温宏以去查鱼市那天大齐不是也去了么,说起来温宏以收到的那个告密人应该就是这个大齐了,先生你说,他这么做晚上到底睡不睡得着?我瞧着他也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就为了当年全村逼死招娣这一件事,拉了整个合河村给招娣陪葬,这老实人也怪可怕的。”

说着梅灵又凑出来,跟路子封一同驾车:“说起来旁人肯定都是斩首了,这大齐是怎么死的?”

梅灵等了许久不见路子封回答,便又试探道:“说来这水余城要死好些人的吧。你说他们是不是也有未交待的事情,再跑到我们山头是不是也太辛苦了,反正先生与我都在这里,不如等这位温大人将这案子收拾利索了以后再走呢?”

路子封看了他一眼:“你想留下?”

“也不是要留下。”梅灵总不能说,他想看看大齐的最后。

路子封又怎么会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于是道:“你想知道也不难,去奈何桥边等着便是了,左右不过这几日。”

“先生就不好奇么?”梅灵觉得路子封这法子最好,可路子封既然想到了,为何还能表现的如此淡定。

路子封沉吟了片刻便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放不下。”

“哦?先生且与我说说。”梅灵听路子封这样说,即可便将大齐的死抛到了一边,凑上前要去路子封分忧。路子封见梅灵将兴致又全放会自己身上,心里不觉也舒坦了几分,他也没指出梅灵离他太近,竟是默许了两人这般并肩坐着。

“温宏以放了小雨,让她带着孩子离开。那她本该死于这场私盐案的命运便又是逆转了。她此世生死大劫,劫劫死里逃生,我却想不出有那一路的权贵能有这样的本事。”路子封道。

“这事是元夷牵的头,说不准又是他们那一派有了什么滔天的法子呢。”梅灵说道。

“不管怎样,此事事关重大,先要问他一问才好。”路子封肯定道。

“先生就不怕那个元夷又一脸诚恳瞎说胡话?”梅灵笑他。

路子封看了眼梅灵,心想论一脸诚恳说瞎话的本事,怕是没人及得过梅灵。

路子封托水余城的土地公曾琪给元夷带了个信。元夷这几日为了评定仙级的事情很是劳碌,听说曾琪找他,他便在回丰泽城的路上特意绕路去了水余城。没想到却是路子封在这候着他。

元夷看了眼躲在路子封身后的曾琪。

这曾琪也不知是怎的,总是将他当做什么邪魔外道,时时刻刻要防着他。此刻因路子封在,曾琪一个堂堂的土地公,竟然公然躲到了一介凡人身后。

元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拱手拜了拜道:“路先生。”

路子封回拜了元夷,看了眼天色。

元夷来的时候也看着水余城的天色阴气太过重,不过看曾琪一副无事的样子便也没放在心上。

“路先生找我何事?”元夷等了片刻,脖子赏月赏的也有些酸,总不至于一人两仙一灵共赏月吧。他想着手头上分不完的散仙仙级,先开口问道。

“此次的私盐案,你知晓多少?”路子封问道。

私盐?

元夷被路子封问的一蒙,也来不及故作高深有学问。曾琪何曾见过元夷吃瘪,见元夷疑惑,心中不禁对路子封肃然起敬,又向路子封身边挪了一小步。元夷看在眼里,真的觉得这条鲤鱼仙丢了土地公们的脸。

“路先生是说,这个京官来我等偏远地区是为了查贩售私盐的事情?”元夷凭借自己丰富的当人经验,大胆猜测道。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曾琪还不晓得自己的香火会减少的事。只见元夷看他一脸可怜,又向路子封身后挪了一寸。

梅灵冷笑一声,拉开曾琪:“曾大人,人仙有别,大人自重。”

曾琪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贴在路子封背上了,不好意思道:“我,我就是有点怕,怕冷,挡,挡个风。”

元夷道了声抱歉,拉过曾琪,这才继续与路子封讨论正事道:“若是只是人间一桩私盐案,路先生也不会专门差人找我。”说着将曾琪固定在自己身侧,继续道,“路先生有话不妨直说,不然你我在这赏破了这月亮,也是开不了天窗的。”

“这案子中有一名妇人,是温宏以的青梅。”路子封故意略过了温宏以就是看到梅灵想到了这位故人才拐了梅灵这个由头。元夷是个通透机敏的人,一听也就听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对路子封点了点头,也是知晓了这个前情,路子封继续道,“按照九幽幽冥库的记载,她应是死于三十年前的水患的。”这个路子封倒是没有说实话,因为幽冥库里没有这个人的命格,广然查阅说她没死,但看真人气色,实在不像是阳寿未尽而没死,更像是逆天改命的结果。路子封这么说,无非是想诈一下太山府君座下的元夷是不是知道内情。

可惜的是元夷在这点上却清白的很,他当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于是道:“路先生是想问太山府君的命簿里,凡人命格如何书写的吧。”元夷直言道,“不瞒先生,上一次确实假借了先生的手试探了冥王底细,但即便是太山府君要重掌生死簿,那也是幽冥库那唯一一部典籍,太山府君的生死簿,路先生应该最知晓它的去处了,这是生造不出来的。”

路子封不想在梅灵面前提及生死簿的事情,元夷却以为梅灵终究是要接路子封班的,也就没有顾忌,倒是曾琪听得云里雾里,露出头来问道:“这世间生死簿还有这么多说法么?”

这便是戳了六界的痛处。

当初六界法典归一,最后才由幽冥库中典籍记录万物生死。废除了两部生死法典,而生祭其中一部法典的就是当年的孤皇山之主路子封了。

这其中过往元夷虽说也不甚清楚,但他也算得上是饱读诗书,在现存的佛教典籍中也猜测道了一二。只是不知道路子封是如何活了下来,还得成了这不死不生的凡胎的。

元夷咳了一声,向路子封道歉道:“曾琪仙者初来乍到,还望路先生海涵。”

路子封也不想扯太久远的过往,于是道:“无妨。”

元夷顺势找了台阶道:“路先生是怀疑这妇人生死有蹊跷?”说着问曾琪道,“水余城地界可发生过什么怪事?”

“我水余城百姓和泰,哪里来的怪事?”曾琪觉得元夷管太多了。

元夷心道这可不是争地盘的小事,但碍于路子封在,只得耐着性子与曾琪解释:“凡人生死你我不能左右,可偏偏有人在你的地界让一个人多活了三十年,只怕这三十年还不止,”元夷问路子封,“路先生急着找我来,可是这位妇人面露死相,却又逃过一劫?”

路子封点了点头。

元夷也严肃了起来,他对曾琪解释说:“这便是你失职了。”

失职之事可大可小,不过这事若是被上面知道,就是只大不小了。这鲤鱼精怕是做不成地仙了。

元夷也是爱莫能助,只是再三说了此事他当真不知情,好在现下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若是能顺利归位便好,那妇人命格归不了位,元夷自会代劳通知各地土地公,多多留意这妇人行迹。

路子封也觉得只能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

元夷这边刚带着曾琪离开,天边就传来隆隆浪声,夜风刮得森森然,梅灵不禁裹紧了衣领,拉过了路子封的手。

“先生?”梅灵看向天边,乌云层层叠叠盖满了天空,压得月色全无,若非借着更声灯火,这天便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梅灵紧紧的握住路子封的手,路子封的手冰冷刺骨,梅灵想着暖上他一分,而这一分还没暖过指尖,倾盆大雨犹如浪拍沙滩,哗啦啦的洗刷了整个水余城。

雨下了三天三夜。

水余城虽然靠海,百姓多也见过海浪,却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如身处海中一般。

房屋漏雨,水摸过成人的小腿。

第三天的时候,城中已经起了骚动。

路子封看着这瓢泼大雨,这哪里是雨,分明是海神之怒。

炭点不着,香火也难着,缺了香火供奉的梅灵也病恹恹的。

方大夫命人架了四张桌子,又用石砖垒了小四方台,给梅灵供奉香火,这才让梅灵提起了几分精神。

“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三天夜里,大齐拿着一把被雨水冲的干干净净的斧头到衙门自首,他手上拎的,是小雨的尸体。

因这一路泡在水里,小雨的尸体已经浮肿,大齐行这一路,山崩石流也遇到了,到了县衙也只是强撑的一口气。自首之后便倒入水里再也没有起来。

大齐死后,下了三天的雨突然停了下来。

水褪去后,人们在亦庄门口发现了小雨的孩子,那是个只有六岁的男孩子。

同是那一日,京城来的文书送到了水余城,贩卖私盐这事在此处开始便在此处了解,一干重犯在水余城斩立决。以儆效尤。

监斩的人是温宏以。这一场暴雨寒了他的腿脚,他走路不太灵便,斩首的时候也没说什么为国为民的话,只是匆匆斩了便去方大夫那里扎针灸。

亦庄的人也将小雨的孩子送到了药堂。

那孩子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知大雨是不是把他淋傻了,好心人便也将他送到了方大夫那里。

温宏以隔着幕帘看着那少年,梅花幕帘后的少年,那少年眉目清秀,隐约可以看到小雨的影子。

他问那孩子是谁,城中无一人答得上来。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毕竟这孩子很少进城,而亲人都死了。

温宏以又问他得了什么病,方大夫闻言亲自去看了看,说是这孩子也没有什么病,可能是暴雨跟家里走失了,一时吓傻了。

男孩抬起头看到了温宏以,温宏以便觉得被寒气浸了的膝盖也没那么疼了,许是自己与这孩子有缘,便道:“贴个告示问问是谁家走丢的孩子,若是明日还没人来领,就送到驿站来吧。”

梅灵刚刚去煮了一壶茶,回来见到温宏以离开,便对路子封说:“你说温宏以知不知道那是小雨的孩子?”

“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路子封反问。

“嗯,先生说的极是。只是不知道那大齐为什么要杀小雨。”梅灵其实是猜到了的。

“若是有一日,你爱的人死了,而本该去死的人还活着,你就会明白。”路子封道。

“先生倒是他的知音了。”梅灵笑他。

“我有一件事要问他,一会儿我们要去趟九幽。”路子封道。

小雨的魂魄依旧没有出现在幽冥簿上。

广然从幽冥库出来,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路子封,若是路子封死了,是不是这幽冥簿也不会留下他一丝一毫的痕迹,正想着,就听到鬼差说路先生来了,要约着几个相熟的伙计一同去蹭路子封的饭。

广然闻言随便派了些工作给他们,打发掉了这群鬼差,自己便去找了路子封。

路子封正要来幽冥库看一眼小雨的记载,就撞上了要去找他的广然。

“你不用看了,没有,什么都没了。连先前还有的生年日月都没了,就跟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样。”广然先一步道,“这渔夫也是运气好,杀了人下辈子也不用还上这段债了。”

“你打算怎么判?”路子封问。

“还能怎么判。”广然看了他一眼,“按律法判就是了。”

广然请他们二人去饿鬼村的小酒馆吃饭,见梅灵身量长长了不少,已经出落成了贵公子的模样,可见离开路子封梅灵还是有成长的。梅灵斟茶的时候看到广然在看他,问他在看什么。

“看你长得挺快。”广然脱口而出。

有鬼差看到路子封来了,便上前寒暄。广然趁机喝了一杯梅灵泡的茶,梅灵便叫小二换了个茶杯,又重新给路子封沏了一杯。梅灵见路子封迟迟不能落座,茶水渐凉,便借着烧水的名义将路子封带来回来,自己将那群鬼差挡在了包见外,打发了去。

包间内,广然又喝了路子封那杯茶水,看着窗纸上梅灵劝人的剪影道:“他看着比你都高一头了。”

“现在可不是什么小公子了。”广然意味深长道。

路子封又要了一个新杯子,不与广然共杯盏。

“你们真是,分的这么清就伤了咱们的情义了。”广然不满道,“这个村妇的事,等到他们村里的人都带过来了,我一个个问问,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说真的,我以前觉得你不在六界之内,没有天命,此时却不这么认为了。你看这村妇,一介凡人啊,怎的就在幽冥簿上平白消失了。连带着改了多少人的命格,你知道最难判的是什么么?就是那招娣白白早死了三十年,她还真的跟大齐有夫妻缘分。”

“来世补给她便是了。”路子封道。

“这来世要是你我说了能算也就没这么麻烦了。”广然抱怨道。“他们这事且先不说,就说你俩的事。”

广然看了眼外面的梅灵,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找出谁改了那村妇的命格,不是为了旁的,就是想知道怎么能救你一命。我觉得老天让你遇到这件事,便是冥冥之中,六界要补偿你。”

“我劝你早些断了这个妄念。”路子封严厉道,“这绝非正道。”

“你这还真说错了。”广然憋了许久的一个秘密,被路子封这样一训,也不想憋了,“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来问我温宏以的命格,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还不让你查,你可知道为什么?”

路子封看着他。

“因为温家三代之后,就是外面那位要降生的命格。”广然道。

路子封碰洒了茶杯。

“梅灵并未入六界,不该出现在生死簿上。”路子封道。

“对,理应是不该。”广然也承认,“可你当时给他算了投胎的时辰,这时辰虽说还没到,却也算是硬了。我敢跟你打赌,以路朝夕这脾气,温宏以强行带他离开乱葬岗本就不可能,可能路朝夕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根本反抗不了温宏以。你该明白这是为什么。”

因为梅灵命格已入六界,温宏以是他的祖先。

温宏以若是死了,梅灵便不复存在。所以六界自有法度,让梅灵动不了温宏以。

“哪有人能脱离的了天道。”广然感叹道,“你我自认看遍六界生死,也超然不了,超然不了啊。”

广然拉着路子封又说好些从前的事,梅灵带了新茶水回来,三人简单聊了一会儿,差爷说是水余城的鬼都迁过来了,问广然什么时候过堂。广然看了眼路子封,感叹自己公务繁忙,这饭钱就让路子封代为结算了。

路子封结了饭钱,跟梅灵一同离开饿鬼村去了奈何桥。

奈何桥边招娣在等大齐。

路子封遥遥地看着两个人,没有再上前。

“先生不是有话要问他。”梅灵问道。

“他们二人只有这一世姻缘。”路子封道,“但是因为这三十年阴差阳错,广然要将此生未尽的缘分补到他们后面的十世去。”

“这不是很好吗?他们不是还盼着生生世世。”梅灵笑道。

路子封看着梅灵,“喝过那碗孟婆汤,前尘过往皆忘记。他们此刻再想成为夫妻,转眼之间也只是陌路。”

而未来的生生世世,他们也只会有缘无分,徒增一段情伤罢了。

“先生怎会知道他们一定会忘了彼此。”梅灵笃信道,“若是先生哪一日真的送我去投胎了,即便是喝了这碗孟婆汤,我也会记得先生,生生世世都记得。”

“用不着生生世世,一生一世就够了,时间久了,什么都会淡了的。”路子封对此深有感悟。

“我却不会,不管是何处何地,我永远都记得先生。”梅灵笑道。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再怎样挨饿也不会死 近日广然三天两头就差鬼来找路子封,理由也是毫不避讳,就是冥王新政他实在受不了了。

新上任的冥王虽说已经上任了三百年了,但在广然口中仍然是那个嫩头青怎样怎样,一开始广然也是很敬重这位天降的冥王的,只是后来这三百年不知怎的,冥王从那位殿下到那高贵的主到现在的嫩头青,称为一路下滑,可见这位冥王与广然十分不对付。

不对付的理由也千奇百怪,起先梅灵还会安抚广然,后来听着听着便觉得这冥王很是有意思,不管期间广然怎么不满意,最后总会着了冥王的道。梅灵本就喜欢看热闹,此后也就不再说话,偏生挑着冥王颁布新令的时候去广然那喝杯茶水,听听他的委屈。

不过最近,却是广然往他们这乱葬岗上跑的勤了。

梅灵换了一壶新茶,这茶叶是温宏以特意在京城寄来的,说是自己升迁之喜,不能与梅灵共赏,特备了这翻心意。

信路子封当做火折子烧了,茶叶倒是十分不错。

路子封听冥王新政已经听了五十多年,广然今日一开口,他便向后院走,后院里萤火见了广然,本是活蹦乱跳的绿光瞬时安静下来。

果然觉得些小东西乖巧可人,也就顺手抓了两只把玩。

“这东西也挺听话的。”广然感叹道,“看着就省心,要是那个嫩头青有你这萤火一半乖顺也就好了。”

路子封也不想告诉他,这萤火只是怕他。平日里张扬的很。

“你虽然日日抱怨他,却没发现自己的空余时间多了么?”路子封将竹笼倒出来。

广然沉思片刻道:“确实是这样。”

“他做事虽蛮横,但九幽旧习已久,若是将你们一个个都说通了,那又不知是几千年之后了。”路子封道。

“话是这么说,可他做事实在是太不讲理。这嫩头青自己不讲理也就罢了,非要拉上我,这百年来要不是我还在九幽混的不错,各同僚哪能被我说动,还不早扒了那小子的皮了。”广然与路子封说话,也顾不得那些虚假的客气,谦虚这个词,在路子封面前是没必要的。

路子封将萤火清点完毕,变道:“他也就是看上了你这一点,才将改制的事托付于你吧。”

广然被路子封这番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直到:“他那个缺根筋的,哪有那么多心思,还不是我好脾气,他运气好挑了我。”

路子封看了广然一眼,显然不觉得是冥王随便挑了一个人。

广然自与路子封相识以来,路子封便觉得若是自己哪一天灰飞烟灭,能托付的人就是广然。想来冥王对广然的信任,也有魂归混沌之时,谁还可托之情。

广然见路子封不说话,又自顾自地道:“说起来我今日来找你,也不是为了发牢骚的。我平日也不是会发牢骚的人,此次是当真有一件非你不可的事。”

广然见路子封也没吱声,便抢先一步进了屋子,梅灵正在屋里摆放茶具,他也不客气便自己来了一碗。梅灵挑了挑眉,添水的时候故意失手,将水浇在了他手上。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

“这茶叶淡了,我去换份新茶。”梅灵笑道。

路子封说去打壶水,给广然冰一下手。

梅灵在井边等着路子封:“先生若是要训我,那就不要开口了,免得我伤心。”

“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也会烫我一下。”路子封道。

“那怎么会?”梅灵笑道。“先生要知道,烫在先生身上,疼在我心里,我舍不得自己疼。”

“自从这冥王上任之后,广然的性子活泼了不少,聒噪了点。”梅灵接过路子封打的水。

“他是有事。”路子封认真道,“他还在考虑要不要与我说,所以才会频繁讲些无关紧要的话。”

“哦?先生倒是了解他。”梅灵笑他。

“怕是大事。”路子封皱眉,“能令他如此难以开口,怕是相当为难的大事。”

“那先生还是不要给他开口的机会了吧。”梅灵道。

路子封不语。

梅灵看着路子封的表情,了然的笑道:“怪不得先生近些日子不接信件了。先生心中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广然开口求先生了吧。”说着又是想到了什么,“若是我心中的事先生也能看的如此通透就好了。”

“你……”

“我不求先生待广然这般待我,我只要先生心里有我。”梅灵打断路子封的话道。

广然确实是有事的。前些日子枉死城突然蒸发了三千魂魄,枉死城中的鬼魂有些比冥王在九幽的时间都久,只不过是一直没有投胎,估计真的要翻典籍看看这失踪三千到底是哪三千,最少有一半是很难查证的。

然而又不得不查证。

三千魂魄不是小事,还是一件可能会动摇九幽根基的大事,这事很急,但是又急不来。总之这件事被冥王捂的严严实实的,若不是广然与冥王走的近,他也是不可能察觉的。但是察觉了便知道其中的要害,便想尽一份力,而这份力,他也只能想得到路子封。

这不是路子封分内的,广然知道。

可除了路子封封,六界之中没有任何生灵能全须全尾的进枉死城查探这件事。

因为枉死城中的魂魄,都是饿鬼,无人供奉。这些受人功德而活的生灵,进了枉死城便会感觉到自己如同被凌迟一样一层一层的被人刮着,却又死不了。这样的情况下,大家只能进去一小会儿便出来,想要调查三千冤魂,那需要极其多的人力。可枉死城之事又不能让旁的人知晓,又想隐秘又要查,广然想了三个月,也只有路子封了。

他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将此事与路子封说了,一见路子封进来,开口就道:“你这茶叶不错,也不知是哪里买的,回头我也去买一些。”

梅灵倚在门口看着他笑。

路子封说这是人间的凡夫送的,也不晓得是哪里的茶叶,显然路子封并不想提温宏以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提到温宏以,路子封便知道梅灵既定的命运。

他知道梅灵是必须要去投胎的,他只是没有想到此事却由不得他选了。

广然见路子封神色凝重,不禁觉得想要说的话也说不出口,路子封本就替九幽承担了太多,此事再找他,那他跟当年强压着孤皇山封印法典的那些神仙,有什么区别。

广然思及此,便说今日也不早了,他先回去了。还没走出大门,就被梅灵拦了下来。

“瞧你这样子,讨了好几日的茶水了,还想再来不成?”梅灵道。

“我也不是来喝茶的。”广然解释道,可他确实喝了不少。

“那是什么事,赶紧说了。”梅灵催促道,“免得还要整日给你烧水。”

广然盖过刚刚梅灵烫伤他的地方,沉默了半晌,见梅灵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突然就知道了,梅灵和路子封,一直在等他开口。

“其实是有一件事情,也只有路先生你能办得到。”广然道,“枉死城出了事了。”

事情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三个月前枉死城在两个时辰内蒸发了三千魂魄。这数量太过庞大,整个九幽都出现了异兆。起先广然也不晓得是枉死城之乱,他本着为官的职责几次上报给冥王,要求彻查,都被冥王压了下来,这才起了疑心,随后发现异样来自枉死城。

“你也知道,枉死城,我们是很难进去的。”广然道,“我当时便想到了你,只是又不知此事对你会有何影响。”广然说到这便不肯再往下说了,温宏以一事,让广然和路子封都知晓,梅灵的命运已经天定,广然和路子封都心知肚明,即便是不在六界典籍之内,也难逃天命。那另一个不在六界之内的路子封,广然也不敢托大了。

谁又能知晓,这枉死城是不是路子封的天命呢。

“此事事关重大,你该早与我说。”路子封道。

广然只觉愧疚,摇头道:“你该明白我不想说的理由。”

“枉死城我去过几次,上一次将招娣带出来,未见枉死城有什么异样。那里对我没什么影响,至于生理上的痛处我是不会有的,这点你大可放心。只是此事从何处查,你们可有头绪?”路子封问道。

“那毕竟是枉死城,能有什么头绪?”广然摇了摇头道,“冥王私下去过两次,那日一出事他便去了,出来的时候歇了半个月的政事。”也就是那半个月,让广然从九幽要完了,冥王不务正事到心疼这个不会说好话的冥王殿下。

“今日既然讲话说开了,不如你就与我一同回去,也好亲自问问冥王,到底该查些什么。”广然道。

“他既然什么都没与你说,可见是没什么头绪。”路子封忖度道。

“许是他觉得说了我也做不了什么,也就没告诉我。”广然不信。

路子封却不这样认为,放眼九幽,冥王最器重的便是广然,若是他未与广然提及,便是说明冥王也毫无头绪。

“此事,我应下了。”路子封道,“且待我先去过枉死城回来,再与你细说。”

送走了广然,梅灵就问路子封什么时候走,言语之间便是要跟路子封一起走,枉死城于梅灵这种没有实体全靠香火供奉延续的生灵而言,便是死城。

梅灵进枉死城,跟肉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毕竟枉死城中多饿鬼,梅灵就是个行走的香火炉。

梅灵知晓了前因,也知道路子封不会带他去。突然笑道:“初时也是这般,先生每每出门,我便要在这等先生回来。如今却觉得,要在这里等着,空有些寂寞。”说着倒也不十分在意的去翻书架上的话本,那本子都是山下的百姓定期送上来的,因温宏以一事,白帝城的本子都没来得及看,话本也堆了三五本,也够他消遣些时日。

梅灵随手选了一本,也不去送路子封出门。路子封只当梅灵是在赌气,随手关门的时候听到梅灵似是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先生这么多年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路子封全做没有听到,将门关的严严实实。

枉死城中俨然换了一副光景。

前几日路子封来时,还是黄沙漫天寻不到入城的路,今日再看,已经是阳关道上有行人了。

那是真真正正的人,马车在城门口立下,挨个等待检查,有人见了路子封,还问他是打哪一路来的,看他如此瘦弱,前面队伍又如此长,要分食给他。

路子封接过水袋,里面是烈酒。他脸瞬间红了起来,递给他酒水的人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说:“小时候没偷尝过家里人的酒吗,怎的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连个酒水都不会喝。”

路子封挥了挥手算是谢过那人,退出了排队的队伍,到墙角干咳了起来。

一双手轻拍他后背,还带着清浅的笑意,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粉色的衣袖,袖口是大朵大朵傲雪而立的寒梅,冷梅香气随着他送上的温热茶水一并送入口中。

路子封转身,看到了梅灵。

“你怎么来了。”

梅灵见路子封没什么事了,才道:“左右觉得还是跟着先生更有趣,也就来了。”说着伸手擦掉他嘴边的水迹,笑道,“先生脸红的样子,果然是有趣。”

“你该知道你进去就是找死。”路子封道。

“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也就打算远远地看着先生也就作罢了。谁料碰上了好心人,偏偏要捎我一程,将我捎到了这城门底下。说着梅灵抬眼给路子封指了指还在排队进城的马车,车里的妇人对着梅灵挥了挥手,又放下了帘子。

“这地方可与先生说的不一样。”梅灵笑着看着路子封,他自然是知道路子封不会骗他的,只是他跟路子封久了,也知道路子封什么事情都会快人一步看到结局,出现路子封都掌握不了的情况,梅灵不禁也担心起来,佯作生气道,“先生为了不带我来,可是煞尾苦心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路子封皱了皱眉,道:“我并非是有意骗你。”

“可怜我伤了的心。”梅灵说着就要佯装抹泪,见路子封当真犯愁,也就舍不得再演下去,于是道,“你瞧见了没那可是真的人。”

路子封见梅灵说正事,也便与他说了自己的疑惑:“枉死城本就处在人间地界,只不过后来被分到九幽,做了这么一座困住不愿投胎的冤魂的城,为了防止两界生隙,便用障眼法隔了枉死城出来,以往凡人所见不过是苍茫大漠罢了。”

梅灵看着这周边绿草茵茵,哪里是什么苍茫景象。

这又是怎么回事。

路子封神色凝重,此时他背在城门下,并未看到这城上的牌匾写的是雍城二字。

雍城,雍国的国都。彼时孤皇山是雍国的护国之地,亦是帝王们的陵寝。雍国以帝王血脉延续这这一方水土的风调雨顺。而他们信仰的便是孤皇山之主,路子封。

“我既然已经来到这山脚下,也未觉得有什么不适,不如先生就带我一起进去吧。”梅灵道。

路子封却是觉得不妥,拉着他想回走,然而他们怎么走,都会走到这城墙底下。

梅灵就仍由他拉着,走了几圈之后,便挣脱了路子封的手,笑问他:“先生渴不渴,要不要喝杯水?”

梅灵出不去了。

路子封看着他。

“先生莫要这样看我,连先生都拿不准的事情,多一个帮手不好么?”梅灵道。

路子封沉默半晌,将袖中的萤火悉数放出,萤火围着梅灵盈盈飞飞,梅灵问路子封这是什么,路子封未答。很久之后梅灵才知道,这每一只萤火都是路子封将养的元神,若是遇到危难,这些萤火便会损耗自己保梅灵一个平安。

梅灵虽说并不清楚这萤火有何作用,但也知道这是路子封放在他这的护身符,也就没有推脱的接受了。梅灵将萤火塞进袖口,袖子便被那绿莹莹的东西冲的鼓鼓的,一路上梅灵也顾不得与路子封在调侃两句,只是忙着驯服袖中的萤火。

城门递给路子封酒水的人见到他们二人又来排队,便邀他们一同进城。

路子封本是要婉拒,但是想到他与梅灵都没有通关文牒,怕是还要另寻入城之法,就见城门口起了慌乱。刚刚给他酒水的人举起兵器,便要与士兵硬拼。

“这又是怎的一回事?”梅灵还要看热闹,便被路子封一把拉过,趁着混乱混进了城。

城门口的事情,不一会儿官府就派了大批的人马赶向西城门,梅灵和路子封也就在这批逆流中被冲散了。

梅灵看着手上的水袋,那是路子封临分手前执意塞给他的。他不禁笑了笑,路子封当真是欢心则乱,不知道他是可以不吃不喝的么?反倒是路子封肉体凡胎,比自己要注意的事情多。

想到这里,梅灵便先寻了一家客栈住下。这城里看着也很是繁华,想来有不错的画本可以看,路子封若要找他,定会知道他在那里。想到这里他便打定了注意明天一早去书局转一转,今日便就先去了二楼客房。

此时客栈的人也着实有些多,也不知道这枉死城是怎么一回事,突然之间聚集了如此多能人异士,梅灵仗着长相出众衣着光鲜,也得了旁人高看一眼,这才不用排队,旁人便给他让了一条小路出来。

从二楼看楼下,正巧能看到楼下的台子换说书先生,那说书先生看背影与路子封有几分相似,都是文绉绉的看着没什么脾气,梅灵不禁停下步子多看了两眼,身后便又人不耐烦的“呲”了一声。梅灵也是脾气乖张,见身后等着上楼的人不高兴了,偏生就折了回去,要去听书。

小二连劝了几句二楼东首也有几个听书的雅座,还有一桌正空着,公子要是听说不妨去那里,这才将梅灵劝住。

梅灵由小二引着去了东首的空桌,笑他刚刚伶俐,给了他几粒碎银,这是梅灵刚刚来枉死城的路上,随手在破钱山抓的。那碎银形状虽然很不规整,但银子就是银子,小二赶紧给梅灵沏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倒水的时候还不忘给梅灵解说一番今日的曲目。

这说书的先生在他们这说书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今日说的是雍国的先祖如何打下这大好江山的故事,这讲雍国先祖的故事已经到了先祖晚年,江山打的差不多,守业的根基也做的差不多,孙子抱了十一二个,诸君也很是争气,唯一的遗憾就是他还想再活的长一点,但奈何一身病痛,求神拜佛也撑不过那年冬天。

今日说的情节,便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那年冬日先祖最喜欢的小公主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征兆,晓得自己的皇爷爷看不到春日春光,来的越发殷勤了起来。

小公主的是先祖一个断袖的小儿子唯一的后人,她那个断袖的爹爹自从发觉了自己喜好男色之后便一心想着出家,家中妻妾美眷于他都是负累。起先先祖很是疼爱他,觉得他既然喜好男色那边生一个儿子留后,以后看上哪个人收入后宫就是了。可偏生这个小儿子死活忍受不了和女人同床,本是忍着性子要再生一个儿子,却不知怎的,将小公主的母妃在床上掐死了。

自小生活在太平盛世的小儿子也没杀过人,这一下便萎靡了下去。等到侍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自缢身亡了。

自此,小公主便一直由先祖带着,是孙子辈里最得先祖疼爱的一个。

小公主晓得先祖若是逝去,她在这宫中就真的无依无靠。想到这里不禁又在先祖床头哭了起来。先祖醒来的时候见她在哭,心生怜惜问她可有什么愿望。

小公主扑倒在先祖床榻前道:“我想与爷爷永远在一起。”

这声爷爷叫的亲昵,一下子将半生戎马的帝王叫回了年少时光。然而他终是不舍得带着小公主走的,临终之前他特意嘱咐了他的大儿子,下一任的文帝要好生对待公主,并将近郊一处富庶之地划作公主属地。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这是皇子皇孙子中第一个有自己封地的公主。

文帝很是孝顺,父皇说的事情,他一一照办了。

先祖也是放心,于那一年的春分时节,薨了。

事情到此本该告于段落,梅灵听了一个故事的平淡无常的结尾,也觉得这茶水索然无味,刚要起身离开,便听到那说书先生押了口水继续道,那位公主在先帝死后,将封地退了回去,并向文帝请命要去给先皇守灵。

文帝起先是不同意的,但这公主绝食三日,群臣上表,文帝才勉为其难随了她的心意,她随着守灵的车马一同离开雍城时,文帝还再三要她保证,待到三年孝期满了,一定要回来。

小公主便是应了。

只是没想到,雍国选的护国神山孤皇山早就有主,她在守灵的第二年冬日,遇到了孤皇山之主路子封,这一遇见,便是一段孽缘。

“他刚刚说什么?”梅灵喊住来添水的小二。

“啊,公子是外地人吧,这是说的神女纪事,这位公主是昌德公主,守灵的时候遇到了山上的一位道人,偏生就爱上了那位道人,后来才知晓那并非普通人,孤皇山也不是普通的山,那位道人是孤皇山之主,对于私自凿山大修陵寝的皇室本是要处罚,但见昌德公主人美心善,二人心意相通,又遇到文帝刁难……”

“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叫什么?”梅灵打断他。

“路子封,孤皇山之主路子封。”小二小声道,“这人谁也没见过,昌德公主自从上了山就没下来过,就是这故事嘛,说书的人总要赚钱,公子就听听就算了。”

“既然谁都没见过,就由着他乱说?”梅灵讥讽道。

“也不是乱说,是该说的不能说。”小二学着经常来这里听这段书的客官的口气道,“既然不能论今,那谈古总行吧,谈一段荒诞不羁的古。”

这是来这里的书生经常说的话,小二也不懂这今古指的是什么,只知道最近城中因为镇北大将军功高盖主被关水牢,城中很不太平的事。

这段时间,凡是有说书先生的茶馆酒肆,总爱说这一段。

这一段里有一个情节,说是昌德公主因为品德高尚文思敏捷,深的先帝喜爱,后来去孤皇山,也深得孤皇山之主的宠爱,因为这样集万千宠爱集一身,便遭到了文帝的嫉妒,文帝说她毒害了先祖,要将她带来问罪,是孤皇山之主召唤了先祖鬼魂,为昌德公主洗刷了冤屈。

小二虽然听不懂这其中的隐晦,或者这故事一开始也没什么隐喻,但如今文人爱听这段的缘由,梅灵却是听出来的。无非是当今的文人觉得这位镇北大将军实在是冤屈,希望也有一个路子封能解救镇北大将军于水牢之中。

梅灵想着这好好一个爱情故事怎的就沾染了世俗功利,实在是扫兴的很,也没等下面的说书先生说路子封是如何出场,如何对昌德公主一见钟情的,就离了席。

另一边,路子封也听了这个故事。

早在孤皇山还在的时候,文帝希望自己的父皇能死后飞升,特意以一半龙脉做献祭,求孤皇山做雍国的皇陵。彼时路子封还在沉睡,希望他醒来的左右护法当即与文帝缔结合约,也就是那半条龙脉,才让沉睡了百年的路子封醒了过来。

所以路子封对于这段十分久远的事情,仍有记忆。

这是传闻中的这个昌德公主,他是没有丝毫印象的,不过这故事与实际情况相差太多,想来也没什么深究的,他也就随着这故事去了。

城门口的侍卫压了一批叛乱的人过来,路子封看到其中就有带给他酒水的男人,男人面上有血,身上的衣服也已经破了,胸口新旧刀伤交叠,不得不说这是个命大的。

男人看到路子封,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对他笑了笑。

他这一笑也只是见了个熟人打个招呼,没想太多。但是押解他的官兵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路子封,顷刻之间,还在露天茶铺歇脚的路子封,也被官兵压了过来。

男人见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我就是想打个招呼,哪能想到你没通关文牒,是个黑户呢。”

官兵退了路子封一把,路子封踉跄一步,男人用脚勾住他,“小心小心。”

见路子封不说话,男人又觉得过意不去,只得自己找话问他:“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兄弟呢?”

路子封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官兵认定了他们还有漏网之鱼,又派人四下搜索起来。

路子封比那些暴乱的人更早一步接受了审讯,只因为那个男人那句“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兄弟呢?”

水泼在他脸上,官兵想着这人看着是个书生,定是收不住什么刑法的,也没怎么上刑,生怕路子封还没开口就撑不住。这一盆盆冷水下去,路子封倒是有些想靠近烧铁的火盆了。

梅灵没有等到路子封。

他在书局门口等了一日,等来了国子监的学生引经据典,引来了赏花会,还引来了书局的老板。梅灵看着书局老板给他搬出刚没付梓出版的新书,要寻问他有什么看法,可有什么喜欢的。

梅灵千百年来庞大的话本阅读量,成了书局老板的眼中宝。

他瞧着梅灵的打扮,也知道这是有家境颇为不错的贵公子,整日看这些不入流的话本许是并不光彩,所以书局老板很有眼色的没有问梅灵家住何方,只问了梅灵的姓氏。

梅灵左右是要在此处等路子封的,他拒绝了和他争论读无用话本是不是浪费生命的国子监高材生,也拒绝了艳羡他这样明目张胆读闲书,想与他结交邀请他参加今年秋菊会的书生。书局老板说这门口人多吵杂,邀请梅灵入内观书,梅灵合了书本便道:“若是有一位书生模样的路先生来买话本,便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书局老板说定会替他留意,这才将梅灵请进了内堂。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书局的后院连得是一座宅子,宅内回廊曲折,庭院枝桠修建的很是讲究,进了内院才知道,这门口迎客的老板顶多算是这一家的管事,真正的局长是后院的清贵。

那清贵着一件月白衣衫,眉宇间很是冷清,看人带着三分寒气,一副生人熟人都莫要理他的样子。他手执一卷手稿,梅灵借着自己的灵力瞧清了那也是本话本,真是一脸正经的读闲书。

清贵感受到了梅灵投来的目光,也抬起头来看他,对视之间,便见清贵紧了眉。

这举手投足之间,离得远了,梅灵竟觉得清贵有几分像路子封。

他模样要比路子封刚硬几分,五官也不如路子封精致,整个人要比路子封张狂孤傲了些,不过就是读书时的姿态,有几分像他的先生。

大抵天下读书人都是这个样子吧。

梅灵想到。

“路公子,这边请。”书局的老板引梅灵今待客用的书房,这里时常有来卖手稿的书生出入,一应招待做的很像是茶室的单间。

窗边木雕的花纹是冬季傲雪寒梅,梅灵看了心中生出两分亲近,不觉择了个窗边的位置看起了手稿。

亭中的清贵唤来了管家,问来人是谁。管家说是今日来买话本的新客,姓路,家住哪里不知。清贵不觉皱眉,觉得掌管书局的花池太不谨慎了。

花池从待客的书房出来,看到自家主子皱眉,赶忙上前去解说。

“公子有所不知,这位路公子来路虽说待查,可我们做书本生意的,要有好的话本才是主要的,这位路公子对话本眼界颇高,是难得真心喜欢这类读物的读书人,若是我们想要将话本推得更广,少不了要吸引向路公子这样的读书人。”

花池说的句句在理,他们书局话本上的利润颇丰,但是因为话本比重日渐增多,那些正道的学生便觉得这书局品格太过低劣。这位清贵又一心想将话本的地位稍稍提那么一个等级,至少要打破读书人的认为话本都是春宫图的偏见。但这书局内部的事,他们是不会与外人说的。

清贵面色稍齐,让花池好生打探梅灵来历,别再是对家派来的探子。

花池记下便退了出去。

待到傍晚,梅灵见没人通报路子封来寻他的事,便对书局有了意见,出门看到花池来送他离开,便当着面奚落了这位书局老板,恰巧此时清贵要回家宅吃饭,也便听了进去。

清贵叔父是开国的将领托孤的孩子,清贵的哥哥是户部的尚书,清贵的堂弟是禁卫军的统领,清贵的好友是镇国的大将军,清贵是货真价实的满门清贵,想到他的好友,清贵本就不悦的心情此时更是暴躁,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因为清贵的暴躁,说上了第一句话。

“你若是要找人便自己去找,我这开的是书局不是衙门,你来错了地方。”清贵开口道。

梅灵今日没有见到路子封本就气不顺了,回讽道:“我自是要去衙门,怎奈你这的管家觉得区区一个书局比衙门本事大,说了能找人呢。”

府中上下,包括清贵的两个哥哥都不敢这样跟他说话,尤其是在清贵成了真清贵,甩手大掌柜之后。家里的人都避开这个说话阴阳怪气,时不时会摔碗捶墙的爷。

花池哪里敢让自家的公子动怒,连忙赶过来要清贵顺气,偏生梅灵就是要气他,又挑了一句:“本事不大,脾气倒是大的很呢,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清贵气的摔烂一个茶碗。

那碗是贡品,全帝京不过三套,一套在太后宫里,一套在太上皇墓里,还有一套,便是在清贵手上了。这套茶具本来是他二十岁生日时,费尽心机向家里证明自己得来的。

得来为的还不是要讨一人心。

他想向心悦的人证明自己可以养活对方,却不想茶具拿到了,人却丢了。

花池只恨自己招来这么一位牙尖嘴利的小公子,但碍于许家的面子,也不好给梅灵脸色看,只得好言相劝将梅灵送出去。梅灵说到底也是因为没有见到路子封,心中烦躁,总觉得有什么抓不住的事情要发生,说话也就爱讥讽了。

经人这样一劝,梅灵也知道自己做得过了,也没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书局。

这回不干的便是清贵许以弈了。他今日便是一定要发火,全府上下都让着他,让的他越来越火,此时好不容易有个敢惹事的,他便要将这漫天的火气都洒在梅灵身上。

他甩开管家花池,上前一把拉住梅灵道:“想走?”

“自然是要走的。”梅灵讥讽道,“怎的,你又舍不得了?”

许以弈眯起眼睛,花池便是知道不好了。这话一般的男子是不会与男人说的,即便是说了,也不过会当做玩笑话带过去。

不过偏偏许以弈好男色,家里虽然把只事捂得严严实实的,但耐不住知情人多想,梅灵这长相这身段,配上这样一句挑衅的话,登时变成了一句调戏的话。

花池心道自己此次真是做了孽,怎么会请来这样一位小公子,懊恼也无济于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再次松梅灵出府。

“你是看不见吗?”梅灵笑他,“看看这手,是谁不让谁走。”说着就把手腕举得高高的,那粉色的衣袖瞬间从臂膀滑落,露出肤白细嫩的手腕。

许以弈捏紧了他。

梅灵此时也不高兴了,说起话来也带了几分蔑视:“怎的,你是要强压我在这里不成?”

“公子不是还在等人,在这院子里万一错过了可怎么办。”花池赶紧提醒道。

梅灵这才冷静下来,他本就是因为担心路子封而冲昏了头脑,听花池这样说,梅灵才晓得,他以为的只是陪伴,以为不在乎路子封的冷漠,可或许自己想要的,比陪伴还要多。

梅灵甩开许以弈的手,衣袖瞬间滑落,遮盖了他别捏红的手腕,许以弈虽然脾气不好,但也并不是会动暴力的人,看到梅灵手腕上的红印,气焰也就消了,转身回了书房。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花池一面送梅灵出去,一面觉得要试探一下这位小公子的态度,刚刚说的那番话,是知晓了他家的内情,还只是无心之话,他将梅灵送到门口问道:“这位路公子等的是何人?”

“是我家先生。”梅灵四下张望道。

“公子与先生在这里约了见面?“花池又问。

梅灵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倒不是,只是我每次走丢了,先生总会先往书局打探一番。未免先生担心,今日我便先来一步在此等着他。”梅灵说到这里,不禁有些担忧,“今日我感觉十分不安,也不知是不是没有见到先生的缘故。”

花池一听,心下便是一惊,这话与他家的清贵情窦初开时说的一模一样。

他试探着又问道:“看公子年纪,也到了成家的时候,冒昧请问公子可有娶妻?”

“未曾。”梅灵笑着看了他一眼,仿佛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接着把后面那句也答了,“我家先生也未曾娶妻。我们住一起。”

花池这便晓得了,梅灵应该是看出了自家公子的喜好,只是没有点破罢了。

花池作为一个喜好女人的男人,他总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爱美女,所以当许公子说他不想考功名只想经商来书局的时候,他还尽心尽力的辅佐了这位小少爷。

许公子以前书读的就好,品味也好,做出来的书很受读书人喜欢。

他也很希望许以弈能留在这里,只是觉得做个商人,以后娶妻怕是会委屈了自家公子。

那时候的花池,根本没想到,许以弈就是不想被门当户对的富家女们挂念着,这才自荐经商的。

那时候的许公子,脾气很好,待人也很和善。

要是没有遇到那个书生,许以弈的性格也不会变的这么残暴易怒。花池看了眼梅灵的手腕,又问道:“路公子的手不要紧吧。”

梅灵笑了笑道:“倒是不碍事。”

梅灵也无意与他闲聊,见日头西斜,天色渐晚,他谢别了花池,沿着城门口的路线,喝了两家茶铺一间酒楼,试图打探些消息。

酒楼里的客人讨论的最新鲜的事无非是昨日城门口那场骚乱。

说是镇国大将军的亲卫听说进城的士兵被缴械,将军现如今在水牢,这才从驻兵处要强行混进来。

有人说大理寺早已有准备,这不是一个个全都抓住了,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他们认为这些兵是故意被抓,说不定他们趁乱混进来不少人。

说到这趁乱混进来,梅灵便是其中之一了。

梅灵看了眼那个坚持说有人混进来的书生,那人穿着粗布麻衣,袖口上还有一个补丁,虽说补的十分巧妙,但因为多次缝补,只要他一激动动作一大,便会在袖口露出来。

与他拼桌的人也不屑于他争论,看着说书的先生来了,便要让他安静下来。谁知道这名粗布麻衣的书生说在兴致头上,哪里肯就这样偃旗息鼓,他定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于是说道:“我昨天可亲眼看见,就在这酒楼对面,被抓的官兵喊了一个书生,那书生交不出通关文牒也被带走了呢。”

“那书生长得什么样子?”梅灵走上前问道。

“白白净净的,看着很瘦很干净,不爱说话的样子。瞧着跟那官兵也不认识,不过还是被抓走了。走的时候还四处看,估计是有什么同伙吧。”

“哦你说的那个书生,用的香料还很高级呢。”来倒茶水的小二也凑上来,给这名布衣书生台阶下,“昨日我小解路过,闻到那书生身上有股香味,哦说起来,跟这位小公子身上的味道很相近,不过不如小公子的好闻。”

是先生,梅灵心中一沉。

“他们把人带哪去了?”梅灵追问。

“这还能哪,造反的都要进天牢的,现在上面风声紧,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估计那书生挺不过昨夜,他身板太单薄了,此刻说不定在乱葬岗了。”他自我忖度道。

梅灵转身便下了楼,去亦庄和棺材铺打听了昨日有无去乱葬岗的伙计。棺材铺里少见这样的衣着光鲜的小公子,毕竟是死人的地方,晦气。本是想应付一下但没想到梅灵对丧葬一事如此熟悉,不禁也不敢怠慢,仔细回忆了昨日去乱葬岗的人,想了半天只有西户的二狗子去了一趟乱葬岗,印象里也不是什么大事,似乎昨日没有尸体送出城。

“那城中可有亦庄?”梅灵又问。

“有是有,不过亦庄不收无名之人啊。说到底亦庄还是有名有姓的去做登记的比较多,公子你要找这种家都不知道在哪里,身份文牒都没有的,我们雍城的亦庄可放不下啊。”棺材铺的老板道。

梅灵心中烦乱,强压着想要去官府衙门大闹一场的冲动,耐着性子又问道:“那若是府衙里死了人,又是哪一家在收?”

“啊,钦天监和大理寺有单独的公示,其他的也是要找西户的二狗的。”棺材铺的老板回道。

大理寺是单独的。

梅灵道了声谢,向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路边的摊铺也换上了烤串和炸制的水果,这城里的人口味很重,吃个栗子还要裹层蜜。梅灵路过商贩铺子,被这甜腻的滋味熏得头疼,他折了路,要从对面走,迎面就撞上了许以弈。

许以弈昨日收了个稿子,那稿子写的不错,唯一的要求是必须要许公子亲自作拔,并且是当着他的面做拔,他才肯将稿子让给戌时书局。许以弈又是个喊着金汤勺长大的贵公子,那匿名投稿人留的地址是贫民居多的西户,他自带了桌布,宣纸,毛笔,砚台正要前去,就跟梅灵撞了个满怀。

这便是看不顺眼的人互相见面更不顺眼。

许以弈拉住梅灵让他捡起地上的笔墨纸砚,梅灵此时哪有这个心境搭理他,冷笑一声便甩开了他。许以弈抓梅灵的力气不大,也没想到梅灵会如此不耐烦,是以这一甩,竟让他没有站稳,磕到了一旁的烤串铺子上,火炭烧了他半截眉毛,额角还划破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行人一看出了乱子,登时乱作一团。有人认出了受伤的是许家的三公子,便喊了身旁的同伴分头去报信。

今日是许家聚餐的日子。因为这位许三公子不耻于人说的喜好,家里已经与他疏远很多了,但是每月月初,还是要回府来吃团圆饭的。今日也是许以弈看了书稿兴奋地忘了时间,所以才没来,不过对于饭点没有看到许以弈的家人来说,这就是很令人丧气的大事了。

许家的当家祖母当场就放了筷子,说是今日感染了风寒头疼,让大家都回屋吃去吧。

这位祖母最喜欢的就是许家三公子,这倒不是因为许以弈多么讨人可爱,纯属是因为他生的时间特别好,许以弈出生的时候,他大哥已经娶亲,娶的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此后京中升迁已是畅通无阻。他嫂嫂的哥哥也在同一年入职大理寺。许家大当年看到这一家子终于走上钟鸣鼎食的正轨,在同年年底撒手人寰,也就由他爹夺情之后袭爵。这一番变故下来,许老太太就成了家中最大的人,人人都要让着她,让得多了来一个讨债的小祖宗,便是独一无二的了。

是以许家这位当家祖母非常喜欢许以弈,知道他喜好男色还专门挑了几个白净的书童送是他房里,若不是如此,许家人也不会知道许以弈这个喜好,许以弈不喜欢家中因此而强迫他娶妻生子,说要出来经商,也是老太太力排众议,让去的书局。

只是老太太将许以弈在许家待不下去的事情,全都怪在了他爹妈他兄长身上。

如今连这一个月间一次的机会,许以弈都不回来了,老太太心里便难受极了,看这一桌子团圆饭更难以下咽。

许爵爷当即就派了人去把许以弈抓回来,谁知道人还没出许府大门,就看到管家匆匆跑来,说是许三公子出事了。来送信的人将许三公子的伤描述的特别重,管家照例给了钱安排人打点了茶水让他们歇脚,便匆匆回报了老爷。

老太太其实也就是相见见许以弈,所以看到许爵爷派人去找了,也就悠着往回走,就等着许爵爷把她请回去,谁曾想她偏偏就听到了管家跟老爷说,小公子被人伤了。

老太太登时胸口就受不住,真的回屋躺了。

许爵爷这夺情还没三年,不能没爹有没娘。立即找了人去四方街,他大哥也叫了小舅子一同去镇场子,先到的是刚在大理寺出来的小舅子,因大理寺离着四方街进,他就顺手将梅灵给关了。

许以弈并没有想到把事情闹这么大。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他是知道的,有进无出,更何况梅灵看上去实在是不怎么抗揍。

许以弈说没事。

梅灵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样让本来就吃了亏的许以弈很不舒服,暴脾气又上来了:“都看什么看,散了散了。”

小舅子看他额头上还在流血,拆了人请大夫,许以弈临去看大夫时还特意嘱咐小舅子:“都是小事,人放了吧。”

他这小舅子出自章台柳家,是当地名门望族。先前就听姐姐回娘家的时候说过,他们许家出了个有断袖之癖的,再看梅灵和许以弈在大街上眉来眼去,心下了然。

他就是瞧不惯这种病。

一面催着许以弈去看伤,一面将本该压去衙门的梅灵,压到了大理寺的地牢。

这种人就是瘟疫,少一个是一个。柳大人心想。

他想到昨日还有将军府余孽混入城的事没有结案,便将梅灵也划入了那个案子,左右是不会让梅灵活着出来的。

梅灵被推进牢里,看到了他的先生。

牢中空气弥漫着腐烂的腥气,也不知墙缝上滴落的是水还是血,眼前人又瘦又清冷,可便是落魄至此,也是与旁人不一般疏远迷离,好像他从未属于这里,在他身边就仿佛是腊月寒冬,仿佛能看到苍茫雪景。

梅灵突然笑了起来,他竟不知道,他的先生是如此绝色。

他明明只道路子封清冷皆是因为寂寞,他明明是认为,他才是主动的那一个,他要陪着这个人,要暖了这个人,要让这个人看到繁花盛开,让他生命里多一些色彩,却从未想到过,他的先生,本就是寒冬盛雪,他不过是雪中暗香。

“先生可让我好找。”梅灵笑道。

路子封起初是以为自己眼花了,听他说话只觉得是回光返照,但梅灵身上的冷梅香气忽而就这样扑面而来,就这样冷不丁的被呛到了,他吐了一口血,皱着眉道:“你怎么在这里。”

“先生在哪里,我便是在哪里。”梅灵坐在他身旁,光线晦暗,他虽看不清路子封身上的伤,却是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他本想挨着路子封近一些,但又不知路子封哪里伤到了,便与路子封稍稍隔了一指的距离,笑道,“先生不是说,这枉死城中诡异莫测,让我片刻不可离开先生的么。”

路子封皱了皱眉。

“先生可有什么对策了?”梅灵望着头顶上的石砖,好像要寻出一个出口。

“我死过一次。”路子封突然道。

梅灵没有来的心口一紧,但仍然是笑道:“什么时候的事?千百年前?先生还跟广然在同一个山头上的时候?”那段过去梅灵听广然醉酒后多次提起过,说是路子封现下的肉体凡胎,是上一任冥王亲自在女娲一族求来的。

若非身死,又何需凡胎。

梅灵不喜欢那段过往,那段过往里他的先生太过心怀苍山,他不喜欢先生眼里看到那么多别的人。

“大约是刚刚。”路子封摸了摸胸口,胸口的鞭笞痕迹消失了。

“怎么回事?”梅灵问。

“还不清楚。”路子封皱眉,若不是梅灵刚刚唤他,他大概也不会这么快醒过来,或许就醒不过来也说不定。这枉死城中一切太过脱离常识,路子封一时半刻还没有头绪。

“难得遇到先生这付表情。”梅灵侧头看着路子封,“若先生都没有头绪,我们不如一起想想,该如何出去可好。”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不知是何处飘来的恶臭,梅灵又向路子封身边凑了凑,“我不喜欢这里。”

“好。”许久,路子封似乎是已经有了主意,回答道。

牢中暗无天日,除了按时来此处巡查的狱卒,他们无法辨别今日是不是过了,此时又是何时了。牢饭又嗖又臭,送的也十分不及时。偶尔到了送饭的时候,狱卒还会啐两口痰。好在梅灵和路子封不用吃食,但看着那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牢饭,仍然是一阵恶心。

路子封和梅灵因连着两顿饭未动,惹来了送饭狱卒的不满。那狱卒叫来了两名同伙,将梅灵和路子封从牢里拉出来。火刑架上挂着的那人已经奄奄一息,狱卒给同伴使了个眼色,让同伴将火刑架上的犯人换下来,那人与梅灵擦身而过时,还能闻到一股焦糊的气息,混杂在腥味极重的牢狱中,更是一种令人恶心又恐惧的味道。

他们又要将路子封架上去。

似乎是要给梅灵一个震慑,狱卒将梅灵按在木凳上,让他看着路子封行刑。

路子封是不愿的。

起初不反抗,只是觉得这点事情,没有太大反抗的必要。这枉死城中变故总有理由,顺势而为才是最佳的方案,更何况他是经历过仙解的神仙,凡间这点刑法,不及仙解时千万分之一。可是他是不愿意让梅灵担忧的。

他甚至,不想梅灵落入这肮脏的地方。

也便是这瞬时间的一个想法,路子封反手抓过那烧的通红的烙铁,按在了狱卒手腕上。那狱卒从未见过这等凶残的人,更何况路子封看上去又十分文弱,铁链栓的也不仔细,因为宽松反倒是让路子封手有了活动的空隙,将他烫伤。

那人滚在地上嗷嗷大叫了起来。

那痛苦似乎是连着筋骨一般,叫的已经没有什么朝气的牢狱里突然起了骚动。

剩下的两名狱卒也傻了眼,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疯狂的人,他们看中路子封那只烫烂了的手剥去了铁链,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便大声呵斥,路子封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对上路子封眼神的狱卒便哑了火。

那不是人间会有的眼神。

路子封拉过梅灵,替他整理好被狱卒按皱了的衣角,带他离开。

“先生说的办法,便是这个办法么?”梅灵不敢去碰路子封烫伤的左手,只是强作无聊的笑他傻。

路子封皱着眉,似乎很不习惯上面的阳光,“本来不是,但那方法麻烦了些,不如这样快。”

“先生若是早一些这样快,昨日还能去书局接我呢。”梅灵笑道。

“这里的书局有你喜欢的本子吗?”路子封问他。

梅灵昨日焦急等他,哪里有心思看话本写了什么,她想了想道,“都是无趣的本子,不及先生写的好。”

这一路出地牢倒是无阻,只是见了阳光,梅灵才发现,路子封衣衫上的血污,那血迹已经干涸,看着他便生出一分杀意,只觉得刚刚是便宜了那狱卒,这城中一切生灵要为路子封身上的伤付出代价。

这一瞬间的动怒让路子封察觉,路子封回神看他:“你在想什么?”

“想先生。”梅灵看着他的脸,想到路子封一直不喜他见血腥,还曾经训斥过广然带他去看小鬼打架,说他根基不稳,怕他误入歧途。

路子封是不希望他杀人的。

梅灵看着路子封的脸,想着路子封的期望,渐渐地心里的怒火平息了一些。

“我记得我来时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梅灵指的是大理寺的正门。

此时的大理寺内,许以弈正在跟大理寺卿争执不休,他额头上缠着绷带,不住的在那里对着大理寺卿发火,几次想摔茶碗,但一看到周围的官员,便也忍住了。

“人我是不会放的。”大理寺卿红雪风合上案宗,再次重申道。

要怪就怪他小舅子把撞了他的那个小公子以谋逆罪关了,这事不能昨日抓了今日就放的,他那小舅子文书写的工整的很,若不是今天许以弈几次重审,二人只是街上撞了,大理寺卿红雪风还真的觉得,就凭那份文书,那书生还确有其实,是个谋逆的人才。

应该说,许家这位小舅子,也当真是个人才。

但事情并案都这样并了,就绝无翻案的理由,此时不管许三公子说什么,他都不能违了大理寺的面子的。

这边还在吵着,那边就听到有下人来报,说是关押重犯的地牢有人越狱了,越狱的还是昨日关进来的书生。下人来报的时候也没避讳许三公子,这倒是让许三公子听了一蒙,怎么想也不觉得会是梅灵。

大理寺卿看了许以弈一眼,紧急调了一队人马向后院去。

许三公子一个人被扔在了大理寺前堂,他闲来无事,问刚刚来报信的下人:“你们这最近抓了很多读书人?”

“没,就昨日一个。”那人也是被吓的不清,大家都防着镇国将军带起来的武将越狱,怎会想到这年头的书生如此凶猛呢。

许以弈皱起眉:“那是个穿粉衣的读书人?”

“对,是有一个穿粉衣的。”他回忆了一下,想来那位公子也是深藏不露,竟然全须全尾的越狱了,一点都不像有伤的。

“人在哪?走带我去看看。”许以弈也不喝茶酝酿下一轮争吵了,踹了那人一脚就让他跟上。

“这,这可不行。”谁不知道许家这位三公子一家子都是权贵,金贵的很。

“有什么行不行。”许以弈催促他。

“不如三公子先在这等小的一下,小的先去找些侍卫来保护三公子,三公子再去看热闹。”他看着许以弈的眼色说。

“可以,你快去。”

这一下大堂就只剩下许三公子一人,他左右等的无聊,想起了刚刚跟红雪风争吵时,红雪风提的卷宗,按照时间找了那份看上去像是写梅灵的,将那卷宗放在火盆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后来又想他小舅子那样的春秋笔法,万一写的不是昨日呢,便将这案上的所有卷宗都翻了一边,还瞧见一个疑似进城书生的,也一把火烧了。

烧了这两卷卷宗,许以弈觉得自己心里舒坦了。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红雪风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到底是怎样的书生能越狱啊,要知道这是戍边的将士都翻不出的铁牢啊。红雪风给自己的定义是只动口不动手的讲理之人,要做的是明断秋毫的官,但是镇国大将军的案子,却不属于要明断秋毫的。

因为这案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大将军功高震主了。

这个案子本就是要闭着眼办的,怎的能让涉案人员越狱呢。

他想到这里又从衙门借调了一批兵马,将自己的大理寺围的严严实实的,这才放心了一些,让人带路去会议会那位越狱的书生。

路子封见人渐渐多了起来,深知今日若要逃,怕是插翅也难飞,只是他拿不准,这到底是他的命,还是枉死城改变之后,这个新出现的都城在排斥他。

若是后者,路子封垂下眼眸,那便是要速站速决了。

梅灵想将他护下,却听路子封道:“枉死城四方封印应该还在,东南西北各一,你去城南角,以我之血解开封印。”

“那先生呢?”梅灵不走。

“我还有事要核实,你先去做这件事。”路子封道。

梅灵看着围上来的人,笑道:“先生当我是三岁的孩童么,拿这话骗我走?”

“我何时骗过你?”路子封皱起眉,但此事他确实拿不准,只是准不准,试过才知道,路子封在四周寻了一个狱卒,那卒子也没想到路子封会夺刀,还是空手白刃夺刀,刀险些没拿稳。

路子封将掌心的血抵在梅灵的衣袖上,那粉色的衣衫瞬时变得妖冶艳丽起来。

“先生。”梅灵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行至城南角不能再向南位置,以你之力可见封印。”路子封攥紧了手,“走。”

大抵也是撕破了脸,梅灵瞬时化作偏偏落梅,风一吹便只留下一阵冷梅香气。

红雪风来时便是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他顿时不敢向前,拉住身边的一个护卫道:“你刚刚可看清了?那是什么妖术?”

“好像,好像有一个人不见了。”那护卫也不想承认,“要,要,要,要,要追吗?”

追个屁。

红雪风心道,早就传闻镇国大将军可以操纵阴兵,还说他是天命所归,阴兵天命这个他是不信的,但是单凭这几句话,皇上要想杀他,也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没想到,今日却见了这白日凭空不见的东西,他顿时有些信了阴兵之言。

“这可怎么办?”侍卫问道。

梅灵刚刚的离开,也确实震慑了想要捕杀路子封的兵卒,一时间大家都僵持在那里。

另一边许以弈还在前厅等着红大人回来跟他继续唠,没想到看到突然化出人形的梅灵,玩火的许以弈险些烧了手。梅灵急着出门也没看到他,许以弈却是扶着椅子躲在靠背后,看着梅灵走了,又悄悄跟了上去。

梅灵一路向南,只觉得手上的血温度渐冷,他一心想焐热的那个人,血凉一寸便是在他心口捅了一刀。梅灵不觉已经怒火攻心,走的时候也没有看人,他撞了一位老妇人,街坊邻里看不下去,要拉住梅灵跟那位老妇人道歉,梅灵只觉得聒噪,便想手起刀落,让他们统统死个干净。他抬手看见路子封的血,便觉得这些人是脏了路子封的。

也就甩开了众人,继续前行。

卖肉的屠户最是看不惯这种恶人,拿着刀就追了上来。跟在梅灵身后的许以弈赶紧跟上去,按下屠户的刀。京中认得许家三公子的人多,一时间便也有怒不敢言,许三公子只觉梅灵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真是个暴脾气。

比他还爆。

他来了兴致,随手掏了一袋碎银子,让那屠户拿去带老妇人看病,又匆匆追了上去。

西南角是旧城区没人住的危楼,越往里走,就越是碎石碎砖,只觉得这里是角落了,前方已经没了路,可梅灵还是向前走去。跟在梅灵身后的许以弈摔了几次,磕绊的恼了,便想上前去拉梅灵,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还没等他追上去,就见梅灵似乎散了形,这便提醒了许以弈,梅灵不是个人这件事。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跟,就看到梅灵立在了砖瓦上。

这不是人可真好啊,没路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许以弈逆光感叹道。

梅灵一路走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排斥他,将他硬生生的向外推。越是向外推他,他便要越靠近看你一眼,于是本无路可走的地方,他偏生走出一条路。路子封说的没有错,这里有东西。

梅灵张开手,袖口黏着的血液顺着片片飘落的梅花瓣一同落入杂乱的砖瓦中,突然间瓦力发生剧烈的碰撞,渐渐地细碎的砖瓦形成一个漩涡,漩涡底端有狂风呼啸,声声撕裂片片砖瓦,梅灵站在那里,只听到呼啸声中有一嘶哑庄重的声音道:“吾主。”

瞬时间黄沙漫天,砖瓦消失于虚无,刚刚走过的街道人群皆已不见,只剩下漫天黄沙铺满墙头,整个城镇一片死寂。

这才是枉死城本来的模样。

“先生。”梅灵于黄沙中,找不到方向,只得凭着感觉向大理寺的方向奔去。

然而黄沙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层层包裹起来,梅灵想要挣脱却又不困,黄沙与梅花不断纠缠交叠,终是梅灵败下阵来,他利于黄沙中间,问道:“你到底是何用意。”

“尔非吾主,又是吾主。”黄沙道。

“你的主子是谁?”梅灵问它。

黄沙不语,只是在他浸血的袖口流连。

梅灵举起袖子,袖中便盈满黄沙:“是先生?”

“是路先生。”梅灵恍然大悟,笑道,“我初进城时,下榻客栈曾听说书人言路子封,本以为是这纺织幻境的人于先生开的玩笑。先生毕竟是唯一能进枉死城而毫发无损的人,想来设下城中幻境的东西也晓得先生回来。我却不曾想,那不仅仅是个玩笑。”

“先生认得这座城?”梅灵问黄沙。

“吾主乃孤皇山之主,战神胞弟,战神陨落时,借四方天泽之力,修补战神元身,遂成此阵。”黄沙道。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孤皇山之主是路子封?”梅灵问他。

黄沙未答,只道:“战神未醒,吾主因何事前来?”

“撕裂了你这一道口子,这城中可会有变化?”梅灵已经习惯他答非所问。

“何处为城?孤皇山崩塌以过万年,荒泽之中再无寻求吾主庇护之人,何以为城?”

黄沙从梅灵的长袖中滑落,渐渐消失于无形,城南角落砖瓦依然全都不见,一望无际如荒原沙丘,梅灵见再无阻隔,便匆匆离开此处,向大理寺方向走去。

城南一片死寂,再无人烟,偶尔能看到孤魂野鬼露头飘荡,但稍稍走过闹事,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又是他来时看到的繁华盛景,刚刚扶起老人的屠户看到梅灵回来,愣是没有给他好脸色,本想再说道梅灵一番,但见梅灵脸色不好,手上还有血,便也退了下来。梅灵只担心路子封安危,全然没有注意到许以弈抹掉脸上的黄沙跟上来。

许三公子见了这黄沙之景,虽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却也知道梅灵不是人。他回想着自己跟梅灵几次交锋,这都是个笑面小公子,可这种笑面公子,恐怕为人做事都是超乎常人的执着狠厉的,他想起了跟红雪风要人时,红雪风说起的另一个书生,他略略回想了被自己烧掉的卷宗,心道一声不好,赶紧叫了禁卫军统领的二哥带着人马去大理寺,死活都要把那个书生护下来。

许三公子买了匹马,抄了近路,将将比梅灵早到大理寺门口半盏茶。好似不活发现大理寺空无一人,便匆匆往里走,就见到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坐在大理寺后院的石凳上,他面色略白,眼睛微阖,看上去很是清冷。

许以弈犹豫再三,好不容易要提起勇气上前打个招呼,就听到身后梅灵唤了一声“先生”。

坐在庭院里的男人睁开了眼。

许以弈只觉通体一阵舒畅,明明是那么冰冷的一个人,可他看你一眼,便觉得万树花开,心中暖融融的。

许以弈躲在树荫后,见梅灵从他身边走过。

“先生怎的一个人坐在这里。”梅灵见路子封完好无损,心中松了一口气,难免要遮掩一下自己的慌乱,于是调侃道。

“你开启封印之后,他们就不见了。”路子封看着梅灵,“可有收获?”

梅灵想到那黄沙的话,笑道:“能有什么,那团破沙子问什么什么都不答,只问你怎么样,我又不知你现在如何,那元身是什么,不会真的是一团沙子吧?”

“是双生白鸢,”路子封也不避讳梅灵道,“我曾有一名兄长,战死在数万年前。我们出生的时候伏羲曾送了一对白鸢做贺礼,后来兄长陨落,这对白鸢便做了兄长的守棺人。”

“那这么说,这枉死城是……”梅灵恍然大悟。

路子封不语。

“那这里又是怎么成了枉死城的呢?”梅灵见左右无人,便扶起路子封向外走。

“后来换了天帝,我所在的孤皇山奉天道给六道立法殉葬,当时我便觉得,是兄长快醒了,天道以此正道,让本该陨落的兄长长眠。此时正赶上九幽之争,冤魂无处可去,便将凡间此城划给了九幽,权做收留冤魂之用,如此一来,兄长便归于九幽,即便是孤皇山为天殉道,亦不能试试如天所愿。”路子封道。

此事连广然也不知,世上除了路子封,再无第二人知晓。只是此次再入枉死城,路子封看到了曾经沧海桑田又成现实光景,不禁觉得自己大限已到,便不想将这秘密瞒下了。

至少不能瞒下本是为接替他而化灵的梅灵。

“平日我觉得先生太过老实规矩,总是要让九幽那些人欺负了去。”梅灵感叹道,“今日我才知道,怕是整个九幽都被先生蒙在鼓里了吧。”

梅灵对这样的路子封很是满意,不禁又加了一句“先生不愧是我先生。”

正说着,狱卒又围了上来,说的话与先前包围梅灵和路子封时一样,来的人站的位置也一样,路子封抬头看了眼太阳,忽然发现,日头又偏了回来。

“看来是时间又倒回来了。”路子封道。

果不其然,许三公子发现红雪风带着一队人马朝着他走来,也躲到了这树荫下。

红雪风刚刚明明是在前堂跟许以弈分手的,如今看着许以弈在这里,不禁觉得撞了鬼,又看他带了一队兵,这兵进来的不可能他不知道,一时间觉得诡异异常,已然忘了是来捉越狱的路子封和梅灵的,反而对许以弈质问起来。

许以弈哪里知道封印为了保护路子封,让大理寺时间回溯的事情,他只觉得红雪风来的也太晚了,怪不得能让人越狱,这大理寺办事不利啊,还没等红雪风开口,许以弈就故作高深道:“这两个人动不得。”

红雪风隔着树荫向外看去,只觉得梅灵长得甚是精致美颜,路子封又清冷如雪,这样的男子看上去便赏心悦目,怪不得许以弈会放在心上,红雪风早就听说许家三公子久未成亲是因好男风,如今看来,只真不假了。

“朝廷要犯,怎的还动不得了。”红雪风呵斥许以弈道。

许以弈本想将自己看的邪门事与他说一通,但也不想被当成患了癔症的,于是折中了下道:“怎的是朝廷要犯了,这二位是我书局的客人,平白无故被你们抓来,我还没来找你们要人,你到说我动不得了?”

“这二人卷宗尚在前堂,你再胡闹……”红雪风本想说,你再这般不务正业好男风,就不怕丢了你家的脸面,但是这事一旦说破,便是他一介寒门红雪风得罪了根深蒂固的高门大户许氏,他也只得说,“这俩人是有案子的,不能就这样由着你带走。”

经红雪风这样一说,反倒是提醒了许以弈,他乐道:“案子,好啊,案子。说起来你这前堂太暗了,我填了两把火,不多不少,就两本案卷的油火。”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你胡闹。”

“让让,让让。”许以弈仗着自己带来二哥的兵,由二哥的兵开路,他慢悠悠地走到路子封和梅灵面前。

路子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不禁皱起了眉。

只怕眼前这个人,就是枉死城突变的缘由了。

许以弈只觉被路子封看的不要意思,他转头看向梅灵,假意凶道:“说了让你在我书局等,人我定然替你带回去,你倒好非要自己来,害的我还要去借兵。”

梅灵看着这个死断袖,嘲讽道:“许氏的书局当真是好面子,能把好面子说的如此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是本事。”

许以弈就知道梅灵又要杠他,但这地方也不是吵架的地方,他二哥要是知道他借兵就男人,当场就能让这俩人就地正法,头一回的,向来怼天怼地对谁都没好脸色的许以弈,当众服软道:“知道本事了?那还不跟我走。”

这话说对梅灵来说并不够软,但对于看惯了许以弈横霸雍城的士兵而言,这已经是许三公子最低姿态了。

怎知那粉衣公子也不是个好哄的,竟然还道:“你带一对人马是来开路还是壮胆,还是要将那日在街上撞了你的事还回来?先说好,那是你撞上来的,额角磕了便要让人下狱,当真是好大的官威。”

许三公子又不是官,这事他也确实不再理,可他还要赶着去把人还给他二哥,于是道:“行了行了,我这不都知道错了来就你了吗,你就不能在人前少说两句,我许以弈不要面子的吗?你到底走不走啊,不走还让我背你啊。”

许以弈真是恨透了自己了,他是想说两句硬话的,可是他知道梅灵不是人啊,万一真的惹恼了梅灵,他怕给家里招灾啊。谁能想到他心里也苦,面子里子也都不要了,只求能养好梅灵,不要怪罪他家人。

梅灵本是不愿意跟许三公子走的,但奈何他的先生要给这个许三公子台阶下,他也只得跟着路子封一同去许以弈的书局。他们一出大理寺,许以弈就将在二哥那借来的人散了,临解散之前,还又是言辞威胁又是给发跑腿费,枣子和大棒都给齐了,他这才放心的请路子封和梅灵上马车。

这马车是书局老板花池亲自驾马来的。再见到梅灵他很是吃惊,又看到梅灵小心维护的路子封,想来这位就是那日在书局碰头却被误抓入狱的“先生”了。

花池祖上三代都跟着许家,从小又因为体弱多病,一直被许以弈罩着,许以弈因不想娶妻而独立出来的经商的时候,他便觉得回报的时候到了,也就跟着这位许三公子到了书局。

许三公子看上去很是跋扈,实际上没捅过大篓子,这一次来大理寺带人,已经是天大的篓子了。花池一路上也不敢说话,只想着这一趟许家是不是要扒了公子一层皮,他到底该怎么替许三公子说话。

许以弈倒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解救全家的大事,这一路神清气爽,就等着许家人来找他,他好邀功了。邀个什么功好呢,他一直想出城去南方看看,就让老爷子开口放他离京吧。

路子封一路盯着许以弈看。

许以弈长得说不上是多么人中龙凤,但也不是富家子里的纨绔,应该说是那种中规中矩的官宦之家养出来的孩子,唯一不同的是,这孩子看上去有一点傻,要不然怎么总看着他笑。

路子封皱起眉,看见他胸前一团血还忍不住笑的人,不是傻就是狠。

从路子封对许以弈的判断来看,许以弈傻的可能性大。

“先生在看什么?”梅灵笑道。

路子封眉间松了一些,道:“这位公子我从未见过,却救你我于危难之中,我一时有些拿不准。”

“先生自从入了这城里,就时时拿不准。”梅灵回他。

刚刚路子封说“这位公子我从未见过”,许以弈就整理好了衣衫准备着自我介绍了,没想到路子封虽面对着他,却是跟梅灵说话,说的话还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许以弈气不过,正要发货,就看到梅灵袖口的血迹,又蔫了下来。

若是梅灵是个人还好,他冲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发火,还不知道会惹来什么。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竟然如此怕你。”路子封责问梅灵道。

梅灵也抬眼看了一眼许以弈,又将目光黏着在路子封身上:“我能对他做什么?不过是昨日吵了一架,啊说起来我被关起来,还是因了他,他大抵是内疚了吧,所以便来救你我了。”

许以弈连连点头,心想他确实一开始因此而来,还觉得梅灵是因他那不可言说的癖好受到连累。

梅灵见许以弈点头,对他一笑。

许以弈心中舒坦了许多,心想这至少说明,梅灵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他不是人了。

许以弈回了回心神,对路子封道:“在下许以弈,经营一家书局,前几日偶遇这位路公子,引以为……知音。敢问公子姓名。”

路子封看着他,许以弈抬手的时候,虽说手心只露了一下,但路子封看的清清楚楚,许以弈没有手心纹路,他是硬造出来的。

许以弈等了一会儿,见路子封也不接话,心想这冷面的公子果然够高冷,若是以他的脾气,此刻早就摔碗破口大骂了,但许三公子看了眼梅灵,也只得闷声掀开一角轿帘,向窗外看去。

“先生怎么了?”梅灵问路子封。

路子封摇了摇头,未语。

“前面有一家茶铺,我昨日路过觉得他家茶叶似乎甚是和先生口味,现在且在此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说着梅灵就叫停了马车,下车去买茶叶。

马车上仅剩下路子封与许以弈两人。

许以弈感觉路子封总盯着他看,不由得也回看了一眼,不想看到他胸前血迹,刚刚有梅灵在,他总觉得这人也该神通,如今却觉得路子封或许只是个凡人,一直没有说话是因为伤口太疼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许以弈便关心道:“这位公子伤的如此重,可是伤口疼痛难忍?这里离书局有些远,倒是刚刚我们路过了一家药堂,我这就叫花池倒回去,我们先去看病要紧。刚刚是我疏忽了。”

路子封抬手止了他的话道:“只是些皮外伤,无妨。”

许以弈看那血痕就觉得浑身发麻,心想这位看着是个文弱书生,实则是个铁骨壮士吧,要不然这样的伤,别说是忍了这一路了,就是活着走出大理寺那都是不可能的。这可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在下路子封,刚刚失礼了。”路子封即便这时,仍是没忘凡间礼数。

许以弈对上路子封平静的眼眸,见路子封眸中毫无波澜,丝毫不像是受了重刑的样子,暗中赞叹之余也给自己疏忽找了理由道:“哪里哪里,是我没注意你身上的伤,刚刚马车走的急,定是你疼痛难忍,无法与我回话,我是个明理的人,我晓得的。”

路子封看着他。

许以弈鲜活生动,与常人无异。

路子封又问道:“敢问此处是何处,今年又是哪一年?”

许以弈摸了摸鼻子,心想地牢走一圈,不知年月也是有的,于是耐心解说道:“此处是雍国国都雍城,今年是天雍历一百一十一年。”

路子封了然。

果然是雍城。

枉死城的前身。

在枉死城还没有划为九幽地界时,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王朝,这个王朝延续了四百年,如今还是早期,他还记得建国的第三代皇帝曾请求他下山做雍国的国师,想来也与这个年份相差无几。

或早或晚,他或许在城中会遇到一些故人。

那既然有故人,这城池又为何排斥他,要置他于死地?

梅灵挑开了轿帘,扶着路子封的手进了轿子里,将茶叶举在路子封面前,笑着问路子封道:“先生闻一闻,是不是先生喜欢的味道。”

那冷梅香气混着新茶的气息盈满口鼻,眼前人笑得明媚舒展,路子封突然明白了,或许是这里在召唤他回来,作为他的永居之地,长眠之所,在召唤他回来。

他无意间让梅灵开启的南方封印,便是天命中注定要来的易主。

“你刚刚在城南可有不适?”路子封问梅灵。

“不适?除了那家伙从不正面回答我问题,倒也没什么,说起来也是讨厌,那沙子似乎很惦念先生,一个劲儿的往我袖子里钻呢。”梅灵抱怨道。

“是么。”路子封垂下了眼眸。

“这几日先生也累了,我瞧着咱们还有一段路要走,先生不如先睡一会儿。”梅灵拉过路子封,让他躺在自己肩膀,他抬眼让对面的许以弈将身后的软垫拿过来,许以弈将垫子带给他,梅灵给路子封寻了个舒适的睡姿,马车内因路子封的小憩而安静下来。

许以弈看着对面相拥浅眠的两个人,心中不禁有些羡慕,他让花池将马车驾的平稳些,自己也倚在窗口休息了起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书局,路子封刚刚下车,梅灵随后,许以弈跟上,一只脚刚落地,就听到梅灵在若无其事的在他耳边说:“虽说先生不喜我在人类面前现原形,但我今日却觉得,现了原形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看你是顺眼多了。”

许以弈踉跄一步,险些跌倒,花池赶紧扶住他。

“公子你小心点。”

“他知道。”许以弈只觉得眼前一黑,脖子上夹着千片万片的梅花瓣,片片准备着将他凌迟,他抓着花池的手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刚刚看到我了。”

梅灵按上次来时的路寻到了书房,书房内有一处小榻,梅灵将路子封在此处安顿好,和上门便看到许以弈攥着花池的手,站在院子里等他。

梅灵看了眼许以弈攥的发白的骨结。笑了笑,问花池厨房在拿,转身要去泡茶。

许以弈攥着花池的手将花池扯上前,让花池去烧水沏茶。

“不用煮的。”梅灵特意叮嘱花池,“我们先生没有那么娇贵。”

“哪里哪里。”花池赶紧附和道,“冲泡的可按照路公子经验冲出不一样的风味,自然是我比我等煮的强。”

花池只当是许以弈是要他赶紧去烧水,也不晓得许以弈在怕什么,所以也没跟许以弈对眼神,便去了后院。

小院清风凉爽,梅灵与许以弈对望。

“我大抵还需要一身干爽的衣物。”梅灵忖度道。

别说是一身,便是要十件,许以弈也定然会给他。许以弈此刻很想洗把脸冷静一下,想一想自己当时是在哪里得了的胆量跟着梅灵去了城南的。他说了好,然后转身就要出小院,被梅灵喊住。

“虽说看你害怕也很有意思,可一个人若是总怕着,便少了些为人的骨气。”梅灵叫许以弈转过身,对他笑道,“今日说到底,是你将先生带了出来,我也便与你说一件趣事,我呢若非得了先生之令,是不会杀人的。”

当然梅灵没说的那半句是,他的先生,宁可脏了自己的手,也绝不会让他染指一条人命。

梅灵掩了笑意,挥了挥手让许以弈去拿衣服。

他一个人独坐在小院里,看着书房的窗户,这里风轻云淡有春之芬芳,眼前是绿草茵茵,窗棂上的雕刻是喜上眉梢,松竹绕祥云,这是偷得一日闲的凡间富贵人家的景象。

他的先生,却在这凡间的祥和日子里,说目前的事情还拿不准。

这世间若说真的有什么,是他的先生拿不准的,便是他了。

他此生何去何从,是否真的会以灵体的身份留在路子封身边。

路子封怀疑了。

梅灵看着袖口被路子封鲜血染红的腊梅,他的先生不知道,他的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知道灰飞烟灭不重要,成妖成魔还是转世成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留在路子封身边。

可路子封说他拿不准。

便是此次枉死城一事,他与先生必有一人会陨落。

他知道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我的先生啊。”梅灵轻声笑了起来,“我们终是一起生活了四百年,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许以弈取了许府前两日给他送来的新衣,他问梅灵这怎么样,若是看不上眼,他可以再去找。

梅灵随手拿过最上面那套衣衫道:“行吧,许三公子的品味,我瞧着还是不错的。”

许以弈被梅灵夸的低下头,问梅灵可要去找大夫?

这倒是提醒了梅灵,下马车的时候梅灵就检查过路子封身上的伤,那伤口已经全然不见,只是衣服上血污很吓人,他本想叫许以弈去烧水,但看了眼许以弈这锦衣华服,便将话压了回去,他又在小院里坐了一会儿,待花池提着茶壶过来,让花池准备一盆洗澡水。

花池自然是个有眼色的人,早就在后院命人烧下了,只等着他们公子用。

梅灵闻言不觉笑了笑道:“这便是大户人家出身了,当真是不一样的,与我往日在戏本子里看的大户人家比,你啊,倒是妥帖不少。”

花池被梅灵夸的不知所以,看了眼许以弈,许以弈也觉得奇怪,他只觉得梅灵进了一趟大理寺,怎么变得好说话了。难不成大理寺还真能让人改头换面了。

梅灵立在书房门前,看着小榻上浅眠的路子封。路子封听到门开合的声音睁开了眼,就见梅灵拿着一套衣服看着他笑。

这笑与往日并无二致,许是到了这不知何人所设下的幻境,梅灵的笑竟有些看不清真意。

“你……”

“先生醒了?”梅灵上前,将许三公子备好的衣衫放在小榻旁的矮几上,回身叫了花池可以上水了,不一会儿就有杂役带着木桶热水鱼贯而入,梅灵坐在矮几旁,接过花池烧好的热水,给路子封沏了一壶茶水,送到小榻旁。

“此时觉得,这人间富贵人家也是不错的。”梅灵笑着品评道。

“你喜欢?”路子封问。

梅灵看着他的眉眼,他的先生千年不变的容颜如今看来竟多了几分难分难舍的欲望,他抚上路子封的眉心,笑道:“喜欢的,与先生在一起,做什么的都是欢喜的。”

路子封果然皱起了眉。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指肚被拱起的褶皱。梅灵收回手,笑了笑道:“先生先去洗洗吧,这一身衣衫,饶是我霸道,也不好找那位许三公子要客房了。”

路子封沉吟片刻,江梅灵赶了出去,窗边剪影他换衣入水,梅灵看过又避开。

许三公子准备了两间客房,但他不知怎的,总会撞到梅灵偷看路子封。梅灵看人这眼神他晓得,对过眼神他就知道,梅灵跟他是同道中人,只是不知道梅灵喜欢路子封,是苦多还是乐多。

他见梅灵看到了他,便走上前问:“不如我将客房换成一间吧。”

“怎的,你还分了两间?”梅灵看着他。

许三公子赶忙摇头:“怎么会,我这不是分了一间,来问你意见吗?”

“那就一间吧。”梅灵笑道。

见许以弈还不走,梅灵问他:“还有什么事?”

“你喜欢他,他知道吗?”许以弈觉得自己胆子也太肥了,不由得觉得后劲有些凉。

“连你都看得出来,你当我的先生是瞎子么?”梅灵讥讽道。

“那他既然看得出来,可有表示吗?”许以弈很想知道。

屋内路子封已经洗漱完毕,梅灵正要走进去,听到许以弈这样说,抚过衣袖上的血色寒梅。

许以弈也是想到了自己,不禁同仇敌忾替梅灵不值起来,“他既然没有表示,那不是玩弄于你吗?”

梅灵转身,看着许以弈。

许以弈这才回想起来,梅灵他不是人啊,他不是人他怕什么,听说妖怪都有摄取人心的方法,他定然是有办法的。许以弈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看到梅灵睫毛动了下,即便是妖怪,这也是个极其美艳的妖怪,倘若他说喜欢,又有什么人能拒绝呢?

许以弈这才知道,他这是瞎操心了。

“玩弄么?”梅灵玩味着他这句话,“若是真的玩弄那也不错。我也早早断了念想与他分个一清二楚。”

“那他便是喜欢你,但碍于世俗不能接受你了?”许以弈还是想问个究竟,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世俗?”梅灵觉得这十分好笑,“世俗是个什么?我的先生若是在意世俗,那便不是我的先生了。”梅灵知道许以弈想在自己和路子封身上找点认同感,许是觉得这人虎的有意思,梅灵也就与他认真了两句,“你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便会知道,这世间千好万好,能给对方一切的好,却不及将对方留在身边。”

这一点许以弈是不认同的,他也有捧在心尖尖上的人,那人钟灵毓秀,笑起来一副虎牙,平时傻里傻气但关键时候又很靠得住,他就是太靠得住,太世俗,太不想让许以弈难堪,竟然在和许以弈同床一夜之后不告而别了,还留书什么,定不负卿。

他许以弈也不是什么一心一意的怀春少女,非那个男人不可。在那人之前,他也与许多小倌欢好过,那一日醒来看到那封留书,他就将那纸张擤了鼻子,当夜就去了找了新欢。

他不是非谁不可的,谁要离开都可以。

人生苦难,需要及时行乐。

许三公子只是忘不了他,但不是非他不可。

“这便就是人蠢了,看上去总是在为对方着想,却不知道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给了一大堆无用的许诺,还真有人捧在心上捧一辈子,要我说,这便就是傻。你,路公子你好歹也不是个人,别的没学来,可千万别学人间的傻气。”

梅灵瞧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禁笑了笑点了点头。

许三公子受到鼓励,继续道:“你家那先生可能也是有心的,说不定世俗顾虑不是顾虑,他也还有别的顾虑,不然不可能一直就这样吊着你,你们至少还在一起,有些话说开了总是好的,不像我,哎……我就受这世俗所累,好不容易放浪形骸一回,对方还是个傻子,那傻子一跑就没了影子,气死我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我的先生可不傻的。”梅灵笑道。

“这不傻的人也有执着的地方,说不定走哪个死胡同就回不了头了。你还是看着点好。”许三公子说气话道。

这话倒是提醒了梅灵,路子封与他,迟迟不肯许下一个承诺,无非是关乎生死。

路子封是不怕死的,他也不怕,可是他们怕对方死。

这是他们无法戳破的执着。

路子封换好衣服推门出来,就见梅灵和许以弈在那聊得正欢。梅灵是个极少与人正常交流的人,只因来寻路子封的人,都是有所求。梅灵讨厌这种目的性的客气,所以对谁都笑里藏刀,三句话要噎死别人。今日见梅灵与一个凡人聊的上来,已经是个奇迹,这让本就对许以弈有所怀疑的路子封,更在意了起来。

路子封认定许以弈是枉死城突变的原因。

路子封远远地看着他们,他还记得牢中烙铁落在身上的痛觉,也记得刀锋划过手心的抽搐之感,只是这一切伤痕,如今变得了无痕迹,他亲眼看到梅灵解开南方封印之后,他掌心伤口愈合,围攻的士兵如散沙消散。

这样的变化,是以自身元神造的幻境。

普通幻境不可能让他有痛觉,只有以元神在三千世界中,将过去发生的那一世丝毫不差的拉回,才能瞒得过路子封的眼,也才能伤了他又伤不了他。

能伤路子封,是因为他是肉体凡胎;不管多重的伤口都会愈合,是因为他在六界之外,这种幻境只要符合六界法度,生死簿上没有他的名字,就无法真的杀死他。

路子封看到梅灵看向他。

“先生怎的出来了?”梅灵笑道。

许以弈也赶上前,又跟路子封做了一遍自我介绍,二人简单寒暄了一下。许以弈觉得路子封看着就比梅灵正常,可就是这种正常的男人,才会让梅灵这种不正常的人,不正常的非人苦恼吧。

许以弈叹了口气。

路子封见状问道:“许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许以弈见路子封放着梅灵在那,却如此关心他,不禁替梅灵心疼,但见路子封长得实在是得体,虽然不比梅灵妖娆,但是路子封是活生生的人啊,而且看上去清冷清冷的,这么清冷的人物来关心他,这让许以弈心中又小小骚动了一下,于是道:“也没什么,就是因我一点私事,害得二位关了大牢,有些不知该怎么赔罪罢了。”

因他那龙阳之好被关的是梅灵,如今让他一说,便是路子封也受了他连累,梅灵听了这话对他冷笑了一声。

许以弈别过头去。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真的就被感动了,毕竟是生死一线的救命恩人,恩人还这般体贴,不能以身相许也会无以为报。许以弈将刚刚自己的说辞又仔细回味了一遍,觉得这话说的甚是高明,既能拉近两人关心,又不至于暴露自己喜好。

但毕竟是梅灵看上的男人,他也顶多是要路子封记得他的好,是万万不敢对路子封出手的,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有点失落。

梅灵倒是不怕他真的对路子封有心思,即便有又如何,梅灵看着路子封,路子封虽然一直在打量许以弈,但那目光,就跟他们在水余城时,看全村死光的眼光没什么区别。

与路子封而言,是人是鬼没分别。

他气质清冷是因为他真的冷漠,客气也是冷漠的一种表现。

梅灵又找花池烧了一壶热水,重新沏了茶叶,小院内就剩下了许以弈和路子封两人。

有梅灵在,谁家的院子都能变成他们的家。

路子封也就习惯的一坐,邀了许以弈小坐,说道:“公子宅心仁厚,救我等于危难,已是大恩。本是无以为报,只是看公子面露难色,不知有什么可以为许公子做的?”

许以弈心想他是什么人,用得着两个刚在大理寺出来的人帮忙?但是转念又想,梅灵他不是人啊,这世间若是有什么非人之事是他做不到的,那确实是有一个。

许以弈踌躇片刻,咬牙道:“不知道先生身边的这位路公子,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这,你要亲自问过他才可以。”路子封不知为何,心中并不愿。

“实不相瞒,我就是不太敢问。”许以弈也不敢说,你身边这个路小公子他不是人,只能道,“是这样的,这位路公子被关呢,是因为我家里人有些误会,我有一个喜欢的人,路公子的出现,让家里的老人们误会了。”

这话虽然说的婉转,但路子封听明白了。

许以弈是个断袖。

许以弈踌躇着,等着眼前这位拒绝梅灵的男人,投来鄙夷的目光,然而他却看到路子封很是淡然,淡然到像是刚刚问了句天气,今天晚饭吃了没有一般。

这可是和梅灵愁苦的不一样啊,梅灵这很有可能是两情相悦啊。

那刚刚梅灵在院子里愁苦个什么?

许以弈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发现震惊了,全然忘了自己已然开了一个话头,而这个话头引起了路子封注意。

“许公子喜欢的人与朝夕长得相似?”路子封又问道。

“这倒不是。”许以弈赶忙回道,“就是那一日好巧不巧,我本是要回家吃饭的,但因跟路公子在路上起了点争执,误了饭点,家里人认为我这又是一时因色……”他也说不下去,便跳过这一节继续说,“总之是个误会,他们见梅灵长得实在是清秀,怕是人做哪里的小倌,特意在路上撞到我,这让我家人很是不满的,于是便想杀鸡给猴看,这才将路公子扔去了大理寺。”

路子封对这一段倒是很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许以弈身上到底有什么事情,会让他成为幻境之眼。

许以弈也感觉出来路子封似乎不愿意提梅灵的事情,他一提梅灵,路子封的反应就比冷淡更冷淡,他不禁又对两人的关系起了疑惑,正巧此时也到了饭点,许以弈就叫他们一起去桂花楼吃饭,他本是下午包了赏书会的场子,不过因为去大理寺,他也将赏书会延到了明日,今日的桂花楼便还是空的。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梅灵提了茶壶出来,给路子封斟了一杯茶,趴在石桌上仰头看着路子封。

“先生刚刚与他说了什么?”梅灵笑问道,“看他那样子,怕是要胡乱想了许多。”

“只是问问他的情况,不过他总是会提你,倒也没问出什么。”路子封直言道。

“嗯?”梅灵接过他喝水的杯子,小小饮了一口,这里的茶还是有茶水味的,若不是在城南一角看到漫天黄沙,梅灵大概真的会把这里当人间一景,“这茶叶还当真与咱们白帝城脚下的有几分相似的。”

“嗯,这是孤皇雪。”路子封道。

“哦?先生知道?”梅灵眼睛亮了起来。

“孤皇山上才种的出的茶叶。”路子封摩挲着茶杯道。

“是你山头的妖怪种的?”梅灵问。

“不,是凡人。”路子封看着梅灵,认真说道,“是凡人在并不适宜耕种的孤皇山上,辟出了这一片茶园,那山上的石阶,也是他们花了百年凿出来的。”

“那先生作为孤皇山之主不会生气?”梅灵实在难以想象,以路子封这样清冷的人,怎么能允许别人天天在他家开山凿石。

那时候的路子封,是很寂寞很慈悲的。

他认为身为神,就该庇护百姓。而百姓也确实记得他,为他修建庙宇,雕刻石像,是雍国的百姓,将他留在了孤皇山,他才是后来的客人。

“这茶叶种的很好,冬茶回甘更浓,若是你我能在这里待到冬季……”路子封沉默了片刻,“还是及早出去的好。”

“先生想要待到什么时候,那便待到什么时候,左右四季不过眨眼一瞬,我们又不是等不起。”梅灵道。

若是人间,他们自然等得起。

可这是幻景,幻景越安逸便越凶险,路子封不想拉着梅灵一起冒险。

可是他却说:“我们虽然耗得起,可广然却耗不起。”

梅灵笑他说谎,却也不拆穿,只是又给路子封斟了一杯茶:“那先生就多喝几口春茶吧。反正春天跟冬季离得近,味道也是最相近的。”

许以弈已经叫人备好了马车,花池来告诉他们出门吃饭。

梅灵回头看了花池一眼,抬头看着路子封,等着他做决定,反正吃不吃对于他们都一样。路子封决定入乡随俗,便与梅灵一同要出书局,但在书局门口碰上了许家人来找许以弈。

许以弈也知道这一趟去大理寺是捅了大篓子的,可这篓子他家还兜得住,他也便理直气壮的捅了。只是捅归捅,认错还是要认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跟花池交代了桂花楼的菜品,这才踏上了许家来接他的马车。

路子封见许以弈不去吃饭,便也觉得乏了,梅灵便拉了花池说,今日突然就不想吃了。

花池是见识过梅灵的任性与乖张的。本想再询问一下路子封的意思,却不想梅灵已经拉着路子封回后院喝茶了。

花池只好跑上去带着他们去客房,这客房是刚跟许以弈特别交代的,要安排一间,可这一间采光又好的大屋子,也只有许以弈隔壁那间,花池也来不及问许三公子客人能不能跟他住一个院子,就看梅灵随手指了那间屋子。那是许以弈的房间。

花池治好赶紧上前,说是那间公子偶尔会住,不如住隔壁这间。

梅灵低声笑了起来,花池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着了梅灵的道。

花池令人安排了一桌酒席,梅灵也不愿去用餐,只是懒懒的依靠在小院的围栏上,说今日乏了,就算了。

花池本想再劝两句,这时负责收拾书房的下人回来报,说是那个洗漱的人换下来的衣服很是惨不忍睹,要不要请大夫,梅灵耳朵好,隔着两尺的距离也听的清清楚楚,他见花池为难的走过来,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好几道,他还没开口,梅灵就笑了起来:“行了,就这样吧,我们家先生也也没什么事。”

花池想着只要人不死在这里就可以,不过刚刚看那位先生的气色,除了肤色比一般人白一些,倒也没什么不适,以防万一,他还是在东市请了大夫,好酒好茶陪着,硬拉着大夫住下了。

许以弈这边倒也横了心了,在车上思前想后,觉得大不了就把梅灵请回去,明明白白的告诉家里人,那不是个人,祖母素来信佛,对这些鬼神之说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听了之后肯定会原谅他。这边想着他就昂起头要下车,就听到车夫说道:“公子,府上现在有客,老爷让公子从后门进。”

许以弈就算是以前资助那个傻子的时候,被家里罚跪祠堂三天三夜也是从这正门进的,还没什么时候是他走过偏门,他登时觉得委屈起来,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却偏偏要像是做错了一般入家门,外人可以嘲讽他烂泥扶不上墙,但家里人一直都是信他不会乱来的。

这一回,让他走偏门,那是对他相当失望了。

他不觉鼻子有些酸,硬了脖子冷声道:“咱们马车这么大,后面怕是招摇了,今日就走正门。”

车夫本想劝两句,但一想今日许三公子可是乱带兵,什么大事他都干得出来的主,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于是车夫闭了嘴,离着许府大门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公子,门口停着的好像是六殿下的马车。”

许以弈登时打了个寒颤,也顾不得委屈了,马上问:“你说谁?”

“是六殿下。”车夫看着六殿下的车夫似乎是看到他,立刻喊了门口的书童去给在许府做客的六殿下赖泽通风报信,这边许以弈深感家中人的亲情,只恨自己没能信了家里人,非要走这正门,他催促车夫道:“走走走,赶紧走。”

“公子,六殿下出来了。”车夫看到赖泽展开扇子,眼神在扇子底张望了一圈,便和了扇子走了过来。

“趁还没对上眼,赶紧走。”许以弈催促道。

“听说太夫人病了,今日本王过来看看,瞧瞧这边是有缘了,你说是不是三公子。”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赖泽一柄乌木折扇挑起了车帘,许以弈强行陪笑想要下马车,就见赖泽挤了进来:“三公子今日好生的威风了,可知道你让本王伤透了脑筋,私调禁军多大的名头,我看你这脖子是痒了。要不是看在你二哥与我陪读多年的份上,今日我便想顺水推舟,摘了你家牌匾了。”

“你不会的。”许以弈小声说。

赖泽看了他一眼,乌木折扇在掌心规律的敲击着,没敲一下,许以弈心里就漏掉一拍,只感觉若是此时有个王八壳,他就要缩在壳子里永世不出了,任由这个六殿下在壳子外敲。

“为了给你擦屁股,你二哥可是在床上就给我跪下了,平日里多么刚正不阿的统领,瞧着他那锁骨,他那头发丝,我就想到了你,这世上也就你一个,能让你二哥甘愿爬上本殿下的床了。”

许以弈低着头,撇了撇嘴,没说话。

“本王有什么办法,左右不过想着你是要帮的,索性就叫人把雪团给溺了,让你哥带着禁军满城的找雪团。”赖泽说着,用乌木折扇挑起许以弈的下巴,“你啊,也就是你了。你说到底还是比本王那只宠物要珍贵的,怎样,听到这样的真心话,开心了么?”

许以弈心想,他好歹也是个名门子弟,比过一条狗有什么开心的。但他又不能说,只得又把头低下去。

赖泽憋了一肚子火过来,给许三公子擦了屁股不说,来到这许府,还被府上的人当防贼一样防着,一口一个三公子不在府上,已经派人去请了。偏生许老爷现在耳背,跟下人说个悄悄话声音也大,隔着前厅他就能听见,许老爷命人去通知许以弈,六殿下来了,让他躲着点。

他看着许以弈的后颈,心想一刀下去,这人也就没了,心里的牵挂也就可以断了,一了百了。他的乌木折扇划过许以弈的脖子,许以弈冷的缩了脖子,他瞳孔便缩了一分。

终究还是个活人好,他还是舍不得的。

赖泽收回折扇,刚刚的杀念好像从未发过,他笑着抚过许以弈的头发丝,叹气道:“说说吧,看在本王死了爱犬的份儿上,说说本王的爱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死的,我也好让人烧纸的时候,给它个交代。”

“也不是什么大事。”许以弈终于熬过了这位小祖宗反复无常的一瞬,不禁放下心来,回道。

“不是什么大事?”赖泽冷笑,“在你许三公子眼里,动了我雍国的兵马,不是什么大事,说你要造反,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了吧。”

“我造反干什么。”许以弈小声道,“我就是混吃等死也能衣食无忧一辈子,我闲的没事了吗?”

“嗯,我想你也不是闲的。”赖泽看了眼马车外的车夫,“说吧,你掉头想去哪儿?”

“回书局。”许以弈也懒得思考了。

赖泽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许以弈扑在生意上,就会少惹很多乱子,书局是最稳妥的去处。

不过许以弈说完就后悔了,现在的书局可不是平日的书局啊,那里养着个妖怪啊。

“算了还是去桂花楼吧,今天还没吃饭。”许以弈尽量装作平淡的改了口。

“我还当你带兵去大理寺,是吃饱了撑的呢。”赖泽倒也不怀疑,任由他改了去处。

寻找雪球的官兵还在沿路排查,挨家挨户的大张旗鼓搜罗,许以弈和赖泽的马车路过之处,官兵跑来跑去,衣服满城风雨的样子。许以弈过了两条街,看的都烦了,也不知百姓会多烦这个六殿下,不禁道:“明明没有的东西,怎么找得出来。”

“找不出来也要找。”赖泽断言道。

“意思意思就行了,我看着都怪心烦的。”许以弈放下轿帘。

“意思意思是糊弄谁呢?你当我父皇是傻子,还是满朝文武是傻子?既然要做,就要做的真。”赖泽冷笑道。

“你就不怕失了民心?”许以弈多少感受到良心的谴责了。

“失了民心能保你一个,这买卖倒也不亏。”赖泽感叹道。

“你是疯了。”许以弈感叹道

“还不是陪你疯。”赖泽看着许以弈道。

许以弈到这就不敢接话了,他们这是个不能说的死局,六殿下的陪读是他二哥,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二哥不仅陪读还陪睡,本想着去了禁军营就脱离了这个不可说的六殿下,没想到他二哥现在又去守卫皇宫了,时不时的要跟六殿下打打交道。不过随着年纪渐长,六殿下倒也不似小时候那样荒唐,也就没有再对他哥动手动脚,倒是对他充满了兴趣。

那兴趣,也不全是身体上的兴趣。

许以弈喜欢男人,六殿下喜欢美人。

他们之间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的。许以弈并不符合六殿下心目中美人的标准,小的时候六殿下来他家做客,就当着他的面说,怎的他二哥哥生的如此好看,这个弟弟却如此平庸。

他便是一直都很平庸,他觉得这样也很好。功名利禄有上面两个哥哥,传宗接代也有上面两个哥哥,这世上没有他烦心操劳的事,他只要安安妥妥的活着就好了,喜欢男人,家里也没说什么,只是不要张扬就好了。

可便是这喜欢男人这件事,都是六殿下戳破的。

具体怎么一回事他至今也没想明白,不过是在花街柳巷遇到了,不过就是他包了一个小倌,而根本不睡花街人的六殿下,怎么就非要把他睡小倌的事告诉了他二哥,他二哥那一日是也是带着兵去花街把他揪出来的。

他们许家自从有了一个长兵的,就喜欢假公济私狐假虎威。

后来皇上知道这件事,虽然六殿下说他二哥是带兵找六殿下的,可他二哥当时就是不想领这个情,硬着脖子就说是去抓许以弈的。

这一下弹劾的奏章就是鹅毛大雪,差点气的他爹上吊自杀。

皇上也是个心大的,竟然还多问了一句,怎的要带兵去。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这段他便是听赖泽说的了,赖泽说他二哥赋闲在家几个月,想到许家因为他而遭到弹劾,就负荆请罪去面见了皇上,皇上问他那一日为何要带兵,他二哥竟是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据说,哭的很是伤心。

那一日皇上本是约了几个重臣要议事,但他二哥哭着就是不走,三个公公都拉不走这个人,硬是让他哭来了几个弹劾他家的主谋,哭的整个屋子的人都感受到了那种肝肠寸断的悲哀,从那之后,弹劾他家的折子竟然少了许多,再后来,还是许家的对家上表说,许二公子光明耿直,是不可多得的良将,竟然又让他官复原职了。

对此,赖泽评价说:“你二哥一直都是一副披着忠良模样的假老实人。”

不过许以泽一直觉得,赖泽这样爱玩宫心计的,是高看了他二哥。当年他祖母第一次带着二哥和他庄子收租,农户说许久没有吃过白面了,他二哥竟然亲自磨了一袋面粉给人家。后来大哥入仕,本是也要带着小他两岁的二哥提前熟悉一下官场的,许多文书都让他二哥先看过评价一番,这本是家里的私事,没想到他二哥去考禁卫军,人家问他以前可与官家打过交道,他便将替大哥看文书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这也就是太平盛世,人们觉得他二哥稀少,若是乱世……

许以弈想到他二哥的容貌,若是乱世,他二哥也能勾栏卖笑,富足一生的。

当然这个想法若是说出来,会被他二哥揍死。

二人一同上了桂花楼,还没上楼许以弈又想起来,他出门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回家吃饭,便让花池带着梅灵和路子封到桂花楼来吃,他在楼下又在想,万一此时撞上了,赖泽见他今日一直犹犹豫豫的,不禁起了疑惑,道:“你可又是要换地方?”

“这倒不是。”许以弈没看到自家马车,想着应该无碍,“就是想起来今日本来在这定了品书会,没想到最后要来吃这桌酒水的,只有六殿下和我。”

“你是觉得本王不看书?”赖泽反问他,“你可知道,你那书局印的书,每次出了,你哥都要给各家送个遍。”

“知道是知道,但是看不看是另一回事了。”

“我瞧着倒是不错的。”赖泽笑道,“你若真是个混世魔王也就好了,偏生是个心软了,且不管什么原因,你选的书在这雍城还是颇具口碑的,你的二哥很是为你自豪。”

“他没打死我就算好的。”许以弈知道,全家最恨断袖的就是他二哥。

他二哥是喜欢女人的,为了摆脱六殿下,早早就娶了妻。

“是么?”赖泽也不愿多说,二人就上了楼。

菜品倒是其次,酒要备好酒。

桂花楼的酒水是许以弈半个月前就备好的,招待六殿下,虽说不是极品,诚意倒也是十足。

“你今日去大理寺到底为了什么?”赖泽虽说已经知道了个大概,但总觉得为了救一个因为自己而入狱的书生,以许以弈的性子,还不至于要调兵。

毕竟他家因为调兵的事,吃过不少奏章。

赖泽还记得当年许以宁从父皇的书房出来,他红着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怕当时也已经存了寻死的心。也因此,他才会暗中替许家走动,给了他一个官复原职的机会。

他们许家人,用兵是很谨慎的。

许以弈断然不会做出重蹈覆辙的事情。

“你是不信我为了良心?”许以弈自斟自饮的一杯酒。

“你二哥不信。”赖泽品了三种酒,让下人去温了中间的落梅雪,“你可知道你二哥来求我的时候是怎样说的,他说,若不是发生了足以让许家灭门的大事,你是绝对不会碰用一点武力的,别说是用兵了。”

许家灭门的大事么?

许以弈心想,他二哥还真是会形容。

“我仔细想了想,你大哥看似不偏不倚,却拥护我四哥,你父亲么,是我父皇的小棉袄,你二哥,不消说别的,就看在我俩往日情分上,他与我也是分不开的。我实在是想不出,如此这般稳固的局势,怎的还有能让许家灭门的大事发生了,不如你说出来,也给我解解闷。”

许以弈看着赖泽。

这才是他的真是目的,赖泽便是这样一个人,一叶知秋,见微知着,这种事情就他鼻子灵,不愧是养狗的。

“大理寺里关的是镇国将军的人马。”赖泽闲自推测道,“莫不是他们还有兵马?”

“我们家最怵兵家事,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许以弈皱眉道,“你不用猜了,一会儿你跟我回去就是了,我说了你也不见得信。不过你跟我回去,也不见得信。”

毕竟谁能想到,梅灵他不是人呢。

他又想到梅灵的相貌,不禁看了一眼六殿下,“我说了怕是殿下又要见,不过看在殿下这次大力帮我的份儿上,我建议殿下还是不见也罢。”

“你到底想说什么?”赖泽问他。

“就是我那日在路上撞了的书生,他不是个人。”许以弈壮着胆子看在六殿下,“而且长得十分秀美,大概比我二哥还要好看个两分,不止两分,我二哥是不能与那样的妖怪比的。”

“你这样说的,我倒是想见了。“赖泽道,“你便是被美色眯了眼,才惹了这么大的乱子吗?”

赖泽看在官兵搜到了桂花楼,命人下去赶人。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有一个傻子。”许以弈自嘲道,“他真的不是人,我亲眼看见,他变成花瓣不见了,还在城南召出了一个不知道是个什么的怪物。”

“你觉得你这番说辞,你许家人就能信了?”赖泽问。

“我家里人信不信无所谓,你信不信更无所谓。反正我是要救的,不救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许以弈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光明磊落的大英雄,理直气壮的不得了。

“行了,就当他是个妖怪,你在大狱里可是带了两个人出来,那另一个是什么,也是个妖怪?”赖泽来的时候已经打探的清楚了,只不过是再与他核实一遍。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没想到核实出来个个妖怪,倒也是有趣。

许以弈皱了皱眉,道:“我看着另一个是个人,也是个书生。不过我今日是在第一次见他,看那妖怪一定要拉着他,就顺带一起带回来了。”

“那他叫什么?”

正说着,本是包了早上和下午场的桂花楼,开始迎接傍晚的食客。楼下唱台的也准备起来,有歇脚的客人进来喝茶,说书的先生便走了出来,继续说那公主与孤皇山之主的故事。

这故事已经说了许久,他们雍国的皇室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赖泽却不想听自家那点谣言,命人关了窗户,就听到许以弈说道:“那人姓路,叫路子封。”

便听到楼下说书人如回声般说道:“上回说道,孤皇山之主路子封……”

赖泽和许以弈对看了一眼,空气凝滞起来。

“你何止是救了你许家满门,这整个雍国都该记你一大功。”赖泽冷声道。

店家温的落雪梅还没有端上来,赖泽和许以弈便匆匆下了桂花楼,老板以为是开门迎客打扰了两位雅谈,正要上前去赔礼道歉,就见六殿下和许三公子神情凝重的上了马车,像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也许只是同名同姓。”许以弈说。

赖泽看了他一眼:“同名同姓还带个妖怪?”

许以弈不说话了。

赖泽此刻倒是镇定了下来,于是道:“倘若真是个妖怪,那也不碍事,左右我们有护国的……算了,若是妖怪国师还能抵一阵子,不过我瞧着那草包,是不及孤皇山之主万万分之一的。”

“殿下见过孤皇山之主?”许以弈仗着自己救过路子封,心想不管他是不是孤皇山之主,念着这份恩情也不会对他如何。

“不曾。”赖泽用那柄乌木折扇抵着头,看着许以弈,“不过江湖事,事事有起因,这故事从你我小时候就开始说了,定是有一定缘由的。如今出了这么一个人,我倒是觉得比那镇国的榆木疙瘩,还要头疼。”

“殿下是觉得他可能乱世?”许以弈心里却不这样想,先别说活在话本里的一个人物能做什么,就说真的有孤皇山之主,他就稀罕凡间么,凡间真那么好,大家修仙问道干什么。再说,许以弈心里过了一遍路子封那清冷单薄的身姿,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长寿的。

“乱世不乱世的。”赖泽讥讽道,“我雍国治理国家,要是指着这么点谣言就治人的罪,你和你二哥,你们许家就是有一百个头,也不够我父皇砍的。”

许以弈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的是,你虽然没砍我们家,但是你砍了功高震主的镇国大将军啊。

赖泽什么样的人物,多少人巴结又有多少人暗里藏刀,他一个眼神看过去,便是旁人三日前吃了什么,都能瞧个一清二楚。许以弈这点道行,于他们雍国皇室来说,连下酒菜都不如。

赖泽也不与他争辩镇国将军被羁押一事,只是命人去搜集了关于路子封的话本传说,还专门将桂花楼那个说书先生请了来,坐在车里惊颤颤的说了一段书。

说到公主在孤皇山遇到了路子封,许以弈虽然没考过功名,但他二哥曾经做过六殿下陪读,他们全家肚子里还都算是有点笔墨,对于这个公主,他其实是知道的,许以弈壮了壮胆子,问赖泽道:“昌德公主确实是去给我朝先祖守过灵吧?”

赖泽看着这胆子越来越肥的许以弈,笑了笑道:“那是我姑妈。”

“啊?”

许以弈心想,你姑妈前些日子不是还张罗给你选妃来着。

赖泽执了折扇敲打了许以弈这颗脑袋,他这一下看上去敲得随意,实际是用了巧劲的,许以弈当真就觉得脑中嗡嗡的疼,这才知道,刚刚自己是逾矩了。

许以弈这一路又乖巧老实起来。

赖泽看着低头不语的许以弈,有时觉得,这脑袋长在他脖子上,也是挺有意思的。难得有这么一个偶尔犯点小错误,又不至于闯出大篓子的聪明人,愿意与他说几句掏心的话。

不过就是许以弈掏心的话,不讨喜罢了。

算了,人贵在稀不贵在喜。

他要是听喜庆话,在宫里待着也就是了,何必出来找堵。

赖泽叹了口气,让那说书的人也继续说,车里有安静了下来。

许以弈觉得自己这人头又保住了,不禁觉得自己真是命大,回头定要去拜一拜列祖列宗。正想着,马车便到了书局,书局门口具着很多人,为首的是他二哥许以宁和大理寺卿风红雪。

赖泽让说书的下去看情况,听闻许以宁也来了,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这个二哥倒是疼你。”

“我怎么觉得他是来扒我皮的。”许以弈觉得浑身痒了。

许以宁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马车,命人将许以弈的马车围了起来。

许以弈低着头,心想他今日命怎的如此好,二哥想剥他皮,他马车上还坐着二哥的克星。

他想,这一定是列祖列宗的保佑。

但转念有一想,怎的平日里他挨揍一没有列祖列宗显灵,他低着头,仔细回忆了一遍今日的事情,觉得应该是梅灵报恩了。

一旦认定了是梅灵报恩,许以弈顿时扬起了头。

赖泽刚想出面替他把人赶了,就见许以弈精神抖擞起来,偏生就想看个笑话了。

“六殿下不下车?”许以弈剑赖泽不动。

“你先。”

“殿下先。”

“我若先下去,你就要记牢了,是我护佑了你,与你府上那报恩的妖怪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赖泽敲打他道。

许以弈又把头低了下去。

许以宁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赖泽,虽然说今天早上他刚从赖泽的寝室出来。

他绷着一张脸,看到赖泽一笑,便绷的更紧。

“行了,都散了吧。”赖泽走到他身边,对着围上来的士兵道。说着折扇若有似无的刮过许以宁的脖颈,笑道,“怎的,不是说好,此时交由我,定会给你办的妥妥帖帖吗?”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许以宁咬着牙,憋出了几个字:“他藏得是男人。”

赖泽大笑了起来,悄声咬着他的耳朵道,“巧了,我藏得也是个男人。”

许以宁攥紧了手上的剑柄。

赖泽垂下手,衣袖下,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赖泽按住他的手,轻声道,“别做让本王心寒的事,也别让本王看见会让本王伤心的事。”

“我不是针对你。”许以宁渐渐松开了剑柄。

袖中,赖泽的手缠绕在他的指尖,二人渐渐纠缠到一起,“嗯,本王知道。本王就当你是想砍了里面的混账弟弟,不与你计较。”

“把人都撤了吧。”赖泽再次笑道,“本王可不希望有这么多人看着你。”

说着,捏了捏他的掌心。

许以宁撤了人马,大理寺卿也上来请安,被赖泽一顿敲打提点之后,便以许以弈从未去过大理寺结案。

二人老老实实的封了口,风红雪回去的路上还问,“难不成那人是六殿下让你三弟藏的?”

许二公子很艰难的“嗯”了一声。

“说真的,你没见那狱中的男人,那长得可是真真算得上是国色天香,碰一下都觉得舍不得的那种。”风红雪感叹梅灵的美貌。

许二公子没说话。

许二公子也是俊美有名的男子,但风红雪会对着他这样说,定是说明他三弟看上的男人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那人借着三弟这个枝子,攀上了六殿下……许二公子不再说话。

梅灵早就听到外面起了骚动,花池让他们待在后院千万不可随意走动,梅灵当真也就真没总动,回屋看到路子封在睡觉,他便趴在路子封身边,也小小的睡了一觉。

这一觉是被许三公子吵醒的。

许三公子进了院子就在问他们人在哪,喊了两句还没等他应答,就破门而入。刚刚好撞上他穿衣,许三公子那眼睛就差瞪出来了。梅灵闲闲的伸了个懒腰,给路子封盖好被子,拿了外衫走出来,随手关了门。

“你还没穿衣服。”

“小声点。”梅灵唔住他的嘴巴,让许三公子闭嘴。

梅灵衣衫没整理好,穿的时候一只单袖总找不到,也不知是谁在后面体贴的帮了他一把,他也没去看,只是责问许三公子道:“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许以弈很想提醒他,刚刚帮他提衣服的是六殿下,是皇子!但是许三公子一开口,就被梅灵止住了,“你小点声,我家先生在睡觉。”

许以弈只得以眼神示意梅灵向后看。

梅灵这才懒懒的向后看了一眼。

倒是个狠角色。

赖泽长得剑眉星眸,其实很是好看,只不过梅灵自己镜子照得多了,也不觉得旁人的皮相有什么好看的,毕竟再好看也比不过他好看。只是赖泽眼睛虽然在笑,那审视的态度,随时可以让人人头落地,不带眨眼的。

梅灵晓得这表情,正如他看到的那双星眸里的自己,也是这样的笑意。

这可真是棘手了。

梅灵觉得自己就很麻烦,整日让先生头疼,如今来了个跟自己性子有几分相仿的,先生怕是要犯愁了。

“这位是六殿下,瑞王殿下。”许以泽介绍道。

“原来是位王爷。”梅灵笑道,“先生说你捅了这么大篓子,只怕你家里是兜不住的,睡前还担忧你安危来着,如今看来你脾气虽莽了些,脑子到灵通,这般靠山在,瑞王殿下肯定是费了心的了。”

“请问公子姓名。”赖泽见梅灵三言两语就将来龙去脉摸了个大概,也知道了对方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不禁对传闻产生了几分兴趣。

“姓路,路朝夕。”梅灵并没有表字,好在跟王爷这种身份的人也用不着表字,朝夕二字就是他名,他毕竟连姓氏都是从路子封那里强行叫来的。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路子封给他赐名的时候,并没有赐姓。只不过先生心软脾气好,就由着他跟了自己一个姓氏。

赖泽和许以弈互看了一眼,他们来时已经大致顺过所有已知的话本,没有一个版本里有叫路朝夕的男子。若说这个路子封只是恰巧同名同姓也就罢了,偏偏是镇国将军出事变出了一个路子封,这就很可疑。

可若是真的要仿造话本推一个路子封出来,将镇国大将军以鬼神的名义捞出来,那也该是按照本子上出一个昌德公主,而不该是个如此妖冶的男子。

一时间真真假假,反倒是让赖泽拿不准了。

“不知道殿下前来,有什么事情?”梅灵喊住进屋的六殿下,“我家先生今日乏了,已经睡下了。六殿下若是还有事,不如就对我说吧。”

赖泽展开了折扇。

许以弈知道这个气氛,每一次赖泽想砍他脑袋,总是这个表情,他站在赖泽旁边,苦思冥想要警告梅灵。梅灵倒也没闲着,指尖闲闲得生出了几片花瓣,这花瓣犹如梦幻幻影,也就是一直盯着他看的许以弈瞧见了。

许以弈这才想起梅灵他不是人,他赶忙摇起头,祈求梅灵千万不能伤到六殿下。

伤了六殿下,那许家可就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既是睡了,那本王明日再来吧。”赖泽道。

“明日,明日怕是也不行呢。”梅灵想了想,“我家先生乏的很,一睡至少要三五日,三五日叫小憩。”

这在赖泽听来便是拒客了。

梅灵看上去却是毫无察觉,继续道,“三五日便是小憩,正常来说,一旬左右算是一觉吧。你们这的地牢很是折磨人,也不知先生何时才能醒来了。”

“他若是醒不来也不错。”赖泽提醒梅灵道。

“既然王爷这样说,那便不是有事找我家先生了,没什么要事王爷可以回去了。”梅灵讨厌任何人威胁路子封的性命,他此时已经有些恼了,与赖泽说话也暗藏机锋,让在一旁听二人说话的许以弈捏了一把冷汗。

许以弈觉得,列祖列宗让他又招了个祖宗来。

赖泽眯起了眼睛,许以弈赶忙拉了拉王爷的衣袖,小声提醒道,“王爷,他不是人呐。”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赖泽似乎是故意挑衅,便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对,本王倒是忘了,有些东西不是人。”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字不落的传到梅灵耳中。

门突然开了,路子封着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衫站在门口。那衣衫赖泽认得,那是去年宫里分的料子,他瞧着这料子不错,便命人按照许二公子的身材裁了一套,只是一直没见许以宁穿过,不想今日在此处见到了。

路子封看向梅灵。

梅灵上前笑道,“先生怎么起了,都说了杂音勿要听,先生就是爱操心。”

按照往常的路数,路子封一般都会很客气的与来人自报家门,而这一次,他却一反常态站在门口,只是冷冷地看着赖泽。那清冷的神态,当真是不掺一丝温度。

赖泽自忖,这世上能在气场上能与他抗衡之人无几,出了一手提点他的父皇,便是如今的太子与他四哥,即便是他上面的其他几个哥哥,也是万万不敢如此这般对视他的。

即便是家宴一群人在比气场,最终败下阵的也绝不会是他。更别说是一无所有的一个草芥,一个草芥能这般让他折服,当真本该是万万不可能。

本该是绝不可能。

赖泽独自大笑了出来。

笑罢,他折扇抵手拜倒:“阁下可是路子封,路先生?”

路子封清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将他全省上下打量一个遍,又好像从未将他看在眼里。

路子封看了眼天色,天上皎月刚刚挂起,夕阳还未完全落下,他走向凉亭,梅灵也跟了过去。

凉亭有烹茶器具,梅灵看着精致,便问先生渴不渴?也没等路子封回答,便问了许以弈这小罐里装的可都是茶叶。

赖泽上前一步,从众多瓶子中点了点那个白玉瓶,说这茶叶路先生想必会喜欢。

梅灵看了他一眼,笑道,“那遍试一试。”

那茶叶有久烹的焦味,若论茶品,不是宫中喜爱的圆润口感,只闻这味道,便可以想象此茶入口的涩感。梅灵挑了挑眉,心想你还真是了解先生,先生就是喜欢喝白帝城边那最便宜的苦茶。

不过这倒是梅灵错怪了赖泽,赖泽点的这方茶,是孤皇山的茶叶,孤皇山因为地势高,烧柴烹制的火候总与平原不同,所以口感也不一样,要烹出这一味茶叶,那是需要极大的耐心与体力。好在皇族中好这口茶的不多,只是因为稀少,每年也作为最名贵的品种存一些在宫中。

路子封认得这茶的味道。

他看向赖泽。

“既然是皇室中人,来寻我便是有事了。”路子封淡声道,“不过我许久未下过山,山下百年沧海桑田,你所求的事,我不一定能应允。”

“当年,昌德公主也是这般与先生对谈的吗?”赖泽道。

“我从未见过什么公主。”路子封回他。

“那我祖先长眠之所,先生也不知了?”赖泽再次试探。

“你是,第几代?”路子封问他。

这第几代的文法实属冒犯,赖泽自持皇家贵胄,是不会应了这就话的,他转而看向茶具,也要烹饪一壶茶水。

“你既寻我无事,那就请回吧。”路子封也看出了赖泽只是试探,他从梅灵手中接过茶水,浅饮了一口。

也只有在幻境之中,他才能品的到这滋味。

许以弈送赖泽离开,心想路子封还真是个胆子大的。也不知是不是要将他赶出去,但如果将他赶走,那万一六殿下再来找可怎么办,如果不将他赶走,六殿下定然心中郁结,可先不论赶人不赶人,今日他听了这番折损六殿下颜面的话,六殿下也不会让他好过啊。

许以弈这翻想法着实没错,但此刻赖泽心里还没想那么多,他叫了随从去钦天监找了在太学时的一位抄书官员,又让人去请已经告老还乡的前内阁成员快马加鞭回京。他心中翻乱,一时间还没有理出一个合理的想法,抬头看到了刚刚在书局门口放下的说书先生,就吩咐下去,今日里关于孤皇山的本子都停了吧。

许以弈送回书局的时候正巧就碰上六殿下的人来跟说书的那位年轻先生搭话。

许以弈想到这终究是自己惹出来的事情,便给了那说书人一些银两,让他这几日且先找个住处休息一段时日,这休息一段是多久,许以弈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少则半个月,真是要是有什么事,孤皇山就成了不可说。

年轻的说书先生没想到雍城那个爱逆行超车,撞人送人去局子的许以弈竟然会给他银两,担心他生计,一双眼睛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也忘了礼数,也没有收回。

“走吧走吧,听我一句真心的忠告,离开京城最好。”许以弈善良的把自己感动了一把,摸了摸鼻子回了书局。

小院内,梅灵将六殿下用过的茶具拨到一边,趴在石桌上直着头看着路子封品茶。

夜风徐徐,月色撩人。

梅灵笑着给他斟了一杯又一杯,就见路子封本是舒展的眉头拧的越来越紧:“先生很喜欢这茶?”

“这是孤皇山上种出的茶叶。”路子封道。

“嗯?”梅灵不以为意,品了一口觉得极涩,比白帝城那便宜的苦茶还要涩上几分,“怎的这地方,处处都是孤皇山的茶叶,今日我们回来,那茶铺卖的是孤皇山的茶叶,他这一个看上去还有些脸面的书局,也是孤皇山的茶叶。孤皇山还是个茶铺子不成了?”

路子封放下茶碗,定定的看着他。

梅灵从未见过路子封如此冰冷的看着他,不禁有些失措,笑意也渐渐收敛了几分:“先生这样看我做什么?”

“你说的不错,孤皇山并不是茶铺子。”路子封这样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便不肯再说。

“先生是想念山上种茶采茶的人了?”梅灵知道刚刚那眼神,刚刚六殿下出言不逊折辱他时,路子封就是这样看赖泽的。而自己不过是玩笑了几句孤皇山的茶叶,就遭来路子封如此冰冷的神情,想来孤皇山上还有一轮白月光。

白月光么?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梅灵看了眼天色,只觉得月色皎洁刺眼。

“他是什么样的人。”明知不该问,可梅灵,就是想问了。

他摆弄着茶具,故作轻松的问路子封。

“一个凡人罢了。”

也对,也只有凡人会开山种地,他们都不事生产。

“那先生选择做一个凡人,也是因为他么?”梅灵问,说着又想到,路子封一心想要自己去投胎,也是因为那个凡人么?

人间在路子封眼中,怎样都是好的。

梅灵觉得这茶叶越发苦涩了。

然而路子封想的,却并不是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凡人,而是这茶叶,这茶叶出现的合乎情理,却也太过巧合。他几乎可以认定,是造出这幻境的人,用这茶叶在跟他打招呼。

那人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什么要来,但是将他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许以弈折腾了一天,今日也没心情回家了,就近进了书局,一进后院看到那俩趴在夜雨亭里亲亲我我的两个人,头又大了起来。他想着府上的祖母还没见到他,要不然还是回去吧。他刚一转身,就被路子封喊住了。

“许公子且留步。”许以弈看着路子封。问他何事。

“确实有几件事,”路子封道,“我与朝夕暂住于此处,不知可会对许公子有什么麻烦。”

你就是个大麻烦啊。

但是碍于梅灵在,许以弈也不敢说。只说:“我家中多少在朝为官,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能与皇子交好,许公子家中的官员也定是显赫。”路子封沉思道。

“也算不得多么显赫,又不是皇亲国戚,”许以弈想到二哥和六殿下的关系,便不敢再多言,“家父大学士,长兄喜我父亲,我二哥么,就是我借兵的那个了,是管城里调兵的。”他实在不觉得他二哥是个武将,只觉得二哥能拿到这个职位,跟六殿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也不愿意成为他的职位。

路子封略略想过许以弈的家庭背景,这中间找不出什么可疑的事情,他看向许以弈,仍是不知许以弈为何会成为这幻境的阵眼。

“先生对那个许三公子,很是在意。”夜里熄了灯,挨着路子封躺下,他向里挤了路子封一下,路子封便向着墙内靠一些。梅灵伸手搭在路子封胸前,看上去搭的很是随意,也算不得是搂紧了怀里的人。路子封闻到了熟悉而又浓郁的冷梅香气,也就由着梅灵去了。

“那许三公子可是故人?”梅灵待了许久,又问道。

路子封其实已经极其困乏了,梅灵的声音又轻又细,听上去确实极为不安又不满。路子封与梅灵相守几百年,何曾听过梅灵如此不安过,他不禁皱起眉,想要侧过身对着梅灵,却被梅灵按住,死死的按在怀里。

“这床小的很,先生还是不要乱转身了,我怕我掉下去。”梅灵笑道。

“你先放开我。”路子封说。

“我刚刚都说了,这床小的很,先生莫要乱动。”梅灵仍是不肯撒手。

路子封终是由着梅灵的,他看着胸前这双手,夜光下梅灵肤色白到发出淡淡荧光,看上去很是娇弱。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将他死死的困在床上,路子封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道:“我不曾识得这位许三公子,许家我也没有听过。”

梅灵似是松了一口气,困住路子封的臂膀力道小了些,路子封可以看到他胸前的手指,若有似无的敲击着他的皮肤。

“先生活了那么久,遇见的人比江河湖海的鱼还多,若真能被先生记得一时半刻,那人也太有本事了。”梅灵笑道。

这样有本事的人,确实有一个。

便是雍国的那位文帝。

路子封对这个人,记得极为深刻。这个深刻倒不是指的相貌,事实上,他已经不记得这位帝王的声音和容貌,只是这人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却是真真的决定了孤皇山的命运,决定了万千生灵的命运。

六界都以为,孤皇山祭六道法典,是路子封行的天道。

却不知这天道中,有人的意志。

第二日一早,梅灵就见许以弈在他门前晃悠,他叫许以弈去夜雨亭,关门的时候许以弈还向门内看了一眼,许以弈自觉视力极好,刚刚若是没看错,梅灵和路子封是睡得同一张床,梅灵出来的时候还给路子封盖了盖被子?

“路先生要睡多久?”许以弈张口就问道。

梅灵看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这不是刚刚看见了吗,随口问问。”许以弈自暴自弃道。

“嗯,少则十天,多则一年吧。”梅灵想了想道。

“你们妖界是不是都这样戏弄人的。”许以弈气道。

梅灵笑了笑:“我们又不是人,干吗要跟你一般的作息,不与你等一样,便是戏弄人了么?”

许以弈一听也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先道歉道:“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要跟我计较了。我找你来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梅灵笑他,“看书,选本子?”梅灵伸手,“左右我也是闲着,先生醒来之前帮你挑挑本子打发时间也可以。”

“哦这确实是要找你看的,你看本子眼光不错。”许以弈经梅灵一提醒,才想起来梅灵初入书局便是因为选话本来的,不过他今日却不是为了这事,他继续道,“这本子的事先暂且放一边,也不是放一边,是今日回来你就要看。今日你要随我回一趟家。”

梅灵看了眼卧房,笑道,“先生不醒,我是不会出这间院子的。”

“那你也不能干守着他啊。”许以弈急道。

“怎么就不能?”梅灵反问。

许以弈被他问的气结,败下阵来:“总之你是要跟我回去一趟的,昨日因了六殿下的事情,我也没来得及回家说明情况,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这事你跟我回去最为妥当,我祖母素来信鬼神,你只要在他们面前变成花瓣飘走了,就行了。”

“哦?”梅灵笑看了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哎呦,这不是最快的法子吗?”许以弈晓之以情。

“那你且先回去解释,他们若是仍要捉我先生,那便来这里,我将这院子给你换个朱红的石砖可好?”梅灵笑问他。

许以弈打了个寒颤,不好不好,怎么能随便杀人呢。

但他也不敢激动了这位在城南墙角呼风唤雨的妖怪,于是道,“怎么会来捉人呢,卷走我都烧了,这事在外面就是没事了,只不过我家里,总是要个结果的,就是家里人之间一点小事。”

梅灵等着他继续说。

许以弈见梅灵这态度是决意不肯走了,于是也就认命道:“算了算了,我且先回去看看,要是真有什么事,有人来了,你就喊我,千万别在我这院子里杀人,杀人我是兜不住的。知道吗?人间有人间的规矩!”

梅灵等他说完,送他离开,待到许以弈一步三回头,还想在说什么拉上梅灵一起,梅灵突然喊住他道:“说起来,你们一家子都在吗?”

“嗯,因为这事,我家的人来的比过年都齐全。”许以弈自嘲道。

梅灵突然想到了昨日路子封的态度,叫他道:“你且先等一下。”

许以弈只当梅灵是改变了主意要与他同归,连连点头,在庭院里煮起了茶。

梅灵推开房门,看着还在床上的路子封。路子封素来浅眠,若是以往,刚刚那距离,院子里的对话路子封定然会全听到。梅灵走上前,看着帷帐里睡得深沉的男人,紫红的帷帐为他脸上添了一抹血色,让他看上去面色不再那么苍白无力。

梅灵走上前,跪在床边,小声唤了一声:“先生。”

路子封今日没有醒来。

路子封当真是累了。

梅灵拂过他额角的碎发,长发流连在梅灵指尖,他轻轻吻了吻。

“今日许家的人整整齐齐的在家,可是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以先生睡足为重,所以便不叫醒先生了。”

发丝在梅灵指尖滑落,梅灵心情大好,关上房门的时候还带着笑意,见许以弈还没走,这才想起来道,“行了,你回家吧。”

“你,你让我在这等着,却不跟我一起回府?”许以弈火气蹭就上来了。

“我只是要与先生说你要回家一趟,话已经说了,你自然就可以走了。”梅灵回他。

“你这也太过分了。”许以弈怒道。

“比起你们对先生做的事,我倒觉得我对人,宽容客气的多。”梅灵笑道。

许以弈知道,他说的对。试问要是他的爱人被无缘无故关入天牢,险些丧命,他会不会这么心平气和的坐在这里与官家聊天,他是不会的。他大概想复仇都快想疯了。

见许以弈又沉默下来,梅灵便觉得有些事也可就着这个时机跟他说明白,于是道:“我在牢中见到先生受刑那一刻,便想刮了牢里所有的人。于大理寺被人围困的时候,便觉得这些人死不足惜,可先生却是善良的,我不想让先生难过,所以才从了先生的意思,去了城南。那时从大理寺出来,一路上看到沿街的百姓,只觉得异常碍眼,只想屠了个干净。”

“可是他们又没有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许以弈觉得梅灵有些疯狂。

“可我的先生又做了什么呢?”梅灵笑问他。

许以弈摇了摇头,深觉背后森森然,即便是混世小霸王如他,做事也是有分寸的。

他此时才晓得,人间的规矩,他守得很好。

“我与你说这些,便是觉得这话总要说个明白,免得不识好歹的人自己做错了事,还觉得死的冤枉。”梅灵轻叹了一口气,“你家里的事情,你大可以说的大义凛然一些,比如救了全城百姓一类的,反正也是真的。”

许以弈心想,你说这些莫不是就为了这一句,我也确实是这么打算跟家里人说的。

不过一旦知道梅灵真是这么想的,许以弈反而觉得有些说不出口了。

人便是如此奇怪,编造夸大的时候总是信心十足,一旦发现实际情况在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之外,便会沉默下来。

人啊,这个时候聪明的很。

许以弈这一早上,被梅灵一番话搞得心里大起大落的,回家的路上,反而如一潭死水,平静了下来。

他到了许府本以为许家人都做了一大堂子等着他跪地认错,没想到回家之后才发现,父亲临时被皇上叫走了,说是六殿下请回来了以前的阁老,那人是父亲恩师,皇上特意叫了父亲去叙旧。

他二哥今日被六殿下拉去接阁老,也被叫走了。

大哥见父亲二弟都抽不开身,也就在吏部没有回来。

许以弈看了眼空荡荡的前堂,去后院祠堂拜了拜列祖列宗,然后又去了白马寺接去上香的祖母。

祖母说,这般进宫,看着像是叙旧,实则不见得,来拜拜总是好的。

他又怎会不知道,凡事牵上六殿下,那怎么可能是进宫叙旧。可许以弈自认是个商人,所以对祖母说的朝中局势也就表现的没那么热衷,只道:“回头那阁老回家的时候,我在书局给他带一车书走。”

祖母瞪了他一眼,想说他没有分寸,但一想送书挺好,书有金贵又不俗气,他家又是京中有名的书商,这送法确实好。于是祖母又提点了他几句,《国策》这种阁老的老师的对家写的,就不要送了,《尚礼》是阁老的女婿参与编撰的,倒是可以多捎两本,再有听说他们家有两个明年出格的姑娘,压箱底的春宫图也可以备着,不过要包的喜庆一些,用上好的描金朱纸,这样才能显得庄重内敛,不与外面那些不入流的污人眼的东西一样。

许以弈一一听着,祖母又说了一些内院里的事情,本是教育小辈说到后面,就成了感叹自己多年支撑这个家庭不容易。天气干燥,难免口渴,许以弈就叫人停了马车,去桂花楼吃点茶点。说来也巧,今日桂花楼,说书的还是昨日那个说书小先生。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明明让他去避避风头,怎的还青天白日出来摆摊了?也太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了。

许以弈皱了皱眉,让小二将说书的赶了。

许家的祖母却是要庄重些的,不动声色的叫丫鬟把小二拦了,毕竟他们许家不会仗势欺人,不能在她老人家眼皮子地下,让自己的宝贝孙子仗势欺人。

许以弈这边刚在厢房坐下,就听到了楼下起弦的声音。他登时来了火气,拉开出厢房隔帘就喊小二,被他祖母呵斥住。

许以弈认命的想,这下好了,自己这混世小霸王的名号,算是在老祖母面前坐实了。

楼下的说书先生就这样抬头一望,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看到了怒气凶凶的许以弈,许以弈被这双眼睛一望,不知怎的便心软了下来,他关了帘子闷声回了屋子。那位年轻的说书先生也与老板小声说了句什么,今日便匆匆收了摊,上了二楼。

“许公子?”他站在门口轻轻喊道。

他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不如刚刚那般有穿透力,反倒是疲惫中带着一丝性感,很是妥帖。

许以弈隔着门帘“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然后规规矩矩的坐在祖母对面。

帘子外的说书先生犹豫了一下,便道:“草民本是要听许公子的意见出城的。”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昨日萍水相逢,许公子真心待草民,今日遇上了,草民便是要与公子说个清楚明白的。实不相瞒,昨日与许公子同乘的那位贵人今日又来寻过草民,让草民今日起来此处说这新的本子,草民谢许公子担忧,改日便将银两还给许公子。”

“你说什么?”许以弈出门拉住要走的说书人。

房间内的祖母又咳了一声,许以弈这才觉得不太规矩,又放了下来。

“草民改日将银两还给许公子。”说书的先生又重复道。

这改日一般也就是一句客气话,实在说不上是有什么日子,顶多是逢人的场面话,许以弈自然也不会当真。只是他更在意的是,六殿下到底在干什么,给了他什么本子。

“他给你了什么故事,你先说给我听一遍。”许以弈道。

小二上了简单的茶点,许以弈觉得这也不是时候,他万万不可在祖母面前表现的聪明可靠,这样万一祖母又萌生了让他入仕的心,那他这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自古能者多劳,他已经有一个能干的爹和两个能干的哥哥,实在是不想再能了,再能就是第二个镇国大将军,要功高盖主了。

他悄声拉过说书的先生,又给了他一锭碎银道:“你且先去书局等我,你与花池说今日要在我府上住下,就说是我说的,待我回去,你说给我听。”

“这,这……”

“这什么这。”许以弈说话的时候见他一直往后躲,情急之下就拉了他的手,他越多,许以弈抓的越紧。此刻这说书的先生心中锣鼓大振,他自知自己长得还是不错的,心里也曾羡慕过可以去大户人家做妾的风尘女子,可他,是个男人啊。

听说男人和男人之间,是很容易得花柳病的。

他又向后退了一步,许以弈不耐烦道:“你躲什么躲,可听清我刚刚说的话了?”

许以弈说完又不放心,拉了送菜的小二让他去叫了一辆马车,让店里的小二亲自将这位说书先生送去了书局。

这事他做的时候只是一时情急,全然忘了祖母就坐在隔着一张帘子的室内,他这套动作做的也是行云流水,十分手熟,待到他掀开帘子看到祖母的脸色,心知自己当街强抢民男,已经深入人心了。

他闷声不语,喝了一杯酒。

待到他还要喝第二壶时,祖母拦下了他,特别语重心长道:“男人喝多了,想做些放松的事情时,便总会力不从心,你既然已经有心于他,今日就不要多喝了。”

许以弈十分震惊的看着这个对自己过于溺爱的祖母。

许家这位当家祖母,也不知道年轻时经过怎么样的大风大浪,许以弈此刻完全不信,他祖母都能特别淡定从容的允许他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

他不由得觉得,其实许家或许没人在乎他。

这种太过的溺爱,让他感受到了被忽视。

他突然消沉下来。

这一边,梅灵看到花池接回来了一个穿藏青长衫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举手投足之间看上去很是胆怯,不由得让梅灵多看了两眼。

这便是许以弈强行请回来的说书人付同济。付同济也看到了梅灵,这一眼便觉得,有如此这般精致的人,许三公子应该不会看上自己才是。他不觉得眉头舒展了许多,梅灵见他对自己投来感激的目光,不觉好奇,便问了安排客房的花池那人是谁。

“是桂花楼的说书人。”花池将来龙去脉与梅灵说了一番,梅灵看着手上的话本,那本子写的其实不错,不过明显留有后文这点,让他很是不舒爽,他合上本子,略略想了想评价道,“这本还算是能看的,就是这人心思玲珑的讨厌,你许三公子怕是不会喜欢这个作者。”

“喜欢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卖钱。”花池看了眼手稿书名,将书名暗暗记下。

“他既然是来说书的,让他来说一段。”梅灵起身,向那说书人的别院走去。

“我去叫他过来就好。”花池道。

梅灵看了眼房门,制止道,“还是我过去吧,不要扰了先生清眠。”

花池哪里见过梅灵这般温柔过,不由得也向房门处看了一眼,心想那位路先生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位暴躁的公子收拾的妥妥帖帖。一想到暴躁,便又想到了自家公子,自家的三少爷,自从对上眼前的路公子,真是头一回还暴躁,现下就被顺了毛,乖巧的不行。

可见这位路朝夕路公子,是得了那位路子封先生的真传的。

花池在心中脑补了路子封是不出仕的谋略大家,不禁暗自对路子封钦佩起来。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付同济识字全为谋生,加起来认识的字也没一页纸多。一时间进了这带着书房的别院,顿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激动地难以自持。

他在书房门口徘徊来徘徊去,就见梅灵走了进来。

“听说你是说书的。”梅灵就近找了个石凳坐了,抬眼让付同济过来。

付同济这才近看到了梅灵,这当真是一张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容,举手投足间慵懒不可一世,可即便如此,你也不会觉得他这样做有什么不妥,这样的美人,就该是坐在高高的云端上。

云泥之别。

付同济背过那么多书,曾经见过这个词,此时脑子里便只有这一个词,可以形容他与梅灵的关系。

云泥之别。

付同济低下头去。

“低着头干什么?”梅灵笑道,“你说书声音还在地里蹦出来不成?”

“这,这倒不是。”付同济红着脸抬起头,怪不得有人会好男色,若是面对这样一张脸,还能惯得上他是男是女吗?

“说说吧,到底你说的戏文多么有趣,能让许三公子亲自将你请回来。”梅灵笑着招呼花池,“你还不去拿纸笔,说不得你家公子就是瞧着这故事能卖出个好价钱呢。”

“路公子说的极是。”花池说着便去寻文房四宝了。

待到花池走了,付同济才小声提醒梅灵会错意:“其实也不是这本子多么好,许三公子还没听过这个故事。”

“哦?那是怎的了?”梅灵只想听戏文,但话引到了这,便要聊下去,梅灵也就随便应付着顺着付同济说了两句。

“其实……是昨日,许三公子听了……”付同济真的知道此事不该再对第三人说了,可是眼前的男人长得这般好看,笑起来便如乱花迷人眼,心神都摇摇晃晃的,实在是无法拒绝他说的每一个字,付同济挣扎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是昨日与许三公子在一起的那位公子,找我说了一路孤皇山的见闻的书本,今日早上他又来询问,本是给了我一本话本让我去说的,可我字识得不多,这大部分的故事都是口口相传硬记下来的,可我,我可也不敢与他明说,便说我需要时日背,就想找个书生来读给我听。正巧今日我去桂花楼说书就遇到了许三公子,想着许三公子若是听闻此事,定会问书本内容,我就可以请教于他……”

付同济主动接触许以弈,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刚刚送祖母回家,到了别院的许以弈,听到这说书人的话,更是沮丧了。

“请教他?你好大的面子,请教便能请教到这书局来么?”梅灵却是不信的,“既然有本子,拿出来看看吧,到底是什么本子。”

“这本子,我没带在身上。”付同济说。

“你专门去找许三公子请教,却不把请教的物件随身带着,你是糊弄他,还是在逗我?”梅灵笑着问他。

付同济却被这笑吓住了。

梅灵笑得确实是十分动人好看,可一个人若是事事都笑着与你说,那便是极为恐怖的事情了。

付同济赶忙道:“我哪里会想到许三公子会强要我来书局,我本是打算与许三公子另约一个时间再相见的。”

梅灵点了点头:“那你先说说孤皇山那一段,先说好,昌德公主与孤皇山之主暗生情愫这段我听过了,从这段往后讲。”

付同济正要开口,就见许以弈从石景外走了过来,梅灵转身看到了沉着脸的许以弈笑他道:“怎的,可是受委屈了?”

“还能有什么人让我受委屈?”许以弈冷声回他,但又想起刚刚付同济与梅灵的对话,不禁抬眼看了眼付同济。付同济赶紧低下头去。

“你先说说,你那本子在哪,我命人跟你一同回去取。”许以弈冷声打发付同济道。

此时花池正好取了笔墨来,见许三公子回来了,又命人去备茶,许以弈叫花池别忙了,带着说书先生赶紧回他家找那个本子。

这一番折腾之后,许以弈又闷又渴,喝了两杯梅灵沏的茶水,那茶水其实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他皱了皱眉道:“怎的是白水?”

“我又不喜茶。”梅灵道。

许以弈皱着眉又喝了两杯,院子里起了风,这一吹,许以弈的酒劲便上来了,借着酒,他壮了胆子道:“路子封,你的先生,当真是孤皇山之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梅灵笑道。

许以弈皱着眉,这是与不是关系何其重大,搞不好他许家就要莫名其妙的受牵连,他追问:“你可知道昨日来的那个六皇子,就是听了一路戏文的那个人,还给了这个说书的人新话本的。”

“所以呢?”梅灵问。

“他今日借着我父亲恩师入京的名义,将我父亲大哥二哥全都困在了京城,也不是困,全都请去了京城,我怕。”许以弈看着梅灵,“你不是我这雍国的人,你法力无边,你不在乎。可我是这雍国子民,我父兄皆是这雍国的朝官,我怕我们不知道因为何事,就让皇家忌惮上了。”

“还能有什么,谋逆,贪污,功高盖主,你们选一个总能被他们惦记着。”梅灵开导他。

许以弈皱起眉,他想跟梅灵说的,不是这个道理:“若是这些,那也是我们自家选的,可我家一心一意为了朝廷,断然不会做这不仁不义的事情。我怕的是,因为莫须有的事情……”

“你是说孤皇山?”梅灵抓住了关键。

梅灵本以为,因为路子封本就是孤皇山之主,所以这话本中说的孤皇山,就是路子封真实待过的孤皇山。可看许以弈的意思,雍国并不知道孤皇山。

“对,我只要一个明白话,路先生是不是孤皇山之主,这世间是不是真有孤皇山?”许以弈问道。

梅灵看向卧房。

他活的时间,并不存在孤皇山。

他知晓的岁月里,也没有孤皇山。

可对于路子封而言,有孤皇山,才有今日的路子封。

梅灵曾经在广然那里听过那段过往,孤皇山崩,路子封仙陨。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梅灵曾经在广然那里听过那段过往,孤皇山崩,路子封仙陨。

他一直在回避那段过往,那段先生曾经死过的过往。

梅灵的沉默让许以弈明白了过来。

“是真的,是真的对不对?”许以弈冷笑道,“这世间真的有孤皇山,那戏文里说的,有真有假,又或者都是真的?”

“那戏文的真假我也不清楚。”梅灵自嘲地笑了笑,“孤皇山崩裂的时候,我还未化形。”

“你是说孤皇山会崩裂?”许以弈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没有任何一段传说是这样说的。”

“是了,戏文本就真真假假,又或者这一境中的孤皇山不会崩塌吧。”梅灵安慰他道。

“那自然是不能崩塌,”许以弈气道,“若是真有孤皇山,那戏文里可是说了,孤皇山事关龙脉,孤皇山要是塌了,这王朝气数肯定就尽了,再说山崩是大事,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那路先生为何要下山?”许以弈又问。

“我们不是下山来的,是被你们请来的。”梅灵笑他。

“我们,我们怎么会请你。”许以弈回道。

“是人求神拜佛,求一求孤皇山之主,不也是情理之中么?”梅灵提醒他。

许以弈不禁打了个寒颤,路子封他们进城那一日,不是跟镇国将军驻扎在城外的兵一起混入城的吗?或许大理寺根本没有抓错人,他们就是为了镇国将军而来的。

许以弈压下心中所想,继续假借醉酒问道,“那又是什么人能请的动路先生?皇亲国戚不成?”

“皇亲国戚,先生可不放在眼里。”梅灵起身,许以弈见他要走,正要拦下他,就听到梅灵笑道,“你呢,若是酒醒了就去看看那本子里写了什么,说来我也好奇,也想知道那个六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我,我没醉。”许以弈谨记,醉酒的人不会说自己醉了。

梅灵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确实没醉。”

许以弈彻底醒了。

“你们凡人呐,就是想太多。”梅灵向卧房走去,“我与先生不在乎你们之间争权夺势,又或是朝堂更替,说到底,你们这点事,于先生漫长的岁月而言,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可这沙子进了鞋子会隔脚,进了眼睛会扎眼,这世间即便先生容得下沙子,我却舍不得先生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梅灵轻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这是我今日第二次警告你了。”

许以弈立在那里,久久不敢动。

梅灵瞧着他的样子笑了笑:“你也不必紧张,怕你吓出个三长两短,等不到我家先生醒来。我且先与你透个底吧,我们先生,很是在意你,定不会做出让你许家为难的事情。”

“他为何在意我?”许以弈问。

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许以弈明显感觉到,梅灵吃醋了。

他当真是,今日倒霉的很。

梅灵没有回答许以弈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梅灵也很想知道。他关上房门,看着路子封熟睡的背影,那背影单薄消瘦,日渐西斜的阳光将他本就伸长的影子拉的更长,梅灵站在他的影子里,看着投下影子的人。

他为何要来此。

这幻境为何会给他如此多的旧事。

许以弈又是何人?

梅灵很想问清楚,可是他又骄傲的很,只想等路子封亲口告诉他。

“先生,你何时才能醒来呢?”梅灵小声怨叹道。

路子封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半月后,秋雨已经下了一场,树上的叶子也黄了大半。出门时正好赶上秋风吹起大片银杏树叶,金黄的叶子就在他脚边盘旋了许久,似是要困他在屋内。

这赖皮的劲头,倒是有些像他乱葬岗小居前的梅花。

他抬头看去,就看到梅灵坐在夜雨亭里看稿子。金黄色的叶子在他书本前打了一个转,他合了书本要扫叶子,就看到了他的先生。

梅灵笑了起来。

“先生起了。”梅灵笑道。

路子封这次起床,引来不少的骚乱。起先是不信他真的会不吃不喝睡如此久的许三公子,害怕路子封就此一睡不醒,梅灵当真血洗全程,所以日日请了大夫来看路子封的状况。其次是六殿下那书稿,就说那位殿下憋着一肚子坏水,交给说书先生的新稿子,讲的是雍国先祖开国的故事,这故事里当然也有神助,但却是万万不会存在孤皇山和路子封的。

那故事在路子封清眠的这一个半月里,已经让全雍城的说书人说了好几遍了。百姓总是健忘的,此时大抵也没人认得路子封是谁,日子久了,孤皇山的话本,也就淡忘了。

不过六殿下这此处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反倒是说明了确实有孤皇山一事。六殿下派侍从元宝来过,元宝来了几次路子封都在睡觉,多疑的六殿下起初是认定路子封故弄玄虚,怎么会有人不吃不喝睡如此久,于是便在路子封沉睡一个月后,亲自在此处小主了几日,离开前后还让侍卫暗中盯了三日,左右十日光景,竟是不见路子封醒来,又有许三公子请来的大夫证明,路子封只是在睡觉,并非是死了,这便引的六殿下既烦躁又不安,这会儿,他大概也得了路子封醒了的消息,竟不知下一步要如何应对。

路子封大致听梅灵讲了这一个半月来发生的事情,他略略沉思了片刻,问了许三公子在这段时日做了什么事。

梅灵看了路子封一眼,又低头去摆弄手头的茶叶:“先生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那个许公子,我竟是有些不开心了。”

路子封看着他煮茶的动作,看得出来梅灵这一个半月来实在是闲的很,茶水经手的步骤越来越精细,且不论味道,只是看这手法,就很是赏心悦目。

路子封接过梅灵新煮好的茶,喝了一口道:“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见你无恙,还要说什么?”

梅灵眼睛笑了起来,有给路子封换了新的茶:“比如说这金色的杏树让先生想到了乱葬岗,想到了腊雪寒梅,想我们今日冬天,然后与我说,先生定会快快解决这幻境中的事情,快快的让你我回家过年。”

章节目录 第130章 路子封心中动了动,他刚刚确实是这样想的。

“说起来,我们还没过过年。”梅灵想到。

许是在人间呆的久了,梅灵也被隔三差五被叫回家过节日的许三公子影响,也想与路子封一同过一些节日了。

“嗯。”路子封点了点头。

他本还是要问许以弈最近的状况,但一想到梅灵刚刚说自己不高兴,便也不想当着梅灵问了,花池见路子封醒来,便匆匆去寻主持花间会的许以弈,路子封也没喊住花池,想着左右一会儿就能见到这位许三公子,也就不急于这一时了。

他叫了梅灵,一同去城南的白马寺。

有一件事情,是他睡前就想确认的。

梅灵跟着路子封上了马车,这城里入了秋之后的景象,梅灵还没有看过,因为路子封在这幻境之中受了牢狱之灾,梅灵便总觉这幻境是要驱除他们的,所以在路子封沉睡期间,他一直在庭院里守着,如此这一日,便是二人第一次看尽雍城繁华。

都城的繁华自是一片祥和热闹,路边的商贩喊得卖力,来买东西的人有的好爽有的斤斤计较,一路看过去,倒是比话本子里写的鲜活有趣。梅灵看到有人在买荷叶鸡,那荷叶的香气很是好闻,若是做成茶叶,陪着路子封喜欢的苦茶,别有一番回甘才是。

他的目光随着荷叶鸡看过去,路子封看在眼里,下车给他买了一只。

“先生与我买这个做什么?”梅灵笑他。

路子封不答。

“我看什么先生便要将什么送予我么?”梅灵笑问。

路子封将荷叶鸡摆在二人中间。

梅灵笑路子封道:“我刚刚不过是想,这荷叶看着不错,若是以此打底,配上先生喜欢的苦茶,香气应该会很有朝气。”

“你只想要这荷叶?”路子封问。

“我只想要先生。”梅灵笑道。

路子封不再理他。

白马寺今日有许家包场,许家的祖母每逢初一十五定会来上香,今日正逢十五,白马寺里贵人多。本是日常包场的许家祖母,却被旁的官员家室抢了先,但吃斋念佛的人,总是心胸宽大一些,所以许老太太就在厢房小睡了一觉。

这一觉有白马寺的大师在一旁讲经诵法,倒也是有诚意的。只是老太太在厢房里也不是真睡着了,那大师就离了别苑,这让许家祖母略不高兴起来,便让侍婢春蝶跟了上去,躲在粗壮的银杏树后面的春蝶,就看到了那样如画一般的人物,在慵懒的依靠在门前,看着大师与另一名月白衣衫的清冷男子说话。

那如画般的粉衣男子看到了春蝶,冲她笑了一笑,春蝶只觉得眼前万树花开,彩蝶飞舞,心口砰砰砰的跳动起来。

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全然忘记了来此的意图,更是全然听不见那大师与书生说了什么了。

白马寺的主持圆悟没有想到会再见到路子封。

圆悟三岁因家贫而被扔在寺庙门口,寺庙中人将他托给了一户来求子的大户人家,那家大户人家带他极好,视为己出,起初十年他一心要靠功名,想要光耀门楣,怎奈父亲染上重疾,这重疾不足半月便传遍了府中上下。那是雍城中人皆说,他们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是为不吉。

圆悟也因此断了仕途。

自此之后,圆悟便居无定所,游遍大江南北,走到了孤皇山。他在孤皇山半山腰一处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搭建了茅草屋,并花了数十年开垦出了一块地,那地种什么都长得不好,糊口艰难,后来放弃了糊口,只想要一抹能快速长成的绿意,便种了茶叶,这一种便就有了后面的种种。

种种因果,起于此。

路子封本是不记得圆悟这个人的,他尘世名号出身,一概不记得。但睡觉时总是会听到梅灵与六皇子赖泽借着讨论茶水,说起孤皇山种种,他本是要起来,可梦里总是千回百转将他留下,让他看清了那个下山的采茶人。

圆悟出家一事,是他与雍国的第二任皇帝,文帝一起决定的。

白马寺当年作为路子封在雍国收取香火的地方,一直延续到这一王朝的结束。

圆悟也因此得道,活的较一般百姓久一些。

可再久,他也是人,终有轮回在等着他。

路子封看着圆悟,只问他此时是何年何月。

圆悟不曾想会再见到路子封,这一面便是将他从凡间拉入孤皇山,拉入真正的神域,他虽已经活了许久,但仍然很是激动,他道:“先生。”

终是凡夫俗子,不需要讲“施主”这样的客道了。

“我是圆寂了的。”圆悟有好些话要对路子封说,他继续道,“我亦不知此时是何年何月,不过此处能见到先生,我却觉得犹如回到了景元十一年,先生劝我下山的日子。”

路子封当日知道他已经死了,他此次来本是想看一看白马寺的金身有几座,圆悟又是哪一座,好推测出此时年份。雍国是随着孤皇山山崩一起,全国百姓皆丧命于此,他实在不知,此时离孤皇山崩,还有多久。若是这幻境重现山崩,他与梅灵是决计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的。

幻境想要造出孤皇山崩,不知三千魂魄够是不够,不够的,自然是要这幻境中的他与梅灵作数。

路子封却没想到,圆悟竟然会在这里。

这不合时间的规矩。

圆悟下山时,文帝才十二岁,若是他没有记错,文帝寿终时是五十六岁,此后继任的顺帝也有半百以上的寿命,这两位皇帝在世时,时常会与他有往来。圆悟是不可能活过这两任帝王的。

而顺帝在位时,雍城显赫里,并没有许家。

路子封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幻境。

这不是仿照过去,一五一十的镜像幻境。

若是镜像,圆悟不会跟许氏存在于同一时间。

路子封看向圆悟。

“再见到先生,方觉岁月一丝一毫都不曾动过。”圆悟道,“我于文帝二十六年圆寂。我本以为我半生颠沛,半生向佛,应该会有一个好的来世,然而冥王却说我来世会为乞丐,受人唾弃,遭人辱骂。我不甘于此,所以便没有去投胎,一直我待在此城。”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这么说来,你是枉死城的冤魂。”路子封道。

“枉死城吗?”圆悟重复了这个名字,“原来这城里也早就变了名字。先生来此,定然不是来与我叙旧,且容我先说一下我所遇所感。我于前些时日在城中醒来,醒来时便在这白马寺,寺中一切如旧,只是僧人我却一个都不识得。那一日是镇国将军回程的日子,这位镇国大将长得英勇魁梧,入城时很是声势浩大,这是第一回。”

圆悟看着路子封,又看到走向他们的梅灵,继续道:“后来有一日,我又听说镇国将军要回城,只不过回城那一日,他将兵马留在了城外,只带了二十人解甲入城,那一日是皇上亲自迎接了他。”

秋风吹过落叶,片片起又层层落。

“然后又有了第三次,第三次来的比上两次要晚一些,当我以为这日子就要这样平顺的过下去的时候,朝廷派人来寻我一同出席镇国将军回城的接风宴,那一次接风与上一次一样,只不过到了晚间,皇上说要赐婚,大将军没有同意。那一日我宿在宫里,醒来时却在这白马寺,那一日又是大将军入城的日子……”

“这么说来,也怪不得你不知道此事是今夕何夕了。”梅灵点头道。

“那这个镇国大将军目前已经进城几次了?”路子封问。

“已经有七回了。”圆悟道,“只是这一次时间久了些,已经近两个月没有回溯过,连季节都入了深秋。”

路子封和梅灵对看了一眼。

“照你的说法,这位镇国大将军该是这个幻境的阵眼才是。”路子封疑惑道,“那许三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许家的三公子,不曾出现在前六次里。”圆悟道,“说来也许是因为,前六次回溯间隔的时间都太短,也未曾关注过许氏这一支。”

“不,你能一眼认出我,可见你记忆不错。”路子封道,“你既然说没有,那前六次定然是没有。”

梅灵心想,路子封当真是低估了自己,还当自己长相平凡不成,先生那张脸,任是谁都不可能忘了的。

梅灵却觉得,许三公子肯定是一直在这个事件里的,只不过一直不重要,犹如他们马车上那只荷花鸡一般不重要,所以也就没有出现过。

“先生对许三公子如此在意,莫非是认为他才是阵眼不成?”梅灵笑问。

若是这个理由,他倒是一点都吃错了。

路子封认定的事情,还从未错过,此时他依然认定许三公子有问题,可一个幻境只有一个阵眼,如果是镇国大将军,那许三公子又是为了什么?

又或者,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先生衣着单薄,在此久站也多引人注目。”梅灵道,“说起来我还没来过寺庙,不如我们去厢房坐一坐可好?”

今日又逢十五,香客本就多,圆悟也邀了路子封厢房等候。

路子封却是拒绝了:“此时不宜再拖,这幻境内的时日与外界不知如何交叠,若是与外界一致,只怕此时九幽已经生乱,我们不可再耽搁了。”

“嗯,我却觉得不会一致呢。”梅灵确是不急。

梅灵拉过路子封的手,寻了一间最里面的厢房推门进了去。厢房内陈设简单,笔墨陪着佛经,香炉还未燃。开窗还可以看见外面的荷叶,虽说这个季节荷花已经败了,那叶子还是茂密的很,梅灵趴在窗前,看着那荷叶,想着一会儿离开的时候摘一些走。

“先生可还记得刚刚圆悟怎么说的。”梅灵燃了一束香,一边摆弄那香炉的烟,一边道,“其实这最后一次时间久,也就是我与先生入内这一次,可按照他先前的说法,六回至少六天。我瞧着也不只六天,就算是他六天好了,我们来时广然可是说了,三千魂魄一事是两个时辰前发生的。再说冥王入内去探察,还没发觉异变,说明那时幻境未成。”

梅灵粗粗算了一番,用戏谑的口吻道:“依我说,便是我们在这里待一年,将这凡间节日都过一个遍,出去也不过是一日而已。说不定广然还没回府,你我就先回去了。”

梅灵口气虽是听着玩笑,但路子封知道,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倒是先生,入了这幻境,就总是很着急的样子,我却不知是为何了。”梅灵问道。

香烟被梅灵撩拨地扭曲了形状,那香气混着着冷梅香,让路子封放松下来。加上近日又见到了故人,让他想起了最初与人类缔结契约的事情,不禁向梅灵说出了那个秘密:“我总觉得,这幻境是要演变孤皇山崩。孤皇山崩塌之时,祭天的不只是孤皇山的生灵,还有与孤皇山缔结契约的雍国国运,当年,雍国全国三千六百万人口,无一幸免。”

这才是天道。

天道无情。

既然道要有秩序,要重新规划秩序,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只是这代价,却不会问过每一个参与者的意见。

“可,先生在大理寺,不是也死过的么?”梅灵小心试探的问,“那时先生不是在第二日醒来了么?醒来还见了我,那时不就是说明,这幻境伤不了你我分毫了么?”

若是真伤不了他们分毫,梅灵又何必心慌的守在路子封卧房旁。

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幻境太多不明白,太多不明白令人不安。他们谁都担不起失去对方的痛苦。

梅灵想通了这一层,忽而自己笑了起来:“先生与我,便是一心同体。先生若是慌张了,便是要我也慌张。”他走上前,蹲下身,跪在路子封面前,握住路子封的手。梅灵的手细细软软,有些凉,但却比路子封的手温暖的多。

梅灵仰起头,看着一向少有表情的路子封,他的先生,便是慌乱如麻,面上也会不动如山。他怎么忘了呢。

“先生可是在害怕,害怕我会成为这里的一片灵力,为了维护这幻境而消亡?”梅灵小心试探道。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路子封皱眉不语。

“可是我同样也会怕,我怕先生会离我而去。”梅灵低下头,闻了闻路子封的手背。路子封攥起了手,梅灵轻轻地翻看路子封的掌心,又吻在他的掌心。

“所以先生,生,我已然晚来了数千年,若是会消亡,先生便要陪着我,一同消亡。”

他们决定去会一会镇国大将军。

路子封也没有等圆悟回来,只是简单与送茶水的小沙弥说了要有事离开,让他转告住持,便带着梅灵走了。临走的时候,梅灵还折了他池子里两片荷叶。也是圆悟心细,听闻了这个细节便将池底的白莲藕拎了上来,洗干净了待路子封再来时带走。

圆悟看着手上的如同孩儿臂膀一般的莲藕,也不知再见路子封是何夕。

“只是先生,你我虽都进过大理寺,可以大理寺那日的戒备,实在不像是关了一个将军的样子。”梅灵与路子封走在街上,问路子封道。

“这位大将军,如今在哪里呢?”梅灵买了一个糖人。

那糖人捏的不错,鼻子眼睛都捏出来了,肚子吹的像是个聚宝盆,看着很是喜庆。

路子封看了梅灵手上的玩意儿,梅灵将那个糖人放在路子封手上,笑道:“先生整日喜欢一些苦味,如今尝一尝这甜品,换换口味如何?”

路子封皱了皱眉。

梅灵携路子封的手,将糖人举得高高的,那晶莹剔透的琥珀色肚皮映出两人的影子,耳边是梅灵细细的笑声:“这样看着也是有意思的很,当个镜子也不错。”

路子封攥紧了那颗糖人。

梅灵一边走又一边看了别的东西,他寻到了一只不错的簪子,只是那卖簪子的铺子坐地起价,梅灵诚然是不需要这金银的,但也不想做冤大头,便离开了。

路子封看着梅灵逛街的背影,一时间萌生了想要在这幻境中再多呆一刻的想法。

“不如我们把那六皇子掳来问问。”梅灵突然道。

梅灵的手拉过路子封捏住糖人的手,晃了晃。

“早知道该买个镜子,先生还能看得真切点。”梅灵笑道。

路子封看向四周,看到了避开他目光的游人。

他皱起眉问梅灵:“你怎么就确定,此刻跟踪我们的人是六皇子的人?”

“嗯?”梅灵挑了个李子,那李子紫红紫红的,看着新鲜诱人,“也不怎么确定,只是那位许三公子将你我当神明一般供着,就差让我们保佑他全家万事无忧了,这样的人定然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情,思来想去,也就剩下那个六皇子了。”

“说起来,先生睡着时,他还来小住过几日。”梅灵讥讽道。

“他惹你不高兴了?”路子封问。

梅灵笑了笑道:“那是个蠢货,算计别人一脸精明,却心甘情愿给他人做嫁衣,你说蠢不蠢?”

“你问出了些什么?”路子封虽然对那位六皇子多有不喜,但那也只是因为六皇子对梅灵出言不逊,单说六皇子那样的身姿做法,其实并无太大不妥,更何况那人说话处处有机锋,别说不是蠢人,便是放在路子封见过的皇室之中,那也足以称得上是人中龙凤了。

那样龙章凤姿的人物,在梅灵口中,不过一个蠢字。

这倒只是梅灵与赖泽两个人的秘密了。

那时赖泽不信路子封真的会睡如此久,小住的时候很喜欢搞夜袭。比如半夜要出来赏个月,就赏到了他们这院子里来。梅灵因为外人的到来,总是会格外机警许多,所以每一次赖泽来,总会碰上梅灵也在月下独酌。

三番两次之后,赖泽也恼了起来,便跟梅灵卯上了劲,特意命人温了两壶酒,要陪他对影成双。

赖泽酒量其实是不错的,只不过梅灵这种生灵,毫无酒量可言,酒水果汁对他都一样,所以赖泽喝到说醉话也没想到,梅灵还能两眼明亮,脑子清明的很。

那一夜赖泽说了很多。

比如国师说,下一任国君是亡国之君,而他不想让太子做亡国之君。

太子虽然与他同父不同母,但太子待他很好。

太子待所有人都很好。

若是没有亡国的预言,太子会是昌盛的明君,这一点,赖泽那一夜说了无数遍。

若是真的有亡国一说,那这个千古罪人不该有贤德的太子来背。

梅灵当时就笑问赖泽:“他既是太子,他不背难不成还你背?”

“自然是我。”赖泽回的毫不犹豫,说完自己便笑了,“我又有何不可?”

“可是你太子哥哥不愿意。”梅灵想,若是这太子真如赖泽所言,是人心所向的明君,那定然早就有保护一方子民的心思,绝不会因为亡国不亡国这种预言退缩一步。

也确实如梅灵所想,当太子知道这个预言的时候,仍然没有松懈,他甚至还天真的对赖泽说,若是他注定是亡国之君,那他一定会活的长一些,因为只要他不死,这国家就不会亡。

他们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寻找孤皇山的传说的。

传闻孤皇山之主曾经与雍国的先祖缔结过契约。

倘若世上真的有孤皇山,那他们是不是可以再一次缔结契约。

梅灵笑道:“若是死都能死在一起,不也挺好的,干什么非要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名声,反正都是要死的。”

只不过他说这番评价的时候,赖泽已经睡死过去,没有听到了。

看不开便是蠢。

梅灵看着路子封,忽然觉得路子封若是也犯这样的蠢,那也是蠢得心疼可爱的。

不过他的先生,沧海桑田经历过不知几何,又如何还会看不开。

梅灵笑了起来。

“你今日很是高兴。”路子封道。

“先生醒了,我自然高兴。”梅灵回他。

“书局的本子都看完了?”路子封与他闲聊。

“左右没有什么有趣的,打发时间的东西罢了,还是与先生在一起更有趣。”梅灵笑道,“说起来,先生觉得我提议如何,掳了那个六皇子,问问大将军关在哪?”

这不失为一种办法。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不过这终是他曾经庇护的国家,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在这片土地上动蛮力。

梅灵看出了路子封的犹豫,他看着这繁华的街景感叹道:“先生很是怀念这里吧。”

路子封未语。

这边正说着,二人就走到了桂花楼下。桂花楼二楼,许以弈还在主持花间会,文人争相作诗出对子,从花街请来的弹曲子的姑娘已经换了两拨,这群人还在兴致头上,全然没有散场的意思。

有一人看到了大街上行走的梅灵,不禁诗意大发,要咏一番美人。

许以弈顺着那人目光向下看去,正想看看是哪家美人要不要牵个红线,就看到了在梅灵和路子封二人。

他当即泼了一要开口的那人一碗茶水,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就匆匆走下楼,恭敬地对路子封拱手一拜道:“先生何时醒的,可是要用餐?”

许以弈又看了眼他们来的方向,那并不是书局的方向,不禁又补了一句:“先生这是从何处回来的?”

“先生睡了一觉,醒来觉得此次福大命大,应该要去拜拜菩萨,所以便去了城南的白马寺。”梅灵笑道。

许以弈一听白马寺,不禁脱口而出:“今日我祖母也去了白马寺,先生可是在白马寺吃了闭门羹,我这就背马,与先生同去。”

“你当我家先生是什么人?”梅灵才没见什么祖母小姐,路子封初入白马寺顺畅得很,“还用得着你去舍面子?”

许以弈被梅灵三两句讥讽回来,心里也不禁少爷脾气闹了起来,回道:“若是没吃闭门羹,朝夕你何必如此回怼我,你往日也就是生气了才会这样回我。”

梅灵讥讽他,也全是因为路子封对许三公子过分关切,即便是今日知晓路子封怀疑许三公子是这幻境阵眼,也难免会气不顺。

“你祖母在白马寺?”路子封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许以弈觉得路子封这话问的妥帖,心情也舒畅了起来,客气地回道,“这倒不是,我家祖母一心向佛,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庙里拜一拜的,有劳先生挂心了。”

“如此便好,向佛的机缘很重要,”路子封沉思片刻,问道,“只是不知,许家向佛的机缘为何?”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祖父过世。”许以弈的祖父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对这位祖父没什么感觉,说起来也不会难受,只是想到近期,他祖母最担心的的事,心中不觉内疚起来,“不瞒先生,我祖母以前求什么我或许不知道,现下她想的是什么,我却是一清二楚,先生这无意间的问话,倒是问出我的良心了。”

梅灵对着路子封笑了笑。

路子封拉了他的袖子,让他不许乱说话。

许以弈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没看到路子封和梅灵的小动作。桂花楼上有人催促,许以弈不耐烦的让小二去讲花间会散了,又问路子封二人还要去哪里,这雍城有他在,大可以畅通无阻。

“说来巧了,倒是真有一个地方想去还不知道怎样去。”梅灵看了一眼路子封,笑道,“想去天牢看看大将军,不知道许三公子有没有法子?”

许以弈登时就瞪大了眼睛,上前就要捂梅灵的嘴,被梅灵躲开。

“你,你还嫌不够乱!”许以弈气道,“你那日灌醉六殿下时,又不是不知道,六殿下本就怀疑你和路先生与大将军谋逆有关,你这还上赶着往上撞,你当真是!妖怪就是妖怪。”

“既然有关,那我们还能在这逛街?”梅灵问他。

“那还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许以弈小声道。

“还是我许三公子面子大。”梅灵笑了起来。

许以弈这才察觉,刚刚梅灵是故意吓自己,他气的很,回头要去小倌馆好好发泄一番。

“只是现下大家都不敢动罢了。”许以弈又提醒路子封道,“如今的情势,就是各家都不敢动,毕竟城外也还有大将军的兵马,也不知来了多少。城内么,本就分身乏术,路先生这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生自己若不惹事,我想着,找个时机,便可以将先生送出城了。”

“这时不说谋逆了?”梅灵讥讽道。

许以弈看了梅灵一眼,叹了口气,“大将军也没谋逆。”

“哦?”梅灵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也没怎么回事。”许以弈避开梅灵的目光,“听说是大将军自请入狱的。”

梅灵笑了起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许以弈确是再也不说了。他借口说了还要去桂花楼结账,让梅灵和路子封先随便逛逛。

梅灵现在头疼的紧,他看着路子封道:“我倒是有些好奇,这幻境到底是谁做的了,怎的做出了这样一个故事,这是在与我们玩捉迷藏么?”

“怎的每个人都不能单纯一点,被抓的是就是全心想要谋逆,想篡位的就是热爱权力不好么?”梅灵恼道。

路子封神色却沉了沉,安慰梅灵道:“许是这人,没有你读过的本子多吧。”

“先生可是有眉目了?”梅灵问道。

路子封虽是神色未变,可梅灵跟他这么久,单凭一个稍纵即逝的眼神便能知道对方所想。

路子封也不瞒他,点了点头。

梅灵松了一口气,笑道:“先生可知道,这是先生入这幻境以来,第一次点头。”

“阵眼应该就是那位镇国的将军。”路子封简单得出结论,告诉梅灵。

“那我便去掳六皇子,让他带我们去找人。”梅灵说着开始看街道上的凡人,四处寻找六皇子的手下。

路子封拦住他道:“但那人不找也罢,估计我们是找不到的。”

“这是为何?”梅灵问。

“因为这幻境之中,根本没有镇国的大将军。”路子封冷声对上匆匆下楼的许以弈。

许以弈愣了一下,上前道:“路先生可是有什么事?”

“想起在贵府叨扰许久,刚刚又听许公子说,许家祖母在为许公子的事愁心,不知是何事,可需要路某帮忙?”路子封掩去刚刚冰冷的神色,淡淡的问道。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许以弈觉得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看路子封和梅灵关系好,不禁有些羡慕,也就当做一番感慨说了出来:“不瞒路先生,我喜男风,家里么,自然是觉得不光彩的。好在我家中发现的早,这事也处理的万全,也没留下多大把柄。”说到这,他苦笑一声,“就连我去小倌馆,明面上也就只能是喝喝花酒了,家里也便说是图个新鲜。”

路子封神色暗了暗,沉思片刻道:“以许公子的财力,便是收了几个知心的人也是可以的。”

“我祖母也是这般说的。”许以弈听路子封的口气很是平常,完全没有嫌弃讨厌他的意思,不禁松了一口气,这开头说开了,后面便要大吐苦水,他请路子封和梅灵上了马车,问他们可还有要去的地方。

梅灵看了眼路子封,路子封不答。许以弈也不想回去,便说这雍城夜景十分值得一观,不如今夜乘车夜游吧。

见路子封和梅灵没有反对,他便跟车夫交代了路线,又坐回到车里。

车内香茗瓜果,一应俱全,许以弈焚了香,继续道:“只是路先生,虽说难以启齿,可我心里是有一个人的。那不过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傻小子,傻里傻气的,蠢得很,可我却想,这人生总要有这么一个人,他是我心里面的。你说这心里面的人要怎么表达出来呢?”他看到梅灵将路子封手里的糖人扔进了垃圾桶,又给路子封沏了茶水。

许以弈收回目光,看着路子封道:“那一日我与他在一起时,我便想着,想带他看看许府的后院,想跟他说说我是在哪颗树上救过一只猫,结果自己下不来树,我想每日醒来看到的是他,我想着想着,就觉得许府真大,我的床真大,太大太空。可别人都不行,只有那一个人。”

许以弈捏灭了香烟,手却不觉得疼,只有那酥酥麻麻的痛感,缓慢而又持久的从指间延伸到心肺,烟在他指尖不断翻滚缠绕,直至彻底湮灭,“我们这种人,是办不了名正言顺的风光大娶的,但至少,我想要将我的心思表达出来,说来也是我固执,我只是想,我的家里,只能容得下他一个人罢了。”

“那这个人现在在何处?”路子封问。

“何处?”许以弈自嘲地笑道,“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处,我至今想起来,都搞不清楚,到底算不算是我睡了他,怎的睡一觉人就不见了,怎的感觉我才是那个被嫖了的。”

“此事许家人也都知道?”路子封又问。

“我祖母是知晓的。”他祖母曾经将书童送去过他屋里,为此他才跟祖母摊了牌。

马车行至书局门前,花池接了许以弈手上的茶点,扶他下马车。

梅灵也先一步下了马车,见路子封要自行下车,便将手搭了过去,路子封看了他一眼,交由梅灵扶下马车:“先生到底想明白了什么,我很是好奇。”

梅灵心情好,说起话来也轻快,本是妖娆的声音带着一丝真诚的愉悦,让路子封心头不禁一震。他要收回手,却被梅灵拉的更紧。梅灵侧头看着路子封,等着他跟上。

“先生可知道,自从先生入了这幻境,便总是一副走神的样子。”梅灵看着他。

要看出路子封走神那可并不容易,毕竟路子封少有表情。梅灵却是说的很肯定,他也没给路子封解释的机会,便一路回了后院,院子里新搬来了两盆碳火,梅灵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笑道:“我倒是忘了,先生看上去便是很像是怕冷的。早些年,我与先生刚刚相识那会儿,我也是总觉得先生冷,本想着与先生同睡暖一暖先生,却不觉被先生暖了这么多年。”

路子封皱起眉头。

“怎的?”梅灵见他蹙眉,问路子封看到了什么。

“你刚问我想明白了什么。”路子封沉思片刻答道,“便是觉得这只是一个幻境,幻境中再怎么留恋,也不过只是幻境。”

“先生留恋了什么,又想明白了什么。”梅灵让人将碳去了。左右他们是不会感受到冷的。

路子封看着搬走碳火的佣人,往年孤皇山上一直清冷,山顶常年积雪不化,人间四时,在孤皇山之有山顶一个节气,时间也就如冬雪一般,一直沉睡着。

他是何时有了那个念头,又何时感受到了时间的呢?

路子封叫人留下了一盆碳火,梅灵好笑的看着他。

路子封从袖中取出萤火,这绿色的萤火自入幻境以来,梅灵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萤火比在外面时光芒弱很多,若不是路子封催着它们出来,他们万万不会露出一个头。

“难得见它们闹脾气。”梅灵捻起一团萤火。

路子封将它们倒入炭盆中,绿色的火光忽然大旺,应得天空都变成了盈盈绿色,隐约间,还可以见到空中有细碎的黄沙走石。

许以弈本是进屋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就觉得房门打不开,门框热的烫手,明明感觉一切都烧的变了形,眼睛也熏得难受,可就是不见一丝烟熏火光。

他大喊了两声,声音还没喊出来,就感觉嗓子被烧得极痛,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小院子内,路子封静静地看着这幽幽的火光。

漫天火光呈现出诡异的幽绿色,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隐约可以听到从脚底钻来的嘶声呐喊,那喊声明明撕心裂肺,可却又听不真切,明明知晓对方喊破了喉咙,声音极为沙哑,可四周,却能听到火光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静谧又躁动。

路子封冷眼看着头顶上的那黄沙渐渐剥落,飞石眼看要倾泻而下,梅灵舍身护住路子封,路子封伸出手,接住了从空中掉落的一粒沙。

冷风迎面而来,又是家丁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听到了许以弈叫人开门的怒斥。

路子封展开手心,梅灵看到了他手心里那一瓣白色的梨花花瓣。

“抓住了。”路子封攥紧了那片花瓣。

“那是什么?”梅灵只觉得不舒服,追上去问。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这幻境的真身。”路子封推门进屋,一步踉跄,梅灵赶忙扶住他。

梅灵这才发现,路子封刚刚是强催了一口气。

“先生辛苦了。”梅灵想了半天,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梅灵将路子封扶到床边,架起枕头让他当靠背躺好,他本想让院子的里的用人去提一壶热水,却见许以弈在院子里询问刚刚是怎么一回事,也便关了门,没再叫人。

“先生下次要做这样劳心伤神的事之前,能不能先与我说一声。”梅灵也挤上床,让路子封往里靠了靠。

路子封看了他一眼,虽是皱着眉头,却仍然是让了半张床给他。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梅灵问。

“是许三公子的元神。”路子封将花瓣给梅灵。

梅灵自认也是梅花里的翘楚,吃了路子封香火这么多年,却也不能变出这么大一个幻境,且不说他不知道三千魂魄造镜之法,就算是知道,就凭刚刚路子封强行捉妖那一招,他便是逃不过的。

而那个造镜的人,竟然还全身而退了。

“是妖?”梅灵问。

“是,也不是。”路子封皱了皱眉,“只怕对方与你形态一样。所以在一开始,我才没有察觉到。”

“嗯?”梅灵笑道,“对方也是一只灵么?”

“应该是。”路子封不确定道,“只是一只灵,不该有如此造镜之术。这其中应该有什么是我还没有注意到的。”

梅灵却是笑了:“这我便放心了,我刚刚还在想,难不成我被先生护了太久,比起一只梨花生灵,道行差的这么多了么?先生如此想不通,便是我说明,我也不算全然是个废物。”

“你自然不是。”路子封皱眉道,“若只论修为,你投胎一世即可白日飞升,这是任何生灵都不可能做到的。你怎会觉得自己是废物。”

梅灵笑笑不语,让先生受伤,他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那我们要如何找到他?”梅灵问。

“他生造了许三公子,沿着许三公子应该就能寻到他了。”路子封道。

“怪不得你一直问那位许公子的事,可是问了半天,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蹊跷,先生又是发现了何种蹊跷?”梅灵又问。

其实路子封也什么都没有发现,只不过许以弈给他的感觉太熟悉。

初见并不似初见,反倒是相处久了,才觉得这许三公子陌生。

路子封晓得自己是个什么人,万事万物入他眼的少,能放在心上的少之又少。他大哥还未沉睡前就说过,说他当不了战神是因为心眼小。那时修罗判道,他被大哥抓去做前锋,那时的少年还是目中无人的天之骄子,脚下修罗成海,手上的刀刃钝了,正去寻他大哥换把好刀。

“既然心眼小,不适合这战场,你又何必拉我来。”他那时这样问道。

他大哥替他正了正衣服,将佩刀卡在他的刀匣子,道:“心眼小也不见得是坏事,你天性冷漠,若换了旁人来开这修罗之路,还不知道要逼疯多少天兵天将,你便不一样,你瞧,你以一敌万。”

他眼中是看不到几个人的。

那许以弈,又会是谁呢?

这便是路子封最大的不解。

不解开许三公子这个谜题,只怕他们是出不了这个幻境的。

梅灵却是不以为意,他拉起被子向上盖了盖,被子里一股冷梅香气迎上口鼻,路子封皱起眉,被梅灵拉着入了被窝:“先生与其想这么多,与他互相试探,不如先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一番。”

说着梅灵也没给路子封再开口的机会,就将他拉进了被窝里。

路子封在这幻境之中,很耗心神。

他明明有一堆要做的事情,可此时却又是睡熟了。

梅灵碾碎了那白色的花瓣,走出了屋子。还没有什么人配跟他相提并论,梅灵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路子封这里占有一席之地。许以弈被刚刚的火景吓得不轻,此刻泡澡水加了三次水,如今还不肯起来。

梅灵看着门口一盆盆的热水送进去,有一盆盆的倒出来。

他不耐烦的走进许以弈的房间。

许以弈指了指放水的地方,见来人没动静,刚想开口训斥,就从铜镜里看到了梅灵。

他吓得站起身来,又绝不雅,又蹲进水里。

梅灵上下打量他一番,脱得一丝不挂的许以弈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全身上下干净的连个疤都没有,别说什么胎记淤青了,倒是生了一副油光水滑的好皮囊,梅灵在梨花木长椅上躺了,让他不用在意自己,继续泡。

许以弈活到现在,只有他调戏别人的份,哪里有别人轻薄他的时候,他此时只觉得水燥热的很,脾气也热的很,索性扣上正对面的铜镜,又折回身来,趴在木桶边,露出一个头看着梅灵。

“路公子有什么事吗?”许以弈怨气道。

明明刚刚还在车上谈过心,明明他就知道刚刚那烧的空气都变形的火光跟眼前这个妖精脱不了干系,可他就是怂,就是怕死,就只能泡澡解闷,他还一肚子疑问,怎么这妖精变脸比变天还快,后来一想刚刚那天色,妖精变脸和变天,倒是一样快。

他也就蔫了下来。

梅灵看着许以弈的长相,平凡的中规中矩。

不讨厌也不讨喜。

实在看不出有哪里不一样。

“找你自然是没事。”梅灵笑道,“不过是要借着你传个消息。”

“给谁?”许以弈问。

梅灵笑了笑,也没回他,只是继续道:“这幻境先生是局内人,而我不是。”

窗外渐渐起了风,许以弈勾直了身子,将窗棂关好。

梅灵瞧那雕花的木窗看了一眼,笑道:“先生喜欢下棋,所以有时被棋局吸引,便忘了自己也身在棋局之中。我却不同,虽说那棋谱我翻得也不少,可我只不过是喜欢看着先生罢了。摆弄棋子么,也便是想着若是先生,他在想什么,他会怎么做。可我自从入了这幻境就不太痛快,起初是觉得,先生太过在意他。”梅灵看了眼许以弈,继续道,“后来才想明白,不过是有个人,竟然比我更早一步知道先生所想,我气不过罢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

“大致是先生的故人吧。”梅灵想了想笑道,“我便最讨厌这种仗着有些旧交情就故弄玄虚的故人,未免也太没有眼色。”

风吹开了窗。

许以弈这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只觉毛骨耸立,起身就要去穿衣服。

他还没出浴盆,就觉得迎面一阵冷风,再一回神,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那模样与路子封一般,清清冷冷的,装在许以弈这样的身形里,看着很是娴静。

“他”抬眼看了一眼梅灵,又低下了头去。

这举手投足间,竟是说不出的清冷与孤傲。梅灵看着“他”,感觉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路子封,只是眼前人比路子封多了一份冷冽,相比之下,路子封的冷,便显得暖多了。

那毕竟是他的先生。

梅灵想到路子封,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我与孤皇山之主,并非故人。”来人开口道。

“他”说这话时,虽是借着许以弈的口,可说出的话,却总能知道不是同一个人,当真是气质决定了一个人。

听“他”用这样的嗓音说话,梅灵倒不觉得许以弈的声音跋扈聒噪了。

“不是故人?”梅灵冷笑道,“不是故人胜似故人?”

来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梅灵。

梅灵说对了。

“你想要什么?”梅灵冷声问道。

“与你无关。”那人回道。

“可与先生有关?”梅灵冷笑。

那人便不答了。

“你可知你与先生这场试探,我已是很不耐烦。”梅灵说道。

“观棋不语真君子。”那人提醒梅灵道,“既然是我与孤皇山之主间的博弈,外人就不要插嘴。”

“嗯?当真是冲着先生来的。”梅灵笑道,“那你可知我并非君子?”

话音未落,梅灵便散作偏偏花瓣向许以弈片片削去,顷刻之间,那人便脱了许以弈的身体,梅灵却是没有停,眼看许以弈就要漏成筛子,逃至小院的人似乎是顿了一顿,这一顿便被梅灵捉住,不知何时院子里已经布满了粉色的梅花,层层叠叠纷沓而至,竟是在空中勾勒出了一个人形。

那人长发簪花,梅花片片落,却落不到他身上,只是将那人玲珑的身材勾勒了出来。

“原来是个女人。”梅灵笑道,他话虽这样说却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那女子让了两步,见梅灵紧追不舍,便亮出了兵器。那兵器其实看的并不真切,只是刀锋过处,借无一物。

梅灵在这漫天的花瓣中,也感受到了凛凛杀气。

三招不敌,那剑光已经到了梅灵颈部,可是梅灵并没有撤去这花海,只是看着那个不真切的女人。

女人的利刃划破了他的喉咙,他的梅花便露出了一个缺口,天空出现隆隆声响,南方黄沙中,发出“吾主”的呜咽。

那女人突然收了手。

南方天空的黄沙又安静下来。

梅灵站起身,再次以梅花拦住她的去路。

“孤皇山之主,开启四方神兽庇护你,你今日若非要拦我,那也不是你赢了我。”那女人冷声道,“那终是四方神兽,即便是以路子封的血解封,以你去去灵体,也不能全然驾驭,你今日若与我硬拼,即便是你无伤亡,那神兽护你所受之力,都会转移到路子封身上,你可愿意一试?”

“你道他在此镜消耗极大,那是因为他要以自身血躯为引,让四方神兽护佑于你,并非我在消耗他。”她又补充道。

梅灵不语。

“我困孤皇山之主在此,只是不想与他相遇。”那女人冷声道。

“既是如此,江湖不见就是。”梅灵看着她的背影讥讽道。

“江湖不见?”那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久远的事情,许久才回道,“江湖不见,路子封就不会追查三千魂魄失踪一事吗?”

梅灵不语。

“他是不可能不追不问的。”那女人替路子封做出了结论。

“不过是冥王之约。”梅灵回讽,“回头与广然说一声查不出也就算了。”

那女人回过头,虽然仍然只是个轮廓,梅灵却感受到了她的困惑,她很快镇定了心神,与梅灵道:“是孤皇山之主变了,还是你不曾真的了解他?若是他还是昔日那个路子封,区区一头狼妖就算是陪他千年万年,也不会请动他一分的。路子封从来就不是个有心的人,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交情来此处的。”

梅灵虽不认同,却也觉得无法反驳,他追上前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枉死城本就是凡间雍城居所,不过是因为孤皇山崩,被化为冥土的。”她简单的陈述着。

“先生一直惦念当年孤皇山祭天道一事,确实会对这地方多一份牵挂。”梅灵笑道。

那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梅灵已经没了杀气,便退出了梅花阵,临消失前,她说道:“孤皇山之主之所以能被选入天道,那是路子封自请的。他从未对此对苍生有过歉意,我虽不知你从哪里得知他对苍生有亏,但也只能说,那人从未真的看清过孤皇山之主罢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路子封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梅灵坐在窗边,侧身看着他。

路子封起身,问梅灵几时了,梅灵笑了笑道:“亥时了。”

是三日后的亥时了。

“你怎么了?”借着月光,路子封看到梅灵颈上有一抹红色的淤痕。

“一直没问先生,那一日城南角上的神兽是什么。”梅灵不答反问,看着他笑道。

路子封皱了皱眉,摸到梅灵颈上的伤痕,梅灵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是我的元神。”半晌,路子封才答道。

梅灵的确是没想到。

“先生,不是生来仙胎么?”梅灵好奇道,“怎么会有那样的元神?”

路子封皱了皱眉,似乎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若是换做往日,梅灵定然也不会在意,只是三日前遇到的那女子,那女子称自己虽非故人,却看上去比他更了解路子封,这是他不能忍的。

“你见到他了?”路子封问。

“谁?”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路子封看着梅灵颈部的伤,皱起眉:“这个幻境的制造者。”

梅灵笑了笑问道:“见到了又如何?”

路子封觉得这宅子似乎过于安静,他出门要去看,就听到梅灵在他身后笑道:“先生不用去看了,这宅子内外若还有人,也是想要你我性命的人。先生还是莫要出去的好。”

“你做了什么?”路子封推开了门。

门外秋风萧索,全然一派衰败之象,这不是四季正常交叠,而是斗法之后,这幻境出现裂痕,产生了缝隙的结果。

“也没有做什么。”梅灵走上前,替路子封关上门,又将他关会屋子。

关门之前,路子封看了一眼隔壁的主卧,主卧门窗大开,还可以看见飘满枯叶的浴盆。

“你杀了他?”路子封冷声道。

“左右不过是个幻境,先生与其无端试探许三公子,不如速战速决。”梅灵看着他,“先生心慈,可我不是。”

路子封冷冷地看着他。

看到梅灵眼中映出自己的样子。

那样子意外的没有皱眉,整张面容舒展而没有表情,这样冰冷的表情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却不知何时,已经对梅灵做出了这样的表情。

路子封渐渐皱起眉。

梅灵笑了起来。

“先生还是在乎我的。”他笑道,“先生也只有想到我的事情,才会为难的皱眉。”

梅灵依靠在窗边,施法将隔壁屋子的门窗关了,只留一屋萧索。

“许三公子是阵眼,你杀了他,这幻境定然会出现变化,你且留在此处,我出去看一番。”路子封道。

“先生不用看了。”梅灵喊住他。

“昨日白马寺的那个和尚来过,与我说,今日,大将军就要凯旋归程了。”梅灵看着路子封,“先生醒的正是时候,不如你我一同去城门看看。”

路子封心道也只能如此,便先一步出了门,梅灵笑了笑跟了上去。

书局萧索,一片荒芜,他们向城门口走,越走便看到黄叶反绿,本是没有人的街道多了奔走的行人,这一切像是给路子封准备的一般,随着路子封前行,街道又恢复到昔日繁荣的模样。

梅灵冷眼看着这变化,心道那女子当真是狠了心要困住路子封。

不过现在许以弈已经没了,阵中阵眼只剩下这位镇国大将军一人,梅灵隐隐续了杀机,既然杀掉阵眼就能破阵,那他们今日只要在街上杀了这个大将军便好了。

梅灵看着路子封,他不喜欢路子封为旁的人和事分去太多的注意力,他只要路子封永远对着他。

城外的人马越集越多。

越往城门口聚集,就越是走不通。

梅灵拉住路子封的手,这一次他不要再跟路子封走散。路子封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挣开他,梅灵笑了起来。

他们寻了一个茶水铺的角落,给了茶水铺老板一两银子,让他撤了一张桌子供他们站脚。

茶水铺的老板很是开心,也顾不得人挤人的闷燥,就跟梅灵和路子封解说起这位开疆扩土的大将军,话说雍国其实算得上是国力强盛,四周毫无敌手,于是就开始替周围的小国家打打蛮夷,打着打着小国家就感动了,本来只是附属国,如今愿意纳入雍国版图,成为雍国的一个地方自治的州。

这便是这位大将军的功绩。

传闻大将军还在这个新版图上有一座庙,被当地人当做在世活神仙一般供奉。

梅灵这是头一回听真人说这样的话,只觉得比戏本子里看到的还要有趣几分。他听的开心,就给茶铺老板打赏了两个钱,老板收了便要给他们上壶茶,可茶铺的前脚刚进去,那一点点的空地就被看热闹的人挤了进来。

突然间人群欢腾起来。

就见城门双双大开,高头骏马,寒光凛冽的将士们,由城外缓行而入。

“先生你说,他们是在哪里来的呢?”梅灵笑道。

若是真的是三千世界之一也就罢了,枉死城外明明黄沙漫天,哪里会有什么将士。一想到这里,看戏的梅灵也就觉得没了什么性质,倒是头高大马上,那个逆光的男人,略略带有些疑团罢了。

有女子开始扔花,可那花还没抛上马,就被马蹄践踏在地上。

梅灵瞧着有趣,便在手中变出一枝梅花,还未等抛出去,就见马上的人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那男子眼神凌厉,五官棱角分明,鼻梁很高,也因此遮了半片面庞,看上去更显威武气势。梅灵正要将花枝收回去,就见那人调转了马头,想他们的方向走来。

那男人收了他手上的花。

初秋时节,粉色的腊梅,很是稀有少见。

他指节分明,接过花时,手上的厚茧磨到梅灵的手背,梅灵看向他,看到他目光中的审视,那样清明直接的眼神,当真是磊落的让人敬佩。

梅灵对他笑了笑,看着他将梅花别再腰间,只要梅灵稍稍动一动手,那花瓣就会片片散落,将他削的血肉模糊。

梅灵松开路子封的手,却又被路子封抓住。

“先生?”

“不可。”路子封冷声道。

“有何不可?杀了许以弈幻境就重启,只要在杀了眼前这个人,这幻境必破,有何不可?”梅灵问道。

路子封强按住他的手,冷梅的香气愈发浓郁。

“他是阵眼,却不是你可以伤的阵眼。”路子封道。

梅灵从未见过路子封如此否认过他。

梅灵又一次看向那个高头大马上的男子,那样的王者气度,那样的杀伐决断,那样的人心所向。

“先生认得他?”梅灵看着那个男人问路子封道。

路子封不语。

“先生记得他?”梅灵笑了笑又道。

路子封依然不言一字。

“先生不忍心伤他。”话音刚落,镇国大将军腰间的梅花化作片片粉色利刃,将马上那人拦腰截断。

突然之间,白色的梨花形成漩涡,将梅灵的花瓣搅的粉碎。路子封看着那梨花花瓣渐渐飘落,落在镇国将军的马蹄下。而民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兴奋欢呼,继续呐喊狂欢。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刚刚那一刻,他是死了吧。”梅灵问路子封。

“嗯。”路子封看着那梅花与梨花都逐渐消散,最终消弭于无形。

人群,随着兵马走向皇城而渐渐在城门口疏散。

不一会儿,城门口就只剩下路子封和梅灵两个人。

茶铺的老板见二人未走,就搬出了小桌,给他们上了一壶茶水。

梅灵打发了老板,亲自给路子封斟茶,路子封看着茶水种的茶叶残渣,那残渣漂浮在他眼中,像极了刚刚梅灵散去的花瓣。

“我并非是不忍。”路子封道,“只是这事不该是你来做。”

“何事不该我来做?”梅灵笑道,“是为先生斟茶不该我来做,还是为先生暖床不该是我来做?”

路子封皱起眉,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我并非怪你杀了许三公子。”

“但你在怨我要斩马上的人。”梅灵看着路子封。

路子封又是不语。

“先生不否认么?”梅灵追问。

“你没说错,我为何要否认。”路子封回答。

梅灵看着他皱紧的眉头,清冷的面容因为他而有了愁色,叹了口气道:“就当是骗骗我,哄哄我呢?”

路子封看着梅灵。

“我记得他,却不知道造出这幻境的人是谁。那人显然知我甚深,你若是逢人就杀,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找到那个幻境的制造者。”路子封道。

“先生不过是想留在这里,故意找出这些理由骗自己罢了。”梅灵冷笑,“先生只当她知你甚深,怎么忘了我呢,这千百年,是我陪着先生,朝夕相处的人是我,先生若是想逃避什么,还当我看不出吗?”

“我从未逃避过任何事。”路子封冷声道。

“是了,先生是不曾逃避过。先生只是很怀念这里罢了。”梅灵也不与他争辩。

忽然之间,前方出现了悲鸣,极大的骚乱引得路子封回头看去,只见梅灵闲闲得站在他身后道:“她晓得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却不知我是什么样的脾气。我若是想杀一个人,即便是先生,也是拦不得我的。”

哀嚎传遍整个天空,空中突然满起漫天黄沙。

隆隆之声不绝于耳,黄沙碎石敲打着天空,硬是将枉死城上方的天空敲裂了口子。

那白色的梨花不断的修补碎裂的上空,然而黄沙也不肯退让,这场面,更显得天空压抑恐怖。

大街上,再也没了行人,空寂的像是死城。

梅灵终于看清了那女人的模样。

那女子一席白衣,轻薄的像是随时要消失不见,她看上去很是冷漠,冷漠中又带着与刚刚马上的那位将军一般,清澈磊落的眼神。

她高高在上,她连愤怒,都很沉静。

这一点倒是跟路子封很像。

梅灵将路子封护在身后,梅灵太清楚这种愤怒都很安静的人,会做出多么固执的事情,他的先生固执那他可以慢慢磨,而眼前这个女人固执,便是要将他们再困在此处。

他绝对不许。

梅灵今日一定要从这幻境之中出去,他受够了路子封会分神,受够了路子封对这幻境的犹豫与流连,受够了,每一个守着路子封醒来的夜晚。

路子封不会知道,这里的夜晚有多么空寂。

“我无意与你相见,怎奈孤皇山之主非要如此相逼。”那女子道。

她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若真的无意与我相见,便不会造出家兄的幻象来游街。”路子封冷声道。

那女子抬头看了眼路子封,想了想道:“我还道时间久远,路先生已经忘了战神长相,不曾想,先生还记得兄长。”

路子封未答。

远处的天空已经出现了裂痕,目所能及之处,已经可以看到枉死城灰败之景。

那女子也没有回头,仿佛身后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今日若是只有路先生一人进此幻境,我还不知何时才能如愿。好在先生如今有了贴心人,”她也没有去看梅灵,只是盯着头顶那盘旋的白色梨花瓣,那头顶上一方裂痕眼看也是顶不了多久了,“记得浩渊战神还在的时候,曾经说过,若论耐心冷静,没有人比得过他的胞弟。今日若非先生关心则乱,我若想赢过先生,也是要拼死一搏吧。”

她虽这样说,表情却没有变化,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远古上神早已经陨落,你为何会醒?”路子封问。

“诚如路先生所言,远古上神皆已陨落,可先生为何还在,现在有办法脱去仙胎存活下来,我虽没先生那般,有冥王做挚友,亲自为先生塑泥身,可成为无形之灵,却还是做得到的。”

路子封猛然抓住了什么,却是不敢相信。

“路先生记得了?”那女子歪着头看着他们,“曾几何时,路先生便也是这般打算的。只不过最后这样做的人是我罢了。”

“你既知我还在,便不该自毁元身,只剩灵体。”路子封道。

那女子摇了摇头,“上古一众,皆有责任。先生身负生死簿,已算尽力了。”说着她看了眼梅灵,“更何况,先生与我面前,还要做这般谦恭文人做什么,这般体恤,当真是会令人信了路先生所言呢。”

“若非你我早就相识,刚刚一番话,我便也就信了。”

天空终于支撑不住,滚滚黄沙倾盘而下,那女子被黄沙冲没了踪影,路子封与梅灵也因此冲散了。

狂沙肆虐间,路子封放出一直藏在袖中的梨花瓣,那枚白色光影迅速寻上了主人,路子封沿着那光影追了上去。

黄沙卷去了大半的声音和脚步,远处可见九幽兵马严阵以待,路子封匆匆拉住那女子的手,那女人长剑抵上路子封的咽喉,便是这把剑,伤了梅灵吧。

路子封眸色沉了沉,只道一声:“好剑。”

那女子收了剑:“路先生大可放心,我虽通过此境窥探了先生所想,也确实找到了战神真身所在,但眼下却不是为了浩渊战神而来,你我虽共事不久,我明白你的意思,定然不会枉费了先生当年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路子封早就已经猜到,有人偏偏制造一个朝代和时代都有偏差的雍国,将几代雍国人混在了一起,只怕是从旁出听来的,后来见了圆悟,他便明白了,这是从他记忆中提取的,他因元神俱损的缘故,很多事情已经不成片段,所以这幻境也只能仿出大概,不能全然复原他记忆中的雍国。

当年他与雍国先祖缔结契约,以龙脉将养战神遗体。这才瞒过漫天众神,将他的兄长藏了下来。

孤皇山崩又如何,违反天道又如何,即便是劈山,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上古战神的踪迹。

而眼前这个女人,趁着他虚弱之际,确实从缔结契约的记忆里,推测出了战神遗体所在,这一点,他今日看到与他兄长长相一样的镇国大将军进城时才恍然大悟,终是他慢了一步。

可即便如此,他仍有一事不解:“许三公子是谁?”

那女子没想到路子封并不执着战神一事,早知如此,她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路先生以为他是谁?”

路子封目色沉了沉,道:“是朝夕。”

“路先生所料不错,想来路先生入境之时一直在想那只梅灵投胎转世一事,许是路先生已经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恨不能看到他转世的样子,边想象出了他会生在何等家庭,活的何等肆意。”

那女子看到不远处渐渐飞起的粉色花瓣,知道梅灵近了,于是道,“可是想象的终归只是想象。有路先生在身边的路朝夕,可比家世显赫一生无忧的许三公子跋扈多了。路先生,在下以过来人的身份与先生多说一句,有些时候,路先生想的为一个人好,并不见得是真的为那个人好。有些人,要的只是陪在你身边罢了,除此之外什么有没有意义。”

黄沙散了去,人也散了去。

梅灵看到完好的路子封,不禁松了一口气。

路子封从未见过如此慌张的梅灵,他眼中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抱住自己颤抖的手,他笑意里强压的不安,他吻在他眉眼上的唇。

“先生,我们回家吧。”他牵过自己的手。

路子封看着走在前面的梅灵。

广然是在枉死城门口等的。

根据广然说,他们已经进去了三日,这一日冥王发现空中异变,便带了一队阴兵过来,黑压压的阴兵与漫天黄山混杂在一起,也分不出哪里是鬼哪里是沙。

路子封走出黄沙的时候,看到的是跑过来的广然。

广然被冥王一把抓住后颈衣衫,硬生生的被拉回到部队里面,只得端着官架子看他们过来。

这倒是路子封第一次见这位新上任的冥王,冥王长得十分清秀,眼神看过来却是十分空洞。

梅灵附在路子封耳边笑道:“这冥王长得,倒是不如广然凶狠,看上去广然更有官威呢。”

路子封深以为然,却是看到梅灵话音刚落,那双空洞的眸子就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这世上有这样一双浅灰色含水的眸子的,路子封只知道一人,那便是当年夜叉族认为的最美之眸,天界八皇子的眸子。因为这双眼睛,当年还未归入西方佛祖门下的夜叉族,很是想收这对珠子,一直不断挑衅仙族。后来这位皇子便在仙界失去了踪迹,有传闻说他是身陨了,也有传闻说他被夜叉族囚禁了。后来天地易主,这位曾经的八皇子,直到自己的父皇魂归天际,也没有再出现。

是以,人们早已经不记得四海八荒,还有这么一位天族皇子。

“冥王殿下。”路子封略略斟酌了一番,决定以殿下相称。

八皇子明云似乎并不意外路子封认出他,清秀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另将士继续围困枉死城,广然得了空隙,终于挣开了冥王的手,赶紧上前查看路子封的情况。

“先生可要急死我了,我当真是后悔去求你,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广然左右看过路子封,又见到梅灵脖子上的剑伤,不禁自责道,“是我没看好路朝夕,今然让他给诓了去,这才让他跟去了枉死城。这事,真的是怪我,你一定要怪我。”

广然也全然没去问这城中之事,只是一直跟路子封检讨没看住梅灵的事情。冥王便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们,待到广然要说第三遍“怪我”的时候,冥王这才打断他道:“不知这三日,孤皇山之主在这枉死城中查到了什么?”

梅灵对着广然比了一个“嘘”,笑盈盈的看着路子封。

路子封并没有回答。

连广然都看到了梅灵脖子上的伤,冥王不可能看不到的。

广然在身后戳了戳梅灵,让梅灵说,梅灵却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本是庆祝他们平安归来的喜庆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黄沙渐渐停了下来,有将士回来报说枉死城无恙,路子封淡淡的看过去,那城墙依稀可见昔日繁华的痕迹,让人很难相信,刚刚经历的那一个月的生活,仅仅是幻境。

冥王的眼睛毫无焦距,这广袤的黄沙不及他眼中的海洋广阔,也是那么清淡淡却不容质疑的,他又派了一队人马,去南方的位置。

那里的黄沙看着毫无异样,可路子封知道,那不一样。

路子封眼见士兵快要进入枉死城,便恰到时机的开口道:“我们与他交过手,不过对方并未显出实体,只怕真身不在此处。”

“这个我们到是也有想到,若是真身在此,怎么可能在那城中撑那么久。”广然赶忙道。

“没有真身也能伤人?”冥王的声音不轻不重,似乎只是寻常一句赏花问月的家常。

梅灵看着这个清秀的冥王,看着是水葱般的样貌,问的话却是锋利的很,倒是跟这里干燥的黄沙气候很搭。

“他催动了城中结界,以城南朱雀之力伤了朝夕。”路子封淡淡的回道。

冥王那看着路子封,那水灰色的眼睛渐渐映出路子封轮廓,还未能呈现出路子封的全貌,便又变得空洞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朱雀一族守枉死城结界一事,典籍中似乎未曾记载。”冥王道。

路子封这一次并没又再骗他,据实以告道:“朱雀一族守的不是枉死城结界,是昔日孤皇山的结界。枉死城本就属于孤皇山地界,我仙身损毁之前,曾经分去一部分修为,作四方结界,为我孤皇山祭天道的亡灵守了这座城。”

“路先生,不要再说了,我心里替先生难受。”广然就是听不得当年的事。

当年天道何其不仁,当年孤皇山何等辉煌,当年一瞬又是何等惨烈,广然每每想到便会不平,他做不到路子封这般平静,即便是如今过了万年,他有时候仍然会想,若是他经历了这样的事,可能瞑目?可能甘愿?

也许便是因为那是路子封,便是因为路子封这样的脾气秉性,上天才会选中他吧。

“一部分修为吗?”冥王重复道,他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太敢兴趣,也没有穷追不舍的意思,只是想处理好自己任职之内的事物,于是继续道,“那这作乱的东西,路先生可有思路?”

“别的方法我也想不出,不过倒是有一样可有一试。”路子封道。

“路先生请讲。”冥王回他。

“因为殿下是冥王,也便是突生了此法,若是有惹殿下不愉的地方,还望殿下海涵。”路子封略沉思道。

冥王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因为我是冥王么?”

明云当然知道路子封这是什么意思,路子封毕竟是如上古法典一般的存在,想必对他那双眼睛能探测三千世界之事早有耳闻。当年夜叉族也是为了寻找公主下落,想要挖他这双眼睛。路子封眼下没有把话说的这样明白,便已经是在照顾广然这样的后辈了。

广然听这话,便觉得是路子封要为难冥王。

这倒也难怪广然如此想,路子封和上一任冥王那是过命的交情,如今虽说天道伦常,冥王沉睡,可看到新上任的冥王,心里难免会不平吧,再加上广然自己又整日与路子封诉苦,说这位新上任的愣头青的坏话,此时路子封怕是要借机敲打冥王了。

广然心里既感动又焦急,感动的是路子封在乎他,焦急的是,他隐约觉得这个看上去水葱般的愣头青,可能是个狠角色,他怕路子封吃亏。

广然想到这里,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就听到梅灵笑着捂了他的嘴,那一股冷梅香气就这样灌满了口鼻,急的他呛了起来。

冥王不动声色拉过广然,让他站在自己身后,顺手拍着他的后背,待到广然气息平稳了,这才对路子封道:“我既为冥王,便要给每一个鬼魂一个交代,便是孤魂野鬼,也该有明白的归处,三千孤魂确实不可就这样含糊而过,路先生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是自然。”路子封点头道。

“路先生能在这一点上分的明白,我也不会在枉死城结界一事上与路先生较真。那结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我而言也并无太大干系。”冥王叫人撤了兵马,才问路子封道,“路先生说的方法,现在可以与我一说了。”

“路朝夕为灵体,灵体受伤,他伤口上还附着着对方的灵力,以此追查,应该是可以查到几分的。”路子封道。

广然拉过梅灵,小声问他:“刚刚不是说,你是被朱雀一族所伤吗?”

梅灵笑他:“你没听到你的冥王大人说,枉死城结界一事就此揭过么?”

广然是个判官,判官就是要从事实出发,他也没那么多弯弯肠子,更不会想到路子封会撒谎,“那是那个东西,趁着结界被破坏伤了你吗?”

梅灵眉眼弯弯,笑得很是妖娆,他道:“你这样说,倒也是不错的。”

“那这东西也太狡猾了,也不知是哪一族的。”广然愤愤道。

梅灵侧头,看到了冥王投来的目光。

冥王看着梅灵,话却是对路子封说的:“你是要我送他去三千世界。”

广然今日当真是觉得自己幻听了。

三千世界如流水,只可远观随机缘,是不可能以修为乱了任何一世的。若是真的有那一派能选定一处世界,这当真是了不起的秘法。

只是这位新上任的冥王,怎么看也不像修为如此高的。

他不禁替自己这位新上司的担忧起来,若说是上一任冥王,确实是可以强稳住心神,寻出特定一处凡间的,可这新冥王未免也太打肿脸充胖子了,他觉得这时候就该妥帖的与路子封坦诚已告,告诉路子封这冥王修为恐怕做不到搜寻特定一处的本事,广然清了清喉口刚要说话,就听到愣头青道:“此法也好,倒是可以速战速决。”

“诚如殿下所言。”路子封回道。

“那你们准备好了便来寻我。”冥王看的出,路子封神色十分憔悴,在这枉死城中路子封消耗极大。

路子封却是拦住了冥王道:“就是此刻吧,拖得越久,此事变数越多。”

冥王水灰色的眸子这才第一次映出路子封的样貌,他微微沉思,似乎是看到了路子封将至的时日,又看向梅灵,“他投胎的日子定好了吗?”

梅灵笑意凝了下来。

路子封皱起眉,冷声道:“定下了。”

冥王点了点头:“早闻路先生行事缜密果决,孤皇山之主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情,必不会出差错了,他叫?”

“朝夕。”路子封道。

“朝夕长乐无忧。”冥王道。

路子封看着冥王。

广然也没有想到,冥王会突然开口亲自替路朝夕的凡人之路加冕,冥王开口这一句话,便是不管路朝夕投胎成什么样的家庭,此生定会“长乐无忧”。

路子封所求,也不过如此。

“多谢冥王殿下。”路子封心中最后一块不安也终于放下了。

他本还因为在幻境之中看到了许三公子,被那只梨花精告知许三公子就是梅灵投胎之后的样子,他为此还在想,怎样才能让梅灵做人的时候能更轻松一些,不想却在此处得了这样一个金口之诺。

“孤皇山之主无需谢我,我此刻既为冥王,承九幽千万魂魄归处,要的是三千魂魄的去处。”冥王提醒道。

“定当不付冥王所托。”路子封也给与他一个承诺。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死生契约,食言之诺 冥王凭一己之力开启的一处凡间也是黄沙漫天。

那砂砾不断的卷起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的卷着旅人迷失方向。

黄沙中传来驼铃的声音,这才让梅灵有一种不在枉死城的真实感。

他回头喊了一声:“先生”。

黄沙之中路子封很是单薄,梅灵走在路子封前面,替他挡住黄沙,向驼铃声处前行。

驼铃声处是一队商队,全队都以棉布敷面,见远处有那么一粉色的若影若现的身影,虽不知是什么,但也被吸引,便不由自处的向梅灵他们走去,如此本是要走半日的路程才能相遇的两队人,很快便在黄沙中见面了。

为首的商人看着梅灵和路子封的衣着,那非他们绿洲的人,看上去像是唐城的中原人,那衣着丝线考究,想来也是大户人家,于是也便没说什么,就并了人马一同前行,直到夜里寻了一处残垣,一行人生了火,才有机会与梅灵和路子封说上两句话。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他摘去遮风的棉纱打量着路子封和梅灵二人。

这二人长得都十分文弱,也没有佩剑,看上去既不是修仙门派也不是山贼抢匪,这让这位中年商人安心了许多。

“风沙太大,迷了路。”路子封道。

中年商人等了一会儿,想等他们继续说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等了半天也不见路子封再开口,一想可能是口渴,但是水源有限,在没打探到他们有钱之前,他是不会分给这两个人食物的。

梅灵和路子封倒也用不着吃的,只不过这个中年商人看上去似乎很想给他们吃的。那中年人犹豫再三,考虑到只能打探到更多才有可能谈生意,于是拿了一袋水向梅灵和路子封走去。

梅灵看着那个男人。

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很明显的痕迹,他皮肤又黄又黑,看上去很是粗粝,他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梅灵看着他递过来的水袋,这水袋梅灵刚刚见他们都喝过,实在不想接。

商人看梅灵的样子,很是精致,看梅灵接水,心想是害怕担忧,不禁心底也柔软起来,就道:“拿着。”

那商人刚要转身去同伴那拿一些吃的给梅灵和路子封,就见骆驼背上的包裹突然发出火光,瞬间燃了起来。

本是小憩的路子封突然睁开了眼,梅灵默默将路子封护在内侧,看着那火光。

那火光中,有白色的荧光,那应该梅灵并不陌生,显然对方在这里,那冥王在三千世界寻思追踪的手法,果然很是精准。

“大,大哥。”商贩中有人慌了神。

为首的商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从隐藏的包裹中掏出长刀,对准了那骆驼。

梅灵和路子封对看了一眼,现在走商的,怎的都跟土匪似的。

“大哥,这东西不吉利啊。”一名个子小小的人小声道。

“瞎说什么?”另一人吼道。

那小小的人明显是新人,被人一吼就带了哭腔,他恼道:“我,我哪里有瞎说,这公孙家托人带东西,都是找苍山派的,怎的就找咱们给带了,要不是大哥家的嫂子病了,我,我才不会来呢。”

“苍山派是什么门派,跟神仙似的人物会给一个商人送货吗?那也就是公孙家那管家瞎说好少给咱们钱。”

“可,可这画一到了晚上就自己着火,那骆驼也不见烧死,你说这还不够请动修仙的门派吗,这肯定不是咱们普通人能对付的了的东西啊。”

那俩人还想再吵,为首的中年人不禁烦躁到道:“都别吵了。”

“大哥。”那小小的新人再也绷不住,开始哭了起来。

这火从他们接到这包裹开始,已经着了三日了,每日太阳落山之后开始着火,着火的时间不定,但是太阳一出来,这画就会恢复原样,他们曾在白日将画卷打开过,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

还有两日就可以到达唐城,将这画卷交给公孙家,他就可以回家给妻子买药治病了。

还有两日。

中年人握紧了手上的刀,对着那不断燃烧的火苗。

“这火光,倒是与先生的萤火有几分相似。”梅灵小声笑道。

骆驼似乎感受不到那火光,仍是在那趴着休息。

“不,那不一样。”路子封冷声道,“我的幽冥之火是凡人以功德相抵,鬼神以来世阳寿相抵做的传信一物,说到底是要靠凡间的功德燃火,而这东西……”

路子封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白光劈开了月色,一名穿穿着水绿衣衫的女子收回弯刀,那弯刀上还挂着荧荧火光。

“大,大哥。”

这一队商人看到那女子将骆驼背上的画卷拿走了。

“把东西留下。”中年商人喊道。

“大,大哥,那好像是苍山派的道服。”有人提醒他道。

那名穿着水绿衣衫的女子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喊叫,那画卷在她弯刀上燃着,她兴奋地喊道:“大师兄,大师兄你快来,东西我追到了!”

那画卷突然熄了火,盈盈白光一瞬而逝,路子封向远处看去,就见一袭水蓝色的衣衫从天而落,他背上的剑匣看上去十分厚重,可背在那人身上,却并不觉得突兀。

水蓝衣衫的男子皱了皱眉,也没有去借那画卷,只是先训斥那水绿衣衫的少女道:“宁非,你又莽撞了。”

宁非得意的耍了一个剑花,将画卷送到那背剑匣的男子手上,邀功道:“大师兄你刚刚没看到,这画刚刚还在我手里发光呢。定是见我人美又聪明,所以见到我高兴呢。”

梅灵听这话,笑了一声。

宁非这才看到在一旁的路子封和梅灵。

路子封和梅灵这里也没有柴火,本就是夜里黯淡,刚刚又全被有火光的地方吸引了注意力,全然没有注意到梅灵和路子封,此时见了,宁非自然是要不平一番,刚想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走进了才发现,什么叫真绝色。

她竟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一时间也忘了是来做什么的,只觉得这世上怎的会有梅灵这般好看的人,她脱口而出“妖孽”。

章节目录 第142章 路子封眼神寒了起来。

背剑匣的男子感到了路子封的杀气,将目光投了过来。

“还是我师兄好看的,男人长成我师兄那样,才叫男人。”宁非又补充道,这话听上去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梅灵倒是好奇,这更像男人的男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就看到那水蓝色的衣衫皱起了眉,皱眉的动作,倒是有两分像他的先生,这不禁让梅灵对这位大师兄多了几分好感。

寒润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妖娆的男子。

梅灵虽然妖娆但并不女气,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其贵气。与寒润端庄正统的长相不同,梅灵的美太诱惑,太具有攻击性。

“宁非,道歉。”寒润道。

“我又没说错什么,干什么让我道歉,我不。”宁非背过身去,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来哄她,便自己找台阶下道,“师兄你快看这画。”

那画卷便在宁非手中铺开,滚滚黄沙之上,画中女子映着夜风星光,在画中庭院里盈盈而立。

是她。

梅灵冷笑一声,画中人与他们在枉死城幻境中见的梨花精一模一样,只不过,气质上略有差别,那画中的女子虽说衣着质朴,可透着英气,但那一日在枉死城,与梅灵生死交手的女人,即便是生死一瞬,长剑抵在梅灵的脖子上,都不见那女子有一丝情绪波澜,那时的她,明明安静又沉寂。

寒润看着梅灵和路子封的神色,他见梅灵对着路子封笑了笑,便问道:“两位见过画中人?”

“大师兄你疯了?他们怎么可能见过,这可是……”宁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寒润抬手打断。

宁非今日明明追到这批替公孙家盗宝的贼人,却没得到大师兄的认可,一肚子火没出发,转身去踢身后的沙石。

寒润等着梅灵回答。

梅灵却只是笑着看着路子封。

寒润对路子封很是戒备,因为刚刚就是这个书生模样的男人,对着宁非露出了杀机。

“先生?”梅灵见路子封从他身后走出来,不禁疑惑道。

“苍山派为何要追画中人?”路子封问。

梅灵挑了挑眉,心道他的先生,又怎么会让一个凡人先发制人。

寒润却也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他作为苍山派这一届的首席弟子,天资和努力,他皆有之,他日继承师父衣钵的人也会是他,更有传言,将来若是他不能白日飞升,那掌门之位就是他的。

不过这些寒润都不在乎。

他只是想就这样守着师兄弟们罢了。

职位太高反而太过负累。

这也是寒润第一次看到画像上的人,他虽然早就知道画像上是个女人,却不知是这般的相貌,这与他印象中的豪门千金不同,没有哪一家是带着这样一番英姿的,这更像是他们修仙门派的侠者,怪不得唐宫会派人去虞城公孙世家寻这女子的出身。

虞城的公孙世家,传闻这一家的小姐与宰相府的千金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丞相怀疑,当年唐宫之乱,他们一家曾经暂居虞城公孙家,那时他的女儿就被公孙家掉了包。只是碍于当年虞城公孙氏,在当年唐宫之乱里救过皇族,即便是丞相,也是不能突然责问他们的。

丞相只有一位正妻,膝下一儿一女,儿子为兄长,现已入朝为官。

女儿么,便是一直不肯嫁人,若是一直不嫁也就罢了,偏偏前几日要嫁给他的死对头,那个刚刚被封为镇远侯的男人。

镇远侯年纪与他儿子一般大,父亲是上一任镇远侯,死于唐宫之乱,他当年十三岁,便袭了爵位,硬生生的保皇入朝,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朝中是个人看他,都觉得他像是个孤臣。

一个人若真是忠心到要当孤臣也就算了,可偏生自己的女儿要嫁给他,这难免不会让皇上猜忌,不会让这位侯爷猜忌。

还没等这位身处朝廷的老丞相反应过来,唐宫就传出了他的女儿和虞城公孙家的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公孙家么,虽说当年保国皇,但也有一种说法,是他们挟天子而称王。

这个时候,他要嫁女,就很难说清了。

好在丞相是看着皇上长大的丞相,丞相全家有着清清白白的忠诚事迹,皇帝也愿意给他一次机会,这才透出了风声。

丞相与儿子一合计,便开始查自己女儿的身世了。

于是便有了苍山派。

苍山派的大师兄寒润,亦然是丞相那位儿子的大师兄。宁非那一日去丞相家喝茶,听了自己的六师兄有这样的烦心事,当时便拍着胸脯应下了,会亲自替他去虞城走一趟。

凡间车马去一趟虞城,那是山迢路远,没有三个月不能来回。苍山派毕竟是修仙门派,得道者御剑而行,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得到结果。

只是没想到,偷偷画了丞相之女的画像被人掉了包,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追到了这里了。

寒润想到这里,其实也不太相信画中人就是丞相之女,可这画是以他们苍山派的丝绢所制,是不可能仿造的。他不禁又皱起眉。

“我们并不是在追这画中人。”寒润答道,“只是想求证一些事情。”

“说来也巧了,我们也想找这画中人问点事情。”梅灵笑道。

寒润看着梅灵。

“只是不知道你找的是哪一位?”寒润皱眉道。

“怎的,还有两位不成?”梅灵可不信,那样清冷的梨花精还有姐妹的。

“正是。”寒润道。

“哦,这倒是有趣了。”梅灵看着那副画,又转头对路子封笑道,“先生你说是不是?”

寒润意图以一个包子跟他们在晓之以理的谈一谈,而梅灵却只留给他一抹粉色的衣角,就见他向人群另一边的杂耍摊子走去。

寒润看着他的背影,只见梅灵前方有一匹骏马横冲直撞而来,他全然忘了昨夜路子封的冷漠与杀气,赶忙拨开人群上前。

包子铺又起了一笼新包子,氤氲热气间,梅灵的长发拂过寒润的面颊,寒润还没来得及伸手握住,长发如丝,滑离掌心。前方突然出现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上一名朱色衣衫少年翻身而下,斥退众人,寒润正要拔剑护下梅灵,就看到少年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递上一副画轴。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梅灵并没有去接那卷画。

少年等了半晌,没等到什么动静,自觉有些下不来台,便转了个方向朝路子封看去,那少年长得十分清秀,一双眼睛漆黑油亮,带着几分天真。衬着他还未张开的身段,让人心头软软的。

路子封实在磨不过他那双渴求的眼睛,接过了画卷。

梅灵笑了笑,笑声附在路子封耳边道:“先生就是喜欢给这种人面子。”

说着,梅灵便伸手要去碰那画卷,被路子封制止,收在了自己衣袖里:“这个你不能碰。”

“哦?”梅灵看着路子封的袖口,那金色的卷轴给衬得路子封的白肤带着一层蜜色,很是鲜艳诱人,“先生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是我碰不得的了?”

路子封微微皱起眉,听到梅灵笑他,他便小声道:“这卷轴专门锁生灵灵力。”

“那昨日那副呢?”梅灵问。

“如今想来,说不定是那梨花精在求助。”路子封推断道。

梅灵很快就跟上了路子封的想法:“先生是说,那梨花精是被困住了,可这与借力三千魂魄有什么关系?”

“许是困她的人要她做的,有或者是她为了挣脱囚困自己做的。”路子封道,“总之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所以的画卷你都碰不得。”

“嗯。”梅灵仍然只是笑笑。

“你可记住了?”路子封又重复道。

“记得了。”梅灵还是在笑。

路子封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梅灵随即牵过路子封的手,笑道:“先生可知,我此刻很是开心。”

路子封没有回答。

“先生可知,我开心什么?”梅灵又道。

“什么?”路子封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梅灵捏了捏。

梅灵笑了起来:“我笑先生这一回并没有把事情藏在心底,而是一开始就与我说了。”

路子封皱起眉,他与梅灵说,一是觉得对方这手段下作恶毒,不得不防,而来则是,那一日枉死城中,梅灵于漫天黄沙中看他的眼神,那般怨而不得。

那不是他想的。

他只是不希望梅灵被过多俗事所扰,安心去投胎。

少年不可察觉的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他那一群护卫身后,一张肉肉的小脸才摆出一个笑道:“在下公孙翼,虞城公孙世家独子,家姐等公子许久了。”

路子封看见梅灵讥讽地笑道:“她等我做什么?”

明明是拥挤的人潮,梅灵的声音并不大,却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般挑衅的话语,自然引得了公孙世家的护卫不满,一众人中已经做好了拔刀的动作。路子封冷冷地看着他们,无声的对峙之间,有人穿过人群走上前,他将包子塞到路子封手里,路子封衣袖中的画掉了出来。

画卷掉落在地上,散开来,人潮中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惊呼,还有人忘了呼吸。路子封看到浩渊皱了皱眉,蹲下身收起画卷,交到路子封的手上。他的手指有熟悉的厚茧,他声音放的很工整,听不出有什么不满,他道:“先生的画掉了。”

那画上是空白的。

路子封冷眼看着公孙翼,又想到了昨日看到的那一幅。那画中女子背后,是一处庭院,庭院中有一只白色的梨花。

路子封瞬间明白了这画中的道理。

画中锁灵,也会显现出灵的真身。

可是这世间,哪里来的这么多灵。

若是没有梅灵,他们拿这画卷来锁什么?

他们又要做什么?

寒润的神色也是冷的。

因为这绢布,他认得,这是苍山派纺出的绢布,这绢布有一定的缚妖之力,可以做临时的缚妖索,师父一直告诫他,此物绝非普通人该有的,要让他们承担起修仙者的责任,不能胡乱使用仙法。

而显然,有人将其乱用了。

那少年刚刚自报家门,是虞城公孙世家的。

少年看着眼神冰冷的路子封和寒润,却是一点都不慌张,他做出一副诧异的模样,懊恼道:“怎的会是这样?”

“这绢布是何处来的?”寒润问道。

“你还道会怎样?”路子封冷声问道。

公孙翼笑了起来:“你们如此问我,我要先答谁呢?”

“你可以慢慢答。”路子封显然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但寒润却多了一层考量,虞城是公孙世家的地盘,他苍山派虽然行的正坐得直,可却不知这两位野路子会是什么作风,此时光天白日,旁人定人会将当街拦人一事算到苍山派头上。

苍山派倒也不是能抗这点冲突,只是丝绢一事兹事体大,此时硬问一个孩子,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事情,反倒是会让对方警觉,他思量片刻,决定静观其变。

他上前道:“在下苍山派寒润,改日下拜贴登门过府细问今日之事。”

公孙翼拱手道:“说来几位刚刚入城,不如就入住我们的长青楼吧,我公孙府的拜贴随后便道。”

说着便是约定了他日详谈。

梅灵瞧着这一番对话,不禁觉得这一世十分有意思,连吵架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这是他们的体面么?

他拉了拉路子封的衣袖,笑道:“先生莫要生气了,他今日没有诓我入画,定然还有下一次,我们等着便是了。”

路子封不语。

梅灵问找了个人问了长青楼在哪里,便喊着路子封一路逛街一路下榻去了。

这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因为梅灵和路子封并不需要吃饭,梅灵也只是随口尝一尝滋味,,见坐在他对面的路子封一直皱眉不语,他也就挑拨了几筷子青菜,也觉得烦躁起来,索性去了客房,路子封喊住他,要与他同回去。

本是定了三间客房的寒润,看到两人往同一件走,不禁有些诧异。

梅灵回头的时候便看到了在斟酌用词的寒润。

梅灵笑了笑道:“说起来你的小师妹还没有回来,那间屋子留给她就是了。”

这客房本就是刚跟公孙翼定下的,因在路上只见到了他们三人,所以就是只定了三间客房。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刚刚寒润叫住他们,也是想与他们说一下客房安排的事情,本是打算他再去隔壁开一间房,不想这两个看着不好相与的普通人,倒是很通情理。

他师父说过,苍山派为黎民百姓做了许多事情,所以百姓都是记得的。

当天傍晚,公孙府的拜贴就送到了房内。

寒润的拜贴也早在天黑之前就送了过去,一番面子上的礼节走完,便是要准备明日的事情。

寒润站在路子封的客房门前,略微有些犹豫,犹豫着是先打招呼再敲门还是先敲门再打招呼又或者边敲门边自报家门,正想着却不知手快了一步,一手将门推开了。

路子封缓缓抬起眼来,那双冰冷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寒润站在门口,半晌才道:“还未来得及与二位介绍,在下苍山派玄苍长老座下弟子寒润,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在下路子封,这位是朝夕。”路子封道。

这与寒润自报出身的介绍方式不太一样。

寒润觉得路子封并不友好,可刚刚他却体贴的让给了他一间客房。这让寒润有些疑惑。

梅灵在桌子下拉住路子封的手,一边看着路子封笑,一遍在他长相写:“先生知道苍山派么?”

路子封皱起眉,对着寒润道:““久闻苍山派人杰地灵,人才辈出,今日得见寒润道长,确实风度不同一般。”

梅灵低声笑了起来。

寒润也只道:“为天下苍生,苍山派愿尽微薄之力。”

这话其实满而大,十分的傲慢不讨喜,可在寒润说来,听上去就便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般,真诚又真挚,梅灵看着这个工整端正的人,寒润长得不错,放在人间是一等一的皮相,有这般皮相和天资,还能如此真诚的,确实十分可贵。

“明日便是要入公孙府,有些事情我想与二位说清楚。”寒润道,“二位虽不愿透露师门,但我们明日同行,最好是有个照应,这是其一。其二,二位说是见过这画中女子。”寒润将画卷又拿了出来,这一次梅灵没有上前,反而是稍稍向后退了一步,以免自己碰到画卷,寒润见梅灵这般谦让,与昨日全然不同,想来刚刚自己一番诚恳言辞对方记在了心里,不禁对梅灵也多了几分好感。

路子封这一次看清了画中人。

他伸手挽起画卷尾端的卷轴,这画卷之上已经没了梨花精的气息。不似昨夜那般白光灼灼。

“这画中人,二位是从何处认识的?”寒润问道。

“半月前,她曾入过我与朝夕的梦中。”路子封淡淡的回道。

梅灵笑看着他的先生。

寒润微微皱眉,想来这答案也太过玩笑,可看路子封的态度又不似玩笑。

路子封却不以为意,继续道:“这画中人是谁?”

“他在二位梦中是如何称呼自己的?”寒润问。

“并未报家门。”路子封道

“那二位又是如何寻到此处的?”寒润追问。

“我们是寻着她的气息来的。”路子封起身,走到梅灵身旁,将梅灵的衣领拉低了一些,寒润顷刻之间便闻到了一阵冷梅香气,只见梅灵的颈部,有一丝剑痕。

“这是?”那剑痕颇深,怕再近一寸就无力回天,也不知眼前的粉衣公子如何还能笑得这般肆意。

“是被她所伤。”路子封淡淡的回道,“她在梦中可以伤了朝夕,却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我们便寻着这一缕气息寻到了这幅画卷,只是昨日这画上还有她的气息,今日却没有了。”

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听得是荒诞,可寒润毕竟是修道之人,这丝绢还是苍山派的丝绢,苍山派丝绢的灵力,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路子封这番寻不到头绪的话,犹如重锤,敲在他心口。

他想,眼前这两个人,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该如何说吧。

如何说为何做梦就险些丧命,如何说自己见过丞相的千金。

寒润油然而生一种要保护路子封和梅灵的责任感,他道:“这画中人是丞相之女,不过近日却听闻,虞城公孙世家的小姐,也与这画像中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们明日就会见到真人。若是见到了那人,路先生可能感知到对方气息?”

“自然可以。”路子封道。

寒润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若是有什么事情,请路先生务必要告诉我。”

“自然。”路子封回道。

寒润又交代了一番公孙世家的背景,以及这画像是如何被公孙家掉包,他们一路追查至此的。

待到寒润走了,路子封才将房门关了,要出门去看今日公告榜上贴的画像。

梅灵去拉住路子封道:“还是明日再说吧,今日这么晚了,看也不看不真切的。”

路子封虽说觉得早晚都一样,但是这里的丝绢对梅灵有害,他也不放心留梅灵一人,见梅灵不愿出门,也就熄灯上了床。

梅灵躺在外延,看着头顶上的雕栏道:“先生可信这个修道的道士说的话?”

“他虽有隐瞒,却也可信。”

梅灵侧身看着他的先生,笑道:“可是先生的话,我却是不敢信了。”

路子封皱起眉。

梅灵伸手按住他的眉心,笑道:“先生撒谎的样子,真诚的很。想来那冥王真是厉害,明明是第一次与先生见面,却能看穿先生似真似假的话。”

路子封想到那双水灰色的眸子,冷声道:“那是上古神之眸,自然是不一般的。”

“嗯?”梅灵听到了有趣的东西,又向路子封那靠了靠,:“广然还说那是个愣头青,还一心一意的想要罩着新来的冥王,他若是知道,那是上古存活下来的,不知道要是个什么表情了。”

“虽说是上古之眸,却也不是那么古的人,如同现在女娲族供奉的女娃之石,奈何桥彼岸的三生石一般,都属于上古之物。不过是那双眼睛需要活物将养着。”

“那冥王与先生一般,都是被上天选中的人么?”梅灵问。

路子封沉默下来。

梅灵也只是随口问问,见路子封不答,也习惯了,便笑道:“不早了,先生,我们睡吧。”

“上天或许选中了他,但从未选中过我。”许久,路子封冷声回道。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第二日一早,寒润便叫了路子封和梅灵一同去了公孙府。

垒石砌成的高墙遥遥看去,更像是一座城堡。公孙世家财势声望浸在在层层堆叠的堡垒中,自有让人折服的威严。

寒润又向守门的护卫通报了一番,因着是苍山派的名字,公孙家也不敢怠慢,早已经准备好了接待,这次守门也没让二人在外等候,而是将他们二人迎了进去。

门厅入口门额上朱字金匾有横书“紫气东来”四字,梅灵抬头望去,发现这四个字似是封印了什么灵物,竟真的有盈盈气泽绕梁不绝。

三人来意昨日公孙翼已经回府交代过,所以这次进来,公孙翼的母亲迫不及待的迎到了门厅:“道长,二位公子。”

莹娘看到了梅灵,眼中亮光闪起,她低下头去,邀请几位喝茶道:“昨日的事情,翼儿回来与我说了,这孩子做事莽撞,将你等当做来帮我寻人的能人异士。说起来各位入城时也看过城中告示了,家中的小女不知去了何处,已经全城放了告示去寻了。”

“昨日那画卷上,可是空无一物。”梅灵讥讽道。

莹娘看着梅灵,耐心解释道:“许是小儿拿错了,家中画了许多小女画像以方便寻人,小儿出门寻各位心切,便是将这空的画卷与画好的那混了。”

“好一个拿混了。”梅灵笑道。

寒润昨夜并没有跟路子封等人说过那丝绢一事,本想着这二人可能是小门小派,有些不外传的寻人之法,所以才寻到此处,毕竟能自立门户的,多少也是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本事的,这些本事出于对各个门派的尊重,大家也不会追根究底的细问。

所以昨日寒润也不会问梅灵等人是怎么寻来的。

想来也是因此,路子封他们也没有问寒润,这丝绢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没有问,却不代表看不出名堂。

寒润不禁对路子封和梅灵的师门产生了结交的兴趣。

寒润默默退到一旁,也不再替路子封和梅灵撑场子,任由二人发挥。

路子封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华贵的妇人,将手上的茶碗放空了,茶碗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引得莹娘一惊,命人去换新的茶具来,一时间大厅里便清空了。

路子封淡淡的看着她,半晌才道:“如今春暖花开,院中的梨花也不知开的如何了?”

莹娘闻言,只觉手有些僵,捧着茶碗的手抖个不停,竟是不敢正视路子封一眼。莹娘看着路子封细白的手接过梅灵的茶杯又拿开,一双眼睛惊恐的看着梅灵,见梅灵侧头与路子封低声咬耳朵,眼睛却是看向了她,不禁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寒润一把扶住晕倒的公孙夫人,沉默的看了梅灵半晌,见梅灵没什么要说的,皱起眉头向前厅走去。

前厅的佣人见夫人一脸喜悦的出去,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见道长抱着夫人进来,措手不及,摆果盘的去叫大夫,迎客的丫鬟去喊老爷……

寒润自小是在苍山上长起来的。

对生身父母印象淡薄,师傅便是他的父亲,一般仙根纯净的孩子,与他的生活都差不多。这些孩子生来可以修仙,比起凡人向来多了几分傲气,然而再狂妄的修仙弟子,对自己如父如母的师傅都是十分敬重的。此刻他虽然可以告诉自己,凡人是与他们修仙之人不同的。可他看着进门的公孙翼,对自己的母亲并不敬重,不用说是不敬重,甚至还带着一丝恼怒。

他站在门口,看着一群人忙进忙出。

不禁觉得公孙家太多有问题的地方,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千头万绪,不知要从哪一头开始理了。

门厅的梅灵倒是难得清静,他问路子封要不要趁乱四处走走,路子封却是看着那茶水出神。

“这茶水里有什么?”梅灵问。

“便是没有什么,才不对。”路子封道,“你可看清刚才的女人了?”

“那个鬼魂?”梅灵笑道,“怪不得门口要搞这么多名堂,要维持住那副样子,还不被鬼差发现,这公孙家也是费了大力气的了。”

路子封倒掉那杯水。

袖中的萤火便扑倒地上,发出浓郁的绿光。

“他们是在何处集来这么多功德的?”梅灵问。

“这不是功德。”路子封皱眉道,“这是生灵魂魄。”

“啊?”梅灵突然觉得路子封袖中的萤火有些恶心,便道,“与我这般的生灵么?”

“只怕他们是硬生催生出来的福地,以造生灵。”路子封道。

“我便突然明白了,她一进门看到我眼神放光的理由了,大抵是自己家养的花花草草不如我这个野外来的吧。”梅灵笑道,“若不是刚刚她那眼神,我都要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路子封看着他,难得声音温和了不少道:“做人不好么?”

“有先生在,做什么都可以的。”梅灵笑道。

二人正说着,寒润便回来了,他说公孙夫人看着没有什么大碍,他借着送公孙夫人寻大夫的空隙,大致逛了一番这宅子,后院虽然没有进,但也觉得这宅子布局诡异非常,不适宜久待。

寒润与前厅简单说了今日混乱,改日登门再来,便与路子封等人一起离开了。

他们回到长青楼。

长青楼小二麻利的上了两道小菜,一只蒸鹅,三笼屉水晶蒸饺。宁非早在此处等的不耐烦,一见上菜正要下筷子,楼下起了喧闹。宁非扒着窗子向下一看,褐红色衣衫的中年男子领着一个小号的他上了路楼,听着脚步声,路子封抬眼,看着不请自来的一大一小两个公孙家的人。

小的那只,正是昨日的当街下马拦人的公孙翼。

年纪稍长的那一位,应该便是他的哥哥了。

路子封在心里做出了推断,便道:“家主亲自前来,不知有何赐教?”

公孙祁心中也是一惊。但是刚刚已经听莹娘说了前厅发生的事,虽说没有亲眼见过,但想来能在他公孙家全身而退的生灵,眼前这位是第一位,不管怎么说,都是要小心应对的。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他让公孙翼清了场,寒润摸上了剑匣。宁非跟着师兄下山至今,还没见师兄如此戒备过谁,不禁也将没有执筷子的那只手,摸到了身后的弯刀上。

谁知公孙祁将左手展开,竟是一张美人图。

画中是一青衣散发的女子。女子乌发迤逦,眉目疏离,明明没有背景,可看着画中的姑娘仿佛就看到了山川河流,葱葱郁郁。

众人仔细回味,说不上这是张美人图还是张山水画。

寒润被这画镇住凝了凝神,又看了眼窗外樱花,才能稍稍回复刚刚澎湃的心情,他皱眉问道:“公孙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祁从展开画时就一直盯着梅灵,梅灵的表情都落在他眼里,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种是他预计的样子,心中更是没底道:“名人面前不说暗话,这位路公子可看清了,这画中没有背景。”

梅灵自然是看清了。

这画虽然没有背景,可这画却让人联想到了苍穹高山,山林雄峰。

梅灵虽从未亲眼见过孤皇山,可就是觉得,这画中意境就是孤皇山。

梅灵轻声唤了一句:“先生?”

路子封未答。

公孙祁碰了一个软钉子,既没有探出路子封的底,也没有引起那只梅花灵的兴趣。刚刚倘若那是梅花灵出于好奇摸一下花,那也不枉费他们冒险走这一遭。

但梅灵看着张扬跋扈,很是随意,却在此时意外的谨小慎微。

“山,可不可以化灵呢?”梅灵问道。

连一棵没什么背景的梅花树都能在乱葬岗前化灵,便不要说本就是上古神仙居住的孤皇山了。孤皇山之主是神,孤皇山能化灵,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孤皇山是不可能化灵的。

千山万峰都可能,唯独孤皇山不能。

因为孤皇山的全部福泽,都以龙脉为引,引入了雍城,做成了战神的战神冢。

孤皇山的福泽,是用来将养他的胞兄的。

所以这山,没有化灵的根源。

这画,绝对不可能是孤皇山之灵。

路子封沉默许久,冷声道:“山可以,但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一座,永远都不可能。”

路子封冷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然而公孙祁却回错了意,众人反应他一一仔细看过,认定梅灵识得画中人,果然是生灵之间都相熟,便更不可能放梅灵走了。从画中人,画中山下,埋藏着一条龙脉,有了这条龙脉,他们就可以不用转世投胎,就能修仙问道。

他们这样靠剥夺别的生灵来维持不老不死状态的人,已经是非人的状态,绝对不会入轮回的。

然而公孙祁却把自己想的太过伟大了,他以为公孙世家都已经寻到了白日飞升的捷径,却不知在路子封眼里,这些只是瞒过鬼差的游魂罢了。

虞城之中,公孙家最大。

确定了梅灵的反应之后,公孙家即刻派人轮流看守长青楼。这一点引起了寒润的反感,宁非见公孙一家走了之后,便叫众人集中到了寒润的客房,此时的梅灵和路子封,因被公孙家敌视,而成立宁非眼中的同盟。

她很是体贴的给路子封和梅灵一人发了一个苍山派的符咒,说是能降妖除魔一炷香,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虞城险恶,她希望梅灵和路子封不要分开,这样就能争取到两炷香的时间,有助于她和师兄看到信号赶来救他们。

路子封简单的谢了,将符咒收好。

梅灵笑问路子封,这符咒他能不能收,路子封道:“收下吧。”梅灵这才将那符咒打了个结,系在路子封白皙的手腕上。那结大的十分工整漂亮,像是一只金色的碟,要在路子封手上飞起。

路子封袖中的萤火,因梅灵打结的动作而惊醒,不断的在黄色的符文前飞舞,很是活泼。

宁非“啊”了一声,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最文弱的书生,竟然是真人不露相,有这般神奇的法宝。

她正想问问那绿色的萤火是什么,就听到路子封对寒润说了话。

“你刚刚在公孙府用了天听,”路子封将长袖盖好,继续道,“下次不要用了。”

寒润静静地看着他。

梅灵给路子封倒了一杯水,长青楼的茶叶不好,梅灵又将茶水全倒了,去楼下喊小二哥买新茶。小二本是不想动的,心道这群人是刚跟在公孙家回来的,总不能拿公孙家的茶点跟这里比。公孙家的东西跑遍全虞城,都是独一份的。

梅灵却是给了他两锭银子,让他去城郊的茶楼一样买一点回来。

还有又给了他两锭做单独的跑腿费,小二便欢欣雀跃的出门了。

寒润见梅灵这个时候出门,总是会不放心,不由得又开了天听,天听这技能就是耳听八方,修为越深,听到的范围也就越广,今日在公孙府中,他便是靠着天听打探出了公孙府大概的全貌。

只是没想到,天听还有被人看出来的一刻。

他听着梅灵与小二交代的事情,听到梅灵去厨房烧水,还听到了公孙家的人跟在梅灵身后,寒润听了太多却疑惑起来,他听到的梅灵是这般单纯无邪,实在不像是看上去那样妖冶乖张。

一时间竟然不知,哪个才是真的他。

这个旁人看不到的梅灵,才是真的梅灵吧。

按照寒润多年行走时间的经验,他想。

梅灵烧水回来,将铜壶放在了水盆里,才又坐下。

期间宁非讲了他去府衙问公孙府大小姐走失一事。

说是走失也不恰当,据闻是在府中突然失踪的。

宁非回来之后,又简单与梅灵单独说了一遍,梅灵听了讥笑道:“走失么?要不要去九幽问一问,这位小姐是不是被鬼差领走了。”

宁非觉得梅灵长得好看,说话未免也太过刻薄。

听说梅灵脖子上的伤有可能就是被那公孙小姐捅的,想了想又觉得梅灵这样说情有可原。

路子封点头道:“确实可以去城隍庙一问。”

修仙门派虽然修仙,却并不能真的与神仙交流,更别说去拘一个土地公来问问了,像这种不能直接报家门的小门小派,说出这种话,就让宁非想到,他们是要起卦问天,去城隍庙求签。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明月静夜,有微风卷云,天上繁星亮眼。

路子封批了件外衣要出门,就见寒润在也门口站着。

“路先生。”寒润微微欠身,却并没有让路。

梅灵依靠在门口,看着少年老成的寒润一脸严肃的有话要说,不禁笑了笑,道:“道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左右你说了,我们才决定要不要听的。”

寒润皱了皱眉。

在虞城逗留的越久,梅灵的危险也就越大。路子封自然也不愿意在此处浪费时间,也没有要避嫌的意思,见寒润不语,便道了声“劳烦让让”,便与梅灵一同出了长青楼。

长青楼外的樱花树,忽而飘下了白色的梨花。

“先生?”梅灵将桃花递到路子封面前。

路子封皱了皱眉,这樱花树开的正盛,满树粉色的花瓣与梅灵衣着颜色更为相近,衬得这白色的梨花很是耀眼夺目。

路子封放出了萤火,绿色的萤火瞬间燃尽了白色的梨花,接着层层火光在空中铺出一条幽绿的青烟,路子封和梅灵跟了上去。

寒润站在长青楼的二楼,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

宁非刚刚沐浴完,正要喊小二将浴盆清理一下,一开门就看到了她的大师兄。她知道“天听”一事对大师兄极为重要,天听秘法也算得上是苍山派不传的绝学。

宁非虽然资质甚佳,资历也算得上是较高的,但还是没有资格习得天听心法。可见这门心法对于苍山派本派众人而言,也是珍贵至极,而便是这样一门连苍山派内部都是极少弟子接触的心法,却被一个不知道什么门派的人随口看破了。

宁非不知道该怎么劝师兄。

她看着脚尖,摆弄着腰间的佩玉,将玉碾成丝,绕在指尖打圈。

寒润因要追寻路子封与梅灵的踪迹,所以一直开着天听,自然也听到了身后宁非的动静。因为宁非离的他近,寒润甚至能听到她心底微微波动,那是无可奈何的声音。

他本想告诉宁非,天下之大,藏龙卧虎,有人晓得天听秘法并不奇怪,值得深思的却是,苍山派识得天听,是要靠修为相互碰撞,修为深厚的那一方便可压制另一方,对周围环境造成干扰,以达到预防天听的效果。

可路子封却是不同的。

他刚刚一直站在路子封和梅灵的房间外,他听得到水声,茶叶舒展的声音,听得到犹如冬雪落梅的声音,却听不到一丝路子封的声音。

若用天听去感受路子封,那路子封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比空气还稀薄。

“他们这么晚是去城隍庙吗?”宁非问。

“他们走的方向与城隍庙相反。”寒润道。

远方,已经听不到雪落寒梅压枝的声音。

那最后一丝与季节不符的声音,也就此消失了。

宁非听寒润这样说,便回房间取了双刀,在空中燃了一道符咒,那符咒画作一只纸片做的小人,向着路子封和梅灵离开的方向跑去。

她给路子封的护身符,本就是做成了可以被他们快速找到的,虽然一开始的想法只是在路子封和梅灵落难之际好快速营救,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宁非是个不拘小节的修仙道人,她也没问师兄要不要一同去,便已经提到追出了门。

宁非前脚刚出长青楼,就见寒润一并轻剑落在了自己前方,二人一路追出到城南,却看到城门口下站着的路子封和梅灵。

路子封冷冷地看着城门,萤火撞上城门落下星星点点幽绿色的星光,梅灵却在一旁已经收摊的茶水铺坐着,离着城门甚远,看上去像是在看戏。

寒润本想上前询问出了什么事,却听到路子封冷声道:“公孙府‘紫气东来’的牌匾萦绕的气息对仙力损害极大,此处亦然,你且将天听闭了吧。”

路子封这样一说,寒润确实觉得自入城起,全身就有些困乏。也就闭了天听与路子封同站在城门下。

夜里的城门看不出什么不同,与他走遍九州的其他城镇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宁非的小纸人是寻着路子封怀里的符咒走的,也就撞上了城门,瞬间化成了灰烬。

“师兄。”宁非叫道。

这城门终究是不一样的。

寒润看着这城门,抬手止住宁非上前。

宁非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看见梅灵坐在一旁看戏,她也就不情愿的坐了过去。

“那门上有什么?”宁非问梅灵。

梅灵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那是他刚刚出门的时候在长青楼随手抓的,他将瓜子倒在木桌上,分给宁非一个小角落。

宁非气的瞪了他一眼。

宁非,苍山派要长相有长相,要修为有修为,要资质有资质,要家世有家世,样样都拿得出手的天之骄女,用的着他分瓜子。就算是宁非肯吃,那也是看得起梅灵。可梅灵也太小气了,一般旁人若是哄她,定会将一包瓜子都给他,且不说是一包带壳的瓜子,她要是想吃瓜子,那定是会有一帮人上赶着给她剥好的。

而梅灵,显然知是想画一个小角落的瓜子,打发她闭嘴。

小门小派就是没规矩。

宁非心想。

扑向城墙的萤火最终还是灭了下来。路子封将萤火收回袖中,也坐回到茶水铺旁。

梅灵挪了半张长椅给路子封,让路子封坐在里面,自己坐在风口,他笑问:“先生可是生气了?”

路子封看着梅灵。

“先生生气的样子,也很是好看。”梅灵笑了笑,将剥好的瓜子送到路子封面前。

宁非气的转过头去。

“我不该带你来。”路子封冷声道。

“先生处处都觉得不该带我来。”梅灵笑了笑,也不与他争辩,“现在觉得这瓜子怎么样,我常着还不错,毕竟是今日新炒出来的。”

“路先生发现了什么?”寒润也走上前来坐下。

四人于深夜寒风中,坐在茶馆这一角落,打更的更夫路过此处,伴着这一声声更声,他们的背影看上去格外萧索。

更声过后,就听路子封道:“此处有阵法,公孙世家启用了这一阵法。目的,只怕是要困住我们。”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他没有说公孙世家想到得到梅灵。

梅灵轻笑一声,夜风吹过,冷梅香气格外清幽,他伸出手,在袖下握住了路子封的手。绿色的萤火在袖中不断翻腾跳动,梅灵想要将那萤火赶出去,却被路子封移开了手。

梅灵侧着头,轻声笑他。

“这公孙家也未免太胆大了,肯定是丞相之女的事情他们提前知晓了,这才想要拦下我们吧。”宁非道,“可是拦下又能怎样,一旦查明他公孙家的小姐和丞相之女的关系,我们肯定是要走的,就算走不了,苍山派的传书也是能送到的,他们又怎么可能困得住我们。”

宁非越说越觉得公孙家掩耳盗铃,实在愚蠢至极:“我看这丞相之女就是公孙家的那个小姐,如今事情暴露了,他们就说公孙小姐走丢了,好一个走丢,这走丢的时机也太巧了。他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么?”

“我倒是不觉得,他是要糊弄你。”梅灵笑道。

“他敢!”宁非顶回去道,“他就不怕与我苍山派为敌吗?”

梅灵继续嗑他的瓜子,宁非豪言壮语没人回,瞬时觉得空虚无比,她转头看向寒润,刚想问大师兄意见,就听到梅灵嘲讽道:“我瞧着,他们倒是真不怕跟什么门派为敌。”

“你个井底之蛙,你说什么!”宁非气道。

梅灵却是将瓜子给路子封,继续道:“我刚刚在这想了许久,想出了许多可以引得先生生气的理由,那画卷算一宗,这门上的禁咒算一宗,只是不知,我算不算的上一宗。但是若先生因我之事生气,我便又觉得有些委屈,毕竟我竟然要与千百年前不曾出生过的东西相提并论,惶恐是一副孤皇山的画卷,一道不知道在哪里抄来的禁锢之术的符咒,这些桩桩件件,竟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路子封皱着眉看着梅灵。

“先生还是莫要开口了。”梅灵将剥好的瓜子送到他口中,“先生生气的事中,若真有那么一丝是为我,我竟不知该高兴还是妒忌了。”

路子封仍然只是看着他。

更深露重,想着也出不了城了。不如今日就先回去睡了。

梅灵起了身,赶了寒润和宁非会长青楼。

路子封走在最后面,看着前方那夜色的粉衣。

梅灵不知何时已经长得与他一般高,即便是走在修仙门派中少见的天资者中,梅灵仍然是最夺目的那一个。

路子封低声道:“我既已身死,往昔一切皆已不介意。我所生气的,不过只是因为你罢了。”

走在前方与宁非拌嘴的梅灵,不知怎的,身形顿了一顿。

他侧身回头,看着眉头紧皱的路子封,笑了起来。

“先生怎的走的这样慢?”梅灵站在驿站灯楼下,于灯火阑珊处看着路子封。

烛火映照的梅灵格外妖冶灿烂,这样的梅花,即便是盛开在百花争艳的季节,也定然会艳压群芳。

他等着路子封走过来。

待到路子封走近了,梅灵弯身附向路子封的左耳,冷梅香气带着浓郁的温情,他的声音格外欢愉,他低声道:“往日我总想着,如何才能让先生开心。我此时才知,先生因我而恼怒,竟也如此另我心动。”

夜色将两人的身影模糊在一起,梅灵的笑意便在这红色的灯笼下摇曳。

路子封看着伴随他走过了几百年的少年,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即便是说着与以前不无二致的话,那真真假假的言语中,也由调戏变成了情话。

可是回应,可是回应……

路子封冷下眼眸。

梅灵却装作视而不见,转而问路子封道:“这梨花精引你我到此,便是夜里让我们去看看城门么?”

“应该是有旁人在,她隐去了踪迹。”路子封指的是苍山派的宁非和寒润。

梅灵看向走在前方的那两名道士。

梅灵忽而笑了起来:“想那梅花精心思缜密,身手利落,怎的就会怵头那么两个道士。我倒是觉得,先生在那枉死城幻境中吃的亏,委实憋屈了。”

路子封沉思片刻,道:“只怕这困住她的画卷与苍山派脱不了干系。”

“那我们可是要将这两个道士绑了问问?”梅灵问。

其实路子封和梅灵也看得出,寒润和宁非与公孙世家并不是一伙的,不过既然这梨花精防着苍山派,那下一次必然要抽一个与这两人分开的时间再探一次城门。

路子封一个眼神,梅灵便知他打算。见前面的宁非来喊他们,笑了笑拉住路子封的手走上前。

宁非刚要问他们在驿站门口干什么,就听到有银铃般欢悦的声音乍然响起,宁非向四周看了眼,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人,路子封袖中的萤火突然躁动起来,寒润一直闭合的剑匣不知何时已开,一柄青芒顺着铃音的方向飞去。宁非见状,也与寒润一同寻着铃音的方向飞去。

路子封看着突然躁动的萤火,这光景他记得。

梅灵见宁非和寒润正好没了踪迹,正要说不如就此回去再看看城门,忽觉头晕,天地之间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衣袖上的血红的寒梅花瓣一片一片怒放开来,脑中不断震动幻境之中黄沙声中传来的“吾主”。

那是路子封的元神。

梅灵看到了路子封的记忆。

说是路子封的记忆也不恰当,

那记忆中可以看到在月白色衣衫的路子封,提着泠泠长剑,目光冷的不见一丝温度。

“先生?”梅灵按住路子封的手。

路子封皱眉道:“是她。这是她的记忆。”

路子封记起了这梨花精是谁。

那时他的兄长已经沉睡,雍国的帝王还未出世。

孤皇山还只是埋葬他兄长的皇冢。

路子封从孤皇山回到白帝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入城的石桥的红衣女子倚靠在银枪上见他来了,立刻拔了枪迎了上来:“阁下可是孤皇山的路子封路先生?”路子封咳了两声,点点绿光忽而在他胸前亮起,映得他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映着亮光,他看到了她银枪上的寒霜,看得出她在此等待并非一日,点了点头。

红衣女子立刻抱拳道:“左神殿瑶凌见过路先生。”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左神殿曾是青帝坐下最骁勇善战的将士,三千年前青帝应劫,左神殿一脉十分骁勇,天界将左神殿将军称为战神。

他看到她银枪侧刃,刻着一个小小的“凌”字。四月的夜风卷过一层寒气,他又咳了起来。红衣女子上前扶了他一把:“先生?”

路子封身边的绿光又盛了些,终是抵不住风寒:“左神殿的事,当属天界执掌,将军请回吧。”

红衣女子站在那里,看着他背过身去,向城郊那条小路走去,她大声喊道:“先生知道左神殿,可还记得左神殿战神浩渊?”

路子封的肩膀又抖了起来,便是初春,也是冷的。他正要将火光起的盛一些暖身,硕大的白羽遮蔽了夜空,一只白鹭挡了他的去路。这白鹭他看着眼熟,这次被召请上山,便是因为一只白鹭雕碎了。细看之下,竟然与眼前这只一般。孤皇山禁锢的生灵可以下山,这是孤皇山结界崩塌的前兆。他面色凝重起来。

“青帝应劫之”身后的红衣女子再次追问。然而路子封却再也无心与她纠缠,消失在夜色中。

瑶凌看着那抹越来越弱的白光,叫回白鹭:“别追了。”

白鹭蹭了蹭她的脖子,她拎了壶酒,做到一旁的茶棚里,自己饮了起来。

那时路子封将浩渊的尸身藏在孤皇山,要隐去浩渊踪迹废去他不少心力,是以当时也没有与那女子有什么交流。

左神殿的瑶凌。

那枚引导他们的白色梨花瓣在空中消散,梅灵头中的阵痛消失了。

“那白鹭是什么?”梅灵问。

“是天帝赐给浩渊的坐骑,后来浩渊身边多了那位女战神,便将白鹭送给了她。”路子封淡淡的回忆道。

这个女子与他说过的话,大抵也就记忆中那一次。

记忆中那女子总是十分爱笑,酒量也是浩渊的左神殿里数一数二的,他去左神殿的时候,时常能看到瑶凌将喝醉的将士背回去。因路子封不饮酒,所以与左神殿的将士几乎也没什么交集。

若不是瑶凌将这段记忆强行展示给他们看,路子封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记起她的。

“那她好端端一个战神,怎的就成了不入轮回的梨花精了?”梅灵好奇道。

梅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脖子上的伤已经没了。虽说他一直恼着都是生灵,凭什么自己要比那只梨花精功力差的如此多,此时知道对方是个战神,倒也不那么恼怒了。

“青帝应劫,浩渊沉睡,左神殿也就她一个能打的,便是四海八荒打了久了,总有陨落那一日。”路子封不以为意道。

路子封虽是这样说,可他却知道瑶凌为何会落到如此下场。

无外乎是为了浩渊罢了。

当年孤皇山已经将浩渊将养的很好了,奈何上天奖罚,不能容他。他虽然带着孤皇山生祭六道,可却将浩渊转到了枉死城,并将枉死城归入九幽,以自己的元神加以封印。

总之,他的兄长,是不会陨落的。

路子封虽然与瑶凌并未说过几句话,可瑶凌的想法他却十分清楚,想来瑶凌为了寻找浩渊,才会变成如此模样。这中间波折路子封不感兴趣,但瑶凌找到浩渊后想要做什么,他却是不能不问的。

路子封袖中的萤火仍然不停的躁动着。

褪去梨花带来的记忆,路子封和梅灵听到了不远处兵戎相见的声音。

宁非的双刀在夜空中划过,银光所到之处带着星星点点的火花。双刀之中的一柄刀并未回归到她手上,而是被一枚合欢铃勾到了屋檐上。

夜风吹动合欢铃,发出阵阵清脆欢愉的声响。

“师兄你受伤了?”宁非也顾不得自己的刀,拎着一把单刀上前就扒开了寒润的衣角,被寒润一把推开,“师兄你做什么!”话音未落,合欢铃松开了那柄刀,向他们二人袭来。。

两人交手了几回合,寒润的青芒落在一边,他用剑匣挡开宁非的双刀,带着宁非站了起来。

路子封和梅灵闻声赶了过去。

梅灵记得在广然府上闲聊时,曾经听广然说起过路子封手上萤火的由来。广然说,要论难缠的程度,梅灵还是屈居第二的,他记忆里见过的最难缠的魔头,应该是夜叉族的公主。那时广然也只是远远的看着她,什么样貌并未能看清。路子封与她厮杀了三个多月,带着一身伤回来。

胜负不知。

梅灵当时便很是嫉妒,嫉妒广然可以看到素来文质彬彬冷清的连笔都懒得提的先生,是如何与夜叉族厮杀三个月的。

传说那位夜叉族的公主十分貌美,谈笑间遍是尸骨遍野,多少将士都甘愿送上人头。

然而也正式因此,公主与路子封决斗时,不知何故带着斗笠,她腰间系着一只生死铃,铃铛随着她水蛇般的腰身摇曳,散着淡淡的绿光。犹如夜色中的萤火之森。

亦如今夜,路子封袖中不断飞舞的荧光。

梅灵立在那里,看着不知何时张开的结界。

结界中飘荡着莹莹绿光。

眼前是提了寒润的青芒的路子封。

梅灵忽觉执剑的先生,冰冷又遥远。

好像这结界不是为了困住作祟的合欢铃,而是隔开了他和路子封。

“是你?”路子封皱起眉头,长剑出鞘。

空中有一个声音在轻笑,又有一个声音在叹息。两个声音循环往复,此起彼伏,犹如眼前莹莹绿光,迷惑心弦。

寒润拉住要再强攻的宁非,将剑匣立在身前,强行的稳住心神道:“莫要妄动。”

寒润眉头皱的更紧,唇色惨白,确是不肯退一步,还不忘护住梅灵。

青芒认主,本是不会被路子封驯服,可剑气却依旧如虹,直直劈过来,那合欢铃落地而裂。

声音静止了。

城门左侧的石墙如薄纸一般脱落下来。梅灵走上前要去捡,被路子封拦住。

寒润道了声谢,青芒回到寒润的剑匣,他捡起地上的那张纸。那是苍山派的丝绢。寒润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此事与苍山派脱不了干系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宁非自然也认出了苍山派的丝绢,正要开口,见寒润抬手止住她,她便转身去收了双刀,然后才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梅灵问。

路子封很是厌恶这丝绢,袖中萤火知他所想,扑入画卷,画卷立刻燃气幽绿色的光芒,瞬间化为灰烬。

“啊。”宁非本要制止,却被师兄拦下。

不远处一名藏蓝色男子走了出来,那男子眉眼如画,腰间系着数枚金铃,见到画卷被烧,抬手见那枚碎裂的合欢铃似乎有了生气,颤巍巍的合为一体,向他抬起的那只手飞去。

合欢铃在他手背上生出一段如同花枝的链条,他将左手收回衣袖,夜空中又响起了欢愉的银铃声。

他一一扫过众人,看过梅灵的时候眼神眯了起来,目光落在梅灵那开的嫣红的衣袖上,他盯着梅灵的袖口看了许久,连寒润和宁非都注意起了梅灵的衣衫,他这才看向路子封。

酒凌是没有见过路子封的。

会以铃声相邀,也只是感觉到城门附近有神仙气息,想着能否借这这仙力破开困住他的画卷,却不曾想到,看到了如此有意思的组合。引起他注意的仙泽竟然来自一直梅花生灵。

而这其中,毫无修为的凡人,竟然能驱使他夜叉族的圣物。

这当真是世道乱了。

“多谢先生搭手相助。”酒凌微微颔首,抬头时目光仍是看着梅灵的衣袖,“只是不知先生是如何有我族圣物的?”

他这般说,众人才意识到,他搭话的人是路子封。

路子封看着眼前的男人。

都说夜叉族女子俊美男子丑陋,可若是修为还过得去,那面向也是可以改的。眼前这男子因为被画困了许久,气息十分微弱,但也能强撑出一副好皮囊,可见修为十分深厚。

只是如今的世道当真是太平了,夜叉族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只顾得脸面了。

路子封并不愿在修道之人面前提起夜萤一事,免得身边这两个苗根正红的修道人士多听了一耳朵,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毕竟,早年在白帝城,出过一个算命先生的例子。路子封将萤火安抚好,淡声道:“夜叉族能画出你这般样貌的,又是如何会被区区凡人困在画中。”

酒凌闻言大笑起来:“区区凡人吗?”

他看着那虞城的城门,厌恶的别过头去,“说来也是,区区凡人。”说着连看他们的眼神也变得厌恶起来。

“我不过是好意与你道谢,你出言就要讽刺于我吗?”酒铃也没了刚刚的客气。

若说到讽刺,这世上有梅灵的地方,便是没人能逃得过他的讥讽,刚刚路子封这话委实算得上平常询问了,怎的就在这个夜叉族面前,听出了讽刺的味道。

梅灵冷笑一声,便道:“一介凡夫都能将你困住,讽刺于你又如何?”

“你。”酒凌闻言就要祭出合欢铃,但看到梅灵的衣袖,那血红的腊梅毕竟是路子封的血,酒凌终是有顾及,便又退了下来。

虽说夜叉族与两千年前相比,爱美了许多,但是三言两句就想动手的性子,还是没有变。路子封见这夜叉族前言不搭后语,说话很耐不住性子,便也确定了这确实是只货真价实的夜叉。

“你是如何被关入画中的?”路子封又问。

“还能如何。”酒凌只觉得对着人类回答这个问题实属侮辱了自己,实在不愿意回答,他看向梅灵。

“看我作甚?”梅灵笑道。

“你我利害相同,我只与你说。”酒凌点人道。

他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梅灵与他,是这场合唯二可以被关入画中的生灵。梅灵笑了笑便走向酒凌,被路子封拉住。

“先生?”梅灵诧异道。

“你要说便说,不说也可以打到你说。”路子封冷声道。

寒润在一旁皱着眉,他这一路跟梅灵和路子封到此,路子封虽说话少,但比起梅灵,却是讲理有分寸的。此时此刻,实在不会是做出强要动武的人。

寒润看向梅灵。

宁非拉了拉寒润的袖子,小声问:“大师兄你在看什么?”

寒润不语。

“一介凡夫,口出狂言。”酒凌话音未落,合欢铃声就已经在空中想起,层层音色在夜空中震荡开来,震得路子封袖中的萤火再次躁动起来。

路子封接了宁非掉在地上的那柄刀,欲要劈开这覆盖夜空的音色。

“先生?”梅灵见对方动手,不禁恼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挡住路子封,空中瞬时落落层层腊梅,宁非不禁被这美景惊住,全然忘记了要与师兄说什么。

寒润第一次看到梅灵动武。

梅灵的兵器他没有见过。

这样的身法,他也不曾听过那一派有。

梅花与铃音相互碰撞,在夜空中激起层层涟漪,夜空仿佛变成了巨大的海浪,海浪不断拍打在花瓣上,花瓣犹如沙石,固执的垒砌了城堡,阻拦了海浪前进的步伐。

终是酒凌忌惮路子封的元身,也不敢真的与梅灵交手。

梅灵也没有要将酒凌粉身碎骨的意思,毕竟他们还有些事情要问酒凌,见酒凌气势弱了,梅灵也将花瓣收小了范围,相互试探着撤了彼此的攻击。

“你们左神殿两大战将都以灵体相现,莫不是浩渊战神真的要醒了?”酒凌收去法力之后,小声道。

这声音藏在合欢铃的音色里,小的微不可闻。

可路子封听到了。

他冷眼看着酒凌。

顷刻之间,幽绿的萤火不知何时,粉碎了他手背上的合欢铃。

路子封怒了。

梅灵虽不知原因,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先生生气了。

梅灵有些讨厌酒凌了,因为酒凌是第一个惹先生生气的人。

一行人身后跟着一只夜叉回到长青楼。

长青楼本就是虞城公孙家的产业,他们回来的时候还跟跑去公孙家送信的小二撞了个照面,小二不愧是经营客栈多年,迎来送往经验丰富,抽了擦汗的汗巾就帮他们擦桌子,顺带放下了已经打烊的桌凳。

“各位客官,吃点什么?”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寒润点了四菜一汤,宁非加了两笼屉蒸饺。梅灵让小二沏一壶茶水,路子封则是看了眼酒凌,酒凌便坐在了路子封对面。

“那画卷是怎么一回事?”路子封问。

这问题问的笼统,可眼下的情况也十分笼统,若是细问,路子封又不想眼前这个人答出太多与画卷无关的事情,毕竟还有两个凡人。

酒凌被关入这画卷也有三年了,三年前他闲来无事四处闲逛,偶然之间来到虞城。虞城山景秀美,人多热情,治安也好的很,他本是打算游玩几日就离去,不想这城门能进不能出,他竟是出不去了。

如此他试了几回,却觉得自己的修为渐渐被吸收,不禁恼怒了起来,几次三番在夜里去破坏城门,也是那一日自己大意,看到城门口的告示贴了自己的画像,想着这画像实在碍眼,将他画的也太丑了,伸手就去揭下来,谁料这随手一揭,竟将自己困在了画里。

若不是那一日他因为破城门,合欢铃还未飞回在手上,那合欢铃也早就被收进去了。

如此,才有他在画中感受到神仙气息,让还在虞城游荡的合欢铃发出声响求助。

酒凌说完了,正想问为何梅灵会在此。

就被路子封截断了话头,道:“说起来,二位手上那画卷可还带着?”

寒润被路子封这样一提醒,也记起他们相遇,是因为丞相府千金的画像,那画像他思虑了一刻,与宁非说了句什么,便从剑匣中取了出来。

酒凌一见这画卷就变了色,立刻立刻了桌子。

梅灵倒是不介意的很,还将蒸笼的水晶饺一并端了起来。

路子封放出袖中的萤火要烧画,宁非要制止,却被寒润拦下。

听了酒凌刚刚那番话,寒润不禁也很怀疑,若是毁了丝绢,是不是丞相府的小姐能凭空蹦出来。

萤火中,渐渐飞起片片雪白的梨花。

空中飘散起梨花的清香,忽如一夜春风来。

然而画卷燃尽,梨花飘散,并非出现画中女子。

酒凌不可置信,宁非却是拉了寒润的衣袖,他们苍山派弟子都晓得,这丝绢是水火不进,刀枪不入的。然而如此,却轻易地被烧成了灰烬。

且不论酒凌说的是真是假,就是路子封这诡异的萤火,也让苍山派起了警觉。

路子封冷眼看着落入茶碗中的花瓣。

梅灵上前将水倒掉,又重新换了新茶水:“先生可是早就料到了?”

“我们入城时,城门口贴了她的画像。”路子封看着梅灵,“加上刚刚夜叉族所言,应该是没有困住瑶凌,所以才想故技重施,以困住夜叉族之法,将瑶凌抓住。”

“毕竟是那个女人,要想困住她,也不容易。”梅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宁非和寒润交换了个眼神,因思绪全被丝绢被烧毁所震惊,也没听清梅灵与路子封说了什么。

梅灵将蒸饺又放回原处,抽出一笼屉水晶蒸饺,端在路子封面前。他灿然一笑,仿若冬雪初融。路子封感觉到心口猛然一抽,端起茶碗的手略有不稳,梅灵便已经笑着用一双手掌拖住了他的手。

“先前我等高傲,未能识得二位修为,是以言语间可能多有冒犯,还望路先生与路公子见谅。”寒润斟酌了下用词,重新开场道。

“二位道长待人真诚,为人善良,是我与朝夕该谢过二位。”路子封与他客气道。

寒润听路子封这样说,便知这一路他们做的还算妥帖,路子封也不是要算计苍山派的,不禁松了一口气,直道:“我等本是来调查丞相府的小姐与公孙府的小姐是否是同一人之事,不想这事情如今变得如此复杂。”

“这公孙府哪里来的小姐?”梅灵笑道。

“自然是……”宁非正要接话,忽然回过味来,梅灵哪里是要回答,明明是讥讽公孙家,索性提起筷子吃了一个水晶蒸饺。

这蒸饺做的不错,肥而不腻,入口还要嚼劲。

寒润见她爱吃,便道:“忙了一夜,诸位也都饿了,不如先用餐吧。”

夜叉一族食色性样样喜欢,自然也不会与他们客气,几个人动起筷子大吃了一顿。

酒凌见没人喝酒,便自己要来一壶酒,几杯酒下肚,感觉自己被困的三年那就是清心寡欲到只想陨落,不禁感慨起来,说了许多夜叉族现如今的状况。

说是夜叉族自从归入西方佛祖之后,大家也就是在自己的领地上练练兵,前几年听说冥王大限已到,他这一只的夜叉族,本以为可以借着冥王陨落,从现在的夜叉族分裂出去,去九幽混日子,再也不要过这种每日诵经,六十年一甲子还要辨经的日子。

谁能想到他们这批想要去九幽的夜叉,还没走完正规的手续脱离现在的族长,新的冥王已经上任了。

思前想后,特别怀念天地混战时期的他们,便开始游戏人间,长年佛祖前的教化,让他们功德深厚,样貌也变了许多。直到他在青帝应劫的万神窟看到了昔日夜叉族的画像,再看到湖水中自己的倒影,深知夜叉族,再也回不去了。

他说到此处,将酒壶中最后一滴酒也喝了个干净,放下酒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的路子封。路子封袖中的萤火因听到万神窟而起了感念,飘荡在路子封身边,看到这样的景象,他便再也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昔日的夜叉族公主如今只在万神窟的壁画中可见昔年风姿一二。

而如今,公主的信物却在凡人手中,只为映照凡人的脸,这是何等的堕落与悲哀。

寒润和宁非听的却是一惊一颤,他们知道丝绢可以做捆仙锁,虽是这样叫,但困的有是妖孽,不想此刻有一个真的神仙也被困了。本该为苍山派法宝自豪的两个人,此时却只觉得脊背发寒,宁非求助般的看着寒润,想在寒润眼中寻找答案。

寒润又哪里来的答案。

他此时心中也是惊骇之于的恐惧,他怕的是苍山派贪心不足蛇吞象,终会反噬自身。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如若师尊们早就知道丝绢可以这样用,如若公孙家持有的丝绢就是出自苍山派,如若这一切,是苍山派在幕后指使的。那他们要做什么?

夜风吹打着窗门,店小二上了三壶酒水,实在是耗不过他们,已经靠在算盘上睡着了。

寒润心中千回百转,也与酒凌喝了几杯,待到他要起身另温新酒,就见一只白皙的左手按住了酒壶。

寒润抬起头,看到了梅凌。

梅灵笑着等他撤手。寒润看着他,皱起眉。

“天快亮了,你且将他抬回去睡吧。”梅灵眼尾扫过酒凌,将人打发给寒润。

寒润皱了皱眉,想要反驳,可是又想到梅灵与路子封住一间,确实新来的这只夜叉该与自己同住。

酒凌见他们要散场,不进嚷嚷道:“天又没亮,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你们左神殿,也实在太不能喝。”

梅灵冷笑一声,将剩余的酒水撒在了地上。

“你这又是干什么?”酒凌可没听过左神殿的将军有这么个娘娘腔。

“我说该睡了,就是该睡了。”梅灵道。

酒凌本是要动手的,可是人一站起来头就开始晕,显然许久没有喝过酒,如今这样一喝酒,一时间酒量没跟上。他又不愿意顺着梅灵的意思走,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

梅灵也没再搭理他。

路子封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微光已经乍现,此时正值鬼差回九幽之际,街道上却看不到一名鬼差,他不禁疑惑起来。

“先生在看什么?”梅灵走上前,打开门窗,让窗外的清风透进来。

风一吹,酒凌便觉得有些恶心想吐,匆匆跑去了前院的大树前。

寒润和宁非还好,他们时常锻炼,熬上一夜也算不上什么,如此一来,竟显得夜叉族有些无用。

寒润看出了路子封和梅灵要外出,上前问道对方要去何处。

梅灵笑了笑道:“还能是什么地方,昨日不是说了要去城隍庙,如今被耽搁了一夜,再不去天就亮了。”

“现在去城隍庙问卜,解挂的和尚都还没醒,能问出个什么?”宁非插话道。

“谁说我们要去见和尚。”梅灵笑了笑道,突然想起枉死城例他们确实见过一个和尚,不禁也有些不确定,“先生莫不是真要顺便见个和尚吧。”

路子封皱了皱眉,梅灵笑了起来。

“天色快亮了,我们快些去吧。”梅灵笑道。

路子封与梅灵便出了门,路过在一旁吐的酒凌时,梅灵还在他身上落满了梅花瓣,盖住他和那些污秽。

酒凌反手一个金铃,被梅灵的花瓣围了个严严实实,哑了声响。

寒润看着离开的两个人,对身旁的宁非道:“是丞相之女还是公孙家的女儿,嫁给将军有什么不同?”

“大师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宁非道。

寒润虽说对朝堂之事也算知道,但他终究是自小就在山上长大,这宫闱内斗的事情,还是不及宁非这样的天之娇女知道的多。

这其中秘辛宁非自然也是不知情的,她也只是以家里的那些传言为根据,猜测道:“根本上是不同的,若是皇上怕将军和丞相架空他,那便是丞相之女不能嫁的,不过本身嫁人的就是丞相家的千金,若是因这一层原因,那是无论如何,怎样都不能嫁的。”

这个道理寒润也懂。

不过既然不会嫁,那也不用大费周章的让他们来确认丞相府千金与公孙家小姐的关系了。

“想来这问题是出在公孙家吧。”宁非道,“虞城虽然天高皇帝远,若是能将丞相的女儿换了,又或者说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成了公孙家的人,那公孙家的心思就很复杂了。”

“若真是如此,那朝中三方便是想借此事除去公孙家了。”寒润道。

这一层,是他一开始便想到的。

不管朝中势力怎么分,也容不得虞城公孙家染指一分一毫。

“不过如若真是这样,那这小姐不小姐本该也没什么意义。”宁非与寒润继续说道,“师弟也不会来找我们,我总觉得这事情看上去与我们苍山派没什么关系,可又总是觉得,与苍山派脱不了干系。”

“师兄,我怕了。”宁非道。

清晨做早点的商贩虽说还没有立起招牌,可炊烟已经袅袅升起,氤氲了东方一轮红日,梅灵挽了路子封的手走在空无人烟的石子路上。

“先生这次急躁的很。”

梅灵压住路子封想要逃离的手,安抚道。

路子封仍是冷冰冰的,语调也听不出有什么急躁的起伏:“这地方呆得多久,对你越危险。”

梅灵笑起来。

“我不是在与你玩笑。”路子封冷声道。

“我晓得的。”梅灵仍是在笑。

“晓得什么?”路子封问。

“晓得先生担忧我。”梅灵认真道,“我很高兴。”

路子封没有搭理他,继续快步向前走去。

梅灵拉过路子封的手,强压下路子封的步调,与自己一致:“先生要记得,那一日在枉死城中,先生迟迟留恋不愿出去,我便也是先生今日这般焦灼。”

“你……”路子封看向他。

梅灵伸出右手抹过路子封紧皱的眉头,丝丝凉意混杂着冷梅香气麻木了路子封紧张的神经,“有先生在,我定会无忧,先生说,是不是?”

“自然如此。”路子封眉间松开来。

梅灵笑了笑放下了右手。

“先生既然这般自信,又何必慌张。”梅灵笑道。

“走吧。”路子封不得不承认,他被梅灵这番话安抚了。

梅灵的笑声飘入袅袅炊烟,遥遥的飘向城外东方。

城隍庙还没有人,他们二人进了正堂,这堂内装饰的十分华美,红黄绿色的丝绸拉满了整间正堂,看上去热闹非凡的正堂于路子封和梅灵而言,却十分的清冷。

这一次,连梅灵的闲散戏谑的笑意都没有了。

虞城没有土地公。

四海八荒,上有九重天,下到泰山府君座下,绝不对出现这样的失误。

这丝绸彩带,高堂庙宇,却没有一个神仙。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这里的香火去了哪里,又为何从泰山府君从未察觉,路子封冷眼看着约八丈高的铜像,那高入房梁的铜像顶端,有着和公孙府家一模一样的花纹。

“怪不得此处无神也无鬼。”梅灵顺着路子封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房梁丝绸上的纹路。

“这公孙家到底要做什么?”梅灵不悦道。

“不管他要做什么,定是不能让他成事。”路子封冷声道。

“这是自然。”梅灵深觉不悦,“这群人是疯了。”

路子封看着梅灵,想说的话终又没说出口。

“先生的意思我懂得。”梅灵自己却开了口,“先生要我多加小心。我记在心上了。”

“嗯。”路子封点了点头。

天,亮了起来。

街边第一笼晨起的包子铺,开了张。

早市上鸡鸭鱼肉,菜品果蔬也渐渐聚集起来。

城中忽然醒了一般,充满了活力与朝气。

他们二人一起向回走,见包子铺旁的茶水点开始煮茶,梅灵上前问了店里的茶叶品种。茶水铺早上人少,小二说的也就细致,介绍茶叶之余,还邀了路子封和梅灵品茶。

梅灵笑着拉了路子封座下,让小二一一上来。

小二喜欢与人聊天,难得早上有如此悠闲的客人,他唱声一道:“好嘞”,整个街道都向这边看来。

梅灵笑了起来。

“昔日左神殿曾经与夜叉族交手过。”路子封看着梅灵道。

梅灵转过身,看向路子封,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起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梅灵自然知道,不过那些知道,也是是灌醉了广然特意问来的。

梅灵接过要喊上茶的小二手里的茶碗,分给路子封一只。便听到路子封道:“那时夜叉族的九公主心悦战神浩渊,曾多次挑衅白鹭之神瑶凌。”

梅灵看着小二上茶,他对旁人的事情不敢兴趣,本以为路子封会说自己的事情,没想到却是要说夜叉族的事情。

“我与瑶凌在左神殿并未有过什么交集,只是听浩渊提起过,瑶凌是他在黄泽捡回来的,起初也不是什么白鹭之神,是夜叉族的九公主叫阵的时候嘲讽左神殿应战的人是婢女,择日,浩渊便将天帝赏赐给他的白鹭送给了瑶凌,左神殿也就因此开始叫她白鹭神女。”路子封声音很是平静,听他讲述这段往事,像是在看书上记录的一段撰文。

若是换了旁人,可能也就坐不住的提问了,可梅灵就是喜欢路子封,路子封难得与他说这么长的句子,他欣喜还来不及,根本不会觉得无趣。

梅灵甚是开心的给路子封添了水,一脸欢愉的看着路子封。

路子封也没去看他,只是继续道:“浩渊心里有没有人我不知道,但是瑶凌心里有他,我确是可以肯定的。”

“听先生这样说,这个困你我在枉死城的女战士,倒是单纯可爱的很了。”梅灵笑道。

路子封皱了皱眉,说瑶凌单纯也不尽然,于是补充道:“她骁勇善战,即便是我,也不一定能敌得过她。”

梅灵点了点头。

路子封知道梅灵并没有经历过荒芜时代,并不晓得那个年代六道混乱,还未如这般法典界限分明,每一寸地盘都是要真刀真枪的抢来的。

路子封皱了皱眉,只觉得这段枯燥无味不提也罢,可若不提,梅灵似乎并不能知道此时情形的严峻程度。

路子封沉默了片刻,小二又换了新茶,二人又品过一户越冬茶,路子封才道:“总之,若是她,莫说是枉死城三千魂魄,就是将枉死城掏空,引得九幽三万阴兵全去捉她,都不一定能将她擒住。”

“她在枉死城多般算计先生,那份心思也不是蛮干能捉住的。”梅灵戏谑道。

路子封皱了皱眉:“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即便是蛮干,她一人之力,击退三万阴兵也足有可能。”

梅灵看着路子封。

他从未听路子封对谁有过如此高的评价。

果然,那个时代那些人对于路子封而言是不一样的。

那个时代的人是他的兄长是他的疆土是他的骄傲,而现在眼下的一切,梅灵看着路子封的眼睛,路子封冰冷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因为没有波澜,所以梅灵的样貌可以清清楚楚映在那双黑瞳例,映在里面,然后穿过他的瞳孔。

眼下的一切,对于路子封而言,大抵是平静空虚无聊的吧。

眼下的一切,包括他。

梅灵在路子封的黑眸中,看到自己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因为太专注那双眼睛,并没有看到路子封逐渐皱起的眉头。

“你要知道,虞城无鬼无神已经是法眼通天的大事,但他们的本事,绝对不仅仅是让这城池成为六道之外的领地。”路子封继续解释道。

“先生是要说,他们能将左神殿瑶凌困住在此处,是比让此处无鬼无神更可怕的事情,是么?”梅灵替路子封把话说完。

“你对她有敌意。”路子封觉得这件事情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梅灵的情绪,明显很抵触。

梅灵冷笑一声,道:“除了先生,我何时给过旁人好脸色了。”、

路子封皱了皱眉,心想梅灵对于瑶凌的敌意,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梅灵是知道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嫉妒瑶凌早他千百万年认识路子封,他厌恶自己在枉死城中败在了她手下,他讨厌路子封此时此刻,将那个女人说的如此完美。

这样一比,他简直一无是处。

可比起承认自己一无是处的烦躁,他高傲的自尊不许他在路子封面前有一丝一毫的狼狈。

小二换了几次茶水,二人喝的索然无味。梅灵默默结了帐,一个人走在道路前方。路子封并没有上前,只是默默的看着他,昔日粉衣少年已经长得如此风姿卓绝。

艳阳之下,他是那么光彩夺目。

路子封收紧了袖口的萤火,他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他们在一起能做的事情。

生灵投胎,看上去是件十分没有难度的事情,但是不知怎的,化灵者众,投胎者寥寥。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想来虽然灵体不在六道之中,要想归入六道,也是要经过天命的考验,或许这虞城,是天命对梅灵的考验。

路子封想到这里,便快步走了上去。

他们路过驿站,驿站旁边代读信件的书生已经出来摆摊。

路子封路过,看到书生摆出的扇面上有一幅寒冬腊梅图,不禁心生怜惜,将那折扇买了下来。

梅灵本就是等着路子封上前,怎的等了小半会儿,也没看到路子封人,转身去寻,便看到路子封在那书生的书画摊子前买了一柄折扇,梅灵好奇的走上前,问这扇子有什么稀奇的,竟然能引起路子封的注意,路子封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扇子塞进袖中。

梅灵明明在他合扇的时候,看到了一抹腊梅。

他笑了起来。

寒润和宁非已经在长青楼门口等他们。

见到路子封和梅灵平安无事的回来,二人不禁松了一口气。寒润问路子封他们在城隍庙问到了什么。

宁非上前插嘴说,看这天色,城隍庙的解签僧人还没出摊,怎的可能问到什么。接着又说,他们苍山派多少也懂得些黄岐之术,解签也能看个一二,虽然不能知道事情全貌,但是看一下此行吉凶也是极好的。

宁非话虽这样说,然而此刻她确实最需要知道吉凶的了。她委实怕了此刻摸不到的恐惧。

宁非端着一幅名门大派替人排忧解难的样子,等着梅灵和路子封将在城隍庙抽到的签文交给她。

等了半天却是什么都没等到。

见路子封和梅灵二人问了那只夜叉的下落,宁非便又催了一遍签文。

梅灵好笑的看着她,道:“什么签文?”

“当然是在城隍庙求的签。”宁非道。

梅灵笑道:“城隍庙还又这等余兴?倒是我与先生错过了。”这话说的实在戏谑,让已经在此等了他们一夜的宁非不满起来。

“你这人是怎么说话呢?”

“瞧,这地方委实容易惹人动怒。”梅灵这话是对路子封说的,“先生你说是不是?”

路子封皱起眉,他知道梅灵这是在说今早的事情。

梅灵还在为今早,路子封说他对瑶凌有敌意的事情生气。

宁非真的是被梅灵的态度惹急了,说着也顾不得那么多,双刀就提了出来,还没等她动手,就被寒润制止。

“大师兄!”

“路先生回来了?”听了楼下喧闹的酒凌,也从楼上客房走了出来。

他这一觉睡得不错,下楼的时候腰间的铃铛响声清脆,一路走到路子封等人面前,默不作声的把宁非的双刀往后推了推,宁非拗不过他力气大,无奈的只得收回双刀。

酒凌确定她不会动手了,才继续凑热闹说:“怎样,这一夜路先生可想出了破城之法?”

梅灵冷笑一声道:“想到了又如何,没想到有如何?”

酒凌看梅灵这样子,就知道这一夜无果,不禁觉得自己也没错过什么,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众人的眼睛。

眼下这意思,便是五人要达成同盟了。

酒凌十分心安理得的叫了早饭,让通宵的四人一同来吃饭。

梅灵讥讽他道:“你还需要吃东西?”

“人间美味。”酒凌也不生气,还给梅灵分了一之虾饺,“不吃浪费。”

寒润和宁非,因修为教高,辟谷十天半个月也没有问题,是以将路子封和梅灵这种上桌不吃饭的行为,理解成为修仙门派间的修为比拼,不过鉴于刚刚酒凌的话,三方此时应该为一体,寒润作为苍山派的弟子,体现出了大派弟子的风范,带头用餐。

他提筷吃饭的动作很是文雅,食不言饭不语,筷子用的稳,单是看他吃饭,也是一种享受。

梅灵看的很是开心。

“二位不食吗?”寒润吃完早饭,才开口道。

梅灵看他吃饭看的舒服,听寒润这样一说,便提了筷子也要试一试,就听到路子封在一旁道:“不知道长随身携带的那副画卷可否拿来一观?”

梅灵闻言放下筷子,看着路子封。

寒润见路子封没有要用餐的意思,点了点头邀他上楼。

昨夜酒凌睡过的床已经铺好,整齐的像是没有用过一样。梅灵看了眼床铺,又看了眼酒凌,心想这家伙昨日看上去一幅大袋咧咧,醉酒扰民的样子,实际上心思细腻的很,做事这般整洁,还不知道昨日那些话,是真的有感而发,还是设计好了要说的。

画卷在圆桌上展开,因为画卷太长,酒凌还拿了两个凳子接画。

那画中人,依旧只是一个侧影,半树梨花如雪,此画也是寂寞如雪。

酒凌倒吸了一口凉气,片刻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抬头看去,就撞上了路子封冰冷的眼神。

酒凌摇头笑了笑,这才明白,路子封看画是假,看他才是真的。

他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发现路子封的意图,钻进寒润和梅灵中间,点评起这幅画作来。

“这画画的不错。”酒凌先试探的说了一句,他见路子封没开口,便大胆继续说了下去:“人么?看着是个美人,可惜就是个侧脸,”说着,他上前就要摸那幅画,被路子封一柄折扇打开。

梅灵笑着看过那柄折扇,目光落到路子封身上。

“这画可是有什么问题吗?”寒润虚心向路子封请教。

“问题当然是有的。”回答他的却不是路子封,而是酒凌抢了话头,“这绢布么,和困住我的那画卷是一模一样的。”说着也看了一眼路子封喝梅灵,心道他刚刚也不过只是试着要去碰一下,想测一下众人反应,大不了再被关一次,反正这几个人是会放他出来的。只是看来路子封还有人性,在他碰到画布之前,先把他的弹开了。

宁非一听便拉了拉寒润的衣角,寒润倒是面色如常,他昨夜想了一夜,必要关头,他会将绢布出自苍山派一事,告知路子封和梅灵。

“先生在想什么。”梅灵若无其事的拿过路子封手上的扇子,把玩在手中。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路子封任由他将扇子取走,看着那画卷,沉吟片刻道:“这画与你我在大漠中看到的那副不同。”

“哦?”梅灵听路子封这样说,也就凑上去多看了一眼,他不喜瑶凌,也没见过瑶凌本尊,实在不觉得这画有什么不同。

寒润闻言出声道:“此画自那日遇到路先生,便由我一直保管,不可能会被掉包。”

说着他看着画布,将这绢布特殊不可仿制的事情隐瞒了下去。

梅灵挑了挑眉,笑了一声。

“她不在画中。”路子封给出了答案。

梅灵笑道:“怪不得这画顺眼了不少。”

“路先生是说,这画中有人?”酒凌一幅大惊小怪的模样。

“你自己便是在画中出来的,现在又是在演哪一出?”梅灵讥讽道。

酒凌赶忙摇了摇头,这可不能拿来玩笑的,此时此刻万一他跟这四人因这点事情起了嫌隙,那他可就是又要防着公孙家,又要被这四人排挤了,这是万万不行的。

他即刻表忠心道:“这画虽然与困住我那副一样,可也不一样,这就是简简单单画上去的而已。”

“你说的没错。”路子封道,“只是在我们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她却不是这样的。这画中人是瑶凌。”

路子封看着酒凌。

酒凌生的晚,左神殿的气息他们夜叉族认得,但是样貌却不见得知道。

酒凌不禁多看了一眼画中人,画中女子清冷中带着英气,低眉间又是闺阁小姐的静雅,当真是不可多得的绝世美人。酒凌摸了摸鼻子道:“左神殿果然卧虎藏龙。”

“这明明是丞相府的千金。”宁非纠正道。

路子封抬起头看着寒润和宁非,淡淡的说道:“我与朝夕来寻的便是这画中人。画中人是我昔日故友,名为瑶凌。”

酒凌听到“故友”这个词,摸了摸鼻子,心想就算是他没活在那个时期,那时期的事情也早被他们夜叉族的公主说了千百回了,瑶凌跟路子封,连个点头之交都算不上,还故友。

当年他们的公主为了见浩渊一面,问清楚浩渊为何悔婚,浩渊一直不肯相见,又加上浩渊身边一只有一个靠着累累白骨爬上来的女将军,他们夜叉族的公主也不是吃素的,翌日就带着族人去屠城了。

挡在城门口的便是路子封。

路子封总是一个人,打枪匹马打了半个来月,打的路子封浑身是血,也没见他那个“故友”出来帮过一回忙。

这一段在夜叉族公主的日记本里写的很详细,后来夜叉族归入西方佛祖,这一段还被作为舍生的例子,公主在讲经大会上拿来辩经过。

一想到他们族的公主,酒凌就有些伤感,那些那么活泼的人,如今都只是经文里的一句话了。

“这么说来,此人既不是丞相府的千金,也不是公孙世家的小姐了。”寒润向路子封确认道。

“她定然不回是公孙家的小姐,只是此生会不会托生在丞相家,却是我不得知的。”路子封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难不成是妖孽不成?”宁非问。

路子封不喜欢妖孽这个词,凡间的修仙门派他是知道的,六道之中他们为人是同类相助,仙,是他们毕生所愿。剩余四道,与他们眼中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妖孽,对于他们而言,是要行天命除去的。

比如梅灵。

这也是路子封一路走来,不愿意与寒润和宁非走的太近的原因。

寒润自然感觉得到路子封的疏离,不过寒润却认为路子封这样的书生,本来就是这般清高的性格,所以也就恭恭敬敬的待着对方。不过此时听来,似乎路子封并不是名门正派。

寒润微微皱起眉。

“她本是左神殿的女战神。”路子封其实不太愿意与凡人说这些,只是妖孽这件事,总是要解释清楚为好,免得日后这二人对梅灵不利。

酒凌何等会看眼色,见路子封这样说,赶紧搭话道:“左神殿呢,你们这群凡人可能不晓得,毕竟青帝应劫的早,凡间如今也没有供奉青帝的寺庙了,总之就是与天帝一般重要的神仙,左神殿这一支就是青帝的军队了。”

世间假冒神仙的人,他们苍山派遇到过多次,修道中人,稍微有一些道行便会去骗没什么见识的凡人。

不过宁非和寒润倒是头一次见,合伙来骗苍山派的假神仙。

酒凌默默叹了口气,对梅灵道:“我看他们这神色,连我是个夜叉都不信了。”

梅灵笑了起来。

寒润和宁非虽然将信将疑,疑者居多,但苍山派的修养在这摆着,他们也不会轻易给人难堪。

更何况,如今这困境,也不是只有寒润和宁非两人能克服的。

寒润决定暂且不去讨论神仙与否的事情,只是问路子封道:“那路先生今日说这些的意思是?”

路子封看出了他们的态度,此事定要迅速了结,且不能暴露梅灵身份,不然只怕这二人会将梅灵当作妖孽处理。

梅灵自然知道路子封对寒润的试探,见路子封皱眉,他便伸出手,在袖中捏了捏路子封的掌心。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梅灵开心的笑了起来。

“公孙世家想要得到她。”路子封抛去前因后果,只是将结论告诉寒润与宁非,“而我们必须阻止公孙世家找到她。”

“只是找到以后呢?”寒润问。

路子封看着寒润,冷声道:“我们只是要阻止公孙世家找到她,而不是你我去找她。”

寒润皱起眉,对路子封这个决定表示不满。

“我们找到她,把她保护起来岂不是更快?”宁非自然是要支持她师兄。

“那也要你们找得到她。”梅灵戏谑道,“我与先生曾在枉死城中与这女人交过手,说来很是气恼,竟是被她处处抢占了先机,就凭你们想要保护她,倒是有个词适合你们。”

梅灵假意想了想,正要说“井底之蛙”就被酒凌哈哈了过去。

酒凌拍着梅灵的后背,大声跟他说一些无用的话。

梅灵看了他一眼,笑他:“夜叉族不是骁勇善战,怎的这般无用了?”

章节目录 第156章 酒凌拍他的力气又大了一些,眼看梅灵的小身板都要被他拍碎了。

酒凌心想要不是这地方诡异,容不得你们内讧,他早就把梅灵给拆了。

寒润这边,仍是在与路子封争执不下。

路子封没有开口,寒润自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二人对着那张画,形成了无形的张力,仿佛是谁要是第一个开了口,便是拜了下风那一个。

路子封并没有与他僵持的意思。

他抬手喊了梅灵。

梅灵闻言支开酒凌,笑着道:“先生?”

“去找笔墨来。”路子封道。

梅灵看了眼绢布,抬眼间看到寒润防备又不解的样子,笑了笑道:“先生要作画?”

见路子封微微颔首,梅灵便叫了酒凌一同外出。毕竟这诡异的地方,梅灵虽说乖张孤傲,但也绝不会托大,酒凌权衡一下便知道,修道之人自以为可以通的天,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这个时候,还是跟着活了千万年的人管用。

毕竟,他们夜叉族最骁勇善战,聪明智慧的公主,都没能活到现在。

看着酒凌跟路朝夕一同出门,寒润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自然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是错了,只是他以为,对于酒凌而言,苍山派才是更好的依靠,可酒凌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路子封。这不得不让寒润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位置。

苍山派还未在人世间受过如此大的忽视。

宁非扯了扯寒润的衣角,眼神示意寒润看路子封。

只见路子封伸手碰了画中的梨花,本该浮于丝绢表面的手似乎深陷了下去,半截食指犹如浸入水中,再抬手时,竟然真的在画中捞出了一片白色的花瓣。

“路先生,这是?”寒润上前,但任他怎样触碰那画,都也只是一张画卷而已。

“师兄。”宁非看到那片花瓣,在路子封手上渐渐化作雾水,然后消失不见。

路子封抬起头,看着寒润道:“我要进这画中一趟,朝夕就劳烦你看住了。”

说着路子封就要入画,一柄剑匣横在画中央,寒润将画挡了下来道:“路先生这是何意?”

路子封淡淡的看着他,若论身手修为,寒润绝对算得上是修仙门派中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放心将梅灵交给他照顾。他支开梅灵,正是因为梅灵若是见他入画,必定会跟上来。

“朝夕他不能入画。”路子封沉思片刻道,“他与那只夜叉一般,是公孙世家渴求的修仙灵药。”

“路先生是说,公孙家在追求长生不死,以人入药?”寒润被路子封这番话惊住,但一想,却也发现如若公孙世家是这个目的,那很多事情也就说的通了。

寒润的态度松动了下来。

“用人总是违背天道,他们若想要白日飞升,大抵喜欢万物生灵要多一些。”路子封道,“比如催生这梨花,又比如捉一只游戏人间的夜叉族。”

路子封想了想道,“还有便是,这虞城内死去的百姓,这些魂魄也是他们想要的。”

只是虞城少了魂魄,那土地公肯定会知道。

曾经负责这片区域的鬼差又去了何处。

“那依路先生所言,路朝夕路公子也不是凡人了。”寒润确认道。

路子封冷眼看着寒润,声音也听不出什么起伏,只是很平静的回道:“他自是天族,若要动他,此城不保。”

“既然路公子这么厉害,那让路公子去不就好了,何必要我师兄看住他?”宁非回道。

路子封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寒润明显感觉到了路子封的不悦,此时也不是闹翻的时候,寒润安抚宁非道:“你没听酒凌说,他们夜叉一组乃是西方佛祖,一样受困于画中,可见这画卷对我们凡人不起作用,对于仙家是有害的。”

“我……”宁非还想说什么。

寒润只是摇了摇头,他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为了让路子封放心,特意又与路子封解说了一番,不过这话虽然是与路子封说的,主要却是说给宁非听的。

“路先生的考量在下大体已经明白了。路先生是怕这些仙族入画,会增长公孙世家的修为,所以才要将路公子和夜叉族支开。只是丞相府的那位千金,在下还是觉得应该要先找到她。”寒润道。

路子封倒是不觉得瑶凌是什么非找不可的大事。

瑶凌既然敢在枉死城与他交手,又在城门口让他和梅灵看到了过往的身份,可见对于梅灵和路子封,瑶凌是有求于他们的。

就算是路子封不去找她,她也会来找路子封。

只是不是现在。

那个女人素来有自己的想法,浩渊曾经就与他说过,论坚韧固执,他们远远不如瑶凌,也不知是不是瑶凌将青帝的执着全都继承了去,搞得浩渊看到瑶凌总不自觉的想日三省己身。

那时浩渊本已经与他说好,待到瑶凌成年,定会送她下山,可谁也没能拧过瑶凌的性子,一个不留神,瑶凌便成了左神殿的女战神。

当然这些旧事是无谓与凡人说的,路子封只是沉默不语,寒润也就当与路子封谈妥了便道:“朝夕公子我定会尽我所能护他,请路先生放心。”

瑶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朱漆的梁柱,推门是褐红色罗衫的侍婢,远处还能看见公孙家熟悉的前厅横批。再望一回白云浮动的蓝天,她确定这是公孙家内院。院内起了风,不远处有侍婢端着一件青色的纱衣向她走来,见到她行了礼,将衣服放在了她刚刚起身的房子。

瑶凌抖开这件新衣,觉得十分眼熟,又说不上是哪里眼熟,抬眼看到正对门口的位置挂着一张山水画,印象里在仙羽楼,公孙祁也是拿了张山水画……好像不是山水画,她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命人打来热水,沐浴更衣。

头发散开的那一瞬间,她看着浴桶中的倒映,脑中终于想起了那张画。

“那张画里的原来是你啊,小白。”她踏进浴桶,对着水中的倒映叹道。

水波摇晃着少女探寻的目光,模糊了姣好的容颜。

“小白,我定会带你出来。”瑶凌一头扎进水里。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路子封进入画中,便是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瑶凌背对着他,后背上的刀伤十分明显,路子封记得那伤,那是万神窟一役,瑶凌要救夜叉族的公主留下的伤。说来也是讽刺,若是浩渊还活着,看到昔日这两位情敌如此互帮互助,不知要作何感想。

瑶凌似乎看不到他。

即便是他们仅仅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木盆中氤氲的水汽都蒸腾在路子封脸上,瑶凌依然没有看到他。

路子封伸出手,手还没打在瑶凌肩上,就听到了推门的声音。

瑶凌转身,正对着路子封,仿若没有看见他,径直伸出手,拿过衣架上的青罗长衫。她的手,就在路子封的肩膀穿了过去,路子封垂目看去,能看到偏偏梨花花瓣,在他被穿透的肩膀盘旋,形成一个漩涡。

瑶凌系好衣带正要唤个丫鬟来梳头,便有眼神麻利的丫鬟推开了西厢客房的房门。日光染上朱红色的漆墙,一身红色衣衫的公孙翼走了进来。

他了然道:“姐姐是要找人梳头么?”

此景中的公孙翼,比路子封与梅灵初入虞城那一日遇到的马上少年,眉宇相近,但是身量要矮小许多。

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看来瑶凌来到这里的时间,只比他们早三五年。

三五年,于枉死城三千魂魄消失的时间,恰恰能重叠。

瑶凌突然想到公孙翼神童之名,莫非他连梳头都会?脑中正在想着各种繁复的发髻,却听到他指使刚刚替他开门的丫鬟莲香道:“去替姑娘梳头。”

莲香问了瑶凌想梳个什么发髻,有什么喜欢的钗子。瑶凌还因为神童不会梳头而有点落寞,便说了让莲香看着办。

公孙翼走到梳妆台前,比了比莹娘送来的这些首饰,似乎都不喜欢,命人折了瓷瓶里今早新放的水月莲,别在了瑶凌鬓发上。

这个动作做的底气十足浑然天成,直到镜子里映出她和公孙翼的脸,她才觉得这不对。公孙翼瞧出了她的退却,故作天真道:“今日姐姐在仙羽楼请我吃了两笼屉水晶蒸饺,我不过是回报姐姐一个恩情,姐姐也不肯么?”说着黑溜溜的眼睛就蒙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瑶凌赶忙将那多水月莲插的更稳当,点头道:“你这般年纪就懂得投桃报李,将来必会成名一方。”

其实这句话没什么因果关心。但瑶凌搜肠刮肚许久,只能将过去和未来的两个事实结合在一起,努力拼出这么一句夸奖的话。

公孙翼眼睛眨了眨,朦胧的水雾化作一滴眼泪被他毫不留情的擦掉,变幻之迅速已经让她反应不能。公孙翼牵了她的手,向前厅的方向走去。

走到内院与前院相接的花园时,公孙翼拉着她的手向花丛的花厅走去。不一会儿,前院大厅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修仙道人。瑶凌略带不解的看了公孙翼一眼,公孙翼命人准备了瓜果,糕点还有两笼屉水晶蒸饺。交代完后才不咸不淡的说了句:“今日是公孙家送弟子入修仙门派的日子。”

瑶凌了然的点了点头。

公孙家送有资质的弟子拜师修道,这已经成了各个修仙门派不想太重视又不得不重视的一件其实没什么值得特别重视的事。

一来若是公孙家真的出了个极好的苗子,为了让自家极有天赋的孩子得到最好的资源大多都会去仙羽楼打探一下情报,比如哪家道长坐下弟子几人,道长在派中可有声望,弟子品性如何,以及这位道长坐下可已经有公孙家子弟。种种考量之后,待到送弟子入门这一日,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二来公孙家很会做人。就拿他们四大修仙门派来说。假如送了一个仙根极为纯净的孩子入了苍山派。就必然要抬一抬落枫派、中微门,无开观的面子。比如每派送一个资质差点的孩子进去,顺便给他带足了可以修一座道观的拜师礼……

其他修仙门派因着势力和实力都与四大门派差的太多。此时来多是凑个热闹,博个名声,让自己修仙大道上略微好走些。

三则是真正的好苗子百年难得一遇,公孙家还没出过让人眼红的仙根体质。四大修仙门派为了几个连炼气期都过不去的弟子大费周章,实在是失了格调。

路子封一路跟着他们去了前厅。一路上瑶凌表现的很是活泼,这与那个昔日里血雨腥风的女战神很不相近,看上去瑶凌更像是在哄孩子,只是这孩子,路子封看向公孙翼。

这时的公孙翼唇红齿白,样貌还略有些婴儿肥,很是明媚可爱,也怪不得瑶凌会喜欢他。

他们转过后花园的石拱门,公孙翼若有似无的,向路子封的方向看了一眼。

公孙家的事,放在凡间或许是个新鲜事,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大事。没想到今日来的人,比一甲子一度的修仙道友切磋大会还有身份。

“我怎么瞧着不像是选徒弟,而像是来打架的呢?”瑶凌拽了串儿葡萄,边吃边说。

公孙翼点了点头,命人将凉了的蒸饺换下去,再拿两盘葡萄过来。

“你觉得谁比较厉害?”公孙翼问。

瑶凌看了看,除了落枫派没来人,其他的三个门派倒是都来齐了,辈分还都不低。中微门更是连门主都来了。无开观来的长老鹤发童颜,一看便已经修成仙骨,论资质,更是在中微门门主之上。相比之下苍山派就很单薄了。

路子封随着瑶凌的目光一一看去。

说来奇妙,起先路子封刚入此镜时,也不过是旁观的第三人,而此时此刻,他竟能感到瑶凌所想,明明瑶凌与公孙翼是背对着他,可此刻,他却能清楚的感知到瑶凌目光所及之处。

路子封看到了寒润。

虽然见寒润举止,知道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在门派中辈分应该算得上高,但也绝对搞不过一个门主,一个长老。

瑶凌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寒润看到一身青衣站的浩然如松,气场不输中微、无开两派,不由得要在心底道一声佩服。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瑶凌的赞赏之意,毫无阻隔的传道了路子封心头。

他低头看到脚边,不知何时堆了葡萄皮。

“论修为自然是那边穿玄色衣衫的白发道长。他已是仙骨,肉体凡胎打不赢他。”瑶凌用下巴指了指无开观的乱石长老,顺便吐了个葡萄皮。

公孙翼眼皮抬了抬,站在厅外的丫鬟麻溜的将地上的葡萄皮清走了。

“那你觉得谁会先动手?”梅灵突然在路子封身后笑道。

路子封正要转身,梅灵却是快了一步,走到他面前,梅灵踩过脚下的葡萄皮,那紫色的葡萄皮化作白色的梨花花瓣,随后消失不见。

梅灵低声笑了笑:“这女人是故意引你我前来的。”

“你怎么回在这里?”路子封问。

“还不是先生送我那柄折扇,我闲来无事要在那扇面上题一首诗词,不想就被卷了进来。”梅灵无奈的笑道。

梅灵碾过脚下的花瓣,每碾一下,眼前视野便能扩大一分,可见左神殿那个女人,葡萄吃的那般随意不文雅,却是装着这样的小玄机。

能在公孙世家埋下这样的玄机,这般表里不一的动作,与他先生这样万事看不出喜怒的性格,竟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看上去行事作风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如今在梅灵看来,倒是找到了共同点,他不由得对这个女人有了些底气。

毕竟,这世上最懂得路子封的人是他。

“先生诓我去买文房四宝也就罢了,”梅灵看上去心情好的很,全然不像是被路子封诓过的样子,“我晓得先生担忧,自然不会傻到自己入画,其实这事情,先生与我明说便好,先生若是入画,由我守着岂不是比那几个道士守着更放心。”

梅灵说着对路子封笑了笑:“说到底,先生还是不信我罢了。”

“我并非不信你。”路子封皱眉道。

路子封正要说下去,便听到梅灵道:“那不是寒润吗?”

“正是。”路子封道。

“这可真是,哪哪都有他。”梅灵叹道。

端着水果的侍女从他们身边走过,公孙翼此刻显得很紧张,瑶凌看了他一眼,想从那真诚求知的目光中寻出唯恐天下不乱的熊孩子体质,半晌,见公孙翼红了小脸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瑶凌想了想道:“就是看看你跟谁有眼缘。”

公孙翼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是我要拜师?”

瑶凌望了一回天,不答。

“莫非你已经看出了我将会拜谁为师?”公孙翼咽了口口水又问道。

瑶凌将手上那串吃秃了的葡萄梗放下,公孙翼赶忙双手供上一串紫红紫红的大葡萄。

厅内已经内定的弟子一一走到各门派身后。公孙祁与诸位修仙道友一一寒暄着,转身看着门厅,又催促小厮说了几句什么,小厮摇了摇头,公孙祁刚要训话,见寒润走了过来。

“寒润道长。”小厮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公孙祁对着浩渊拱手笑道。

寒润道:“公孙家选送弟子写了请帖是下月十五,苍山派却不知道,原来这帖子也是分时间的吗?”

公孙祁赶忙摇头道:“误会,这是个误会。全是我的孩儿,公孙翼。我并未将他纳入修仙选送弟子之中。谁知中微门门主和无开长老今日都要收我儿为徒……”

寒润微微皱眉:“那公孙公子人在何处?”

“这……”公孙祁很犹豫。

寒润沉声道:“苍山派必不会违背公孙公子意愿,公孙家主不要担心。小公子今年不过六周岁,若是有人起了歹心,为夺小公子而血洗……”

公孙祁一抖。浩渊说的没错。

公孙祁虽然是个凡夫俗子,可也是个与修仙门派往来密切眼光开阔的凡夫。自然知道将一个极具仙根的孩子留在身边对家族是多么大的威胁。

公孙家能常年屹立不倒,一来是他多方努力平衡,二来便是从未想过亲自抚养有仙根的孩子。多少世家想培育一个仙根体质的孩子而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他宁愿将这份荣誉亲手送给修仙名门,也不愿公孙家因此而遭到灭门之灾。

养了六年都平平安安过来了,真的就不能由自己新手养大么?

瑶凌又仔细略过了一便前厅众人,发现厅内不见了寒润踪迹,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十分失落。

“这里面全是名门大派,你随便选一个都不吃亏的。”瑶凌没了吃葡萄的兴致,心里还在想着寒润去了哪儿。是不是飞鸽传书去请派中高人了。后来一想又觉得他真辛苦,

公孙翼命中注定不会拜入苍山派,就算寒润请来了苍山派的长老也不过是给落枫派提鞋罢了。

“那,这里可有落枫派的高人?”公孙翼问道。

瑶凌眼皮连抬都没抬:“没,落枫派一个都没来。”

公孙翼发光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他们,怎么能失言呢。”公孙翼小声道。

他微微别过头去,目光恰恰落在路子封身上。

瑶凌此刻还在搜寻着寒润,并没有将公孙翼放在心上。

路子封受瑶凌思想钳制,明明知道此时该注意公孙翼,可也是止不住的分神去寻寒润。

梅灵笑着看着那个失落的公孙翼道:“这孩子莫不是看得到我们?”

“先生?”

梅灵侧目,看到路子封眉头紧锁,不禁唤道。

“去找寒润。”路子封冷声道。

寒润本就走的不远,此刻也好找,二人没走几步,便看到跟公孙祁说完话的寒润向他们走来,许是因为路子封看到了寒润,瑶凌的思绪也从路子封体内飘出。

路子封此刻才恢复了知觉道:“寒润应该在此时并未见过瑶凌,但瑶凌应当是为他而来的。”

“先生是如何得知的?”梅灵在后院寻了一处花园凉亭座下,问道。

“寒润第一次见到画中人,是那日你我在大漠与他相见时。”路子封断人不会错。

只是梅灵心中略略有些不开心,心道先生当真心细如发,那时刚刚从枉死城到这一世,路子封竟然还能对突如其来的人观察的如此细微。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那先生觉得这女人邀我们前来是做什么?”梅灵心中其实略有了答案,不过是他想听路子封说。

这一点,路子封却是没有想过。

他自从入画,就一直被瑶凌牵着走,还没来得及想瑶凌意图,若不是梅灵此刻闯了进来,只怕他现在还没办法挣脱瑶凌的思绪。

“先生不知?”梅灵有趣的看着路子封,笑道,“先生明明与她这般相似,竟是不知。”

“如若是我,便是希望有人能将寒润带到他面前吧。”路子封道。

“那便是了。”梅灵笑了起来。

“那我们便将寒润带去给她瞧瞧。”梅灵起身,向前厅走去,“说起来,那个公孙翼在这画中很是诡异,若说这是瑶凌的思绪,那为何他总是会不偏不倚的望向我们?”

他们正说着,就见公孙翼独自一人,在花径深处挡住了寒润。

因隔着一段距离,公孙翼又十分小巧,他身影淹没在花丛中,仅仅露出小小的发髻,才辨的出他的方位。

寒润与他简单说了几句今日选徒弟拜师的事情。

公孙翼缓缓的点了点头:“我不想入苍山派。”

寒润的脸色一僵。当然寒润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面容僵不僵其实公孙翼看不出来,但是跟他几次在言语间交过锋,还与他一同被困在虞城的路子封喝梅灵却能看得出来,寒润他不高兴了。、

这时的寒润年纪看着要比现在稍稍轻一些。

若是现在的寒润,哪怕是梅灵讥讽的话说的再过分一些,寒润的脸色也不会如这般僵住。

可见这个时候的寒润,还是个以自家门派为傲,全然不把别派放在眼里的少年。

“我听说,苍山派是以修仙问道为主的,落枫派却是主修长生逍遥,我家中有阿姐,我阿姐从小体弱多病,所以我想去落枫派。”公孙翼小心用词道。

且不论公孙翼年少,出言或许略欠缺,但胜在真诚。寒润听他这样说了也能理解。

更何况是前有病弱的少女,苍山派是名门大派,四派之首,绝不可能明知道有人困于病痛还置之不理的。

寒润沉思片刻,便道:“你阿姐身患何病?现在何处?”

公孙翼仰起头看着他,怯生生的道:“许是我与阿姐同胞所生,我夺了阿姐的命吧,阿姐也瞧不出是什么病,只是睡得多醒的少,如今已经三年未醒了。”

说着,公孙翼的目光眺向花园石亭。

他一双圆圆的杏眼含着恳切的光芒,于寒润的角度看去,像是在担忧家姐,可是在路子封和梅灵看来,却不尽然。

那双杏眼,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们。

这一次,路子封清楚的看到,公孙翼对着他笑了。

庭院中白花忽然盛开又凋零。

那如夜才会绽放的昙花,仿若在路子封和梅灵脑海中盛开又衰败。

“那边的是哪位道友,可否出来一见?”寒润严声道。

路子封起身要要答,梅灵却是先一步出了石亭,走上前道:“偶见师兄在此,不好叨扰,还望见谅。”

公孙翼脸色略带迟疑,但很快就换上了失措的表情,惊讶道:“这位小哥哥是苍山派的弟子吗,怎的与寒润道长穿的不一样?”

梅灵许久没演过戏,如今看到公孙翼正演在性头上,他便也来了兴致。

梅灵蹲下身,看着公孙翼笑道道:“修仙门派同气连枝,关系好的便会以师兄妹相称,就像是你见到比你大的少年会叫哥哥,并不见得与他有亲戚关系。”

公孙翼那圆圆的杏眼有一刻凝滞。

梅灵起身,看向路子封。

路子封走下石亭,与梅灵并肩而站,对寒润道:“在下落枫派门下路子封,这位是我师弟朝夕,刚见二位偶入园中,我与朝夕进退不得法,特在此赏花。”

四大门派,落枫派与苍山派走的最为亲近,见路子封毫无愧色,行得端正,寒润赶紧为刚刚自己的防备表示歉意:“原来是落枫派的师兄,如今遇到已是缘份,不如师兄与我一同入坐。”

路子封也没与他多客气,四人一同穿过圆拱门,各修仙门派的人亦如刚才一般聚集,说话闲谈者皆看向了刚刚进来的这四人。

更多的是看向寒润和公孙翼。

毕竟有苍山派在,公孙翼应该不做他选了。

虽说是这样想着,但各派还是要将面子做足,仍是一幅热火朝天,积极选苗子的样子。而路子封和梅灵却发现,刚刚还坐在靠近石门位置吃葡萄的瑶凌,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为各派端茶倒水递茶点的侍婢。

“先生。”梅灵戒备道。

公孙翼微微侧头,对着路子封笑了。

路子封看着园中众人,确定再也找不到瑶凌的讯息,才冷声道:“是我大意了。这画中景色,是公孙翼造出来的假象。只是没想到这障眼法如此厉害,竟然将我瞒过去。”

路子封看着路子封道:“先生是关心则乱,一心想着我在此一日便危险一日,先生自己却是冒进了。”

寒润邀了路子封同一同落座,见路子封一直看向对面的侍婢,不禁也看了过去。

这个时候的寒润,还未经过接下来那番诡异的失踪疑案,是以对人对事,还有着一颗我虽知道人间险恶,可名门正派同气连枝,理应舍命相帮的信念。

他因是自己这般信的,也便将眼前所有的人,都当作如此想的。

此刻若是如今的寒润,见到路子封一直盯着一个侍婢看,定然会疑心路子封道貌岸然了。因寒润外表与画外什么差别,又长了一副少年持重的脸,梅灵也没觉得这寒润有什么不一样。

还正想看寒润“训戒”路子封“不要丢了名门正派的脸面”,却见寒润谦虚的问路子封:“这位师弟可是有什么不解之事?”

寒润自持辈分高,觉得叫着一声师弟应该也妥贴。

他见路子封没反应,琢磨着可能是自己太过主动亲近,引起落枫派的道友不悦了,不禁有些沮丧。

梅灵见寒润那样子有趣,笑了起来。

“这位道友笑什么?”寒润问。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梅灵提了一串葡萄,这葡萄又大又圆红得发紫,看着很是诱人,他笑道:“你叫我家先生师弟,叫我确是道友,这亲疏远近可真是立显啊。”

寒润连忙道歉,见路子封拿下了梅灵要吃的葡萄,便解围道:“这位道友,嗯,师弟大可食用。只是不要当众吐皮就好。”

梅灵笑了笑,凑上前道:“多谢师兄提点。”

寒润见梅灵很爱笑,想来自己做的也还算不错,心情也好了许多,直道:“不谢不谢。”

然而梅灵却将葡萄放回到盘中,他顺着路子封的目光看去,贴在路子封的耳边道:“先生在看什么?”

“在想刚刚在吃葡萄的是公孙翼记忆里的瑶凌,还是他为了引我们入此画,幻化出的瑶凌。”路子封道。

梅灵也盯着对面的侍婢看了许久,笑道:“我瞧着那地方也没什么不妥,若是记忆中的先生当怎样,幻化出的又如何?”

“若是公孙翼记忆中的,那便说明瑶凌确实来过这院子,就在那个位置,我们就要在此处与这位公孙翼博弈一番,以得到更多的关于瑶凌的消息。若是这幻境从头至尾都是公孙翼幻化出的……”路子封脑海中闪过刚刚入画时,看到的瑶凌入浴背影。

“若是公孙翼幻化出的又如何?”梅灵问。

“那我们便要将寒润带到瑶凌身边去。”路子封道。

梅灵入画时已经在花园,未能看到路子封所见,自然不能理解路子封所言,他迟疑片刻便道:“先生这话,我糊涂了。”

路子封皱了皱道:“她毕竟是浩渊沉睡后,左神殿的女战神。”

“先生是说,公孙翼自作聪明想我诓你我入画,反倒被瑶凌利用了么?”梅灵笑道。

“应该是如此。”不然无法解释,他一入画境看到的是瑶凌一人在洗浴。

公孙翼是不曾见过瑶凌沐浴的。

即便是公孙翼要以此来引诱他,那按照公孙翼入画来时不时偷窥他的表现来看,瑶凌入浴之时,公孙翼也应该在哪里偷看他,然而没有。

这就说明,一开始,那就是瑶凌拉他进来的。

若是瑶凌有心利用公孙翼,这一切也就说得过去了。

瑶凌是可以造出枉死城幻境的人,这样区区一副画中幻境,对于她而言不过举手之事。

想通了这一层,路子封便理解了,公孙翼造景之术能如此逼真,不过是有瑶凌的暗中帮衬罢了。

公孙翼造景之术应该远逊于此,那路子封和梅灵想出去,也不是难事。

路子封与梅灵将这翻思虑一来二去理顺了,再看公孙翼,也就不觉得这小小少年心机有多么深沉了。

他们决定先顺着公孙翼的记忆,查探瑶凌的所在,搞清瑶凌的目的。

“若是这就是瑶凌的目的呢?”梅灵问。

“那便如她所愿。”路子封道。

“先生还真是,被她吃的死死的。”梅灵笑他。

路子封不语。

二人这边正说着,那边虞城来拜师的孩童们已经陆续入场,虽说公孙翼也在拜师之列,可因为众人刚刚看到了他跟苍山派的寒润一同进来的,也就默认为公孙翼要入苍山派,于是众人将选苗子的重点,放在了现在入场的孩子们身上。

一时间本是窃窃私语的小院,热闹了起来。

千石道人看到第三排有个资质不错的小姑娘,但见小姑娘一双眼睛盯着风姿俊朗的寒润,千石道人便提高音量道:“莫说我未提醒你,苍山派既然选了公孙翼,那便要让我们各派先挑了,如此才算是全了各方面子,也显的出苍山派度量,你说是不是?”

寒润虽不喜欢他这样说。

可寒润是有度量的苍山派,只得皱眉道:“且先不说公孙公子不一定会入苍山派,我此刻既然来了,便是要对虞城想入我派的百姓有个明确的交代,怎能因为千石道长想要,便无视了他们的想法呢。”

千石道人哼了一声,心道你们苍山派大门大排声名远播,自然全天下的百姓都想入你们派别,难不成总让我们挑剩下的?

好话便宜事都让你们占尽了,苍山派果然嘴皮子厉害。

这边两人你来我往道理讲的正在劲头上,就见那个一直盯着寒润看的小姑娘,目光又落在路子封身上。

此时路子封还在跟梅灵探讨这幻境中的事情,也没注意那小姑娘殷切的目光,梅灵向来眼中只有路子封一人,他接过侍婢的茶壶,亲自替路子封续茶,两人聊的正关键,就听到那小姑娘怯生生的走出列,走到了路子封面前。

“小女含笑,想要拜先生为师,不知先生可愿意收小女为徒。”

小女孩紧张的抓着衣角,拜在路子封脚边。

这小姑娘的举动委实惊了一院子的修仙人。

道理说来也简单,他们修仙门派,只见过自己高高在上选人的,没见过被选的。

这小姑娘这番举动,已经让他们成了被选择的一方,这难免让刚刚很看好她的千石道长不满了起来。资质好又如何,好也好不过百年难得一遇的公孙翼,不过是看你还可以,想要点拨你一番,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没有眼力。

也说不得是没有眼力,顶多是没有规矩又没有见识吧。

当然也有别人心里会不满这姑娘恃才傲物。

虽说在这虞城,在这小院子里,她算得上是资质不错,可是四大门派如此自主不错的人,十个百个也是有的,也不是非缺这一人。

几个心眼小的门派互相对了一个眼神,决意将此事搅黄了,让这姑娘蹉跎两年,错过修仙的好时机再来捡漏。

他们眼神刚刚收回,就听到有一人起头道:“这样没规矩的孩子,看上去就不像是会遵从师尊教导的,还好不是来寻我。”

他这样一说,便有人开始嘲笑这姑娘。

路子封看着脚边的小姑娘。

她因嘲笑而肩膀颤抖,眼中慌乱的要哭出来,实在不是路子封欣赏的样子。

“为何是我?”他弯身问道。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路子封的声音很低很平稳,各派为了听清他说话,也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整间院子都静静地。

“先生眼熟。”她声音很小很小,强行想要抬起头,可是因为怯弱,只能低着头颤抖。

“你在何处见过我?”路子封又问。

“我记不清了,我是记得在一片大地上,先生席地而坐,旁边是条溪流,夜里旁人都喝醉了,先生在溪边给了我一碗温水。”她小声道。

“你确定是水不是茶?”梅灵笑她。

含笑拼命摇着头,“是水。是一碗蜜水,先生说是一位公主酿花所得,因先生不喜甜,才将那碗水给我。”

“先生确实干得出这事。”路子封喜苦不喜甜,梅灵知道的。

含笑怯生生的抬起头,看着路子封。

路子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害怕而颤抖,眼中的水光因颤抖而在掉落的边缘,路子封在这水光里,看到了一个石洞,洞中坐着一位白衣乌发的女子,岩石的石壁地下了一滴滴水。

含笑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先生?”梅灵唤路子封。

路子封看着手上那滴泪滴。含笑还因为路子封亲自替她擦泪而惊喜不已。

路子封碾掉那滴泪道:“你看到的不是我,是我的胞兄浩渊。”

指尖被碾碎的水滴挣扎了一下,路子封感受到了一丝针刺般的疼痛。

是瑶凌。

这是瑶凌初遇浩渊时的记忆。

因路子封收了含笑的事情,其他的孩子也想自己选师,年少的孩子藏不住什么心思,一众人一看便知,心中略有不平。

对于路子封这样坏了修仙门派规矩的做法不满。公孙翼为了防止各派相互斗嘴升级到斗殴,便将选徒的大会延后,请各个门派先吃饭稍作休整。

各派不管是离门口进的还是远的,总会路过路子封和梅灵身边,道一声“恭喜”。

梅灵从未听过如此多五花八门情绪复杂的恭喜,不禁觉得有意思的很,难免会笑着还一句“同喜”,气的各派直瞪眼。

待到大部分的人都走光了,梅灵和路子封也要走,就听到身后的寒润喊住了他。

“这位师弟留步。”寒润道。

梅灵回身看着他。

寒润看了眼少女,又对路子封简单行了礼,这才对梅灵道:“刚刚这翻话,我真的替师弟捏一把冷汗。师弟为何要挑衅他们?”

“挑衅?”梅灵想了想,“不过是互相问候一下罢了。”

寒润皱了皱眉,他们苍山派可不会这样阴阳怪气的问候。

梅灵见寒润不说话,也要去吃饭,就听寒润又喊住他:“师弟还是不要去了吧。”

“为何?”

寒润觉得路子封和梅灵许是许久不曾下过山,又仗着落枫派是大派,所以才这般骄傲自满。可寒润却觉得,正是因为是名门大派,一言一行皆会被无限放大,这反而更需要他们谨言慎行,比旁人更谦逊有礼。

不过寒润并不讨厌这样不通世故的梅灵。

不通世故总比阴阳怪气的抢人的门派好太多。

至少他们行的端正。

寒润想要多护着这个不谙世事的落枫派弟子一些,于是道:“虞城的长青楼菜色不错,我请师弟去尝一尝怎么样?”

“又是长青楼?”梅灵笑他。

寒润有些尴尬,长青楼菜品算不得便宜,即便是他,也不是顿顿都吃的起的,梅灵这个“又”字,听上去对长青楼很是熟悉。

“师弟去过?”寒润问。

“嗯,刚在那里出来。”梅灵心想,也不知卧房那柄折扇怎样了。

“那……”

“那就去长青楼吧。”梅灵笑道,他也想去看看画中的长青楼有什么不一样。

春景如画,春风如丝。

他们一行带着路子封新收的那个小徒弟一同去了长青楼,长青楼还是那个模样,唯一的区别是门槛新一些,门前的牌匾更清晰明亮一些,小二的声音也更洪亮一些。

梅灵落了坐,便一直向楼上看。

寒润问他看什么,梅灵笑了笑道:“想起来有一日在这里的客房落了一把折扇,也不知如今还找不找得到。”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

梅灵笑了起来。

他们点了一壶酒,一壶茶水,两笼屉蒸笼,又给跟来的小徒弟点了一份酒酿丸子。

小徒弟含笑一脸感激的将碗捧在手里。

梅灵虽不知道这小徒弟什么来历,不过既然路子封要带着她,那便是有先生的理由的,他偷偷拿了一块肉给含笑。

含笑怯生生的夹在馒头里。

梅灵拣一筷子菜给她,她就把馒头掰大一点,继续夹。

梅灵便想看看若是给她一个鸡蛋能如何,被路子封制止。

“先生倒是爱惜她。”梅灵自己剥鸡蛋。

含笑生怕梅灵把鸡蛋给他,一直直勾勾的看着梅灵手上的鸡蛋。

梅灵剥好了鸡蛋,放在了路子封的盘里。

食过饭,寒润才开始切入正题道:“今日各派对二位已经有所不满,若是可能,不如请二位下午莫要再去激怒他们。”

路子封点了点头,他想瑶凌既然将这个女孩送到他身边,下午应该不会再出别的乱子了。

只是不知为何,瑶凌明明是想见到寒润的,却总不能得见。

如若可以见到,路子封相信,今日出现在他面前的,就不会是身旁这个小女孩。

“说起来公孙公子想入贵派的事情,还是私下带他走为好,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二位师弟可以直接来找我。”寒润道。

“我们带他做什么?”梅灵笑道,“甩开他还来不及。”

公孙翼毕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根,寒润还是很想拉他入苍山派的,见梅灵这样说,他不禁好奇道:“那位公孙公子可是做了什么另落枫派不满的事?”

“不满?”梅灵笑了笑道,“不满倒是没有,不过是我看他不顺眼罢了。”

寒润闻言,便要教育梅灵,告诉他我们名门大派,要有容人之量,不能因为新入门的弟子比自己天资好,就心生妒忌。人生不只是修仙问道这一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那你除了修仙问道,还要做什么?”梅灵笑他一个只知道修仙问道的道士,跟他说“人生不只是修仙问道这一件事。”

经梅灵这么一大段,寒润脑中也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

“娶妻生子吗?”梅灵继续取笑他。

寒润从未想过娶妻生子,这念头从未有过,如今被提起了,也不觉得冒犯,只是觉得修仙问道足以,神仙伴侣,他想了想,皱起了眉。

他一点都不想要。

被梅灵这样一问,寒润本还想开到他,要接纳公孙翼的事情,但梅灵总会代偏这个话题,于是回去的路上,寒润脑子里全是如果不娶妻生子,且人生也不只是修仙问道一件事,那还有什么事,是值得他为之付出生命的?

他们回去的路上,寒润脸色很严肃。

这与寒润一向谦和有礼的性格不符,别家看了,便都在传,落枫派与苍山派起了嫌隙。

梅灵耳朵灵得很,他一边倒茶一边问路子封:“这落枫派听上去也是个大派,我与先生如此冒名,怎的也没有人生疑?”

“是瑶凌。”路子封解释道,“瑶凌造境,必会给我们一个适合此景的身份,今日上午含笑拜师时,我曾在含笑眼中看到了瑶凌。从含笑点出你我那刻起,这画中所有人,便都认为你我是落枫派的了。”

“如此说来,公孙翼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是让瑶凌利用了他造的画中镜。”梅灵觉得有趣,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怯生生的小姑娘含笑。

含笑看上去十分普通,一双手不断地缠着自己的衣角,看上去很是紧张局促,与他在凡间所见过的百姓,没有什么不一样。

“那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梅灵抚摸着袖口上那唯一一朵嫣红的梅花,那梅花是在枉死城中,以路子封的血染红的,上面寄宿着路子封镇守在枉死城的元身。

梅灵也是前两日刚入虞城时,见路子封与寒润聊起天听才琢磨出的这套传信之法。

苍山派的天听是以神识探查周围一切。修为越深,探查越广,这法子凡是灵性强的生物,便是生来就有的,更不用说是梅灵这种生灵化出的灵体。

他们多是要学习如何隐藏自己的神识。

不过万千人间没有灵力者修的那么一点灵力,还能造出这种功用,这法子倒是引得了梅灵的好奇。

所以在寒润又用天听之时,他也就多注意了一些,发觉苍山派这法子可以稍稍改一下,专门做他与先生传声用的法器。

这传声,自然是传到路子封的元身上,一点一滴落在路子封心里。

果然,梅灵看到路子封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些。

梅灵转过头去,假意去看又要入场的拜师弟子们,手确是在不断敲击着袖口上的梅花。

路子封可以感受到梅灵指尖的温度。

那指尖或轻或浅的敲击在他的心口,又难过又欢愉又紧张又刺激。

那是路子封平静了数千万年,再也没有跳动过的心跳。

他皱起了眉。

想要梅灵住手。

梅灵看路子封要开口,先笑了出来,分散他的注意力道:“她将枉死城那三千魂魄带去了何处?若是这虞城?为何虞城一个魂魄都没有,莫说魂魄,这里连个鬼差土地公都不曾见。”

下午的拜师礼随着公孙家的家住公孙祁的到来,再次展开。

路子封和梅灵与众人一同,简单行过客道的礼节,又坐回到自己座位上。

路子封道:“三千魂魄是她带走的不错,至于魂魄在何处,待到我们找到她再问就是。现在主要的是查出她与寒润有何关系。”

“先生怎可断定她与寒润必然有关?”梅灵看到寒润的目光投了过来,对着寒润笑了笑。

路子封隐去了梅灵还没入画之前,自己的神识附着在瑶凌身上的事。

梅灵等了片刻,见路子封不愿多提,冷声笑了笑也就不再多说。

下午的拜师进行的很顺利,一群徒弟早在刚刚吃饭的时候,各家都已经相互瓜分的差不多,下午的拜师也是互相恭喜互相奉承,一片祥和。

只是最令他们忌惮的苍山派却并没有收徒。大家也就都觉得,公孙翼是内定在苍山派,所以苍山派才能如此沉得住气了。

寒润却是没有在想收徒一事,更无关公孙家如何,因为他发现,梅灵总是若有似无的在想他这看。

起初还只是看一两眼,后来便是盯着他一直看。

梅灵本就长得妖冶,看人时还三分含笑,看上去更有一种勾魂的美感,若是说的不端一些,便是梅灵在当堂勾引他。

这让寒润感觉很不舒服。

若是没有梅灵看路子封的眼神作对比,寒润或许会会错意,谁让梅灵生来就是一副多情的眸子。

可看过梅灵看路子封的眼神,寒润便知道,梅灵盯着他看,便是在盘算着什么,而这个什么与他有关。

寒润自幼长在苍山,行的端正,做事磊落,很是不能接受梅灵这样公然算计的态度。待到拜师小宴一散场,寒润立刻避开互道恭喜的各位道友,直冲冲的向梅灵走来。

路子封看寒润那面色,看了一眼梅灵道:“你又公然挑拨他。”

“先生不是说瑶凌想见他,我们自然是要把寒润带在身边的。”梅灵笑道。

“只是瑶凌为何要见他?”梅灵实在不解。

“不知。”路子封道。

“看现实中寒润的反应,他也只是见过画卷上画的瑶凌,也就是说倘若这场拜师小宴真的存在过,那寒润在此并未见到瑶凌,可瑶凌来此处是为了等寒润的,这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变成了你我遇到了寒润。”梅灵道。

“他也未曾见过你我。”路子封指出。

“这是自然,若是见过,那他早就会在大漠就说了。”梅灵笑道,“先生的意思是,这拜师小宴,只是公孙翼为了引先生前来,随便做的幻境?”

“不,拜师一事有,瑶凌来过此处也有,只是这之后,是苍山派收了公孙翼为徒,并未有你我。而苍山派来的人,可能不只寒润一人。”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又或者不是寒润。”梅灵补充道,“先生刚刚不是说,是瑶凌借用了这公孙翼的画中景吗?瑶凌想要见寒润,所以这画中才出现了寒润。”

路子封点了点头道:“也有这个可能。”

“不过不管怎么说,寒润现在就是我们的饵,我们将他一路带着就是了。”

正说着,公孙翼在一旁偏厅走了过来,见到寒润先是冷了脸色,但还是向着路子封和梅灵走来。

梅灵想带着寒润却不想带着明显包藏祸心的公孙翼,不等公孙翼开口便道:“拜师你就别开口了,我们弟子已经收了一个,落枫派满了。”

公孙翼眼睛闪了闪,“那我可不可以先入落枫派,再去找这个有本事的师父?”

梅灵看着他那圆乎乎的小脸,看着一脸真诚的杏眼,笑了笑道:“你不就是想跟着我们?我劝你还是不要想了”

“为什么?公孙翼问。

“你说是为什么?”梅灵反问他。

公孙翼正要提出新的问题,莲香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顺了口气刚要开口,身后公孙祁先沉声道:“有人掳了你阿娘,指明拿你去换。”

公孙翼的小手默默的拉着了梅灵的袖子,向梅灵身后挪了一步。

梅灵低头看着他,对上公孙翼一双水汪汪的求助的眼神,心中一颤,心想公孙翼演技当真是好,好到都让他也跟着入了戏。顿时玩心大起,护住公孙翼道:“若我不许呢?”

公孙祁的脸色一青。

但对着修仙门派,他还是十分恭敬一拜道:“莹娘自他姐姐小芙病重后,一直忧心难散,那掳走莹娘的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皆是为了小儿天资所来,小儿天赋异禀,如今看来带来的没有一件好事,道长若是已经将小儿收入门下,那便就当在下求道长,将吾妻带回来,不然我定是要拿小儿去换的。”

“到底是哪一派,做出如此有辱门庭的事?”寒润也走了上来,恰巧听到,问了一句。

公孙祁面色几多隐忍,最终还是没说,只是将置换人质的地点,由莲香转交给了他们。

“寒润道长倒是热心肠。”梅灵取笑寒润道。

“明明是你有话要对我说,我才走过来。再说,我既然已经听到了公孙夫人遇袭的事,又怎可以装作听不到。”寒润回他。

“那你也听到公孙翼要拜入落枫派了?”梅灵笑问他。

寒润颇为复杂的看了眼公孙翼,公孙翼又向梅灵身后躲了躲。

“那是他的选择。再说落枫派乃当世大派,公孙小公子这般选,也有这般选的理由。落枫派擅长制药,公孙夫人一直认为是小公子夺走了公孙小姐的生气,对这个公孙翼一直多有忌惮,如今想拜入落枫派,应该也是为了救回公孙小姐的命。”寒润对此,倒是颇为理解。

“哦?这么说那个公孙芙活不长了?”梅灵才不信这一套。

毕竟以现实中的光景来看,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公孙芙。

“朝夕师弟话中有话,我们四大门派素来坦荡,朝夕师弟不放有话直说。”寒润不悦梅灵这般调笑的口气,略带怒气道。

梅灵却没有理寒润,转身拎过一只抓着他衣角的公孙翼,道:“事不宜迟,走吧。”

公孙祁留下的地址是在城外,那处城门昨夜路子封与梅灵未能打开,还在那处救了酒凌,因此今日在画中,青天白日看到那座城门,心中也难免会多关注几分。

城门正上方还没有昨夜的铭文。

“紫气东来”的阵法也未能形成。

此时虞城的城门,还只是普通的城门。

“也不知道此时去城隍庙,能不能见到土地公。”梅灵笑道。

“你是想去求签?”寒润也跟着他们一同出城,听梅灵这样说,便也听闻有人会在大事之前求神问卜看一挂,这种人修仙门派很多。他们苍山派喜欢用观天仪,却不知道落枫派的习惯是占卜。

说起来落枫派医术好,也是与占卜有渊源的。

“嗯,你说的不错,确实该去看一下。”路子封点头道。

本是一直抓着梅灵衣角的公孙翼,此刻却是有些不悦,拦住他们道:“我阿娘命在旦夕,你们还要去城隍庙问神?”

梅灵掰开他的手,公孙翼不依不饶,一双杏眼立刻红了起来。寒润看不下去,便说用这路边茶水铺的竹筒筷子,也可以占卜一二,倒是不用去城隍庙的。

梅灵笑公孙翼这演技好。

且不说他们已经在现实中过过手,知道公孙家诡异。即便是这画中镜是真实的,公孙翼就是眼前这般惹人怜爱,梅灵也是丝毫没有恻隐之心的。

他本就是灵,心这东西,他还没有长出来。

“正是你娘亲危在旦夕,我与先生才要去城隍庙里问上一挂,看看你娘亲能不能活过此劫。也省的我们白跑一趟。”

“朝夕师弟。”寒润呵止梅灵道。

“走吧,去城隍庙。”路子封冷声说。

梅灵笑着甩开还没反应过来的公孙翼,也没去管寒润如何安慰那小小少年,快步走上前,牵住了路子封的衣角。路子封觉得袖口略略有些沉,想要甩开,被梅灵抓得更紧。

“我瞧着他这抓法不错,看着随意,实则在牵着的人看来,很是我见犹怜,我刚刚在公孙府就想试一下,先生你回头看看我。”说着梅灵笑了起来。

路子封皱着眉看着他。

梅灵明艳如花,是动人的风景,又何须学公孙翼那些小手段。

“你与一个孩子计较什么。”路子封试着挣脱,却被梅灵反手握住。

“先生说的对,这般抓着,总觉得不牢靠,还是握在手里的好,我与那孩子确实不该一般见识。”梅灵笑了笑,与路子封十指相扣。

“先生为何想去城隍庙?”梅灵问。

“与你想的一样,若是城隍庙中有土地公,则可说明,此境是真实存在过的。”路子封道。

“可这终究是画中,若是真实存在,是怎样存在?”梅灵好奇。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路子封沉吟片刻道:“画中天地罢了。”

“嗯?是瑶凌所为,还是这苍山派的丝绢本就有这般灵力?”梅灵好奇道。

“这还不得知。”路子封想了想,“至少我知道的那个左神殿瑶凌,没有这样的能力。”

“那先生可要听我一句了,”梅灵笑道,“我倒觉得,这应该就是瑶凌的能力了。”

“为何?”路子封问。

“先生与她,分离了多久?”梅灵笑道。

路子封皱了皱眉,沧海桑田,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岁月了。

“那这么多年岁,她会变的。”梅灵肯定道。

“你见过她了?”路子封极少见梅灵如此肯定的说出一件身外事,不禁有些疑惑。

“我整日与先生在一起,何处去见她?”梅灵笑道,“不过,先生和她,许是活了太久,总认为对方都没有变吧。”

梅灵隐去笑意,想到枉死城中,瑶凌说他的先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绝不会为了天下苍生就献祭自己。

瑶凌说,他们从未了解过真正的路子封。

梅灵一直不喜欢这句话,似乎是要赌气一般,他扣紧了路子封的手道:“她不曾知道先生为了我做了什么。若是先生如她所认识的那一般,枉死城中,先生就不会以元身护我。”

“那元身,早晚会是你的。”路子封道。

“哦?这我倒是第一次听先生说起。”

“你为灵体,总要在六道中择其一入天命。灵一般而言,便是由妖魔人神四者中择其一,无论你选哪种,我都会将元神放在你身上。”

“如此一来,先生一直赶着我去投胎,便是不仅仅想要我白日飞升,还要直接借着先生的元身位列神级,说不定还能做个神力无边的战神?”梅灵笑道。

“如今三界已定,四海八荒大战全无,即便是战神,也是小打小闹,你平日爱热闹,权当是去凑热闹吧。”路子封倒是没否认,神力无边这一点。

“我还以为先生会说,愿我平安无恙,做什么打打杀杀的事情。”梅灵佯作略带失落的样子,“若是砍伤了我,先生岂不会心疼。”

“我之元身,哪有这般容易被如今的六界毛头所伤。”路子封皱了皱眉道。

梅灵大笑了起来。

“平日见先生温和谦虚,怎的自从入了一次枉死城的雍国幻境,先生的话也变得有棱有角起来。”

路子封沉默了片刻,过了许久才接话道:“即便是过去很多事都记不得了,但是自从知道瑶凌还活着,多多少少,会被故人的思绪影响吧。”

“嗯?这么说,上古时期的先生,便是这般凌厉的。”

怎样的路子封,梅灵都是很喜欢的。

“说不上凌厉,只是少言。”路子封感受到梅灵一直在介意枉死城中的事。他便借着这个机会,与梅灵稍稍提了一点。

这倒不是路子封不愿意多说过去,只是过去太久,梅灵喜欢的那些如戏文般惊心动魄的大战,他都已经记不得了。

他所记得的,只有青帝应劫,浩渊战死。

浩渊战死。

路子封突然冷下眸色。

梅灵感觉到路子封气息的变化,问道:“先生怎么了?”

“我知道瑶凌想要做什么了。”路子封冷声道。

说着,路子封停下脚步,不远处的寒润还在哄公孙翼。

公孙翼擦掉挂在眼角的眼泪,一张白净的小脸很是忧愁的看向路子封和梅灵。

那圆圆的杏眼明明是无助与担忧,可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实在太过违和。

路子封催动了寒润的佩剑,寒润只觉剑匣震动,剑在向他发出悲鸣,他正要把剑查看,就见青芒破匣而出,剑光想要削公孙翼的头颅,却见公孙翼面前金甲乍现,硬是将剑光挡了回去。

青芒阵阵作响。

那是愤怒。

寒润感觉到了青芒的愤怒。

街上的行人突然变的没有了色彩,转瞬犹如水墨氤氲在溪边,渐渐散了去。

只有公孙翼,寒润,梅灵,路子封站在街道上。

“路先生看着是个正人君子,却是个做背后偷袭事情的伪君子吗?”公孙翼怒道。

路子封不与他废话,又催动青芒剑破除公孙翼的屏障。

屏障经久不破,公孙翼起先还有些害怕,如今见路子封不过如此,倒也镇定了下来。

梅灵见状祭出梅花就要帮手,却被路子封拦住。

“先生?”梅灵不解。

“盯着寒润。”路子封冷声道。

只见路子封的剑光,明明在金甲屏障上劈开了一条裂缝,但却并没有继续击破屏障,反而是移开了位置,继续攻击。那移开的方式很是巧妙,因剑光的光芒太密集,公孙翼并没有发现。

但路子封持剑的习惯终究是太过霸道,屏障裂痕已经十分明显,他又没有梅灵那般演技,自然是演不出力竭的样子,竟真的停下来,等公孙翼修复喘息。

这一举动,引得公孙翼勃然大怒,但转瞬看到自己那碎的分寸大小的屏障缝隙,转而怀疑起路子封的用意。正在这时,寒润似乎是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先生?”梅灵喊过路子封。

公孙翼也看向寒润,但梅灵的梅花乱了公孙翼的眼帘,在等他反应过来时,一柄青芒已经击破了他的金甲屏障。

片片金光洒落下来。

长青楼中,青芒在剑匣中不断躁动,宁非担忧的看着师兄。

她的师兄寒润脸色非常不好,青芒自从认主师兄,从未如此躁动过,甚至说起来,宁非还没有见过她的师兄镇不住的剑。

她的师兄是用剑的奇才,她还记得她刚上山那一年,掌门说谁能握住苍山派长亭那柄阵眼之剑一盏茶的时间,就给谁放一年假期,让他来年随意行事。结果门中几位山主的得意门生连碰一下都碰不得,好不容易摸到的,轻则被剑气所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有余,重则便是也有要靠养丹房的丹药续命,将养了一个甲子的。

所以自她入门的时候,她就知道,苍山派的阵眼之剑,个个都是厉害的不得了的角色,碰不得。

但这样碰不得的剑,此刻却在她师兄的剑匣里。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据说是寒润一甲子出关那一日,四大阵眼的长剑长鸣,这柄青芒竟是自己飞到到了寒润的手上。

寒润本是要将剑还回去的,但是掌门说剑有灵性,既然择寒润为主,那寒润便受下就是了。苍山派自立派以来,已经过了上千年,苍山风貌已有变化,先前的阵法也可以借的这个机会做下休整,说到底也是个机缘。

此刻苍山派的护山阵法是怎么个样子宁非虽然不知,但是偶尔听师兄说起过,说是这一代掌门是有大智慧的人,许是曾经就算出青芒有变,又或者是早就有了改阵之意,但因青芒镇守的位置不可动,所以才一直不得动。

所以师兄一直认为,他入苍山,青芒择主,这都是命定的事情。

然而此刻命定的一切,起了变化。

宁非不晓得师兄是怎样想的,只是她自己,看着青芒渐渐失控,心里从慌乱变得害怕起来。

他们负责看守的画卷突然自燃起来。

“师兄!”

那火光像极了青芒的剑光,可青芒还在寒润的剑匣中,那此刻在画中要破画而出的又是什么?

“守。”寒润要镇压青芒已经费了极大的心力,此刻他死死的盯着那副燃烧的画卷,已经做好了伏击的准备。

另一边酒凌感受到骚动,也从楼下走了上来。

他先是敲了门,见门内无人应答,于是就叫了小二过来。

小二上楼道了声:“客官。”

后面的那句“有什么事?”还没说完,就被酒凌捂住嘴,自导自演道:“你是送菜的?正好我也要过去,替你送了吧。”

说完就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中青芒剑气乍起,酒凌推开小二,按下宁非,对着寒润道:“屏息!莫要再与之对抗!”

言毕,那画卷燃城一抹幽绿的火光,化作一掬灰烬。

青芒也安静了下来。

“师兄?”宁非爬起身,去看寒润,“师兄你怎么样?”

“画烧毁了,那路子封和路朝夕两个人?宁非也不知道该顾哪一头,两边慌张到。

酒凌摸了摸桌子上的灰。

明明是被浓烈的大火烧烬的,此刻摸起来确实冰冷无比,这便是孤皇山之主的温度吗?

酒凌摸了摸鼻子,笑道:“路先生的话应该无事。”

“可是这画卷毁了,我们要去哪里找他们?”宁非问。

“画卷既毁,路先生为何没有与你一般,在画中出来?”寒润凝住心神,问酒凌。

经寒润这样一提,宁非才想起来酒凌也被关入过画中,画毁他还好好的,这才放下心。

“那可是孤皇山之主。”酒凌摸了摸鼻子,“再说我们可都不是自愿进去的,他可是自己能入画,本就与常人不同了。你就别担心他了。”

说着酒凌就要去开剑匣,被宁非用身子挡住:“你干嘛?”

“让开让开,你这么压制它,也不是办法。”酒凌说到底是只活的比他们都久的夜叉,他伸手要开剑匣,却被寒润按下。

“我来。”寒润脸色虽然很难看,但却没有让步的意思。

酒凌摸了摸鼻子,做了个请的动作。

寒润抚过剑匣,握住青芒剑柄的那一刻,忽而看到了城门口的幻境。

幻境之中,寒润跪倒在地,梅灵的梅花挡在他面前,那层层叠叠的腊梅缝隙里,可以看到年幼的公孙翼架起的金色屏障。

那屏障纹理,与苍山派燎原峰的宝具一样。

瞬时间片片金光洒落下来。

他下意识的挡住眼睛,一片白茫茫中,听到梅灵唤了声“先生”。

在城门处。

寒润拔了剑,匆忙下了楼。宁非与酒凌也跟了上去。

此时正值白日,外面的商贩还热闹非常,忽而见到有人提剑上街,即便是苍山派的弟子,他们也是怕的。一时间街道自动让出了一条路,百姓们又是好奇又是害怕的犹豫着互相张望。

也不知道是谁说了句“跟上去看看”,便真的有不怕事的年轻人跟了过去。

寒润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听从青芒的召唤一路向青芒展示给他看过的城门口而去。

城门是紧闭的。

昨夜他们来时,本以为这城中的“紫气东来”阵法只是为了困住如同夜叉族一般有灵力修为的人,如今看来,公孙家是要将全城的人困在此处。

城门口的茶水铺子因城门关闭而十分冷清。

寒润走上前,叫住正要回屋的小二:“今日是何事闭城门?”

小二看了眼城门,想了想道:“何事?什么事?还不是公孙芙丢了那事。说是有人私藏在城里了,不能让人贩子将人带走,官老爷就锁城门了。”

“这也可以?既然是个大活人,那在城门口加派巡察就是,实在不行,挨家挨户搜一下也是可以。何必要将城门关了?”宁非不解道。

小二打量她一眼,一看就是外地的:“那可是公孙家。”

“公孙家又如何?”宁非她母族,仔细要算,还跟皇家的上一代皇后娘娘沾点亲戚关系呢。

“公孙家可是保过皇族的。”小二说道。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难不成他们还真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宁非气道。“他公孙家……”

“当然了不起。”小二看了眼寒润的佩剑,一看就知道这是修仙门派,但依旧没有多少崇敬,只是很稀疏平常的打发道,“四年前这虞城也举办过什么修仙选徒弟的大会,结果怎么着,结果还不是一个都没出去。”

“你说什么?”寒润问道。

他因此刻握着青芒,幻境之中,凡是青芒与路子封在一起的场合,都如昨日记忆一般,在他脑中飞快掠过,刚刚听小二说四年前的收徒仪式,忽然就与脑海中那公孙家花园对上了。

“啊,你们是不晓得的。”店小二长叹了一口气,“这公孙家不是一般的公孙家,你可知道我们的县老爷活了多少岁了?”

“多少?”宁非催着他赶紧说。

“八十五岁。”店小二不无羡慕的说,“听说是在公孙家得的灵丹妙药。咱们这的人不拜天不拜地,就是信公孙家。四年前那么多修仙门派来了,结果一个都没出去,那年县老爷去城里见巡按,路过的时候在我这小茶铺子歇脚,偶尔说了那么一句……”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你倒是快说,说了什么。”宁非急道。

“说是那些修仙门派,都是我们虞城的口粮。我们这依托着公孙家建起的聚灵法阵,个个都能长命百岁的。”店小二得意道。

“既然是聚灵法阵,要修仙门派的人做什么?”寒润问。

“这我怎么知道。”店小二不在搭理他,进屋睡觉。

记得四年前锁城门,少说也锁了半个多月。

他们这城镇是不信公孙芙失踪的。四年前能把各路修仙门派请来用的理由是公孙芙久病卧床。

公孙芙这个名字,对于土生土长的虞城百姓而言,就意味着有大肥羊要入城。

城里张贴的那张榜单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今日才开始封城,看来要捉的肥羊就是眼前这几个人。

店小二其实也不是不关心那些修仙门派最后怎么样了,可自从四年前那些修仙门派的人消无声息没了踪迹,他六十多岁的老母亲本已经病的老眼昏花了,如今竟然可以下地喂鸡。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最起码虞城的百姓都过的很好。

店小二收了茶铺的桌椅,最后看了一眼寒润等人,那眼神犹如看一盘菜。

宁非被那神色吓到,不禁觉得脊背发寒。

寒润皱着眉,站在城门口。

“你可见过小二哥说的修仙门派?”许久,寒润问酒凌。

“见过。”酒凌摸了摸鼻子。

“那他们……”寒润握紧了青芒。

正说着,城门口紫气东来的阵法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一股冷梅香气迎面而来,寒润只觉得自己看到了大片大片的梅花树林,伴随着一声笑意,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梅灵。

梅灵背对着他,正在对着城门口招手。

他逆着光,仿若这一刻犹如天生下凡。

“先生你好重。”梅灵松开路子封。

路子封只是让他先从裂缝出来,却不是让梅灵在城门口接住他,谁知道梅灵会这般做。路子封皱了皱眉,因逆着光,他整个人都藏在阳光中,直到梅灵将路子封放下,二人并肩而立,寒润等人才看清楚他们。

“路先生。”寒润走上前,拱手作揖,“先生可是在幻境之中回到了四年前?”

梅灵看了寒润一眼,要知道,若不是寒润身后站在酒凌,梅灵还以为他们依然在画中。

“四年前?”梅灵笑了笑,“这画又没写年份,我又怎知是几年前的。”

寒润脸色不太好,看上去刚刚幻境一战,寒润也受到了影响。

“你是怎么了?”梅灵问寒润。

“青芒让我看到了一些幻象。”寒润只是斟酌了一下,便决定据实以告,“我看到路先生与朝夕公子自称是落枫派弟子。”

梅灵看了一眼路子封。

路子封看着眼前的修道男子,他行为举止十分正气,做事也在人间算得上是十分妥帖恰当,确实是修仙门派里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因寒润好的太中规中矩,千百年里,凡是开山立派又或者是守城的王者,大抵都是这个样子,于路子封而言,便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

寒润一切都是顺应现在的位置,优秀的很,恰当的很。

可这一次,路子封不得不说,瑶凌确实在这件事上,做的出奇的好,完完全全的让他看走了眼。

若是连路子封与寒润朝夕相处这么多日都没有看出来,那寒润就算是投胎转世,白日飞升,三界六道,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看得出来了。

瑶凌她,很好。

路子封皱起眉。

“路先生?”寒润见路子封就不言语,又问道。

“我看到的不错,我确实与朝夕在画中自称是落枫派的弟子。”路子封肯定他的幻境道。

“原来是落枫派。”寒润真当他们二人来自落枫派。既然是四大门派之一,能识破他的天听也不足为奇,不禁对路子封和梅灵之前种种异于常人的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二位也是来调查四年前的事情?”

“四年前?”梅灵这刚刚出来,就听寒润提了两次四年前了,可见这个四年前对寒润很是重要。梅灵看了眼酒凌。

酒凌摸了摸鼻子插科打诨道:“这街上这么多人看着,先回去再说。”

说着推着寒润和宁非往前走。

路子封与寒润谈了一会儿佩剑。

酒凌默默向后退,退到走到最后面的梅灵身边,将刚刚店小二的话一一转达给梅灵。

“这么说,也就说得通了。”梅灵听了冷声一笑,“今日一早我与先生曾经去过城隍庙,庙里没有土地公。再加上我们昨夜在这城里没有发现一个孤魂野鬼,连个鬼差的痕迹都没有,已经够怪异的了。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这阵法大成那一日,估计就是以虞城土地公为祭才起的,不然怎么可以那么轻易的将我困住。”酒凌道。

“他们胆子倒是大的很。”梅灵冷笑道。

“我族公主早就说过,别看人族寿命短,真的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他们也比我族做的更绝。”酒凌赶紧替夜叉族说两句好话,“你说我们吧,自从跟了西方佛祖,哪里做过这般不要脸的杀戮。他们这可是杀神杀鬼还杀我这个佛了。”

“这也倒是做的够绝。”梅灵看了眼这个自称为佛的下凡夜叉。

“只是不知道这阵法公孙家是在哪里得来的,这也未免太过霸道了。”酒凌感叹道。

梅灵看着走在前面的路子封。

路子封正接过寒润的青芒,青芒剑在路子封手上变得犹如陈铁一般,安静的如同死物。

梅灵稍稍飘落了一片梅花瓣到青芒剑柄上,路子封虽然看到了,却也没有拂去,任由梅灵偷偷他与寒润的对话。

寒润刚刚与路子封核对完画中所见之景。

本想与路子封再说什么,只觉一阵晕眩,宁非赶忙扶住他,便就这样匆匆回了客栈。

宁非本是要去找大夫,但是经酒凌一提醒,这城中的人延年益寿全靠公孙家,且不说城中可能没有大夫,若是被公孙家知道,他们少了一大战力,怕是巴不得要把他们收入画里的。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宁非一听,除了心里急也没了办法。

“你又干嘛要骗她。”梅灵在楼下沏茶,因附着在青芒上的梅花瓣,他也听到了屋内的话。

酒凌看着楼下还有心情品茶的小公子,也不知道梅灵是真的艺高人胆大,还是没见过世面,当真是毫无忧愁的样子,不禁也有些好奇,于是走下楼来,蹭了他一杯茶水。

梅灵也不恼,任由他喝完了,又找店小二上了一壶热水,亲自烫洗杯碗。

“我怎能算是骗她?”酒凌争辩道,“寒润那是个精力耗损的表现,说到底是你们破镜借助了他的修为才做到的吧。孤皇山之主就是孤皇山之主,借人东西也不跟人打招呼的。”

梅灵看了他一眼,酒凌等着看他恼怒,等了半天等到梅灵闲闲一笑:“还不是那公孙翼不禁揍,我与先生还没打算出来,如今出来了,先生还要另想它法。”

“哦?”酒凌听到公孙家的人,来了兴致,“怎的揍了他?那他此刻岂不是与寒润一眼,在床上躺了?”

“先生说他怕是躺不了。”梅灵想了想道,“依照先生的想法,若是我们此刻伤了公孙翼,难保他不会拿你我做食物,补回自己的元气,所以先生只破了他的金刚罩,倒是那个孩子自己怕了吧,如此说来,也不算是我与先生强行破镜,是那孩子亲自将我们放出来的。”

“在人家的地盘破了人家的罩子,还说不强硬。”酒凌感叹。

“随你怎么说吧。”梅灵也不与他争执。

反正在夜叉族心里,路子封就是沉默寡言出手狠辣的神仙,即便是看到如今书生卷气浓郁的路子封,酒凌先入为主的印象还是不会变的。稍有点什么事,他便要将路子封与当年夜叉族的传闻联系起来。

“说起来路先生去了哪里?”酒凌向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问梅灵。

“先生去了城隍庙,有些事情需要查证一下。”梅灵笑道。

“可是跟幻境之中,公孙翼有关?”酒凌问。

初时因为青芒躁动,寒润晕倒,他也没顾得上想到这一层,如今经过梅灵这么一提醒,他倒是想起来梅灵是怎么跟他说的,好像是在幻境之中,路子封和梅灵提议要去一趟城隍庙,公孙翼才突然发了难。

“这城隍庙里到底有什么?”酒凌问。

“还能有什么,土地公而已。”梅灵回他。

“我也去城隍庙看过,这早没什么土地公了。”酒凌就讨厌梅灵跟他绕圈子。

梅灵也不急:“既然公孙家以土地公生祭阵眼,那破阵之法自然也在城隍庙,先生不过是趁着公孙翼还没反过过来,先去探查一番。”

酒凌一听点了点头,也要出门跟上去。

“你干什么去?”梅灵拦下他。

“自然是去看看,这地方诡异的很,能杀神灭佛的阵法当世少见啊。”酒凌说着变按奈不住,让梅灵赶紧让开。

“你还是不要去了。”梅灵拦了一排梅花枝桠,挡了他的路。

“为何?”酒凌很是不满。

“你我,包括楼上的那两个道士,都不适合去阵眼。”梅灵也是很想跟去的,他又怎么舍得让先生一人独自前往,若不是不能。梅灵掩住眼底的担忧,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们本来就是这阵法的食量,自己去阵眼,那不是便宜了公孙世家。”

“那路子封他?”酒凌犹豫了片刻,“当真是凡人了?”

“自然。”梅灵笑道。

酒凌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即便是没有经过上古时代的他,即便是与路子封有着种种纠葛,算不得是和平相处的夜叉族,对于左神殿的路子封,依旧是既敬又怕。后来听说路子封去了孤皇山,他们去了西方梵境,即便是离着当年嗜血征战的日子相去甚远,但他们参读经文之余,还是会想起左神殿种种。

路子封即便是到了孤皇山,那也是杀伐决断的神仙。

谁能想到,神仙会成凡人。

“可他还是路子封啊。”酒凌这样道。

梅灵略觉不适,他没有出生在路子封为左神殿的骁勇战将的年代,他认识的路子封,一直都是一个人孤独的活在白帝城郊乱葬岗的送信人。

路子封是那样的孤独寒凉。

让他看了几多不忍。

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人形与路子封相伴。

这才是他认得的路子封。

广然认得的孤皇山之主,他不认得,不过没关系。因为他看得出,路子封对于孤皇山之主也不感兴趣。

瑶凌说他看到的路子封不是真正的路子封,他一直耿耿于怀,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来告诉他,路子封是什么样的人。

如今酒凌一个明明和他差不多的存在,却在怀念他们夜叉族世世代代传闻中的路子封,这让他不得不承认,他妒忌了。

他妒忌的很。

梅灵晓得他为何妒忌,因为路子封在乎。

路子封在乎那段峥嵘岁月,即便如今只是凡躯,他也怀念那段过往。

那是梅灵不存在的过往。

梅灵缺失的过往。

这让梅灵知道,他不是路子封的全部。

茶杯里的水溢了出来,酒凌喊住梅灵道:“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最近的人都有些碍眼。”梅灵冷笑道。

酒凌打了个寒战,他知道像是梅灵这种灵体,一些感念都比旁人强,因为感念强,所以总容易偏执,虽说灵力高是好事,但是因为偏执他们的修仙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

这虞城的阵法对梅灵这样的灵体更伤,说不定是梅灵无意间受了影响,加深了某些执念。

这总不是好事。

酒凌看了眼长青楼门外,突然理解了路子封不求甚解,要求速战速决的意思。

于路子封而言,这只梅花灵,是很重要的吧。

路子封是在傍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正赶上饭点。长青楼本该人声鼎沸,吃饭聊天者皆有才是,不应该是如此冷静。路子封四下寻了一圈,看到酒凌和梅灵正坐在那闲聊,见路子封回来了,梅灵笑道:“先生渴不渴?”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倒是酒凌凑上前:“路先生当真是将你家的小公子养的不食人间烟火,你可知他中午做了什么事,拿了一袋银子清了场,还说此后他住在这里,这就不要再招揽其他的客人了。你是怎样养的这公子,未免养的太阔绰,太骄横。”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梅灵还在专心斟茶,对酒凌这番控诉充耳不闻。

“不过是些无用的身外之物,花了也减轻些重量。”路子封淡淡的回道。

此事就算是皆过。

引得在凡间偶尔还要做做猎户度日的酒凌羡慕不已。

“先生查到了什么?”梅灵将茶水递给他。

“什么都没有。”路子封饮过梅灵递过来的茶水。

“便是什么都没有,先生才恼了?”梅灵笑他。

酒凌在旁边看的一头雾水,路子封从进门到现在,依旧是那不温不火的表情,哪里看得出恼怒?

“嗯。”路子封也不否认,“这阵法对你消耗太大,我略有些沉不住气。”

梅灵笑了笑,又换了一杯茶水给路子封:“先生这么说,便是相当的恼怒了。”

“可还有方法破阵?”梅灵问。

“有是有。”路子封微微皱起眉,“只是我还在犹豫。”

“先生是在想,不顾瑶凌强行破阵,还是要随了瑶凌的意,与她打个照面?”梅灵已然是明白的。

路子封看着他:“我要见她,不是为了叙旧。”

“先生选择了她。”梅灵强作笑颜。

比起自己的安危,路子封选择了昔日未曾说过几句话的战友。

“并不是为了她。”路子封再次重申。

“先生与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梅灵仰起头,又为路子封添水道,“先生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就是了,这世上还有拦得住先生的事不成?”

“此事我无法与你明说,但若是瑶凌被这大阵吞噬,这天下必出祸事。”路子封道。

“这天下的祸事还少么?”梅灵冷笑,“沧海桑田,哪一件是喜事了。只是先生,先生眼中明明没有天下苍生,四海八荒,又何必与我说这般冠冕堂皇的大义。”

“我竟不知,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讽刺我了。”路子封皱起眉。

“先生就当是我了解先生吧。”梅灵收了茶壶。

此后三日,梅灵与路子封虽然行动皆在一处,却并未再说过一句话。

他们又一同去了虞城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回来的时候还会在茶水铺子买一点茶叶,路过书局,梅灵偶尔会翻阅那里的话本,一切都是如常。可酒凌就觉得,这俩人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

这一日夜里,昏睡了三日的寒润醒了过来。

宁非喜极而泣,因觉得失态,自己跑回了屋子。

酒凌和寒润在一间病房,看到寒润的样子,默默替他盖了床被子,被角拉到一半,手背寒润握住。

酒凌这几日已经看尽了梅灵和路子封的相处,不禁对寒润这样一抓,起了反应,心尖尖颤抖了一下,赶忙要缩手,却被寒润抓的更紧。

寒润刚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迷离水汽,但这迷离之气,随着二人的争执,也渐渐坚定起来。

酒凌一看不好,寒润这是清醒了,也不知眼下这清静该如何搪塞过去。

寒润看着眼前的夜叉。

酒凌长得十分粗矿,但因为会用一些随身的小玩意装饰自己,粗狂之中又多了一份纤细,看上去有一种只属于夜叉族的柔美。寒润并未见过别的夜叉族,不晓得夜叉族的喜好是不是都这样,长相是不是也都如此。

按照酒凌的说法,夜叉族现在属于神佛一系,是他们修仙门派高不可攀的地域。可寒润看着这只夜叉,却觉得酒凌接地气的很,甚至于,比他还自己还要适合这人间烟火。

他此刻有一些混乱。

想与这个比他活的长久的夜叉族说一说。

他知道,这些话要是与宁非说,宁非跳不出人,跳不出苍山派,那这事情,说到底也与他心中所想没有什么差别。他需要一个别的眼光,一个与他不同的生物的眼光,所以他抓住了酒凌的手。

没想到酒凌脸红了。

寒润不晓得两个男人这样互博有什么可脸红的。他松开手,酒凌赶忙站到门口去。

“我只是不习惯别人给我盖被子。”寒润先开了口。

“我下回不这么做了。”酒凌戒备道。

“我做了一个梦,想找个人说一说。”寒润又道。

“那我去给你找个人。”酒凌说着就要出门。

“你就好。”寒润喊住他。

“可我不是人啊。”酒凌看着寒润。

酒凌只恨自己太多纤细敏锐,竟然在寒润坚毅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迷茫,这一丝迷茫勾起了他的很多回忆,他远离西天四海游荡的时候,路过溪流河水,也常常露出这样的神情。

酒凌怨自己心软,长叹了口气道:“算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寒润看着酒凌拿了个凳子坐在自己床边,还给自己倒了杯水。

寒润犹豫了一下,觉得不该浪费寒润一片好意,将那杯凉茶水一饮而尽。

他默默盖紧了被子。

“四年前公孙翼想要拜师,他天资极好,所以各门各派都想收这个徒弟。公孙家毕竟是名门,于是将这百里之内有修仙天分的孩子都聚集在公孙府,邀请各派上门小聚。”寒润道。

这四年前事情的开始。

“四年前,我有一位师弟也云游至此,也就代表苍山派参加了这个小聚,然而他却几次与苍山派发了弥音。最后一次他失踪前,曾向苍山派发过千里传音。后来苍山派的燎原道长亲自寻了过来,自此便再也没了音讯。如若此次之事,真如路先生所言,是公孙家在虞城摆出阵法,囚困修仙门派为食量,为这城中百姓延年百寿,那我便一定要找回师弟与道长,生要见人,死必见尸体。”

“那这位燎原道长是?”酒凌觉得话到此处,这个道长十有八九就是寒润的师父了。

怎能想道寒润却说:“是我一位师叔,他的侄儿就是丞相之子,也就是画下那副画像的人。”

章节目录 第169章 “被青芒烧毁的那副画?”酒凌确认道。

“我以为是路先生破镜之时,以他那荧光的法器烧毁的。”寒润道。

“这你倒是误会了。”酒凌便将路子封破阵前后的事情与寒润说了一遍,寒润听过点了点头到:“怪不得青芒会突然躁动,又怪不得我会耗损修为了。”

“只是路子封这招未免太过霸道了,他一介凡人理应是驾驭不了青芒的,却是借用了这阵法,消耗你的修为以破此阵。”酒凌不免再次抱怨道。

毕竟他与梅灵抱怨路子封行事霸道,梅灵总是不认可的。

他还是急需要一个人认可他的看法。

没想到寒润却说:“路先生能做常人所不能做,行事果断,这不失为一个妥帖的方法。”

“可他害你成这个样子。”酒凌不满道。

寒润惊讶地看着酒凌:“我以为你是与路先生是一伙的。”

“我,我”酒凌被这话问的气结,半晌长叹一声道,“我也不过就是仰慕他。”

寒润点了点头:“照理来说,若是有人用如此邪门之法用我修为,必然是令人不齿的。可路先生此举,我并未感到一丝恶意,甚至都未感到一丝不悦,说到底,这便是路先生的魅力吧,你仰慕于他,我也是能理解的。”

“你怎么睡了一觉好像对什么都看开了一样?”酒凌还是不太喜欢这个有点太过大度的寒润。

寒润想了想道:“倒不是我看开了,只不过你看我如今这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去找路先生理论?”

“他也不是个会与你说理的人。”酒凌道。

“这便是了,既然无法与对方相商,不如自己消化了。只是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寒润攥紧了拳头。

酒凌看着他,这少年大抵是第一次这般无措。

这样的天之少年,路子封这样不请自用,委实有些太打击这孩子了。

酒凌安慰他道:“我倒是觉得你处理的很好,消化的思路也很对。此事你确实找对了人,要是找你那个师妹,此刻说不定要在你床头哭个三五时辰,然后气冲冲的去找路子封理论。可我们,哪里能找他理论,我们能不能出这虞城,还全指望路子封了。”

“那我昏睡这几日,路先生可有什么进展?”寒润问。

酒凌也不好与他说,这几日路子封和梅灵日日逛街,今天还因为梅灵看了个还不错的话本,因没有写完,他们二人找去了那书生家里。

“也没什么进展,就是那一日出境之时,路子封去了一趟城隍庙,似乎是发现了一点东西,但也没与我们明说,还因此和路朝夕吵了一架。说来也是奇观,你说路朝夕这么个刺头性子,跟路子封吵架却是和和气气的,要不是他们两人好几天没说话,我都还以为那天他们只是商量事而已。”酒凌把憋了好些天的话与寒润说了。

“那他们又是因何事吵架?”寒润要把这几日错过的事都补上。

“这个么,便是因为是先破镜还是先寻人了。”酒凌看了眼寒润,会想刚刚寒润的话,觉得寒润与路子封所处的问题一样,不禁将这问题又抛给寒润问道,“路先生发现在虞城之中,我们一行的修为都会逐渐耗损,如此下去,公孙翼不需要做什么,就可以拖垮我们,路先生似乎是在城隍庙找到了强行破阵之法,但是此时破阵,他要找的人,和你要找的你的师弟和那个燎原道长,怕是永远都找不到了。”

“这又是为何?”寒润问。

“这个路子封倒是没有与梅灵说,路子封只是在寻人和破阵之间,做了一个选择。”酒凌答道,“若是你,当如何?”

“自然是要寻人。且不说我师弟与师叔被困此处多年,我等苍山派弟子断然没有不救之礼。即便是此时被困的没有我苍山派道友,也不该将此阵就这样破去,简单的破坏容易,可搞不清公孙家的蓄谋,以及他们这阵法的来历,这始终是件后患无穷的事情。如今你我在阵中,城门又关闭,正好是不会连累旁人,仔细搞清楚这背后阴谋的好时机。若是我,便要再搏一搏。”

寒润言及次,目光闪闪,很是振奋,不过他转念又道,“但是能强行破阵的只有路先生,我等也只有在这阵中周旋,满满查清此事才能出去。路先生本就忧心朝夕公子受这阵法侵害,此刻能破阵,他必然不会在乎什么苍生大义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酒凌道。

“我这就去劝路先生,再给我们几日时间查清此事原由。”大阵一破,万一公孙家由此遁逃,那绝非百姓之福。

“你躺下躺下。”酒凌赶紧按住他,“这回你倒是不用担忧,这回便是路子封与你做了同样的选择,才将路朝夕给惹毛了。”

“这……”寒润当真是不明白他们了。

“朝夕执念太重。”酒凌也就是随口解释了一下,对于这种修仙问道的门派,双修都是要阴阳双修,哪里见过两个男人牵扯不清的,这其中纠葛,酒凌也就没有与寒润细说。

寒润只听路子封一时半刻不会强行破镜,也就放心下来。

与酒凌这一番谈话,他也整理好了面对路子封的心态,整个人也镇定如常,便让酒凌先出去,他换洗一下衣物。

路子封与梅灵刚刚从集市回来。

这虞城最近几日因为城门紧闭,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已经没多少了。本是随便逛逛的两个人,偏偏发现了卖米面的铺子上了新的苞米,梅灵笑了笑随手买了两个,正拿在手上搓米粒。

抬头就看见了在长青楼门口柳树下等着他们归来的寒润。

寒润气色不错,睡了一觉之后更显得英姿勃发。

梅灵给他一个苞米,寒润不明所以,但也接了下来。

“你醒的正好。”梅灵笑道,“我与先生正要去你房内寻你。”

“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寒润上前问道。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事情么?”梅灵看了眼路子封,路子封便道,“先进屋再说。”

“好。”

这便是酒凌见到的,路子封与梅灵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交谈。

不过事后他曾问过梅灵是如何想通了又与路子封和好了,梅灵笑说他们有不曾吵过架,又哪里来的和好一说。

这事被梅灵轻描淡写的揭过,寒润将苞米给小二,梅灵又将苞米扣了下来。

虽说整间长青楼都被他们包了,可他们还是只能坐一桌。

落座之后,寒润将梦中未曾与酒凌言说的那一半,跟路子封道。

“我刚刚梦到了路先生说的那个画中镜,我见到了真正的公孙芙。”

“然后呢?”酒凌问。

“你们都说这世上没有公孙芙,在这个梦里,许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这个想法,我也没有将她当做公孙芙。只是知道她一直在找我,可是我们中间似乎隔着什么,她找不到我。”

“少年,你这是做春梦了。”酒凌提醒他。

寒润皱了皱眉,并不这么认为,但是他也不想跟酒凌在此事上多做争辩,于是道:“她在一个山洞里,那洞里隐约可以传来潺潺水声,她要我去找路先生,说是路先生可以带我去见她。”

酒凌这才意识到,这个梦不一般,于是问道:“你说的公孙芙,长得什么样子?”

“我看不清她,但是觉得,也不是觉得,我十分肯定,她与画像上别无二致。”寒润道。

“那是瑶凌。”酒凌惊道。

没想到瑶凌真的被困住了。

“路先生早就说过,二位是为了寻她而来,不知此事先生有何看法。”寒润问路子封。

梅灵冷笑一声,继续剥他的苞米。

路子封道:“这三日我与朝夕走遍虞城大小角落,并未发现她的气息。她应该不在城里。”

“既然能托梦给你,也说明她没有完全被这虞城大阵吞噬。”酒凌补充道。

“她自然不会被吞噬。”梅灵讥讽道,“她为何会引得我与先生前来,还不就是因为这点小聪明。”

“此话怎讲?”寒润赶忙问道。

梅灵看了路子封一眼,见路子封没有制止他的意思,便对寒润道:“我与先生乃受冥王所托,查询枉死城中三千魂魄蒸发一事,此事一路追查,才查到这里。”

“那这与丞相之女,又或是公孙芙有什么关系?”寒润不解。

只不过,寒润觉得梦中的女子,很是熟悉。

“她与丞相之女又或者公孙芙有何关系,我倒是还拿不准。她与枉死城三千魂魄一事,我家先生倒是已经有了定论。我们来此时,便是觉得她遇到了不得不消耗灵力修为的麻烦,这魂魄虽说不敌一个修仙道人,但三千魂魄,总是够用了。”梅灵笑道。

“所以说,你这只夜叉,能凭空引得我与先生主意,也是钻了这个空子。”梅灵提醒酒凌道。

酒凌摸了摸鼻子笑了笑:“这能凭空引渡枉死城魂魄的法子,也不是常人能做的,你们左神殿当真是对生灵毫无怜悯之心。”

“你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梅灵嘲讽道,“若不是她以三千魂魄镇压此阵法,我瞧着以公孙家这阵法的架势,吸干了修仙门派,也是要吸一吸城里的百姓的。这里的百姓,说到底不过是公孙家将养的灵修药丸子罢了。”

“你还当人人都如左神殿这般视人命如草芥。”酒凌破不赞同。

“城中百姓供奉信仰公孙翼,公孙翼以此为食,列出阵法,也是有迹可循。”路子封将昨日在夜市上买的绢帕放在桌子上。

那帕子上也有一个小小的紫气东来印记,因为隐藏在绣线花纹间,且阵法也没有启动,所以若不细看是看不到的。

“我与先生去了此处的布庄。这布庄种大部分的布匹都有这印记,城中百姓有此种花纹做成的衣衫绝不是少数。听说这公孙家还时常做些乐善好施的‘好事’,每逢换季,城中百姓人人都能领到一件新衣。”梅灵说到这颇为不屑的看了眼在角落头顶的店小二,他倒是不怕被小二听到,可是依照路子封的意思,此时不可打草惊蛇。万一将公孙家逼急了跳墙,拿整个城池为祭,就麻烦了。

所以梅灵也只是点到即止的说了公孙翼的善行,再往后却是不说了。

寒润等人也都是修为颇高的,自然也听到了店小二的呼吸声,遂也不再深入讨论这阵法的事情,转而说了另一件事。

“既然这位姑娘托梦给我,那路先生可有了眉目,如何寻到她?”寒润问。

“有是有的。”路子封沉默半晌道,“不过她不在城中,我们必然要出城才能找到她。”

可是他们此刻出不了城,出城就要破阵。

而如今看来,破阵也不仅仅是消耗寒润的心神,更重要的是要提防公孙世家以全城百姓做生祭。

一时间众人沉默下来。

“只是不知,她为何会托梦于我。”寒润沉思道。

酒凌摸了摸鼻子,看了眼路子封和梅灵二人,心想这两人怕是自入境还从未合过眼。他自己么,刚在画里出来,也是提防四周提防的紧,根本没睡过。宁非这三日又照顾他,也没睡。算来算去就寒润一个人睡得熟,不托梦给他还能托给谁?

梅灵对此大概有个猜测,不过这个猜测么,因为前几日没有与路子封说过话,所以也没来得及证实过。

他此刻有了证实的机会,便开口问道:“你可是无父无母,自由在山上长大的?”

路子封微微蹙眉。

好在寒润已经对梅灵的说话方式有了一定的理解,也晓得这位贵公子素来目中无人一些,口气骄纵一些,态度高傲一点。他本着要与路子封和梅灵好好合作的想法,将心中对梅灵的不满一一自我消化,这才道:“我确实不记得自己生身父母,不知此事与眼下发生的事情可有关系?”

梅灵想也知道是这样,便得意地笑了起来:“你可知道,这世间灵根天资,除了千百年转世累计,还有一法?”

章节目录 第171章 “那是什么?”涉及到轮回往生,便不是苍山派擅长的了。

这话酒凌倒是听出来了点门道,他脑海中开始一一掠过关于左神殿的种种传闻,瑶凌和路子封用的都是剑,他们左神殿似乎因为遵从青帝,青帝铸剑铸的好,所以他们也多喜好用剑。

路子封后来去了孤皇山,一直以来的传闻都是他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说的。

瑶凌么,倒是有一件引起夜叉族公主嫉妒的大事,那便是浩渊将灵宠白鹭赐给了瑶凌。

酒凌想到这里,猛然道:“那你梦中可有看到一只白鹭?”

“未曾。”虽说梦境之中很是模糊,但是寒润还是清晰的感受到,梦境之中,只有瑶凌一人独坐在山洞里。

那山洞看着十分湿冷,也不知她在那里呆了多久。

“这便是了。”酒凌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太明察秋毫,他悄声趴到路子封左耳,想与路子封说句悄悄话,被梅灵一柄折扇挡了下来。

“有什么这个距离说。”梅灵用扇柄敲了敲桌子。

酒凌虽然不满梅灵这划地盘的行为,但看路子封这默许的态度,心道这俩人还真是绝配,自己凑近了反倒是自讨没趣了。

被梅灵这一挡,他也没了刚刚的兴奋劲,瞧着桌子的木纹道:“他是不是那个女战神坐骑转世,所以才会被引到这里。”

寒润闻言,胸口一滞。

他从未想过是这个结果。

人该在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前世,以及知道了之后该如何反应,他都全无准备。甚至,他此生一世天之骄子,总以为这天资再高也是自己的,他在门派中的声望更是自己用实力博来的,可如今在这几个人的对话中。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与瑶凌有关,生而带来的。

他虽然明白前世是前世,如今是如今。可突然被酒凌这样一说,他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不是。”只听路子封的声音,冷冷的长青楼里响起。

寒润抬头看着他。

路子封正坐在他对面,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好像他的前世如何,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他又想到刚刚梅灵说,他们是受冥王所托,那个冥王,可能指的不是中原又或者是西域的一处信仰,或者指的真的是九幽的那位掌管生死簿的冥王。

若真是这样,那路子封这般漠然的神情,他也就能理解了。

也不知道路子封是见了多少生死,看过几番轮回,看他这样修仙门派的弟子,竟然也不过如此。

他本是觉得,他们是与常人不同的。

与凡人是有区别的。

不过此刻透过路子封的眼睛,他才看到了修仙者的傲慢。

他们本就是人,何以来的区别。

然而梅灵和酒凌却是不知道,只是这短短一瞬几句话,就让眼前这个天赋异禀的修仙道长心里翻腾了好几番。

梅灵嘲讽了酒凌不懂装懂。

酒凌回怼梅灵,若不是如此,那梅灵以为的又是如何?

梅灵说那这要问路子封,看看路子封要不要让他泄露天机。

路子封却是看着寒润,看到他从终于镇定下来,才淡声道:“这不重要。”

寒润被这话顶住了心神。

“这不重要。”

是的,前尘过往不重要,只要过好此生此世,但求无悔无愧最重要。

路子封见寒润终于理出了一丝清明,这才继续道:“我与朝夕本就是为了寻她而来,此后种种与你等已经无关。这阵法不需突破,也有出口,你们稍作准备,今晚就离开吧。”

“那我是不是带着路朝夕一起……”酒凌问路子封。

路子封自然也想梅灵走,可是他晓得梅灵是不会走的,却没由来的将梅灵这不会走的恼怒发泄到了酒凌身上,只听他冷声道:“就凭你?”

酒凌自觉没看住路朝夕,让他私自跑进了画里,也知道理亏,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如何出去?”

“你看这苞米。”梅灵拿了几颗碎粒投向他,“我与先生查过,这城中并无种植苞米的庄稼,可这苞米新鲜的很,昨日城中还没有,想来是这里的百姓有一条秘密的通路输送粮食,你们只要跟着这条路走,便能出去。”

“我也有同门师弟在此城失踪,不能就此离去。”寒润道,“还望路先生与我等一起行事。”

“那就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走了。”梅灵嘲笑酒凌道。

“你这般笑我做什么,我一个人走也会走。”酒凌回顶道。

“既然只有你一人出去,那便不要动了,免得打草惊蛇。”路子封淡淡的说道。

不是说好谁要走谁走的么?

酒凌硬生生的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是夜,路子封难得回房小憩。梅灵夜下剪窗花,守夜守得很是有情调。

酒凌还不忘有通路出城的事,自己先行跟着卖菜的农夫走了蹲了一夜,待到天快亮时才回来,梅灵刚刚换过烛火,一开门便看到丧气的酒凌,笑道:“怎的,大清早的没睡醒?”

“你就笑我吧。”酒凌也没力气跟他废话,替他去换了灯油,与他一同上了口,待到走到路子封和梅灵的房门口,才道:“我本以为路子封就是那个冷血无情的路子封。昨日见他向要先放那几个凡人出去,我便觉得这传说也不可信了。”

“传说本就是传说,那都是后人臆想出来的东西,你信那些才有问题。”梅灵笑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夜叉族说谁冷血无情,那便是传说,也差不了多少了。你可别忘了,我们可是夜叉啊。”酒凌在门口喊道。

梅灵回了屋,见路子封在看他,便熄灭的烛火道:“先生醒了?”

“他又去找出路了?”路子封起身。

梅灵笑了笑道:“先生又不是不晓得,今日说了这番话,他定不会罢休。”

“如此也好,你我虽然知道有出口,却并未有时间去细找了,就让他去找吧。”路子封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看着梅灵剪得窗花。

那窗花是片片梅花枝子,看得出梅灵对自己喜欢的很。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怎样?”梅灵贴在窗上问路子封,“最近追着这瑶凌追的,也没有看过什么有趣的话本,如今总算找到个有趣的事情了。”

“你喜欢剪纸?”路子封问。

“不过是打发时间。”梅灵笑了笑,“我们来的这两处都未能见过梅树,也不知先生想家了没有,我便剪出两支梅花来给先生聊以解乡愁。”

“下午若是那苍山派的弟子也想逃怎么办?”梅灵将窗纸贴好,又问道,“若是他们顺着先生的话说,他们就此别过,那我们要如何?”

“便说是被公孙翼发觉,将阵法的出口改了就是。”路子封微微蹙眉,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梅灵笑了起来:“先生是打定主意要让那只夜叉奔波了。”

“若不让他多走走,难道又要让他惹你不开心吗?”路子封问。

梅灵微微一怔,笑道:“我又哪里有不开心。”

“你在乎以前的事。”路子封一言戳破梅灵的伪装。

“其实过去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了,大多记不清了。这些我都与你说过,只是你还是在乎。”

梅灵只是笑着,并不承认。

路子封也不是非要一个结果,他只是希望梅灵快乐一点,于是道:“思来想去,便也是夜叉族那些传说,惹得你心烦了。其实那些传闻我都没听过,也不知该与你如何说。”

“那便与我说说,那寒润到底与瑶凌是什么关系?”梅灵问。

“此事我只是一个猜测。”路子封皱了皱眉,“不过若是这猜测是真的……”

那便是他的大限了。

“先生?”梅灵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可晨昏之下他看不清路子封的样子。

“我猜他与瑶凌本是没有什么干系,只是瑶凌一定要找到他,因为他是浩渊的佩剑。”路子封道。

“是那位左神殿的战神,先生的哥哥?”梅灵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为何?”

“那个时期的兵刃都有自己的灵性。浩渊沉睡之后,青芒剑不愿再另择新主,也不愿意沉睡在兵器库中,由此便没了下落。”路子封道。

“可是寒润的佩剑才是青芒。”

“青芒流落凡间太久,不知出了何事导致今日剑与灵分离。如今剑灵在一起,被瑶凌感知到了。”路子封道。

“那瑶凌要浩渊的佩剑做什么?”梅灵不解。

路子封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他毕竟没有与瑶凌说上过什么话,瑶凌的心思,如今要猜,也不过是顺着她的布局去猜的。

如此猜测也不过是顺了瑶凌的心意。

枉死城一交手,路子封便知道,瑶凌是个探查人心的好手。对于这样的对手,他要做的就是不妄加揣测。

这一日夜里,因酒凌实在没有找到出城的隐秘通道,便强拉了寒润去睡觉,临睡前还特意嘱咐了寒润,要是再梦见瑶凌,一定要问一问出口在哪。

寒润本是睡不着,但是酒凌力气颇大,一把揽过他,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强行熄了灯。

夜半时分,树影幽幽。

梅灵起身,跟上出门的路子封。

虞城的月亮很圆,每一日都很圆。传说满月有助于聚集灵气,只是月满盈缺,本是一个轮回,如今强行挂那一轮圆月,不知是多少生灵的亡魂撑起来的。

一旦想到这一点,便也不觉得这月色有多美了。

路子封又去了城门口。

城门处,是他们在画中遇到的公孙翼。

公孙翼看上去比画中要疲惫许多,可见支撑画中镜令他消耗极大。因护身的金刚罩破损,此刻的公孙翼,满眼尽是防备,那一双含水的杏眼中,还带着怨毒。

“又想破城门?”公孙翼冷声道。

路子封并未想过会在此时见到公孙翼,被公孙翼这样一说,路子封隐约觉得,城门的紫气东来封印应该是松动了,以那一日画中破金刚罩的力气,便可以出得此城门。

公孙翼见路子封看向城门的“紫气东来”,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禁寒下一张脸来。

那本是天真无邪的童颜,此刻看来恶毒无比,倒是让梅灵多了几分兴致。

“先生可是要破城?”梅灵已经做好了准备。

“此时强行破城,也不知寒润撑不撑得住,若是撑不住,灵体回归青芒就麻烦了。”路子封皱眉道。

“怎的,剑灵合一还不好么?”梅灵笑道。

“若是旁人的剑还好,若是此时剑灵合一,只是随了瑶凌的心思。”路子封皱眉道。

梅灵隐约明白了过来:“如此说来,瑶凌千算万算,便是要青芒了。”

路子封点了点头。

“那即便没有先生,青芒入虞城,早晚也会有别的方式剑灵合一吧。”梅灵问。

“应该是如此。”路子封道。

梅灵不悦道:“可是她在枉死城遇到了先生,便打起了先生的主意。有先生在,这事定然会比她一人去做快上许多。这女人当真是比狐族还要算计。”

“狐族千百年来也出过许多忠烈之士,你也不要因广然几句话,就对狐族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路子封道。

梅灵笑了笑道:“先生说的极是。”

梅灵还想问平日里也不见先生这般纠正他,今日为何会替狐族说话,就见对面的公孙翼已经按奈不住,一条金鞭甩了过来。

这孩子,当真如同画里一般,沉不住气。

梅灵还以为,他能有点长进。

梅灵祭出一树梅花做屏障,金鞭挥过,金戈摩擦之中,粉色的花瓣化作粉尘,散落在一片金光里。

梅灵没想到,公孙翼的功夫,比画中精进了许多。

他看了眼悬于高空的那轮明月。

便是明月之光吧。

“他这么喜月光,难不成是个狼族?”梅灵被击退了几步,但仍是嘴上不饶人。

听到狼族,公孙翼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本是示威的鞭法,招招狠辣,夺人性命。

“莫不是说中了?”梅灵笑了起来。

说到底,公孙翼也不过是个孩子。

还是个天资十分不错的孩子,哪里听过这样的冷嘲热讽。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公孙翼越打越急,梅灵架不住这少年生猛,先是节节退后,但见他鞭法虽然狠辣,却算不得高明,死角颇多,便让手中梅绕了个远路,直取公孙翼的后颈。

若是凡人,梅灵这一击便是要削去头颅了,梅灵刚刚懊恼自己没了轻重,竟然会在先生面前杀人,就看到公孙翼后颈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花瓣落在地上,仅削下一层毛发。

那毛发与公孙翼的黑发不同,在月光下看去,是泛着浅灰色的。

原来竟是只半妖。

梅灵隐约记得公孙祁的长相,那人看上去像是个普通人,公孙翼的母亲莹娘也应该是个人类。公孙翼因为长相和他父亲有六分相似,所以一开始,谁也没有往半妖这方面想。

毕竟若是真是妖怪,哪怕有一点妖气,那四年前聚集在虞城的降妖除魔的道士们,不早就将他化成丹药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梅灵疑惑起来。

路子封却在担忧另一件事情,虞城的阵法虽说一时半会儿并不会损害梅灵的元神,但这阵法是在吸收六道修为。梅灵作为灵体本就是被吸收的食量,作为生灵,梅灵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弑杀的本性了。

这倒也不是生灵本性,而是面对自己生命受到威胁,会失去逐渐失去理智,而梅灵,刚刚险些就失手杀了公孙翼。

一个公孙翼死不足惜,但梅灵将要投胎入轮回,梅灵不该跟这样的人产生因果。

路子封皱起眉,决意催动青芒,强行破城。

比起防备瑶凌,更重要的是梅灵平安无事,来世也无忧无惧。

此时长青楼中,本就睡得不踏实的寒润只觉胸口疼痛难以,像是要窒息又像是被撕裂,他极力想要平静下来,但胸口似乎什么人牢牢地抓住,要将他脱离出来。

忽然间,他看到青芒破剑匣而出。

他想呵住青芒,才发现自己根本喊不出声。

他追了出去,一路跑过更声夜重的长街,路过打更人时,看到自己在他身上穿了过去,青芒的前方是城门,城门口不断有梅花飘落又盛开,美的不似人间,但寒润知道,那是梅灵在与人争斗。

那人他虽然看不清,那从偶尔破除梅花林的金光来猜测,应该是公孙翼。

忽然之间,他对上了路子封的眼神。

路子封的眼神似乎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看他。

他只觉得身子一重,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到梅灵惊呼了一声“先生”。

瞬间以他为中心,劈开了那轮圆月。

圆月如碎镜,洒落在空中,落在虞城的砖瓦上,落在梅灵即将收起的梅花瓣上,落在路子封掌心。

那青芒所到之处,仿若激起了天崩石裂一般的震动,他看到了公孙翼气急败坏的咒骂,看到了虞城那“紫气东来”的牌匾碎裂,看到了本不在这一处的城隍庙,从地面开始裂开,阵眼因破损而导致庙宇坍塌。

他似乎听到了来自远处的喊打声。

还有隆隆战鼓。

还有近在迟只的兵戎相见的声音。

“先生?”梅灵在一片青光之中握紧了路子封的手,随着那青光散去,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竹屋。

屋子依山而建,四周都是竹林,不远处还可以听到潺潺水声,这里放眼看去一片绿意,处处透着文雅与安逸。

竹屋内传来渺渺琴声,声音清幽却又不乏杀伐之气,梅灵寻声走进,看到站在院落里的寒润。

寒润换下了苍山派的道服,穿了一件青绿色的袍子,长剑青芒背在身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身看到了梅灵。

梅灵一身红衣,在这绿林之中十分显眼,寒润微微皱起了眉头。

“莫不是你元神归位,错乱了三千世界吧。”梅灵扶额道。

此时的寒润虽然已经记得自己是青芒元神,但对于过往一切,还未能全部想起。听梅灵这样说,显然是梅灵知道一些事情,于是便问道:“你早就知道我是青芒剑之灵?”

梅灵还在寻路子封踪迹,也只得随意打发他道:“算不得早,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前与先生说起,才有了这个推测。只是先生无意唤醒你,也不知那公孙翼今夜发了什么疯,将先生惹恼了,这才要你元神归位,破除了虞城的结界。”

说到虞城,寒润想到了宁非,也不知他小师妹现在怎么样了。

“我并未在此看见路先生。”寒润比他到的早,他已经在此处待了有一盏茶的时间,除了梅灵,他还未发现旁人。

“那屋内是何人?”梅灵问。

这一次,寒润也听到了在屋内传来的琴声。

他刚刚明明将四周逛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活人踪迹。

“说起来上一次公孙翼受伤,便将我们从画里放了出来,刚刚你破阵,他莫不是又躲进画里。”梅灵四周观望了一圈道。

“依你所言,这该是在画中。”寒润道。

梅灵笑了笑:“这我也说不准。”

不过上一回入画,瑶凌利用了公孙翼的造的景,这一次若是公孙翼躲进画里,十有八九,就是瑶凌要隔开他与先生。

正想着,竹屋里出来一名少女。

那女子穿着朱色的长衣,腰间以金线绣纹,走起路来整个竹林都可以听到金铃声。

她对着竹屋喊道:“路子封,你个闷葫芦!”

“是先生的梦?”梅灵想要上前,被寒润拉住。

“且先看看,若真是在画中,不知公孙翼又在何处。”寒润提醒他道。

“你与他急有什么用。”正说着,竹屋的琴声停了下来,一名月白色衣衫的男子抱着琴走出来,走到门口时还向外推了推那朱色衣衫的女子,“九歌,你与其整日来缠着子封,不如回去想想办法,怎么与九重天搞好关系。”

“我与那群酒囊饭袋搞什么关系?”名叫九歌的女子气道,“浩渊我跟你说,我是一定要嫁给路子封的,你可不能拦我。”

月白色的衣衫因男子在笑而颤抖,那衣料穿在那男子身上,便是披上了月华与星光,看着沉稳又谦虚,那谦虚之中,梅灵隐约可以看到路子封的影子。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原来那个人,就是路子封的兄长浩渊。

浩渊将古琴放在九歌怀里,让九歌跟他一起走,“我拦你做什么,我身为他的兄长也一直很犯愁,他那般寡言的性格,以后把自己闷死可怎么办,还好有你这个烦人精跟着,他才看上去有几分生气。”

九歌虽不满浩渊叫她烦人精,但是听浩渊认可她与路子封,九歌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决定原谅浩渊的嘴贱,于是道:“他明明在露水一战赢了我,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夜叉族立下的规矩,谁能赢我就要娶我,他若无心娶我,又为何要赢我?”

浩渊见九歌又要回竹屋找路子封理论,想到露水一战路子封半个多月没有合过眼,实在也是无心应对这位夜叉族公主,他拎过九歌腰间的铃铛,让九歌跟着他走。

“这你说的就不再理了,你我兵戎相见本是为了守疆护土,若是不赢你,那我们如何保护自己的地盘?”浩渊笑道。

“谁说这是你们的地盘了。青帝死了那么多年,这本就是无主之地,怎么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九歌不满道。

浩渊也不想与她争论这个,反正这地他们已经拿来建左神殿了,赢家就要有赢家的气度。

“改日左神殿建成,请你来吃酒如何?”浩渊问。

“我们夜叉好战又不是好吃,请客算什么,打擂不好么?你再割出一块地来,我们再打过。”九歌道。

“我自然是不介意再收你们夜叉族一片土地,只是你父皇未必会答应。”浩渊虽知夜叉好战,但也没想到,夜叉族还不记仇。

这倒不是夜叉族真的不记仇,只是天帝请了西方佛祖来超度了死在战场上的英灵,夜叉一族死在战场已经是一件乐事,死后还能被佛祖超度,那来世说不定还能再战一回,打一世赚一世,他们不亏。

当然这话也只有九歌这一批年轻气盛的夜叉会这么想,要是被她父皇听到,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眼见二人走出竹林,寒润作为青芒剑灵,见到浩渊心中感念无数,默默地跟上了浩渊。

梅灵则是走上竹屋,推开了竹屋的门。

门内仅有一张简朴的竹床,床上紧覆有一层十分花哨的薄毯,路子封依旧是梅灵每日见到的样子。只是因为疏离,而比平日更清冷一些。

他睡得很浅。

路子封睡眠向来很浅,后来有了梅灵,也便睡的多了些。

梅灵走上前,看着在睡梦中的男人,他微微蹙眉,嘴角紧紧的抿着,肩膀和手臂上,缠满了纱布。梅灵本想给他盖一床辈子,但小窗吹来清风,窗外传来九歌与浩渊说起路子封喜好的声音,梅灵不喜外人扰了路子封清眠,便先行一步去关了窗户。

窗户先他一步,被关严。

梅灵侧身看他,路子封一双无所求的眸子很是冰冷。也不知他刚刚到底睡着了没有,隐约间梅灵可以闻到浓郁的血腥味,他低头看去,见路子封捂着腹部的手渗出血来。

“先生?”梅灵想要扶住他,却只能穿过他。

路子封只觉得腹部又热又凉,那凉意还伴随着一股冷梅香气。他想自己真是虚弱的很了,竟然在这夏园闻到了冬梅气息。他提起炉子上的铁壶,浇灭了浩渊留下来的熏香。

他又将房门打开,通风散气,可怎么也散不掉那股冷梅香气。

“浩渊在哪里寻来的这灵木?”路子封摇了摇头,任由这冷梅香气在竹屋内飘散,皱着眉又睡了过去。

三日月的月光很浅,星光很亮。

夜里九歌又爬上屋檐来找路子封,被路子封堵在了窗口。

“路子封你让我进去好不好?”九歌扒在窗口撒娇道。

路子封面无表情的上了窗拴。

“路子封,后日我与浩渊去夜月渊,浩渊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说你重伤未愈,就在此歇着吧。”九歌站在窗外喊道。

路子封隔着窗户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又倒头睡去。

半夜,寒润折了回来,看到梅灵坐在院子里看火炉,也走了过去。

“我从未见过先生受过这么重的伤,即便是在枉死城的地牢里,先生说他肉体凡胎死过一次,我都觉得比起今夜所见,要轻上许多。”梅灵看着炉火道。

寒润因回忆起自己剑灵的身份,对过往许多也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他试图想起此时是何时,但他记忆里,路子封重伤的次数不多,印象里唯一一次要浩渊拔剑的是在夜月渊,既然梅灵说路子封伤重,想来也是夜月渊一战吧。于是便道:“夜月渊一役谁也没想到鬼族会伏击,路子封在之前夜叉族一站本就有伤,鬼族又擅长一击必杀,以他之力,能斩杀三千鬼族还能活下来,已属不易。”

“你说什么?”梅灵问。

“我是说夜月渊一役……”

“你可知道,后日他们才去夜月渊。”梅灵冷笑道。

炉火,怯怯的摇曳起来。

寒润不曾见梅灵这般肃杀,想要说点什么,可看那炉火都退却了,自己也就很识时务的没有开口。

“那夜叉族的公主说,后日是浩渊与她一同去夜月渊,我家先生为何又去了?”梅灵问。

寒润对这件事的记忆并不完整,因为青芒剑是夜月渊一役,靠九歌的血淬炼而成的,他们赶去夜月渊的时候,路子封已经在那里厮杀了七天七夜,这离着寒润诞生,大约还有十日的时间。

“我虽然不知路先生为何会去夜月渊,但是瑶凌是在夜月渊被浩渊捡回来的。”寒润道。

“当时夜叉族各部并不统一,九歌的父亲虽然是部族组长,天界封了他为夜叉之皇,但并没有收服所有的夜叉族。这之后路子封与浩渊又替夜叉打过几次架,最有傲骨的便是有修罗血脉的那一只,想来如今应该是刚跟与修罗一站结束没多久吧。”寒润虽然没见到路子封伤势,但梅灵既然说了路先生伤重,他便推测了一番。

“除此之外,还有与鬼族走的近的一脉,夜月渊便是夜叉与鬼族的共同居住之所。”寒润道。

章节目录 第175章 鬼族的事情,梅灵听广然提起过一段。

那时新上任的冥王在改建广然的院子,广然气不过赖在他们的乱葬岗不走。狼族的小妖为了孝敬这位颇为出戏的前辈,特意带了狼族珍藏了百年的佳酿来给他温酒。

广然酒量不太好,一坛酒下肚就开始说胡话,看到来接他的冥王就开始怀念上一代归去的冥王。

那便是那一代冥王的事。

上一任冥王曾在女娲一族为路子封求得凡胎一事,梅灵早就听过多次。那一日许是新上任的冥王第一次来接广然,广然有些不知所措,便拿了上一任冥王的一桩私事来说,便是与鬼族有关。

上一任冥王的未婚妻,便是出自鬼族。

听说因为鬼族善战凶猛,上一任冥王一直都是妻管严。不过广然也没有见过那位鬼族未婚妻,因为在那一任冥王上任的第二年,这位鬼族妻便消失了。

那一年正是酒凌怀念的万神窟之变。

九歌和上一任冥王的未婚妻,都湮灭于万神窟。

梅灵对上古的战役不感兴趣,广然虽然醉了之后总会提及孤皇山,可孤皇山算不得多么作古,最起码广然记忆中的孤皇山,除了天降之祸,就没发生过什么战役。

只是那一天,广然偶然提及了上一任鬼王的未婚妻,却引得路子封有些伤感。

因为伤感,他都没有去送广然,只是梅灵将广然扔出了茅屋,为此新上任的冥王看到他还颇有一番迟疑,广然还要安抚那新上任的冥王说,路子封睡了,所以没出来送客。

这些细节飞快才从梅灵脑海中略过,一直到那一日,水余城方家那位大夫寿终正寝,临走前想见路子封一面,到了乱葬岗。

因他生前对自己多有帮助,水余城方家也时代为他们供奉香火,所以死后的方大夫,也分得了路子封一分福泽。

借着这份福泽,方大夫可三世无虞。冥王见了路子封的照拂,便与广然说了一句:这是鬼族的戏法,在九幽做不得数。还是广然几番就据理力争,才保了方大夫下一世的安乐。

那天方爱养前脚刚去投胎,广然便抽了个空将他叫了去,让他捎话给路子封:“鬼族的法子还是不要再用了。若是以后路先生还想还什么人情,大可来直接跟我说,只是鬼族,好像容易让人想到冥王孤寡,让新上任的冥王不高兴了。”

对此,路子封看着茅草屋外的腊梅,评价说:“不是鬼族令人孤寡,还是冥王福薄。”

“那样的女子,若是遇到,此生此世便再也看不进去其他人了。”

梅灵那时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不管路子封怎样称赞一只鬼,那鬼也只是旧人了。

只是如今在这不知是谁的记忆的幻境中,梅灵偏偏就想起了这段过往。

明明那夜叉族的公主说了,她会去夜月渊,为何寒润说最后去夜月渊的是路子封。

路子封在遇到了谁?是不是那个冥王的未婚妻?

这般想着,便听到竹屋的门开了。

路子封披了一件单衣走了出来,三日月的月光清幽,月下的影子也随之模糊飘逸。他坐在梅灵旁边,看着点燃的炉火,这炉火不知道是谁燃起的,火苗看着不旺,但又不灭,很是憋屈的样子。

路子封寻了一只树枝,拨开炉火上的灰烬,让空气流动起来,火光蹭的一下窜上来,映红了他腰间的绷带。

梅灵侧身看着他。

他的先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一直做到了天亮,浩渊来给他换药。

“你怎么在这里?”浩渊见路子封脚边的炉火已经灭了,便猜想路子封在此处坐了一夜,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路子封抬头看着他:“你要去夜月渊?”

浩渊点了点头:“九歌那丫头说的?她啊就是藏不住事。”

路子封皱起眉:“那种地方不需要你亲自去。”

浩渊走上前穿过梅灵,跪在路子封身边,替路子封换药,梅灵可以看到路子封紧绷起的肌肉,忽然加快的心跳。

梅灵只觉得眼睛有点疼,似乎是陪路子封熏了一夜炉火,眼睛熏的干了。

他从未见过先生在一个人面前这般无措过。

他从未见过。

梅灵自嘲的笑了起来。

浩渊将绷带拆下,见路子封的伤口复原的还不错,松了一口气道:“这当真是吃了不周山的龙王不成,怎么的恢复的这样快?”

路子封避开浩渊的触碰,别过头道:“嗯。不过是他们太弱而已。”

浩渊在药箱取来药,让路子封抬起手来,他好上药。

“你这话可别让九歌听到,若是被她听到,又要跟你打起来。”浩渊笑道。

“打就打了,我看她腰间那铃铛不错,你新铸的佩剑快出炉了,取来给你做佩剑。”路子封冷声道。

“这就巧了,昨夜九歌还跟我说,要将你的头发削秃,给我做剑穗呢。”浩渊替路子封上好药,与路子封一同进屋。

“你想要我头发做的剑穗,直接与我说就是。”路子封说着就要拿匕首斩青丝,被浩渊一把揽住。

“不过是个玩笑。”浩渊摇了摇头,“你就是太容易当真。”

“我说要取她那铃铛不是玩笑。”路子封认真道。

“你要取便取,但不要给我,太吵了。”浩渊佯作头痛。

路子封点了点头,与他坐在一处,浩渊又重新燃起了香炉。

梅灵明明看到路子封不喜那香气,可因为是浩渊点的,路子封什么都没有说。

“与我下盘棋。”浩渊见路子封要去睡,边喊住他道。

“好。”

梅灵想要抓住路子封,却只能看他走到窗边,和浩渊对弈。

想当初,他是怎样死缠烂打,才求得路子封与他对弈。

他本以为路子封就是这么一个清冷的人,可看到路子封对浩渊,才知道世事总有差距。

二人对弈了两局,皆是浩渊胜出。

路子封颇为不满的皱起眉头。

浩渊要再下第三局,棋下到一半,路子封便认了输:“不下了。”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你若是在战场上,也能知难而退便好了。”浩渊感叹道。

“战场又不是你下的棋,我为何要退?”路子封不解。

“你若适当退一退,也总不会弄到自己一身伤。”浩渊道。

“我若退了,他们便会伤到你。”路子封冷声道。

“他们又怎么会伤的到我,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浩渊又气又笑。

“对,你说的不错,有我在,谁也伤不到你。”路子封肯定道。

“夜月渊你一定要去?”浩渊听出了路子封话里的决断。

路子封抬头看着他:“自然是我去,砍杀在种无谓的事情,不是你该做的。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你倒是将重担扔给了我。”浩渊揉了揉太阳穴。

路子封皱起眉:“你若不喜欢,也可以不做。但你既然要建左神殿,那左神殿的事情便以你为主,上制法典下到锻造耕种,这一荒土地生灵皆为你所庇佑,这么多事情等着你,你又何必还要往自己身上揽事情。”

“夜月渊不得不揽。”浩渊叹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所以我去。”

浩渊收起棋盘,又煮了茶水,隔着烧水的铁壶,他看着路子封道:“都说哥哥生来要保护弟弟,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感觉处处都被你护着。”

“也没有处处。”路子封别过头去,“九歌的婚事还要劳烦你去推了。”

“这事我看推不了。”浩渊沉思片刻,也认真道,“不过我记下了,定不会让她再来烦你。”

路子封和浩渊又聊了一会儿,有天界的使者来找浩渊,浩渊便离开了。

寒润追着浩渊看了一会儿,见梅灵还坐在炉火边想事情。梅灵和路子封的关系他是看在眼里的,刚刚路子封对浩渊的态度,着实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路子封。

即便是寒润觉得,路子封对梅灵已经很好,但与对浩渊比,却是少了一份热忱。

对梅灵,宠爱中带着包容。

对浩渊,却是冷冰冰的路子封,唯一的热忱。

也怪不得梅灵心中不舒服了。

“路先生倒是与浩渊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不过为何名字却不相近?”寒润问。

“浩渊是金鹏护着,在鸟窝里孵出来的。先生乃胎生,便随了那一家的姓氏。”梅灵简单的答道。

“你当真是与路子封亲密,连这些都知道。”寒润作为青芒剑灵,确实不知道浩渊的身世。

梅灵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又如何,知道也不是路子封亲口告诉他的,路子封从未说过过往,这些都是广然醉后说起的。

入夜时分,梅灵进了竹屋,躺在路子封身旁。

路子封睡的极为清浅,他伸手搭在路子封的胸口,路子封打了个喷嚏,转过身去。

窗外的月光,那么清幽。

第二日一早,路子封独自一人去了夜月渊。

左神殿的工事还未散去,九歌还在与工匠讨论若是她搬进来,婚房建在何处。浩渊还在接待天界来的司命。铸剑火炉里,青芒还未出世。

寒润跟了这两日,终是放心不下梅灵,看了眼火炉里的青芒,还是跟着梅灵去寻路子封了。

从左神殿到夜月渊,大约行了半个月。

期间大小战事不断,毕竟左神殿刚刚落成,这附近的仙妖魔也好,生灵人类也好,大抵还不习惯这地方突然有了规矩,多多少少会有来挑衅的。路子封便寻了一条还算宽敞平坦的路,硬生生的打跑了所以要来找事的人。

“路先生这样做,浩渊也不见得知道。”寒润评价道。

“我家先生做事,又何曾是要做给旁人看的。”梅灵踩过脚下的小妖,跟上路子封。

他们行至一处山庙,那庙宇是人类为了祈求丰收而建的。路子封寻了些干草,燃了火堆,本要打个瞌睡,就听门外九歌追了上来道:“今夜我们就在此休息,不出两日我们就可以到夜月渊了,此处说不定已经有得了消息的鬼族在此埋伏,大家一定要万事小心。”

说完便向内寻干草,路子封剑光出鞘,九歌向后连退三步,只听清脆的金铃忽而作响,九歌本想去抓,却落入了路子封手中。

“路子封?怎么是你?”九歌收起兵器,见到路子封高兴得不得了,也顾不上那颗被路子封收走的金玲。

“浩渊说他交代完工事就过来,怎的,你是舍不得我,先来找我啦?”

“浩渊要来?”路子封皱起眉。

“那是自然。”九歌道,“鬼族可不比我们夜叉,他们行踪诡异着呢,没有浩渊我们怕是拿不下他们的。”

见路子封不说话,九歌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我说浩渊厉害,你不高兴啦?”

路子封提剑要走,九歌赶紧跟上:“这天都黑了,正好是鬼族强盛的时候,你现在出去干嘛?”

“开路。”路子封冷声道。

梅灵赶紧追了上去。

天突然下起了雨,闪电仿佛要劈开整片土地,梅灵被这狂闪晃了眼,一时间跟丢了路子封,便听到夜雨中传来了打斗声。不知是谁的剑从他身体穿过,直直指向了他身后的人,又不知道是谁的利刃险些要将脚下的地面撕裂,梅灵一路追一路挡,待到雨快停时,他在一堆尸骨上方,看到了路子封。

他的先生身上毫无血迹,脸上也毫无血色。

梅灵冷笑一声走上前,却见路子封目光微微闪动,梅灵心中一动,想要抚摸他的脸,就听到路子封道:“你来了?”

是浩渊。

梅灵的手在空中停住,眼看浩渊穿过了自己的身体,手掌与自己相叠。

浩渊的手抚平路子封鬓角凌乱的发,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如此可好,我们挫了鬼族的锐气,这下夜叉族统一一事,变容易的多了。”

“夜月渊中还是有鬼族不死心的。”路子封道。

“即便是不死心,看到这么多尸骨,也该收一收心了。”浩渊好气又好笑。

路子封微微点了点头,便道:“既是如此,后面的事就交由你,我且先回去睡一觉。”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按照梅灵对路子封的理解,这样一场大动干戈的杀戮,路子封必然会睡很久。可那一夜,他睡的很少,他又一次半夜起身,坐在篝火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梅灵又坐了过去。

寒润见到了浩渊,自然又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先生在想什么?”梅灵看着路子封问道。

明知道路子封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说的话,可他还是问了。

“在想我们何时才能回去。”路子封道。

“先生?”梅灵俯身上去。

路子封却站起身,转身看着捧着柴火走来的九歌。

九歌的腰间少了一个铃铛,本想找路子封要回来,但路子封也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九歌就与路子封一同坐在篝火边,看着火舌越燃烧越旺盛。

“这对合欢铃是我出生那一年,我父皇亲自锻造的。其实给你也没关系,只不过我这里面有我父皇骨血,以后不管你在何处,他都能感应得到,你要是不介意,大可以随身配着。”九歌道。

路子封从怀里掏出那只金铃,金铃在夜空中泠泠作响,听上去很是洗涤神智。路子封攥紧了铃铛,掩住了铃音,又将合欢铃揣进袖子里。

“路子封,你为何不愿意娶我?”九歌见路子封肯将自己的合欢铃贴身收着,可见路子封并不讨厌她。

“夜叉族的公主嫁给我可惜了。”路子封道。

“我不觉得可惜,你凶残好斗,跟我动起手来也不会让着我,这很好,我很喜欢。”九歌说这话时很是自豪,惹得在后面扎营的将士听的打了个寒颤,看着这公主很是正常,没想到竟然是个受虐狂。

“夜月渊之后,夜叉族也没什么动武的机会了。”路子封提醒她。

“我就是知道才想嫁给你,嫁给你,我们就可以天天打架了。”九歌上前拉住路子封的手臂。

“你要修修罗道?”路子封问他。

“我们夜叉肯定是要修修罗道的。”九歌肯定道。

“那可不一定,天界的意思是让你们皈依西方那一位。”路子封说。

“那我就更要在这之前嫁给你了。”

“修罗也会归入西方梵境。”路子封提醒她。

九歌拉着路子封的手,收了回来:“你说为何上天要重整六道,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人太多了。”路子封皱了皱眉。

“那就杀人啊。”九歌脱口而出。

“物极必反。”路子封看着天边的月亮道,“人比起夜叉虽然不过蝼蚁,可蝼蚁却是为天界供奉了香火,蝼蚁越多,天界的那些仙人,能扛过的寿数也就越久。天界巴不得人类多多繁殖,自然是要给他们一个适合繁殖的土地。”

“可这四海八荒,以前大家也混着住,不也挺好的。”九歌就是不喜欢天上那些自私鬼。

他们夜叉自私至少是明面上认了的,断然不会像天界那帮一样,说什么维持六界秩序,要做出六界法典,共同约束彼此。她父皇就说过,天界做出的法典,肯定是要给他们自己特权的。

自私又虚伪。

“我父皇说了,夜叉和修罗就算是入了西天梵境,那也是给九重天上那群家伙一点震慑,别以为这天上地下就他们一家独大了,这天下善战的不能总放在一处,九重天既然要浩渊镇守,那我们肯定会去西方梵境。”九歌说。

“既然如此,你随着一起去就是了。”路子封道。

“可,可去了那里万一也要我吃斋念佛整日诵经怎么办啊,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去找浩渊娶我了,我可不要去念经文。”九歌道。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走。”路子封道。

“那是自然,我倒要看看,将我们赶走了,这人类就能活的好了么?我夜叉族的魂魄不计较,那妖界也会不计较?为了给人间腾出地方,我们其他的种族死了多少,我就不信,天界就能镇得住这些魂魄。”九歌道。

“说起来,青帝为何会突然应劫了?”九歌话锋一转,问了一宗天界秘辛。

“这我便不知情了,我在人间长大,浩渊与我相认的时候,青帝已经沉睡多载了。”路子封又给篝火添了一把柴火。

“可我听我父皇说,青帝应劫与这天下分三界还是六界有关。青帝一死,这一切不就都是天界说了算了,本来三界就可以了,如今硬生生的要断出六界,我前几日司命来找浩渊拿的法典,这天界可真是占尽了便宜,虽说是六界,可比我们天人魔三界的时候,天界管的多多了。”九歌不悦道。

“照我说,便是对这上天,我们都要留一个后手的。”九歌戳了戳路子封。

“留什么后手?”路子封问。

“比如我们夜叉就去投奔西方梵境啊,但是把我留在左神殿。这样我们既可以与西天搞好关系,也可以与左神殿搞好关系。左神殿要是以后依附九重天呢,那我们就勉强也和九重天上关系不错了。”九歌极力推销自己嫁入左神殿的决心。

“左神殿永远不会依附九重天。”路子封突然冷声道。

“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哎,你干嘛走了?”九歌也顾不得篝火,追着路子封回营。

浩渊在夜月渊带了一个孩子回来。

寒润便跟在浩渊身后,一路看着浩渊用披风裹住那孩子,向大营方向奔去。路过营外篝火,看到了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的梅灵。

“那是瑶凌,浩渊在夜月渊抱回的孩子是瑶凌。”寒润催促道。

梅灵看向了浩渊。

浩渊没有停下脚步,先去找了军中大夫,知道大夫去了路子封那里给路子封换伤药,浩渊也跟了上去。

霜叶寒气带着浓郁的血腥,路子封抬起头,看到了掀帘而入的浩渊。

“这是什么?”路子封警觉道。

“一个孩子。”浩渊将孩子放在路子封床上。

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还在熟睡,看上去对周围的一切毫不知情。她的小手伸向浩渊,浩渊任由她抓了一回儿,这才不舍得松开。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大夫看过那孩子没有大碍,便退了出去。

“你这是从哪带回来的?”路子封摒去了周围的人,皱着眉看着霸占在他床上的孩子。

“自然是夜月渊。”浩渊脱掉盔甲,挂在一旁,也围坐在床边。

“你可还记得青帝应劫时,轮回台曾起过巨变。”浩渊严肃道。

“你是说轮回台逆流的事情。”路子封微微皱眉,“这跟这孩子有什么关系。”

“前几日司命来找我,许是天界出了什么纰漏,青帝藏于水泽的棺椁空了。他们怀疑青帝觉醒,这才派了司命前来试探。”浩渊低声道。

“青帝若是还活着,你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继承了青帝一半血脉,平日叫你不要轻易动武,你可是暴露了?”路子封言语中略有责怪。

浩渊摇了摇道:“有你在,怎么会轮得到我见真章。”

路子封眉间稍齐,道:“那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看这样子不是修罗也不是夜叉。这夜月渊,虽说是要给人族腾地方,可也不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能活的地方。”

“你探一下她的气泽。”浩渊故作神秘道。

路子封对浩渊这般不肯直接给出答案的态度也没办法,于是便小心试探了一番。只觉这婴儿实在平常,排除了人,修罗,夜叉三个种族之外,路子封看着浩渊道:“莫非是个妖?”

“你再仔细看看。”浩渊还是不肯与路子封直说。

路子封虽然并未直接见过青帝,但是因浩渊的继承了青帝一半的血脉,所以路子封对青帝气泽很是熟悉,果然在这个襁褓中的孩子身上,也探查到了青帝气泽。

“这是……”路子封收回手,看着浩渊。

“我也不曾想到,竟然会在此处遇到这孩子。”浩渊似乎是早就知道会如此,他将那孩子小心抱起,那孩子果然对他十分亲近,小手便抓紧了他胸前的璎珞,“我虽然知道青帝归去之后早有安排,却不想是这般安排。”

“那这孩子便不能收在我们身边。”路子封决断道。

许是瑶凌太过娇弱惹得浩渊怜惜,又或者是青帝血脉之间相互感应,素来有决断的浩渊竟在此事上犹豫了,为此掀开了与路子封的冷战。

与其说是二人不和,倒不如说是路子封单方面的不愿看见浩渊带孩子。

那一夜路子封心情不爽,便又屠了夜月渊十里路,将本就气势衰弱的鬼族一支彻底打没了脾气,早早挂了白旗,要与浩渊和谈。

浩渊自此,盛名四海八荒。

而此时,路子封一人回到了左神殿的竹林。

这竹林是青帝还在时,青帝分给浩渊的一块地。后来浩渊在人界找到了路子封,此处与人间最是相似,便将此处给了路子封。

即便是要建左神殿,也依然将这片竹林保存了下来。

路子封也不想去追问,将此处保留下来是为了他居住方便,还是仅仅是因为,这是青帝留给浩渊的。

必然不会是后者,浩渊不是这般怀旧的人。

他们之所以要建立左神殿,便是不想曾经青帝的东西遭外来什么仙人践踏。这便是青帝子民的尊严。

又过了两日,青芒剑出世之日,路子封特意约了九歌一同去。

铸剑炉旁,路子封拉过九歌的手,放了她一手血。

“你这是干什么?”九歌借机跟路子封打了起来。

路子封索性就与她打了个痛快,又放了她一臂血水。

九歌算是被他废了一只臂膀,十分气恼,凝神一血化出一条红绳,将打散的头发系好:“你这又是发什么疯?”

“就是上次你说,你父皇曾在合欢铃中注入自己血水,以此来感知你所在,我便依法炮制一番。”路子封不浪费最后一滴血,替九歌将头发扎好,将剩余的那条红血绳隔断,扔进锻造炉。

炉火瞬间燃气白烟。

九歌看着即将出炉的青芒道:“即便是沾了我的血,那也是我知道浩渊在哪里,这有什么用?”

路子封摸着手上的铃铛,冷声道:“你父皇可以感知你,这合欢铃就可以感知青芒。”

九歌气的翻了个白眼:“这要是让我父皇知道,保不准明日就向天帝提亲,要我嫁给浩渊了。”

路子封收了剑,走出铸剑炉的平窑:“这不好么,你本就不愿去西天,如此便可以留在这里了。”

九歌经路子封这样一提醒,瞬间觉得路子封就是个人才,用带血的手拍了拍路子封的肩膀道:“做不成你媳妇,就做你嫂子,我也太给夜叉族争气了。”

说着一溜烟儿跑了。

路子封扯了扯左肩上九歌留下的血迹,寻了竹林深处的湖边去洗澡。

九歌不知道在自己的血上施加了什么咒法,印染在他肩膀上三个豆粒大小的指印怎么洗也洗不掉。路子封在河边洗过衣服,放弃了肩膀上那三个红血印子,走回竹林。

竹屋里,浩渊正在焚香抚琴等着他。

“你又与九歌在做什么,听说你把她打的不想嫁给你了。”浩渊苦笑道。

路子封看了看浩渊,将在湖边洗干净的西服晾好,又取了一件新装。

虽说是把九歌打到放血,那九歌说到底是只夜叉,修为也不是闹着玩的,路子封抬臂有些吃力,新拿的衣服在手指滑下,被浩渊接住。

路子封接过衣服穿好,见浩渊还不走,正要问他来干什么,就见浩渊走上前来,替他理正衣襟。

忽然间,浩渊笑了起来:“怎么回事,最近你身上总有一股冷梅香气,搞得我都想让这左神殿载种梅花了。”

路子封却是不差,只道:“有么?”

“有,有的很。”浩渊替路子封别好玉佩,“又重了一些。”

浩渊走出竹屋,路子封送他出去。

屋外清风徐徐,吹得二人飘逸非常。

“既然你伤得不重,那我就放心了。”浩渊道。

“你还是看好你的瑶凌,莫让她乱散仙力。”路子封提醒道。

“这事你倒是提醒了我,改日我请青帝坐下的几位道长前来,封住瑶凌六分仙力,如此也好不让天界那帮人知道。”浩渊沉思道。

章节目录 第179章 “青帝做的也是决绝,便是连尸身化成灰烬都不留给九重天半点。”路子封道。

“这便是我们青山荒的做派,今后便是我们左神殿的做派。”浩渊道,“若是哪一日我也要归去,便是一分一毫,都不会留在天界。”

“子封,天分六界,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青帝在此之前应劫,便是要让这规则未成之前先有天罚,省得最后大家拿天界没有办法。”浩渊再次重提旧事。

“可是这天,已经分了六界,这六界法典,他们也早有先招。”路子封冷声道。

“会有机会的。”浩渊看着竹林外,晴空万里,“定然会有机会的,既然他要分六界,那往后不管是花费千年万年,我们都要做到六界相克相生,而绝不能让一天界独大。”

竹林发出沙哑的呜咽,寒润引得浩渊佩剑青芒震动。

浩渊抚摸剑柄笑道:“你瞧青芒,都知我所想。”

路子封看着那柄青芒剑。

攥紧了袖中的合欢铃。

竹叶清风中混杂着冷梅的香气,梅灵看着站在竹屋门前的两个人,自嘲地笑了。

“先生心悦浩渊。”梅灵不想再多看,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

寒润跟了上去:“话也不能这样说,路先生和战神浩渊本就是同胞一体,心意相通是常有的,路先生对浩渊,自然会比对旁人要关切些。就好比现如今尚在襁褓中的瑶凌,浩渊战神也不过是与她有一半血脉相同,对瑶凌还不是千万呵护吗?”

“那又如何?”梅灵反问他,“难不成要我抽干先生的血,让他与浩渊断绝了关系?”

寒润闻言打了个寒颤,道:“你当真是当局者迷,浩渊战神死了多少年了,你与路先生相识时,浩渊战神早就已经不在了,又何必来的抽血。”

梅灵闻言,也被寒润叫回了理智,笑道:“是了,是我入局了。”

“不过话说到此,这里应该是路先生的记忆里了,不知道你可有什么办法带我们出去?”寒润问道。

“怎的,你好不容易见到昔日主人,这么快就想离开了。”倒不是梅灵不想离开,梅灵才是巴不得离开这记忆的人,可是他此刻还没有头绪,但在气势上,梅灵是绝不会输的。

寒润面露不忍,道:“我怕再这样看下去,便会想到浩渊战神战死的时候。心中悲痛,不想面对。”

“有先生在,必然会千般万般护着你的浩渊,如何就让他战死了?”梅灵不解道。

寒润犹豫了片刻,沉声道:“那便是因为路先生与战神浩渊分了两路。那是瑶凌已经长大之后的事了,彼时太山府君和九幽冥府,还有鬼族圣君三分时间魂魄,当然还要算上由土地公签凭证,书写人间命格的司命。

不过天界早就平稳,主要是这后世三方如何给死后的人评判是非功德出了岔子。那时凡是在人间界死去的魂魄,由三方谁先牵走谁定轮回,本来这四海八荒,各居一役也还算和平,不过后来人间繁殖者众,四海八荒许多地方都有了人类的足迹,这便引得了三方争权。

路先生因重伤得鬼族相助过,便在此一役中默认支持了鬼族圣君。可鬼族的圣君想要的不仅仅是人类死后的归属处置权,更是要与天界比肩。鬼族之中也有不赞同圣君意见的,由此这一部族便投奔了九幽。

而司命与太山府君本就属于天界管辖,便以鬼族和幽冥意图侵犯天界之名,将九幽也告上了九重天。

鬼族圣君,路子封本是可以打的。

但因他受过鬼族恩惠,又是他带着鬼族一部投奔了九幽,便被囚去了孤皇山,天帝要左神殿收拾这烂摊子,这才有了浩渊亲自出战。

浩渊战神便是死在这一战。”

“左神殿又不知浩渊一人,那夜叉族的公主九歌在何处?浩渊一手养大的瑶凌又怎的能见浩渊去送死?”梅灵问道。

“左神殿打乱之前三百年,九歌的父亲归隐,九歌便回到部族成了新一代的夜叉王。夜叉称王有其责任,自然不能轻易出手相助。但是九歌却是托人提前去了孤皇山,若非如此,孤皇山百年禁制,也不会突然失效,可终是晚了一步,待到路先生被放出来,浩渊战神已经战死了。”寒润道。

“至于瑶凌,浩渊战神在此前察觉到瑶凌封印松动,一时间也无暇顾及瑶凌,便施法令她沉睡了,本想着等战事结束了再唤醒瑶凌,不想却没了机会。”

“那后来呢?”梅灵总觉得,若是先生,事情至此他绝不会罢休,总觉得后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后来?”寒润还没从失去浩渊的悲痛中缓过神,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道,“后来天界葬浩渊战神于万神窟。那万神窟本来就是上古神仙的神仙塚,浩渊葬在那处,也算是魂归得所。我便也留在万神窟。”

不对,事情肯定不是这般简单的。

依照路子封的性子,事情断然不会这般简单。

梅灵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那万神窟在何处?我们现在去看看。”梅灵道。

“万神窟大概的位置我还记得,只不过此处是路先生的记忆,我们到底能不能到万神窟,还不一定。”寒润修习道法,苍山派里曾经讲过,人的记忆是有边界的,若是他的边界里没有那个地方,那他们便有走火入魔的可能。

寒润将这个担忧告诉梅灵。

梅灵笑他果然是个正直的老实人,不愧是名门大派出身,怪不得这些日子,哪怕寒润再想跟着浩渊,也总会只跟几步便折返,怕的就是路子封记忆崩溃,路子封会走火入魔。

“你也太小看了我家先生。”梅灵笑道,“区区一个万神窟,若是先生真的去过,我们便去得。”

“可路先生那时应该是在孤皇山,我又镇守在浩渊战神身旁,并未见过路先生。”寒润还是不放心。

“先生肯定去过万神窟。”梅灵收起笑意,断然道。

章节目录 第180章 路子封忽觉竹屋外面寒风四起,他推门去看,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萦绕在身边的冷梅香气淡了下来。

“朝……夕?”他提起手上的佩剑,寻着梅花香气追了上去。

“路先生好像跟来了?”寒润一开始还不确定,但他们走了三个城池,路子封也走了三个城池,便不得不信了。

“你可记得浩渊此时要先生做了什么事?”梅灵问。

“未曾。”不过寒润也不敢说的如此绝对,毕竟是上万年前的事情,所以他又补充道,“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

梅灵想了想,停下脚步,在闹市街口回身看正准备进城的路子封。

路子封提剑的样子他没见过,他本以为路子封在凡间接口提剑而行,会吓退许多路人,没想到他携剑都像是提笔,文雅的很,肃静的很。

路子封又闻到了萦绕在竹屋久不散去的冷梅香气。

他直直的看着道路中央。

那里人来人往,那里空空如也。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追逐什么,本是确信的眼神,犹豫了起来。

梅灵笑了起来,轻声唤了声:“先生?”

路子封只觉得胸口跳动,有一股不明的躁动燃烧全身,瞬间这个幻境如同破碎的铜镜,发出冰裂的声音。

“不好,这里要塌了。”寒润道。

路子封终于看清了那抹艳丽的梅花,他皱起眉,拉过梅灵的手,一同坠入无边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是在虞城。

虞城一片死寂灰败,房屋破损,砖瓦稀疏。

冷风卷了残垣破壁,带着尘土向他们吹来。梅灵起身挡开,看到路子封正皱着眉看着他。

“你都看见了。”路子封道。

“看到了什么?”梅灵笑道。

“浩渊与我。”路子封皱着眉,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我以后会跟你说。”

“先生与我说这个做什么?”梅灵却是不想听。

“我受浩渊吸引是必然。”路子封坚持要将此事说与梅灵听,“浩渊是上古之神,本是没有什么胞弟。但是因为青帝算出天命所在,便要将自己一半血脉交与浩渊,那浩渊必须抽出一半血脉交与旁人。”

“那个旁人,就是先生?”梅灵问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

“我与浩渊本就该是一体,渴望与他合二为一是本能,浩渊与我都不可能抗拒的本能。”路子封道。

“那你们有没有……”梅灵问不下去了。

“没有。”路子封冷声道,“我既渴望与他合二为一,又厌恶这样不受控制,所以孤皇山要祭天时,我心里是有一丝解脱的。后来铭德为我在女娲那里求来了这具身体,我才彻底做了我自己。”

“但你并不讨厌浩渊。”梅灵还是很在意,很在路子封曾经那般在乎浩渊。

路子封皱起眉:“我为何要讨厌他,我与他本该为一体,讨厌他便是讨厌我自己,我又为何要讨厌自己?”

梅灵被路子封这说辞说笑了:“我本是恨极了浩渊的,可经先生这样一说,我到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那便交由我。”路子封道,“你只要知道怎样与我相处便好。”

梅灵笑了起来:“先生说的极是。”

正说着,寒润也转醒过来,因知晓了前尘过往,再看到路子封和梅灵,寒润便多了一份沉稳,他起身先环顾了四周,发觉这衰败之景少说也荒废了百年有余,又用天听寻了宁非和酒凌,方圆十里之内并未有二人痕迹。

“是我们一梦百年,还是此处又是另一个幻境?”寒润上前问道。

梅灵看着破旧的城门,以梅花拂去城门石雕的灰尘,城门顶端露出了“虞城”二字。

“近日幻境入的多了,我倒是有些好奇,这若是幻境,又是谁做了这样一个残破荒凉的虞城之梦。”梅灵笑道。

“应该不是幻境。”路子封皱眉,看向寒润,“你刚刚用天听时,我能感受到,若是幻境之中,你用天听我应该毫无知觉。”

“原来如此。”寒润羞愧,“先生说过这虞城之中还是不要用天听的好,在下刚刚一时不查……”

“无妨。”路子封打断他的话,“此城已经衰败成这个样子,城中阵法早已失效,你判断的极好,用的也不错。”

寒润被路子封肯定了一番,心中有些确喜,一时间也忘了与路子封说酒凌和宁非不在的事情。

三人还是先去城隍庙,因寒润作为剑灵已经觉醒,青芒剑也就不需要剑匣压制灵力,自由寒润随身带着。寒润因恢复了一些记忆,也想与路子封核实一番,三人边走边说,不消一刻便到了城隍庙。

城隍庙的正中心,依旧还留有当初的阵法。

作为虞城大阵的阵眼,此处的生杀痕迹颇重。

“你这里的土地公是生祭了,还是死了之后此处才被公孙翼拿来做阵的?”梅灵问。

“看此处痕迹,应该是生祭。”路子封冷声道。

“那天界司命的本子,没有提示么?”梅灵还记得路子封的记忆里,寒润与他说过的事情。

“自从六界稳定,天界也受制于天命,神仙的命格便也不由他们自己了。”路子封道。

“那这么说便没有人知道了?”寒润不敢相信。

“也不是没有人知道。”路子封蹲下身,要摸开地上的灰尘,梅灵衣袖一挥,片片梅花扫开了灰烬,“只是当初虞城大阵已成,想来这城镇与外界隔离数年,从三千世界来看,也与旁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同罢了。”

“那这么说,这城中的百姓都活了很久了?”寒润问。

“应该是如此。”路子封起身,“倒是那个夜叉族的酒凌,应该是早就知晓的。”

“说起来,他现在何处?”梅灵这才想起来那只夜叉。

“我们刚刚醒来时,我曾经以天听探查过四周,并未发现他与师妹的踪迹。”寒润道,“不过依照路先生所言,若是时间久远,那我们又睡了多久?”

“应该不久。”路子封看了眼梅灵。

梅灵对路子封笑了笑。追上路子封,“先生刚刚想确认什么?”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没什么。”路子封道。

“先生怎知不是我们一梦千年,而是这虞城与世隔绝千百年?”梅灵笑问。

路子封眸色沉了沉,未答。

“这又有什么不能说的?”梅灵笑他。

因为若是他们沉睡了千年,醒来看到这一片荒芜,那梅灵不会在他身边。

因为离着梅灵命定的投胎日子,已经不足百年了。

不过梅灵刚刚因路子封的身世而生了一肚子气,此刻定然不想听到路子封已经安排了他投胎的事,所以路子封也就没有多提。

因这城中已经衰败,梅灵随着走随着扫去地上的灰尘,那原本不可见的阵法也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一条条血痕横平竖直的划过虞城隔条街道,他们沿着血痕行至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方位,最终在西北方发现了一堆骸骨。

“这是什么?”梅灵拨开那推尸骨,掉下来一只小铃铛。

那铃铛以孔雀尾羽装点而成,声音已经因浸染血污而沙哑。寒润看到那铃铛,跪倒在地上。那是苍山派的燎原道长之物。燎原道长在苍山上养了两头孔雀,平日里便喜欢用孔雀掉下来的羽毛做一些饰品,小到苍山派的女用首饰,大到燎原峰的石柱牌匾,处处都可见以孔雀羽作材料贴合而成的事物,也因此燎原峰别名孔雀翎,对此燎原道长的许多弟子还曾与别的道门师兄弟打过架。

后来还是燎原道长亲自去将他们在受戒堂带回来,带着他们的弟子看了一夜孔雀。

孔雀很好,燎原峰叫孔雀翎,也可以。

只是燎原道长一去虞城未归,两只已经有了灵性的孔雀恐怕早已知晓,不然当初燎原峰上那日夜不息的鸣叫又作何解,自那之后,燎原峰的孔雀便再也没有叫过。

今年他下山时,曾去燎原峰见过那两只孔雀,以寒润如今的剑灵的修为,自然可以知道,那两只孔雀再过百年便可化成人形。

他们可是等着来此处,再见燎原道长一面?

“如此看来,那只夜叉当真是命大了。”梅灵将一众尸骨一具一具摆好,一共三百余具尸骨,有人有仙亦有妖。

“既是如此,以酒凌之机敏,他便早有法子离开这里。宁非既然不在此处,应该是与他在一起了。”路子封道。

“借先生吉言。”寒润谢过,将苍山派的尸骨一一记下,又去附近的布庄,撤了百米布将尸骨盖好。

“虞城大阵已破,这城里的百姓又如何了?”寒润问路子封。

“他们活的不知岁月,便是要随着这阵法灰飞烟灭。”路子封冷声道。

“公孙翼等人也是?”寒润确认道。

“应该是。”路子封看着脚底被微风卷起的细沙,这细沙之主不知有多少灰飞烟灭的痕迹,“公孙翼既然开启这个大阵,便是要一直维持它,一旦中断,便会是全城镇的人灰飞烟灭。”

“这样违背天理伦常的事情,可值得?”寒润不齿道。

“值不值得他都已经做了,只要不后悔便可。”路子封说这话时,听不出什么态度。

可寒润却是刚刚收了尸骨,他做不到路子封这般冷静。

寒润追上前道:“路先生何以如此凉薄淡定?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可轮回之后仍可以在世为人,为何要做出这等事,为何宁可伤害别人也要做出这等事,这难道不是天道之责吗?”

路子封看着寒润,寒润眼中有怒火,有冤屈,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恨。

路子封冷声道:“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天?”

“问天,天会答吗?我自然是在请教路先生。”寒润仿若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这最后一根让他不会成魔的稻草。

路子封静静地看着他:“若是问我,我便从不觉得,人入轮回,是人所选。若是他们真的可以选择,更愿意选择像你一般,修仙问道,求得看上去是成仙成神,实则只是想逃脱轮回的束缚。人总是怕死的。”

“可是若是生来就知道有来世……”

“那有今生你可愿意选择来世?”路子封问他。

寒润犹豫了。

“你都不愿去寄托的来世,又有何道理去指责他们选择的这条路。”路子封道。

“可我等修仙,却不会将修行之道驾驭在别的生灵之上。”寒润想到也有门派去斩妖取内丹的事情,底气略有不足,道,“至少苍山派行的端正。”

“你是你,苍山派是苍山派。他们则是他们。”路子封看向梅灵。

梅灵弯下身,拉起寒润,笑道:“先生说的还是客气了,若要我说,寒润你恼这一城百姓为了一己私欲杀人无数,那你便直说就是,千万不要将什么苍天道义什么的扣在这万古堆中,他们听不见,上苍也听不见。”

上苍听不见吗?

寒润迟疑了。

“你既为青芒剑灵,便与你提一句你的剑主曾经说过的话,你以为这苍天听到的看到的,不过都是各方制衡的结果。天道如何,皆是要看其他五道要天道如何。”路子封提醒道。

寒润说要静一静,路子封和梅灵二人便独自出了城。

城外有芳草萋萋,与城内灰败不同。道路还算得上新,走上三五里,还能看到一处瀑布,瀑布水流湍急,响声很是震耳。

“说起来,我们为何会入先生的记忆?”梅灵还是很介意浩渊的事情。

“应该不是瑶凌。”路子封知道,梅灵便是将这笔账全部记在瑶凌头上,他解释道,“应该是青芒彻底觉醒,在怀念浩渊,但因寒润对浩渊的记忆还十分模糊,便强行进入了我的记忆吧。”

“这青芒也是霸道。”梅灵笑道。

“青芒被强行分离灵体千万年,自然是有些脾气的。”路子封倒是不以为意。

“那寒润可还回得去?”梅灵看了眼身后虞城的方向,“经此一役,他到底是苍山派的天之骄子,还是左神殿青芒的剑灵?”

“眼下应该还是苍山派更真切一些,等他拿回全部的记忆,便是再也回不去了。”路子封道。

“那先生一梦过往,可是回去了?”梅灵问他。

“我与他不同,我做的每一步,皆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便没有回去回不去一说。”路子封道。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不远处草面泛着银光,梅灵望着瀑布边上的那片绿色出神,路子封也看了过去。

“先生可见过瀑布下面长出这么笔直的青草的?”梅灵指了指那方水源。

路子封皱起眉:“说起来,瑶凌曾经入过寒润的梦境,寒润提起过,那梦境里有水汽缭绕。”

那瀑布高度并不高,走进了看,更像是一层水帘。

梅灵探出一束梅花,花瓣被水珠冲散,飘落在瀑布下的湖水中。路子封弯身掬起一片落梅,那梅花上有不曾见旁人的气息。

“这后面确实是有个洞,不过这水帘洞算不得深,藏不下什么人的。”梅灵探完道。

“这水中也没有阵法的痕迹。”路子封又望了眼四周,仍是觉得此处的青草长得太过茂密坚韧。

他们寻了一个下午,日落西斜,也没寻到此处的机关。不过凭借着二人千百年来的直觉,便是认定此处定有不同。夜里,梅灵照着曾经在水余城学来的生火之术生了一盆篝火。

抬头看见路子封正在看他。

“先生在看什么?”梅灵笑道。

“你很喜欢这等麻烦的事。”路子封道。

梅灵接过路子封捡来的干柴,笑了笑道:“先生莫要再说,既然喜欢自己动手,便去投胎为人的话了。”

路子封确实是想这么说,被梅灵先堵了回来,便皱起了眉头。

梅灵隔着篝火坐在路子封对面,变出了两朵梅花,煮了一竹筒梅花茶:“还好在虞城里拿了这么个小玩意儿出来。”梅灵将竹筒分给路子封,“我先生的记忆里,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竹林,醒来在虞城见了这竹筒,难免觉得亲切,先生如何?”

“你是说的左神殿那处林海?”路子封认真想了想,梅灵虽然刚刚去过那段过往,可对于路子封而言,那实在太过久远,而且后来天界送来的白鹭也养在那里,偶尔会有动物的腥臭,对他来说,不算是很好的回忆。

“先生想到了什么?”梅灵问路子封。

“想到了浩渊的白鹭。”路子封道,“你可有见过?”

“先生是说瑶凌身旁那只白鹭?”梅灵想了想道。

“瑶凌来孤皇山找我时,那白鹭早已长成。左神殿建成之时,天帝将那头白鹭送来做贺礼的时候,它还不大。”路子封道。

梅灵想了想道:“那便是没有见到了。我与寒润看到的记忆,左神殿还尚未建成,那位夜叉族的公主还在追着要嫁给先生。”

“天帝后来将她许给了浩渊。”路子封皱眉道。

梅灵笑了笑:“这我见到了,先生还怂恿那夜叉族的公主,说她嫁给先生不如嫁给浩渊。”

“我有说过这种话?”路子封全然不记得,他记忆里就只有浩渊与九歌有纠葛,而自己,却一直是孑然一身的。

梅灵盯着路子封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先生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路子封略不满:“那么久远的事情,要如何记得?”

“先生不记得,我很开心。”梅灵突然柔声道。

路子封眉间平顺了一些,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梅灵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如今这怨怼确实少了许多。

梅灵又添了一把干柴,千万年前浩渊与路子封燃起的篝火,和今日他与先生燃起的篝火并无什么不同。亦如千百个日子,与路子封而言,过了也就是过了。

梅灵虽然明白,路子封不会对千万年前的事情还记得清晰,也明明知道,只有在他身边的路子封,才是此时此刻的最真实的先生。

可是过往,怎么能不介意。

可是连先生都已经忘记的过往,他在意的就太过可笑了。

梅灵笑了起来。

“你今夜很开心。”路子封道。

“嗯,很是开心。”梅灵笑了笑,“过去的事情,先生忘了,我很开心。从今往后陪着先生的人是我,从今往后,先生忘不掉的人也是我。”

忽然间,草丛中起了骚动。

一匹灰色的头狼在拱开草丛的长叶,露出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路先生,朝夕公子。”灰狼甩了甩头,用前爪挠了挠耳朵。

“你是谁?”梅灵瞧着那耳朵很是可爱,用手摸了摸。

灰狼很乖巧的蹲在梅灵身边,让梅灵摸够了,才继续道:“小狼是广然殿下堂弟的表兄,久闻路先生大名,感知路先生在附近,冒昧前来,还望先生见谅。”

“我们来此处少说也有十日有余,你才感知到?”梅灵戏谑道。

灰狼惭愧的低下头,收起来尾巴道:“先生与苍山派的道长一同前来,人间的修仙人士对我等捕杀者多,实在不敢冒昧上前。”

“倒是只有眼色的狼。”梅灵笑他。

灰狼挠了挠耳朵道:“多谢朝夕公子称赞。”

梅灵摸够了,灰狼弓起身伸了个懒腰,便要给他当枕头睡觉,一匹大大的狼尾巴搭在梅灵腰上,时不时的还帮梅灵驱散一下蚊虫。人界的天空没有三日月,月光也比星光明亮,梅灵仰头看着天空,忽而觉得有了秩序的天地,连星辰排布都有了大小。

看上去没什么规矩,可跟路子封记忆里那上万年前的过去比,还是规矩的太多了。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梅灵问。

“找到瑶凌。”路子封肯定道。

“那找到她,先生会将她交给冥王吗?”若是路子封肯交,早在那一日出枉死城的时候,路子封就会告诉广然,枉死城三千魂魄消散一事,是上古时期左神殿女战神瑶凌所为。

可是路子封没有说。

“枉死城一事,我自有交代。”路子封沉思道。

“怎么交代?”梅灵侧过身看着路子封。

“推到虞城公孙家?左右整个虞城都灰飞烟灭了,还做出了弑神的事情,再多这一件事也不算多。”梅灵替路子封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路子封皱起眉。

“可是先生,若是仅仅推到虞城之变上,只怕这位新上任的冥王也不会答应。他可没广然想的那般没用。”梅灵冷嘲道。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急着回去。”路子封又添了些柴火,“虞城之变,这阵法从何而来,都是一等一的大事。今日他们能杀一个地仙,改日这漫天神佛都要为难,天地秩序已定,人界若是想改天立地,那便是犯了大忌。”

“也是。”梅灵被路子封说服,“当年为了定出六道规矩,青帝应劫,浩渊也死了,先生也身毁,如今只能做一个凡人,天界花了这么大代价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如今被虞城杀了土地公,确实是一等一的大事了。”

正说着,虞城城内忽然亮起绿色的光芒,灰狼猛然挣开金瞳,看向虞城方向。

“先生?”梅灵走上前。

“是青芒。”路子封冷声道。

寒润走在城中,忽然觉得头中阵痛,青芒剑如今瞬间发出青光,将他包围,那青光既温暖又像是要裂开他的头颅,恍惚之间,他有听到了潺潺水声,这水声之中还带着敲打铸剑的声音。他强撑着身子抬起头,在青光之外,看到了公孙翼。

“你没死?”寒润以青芒剑强撑出一丝清明,盯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长相与虞城繁华之时略有不同,身量似乎长长了一些,整个人也略显消瘦,本是说话就含着一包水的杏眼,如今看来很是死寂。

“我为何要死?”公孙翼哑声笑道。

“我天资极佳,修仙可成,为何会死?”公孙翼生生发问,看着寒润。

“那这虞城之人又也都还活着?”寒润问。

“他们?”公孙翼四下看了一圈,那双杏眼仍是不能聚焦,“他们本就是我的一个梦。你说一个人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身边的人若都死了,那他还算不算活着?”

寒润并不想回答公孙翼,他只觉得自己的神智越来越不清明,只是想快速摆脱眼前的困境。

“自然不算。”寒润退后一步,握紧了青芒。

公孙翼笑了起来:“对的,这自然不算活着。活着便是好的坏的,认得你的人,你记得的人,都活着,那才叫活着。不然一个人,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那他们又在何处?”寒润道。

虞城中扬起灰色的尘沙。

公孙翼随手抓了一把,仍有沙尘在指缝流走:“何处?”

“便是这些沙子。”公孙翼忽然怒道,“都是你们,让他们变成了沙子,都是你们,随意践踏我的城池。”

“你城中以修仙人士为生祭,还断了虞城百姓轮回之路,何以说是旁人践踏所致。”寒润冷声道。

“我在我的城中做什么,碍得着旁人什么事?”公孙翼气急。

“若只你在一方城池不伤天害理,自然也不关别人的事,只是你杀害了多少修仙道人,那些人又何处去说?”寒润道。

“他既入我城中,便就随我处置。”公孙翼说的冠冕堂皇。

“诡辩。”寒润祭出青芒,向公孙翼斩去。

“你为了一己私利,杀人无数,还不知羞耻从未自省,竟然说得出‘不碍旁人’,当真是已非人类。”

“那你呢,鸡鸭鱼肉可吃,可问过他们的意见?”公孙翼避开了青芒的攻击。

“人非禽兽。”

公孙翼行动太过诡异,寒润明明感觉青芒剑锋劈开了他,可公孙翼却毫发无损。

“人非禽兽吗?”公孙翼嘲讽地笑了,这话他多少年前曾经听过,那是多少年前了,他实在是记不清了。

那时虞城还不是虞城,世间以北,沙漠原本不是沙漠,而有一座当时百姓心目中的神仙住的山。

那山名孤皇山。

那时的山主,不也是一言不发,就将方圆百里所有的百姓都祭了天?

那时怎么没有天上的神仙来说,此法对人类不公平。

仔细想来,那位山主也是个通透的人,自己知道自己苟活也算不得活着,便一起祭了天。

可他就不一样了,他死不瞑目。

他借着天神最后的怜悯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他是帘山洞的道长捡回去,以丹药续命续来的。

但是因为孤皇山所有生灵皆灰飞烟灭,他死后不能入轮回,他今生也只能苟延残喘,以残躯在病榻之上等着死。他不甘心。

帘山洞人因为看他活的辛苦,每次替他续命,都会将他神魂与肉体分离。时间久了,他也便学会了那套法门,有一年帘山洞历劫,他趁着道长伤重之时夺舍,由此几番轮转,才附体在公孙翼身上。

公孙翼是难得的仙骨凡胎。

他几世轮转,从未遇到过如此贴合的身体。

虞城的百姓喜欢他,天下的修仙门派争夺他,他觉得自己有了一切。

几千年漂泊苦难此刻有了回报。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寒润呢?

公孙翼看着这个男人。

他记得苍山派用来生祭阵法的道士,有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道长还说,还好来的不是寒润。那时他只是偶尔听了一下这个名字,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这个寒润当真是不一般。

为什么你不早一点来呢?

你早一些来,祭了这虞城之阵,虞城就依旧是我的虞城。

公孙翼越想越可惜,越可惜杀意越重,他要一寒润为阵眼,重新再做一个千万年的阵法,他会让虞城的一切,重新活过来。

夜空被罩上层层绿光。

路子封袖中的萤火不断跳动,梅灵可以感觉到袖口上染血的红梅也跳不动安。

灰狼望着那越来越浓郁的绿色,肃声道:“是青芒剑的剑灵要被吸收了。”

“虞城阵法已破,为何寒润还会被吸收?”路子封问道。

灰狼的耳朵动了动,他极力去听虞城内的声响,辨认出了公孙翼的话:“公孙翼还活着,他想以青芒剑灵为祭,重新再造虞城阵法。”

“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梅灵讽刺道。

“不,并不会。”路子封意识到事态严重,催动了袖中萤火,先一步前去支援,“青芒乃上古名器,有夜叉皇族血脉,如若真的成为阵眼,这阵法绝非你我可破。不,应该是说,如若不是青芒觉醒,虞城大阵根本不会破。”

“青芒是屠神之剑。”路子封冷声道。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忽然之间,梅灵只觉身后凉气汹涌,灰狼跑如鼠窜,身后的瀑布引流去了虞城。

“那是什么?”梅灵仰头望道。

“是瑶凌。”路子封看着虞城上空。瀑布水柱倾泻而下,青芒之光一瞬间变得七彩斑斓,宛若虹光。

寒润看着这突然架起的水墙。

这墙面将他与公孙翼隔开。

原本陈灰满地的街道被湖水冲刷干净,露出了沟壑深邃的血槽,寒润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竟是一处阵眼,怪不得自己会头疼异常。那湖水似乎是在指引他,与他冲刷出一条干净的道路,寒润撑着青芒剑沿着湖水方向走去,看到了来此城中的路子封。

湖水化作一双柔荑,在寒润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梅灵伸手接过寒润,笑道:“半日未见,道长狼狈了不少。”

“我一时不察,不想城中竟然还有人。”寒润自省道。

“他那个样子,也算不得是人了。”梅灵冷笑。

“朝夕公子说的极是,你们苍山派那天听的功夫也就是对我等妖界还稍有用处,略略能成型的大妖,都可以摒除天听的。”灰狼因路子封在,也壮着胆子敢对寒润说话了。

寒润握紧了手上的青芒。

灰狼赶紧躲在路子封身后。

“先生可是早就察觉到了?”梅灵将寒润仍在灰狼背上,灰狼虽然不满,但碍于路子封的面子,也只是稍稍嗷了一声,老老实实的托住了寒润。

“那只夜叉素来机敏,可城中灰败至此都不见他踪迹,委实有些蹊跷,我不过只是想先在周边探查一番再做决断,没想到公孙翼这般沉不住气。”路子封道。

“我瞧着他倒不是沉不住气,谁让寒润这活生生的剑灵在城中怀念道友,馋急了这恶灵呢。”梅灵冷笑道。

“不过我们倒是另有收获了。”梅灵眉眼扫过那有意识的瀑布湖水,将梅花花瓣混入其中。

虽说花瓣被水流甩掉不少,但也有那么一两片附着其中,有这两片就可以追到瑶凌下落了。

“不过瑶凌对青芒,还真是执着的紧。”梅灵看着隔开他们和公孙翼的那面水墙。

“这青芒对瑶凌,这般重要么?”梅灵问道。

寒润对瑶凌的记忆很少。

梅灵这样问他,他一时间也不知头绪在哪里。若说与浩渊有关的两个女人,夜叉族的公主九歌,和他们在夜月渊捡回的瑶凌比,韩瑞对九歌的印象还深一些。

瑶凌入左神殿的时候尚在襁褓,浩渊在山下找了狐族的一位女官来照看瑶凌。此后数十年,浩渊都忙于天地秩序的建立,并且为左神殿征得了战神这一称谓。

后来瑶凌逐渐长大,狐族的女官向浩渊辞别,瑶凌舍不得这位乳母,便也跟着去了青丘。瑶凌在青丘待了一百二十年,这中间并未回过左神殿,也未与左神殿通过什么信件。

寒润第一次见到成年之后的瑶凌,是浩渊远征被困的那一刻。

那一次夜叉族皇位交替,九歌本不在备选人之中。然而夜叉族有一部族联通鬼族,发起了政变。

浩渊与九歌那时已经有了一纸婚约,浩渊为解决夜叉之乱,再次进入夜月渊,结果被鬼族少主白元困在了夜月渊火神祭坛下。

那祭坛年代久远,青帝还在世时,曾经带浩渊去过一次,那时火神还在,还戏称说要收浩渊为徒。浩渊那时年幼,为了此事吓得几天几夜不敢睡觉,生怕青帝趁他熟睡时将他送走。

此时他困在火神祭坛底,守着的是火神的灵棺,火神死后只留有衣冠冢,作为夜月渊结界阵眼之一。

浩渊看着四周记录着火神生平的壁画,那壁画画到了青帝与火神一起去不周山,还在不周山把酒言欢的景象,那景象令他十分向往。仿若自己回到了孩童时期,还是青帝身旁那个跟屁虫。

他掉下这祭坛的时候,是夜月渊施加了左神殿的阵法,除非他身亡,不然夜月渊内无人可以进出,既是无人进出,便给了浩渊大把时间,他这火神祭坛下难得浮生半日闲,他便也没有急着出去。

如此夜月渊外过了六十个白月日。

便传出了战神战死的传闻。

左神殿的人本是不信的,九歌那时忙于稳住夜叉族其余六部,也顾不得和鬼族一同被困的这叛逆的夜叉一脉。那时路子封镇守左神殿,赶上四海八荒传闻战神遇难,集结到左神殿的魑魅魍魉比夜月渊那战役残酷的多。

路子封在左神殿上杀了近半年,尸骨冤魂久不散去,还惹得西方佛祖不悦,此后数百年,西方礼佛就爱把浩渊留下来感化他,扰的左神殿直接装病又病了二百余年。

瑶凌便是那个时候去的夜月渊,她因和浩渊一样,有一半青帝血脉,浩渊设下的结界拦不住她,她一路且战且寻,靠着血脉之间的联系,在一个三日月见到了火神祭坛下的浩渊。

那一日的月亮难得的亮,亮到站在上沿的瑶凌可以看到浩渊眼底的遗憾。

浩渊太沉浸于火神祭坛留下的过往了,在这里他不是要肩负一方责任的战神,在这里他可以偶尔放松一下,然而瑶凌的到来,让他不得不端起战神的架子。

“你受伤了吗?”瑶凌小心翼翼的问。

浩渊不想说自己只是在休息,便“嗯”了一声。

瑶凌忧心的看着他。

其实血脉相连,生死可知。瑶凌全然没有必要这般担忧浩渊,正如同此刻在左神殿厮杀的路子封,全然不信外界传闻浩渊已经战死一样。

人人都说路子封残酷无情,浩渊被困夜月渊六十余日都不见路子封举兵相救,却不知道路子封能感知到浩渊无事,独自一人撑起了左神殿,给了浩渊一段清明时光。

此时的瑶凌,还并不会用青帝血脉。

她初见浩渊便被浩渊吸引,因青丘听了许多情爱故事,便觉得她与浩渊是命中注定的姻缘,才会这般惺惺相惜。

瑶凌取了草绳,将浩渊在祭坛下拉了上来,又生了火,给浩渊取暖。

这便是寒润与瑶凌的第一次见面。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后来瑶凌便跟着浩渊回了左神殿,许是被左神殿外成千上万的尸体吓住了,瑶凌一到左神殿就病了半月,这半月间便宿在路子封所在的竹屋,偶尔醒来便会听到九歌来看她。

又或者是听到九歌是浩渊的未婚妻。

瑶凌便更沉默了起来。

能下床之后,便极少言语,那时大战已经没有,小的争端却是不同,瑶凌并未编入任何一支队伍,便默默地跟着每一只出战的队伍征战,也因此,寒润作为青芒的剑灵,束之高阁的日子多,也并未见过几面。

等到再有印象的那次见面,便是临近浩渊应劫了。

血脉之间的感应让瑶凌匆匆跑了回来,那时的瑶凌虽然仍然是初见时那张娴静的脸,却已然没有了那样刚出仕的眼神,她看着浩渊,问他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浩渊说没有。

瑶凌摸着浩渊送她的剑穗,重复着浩渊说过的话:“没有便没有吧。”

那之后,大战小战,她都是跟在浩渊身边的。

有一夜浩渊受了伤,瑶凌替他包扎伤口,浩渊道:“明夜我们在此处比一场。”

那是寒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瑶凌交手。

瑶凌喜欢浩渊,这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本以为瑶凌不敢与浩渊比试,可寒润却并不这么认为。

瑶凌是极其聪慧的,虽然听闻瑶凌在战场上也以狠辣果决着称,但对上战无不克的浩渊,力量上瑶凌并无优势,所以那场比武看上去一直都是瑶凌在躲,打的毫不痛快,可寒润却是记得的,浩渊手下,从未有人能接的下那么多招而不落下风。

瑶凌总在等一个反败为胜的时机,她总是等得起。

可是浩渊没有给她。

有传闻说是浩渊失手,也有传闻说是瑶凌争不过九歌,便想死在浩渊怀中,还有人说是浩渊走火入魔,所以杀了瑶凌。总之那一夜比武,青芒穿破了瑶凌的心脏。

寒润至今还可以感受到瑶凌的惊讶和悲哀。

那时他以为,他和浩渊,还会守护左神殿很久很久。

那时他并不知道,瑶凌悲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浩渊。

三日后,浩渊战死万神窟。

寒润仔细回想了过往,发觉自己对瑶凌,真的了解不多。如今想来,连她那日是死是活,又是怎样活过来的都不清楚。他看着前方的水帘,伸手想要去碰,那水便绕城一道圆弧,躲开了他的指尖。

“她虽要你活着,却不想让你碰她呢。”梅灵笑道。

寒润皱了皱眉。

“毕竟当年浩渊战神是用我杀了她。”寒润道,“只是不知她为何还会活着。”

“当年她只是伤重,按照浩渊生前所愿,将瑶凌安置了在神女峰,由白鹭镇守。”路子封道。

寒润还沉浸在那段过往,梅灵却是挑了挑眉,听出了几分隐情。

显然瑶凌之死,浩渊和路子封早就有预谋。

那浩渊之死呢?

梅灵看向路子封。

瑶凌醒来之后并未见过浩渊,如果说,瑶凌的目的就是为了见到浩渊呢?

梅灵玩弄着手上的梅花瓣,看着路子封的背影。

路子封知道所有的前尘过往,瑶凌如果真的那么了解先生,那路子封又何尝不是十分了解她?

路子封是故意进虞城的。

梅灵看向那面水墙,那公孙翼呢?

公孙翼是路子封棋盘上的棋子,还是瑶凌的棋子,又或者当真是人类雄心壮志的偶然。

路子封走进水墙之中,水墙便让出一条道路,梅灵想要跟上去,却被隔了开来。

水中凝出一个女人的身影,正侧身垂目,看着路子封走过去。

“又是你。”那水凝成的女子看向梅灵。

“你将先生留下是要做什么?”梅灵问。

女子侧目,看着在灰狼背上的寒润,她抬手指了指寒润,梅灵立刻警觉起来。

忽而平静的湖水翻起浪花,梅灵只觉迎面而来的窒息之感,仿若沉入湖底,不消片刻,他与寒润便落在了一处瀑布旁边。灰狼抖了抖湿乎乎的毛发,舔起爪子开始洗脸。

“这是什么地方?”梅灵环绕四周,只见芳草不见人烟。

却在脚边,看到了一柄单刀。

寒润捡起那柄刀,那是宁非的兵器。

看来宁非和酒凌两个人,也是被瑶凌送到了此处。

寒润开了天听,四周听了一番,确也不敢肯定,此处是幻境还是现实。

梅灵凝神片刻笑道:“这瑶凌好生厉害,戏法倒是多的很。”

他刚刚在水中混入了梅花瓣,此时可以探知虞城与此地相隔数十里,梅灵四下走了一番,在一处山坡上,看到了山脚下炊烟袅袅。

“我只当她在沙漠里能捏泥人,不曾想这水中传送的本事,她也学的极好,如此这般讨巧,当真不像是个战士。”梅灵笑道。

“瑶凌在战场上,不是这样的。”寒润皱起眉道,“可能确实是当年浩渊上了她吧。”

梅灵看了寒润一眼,心道浩渊当真是将身边一切安排的妥帖,各个都醒来都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他还记得路子封记忆里有一段,孤皇山未曾崩塌之时,瑶凌曾来找过路子封,那时的瑶凌看上去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如今想来,那便是瑶凌在神女峰醒来不久了。

人间千百年,果然让瑶凌进步千百遍。

只是不知她与先生对弈,谁输谁赢。

虞城内,水墙渐渐撤去,只余下路子封和公孙翼二人。

空空荡荡的城内,因被湖水冲刷过而带着潮湿的水汽。

公孙翼见水帘换去便换了人,笑了起来:“要逃大可以一起逃,怎的留了一个最没用的下来。”

路子封掩了袖中的萤火,于虞城大阵而言,他确实是最没有用的。

他不是修仙门派,没有能供大阵所用的修为。

也不是梅灵这样的灵体,不能化作大阵食量。

由此可见,瑶凌对这阵法,颇有研究,带走了所有不该存在此中的,留下了唯一不会受影响的路子封。

路子封放出萤火,幽幽绿光截断公孙翼退路,他才开口道:“这阵法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学?”公孙翼大笑起来,“我天资聪颖,为何要学旁人?”

“你天资聪颖?”路子封眸色冷了下来。

公孙翼作为人来说,可能算得上聪明,但这离着能造出万神祭还远得很。

“你可知有多人因此阵法而丧命?”路子封又问。

公孙翼笑道:“多少人?路先生怎么不说,有多少虞城百姓,因此阵法而得到永生,只要你们不存在的话,有多少人可以无病无痛,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路子封做神的时候最不喜欢废话,做人之后,因为要与人打交道,便做了看上去可以用少的话得到最多尊重的书生,如今公孙翼在这不痛不痒将一己私欲架在漫天神佛之上,换做以前的路子封便会二话不说砍上去。

但是现在,他却有些迟疑了。

这倒不是他要感化公孙翼,做人自私到公孙翼这个程度还不自知,将一些大道理的,实在没有什么可说多说的余地。只是他此刻手中无剑,青芒已经跟着路子封一同被送走,手上的萤火,是破不了公孙翼真身的。

他看着眼前少年模样的公孙翼,冷声道:“以你之力,莫说要让全城活下去,便是你自己,都不见得能活下去,你又有何可骄傲的?”

公孙翼没有料到路子封会这样说,气急之下不知何处奔出一条长沙,从路子封背后刺来。

路子封周身绿光大盛,那灰烬似乎有了感应一般,在路子封后背散落。

“是幽冥之火?”公孙翼恼道。

“你是九幽的鬼差?”他环顾四周,忽然慌乱起来,“可是要抓我去入轮回?”

那声音听上去既像害怕又像是欣喜,一时间他局促不安起来。

“就凭你,还想入轮回?”路子封话音未落,飘荡在公孙翼身后的萤火就化作一条草绳,将公孙翼的双手双脚缚住。

“你要做什么?”幽冥之力逮他这样的半死的游魂,可以说是正好相克,毫不费力气。

直到此时,路子封才真的全然明白了瑶凌的用意。

虞城之阵,与枉死城的情形虽然不同,却也相同。相同的是两处都已经全无生机,全靠凡间烟火为食。不同的是枉死城中的魂魄不实会饿却不会死,而虞城却是不实会化为灰烬。

任何一个有修为的仙妖魔鬼,入虞城都如同羊入虎口。

只有他可以。

若是路子封能经得住枉死城中幻境,就一定能破虞城死局。

瑶凌是在请他破局。

不愧是神女峰的神女,也不知道神女峰离此处有多远,虞城地界是不是就属于神女峰,才能让瑶凌以此法请路子封出山。

路子封看着这样轻而易举就被他缚住的公孙翼。

公孙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片茫然,刚刚离得远,他又在分神在考虑瑶凌的目的,也就没有多注意,如今离得近了,才发现公孙翼这装眼睛看不见。

“这里面囚着谁?”路子封探出手去。

公孙翼想要别过头去,却不及路子封手劲,他只觉得一阵恶寒,还来不及喊痛,恶心的感觉便犯了上来,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敢,让他生死不能。

路子封看着这双眼睛,上面血丝污浊,需要用水清一清洗。一并溪流沿着虞城阵法的刻线缓缓流入,水流如同小喷泉,举到半身高,路子封却没有将眼球放上去,而是揣进了袖中。

水流绕着他袖口挽了个水花,静静的等着路子封清洗眼球。

“瑶凌,你若是想要此物,便亲自来见我。

水流在地上画出“朝夕”二字。

路子封眯起眼睛:“你拿朝夕威胁我?”

那潺潺水柱等着路子封将公孙翼的眼睛放上去。

“瑶凌,你何时见我妥协过?”路子封冷声道。

水流如同喷泉,越积越厚,渐渐凝成瑶凌的模样。

她走到公孙翼身旁,垂目看了一会儿公孙翼,这才化出真身,从水中走了出来。

瑶凌一袭白衣,腰间系着一条血红的腰带,那腰带路子封记得,那是浩渊在她百岁生辰时亲自为她打造的兵器。那兵器薄如纱,软如缎,可在瑶凌手上,那便是一条一鞭阵十里的长鞭。

瑶凌很珍惜浩渊送的礼物,并不经常用它。

唯有一次用,还是为了替浩渊开路,那路本该是他去开,怎奈那天孤皇山有事,他晚到了一步,这才见到瑶凌使用这腰间的红绫。

路子封若有所思的略过她腰间。

“孤皇山之主,连天命都不曾妥协,确实是我冒犯了。”瑶凌开口道。

她声音轻轻浅浅的,听上去很空远。

“你为了引我替你取出这双眸子,搞出这么多事情,我倒是觉得,是你退步了。”路子封道。

瑶凌听出了路子封的怒气,不以为意。

“这天下,能毫发无损取得这双眼眸的,只有孤皇山之主。”

“你倒是清楚。”路子封等着她下文。

“这天下,能瞒下这眼眸存在的,也只有路先生。”瑶凌抬起头,对上路子封的眼睛。

“路先生大可留下这双眸子,只不过你能不能带着这双眸子瞒过冥王的眼睛,我确是不确定了。”

“这里面是什么?”路子封掏出这双眼眸。

瑶凌那淡然的眸色中多了一抹柔情,她祭出水源,交由路子封。路子封当着瑶凌的面清洗了那双眸子,看清了那里面的物镜。

怪不得入瑶凌的画卷,瑶凌的记忆会和公孙翼的记忆交叠。

这只眸中,藏着一只白鹭。

那是瑶凌的坐骑。

“路先生可以给我了?”瑶凌等着路子封做决断。

路子封捏碎了那只眼睛。

只听白鹭长鸣,片片精光随风而去,瑶凌面色微冷,随即消失不见。

灰狼长啸。

方圆十里,狼族接力而吼,终于传到了路子封这里。

一匹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小狼试探的走进虞城,看到了路子封飞奔上前,乖巧的喊了声“路先生”,便嗅到到了腐肉的血腥味。他坐在那里,等着路子封发话,虽说那人看着不人不鬼,可是也是可以下腹的。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此物你吃不得。”路子封敲了一眼公孙翼,“你先传音给朝夕,告诉他我们广然府见。”

小狼点了点头,一路狼啸又传到灰狼那里,灰狼转达了路子封所言。

等着梅灵带他去见狼族的骄傲,广然判官。

梅灵看了眼坐在湖边,看着他和狼族对话的寒润。

寒润对于狼妖,还是在犹豫该杀还是不该杀。

见灰狼要跟梅灵一起离开,便握紧了青芒。

梅花花瓣忽然覆盖住了青芒剑光,梅灵也侧身笑道:“此事我便是当你还未清醒,只是一时糊涂。你若真的动武,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为何要护着他?”

“他拖你到此,你又为何要杀他?”梅灵反问道。

“人妖殊途,我本就该斩妖卫道。”寒润这样告诉自己。

“你是人还是灵,如今你心中最清楚。”梅灵讥讽道,“你今日想杀他,不过是想走人间道,不过倘若只能靠杀了旁的人才能证明自己是个人,那这人还是不要做了为好。还有,你若是再将世间道人的话说一遍,便别怪我翻脸了。”

“你呢,若我不是人,只是剑灵,你又怎么看我?”寒润问道。

“你是人是灵,与我有何干系?”梅灵还要去九幽与路子封相见,不想在此耽搁太久。

“若是你呢,你若有一天发现自己非人,又该如何自处?”寒润喊道。

梅灵笑了起来:“我本就是先生茅草屋旁,一棵梅花树化灵,你问我如何自处,我倒是觉得做梅花灵不错,可以长长久久的陪着先生。”

九幽广然府。

小狼崽将公孙翼叼到广然面前。

广然是他们狼族第一个在九幽谋得一官半职的,是了不起的大官。小狼崽忍着吞掉公孙翼的口水,蹲在广然府门前,等着广然闹闹他的脖子。

广然见路子封一个人冷着脸回来,还带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半鬼,全然没看到梅灵踪迹,心中不免“咯噔”一下,道:“路朝夕他人呢?不会是折了吧?”

路子封冷冷地看了广然一眼。

广然只顾着担心,见路子封不答,便自己去翻阴阳簿,路朝夕投胎时日未改,命格还清清楚楚记录在案,他松了一口气道:“路先生且放心,就算是路小公子他这会儿折了,如今离着他投胎的时日近,折了也会自然入轮回,你瞧他命格还清清楚楚标着呢。”

广然命鬼差提走了公孙翼,三千魂魄的事虽然是大事,可路子封没了梅灵,这是更大的事。

广然决定将公孙翼丢给冥王,自己先安慰路子封。

他想了想说辞,继续安慰道:“路先生可跟路朝夕告别过了?”

“未曾。”毕竟梅灵还没去投胎,此时还不到告别的时候。

广然看着路子封的冷脸,心想路子封此刻一定是后悔万分,不禁安慰道:“其实先生若有遗憾,大可等他投胎之后,托梦给他。就算退一万步,先生不想托梦,我看路朝夕这命格,白日飞升已成定局,他一旦脱离凡胎,与先生的种种过往也就记得了。左右不过百年,百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路子封看了一眼广然,他还在想将公孙翼活着带回来,是对是错。冥王会不会在虞城阵法中窥探出孤皇山山崩的真相,没想到这一刻不查,广然就已经认定梅灵死了。

广然忙着张罗,并未看到站在饿鬼村村口的梅灵。

灰狼见梅灵刚刚还想喊路子封,如今却站在村口不动,他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有眼色,便上前用头蹭了蹭梅灵。

“朝夕公子怎么了?”灰狼问。

“我当先生许久不与我提投胎一事,是允了我留在他身边。”梅灵摸着袖口的血染的梅花道。

“是路先生待朝夕公子不好么?”灰狼不解。

“不,我是我忘了,先生素来说一不二。他不是不与我提,而是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与我提了。”梅灵自嘲的笑了笑。

灰狼耳朵极其灵敏,自然明白了梅灵说的是投胎一事,他道:“人界修仙最为方便,刚刚广然殿下也说了,朝夕公子不出百年就可白日飞升,这难道不好吗?”

“好,就是太好了,没有什么不好的,我才不知道这满腔的怨气该与谁说。”梅灵冷声笑了笑,离开了九幽。

灰狼很想见一面广然的,可他觉得梅灵似乎不太开心,犹豫了一下跟上了梅灵。

“朝夕公子可以与我说。”灰狼道。

“与你说?”

白帝城中正值夜晚,星空闪耀,桥边包子铺刚刚新出炉了一笼屉包子,热气氤氲了石子路,茶铺的老板换了新人,铺子的招牌也重新写过,他们这一去,已经不知凡间过了多少年。

“嗯,朝夕公子若不嫌弃的话,就与我多说一说。”灰狼摇身一变,变作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他的尾巴还藏不住,只得自己攥在手里。

二人在白帝城的虹桥上走过。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与路子封来过白帝城了。

梅灵在茶水铺子买了三两茶叶,如今的茶叶连计量单位都与以前不同,可见世事更迭。

“我不想去投胎,可是先生却不许。”梅灵将茶叶收好,不知这新开的茶水铺子,选的茶叶合不合先生口味。

“可是刚刚小狼听广然殿下与路先生说,朝夕公子命格极好,又可以白日飞升,不出百年就可以与路先生重聚了,这又有何不好?”灰狼不解道。

“先生,是没有来生的。”梅灵看着夜市繁华,曾几何时,他买便了这条夜市上的小物件,路子封一开始还皱眉,后来便也由着他去了。

如今不知茅草屋中,有多少没用的东西是他胡乱买来的。

若是他离开了,先生看到那些会不会睹物思人。

应该是不会的,先生毕竟是个连自己写的话本都会锁在柜子里的人。

梅灵买了一个面具给灰狼,灰狼又惊又喜,他戴上兽人面具,松开了自己的尾巴,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跟上梅灵。

章节目录 第188章 “我能化灵,虽说只是我想见先生一面,想与他说句话,想和他在一起。倘若我投胎,百年之后还能在一起,那也是极好的。”梅灵笑了笑道,“可是不是的。上天生我,必有因由,即便是先生小心呵护,不想让我在投胎之前,与旁人产生不必要的因果,可这因果还是有的。”

灰狼听的似懂非懂,只得假装听懂了点了点头。

梅灵看着面具中透出的茫然的神色,笑了笑道:“我因想见他而化形,这便是我与他的因果。”

“这不是好事么?”灰狼道,“这便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凡间相爱的人,想去月老庙求还求不来的好事啊。”

“我也仗着这份因果,伴了先生这些年。起初我也是有恃无恐的。”梅灵自嘲地笑道,“可是天命却总有他讽刺的地方。我因想陪伴先生而生,先生却要因为而死。这便是我与先生的天命。”

“这又是为何?”灰狼不曾听说,有什么人可以窥得天命。

更何况,六界皆知,路子封是天命之外的存在。

“这我也与你说不明白,入枉死城的时候我便有一种感觉,先生越弱,我便越能感受到活着的气泽。枉死城中,先生将元神送与我做金刚罩,”梅灵抚摸过袖口的盛开的寒梅,“我便突然一瞬,就明白了天命所在。天命,是想要先生死的。”

“可这与朝夕公子有什么关系?”灰狼不解,“若是天命真的想为难路先生,那朝夕公子如何做都是徒劳。”

“怎会是徒劳?”梅灵说到此,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先生未曾畏惧过天命,我又何曾会畏惧。”

“这天地之间,既然只有我能与先生产生因果,那先生之死,必然与我有关。”梅灵笑道,“只要我死在先生前面,断了这因果就可以了。”

“朝夕公子千万不可以做傻事。”灰狼急切道。

“你着什么急,这还不到时候,我还是想多陪着先生一刻的。”梅灵笑道。

路子封在广然府中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梅灵来,鬼差说曾在饿鬼村见到过路朝夕,可能是带路的灰狼不认路,二人走丢了吧。路子封隐约觉得不妥,想要离开,就见广然气呼呼的走进来说冥王要见他。

冥王明云还在批折子,躺下躺着已经皮开肉绽的公孙翼,公孙翼因被挖去了眼睛而显得份外吓人,听到路子封的脚步,那双空洞洞的血眸就一直盯着路子封看。

“我本也是无意叨扰路先生休息。”明云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看着路子封,那双眼睛生的美,尤其是与堂下那血窟窿一对比,明云便真的如皎月一般令人心驰神往了。

广然也从未觉得这个新上任的冥王这般好看过,一时间竟然听漏了明云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明云。

明云微微弯了弯嘴角,广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这半鬼一定要见路先生,我才请路先生前来。”明云看向路子封,又是一副清冷模样。

“我当与冥王当年细说,只是刚刚未在九幽遇到朝夕,怕他出了什么变故,且先容我去寻他回来。”路子封也不容退让。

“路朝夕吗?”明云看过堂下人,喊住要走的路子封,“今日不管如何,枉死城一事是我九幽承了先生的情,先生不妨考虑一下,路朝夕与先生,谁留谁去。”

路子封转身看着他。

路子封早就知道,这些上古时代还能活下来的,不管怎样活着,那都不是这一代的神仙们能比的。

上古那种毫无秩序的年代,从武力到精力各个都要锻炼到极致,即便是上古时期仅仅一一双美目而引得夜叉族与神族大战的八皇子明云,那也不是如今这帮小辈这般好糊弄。

“此事自有天命。”路子封已经给出了答案。

“路先生可信天命?”明云走下堂来,“若是先生真信天命,不妨问问他,虞城的阵法,这半鬼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问题我在虞城时已经问过他,他说是自己悟的。”路子封冷声道。

“自己悟,能悟出个杀神的阵法,我是不信的。”明云说的很是随意,好像这也不是什么会动摇六界根基的大事。

“八皇子见多识广,不愧为新一任的冥王。”路子封道。

“如此这般称赞,便是路先生也不信这半鬼的说辞了。”明云道。

“我自是不信。”路子封回他。

“那路先生是因为不信而挖去了他的眼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明云问道。

路子封看向公孙翼:“这种事情,殿下直接问他就好,我虽挖去了他的眼睛,却没有割下他的舌头。”

广然在一旁听的很是血腥。

他的路先生,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几千年,都是这半鬼的错,将路子封逼到要去挖眼睛的地步。

“我是问过的,只是他不肯说。”明云坦言道。

“我与朝夕在虞城之时,曾中过他眼中幻术,为破幻术不得已才挖去了他的双眼。”路子封沉声道。

“幻术吗?”明云垂眸。

路子封见明云没有再问什么,便要告别去寻梅灵,明云突然喊住路子封道:“投胎一事,也不是不可更改,路先生大可考虑看看。”

“朝夕自然是要去投胎的。”路子封肯定道。

“此事不如路先生与朝夕公子讨论过后再定夺也不迟。”明云道。

“多谢冥王好意,且容我与朝夕谈过再说。”路子封告辞道。

眼见路子封要离开,广然就要追上去送客,被明云唤住。

“哎呦我的冥王小祖宗,你审案子就审案子,管他们两个人的事干什么。”广然记得挠头。

“路子封总以为事事皆在他掌握之中,我不过是提醒一二。”明云道。

“好好好,事事先生虽然不能掌握,可我的冥王大人却能掌握,所以旁人都要得冥王大人提醒。”广然顺毛道。

明云虽然也知道这也只是广然日常应付的话语,但也欣然受了,继续道:“如若是你的事情,我便也会如他一般,事事容不得一点差错吧。”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明云看了一眼广然,“好在你我不是因果命格,我已然在轮回之中,天命之下。”

广然听了眼睛直跳,命人将公孙翼压去大牢,改日再审,追上要下班的明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路子封不在轮回之中,可天命容不下不在轮回之中的人。”明云看了眼天色,他看过路子封给梅灵选的命格,那投胎的日子已经很近了,路子封或是梅灵,只有一个能入天命的日子近了。

其实天命选谁,他们都清楚。

梅花之灵,只要入了轮回,就是天命所在。

“可这哪有这般,天命……怎么可以这样?”广然脑中蒙蒙的。路子封一直以来就是他的榜样,是他崇敬的对象,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心甘情愿的赴死。看今日这对话,路子封早就知道梅灵的存在,是他灰飞烟灭的提示。

可他一开始不是不喜欢这梅灵的么,那个时候若是掐灭了这只梅花……

广然抖了抖身子,他怎么可以这样想,梅灵这样的人,他怎么可以这样想……

广然失落下来。

明云揉了揉广然的束发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那人毕竟是上古的战神,孤皇山之主,哪里有这么容易就认命的。”

广然知道明云这是安慰他,他摇了摇头道:“可是你我都看到了,他在枉死城出来的时候,将曾经寄放在枉死城的金刚罩,套在了路朝夕身上,路先生是已经做了决断的了。”

“他为何在那时将元神托给路朝夕?”明云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

“还不是因为枉死城中凶险万分……”广然心疼道。

肯定不是这样。

明云虽然不能与广然细说,可他是知道的。此事看似清晰明朗,也确实是由这半鬼所做,所有的一切都看上去没有问题,可他隐约觉得,路子封还隐藏了别的什么。

这别的什么,明云本以为是与路子封和梅灵的双生命运有关,所以才多方试探路子封。

可眼下看来,似乎又不像。

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他还没有注意到的。

明云问了公孙翼现在在哪,又折返去了大牢。

九幽连结的人间城镇是白帝城。

路子封一脚踏入白帝城已经是深夜,热闹的虹桥两岸都已经收摊,他一路走过茶水铺,闹市街,就见到梅灵坐在河水边看倒影。

月光散在梅灵身上,看上去静谧又美好。路子封送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水光中映出路子封的脸,梅灵仰起头,唇碰到了路子封的下巴。

“你怎么在这里?”路子封皱了皱眉,拉他起来。

“刚刚这里有人放花灯,我瞧着有趣,便偷了来看看。”梅灵从怀里掏出一盏早就灭掉的花灯,粉色的灯笼在他怀里悟出了浓郁的梅香,梅灵递到路子封面前,借着月光,路子封可以看到那灯笼底部写着的“与子共白首”。

“人间尚有岁月可期,”梅灵笑了笑,“白首说起来不过几十年,如此说来,我与先生过了不知道多少个白首了。”

“嗯。”路子封点了点头。

“可我却总不知足。”梅灵将花灯又放掉,跟着路子封回乱葬岗,“先生你说,是不是活得太久了,贪恋也就太多了。”

“活得久了只会觉得无聊,你是活的还不够久。”路子封皱眉道。

梅灵笑了起来:“先生说得上,与先生比,我活的确实还太短了呢。”

路子封微微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就好。”

“说起来,我刚刚会来的时候,在茶铺买了些茶叶,回头沏给先生喝。”梅灵将茶叶又拎出来。

路子封也不知道,他还能在怀里拎出多少东西。

“公孙翼的事情,冥王可为难先生了?”梅灵问。

“有什么为难的?”路子封皱眉。

“比如那三千魂魄去了哪。”梅灵笑道。

“自然是生祭了虞城。”路子封回答。

“那公孙翼可认?”梅灵好奇道。

路子封微微蹙眉,按理说,公孙翼认与不认都无所谓。他杀人无数,虞城那个样子,所耗去的生灵只比三千多,不比三千少。公孙翼自己不见得记得生祭了多少生灵,自然认与不认都无所谓。

但是问题却不在这里。

路子封开始怀疑,明云成为新的冥王,应该是与瑶凌醒来有脱不开的关系的。

上古之人,不可能时间如此巧合的凑到一起。

“瑶凌的位置,你查到了?”路子封问。

梅灵笑了笑道:“先生有事找她?”

“我本就是为了找她才去的虞城。”路子封道。

“可是先生从未说过,寻她是为了什么事。”梅灵还是不语瑶凌的下落。

“一个猜测罢了。”路子封道。

“什么猜测?”梅灵追问。

路子封见梅灵对此事很是执着,便道:“那日在虞城,我取了公孙翼的眼睛,瑶凌想要那双眸子。”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梅灵问。

“左眼是白鹭。”路子封掏出了右眼,给梅灵看,“我当着瑶凌幻影的面,捏碎了那只眼睛,眼下瑶凌应该为了收集白鹭精魂而四下奔波,于你我倒是争取了一些时间。”

“那这一枚又是?”梅灵对着月光看了看那如水晶球一般的眼眸,这样的眼睛,实在不像是会长在公孙翼脸上的人。

“这一枚还没有头绪。”路子封道。

“先生是想从瑶凌那里探知这枚眼睛的事情?”梅灵问。

“这眸子我就交与你,此事你若有兴趣,可以去查一查看。”路子封没有收回那只眼睛。

“我要这东西做什么。”梅灵虽这样说,却是装进了袖中。

路子封将这只眼睛交给他,怕的是自己时日无多,来不及查看罢了。梅灵又如何不知,只是若是没有路子封,他要这眼珠子做什么。

“左右无事,不如先生说说,对这眼中物可有什么头绪?”梅灵道。

“这是孤皇山的东西。”路子封道,“以自身封印什么物件,是我镇守孤皇山时想出来的玩意,那时人族已经渐渐强盛,六道法典已成,总有人族猎杀妖兽,我便将妖兽的记忆封印在他们的左眼,说是他们死了,这只眼睛就归还给他的亲属家眷,兽类吞下这眼睛,便可以看到妖兽生前的念想。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再后来,边有妖怪将内丹锁在眼眸中,这样修心道人掏心之时,他们也死不了。

不过这眸中的镇活物,还是白鹭这种神兽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可见先生研究出来的阵法,如今有人加以改造了。”梅灵一听说这眼球与路子封有不解之缘,也便觉得这眼球异常可爱起来,“莫不是公孙翼改的?”

“他若是能改出状元的阵法,说不准虞城大阵他真的想得出来。”路子封冷声道。

“先生不信是他?”梅灵好奇,为何路子封断定一定不是公孙翼。

“从未信过。”路子封肯定道。

“那先生怀疑是瑶凌?”梅灵忽然联想到。

路子封却不答了。

乱葬岗近在眼前。

殷他们离开太久,乱葬岗前的梅花树已经凋零。路子封望着仅有一轮明月的乱葬岗有些陌生,梅灵快步跟了上去,眼见月光之下,那凋零的梅花树抽芽开花,大朵大朵的花骨朵争相开放,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染红了整片月光。

“先生,我们到家了。”梅灵笑道。

审公孙翼的事情,进行的很是不顺。

广然出于狼的天性,总想走完手续快速结案,可明云却一直压着不放。为此广然和明云大吵了一架。往日里广然在明面上还是会给这位新上任的冥王面子的,只是不知这回是怎么了,冥王直接让他归省了。

“省个狼毛!”广然提着一袋子银子,到乱葬岗来做客。

最近人间有瘟疫,死的百姓多,烧到九幽的碎银子也就多的很,广然每次从饿鬼村路过,看到那对着废弃钱币的破钱山都厌烦的很。他这一袋子装的满,仍在桌上的时候砸出了一个条裂痕。

“这桌子也该换了。”广然略心虚道。

眼看梅灵没看到,便继续道:“顺带着将这茅草屋也重新修葺一下,钱嘛,我有的。”

梅灵合了话本抬眼看了广然一眼,笑道:“你当我这是破烂铺子?你嫌弃那破钱山堵了幽冥的路,便要塞给我与先生了?”

广然那点小心思被戳破,赶紧辩驳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人间行走全靠金银,这不是为了让你跟路先生在人间过的好一些。要我说就不要住这茅草屋了,城里的大院随便挑一处。”

广然觉得这注意不错,说的自己都十分心动,也不知白帝城的一处大院子要多少钱,能不能消掉半个破钱山。最好买个大点的,然后这家具么,也要请最好的手工艺人去做,时间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要花钱。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兴致冲冲的要跟梅灵细说,就见梅灵看向门口,仰头笑道:“先生。”

路子封自从回了乱葬岗,一众等着送信的小鬼等的很是急切,见路子封回来,各个争先恐后的叫先生,往日里的嘘寒问暖都省了,刚回来那几日,这乱葬岗简直像是饿鬼寻食,毫无章法,令人头疼的很。

路子封本也是想休息几日,但挨不住自己的地盘上小鬼太多,这才一刻都没得休息,连送了三个月的信。

如今乱葬岗算是素净了,没想到迎来了广然。

广然俨然一副一定要替路子封选新居的样子,路子封看了眼梅灵。梅灵起身去烧水,广然要追出去继续游说梅灵,被路子封喊住:“公孙翼的案子已经结了?”

广然一听便火了起来,掉过头来就与路子封诉苦:“我是想结案,可那冥王他不想!你可知道他为了这个事,头一回亲自下了牢狱,我听说他还独自提审过公孙翼来着。”

路子封微微颔首:“冥王殿下对此事很是上心。”

“毕竟是三千魂魄,也不是小事。”广然发火归发火,可也十分同情这位新上任的冥王。想他上任才几百年,出了这么个丧心病狂的半鬼,于天界于鬼族于九幽,都是个麻烦。

“依我来看,这事就不能审的太清楚。太清楚了天界能放心?他们难道不会想,我们九幽是不是也学了这诛神的阵法,哪天就等着打架呢?再说了,拖太久,就显得这案子确实不一样,六界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怕就是要因此乱了。”广然忧心的很,看着路子封,“你说这各种厉害他如何不知道,为何还要彻审此事?”

路子封沉思片刻道:“许是冥王殿下自有忖度。”

广然碰了个软钉子,十分憋气,自己调整了一下心情继续道:“路先生你这样说,让我很不舒服。”

路子封看着广然:“那你想知道什么?”

广然狼眸闪了闪,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先生只要告诉我,先生可希望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如何算是水落石出?”路子封问广然。

“自然是知晓他为何要这样做,这阵法他是从何处学来,才算是水落石出。”广然对答如流。

“他为了自己能长生不死,但又不想孤苦伶仃,便做了虞城之境。”路子封替他解答。

这些广然也都知道,对此公孙翼毫无悔意,几次觉得自己就是个通天彻地的人才,他和几位判官都听烦了。

“可是他始终不说,此阵法他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也是广然和明云起冲突的原因。

“是么?”路子封看了眼窗边被风吹乱书页的话本。

“先生亲自去的虞城,可对此有什么头绪?”广然说到底,还是要恪守一个判官的职责的。

“他可与你们提了,他的眼睛的事?”路子封看向广然。

“眼睛?”广然想起那对血窟窿。公孙翼那眼睛的伤很新,他隐约知道这是路子封破阵之时所伤。虽然也有判官觉得该追问路子封为何要这样做,但凭着广然对路子封的认识,路子封说是破阵所伤,那就是破阵所伤,绝问不出其他的什么。

九幽总觉得路子封温和好说话,却不知道要撬开路子封的嘴,那是决然不可能的,除非他愿意告诉你。

广然四下看了看,确认附近也没什么异常,才低声问:“这眼睛还有什么说法?”

章节目录 第191章 “他眼睛很是好看。”路子封回忆道,“冥王殿下也生得一双举世难寻的眸子,不过若单论眼眸,公孙翼那对倒也不差的。”

广然不知路子封为何突然提起冥王,略有不快道:“路先生与我,还要绕什么圈子。”

“也不是绕圈子。”路子封见梅灵走了进来,便将茶碗分好,方便梅灵斟茶,“冥王殿下因他那双眼睛,曾引得天界与夜叉族大战过,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曾打听过,所以也不得知晓,不过你既然说了冥王殿下对此事十分介意,怕是因为这双眸子。”

“这话我怎么觉得自己听的有些糊涂了。”广然还是不明白路子封在说什么。

“我也并不十分清楚,所以也就说不清楚吧。”路子封品了新茶。

白帝城新换的茶铺主人,用的茶叶很是清香,有着冬茶特有的浓郁回甘,可见这百年来,人间种植茶叶的水平大有进步。

广然自然也讨了一杯茶水,不过他此时因路子封的话,脑中还想着明云,也没偿出茶水是什么滋味。

“路先生与冥王早就认识?”理了半天,广然就理出了一件事。

“也算不得认识,只是在经书典籍中,见过冥王殿下的一些传闻。”路子封道,“只是因为生了那样一双眼睛,而无端生出了许多祸端,所以也就记得久了些。”

广然知道梅灵还没出现的时候,路子封经常以看书为乐。

为人的漫长岁月里,他空有为仙神时候的气魄,却不得不屈就于肉体凡胎,那时的路子封周身都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息,后来路子封放弃了,他以人类的姿态活了千年,生火做饭洗衣赚钱,当官走商最后选择做了一个书生。

“那依照先生的推测该是怎么样?”广然问。

“你是问冥王殿下想做什么?”路子封又给广然添了一碗茶,“殿下是殿下,不是你我可以妄自揣度的,不过是我见过公孙翼的那双眼睛,总觉得与冥王殿下有几分相似罢了。”

“我信先生的。”广然点了点头道,“不过我还有一事想不通,若说维持这阵法需要三千魂魄,可公孙翼的已经活了五十二年,这五十年前,他启动阵法时,又是拿何人祭祀的?”

“修仙门派,万物生灵,总有可能。”路子封冷声道。

“我觉得不像,这事我与众判官讨论过,明子里来自鬼族,他们鬼族最擅长这事,按照老明的说法,若是维持这阵法需要三千魂魄,那开这阵法,怎么也要十万精魂才可以。若这三千凡世那一世出了十万精魂的乱子,天上地下怎么可能没人发现?”

“许是他借用了神力。”路子封淡淡的回道。

“一个土地公也订不上十万惊魂,总之,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说不定这阵法就是跟旁的阵法不一样,开启用不了多大的力量,又或者这三千魂魄刚刚注入没多久,先生便赶了去,说不定这三千魂魄能成上个成百上千年呢。”广然自言自语道,“可是先生,若是这魂魄刚刚注入阵法,那虞城的可以杀神的阵法要有多强大,先生和朝夕又要强成何种模样,才能全身而退?”

路子封看着广然。

广然金瞳闪烁,却是没有退让。

“冥王殿下让你归省,你不如就回狼族去看一看。我去虞城,狼族助力颇多,在那里你或许能打听到更多。”路子封送客道。

“我不是不相信先生。”广然临出门时,仍然坚持说。

“只是先生,若是你有什么难言之处,不提前告知于我,万一被冥王查出来,我那时要如何护着先生?我与先生本是一心同体,难不成还会向着那冥王不成?”

“我便是已经没什么能与你说的了,才劝你回狼族。我与朝夕在虞城,生死一劫,确实也顾不得上太多,反倒是与我们同去九幽的狼族还算得上是清明,说不定他们看到的更多,于你更有帮助。”路子封道。

广然点了点头:“总之,先生不与我心有嫌隙就好。”

“自然不会。”路子封目送他下山。

身后,梅灵依靠在旁门前,低声笑道:“广然到底是来发牢骚的,还是来表忠心的?”

路子封看着桌子上那一大包银子,淡淡的回道:“你就当他是来散财的吧。”

“明明是他们那不要的破烂玩意。”梅灵笑了起来,将公孙翼另一只眼球也放进了那只钱袋子里。

路子封捡起被风吹乱的话本,放在梅灵床头。

梅灵趴在桌子上看他笑道:“先生如今打算怎么办,看样子这位冥王不太想就此结案。”

“瑶凌那里怎么样了?”路子封问。

梅灵看着水杯中的梅花瓣,明明是静止的水面,却在梅花四周散出层层涟漪。

“似是找的很辛苦呢。”梅灵盯着茶碗看了一会儿,“想来找齐了,还要送到九幽去投胎,那时这位冥王殿下便能将虞城始末,拼凑个七七八八了。”

“左神殿不信轮回转世,瑶凌是不会送白鹭去投胎的。”路子封断定道。

“可先生却要送我去投胎,如此一来,我倒是十分羡慕这白鹭了,至少瑶凌不会违拗了白鹭的意愿。”梅灵叹道。

路子封皱了皱眉:“你与他们不一样。”

“我在先生眼中,总是独一无二的。”说吧,梅灵饮下路子封未喝完的那半杯茶水。

广然回了狼族,灰狼很是自觉的将那日虞城城郊发生的事情与广然说了。说到青芒剑,广然变若有所思的回到了九幽,将还在批折子的明云拉到了后堂。

明云也没料到广然这么快回来。

他本是打算趁着广然不在探一下公孙翼神识,半鬼的神识他也难以掌握,所以不想与人多说,怕广然担心。

他正想着,是不是他的想法被广然察觉了,便听广然严肃道:“你可听过青芒剑?”

明云点了点头:“路子封是用了青芒斩开了虞城大阵的结界?”

广然本是很严肃,听明云这么轻描淡写的带过,不禁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我虽不知他用了何法器,可以他凡人之躯是破不了此阵的,即便是知道阵眼在何处,也是有心无力。你如此紧张严肃,便是要与我说这个?”明云试探道。

“我以为这是天大的事了。”广然一时半会儿还没发接受明云的淡定,“你怎的不问路先生为何对青芒之事隐去不谈?”

“谈了又如何?”明云道,“你我皆知,路子封破阵必有仙力相助,他不愿多说,你又怕我多查,左右我们两人你都放不下,我与他又何必在此事上斤斤计较。”

“你,你这般不肯放公孙翼,难道不是在怀疑路先生?”广然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

“青芒本就是他的胞兄浩渊的佩剑,受他召唤也在情理之中。早年浩渊陨落,青芒不肯离开左神殿,如今要算一算,应该是凡间苍山派的位置,那时青芒应该便是在那里沉睡的。”明云略略回想了下过往。

“你说的不错,拿着青芒剑的确实不是路先生,而是苍山派一名弟子。”广然不无佩服道。

明云眸子暗了暗,虞城大阵,若是路子封本就带着青芒,他反倒觉得合情合理,可若是苍山派带着青芒恰好出现在虞城,这时间未免巧合了些。

广然却并未发现明云所想,他继续道:“我听说了此事之后又特意去了一趟苍山派,并未发现这个叫寒润的弟子。回来的路上我也去过冥府库,虽然确实有这人转世的记录,却也追溯不到左神殿那个时候。”

“左神殿之时天地秩序还未完全明晰,更不用说后来冥府法典合一,又折去了多少无名魂魄,差不到也是正常。”明云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广然点了点头,“只是,这寒润这一世,明明有修仙问道的记录,可后面却没了下文。”

“可是要白日飞升?”明云心中对此事已经有了定夺,只不过是核实一问。

“不是。”广然来这里之前,已然彻查过,“像是突然就脱离了六界。”

明云心下了然:“左神殿是不入轮回的。青芒既然已经觉醒,想来必然会挣脱六界束缚。”

“可这怎么做得到?”但偏偏,寒润做到了。

“上古时期,很多事情,没这么多规矩,也便没有什么做得到与做不到。”明云像是想起什么很古老的事情,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

三日后,冥王明云,结了公孙翼的案子,抽筋剥骨,永世不得轮回,直到化为灰烬。

这结果皆在各判官的意料之中,麻烦的是天界少了一位土地公,虽然天界闲散仙人众多,巴不得有哪位神仙让出一个职位来,可这也要土地公毕竟算是在凡间被凡人所杀,这不禁让天界多了几分忌惮。

天界也选了精通神识之术的清河道人前来探过公孙翼神识,但却无功而返。

鬼族听说有这么便宜就能杀了仙人的方式,也曾经几次进过地府,探查公孙翼神识,鬼族到的时候公孙翼已经被抽去了筋骨,加上鬼族莽撞,折腾的公孙翼苦不能言,却也仍是不得要领。

九幽像是不曾看管过这个犯人一样,任由各路神仙偷偷潜入,在偷偷探查,然后偷偷折返,全然一脸漠视。

广然是这里面装的最像样子的判官,有一回他本是要去提犯人,走到炼狱门口,看到里面显影重重,便又折去了冥王的书房,等到那里面的仙家走了,他才开始办公。

到头来,也没人知道,公孙翼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弑神的阵法。

不过也有另辟蹊径者,寻到了乱葬岗。

梅灵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元夷了。

元夷三百年前在太山府君那谋了个闲散仙君的职位,如今已经不做土地公了。

也不知道元夷分得的那块山头是不是太小,元夷竟然怀念起乱葬岗来,他又站在梅花树下,等着路子封回来。

“看到这满树梅花开,便知道是路先生回来了。”元夷上前拜道。

“元夷道人客气。”路子封适时的换了称谓,元夷很是受用。

“一别白帝城三百年,不知道新上任的土地公路先生可见过了。”元夷叙旧道。

“前几日见过一面。”路子封道,“是个仔细的。”

“得先生称赞,是白帝城之福。”元夷客道过了,便等着路子封邀请他进屋。

路子封却是没有动。

“路先生可是有事要忙?”元夷又道。

路子封看着他:“我知你来意,也确实有事在忙,不若你直说所求吧。”

“路先生既然知道我为何而来,我所求之事先生还能不明白?”元夷苦笑道,“不过就是九幽关的那只半鬼的事情。”

“我听闻九幽并未妨碍各路人马前去探查,你本就疑心甚重,何必与我周旋,不如亲自去探查一番。”路子封冷声道。

元夷被路子封当面说疑心重,虽然心中不痛快,却也不至于恼怒,他道:“不过是想请先生事先透个底。说起来我来此处的路上,碰到了寒润道长,他似乎在找什么碎片。”

“什么碎片?”路子封问。

“这我便不清楚了。”元夷客气道,“倒是寒润道长与我说,虞城之阵是先生破的。”

“那你也该知道,是寒润的青芒之力破的。”路子封冷声道。

其实元夷这般试探也毫无用处,他既然已经找到了寒润,那虞城大小事,他应该是清楚的很。早闻太山府君管辖下的土地公们有一套自己交流的仙法,只怕这太山府君,才是对虞城之变最为熟悉的一方。

可是自始至终,他们没有说过什么。

这一役,说不准,还是太山府君利用了九幽冥王,收回自己的失地。

“我知道路先生在想什么。”元夷叹道,“冥王殿下想来也与路先生想法一致,这才三番五次找太山府君的麻烦,旁的仙族要去看一看公孙翼,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太山府君这里,却是连九幽的饿鬼村都过不去的。”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既是如此,各方仙友那里,你也该收集了不少消息了。”路子封道。

“路先生难道不想知道,公孙翼的阵法是从何处学来的?”元夷观察着路子封的表情,他等了许久,却不见路子封有一丝动摇,便知道此次前来无果,转身告辞。

“说起来,寒润道长像我问起了女娲一族,似乎是要塑仙身。”言毕,元夷拱手拜别。

寒润哪里是要去塑泥身,他是恢复了所有记忆,开始追寻路子封的过往。

路子封袖口的萤火,因感受到他内心的波动而飞舞起来。

梅灵放下手中的话本,打开了房门,看到眉头紧锁的路子封:“那个讨厌鬼走了?”

“嗯,走了。”路子封点了点头道。

“先生有心事?”梅灵替他斟了杯茶水。

“元夷刚刚来说,寒润去了女娲族。”路子封据实以告。

梅灵微微沉思,半晌,冷笑道:“这元夷,当真是会利用人。”

“先生倒不如让他去追一追瑶凌,省的他没事就来烦先生。”梅灵乱出主意道。

“瑶凌又去了哪里,引得你这么大火气。”路子封问。

“巧便是巧在这了,刚刚我也不知道瑶凌去了何处,只觉得周身屏障森严,我的神识窥探不到,可刚刚先生说,寒润去了女娲族,先生这身躯来自女娲族,我便刚在茶水里,探了下先生气泽,还当真与瑶凌所在之处的屏障一模一样。”梅灵道。

“她也去了女娲族。”路子封冷声道。

“先生,瑶凌和青芒,到底在找什么?”事到此刻,梅灵是绝对不会信,瑶凌仅仅是在寻白鹭的。

“在找浩渊。”路子封道。

浩渊在万神窟战死之后,按照上古之神的礼遇下葬,然而不知何时起,棺椁被盗,再被寻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仙界将这段不算光彩的过往掩去,只讲浩渊战死万神窟,后面却一字不提。

按照仙界的想法,浩渊死后很有可能被鬼族所噬,如此便可解释为何一向不经打的鬼族,为何会在浩渊死后变得战无不胜,所到披靡起来。

好在当时的左神殿,也没了什么人。

那时的路子封已经是孤皇山之主,他连浩渊的入葬之礼都没有参加。

传闻他们兄弟二人,也是因为万神窟一战该不该打起了冲突。

路子封认为左神殿该独立于仙界之外,侍奉的主人是已经故去的青帝,而非现在的天帝,所以天帝的战役,他不打。

浩渊是天界封的战神,天界之命,他必从。

由此这两兄弟变分道扬镳,至死未见。

这千百万年来,天地之间凡是还耳闻此事的,都是这样深信不疑的。

这一夜,路子封放出了所有的萤火。

漫天的萤火在怒放的梅花树枝上流连千百遍,然后消散于夜空。

“先生也要去找浩渊?”梅灵起身,看着正要出门的路子封,“难不成是战神浩渊醒了?”

“他快醒了。”路子封道。

“那可会变天?”梅灵穿了外衫,跟了上去。

“他醒太晚了,这已经不是左神殿的时候了。”路子封道。

“所以瑶凌和青芒去了女娲族,他们也感知到浩渊快醒了,可浩渊不能以上古之神的神躯醒来,他们想让浩渊与先生一样,做一个凡人?”梅灵道。

“他们怎么想的与我无关。”路子封并不觉得做什么很重要,他只是认为,浩渊醒来,应该很想见到他。

“我与先生一同去。”梅灵笑道。

路子封想要拒绝,梅灵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乱葬岗前的盛开的腊梅随风扬去,这里又回到了一片死寂。

路子封看着光秃秃的梅花枝干,突然觉得他不能留梅灵一人在此。可在梅灵没有在的那些年,他又是怎样度过这干涸的岁月的呢?

“先生,走吧。”梅灵催促道。

寒润在湖边洗脸的时候,看到了湖水中的一片落梅,如今凡间已是冬季,这里刚刚下过一场大雪,雪压得梅枝白了头,一片耐不住寒的花瓣就飘落在他凿开的湖边上。

这让他想到了梅灵。

梅灵说他只是株梅花,为了能见先生一面才化形成灵。

寒润以前不懂,如今恢复了剑灵的记忆,才晓得这是怎样的依赖。

他也很想见浩渊一面。

可浩渊又太过久远,他也不知记忆里的浩渊是他想象出来的还是本就是那般英明神武。

前几日他在水余城遇到了宁非和酒凌,那两个人被水流传送去了那个三面环海的城镇,水余城与虞城属于同凡事,还是拖了夜叉借道鬼路,他们才回道虞城,可是等宁非和酒凌回道虞城的时候,虞城早已经人去楼空。

宁非追着青芒的气息追了好久,才在这里遇到找到他。

宁非清瘦了许多,见到寒润就抱着他哭。

若是以前,寒润肯定觉得心疼又无奈,或许还会有一些身为师兄的自责,可现在宁非抱着他,他心中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觉得宁非很遥远,遥远的如同跨过千万年的时光,隔海相对。

酒凌摸了摸鼻子,拉开宁非,对着他点了点头。

“你们,辛苦了。”寒润想了半天,只说了这一句话。

酒凌拍了拍他的肩膀,喊了声好冷,便拉他入了城。

他本是不想入城的,他还要赶路,可酒凌的力气颇大,也没容他反抗,就将他拉走了。

“与你说一件有趣的事,昨夜我族公主托梦给我,说她情敌可能是醒了,让我一定要拖一拖那个情敌,绝不能让情敌先我们家公主见了心上人。”酒凌叫了两壶酒,也没问寒润喝不喝,就给寒润斟上了,“此城再往南走,就是女娲族的领地了。”

寒润皱了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酒凌话虽这样说,却一直有意无意的摸过腰间的合欢铃,“就是让你此等一等。”

“你是说瑶凌会来?”寒润道。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酒凌又给他斟了一碗酒。

“你们夜叉族的公主不是也已经身陨万神窟了,又如何托梦给你。”寒润问道。

章节目录 第194章 “那你的主子浩渊,可比我们公主早死了好几百年,不也把你召回来了吗?”酒凌回击道。

“他并未召唤我。”寒润解释道。

“那你来着干什么?”酒凌才不信,寒润这种天生淳朴的道长,说违心的话的时候,最后一个尾音总会飘,他闭着眼都能知道寒润有没有在撒谎。

寒润说不过他,闷了一口酒。

这酒比想象中的烈,寒润涨红了脸,顺手去摸茶水,就闻到一股冷梅香气,他抬头,看到梅灵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寒润皱眉道。

“我家先生出门办点事,要我先来寻个住处。”梅灵看了眼背过身去的夜叉酒凌。

“瞧瞧,这倒也是热闹。”梅灵借了个位子,坐在他们两人对面。

梅灵点了一壶茶,自己拿了一个茶碗,他捧着茶碗看着对面躲开他目光的酒凌,笑道:“别跟我说你也是担心苍山派的师兄,一路追来的。”

“我这不是不放心小姑娘一个人走南闯北,过来陪着吗。”酒凌哈哈道。

寒润闻言微微蹙眉。

梅灵冷笑了一声道:“是么?”

“是是是是,自然是。”酒凌自我肯定道,“相逢既是缘,你想吃什么别客气都点了,我请了。”

“行吧,我刚刚进城时,看到茶庄那边新入城了一批冬茶,你去买点回来吧。”梅灵也不客气。

酒凌哈哈笑了笑,叫了小二来,又让梅灵将嘱托说了一遍,特意给了个大银锭子道:“听明白了吧,快去吧。”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寒润警觉道。

“他来此此处之前去了一趟九幽,自然就是在破钱山拿的了。”梅灵对此还不诧异。

“还是你鬼机灵。”酒凌感叹道。

“是你手法太过残暴,那公孙翼被你折腾的求死不能,看着也怪令人心疼的。”梅灵觉得这茶不太好,便只捧着茶碗暖手,不再喝了。

酒凌不置可否,换了话题道:“路先生呢,路先生怎的不跟你一起?”

“来的路上,发觉瑶凌也在,先生便将她挡在城外了。”梅灵轻描淡写的回道。

“瑶凌?”寒润皱起眉。

梅灵看了寒润一眼:“怎的,你还没见过她?”

“我因何要见过她?”寒润不解。

“你们这一路,行踪一致,我还以为你俩是作伴而来呢。”梅灵讥讽道。

“她跟踪我?”寒润立刻想到了缘由。

“照理说,她与浩渊有血脉相连,还不至于跟踪一个剑灵,只是从她行踪看来,她确实是在跟踪你。”梅灵道。

“路先生可知道原因。”寒润道。

梅灵笑了笑:“先生管你的事做什么。”

“路先生这是要跟瑶凌算虞城的总账了?”酒凌来了兴致。

“我们先生何时是个记仇的人了。”梅灵回讽他。

酒凌摸了摸鼻子,丝毫不介意梅灵绵里藏针,句句刺他,他打哈哈道:“那你看,依我这个外人来看呢,路先生是一路追着瑶凌走的,瑶凌一路追着寒润,那寒润道长,你去哪里就至关重要了。”

他确实是说道了关键。

路子封也是这样与梅灵说的,如此才说服了梅灵与自己分道而行。

路子封想要见瑶凌,梅灵早就知道,如若一直这样追着跑,那他们永远都追不上。

寒润皱了皱眉,道:“我想去女娲族。”

“去那里做什么?”梅灵问。

“不知道。”寒润按住自己的心脏,“只知道该去那里。”

“浩渊在那里?”酒凌试探道。

“浩渊战神不在此处。”寒润肯定道。

酒凌这就不明白了,他能追上来,很大原因是青芒中有夜叉族的公主的血,他鼻子灵。想着便是能不能靠着青芒的感知,将他们夜叉族的公主尸骨在万神窟那地方挖出来。

那里战死的生灵那么多,总不能一直让他们的公主在那里不明不白的躺着。

“路先生怎么说,路先生又怎么知道寒润这小子要来这里的?”酒凌问梅灵。

“这你就要自己去问先生了。”梅灵笑了笑道。

路子封在湖水边候着瑶凌。

乌发白肤的女子从雪原深处走了过来,她眉宇间十分疏离,与路子封的神态倒也有几分相似,可若是见过浩渊的人,肯定会说,这神态与浩渊更神似。

瑶凌拢了拢长发,侧头安抚白鹭,白鹭弯下身,渐渐化作精光,消失在雪原中。

“这倒是我没见过的仙法。”路子封道。

瑶凌也并不避讳,直到:“天下之大,有孤皇山之主未曾见过的术法也是件难得的事情。”

她的声音如潺潺流水,却有带着凛凛寒气,与此处的冬雪辽源很是相称。

“那阵法是告诉公孙翼的。”路子封肯定道。

瑶凌抬头看着他:“孤皇山之主,可还记得这阵法是如何来的?”

“自然比你更清楚。”路子封道。

瑶凌点了点头,看向路子:“此话说的倒也不错,我本以为这是浩渊留下来的阵法,但真的见识了才明了,这世上除了孤皇山之主,无人可造此阵。”

路子封看着她。

瑶凌却没有动武的意思,她引了水流,形成了一座透明的冰罩,隔开了天地,那冰罩上方有一片落梅,瑶凌明明看到了,却并不在意,她只是看着路子封道:“你若是不介意让他听到,那我便也不介意的。”

“路子封捏碎了那片冰罩,新的冰层又繁衍上去,这一次,空中不见任何一抹红色。

瑶凌垂目沉思了片刻:“原来孤皇山之主,已经有了在意的人。”

“你知道了多少?”路子封问瑶凌。

瑶凌想了想道:“本也只是猜测,但见你这般不愿让那只梅花生灵听到,想来我知晓的应该已是全貌了。”瑶凌又引水源凝出一张圆桌,两顶冰凳,邀路子封坐下。

“那阵法并非是我告诉公孙翼的。”瑶凌道,“你肯定还不知道公孙翼为何是人身半鬼吧。”

“你是说他和我有关?”路子封不觉得瑶凌此时还会与她说谎。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应该说,瑶凌是从未在左神殿说过一句谎话,她总是忙着将一颗真心掏给浩渊看。

“孤皇山山崩之时,公孙翼是雍国的一名鬼使。”瑶凌道,“后来山崩,本是应该与孤皇山万物生灵一起生祭死簿的,他却侥幸留了半条命,由此辗转数千万年,才有了公孙翼。”

路子封攥紧了衣袖。

“公孙翼困住了白鹭,我也是无意间才发觉了虞城阵法所在。”冰水凝结成的圆桌上,映出瑶凌清冷的容颜,她声音平稳的也听不出一丝不动,好像困在那生死一瞬的虞城,于她而言也不过是睡了一觉一般。

虞城之阵能如此真,想必是在瑶凌这里汲取了许多修为,瑶凌虽然未说自己是如何脱阵的,但也应该与他们出阵时期差不多。

路子封大约可以猜测出,瑶凌引流三千魂魄的原因。

一是因为她也撑不了多久,却无法自己脱身,而来便是为了引出路子封。

她将一切都算好了。

“我与路先生想说的,不是虞城之阵,是当年孤皇山的大阵。”瑶凌也不想与路子封兜圈子,她知道路子封的时间不多了,容不得她指着青芒剑灵寻找浩渊了。

“当年孤皇山确实生祭了死簿,你也因此而神魂俱散。六界都当死簿法典就是有如此大的威力,可我今日只想问一问孤皇山之主,当年生祭死簿,是不是早就在你算计之中,如若不然,为何枉死城的镇魂神兽是路先生你的元神,你若不是抱着灰飞烟灭之心,又何必要活着将自己身元分离?”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路子封道。

“我那我猜测的是对是错?”瑶凌问他。

“我为何要这样做?”路子封反问。

“因为雍国城下,也就是如今的枉死城城下,埋的是浩渊。”瑶凌冰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动容,声音也有些颤抖,“当年生祭死簿,万物生灵有多少真的祭了法典,又有多少,是为浩渊集气,只有路先生自己最清楚。公孙翼为何能逃过灰飞烟灭一截,想来他当时便是在雍城城内,做了浩渊之气,他又机敏,所以能逃了出来,若是真的祭法典,哪里有能逃出来的可能,路先生自己祭过法典,这一点,路先生最清楚不过。”

“你是说,公孙翼逃脱之时,无意间看到了我留在孤皇山方圆十里之内的阵法,他虽然逃走的匆忙,未记得全部,却仿照出了虞城之阵?”路子封道。

“路先生觉得呢?”瑶凌问他。

可能,与其说是可能,倒不如说这是唯一的解释。

见路子封默认了,瑶凌松了一口气,问道:“那浩渊会醒来吗?”

“不知道。”路子封沉声道,“当年生祭死簿,比我预计的消亡要大,浩渊一直没有醒来,我又担忧浩渊气泽会引来六界中人,便将荒废的雍国连同孤皇山一脉,都交给了玄泽,玄泽便将雍城改为枉死城,其余山脉,变成了九幽与凡间的一条通路。

“玄泽就是上一任冥王,那他可知道浩渊的事?”瑶凌问。

“不知。”路子封炊看着冰面上映出的自己,冰冷的不进一丝人气,“除你之外,无人再知。”

“你不打算告诉那只梅灵?”瑶凌问道。

“他本就对我的过往心有芥蒂,若是知道我为浩渊葬送千万生灵,你要他如何放下?”路子封道。

“孤皇山之主,还是这般擅长说谎。”瑶凌叹道,“你明明是不想他背负你的过往,即便是往后他要投胎转世,也希望他活着的时候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活,与你无关,所以你才不曾与他提及浩渊的事。不过以那只梅灵的聪慧,只怕多少会有察觉。”

“你不说,便不会。”路子封警告道。

“说的也是,就连有通世之眸的天界八皇子明云,都不能看穿孤皇山之主的过往,那只梅灵再聪慧,也是想不到的。”瑶凌叹道。

“明云醒来,或许就是浩渊快醒了。”路子封冷声道。

可是他却等不到了。

路子封只顾着想他要如何与马上要去投胎的梅灵道别,却没有注意到瑶凌眼中掠过的一抹没落。

“明云会醒,浩渊却不一定。”瑶凌喊住要离开的路子封。

“我也想再见浩渊一面。”她看着路子封,仿佛要在路子封身上,看到另一个人,另一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孤皇山之主,六界都说,我们左神殿放弃往生实在愚蠢,可对于浩渊来说,受不住青帝的山河江川,往生有何用。对于孤皇山之主而言,不能换回浩渊,长生便是笑话。我知晓你们是如何想的,可你们却从未问过我,要不要求生。浩渊没有问过我,所以在他感到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通入我的胸口,让我长眠三百年。他以为三百年后我醒来,看着已经物是人非的种种,便会忘了他,他从未当我是左神殿的一员。我本是怨恨过他的,可是自从我察觉到了路先生所做的事,竟与浩渊也没有什么两样,想来左神殿的神仙,各个都是这样的脾气,都喜欢替别人决定了未来。我也便放下了。”

“你既然放下,又为何会来这里?”路子封道。

“我放下了对浩渊的怨恨,却从未放弃过爱他。”瑶凌抬起头,第一次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迟了千万年的告白。

路子封皱了皱眉:“你与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路子封,我是见不到浩渊的。”瑶凌长叹一声道,“我等不到他的。”

“你……”瑶凌不想多说,“若是浩渊醒来,左神殿不在了,我不在了,连你都不在了,他醒来又有什么意义?”

“你要做什么?”路子封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瑶凌向城池方向看去。

梅灵小睡了一会儿,只觉得胸闷,出门要讨口水喝,就见寒润的房间绿光乍显,青芒突然冲出屋子,冲着他袭来。

“我的小公子。”酒凌一把按住梅灵,躲开了剑锋。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寒润也不知青芒怎么了,他赶忙追出来,费力压制住青芒。

“是瑶凌。”寒润看向被青芒劈开的屋顶,顶端晴空万里,不见丝毫阴霾,“是瑶凌催动了青芒。”

梅灵好生恼火,他本就与瑶凌互看不顺眼,听寒润这样说,不禁出口讽刺道:“你一个青芒剑灵,却被一个不知在哪里的外人控制了自己,真是好生没用。”

寒润也自知不足,竟也没有与梅灵辩解什么,强行压制住青芒剑。

路子封的萤火,缠上了瑶凌的脖子。

瑶凌的颈部很细,白的近乎透明,这般争斗下,路子封才发现瑶凌看上去并没有交手时那般强健。仔细想来,这一路之上,瑶凌也从未现过真身,虽然他不知瑶凌遇到了何事,可这样面对面的交手,他一届凡夫都能与她过上几招,便知瑶凌确实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浩渊不见得能醒来,但你若在此处杀了朝夕,浩渊必然醒不过来。”路子封冷声道。

“孤皇山之主,又是在骗我。”瑶凌没有罢手。

“我的元神在朝夕身上,朝夕若死,镇压枉死城的阵法便会松动,倒是浩渊的事情就会败露,你以为天界会让浩渊回来吗?”

瑶凌看着路子封,路子封在枉死城幻境之时,好像刚刚察觉那处有异,就将元神托付给了梅灵。瑶凌本是当那不过是路子封给路朝夕的金刚罩,如今想来,或许路子封早有提防。

他可毕竟是浩渊死前托付了一切的路子封。

瑶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瑶凌转身要走,路子封喊住她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引寒润去找女娲一族?”

瑶凌侧身看向女娲部族的方向道:“不是我,许是浩渊吧。你与我不同,我与浩渊共享的是青帝血脉,而你却是分得的浩渊半神之血,想来你在想什么,浩渊肯定是都清楚的。他说不定比你我,更早的看到千万年后的一切。大抵是浩渊在想孤皇山山崩时救你一命,所以才将那一丝念想注入了青芒剑中。只是没想到青芒剑与灵分离,直到今日才恢复了记忆。”

“你对事情的猜测,一直都这么合乎情理?”路子封觉得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经过瑶凌这样一说,全都明白了。

可路子封并不觉得,瑶凌是个这么擅长布局的人,若是她如此擅长猜测人心,那当年去驻守孤皇山的人,便不一定是他了。

“还是路子封心思敏锐。”瑶凌弯了弯嘴角,“我也不想事事都与你说个明白,便是这一点,你若感兴趣,便自己猜吧。”

暮色霭霭,人约黄昏。

天色还未暗时,梅灵在城门口等路子封。

这幽州城到了到了夜晚铺子全会关门,此时正赶上各处商铺收摊,看见刚刚入城的路子封,好心的茶水铺老板欲言又止,说两句让他们早找住处,也匆匆关了门。

梅灵走上前拉住路子封的手。

长袖之下,路子封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棉线缠绕在二人之间,梅灵刚刚买下的茶叶在两人袖中晃来晃去,一如二人你来我往的那些小心思。

“这幽都为何关门如此早,我还想与先生逛一逛桥边的夜市的。”梅灵笑道。

“许是民俗不一。”路子封皱了皱眉道。他还在想如何与浩渊对话,如何还寒润讲清楚他为何会来此处。

“先生在想什么?”梅灵问。

“瑶凌刚刚与我说了一件事,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原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劝回寒润。”路子封道。

“哦?那女人走了?”梅灵还以为她肯定会进城看看青芒剑。

“她本就是为见我而来,见到了自然就走了。”路子封道。

“那她找先生又所为何事?”梅灵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旁人怎样都无所谓,梅灵只想知道,这世上除了他,唯一能影响路子封思绪的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为了青芒剑。”路子封避重就轻,不与梅灵提浩渊一事,“青芒剑会寻女娲一族,皆是为了我。”

两人之间的棉线紧了一紧,梅灵声音极力保持着戏谑口气:“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浩渊经纬之才,应该是算出了我会生祭死簿一事,所以事先叮嘱了青芒剑灵,为我寻一具肉身续命。不想青芒在万神窟一役之后沉睡,前几日才醒来,眼下寒润应该只是隐约记得浩渊遗志,才会来到这里的。”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明日便可离开此处了?”梅灵笑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虽说这事情没什么疑虑,可他此刻走在幽州城内,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抬头看向星空。

幽州的星空非常明亮,此处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天空仿若一只琉璃盏,绚烂的令人沉迷。

“这里的百姓也真是有意思,明明放着如此美景不赏,偏偏此时闭门闭户。”梅灵也仰头望道。

忽而之间,有人撞了路子封一下。

那人神色匆匆,穿了一件麻衣,衣中还有干涸的泥巴剥落,路子封拂掉蹭上的泥灰,看向那人背影。

“先生怎么了?”梅灵也寻着路子封的目光看去。

“那非人类。”路子封冷声道。

梅灵笑了笑,怪不得天一黑这里户户闭门不出,他以衣袖遮了脸,小声道:“人鬼共存么?”

路子封看着那“人”背影,拐入西面的胡同,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这毕竟与他没有太大关系,梅灵似乎对此兴趣也不大,他们二人走回客栈,就见宁非气鼓鼓的在门口等他们。

“你们怎的回的这样晚。”宁非打了个哈欠。

“如何晚了。”梅灵笑她,若论时间,他在城门等到路子封也不过刚刚日落,他们从城门走到此处,一路也没有绕远闲逛,也就是半刻钟的时间,按照他出城时的天色算,此时也就是酉时一刻,绝不会超过三刻,离着睡觉的时日还远的很,宁非又是睡了午觉的人,此时来抱怨他们回来的晚,当真是毫无道理。

章节目录 第197章 “还说不晚,都过了亥时了。”宁非指着客栈大堂处的日晷道。

其实一开始,对于这家客栈内部有这么大的时辰石碑,梅灵还是有几分好奇的。寒润说客栈各有特色,想来这便是此间客栈的特色了,此时被宁非这样一说,他才觉得并非如此。

那日晷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先生。”梅灵笑看了路子封一眼。

此城时间流速不一样。

路子封微微皱起眉。

“寒润呢?”梅灵又问。

“我师兄睡下了。”宁非不满道,“你们下午可是又动手了?我师兄看着很是疲惫,加上这些日子连日奔波,我真不知道我师兄到底是为了什么……”

梅灵也没听下去,就径直去了二楼客房。

寒润依旧是跟酒凌睡一间,若是平常,梅灵都进了客栈了,酒凌肯定早就醒了,而此刻,梅灵已经站在了二楼客房门口,门内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宁非追了上来,见梅灵要开寒润的房门,喊住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梅灵没有理她,推开了房门。

窗户因为房门的忽然打开,而产生对流,窗棂不断拍打,却丝毫没有吵醒床上的人。

宁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走上前,喊了一声“大师兄?”

梅灵看着窗边扬起的尘土,这上房他们今日入驻时刚刚打扫过,不会出现这样厚的泥垢干土。

只听宁非尖叫了一声,拿起了腰间的双刀。

梅灵走上前,看到床上那人,虽然与寒润衣着一样,却是一具没有脸的泥人。

宁非虽说一时受到惊吓,有些恍惚,但她终归是见过世面的女子,很快也就镇定下来。她看着梅灵道:“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梅灵摇了摇头,仔细翻看了那具泥人,窗内另一团被窝里,也不见那只夜叉的踪迹。

“酒凌前辈去哪里了?”宁非也发现这屋子里少了一个人,不禁问道。

梅灵环绕卧房四周,未能寻到一丝夜叉的气味。

都怪他们开了窗户。

梅灵看着安静敞开的窗户,此时夜间无风,仿若静止,那边的黑夜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梅灵认得这情况。

他随路子封时常来往九幽与白帝城之间。

人鬼两世之间便有这样一种间隔。

只怕他们是遇到了鬼师开路。

这还是他们来之前,广然特意与梅灵说的。说路子封的肉体凡胎本就是在女娲一族求来的,如今他们若是去寻女娲一族,恐怕会召唤来鬼师。

鬼师一族与夜叉同宗,尤其擅长在六道空间之中穿梭。

有一些侍奉上古神族的部落,大多会有几名鬼师坐镇。

为的是在天地六道中,守住沉睡中的上古神族,说是沉睡,其实就是上古神族的遗骸。

路子封怎么也算是在上古时期活下来的,虽然说是肉体凡胎,可终究和普通的凡人不一样,也不知道靠近女娲一族会起什么变化。

梅灵想,这或许就是起了的变化。

一想到寒润和那只夜叉都不见了踪影,梅灵立刻下了楼,看看他的先生。

路子封并没有跟他们一同上楼,此刻还在看下面的日晷。见宁非匆匆走下楼要出门,路子封喊住她道:“你此刻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路先生此话怎讲?”宁非虽然焦虑,但也在虞城一事上,看出路子封水平远在苍山派所学之上,虽然对路子封和梅灵仍然是有心结,可论实力她是服气的。

“此处混沌,你若贸然出去,不见得能立在这一世。”路子封冷声道。

宁非一怔,隐约觉得有些明白,可又是十分不明白,她试探道:“路先生说的混沌,可是万物界限不清的那个混沌?路先生的意思是,出了这个门,变不见得在人间了?”

若是不在人间倒也还好,怕只怕三千世界流转,仍是人间,却不是这一处人间。

不过这倒不用与宁非细说,他只是点了点头,宁非见路子封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不禁一阵后怕。

若是刚刚没有路子封出言阻止,自己又会在何处?

路子封看向楼上的梅灵。

梅灵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不见宁非那般烦闷,也不如路子封一般默然,他倒是像在看一出戏。

这出戏是个什么模样与路子封而言看不真切,只是突然觉得,如此这般诡异的情况,有这么一个看戏的人在身旁,反而心情舒畅了许多。

“先生在想什么?”梅灵走下来道。

“想你在想什么。”路子封直言。

梅灵没料到路子封会这般回他,瞪大了眼睛,转而笑了起来:“先生直言时,当真是可爱。”

路子封皱了皱眉。

“我喜欢先生想我的样子。”梅灵凑上前去,贴在路子封的耳边道。

路子封别过头,冷声道:“看这里百姓的样子,此处出现这样的异状已经不是第一次,明日一早我们要在这城中走一走了。”

“先生不问我楼上那两位如何了?”梅灵继续缠着路子封。

“我进来时没有感到青芒灵力,也没有夜叉族气息,二人早已经不在这间客栈了。”路子封了然于心。

梅灵笑了笑:“先生当真是,什么都知道。”

宁非见路子封与梅灵二人说了一会儿悄悄话,梅灵眼神便若有似无的飘了过来,她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就听到梅灵笑了起来。半晌二人说完了,宁非才走上前道:“路先生见识广博,不知眼下这种情况,路先生可有对策?”

梅灵打量了一眼宁非,他多少还记得在虞城的时候,宁非的名门正派优越感很是强烈,也不知虞城被困之时,酒凌带她去了哪里,这一次宁非说话虽然难免还有天之贵女的心气,但态度和胆识却是增进了不少。

宁非被梅灵看的不要意思,头又低了一些。

“此事我一时还没有头绪,只是隐约觉得,明日一早此处便会恢复正常。我等且待明日,探过城镇再说。”路子封道。

宁非拱了拱手道:“就依路先生所言,今日路先生也乏了,不如早日歇息,由我来守夜。”

路子封也没与宁非客气,只是点头道了谢,就与梅灵上了二楼客房。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梅灵却是在客房门口不肯往里走了。

往日里都是梅灵巴不得的二人独处,今日梅灵却独望隔壁,路子封微微皱眉,也看了过去。

隔壁是寒润和酒凌的房间。

“前些日子,我在广然那处听戏。”梅灵笑道,“听到了一段关于夜叉族的戏文,很是有意思。”

路子封略不开心,平日里也不见九幽有什么娱乐活动,怎的最近会有了说书的。这听上去很像是九幽的官吏为了讨好梅灵而做的事情。可梅灵有什么可讨好的,路子封看了眼梅灵不断抚摸的袖口。

那袖口上血染的寒梅,是他的血。

那是他的元神。

显然九幽之中,也有了梅灵会接替他的传闻,不然也不会去讨好梅灵。

路子封沉思片刻,便决定与梅灵说一下这件事,但梅灵却没给他机会,而是继续说道:“说起来,酒凌这只夜叉本事也是不小的。当年万神窟一役,有一族夜叉不满天族制度,便选择了游戏人间,我想那只夜叉的话,真真假假,虽说他言语中模糊了自己离开九重天的时间,可我总觉得,他对他们那夜叉族的公主,有着不一般的执着。”

“九歌是难得一见的良将,担得起夜叉一族的皇位,自然是夜叉族人人向往的存在。”路子封不明白梅灵为何突然说起此事,但也顺着他解答道。

梅灵毕竟在路子封记忆里见过九歌,对那名女子也有印象,笑了笑道:“先生既然这样说,那也就不会错了。只是先生可知道,那位夜叉族的公主还在时,夜叉族是否有开辟时空之能?”

路子封皱起眉:“应该不能。”

若是能,夜叉一族又何必会归入西方佛祖,若是能,天高地阔,四海五湖,哪里不能容得下夜叉族。

梅灵笑着看了看路子封道:“我也是这般想的,若是能的话,那夜叉族的公主何必辛辛苦苦的又要嫁给你,自己跑了就是了。”

路子封点了点头,认同了梅灵的说法。

“可九幽的传闻却不是这样的。”梅灵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笑道,“九幽传闻,夜叉一族有穿越时空之能。广然以为左神殿与夜叉一族素有往来,先生的萤火又是夜叉族公主所赠一缕神魂,所以一直未能与先生说过。”

广然虽然没有说,但是和梅灵推杯换盏间,还是说了不少。

梅灵这样心思敏感的人,即便是一个欲言又止,他若是想查都能查个清楚明白的,更别说广然喝多了,对梅灵推心置腹,也用不着梅灵亲自去查了。

那是广然还在跟明云闹别扭的时候,公孙翼的案子未定,路子封还在处理白帝城积攒下来的信件,广然便约了梅灵日日饮酒诉苦,听得多了,梅灵也就听出了一点门道。

梅灵隐约觉得,这新上任的冥王似乎并不在乎公孙翼如何,天下的大阵又如何,反而是在追夜叉族的踪迹。

偏生很巧,被酒凌逃掉了。

梅灵一直觉得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与先生无关,便也与他无关。可如今他却隐约觉得,或许这只夜叉有了关联。

梅灵看着寒润那间卧房的窗户,还在想此事要如何与路子封说。

路子封从未见过梅灵这般有心事过,他仔细想了想梅灵刚刚说的话,便直入主题道:“你的意思是,酒凌可以在这样的混沌之中畅行无阻?”

梅灵回过神,笑着点了点头:“先生果然看的明白。”

路子封仔细想了想道:“此事也确实有这个可能。那日虞城之中,满城毫无生机,可他与宁非却是逃了,当时我虽认定是瑶凌所为,但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酒凌带着宁非自己逃出去的。”

“可若是如此,他当日为何还假意寻找破阵之口?”梅灵轻叹了一声。

“你认为此事很重要?”路子封问。

“本是不重要,可我与先生每每遇到他,便会身处时空错乱之中,若说与他没有干系,我却是不太相信了。”梅灵叹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道:“我自会留心。”

梅灵这才一扫沉思,笑了起来道:“先生明日再留心旁人便可,今日先生要将心留在我这里。”说着便拉过路子封的手进了客房。

楼下的宁非看到二人还在楼梯口腻歪了一会儿,只觉一阵恶寒。

她也不是没看出来路朝夕对路子封的执着,只是觉得对路朝夕这样的男子而言,只看着一个男人,人生未免可惜了。

这四海八荒,天大地大,有那么多值得去欣赏体会的事情,满心满眼的扑在一个冷冰冰的男人身上,实在是偏执的可怕。

路子封已经很习惯在梅灵身边睡下,不出一刻钟,梅灵便听到了路子封平稳的呼吸声。他坐起身,穿了单衣坐到了窗边。这倒不是路子封没醒睡得太实,而是梅灵时常会中途醒来看看本子下下棋,偶尔还会与来乱葬岗寄信的小鬼攀谈两句。

路子封已经习惯了梅灵起床,他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梅灵看着路子封的背影。

这是他的先生。

他端起屋内的茶具,走出房门,楼下宁非还在精神的值夜,见梅灵下来立刻严阵以待,问梅灵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梅灵笑了笑将茶具放到她手上道:“不过是想到黄昏时在茶水铺买了些茶叶,想待先生醒来沏一壶好茶,下来温一下茶具。”

宁非难以接受这个理由,但还是点了点头,问要不要帮忙。

梅灵也并没有与她客气,只说让她去讲小二叫醒,烧一壶热水来。

宁非走到后院却犯了难。

这客栈的后院与前堂并未相联。看上去这客栈像是并了前后两三间民宅搭建起来的,但出了前厅,后面的厨房和柴房,要走过一条民宅小路,才能穿过去。

宁非望着对面的厨房,犹豫了起来。

对面灯火灼灼,可以清晰的看到在后院睡着的小二打了个瞌睡。宁非想要喊他,却见对方似乎是看到了她,赶忙把灯熄灭了。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宁非正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就见自己探出的衣角淹没在黑夜里,犹如生生被利刃斩断。她赶忙退后一步,那飘散在屋外的衣角也随着她进屋,而在黑夜里退了回来。

但宁非却并没有松下一口气,因为她那篇衣角上,浸满了血水。

血水随着纱衣向上蔓延,但终是抵不过重力,缓慢的一滴一滴低落在门槛上。

宁非强作镇定的挺直了腰板,水上端着的茶具却是不可控的颤抖着。

她想着师兄说过的,她是苍山派的大师姐了,要给下面的弟子做表率。

她努力回忆着还在山上时,旁的弟子是怎么说寒润大师兄的,大师兄有那么两件极其给苍山派张脸的一事,一件是六十一甲子的各派论道大会,那时恰逢落枫派被一个妖族困住,师兄得了落枫派道友的求救,一人独自探城,竟是生擒了作乱的妖族之首,解了落枫派之困。另一件便是前些日子虞城一案,多少道友百姓死于虞城,师兄一人独破虞城大阵,还将燎原道长的尸骨带回了苍山派。

她那时便立志要做像师兄这样的人物的。

师兄能做到的,她自然也做得到。

她强自镇定下心神,将茶具放在一旁的矮凳上,走回了大堂。

梅灵正倚在楼梯围栏上小憩,他恰恰卡在上楼的位置,若是有人进来,便是必须要经过他,哪怕宁非在后院回来,也是第一眼看到楼梯上的梅灵。

围栏上挤下梅灵的衣角,宁非看着那抹衣角,又低头藏起自己的衣角,但那血迹将干未干,触手便是带着寒夜的湿冷,宁非强忍住恶心的感觉,从柜台后面拎了一小瓶酒,清洗双手。

“我若你是,便喝了它。”不知何时,梅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宁非洗干净手,酒气在二人之间弥漫,却是比血腥味让人舒服多了。宁非镇定道:“你都看到了?”

梅灵扫过她的衣角,笑了笑道:“不止看到了,还闻到了。”

宁非不要意思的低下头。

“那边有什么?”梅灵严肃道。

宁非摇了摇道:“我没过去,不知道。”

梅灵笑了笑,转身离开。

宁非被他这态度激怒了起来,追上去道:“你是不是就想拿我试试,看看这夜里出去会怎样?”

梅灵没理她,继续上楼。

宁非刚刚做过的心理建设,在此刻彻底崩盘,她太需要有个人来回应她,她祭出双刀,拦住梅灵去路道:“我没如你所愿,你的计划又落空了是不是?”

梅灵转身看着她。

梅灵一直不明白,为何人活的如此别扭,如此口是心非,明明心里害怕的要死,却偏偏要将责任推给他。

梅灵掂量了一下寒润与宁非的情谊,将已经飘在宁非身后的梅花撤了下来。

他下了两层楼梯,宁非的刀刃就顶在他的心脏处,他似是毫无在意,觉得这位置可以了,伸手拍了拍宁非的后背。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宁非的心情再也绷不住,眼泪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她拼命的想擦干泪水,却听梅灵笑道:“我倒觉得你这样很好。”

她抬头看着梅灵。

泪光中梅灵的嘲讽和讥笑都变得不清晰,只有他柔和的声音,很是无奈与伤感:“好好的女孩子,要做一个清心寡欲的道士做什么。”

宁非下意识的反驳道:“我们又不是修佛道,不清心寡欲的。”

梅灵笑了起来:“嗯,看得出你情绪起伏挺大的。”

宁非红了脸,低下头去。

天像是永远都不会亮一样,宁非看梅灵也闲着无事,便开口问道:“你和路先生懂得这样多,为何不行走天下,救济苍生?”

“你怎知道我家先生没有救过苍生?”梅灵讥讽道。

宁非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发现梅灵似乎对救济苍生很是不屑。想到此人偏执,便也不愿与梅灵起争执,又换了话题道:“我刚刚没有出去,对面似乎是能看到我们的。不过也只是能看到。”宁非看了眼自己血染的衣角。

梅灵点了点头:“你比在虞城的时候稳重的多。”

宁非没想到梅灵会突然表扬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听到梅灵继续道:“说起来没问你,你们当时是怎么从虞城逃出去的。”

宁非多少在寒润那里知道,寒润是与路子封和梅灵一起脱险的,想来梅灵是担心自己,不禁觉得这人似乎也不错,于是道:“虞城之时,我看师兄气色不太好,便换我守夜的,半夜的时候酒凌来找我,说是发现了能出城的地方,只不过那城里的人似乎分了两条路,我要与酒凌一人追一条,事出紧急,我便在长青楼留了书信下了苍山派禁制,万一有人在外部进来,也能惊醒师兄与你们,这才与酒凌一同去追寻偷偷出城的村民,也就这样出去了。”

“就这样出去了?”梅灵笑了笑,“那你运气倒是极好的。我等在虞城破阵之时,虞城死寂,你师兄还很是担心你,你那时又在何处?”

宁非听到这便觉得师兄当真是苍山派的大师兄,自己临危还想着她,内心十分感动,更要决定此次要像师兄在虞城时一样,做一个有用的人,于是道:“你可知道,你们是何日从虞城出来的?”

这个梅灵倒是没在意,毕竟他与路子封的时间太多了,多到人间是一年还是十年,于他们而言都没有太大差别。

“何日?”梅灵顺着她的话问道。

“三年。”宁非说到这神色暗了暗。

这三年间她无时不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叫醒大师兄,后悔自己就这样出来,未能给在城内的他们留下什么有用的消息,她本是想着若是确定此路能通,她再折返去带大师兄他们出来的,只是没想到,虞城连进也进不去了。

梅灵这才明白,为何宁非看上稳重了不少。

原来时间过得竟是如此之快。

说起寒润,宁非又道:“你可知道,我师兄为何会来幽州城?”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梅灵自然知道,只怕比宁非更清楚,寒润为何而来。

寒润乃青芒剑灵,要完成浩渊遗愿,哪怕这遗愿,早在千万年前已经由上一代的冥王做了。

见梅灵笑而不答,宁非略替师兄不值,她道:“大师兄是为路先生而来的。”

梅灵笑了笑。

宁非继续道:“大师兄说,当日在虞城,多亏了路先生与朝夕公子,今日来幽州城,便是为了替路先生做一点事情。”

“那他倒是多此一举了。”梅灵回道,“若不是他要来,我与先生也就不会来。便也不会被困在此处。”

“你怎能将别人的好意说的如此一文不值。”宁非替寒润不平道。

“你又怎知他的好意于我跟先生而言,是好意还是拖累?”梅灵讥讽道。

宁非哪里见过如此不给人留情面的人。

她摇了摇头,败下阵来。

“你这话,千万补药受着我大师兄说,我大师兄,我,还有我们苍山派,当真不是拖累,也从未拖累过旁人的。你这样说,连我听上去都觉得很伤心,更不要提千里万里也要赶来此处的大师兄了。”宁非恳求道。

梅灵却是不管这么多,他道:“我要不要与他说,那是我与他的事情。”

“你这人,怎么这样讨人厌!”宁非气的说了如此失礼的话。

说完便觉得伤害到了梅灵,又想道歉,但又觉得不该道歉。

梅灵却是笑了起来:“我自觉这幅皮囊很是惹人心动的,倒是头一回有人说我讨厌。”

“人生数十载,不是看皮囊的。”宁非语重心长道。

被这样一个只活了一百来岁的修仙道人讲认识道理,梅灵也觉得有意思,便道,“若是不看皮囊,那看什么?”

说完便又觉得空空而谈太过无聊,于是又补充道,“你看上寒润,不也是先看上了那副皮囊。”

宁非脸红了下来。

她又红又恼又结巴,脑中有无数的话要说,很多解释的理由一条接一条争先恐后的蹦出来,可到了嘴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恼道想要打架,可是又有理智拉着她。

她急的站起身,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又坐下看着梅灵道:“大师兄是不一样的。”

梅灵笑道:“先生也是不一样的。”

宁非赶紧摇了摇头道:“我对大师兄的感情,与你对路先生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一样?”

不都是心有爱慕,想要他成为自己的人。

梅灵冷笑道。

宁非摇了摇头,认真的看着梅灵道:“我喜欢大师兄,很早就喜欢,那时或许是因为大师兄是山上最了不起的师兄,我生于官宦之家,家境优渥,本就是有些傲气的。加上刚上山时,山上的孩子大多不识字,我是女孩子里唯一识字的,我,我总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这样的我自然该配最好的人,在我眼中最好的人就是大师兄。”

宁非看到素来张口就要嘲讽人的梅灵竟然没有嘲笑她,这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宁非继续道:“可是后来,因为喜欢师兄,为了让师兄看到我,我便要比旁人做的好,比旁人做的好了,便有了下山的机会。那时我才知道这世间原来不只有我生身之家的仕途所求,也不只有苍山派这样的问道之欲,更多的是一方百姓要一方平安。你知道么,这世上地势不一,生的人脾气性格长相也不一,各个地方的习惯也不尽相同,可喜爱美好事物的心却是一样一样的。大师兄于我,便是这样的存在。”

“你当他是个东西?”梅灵惊讶道。

宁非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大师兄是个东西。他就是美好到难以形容,是不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他有他的人生,而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便是心里一直念着这份美好就是了。”

“先生于我,却不只是心里的美好。”梅灵想了想道,“先生大抵,也算不得美好。”

他冷漠的很,梅灵知道。

宁非瞪大了眼睛看着梅灵。

“我自记事起,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先生。”梅灵笑了笑道,“他总是一个人,吃饭是一个人,睡觉是一个人,外出是一个人,归家又是一个人。我也不晓得那算不算得上是一个家,看上去,先生只是那家里的匆匆过客,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可路先生待人极为谦虚有礼,他又博学,怎会是你说的这样。”宁非反驳道。

“那是你们看到的先生。你这样说也不错,先生待旁人,一直都是那般的。”梅灵对此丝毫不觉得有问题,不过他想到路子封记忆里,路子封待浩渊的态度,不禁冷下脸来,继续道,“一开始,我只想陪陪他。他看上去太孤单了。”

宁非不敢相信,梅灵眼中的路子封,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那,那你可问过他的意思,路先生可真的愿意要你陪着?”宁非小心的提醒梅灵,许是梅灵会错了意,强加了个人意志在路子封身上。

梅灵又怎会看不懂宁非那点小心思,宁非不喜欢他与路子封之间的相处之道,自然会有诸多问题,梅灵也不屑于与宁非解释。

宁非见梅灵不语,便换了措辞道:“或许,你该出去走走,看看别的地方,别的风土人情。你与路先生都是身怀绝技的人,想来外出游历,于你二人并无困难,又为何要时时刻刻绑在一起呢?”

梅灵看了宁非一眼,道:“我生来便是要陪他的,不与先生在一起,要与谁在一起?”

“你还有你自己啊。”宁非急道。

“我自是我自己。”梅灵觉得她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你该找寻你自己。”宁非急切道。

梅灵笑了起来:“这便是人么?”

宁非被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梅灵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以梅花生灵化形,本就是要有强烈的意志为支撑,于他而言,这份意志就是要陪陪路子封。这就是他自己。梅灵看着宁非,看着生而为人的宁非,人生来寻寻觅觅的东西,他化形那一日便已经拥有。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所拥有的东西,所追求的东西本就不一样。

怪不得路子封对待世人总是骨子里尽显冷漠,因为先生早就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可明明知道不一样,路子封还是要送他去投胎。

梅灵看着宁非,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与路子封明明心意相通,为何路子封还要执意将他推向人间。

那个就算是可以一世无忧,白日飞升的人间,又如何?

修仙问道,轮回天命,不是路子封所求,难道还是他所愿吗?

梅灵想到这里,没由来的有些恨路子封。

天亮了起来。

小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后院走到前堂,看到梅灵和宁非坐在那里,上前给二位倒了热茶,还问二位要吃什么早点。

宁非欲言又止,想问他昨日有没有看到自己,但一想到小二灭灯的样子,便觉得要体谅百姓,便什么也没说。

梅灵却是没有这么多顾虑的,他笑着摸着茶碗道:“昨日你可睡得好了?”

小二哥茶水一偏,茶水顺着木桌的年轮缝隙流了下去。

“托客官的福。”小二哥草草的回道。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昨夜半夜想来口渴,想要去后面讨碗水喝,却是怎么也出不去呢。”梅灵瞎胡诌道。

小二哥一听,铜壶再也端不住,摔在了地上。

“说说吧,幽州城有什么禁忌,也好让我等外人有个准备。”梅灵垂目看着收拾残局的店小二。

小二哥听梅灵这样说,变叹了口气道:“这位客官能夜里出去还能回来,已经是吉人之相了。”

宁非想说梅灵根本就没出去,但看梅灵笑得那么得意,也便没有开口。

“我们这里,从前年开始,到了夜里就总有神隐。”小二哥长叹了一口气,“来这做买卖的走商的,大抵也知道城里的规矩,是不需要我们多说的,所以昨日我也只当几位客官都知晓,就没有多提。”

宁非刚要说几句体谅话,就听梅灵道:“你瞧着我们哪一个像是走商的?”

梅灵才不信他这翻说辞。

“既是神隐,可有什么征兆?”路子封从楼上走了下来。

“先生。”梅灵起身,上前去扶他。

路子封自是不需要人扶的,但也不愿意拂了梅灵的心情,就由着梅灵找乐子了。

“这位先生所言极是,我们这的神隐确实有征兆,倒不是仅仅谁家丢了人那么简单,当然这人丢是会丢的。”小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说起来也是极为混乱。

路子封提点他道:“一般是何时走丢?”

“夜里。”这一点小二回答的很快。

但这范围太大了。

“那可有特定的人选,高矮胖瘦,是男是女,是幼是老?”路子封又问。

“这,这倒是,起初丢的是个孩子,家里人以为他去隔壁玩睡着了,回来的会晚点也就没当回事。但是也走丢过来此做生意的走商人,那人就是晚上喝酒,喝多了,要出门去寻……”

“那些人可做过什么相同的事?”梅灵打断他道。

“这倒没有。”要是有,他们能到了晚上就闭门不出吗,他们只知道夜里会丢人,可却不知道人是怎么丢的。

“那你们又是如何确定是神隐不是去了别的地方?”梅灵笑他。

“那还不是因为,每个神隐的人都会变出一副泥像!”小二激动道,“凡是家里出了泥像,那人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大师兄。”宁非失措道。

寒润的床上,就睡着大师兄的泥像。

那泥像无连,手脚做的也不精细,只不过是穿着苍山派的道服,所以昨日下午,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寒润的泥像。

“怎的,你们丢了人?”小二哥可怜道。

“可我们的人,却不是夜里丢的。”路子封冷声道。

“这,这不可能的。”小二哥看了一眼天色,顿时觉得灰暗起来。

万一祭神的数量不够,也有可能会在黄昏就收人的吧。他这样想着,打算尽快将这铺子盘出去,离开幽州城。

其实有店小二这样想法的人很多,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中有人说,幽州出生的百姓是走不掉的,不信你看,离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当然店小二觉得,这事也说不准。

毕竟幽州城此刻如此莫测,人家好不容易离开了,又怎么会回来。

可城中也有传闻,说是不会来寄个书信也可以吧。店小二想起来这家客栈的老板,老板也是说出去看看,若是安顿好了,就寄信给他,让他跟上来,可是后来呢?

店小二打了个寒颤,决定从今日开始,酉时一到,就锁在屋子里不出来。

见店小二锤头丧气的离开,梅灵觉得昨夜未能煮茶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看着早上的白粥青菜非常可口,难得赏脸吃了几口。

路子封见梅灵心情好,便道:“你是觉得此处有趣?”

“嗯?”梅灵将绿油油的菜叶子放在路子封的粥上,让路子封也尝尝。

“你若觉得此事有趣,我们留下也可以。”路子封道。

“路先生仅是因为有趣才留下?”宁非经过昨夜担惊受怕,再加上担心寒润,此刻听路子封这样说,心情很是不好。

路子封见梅灵喜欢吃这里的早点,便将自己那碗粥给了梅灵,对宁非道:“你若是担心寒润,那大可不比,他此刻应该是与酒凌在一起。”

宁非没想到路子封会这样说。

但路子封的说辞确实安抚了宁非。

宁非求教道:“路先生为何如此说?可有什么证据?”

“依据便是他们并非夜晚消失的。”路子封接过梅灵递过来的茶水,道,“想来与你当日离开虞城的法子类似,是酒凌感觉到此处有异,便带着寒润先离开了。”

“我,我并不是与酒凌一起离开虞城的。”宁非又觉得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只道,“那我师兄房间的泥人又是怎么回事?”

路子封微微皱眉,这茶水泥土味很重,像是喝雨后的野草一般。

“应该是酒凌给我与朝夕留下的提示。”路子封道。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宁非哪里会信这个,便将那日在虞城的事又与路子封说了一遍。梅灵又给路子封倒了一杯温水,路子封抬头,见梅灵正对着他笑。他微微皱眉,问梅灵可吃饱了。

宁非并未听清路子封与梅灵小声说的话,但见路子封谨慎的态度,便以为路子封在与梅灵核对昨夜的事,待到路子封与梅灵核计完了,才见路子封对她道:“他是夜叉族,能孤身一人先一步从画中脱困,本就是藏巧于拙,不可小觑。酒凌做事便是那样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也只是样子罢了。你若不信,改日可以亲自去问问他,为何那日送你出虞城,他又去了哪里。”

宁非见路子封说的这般肯定,不禁反思起了自己。

她决定日后若有机会见到酒凌,定会问清楚,便对路子封道了谢,又道:“那依路先生所言,我大师兄现在会在何处?”

“既然有夜叉族跟着,在何处都不会有危险。”

毕竟那是上古战神的青芒剑剑灵,如今这凡世,寒润不去仗势欺人就已经很有涵养了。

“可我出虞城时,酒凌前辈并未随我一起。”宁非小声道。

“那是因为他对我与寒润更感兴趣,想来那日他也如你一样,在四处寻找能重新进入虞城的办法。”路子封对那只夜叉,还是较为了解的。

宁非听路子封的意思,便是认定大师兄安然无恙,也不准备帮她找人了,便道:“既是如此,不知路先生和路公子下一步要去哪里?”

路子封还没想好,毕竟此处临近女娲一族。他这身子便源于此处,于情于理,他都该去拜会一下的。

宁非见路子封犹豫,便道:“路先生博学,幽州城有难,为何先生不愿意搭救一二?”

梅灵讥笑她道:“救了这个救那个,那是你们修道的人积福德,累声望的事情。我与先生又不要人间浮名,为何要救他们?”

“朝夕公子做人怎可以如此功利?”宁非虽然很清楚她与路朝夕道不同,可此处却是希望他们能帮一把幽州百姓。

这幽州城,不是宁非她一个人逞能就能解救的。

梅灵看着路子封。

路子封可以看出梅灵并不讨厌宁非,梅灵若是讨厌一个人,是决计不会与那人夜半闲聊的。虽说二人看法一直相左,但宁非的正直确实不负名门正派之名,梅灵对于自己没有的品格,总是十分欣赏的。

他们正僵持着,客栈外来了一群穿着紫色衣衫的修道人士,见到宁非,为首的女子快步走上前道:“宁非师妹,你怎么也在此处?”

宁非看到花易霜,也是很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道:“花师姐,我,我与师兄昨日刚刚到此,不知师姐与众位师兄弟来此何事?”

来的人,是落枫派掌门座下首席弟子,花易霜。

花易霜长得很是艳丽,即便不是在修仙问道的人中,放在四海红尘,这也是人群看一眼便能记住的美人。美人美而不骄,很是大气,举手投足间,又亲切又得体,与宁非说话时虽说并未打量过路子封与梅灵,可梅灵明显感觉到,花易霜已经将他和路子封看了一个遍了。

听说寒润也在这里,花易霜四下看了一眼,被宁非喊住:“我,我是师兄,哎我师兄为了解决这幽州城之患,眼下不在此处。”

花易霜点了点头,将身后带来的弟子一一介绍给宁非,她微微侧身,对路子封和梅灵点了点头,才继续道:“说起来我等也是为了幽州城神隐一事来的。”

花易霜将落枫派掌握的情况与宁非简单说了个大概,确实有幽州城的人跑了出去,但因不敢回来,所以便四下集了一些钱物,求落枫派前来解决此事。

地脉神隐这样的事情,他们落枫派自有一套秘法,寻人追踪不是难事。因是神隐,多为妖怪作祟,此事落枫派为表慎重,特让花易霜领了弟子下山,但也未将此事想的多么严重。

只是没想到会碰到苍山派的寒润。

不过有苍山派的寒润在,这事情只怕是没有这么简单的。

四大门派各有其顶梁柱一般的存在,于他们这一代,苍山派是寒润,落枫派就是花易霜。若说单纯只是缘分让二人在此碰头,花易霜却是不信的。

她当下便觉得幽州城一事没有他们预想的那般容易,便分了两名弟子去城外把守,并约定三日之内若是她未能出城,立刻离开回禀掌门。

之所以留两人,便是也替苍山派报个信。

花易霜做这决断十分迅速,也没有背着宁非等人,光明磊落的很。若是换了旁人,梅灵肯定便会讥讽两句“出师便认怂,倒不如直接回家去。”

花易霜也没生气转头便问路子封与梅灵所出何派,可需要有他们落枫派弟子向外稍信,将路子封和梅灵完全当做一路人,便让梅灵说不出什么了。

待到梅灵得了空反应过来,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上了这解救幽州百姓神隐事件的贼船。

“我怎么觉得,我们都被这女人算计了呢。”梅灵与路子封被分去南城街市打探详情,走在路上梅灵才道。

路子封看着周边小摊,已经有些熙熙攘攘,壮汉不足,老幼偏多,可见城南出城的人不少。

“她反应倒是极快的。”路子封肯定道,“宁非也算得上是修仙门派的翘楚,可见寒润出了事,她难免要寻我们做依靠。可你看那个落枫派的花易霜,却不是来寻一个依靠,而是要我们合作。”

“那是她不了解先生。”梅灵笑道。

“她既能从宁非口中迅速判断出情况,便对你我有了大致的了解。应该是她深知如宁非那般与我们讲道理太过浪费时间,索性便假装自己是会错意的外人,直接将这南城丢给你我。”路子封推断道。

“先生既然看的如此明白,为何不当场拒绝了她。”梅灵笑路子封。

路子封一时无言,见一旁的老婆婆要出来晒太阳,便上前过去问话。

章节目录 第203章 “我倒是忘了先生素来不会拒绝人。”梅灵微微弯下身,附在路子封耳边道。

路子封微微皱眉。

梅灵和花易霜,在不听人言方面,倒是如出一辙的像。

另一边花易霜与宁非共同包揽了城被城西两片地域。二人其实见面此处算不上多。十年前落枫派主办论剑大会,宁非才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有可能成为四大门派第一个女掌门的花易霜。

那一年的论剑大会,花易霜技压群雄,看的宁非既是向往又是激动。他们苍山派本是不打算派寒润上的,但因寒润这一代,已经没有能打得过花易霜的,那日夜里,天一门的掌门特意来跟宁非的师父商量,第二日的比武让寒润代替宁非上。

平心而论,宁非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看了几场花易霜的比试,自己若是背水一战,输赢尚未可知,可就连大师兄都说,即便如此花易霜也没露家底,只怕宁非会是一场苦战。

若是那样还保存实力,宁非自认,十年前的自己,拼劲全力也是赢不了花易霜的。

所以当天一门的掌门提出第二日让寒润上,她虽然嘴上会说两句临时换人不是苍山派的作风,但师父真的将她换了下去的时候,她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的。

偏生那一天赶上妖王上山,比武变成了诛妖,花易霜与寒润到底谁更胜一筹,便也成了这十年来修仙门派茶余饭后的猜测。

与她的大师兄寒润不同,花易霜不仅修为高,还很擅长处理派中杂务,所以即便是真的败给了寒润,修仙门派也是很服气花易霜掌管落枫派的。

这样一个落枫派的主心骨,会来到幽州城,可见幽州城之事,对落枫派很重要吧。

宁非看着花易霜想到。

花易霜倒是真没想那么多,只是最近跟掌门吵架了,听闻有人上山求救,也就带着人出来了。

“这东西不错。”花易霜随手拿了一件绣品,举在阳光下看。

今日的阳光不算明亮。

也不知是人们心里压抑的原因,还是幽州城就是如此,宁非总觉得,这阳光不像是正午,反倒像是破晓黎明时的晨曦。

或许比晨曦要更明亮一点,宁非心想。

还没等宁非回过神,花易霜就已经买了两件绣品,一两香油,眼下正要买泥人。

“花师姐还是不要再买了吧。”宁非提醒道。

“嗯好。”花易霜付了一对儿泥人钱。

“若是这样我们何时才能去城西。”宁非哀叹道。

“明日再去也可以。”花易霜看了眼黑的很快的天空。

因为听宁非说了,这里夜里会有神隐,左右她是要亲眼见一见这里的黑夜才能再想对策的,眼下也就是熟悉一下城中地形。

幽州城的城镇,建的很是方正,走了城南大抵可以算出城西的布局。花易霜看了眼西面长桥,道:“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先会客栈吧。”

宁非看着她拿不了的一手东西,默默地替她分担杂物。

“多谢宁非小师妹。”花易霜笑了笑。

宁非看了她一眼:“花师姐心大,我眼下都焦虑的要死了,也就只能替花师姐提一提东西,还能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花易霜看着宁非,沉默了片刻道:“我倒是觉得宁非师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长得可爱又很善良,如今看来,还要再加一条,看上去比十年前见你时,稳重贤淑了不少,如此佳人还说自己没有用,你要这世间众人如何自处。”

“我,我……我也没有花师姐说的这样好。”宁非道。

“我倒是觉得,宁非师妹比我说的还要好,我一个外人都觉得宁非师妹已经是世间瑰宝,几世难得,恨不得将师妹圈在我的凤尾山上,日日哄着师妹开心,寒润还是要视你为掌上明珠了。”花易霜道。

宁非被花易霜夸得心花怒放,一时间也忘了什么混沌,小脸微微红了一红道:“这话也就是花师姐哄我开心还好,若换个了男子,便是孟浪了。”

花易霜大笑了起来:“若是男子,我定要去苍山派求娶宁非师妹的。”

“我才不要离开苍山派。”

“我那便入赘苍山派就是了。”花易霜快速回道。

“花师姐你……”宁非叹了口气,“我当真是说不过你。”

花易霜全当这是夸奖,便道:“那宁非师妹心情好一些了吗?”

“嗯,多谢花师姐。”宁非点了点头,“不过有一件事,我刚刚难于启齿,眼下确是要与花师姐说个清楚的。花师姐刚刚分派去城南的路先生和路公子,不是我们苍山派的弟子,他们原本是要今日出城的。”

花易霜看到不远处,粉衣的公子拿了一个泥人给那名书生模样的男子看,粉衣的公子察觉到了花易霜的目光,回她一笑。花易霜也笑了起来,那样好看的人,除了她照镜子之外,她这是头一次见到。

“既是如此,那更要感谢他们今日相帮了。”花易霜又看了一眼梅灵。

“花师姐,那个路先生倒是还好说话一些,你若是这般与那个穿粉色衣裳的路公子说话,怕是要惹恼他的。”宁非好心提醒道。

“他看上去确实是随时要恼的样子。”花易霜十分赞同。

“花师姐!”

宁非看着花易霜,就好像看到了苍山派的自己,那个还没有经历过虞城之困,心高气傲的自己。

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说什么。

花易霜在客栈门口等路子封和梅灵进门。梅灵刚刚隔了很远就看到了花易霜在看他,那目光似是花街游客打量姑娘,毫不遮掩。梅灵上次受到这般目光,还是第一次下山的时候,白帝城书院的富家子,打赌他是男是女,要当街扒他衣服的时候。

不过也许是因为花易霜是女子的缘故,梅灵可以感觉到,她看自己的眼光没有亵渎把玩,单纯的就是爱美的欣赏。

这样明目张胆的打量,梅灵倒是头一次体验。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我刚刚也买了一个泥人。”梅灵随着路子封进客栈的时候,花易霜跟着梅灵身后,小声道。

梅灵顿步,看了她一眼。

花易霜举起自己的泥人给梅灵看,见梅灵没有要给她看自己泥人的意思,便笑了笑走上前去问小二上菜了。

路子封看着身后的梅灵。

梅灵的目光刚从花易霜那收回,就看到路子封在皱着眉看着自己。

“先生?”梅灵笑了笑,“怎么了?”

“她与你说了什么?”路子封下意识的问道。

梅灵一怔,随即笑道:“先生在意?先生吃醋了?”

路子封别过头去。

梅灵赶紧追上去,拉过路子封的手,小拇指勾了勾路子封的掌心道:“她说她也买了个泥人,问我买的泥人是什么样子的。”

梅灵举起泥人给路子封看,那是个背着书筐的上京赶考小神童,看上去很是用功专心:“先生若是小时候,说不定便是这个样子。”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

“先生怎么了?”

路子封却没有说话。

梅灵刚刚随口一句“先生若是有小时候”,突然让路子封感知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梅灵或许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天地之下,路子封没有儿时形态这件事,除了渡给路子封半身血脉的浩渊知道,无人可知。

路子封知道,梅灵已经在吸收他的元神,自此之后,到他消亡,他的元神不再是他放在梅灵身上的金刚罩,而是化作他的一部分,从此之后,这世间再没有路子封。

连他的元神,都已经感知到他将不久存。

好在,他给这颗元神,找了个好归宿。

路子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花易霜点了几个青菜,又问了宁非想吃什么。宁非见今天早上梅灵很喜欢这里的青菜白粥,想着路子封与梅灵也算是被强留下来的。便问店小二可不可以做份白粥。

花易霜这样掌管一个门派的人,自然看明白了宁非那点心思,便问梅灵道:“路公子喜欢喝粥?”

梅灵笑着看了眼宁非道:“说起来倒是可以煮一锅茶粥。”

路子封想起这里的茶叶那泥土味,皱了皱眉道:“还是不要了。”

梅灵笑了笑道:“好,就依先生的,不要了。”

宁非只觉得路子封这是不高兴了,正要解释,却被花易霜拦下。

花易霜趁着上菜的空档问路子封和梅灵在城南有什么发现,路子封便将这城池的尺寸和布局与花易霜说了,花易霜点了点头道:“路先生与我想的一样,如此一来,这城中便不是阵法作祟了。”

路子封点了点头:“确实,此处并无阵眼痕迹。”

花易霜心下松了一口气,虽说听逃出幽州城的人的传闻,她大体可以判断跟阵法无关,但眼见为实。排除了人为的因素,便要看天意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花易霜等人都没有睡,随着夜色越来越浓,她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夜色,她看不出什么问题。

若是她不是早有准备前来,怕是要在这夜色下大大咧咧的穿梭了,这样想着,她一只脚就要踏出客栈,被宁非一把抓住。

“花师姐小心。”宁非关切道。

花易霜看了眼二楼:“寒润还没有回来?”

宁非摇了摇。

碍于颜面,宁非并没有让花易霜看过寒润的客房,总觉得如此便是让人觉得,花易霜和寒润之间,花易霜并没有占上风。

毕竟,她是有备而来的。

她的大师兄却不是。

梅灵今日走的乏了,问路子封要不要回去睡觉。

路子封只觉日子日渐稀少,只想跟梅灵在清醒的时候多处一刻,便让他先睡。

梅灵笑了笑道:“只有我守着先生的,何时轮到先生守我了?先生若不睡,那我们也就都不用睡了吧。”说着梅灵便将前厅的蜡烛全亮了起来,似乎这样满堂烛火还不够,他出门要点客栈屋檐下的灯笼。

花易霜本就站在门槛前,见梅灵上前,她也自告奋勇的点了一只。

双灯亮起,映得佳人更娇艳。

“说起来路先生是如何看出这夜色有问题的。”花易霜走回大厅,坐在路子封对面。

梅灵挨着路子封坐了,正好坐在两人中间。

路子封看到梅灵落座的时候,花易霜的目光是随着梅灵落座的。

“先生?”梅灵见路子封在看花易霜,隐约有些不开心。毕竟花易霜虽然长得艳丽,可梅灵倒是觉得自己还可以美过她一分。

梅灵又看了花易霜一眼,还是两分吧。

毕竟他与路子封那是有感情的。

“气泽流动不对。”路子封被换回了神,回答了花易霜的问题。

花易霜连连点头:“路先生果然心细。”

说着她便叫了跟随的师弟去准备纸符,那是落枫派的地缚术,花易霜也没藏着,当着路子封和梅灵的面一一布置下去,让他们将纸符发散出去,纸符入夜,发出裂锦的声音,数十张纸符,只留下一截不足半掌大小的残符飘过回客栈。

落枫派的弟子将纸符捡起来交给花易霜。

“这是我落枫派的地缚术,若是这黑夜是什么妖魔鬼怪刻意所为,此符咒便会追寻到那东西踪迹。”说着花易霜将那张残符在火烛上燃尽。

梅灵发现,她的气色似乎比刚才差了一些。

“不过这黑夜里,并不只有一物。”花易霜凝住心神,将所探之感告诉路子封等人。

“混沌之处,三千世界互为交割,即便是如天池神君,也不能在探知混沌一刻钟,你能感知不是一物,已然十分不易了。”路子封道。

宁非给花易霜倒了一杯茶水。

“路先生既然懂得如此多,可有解除这恼人夜色的方法?”花易霜并不觉得被人夸奖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只想求一个解决办法。

路子封看了眼客栈外的暮色,眼神暗了暗。

“还有一法可以一试。”路子封道。

“哦?路先生请说。”花易霜很是兴奋的凑上前道。

“探寒润气息。”路子封道。

寒润毕竟是青芒剑灵,即便是误入混沌,也不会轻易被击垮。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宁非抬头看着路子封。

花易霜不好意思的垂下头道:“这,我与寒润道长私交甚少。对他的气泽不太熟悉,路先生可有别的方法?”

“那探那只夜叉不也一样。”梅灵笑道,说着就祭出了丛丛梅花,要去探这混沌之夜。

路子封摇了摇头道:“若是真如你所言,酒凌有劈开时空之能,那你我找到他也没用,他在这夜色里可以随意穿梭。”

“哦?原来二位还有这般有才能的朋友。”花易霜插话道,“这样的奇人若是有机会,我也想见上一面。”

“那位酒凌前辈是与我大师兄一起失踪的,兴许找到我大师兄,花师姐就能见到他了。”宁非道。

梅灵看了眼宁非,宁非这意思虽说婉转,可他与路子封是心思多么细腻的人,还听不出宁非的意思么。

既然酒凌是跟寒润一同失踪的,哪怕找到酒凌对解除混沌没有用,可对找到寒润却是有用的。

梅灵笑了笑道:“既然苍山派的宁非道友都这样说了,先生不如看在青芒的面子上,让我去讲这夜叉捉回来吧。”

路子封松开梅灵的手道:“那你一切小心。”

梅灵笑了笑,便要出客栈。

花易霜离开起身跟了上去。

“朝夕公子一个人总是难测,不如带我一个如何?”花易霜自荐道。

梅灵看了她一眼:“你若是想跟着,我倒是不介意的。”

花易霜也笑了起来:“那如此,朝夕公子请。”

梅灵笑道:“花道长客气了。”

待到两人一同进入夜色中,客栈内宁非疑惑道:“花师姐该不会是看上了朝夕公子吧。”

路子封脸色一沉。

宁非赶紧道:“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花师姐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应该看得出朝夕公子与路先生感情非同一般,定不会做出令二位为难的事情。”

路子封却是看着客栈外,被梅灵带起的风吹动的灯笼道:“他若是喜欢,也没有什么为难的。”

梅灵入夜色时,做了一个花屏。花易霜跟在梅灵左侧,看着这满眼落梅,绚烂妖冶,很是怡情。梅花衬得旁边的朝夕公子更是眉目含情,明明坦荡荡的二人,却因这瑰丽无边的色彩,生出了一分情色气息。

花易霜叹了口气,比美貌,她到底还是输了。

梅灵见她突然叹气,不禁笑道:“你能不能专心找人?”

“朝夕公子艳丽无双,我哪有心思专心找人。”花易霜诚恳的抱怨道。

梅灵闻言就要撤屏障,花易霜赶忙向梅灵怀里躲一躲。

“你若不找我来找,你只管做屏障。”梅灵道。

“我哪里做得出这般好看的屏障,还是我来找吧。”花易霜说着俯身摸着地脉,混沌之中列出一道浅灰色的光亮,犹如落地的闪电,层层叠叠不断像黑夜伸出流走。

“你有这般能力,何必做那劳心费神的纸符。”梅灵叹道。

“朝夕公子多见谅,那外面毕竟是苍山派的小师妹,各门各派总要有点绝活不是?”花易霜说的很是坦然,好像自己根本没藏什么高招。

灰色的光亮随着花易霜注入的灵力越来越亮,他们在黑暗中行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见灰色的光亮转为金光,真的如闪电一般,仿佛要碎裂大地。

梅灵走过金光沿袭处,梅花屏障与金光触碰,碰出焦躁的火花。

凡人能有这样的修为,当真是让梅灵刮目相看。

他虽然寒润相处过,可寒润说到底是上古剑灵,算不得是真的肉体凡胎修道中人,梅灵一直以为,凡人问道的极限也就是宁非这样了,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花易霜。

若是被这样的雷光打在身上,即便是有路子封的金刚罩,怕也挨不住几鞭。

“东南方向似乎有人。”花易霜道。

梅灵改了方向,二人向花易霜指出的方向前行。

然而黑暗中哪里真的分得清东南西北,梅灵觉得他们走了需多久,大约也有一个时辰了,却丝毫没有头绪。

“此法怕是行不通,今日先回吧。”梅灵道。

花易霜拉住梅灵的手腕,拦下他道:“来都来了,空着手回去未免太过扫兴。”

梅灵冷笑一声,盯着自己的手腕,花易霜识相的松开他的手道:“你若是担心那位路先生,那倒大可不必。若要我说,你不如在这里待得时间长一点,让他担心一下才好。”

梅灵想到路子封去水余城寻他的过往,那样担忧的路先生,他是决计不愿再看到的。

“你这般捧着他,有时反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花易霜喊住梅灵。

“我与先生之间,还用不着你来多言。”梅灵冷声道。

花易霜本也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还不是因为梅灵跟路子封,多少让她想到了自己和师尊,她那个落枫派的掌门,她那独一无二的师父,也是她一直上赶着哄着。

恨不得整个落枫派她都担下来,就怕累到他那个大掌门。

“若我是你,便二话不说先把他睡了。”花易霜提议道。

反正她就是这样把她师父睡了的,所以掌门大人怒了,他们吵架了,她随手接了幽州城的案子,她下山静静。

梅灵转身看着她。

“有些人你等他想明白,太难了。”花易霜感叹自己苦守师父六十载。

“我家先生一直都是明白的。”梅灵笑道。

“那明白人想要下定决心,太难了。”花易霜觉得,她的大掌门,她的好师尊,肯定也是早早就知道她那点小心思的,要不然不会在她入山门的第二十二年就让她独立出去。

梅灵来了兴致,问道:“照你这样说,只有强上这一法了?”

花易霜见梅灵愿意与自己讨论这个问题,便将自己在推到师父上用过的算计与想法与梅灵一一分析了一遍。梅灵听着起初觉得无聊,后来倒也听出了花易霜的意思,花易霜生而为人,即便是道法到了如此卓绝,也知道人寿终有定时,她比梅灵醒悟的早。

皆是因为,生而为人,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去消耗。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你追路先生多久了?”花易霜问道。

梅灵一阵恍惚,多久了呢:“大约是从记事就开始了。”

梅灵笑了笑道。

“那他若要回应你,也该早就回应了,如此终有吊着你,也太狠心了。”花易霜替梅灵不平道。

“我家先生,对自己向来狠心。”梅灵自嘲道。

“那他大概是没被什么人珍爱过吧。”花易霜感叹道。

“是么?”梅灵若有所思。

“要我说,他对你我一起出来很是有意见,一会儿我们回去,你就借着他吃醋的时候与他睡一觉,什么事睡过之后再说。”花易霜在睡心上人这件事上,素来十分“不拘小节”。

“哦?是么?你便是这样睡到你师父的?”梅灵讥讽道。

“我睡我师父那比你睡路先生要费尽的多了。”花易霜感叹道,“他堂堂落枫派大掌门,修为高我不知几十个甲子,我这辈子要是能在武学修为上赶上他再霸王硬上弓,那还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花易霜压低了声音道,“我把他灌醉了,就跟他睡了。”

“你也真做得出来。”饶是梅灵嘴巴毒,遇到花易霜,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他那样的人,若是心里不喜欢我,也不会给我灌醉他的机会,再说,醉不醉的,旁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清楚吗?”花易霜道,“这话出去,你可别与外人说,我还不想身败名裂,还想多陪陪他。”

“那你为何告诉我?”梅灵觉得交浅言深,不是这样一个深谙江湖道理的女人会做的事。

花易霜抱了抱梅灵,伏在他耳边道:“我也有爱美之心啊。”

花屏撤了去。

路子封看到抱在一起的花易霜和梅灵。

他从未想过,梅灵会和另外一个人如此亲密。

梅灵看到了路子封眼中的躲闪。

他的先生,素来坚定,何时闪避过他的目光。

梅灵笑了起来。

他拨开花易霜垂落下的黑发,想看清路子封的样子,但这动作于路子封看来,便是梅灵在替花易霜挽发。

路子封冷下神色,转身向二楼客房走去。

梅灵跟了上去。

宁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花易霜一脸责备但又不忍责编,最终化作对花易霜的担忧。花易霜亲了宁非脸颊一下,让带来的弟子守夜,拉了宁非去睡觉。

“你们可查到了什么?”宁非问。

“你几夜没睡了,眼下都出黑云了。”花易霜也不答,不等宁非再说话,就熄灯睡觉。

隔壁屋内,梅灵关了房门。

路子封皱着眉,看着梅灵。

梅灵倒了一杯茶水,想到路子封不喜欢喝此处的茶叶,便自己饮了,路子封看着他,不知他想做什么。

“没有酒,便以茶壮胆吧。”梅灵说着灭了屋内的灯。

路子封问道一股浓郁的冷梅香气。

那香气盈满口鼻,令他窒息。

梅灵的笑意喷薄在他耳边,他明明可以呵止住梅灵,可他却没有开口。

梅灵吻上他的唇,瞬时,他便尝到了初雪腊梅的味道。

……

第二日一早,宁非要去叫梅灵和路子封吃早饭,被花易霜拉下了楼。

宁非担心梅灵昨日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本想去看看,被花易霜拉去城西,说是昨日城西还没有看。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店小二上菜的时候宁非特意问了路子封和梅灵有没有吃过饭,听店小二说二人没有出过房门,宁非担忧的不行,想要上楼又被花易霜拉去混沌寻人。

宁非的屏障做的十分简朴,灵气比之梅灵逊色许多,她们探了一刻钟,宁非便觉得力不从心,不到一个时辰二人便回了客栈。花易霜送宁非回房休息,出来的时候看到梅灵也恰巧出房间。

梅灵看上去,很是开心。

整个人像是要大朵大朵的往外冒花骨朵。

花易霜佩服的对他拱手一拜。

梅灵笑了起来。

“路先生呢,身子可还好?”花易霜昨夜对宁非施了闭听,虽说宁非听不到隔壁激烈的运动声,她可是听的真真切切,一夜无眠。

梅灵看了她一眼,便道:“我家先生口渴,我下来寻一壶水。”

“我此刻倒是有些心疼路先生了。”花易霜看了眼客房大门。

梅灵心情好,便随她瞎说,他选了一壶凉白开,又回了二楼,将门锁了起来。

花易霜羡慕的很,若是她师父也能如路子封这般诚实就好了。

她可还记得,她看着客栈外的黑夜,突然希望这夜再长一些,再长一些,给相爱的人多一些欢愉的时间,给她这样不知如何自处的人,多一点逃避的时间。

这一夜,远方出来清澈的铜铃声。

落枫派守夜的弟子忽然睡去,花易霜快速祭出几张符咒,贴在二楼客房门上,等着突然到访的来客。

铃音越来越近,花易霜察觉不到一丝活人气息。

她凝神屏息,正要以符咒点亮客栈门前的两盏灯笼,就见一双浸满血污的手,按在了纸糊的灯笼上,随着火光亮起,那滴血的手印越发明显。

花易霜等着对方靠近。

天,亮了起来。

花易霜不见了。

晨曦下,客栈门前的灯楼被利刃削去了一半,梅灵上前捡起挂在树上的一半,就见上面印着半掌血印。

“先生,你看。”梅灵将那半截灯笼送到路子封面前。上面的血迹已干,呈现出黑紫色。

“是那只夜叉的血呢。”梅灵饶有兴致的看着路子封,笑了起来。

“嗯。”路子封道。

“他将落枫派的花易霜带走了。”路子封勘察过客栈四周之后,得出结论。

梅灵本以为有花易霜在,他与路子封还可以再温存几日,没想到此刻花易霜不见了。

梅灵难得有什么朋友,花易霜这个人爽快大方,还撮合了他和路子封,梅灵很是喜欢这个朋友,所以当下便道:“那夜叉抓个道士做什么?”

“花易霜毕竟是落枫派下一任掌舵的人物,修为和见识绝非常人所能比的。若是我没料错,花易霜在与你探查混沌之力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因此挡了那只夜叉的路。”路子封沿着房檐看去,屋檐玄色的瓦力在阳光下看不清楚,但若仔细去寻,也能看到一些干涸的血痕。

章节目录 第207章 “那她为我与先生守夜,便是算计了我们了。”梅灵虽然这样说,却完全没有被算计的恼怒,反而是希望,这样的算计可以多一些。

他很愿意跟先生多睡几夜。

“你想去找她?”路子封微微蹙眉,梅灵虽说喜欢看热闹,却不喜欢自己成为热闹里的一份子,如今这样积极,到让路子封心里起了一些异样。

“投桃报李。”梅灵笑了笑道,“她既促成了我与先生,便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人间画本里不都写了么,做好事是要有好报的,我可不会丢下她。”

“不会么?”路子封重复道。

“先生很是在意花易霜?”梅灵笑他,“我虽喜欢先生吃醋,可先生这醋吃的也太远了一些,我倒是希望先生多多问我为何在广然府夜不归宿,想当初,我可是夜夜等着先生来广然府寻我的。”

“过去是我不知。”路子封只当他与广然交好。

梅灵本就脾气乖张,能与他做朋友的人少之又少,路子封自然不会怀疑他与广然怎么样。

相反,如果是广然府,他倒是安心的很,毕竟有冥王在那盯着。

只是花易霜,这倒不是路子封吃飞醋,而是路子封直觉总觉得,梅灵与她交好,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直觉这种无凭无根据的事情,说出来也不过是让梅灵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罢了。

路子封压下心头那点不适,放出袖中的绿色的萤火道:“既然要找她,那我们便白日行动吧,到了夜里你我总是不便的。”

“好。”梅灵笑着握住路子封的手,“一切就依先生的。”

青天白日里,酒凌又受了伤,夜叉族的血本就有奇效,出了城就可以看到本是冰雪覆盖的地方长出了绿色青草,那青草三五成堆,一看就是被夜叉的血滋养过的。

梅灵伸手要揪一棵草,就见小草无风飘摇,不一会儿一名鹤发童颜的少年就遥遥的跑了过来,他制止梅灵道:“你这是做什么?它已好不容易得了仙缘,说不定那一日便如你这般化形成人,阁下既然有仙缘,又怎么可以为难与自己同等命运的生灵。”

梅灵瞧他的样子,小脸气鼓鼓的,涨得通红,笑道:“你是此地的土地公?”

鹤发童颜的少年洋气胸脯道:“正是。”

土地公不在城内土地庙在城郊跑过来也是少见,梅灵正要多说两句,那鹤发童颜的土地公就盯上了路子封,惊道:“你,你是来还魂的嘛?”

“什么还魂?”梅灵非常不喜欢这个说法。

“这,这是那头女娲一族的泥身啊。”土地公不敢置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凡人能将泥身驾驭的如此好的了。

若不是他在此处做了六百年的土地公,摸过此处大大小小的泥人,还和鬼师是朋友,要不然是绝对看不出路子封神魂分离的。

也不知道这般神魂分离的活着痛苦不痛苦。

他是见过修仙门派的人来求一具肉身的,大多是走火入魔的得道高人,眼看飞升怕熬不过天雷,又或者是熬了天雷只剩下三魂六魄,总之来此地的人多之又多,但真的能与肉身贴合的,他还未曾见过。

路子封当真是最完美的贴合了。

贴合到,他离着这么近,才能看出路子封不是人。

“你们是来给这个梅花精灵求肉身的么?”土地公已经轻车熟路,带着他们向鬼师的居处走,边走边叮嘱他们不许碰四周的花花草草,虽然漫天雪地,也只有那么几竹绿草,“要我说,这梅花精灵还是投胎来的快一些,他身上福德萦绕,投胎一世就可以白日飞升,投胎还不受罪,你是过来人,你该知道,泥身怎么样也不会和你贴合的多么好的,日日神魂撕扯,一般人也挺不过三五载。”

说完他好奇道:“话说回来,你这身子用了多久了?”

“不久。”路子封冷声道。

土地公碰了个软钉子,心想路子封肯定是疼痛难当所以话少,于是道:“你没事少走动,多睡觉,也能好受一些的。”

怪不得路子封没次送信回来都会睡好久。

梅灵握紧了路子封的手,但又怕路子封疼痛难忍,又缓缓松开,手要收回的时候,路子封扣住他的手掌,又将梅灵拉了过来。

宽大的衣袖里,梅灵与路子封十指相扣。

土地公在前面走了两步才道:“我刚刚说的投胎你们考虑一下,最近来求泥身的太多了。前日还来了一个夜叉族,那夜叉留了一地的血,啊你别踩到那边的花,对,那花你别看还没出土,那可是我昨夜接了一盆夜叉血特意浇灌的。”

梅灵看着根本看不出是花是草的杂苗。

“那夜叉求泥身做什么?”梅灵和路子封这一路走来,酒凌的味道就越浓郁,很显然那只夜叉就是酒凌。

提到这,土地公就皱眉。

那一日这夜叉进城的时候,他还在城隍庙里给百姓解签,虽说知道城里来了修为高深的道长,但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道他们要破除他城内的夜障。

那夜障是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功德,费了大力气建立阵法请来的。眼看夜叉族在夜里就要将他的阵法破了,他急匆匆的跑过去,还没反应过来,便随着那只夜叉一起跌出了城外。

与他们一同跌出来的,还有一位道长。

那只夜叉拿破除夜障威胁他,要土地公带着他们去找鬼师,他这才没有办法,一直没有回城。

“我,我觉得,那只夜叉是疯了!”土地公正想找个人说这事,见梅灵一提这个话头,他便激动起来,“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做什么?”梅灵笑着看了一眼路子封,有一搭无一搭的回应着土地公。

“他要让鬼师将青芒剑上的精魂引流,他想造一个姑娘!”这土地公虽然作为一方土地,资质深厚,可上古时期的事情,他是不知道的。

比如,路子封一听就知道,酒凌的目标是青芒剑上的九歌的血。酒凌一开始,也知是想靠青芒剑去寻九歌尸骨,将夜叉族的九歌公主从万神窟那种地方带出来。但是在虞城画中镜里,他将宁非送出城后,曾经回城寻过路子封等人,恰好就看到了那段上古过往。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彼时梅灵还在妒忌浩渊在路子封心中的地位。

青芒剑刚刚觉醒,寒润也因此有些迷糊。

谁也没有发现那时路子封的记忆里,酒凌也钻了进去。

酒凌比起梅灵和寒润,在那个幻境中看到的更多。他知道了青帝一脉不赞同轮回往生,所以青帝沉睡之时,将一身上古之力一分为二,一分由浩渊继承,一分则是自己脱胎,借着万物生灵之力成为襁褓中的瑶凌。

青帝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因为如若此事由浩渊一力承担,那上天必然会反对青帝一脉的继承之法。

毕竟当时的天界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特别推崇轮回往生。这轮回往生的权利,本是由天地各执一半,后来天地争权,才有了孤皇山生祭死簿一事。

青帝一脉自然不想卷入天地之间的事情,这一族以自己的方式传承自身血骨灵力,却也知道天地大事,非他一族可以违背。

为了这一族能顺利延续,这才将血脉一分为二。

此事,是浩渊提出的。

浩渊做事稳妥细致,觉得由自己继承,定会被天界发现,所以便提前将自己血骨灵力分为两份,一半是自己,一半便作为容纳青帝血骨的容器。

而浩渊分出的自己那一半,就在路子封身上。

路子封说是他在四海八荒寻回来的胞弟,真实的情况,只存在在路子封记忆里,他是浩渊将半身血骨注入体内,而白日飞升的半神。

酒凌就是因为在路子封的记忆里看到了这一段,才起了复活夜叉族公主九歌的心思。既然九歌曾经将精血注入青芒剑,那将这一分精血分离,假以时日,夜叉族的公主九歌,定可以补齐元神,重归于世。

再加上此处天时地利,即便是他引血不成,在身陨之前随便找一具泥身钻进去,便可以像路子封这样活下来。

酒凌来这一趟,可谓是深谋远虑了。

酒凌也没想到能瞒住路子封,他听到路子封来的时候,就知道此事只能速战速决,所以在路子封入城之前,他就裹了寒润的青芒剑跑了。

寒润也就一路跟着他,没来得及跟宁非说。

待到他们二人到了此处,寒润才知道酒凌的打算。

他自然是不同意的。

一来此法凶险,二来寒润是青芒剑灵,此举就是在寒润身上抽筋剥骨,至于抽出来的那根是不是酒凌想要的,这都不一定。

但是酒凌知道,错过这一次,便再也不会有这样好的时机了。

二人商议未果,酒凌便偷袭了过来。

寒润哪里能想到前一刻跟自己推心置腹的兄弟下一刻就要对自己下狠手,寒润下意识的回击,却忘了酒凌虽然先动手,却不是为了杀他,所以招式有破绽,这破绽便被寒润借用了去,青芒剑就这样划破了酒凌的胸口。

他们打斗的声音太大,加之夜叉族的穿越时空之能,为了稳住周遭夜障,鬼师和土地公不得不现身安抚下两个人,酒凌就接着夜叉族的破空之内威胁了他们,定要他们分离出九歌精血,他要将九歌精血放在他体内,好好将养着。

待到千百年后,夜叉族定会由公主九歌带领他们回到过去的辉煌。

直至此刻,寒润才晓得,这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浪子,从佛祖座下离开,在三千世界飘荡的真实原因。

寒润只在此一世,修仙途中也知道要做成修仙一事,除了天资,必要比旁人付出千万倍的努力。

酒凌在三千世界飘荡,只为寻夜叉族公主,这其中辛苦,是常人不能想象的。

寒润觉得,自己败的心服口服。

他退步了,酒凌赢了。

为了防止分离夜叉族公主血脉时,寒润身体时空,鬼师还专门做了一具承担寒润分离之苦的泥人,那泥人便是如今躺在客栈里的那一具。

只是不知是不是时间太过久远,即便是寒润,也无法在青芒剑中唤醒九歌的那一缕气泽,就在大家进展无望时,花易霜的追魂剑寻到了他们。

没办法,酒凌只得拖着残躯将花易霜抓来。

只希望这混沌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如今这样想,看到路子封和梅灵是白日来寻他们的,酒凌内心不得不感叹,路先生真君子。

文雅,不动武。

省心,和平。

冰原再往前走,是一片古朴的草原,草地并不茂密,周围几处帐篷距离也非常远。遥遥地就可以看到寒润站在一方浅水边,手上还抱着青芒剑。

看到路子封和梅灵,他快步迎了上来道:“昨夜落枫派的秘法探到了此处,眼下花易霜被鬼师扣下了。”

经寒润这样一说,土地公这才想起来昨日又有一个女侠想要破夜障,最近来的人可真是欺人太甚了!

“你们为何总要与此处作对?”土地公抱怨道。

“怎的算是作对,你身为土地公,却让自己的百姓日日活在惶恐之中,难道不是你在跟自己的福德作对?”梅灵回讽道。

“你懂什么。”土地公就讨厌这种半瓶子不满的外地人瞎来掺和,他叹了一口气道,“女娲娘娘沉睡多年,连带着上古的灵力也消退了,守护女娲一族的将士泥身不保,便做游魂在此游荡。我虽然说过几次让他们去投胎,可他们却跟听不到一样,去年还有一个孤魂附身在了我城百姓身上,一般百姓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亡魂,等在城郊找到他们的时候,便发现那人神智已经不清醒了。要不是出于无奈,我又怎么会立下这夜障。”

“先生说的混沌,便是这个地仙说的夜障吧。”梅灵小声附耳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照理来说,地仙做阵法,确实可以做出夜障之类,但是此处临近女娲福地,这地仙修为便与旁处不太一样,大约是自己也没注意到,便引发了空间错乱的混沌。”

“那先生可要提醒他?”梅灵笑道。

路子封摇了摇头:“你我并未有解除此城困局之法,还是不要妄自插手为好。”

“先生说的极是。”梅灵见寒润一直在等一个插话的机会,二人小声交谈后,他便故意引了土地公去找花易霜,留下寒润跟路子封二人单独相处。

章节目录 第209章 这是自虞城之后,寒润第一次见到路子封。

眼下的寒润已然记得了过往种种,再看路子封,心中更是五味陈杂。

“浩渊战神与路先生血脉相通,曾想到过今日的局面。”寒润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可路子封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孤皇山崩,路子封生祭死簿一事。

寒润看着走远的梅灵,怅然道:“现在的神仙已经将轮回往生视作平常,并不晓得上古时期,并未有轮回一法,也不知道天地辟出轮回一道,有多少上古神仙,宁可灰飞烟灭,也不受这个桎梏。”

寒润是从小就知道人死往生的,对于上古神祗那种不屑轮回的态度,他也是花了许久才消化,即便是现在,他也不能以过去的心情面对这件事,说到底,作为青芒剑灵,他也只是苏醒。

骨子里,他还是一个苍山派的弟子,一个活在当下的凡人。

“孤皇山那时,轮回已定,路先生除却为了大义去生祭死簿,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原因吧,最起码,浩渊是觉得,三界六道既然要统一法典,必有牺牲,路先生肯定会首当其中,宁可灰飞烟灭,也不会遵循轮回之道。”寒润感叹道,“说实话,即便是我,也很难理解上古神祗这个想法。”

寒润见梅灵彻底走远了,才继续道:“路朝夕若是知道路先生存了灰飞烟灭的想法,大抵永远都不能原谅先生吧。”

路子封心口一紧,皱起了眉头。

“我这些日子记起许多事情,虽说不及路先生岁月漫长,可有些话我却只能与路先生说一说。”寒润道。

帐篷里,花易霜丢出了一个枕头,梅灵带着她要去找酒凌打架讨说法。

“我起初回复过往记忆的时候,总是觉得身体在打架,那个我不是我。我看着宁非为百姓疾苦落泪,看着她日夜早期习武,总觉得人类沧海一粟,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跟他们是不一样的。那不一样不是因为我是浩渊战神的青芒剑灵,而是一种内心深处无法交流的感觉。后来有一次,我见宁非在夜里哭,便去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她看到资质平庸的师弟师妹被同门师兄弟欺辱,心中很是不平,可天资一事又是骗不了自己的。她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这一点,或许在上古时期走来的我们更有体会,那个时候本就是弱肉强食。可是隔了两日,宁非很开心的来找我,说是这天下,行行出状元,她说那个习武天资不好的师弟,炼药天赋要好于大多数的师兄弟。

我问她为何不考虑劝那名师弟下山,她说本来仙道一途,修成者少,她想今生她也只是比没有修仙问道的百姓活的稍微长久一点,大家说到底都是凡夫俗子。她如今帮师弟找到合适的去处,就又可以与师弟一起习武,甚至一起讨论药理,总之没有人会落下,大家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奔的。仙道一途,总要很多目标一致的人在一起,才能将路铺下去,才能让更多人的走下去。

我那时听了宁非这番话,突然找到了自己。

路先生,我生来便是要修仙问道的,即便是这条路我可以白日飞升是借了上古之力,可我终究不是上古之人。

我十分幸运,有目标一致一路同行的同门师兄弟。可我这些时日,受浩渊战神遗愿感召,来此为先生寻泥身,便一直在想,先生可还有同行之人?

朝夕公子虽然与路先生日夜相伴,形影不离,可他当真能理解先生所为么?

旁的不说,朝夕公子肯定不会要先生灰飞烟灭的,即便灰飞烟灭是路先生夙愿所求。

路先生,上古众神皆已陨落,先生这一路走的太久太远了,已经没有了志同道合的伴侣了。”

“这就是你要与我说的?”路子封冷声道。

“寒润冒昧,只是觉得路先生该与朝夕公子说清楚。朝夕公子在幻境之中对路先生的过往很是介怀,路先生觉得一个人一意孤行没有什么,可不见得朝夕公子是这样想的。”

“他怎么想的,与你何干?”路子封道。

“我与他是朋友,路先生的想法我只能尊重,可也希望路先生待朝夕公子好一些,朝夕公子心高气傲,总想多了解路先生一些,与路先生说这些,也不只不过是希望路先生能与朝夕相处的好一点。”寒润解释道。

“劳你费心了。”路子封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仍是淡淡的。

“你既已作出选择,就将青芒剑封藏吧。”路子封替寒润决定道,“你既要为人,上古之剑你是配不上的。”

“我是青芒剑灵,我自有责任守护青芒。”寒润反驳道。

“千万年来青山白骨,没有剑灵的剑有,没有剑的剑灵也有,你与它之剑也可以没什么瓜葛。”路子封说着就要接手青芒。

寒润侧身闪过。

“路先生是在生气我刚刚的说辞?”寒润要再解释,路子封也没给他这个机会,两个人便动起手来。、

这边梅灵和花易霜正联起手来要收拾酒凌,酒凌还缠着一身绷带来不及躲,就听到外面动起手来。

酒凌的反应速度也是快,扯过纱布就向外跑,见到青芒剑出鞘,想都没想就冲上钱。

寒润因有上古时期的记忆,对路子封多少有些敬畏,但见路子封攻过来,下意识的就将路子封当成了当年那个寡言的杀神。下手也是急且重,即便是看到酒凌冲了上来,也收不住,眼见着青芒剑穿透了酒凌的身体。

青芒剑发出幽幽绿光,酒凌腰间手腕上的合欢铃突然同时响起,路子封袖口的萤火悉数飞出,绕着青芒剑久久不散。

酒凌扯着身体剧痛转过身,笑着看着路子封道:“路先生来的正好,若是一会儿我停不过去了,还要劳烦先生帮我引个魂,挑个俊一点的泥人让我宿住。”

章节目录 第210章 说着,清脆的铃音传遍整片雪原,宿在这里的鬼师和守护女娲一族的亡魂也因合欢铃的声音聚集过来,万里晴空忽然萌上了乌云,层层叠叠的黑幕包裹了远处的城镇,将这片草原和城镇隔离开来。

此刻,在城里的宁非,看到白日黑天,她一人竭力嘶喊,安抚慌乱的百姓。

“这小子,抓你过来的时候,肯定就猜到我与先生会来了。”梅灵气道。

花易霜安抚梅灵道:“他也没想到你们来的如此快,不然也不会连条裤子都来不及穿。”

此时鬼师正在帮酒凌引魂魄,酒凌胸口插着青芒剑,身上却只有乱七八糟缠绕的崩坍,完全没穿衣服。

梅灵经花易霜这样一说,也看到了酒凌的窘态,心情大好,便道:“那是自然,我喜欢你,自然会来救你。”

花易霜拍了拍梅灵肩膀道:“你这人,人长得虽然没我美,说话也没我甜,可你说的这话,我喜欢。”

梅灵瞪了她一眼,也不与她计较。

“没想到从外面看,这黑夜是这样的。”花易霜与他玩笑过了,神色严肃下来,开始说正事。

“对了,此处的事情你可听说了?”梅灵又将土地公说的这地方为何有夜障,又跟花易霜说了一遍。

花易霜被抓来的早,也没来得及细听这个经过,只是见寒润也在,所以总想着一会儿问也不迟,听梅灵这样一说,她才知道这事情远飞一个修仙门派可以处理。

花易霜迅速看过眼下的形势,当下便有了自己的判断道:“你与路先生是怎么想的?”

“先生说他也没有办法。”梅灵回答道。

“那百姓可就苦了。”花易霜不甘心就此放弃。

“其实不算是完全无法。”梅灵笑道,只是就看寒润愿不愿意背负杀神的恶名了,“青芒剑吗,要是女娲一族的守卫亡灵愿意一个一个排队让青芒砍一刀,这事也就能了了。”

“可是如此一来,那些上古之人,便没了投胎转世的机会。”花易霜觉得不妥,总不能让尊崇女娲守护百姓的好人,死后还要灰飞烟灭。

这世道没有这个道理。

“可眼下这些后世鬼师,也做不出能适合这些魂魄的泥身,要不然就由着他们鬼上身,去吸纳城里的百姓。”梅灵随口一说。

花易霜摇了摇头:“这样也不好,土地公肯定是知道不能这样,才将二者隔离开来。如此看来,这土地公做的确实已经很好了。”

“百姓迁移可行不可行?”花易霜突然问道。

“你说迁他们就肯走么?再说迁到哪去?”梅灵笑问她。

“我们落枫派行止端正,声誉极好,再加上苍山派的寒润道长也在这里,我们两派去劝说,应该能劝离百姓。至于往哪里迁,能有投奔之处的就去投奔亲朋好友,若是没有去处的,我们落枫山脚下的村子应该也能容得下百余人。”花易霜这样说着,已经想到了要开落枫派后山荒原,给新到的村民盖屋子了。

梅灵见她这般认真,不禁有些惊讶:“你这行动力倒也是可怕。”

“是你与路先生太温吞。”花易霜纠正道,“我看你二人,凡是总是太慢了。”

“也是,若非是你推一把,我与先生还不知道何时才会真的结合。”梅灵笑道。

花易霜笑了起来:“怎样,可是觉得此生无憾了?”

“嗯?”梅灵细细回味了一番,“我突然觉得,要长长久久的和先生在一起,多久的时间都不够用呢。”

“你们,就是时间多。”花易霜羡慕道。

“以前觉得时间得过且过,如今觉得,再漫长,也是眨眼一瞬,还是想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的。”梅灵真心道。

花易霜羡慕不已,感慨道:“我与我那的意中人,就没有你这样顺遂了,只怕这世俗理法容不得我们,而他又不能像你与路先生这般,无视世俗种种。我那夜推倒他的时候,便是抱着当夜死了也无憾的心情。”

“哦?那后来呢?”梅灵问道。

“后来我就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花易霜狠狠地拍打着梅灵的肩膀。

“懦夫。”梅灵笑她。

“是他迂腐。”花易霜更正梅灵。

“不过你若将这城里的百姓带回去,总还是会见到他的吧。”梅灵道。

“这个么,见是会见到,但是他也不是不懂事情轻重缓急的人,说不定看在要安置百姓的份上,将我们之间的事放到一边呢。”花易霜道。

二人正说着,就见不远处有几个穿着显眼,颈间挂有动物毛羽的男子从东面走来,那些人本是目不斜视向城中走去的,但看到路子封,便转了身,向着他们走来。

梅灵见事情不对,走到路子封身边。

那群人中有一人与旁人穿的都不一样,那人穿着城中百姓可见的青衣白衫,只不过他面容干裂,看上去有些狼狈。

“先生,你看那人。”梅灵指向那个青衣白衫的男子。

那名男子也看到了梅灵,顺着梅灵的目光看了过来。

“是他。”路子封沉吟道。

“先生认得?”梅灵问。

“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日入城时,曾经在城内碰到过一名男子。”路子封道。

“先生说的是他不是人的那个。”

那人蹭了他一身泥,梅灵自然记得。

“那是鬼师亡魂。”土地公不知从何钻了过来,给路子封和梅灵解说道,“我们这里有六位鬼师,有一人在女娲庙里做了触犯女娲禁忌的事,出来没多久便死了,不过终究是鬼师,依附在这泥身上,一直在此处游荡。你们见过他?”土地公问。

“曾在城中见过一次。”梅灵道。

“这就怪了,城中他应该进不去。”土地公不信。

“那日先生刚刚入城,天都黑了,我们在夜里碰见他的。”梅灵道。

“若是夜里,那更不可能,他们不可能穿过这夜障的。”土地公斩钉截铁道。

“那也不见得,那一夜是夜叉族劈开混沌,带着青芒剑到此处的一夜,趁着酒凌制造的裂缝,这位鬼师能混进也不足为奇。”路子封提醒道。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他又怎么出来了呢?他好不容易混进城了,照理说会附身在城中百姓身上的。可我也没见到今日有百姓伤亡。”土地公不解道。

“因为他发现了路子封。”

帐篷里,走出了一名穿着石青色衣着的男子,那男子远看与对面走来的人衣着配色很相似,不一样的是,这名男子的衣衫看上去更简朴一些。

“阿南鬼神你怎么出来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寒润,突然道。

“那是我师兄。”名为阿南的鬼神与路子封和梅灵简单打过招呼,解释道,“我师兄先感知到此处有亡魂游走,我族还留有塑造泥人之力,我师兄便想着皆女娲土给这些亡灵塑身,谁知道此举并未得到女娲娘娘谅解,师兄当场暴毙。”

“那他现在要做什么?”路子封能明显感觉到,阿南的鬼师师兄,对他很感兴趣。

“应该是想要路先生的身子吧。”阿南长叹一声道:“我刚刚在帐篷里也一直在想,要不要与路先生相见,毕竟看到路先生这样与泥身融合的极好的灵魂,我们做鬼师的,总是很想拆开来看一看。”

“你敢。”梅灵冷声道。

“我也只是说一说,刚刚看路先生与寒润道长动手,我便知道路先生不是我能碰的人物,只是我师兄不知道,他大概很想要要路先生。”阿南道。

“他从我们入城时就跟上了我们,想来不会轻易罢手。”路子封想到这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泥土道。

“那先生的可有打算?”梅灵问。

“再造一座‘枉死城’。”路子封沉吟道,“让城内百姓迁移,将这块地方留给他们。”

“这……”土地公现在所做的虽然也与路子封所言差不多,但是路子封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却又是另外一番心境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土地公最后挣扎道。

“若是有,以二位在此的时日应该早就想出了办法。”路子封冷声道,“这些亡灵怎样说都曾经守护过女娲大神,不可轻易消亡,只能将这片土地留给他们了。”

“可万一他们得了此处,还想要更多怎么办?”鬼师阿南问道。

“此处离女娲祭坛已有三里,任何族人不可能脱离该祭坛十里,更何况是为女娲守灵的大祭司们,他们本就不会远离。容我斗胆猜测一句,此城说不定曾经便是女娲领地,应该是后来人族繁衍,女娲一族日渐衰落,所以人族在此处开城扩土,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土地公被路子封这样一说,也是很委屈,这显得好像是他们太山府君的仙官们庇护人族,欺负上古先去的神族一样。他虽不满,但也不能少了路子封这个帮手,便道:“此事先容我回禀太山府君,再做定夺。”

然而城中人心惶惶,已然容不得他们再拖下去。

突然天黑,突然夜幕,突然神隐,连尖叫和恐慌都戛然而止,另百姓在城中寂静中寒颤。

宁非嗓子已经沙哑,烟火放出了一个有一个,那些符咒碰上夜色便被吞没,她苦苦支撑的屏蔽也不知能抵抗多久,虽然势单力薄,虽然害怕,可她不能退。

城外花易霜掌心的符咒突然自燃。

花易霜冷声道:“不好,是宁非力尽了。”

闻言,寒润要去搭救,但青芒剑还在酒凌体内。

寒润看着路子封,希望路子封给一个双全法。路子封对上上古疑难的问题,哪里来的双全法,若是有双全法,左神殿早就可以保住。

寒润看出了路子封的态度,他盯着酒凌的身体,他只要拔出剑,就可以劈开夜障,救出宁非,带走城内的百姓。

可是他只要拔出剑,酒凌的愿望就会扑空。

他不仅寻不到夜叉族的公主,还有可能灰飞烟灭。

寒润知道,是酒凌在虞城护下了宁非,也是酒凌一路对苍山派弟子多有照拂,酒凌待自己不错,他们还是很聊得来的朋友。

无数个酒店同屋居住的夜晚,他会问酒凌很多上古时期的问题。

酒凌是很崇拜上古神仙的,总会将自己听来的故事一一说给寒润听。

那时寒润刚刚觉醒,全靠酒凌搜集来的故事,唤回过去的回忆。

当他不知还以青芒剑灵自处,还是该以苍山派大弟子立世的时候。

酒凌还是第一个看出他迷茫的人。

酒凌于他,是迷茫中的明灯。

寒润皱着眉,他理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任何一丝理智都在告诉他,眼前这只夜叉于他同行,帮他开导他,不过是想要他觉醒之后,青芒剑里那一丝夜叉公主精血。

他在跟路子封坦白时,就已经决定要做苍山派的弟子,与苍山派千百年走下去,从此不做他想。

他的选择本该再清晰不过。

毕竟,眼前这只夜叉还利用了他。

这只夜叉也许明明知道他跟路子封坦白,必会与路子封动手,这只夜叉应该早就等着这殉葬的一剑。

这只夜叉,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

寒润看着酒凌。

酒凌脸色是苍白的,虽然面无表情,可寒润总是能看出他现在心情很好。

他,很得意吧。

寒润皱了皱眉,抬手拔出了插在酒凌胸口的剑。

“你疯了。”梅灵全然没想到寒润会这样做。

虽然梅灵对这只夜叉没太深厚的感情,可连梅灵都看得出来,寒润跟这只夜叉之间暧昧不明的气息。

“救他。”梅灵冲上前去,捂住酒凌的胸口。

他的衣衫尽数被染红,大朵大朵的梅花争相开放。

花易霜惊讶地看着梅灵的外衫,那粉色的外衫如今变成了妖冶的梅红色,让若是要凌寒盛开的一株梅花树。

“救他!”梅灵再次命令道。

寒润皱着眉一动未动。

“你会后悔的。”梅灵看着寒润道。

“我去劈开混沌,你让落枫派的弟子带着城中百姓离开。”寒润觉得胸口闷闷得,说不上为什么,他只觉得这感觉很不好,也许挥剑能让他心情好一些。

寒润这样想着,第一个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寒润,你可知你做了什么?”梅灵从未如此失控过。

寒润晓得,他从不知道梅灵和这只夜叉关系证明好。

看到梅灵这样为这只夜叉说话,寒润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滚就滚快一点。”路子封道。

寒润这才发现,自己停在那里很久了,本是在自己身后的花易霜,正在前方担忧的看着自己。

寒润再也没有停顿,离开了帐篷。

“先生。”梅灵看着路子封。

路子封摇了摇头,半晌又道:“还有一法可以一试。”

“先生请说。”梅灵就知道,没有什么可以为难住路子封。

“我这对合欢铃是九歌给的。若是他还能感知到九歌气息,或许还能以自身精血引出九歌一抹神识,上古众神都是吸收天地灵气化形而来,若是酒凌真的毅力惊人,能换回九歌九魂之一也未可知。”路子封道。

梅灵接过路子封的合欢铃:“你这个死夜叉,可一定要醒过来。你想看的上古夜叉一族还没有看到,你看好的男人刚刚背叛了你,你若不醒来,这一生可活的太窝囊了。”

“你化作冤魂,我与先生可是不会给你引路的。”梅灵松开手道。

合欢铃行程一个绿色的玻璃罩,罩住了酒凌。

梅灵松手的时候,看到他嘴角努力的想要弯起来。

“被青芒剑刺穿,是没有来世的。”路子封告诉梅灵道。

梅灵身形顿了顿,转而笑道:“那他可就一定要醒来了。”

远方,青芒剑斩开了黑色的浓雾,本是静止的雾气又翻滚起来,远方黑浪滔滔,很是骇人。

“你对他,很在意?”路子封问。

“先生以为我们关系不好?”梅灵笑路子封。

“也不是,只是觉得你对这些都不甚在乎,没有料到你今日会如此生气。”路子封道。

“我其实很想要那夜叉族的公主活过来。即便活不过来,有那么一丝神识游荡在这世间也是好的。”梅灵想了想道,“我总觉得先生一路走来太过孤寂,我自然是知道,先生有我就足够了。”

路子封刚要反驳,梅灵就堵上了他的嘴,笑道:“我心中一直都觉得,先生有我就足够的。所以我会对先生在乎过去的人而生气嫉妒,可经过这几日,我与先生日夜厮磨,却总觉得先生内心深处是我触碰不到的,思来想去,我想温暖先生更多,可先生内心那一角落,却早已经被上古众神陨落一事伤到伤无可伤。”

“我要救他,希望他事成,皆是为了先生。若是还有一人能醒过来陪一陪先生,与先生说一句这些年来,先生辛苦了。那先生心底那抹伤是不是就能填平一点点。然后就会对我再敞开一点点。先生,我其实是非常非常非常自私的,我要你的全部。只要能得到你的全部,眼下即便是让上古的人活下来,陪先生说一会儿话,又如何呢?”

“你……”

“我便是如此善妒,先生是你知道的。”梅灵笑道。

是的。

路子封知道。

路子封只以为梅灵固执,以为他只是见的太少,活的太短,以为他只是喜欢新鲜。

可他们度过了足够久的岁月,梅灵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但梅灵说,这还不够。

他想要的更多,想要路子封的全部。

路子封以为这已经是全部,显然梅灵比这任何人都了解他。

心底那冰冷的铁壁听到了腐朽的声音,路子封知道,梅灵于他,已经可入骨髓。

如果梅灵想,路子封可以毫无保留的让梅灵知道上古时期的一切,只要他想。

远方传来逃出的村民的哭喊,近处是鬼师魂魄看到人类的兴奋。

路子封看到寒润力有不支,想去帮忙,被梅灵拦下。

不管路子封与寒润决定的道路有多少不同,不管寒润做出的事情他有多么不喜,那终究是青芒剑。

青芒是不会跪的。

“还是我去吧。”梅灵道,“先生如今没有合欢铃傍身,前去那里也与常人无异,还是我去为好。”

路子封也不与梅灵推辞,便道:“也好。”

鬼师阿南做了一场祈雨,倾盆而下的大雨拖延了亡魂扑向百姓的时间,唯有一名亡魂,大雨冲掉了他的泥身,他身上的泥巴一滩一滩的落下来,却没有向城中走去,而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路子封。

因刚刚混乱,他与本身备用的泥人都站在一处,也没有被人注意到。

如今他拖着泥身走上前。

阿南才察觉。

而此时,帐篷附近只有鬼师阿南,路子封,和半死不活的酒凌三人了。

其余的人都已经去支援城中救援工作,这三人,路子封和阿南还在维持着酒凌的一丝生气。

阿南想撤掉笼罩在酒凌身边的泥人结界,被路子封制止。

“可是路先生,我师兄他并不好对付。”阿南劝道。

“朝夕既说了要救他,那便是要救他。”路子封冷声道。

“那路先生要如何抵抗我师兄?”阿南也不傻,他看得出虽然刚刚那几人闹不和,可是寒润还是很尊敬路子封的。

若是在路子封和酒凌之间选一个,阿南不用想也知道,保路子封。

路子封只觉得此景无处可逃,而且也不想逃。他知道这是这具身体的感受,这里是这身子的故土,此刻这具身体无比希望回归女娲一族鬼师的怀抱。

这些他不能说的。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对面的泥人向他走进。

路子封知道对方在渴望什么,亦如他的身体在踏入这片土地在渴望的东西一样。

他们在渴望女娲的苏醒。

即便路子封理智上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可他就是不想走。

想长眠于此。

长眠于此。

忽然间,瓢泼大雨被冻住,条条玉柱变成直锥,将泥人逼退三尺,甚至有亡魂向前犯险,因被玉柱穿透而发出凄惨的嚎叫。

“瑶凌?”路子封看向苍茫天色。

“孤皇山之主不是还要看那只梅花灵投胎转世,怎可在此屈服。”瑶凌并未现身,只是用了仅有路子封能听得到的声音道,“另有一事,还需提醒路先生,虞城大阵虽然能诛仙,但也只是诛杀地仙,此种因由先生知,我也知,皆是因为公孙翼并未能窥探当年孤皇山阵法全貌,仅仅仿造了枉死城一部分阵法。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我觉今日之事实在蹊跷。我等自发前来此城,看上去是偶然,却也是前世修来的必然,诸神之中若想推测出今日寒润,路先生皆到此处绝非难事。依我之见,公孙翼一事并未了结。”

“冥王已经结案了。”路子封道。

瑶凌也不恼,继续道:“但也不乏有心人,几次去九幽探查公孙翼。我想此次城变,是有人故意而为之,是想看路先生亲自再造一个枉死城”

“那他便是疯了。”路子封冷声道。

“可路先生刚刚确实由此打算不是?”瑶凌提醒道。

路子封沉吟片刻,问道:“你有何打算?”

“若我是路先生,便假意被泥人所伤,回白帝城养伤。”瑶凌道。

话音刚落,玉柱又化为倾盆暴雨,阻挡着向路子封走来的泥人。

“路先生?刚刚是?”鬼师阿南问道。

路子封被雨水冲刷过的脸色,白的吓人,身形看上去更是单薄的可怜,阿南见路子封不说话,也不敢上前,只想着那泥人来时可以抵抗一下。路子封看准了泥人的路数,算好了他会攻击时的位置,甚至想好了自己要伤几寸,他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亡魂,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忽然间,一股冷梅香气,夹在雨水中,将他迎入怀中。

“先生怎可以这样不小心。”梅灵冷笑一声,呕出血来。

路子封万万没想到梅灵会跑过来,那么远的距离,那样多的百姓,这中间又隔着上古鬼师的亡灵。

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你过来做什么?”路子封冷声道,话音未落,胸口便被那泥人穿透。

“先生!”

这是路子封在倒地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乱葬岗。

窗户是开着的,窗外的梅花开的很好。

屋子里很安静。

往日里,只要他醒过神,还不用等他起床,梅灵就会感知到。此时,他明明已经睁开了眼,却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你到底是去干了什么,才能惹出这样一身伤。”路子封睁眼,看到的是新上任的冥王明云和广然。

广然本是要上前搀扶路子封的,被明云挡了下来。

“不过一些旧识。”路子封淡淡的回道。

“旧识?”明云想了想道,“你是说的青芒剑剑灵还是那个夜叉族的公主?”

路子封看着明云,未语。

广然借着他们说话的空档赶紧跑上前给路子封换药,一边换药一边就要心疼的唠叨:“朝夕抱着你一身血的回来,可是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路先生就这么去了,我……我那心情真的是……”

明云待广然给路子封换完药,看广然在一旁黯然伤神,便将广然关去了门外。这才与路子封道:“你的泥身是以九幽之力与九魂相连的,所以修补你的身体非我不可。”

“有劳了。”路子封道。

“你终是过了那条界限。”明云又道。

路子封看着他。

“再过七日,便是路朝夕投胎的日子。”明云一双明眸看不出什么波澜,“你该知道,你既然将自己的元神放在他身上做金刚罩,那元神就会随着他一同投胎,变成他的修为。越是临近他投胎之日,你的身子就越是容易出问题。虽说眼下看来,是事出有因。但何事无因。”

明云的意思,路子封很清楚。

明云其实与路子封想的一样,虽然不知道天道到底给路子封和梅灵设置了怎样的因果,可以他们这些年的经验来看,他与梅灵,只能活一个。

这个感觉随着梅灵投胎日子的临近越发清晰。

就好像是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说,那只梅花灵会替代你,成为你,而你已经没有用了。

路子封并不怕灰飞烟灭。

他只是,只是有了贪恋。

贪恋一缕梅香。

“即便是天道如此,那也是我的道。”路子封冷声道,“倒是你将广然支开又是为何?”

“你不问路朝夕在哪?”明云道。

“他想就夜叉族酒凌,现下应该是去了苍山派找寒润讨剑了。”路子封道。

路子封醒来虽然有一点不适应,但是仔细一想便可明白。梅灵一定是得了冥王和广然的允诺,路子封身子无恙才离开的。

路子封甚至能想到,梅灵还满怀欢心的去帮苍山派和落枫派安置百姓,然后带着寒润和青芒剑再次引渡夜叉族的九歌公主,这样若是时间赶得巧,还可以在路子封醒来之前,给路子封带一个故友——九歌。

“你呢,你大费周章来此又是做什么?”路子封问。

明云想了想道:“或许是想最后与你确定一下路朝夕投胎的日子。”

路子封心口略不适,他皱起眉道:“那日子我早在千年前就定下了,可有问题?”

“便是因为千年前定下的,所以才来问问路先生,还要不要更改。”明云道。

路子封冷下声道:“自是不会更改。”

“路先生不会后悔吗?”明云看向窗外盛开的梅花树道。

“既是我做出的选择,就绝不会后悔。”

路子封顺着明云的目光向窗外看去,那本是没有人的梅花树下,不知何时出现了梅灵的身影。

梅灵遥遥地看着路子封,没有走进,那距离不近,路子封甚至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口型像是在唤自己,那声“先生”,一平一仄落在他心尖上。

他只觉得心口一紧,想要开口,那树下又没了梅灵的影子。

路子封笑自己身体太过虚弱,竟会看到梅灵的幻影,待到梅灵回来说给梅灵听,他定会高兴的满树花开了。

路子封又看了一眼屋外的梅花树,那树已经枝繁叶茂,也不知再盛开,会是什么样子。

确认路子封虽然无碍,但因失了萤火,近期也不能去送信。广然打发了来探望的小鬼,跟明云一同回九幽去。

“我刚刚好像看到朝夕下山了。”广然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不安道。

“我要不要回去告诉先生一生。”

说着广然就要掉头,被明云拉过:“许是他想起山下有什么事情要做,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广然想明云大方向上总是没有错的,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那小子一刻都不肯离开路先生,肯定一会儿就回来的。”

“说起来,那宿在我府上的夜叉族,我以前似乎见过一次。”广然这才问道,“应该是你上任那一日,与你一同来过九幽。”

“哦?是么?”明云拉过广然的手,让广然不要再一步三回头了。

“嗯,我记性很好的,应该是没错。听朝夕说,那只夜叉整日希望能看到上古大神的风采,疯了一样挨了青芒一剑呢,那可是青芒。”广然说着只觉得后背的狼毛都竖起来了。

“可是你说,他们都皈依佛门几万年了,怎么还有夜叉知道上古时期的事呢,他又是在哪听来的。”广然好奇道。

白帝城城郊的铺子开始打烊,夜市开始忙活起来。明云先一步踏过白帝城处的混沌缝隙,走进九幽。

“谁知道呢。”明云回道。

白帝城城郊外的茶水铺,刚刚买过茶叶的粉衣贵公子又折了回来,

“公子可是落下了什么?”茶水铺的小哥喊住梅灵道。

梅灵笑了笑道:“想来好久没有看过白帝城夜景,过来看一下。”

“小公子这来的可正是时候,一会儿虹桥要放花灯,小公子可有什么想念的人,不如去虹桥那占个好地方,头一个放下水的,肯定最灵验的。”小二哥道。

“哦这倒是个好法子,我正愁不晓得该要什么方法要人记得呢。”梅灵笑着赏了他一袋银子,小二哥连忙说太多了,可他抬头,哪里还能看见梅灵的身影。

虹桥边上卖花灯的商贩早已经抢占了最好的位置,梅灵本是想买一盏的,可一摸钱袋子,想到这钱袋刚刚全赏给了茶铺的店小二,自己笑了笑便离开了。

今日不知是凡间的什么节日,城里百姓都打扮的极为喜庆,还没到傍晚,路上的街灯已经全亮了起来。

梅灵走上虹桥,看着江水东流,桥下画舫彩灯艳丽,忽觉这人间千重景,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自己本就是局外人。

梅灵想到这点,哈哈大笑起来。

空中破开一道口子,梅灵一步踏了进去。

九幽的小鬼看到梅灵,点头哈腰问好,还道广然眼下不在府里,问梅灵有什么需要,梅灵什么也没说,向酒凌的卧房走去。

那小子胸口还悬着青芒剑,青芒剑上的那缕夜叉精血,正顺着剑槽流向酒凌体内。

梅灵碰了一下青芒剑,便被摊开。

“你干什么?”寒润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你这时候想要护着他了?早干什么去了?”梅灵讥讽道。

“是你要救他,如今又要拔剑,你到底想怎样?”寒润戒备道。

“不高兴了,便不想救了,不可以吗?”梅灵笑问他。

寒润这几日守着酒凌,心中正是千头万绪,理不出个头绪,见梅灵这样挑事,心中烦闷更盛,

“这世间哪能事事随着你的意思,你不要太过分了。”寒润道。

“我要这世间事事随我意做什么,我要的,始终不过是一人意罢了。”梅灵自嘲道。

寒润觉得梅灵状态很不对,这样的状态指不定对这只夜叉做出什么,他赶人道:“你若是闲得无聊,大可去落枫派看看。如今落枫派的掌门打算将花易霜逐出师门,各路修仙门派还在为要不要废除花易霜仙骨吵了起来。”

“她又闯了什么祸,怎的闹的这么大?”这事倒是勾起了梅灵一点兴趣。

寒润皱了皱眉道:“具体的原因落枫派也没说。”

“这我倒要去看一看了。”梅灵说着便转身离开。

寒润喊住他道:“落枫派素来对妖族深恶痛绝,你一人去恐有危险,不如叫上宁非一同去,与宁非在一起也算是有个照应。”

“你这是关心我?”梅灵侧身问他。

“你我虽道不同,可毕竟相识一场。”寒润解释道。

梅灵笑了起来:“要不要我告诉你,这天下修仙的门派,没有哪一派是容得下我的,你对我没有敌意,是因为你是青芒剑灵,不管你此生以何种身份活下去,那也不过是世人对你的看法,你骨子里,都只能是剑灵。”

梅灵想了想又道:“寒润,你逃不掉的。不要以为你与先生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听到。先生不想轮回那大可以不必轮回,只不过就算是灰飞烟灭,那也是要与我一同灰飞烟灭。你说先生一路孤寂,你倒不如考虑一下你自己,若是你真的失去这只夜叉,你是不是会万年孤寂。”

落枫派的山头树木繁茂,上层是银霜挂绿枝,很是肃穆庄严。

这样清冷的地方,很难想象会生养出花易霜那样的人。

梅灵在山下寻了一圈,还收了村民两三个果子,有人拉着他说起在落枫派山脚底下安家的事,聊的起了兴致,便邀请梅灵入家门喝茶。

梅灵笑着谢过,拿着果子上了山。

山门口扫地的门徒见到他,上来就要赶人。

梅灵将果子仍给对方笑道:“我来找花易霜,要赶我也是她来说,你们做哪门子的主?”

门前弟子听他提花师姐的名讳,又见梅灵一身粉衣,虽然华贵但言行却十分轻佻,想来便是花师姐传闻中那个情郎了。

怪不得师尊会如此震怒。

“你还来此处做什么?”那扫地的弟子道。他也不是要梅灵回答,只是赶人的时候顺带说了这样一句话,梅灵见状也不与他纠缠,便又折了路下了山。

人还没走到山下,就见宁非骑马赶来,看到梅灵宁非侧身下马,那动作一气呵成很是英气。

“朝夕公子留步。”宁非喊道。

“你脚步倒是快。”梅灵笑她。

“那日朝夕公子救我出城,宁非还没没正式谢过朝夕公子。”说着,宁非对着梅灵认认真真的鞠了一躬,这才借着又道:“师兄怕朝夕公子护送村民来此处安顿时与落枫派起冲突,特另我过来看看。不过我来时听闻朝夕公子已经离开了,本是也要走了,却收到师兄传信说朝夕公子要来,便在此候着。”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你倒是越来越稳重了。”梅灵笑道。

宁非一阵恍惚,道:“最近接连生变,我总觉得自己次次都十分无力。只盼能不负门派所托吧。”

“这是寒润撂摊子了?你要担起苍山派了?”梅灵看着山势,正想再寻一个可以上山的地方。

宁非拦下他道:“师兄他,虽说要承苍山派之责,可我总觉得师兄心不在此了。师兄若是仍肯回来自然更好,凡是总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朝夕公子是为了花师姐的事情来的?”宁非边说,边带他去人少的后山腰。

“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梅灵问。

宁非摇了摇头:“具体我们也不知晓,只是知道落枫派已经向各门派发了帖子,说已将花师姐逐出了师门,不过有传闻花师姐眼下还在落枫派。”

“她自然是还在,不是说要废她仙骨么?”梅灵讥讽道。

“啊,这未免也太过了。”宁非不忍道。

“她那样的人,即便是离开了落枫派,自己找个山头开山立派也完全够资格,落枫派既然想赶人,必然不会让旁的门派捡了便宜,废除她仙骨这事,我觉得倒也不是传闻,我与她么……说不定也算是朋友一场,总是要带她一把。”梅灵道。

“没想到不可一世的朝夕公子也能说出朋友二字。”宁非感叹道,“花师姐的事,我等正道确实无能为力,虽说是谣传,可落枫派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那谣传便是不会澄清了……”

梅灵才不管什么传闻。只问宁非如何能上山。

宁非带他走了山间小道,小路上一路青松绿枝,越往上走便能看到一片矮墙,山上常年覆盖冰雪,那矮墙上也带着一层霜花,而内里,却能看到踏出墙围的梅花。

白梅落雪,红梅招展。

梅灵伸手拨弄了一下梅花,那花骨朵在他掌心竞相开放了起来。

“喏,倒是稀客。”矮墙内,走出一名坐着轮椅的男子。

“山月道长,晚辈苍山派宁非,十日前来拜会过道长的。”宁非上前道。

“上次就与你说过了,道长不敢当,我既然已经被下方至此处,便也不会以修仙门派同门自称。”山月道。

“你今日来所为何事?”山月看了一眼梅灵,给他们开了门。

“这位是白帝城的朝夕公子,朝夕公子与花师姐是知交,想见一面花师姐,不知道山月前辈可有门路?”宁非引荐道。

“花易霜?”山月很诧异花易霜有这样一个朋友,“你可知她是因何被关起来的?”

“嗯,传闻说是花师姐坏了门规……”宁非难以启齿道。

“连别的门派都知道了,看来落枫派这群老头子是铁了心要花易霜的命了。”山月不齿道。

“传闻终是传闻,前辈大可不必介意。”宁非安慰道。

“我介意什么,这传闻就是那些老头子散出去的,他们都不要脸了,我介意个什么。”山月说着便往屋内走。

宁非拉着梅灵跟上前。

“到底是什么传闻?”梅灵问。

“说是花师姐和她的师尊关系不明。本来她的师尊是说了这是无稽之谈的,可是前些日子不是安顿新迁入来的村民么,落枫派需要筏树开山,便要请奏山神,花师姐本是要入阵主持这件事的。好像因为花师姐身子不洁,没能入得山神阵法。这才被关了起来。”宁非小声道。

“便是睡了她师父又如何?”梅灵不以为意道。

宁非赶忙瞪眼:“这怎么可以,这等违背天道的事情,是要永不超生的!”

“我与先生送往过那么多亡魂,还没见过因为这等小事不得超生的。”梅灵讥讽道。

宁非一时语塞,她已经知晓路子封和梅灵并非凡人,见梅灵这样说,她一时竟不知还能说什么。

山月本也只是因为宁非是苍山派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轻易赶走,这才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如今听到宁非带来的这个粉衣公子似乎是个密宗,不禁也多了一层心思,想要施恩给他,说不定哪一日也就用上了。

山月一改常态道:“要见她也不是不行。”

宁非一听便知道对方有门道,赶忙上前道:“还请山月道长明示。”

“落枫派断山崖,她关的那地方与我们这处也是比较近的,你们明日跟着采买的人从东面山路过去,看到断崖处跳下去,也就是了。”山月道。

“跳下去?”宁非问。

“对,不可用术法。这毕竟有落枫派的阵法。”山月特别叮嘱道。

“那这山崖,直接跳下去会不会有事情?”宁非不安道。

“顶多就是冷一些,山下是水泉,以你的修为上岸再寻个地方取暖就是了。”山月道。

“多谢道长指点。”

宁非与梅灵告别了山月,本是要等到下一个采买日再按照山月道长所言行动,谁能想到梅灵便从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那个人。

他沿着那山头看了一眼,说是要去走走探路,宁非也没多想,待到那抹粉衣从高山上飞下,宁非才知不好,想要追上去也已经晚了。

花易霜今日好不容易拆了一只捆住她的铁链,但是她饿了好些时日,加上此处极寒,她实在没什么体力,正想去河边讨口水喝,就见梅灵“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花易霜怔道:“是我已经饿死了,在阴曹地府见到你了。还是你真的太无聊了,无聊到要玩跳崖了。”

梅灵从水里爬出来,花易霜拉了他一把。

“你就当是我太无聊吧。”梅灵甩了她一身水道。

花易霜大笑了起来。

“没想到我落难之时,来看我的人是你。”花易霜感慨。

“我心里堵得很,想来找你说说话。”梅灵让花易霜去生火。

“你再等我几日,等我抽筋剥骨了,去九幽找你聊天不就好了,说不定我还会去乱葬岗找你拖个信,给我师尊带个话。”花易霜自嘲道。

“带什么话?下去陪你?圆你个洞房花烛?”梅灵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草地坐了。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洞房花烛非我所求,算了,想来我与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花易霜将木柴堆起来,让梅灵施法点火。

“那正好,我也不想见你那师尊。”梅灵道。

“怎的?前门吃了闭门羹?”花易霜问。

“这倒也不是,也算是吧。”梅灵想了想道,“我今日气不顺的很,你也知晓那日我家先生挨了鬼师一击,身子有点承受不住,请了冥王来固魂。”

“这我可真不知道,我那时已经被关在这里了。”花易霜提醒梅灵。

梅灵笑了笑道:“是了,是我疏忽了。你现在知道了。”

“嗯,路先生果然是个奇人。”花易霜感叹道。

“我本以为我与先生也算得上是心意相通,该说的也都说明白了,没想到那冥王问他,是不是要送我去投胎,他还是要我去投胎。”梅灵冷笑一声道,“你说,便是冰川雪原,千万年守着含着,他也该化了吧。”

“你与我说这个,倒真的是找对人了。”花易霜给梅灵支起了一个晾衣服的竹竿,让梅灵将湿了的衣服搭上,她背过身去,寻了个稍微远了点的地方坐下:“我近些日子被关在此处实在无聊,便仔细想了这个问题。我觉得像是你我这种一头热的,本就应该是做好准备,对方一辈子都不会回应的。我想我见你的时候,你便是这有这样的觉悟的,不过是那夜与路先生睡过了,生出了不该想的妄念。”

“你这样说,到也不错。”梅灵脱了衣服,将外衫挂好,坐在外面的花易霜便闻到一股浓郁的冷梅香气,十分不适的打了个喷嚏。

她摸了摸鼻子,继续道:“不过这念想么,过了界就是过了界,回不去的。路先生若是想与你再进一步那更好,若是不想,你也不能难为他。不过话说回来,他让你去投胎也够狠的,跟我这毁去仙骨也半斤八两了。”

“你那是恨之入骨,我这是爱之深切,不一样的。”梅灵反驳道。

“行吧,反正路子封在你眼里怎样都是好的。你说是爱之切那就是爱之切吧。”花易霜不会在这点小事上跟梅灵计较。

“不过我既然来了,看你也没有要坐以待毙的样子,不如就一起走吧。”梅灵提议道。

“好啊。”

“孽徒!”花易霜还没来得及与梅灵说她已经寻到了出山谷的道路,就看到迎面而来的同门师兄弟们。

为首的,是落枫派的掌门,她的师尊。

本来花易霜的在门派中威望就极高,派中弟子虽然对于花易霜与人双修一事不齿,但还不至于到厌恶花易霜到除气仙骨的地步,眼下看到有个玉面男人未着衣褛,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花易霜看着这来的不早不晚的掌门师父。

这是她心尖尖上的人,长得仪表堂堂,修为也是光明磊落,虽说天资不及她,可待她一直是尽心尽力,教她教的是极好的。

今日,他竟然气道喊她“孽徒”,那声音还破了音。

她一时间敬也觉得有一丝甜蜜,至少她的师尊心里还是有她的。

山青怎么也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他本以为这个徒弟只对他一人有意,眼下却看她白日与人这般,这般不知检点,气的俨然忘了要义正言辞将花易霜关起来的是他自己。眼下山青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屈辱,长剑冲着梅灵而去。

梅灵本以为修仙门派大抵都如寒润那般,动手之前还是会打个招呼,出师有名的,他正不慌不忙的要穿衣服,就见那柄绯红的长剑向他胸口而来,他来不及躲闪,就听花易霜喊了一声“师傅”,硬生生的以身躯借下了那柄长剑。

飞虹剑穿透了花易霜的左下方肋骨,划破了梅灵的胸口,只差一份,花易霜再慢上一分,今日毙命的就是他。

梅灵恼了起来。

山青见花易霜当着门派众弟子的面护着这个玉面小白脸,更是又愤又恼,他拔出飞虹剑,又要向梅灵袭去,只见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玫红色的墙面,飞虹剑划过便能闻到一股浓郁梅香。

梅灵将花易霜往屏障内拉了一把,花易霜的血顺着他的手浸湿了草席。

梅灵目光冷了下来:“这便是你师父。”

“让你见笑了。”花易霜道。

“我带你离开。”梅灵也不管那么多,说着就要抱起花易霜。

花易霜推开他,伸手扯过竹竿上的外衣:“先穿衣服,外面那么多人,你这样别的姑娘看了,晚上会做梦的。”

山青隔着屏障,见二人有说有笑,花易霜还十分亲密的给那个玉面男人穿衣,更是恨透了花易霜。

花易霜隐藏的好,本以为她是潜心修道的好苗子,心地纯朴,后来即便是偷偷跑到了他床上,山青也只当是自己是花易霜情窦初开,她自小便被自己捧在掌心,如此是惯坏了的。

他本是想慢慢将她疏离,不想被几位师弟猜出了隐情,借着请山神的机会散播他们二人的关系。

他这才逼不得已,为证清白将花易霜赶出门派。

他本也觉得废去仙骨对花易霜而言无异于去死,所以才在今日带着几名弟子前来,让她自断筋脉,从此在山下做个普通人,诸位师弟也会承诺对她多加照拂。不想被他看到这样一幕。

山青只觉得自己被花易霜的痴情和执着骗了。

如今细想他又觉得,若是花易霜真的仅专情于他一人,又怎么会懂得床上那些事情。

越是这样想,山青便越是认定花易霜跟眼前的梅灵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谷中响起鸟鸣声。

声声回荡于谷底,又震落青松上的积雪。

众人抬头看去。

花易霜本还算轻松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她仰头看着梅灵道:“你非人类?”

“你现在还在乎这个?”梅灵冷笑道。

花易霜松开他的臂膀,摇了摇头道:“非我在乎,而是你刚刚与我师尊斗法,激起了我派防御大阵。这阵法人族修仙门派是不可能能触碰的,眼下此阵还没形成,你快些离开,待到百鸟朝和,你就走不掉了。”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瞧着他们这意思,是将你我绑成一对了。”梅灵道。

“不就是毁去仙骨么,早就定下的了。”花易霜催促梅灵道,“还是你快走。”

“我既说了要救你,自然是要救你的。怎的会留下你一个人。”梅灵才不信,人间阵法能将他困住。

“谁说你们能走的?”山青的飞虹剑不知何时已经蹭到了梅灵的颈部,梅灵微微侧头,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花易霜,枉费为师教你做人,你便是与这妖孽苟合在一起,你便是这样对待为师的吗?你将这妖孽擒住,为师尚可从轻待你……”

“师尊莫要再说了,再说,我便要瞧不起你了。”花易霜知晓,山青高傲,如今不管是误会她与梅灵的关系,还是要撇清与自己的关系,山青道长是要舍弃她的了。

“我那一日与师尊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我真心。师尊如今这样待我,可见我正如师尊所言,年纪太轻,识人不清吧。”花易霜道。

“你!孽徒!”

山青说着便派弟子镇守谷底各个出口,催动了谷底的阵法。

“路朝夕,你我走东南口,那处是我早先发现的一个阵眼,一会儿到了那处,我来镇守阵眼,你就此离开。”花易霜且战且退,看上去像是要往北方突围,但是因为敌不过掌门的飞虹剑,不得不节节败退,一路向东南方败走。

梅灵几次想帮手,都被花易霜潜移默化的挡掉。

“抱歉,这始终是我门派的私事。”花易霜退到阵眼,阻止了阵法大成。

她退了梅灵一把,将梅灵送了出去。

头上鹤鸣乍起,不知何处来的白鹤盘旋不去,长鸣不已。

山青见花易霜竟然当着他的面算计他。

一时间因为意识到自己技不如人,花易霜早已出师而嫉妒不已,当着众多同门的面,即便是刚刚看到他如何压制花易霜,眼下也该明白,那不过是花易霜的算计罢了。

山青顾不得其他,忽而唤道:“霜儿。”

花易霜一阵恍惚,侧身看他,飞虹剑趁其不备,直穿她心房。

“师尊,这又是何必呢。”花易霜笑了起来,“我早说过,这颗心你要就可以给你,如今,这又是何必呢?”

血水顺着飞虹剑滴下。

花易霜倔强的不肯屈膝,她扶住一旁巨石,依靠巨石之力,震出飞虹剑,山青见势要收回飞虹剑,怎知花易霜倔强至此,硬是牵制住了飞虹,长剑击石,瞬间山体碎石崩裂,将她埋了起来。

“你下一次要断他们后路能不能提前与我说一声?”梅灵甩开巨石,一把拉过花易霜。

“你怎的还没走?”花易霜已经喘不上气,也没了反抗梅灵的力气。

“我说了带你离开自会带你离开。”

巨石隔断了山青等人,梅灵见他们一时半会儿也破不了这石碓,便带着花易霜向山涧外走。

“这怎样都是要爬上去的。我如今是没力气了。”花易霜道。

梅灵冷笑一声,抱起花易霜,飞上石壁。

壁有千刃,刃上有松。

梅灵几次借力松枝,震落了松上万年雪,留下了点点红痕。

梅灵替花易霜拢了一拢衣裳,最后一次用力,落在了一出山间平台。

花易霜失血过多,神智已经不清,可她意志惊人,竟还能告诉梅灵下一步去路。

花易霜晓得梅灵即便如此也不会舍弃她,便也不多废口舌,只道了一声要他小心几处弟子,便睡了过去。

“你且放心,你就是死透了,我也会将你埋在我的梅树底下。”梅灵道。

花易霜扯了扯嘴,想说她终究是落枫派的弟子,比如死在他的梅花树下,花易霜倒是更想死在落枫派。

不过算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再说梅灵大老远的来救她,她还是很感动很承情的。

他们一路行至南山门,花易霜的身子已经渐渐冷了下去。梅灵活了这么多年,生死见的多了,大不了便是去九幽将花易霜的魂魄再带回来就是。

眼下只要这具躯体保住了,那便什么都好说。

梅灵这样想着,便要换个姿势将已经死去的花易霜背在身后,但花易霜的身子已经逐渐僵硬,梅灵想到背起来容易放下可就难了,便退而求其次,做了一个梅花枝围城的大竹篮,将花易霜放了进去。

这梅花竹篮他做的甚是满意,想着来年可以在乱葬岗种一片茶花林,用这竹筐采茶。

他正想着以茶花林说服路子封,路子封定会心软,不会再送他去投胎的。如此一想,本是在生闷气的梅灵也就不那么气了。

忽然之间,他听到在山门口的宁非大喊一声“小心”。

还未等他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山门处立起了道道屏障,如九幽千刃,从地底向他砍来。

粉衣化作片片落梅,缓缓洒落在空中。

梅花枝桠做的竹篮渐渐消弭,花易霜挂在千刃之上,周围是片片落梅。

宁非从未见过哪一派会触动如此大的互派阵法,她跪在落枫派的山门处,看到山巅上,落枫派的掌门以自己的鲜血喂季阵眼。

山青攥紧了拳头,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他赶上了。

他做到了。

没有人可以走下落枫山。

落枫山,除魔卫道,一个小小的梅花精也敢来作乱,也敢来带走他的徒弟,这是那梅花精应有的下场。

白帝城乱葬岗,路子封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紧缩,他起身看去,只见门前盛开的梅花树正在快速凋零。

路子封赶紧走上前,还没等他走到树下,那盛开了千万年的梅花已经不见了踪影。

“朝夕。”

九幽生死簿上,本已经准备给路朝夕送行的广然,看到生死簿忽然起火,那一页燃尽,他赶紧去寻了冥王。

怎知冥王快他一步,已经先去了乱葬岗。

明云赶到的时候,乱葬岗的梅花树已经枯萎。

路子封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自会查明到底出了什么事。”明云道。

路子封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他道:“朝夕凋落之时,我试图留过他。”路子封伸出手,最后一片花瓣瞬间消弭,“方知他恨我。”

“原来不是错觉。”

路子封冷声道。

“什么不是错觉?”明云追问。

“那日我醒来,你与我商议朝夕投胎一事,我曾在窗外看到过一眼朝夕,总以为那是我醒来时因牵挂而出的错觉。”路子封神色又冷了几分,“原来不是错觉。他就是在那里,听了我还是要送他去投胎,恨极了我吧。”

“恨到宁可灰飞烟灭,也不要如我所愿。”路子封冷声道。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冬去春来,夏雨秋收。

四季轮转。

三年后,寒润带着合欢铃来到乱葬岗,这是寒润第一次来此处,乱葬岗门前已经不见看梅树枯枝,但走近了依稀可见填的凹凸不平的地面。

他敲开了路子封的房门。

推门进去见路子封在窗边下棋。路子封见是寒润,也没有多言。

虽说路子封面容未变,但寒润总觉得,路子封冷的不近人情。

寒润将合欢铃放在木桌上,道:“酒凌昨日醒了过来,他谢过路先生搭救之恩。”

路子封执子未落,但也没有邀寒润共下一局。

寒润又道:“朝夕公子他……”

“他怎样?”路子封将棋子落下。

“他命陨落枫山之前,曾到过九幽与我说过我一些话。”寒润犹豫了片刻道,“他说若是酒凌真的死了,我会不会遗憾终生。那时我本以为我选择了苍山派之责,必不会后悔。直到昨日酒凌醒来,看着他离我而去,我才知道我后悔了。路朝夕他虽然看上去乖张,不通人情,实则比我等更懂得何为情吧。”

“你想说的就这些?”路子封冷声道。

“冥王殿下曾在路朝夕命陨那日在乱葬岗设下了六道结界,怕的是路先生会为路朝夕复仇,刚刚我上山之时特意探过,那结界已经撤了,路先生打算怎么做?”寒润问道。

路子封落下最后一字,起身看着桌子上的合欢铃。

合欢铃旁的茶具一年未用,已经结起了蜘蛛网。

他将合欢铃收入袖中,铃声响动,蜘蛛震落在木桌缝隙里。

“生死皆是他自己所选,他的事与我何干?”路子封道。

“路先生这样,倒是真的有几分上古时期的影子了。”寒润突然感叹道,“这样的路先生,青芒剑都为止颤抖。”

“哦,是么。”

“路先生可知道,当日我与先生交手,并非刻意下狠手,只是青芒剑畏惧路先生,所以才招招很烈。那时我并不能很好的控制青芒剑,只是觉得青芒剑那样畏惧路先生,是我作为剑灵心里太过脆弱,如今再看,当时的青芒剑或许是记得此时的路先生吧。”寒润感叹道。

若是那一日他们没有交手,路子封没有受伤,冥王就不会来,他们就不会说起梅灵要投胎的事情,梅灵也就不会去落枫派,也就不会死在那里。

寒润从心底还是感到自责的。

“我都已经不记得以前的我了,你记得的未必是我。”路子封送寒润离开。

寒润拱手拜别,下山的时候见路子封站在乱葬岗前,忽而觉得乱葬岗上寒冷又孤寂。

广然跟冥王大吵了一架,这一架连带着动手到休假,终于让明云撤了设立在乱葬岗的禁制。

广然见明云让步,第二天便回去工作,还没等他出门,就见明云堵在了他家门口,等着他一同去冥府。

“先说好,我还没有原谅你。”广然恶狠狠的道。

明云点了点头,拉过他的手:“我今日要去乱葬岗一趟,你可要与我一起?”

“你去干什么?”广然立刻炸毛,心道你刚刚困了先生,如今还要去视察成果吗?

明云顺过广然的毛,解释道:“路子封当时神行不稳,再加上路朝夕身死时是灰飞烟灭,路子封的元神也在那里碎了,他若是强行想复仇,也不过是自寻死路,我派人看着他,也是为了抱住他。”

广然一听也确实是这样一回事,便体贴道:“既然这样,你该提前与我说明白。”

“嗯,下次我记住了。”明云道。

“这样的事,我可不想再有下一次。”广然抖了抖身子。

明云点了点头:“这样的事,出的太过诡异,若是再有下一次,说不定便是你我了。”

广然瞪起金眸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明云见他这般担忧自己的模样,很是可爱,摸了摸广然的头发道:“我并非是在吓唬你。此事轻重想必路子封自己也清楚,所以才一直没有妄动。你可有想过,路朝夕的名簿千年前就已经入了我们的生死簿,甚至还在水余城看到过路朝夕的先祖,这便是说路朝夕入轮回往生已经是注定的,绝不会出什么岔子,即便是我们想要插手更改他的命格,只怕也不可能了,又怎么会出现灰飞烟灭的事情。”

“这生死簿的因果,这样强悍吗?”广然不确定道。

“若非如此强悍,又何必需要十万生灵和一个上古之神共同生祭,才能镇住一部废弃法典,更何况那也只是镇住,而非销毁。”明云沉声道,“你当天界不想真的一统六界么,曾经废弃的法典是想毁去毁不掉,才容许冥界为路子封塑造泥身,让他以生魂继续封印死簿的。”

“那你的意思是?”广然不解道。

“许是路朝夕本就跳脱六界而生,自身能有挣脱生死簿的能力,所以才能灰飞烟灭吧。”明云想了许久,也只能得出这一个答案。

“那你既然都想明白了,还去找路先生做什么?”广然道。

“今日寒润将合欢铃还给了路子封,我一会儿要去与他商讨九幽信差一事,此事停了许久,也要他给个准信,到底还做不做了。”明云道。

“我倒是觉得先生有些事情做还好,不然一个人在那山上待着,看着心里也难受。”广然感慨道。

谁能想到,广然和明云到了乱葬岗,发现乱葬岗里没有路子封。

明云心下便知不好,即可叫了那只夜叉去探路子封下落。原来那日寒润归还的合欢铃里,已经有了夜叉族神识,明云本是想注入自己精血,但想到路子封素来心细,也就没有冒险。就让酒凌注入了一份精血在里面。

酒凌此刻正在白帝城吃喝玩乐,游虹桥。

被明云这样一唤,只得散了钱财提了一壶酒向乱葬岗而来。

见酒凌一身酒气,明云冷声道:“不是让你看着他,你是怎么看人的?”

酒凌四下张望了一圈道:“我是看着他了,”他举起手上的合欢铃,铃声响彻山岗,随机有和声回荡,那和声正是从乱葬岗的茅草屋传来的。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我是看着他来着,谁叫他是路子封呢,这点把戏大概瞒不过他的眼吧。”酒凌拎起桌子上的合欢铃,这好歹是他们夜叉族的古物呢,他满心欢喜的收起来。待到哪一日,他将养在体内的九歌魂魄能苏醒,便将这铃铛还给九歌。

“去找寒润,让修仙门派去落枫派找路子封,务必将他拦下。”明云道。

“我可不想见那小子,你要找你自己去。”酒凌不再搭理他,借了乱葬岗的床铺倒头就睡。

广然见明云说是不监视路子封,实则还是在监视他,不禁怒从心中起道:“明云你这样未免太过分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孤皇山崩一事,难道还想让落枫山成为第二个孤皇山?”明云也不再安抚广然,直言心中疑虑道。

“孤皇山?你既然提了孤皇山,那我便与你再说一遍孤皇山,孤皇山崩,是你们天界要把那些没用的法典销毁,但是你们没有能耐,毁不掉。便将这一切推给路先生,是路先生在给你们收拾后事,他不欠你们的。更不是路先生自己愿意去祭法典的!”广然喊道。

“路子封在你心中,便是这般无私了不起的人物。”明云再与他多说,拂袖而去。

广然茫然的看着明云离开的方向,问身后躺在床上酣睡的酒凌道:“我信路先生深明大义,不会将落枫山怎样,你呢?”

回答他的,是一声饱嗝。

路子封去了京城,这一世的京城很繁华,十年休养生息,往后便是文臣致仕,一片和乐。

若是梅灵还活着,此刻便已会开口说话,也不知他若是活着,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总之,不会是一句“先生”。

路子封坐在京城茶楼的赏月包厢里,看着下面人马流动,人声鼎沸,人间烟火自有人间风情。

这一世,本是他亲手为梅灵安排的一世。

一世安乐。

马蹄声中,一名白衣女子骑着一匹白色骏马匆匆而过,驻足树下抬头看他。

那女子英气十足,腰间一抹红绳,很是艳丽潇洒。

“路先生。”她张了张口,唤了路子封。

是瑶凌。

店小二替瑶凌拴好马,她径直上了二楼,进了路子封的包厢。

“如今寻你也不容易,眼下冥王等人在乱葬岗寻不到你,定然是乱了阵脚了。”这是瑶凌第一次以真身相见。

时隔上万年,再相见的两个人既不亲密也不生疏。

瑶凌也没有与他多做寒暄,学着江湖人家的样子点了几道菜,等着上菜的间隙,瑶凌道:“一年前那件事,我要与你谈一谈。”

“谈什么?”路子封看着她。

“说来,你会来这里,可见那只梅花生灵对你很重要。”瑶凌叹道,“我也不与你兜圈子,只是来与你换一样东西。”

“你凭什么与我换?”路子封没有问换什么。

瑶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朝夕已经入了轮回,轮回之力早已超脱众神管束,但他偏偏灰飞烟灭了。我思来想去,近些时日来,唯有你一人曾对朝夕有过杀意,原因么,你我都清楚。你希望浩渊醒来时不孤单,所以我与朝夕,你要我活着。”路子封道,“只是我倒不知,你还有胆量出现在我面前。”

“世人皆以为路先生会找那凡间修仙门派寻仇,如今几大仙家将那山头围的仙气缭绕的,怕是过不了多久,以明云那双眼睛,就能窥得我所在了。”瑶凌叹道,“我也不与你浪费时间,路朝夕殒命,虽然不是我刻意为之,却也确实与我有关。你该知道,我等上古之神就算醒来也残破不堪,花易霜是我将养的肉身,为了助她早日飞升,花易霜体内有我一魂一魄。路朝夕那日为了救我而死,这情我是承的,也理应由我来还。”

“你要怎么还?”路子封冷声道。

“还你一个路朝夕。”瑶凌道。

“他既然愿意去死,那便是他的意思,你欠他的你自己去还,与我无关。”路子封道。

瑶凌笑了起来:“若不是路先生体内有一半是浩渊血脉,刚刚那番话,我还真的就信了。路先生明明恼他恨他弃你而去,却还能如此镇定的说出这番话,不愧是浩渊托付的人。”

“说完了?”路子封抬眼送客。

瑶凌不为所动,继续赖在那里不走:“路朝夕护我一魂一魄,我自当以身相报,路先生且先别忙着赶客,不如先听一听我的想法。”

路子封冷冷地看着瑶凌。

“路先生当年是祭了死簿,可知我后来去了何处?”瑶凌像是回忆起很遥远的过往,长叹一声道,“浩渊刺了我一剑,让我沉睡三百年,他本以为这样能保住我,可天界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左神殿。当时天界要造六道轮回,以言众生平等,但天界本身是有昆仑镜的,昆仑镜可颠倒轮回众生,说到底,这万物权限,全在九重天上握着。我便趁着路先生祭天之时,顺带以身祭了昆仑镜。”

“你……”

怪不得瑶凌处处总会先他们一步,处处总是算计的恰到好处。

昆仑镜里可以看破因果,瑶凌自然知道他与众生结了什么样的姻缘过往。

“正如路先生祭死簿一般,昆仑镜不能被销毁,我也便这样游荡了下来,花易霜这身子是我千年之前看中的,许是因为她带着我的魂识投胎的原因,昆仑镜还在的事情被天界察觉,这才派了明云下来寻我。”

瑶凌笑了笑道:“我们左神殿的人,要做什么事,还没有做不成的,怎能轻易被他们拦下。”

“你要如何做?”路子封问道。

“我来之前探查过浩渊气泽,浩渊应该是快要醒了。”瑶凌怅然道,“但我却等不到他醒来了。我希望路先生允我一件事,昆仑镜我是不会交出来的,待我开启昆仑镜之时,先生不惜全力护下我一丝神魂,将我的神魂与浩渊安葬在一起,千年万年,我要陪着他。”

“你是要我与你同归于尽。”路子封冷声道。

章节目录 第220章 “与我而言,确实是灰飞烟灭,但于先生而言未必如此。”瑶凌道。

“同归于尽也好,左神殿的人不需要往生。”路子封道。

“路先生大总是不肯信我,路先生只要允诺护住我一丝神识,我便还给路先生一个完好无缺的陆朝夕。”

“他与我,已经再无干系。”

路子封话音刚落,瑶凌系在树下的白马化作了一只白鹭,长鸣不绝于耳,白羽不断飞舞,忽然之间,瑶凌如吉光片羽,快速凋零,白鹭哀嚎,想要上前却不得,路子封凝住心神,在万片白羽之主,捏住了一颗小小的朱砂。

忽而之间,路子封感觉握住朱砂的手被车裂,白羽如利刃,将他灵肉片片割离,又片片粉碎。

路子封将那抹朱砂融入骨血。

随机失去了意识。

“先生醒了?”

窗外明明已是盛夏,可梅花树开的却异常艳丽,硬生生的将白云染成了红色。

梅灵依靠在窗边,直着头看着他:“多亏先生醒的早,若是再睡下去,我怕是也没什么东西可卖了。”

“你卖东西做什么?”

路子封看着梅灵。

梅灵比记忆里个子矮了一些。

说来也奇怪,梅灵身形虽然一直纤细,可他最后的时光却是比眼前这个少年要高大不少的。

路子封一直以为岁月不曾改变什么,此时此刻才发现,他竟不记得梅灵有少年时光。

路子封要起床,梅灵犹豫了一下笑着为他斟茶。

记忆里梅灵总是强硬的很,他认定的事情绝无二话,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可以拦住他。

路子封一直以为,梅灵总是照着自己的想法强加在自己身上,可刚刚路子封明明看到了梅灵一闪而过的犹豫。

梅灵听路子封搭腔,提了袖子抹泪道:“先生不知,虽说山下路途遥远,山路难走,但我是心甘情愿要照顾先生的,这点苦算不得什么,再说这点苦也只是皮肉苦,我心里是极甜的。可是,可是谁知那茶铺的老板,见我日日去买水,便要坐地起价,这不过十日光景,已经给奴家长了四个铜板了,怕是先生以后要喝,奴家,奴家就要去卖艺了。”

路子封看着手上茶碗,忽然觉得这碗千斤重。

梅灵见路子封今日有些恍惚,若是放在平日,他不用这样夸张的戏文唱法与路子封说话,路子封是断然不会搭理他的。

可今日的先生,似乎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梅灵有些不解,上前道:“先生?”

夏季梅花似乎因为路子封的茫然而不安起来,梅花花瓣随风飘落到茶碗里,梅灵趴到窗前,合了窗户笑道:“今日先生喝花茶可好?”

往日路子封醒了,便会去山下的大浴场洗去一身梅香再回来。

趁着这段时间,梅灵便要在后面的井里打水煮茶,今日自然也不例外。梅灵见路子封穿衣出了门,与他说笑了一番便向后山走,人还没到井边,就见路子封站在梅花树下看着他。

“先生今日不下山么?”梅灵笑他。

“你会打水吗?”路子封皱着眉走上前。

“这有什么不会的。”梅灵说着就将水桶扔了下去,那绳索卷了他的衣角,带着梅灵就向下滑。

路子封站的远,只见梅灵跌入井底,全然忘了梅灵一个灵体,便是跌下去也无碍。吓得路子封赶紧走上前,一把拉住梅灵的手腕,那白皙的手腕那么细,细的他稍稍一用力便可以捏断。

梅灵没什么重量,在井口飘了一飘,仰头看着眉头紧皱的路子封,笑道:“先生可是在犹豫要不要松手,喏先生要么刚刚就不要救我,要么此刻就千万别松手,先生若是松手,我化作恶鬼……”

还没等梅灵说完,路子封便将他拉了上来,也没管梅灵站稳没站稳,甩开他就向山下走。

梅灵拍拍自己的衣裳,站在那里迎风而笑:“我若是真的溺死了,定是要日日夜夜在井口喊先生,要先生来垫背的。”

路子封皱着眉看着他,冷声道:“你什么时候见鬼能拉人垫背了?”

梅灵托着下巴歪头想了想:“昨日吧。”

“昨日我有个小鬼来拖先生寄信,说自己是被丰泽城上西武街的水鬼喊下去的。拖信给家里人,不要在那桥上回话,以防被拖下水呢。”梅灵看路子封的眉头越皱越紧,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这次醒来路先生的脾气很是不好,他变换了个话题道,“先生常去喝茶的铺子,有没有觉得水变了?”

路子封一怔,他已经许久没有去过茶水铺了,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梅灵没到一个地方便会买回各种各样的茶叶,梅灵总是比那些开不了多久的茶水铺更懂得他的口味。

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梅灵见路子封神情不宁,似乎是在回忆一些事情,便将近期山下发生的趣事挑了路子封感兴趣的与路子封道:“前几日上游捞了一具浮尸,我还专门去看过,泡成那个样子也看不清是男是女了,就是自那之后,时常有人会莫名其妙去那里跳河,都说是上一个死的人在拉人,顶替了自己才能投胎呢。”

“你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路子封问。

“前几日,嗯,大约也就是十天半个月之前吧。”梅灵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怎么,先生感兴趣?”

“没什么。”路子封道。

丰泽城西武街,若说路子封还不清楚自己是回到了何年何月,那在丰泽城的城隍庙看到土地公元夷的那一刻,他便晓得了此时是何时了。

若是他没有记错,此时他刚刚将梅灵要投胎的生辰交给广然。

路子封在丰泽城的土地庙出来,正要去九幽找广然,元夷就跟了上来。

“阁下可是路先生?”元夷双手合辑,恭敬拜道。

路子封微微颔首道:“仙者客气了,在下路子封,不知仙友唤我何事?”

元夷长舒一口气,路子封来往生死两界,他几次与路子封打过照面,但没有正式与路子封说过话,刚刚见路子封在自家庙门前出神,想着怎样都不能怠慢了,这才迎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见路子封问他何事,元夷也没什么事。

元夷想了想到:“丰泽城承蒙先生疏通九幽,百姓安居,一直都和乐,今日见路先生造访,也没有别的什么事,便是想约先生同引一杯,不知先生可有空?”

上一世,是元夷跑到乱葬岗,求他去查水鬼一事。

这一世,元夷既然不提,路子封也就不多说。

路子封道:“今日到此有些私事,恕不能畅饮。”

元夷也不过是随口一约,见路子封将此事揭过,心里也送了一口气,便道:“那改日定要与先生一约。”

路子封也没有回他,转身去了九幽。

路过奈何桥时,看到一名书生站在桥上大道判官不公,吵得来往的鬼魂都绕道,起初还有鬼在桥下看个热闹,后来大家听了半天,发现判了这书生去投胎的是广然,便都散了去。

那书生骂累了,一屁股坐在桥正中央,仰头等着路子封。

广然此刻正是听了那书生又在扰乱公务,实在忍无可忍了,正赶过来要强拉那书生去投胎,广然身后带着一帮差役,各个都是刚跟从饿鬼村的饭庄吃饱的,力气足的很。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到了奈何桥边,就见路子封在桥下与孟婆叙旧。

广然一想,肯定是那书生的话传到了路子封耳朵里。他自孤皇山出来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徇私枉法,也从未错判过,如今遇到了个读过书的流氓,自然是名声稍微受点损失,可千百年过去,谁还记得今日在桥头的是谁。

不过,广然虽然对于自己被骂不放在心上,可不代表他对于在路子封面前丢脸不放在心上。

广然快喊了走在后面的鬼差道:“还不快把那个死鬼扔下去。”

这等闹着不愿投胎的鬼,在九幽没有一千也有九百,谁也没当回事,大多是等他们闹够了,自己想通了,也就按着判文说的去投胎了。

谁能想广然会因为自己被骂生这么大气。

鬼差们赶紧走上前,架起赖坐在桥正中央的书生,边恐吓边拖拽的过了桥。

路子封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

“路先生认识那人?”广然见路子封仍然看着那边,好奇道。

“不认识。”路子封收回目光道。

“我刚听说路先生从丰泽城那边过来,又盯着这桥头看了半天,还以为路先生认识那个书生。”广然松了口气,“那书生叫傅煜棋,是落水死的,非说自己命不该绝,在这吵了有十多天了。不说他了,倒是路先生,今日来送信?”

“不,来找你。”路子封道,“我前几日是不是给了你朝夕投胎的命格?”

“谁?”广然没反应过来。

“朝夕,”路子封皱起眉,更正道,“借住在我那里的梅花生灵。”

“啊啊,你是说的那只梅花灵。”广然连连点头道,“路先生是把命格给我了,不过我还没排日子。那命格怎么了?”

“没什么。”路子封沉默了一下道。

“说起来他叫朝夕?只争朝夕的朝夕?”广然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我以为路先生不喜欢他,没想到连名字都替他选好了。”

路子封只觉心口一紧,道:“你说的对,我并不喜欢他。”

“那这名字……”

“没有名字。”路子封道。

路子封转身要走,广然快步跟了上去:“那只梅花精又做了什么事?惹的先生这般生气了?”

路子封停下步子,看着广然道:“他很好,他没有惹我生气。”

“可路先生刚刚还说不喜欢他……”广然下意识的想与路子封辨个清楚明白,但是又觉得这做法太过孩子气,正决定要闭嘴,就见路子封胸口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路先生?这,这是怎么了?”广然伸手要去按住路子封的伤口,抬头看到站在路子封身后的冥王。

新上任的冥王本是听说有拒不投胎的恶鬼当街咒骂广然,所以今日得了空便过来看看,谁曾想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明云知道广然一直崇拜敬仰路子封,可若是路子封真的对广然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兴趣,早就回应广然了,如今二人做了这么多年形同陌路的君子朋友,眼下怎的有当街热乎起来。

明云怒广然不争,看他上前关心路子封的样子没由来的有些生气。

广然见新上任的冥王寒着一张脸在看他们,心想定然是因为这冥王上任的时候路子封没有跟他打过招呼,这冥王如今是在摆官威呢。

想到这里广然也急了起来,全然顾不得那是冥王,九幽之主,大声喊道:“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明云这才看向路子封,路子封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想冲出又被压制,他上前正要仔细观察,就见路子封自己站直了身子。胸口那血窟窿仿佛是错觉,如今路子封除了脸色白一些,看不出什么不适。

“路先生,刚刚是怎么一回事?”广然想要摸一摸他身上,看看还有没有伤,被明云拉住。

广然这才知道自己失了身份,咳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路子封也不晓得怎会如此,想来此处到了九幽,离着枉死城近了。他体内残留的瑶凌元神,是在提醒他履行诺言吧。

若是能让路子封再见到梅灵,路子封便要将她的元神与浩渊安葬在一起。

可浩渊,是藏在枉死城下的。

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他去枉死城也是一件十分显眼的事情,更别说还要去开启枉死城的阵法。

可胸口的震动时刻都想要破体而出,在提醒他履行诺言。

路子封强压着不适,谢绝了广然的送别,独自一人离开了九幽。

细想起来,上一世瑶凌是因何才得知浩渊被他藏在了枉死城的?

是因为瑶凌在枉死城带走了三千亡灵的魂魄。

冥王要他去查此事。

可是这一世,已经不会再有瑶凌,那枉死城三千魂魄一事也就不会存在,他又如何能堂而皇之的进入枉死城呢?

如何?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一昼一夜,一明一案。

路子封便已经走到了白帝城的虹桥上。

虹桥喧闹,很是繁华。今日有庙会,虹桥挂彩,叫卖声不绝于耳。

从虹桥上看过去,还能看到城隍庙处有杂耍班在卖艺,这样热闹的场景,梅灵素来是不愿意错过的,路子封想到这里,下意识的要在人群里寻梅灵的身影,这才想起,此时的梅灵还在乱葬岗等他回去。

他瞬间便对庙会没了兴趣,转身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元夷正在白帝城串门,遥遥地明明看到路子封朝他们这边看了,但不知道怎么的又调转了头。

白帝城的土地公合衣明年便要升迁了,见元夷在出神,喊过元夷道:“你在看什么?”

“在想傅煜棋的事情,冥王会不会察觉。”元夷道。

合衣抿着嘴,仔细回味了一下:“我觉得应该不会的,你做事一向稳妥,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今日,昨日,路子封去了我那。”元夷不安道,“你也晓得我与路子封没有什么交集,他突然到了我那处,就在门口站了站,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转头就去了冥府。”

合衣与路子封打交道久,毕竟路子封是住在他这的乱葬岗的。

依照合衣对路子封的认识,若照着元夷这个说法,路子封肯定是知道了什么的。只是不知道路子封是个什么打算。

“那傅煜棋的死期应该未到才是,你卡好日子去带着太山府君的拜贴去九幽就是。”合衣道。

“话虽这样说没错,可我总觉得事情有变。”元夷不安道。

“路先生既然没有与你说什么,便是即便看出来了什么,也不会插手这件事,你就按照原计划去做就是了。”合衣道。

元夷苦笑:“你说的倒是轻松,你可知道这原计划,便是要借路子封之手,告知傅煜棋他死期未到,让他选择命归我们土地庙,将魂魄生死定夺的大权收回在我们手中啊。”

“这……”合衣也知道,要想收回这项古老的权利,确实是需要亡魂自己同意才好行事的。

“我觉得路子封这边,怕是行不通了。”元夷沉思道,“改日我先谈谈鬼差口风再说吧。”

正说着,今日来白帝城勾魂的差爷已经混入了集市,合衣喊住鬼差,闲聊了几句,三两句便打听出了那个在桥头不肯去投胎的书生傅煜棋,今日已经被脱去投胎了。

元夷一听,觉得时机与天机所算的初入太大,不禁不解道:“怎么会这样?”

“其实由他闹几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今日我们广然判官不想让送信的路先生看热闹,听说路先生来了,便先一步派人将那书生投去投胎了。”

此时的九幽,还在传闻广然与路子封不和的事情。

这事说来也是因为上一世,路子封将梅灵投胎的命格托付给了广然,但登门时与广然错过了几次,便传出了不和的传闻。

实则只是上门没有打招呼,太熟了也就没相互解释罢了。

可听了此话的元夷却不这样想,他只当路子封是识破了此事,与广然做了这一出戏,将傅煜棋彻底淹没了。

“倒是我小瞧了路子封。”元夷自嘲地笑道。

合衣沉思片刻道:“他比咱们在这的时间都久,能立在这里这么多年,没看家的本事怎么行。路子封那你就不要招惹了,那毕竟是冥王都要敬他三分的主。”、

“我何时说要去招惹他。”元夷道。

“你想利用他,还不算是招惹?”合衣觉得元夷就是升官生的太顺了,这才觉得万事万物皆在他掌握之中,现下在这事情上,吃个亏也是好事。

元夷志在升仙品,看到自己的前辈都这样说,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也认了。毕竟合衣是早他一步马上就要升品阶的地仙,他还有好多东西要向合衣请教。

又过了三日,广然休沐,到乱葬岗来找路子封。

这一日路子封出门送信,广然见梅灵在下棋,便凑过去一起等。

“路先生这一去又要几日?”广然问。

梅灵看了眼天色道:“快回来了吧,他这次醒来,每日都会回来的。”

广然难以置信的看着梅灵。

梅灵笑了笑:“你若不信等着便是。”

“我也不是不信。”广然纠正梅灵随手拨乱的棋盘,“说起来前几日路先生来找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路先生的身子用的太久了,他的胸口竟然当街裂开了。”

梅灵一听,慌了心神。

广然安慰他道:“也就是一眨眼的事,你不也看到了么,路先生也没什么病样子。”

“可若是真的没有事,你青天白日的跑来乱葬岗做什么。”梅灵道。

广然心虚的很,二人也没有心思在下棋。

广然看着茶具想了想道:“什么都瞒不过你。那日路先生离开,我左右不放心,便去藏书库里寻了典籍,也亏了这新上任的冥王平日爱看书,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许多珍本,也就让我找到了个有可能能帮助路先生的鬼。”

“哦?那说来听听。”梅灵催促他道。

“轮回之事还没归入冥府之前,天地有三部掌管轮回的法典,冥府一部,太山府一部,还有一部在鬼都。”广然先将大概括与梅灵说了,“最后便是天地间留下了我们这一只,最近土地公那边似乎是想让这权力重回太山府君手里,作出了许多幺蛾子的事情,扯远了。便是要说另一分支,鬼族那一支。

鬼族有一派擅长以人骨尸首行占卜之术,其中最有名的是便是温罗,看记载,说是温罗元身已经身首异处,但却不知用了什么秘法,至今看上去仍然活动如常。我翻越典籍,只觉得或许寻到温罗,能知道人体如何使用。”

“你说的我记下了。不过你既然说他擅长占卜之术,若是他不想帮先生,只怕我们是寻不到他的。”梅灵想了想笑道,“不过这难不倒我,总会有办法的。”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此事也只是我与你瞎操心,毕竟路先生说他无碍,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你留心一下就是了。”广然说罢,起身要走,就见路子封从半山腰处向乱葬岗走来。

广然先行了几步,快步走到路子封面前,小声道:“你那日问过我的命格,我于昨日入了档了。只是名字一事,我却拿不定主意,我知道路先生你是说一不二的,可那日你那神情,虽说朝夕二字不是给他留的,可又觉得路先生心里,早已经将朝夕二字刻在心里,我实在是拿不准,特意过来问你。”

路子封皱了皱眉,看着山顶盛开的梅花树道:“来世他要叫什么,与我何干?”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广然欲言又止,“若是真的与路先生无干,路先生何必让他住在此处?”

没由来的,心里那不能言说的郁结泛滥开来。

路子封看着广然,不语。

“我与路先生相识多年,路先生是个什么样的性格我自是清楚的。我虽不知道路先生为何对这只梅花生灵青眼相看,可也看得出,如今的路先生,眼底是有了他人的。”广然长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如此是好是不好,只是想问路先生,如此在意那只梅灵,路先生日子过的可开心?”

开心的。

想起曾经的过往,再看今日此景,他方知过去千万年,梅灵给他的不只是陪伴。

“路先生这般纠结的模样,我还未曾见过。”广然道,“既然现在先生还理不清,那不妨多给彼此一些时间,有些事情日子久了,总会看的清楚的。”

可上一世那么久的时间,他明明看清了,还是被抛弃。

他才是那个被舍弃的人。

路朝夕,才是那个真正狠心的人。

“说起来还有一事,我将这只梅花精的生辰记入生死簿的时候,生死簿起了变化,自然他是要顶替旁人的命格入轮回的,一般来说,将旁人替掉也就是了,可这回却有些不一样,我顺手翻了下他的先祖,发现他先祖本是顺遂的命格,突然生出一场大劫难。这劫难过不去,以后可就没有他投胎的那好命了。”

这事广然本也没在意。

生死簿命格千千万,往日里忙着审判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去翻在世的人的命运。广然会去翻阅前尘过往,皆是因为这些日子他在寻路子封那日胸口裂开的原因,他将生死簿当做鬼族记事翻了,如此才看到了梅灵要投胎的那一路祖先命运。

这些时日,路子封一直在寻一个能入枉死城的理由,经广然这么一提,路子封倒是回想起了上一世确实还有过一次入枉死城的事。

梅灵的先祖是要去水余城查案的巡按,路子封隐约还记得那是个专横自满的官,因在路上看到了梅灵,便将梅灵掳了去,那时梅灵根基未稳,险些殒命。算起来梅灵也就是在那之后,跟着狼族的小妖们修行了一段时日。

路子封虽未提,装作没有看到,但是都记在心里。

上一世他为了在那个官员手里带走梅灵,便去九幽替那名官员寻了他的初恋,为了找人,他曾入过一次枉死城。

思及此,路子封便道:“那官员叫什么名字?”

广然似乎早就料到路子封会问,便将早早查好的纸条拿出来读道:“姓温,叫温宏以,表字旬然。”

是了,是有这么一个人。

“那这劫难又是怎么一回事。”路子封追问。

广然对此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道:“他本是官运亨通,要借着此次私盐案飞黄腾达的,不过就是这个案子,如今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变数,倒是让他命格悬了起来。”

“如何不该有?”路子封又问。

广然斟酌了下用词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琢磨着,应该是官场内斗,你也知道,能中科举的那都是几世积攒而来,说不定还是哪一个星君历劫,占了这么一个位子,能出这样的变动,应该就是星君作乱了。”

“既然是有仙家要乱命格,那冥王又是什么意思,要让路?”路子封问。

广然这回却是不搭话了,路子封见他没有要透底的意思,正要送他离开。广然拱手道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道:“我何时见过路先生这般关心一个凡人,说到底路先生还是在乎那只梅花精投胎之后过的好不好吧。我呢,怎么都是站在路先生这一边的。依我说,若是这个大官真的没渡过此次劫难,让那只梅花灵去修鬼道也是不错的。

路先生与我心里都明白,路先生这山头化灵,十有八九是路先生大限已到,再加上前几日先生身子出现那样的异状……”

广然说到这也不想再多言,只是叹了口气道:“总之我翻遍典籍,寻思着这世间双全法,唯有鬼族一道可行。”

“你让他去修鬼道,可知他若无肉身,一旦重创便是灰飞烟灭。”路子封冷声道。

“可是路先生,我却不觉得那只梅花精在乎这个。”广然道。

“路先生想的那些,确实是康庄大道,可有若是这康庄大道上有了阻碍,说不定也是天意呢。”

“温宏以的事,不会有变数。”路子封肯定道。

“路先生待那只梅花灵倒是尽心尽力,只是不知他是不是领情了。”广然也不再多劝,“只是路先生且要打探好,这温宏以是挡了哪一路仙家的路。”

送走了广然,路子封便看到梅灵站在树下笑着看他。

路子封还记得,梅灵灰飞烟灭前说他想家了。

这里是他们的家。

可是最后梅灵并没有回来。

宁可在落枫山灰飞烟灭,也不愿再见他最后一面。

梅灵见路子封眉头紧锁,也不知广然与他说了什么闹心的事,笑叹道:“先生这是怎么了?”

“我明日要出一趟远门,若是有人强行来带你走,也不是……若是你觉得无趣,先去广然那住一段时日。”路子封记得,上一世和温宏以有交集,是那个男人强硬的带走了梅灵。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怎会有人来带我走。”梅灵笑他,“我若是走了,先生可会去找我?”

会的,他去了,千山万水,三界之内,他都去了。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彼时身在局中路子封不能察觉,如今回头看来,是他离不开梅灵,即便是回溯时光,也要再看梅灵一眼。

路子封口是心非道:“不会。”

梅灵毫不在意路子封会如此说,大笑了起来:“那我可就真不能走了,万一我走了,先生耐不住寂寞寻了个别的小妖来,我肯定是要气死我。”

路子封没由来的觉得心里暖了一点,只说梅灵有事去找广然。

梅灵与他一同回了茅草屋,一同去看今日收回的信件,梅灵蹲在幽幽萤火前,见路子封把今日没有送完的信又放了回来,疑惑道:“先生明日是要去做别的事?”

“什么叫别的事?”路子封关上的了信箱。

“就是不是送信的事啊。”梅灵也起身跟上他,“先生以往都是一出门都一年半载的,如今天天回来,日日回家,刚刚又说若是我有事让我去找广然,先生莫不是一直在挂念我?”

路子封皱眉:“挂念你什么?”

饶是梅灵素来自负聪慧,这问题倒是把他给问住了:“是呢,我也就是胡乱一想,我与先生日日守在一起,先生挂念我做什么。”

梅灵说罢抖了抖袖子,那袖口粉白粉白的,看上去干净又温暖。

少了袖口那朵盛开的血梅,路子封才反应过来,已经是隔世。

第二日一早,路子封便起身去了水余城。

也不知是不是温宏以还未到的原因,水余城内一片祥和。因温宏以来此是为了一桩私盐案,路子封还特意寻了集市,渔业市场,看不出一点异样。

如今想来,上一世他只是为了带梅灵离开,虽然察觉到温宏以所办之案,可这案子几十年就会出一件,千百年来死于类似案件的人多不胜数,于路子封而言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了。

但如今自己走一圈,却发现温宏以作为巡按,确实是了不起的,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查出运盐路径,还能全身而退,当真是实力和运气兼备,是天生就要吃皇粮的命格。

路子封走访一圈,去了城隍庙。

水余城的土地公是当地鲤鱼精修炼而成。水余城因三面临海,百姓恭敬海神而疏于供养土地公。所以这头鲤鱼精自从修成地仙之后,香火就一直不太旺盛。

好在靠海,他元神受大海滋养,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信海神的,一般也不太信阴阳两界通信一事,所以路子封也很少来此。

水余城的土地公还在城隍庙门口给人算命,见路子封来,也没抬头,就让路子封伸手看手相。

“阁下可是水余城土地公曾琪?”路子封站在那里道。

曾琪逆光抬头,看了路子封一眼,只觉路子封长得瘦弱,单薄,说不定就是来问身体健康的,张口就要说话,就听到庙内的元夷喊了一声:“路先生。

丰泽城的土地公元夷,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路子封。

元夷本是算出曾琪所在的水余城,近期有百人殒命的大案子,这种事情很影响当地土地公的功德政绩。曾琪这个鲤鱼精,对陆地上的事情不太精通,过的也是七城六县里最清贫的一个,想到自己以后升阶调走,这鲤鱼精还不知道会受什么人欺负,也就想过来帮衬一下。

若是能化解此案,对曾琪而言,虽然无功,却也不会因此而损功德。

元夷这个地仙,路子封印象是很深的。

在上一世的交往中,这是唯一一个敢算计他的地仙,元夷长得很是正直,谈吐也很得体,将自己的野心藏得很好,总能算计旁人于无形。

这样的仙者,也就是几世为人才能有这等性格。

路子封对元夷,说不上讨厌,毕竟作为地仙,元夷是最像人的。路子封对于这样有烟火气的仙人,一直觉得很亲切。

元夷从没想过会在此处遇到路子封,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时候。

他客气的上前拱手道:“不知路先生来水余城所为何事?

路子封看了眼在元夷,这明明不是元夷庇护的土地,元夷却像是护犊子一般,替身后的水余城的土地公寒暄,这倒是让这个素来工于心计的元夷看上去又多了一点人性。

路子封也没有与元夷绕弯子,便道:“来寻一人。

找人么,问地仙是最方便省事的了,元夷退后一步,让曾琪自己应对。

曾琪见二人对话,便知道路子封也不是普通人,粗略的打过招呼问道:“你要找什么人?

“他不是当地人,只是近些日子会来此处办一件案子,身有官运,名叫温宏以。”路子封道。

元夷一听,便皱起眉。

他也是昨日才从太山府君那里,窥得此次水余城要案是由这个温大人一手操办的。

路子封一次两次,总是跟自己碰上,这未免也太巧了。

元夷心中起了防备。

“温什么?曾琪忽然想到刚刚元夷也是拿了这个名字来问他,他疑惑的看了元夷一眼,见元夷不说话,曾琪继续道,“这人还没来,你俩都是来找这人的,路先生也是为了私盐案?”

“我只要保此人性命。”路子封道。

元夷皱眉。

元夷来此,便是要曾琪困住温宏以,最好能将温宏以困死在此处,只要温宏以死了,他这里就不会有数百条人命案了。

这事若是说给任何一个仙者,都不会去动一个官身凡人,这毕竟对自身反噬极大,若不是路子封上一世与元夷交过手,元夷上一世就是假借了狐妖之手,坑死了一个命带官运的书生,路子封也想不到,会有地仙冒这么大风险。

见元夷态度其变化,路子封也猜到了,元夷来此也与温宏以有关。

路子封神色冷了下来。

曾琪还不明白,没说几句话的两个人怎么就互相防备了起来,他问道:“这人到底是哪一路仙君门下的,你们二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温宏以只是一介凡人,没有修仙的命格。路子封道。

章节目录 第225章 “那你们为什么如此怪异?曾琪就奇怪道,“这说到底是我影响我的政绩的事情,你们一个个都跑来,搞得我还以为又是哪家仙家要斗法,来拉我这穷地仙当垫背。”

“你我为友,我还会害你不成?”元夷也没想到自己好心,这个呆头的曾琪竟然是这样想的,口气也略带不悦道。

曾琪毫不在意元夷的态度,收了自己的算命摊子继续道:“我刚修成正道时也把你当朋友,可你为了不守水余城,是怎的在太山府君那说的,说我是鲤鱼修仙,离着水近会习惯一些,我也就信了你的话,结果我初入此城,便遭遇水患,后又有瘟疫,这些你们这样修成多年的地仙其实早就知道的。谁到了这里,便是很难再出头了,你当年不过是怕自己分到这里,才忽悠我主动选了此处。瘟疫水患这样的天灾我都过来了,你今日为了我城中百余条人命来好意告知我,我怎觉得,也算不得是好意呢?”

当初是当初。

当初元夷只想自己政绩不能有污点,但也绝对没想到,百姓会因为水患舍弃土地公,转信龙王,让这个好不容易从鲤鱼修上来的地仙,反而没有水中妖族地位高,为此受尽了族中嘲笑呢。

“这位路先生,便是白帝城的路先生吧。”曾琪看着路子封,继续道,“你若是担心那个温大人会死在此处,那不如就在城中住下,我虽然不会对这位温大人做什么,可不见得旁的地仙不会。”

说着他拿算命的竹签指了指元夷。

“虽说这地方受我庇护,可我这的香火也比不上路先生的乱葬岗,真要斗法,我也斗不过受人供奉的元夷,所以你们一个要保温大人,一个要杀温大人,那你们各凭本事,我呢,没这本事,今日便先行收摊了。”

曾琪说这话没什么情绪,可元夷却听出了委屈。

本来只有他一人来此的时候,曾琪也没多大感触,只不过一下来了两个外人,都在对他土地上的事情指手画脚,那自他上任来几百年的憋屈便也忍不住了,都发散了出来。

元夷好心被拒,苦笑了一声,看着曾琪回了城隍庙。

水余城的夜市有新鲜的烤鱼。

到了夜里鱼香四溢,很是令人垂涎。

元夷寻了个还算干净的摊铺,约路子封一叙。

“路先生因何要保这位温大人?”元夷问。

“他有官身,倒是你,杀了一个官运书生还不够,还要杀一个宏图在望的官员,你是嫌自己修为太平顺了吗?”路子封冷声道。

“路先生不说也罢,何必这般警告我。”元夷苦笑道,“我不过是觉得曾琪一人在此,令我不忍,想要帮一帮他,没想到又碰到了路先生。不过路先生这话,便是承认了我城傅煜棋的事情,路先生是知晓的了。”

路子封未答。

“路先生当真是神通,且不说那事情我做的极为巧妙,就连冥王都没有查出异样,便说事发之时,路先生一直在沉睡吧,路先生到底是如何知晓的,我倒真的是很好奇。莫不是路先生灵魂出壳,又或者路先生在梦里也能知道旁人在做什么?”元夷试探道。

“我如何,与你何干?”路子封冷声道。

“那我等为了保当地福祉,可能会要一个官员的性命,又与路先生何干呢?”元夷道。

路子封从上一世就发现,元夷的话术实在是厉害,稍不留神,就会被他绕进去。

路子封冷声道:“若是真的行的端正,杀人何必假借他人之手。再说,若是一地福祉要靠杀人来完成,你们这些土地公,与要人献祭的妖魔有什么区别?”

元夷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大笑起来。

“路先生果然厉害。”

“左右人命与路先生而言,连草芥都不如,先生活的太久了,听不到人生艰难哀苦,也看不到人之脆弱无力。这话虽然我不该说,但若要我说,倘若妖魔真的能达成人心所愿,百姓信了他们又何妨。人生如此之短,若是有那么一件事可以握在自己手中,我倒是觉得献祭妖魔也未尝不可。”

“你可是个地仙。”路子封提醒道。

“路先生说的不错,我是个地仙,路先生应该也知道,我是有人道修仙,历经九世才某得如今这座仙身。我便以人族之心与路先生说这些话,不过说来,路先生也不会理解吧。”元夷摇头自嘲道。

“我说的这些话,若是被旁的仙者知道,抽筋剥骨魂飞魄散都不为过。我既然已经讲话说的这个地步,路先生不如也告诉我,路先生到底为何要保那位官员了吧?”

说到底,元夷任何一句话,都有他的目的,而此时的目的,就是为了知道路子为何要保温宏以。

路子封明明知道,可还是被他说动了。他故意避开梅灵投胎一事不谈,只道“温宏以一事,会有命案追溯枉死城,枉死城在未归入九幽之前,曾受我庇佑,我不想让自己的庇佑之处染上污秽。”

元夷盯着路子封看了一会儿,笑道:“我竟看不出路先生说的是真是假。”

“比不上你刚刚那番话情真意切。”路子封回敬道。

元夷大笑了起来:“不过,不管真假,路先生既然这样说了,那不如听我一一言。乱葬岗的功德远胜于水余城,路先生若是肯捐献一半功德给水余城,此事我等地仙便绝不插手。如何?”

“你本就不该插手,又凭什么跟我讲条件。”路子封冷声道。

元夷面色略难看,但仍是耐着性子与路子封继续道:“路先生提醒的是,不过路先生刚刚提到枉死城,我倒是想起了一件旧事。我所在的丰泽城内,今日总有亡魂游荡,说是出自枉死城,因鬼差没有这些亡魂的索命牌,也只能任他们在我城中游荡,不知道路先生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将这些个亡魂送回去?”

路子封去三年前才去过丰泽城送信,那里治安极好,别说不会有枉死城的游魂,连一般的游魂都不会存在,毕竟元夷对自己庇护的地方,做的总是很尽心。

“你可知道,枉死城只能进不能出,一旦有亡魂出了,那便是大事。”路子封提醒道。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元夷这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在路子封的话里,隐约感觉到,路子封想要一个进枉死城的理由,他愿意给这个理由。

“这便是我疏忽了,只是有路先生在,多大的事情,都能化解吧。”元夷咬死了自己城内有枉死城出来的亡魂一事,只等着路子封点头。

路子封仔细想了上一次之所以能入枉死城,是因为他们要去枉死城中找温宏以逝去的初恋,可温宏以之所以会想要找初恋,那是因为温宏以遇到了梅灵。

而此次,路子封并不打算让二人相遇。

他出门之前,还担心梅灵不去找广然,又特意叮嘱了广然,要广然每日去看梅灵。

如果温宏以没有遇到梅灵,那他还会不会找初恋?

路子封仔细想了想,他确实可以因为温宏以是梅灵的先祖,而去保护温宏以,再勾起温宏以的怀念之情,再入枉死城去寻人,可这些,哪里比得上眼前的土地公做的直接?

元夷肯做担保,请路子封除去丰泽城的亡魂。

这是入枉死城再稳妥不过的理由了。

“我乱葬岗一半功德,至少是上万人祈福所得,来换水余城百余条认命,你这买卖做的也太划算了些。”路子封道。

元夷一听,便知路子封已经答应,也不会得寸进尺,只道:“是我短视了,我怎知路先生的乱葬岗如此受人爱戴,路先生不如看着捐赠一些,盯上这百余人的捐赠便可。”

“可以一半。”路子封打断元夷的话道,“这一半你与水余城地仙要如何分我便不再多问,只是你等不准在对温宏以下手。”

元夷大悦,比起杀人反噬,这样轻易就能拿到功德的事情,他自然求之不得。他赶紧道:“我虽不知道路先生为何执意要保温宏以,但既然路先生这样说了,我定会护送他安然离开这七城六县。”

路子封点了点头,留下元夷一个人打包了两条烤鱼,离开的酒肆。

灯火阑珊,路子封的背影看上去单薄又坚定,元夷拿着手上的烤鱼,不禁有些好奇,路子封能这般大方的捐出如此多的功德,莫不是他已经到了大限了?

元夷转念又想到,就算是如此,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元夷绕了个远,将两条烤鱼供奉在城隍庙前,祝愿水余城风调雨顺。本是在睡觉的曾琪听到元夷的祈福,气的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元夷感觉到曾琪似乎是醒了。

便在庙外站了一会儿,曾琪等了一会儿,见元夷不再说些吉利话讽刺他,又倒头睡了过去。

元夷笑着摇了摇头,离开的水余城。

广然受路子封所托,今日总是往乱葬岗跑。惹得冥王很是不满。

这一夜广然自然还是要去看一眼梅灵的,可还没出九幽,就见新上任的冥王跟了上来。

“冥王大人有事?”为官之道,广然还是懂的,即便是下了公堂,这位大人仍然是大人。

更何况,这位新上任的冥王大人,似乎很不懂得什么叫做私人时间,偶尔还会拖着他一起看公文。

“你又要去人间?”明云问。

“稍稍有点事情。”广然答道,“大人找我可有急事?”

“没有急事便不能找你了吗?”明云又问。

广然被这位新上任的冥王问的一蒙,审度了一下道:“这倒也不是,只是若是是急事,那我便随大人回去,连夜处理,若是大人不着急,可否等我明日去您那细细查看,也好帮大人排忧解难。”

明云拍了拍他的肩:“倒也不必要这么拘谨。你近日总去人间所谓何事?”

广然心想,路子封与自己说到底也只是私交。

更何况,也不知道这新上任的冥王对于路子封这位往返九幽的非在编人事有什么看法,广然暂且将路子封的事情略过道:“族中有成年的子弟,要问我修道一事。”

“你与族人倒是往来亲密。”明云点了点头。

广然又客气了两句,本以为这位新上任的冥王大人至此也该离开了,谁知道广然仍在那里不动。

“大人可是要与我同去?”广然随口一邀。

谁能想到,明云仿佛是在等着他说这句话一般,道了句:“也好。”

梅灵在乱葬岗,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广然。

月光之下,广然身后那人明眸堪比日月,在这夜晚间异常夺目。

这样的人,即便是大半的身影隐藏在广然身后,也藏不住他的华贵。梅灵略好奇,问道:“你一个人来我这里蹭吃蹭喝也就罢了,怎的还带了同伴来?”

广然赶忙上前拉住梅灵,生怕梅灵拆穿他的谎言。

可梅灵哪里是他安得住的,就听梅灵道:“说起来昨日那残局也算不得是残局,我左看右看,还是你输了,索性就将棋盘收了起来。你已经连输了我这么多盘,若是你没了别的花样,就不要拦着我下山了。”

广然也不敢去看身后明云的神色,先行拦住梅灵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下山。”

“怎的,你哪一世还是个梅花精,来认祖归宗了?”梅灵笑他。

“你就不要闹了。我既然答应了路先生,便不会让你轻易下山的。”广然严肃道。

“先生为何不准我下山?”梅灵质问。

“还不是怕你与你那老祖宗产生因果。”广然随口抱怨道。

“什么祖宗?”梅灵笑他。

广然严肃道:“我这回可没与你开玩笑,这回真是你祖宗。”

“我倒觉得你是在占我便宜。”梅灵笑他。

“你投胎的事情呢,前些日子我已经安排好了……”

“谁说我要去投胎……”梅灵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广然截了回去。

广然接着道:“只不过许是你本就特殊,你那老祖宗可能因为你的出现,命里出了不该有的波动,我与路先生说了此事,本是要跟路先生说,再给你择一个时辰,许是这日子是路先生精心挑选的缘故,路先生十分爱惜吧。他竟然决定去保你的老祖宗。”

“你是说,你将天命告诉了路子封?”广然身后的明云,突然道。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广然刚刚只顾着劝梅灵,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个冥王大人,明云这样一开口,吓得广然不敢回头了。

“那既然是我的事情,我更要下山去找先生了。”梅灵道。

广然一边伸手要拉梅灵,一边又在想着要如何跟明云解释,也许是因为分神,他拉了两把竟然脱了手,让梅灵溜了过去。

广然一着急,也顾不得太多,正要追,就见明云拦住了梅灵。

“你整日来在乱葬岗,就是为了看住这只梅花精?”明云问广然。

广然低着头向后退了一步。

明云见向来会在冥府争议里与别的判官吵得天昏地暗的广然,如同错做事的孩子一般,不禁觉得,广然虽然总在背后说,是他在照着冥王,实际上,广然还是很惧怕他这个冥王的吧。

明云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三人正僵持着,山下忽然跑上来一只白色的狐狸,那狐狸见到广然和明云,吓得又要逃回去,但看到了梅灵,犹豫了一下又凑上前。

“你还养狐狸?”广然问梅灵。

梅灵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狐狸,那狐狸一看就很有灵性,他垂目笑道:“又是哪里来的狐妖,莫不是见这山头灵气好,也要来蹭一份功德了?”

狐狸赶忙抖了抖毛,它极力想发出声音,半晌也只能呜呜两句。

看上去本该是一只能通人语的狐狸,如今这样也太过怪异了。

那狐狸又看向广然。

广然元身虽然是头狼,他们洞口旁边就有狐狸洞,按理来说也听过不少狐狸之间的交谈,可此刻广然也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明云了沉默的看着那只狐狸,那狐狸对冥王之力天生惧怕,但也挺直了身子,全身戒备的看向明云。

明云拎起它的后颈。

那狐狸还想挣扎,但对上明云的眼睛安静了下来。

“它被人夺了声音。”明云道。

狐狸总算发现了个看清形式的,瞬间对冥王的恐惧降低了许多,连连点头,向冥王求救。

“你可是向人许了什么愿望?”明云问狐狸。

狐狸摇了摇头。

“犯过什么禁忌?”明云又问。

狐狸犹豫了一下,但又摇了摇头。

明云见它这样子,便知道它肯定是做了什么有违法度的事情,松手将它放了。狐狸却是很焦急,赖在明云脚边不肯走。

梅灵见状笑了起来:“你倒是会找靠山,我看着这位也像是比那个判官面子还大的。”

广然刚想跟梅灵说,明云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冥王,但广然还没来得及说,就见梅灵问那狐狸道:“你犯过什么禁忌?与人相恋?”

广然想说,他们冥府根本不把六道之间的相恋当一回事,这在他们冥府不算禁忌,那些不过是人间自己搞出来的伦常罢了。

但碍于明云在,广然总是不自觉的要做出平日工作时稳重的样子,这样也就总插不上梅灵的话,毕竟他做判词的时候,堂下的鬼都只有听着的份。

这边广然还在私下与工作状态之间拧巴,就听梅灵又问道:“既然不是恋上凡人,那便是杀了人?”

广然心想你这幅度跳的也太过巨大。

杀人一事自有天道,夺了狐狸的声音,这惩罚未免大了些。

但是那狐狸却是点了点头。

广然突然惊觉起来,终于插上话询问道:“你杀了有文曲命格的人?”

狐狸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摇头还是该点头。

广然忽然想到了那一日在桥上站着不肯去投胎的书生,那书生死因实在是蹊跷,他本是就那个案子问过明云,明云让他按照生死簿上判,他便由着生死簿所写,判了书生去投胎,可他审案多年,这案子的手感始终不太对劲。

可广然又不好拂了明云的面子,毕竟是他请示明云,明云也已经将此案定了性,若是自己再翻案,那便太不会当差了。

广然试探性的问了句:“你杀的可是一个书生?”

狐狸点了点头。

广然看向明云。

但明云脸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广然心道,明云果然是个愣头青。广然只恨自己为何今日要来寻路子封,又为何会碰上这只狐狸,这案子要是追究下来,终究是他判的案子,与眼前这位愣头青冥王大人,没有半点关系。

梅灵见广然突然消沉下去,觉得十分有趣,笑道:“你怎的,还在惋惜一条书生的命?”

广然此刻又想起了在桥上大骂的那个书生,虽说样貌已经记不清了,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懂什么,这只怕要出大事。”广然道。

“你来这里找路先生?”广然问那只狐狸。

狐狸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那你来这做什么?”广然吼道。

那狐狸吓得要跑,被梅灵一脚挡住。梅灵对广然道:“你快把它吓跑了。”

“你既然不是来找先生,那便是来找我了?”梅灵道。

狐狸又摇了摇头。

梅灵一笑:“那这山上,只有先生与我两个人,你既不是来寻我们的,那来此处又是为何?”

梅灵说完见那狐狸都快急哭了,又笑道:“我倒是忘了,你说不了话。”

梅灵略略想了想道:“这山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狐狸点了点头。

梅灵:“是人?”

狐狸摇头。

梅灵:“是物?”

狐狸略疑惑。

梅灵:“活物?”

狐狸看上去依旧纠结。

梅灵又问:“死物?”

狐狸摇了摇头。

梅灵这便不解了:“既不是死物,又不确定是物,那能是什么?”

月亮躲进云层,星空不知何时已经黯淡无光。

乱葬岗上的茅草屋后,萤火发出浅浅的绿光,由此处看去,显得阴森而诡异。

明云突然道:“你是要合欢铃?”

狐狸点了点头。

明云看着不远处的绿光,他眼睛虽然明亮,却在此刻没了焦距,看上去像是空无一物的人偶。广然有些担心,正要上前喊他,明云先抬手止了广然出声。

“合欢铃是夜叉族之物,此合欢铃源自上古,那时夜叉族还未归入佛门。族中分支颇多,曾有一支部族与鬼族甚为亲密,路子封此铃,因含有鬼族之血,所以才能作为通灵之物,往返两界为凡人送信。”明云简单的说明了后院萤火的来历,才低头问那只狐狸,“你该知道,这样的上古神器,你这样的狐狸是担不住的。”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狐狸身形一震,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梅灵见明云懂得很多,上前道:“先生那萤火,原来是这般来历吗?那么多萤火,是说有那多合欢铃吗?”

“合欢铃只有一双,路子封应该是分为阴阳两只,分别作为通人和通鬼所用,为了能送更多的消息,他才将合欢铃幻化出如此表象吧。”明云解释道。

“原来如此,想不到你竟知道的如此清楚。”梅灵这话听上去是称赞,实则带了一丝警惕。

广然赶忙打圆场道:“这位可是冥王殿下,路先生来往两界送信多年,要不是冥王殿下知道的详细,又怎么肯让先生来回跑。”

梅灵笑了笑道:“你这么说,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你要这铃铛干什么?”梅灵走上后院,从笼子里放出萤火揣在袖子里。

狐狸因听懂了明云的话,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梅灵,想要又不敢上前。

见这狐狸不说话,梅灵对明云道:“你既懂得这样多,就不能想个法子让这狐狸说人话,如此猜来猜去,很是费心神。”

广然本是要假装训斥梅灵几句,好给明云个面子,但他还没开口,就听明云道:“眼下无法。它既然将声音压给了别人,我便没有办法。”

“你怎知道他是压给了别人,刚刚不是还说是天道惩罚?”梅灵反击他。

明云看着梅灵,梅灵口气算不上和气,但也不是无理取闹。

他位居高位,习惯了工工整整的对话,对这样绵里藏针,时不时会出言挑衅的说话方式并不适应,但看在广然的面子上,明云还是很大度的让了一步,“天道会让它来取合欢铃?”

广然不禁对冥王刮目相看。本以为明云是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没想到人家看事情,就是又准又狠,还很博学。

广然此刻对明云,有了大大的好感。

明云被广然这般注视着,不觉心情大好,本是不想深入探查此事,但因广然的注视,明云又对那只狐狸道:“这对合欢铃为上古神器,更何况如今一分为二,这只梅花灵手上那只连我都碰不得,更别说是你。”

“哦?你都碰不得?”梅灵说着更是开心的摇了摇铃铛。

明云也不知路子封怎么受得了这梅花灵的性子的,如此顽劣,他略有不悦,继续道:“路子封将此铃一分为二,便是有意将这一半留给你。上古兵器皆有灵,他不过是认你为主,在护佑你而已。”

梅灵听闻此言,十分开心,连带着看来偷铃铛的狐狸也愉悦了起来,他笑道:“既是如此,小狐狸你可听明白了?你若是想要这铃铛,还需要将我一起带走呢。”

狐狸似懂非懂的退了一步,趁着广然梅灵与明云三人争论之时逃走了。

风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音,路子封抬头向天空看去,空中月亮隐入云层,山路也因此变得晦暗不明。

是梅灵,他出事了?

路子封心中难以抑制的不安,他皱紧了眉头,祭出袖中的合欢铃。

梅灵手上的铃铛响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狐狸早就跑没了影子。明云看着梅灵手上那只突然作响的合欢铃,了然道:“路子封倒是将你看的极重。”

梅灵让合欢铃在手上响了一会儿,但铃音总是不灭,还有越传越大的趋势,明云听不下去,便注入了一份仙力入合欢铃,转瞬铃音便消失了。

“你是在告诉先生,这里有你在么?”梅灵笑着看明云。

明云只不过是嫌铃音吵罢了:“路子封对你执念极重,于你与他都不会是件好事。”

明云警告道。

“嗯?”梅灵见合欢铃不响了,便装进了袖子里道,“我还以为先生不喜欢我,听你这样说,那我便借你吉言吧。”

“吉言?”明云觉得梅灵是在故意气他。

广然见二人又要针锋相对,赶忙上去劝和。正说着要消气,就见天边的乌云似乎又厚重了一些。

那云朵好像是要往乱葬岗来一样。

“怎么回事?”广然狼的本性觉得此事不妙。

“有人在。”明云正说着,眼前便黑了下去。

黑暗中,只闻一声铃音。

铃音湮灭,月出乌云。

“那个梅花灵不见了。”广然急道。

“是那只狐狸,那只狐狸听了我所言,深知自己带不走合欢铃,便去通风报信了。”明云迅速判断道,“去追那只狐狸,定能找到那枝梅花灵。”

“路先生明明让我看好他的。”广然急切的很,也顾不得为官之道,他仰头一声长啸,狼嚎震彻乱葬岗,击破了万里乌云,引来了数道狼嚎相呼应。

一时间,白帝城的夜晚,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寒。

广然甚至此法必回扰民,可他此刻也顾不得这样多,他急着要下山去寻梅灵,却被明云一把拉住:“冥王大人不要拦我。”

“此人竟然能在我眼皮子地下将梅花灵带走,比不是你能应对的。”明云阻止道。

广然挣脱明云的手,严肃道:“冥王大人莫不是小瞧了我,也小瞧了我狼族?我这一脉可是在孤皇山崩时存活下来的一脉,与冥王平日见的小妖小鬼也不尽相同。我虽不知对方是谁,即便是他能在冥王面前将人带走,也不代表他能将我们孤皇山要护下的生灵带走。”

“你这又是何必。”明云道,“路子封既然让你看着这只梅花灵,想来此梅花灵命中就有此劫,你守不住他,不过是命运之故,你又何必再以身犯险。”

广然听明云这样说,不禁觉得看错了明云。

他坚定道:“我虽不知冥王大人是天上哪一路的神仙,但今日也算看清了,天上的神仙没有一个例外的。当年明明是你们想要四海八荒的大权,却要牺牲孤皇山,我们当时也顺应天命,向天祈福,可你们,收福德的是你们,要生灵祭天的也是你们。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欺负万物生灵太过柔弱老实罢了。”

“你与我说这个……”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我就是要与你说这些,”广然气愤道,“当年是孤皇山之主,以一己之力护下我等仅存生灵,你可只路先生为何会拖着残躯一只往返与两界之间,那是因为我孤皇山亡者众多,路先生悔恨自责,即便是一具残躯,他也要亲眼看着我们孤皇山生灵,一草一木,一人一妖好好入轮回,好好活下去。乱葬岗为何会聚集福泽,路先生他又怎么会在乎这些东西,每每看到这些功德,我等孤皇山人想到的是天地不仁,可路先生与我们说,既然天定下了这规矩,那么我们便要利用这规矩,让死去的孤皇山生灵,各个福泽深厚,百年千年,即便是这些孤皇山亡灵大多已经不记得路先生,可路先生也要亲眼确认他们过得好。”

“你是说……”明云依旧插不上话。

“对,我是说,我们孤皇山一种生灵,不是天道仁慈,不是自身不息,而是路先生一点一点,一年一年将我们送入轮回,利用你们那骄傲的天道,为我们某得修仙成神之路。”广然说这话时,自豪的快要哭出来,可他忍住了。

他一直以孤皇山为傲,他的孤皇山之主,从始至终,都没有抛弃过孤皇山任何一个生灵。

而他,此刻就是要救下这只梅灵,即便眼前说他不行的是冥王。

孤皇山没有抛弃同伴的传统。

“你以为你若是此次受伤,甚至战死,路子封也有办法送你入轮回,让你在世为仙?”明云怒道,“你该知道,他这山头有梅花化灵,便是说明他天命已尽,随时都有可能魂飞魄散。”

广然忽觉明云根本不了解他,天上的神仙不仅高傲,还很势利。

广然突然也没了脾气,只觉得明云这样活着未免太过可悲,他叹道:“孤皇山的每一个生灵,都希望路先生有一个好归宿。我不是要倚靠路先生许我一个来生,生死都在其后。不过这些说与你听,你也不明白吧。”

说着受广然召唤的狼群渐渐聚集起来,起先他们还畏惧冥王威严不敢上前,但见广然下了山,他们也匆匆跟了上去。

梅灵眼前的黑幕散去时,是在一户院子里。那院子做的规整,左右对称,门前有水,这样的布局他见过,是一些家庭为了招财会请人摆出的风水局。月色渐渐露出了点头,梅灵看清了这院子一些。

院内大很安静。

看上去也没有为了招财进宝做的多么繁复,只是在细节上多加点缀,看得出这宅子的主人是读过书的。

梅灵走又走近了一些,袖中的合欢铃便响了起来。

夜中起了风,风中传来淡淡的檀香。

沿着这香气,梅灵走近东边的回廊,廊间暗红,隐隐返照着月光。

这内宅,打扫的很干净。

这样大的庭院,打扫成这个样子,没有几十个佣人是做不到的,但这四周没有丝毫人气。

梅灵冷笑一声,推开了传来香气的那扇门。

那是间书房。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香炉还未燃尽的香烟,香烟在梅灵指尖绕了一圈,消散于夜色。

这香炉未尽,人却不见了踪迹。

桌上的墨迹也未干,梅灵看向窗外那一角小小的月亮,这月色太安静,安静的令人不适。

梅灵见这书房也没什么可看的,院内也毫无生气,便沿着来时路向回到宅院内,又寻了去往前厅的路。

越往正门的方向走,梅灵袖中的合欢铃便不断骚动。

那是隐隐兴奋的骚动。

梅灵抬起袖子,拎出那枚铃铛,幽幽绿火变照亮了他前行之路。

前厅,没有掌灯。

厅内,静静地坐着几个人,每个座位都没有空着。梅灵还没等细看,就听到前面传来了推门的声音,接着一声:“师兄你快来。”

他就看到了对面的男人。

那男人背着一柄剑匣,竖着道家发簪,合欢铃散发出的幽幽绿光悬空于顶,梅灵看到了来人祭出来的长剑。

那剑不偏不倚,正对自己的喉咙。

梅灵微微偏了偏头,空中的合欢铃也随着他偏了一分。

来人剑柄欲动,被梅灵单手按住。

“你是谁?为何要杀柳府满门?”来人道。

“柳府?”梅灵重复道,梅灵是在后院入内的,并不知道此处是何处,听来人这样说,梅灵眼光略过坐在椅子上的人们,“你是说他们死了?”

见梅灵要去碰椅子上的人,来人剑又逼近了一分。

这一近,却惹怒了合欢铃,合欢铃发出刺耳的声响,绿光越来越盛,伴随着这莹莹绿光,他们看清了前厅的状态。

坐在正前方的两位长着,衣着华丽,坐姿略佝偻,左右两手边小辈依次左开,临近门口最近的地方,还有个倚靠在椅子腿上的孩子,那孩子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三岁,全员毫无生机。

在幽幽绿光之下,他们的肤色呈现出毫无血色的青灰色。

那个喊了师兄的男声也进了门,只听他大叫了一声,抓住了前面男人的衣衫。

“师兄,我们来晚了。”男子道。

来人因要照顾身后的师弟,便被梅灵寻到了空隙,梅灵微微一侧,变躲过了他剑的威胁。

“我也是刚刚到此,你大可不比这样对着我。”梅灵不想与他动武。这倒不是梅灵突然好脾气了,而是他觉得这合欢铃异常兴奋,这感觉惹得他头疼。

“你来此做什么?”来人问道。

“我也想知道我来此做什么。”梅灵一把抓过合欢铃,将它攥在手里,合欢铃稍稍安静了一些,梅灵才继续道,“这是柳府?”

“何处的柳府?”梅灵问。

来人见梅灵确实不知情的样子,渐渐收了杀机,为梅灵解惑道:“此处是丰泽城地界,自然是皇商大户丰泽柳氏。”

“丰泽柳氏。”梅灵并未听过。他问持剑的男人可有火折子,将这附近亮起来也好看清楚。

持剑的男子让师弟点了火折子,亮起了厅内的蜡烛。他们也看清了梅灵。

刚刚进屋的时候,持剑的男子之所以会后来迟疑,便是因为合欢铃的绿光大盛的时候,他看梅灵衣着华贵,说不定是这一家幸存的亲眷。

章节目录 第230章 但是眼下看梅灵比他们知道的还少,不禁有些迷茫。

持剑的男子依旧没有收起剑,站在梅灵背后戒备的问道:“你说你刚刚到此,我们在门口守着,你是如何进来的?”

“我也不知,只是眼一黑,就到了此处了。”梅灵道。

“你说这话糊弄谁。”点火的小师弟道。

梅灵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长得与他差不多高,看上去也是个能吃苦的样子,相比之下,梅灵就显得太过娇弱了。

少年见梅灵看过来,烛火灼灼,只觉心中慌乱了起来,他避开眼去,强硬道,“你莫要在我师兄面前说假话,我师兄刚刚肯留你一命,皆是我师兄慈悲,不会乱杀无辜,但你若说假话,就保不得我们要替天行道了。”

梅灵笑了起来,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哪有!”少年急道。

持剑的男子让师弟去查探西右手边的尸体,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梅灵只听到站在他身后的男子又道:“那铃音是你发出的?”

“什么铃音?”梅灵将合欢铃收入袖中。

合欢铃因被路子封换了模样,于外人看来不过是幽幽萤火,持剑男子见梅灵否认,也没怀疑,继续道,“我等是听到铃音,一路追到此处的。你既然比我们来的早,不该没有听到。”

“我既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梅灵笑道,但他转念一想,又更正道,“倒也不是全然没有看到……”

“那你看到了什么?”

“书房墨迹未干,香炉未灭,我见后院没有人,正要出来,便遇到你们。”梅灵笑道。

“既是如此,可能是犯人故意挟你而来,只是我见你这样子,与这柳府并不熟悉,你对将你带到此地的人有什么线索?”持剑男子问道。

“这倒也没有。”梅灵检查完尸体,正要去看对面的尸体,就与他那师弟走到了一起,那小少年只闻到一股梅香,心中便胡乱跳动了起来,他正要高声训诫梅灵离他远一些,就见梅灵在眼前那尸体上取下了一团狐狸毛。

“看上去是那狐妖的东西了。”

师弟顺着梅灵的手看去,只觉得梅灵指尖如豆腐一样,细嫩细嫩的,他手上那团狐狸毛轻轻软软的,拨动着自己的心间。

师弟咽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想要去拿梅灵手心的狐狸毛,就见梅灵将那团毛递给了师兄。

持剑的男子看着梅灵递过来的狐狸毛,问道:“你是说狐妖作祟?”

“我倒觉得,说不定是有狐妖逃走了。”梅灵自然不会与他们说刚刚在乱葬岗发生的事。眼前两个男人本就怀疑他,他若是将九幽的事情也告诉这两人,还不知这两人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这一点,梅灵在那算命的先生身上,可是亲眼见到过的。

“柳府并不信奉狐妖,也没有做那些伤天害理的法阵求财,你说狐妖不是犯人,而是在此逃走,有有何依据?”持剑男子问。

“依据?”梅灵好笑的看着眼前人,“我不过随口说一个假设,所依凭的不过就是这手上一团毛发,哪里还有别的依据?”

“那便也可能是狐妖作祟。”持剑男子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梅灵笑了笑,随他去想。

梅灵转身去了厅外,少年走到师兄面前,小声道:“师兄为何轻易信了他?”

持剑男子看着梅灵的背影,神色凝重道:“我并非是信他,你看此人穿着,非富即贵,不管他是被牵扯,还是有目的而来,总不会只有他一人。我们眼下没有别的线索,不如跟着他。”

小师弟听了师兄的话,看向梅灵的背影,那背影说不出的寂寞华美,像是在等这谁会来,又像是笃定了有人一定会来。

云层渐渐退去,月亮终于露出了头。

路子封只觉心里不安,正决定日月兼程早些回去,就见草丛中冒出一对狼耳朵。

狼头甩掉茅草,露出一对金瞳。

“路先生,广然大人紧急传述,路先生住处的那只梅花生灵被一阵黑风卷走,如今下落不明。”

路子封攥紧了手上的合欢铃。

“我刚刚明明有感受到冥王气泽,冥王可是在乱葬岗?”路子封问。

灰狼点了点头道:“梅花灵被带走的时候,冥王殿下与广然大人都在。”

冥王在还能将梅灵带走,可见对方不仅修为了得,胆子也大的很。

路子封并不记得,上一世曾经遇到过这样一个人物。

见路子封不语,灰狼安慰道:“广然大人已经召唤了我族所有族人去寻梅花灵,还请路先生不要着急。”

“广然现在何处?可能与他通话?”半晌,路子封问道。

灰狼点点头道:“自然可以,路先生稍等片刻。”

这片刻便是一盏茶的时间,若是放在路子封漫长的岁月里,这只是眨眼之间的时间,而此刻,这一盏茶的时间,却是在他心里滚过又烫过。

尤其是想到上一世的分离,路子封心中便觉得压抑难当。

“路先生?”灰狼的声音变了。

金瞳毫无焦距的看着前方,声音听上去是广然。

广然见路子封没有回答,又喊了一声:“路先生?”

“我在,你说。”路子封回过神。

广然还在急速奔跑,听到路子封声音无恙,自己心里的愧疚感也少了一点,他道:“我还没有找到他,他被带走时,带着路先生的合欢铃。冥王大人说此铃一分二,路先生特意将那只留给了梅花灵,不知路先生可能寻到那只梅花灵的踪迹?”

路子封刚刚就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合欢铃早已经在寻梅灵踪迹,他感知了一下方位道:“是丰泽城。”

刚到白帝城的广然立刻跳下城门口,向丰泽城跑去。

“路先生,是我对不住你,没能看住他。”广然道。

“冥王大人在都不能阻止那人,想来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你且将事情详细的说与我听。”路子封边说,也一边向丰泽城赶去。

章节目录 第231章 风中铃音引路,路子封虽说心中焦急,但也只梅灵如今无碍,思绪倒也算得上是清明。

若是梅灵有恙,合欢铃定会发出刺耳声响,他看着前方的萤火,告诉自己要静下心。

路子封听广然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心下也平静了不少。这世上最怕的是后知后觉和一无所知,既然此刻知晓了,路子封心中也有了几分底气:“如此,对方便是冲着合欢铃来的。”

“刚刚冥王大人派鬼差来传信,也是这样说的。”广然道。说起明云,广然便想到了下乱葬岗时跟明云起的冲突,当然这话他也没有与路子封说。

只是明云如今也派了鬼差来帮他,让他不禁觉得自己刚刚的话说的重了一些。

那毕竟是冥王。

“路先生,说起来,冥王大人好像也很在意你的合欢铃。”广然道。

“是么。”路子封回道。

上一世他与冥王相见是在枉死城前,那时他便对新上任的冥王是明云一事略感疑惑。明云本身就是他们那个年代活下来的人。

他是再出现,应该是有了什么不得不出现的理由。

上一世路子封一直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也就没有多费心力在这位新上任的冥王大人身上,如今这一世,明云却是主动上了他的乱葬岗。

而且还很了解合欢铃。

明云了解合欢铃,路子封并不稀奇。那毕竟是夜叉族常用的兵器,明云曾在万神窟一役被夜叉族掳走,下落不明至今。

他对合欢铃,说不定比路子封还要了解的多。

不过眼下,不是在意这位新上任的冥王大人的时候。

先回到丰泽城的是丰泽城土地公元夷。元夷本以为自己难得好心接济同僚一次,本还是十分满意的回到自己的城镇的,但一入城,他就知道不对了。

城镇人心惶惶,虽说因为人心不安来土地庙求平安的百姓多了,可丰泽城的柳氏,那是大户,而且还是元夷难以言说的大户。

毕竟,就是柳家小姐将书生推下河的。

这说不定还是那书生强悍命格的反噬。

再说推他下水的柳家小姐早已命绝,如今的柳家小姐是披着人皮的狐妖,这些事情,一牵二,二牵三,哪一件都不是能被九幽知道的。

可人死了,九幽的鬼差就要来抓人。

这事万万不能让九幽的人察觉的,思及此,元夷便感觉自己升迁无望,还有剥去仙籍之忧。

元夷焦虑的很,一个人走到柳府门口,想着以什么说辞来劝退鬼差,想着想着,便看到清晨集市上,远远走来的路子封。

元夷只觉见到了救命的神仙。

他立刻想到了路子封曾经与他提过的枉死城,元夷赶紧迎上去,配合着路子封的脚步道:“路先生来的正好,我丰泽城出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路子封刚刚就看到他是从合欢铃的方向走来的,说不定是梅灵惹了什么乱子,他道:“何事?”

元夷苦笑一声,想约路子封茶楼酒肆详谈,但路子封一直盯着柳府方向,说不定是看到了前往柳府的鬼差,想到这里元夷就觉得此事耽搁不得,也顾不得礼数,直道:“还是因为那书生的事。先生既然已知道那书生命不该绝,推他落水致死的人必然会遭到反噬,那被反噬的就是柳家。”

“什么?”路子封可不觉得那样一个书生,值得一家子有皇脉庇护的柳氏去送命,若是柳氏子弟真的要送那书生去死,以柳家气运,也就是折损一点福德而已,连柳家根基都动不了。

元夷以为路子封这声反问是恼怒,路子封少有这般疾走的时候,是而整个人说话语调都带着果决,问句听上去更像是责骂。

元夷也晓得这事不管被谁知道,都会生气的,也自认挨了这责骂,将柳家小姐心意书生,被书生始乱终弃后投河自尽,本是命陨,但临死前被狐妖附身,狐妖允诺替她报仇,柳家小姐自此便由狐妖顶替的事情一一说了。

他说的时候一直在看路子封脸色,路子封依旧是淡漠的模样,这让元夷心中放心了许多,也就壮着胆子将所托之事与路子封道:“此事万万不能被九幽知道,我已将实情一一告知路先生,希望先生能将柳家亡魂引入枉死城,说辞么,便是狐妖作乱,死不瞑目,绝不投胎可好?”

“柳氏素来虔诚,柳家小姐即便心意这个书生也不会轻易自贱,定然是去你庙内求了姻缘签,是你给了她好事可成的暗示才酿成了后来的事,你害了柳家不说,还要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路子封冷声道。

元夷被这话吓了一条。

他自认为官勤勉,本无此意,只是事情就这样因果相随,到了这一步。路子封所言,他虽不悦,可如今看来,桩桩件件却是事实。

元夷心中觉得委屈,但又想路子封这样的人,哪里能理解他这样的土地公的委屈。

可眼下有求于人,他只能道:“路先生这话说的重了,路先生不也是想借机进入枉死城,如今由我来做这个坏人,不正好可以顺了路先生的意图。”

柳府近在眼前,路子封可以感受到梅灵的气泽,梅灵气息很是安稳,这让路子封松了一口气。他停下脚步,对元夷道:“我若想入枉死城,无人可拦,也无需向任何人说。”

梅灵似乎是感受到了路子封的到来,柳府的大门应声而开,路子封看到那粉衣的男子笑着在看他。

路子封看着梅灵,对元夷道:“柳家的事情,我不会应你。你为一方土地,说出这样的提议已是失责,你既不觉自己错了,我也无意与你多说。你我道不同,你以后还是不要来找我了。”

元夷没想到路子封会这样说,整个人慌了神,正想先认个错稳住路子封,就见路子封头也不回的像柳府走去。

清晨日凉,梅灵笑着迎上前:“先生怎么看着如此疲惫,可是连夜赶路了?”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没有。”路子封冷声道。

梅灵替路子封整好衣衫,笑道:“先生为何会来此?”

“我明明让你在山上等我。”路子封皱眉。

“这回可不怪我的。”梅灵佯作委屈道。

路子封明明能看透他那劣质的演技,可却偏偏管不住自己,他声音也软了下来,问道:“可有受伤?”

梅灵侧头看他,笑他道:“本是有的,先生此去日久,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心口空了那么大那么大一块,伤的不得了,可是看到先生如此辛劳赶来寻我,这伤么,便一下子全好了。”

路子封只觉心空一疼。

他晓得这种感觉,他比梅灵更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心挖空的感觉,那是一种明明知道它空了,可是胸口又闷得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上一世,日日醒来都是如此。

明明快要窒息了,可却总是死不了。

“先生怎么了?”梅灵在路子封眼中,看到了不可言喻的悲痛,那是他没有见过的先生。梅灵以为自己演过了,赶忙上前安抚,:“先生可知道,这府里出了什么事?”

“灭门。”路子封道。

梅灵赞道:“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你刚刚明明就看到我与当地土地公走在一起,哪里料事如神。”路子封揭穿他。

见路子封反驳他,梅灵便晓得路子封心情又好了起来,笑着拉过路子封的胳膊,邀路子封进屋。

屋内的尸体仍在前堂,因为尸体僵直,那两个修道门派的道士本是想将人放在地上,然后去定棺木,可是尸体总保持着坐姿,若是强行桥段略有不妥。再加上梅灵似乎没有要动尸体的意思,持剑的男子便随着梅灵保持了观望的态势。

见梅灵出门迎来了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持剑的男子不禁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来的应该是懂武的人。

他的师弟要上前问来人是谁,被他按住。他们二人就站在一旁,听梅灵跟路子封说那一夜他是如何被一阵黑云卷到这里的。

见梅灵说的与跟他们讲的无异议,那书生似乎也是信了,还对梅灵道:“广然也在四下你,算算时间他也快到了,一会儿见到他,定要先跟他道歉,切不可戏弄在此事上戏弄他。”

不用路子封说,梅灵也知道,梅灵点了点头道:“他定然是怕急了吧。我就是在他面前,一眨眼就不见了。他是怎样与先生说的,可是又快自责的哭了?”

“刚说了不许戏弄他。”路子封皱眉道。

梅灵笑了起来:“他这不是还没有到么,这话我只跟先生说。悄悄说一说。”

路子封不再理他,向在一旁观看的两人看去。

那两人穿的,是苍山派的道服。

路子封一顺便想到了寒润。他上前道:“在下白帝城路子封,请问二位道长名讳。”

持剑的男子拱手道:“苍山派顾让,这位是我师弟,顾深。”

小师弟也对着路子封行了礼。

路子封特意看了一眼他的剑匣,顾让似乎是察觉到了路子封的审视,问道:“路先生对这剑匣感兴趣?”

那剑匣与寒润所背的剑匣,尺寸大小一致,但是看顾让的背法,这剑匣的重量是远远轻于青芒剑的。

路子封便道:“想到了一位故人,也如道长一般,背过这样一柄剑匣。”

“哦?这是我们苍山派才有的,你认识我们苍山派的弟子?”顾深顿时觉得路子封很亲切,插话道。

“我等曾有幸与贵派寒润道长同行过。”路子封道。

“寒润?”顾让想了想,“我派没有叫寒润的弟子。”

他们苍山派也算不上多么有名,没想到这样还有人冒充。顾让将此事记在心里,想着等到回了苍山,便告知掌门。

不过有人冒充,便是说明苍山派在江湖上渐渐成名了吧。

想到这一层,顾让和顾深心里还有点高兴,他们又与路子封闲聊了几句。这才将事情引到柳府灭门一事上来。

顾让特意将梅灵与他们说的经过跟路子封又提了一遍,他仔细打量着路子封对梅灵话语的态度,本以为路子封会去向梅灵问实情,谁知路子封竟然全盘相信了梅灵这样诡异的经过。

路子封走到尸体旁,看着保存良好的尸体。

丰泽城正值秋季,天气清爽但不寒凉,他赶到此也过了两日,按理来说尸体应该出现腐败气象,可这些尸体,连一丝尸臭都没有。

路子封借了顾深的匕首,划开了柳老爷子的手腕。

没有一滴血。

尸体干净的没有一滴血。

路子封将柳老爷子的尸身剥光,发现除了自己刚刚划开的那道刀口之外,柳老爷身上没有一丝伤痕。

顾让和顾深在一旁看着,没想到这个书生模样的人竟然是个仵作,看路子封这样子,娴熟的很,他们不禁觉得,刚刚叫的那声“先生”太过抬举路子封了。

“先生可有头绪了?”梅灵蹲下身去,凑到路子封身旁一起看柳老爷子的尸体。

路子封摇了摇头。

梅灵将一片秀了梅花的绢帕带给他擦手。

那帕子梅香浓郁,路子封怀疑他是故意的。

梅灵佯作不知,继续道:“既然先生不知,且先生也寻到我了,我们不如等广然来了就离开吧。”

梅灵虽然对此事很好奇,可路子封看上去很疲惫,再加上梅灵深知路子封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这样的事情,路子封肯定是走过路过马上错过。

梅灵自认这次很是体贴的没有向算命的先生那次一样,强路子封所难。

谁知路子封却道:“不,此事我们必须要查个清楚明白,等广然到了,我再与他细说。”

“嗯?先生与这柳家有什么交情不成。”梅灵虽然喜欢这样的事情,但是见路子封真的要管了,反而有些不快。

“我能与他们有什么交情,你整日与我在一起,我与谁有交情,你不比我还清楚?”路子封道。

梅灵很喜欢路子封这样说,可他还是笑道:“可是先生送信的时候总不带着我,我虽知道这信是送去谁那的,可谁又知道先生送完信跑去哪呢。再说这次先生不就是没有去送信,自己出门了吗?”

章节目录 第233章 路子封皱起眉,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一世的梅灵,比上一世此时,说话理直气壮的多。

上一世梅灵很喜欢旁敲侧击他。

很喜欢话中有话的讽刺他。

也很喜欢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心意。

路子封看着梅灵。

梅灵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这一次先生在长睡中醒来,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人。

他很想知道,路子封眼中看到的那个别人是谁。

二人正说着,广然便推门进了来。

“你还在气路先生?”广然上来就听到梅灵那一连串的质问,本是对梅灵的担忧也变成为路子封鸣不平,“你可知道先生知你出事,连夜往回赶,我族引路的灰狼眼下还在城外五里处喘气,你该晓得我族足力,先生为了快点找到你,费了多大心力你不体谅也就罢了,你还问是否牵挂着别人?路先生若是牵挂着别人,还让你住在乱葬岗吗?”

梅灵也不过是与路子封说笑一下,没想到却将广然惹毛了,他微微一怔,然后大笑起来。

广然被他这一笑,笑的有些莫名所以,梅灵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本觉得你为官挺灵通的,怎的感情上这般没有情趣。”

这是哪里跟哪里?

广然完全不理解梅灵在说什么,他看向路子封。

路子封道:“你来的正好,此处的鬼差可还在?”

广然凑上前去,问道:“路先生是想找他们的鬼魂问话?”

“嗯,这死法我一时也没有头绪,不如问一下他们。”路子封道。

广然沉思片刻道:“看这尸体死了也有些日子了,说不定魂魄早已经迁到九幽,且待我回去查探一下。”

“我与你一同去吧。”路子封叫住广然道。

“也好。”

梅灵也快步跟了上去。留下苍山派的顾让顾深在柳府之中。

顾让本以为会一起给柳家一众置办棺木,入土为安,谁知道刚刚那几个人似乎是要去问魂魄?

顾让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顾深。

顾深都被惊的说不出话了,顾让问了几遍也没得到回应,索性背过身去给柳老爷子穿衣服。

此时的苍山派还算不上是名门大派,如今世上数得上名号的大派苍山派还排不上,说不定路子封也不是仵作,说不定他们是哪一路修密宗的道友吧。

顾让一边想着,一边觉得这世界真的是天大地大,修为不可妄自尊大。

回到九幽,广然一想到在乱葬岗跟冥王大人发了一大顿脾气,就有点发怵。

梅灵见广然踌躇不前,笑他道:“怎的,还近乡情怯了?”

“什么近乡情怯,老子的乡是孤皇山,近都近不了!”正说着,广然就看到刚刚在他府上出来的明云。

广然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恨不得把刚刚说的话咽回去,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对着明云恭恭敬敬的行礼,语气却是极为生硬道:“下官那夜走的匆忙,但也递过请假的条子的,不知道冥王大人来此有何事?”

明云看着广然心情不太好,没想到他找到梅灵心情还不好,可见那日的话,伤到了广然。明云只当是广然还在生他的气,便想借机和好道:“你请假的事我没批准,今日过来看看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升堂吧。”

广然可没在明云这极具官威的话里听出什么和好的意思,他听了半天,只在心中骂了句,这新上任的冥王也太小心眼了,只因为自己说了几句气头上的话,就让自己成了个旷工的小仙。

他这引以为傲的判官之职就因此蒙上了不敬业的污点了。

广然越想越气,便道:“我请假了便是请假了,你若是不批也要给个不批的理由,这次我回来也不是要来办公的,我既还在假期,便是要做我想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事情?”明云见广然还是气呼呼的,便想帮他一把,于是问道。

广然听这话,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心道明云这也太看不起人了,怎的他就做不了别的事情了呢。

广然脸色十分不好看,但碍于明云的官职比他大,他也只能压着火气闷声道:“丰泽城里出了一桩灭门的惨案,我来看看他们,寻一些破案的线索。”

明云见广然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以为广然是想到丰泽城的惨案,心中悲悯,不禁觉得广然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怜可爱的很,心中对广然的欣赏又多了一份,于是明云道:“既然如此,你便多休息几日,哪日回来与我续职就是。”

广然看着明云远去的身影,问梅灵:“他这是让我不用当判官的意思?”

梅灵拍了拍广然的肩膀,笑道:“你这脑子,平日里挺灵光的,怎的今日这般有趣?”

有趣?

广然还要再说什么,但见梅灵已经跟路子封走远了,他也就跟了上去。

问了一圈,他们并没有找到去丰泽城办事的鬼差。

梅灵在广然府沏了一壶茶水,这茶不是他上次留在这里的。因为路子封喜欢的茶叶并不好,这茶从香气和色泽上要远远好于路子封喜爱的苦茶,梅灵不满的将茶水倒掉。

身后的广然烦躁的抽了口气。

“怎么了?心疼了?”梅灵转身笑他。

广然虽然有点心疼,但一想到那是明云爱喝的茶叶,倒了也莫名觉得解气,于是硬气道:“我心疼什么,又不是我带来的茶叶。”

“嗯?不是你么?”梅灵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当值的鬼差我都问过了,没人在丰泽城里见过柳家人。”广然沉思片刻道,“也不知道那两个道士将尸体葬了没,要是葬了,咱们还要找个晚上去刨棺材了。”

“你对此事倒是上心。”梅灵好奇道。

广然看了梅灵一眼,严肃道:“这事你不上心?对方可是在冥王面前将你带走的,那小子再不济也是个冥王,这本就是大事了,如今这些柳家人的鬼魂都没入九幽,更是让我们无处可查,岂不是太不把九幽放在眼里了。”

章节目录 第234章 “你字字九幽,句句冥王,我瞧着你虽总说那冥王是个愣头青,可是内心还是很认可他的啊。”梅灵换了一壶白水,给路子封斟上。

广然本想跟梅灵理论,可看在路子封的面子上,憋了半晌只说了一句:“他终究是冥王。”

“你说的不错。”这话倒是提醒了路子封,明云是什么样的人,广然可能并不十分清楚,可路子封却一直觉得,能从上古时期留存至今日的,便是混也比现如今的神仙要高出不知多少修为。

“能在冥王殿下面前将他带走,确实是件大事了。”路子封肯定广然的说法,“只是不知道此事冥王殿下是怎么想的。”

广然一听,就知道路子封是让他去问明云。

可明云刚让广然赋闲在家,他怎么能这么快就上门去求和,他怎么说也是比明云在九幽呆的久的老判官了,面子还是很重要的。

见广然不接话,梅灵便出馊主意道:“正巧你府上的茶叶没了,不如让他过来送二两茶叶。”

“那还不是你刚刚扔了……”广然气呼呼的说。

梅灵扔的理直气壮,毫无检讨之一,广然纵然想跟梅灵讲理,梅灵也摆出了一副全然不讲理的态度,广然叹了口气道:“算了吧,就依照你说的,我去把他请回来。”

广然前脚还未出门,又折回来警告梅灵:“你将府上的茶叶清理干净,别让他发现是你故意扔的,听见了没?”

梅灵连连点头说“知道了”,见广然出了府,便去翻上次留在他府上,还没看完的话本。

路子封见状便要将后院的茶叶收拾起来,梅灵上前拦住路子封道:“先生这是做什么,我就是要摆出这些给那冥王殿下看到的。”

“你未免做的太过了。”路子封皱眉道。

梅灵笑着卷了话本,抵在路子封的眉心道:“先生这话说错了。这叫情趣懂不懂?那冥王殿下对我们的小狼判官有意,但是却总不得要领。我们的小狼判官又是个心中无花月的耿直判官,若不帮帮他们,也不知这冥王殿下要与我们小狼判官兜多少年的圈子。”

梅灵这点倒是说对了。

上一世,明云至少花了一万年,才让广然对他有了一点点依赖和信任。

“你将心思全用在这上面?”路子封转身要回屋内。

梅灵跟了上去:“先生与广然都太过紧绷了,若不是我缓解一下这情绪,怕是一会儿广然还会跟冥王殿下吵起来。”

“你胡闹广然,广然念你们的情义不与你计较,冥王可不是你能闹的,凡是注意分寸。”路子封道。

“是了是了,一切都听先生的。”梅灵笑着应付道。

明云还没在幽冥库出来,就听到幽冥库外,广然在跟看守的鬼差打听自己的声音,明云握着卷宗在幽冥库内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广然是来和好的,便将卷宗放了回去,装作一副刚刚查阅完卷宗,正要出门的样子。

广然没想到明云出来的这样快,一时间说有点急,直道:“你上次带来的茶叶还有吗?我府上没有了,特意来找你讨点。”

明云静静地看着他。

明云眼睛又明又亮,广然在那瞳人里,看到了一个窘迫的自己。

明云垂下眼眸,略沉思了一下道:“你是要我现在给你送去?”

广然赶忙慌张道:“这,这倒也不用。”

明云点了点头:“那我明日差人给你送去。”

见明云要走,广然赶忙上前拉住他道:“还是你现在给我送来吧。”

镇守幽冥库的鬼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互相对看了一眼。

广然是一个人回府的,回府的路上他就一边自责一边懊悔,怎的会跟明云那样说话,那样说话明云还没有生气,明云可真是好脾气。

这样懊悔着,他就走到了自家门前,一想到这注意是梅灵提的,他便此刻便不想见梅灵,转身又向饿鬼村走去。

明云将茶叶送到时,广然还在饿鬼村喝闷酒。

明云见广然不在,便命府上的差役去叫广然回来,那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广然这府上,明云来过很多次了。

明云自然也看到了仍在后院的茶叶,他装作不查,让下人去沏了一壶新带来的茶水。

“你们还在看排班表?”明云随手那起茶几上的鬼差名录道。

“嗯。问过了近一个月来所有去过丰泽城的鬼差,没有鬼差发现丰泽城的异动,也没有鬼差带回柳家人。”路子封简短的所掌握的事情过与明云说了。

明云沉思片刻,道:“这确实是件大事了。不过对方是谁,我眼下也毫无头绪,倒是那一日,他被拐走之前,你的乱葬岗上有只狐妖造访过。那狐妖被什么人夺去了声音,看着很是弱小。”

路子封心道,在冥王面前,便是个大妖也算不上强大,便将冥王评价狐妖弱小这点略过。

路子封道:“那狐妖的事情,我倒是有一点头绪。这事是我入城之时,丰泽城的土地公告诉我的,说是柳家的小姐被狐妖附过身,想来就是冥王殿下见过的狐妖了。”

“附身吗?”冥王沉思道,“可是跟前些日子,花街河岸溺水而死的书生有婚约的柳家小姐?”

路子封眸色沉了沉,道:“这我便不知了。”

“说来也是,那书生路先生也只见过一面,那一日在奈何桥上,路先生突然胸口裂开那次,奈何桥上赖着不走的书生就是了。”明云这话说的很轻巧,可路子封总觉得,明云另有所指。

“先生身子裂开?什么时候的事,现下怎样了?”梅灵听过赶紧走上前,很紧张的蹲在路子封身边,要检查路子封的身体。

路子封按住梅灵的手道:“无碍的。”

“怎会无碍呢。”明云看了路子封一眼道,“那日我虽未看清,可总觉得路先生体内应该是藏着什么东西。”

“冥王殿下也该知道,我这身子是上一任冥王在女娲一族求来的,女娲一族固魂一术或许便是要植入什么东西的。”路子封解释道。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是吗,原来如此。”明云也没有深究,只将此事就此带过。

“眼下冥王大人对柳府一案怎么看?”路子封道。

明云对此确实有一点猜测,这也是他去幽冥库的原因,他道:“柳氏亡魂没有入九幽,要么是魂飞魄散了,要么便是被对方拘起来了。若是后者,那对方应该也是忌惮九幽的,且还有什么未尽的事情,所以才掖着藏着,不能让我等察觉。”

说到此,明云看了一眼梅灵。

“若不是他被抓,柳府之事应该就这样含糊过去了吧。”明云淡声道。

“关于此事,我有一个猜测。”路子封道。

梅灵看向路子封,刚刚广然在时,路子封什么都没说,为何明云来了,路子封会提。

梅灵本以为路子封和明云是不熟悉的,看他们说话也觉得很是刻板生疏,即便是路子封有什么知晓的内情与猜测,也不该瞒着广然只跟明云说的。

梅灵觉得有趣便靠着路子封近了一些。

“路先生请讲。”明云道。

“对方寻上乱葬岗,应该是为了合欢铃。”路子封道。

明云也是这样想的,当时那情况,与其说是对方要梅花灵,不如说对方想要合欢铃。于是点了点头。

“冥王大人经历过万神窟之战,应该晓得,合欢铃是嗜血的。”路子封冷声道。

明云看向路子封。

其实二人在上古时期并未见过。

明云也不晓得路子封是在何时知晓了他的身份,虽然路子封没有点名,可路子封已经很肯定他经历过万神窟一役。

路子封比明云想的,要复杂的多。

明云心中略过很多设想,不看向路子封又觉得,上古活下来的,不管怎样苟延残喘的活着,那都是有过人心智的。

能猜透他的身份,也是理所当然的。

思及此,明云便道:“万神窟一事太过久远,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过路先生持有此合欢铃多年,对这合欢铃的用途应该十分清楚,路先生说他嗜血,便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了?”

“倒也不是类似的事情。”路子封道,只是一件小事。

路子封毕竟刚从上一世回来没多久,上一世因为瑶凌的缘故,他对上古时期的事情又记起了许多,曾经就有夜叉族的公主九歌与他说过的,他们夜叉族的合欢铃,血祭之后威力更大。

不过以后他们要信佛了,总不能胡乱血祭,所以想让路子封放点血进她的铃铛。

九歌说,路子封这么凶残,血也肯定很残暴。

“只不过是曾经听夜叉提起过。”路子封道。

“那路先生的意思是,合欢铃受到血的指引去了柳府,那些尸体被抽干也是因为梅灵到访所导致的。”明云道。

“也有这个可能。”路子封说。

“那如果犯下这事的,本就是一只夜叉呢?”明云提问道。

这,路子封倒是没有想过。

“冥王殿下何出此言?”路子封道。

明云只是觉得,合欢铃要是这般嗜血,那白帝城方圆百里早就没有活人了,不可能因为梅灵控制不住合欢铃,合欢铃就突然失控。

当然最主要的是,那只狐妖明显是想要合欢铃来换回自己的声音的。

明云将狐妖的怪异与路子封说了,路子封很快理解了明云所想,同意道:“冥王殿下所言,更合乎情理。”

如果是这样,他们就只能再回去探查尸体,仔细搜一遍柳府了。

“只是夜叉一族已经皈依西方佛祖,当真会犯下如此杀孽?”广然一进门,就听到了他们的讨论,出于责任心,他也顾不得与明云之间的龃龉,上前问道。

见广然回来,明云抬头看着他,看到广然别过头去。

“夜叉一族并未悉数皈依佛门,有一支与鬼族相近,应该还保有原来的习性。”路子封道。

“鬼族。”广然一听就头疼,他们的差役虽然也有个鬼字,名为鬼差,可和鬼族却是两回事。

鬼族六道之中与妖魔一道,属于妖道。他们九幽凡是有品阶的,都是遵从仙道的。

因九幽也占了个鬼字,与鬼族之间便多了很多龃龉。

“若是鬼族,倒是真的做得出来如此给我们添堵的事情。”广然道。

“不过,倘若真是与鬼族有关,那只能劳烦路先生走一趟了。”明云道,“若是鬼族,见我九幽之人,必不会说实话的。”

路子封点了点头,道:“也好,他们既然瞄上了合欢铃,即便是我们不去寻他,他应该也会再来,只是不能再枉送人命了。”

“如此,便有劳路先生。”明云道。

“冥王殿下客气了。”路子封回道。

“那尸首我们还验不验?”梅灵问。

“这事就交给我,你跟先生还住在人间,万一被人发现了实在不好。验尸一事我会给你们个结果。”广然揽下了这件事。

梅灵笑了起来。

他们要寻的那一支鬼族,居住在酆都附近,路子封和梅灵二人离开了九幽,并未直接去酆都城,而是先回了丰泽城。

“先生可是有什么疑惑?”梅灵跟着路子封又回了柳府。

柳府门前挂起了白幡,来守灵的是柳家远房表亲,表了好几表,已经断绝往来有三代了。

此时柳家的尸首刚刚入棺下葬,门前的丧字也正要拆出。

强压着柳家表亲来服丧的顾让顾深二人,还跟那位表亲因为七日守灵未满一事起了争议。

那表亲说他们赶到时已经过了头七,要不是考虑到他们柳家死的太过诡异,不做场法师压一压,怕连累到自家,不然他们连来都不会来。

顾让顾深则坚持要服满丧气才能让他们走,不然不会付给他们钱。

柳家那表了好几表的表亲哪里干,说着就要动手打起来。

路子封和梅灵到的时候,就是看到了这样一副光景。

人群里看热闹的人还很多,有一人在路子封背后道:“路先生还是放心不下?”

那声音听上去很是疲惫,连笑都有些勉强。路子封侧身看去,就见一脸憔悴的元夷,草草的与路子封行了个礼。

“那日我见路先生与九幽的判官一起离开的。我丰泽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来捉柳家一众的不是鬼差而是判官,可见此事很是严重了吧。”元夷问道。

章节目录 第236章 路子封并未答他的话,只道:“柳府三代皇商,怎会没有服丧的亲眷,还要寻来这样的人?”

元夷苦笑一声道:“路先生这问题问的极好,我也是刚刚从别处调来了柳氏血族姻亲的图谱,路先生猜怎样?”

“什么怎样?你直说就是。”梅灵催促道。

“柳氏所有的血亲都死了,死法与我丰泽城这一户柳家一样。”元夷因没将此事及时上报,被别地的土地公集体排挤,最近的日子十分不好过。

“那这来守丧的人是?”梅灵向吵架的人看去。

“与柳氏无关。”元夷道,“他们本就有三代没有往来,硬要说他们的祖上,也是柳家那一支姻亲,在妓院买了个妾回来,他们是妾生的。不过是妾与后院的管家生的。所以,这一支与柳氏没有丝毫关系。”

“可如今柳姓全死光了,只有他们,我看他们举止粗鄙,过的应该很不如意,如此便能得了柳家偌大家产,他们倒也是有福。”梅灵道。

元夷看了梅灵一眼道:“也算不得是有福,你看东边那个人,印堂已经起了黑印,能不能逃得过还另说。”

梅灵向吵架的那人看去,那人气色不好,脸色十分晦暗,唇色发白,梅灵本以为他们是熬了夜守灵,再加上担忧受怕才这幅模样。

可旁边这土地公说,那是死印,这便很有意思了。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就这样袖手旁观?”梅灵问元夷。

元夷苦笑,看向路子封:“我若有办法,便不会只在这看着了。”

“我本以为那狐妖虚弱,且青丘那一支路先生也是知道的,修的是仙道,平日也不做害人的把戏,我怎么会想到那个附身在柳家小姐的狐妖,会如此嗜血呢。”元夷悔不当初。

“你是说是狐妖干的?”梅灵问。

元夷本以为路子封和梅灵形影不离,早就将他利用狐妖害死书生的事情说了,没想到路子封竟未对梅灵提。

若是路子封连梅灵都没有说过,那冥王那边,路子封肯定是更加不会提的。元夷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欣喜的表情毫不遮掩,他颤声道:“路先生?”

路子封未搭理他。

不过不答便也是答了。

元夷从路子封这个默许的回答里,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路子封并未将他做过的事与任何人提过。

元夷恭敬一拜,道:“路先生大恩大德,元夷记下了。”

梅灵笑着看路子封:“先生你又做了什么?”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也不去看元夷,只是对元夷回道:“我与你本是陌路,也算不得对你有恩,你还是不要与我攀交情了。”

元夷知道,路子封是瞧不起自己了,不过路子封是真君子,这已经帮了他许多。元夷笑笑,又再次一拜,消失在人群里。

梅灵看着元夷离开的方向,转身见路子封要走,他赶忙跟上去:“先生跟这土地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未见先生对哪一处的神仙这般不屑过,那土地公看着也是个妥帖知礼的人,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才能让先生如此动怒?”

梅灵追着路子封,一路走险些要撞上散去的路人,路子封停下步子等梅灵,梅灵三两步走上前,牵住路子封的衣角。

带梅灵站稳了,路子封才继续向前走。

梅灵佯作不知路子封刚刚故意在等他,假意说先生走的太快了,就见路子封果然走的慢了一点。

梅灵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路子封皱眉。

“我多少能理解刚刚那土地公的心情了。”梅灵想了想道。

“你与他不一样。”路子封不喜欢梅灵自比那个元夷。

“先生这般讨厌他?”梅灵这才察觉,路子封这样不喜表露情绪的人,表露出这样一丁点不满,这已经是极大的厌恶了。

“这土地公也是个人才,能惹得先生真动怒。”梅灵笑道,梅灵见路子封不愿提元夷的事情,便道,“先生,我们现下去哪?”

“去找广然。”路子封道。

广然本来是打算着办完工去找这位新上任的冥王殿下。二人一起趁着黑天去开墓验尸。没想到他这边还没办完工,就听到那边路子封又折了回来。广然赶紧收拾了公文,去奈何桥边寻路子封。

桥边三生石旁的彼岸花中,多了一束白花,那白花应该是人间的品种,在一众细蕊彼岸花中,宽大花瓣的白花显得端庄又明亮。

“先生,那好像是梨花吧。”梅灵笑道,“这人也真有趣,我觉得若是他配了茶花在这,会更有一番味道,这梨花么,带了枝子,总觉得硬了一点。”

正说着,广然便走奈何桥上走了下来,道:“是天界的大殿下来过了。”

“哦?”梅灵还想听听下文。

可广然也没说什么,只道:“路先生折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路子封的目光从那白花上收回,道:“我刚刚折回丰泽城,想先去柳府看一眼府内状况,好心里也有个大概的方向,正巧碰上了柳府出丧,便打听出了一件蹊跷事。”

“哦?什么事?”广然问道。

“柳氏所有的血亲,都已经亡故了。”路子封道。

“这……”广然只觉头嗡嗡作响,确认道,“先生确定?”

“我想这传闻,应该是准的,不过还是要请你查阅一下,看一看柳氏血亲现下的状况。”路子封道。

“路先生说的极是,我现在就去查。”广然道。

“若事情真是如此,你去开棺定要小心。”路子封喊住广然道。

广然心中暖的很,路子封这样的人,平时哪里会说这样体贴的话,广然心情好,笑道:“我记下了。”

明云本是约了广然去开棺,见广然笑呵呵的跑回了,不禁有些疑惑,他问广然发生了什么事,广然便将刚刚与路子封相遇的事一一与明云说了。明云一听心中便觉得不好,虽然广然还沉浸在路子封的关怀中,理不清事态严重,可明云却知道,正是因为路子封那样的不擅关怀旁人的脾气,他说出什么关怀别人的话,那定是因为真的担忧了。

章节目录 第237章 能让路子封真的担忧,可见此次开棺,许是要出危险。

明云思及此,叫住广然道:“我今日还有些事情没有办完,我来找你是想改日与你去开棺。”

广然今天也是要去查阅柳家的事情的,一听广然有事,便道:“如此正好,那等我查清楚了去找你,咱们再寻个别的时间去。”

明云点了点头,目送广然离开。

明云回府简单交代了一下这几日的公文,一个人去了丰泽城。

明云到丰泽城的时候,柳府门口的争闹早已经散去,此时人间已经过了两日,就连柳府的白幡也早已经收拾妥当。看上去只是一处没有挂牌子的普通宅院。

柳氏的远亲在出丧完后就托人将此宅院贱卖掉,如今还没有买主,屋内一切照旧,只是将牌匾先摘了去。

明云打探了一下柳府亲眷下葬的位置,棺材铺的老板几次三缄其口,但架不住明云眼神澄澈,言语动情,还是将柳家现下的位置告诉了明云。

柳氏的祖坟是百年前迁到离着丰泽城不远的一处庄子的。

那处地方本是个小山村,四面环山,出入山村仅有一条算不上路的泥路,遇上暴雨天气山体滑坡,总是会封山出事故。

所以当柳家出了一箱白银将山村里的百姓接出来,并且将他们安顿在自家一出田宅的时候,也没有费多少口舌。

自那之后,那个村子便作为柳氏的祖坟用了。

若不是此次柳氏一族全灭,亦庄和棺材铺的老板也不会讲柳氏的事情告诉外人。

他们进山的时候,苍山派找来的那两个柳氏后人就死活不进山,结果留在山外的他们就被流石砸中,到现在还瘸着腿,也因此,本是说好要守孝三年的两人,在下葬完成后,死活要走。

柳氏为商贾,虽然算不上是什么绝顶大善人,但是在丰泽城口碑一直很好,他们待人和气,逢年过年也会给百姓发东西,总之是人缘很好的一户人家,更何况给柳氏干活,工钱高,百姓们日子过的也舒心。

这也是为什么,柳氏一门惨死,丰泽城也没什么流言蜚语,说柳氏缺德导致的。

明云按照棺材铺老板的给的说明,出了丰泽城一路向西,然后转入一条山路,路上可见车辕痕迹,想来就是在前方。

然而明云还未入内,便感觉到有千万兵刃从天而降,隆隆声响震破心肺,他还未能开棺,嘴角便溢出血来。

九幽的天一下暗了下来。

本在奈何桥边孟婆的铺子喝茶的梅灵,第一次看见天空晃动,他扶住路子封身旁快要震下去的茶碗,道:“先生,这是怎么了?”

路子封看着不安的天色,眼中冰冷:“是冥王有难。”

广然还在幽冥库里,本是要出来了,但幽冥库的文字突然胡乱飞舞了起来,一时间让他找不到出口。

上一次这个情况,是上一任冥王沉睡的时候。

广然只觉烦躁,拼命的想要走出幽冥库,可幽冥库的文字像是要拦下他一般,让他迷失其中,找不到出路。

路子封随手拉了一个鬼差,问他广然在哪,那鬼差哪里管的上这么多,含糊了两句只说帮忙留意,又匆匆走了。

路子封起身,向着天色裂开的方向去。

“先生要去哪儿?”梅灵喊道。

路子封看了梅灵一眼,停下了脚步。

虽不知冥王出了何时,可如此慌乱之下,是他入枉死城最好的时机。

这样的动乱简直上天相助,他既可以不被怀疑进入枉死城,也可以趁乱开启浩渊的将养之地,将瑶凌最后一抹神识放在浩渊身边。

可是梅灵在唤他。

路子封看着梅灵。

犹豫了起来。

瑶凌那一抹神识一直在催促他履行诺信,路子封是知道的。

可是同样是瑶凌那抹神识,是支撑他回溯时空的力量。

若是他将那抹神识从体内取出,他又会去哪里?

能不能活着回来?

能不能再见到梅灵。

路子封只觉得不怕死这话突然变的太过轻巧,他第一次因为可能会死犹豫了。

他若是死在枉死城,便是再也看不到梅灵了。

“朝夕。”慌乱的九幽之都,奈何桥边,路子封吐出了这两个字。

梅灵又感受到了,路子封那种明明在看他,却又不是在看他的眼神。

朝夕,是那个名叫朝夕的人吗?

路子封见梅灵眼中略有哀愁,可还是笑着唤了他一声“先生”。

是了,这一世的他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就不会被束缚。

没有名字,便也不会如朝夕那般执着于他。

路子封道:“我去找广然,你去他府上等我一下。”

梅灵觉得这话像是永别,可他的先生是从不会对他撒谎的。梅灵捏紧了衣角,想要再上前一步拉住路子封的手,可梅灵的指尖还没有碰到路子封,路子封便离开了。

“先生。”梅灵对着路子封的背影,小声唤道。

枉死城外依旧满是黄沙,因九幽动荡,此处的黄沙也变得狂躁起来。路子封顶着风沙前行,那风沙像是要拒绝他一般,几次将他吹离枉死城。

再一次滚落,路子封只觉手边一软,似乎是抓住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他低头一看,便看到一顶巨大的狐狸尾巴,遮住了漫天蔽日的黄沙。

那狐狸毛色不太好,看上去也很憔悴,它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子封,似乎是渴求路子封救自己离开此处。

路子封看了眼不可靠近的枉死城,又看着拿尾巴护着自己的白狐狸。

那狐狸只有两尾,看上去是三尾断了一尾巴。听闻狐狸断尾之痛犹如凌迟,也不知这狐狸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变成今天这模样。

那狐狸等着路子封做决定。

“我……”

狐狸眼中映出路子封的样子。

路子封这才看到,自己面上是一脸不舍。

他舍不得就此和梅灵别过。

“你为何会在此处?”路子封长叹一口气,拎起那只狐狸,向回走去。

狐狸似乎不会说话,见路子封愿意带自己离开,他便将自己缩的小小的,变成一只人间随处可见的小狐狸,方便路子封带走自己。

章节目录 第238章 路子封将他抱在怀里,离开了枉死城。

梅灵站在饿鬼村村口,看着路子封离开的方向,他本是想跟上去的,可是不知为何,那黄沙之地似乎有一道屏障,让他进不去,他拉住旁的鬼差问了那边是什么,鬼差说那黄沙对面是枉死城,从饿鬼村要去往黄沙那面,没有冥王护法是过不去的。

梅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路子封消失在黄沙里,他的先生,为何要去那里?

正想着,就见黄沙伸出,路子封抱着一只小狐狸走了出来。

梅灵不知此刻该作何感想,只觉得路子封来的太过缓慢,他恨不得跑过去接路子封。

什么朝夕什么狐狸,什么先生为何要去那里,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生回来了。

他的先生回来了。

路子封一脚踏入饿鬼村,梅灵便扑了上来,因他们之间隔着一只狐狸,梅灵抱住他的时候,还讲那只狐狸扯了下去。

梅灵蹭了蹭路子封的脸颊,明明是在笑,可声音却止不住的发颤道:“先生走的这般急,我险些跟不上了。”

路子封皱眉道:“我不是让你去广然府中等着。”

梅灵将路子封抱的更紧了一些道:“如今这九幽乱糟糟的,我去广然府还不如回我们的茅草屋。”

“那你就回乱葬岗等……”路子封的话还没说完,又听梅灵道,“可我即便是要回去,也是和先生一起回去的。”

他将路子封抱得紧,路子封可以闻到很浓郁的冷梅香气。

那香气素来清远,不沾一丝烟火气息。

可如今,许是因为梅灵身子太暖,又或者他的声音太急切,路子封竟在这香气里,闻到了万丈红尘的味道。

那是人间千万重,红尘因果的烟火味道。

九幽的震动久久不息,幽冥库的文字糟乱不止,广然奋力的在漫天文字中不断奔跑,全然找不到方向。

他不再温和的伸出狼爪,抓烂了在眼前晃动的命格。

路子封忽觉胸口一痛。

“先生怎么了。”梅灵赶紧松开路子封道。

“是广然,广然在幽冥库。”路子封道。

广然又挠了一个不只哪里飞来的纸张,路子封只觉得身子快要被他抓裂了,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先生。”梅灵急道。

“去找他,”说着,路子封以合欢铃划破了自己的手腕,血便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梅灵的衣角,梅灵粉色的衣角开启大朵血染的梅花,异常妖冶。

“去。”路子封松开梅灵的手催促道。

梅灵本是不放心路子封,但落在他们脚边的小狐狸拉了拉梅灵的衣角,梅灵本是没有去过幽冥库,可不知是不是幽冥库藏着的生死簿与路子封体内的死簿同宗的原因,梅灵感觉到那染血的袖子在拉住他向前走。

前方正是幽冥库的方向。

幽冥库的守卫试图拦下梅灵,小狐狸机敏,趁着天摇地动扰乱了守卫的视线,看着梅灵进了幽冥库。

幽冥库内,逐渐失控的广然已经露出的毛爪狼尾,看到梅灵进来,金瞳暗了下去,变回了人间常见的黑瞳,声音虽然与平常无异,但因他这半狼半人的样子,显得声音也变得异常焦躁:“你怎么来了?”

“先生感应到你出不去,特要我来寻你。”梅灵道。

“路先生。”广然的毛爪褪去,人手抓住梅灵的衣角。

褪去手上那层毛,梅灵看到他指尖有上,十指指腹已经血肉模糊。

“你且抓紧我。”梅灵将他的手抓牢了一些,带广然向北方走去。

幽冥库中的文字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漫天飞舞的经文在梅灵所到之处都安静下来,身后明明依旧能听到书架书本散落的声音,前方的文字也依旧躁动不安,可他们脚下,却稳如磐石,梅灵感受着袖口那看不见的血线的拉扯,毫不费力的走出了幽冥库。

幽冥库外,鬼差已经擒拿住了那只捣乱的狐狸。

狐狸见梅灵和广然出来,露出求救的目光。

“这不是我们在乱葬岗见到的那只狐狸?”广然道,“他在这做什么?”

“不知道,这是先生带回来的。”梅灵说着从鬼差手里接过那只狐狸。

鬼差本是不放的,但见广然要放,也就放了。

广然看了眼天色,天空依旧乱云滚动。

其实刚刚这地下也在晃动,只是九幽别的官员已经做了应急的措施,这才能让他们站立平稳。

“冥王在哪里?”广然冷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你不用找了,我刚刚在饿鬼村遇到了刘姓判官,那判官让我转话给你,说是冥王大人不在九幽,问你冥王大人去处,你可有头绪?”梅灵转述道。

“是柳宅的祖坟。”广然道。

明云明明跟他说了,要与他一同去的。

广然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担忧,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这乱动要到什么时候?”梅灵被四周来回奔跑的鬼差烦的不行,问道。

“若是冥王大人意识清醒,就能安定下来。”广然冷声道。

“你的意思是,这是冥王有难了?”梅灵这才明白,怪不得九幽各个面露慌张,却不敢多说一言。

“路先生在哪里?”广然问。

“在饿鬼村村口。”梅灵答道,“先生突感不适,所以令我来寻你。”

广然看了眼梅灵袖口那突兀的血梅,略带歉意道:“幽冥库收藏生死簿,一如路先生封藏死簿。许是我刚刚攻击幽冥库,他便向路先生求救了。”

“先生大抵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说你被困了,要我去寻你的。”梅灵道。

广然点了点头,这才问道:“路先生他没事吧。”

梅灵垂下头,低声道:“应该没事吧。”

广然虽察觉了梅灵有些不对劲,可眼下冥王意识不清,九幽混乱,既然路子封没事,广然也顾不上梅灵心里在闹什么别扭,于是便开始随手抓来避难的鬼差,边走边调度九幽兵力,以维持九幽稳定。

待到他们走到饿鬼村时,虽然天空依然令人烦躁,可九幽的秩序已经初现端倪了。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路先生。”广然拜道。

路子封脸色略白,他抬手扶起广然道:“你我之间客道话不多说了,冥王殿下去处,你可有眉目。”

“冥王殿下他,应该是去开柳家的棺了。”广然冷声道。

“不是说要你先查过柳家血亲一事……”路子封说到这,便已经知道冥王意图,想来冥王在听了这个话之后,已经对事情有了大概的了解,甚至这不是广然能应对的事情,所以便抽了广然不在之时,独身一人去了。

“他未免也太小看了我。”广然恼道。

“他这般做,也是存了爱护你之心。只是我们低估了对方的实力吧。”路子封道。

路子封说的,广然又何尝不懂,广然便道:“按照先生所说的,唯一一查过,确实如先生所言,柳家血亲皆已丧命,且殒命之日相差不出七日,这绝非偶然,还有一事,我虽未完全核定,但来的路上也抓了几个鬼差去问话,有两位判官也给了我消息,那便是,至少有三户血亲的亡魂,也没有到九幽。”

广然言毕又道:“话说回来,路先生是从何处找到这只狐狸的?”

“在枉死城前黄沙处。”路子封如实道。

广然略不解:“路先生去那里做什么?”

路子封面不改色,看了眼跟上来的小狐狸,又看回广然道:“我想着既然九幽没有带回柳家鬼魂,那便有可能是入了枉死城,本是想去枉死城查探一二,不想遇到了这只狐狸。”

广然也不问为何路先生会在如此混乱之时去枉死城,本来他们察觉柳家的人没有入九幽之后,路子封就可以向冥王申请前去的,但是眼前混乱,再加上路子封的话也没有矛盾,广然也就全然信了。

“既然是这样,那枉死城中先生可有寻到柳家人?”广然问。

“我并未入城,那里黄沙太大,再加上感知你有难,也就中途折返了。”路子封道。

“劳先生挂念。”广然再次谢过,“枉死城一事,待到这天色再稳一些,我与先生同去。如今九幽混乱,想来那周边黄沙只会更狂暴。眼下还请先生随我一同去寻冥王大人,我怕他……”广然说到此,便不想再说下去了。

上一任冥王沉睡的时候,九幽也是这样一副天气。

他怕这新上任的冥王,还没坐热九幽之主的位子,就先睡去了。

“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去一趟丰泽城吧。”路子封道。

那狐狸一听他们要去丰泽城,赶忙去咬路子封的衣角。

广然这才想起这狐狸便是一切的开端,于是道:“先生可能还不知道,这狐狸是我们在乱葬岗遇见的那只。”

“哦?”梅灵本是怀疑,但为何广然能如此断定。

“它身上有冥王气息,所以才能混进九幽。这千百年来,冥王他摸过的狐狸,也就那日在乱葬岗那只。”广然解释道。

“你为何在此?”路子封问。

“你问它没用的,它被人夺走了声音,回不了话。”广然又道。

广然有些急促,也不想在这狐狸身上多费口舌,但又不好催促路子封,只得抢话答。

“被人夺取了声音?”路子封看着那狐狸,想到它断去的一尾,道:“你是在找我?”

狐狸点了点头。

“你是俯身在柳府小姐身上的狐狸?”路子封又问。

狐狸犹豫了一下,依旧点了点头。

“路先生你说什么?狐妖附身?”广然闻言,看那狐狸的眼神便多了一丝厌恶。

他是狼妖修仙而来,对于妖附人身这件事,一直很是厌恶,觉得是妖自甘堕落。

“先生刚刚去没有去酆都,反而先去了丰泽城的柳府,便是为了寻这只狐狸?”梅灵问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你说你们在尸体上发现了狐狸毛,我便想去寻一下这只狐狸,不想它也一直在找我们。”

“你自断一尾,是想假装成柳家小姐也被杀害,以此遁逃?”路子封问小狐狸。

狐妖点了点头。

“想不到路先生调查的如此详细。”广然忠心感叹道。

他们虽然比路子封早一些遇到这狐狸,可想那日,他们三人也比不上路子封这三两句问出的多,思及此,广然便觉得孤皇山之主就是孤皇山之主,心中的烦躁竟然也因此减少了一些。

有路先生在的话,冥王大人应该会没事的吧。

“它刚刚为了救我,曾露出元身,她本是只三尾狐狸,我见她断去一尾,便想它应该就是柳家逃走的那只狐妖了。”当然路子封没说的是,他上一世便见过柳家小姐,还与这只狐妖一起去过青丘,自然知道它本是什么样子。

“先生就是先生。”广然道。

“夺走你声音的,可是鬼族?”路子封问。

狐妖摇了摇头。

路子封与广然对视一眼,这与他们推测的不同。

“那是人族?”广然问。

狐妖又摇了摇头。

它看向路子封袖中。

路子封取出合欢铃:“是夜叉族。”

狐狸点头。

“是你将我带去柳宅的?为了这对合欢铃?”梅灵问它。

狐狸点了点头。

“有先生在,果然什么问题都能理出头绪呢。”虽说现在冥王性命垂危,可梅灵还是不忘将那日乱葬岗的事情调侃一番。

那日冥王问话显得比广然与梅灵有水平。

可今日路子封的问话,便像是什么都见到一般,两个提问便能问出核心所在,这可是比冥王要强出许多的。

广然虽然对梅灵现在还记仇的行为略不满,可看在路子封的面子上,他也没有说什么。

“你以为有合欢铃的人便可以恢复你的声音,所以才跟着我跟先生?”梅灵推测道。

这答案,是也不是。

狐妖其实知道路子封不是夜叉族,她也不确定路子封能不能帮她。

可是这是方圆百里,唯一有合欢铃的地方,她也只能就此一搏。

见狐妖犹豫,梅灵也没了问问题的兴趣,便将话语权还给了路子封。

路子封见梅灵闹够了,才继续道:“既然是夜叉,那他取人血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240章 这问题他不是在问狐妖,而是在与广然商讨。

广然也摇头道:“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夜叉,先生你这可难为我了。”

路子封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狐妖道:“屠杀柳府的人,和夺你声音的人,是同一人吗?”

狐妖摇了摇头。

广然只觉背后一阵冷汗。

他看向路子封道:“我们一直猜测杀人的可能是鬼族,冥王大人也说过,夜叉有一族蛰居在鬼族的酆都,莫非是他们联手了?”

“他们既然居住在一起,还有什么联手不联手,不就是一起的。”梅灵道。

这话一出,路子封和广然都不说话了。

夜叉族跟鬼族联手,这事已经上万年没有过。

上一回有史料记载的,还是万神窟一役,有一支夜叉与鬼族联手,结果上古众神大多在那场战役陨落。

可见这二族联手,那就是要变天的大事。

也因为那场战役,夜叉族皈依西方佛祖的一派为了保护天神天将,死了许多人,所以夜叉整族,在西方的地位非常崇高。

许是因为沾了这份光,后来天界养精蓄锐以六道之力折磨鬼族的时候,居住在酆都城的夜叉族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自那之后,那一支夜叉虽然也居住在酆都,但更像是修习西方佛法的夜叉在替天界看守鬼族一般。

六千多年前,天界还有意将这一支夜叉族招为天兵,不过因为天界编制满员,夜叉一族也只会为将,不会为兵等原因没有谈妥。

总之,居住在酆都的夜叉族,更像是天地间中立的存在,一定要说偏向于哪一边的话,也该是掌握六道轮回的天界这边。

但倘若他们跟鬼族,又和好了呢?

毕竟他们地处一处。

冥王大人他是不是察觉了这一点,才一个人孤身去开墓的呢?

广然想到这里,再次烦躁了起来。

他对路子封道:“路先生,如果真的是鬼族于夜叉族联手,那冥王大人他……”

“眼下他应该还无事。”路子封道,“金凤未至。”

经路子封这样一提醒,广然才记起,若是冥王沉睡,会有金凤报丧的。

但这也不能安抚他烦躁的心情,广然看向依旧动荡的天空,只觉得自己也有了嗜血的欲望。

“杀死柳府一家的人,你可有见到?”路子封向狐妖确认道。

狐妖摇了摇头。

“你失声在灭门之前?”路子封推测道。

狐妖点头。

“失声之后,你因失声才未被屠杀者察觉真身,以一尾假死,逃了出来?”路子封又问。

狐妖摇头又点头。

路子封根据她的表情又更正道:“你失声并非在柳府,所以柳了空壳在柳府,此时柳府发生了惨案,你那空壳有你神识,你为了防止对方追杀于你,所以自断一尾,以诈死。所以案发之时,你并不在柳府。”

狐妖点了点头。

“那案发之时,你在白帝城?”路子封道。

狐妖摇头。

“先生为何猜白帝城?”梅灵问。

广然也看向路子封,虽说路子封猜的不对,可为何路子封会想到白帝城呢。

路子封道:“白帝城外便是我的乱葬岗,我以为他是在乱葬岗途中失声的。”路子封这样解释道。

广然因心乱便信了。

可这一次,梅灵听出不妥。

狐妖去乱葬岗寻合欢铃的时,柳府命案早已经发生。也就是说,谁也不知道狐妖是在哪里失声的,也没有任何根据说她在那一时刻在白帝城。

路子封心思缜密,不可能不会算到这一点。除非路子封有别的依据。

可梅灵日日与路子封在一起,实在看不出路子封是有别的消息来源的。

路子封之所以会做出这个判断,皆是因为,上一世这狐妖做了一世柳小姐。因感念路子封对她的帮助,便主动申请搭理白帝城的家业,并在白帝城有了一位幽会的秀才。

路子封这样猜,便是猜测案发之时,狐妖在跟白帝城那秀才约会。

见狐妖摇头,路子封才想起,这已经不是上一世了。

“它在何处,眼下看来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出来,不如我们先去找冥王大人。”广然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我们先去丰泽城。”

路子封一行三人,匆匆穿过奔走的鬼差,赶往了丰泽城。

丰泽城的土地公元夷,此刻正在九幽长道前徘徊,见路子封出来,元夷赶紧迎上去道:“路先生,路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路子封并不想搭理他,元夷虽然也感受到了,可也顾不上那些面子上的事情,只是追着路子封道:“西面城郊山体滑坡,封了山路,如今巨石隆隆,听着像是哪里的大妖在历劫,我,我一届地仙,也没这样的能耐去看,此事我虽求助了六城四县,可因为,因为……因为一些别的事情,大家往来太慢,如今看见先生,我心里也就放心了。”

“你放什么心。”梅灵笑元夷:“谁说我们先生就一定会去?”

元夷面露难色,支吾片刻道,“我瞧着九幽毕了入口,可是有什么难处?”

广然一听一个土地公打听他们的事,登时怒瞪道:“能有什么难处?我看是你有难处!”

元夷见广然发怒,便知九幽情况也不算好,心里不知怎的,竟安稳了不少。便道:“是小官失言了。”

“你说的城西,那里有什么?”路子封问元夷。

“倒也没别的什么,就是柳家将祖坟迁到了那里。”元夷道。

路子封和广然对看了一眼。

元夷本还想跟上去,被梅灵笑着拦住:“喏,你么,便在城里好好看着城中百姓吧,这城外的事情,先生既然愿意去看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元夷当然不放心,元夷刚刚虽然装傻说是大妖历劫,可看路子封旁边带的那判官神情,很有可能是九幽跑出了什么厉害的人物。

也不知是那一层地狱跑出来的恶鬼吧。

如此一想,元夷便觉得他这丰泽城要遭殃了,早知道自己去那收不上多少香火的水余城,也比现在强出许多的。

章节目录 第241章 经梅灵这样一拦,广然与路子封这一路走的顺畅了许多。

待到他们走到落石处,梅灵也跟了上来。

那石块像是被人将山拦腰砍断的模样,要说这是山体滑坡,未免糊弄瞎子了。

怪不得那土地公会说这是大妖历劫,看那断面,确实可以看做是天雷。

想到天雷,广然心中便隆隆跳动起来。

那抑制不住的心跳像是要突破喉咙,让他干恶,又让他窒息。

广然跪倒在地上。

“小狼判官,你怎么了?”梅灵扶了他一把,没想到广然却在自己手臂溜了下去。

“先生?”梅灵喊路子封。

“再往前,他进不去。”路子封冷声道。

梅灵看着那巨石,问路子封道:“前面是什么?”

路子封皱眉:“我也不知,只是前面因果杂乱,像是有人要强行扭转因果。”

“那为何我与先生无事?”梅灵不解。

路子封看着确实是一脸无恙的梅灵,攥紧了拳头:“因为我没有往生,有往生者,才会受此影响。”

梅灵先是一怔,转而笑道,他拉过路子封的手,犹豫了一下悄悄在袖子里慢慢展开路子封的手掌,又缓缓地和路子封十指相扣,柔声道,“先生怕么?”

“我怕什么?”路子封微微皱眉。

他感觉梅灵握住他的手,稍稍松了一点。

路子封下意识的要攥住,就听到梅灵笑了起来:“先生既然不怕,又为何看我的时候一脸伤心?”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也没有往生。”路子封道,“不过你一旦投胎,转入轮回,便不会有这样的困扰了。”

“先生,”梅灵微微用力,攥紧了路子封的手,“往生与我不重要,轮回若是没有先生,那便毫无意义。”

“你……”

“我不需要先生与我讲什么大道理。”梅灵打断路子封的话,“先生只要记得,我生来就是来陪伴先生的,先生生,我生,先生死,我死。”

“你该知道……”

“我不想听先生说别的什么。先生只要说‘我记下了’,便好了。”梅灵道。

路子封沉默许久,说来奇怪,这一世醒来,他能在梅灵充满自信的话语里感受到不安,他能在梅灵无理取闹里感受到犹豫,他能在梅灵攥紧自己的手掌里,感受到他的不自信。

这一些,上一世,他都没有来得及珍视。

路子封知道,此刻他可以劝梅灵去投胎,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说动他,可是他也知道,那些能说动梅灵的话,只是在打击梅灵的自信,让梅灵伤心的离开罢了。

一想到梅灵会伤心,路子封就皱起了眉。

“如此,我记下了。”路子封道。

他听到梅灵笑了起来。

“不过你要在此处看着广然,”路子封对梅灵道,“想来冥王殿下就在前方,我去将他带出来,我们就离开。”

“先生?”

“我既然说我记下了,便不会一去不回。”路子封道。

梅灵笑了笑,道:“我何时说过我不信先生。”

只不过,是刚刚在九幽,路子封离开他的时的话语,真的吓到了他。

朝夕。

路子封那个时候,是在想一个叫朝夕的人。

梅灵收回自己的思绪,继续道:“我且先将我们的小狼判官带去城里歇息,如今柳家院子也空着,不如我们就约在那里见吧。”

“如此也好。”路子封点头道。

离开了落石处不久,广然就醒了过来。

见梅灵背着他,广然略不适应的要下来,梅灵见广然醒来,巴不得要扔下他,让他自己走,便顺手一扔,广然险些摔倒。

“怎么只有你我两个人?”广然环顾四周道。

“先生说石头那边有因果之力,想你这种会轮回的生灵是不可能接近那里的。所以让我将你带远一些。”梅灵道。

“那路先生他?”广然问。

“自然去救你心心念念的冥王大人了。”梅灵笑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果然怒道。

“你朝我凶什么?”梅灵讥讽道,“你若有本事便不要让我背,你若有能耐,就自己去救你的冥王大人,我背了你,你还要凶我,小狼判官好大的面子哦。”

“你,你!”广然也是被气晕了,仔细想想,这一路都是梅灵在照顾他,是梅灵带他出幽冥库,又是梅灵背他到此。广然看了一眼这四周的草地。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了道,“不如你我就在此处等吧,我心情不好,我对你发脾气是我不对。可我看你从饿鬼村时情绪就不对劲,你也没少挑衅我,咱俩就算扯平了。”

梅灵也没搭理他,回望他们来时的路。

广然头还有点晕,他看梅灵的背影总觉得梅灵很落寞,这和他认得的那个乖张的小公子相去甚远,他拍了拍脑袋,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梅灵侧身,对他笑了笑。

“你看上去不对劲。”广然严肃道,“你在想什么。”

梅灵失笑道:“连你都看出了我不对劲,可先生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广然也看向来时的方向道:“眼下事事都要路先生分心,也是先生照顾不过来吧。”

“照顾不过来么?”梅灵低声道。

他还记得路子封喊“朝夕”的眼神,那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的神态,即便是九幽即将变天,于路子封而言,也抵不过一个“朝夕”的神态。

“朝夕,”梅灵抑制不住的说出这两个字,“你可听过朝夕这个名字?”

广然眼下脑中一团麻,还牵挂着生死不明的冥王殿下,一时间也没对这个生僻的名字多想,只道:“什么?”

“没什么。”梅灵见广然那反应,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

风吹草原,带着青草泥土气息。

这气味让广然放松了许多,也渐渐感觉到了指尖的麻嗖嗖的疼痛。

梅灵注意到广然的变化,笑他道:“瞧你皮糙肉厚,还以为你感觉不到疼,眼下可是觉得疼了?”

“我怎么能跟你比。”广然不喜欢他说自己皮糙肉厚,他好歹也是个文官,这样的说法显得他很不讲究。

章节目录 第242章 梅灵笑广然归笑他,笑过还是会去检查他的伤口,广然一开始不好意思给梅灵看,但就是被梅灵身上那浓郁的冷梅香迷魂了心智,梅灵稍稍一用力,他也就屈服了。

他翘着手,撇过头去看另一边,试图闻一些泥土气息清醒一下自己的意识。

“你袖子上那花,是路先生的血吧。”广然扭着头问。

梅灵垂目看了眼左袖口盛开的寒梅,道:“嗯,是先生为了救你,特意引渡到我这上面的。我们也就是靠着先生的指引,才能在幽冥库里出来。”

“那血你可别洗了。”广然小小的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这话是该说还是不该说,可是见梅灵这般没精神,广然觉得还是应该提一下的,“路先生他是泥身你知道的吧。”

“嗯,听说是上一任冥王在女娲神殿求来的。”梅灵道。

“这泥身的血是冥王的血,不过上一任冥王大限到来之前,曾经特意去找过路先生,是害怕自己沉睡,自己的血也失去了灵力,所以在他沉睡之前,希望路先生能另谋一法,滋养这身躯。”广然道。

这倒是梅灵没有听过的了,梅灵便问道:“那然后呢,他们寻了什么法子。”

广然甚至这是不能外传的秘辛,这些话本是连现在的冥王都不可以知道的,可,都怪这冷梅香作怪。

广然心中恼怒道,要不是他鼻子太灵敏,在这香气里嗅出了浓郁的自哀,他才懒得管梅灵。

广然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法子么,对外是说的将乱葬岗作为将养地,路先生自此靠万物香火供养,以此来维持生计。”

梅灵点了点头,自他化灵,他与先生确实就是这般过活的。

“不过么,当时冥王大人和路先生并没有完成这个阵法,上一任的冥王大人就沉睡了。”广然压低了声音道,“为了给路先生续命,我与先生暗自动了枉死城的结界。”

枉死城,梅灵垂下眼眸,先生在唤朝夕的时候,也是往枉死城那个方向走的。

“枉死城里有什么?”梅灵装作不在意的问。

广然因内心纠结,还在迟疑要不要将这桩秘辛告诉梅灵,也就没有察觉梅灵的试探,他继续道:“枉死城里能有什么,不过是座空城。只不过是枉死城与人间界的四方结界,是由路先生的骨血和元神结成的。”

“只有先生吗?”梅灵问。

会不会,还有那个叫朝夕的人?

“当然只有先生,枉死城还属于人间地界的时候,可是孤皇山庇佑的雍国,自然是只有先生才在乎那一城存亡。”广然说到孤皇山,总是一副十分自豪的模样,“因冥王沉睡,我们偷出了冥王一部分骨血,与路先生镇守枉死城的那部分先生骨血想替换,这才有了今日的先生。”

“你们挖了上一任冥王的墓?”梅灵笑他。

广然脸色一青,严肃道:“不是挖墓,那样的上神哪里有墓,放在集仙地也不过是化作仙池滋养之物,再说是冥王大人生前允诺过的,若是没有别的法子,便用这个法子。再说那时枉死城已经是九幽之地,有冥王大人骨血镇压比路先生的骨血更加稳定。”

“好了好了,我不过是随口玩笑一句。”梅灵安抚广然道。

广然并不接受梅灵的道歉,仍是十分严肃道:“这可不是玩笑的事,此事虽不和理法,但对于路先生对于九幽,都是得益的事情。如此先生才会答应,我也才会协助先生的。”

梅灵悉心的给他那抓伤的十指疗伤,复原了一只手后,梅灵举起广然的右手,问他自己修复的好不好。

广然接受了梅灵的好意,自然不好意思再对梅灵那样凶,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梅灵笑了起来。

“总之依你所言,如今的枉死城结界,一半是由冥王骨血镇守,一半是由先生元神镇守,但这与我袖子上的梅花有什么关系?”梅灵问道。

“路先生是上古之神,骨血也不是一般的骨血。”广然看着梅灵左袖上血红的梅花,“即便是九幽眼下这个样子,他也不会轻易将骨血引渡给他人。”

“即便是你有难?”梅灵笑广然。

广然转过头,看着梅灵认真点头道:“即便是我有难。”

梅灵松开广然的手,轻声道:“这我便不懂了。”

“今日那个情况,我即便是被困在幽冥库中,也绝对算不上是有难,九幽稳定下来,又或者是我静下心来总是能找到出口的,路先生肯定也是知道的。虽然路先生寻我之心我很感激,可讲这骨血引渡给你,绝非仅仅是为了救我。”广然再次重申道。

“你这样说,先生听到可是要伤心了。”梅灵笑他。

广然摇了摇头:“我与先生是生死交情,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感伤。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先生在乎你,远胜于你所想。”

“是么?”梅灵却不这样认为。

梅灵见过路子封望穿他的眼神,那眼神之外,还藏着另一个人。

广然见梅灵不信,又道:“你身上的骨血,是上古之神的骨血,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是刚刚九幽塌了,即便是天地裂变,你也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一个。上古之神,开天辟地,那道法修为绝非现在的神仙所能比的。你这骨血,大抵是要顶天界大将的两重金刚罩了。”

梅灵垂目看着袖口上怒放的寒梅。

“路先生不会不知道,此事算不上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可即便如此,路先生也将此物给了你,便是说明,路先生将你,看的比自己要重的。”广然肯定道。

二人正说着,便听到山石那边的轰鸣声静了下来。

广然起身要去看,被梅灵拉住。

“你过去怕是又会晕倒,我可没力气再背你一次,还是我去吧。”梅灵笑道。

“可你……”

广然本是想说“可你什么都不会”,但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梅灵扬起了袖子,那袖上的血梅迎风而动。

“你也别看了,这便是命好。即便是在你眼中我什么都不会,我可是有什么都会的先生护着呢。”梅灵笑着拂过广然的脸颊,向巨石塌落处走去。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梅灵再次回到刚刚与路子封分手的地方。

那里已经不见了路子封的踪影。

梅灵靠着袖口寒梅的牵引,感知到路子封已经越过了巨石,在那深坑里面。

梅灵飞上巨石,就见盘旋在山涧中的乌云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云朵不再是像刚刚那般行程令人晕眩的漩涡,而是变得安静压抑。

“先生?”梅灵站在巨石上,向深坑处喊道。

他的声音还未落,空中突然落下巨大的暴雨。

梅灵的声音,就这样淹没在暴雨之中。

路子封好像听到了梅灵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在云朵中发出来的,路子封仰头向天空看去,硕大如冰雹般的暴雨便落了下来。

“路先生在看什么?”明云在漩涡云层消散后,便醒了过来,他脸色看上去有些青,一直闭着眼,但却如看到一般,转向路子封的方向。

“没什么。”路子封转过身,走到一块石碑后面,扶起明云,向山间挖出的洞窟走去。

“下雨了。”雨水打在明云掌心,明云以仙法支起了屏障。

“这雨看上去要下很久。”路子封道。

“除魔之雨,自然会下的久一些。”明云回道。

路子封将安置在山洞里。

这洞挖的不深,看上去像是用来放佛像而凿开的山洞,路子封向里探了探,大约也只有一尺深,若说两人避雨,虽然可以,但这么大的雨也有些挤。

路子封考虑到明云或许是需要独自一人静一静,便出了洞窟。

“路先生。”明云喊住路子封道。

“冥王殿下还有什么事?”路子封问。

“路先生是不想与我独处,还是不想在这供奉神佛的地方多待?”明云留住路子封道。

这又有什么区别的。

若是路子封没有猜错,能靠一双眼睛就抑制住这样作乱情景的,只有舍身佛了。

“我既是冥王,就已经远离西方了。”明云道。

路子封不愿意多提这件事,便道,“今日之事,冥王殿下可有眉目?”

“眉目?”明云像是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摇了摇头道,“我虽对此事没有眉目,但此时失去了这双眼睛,却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路子封道。

“路先生是认得我的吧。”明云虽然双眼紧闭,可看依旧能准确的看向路子封的方向,“我与路先生应该并未见过。若说你我之间有什么相同的故人,大抵也只有夜叉族那位公主了。”

“路先生没有去过万神窟。”明云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不愿多提的往事,“自然不晓得,那一战其实是被鬼族预言过的。夜叉族之所以会跟鬼族联盟,也是因为求鬼族做了那一个预言,那预言的代价就是夜叉族要为鬼族守酆都一万年。不过即便是有了预言又如何,万神窟一役,那位公主依旧没有逃脱香消玉殒的命运。”

万神窟的事情,路子封其实并不清楚。

一来那时他已经入主孤皇山。二来浩渊重伤了追去万神窟的瑶凌,以浩渊跟瑶凌的关系,宁可重伤瑶凌,让瑶凌沉睡三百年,也不愿多做解释,可见万神窟藏着的事情,知道的神仙大抵都活不下来。

基本上万神窟一役的说法,便是上古众神受天命号召,结束属于自己的时代,此后三界遵六道,正式进入万物有灵的轮回之世。

说到底,万神窟不管是什么原因发起的,结果都是给三界六道殉葬用的。

这么多众神祭天,才换来的今日六道因果规矩。

“鬼族天生擅长占卜,不过让他们占卜天命,又是九歌那样的夜叉族公主的天命,占卜的代价应该很大,夜叉族不知贡献了什么。”路子封道。

明云闻言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倒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便是我这双眼睛。”

“你……”可明云的眼睛,就在刚刚之前,还好好的。

路子封看向天空,明云刚刚醒来的时候,就让路子封剜下的他的眼睛,用以祭天,便能平息刚刚的电闪雷鸣。

想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要用明云的眼睛做些什么事情了。

“我听说过,说是夜叉族很喜欢你这双眼睛,于是将你掳了去。”路子封道。

天地之间明云消失的那段岁月,原来是去了鬼族。

明云点了点头道:“原来那时是这样说我的。”

这样的事情,也只有这两个老古董之间,才能一起回忆了。

明云并不愿意多回忆鬼族过往,只是继续道:“其实那个时候,若真用了我的眼睛,或许那位夜叉族的公主还能逃过一劫。”

“哦?冥王殿下的眼睛还有如此功用?”这路子封倒是不知道了。

明云摇了摇头道:“我也是听鬼王说的,鬼王本是取了我的眼睛的,只是不知道他占卜出了什么,后来又将眼睛还给了我,只是那双挖出来的眼睛有占卜之力,鬼王不希望我看到他们的秘法,便又花了一千年来净化我那双眼睛,如此我便在鬼族待的久了一些。”

“天界没有找过你。”路子封这不是问句,而是他经历过那段过往。他知道。

明云也不愿意多提九重天,只道:“后来我取回了眼睛,便由夜叉族引荐,去了西方佛祖那里修行,直到上一任冥王大限将至,佛祖让我来做这一任的冥王。”

“竟然不是天界的派遣。”这倒是出乎路子封意料之外。

明云沉声道:“若是天界,我又不欠他们什么,自然也不会答应。”

可见明云对于九重天舍弃自己这位皇子的事情,一直记忆犹新。

不难想象,明云在酆都过的如何提心吊胆,千百年没有眼睛,在黑暗里过的如何忐忑,如何怀有希望,又如何希望破灭。

“我拿回这双眼睛的时候,便想着此后我便绝不会受这般屈辱,没想到今日,竟然是我自愿交出了这双眼睛。”明云感慨道。

“待到除魔之雨停歇,冥王殿下的眼睛,应该还是能物归原主的。”路子封推测道。

明云点了点头:“这毕竟不是真的轮回之境,这样小的法阵,确实还不至于让我以这双眼睛祭天。”

章节目录 第244章 说道轮回之境,路子封攥紧了胸口。

“路先生不舒服?”明云虽然看不见,感觉却是十分敏锐。

路子封松开手道:“只是一时有些胸闷。”

明云点了点头:“应该是这雨太大引发的不适吧。”

“冥王殿下的眼睛,是生来便由封印轮回之力的吗?”路子封问。

“没想到先生竟会对此感兴趣。”明云本以为二人无话可说了,见路子封主动找他攀谈,他倒也愿意在这雨天与路子封闲聊几句。

“其实也不是。”明云道,“我刚刚只不过是全身无力动弹,要镇压这天变,总是要祭出些什么,情急之下,就想到了这双眼睛。”

明云话虽这样说,路子封却是不信的。

以明云不喜九重天的态度,可见他对挖去他眼睛这件事也很忌讳。可是刚刚见天变,却是他主动要求路子封剜去他的眼睛用以祭天,可见明云知道,他的眼睛有封印轮回之力。

话说起来,明云是何时上任的?

虽然一直说明云是新上任的冥王,可他若论任期也过了万年了吧。

路子封仍然记得上一任冥王提过,每一任冥王,都有自己的宿命。

虽然出于对对方的尊敬,路子封并没有问上一任的冥王,他的宿命是什么,可在他沉睡的时候,那一任冥王带走了奈何桥边的三生石。

如今的三生石,是天界的大殿下带来的。

就像是事先知道,九幽没有了三生石一样。

如此说来,明云的宿命又是什么。

路子封看向滴雨的天空,空中结成的结界的两眼,犹如沧海鲛珠,雨声也仿若鲛人歌。

路子封仿佛在这雨声中,又听到了梅灵的呼喊。

“先生?”

重重雨幕深处,被风吹吹打的粉衣似乎要飘零散落。

路子封没有来的胸口一紧,向那抹粉衣走去。

是错觉吧。

是鲛人迷惑人心的歌声带来的错觉。

是错觉,让他看到了烟雨重重间,为他支起屏障的梅灵。

梅灵见到路子封,笑了起来:“先生怎的这样迟才听到我的呼喊,先生若是再不应我,我嗓子便要喊哑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路子封不确定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梅灵的脸,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要收回手。梅灵握住路子封的手,抚在自己脸上。

他笑道:“先生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我们不是说好的么?”

路子封微微皱起眉,不知还如何作答。

梅灵假装看不出他的纠结,侧身向石窟中看去:“冥王殿下醒了?”

路子封带他过去道:“只是一时半会儿,我们还出不去。”

“他眼睛怎么了?”梅灵看着紧闭双眼的明云,问路子封道。

路子封抬头看了眼天空。

梅灵顺着他的目光向天上看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说起来,小狼判官……广然判官他,很担心冥王殿下。”梅灵笑着朝明云看去,就见明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不过路先生放心,他那狼爪子我已经仔仔细细的给他包扎好了。”

“以你之力,便可治愈他,为何仅给他包扎?”说这话的是明云。

梅灵笑道,“冥王大人这是责怪我了?”

明云虽不答,但也没有否认。

梅灵佯作怒道:“我自然是先给他治好了伤,才给他又包了一下,省得他一会儿又要发狂,抓伤了自己。”

明云听到这里,也只知道是梅灵在戏弄他,变更不说话了。

“说起来这柳家的事怎么这样厉害,连冥王大人都搭进去了?”梅灵似乎就是要刺一刺冥王,又道。

明云对此,却很是平静:“我来到此时,便感觉此处有阵法,本是想破阵,但还是大意晕厥了片刻。”

“你这片刻,可是让九幽大乱呢。”梅灵又道。

明云算是听出来了,梅灵之所以字字针对他,是因为九幽之乱。

可是九幽之乱与梅灵又有什么干系,莫不是路子封在这乱子里出了什么事情。

明云看向路子封。

“眼下我醒了,九幽的骚乱也会停止了。”明云道。

明云能感觉到,路子封没有受伤。九幽的糟乱并没有给路子封带来影响,可梅灵的态度,却不是这样说的。

只不过眼下也不是在意他们二人的时候,柳家的事情才是此次的主因,明云暂且略过梅灵与路子封二人的事,对路子封道:“我还未看清柳家祖坟全貌,只是不知眼下路先生看清了没。”

“此时雨太大,虽然看不清,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路子封道。

“路先生请讲。”明云道。

“此处应该是处神仙冢。”路子封沉思片刻,“柳氏曾经牵祖坟至此,真正的百年皇商之路,也是迁坟之后才有的,我便在想,莫不是他将祖坟,建在了旁人的坟上。”

“先生的本子里不是有写过类似的事情么,还有什么为了发财死老婆的,一房一房的娶,每一任都活不过三年,各个入祖坟,就是为了填他们的财运。”梅灵道。

“虽说相差有些远,但大抵也是这样一回事。”路子封道,“柳氏的祖坟应该是压了别家的风水宝地来的。”

“路先生这样说,我大抵也能理解了。”明云环绕四周,“我所在的这里,应该是有座佛系的吧。”

“不知我周围放的是哪一座佛?”明云问道。

路子封四下看了一眼,出了一具断手的千手观音,和一尊夜叉以外,并没有见到别的洞窟有佛像。

显然,这些洞窟不是被盗过,就是并未建完。

路子封将此事与明云说了,明云点了点头道:“看来是柳家没有想到自己会死的这般早,所以才没有建完吧。”

“这是什么阵法?”梅灵问道。

明云失笑道:“这也算不得是阵法,估计是柳家觉得自己占用别家祖坟心有愧疚,这才做出这些佛像,想用来超度原来的亡灵,所以摆的也没什么讲究,可能是想将漫天神佛都请来吧。”

“那与柳家灭门有什么关系?”梅灵又问。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明云想了想,看向路子封道:“我认为没有关系,不知道路先生怎么看此事。”

“西方的事情我不懂,冥王殿下既然说无关,那定然是无关的。”路子封肯定明云道,“只是这里以前是谁的冢?”

“这不简单,挖开看看不就可以了?”梅灵说着就要去开柳家的祖坟。

路子封拉过梅灵道:“开人间祖坟容易,我们毕竟有冥王坐镇,论煞气没有鬼能高的过冥王,可若是这下面真的是神仙冢,那便不可说了。”

路子封看向明云,问了一个过界的问题:“冥王大人可有感受到自己的大限?”

明云一怔,失笑起来。

“好一个路先生,明明路先生不安天命不信天命,如今却想利用天命。”明云大笑了一会儿,认真道,“我并未感觉到自己的大限。”

“如此,那下面不管是谁,只要有冥王殿下相伴,应该是无碍的。”路子封下了结论。

明云却不这样认为:“路先生,我虽大限未至,可路先生却不在轮回之中,我能全身而退,但不代表路先生能全身而退。”

“冥王殿下如今也算不得全身而退了。”路子封看向天空,天空上还悬着冥王一双眼睛。

明云失笑:“路先生不必挑我这些小事,我刚刚说的话,可是不作假的。”

路子封点了点头:“我自然知道,最妥当的是让冥王殿下一人去探,想来冥王殿下只身来此也是仗着自己天命所在,只是广然判官放心让我前来,便是将冥王殿下安危托付于我,我自不能让冥王殿下一人涉险。”

明云闻言一时失神,便道:“不能让我一人吗?”

“你与广然,倒是情深。”明云叹道。

“若是换做我托付广然,广然也定会全力相助。”路子封道。

明云想到那日在乱葬岗上,广然第一次跟他发那么大的火,不禁点头道:“路先生所言极是,广然判官他,只要是路先生所托,便是拼尽性命也在所不惜的。”

“我亦与他一样。”路子封冷声道。

明云见此,也不再多言。

他起身,走出洞窟,外面大雨未停,他们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泥泞,路子封本是让梅灵先出去与广然汇合,和梅灵总是笑路子封:“你瞧这群山环绕,还有连先生都拿不准的事情,这般有趣,先生怎能舍下我。”

路子封总是说不过梅灵,便由着梅灵跟着。

柳氏的坟在这山里立了很多石碑,并没有建如同地宫一般的下层建筑。许是因为来送葬的是没有来往的表亲,所以便随便挖坑下葬了棺椁。这附近还有被雨水打湿的铁锨,扎好的纸人,纸人并未烧烬,可见当日他们来下葬,葬的也十分仓促。

也正是由于他们葬的仓促,棺椁下葬的深度都偏浅,他们还没怎么下土,便摸到了棺椁所在。

“这下葬下的,也是随意。”梅灵拂掉棺椁上的土。

“至少还是有棺椁的。”路子封觉得若是没有那两个苍山派的弟子盯着,大概下葬下的会更潦草吧。

“先开棺验尸,探一探对手的底,我们再做打算。”明云道。

“说到验尸,本来是说好你与广然来验尸的,结果弄到最后,还是事事都要劳烦我家先生。”梅灵不免抱怨道。

没了广然在一旁拉着梅灵,梅灵嘲讽起这位冥王大人来,越来越放肆。

明云许是也习惯了梅灵这样的说话方式,如今听梅灵这样嘲讽,心态竟然也平稳多了,他转身对路子封道:“路先生有劳了。”

“且容我先开棺。”路子封道。

明云点了点头,将屏障做的大了一些,路子封将棺木里的尸体拉出来,梅灵接过,放在已经翻过来的棺材板上。

那尸体轻的很,今日天色不好,明云虽然看不到,但似乎比看得到的人更妥帖,明云从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亮了棺木。

那尸体非常的轻,许是因为脱去了水分的缘故,拉起尸体的时候,梅灵能感觉到尸骨之间骨头之间摩擦的声音。

明云本就是来开棺验尸的,带的工具也全。他一一递上蜡烛和小刀,那刀具很新,看上去是在镇上新买的。

做到这般细致的准备,就连爱挑刺的梅灵,也挑不出什么,只是接过小刀的时候笑道:“冥王殿下还真是用了心。”

“既是要做,便是要尽全力去做。”明云道。

“冥王殿下说的极是。”梅灵将工具摆在翻过来的棺材盖上,在路子封面前一一摆开。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为了不让在棺材盖上的尸体沾染泥土,他们解刨的比亦庄仵作更加小心,这一具尸体因是随机开棺的,是具女尸,看衣着像是柳家的少爷的妻子。

一应解刨完,因此处也没有亡魂,路子封看了明云一眼,等着冥王殿下金口赐言。

若是亡魂被冥王殿下亲口指定命格,那来世必然会受到冥王庇护。

可明云却道:“如今他们的亡灵不知在何处,我说了还不知道要便宜了谁去。还是暂且不说了。”

路子封点了点头,认同了明云的说法,将尸体移到一边。

暴雨打湿了脱离棺木的尸体。

虽然知道这是只是一具皮囊,可死后皮囊落得这个下场,未免太过凄惨,梅灵轻叹一声,落了一层梅花在上面。

暴雨打湿了落梅,冷梅香如同泡好的茶,弥散在山谷间。

“再开吧。”路子封道。

他们一一开了十口棺木,十具尸体都没有外伤,仅仅是被抽干了血液,便仿佛就连灵魂也被抽走了。

“这样的手法,确实非人所能及。”开到第十一口棺木,明云道。

这已经是最后一口棺木了。

这一口是口空棺。

棺木看着也比其他几口年代久远,因是一一开掘出来的,也就一并开了,如今看到没有尸体,才回过神来细细比对。

“先生你看,这是怎么回事?”梅灵转身问道。

路子封沉默不语。

明云问发生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是口空棺。”路子封道。

明云似乎是早就猜到了会如此,并未显得很意外,他看向路子封问道:“路先生怎么看?”

“这口棺木,是为了镇压下面的东西做的。”路子封神色冷了几分,心知他们接下来要探的,就是这口空棺之下。只是不知这下面会是什么,能引起时空流转的异象。

“不会是有人将里面的东西取走了?”明云确认道。

明云这样说着,便让夜明珠进了棺木中,将里面照了个仔仔细细。

“不会,这里面没有东西。”路子封说着,便邀梅灵抬棺。

“先生?”梅灵明明看到,顺着路子封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棺木上布满了金色的经文。

“怎么了?”明云问道。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先生会让我来抬棺,毕竟是这么晦气的东西。”梅灵笑道。

明云晓得路子封这个借宿的梅花灵是被捧在手心的,没想到这么娇贵。

明云说着便要上前帮忙,梅灵笑他眼睛看不到,还是算了吧,万一放棺的时候砸到自己的脚,那就得不偿失了。

明云也只是客气一下,他早前贵为九重天的殿下,现在为冥王,怎样都不至于自己干这些活的。

路子封将棺木搬开,下面果然压着另一个棺椁。

因是棺椁,开法就没有前面的棺木那般随意了。

那棺椁在夜明珠下呈现出青铜色,似乎是因为柳家迁坟的时候将这棺椁启出来过,铜氧化而蜕变出的色彩。

路子封跳下这尸坑,看着脚棺椁上的撰文。

从他们这里,只能看到上层那一点,那上面也与上面那层空棺一样,画着金色的符咒,看上去就像是要镇压里面的东西一样。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梅灵站在坑外,小声道。

“看到了什么?”明云问。

梅灵怀疑明云其实看得见,明明他那闭着的眼睛一直追着路子封,可他还一直在问。

“是口青铜棺,先生现在在看那表面上刻的字。”梅灵道。

明云闻言,便将夜明珠向路子封的方向移了一分。

“那上面刻着什么?”明云问身旁的梅灵。

“看不清楚。”梅灵想到路子封刚刚就没有提空棺材里的金色的经文的事情,便将青铜棺椁上,显然是由后人写上去的文字隐去未提,“不过看样子,那棺椁似乎是取不出的,先生寻了一圈,也没有叫我下去的意思。”

明云点了点头。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路子封爬了上来,梅灵上前拉了路子封一把,笑着让先生把手伸到屏障外洗洗手。

明云任由梅灵胡闹了一会儿,等着路子封真的靠雨水把手洗干净了,才问道:“那下面写了什么?”

“看上去是向天祭祀用的铭文。”路子封道,“因看不全也不能推断是向哪一路神仙贡献的祭品。”

“祭品也能入棺?”对此,明云很怀疑。

路子封也知道此事在这点上十分诡异,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可是那上面确实是祭天才会用的文字,至于那里面是什么,我猜是活物。”

“活物?”明云微微皱眉。

若说柳家迁坟,至少百年有余,百年还能活着的东西。怪不得会引起天地异变。

“那这棺椁,依照先生所断,开得还是开不得?”明云问。

“眼下我们没什么线索,开还是要开的。只不过要等这除魔之雨停了之后再开。”路子封道。

明云点了点头:“路先生所言极是。”

“还有便是,最好等冥王殿下的眼睛净化之后,殿下能看得到再开。”路子封又补充道。

明云沉默了片刻,显然他不想等那么久。上一次眼睛被挖出来,花了上千年才回到自己眼中,这一次又不知会过多久了。

净化,他一双天地艳羡的明目,听上去便像是受到了诅咒一般。

见明云不语,路子封也没有多说,只是问了梅灵广然的情况,梅灵说广然好的很,正在外面的草原狂奔,不信的话先生嚎一声,广然在外面必能回先生一句。

路子封被梅灵打趣的没了脾气,转头对明云道:“等待此间雨停,冥王殿下先回一趟冥府吧。”

“也好。”明云妥协道。

雨下了三天三夜才停。

起先梅灵还有兴致下地去看看棺椁,后来便厌烦了,整日赖在路子封身边,拉着路子封睡觉取暖说凡间人事物。

明云便在一旁听着,听着路子封惯出来的梅花灵,是怎样的傲慢与乖张,可听着听着,他便听出了这世间难得的赤诚。

梅灵的感情很是直白强烈,毫不掩饰自己对路子封的喜爱,这明云,无端生出一丝羡慕。

这世间又能有什么人,可以毫无立场,毫不犹豫的去强烈渴望另一个人呢?

明云看向梅灵的方向,他不晓得梅灵这般赤诚会换来怎样的结果,这世间太多赤诚换来的都是满腔失望。

可他突然不想这样,他不想让梅灵失望。

明云突然开口道:“路先生的大限是何时?”

路子封抬头看着他。

“即便是路先生的命格不在生死簿,路先生活了这么久,对自己的身体应该最为清楚吧。”明云又道。

若是放在上一世,路子封是清楚的。可是放在这一世,路子封却不确定了。

他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完成了与瑶凌的契约就会死,还是能像上一世一样,又活过许多春秋,等到梅灵投胎的前夕。

不过若是能活那么久,他定然不会让梅灵再死一次。

路子封皱起眉。

“路先生?”明云问道。

“本来我以为,他的到来是我的死期。”路子封看向梅灵,与明云道,“想来冥王殿下也是这样认为的。只不过眼下我却觉得,他的到来,是让我真真切切的活了过来。这般说辞虽然显得我十分贪生,但这却是我心中所感,所以冥王殿下,你问我大限何日,我确实不知。”

“路先生昔日左神殿之威,我虽未亲眼所见,可多有耳闻,那样的路先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今日路先生所言,我虽不能如路先生这般感触之深,但也多少能理解一些。”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明云看向梅灵,又道,“只是路先生,我听广然说起过,你给这只梅花灵亲自选了投胎命格,但若是真的珍惜眼前人,又何必送他立刻自己呢?”

路子封不语。

如若不入轮回,便是如他这般,被三界六道所弃,看上去好像清高的很,实则各种辛苦,只有他自己知晓。

如此的生活,路子封是不愿梅灵知道的。

广然对此也是理解的,所以只有广然,问都没有问,就同意了路子封的做法。

上一世是如此,这一世,亦是如此。

“先生,雨停了。”梅灵道。

广然在断石外等了三天三夜,看到路子封等人出来,熬得血红的狼眼很是不争气的氤氲了起来,但是在梅灵面前他是绝不会掉泪的,硬生生的打了个哈欠,装出一副因困顿而挤出泪花的样子。

明云听到广然的声音,喊了他一声。

广然这才发现,明云的眼睛没有了。

“冥王大人。”广然只觉心口很痛,他也不敢上前,呆呆的站在那里喊道。

明云点了点头。

“你的眼睛?”广然一副要找路子封问责的样子。

路子封从合欢铃中取出明云的双眸,明云似乎对于路子封将自己的眼睛放入合欢铃而感到不悦,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器能保存他的眼眸,也就只有这对上古的合欢铃,仙力能为之一用。所以明云虽然对夜叉族不悦,可也说不得什么。

“无碍,只是那谷中出了些变故,需要这双眼睛开阵。”明云简单的将谷中之事与广然说了。

广然一面听一面点头,他与路子封说了先与冥王回九幽,再去乱葬岗找路子封。

明云突然截住广然的话头道:“路先生与我们一起回去。”

“这是……”广然不解道。

“路先生毕竟拿着我这双眼睛,我怕有心人会袭击先生。”明云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毕竟上古时期,就有夜叉族为了明云这双眼睛,和天界开战过。虽说眼下也没什么神仙听过那段过往,但保不齐有人嗅到了乱葬岗上的仙力,而去捣乱。

如此来说,明云想的却是周到。

“只是这净化之法,除去天界只有鬼族才知道了。”临近九幽时,明云突然道。

“你本就是天界皇子,这天上……”路子封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明云笑了笑道:“路先生这话就是说笑了,如今这天上,只有两位皇子,大皇子不知所踪,二皇子众望所归,不出意外就是下一任天帝,如今这天下,哪里还有别的皇子。”

“你既在佛祖座下修行过,不如请西方佛祖出面,借天宫宝器一用。”路子封道。

明云嘴角弯了弯,“既然先生都这样说了,那便依照先生所言吧。”

路子封本想假意没有看到明云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就依照此法而行。可那笑意说到底,勾起了他心中难以言喻的骄傲,他也是那个时代走来的,他倔强不可能入轮回,那是左神殿的骄傲,明云不愿求助九重天,这又何尝不是明云的倔强?

“其实若是冥王殿下不记前嫌,酆都我可以去一趟。”路子封道。

明云要拿合欢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路先生这是何意?”说到底,明云还是骄傲的。

“冥王殿下不是早就推测,此事跟酆都城的鬼族有关,一开始我们便说好,我等去酆都,冥王殿下与广然去验尸,眼下不过是我与冥王殿下先验过尸体,算算时日也该去酆都城了。”路子封道。

明云沉默半晌,收回了手道:“也好。”

路子封又将合欢铃揣进袖中,要与梅灵一起离开。

“路先生,”明云喊住路子封道,“此去路远,不如让广然判官与你们一起去吧。”

“大人。”广然不敢想象,明云他现在的状态,要一个人回九幽。

明云松开广然的手,将广然退了出去:“你就当是替我看着这双眼睛,待到这这双眼睛净化完全,你便将它带回来,就不劳烦路先生多跑一趟了。”

广然点了点头道:“也对,鬼族本就与我们不对付,若是为难先生,有我在也有个帮手。”

梅灵笑着看了明云一眼,勾了勾路子封的小手指,拉着路子封离开的九幽。

他们出来的地方,是白帝城。

此时正赶上白帝城的灯会,灯楼大片大片亮起,应得人面绯红。

“先生就是心好。”梅灵笑路子封。

路子封微微皱眉。

“明明九幽跟鬼族那么不合,先生还要替冥王跑一趟鬼都,还说的像是我们本就该去一样,先生啊,你怎的就如此心软呢。”梅灵佯作哀叹道。

广然被梅灵说的不好意思,直道:“你,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路先生都没说什么。”

“我们家先生能说什么?”梅灵顶回去道,“难不成说是看在小狼判官你的面子上,不想让你们的顶头上司太难堪,所以替他跑一趟?”

“哎呀,若是这样说,你可小心喽,你这趟回去,可就要功高盖主了,凡间的本子是怎样说的,说这功高盖主,是要被砍头的。”梅灵笑广然道。

“你,你就调侃我吧!”广然念及梅灵也是担忧此次出行,也就不与梅灵一般见识。

梅灵见广然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不禁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拉着路子封的手道:“说真的,先生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只是想到,这也是个能去鬼族查探一番的好理由,总比我们去为了人间的事来的郑重的多。”路子封道。

广然听着这话,便觉得舒服了许多。他朝梅灵看了一眼。

梅灵看到路边的纸灯笼,便要去放水灯。

广然上前掏了钱,梅灵一比一画的在上面写了路子封的名字,然后将灯放入河中。

他做这动作毫不遮掩,自己放完又让广然掏钱,给广然和路子封一人塞了一个。

广然写了愿此行顺遂。

而路子封明明提笔是一个“朝”字,但笔空了许久,梅灵都认为他会写下那个“夕”字时,他写下了“朝暮即归”。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梅灵看着花灯越飘越远,笑道:“先生这祈福的方式,倒也不同。”

“祈福是向神仙做的,我既不在轮回,便与如今的神仙没什么干系。我写下的是承诺。”路子封道。

梅灵心里开心的很,他晓得,这天底下路子封能许诺的人,也只有他一个。

梅灵上前勾住路子封的手,轻轻勾了勾,又握住,笑得更是开心。

“行了,路先生说的我都想把花灯勾回来重新写了。”广然觉得自己写下的,太不像是孤皇山出来的神仙了。

梅灵没搭理他,随手扯了个花灯塞到广然怀里,广然又写仔细想了好半天,写了“必归”二字,转头一看,便不见了路子封和梅灵的身影。

他一路喊着“路先生”,一路钻入人群中。

他们到达酆都的时候是半夜。

酆都城城门没有守卫,城门夜晚也没有关闭。

从护城河外的吊桥看过去,一排不知挂了几百年的红灯笼,安静的亮在夜里。

这一夜没什么风,红色的灯笼一动不动,看着很是渗人。

“这酆都怎么说也是人间地界,怎的弄的这般不似人间。”梅灵笑道。

“人间百样,又哪里来的像与不像。”说这话的是广然,广然的声音十分紧张,听上去便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梅灵也不好与这样的广然打趣,只是默默地在袖子里勾了勾路子封的小拇指。

“你且先在城外候着,若是我一日未出,你再想对策。”至于是什么对策,路子封也没跟广然细说。

可见那些不用明说的对策,对于路子封和广然而言,早已经有共识。

“尔等入我城,一日就想归,未免也抬不起我鬼族了。”

正说着,吊桥上走出一名男子。

那男子面色赤红,手上还拎着一个毛发浓密的蹴鞠大小的东西,即便是光线暗红,路子封和广然也可以断定,那是一颗头颅。

路子封松开了梅灵的手。

来人又道:“原来九幽的判官大人还带了帮手。”

广然全身戒备起来。

“这位不自报家门一下吗?”赤面的大汉看向路子封。

路子封这才发现,那张赤脸是副面具。

路子封看向那人手中提的头颅。只见那毛发浓密的头颅中隐隐透着精光,好像那头颅还活着一般。

路子封看着那颗头颅道:“在下白帝城路子封,是来往两界的信差,今日前来是为冥王殿下送信而来。”

话语未落,就听那大汉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声极大,震得吊桥上的红灯笼狂乱的妖冶着,路子封看着那人将赤色的人脸面具摘掉,将手上那颗头颅安在了自己的头上。

“路子封?”赤面大汉将面具别在腰间,撩起自己浓密的头发,胡乱一绑道,“那边那位小公子又是谁?”

路子封该如何介绍梅灵。

他本想脱口而出唤梅灵一声朝夕,可起了名字就有了牵挂,于他于己,或许太过执念都不会是好事。

路子封沉默了下来。

赤面大汉见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便当是梅灵身份不可说,也就没有再追问,便让了让道:“几位既然远道而来,就不要在外面等着了,一起进吧。”

“先生?”梅灵唤了路子封一声。

路子封微微颔首,一行人入内。

城内如人间别处一般也有灯火,因已是深夜,亮灯的地方不多,但也可以感受到人居住的气息。

“走这边。”赤面大汉引路道。

他们走的是东北方,东北角明明是一片砖墙,可赤面大汉依旧引他们前行,直到快撞上砖墙,忽觉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了他们一把,再看时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整条长街,长夜无边,彻夜不灭。

偶尔会碰到几个长着獠牙的人,看长相也只,这里是入了鬼族地界。

“我们是入了鬼门。”广然道。

“刚刚东北角,是鬼门镇,如此一想,确实是由此出入此处”路子封肯定了广然的想法。

“那若是我们要走,边走西南角了?”广然小声与路子封商量道。

“既是东北入,东北应该也可出。还是东北这一角更稳妥一些,若是西南为里镇门的话……”路子封的话还未说完,走在前面的赤面大汉便道:“到了,诸位请。”

那是一处算不得富丽的宅子,也许是因为此处的灯笼与大街上挂的红灯笼并无二致,看上去也就不觉得此处多么与众不同。

宅内一进,便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那味道集中,引起众人不适。

“失礼失礼,此处的尸骨还没处理赶紧,诸位且先忍一忍,里屋通风,里屋请。”赤面大汉虽然是这样说着,可路子封梅灵等人,却是无言对望了一眼。

到底是广然的狼鼻子灵,实在是受不了了,拉过梅灵的袖子捂住口鼻。

广然挥了挥手,让前面带路的赤面大汉快一点。

赤面大汉哈哈笑了笑,引着他们进了一处厢房。

房间内没有一丝光亮,不过这房间的血腥味小了许多,这倒是能让众人喘一口气。

梅灵寻了灯台的位置,点亮了灯火,灯台中蜡油看上去是刚填过的样子,梅灵笑了笑道:“也不知这是不是就是外面那些人骨的尸油。”

他话音刚落,就见广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梅灵笑他:“你一个判官,孤魂见了不知多少,怎的还会怕这些死物。”

“不是怕,只是觉得恶心。”广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鼻子被熏得不灵了,也闻不出这灯油的味道。

只觉这灯油就是普通的油灯。

赤面的男子让路子封等人随便找位子坐,他自己也寻了一个歇脚的地方,活动了一下头,就听见他的头咔哧咔哧的响声。

“失礼。”赤面男子摘下头颅,又重新调整了个舒适的位置安上。

一切妥当了,他才道:“判官大人会来的事,我等早已经知道,不过知道归知道,帮不帮大人,却是不一定的。”

广然就知道此行不会这般顺利,他脸色虽然不好看,但也不至于马上翻脸。

章节目录 第249章 “你们倒是能掐会算。”广然道。

赤面大汉又哈哈大笑了一阵,因此屋空间小,梅灵看到那灯火险些被他笑灭了。

“这位判官好生会说笑,我鬼族素来擅长占卜,怎的,冥王大人派这位判官大人来时,没有与大人说明?”

广然看了路子封一眼,并未说话。

广然确实不太清楚鬼族的事情。

鬼族因为跟九幽不太和睦,整个九幽对鬼族都是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却对此处到底是怎么样的不知情。

更何况多年相安无事,在九幽也就没什么人知道鬼族擅长什么喜好什么,民俗习惯又有什么了。

这般淡漠无事也算是两相安,不想今日会登门。只是听这池面大汉这样一说,广然忽然觉得,九幽对鬼族,知道的太少了。

“即便善于占卜,也多用人骨,动物肠道为占,向你这般,以自己的头颅问卜的,即便是在鬼族,能掌握此法的人也该不多。”路子封道。

赤面大汉笑声停了下来:“哦,这位信使好生博学。连我鬼族都不清楚的事情,你都晓得。”

梅灵笑了笑道:“我家先生,自然什么都晓得。”

赤面大汉又要大笑,梅灵打断他道:“你莫要再笑了,你再笑我都要觉得胸闷了。”

赤面大汉本是要反驳梅灵两句,但路子封又道:“还没请教阁下姓名。”

“我的姓名不重要,你不如叫我红鬼吧。”赤面大汉临时现起名。

梅灵挑挑眉,明明知道这是个假名,可对方既然不愿意说,他们也没办法。毕竟他们是来求鬼的,总不能因为个名字就惹怒了对方。

“那阁下既然知道广然判官会来,可是因为行了占卜之术?”路子封显然不买他的临时起名的账。

赤面大汉也不拘小节,只道:“正是。”

“只是九幽与鬼族久不往来,阁下为何要占九幽之事?”路子封又问。

赤面大汉一怔,显然没想到路子封会这么轻描淡写的套他的话,他此刻干笑两声道:“没事占一占,不手生。”

梅灵笑了出来。

赤面大汉也只得这理由听上去很是荒诞,但他扭着不说,也没人能将他怎样。

只不过是因为路子封刚刚这个小小的提问,赤面大汉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占上风了。

广然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气氛的变化,他不觉舒展了筋骨,换了个姿势,坐的更舒服一些,全然不去起话头,只是享受着这飘着血腥气味还有可能是燃着尸油的气氛。

赤面大汉见状,咳了一声道:“倒是几位前来,不知道有什么事?”

“阁下既然能占善卜,难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梅灵回他道。

赤面大汉心想,他怎么的是占卜的九幽的事,他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去管九幽的闲事!还不是因为占卜自家事的时候猛然发现会有九幽判官造访酆都。

为此,他们内部还起了分裂,以青鬼为主的一派主张将九幽的判官挡在门外,他么,改了个脸,自己当赤面鬼,这不是偷偷跑出来接待九幽来客了么。

按照占卜给出的结果,他们所求的东西,会由九幽判官带来。

赤面大汉在心中过了一遍要说的话语道:“九幽客人终究是客,不经客人允许,我怎么能随意占卜各位所求呢?”

梅灵低声一笑道:“这便好笑了,你占得我们会来,却占卜出我们为何会来,这到底是要说你学艺不精呢,还是说你待客不诚呢?”

赤面大汉哪里见过这般牙尖嘴利的小公子,三两句就被梅灵说的哑了火,他看向广然道:“若是各位不愿说明来意,大门在那边,走就是了。”

来意这种事情,谁先说谁就落了下风。

广然也看出来了,鬼族其实隐约对他有所求,不然不会去大门口接他。

如今双方一来二去,都是在探对方的底,谁先露底,谁就失去了谈判的条件。

“我等主动来酆都,自然是有事请教鬼族,但也说不上是什么大事。”路子封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我送信的那处,有一户柳姓人家,那户人家一夜之间被不知何物抽干了血,而且魂魄也未入九幽,此等秘法寻遍三界也少有,其中一处便是鬼都,如此便来问一问。”

赤面大汉气道:“你这是怀疑我们去你那杀人了?”

路子封折了折自己的袖子道:“倒也不是如此,若是鬼族杀人,酆都城内就有百姓,又何必去千里之外。”

路子封这话实在是说的随意,谁又能保证所有的鬼族都住在酆都,保不定有哪只游荡的鬼族犯下了这样的案子也是不一定的。

可这话也无非是给彼此一个面子,赤面大汉见路子封也是个要脸面的人,也愿意与路子封多说几句,便道:“你这话在理,就是这个道理。我不管九幽那帮子神仙信不信,我的话放在这里,在鬼都没有哪个鬼会去做你说的那抽干人血的事!”

“人死了也就是死了,怎样死的再去追究也不是我的事情。”路子封继续道,“只是那不知归往何处的魂魄,不知道鬼族可否指点一二。”

赤面大汉不喜:“我都说了此事我不知情。”

“阁下误会了,我等来此也是知道鬼族善于占卜,想请阁下为我们占卜一下魂魄下落。”路子封继续道。

“你这书生可真会说话,三言两语就将所求这般塞给我。我若拒绝,便是我鬼族犯案,我若应承了你,却也得不到半点好处,像是我理所应当一般。”赤面大汉虽不甘愿,但也不知除了替他们占卜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

路子封微微颔首:“承让。”

“罢了罢了,你在此处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说着赤面大汉就走出了屋子。

待到大汉完全没了气息,梅灵问道:“先生,我们眼下要如何办?”

“走一步看一步了。”广然虽然是为了净化明云眼珠而来,但现在既然上赶到柳府的案子,左右那案子也是要办的,上赶着办了那案子也是天意。

章节目录 第250章 路子封却不这样认为:“冥王一事,本就是因柳府而起,说到底那才是根源。若能弄清楚柳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于冥王也是一件好事。再者……”

“再者如何?”广然追问道。

只见屋外灯火重重,那火光在屋内投下一抹如蛇一般的长影,若是细看,还可以看到长蛇身上的的褶皱。

那是人的肠子。

路子封冷声道:“再者,鬼族应该是出了什么不能对外人说的大事。鬼族之中,能行断头占卜之术的,只有少数族人,能以自己头颅做占卜的,只有温罗一人。”

“温罗又是何人?”梅灵问。

“是鬼王。”广然严肃道。

“先生是说,这个红脸的大汉,有可能是鬼王?”梅灵看向窗外。

“不一定,眼下他用的是肠占,还不能确定他到底为何人,只不过他既断首行占卜,在鬼族也该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路子封道。

“路先生这样说,也与我的感觉对的上了。我自入酆都,就觉得此城内明明安静,却又慌张,应该是他们有什么大难处,才会让气氛如此紧张。”广然道。

“那能是何事呢?”梅灵轻笑道。

广然此刻只懊悔对鬼族知之甚少,他沉默的看着路子封。

“不管是何时,等他回来一探便知。”路子封道。

赤面大汉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一边行占卜之术,一边想着怎样把他们的困境巧妙地委托给这位判官。人间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鬼都丢了鬼王的头,这可是动摇鬼族根基的大事。

赤面大汉又扯了一条肠子,因心绪不宁,占的也是混乱不堪。

过了许久,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草草将一众物品收拾了,又走进了厢房。

梅灵抬眼看了那大汉一眼。

那赤面大汉这会回来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显然是又有说辞,梅灵轻声唤了一声“先生”,路子封微微点了点头。

“各位久等了,你们说的这柳家,可不是一般的柳家吧。”赤面大汉道。

梅灵笑了笑道:“如何不一般了?”

“柳氏血亲无一幸免,这放在人间,如何一般了?”赤面大汉也不与梅灵打哑谜。

梅灵垂目笑了笑,心道这赤面大汉刚刚还真看出了一些东西,鬼族倒是也有些本事的。

“既是如此,阁下可看到了柳氏魂魄现下在哪里。”路子封问道。

“在哪里?”赤面大汉对路子封这问题很是不解,“还能在哪里,你不是都看到了么?”

广然看向路子封。

“还请阁下明示。”路子封不慌不忙道。

“你那日去了柳氏祖坟,不是和现下那位冥王一起,以那些魂魄之力,堵上了时空混沌。”赤面大汉道。

原来那错乱的时空之兆,竟然是因此产生的。

只是明云当时,明明是让他以那双眼睛,封印那处错乱空隙。

这与这赤面大汉所说的,是靠魂魄祭天填补缝隙,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当时比明云去的晚一些,到的时候明云虽然已经醒来,但是却因昏沉而没什么气力。

当日路子封也没做多想,如今想来,赤面大汉所言,也并无不可。

只是,若论信谁,路子封看了一眼广然,他眼下更愿意相信冥王一些。

“先生怎么了?”梅灵看出路子封走神,小声唤道。

路子封看向梅灵,他稳了稳心神道:“只是在想,他有没有说谎。”

梅灵笑了笑,转头对赤面大汉道:“你这人占卜到底还行不行了?那日明明我也在,你却说是我先生与冥王一起做的,你可有看到我了?”

赤面大汉一阵为难,道:“可能没有看真切。”

梅灵讥讽道:“是没有看真切还是根本没有看,你说我家先生与冥王在一块,那你可要说说,冥王长得什么样子。”

“是,是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赤面大汉道。

“哦?是么?”梅灵眼睛飘过路子封,笑道,“可是我家先生的样子。”

“你这样说,倒是也有几分相似。”赤面大汉道。

梅灵轻笑一声。

这其实也不怪赤面大汉占卜的不好,只是因为那毕竟是冥王,轮修为不知高出他几许,要是他们占卜随随便便就能看清任何一个神仙的一切,那他们鬼族的坟头草早就长了好几茬了。

以前温罗大人就说过,有些事情看不清不见得是坏事。

此时赤面大汉才深刻的感受到这一点。

他若是说他看清了冥王的样貌,这群人回去还不知道要跟天界那帮怎样防备着他们,若是没有看清,就会如现在这样遭受一个不知名的梅花生灵的嘲讽。

赤面大汉在心中长叹一口气,面上依旧是大笑着对路子封道:“这位小公子不知情,我瞧着你家这位先生学识广博,应该是知晓一二的。”

路子封接了梅灵的眼神,晓得梅灵将这场子搅的差不多了,也该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便道:“不知道阁下说的是哪一二。”

“自然是我鬼族占卜的禁忌。”赤面大汉急道。

路子封略沉思了片刻。

“怎么样路先生,你是知晓还是不知晓?”赤面大汉一副焦急的模样,仿佛你若是不说,那我就说了的口气。

“这便也是我疑惑的地方。”路子封似乎是颇为为难,用词也显得有些犹豫。

赤面大汉等不及,便道:“这位路先生你有话直说。”

“阁下若说鬼族占卜禁忌,我所知不多,但有一条却是听故友提过,便是鬼族不沾天族事物。”路子封道。

赤面大汉连连点头:“就是你说的这回事。”

“但若如此,不知阁下又如何占得冥王之事?”路子封冷声道。

赤面大汉卡了壳。

“可能是你问的事情,本是凡间事,但是冥王参与了,所以也捎带着看到了些,只要不是故意去占冥王私事,应该多多少少也能看到一些吧。”赤面大汉解释道。

梅灵闻言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明明刚刚去占卜的是你,怎么你一口一个可能也许的,倒像是个道听途说的江湖走卒了。”

章节目录 第251章 赤面大汉这下真的是有苦说不出了,他干咳两声,希望路子封解围。

路子封此时却是不在言语,梅灵在掌心变出一朵小小的梅花,悄悄放在路子封手上。

那香气,遮掩了这屋内隐约的血腥之气。

路子封微微展眉。

“先生喜欢么?”梅灵问。

路子封反手握住了那朵小花,梅灵笑了起来。

赤面大汉看出今日他若不说出点事情,路子封是不会轻易开口了,赤面大汉挠了挠头道:“其实冥王的事,不是我占的。”

梅灵讥讽一笑,收了要给广然变小花的动作。

广然被这血腥味绕的头疼,好不容易戳动了梅灵,要梅灵散播些香味,就这样被赤面大汉打乱了。

果然他们鬼族就是跟九幽过不去,广然这样想着。

“既然不是你占的,那你刚刚便是在骗我们?”梅灵问。

“也算不上是骗。”赤面大汉道,“你们带来的这位路先生应该知道,我们不能占比自己修为高的神仙,其实大妖也不行。若是受了这些修为高的人委托,那也该是需要对方助力,才可占得一二,也是看不全的。”

路子封点了点头:“鬼族能雄踞一方,自然是有长久之道。”

赤面大汉见路子封肯接话,心下的石头放下大半,他继续道:“正是你说的这个理。冥王的事不是我占的,那是刻在我族石壁上的。具体是我族谁做的,那要持续到上古之时,如今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了。”

“哦?可冥王殿下,明明没有以魂补天。”梅灵明明并不知道那日在山谷,明云做了什么,可只听梅灵说话,却仿佛他当真那日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一般。

若不是广然亲眼看见梅灵是沿途折返的,今夜见梅灵这般笃定的神情,他都是要信的。

广然不禁怀疑,自己作为判官,是不是眼睛要再去磨练一番了。

“这,这我便不清楚了。”赤面大汉据实以告,“我确实是在占卜柳家事时看到了时空混沌,再加上我族碑文上的画,我就将这二物链接到一起了。”

“你倒是会联想。”梅灵讥讽道。

“我这也不是胡乱联想,试问这天下,谁还有法子,又有什么法子开启时空混沌,又堵上这时空混沌,就说你们带来这位路先生,他可有法子?”赤面大汉看向路子封。

广然也有些好奇,那日是怎样一回事,也看了过去。

路子封将手中的小花展开,放到茶几上道:“封印大阵我晓得几个,但是堵上混沌,我确实是没有法子的。”

赤面大汉闻言,底气又足了一些,看梅灵的眼神都带着一抹挑衅,道:“所以我才猜,是冥王堵上了那时空混沌。”

“可那一日,并没有什么时空混沌。”梅灵道。

“这你就不要再诓我了,我对自己的占卜还是有信心的。”这一次,赤面大汉确实底气十足。

梅灵笑着看了路子封一眼。

眼见再用此事去诓这赤面大汉,已经套不出什么消息了。

路子封见状便道:“那日并非是时空混沌,只是那处山谷供奉了十三尊佛像,不知何故缺失了一座,引得山中灵气不问,滋生了许多怨念,我等在此净化了那些怨念。”

“你这说法,也太不诚实了。”赤面大汉气道。

路子封面色不改,继续道:“你若是真的占卜的仔细,便可以看到那日下了除魔之雨,我等确实是在净化怨气。”

赤面大汉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看见了下雨。

不过他总觉得,事情与路子封说的有一些出入。

至少他们鬼族便有护城的混沌漩涡,看着与占卜之境出现的那个漩涡很是相似的。

但如此这般纠缠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处。

赤面大汉道:“就算是如你们所说,我也不晓得柳家的魂魄去了哪里。”

“哦?这次不说他们补天了?”梅灵嘲讽道。

“我说补天也是基于我族石碑上的画做出的推测,也不是糊口骗你们的,你这般揪着不放,可有意思?”赤面大汉急道。

“你族石碑到底花了什么,我很是好奇。”梅灵道。

“也没什么。”赤面大汉含糊道。

“莫不是将众神所归,都画下来了?”梅灵笑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赤面大汉牌桌而起。

梅灵知道,他猜对了。

这便是犯了天界的忌讳了。

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赤面大汉心中略过了种种想法,要杀掉这三人不难,这毕竟是鬼族之境,杀这三人灭口易如反掌,只是,只是……

赤面大汉看向广然。

只是广然是他们的预言里,会寻回温罗大人头颅的判官。

若是在此处杀死广然,那温罗大人要怎么办?

他们这一族,只有温罗大人能占卜天上地下所有生灵的命运,温罗大人对他们极为重要,没了温罗大人,他们趋利避险雄踞此处便不再牢靠。

赤面大汉心中纵然千般觉得这些人不能留,可还是不能杀吧。

要是杀了,他跟青鬼决裂那决裂又是为了哪般。

直到此刻,赤面大汉才觉得,青鬼那小子头脑就是好,一开始就拒绝帮助九幽的判官,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按照青鬼的想法,就是一直派人跟着广然判官,跟个成千上万年,既然广然判官跟温罗大人有机缘,那还不愁找不到温罗大人的头么。

赤面大汉觉得自己就是太坐不住,才会出门找他们。

不过回想至此,赤面大汉又想了想,当初他是为何跟青鬼决裂的?

好像是因为他以自己的头颅卜了一挂,这法子他第一次用,所以刚刚安头的时候,安的不太顺手,眼下脑子也不太灵光,可能就是没安正装的原因。

赤面大汉仔细想了想自己问卜的结果,具体什么情况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是看了那结果,才决定出门等着九幽来的判官,要帮他们的。

回想至此,赤面大汉不禁觉得有些心惊,原来真的要占卜修为高深的事情,即便是曾经看清过,过不了几时也会忘记的。

那,在他们鬼族阵眼正中央,刻下那副预言之画的温罗大神,修为是怎样的高深,体格又是怎样的强悍。

章节目录 第252章 路子封和广然二人,眼见赤面大汉杀机大起到现在不知怎的,消耗了自己的杀机。

广然见赤面大汉平静下来便道:“我们也不是来问鬼族秘辛的,哪一道都有自己看家的本事,这点就连九重天都不理外,我等自然也不是这样不通情理的人,刚刚的事情,还请阁下不要往心里去。”

赤面大汉瞪了广然一眼,心道他已经在心里拐了十八个弯,将各种后果都想了一遍了,你再来跟我说不要往心里去。

赤面大汉真的很想把广然等人的肠子拉出来做占卜用,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不要往心里去,可他忍住了。

赤面大汉道:“这位小公子心直口快,想必是很容易得罪人了。”

“阁下心胸宽广……”广然客气道。

赤面大汉也不与广然大官腔,他也看出自己跟这三个人打机锋,怎样都是不占上风的。便认命道:“你我之间也不要在浪费时间互相试探了,不如直说来意吧。”

广然严肃道:“我等确实是为了柳府一事而来的。”

梅灵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一个判官竟然会为了人间的几条人命这么上心。”赤面大汉觉得广然还是心不诚,十分不悦道。

“这不是普通的命案,不瞒阁下,我九幽冥王大人也为这命案,搭上了一双眼睛。”广然低下头,很是自责自己没能保护好那位新上任的冥王殿下。

那毕竟是个愣头青啊。

说到眼睛,赤面大汉愣了一下。

他记得壁画里画过这一重,不过画中来送眼睛的是冥王自己,那时温罗大人的头颅已经找到,是温罗大人亲自接见了冥王,并将那双眼睛放入鬼族的静心潭中将养了三年,才将那双眼睛送还给冥王。

若是论时间,应该是要在这之后至少一万年的事情。

也就是说,温罗大人的预言失误了。

赤面大汉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应对这个局面,一时之间当真是说不出话来。

他隐约觉得,他以自己的头颅做占卜,也确实占得了有变数,所以才出来接路子封等人的,可他对自己占卜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此刻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阁下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路子封问道。

赤面大汉赶忙挥了挥手,径直走向房门,人还撞到了房门上,他似乎是听到了梅灵的嘲讽笑声,也顾不得跟梅灵说几句争脸面的话,便推开了门,匆匆忙忙的向街道走去。

“他这是怎么了?”梅灵不解道。

梅灵声音未落,那赤面大汉又茫然的折了回来,眼神胡乱看了一眼,定到了广然身上道:“你们初到此地,也应该劳累了,今夜先在此处稍作休整,剩下的事情,我们明日再谈。”

他说着,再一次退出厢房,消失在夜色里。

“先生如何看?”梅灵道。

路子封看着赤面大汉消失的方向,眸色暗了下来。

广然才不会在此睡觉,此处血腥气味扑鼻,他刚刚就一直在屏息,眼下肯定是要走的。赤面大汉刚离开,广然就起身道:“走走走,我们赶紧的也走。”

“去哪儿?”梅灵佯作惊讶道。

“自然是离开这恶臭熏天的地方。”广然绕开庭院内的尸骨。

他招手,让梅灵走进些,扯着梅灵的袖子捂住口鼻。

梅灵笑得直打颤:“我的小狼判官,现下知道我的好了吧。”

广然憋着气,也不与梅灵多说。

梅灵自顾自地笑着,见路子封没跟上来,又唤了一声先生。

路子封正在那里看院子里的尸骨。

梅灵走上前去,广然不得已,也只好跟着靠近。

“先生在看什么?”梅灵问。

“他刚刚应该是用肠子占卜的。”路子封看着那根蜷缩在一旁的肠子。

“那鬼嘴里没一句实话,先生也信他真的占卜了?”广然不解道。

“应该是占了。”路子封道。

“那可有什么不妥?”梅灵问。

“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路子封道。

“先生怀疑他没说实话?”梅灵惊讶道。

梅灵本以为那赤面大汉太过好欺负,全程都在被路子封套话,但见路子封此刻的神情,梅灵觉得可能不是这样的。

路子封微微皱眉,他弯身拿起了那根肠子,祭出了合欢铃。

合欢铃在空中响起,绿色的荧光拉出了一张水镜。

这是这一世,路子封第一次用此法。

上一世,他是在幽冥库前用过一次的,为了查询那落水书生的生平。

广然看出路子封拉开的是这肠子主人的过往,虽然不知路子封为何要这样做,但想到路子封做事必有缘由,也就憋着腥气看了下去。

这是广然第一次见到路子封体内封印的死簿拉出的走马灯。

其实在这之前,广然一直以为,封印一件东西,便是这东西谁也用不得了,不过如今看来,或许自己和天界都想错了,封印一件东西,说不定就是这东西,只能为封印者所用。

广然深知若是此时被旁人知晓,会为路子封引来多大麻烦,他看了一眼路子封,深知路子封这是对他的绝对信任。

他想到此便觉得自己孤皇山之血在沸腾,也不觉得此处多么难熬,他拿下梅灵的袖子,问路子封道:“这人是病死的。”

走马灯拉到最后一幕,那人寿终正寝。按照酆都的习俗,他的尸体被送往鬼族祭坛,由鬼族处理。

酆都的人族与鬼族之间一直有这样不成文的契约。

酆都百姓是没有墓穴的。

死簿所显示的人之生平就到此为止,合欢铃的萤火却没有熄灭,隐约之间,合欢铃似乎发出了更大的响动,仿佛要震出什么东西。

接着,他们便看到了用这肠子占卜过的一切过往。

“路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广然惊道。

“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测。”路子封快速略过前面几择占卜,一直跳到刚刚最后一处占卜,“他既然生前为人,那这状态到底算生算死,以酆都这样似鬼非人之界,我也不过是赌他还有残余性命罢了。”

赤面大汉用这人的肠子做的最后一则占卜,就是刚跟路子封所问之事。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占卜之境显示出,柳家遇袭的当夜,一家人是被什么人叫到前厅的,似乎是来了一位客人,那名客人一直背对着残相,所以看不到脸。那人带来了一只保箱,在柳家人面前开了箱子,瞬时之间,柳氏全家变成了他们看到的样子。

残相之中,还可以看到血气被吸入宝箱的场景。

那人似乎是感觉到了后院有什么声响,便向后院走去,合欢铃忽然作响,路子封看到,后院一只狐狸从残相中飘过。

“是那只狐妖。”梅灵道。

“想不到那狐妖跑的倒是快。”广然感叹,刚刚也就是一瞬,若不是梅灵提醒,他完全看不出那是一只狐狸。

“那狐妖那个时候还没有失去声音吧。”梅灵好奇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

“这便怪了,那狐妖后来去了哪里,又是在哪丢了声音呢?”梅灵不解道。

只可惜画面并未追逐那只狐妖,而是继续跟着那个背影,寻遍了整个柳宅。

之后的事情与此事别无二致,凡是与柳家有血缘关系的,都以此法被吸干了血液。

“那箱子里的东西,不光吸血,还吃人的魂魄不成?”梅灵问。

“眼下还看不出。”路子封道。

似乎是最后一处柳家血亲,那背影合上箱子那一刻,画面突然暗了下去。

“那个鬼族果然是在骗我们,哪里有冥王补天。”梅灵气道。

“说不定他真的看到了。”路子封确定再也看不出什么,便收回了合欢铃道,“只不过不是在此处看到的。”

“先生是说,他们鬼族保有的那个预言之画?”广然一点就通。

路子封点了点头:“那里面应该记录了冥王的踪迹。”

“那既然如此,他该非常笃定才是,为何被我们说了三两句就动摇了。”广然觉得路子封推测的不对。

路子封收好合欢铃,将袖口整理妥当道:“许是真的出了变数。”

“这怎么可能,他们鬼族就是凭着那看家的本事才能分得一道,先生要知道,我们九幽可占不了一道呢。”广然不信。

“他便是察觉了这一点,才会如此慌张。”路子封看向广然,“若是一族看家的秘宝都不灵了,你说他们如何不慌张。”

“先生是说,鬼族预言出现了失误。”广然明了道。

赤面大汉穿过人居住的街道,走向西南角,进入里镇门,见到了还在准备兵器去守门的青鬼等人。

青鬼见赤面大汉急匆匆的回来,似乎谁也没看到的模样,喊住他道:“怎的,还不死心?还想要跟九幽联手?”

赤面大汉被青鬼这样一喊,这才发现青鬼等人手上的兵器。

他停下脚步道:“眼下哪里是我们与九幽之间那点名声面子的事,你快跟我过来。”

青鬼从未见过赤面大汉这般紧张过,迟疑了一下将兵器扔给一旁待命的小鬼,跟着赤面大汉去了祭坛。

“东离,你干什么?”青鬼喊赤面大汉道。

名叫东离的赤面大汉四下张开结界,隔绝了旁人偷听,严肃道:“岚信,我族的石碑,怕是出了差错了。”

青鬼岚信怀疑自己听错了,急道:“你胡说什么。”

“这会拿这种大事跟你开玩笑?”东离也急了,“我刚刚见了九幽来的判官。”

“你……”

东离也没给青鬼岚信指责他的机会,继续道,“你猜他们为何而来。”

“这你不是偷偷占卜过了,我又没问卜,我怎么知道。”青鬼岚信还在为东离私自去见九幽来的判官一事生气,根本不想跟东离交谈。

东离哪里惯得上这么多,急道:“他们是为了冥王的眼睛!”

岚信不可置信的看着东离。

他们都知道,鬼族于九幽和好,还是一万年之后的事情。

岚信也就是仗着这个预言,才要将九幽的判官赶出去,反正帮了他们也没好,干什么还要吃力不讨好。

而鬼族和九幽和好的转折性事件,就是温罗大人净化了冥王的眼睛。

“他们莫不是在诓我们?”岚信不确信道,“你可有看到冥王的眼睛?”

经过岚信这么一提醒,东离才想起,他刚刚脑子发散的急,根本也没跟路子封等人核实什么,就匆匆跑回来了。

见东离不说话,岚信就知道,东离根本什么都没探实。

岚信稍稍放心了一些道:“他们万一是知道了我族壁画的事情,故意来诓我们怎么办?”

东离仔细想了想道:“应该不会,我并未与他们提过温罗大人,他们还不知道我族现下的状况,即便是诓了我们,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岚信却是觉得东离对九幽太友好。

“谁说他们有好处才会诓我们,本来我们若是有死簿,这我们便可以占三界六道里一界一道,何至于如此尴尬只占一道,还跟人族共局,他们那群神仙,一个个精明算计的很,三界里那一界都是他们的地界。人族供奉,天上逍遥,就连生死轮回,他们也牢牢控制在手里,要是早知道这样,还立什么三界六道,直接一界一道算了,这四海八荒都是他天族的算了!”

眼见岚信又要慷慨激昂的去跟九幽打架,东离赶紧拉住他道:“这四海八荒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族已经算是不错了,好歹我们能有一道,有这一道,便是天道天命,就算天族,也不敢将我们怎么着,你可见着那夜叉了?如今这天下,哪里有夜叉族那一道,他们的命运,不是早就牢牢握在了天界手中。”

说道那么骁勇善战的夜叉,岚信便不说话了。

“咱们不是也收留了他们一支有骨气的部族吗。”岚信憋了半晌,还是要多说一句。

“那是因为他们天界靠西方佛祖庇护,天界不过是给西方那位面子,才对居住在咱们这边这一支夜叉部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东离急道。

“行吧,反正向来你都比我想的多一步,如今就连做事都比我这个急性子还快一步了,你就说吧,你这么急着拉我过来,到底是个什么打算。”青鬼岚信也不跟东离争执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我觉得,咱们还是要先找到温罗大人的头,没有温罗大人占卜,咱们是不可能避开天界的算计的。”东离道。

“这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岚信道。

“既然占卜所说,只有九幽来的判官才能带回温罗大人的头,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能跟他们撕破脸的。”东离道。

岚信闻言就不高兴了:“我不都说了,咱们派人跟着他,跟他个千年万年,还怕寻不到温罗大人的头?”

东离道:“可眼下咱们是没时间了。”

经过东离这样一说,岚信知道,东离说的是壁画预言失误的事。

冥王的眼睛是在温罗大人的头颅找到之后,才送来的。

他们当时之所以会替冥王大人净化眼睛,也是看在上万年前,有一位九幽判官偶然之间捡到了温罗大人的头颅。

因有了这个因果,才有了后面的和好。

如今,却是九幽的判官,先上门送了眼睛。

“我总觉得,温罗大人的预言,不该这样出错的。”岚信还是不肯相信。

“我也是这么想的。”东离说着,划破了岚信的手。岚信还来不及骂他,东离便拉着他的手在祭坛上按下了手印。

祭坛缓缓开启,长长的走廊已经走过大半,前方的壁画依旧看不到头,他们大约行了一个时辰,走到了鬼族所刻画的大事件前。

那是九幽的冥王来酆都的画面。

时间是三万年后。

图中刻画的九幽来者是两人,一个是曾经来过此地的判官,一个是冥王本尊。

那个判官看衣着相貌,与今日所见的广然很是相似。

东离盯着壁画看了许久道:“此事,我们还说要帮他们。”

“你怎么这样怂……”

还没等岚信说完,东离已经坚定道:“以防万一,你还是这般与我决裂,若是我判断错了,至少你的威信还是在的。”

岚信听出了东离的决断,不禁道:“我只不过是说你两句,你又何必跟我这般置气!这事你既然告诉了我,那就是咱们俩一起担着,怎么能让你一个去跟那群豺狼虎豹纠缠。”

东离摆了摆手道:“如今温罗大人不醒,酆都本就是由你我二人为首,要跟九幽合作,这本就是背离我们鬼族意愿,我自出城迎接他们起,就做好了可能会被族人遗弃的准备,事情既然是这个样子,那更该只有我一个人去应对他们,你万万不可替我说话。如果一定要说,那也一定要处处与我作对,万一是我做错了,我们鬼族,人心也不会散。”

岚信虽然还有好多话要说,可东离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便再说什么。

岚信挥了挥手道:“罢了,随你吧。”

这一夜,广然实在不想在这厢房睡,于是从东南角出鬼门。又回到了现世。

酆都的夜晚没有行人,路子封几人寻了一户酒家,敲了许久的门也没有敲开。广然看了眼酒家门口挂的红灯笼,气道,“既然不开门迎客,挂什么灯笼。”

梅灵笑道:“指不定人家只是给你这样的夜旅人照个路呢。”

广然瞪了梅灵一眼,半晌歇下气来:“路先生如今有什么打算?”

“那个赤面大汉还是会回来的。”梅灵提醒广然别泄气。

广然随便找了个石阶坐下,道:“我当然知道他还会回来。”

梅灵笑道:“你既然知道,那等着就是了,还问先生做什么。”

广然被梅灵堵了回来,也说不出什么,转过头去不理梅灵。

这倒不是梅灵故意要怼广然,只是梅灵隐约感觉出,路子封有心事。路子封这个人,若是有什么不想说的事情,如若是他或者广然问了,在眼下这个情况,路子封为了照顾广然的情绪,其实也会说。

但是既然路子封不想说,梅灵便不想让广然打扰路子封。

三人夜里也无需休息,所以投宿一事也很潦草,他们沿着酆都主街道走到西南头,发现了一处凉亭,便在那里小憩。

广然还是想跟路子封说说这以后的计划,但是梅灵却先广然一步拉住路子封的手臂,带着路子封去赏酆都夜灯了。

广然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真觉得梅灵如今,是越发的明目张胆了。

梅灵拉着路子封走到一处茶肆,茶铺外的帐篷未拆,桌椅也只是简单的叠成了方便打扫的模样,并未收进屋内,可见酆都城夜里也没什么人。

梅灵拉住路子封坐下,问道:“先生可是对那占卜景象中的背影有印象?”

路子封微微蹙眉,并未回答。

梅灵笑道:“说来先生未必肯信,可我总觉得那背影我是见过的。不过我素来记性好,却并不记得约到过那样一号人物。”

路子封看着梅灵。

红色的灯笼随着夜风微微晃动,映的梅灵的笑意愈发暧昧妖娆。

“你看到他手腕上的反光了没?”路子封道。

“什么?”那样的细节,梅灵并未有注意到。

当时他们全被那背影带来的那口宝箱吸引了全部目光,全然没有注意那背影手上的有什么东西。不,若是真有什么东西他与广然必然会注意到,可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才没有去看那背影的手。

“那手腕上有什么?”梅灵问。

路子封声音淡淡的,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道:“是合欢铃。”

夜叉族。

“眼下我觉得,我们可能是会错了那狐妖的意思,”路子封继续道,“那狐妖去乱葬岗找你的时候,并未是为了要合欢铃,而是夜叉族以强弱定尊卑,妖族天性敏感,我留给你的那只合欢铃是上古时期夜叉族公主之物,内里是当时的夜叉王骨血,若论强弱,当世应该没有比这更强的夜叉。”

“先生是说,那狐妖是去寻求我们庇护的。”梅灵一点就透。

路子封点了点头。

“可如此说来,那狐妖的声音又是谁夺走的?”梅灵问,“既然不是那个杀了柳氏满门的夜叉做的,又是谁为了什么事不让狐狸开口呢?”

“此事……”路子封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梅灵,“此事或许没有人。”

“先生这是何意?”梅灵不解道。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此事不久之前,丰泽城曾经发生过一桩命案,死的是名书生。那书生是这狐妖推下水溺死的,很有可能是那个时候,这只狐妖遭到了反噬,失去了声音。”路子封道。

“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梅灵道。

“若不是那书生平日背信弃义,言行不端,甚至算得上是害死了柳家小姐的元凶,这狐妖本着与柳家小姐有生死因果护着,只怕也不是失去声音那么简单。”路子封道。

“人命果然金贵。”梅灵嘲讽道,“依照先生这般说法,这书生恶事做的这样多,却还要推他下水的狐妖承担如此重的反噬,天界对人族也太过纵容了。”

“你该晓得,人族也给我们供奉香火。”路子封提醒梅灵道。

言下之意,人族昌盛,才养得起九重天上那么多神仙,也才能让路子封和梅灵过的这般超然。

如若不真的给人族一些优于别的族群的庇护,那人族何必会去祭拜上天。

梅灵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叹道:“怪不得先生会一意孤行要送我去投胎,先生便是想让我占尽这人间的便宜吧。”

路子封也不多说,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可我总觉得,待在先生身边,做一个孤魂野鬼,也比去人间来的开心。”梅灵道。

梅灵说这话时,本是拉过了路子封的手,可他话音落时,明显感觉到,路子封的手,收了回去。

“先生。”梅灵自嘲地笑了笑。

“话说此事,我瞧着冥王与广然也不甚清楚,先生可是要将狐妖失声一事瞒下?”梅灵并没有问路子封为何会知晓,他只是永远毫无原则的站在路子封这一边。

“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因是猜测也不便与广然说。”路子封道。

梅灵笑了起来:“先生何必与我说这些,先生要做什么,便去做,我总会跟着就是了。”

天亮的时候,茶肆老板看见坐在自家摊前的路子封和梅灵,本是想赶人,但梅灵还没等对方说话,就放了一锭银子在桌子上,老板笑眯眯的提了一壶热茶,两笼屉包子,一份小菜上来。

“你这茶铺做的也是精致。”梅灵笑那老板。

老板收了梅灵的银子,自然愿意赔笑道:“客官大方,我这包子是我请客官的。尝尝我们酆都的特产。”

“特产么?”梅灵撕开了一点包子褶,热气便散了开来。

广然见梅灵和路子封都吃上早饭了,也从凉亭那走了过来道:“你们倒是有兴致。”

“入乡随俗。”梅灵将下面那一笼屉放到广然面前。

茶肆的老板很有眼色的给广然添了碗筷。

伴着这包子的热气,清晨的酆都也热闹了起来。

此处的百姓仿佛是经过了一夜冬眠的穴居动物,明明夜里那么安静,如今却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整个城市与人间任何一处城镇并无不同。

热气之中,他们仿佛听到了铜铃的声音。

“先生?”梅灵放下包子,看向路子封。

路子封看向城门的方向。

那是夜叉族合欢铃的声音。

可城门除了进城做生意的商贾,并未看到夜叉。

“话说起来,不是说酆都城有一支夜叉部族么?怎的也没在城内看到他们的踪迹?”广然自然也听到了铃音,才会有此一问。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是从何处走来的赤面大汉也做到了连路子封等人的四方桌旁,一张本还算宽裕的小桌,因东离的到来而变得拥挤了一些,“他们早就不在这里了。”

东离想拿一个包子,被坐在对面的梅灵,先一步撤走了笼屉。

东离哈哈大笑了起来,继续道:“我说的是真的,小公子你怎的总这般防备我。”

“倒也不是防备你。”梅灵笑道,“不过是这包子你没付钱,人间吃白食,可是要挨打的。”

“小公子就是爱开玩笑。”东离又哈哈大笑了两声,因他笑声太大,茶肆的老板也不敢上前添茶倒水,好在大清早也没什么客人,就干巴巴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几个聊天。

“大清早的,你要是没什么事情,那就不要碍着我们吃饭,看见你我就想起昨夜那一身血腥,心里恶心。”梅灵笑道。

不过这话没恶心到东离,却恶心到了广然。

广然一想到昨晚那腥气扑鼻的尸骨,顿时吃不下这晶莹剔透的热包子了。

梅灵眼梢嫖了广然一眼,就见广然正在招小二上茶。

东离昨夜就看出来了,坐在他对面这个粉衣少年,就是他们这一行人里唱黑脸的那个。

昨夜他屡屡在言语上被这三人牵着走,这小公子刺人肺管子的话,要居首功。

东离今天决意避开梅灵的话,便对路子封道:“昨日你们说要查柳家的事情,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冥王大人那双眼睛的事情,这我说了也不算的。”

广然就知道,找鬼族帮忙就不可能那么容易。

他严阵以待,等着听听东离要开什么条件,才肯答应给冥王大人净化那双眼睛。

只听东离客气道:“我族鬼王,温罗大人眼下沉睡了。”

广然冷笑一声,心道一族之主要是沉睡,那是多么大的事,就算是鬼族跟九幽往来少,这么大的事情他也不可能不知道的。

东离就知他们不会信,但见路子封没有表态,还是留了那么点希望,看着路子封。

路子封觉得酆都的茶,很苦,很好。

他品过一杯粗茶,梅灵见他喜欢,又向小二买了一些。

这铺子里的陈茶根就这样以高价被那位粉衣小公子收走了。茶肆老板看梅灵,又像散财童子又像二傻子。

结账的时候梅灵笑他道:“你这眼睛若是不想要了,倒是可以与我说一声。”

这才吓得老板收起了打量的目光。

这一边,吃完早饭,路子封才道:“温罗沉睡,是什么时候的事。”

东离还以为路子封刚刚不答,是不会再搭理他这话了,他刚要泄气离开,就听路子封这样问,东离赶紧接话道:“不瞒这位先生,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章节目录 第256章 百年,对于鬼族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倒是很近期。没有被三界知晓也是有可能的。

“温罗他,大限未到,不该如此。”路子封沉默半晌道。

经路子封这样一提,广然才知道路子封刚刚为何没有说话,想来路子封是在心中翻查了死簿,特意查了温罗的年限。

东离听路子封这样说,也管不上路子封是不是试探他了,只将路子封说的话当吉利话听,开心道:“承这位先生吉言了。温罗大人他这沉睡,也不是你们神仙避讳灰飞烟灭用的说辞,他就是真的睡着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广然惊道。

东离并没有提温罗头颅不见的事情,只是也假装疑惑道:“我们也不知,这也是我昨夜出来寻诸位的原因。不瞒诸位,我私自占了一挂,挂中说我跟着九幽来的判官,必能找到温罗大人沉睡的主因,所以我昨夜才在城门恭候了诸位。”

“照你这么说,广然还是你们的救星了。”梅灵笑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

“看着这位小公子年幼,想来比不知情,我们与九幽往来并不亲密。族中也不变是人人都愿意和九幽交好的。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是有一些族人认为温罗大人机缘到了,自己便会醒来,自然也就不会在此事上与九幽走的太近。”东离道。

“你倒是敢说。”梅灵看了眼广然。

广然挺直了腰板。

“我虽然也不愿意与你们有太多交往,但是我九幽冥王大人一事还要请鬼王主持净化,所以还是将你所占卜的情况告诉我,告诉我该如何做,我们速速将此事了结,也就互不亏欠了。”广然道。

“如此甚好,只是我法力微弱,占卜出温罗大人事情始末,也只能隐约看出此事的机缘在判官大人身上,所以……”

“所以你眼下也没什么办法,打算跟着我们?”梅灵冷笑道。

东离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梅灵看向路子封。

东离也等着路子封开口。

风中又传来了若有若无的铜铃声。

路子封道:“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东离问。

广然狼耳朵很尖,神情严肃道:“我听到了。”

梅灵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这铃声是一路跟着咱们来的呢。”

路子封点了点头,看向东离:“你们酆都没有夜叉,不是他们主动离开,而是你们在酆都设下结界,夜叉族进不来吧。”

东离本是带笑的脸有一丝尴尬。

很显然,被路子封说对了。

广然闻言便松了一口气,原来传闻中鬼族和夜叉族,关系也没这么好吗。

上古传闻果然是传闻。

“我们可要出去会一会他?”梅灵道。

“诸位且先等一等,容我占卜一挂,看看此去是吉是凶。”东离为了跟广然等人,极力想要表现自己的用处。

广然戒备道:“你要是再看把肠子骨头什么的拿出来,就离着我们十里跟着。”

东离笑了起来,心道离着十里不就是他们一开始想的跟踪监视了吗。

想归想,东离还是要哄着广然的,他道:“不会不会,吉凶一事都是小事,小事占卜不用这样麻烦。”

说着他便随手起占,占了什么还没等告知路子封等人,就见路子封他们已经出了城。

护城河的外的红灯笼,白日看便少了一分阴森,多了一分破旧。

广然先一步出城,就见城门外,毛驴拖着一车货物,那向他们走来,驴的胸前挂着一个硕大的铜铃,混肴了风中的铃音。

“是吉,是吉。”东离追上来道。

然而目所能及之处,并未看到夜叉族。

梅灵回身对东离笑了笑,似乎是在说连个夜叉族的影子都没有,还论什么吉凶。

东离也不介意梅灵笑中的讥讽,反正他算的是此行吉凶,也不是眼前一时半刻的吉凶。

他摸了摸鼻子,跟上了路子封。

“眼下我们要去哪里?”梅灵问。

路子封看向身后的东离:“既然鬼王醒来才能为冥王殿下的眼睛净化,眼下自然是要去寻鬼王的线索。”

这倒是让东离犯了难,东离就是占卜出鬼王头颅具体所在,所以才只能占卜出广然送还温罗头颅的。

见东离犯难,路子封也确信了东离确实没有隐藏,便对广然道:“这一切事件起因,皆是由柳家起,我们再探查一次柳家宅院,看看还有没有遗落之处吧。”

广然点了点头道:“就依照路先生所言。”

他们一路回了丰泽城,一入城便看到丰泽城的土地公在城门候着路子封。

见路子封入城,元夷赶忙迎了上去道:“城郊柳家祖坟的事情,我听说了。”

元夷四下看了看,附上路子封的耳朵小声道:“那处少了的佛像,是一尊修罗像。”

见路子封脚步慢了下来,元夷这才整理好仪态,与随行的广然,梅灵,东离一一行礼,跟上路子封的脚步,一同往柳府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给各位介绍柳府的情况,说的好像是一副他刚刚才查出来的样子。

元夷说话时一一照顾几位听的情况,若是看出对方已经知晓的,便简略带过,若是微微颔首,他便详细的说上一说。

但是每当元夷看到梅灵时,对上梅灵那笑意便觉得浑身不适,于是总会匆匆避开,一行人走到柳府,元夷已经将前情过往说了个差不多,他上前一步帮助众人推门,边推门边道:“刚刚我说的,柳家的祖坟是一处山谷,谷内本有十二座神像,然而如今少了一座,那一座事前路先生曾托我打听过,”说着元夷看了眼路子封,继续道,“我今日才得了消息,那消失的一座,是修罗像。”

那可真是意想之外的一尊神佛了。

梅灵和广然互看了一眼。

鬼族的东离也摇了摇头,虽说他们族中有一部分鬼是修修罗道的,可是他们修此道却不能称之为神佛,修习一法跟能不能修成一法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章节目录 第257章 若说是修罗佛祖,那生来便是修罗的可能性最大,而非他们鬼族潜心修习成的。

不过东离见广然和路子封也没有怀疑他的意思,他虽将鬼族和修罗道的事情在心中整理了一番,但也并没有派上用场。

“话说那佛像是怎么消失的?”梅灵问元夷。

这可是元夷拖了好些关系才打听出的,见梅灵主动问他,元夷便知道路子封是买了他这个人情了,便道:“是百余年前,柳氏迁祖坟的时候不小心碰坏的。说是坏了之后本是要再补一座,不过后来寻遍了匠人,也没人擅长雕刻那样的佛像,又害怕随便请了一座佛过去,惹原先那修罗相不喜,也就空了下来。”

“那碎掉的修罗相去了哪里?”梅灵又问。

“这便不知道了。”元夷道。

其实也是时间紧迫,若是再给他一些时间,元夷也是可以查的到的。

路子封听完便点了点头,一行人再次进入事发的前厅。

因在东离的占卜之境中以及见过事发经过,此次再看这室内布局,心中也就有了个大概。

“我听闻皈依西方佛祖的夜叉族,也修过修罗道。”广然对此也不是很确定,他疑惑地看向路子封。

路子封点了点头:“当年夜叉族走的也不仁善的路子,若论杀伐成佛的,前有修罗,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夜叉族确实是与他们修了同一法门。”

“那如此说来,这也有可能是西天来的那一位神佛,为那位修罗佛惩戒凡人了。”广然道。

元夷一听心中松了一口气,若是真的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天上的神仙相互争斗而导致自己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伤亡,也算是卖给天界一个情面,倒也不是指望天界还记得自己受的委屈,只是不要降责于他就好了。

可新加入的那个头发粗鲁的大汉泼了元夷的冷水。

只听东离反驳广然道:“既然都是成佛的大人物了,又怎么会介意一尊佛像如何,再说我只听过有妖孽收人魂魄的事,还没听过佛祖也要收人的魂魄。”

东离之所以这么肯定,皆是因为占卜之时,他已经看到了那人没有佛光。

“若是让西方知道,你想将此事推卸给佛祖那一边,你这土地公才是真的保不住了。”路子封淡淡的看了元夷一眼。

元夷赶忙收起了自己那点小心思。

“路先生觉得这事没有用?”广然道,“在那山谷中的佛像,应该早就有了灵性,这样随意被打碎,确实会对主家不利啊。”

路子封眸色冷了几分,越过前厅,向后院的东北角走去,一行人也跟了过去,直到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处围着盐碓的,以灰色石砖葺成的四方形。

“这是送鬼的阵法。”东离道,“我算明白你们为什么来找我了,遇到这玩意儿,也确实是会想到我们。”

其实这东西是路子封在东离的占卜之境里偶然看到的,如今不过是来证实一下。他们之所以会去鬼族,那是因为死去的人都被吸干了血液,方言四海八荒,也就是鬼族盛行这一秘法。

不过因东离占卜之时,虽然看见了柳家人被夺命的样子,但他们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所以东离也并不知道那是被吸干了血。

广然是做了多少年的判官,自然就从东离这番话里,推出了鬼族,至少是东离跟柳家遇害无关。

广然走上前,对路子封道:“这阵法可有什么不对?”

“本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刚跟听丰泽城的土地公说起了佛像的事情,便突然想到了这里。”路子封弯下身,剥开那盐碓,发现盐的颜色并不一致。

上面的撒上的盐细腻很多,下面的盐粒子十分粗大。

“这撒盐还有讲究?”梅灵问东离。

东离摇了摇头:“哪里有讲究,顶多是细盐砸在身上不疼,粗的盐粒子砸的有点疼罢了。再说他家既然拜访在这镇门上,也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又不砸我们。”

梅灵笑了笑道:“若是没有讲究,他们为何会撒两种盐?”

“应该是有人来过。”路子封站起身道。

梅灵递了帕子给路子封擦手,几人又一同看过西南角,西南角全是粗盐,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盐若是没了,你们鬼族就能进入柳家行事么?”路子封问东离。

东离赶忙撇清自己道:“别说是没有盐,就是有盐,我们要进出寻常百姓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路先生你说的寻事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不成?”

“怀疑你做什么?你们鬼族怎么这么疑神疑鬼的!”广然烦道。

东离心道,他本就是鬼,什么叫疑神疑鬼。

但见广然这样说,肯定就是没有怀疑他们鬼族,只是日常一问,寻求东离解惑而已。

东离安下心道:“路先生若是说行凶杀人,有没有这阵法都拦不住我们酆都鬼族,这也顶多是拦一下那些孤魂野鬼,讨命的那种。”

“讨命?”广然沉思道。

“当然也有这路上的冤魂什么的,找不着路的都算进去。”东离补充道,“总之跟我们酆都鬼族不是一回事的。”

“你说的就是,他们只能拦下死后的人的魂魄,其他的也就是图个心里踏实了?”梅灵补充道。

“对,就是小公子说的这个道理。”东离点头道。

“可是他们在防着谁呢?”梅灵不解道。

广然翻过柳家的生死簿,发现柳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也真的找不出什么需要防着的到如此程度的人,思来想去也是不解,便问路子封道:“路先生怎么看此事?”

“告知他们这个阵法的是谁?”路子封问道。

这便是问住了这一众人了。

广然见没人能答,便道:“这,不如我先回九幽查探一番吧。”

路子封摇了摇头:“还是我来吧。”

广然知道路子封要翻查体内死簿,按下路子封,摇头道:“还是请先生与我一同去幽冥库查探一番为好。”

路子封知道,广然是在保护他。

此处闲杂的外人太多了。

章节目录 第258章 一提到幽冥库,路子封看了眼一眼梅灵。

这一眼,让本来心情不错的梅灵,翻出了一丝苦涩。

怎么说呢,他的先生,又在以一种看他又不是他的眼神望向他。

梅灵很想问,路子封刚刚那一刻想到的是谁。

路子封想到了上一世,梅灵第一次进幽冥库时的场景。

那时他也是帮助自己和广然翻阅资料。

那时他刚刚有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路子封只想叫他“朝夕”,他主动给自己加了一个姓氏,在幽冥库的牌匾上,写下了“路朝夕”。

自此,路子封便有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路子封不想承认自己那一刻的感情,而此刻,回忆却将这感情越酿越浓,他已经忘记了他们上一世在幽冥库里查到了什么,梅灵又说了什么,他只记得,梅灵写下“路朝夕”的那个名牌,挂在幽冥库门前的石柱上。

那样耀眼,那样温暖。

那时的梅灵,那般的开心。

“先生?”梅灵笑着拉过路子封的手,唤回他的回忆。

“先生在想什么?”梅灵问路子封。

“在想还遗漏了什么。”路子封道,“不过不管怎样,先去幽冥库吧。”

路子封和广然商议好后,便要一起回九幽,东离不喜九幽,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去,就被梅灵打发留在柳府看家。

东离还没等反应过来要紧跟广然,就被他们甩下了。

东离一看这样不行,便匆匆辞别了元夷,另寻入九幽的方法去了。

九幽之内,一切照旧。并没有因冥王失去了眼睛而出现什么混乱。

广然见状松了一口气,几人本是应该前去幽冥库的,广然却踌躇起来,梅灵见状笑他道:“你既然都回来了,不如去看看那位冥王大人?”

广然连连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广然也顾不得梅灵的嘲笑,挥了挥手走了。

一转眼便只剩下梅灵和路子封二人。二人一同行至幽冥库,幽冥库平日除了两名看守也没有别人。路子封看到幽冥库前的木牌,一阵失神。

本想说让梅灵在门口等着,他去去就回,就见梅灵先他一步走了进去。

“先生还有别的事情?”梅灵笑他道。

路子封还未开口,梅灵便走了进去。

是了,九幽生变时,他将自身骨血引到了梅灵身上,梅灵自然可以不用通融便进得去。

一阵风吹来,路子封恍惚之间觉得犹如隔世。

这本就是隔世。

只是上一世,时间本来很长很久,相处的时候那些点点滴滴他并不记得,可如今又看的曾经的景物,那漫长岁月里细小点滴的事情,便就这样不可抑制的冒出来。

它们那般汹涌,那般无法克制,那般让他舍不得。

路子封很怕,很怕梅灵再一次离他而去。

可是这一世,没有瑶凌,便不会出现枉死城三千魂魄失踪一事,梅灵应该就能安安稳稳的去投胎了。

可,如若一切顺利,等到梅灵白日飞升之日,应该就是他大限之期。

其实上一世他最后回到乱葬岗时,他隐隐便有那乱葬岗要自成仙山的感觉,只不过那不是他的地盘,而是乱葬岗那株梅花的灵地。

若是路子封没有猜错,只要梅灵投胎,那他与梅灵便没有再相见的时候。如此看来,他们的时间,只有眼下了。

明明很漫长,可路子封却觉得那么短。

许是因为路子封出神太久,路子封进了幽冥库之后,梅灵几次担忧的看着他,询问他可是累了。

路子封只道:“这次事情解决了,我带你去人间京城吧。”

“哪一处的帝京?”梅灵问。

路子封一边翻看着柳家所有人的生平,一边回答梅灵的话,“就我们白帝城这一处吧,此处的帝王正是开国第二任君王,一切还都欣欣向荣,京中有趣的杂耍班和戏文也多,说不定能找到你喜欢的本子。”

梅灵眼睛亮了起来,笑道:“那我与先生就这样说定了。”

“嗯。”路子封微微颔首道。

“找到了。”梅灵的花瓣落入一处百年前的山谷残相中。

谷中与冥王那日除魔的山谷并无二致,即便过了百年,山中景象也一如今日。山脚下有一群百姓,正迁出山谷,与柳家那位行脚商走在一起的,是一名道士。

那道士穿着水蓝色的道袍,在这山谷中看上去很是仙风道骨。

“那是哪个道观的道士?”梅灵问道。

“是苍山派。”路子封道。

梅灵侧身看着路子封,要知道即便是现下,苍山派也是个无名的小派,若不是那一日在柳府,梅灵偶然遇到了两名苍山派的弟子,他都不知道这天下还有这么一个修道的门派。

可路子封答的就好像是与那一门派有故交一般。

梅灵失声笑了起来,低头道:“先生当真是博学。”

路子封对于看到苍山派的人而感到不解,也没在意梅灵的失常,他只是习惯性的对梅灵的话语点头回应,便与梅灵一同走出了幽冥库。

幽冥库外,广然已经在那候着。

广然见他们二人出来,便迎上去道:“我去看过冥王大人,也将我们现下遇到的事情告知了大人,他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倒是觉得此事应了凡间那句话,‘皇帝不急死太监’。”

“哦?那你要做太监你去坐,我与先生也是不着急的。”梅灵与广然划清界限道。

广然被梅灵平白无故的调侃了一番,一时焦虑的心也无处安放,蒙了许久才跟上趟道:“路先生查到了什么?”

“是苍山派给柳家选的祖坟呢。”梅灵道,“怪不得那一日柳家一出事,苍山派的弟子就到了,看来他们这苍山派,就是靠柳家养着呢。”

梅灵这话虽然是随便说的,但也确实是实情。

眼下的苍山派确实是在靠有钱人资助,达官贵族只会给声望俱佳的门派送钱,像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派,能跟皇商柳家走的近,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了。

所以柳家这个财源,苍山派是万万不能断的。

章节目录 第259章 不过眼下,也断了。

所以路子封等人寻到苍山派时,发现他们派中,弟子已经走了大半,本就不大的道观,更显得落败了。

出门迎接他们的是顾让。

顾让本也想走,可是鉴于师兄们都走了,他好不容易从小师弟熬成了大师兄,还有点贪恋这个大师兄的名号,想着熬过这几年,自己就是资质最深的弟子了,一定会有别的师弟供自己摆架子,于是也就在犹豫走和不走之间,迎来了路子封。

顾让是对梅灵有印象的。

一来是他们本就在柳府见过,二来是梅灵的长相实在太过好看,见过一次的人很难忘记,所以他一见是梅灵上山,便认了出来。

“怎的是你!”顾让赶忙跑上去道。

“你还带了好些人。”顾让看到了路子封。

“你们来做什么?”路子封身后还有个表情严肃的男人,看上去挺有官威的,说不定他们苍山派有了官路子了。

“快快快,进来坐,这山这么高,你们都累了吧。”不管怎样,先把他们拦下来。

广然哪里见过这么热情的修道人士,他小声问梅灵道:“你朋友?”

梅灵笑道:“我连他姓谁名谁都不知道,如何做的朋友。”

广然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顾让一路小跑进厢房,还在打包行李要下山的李书生,刚刚接了自己在山上做厨娘的母亲要走,见顾让进来,不禁疑惑道:“道长还有别的事情?我们可没有拿道馆里的东西,不信你看看。”

顾让哪里管的上书生偷纸的事情,他问了李书生的娘亲在何处,又匆匆去找李书生的娘亲生火做饭。

接待路子封一行人的,是苍山派的掌门。

那老头看上去比幽冥库的记录里老了一些,不过依稀可见百年前的影子。毕竟是活了上百年的人,修为还是有一些的,一眼就看出来者除了路子封,皆不是凡人。

他便挑了路子封问道:“不知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东离却不知道这道长是寻了个人问话,他见他们一入山,就有该派大师兄相迎,还有掌门亲自寒暄,可见路子封是个深藏不露的凡人。

不禁对路子封的事情多了一份好奇。

路子封跟苍山派的掌门简单回了礼数,才道:“我等上山,是为了柳府一案。”

苍山派掌门的神色,略微一怔。

在场每一个都是人精,自然看出了这位掌门的变化,广然坐直了身子,东离咳了一声,梅灵笑着整了整袖口。

“这,柳府一事,他们在察觉有难之时,我也派了弟子前去,无奈也没能赶上,许是柳家命中该有此一劫,我,我确实无能为力了。”苍山派的掌门道。

“他们察觉了自己有难,是如何察觉的?”路子封问。

“这……”苍山派的掌门犹豫了一下,才道,“这,这本该是照顾死者颜面,我也不该多说。可诸位为此事上山,山高路远,诸位的心意实在令贫道动容,贫道便破例一言,那是因为柳氏不仅仅丰泽城柳家出了意外,他们一行旁支,在前年开始,变陆陆续续的死去。丰泽城的柳家为主家,因旁支这些死伤,心中担忧,才来我苍山派寻求帮助,我便在柳宅内做了驱赶冤魂的阵法,以帮助排除恶鬼的骚扰,可还是没能救下他们性命。”

“恶鬼?”梅灵问。

“也,也算不得是恶鬼。”苍山派的掌门说到这,却不肯再说了。

“那你见过来滋事的恶鬼?”梅灵故意突出“恶鬼”二字。

苍山派的掌门又怎么会听不出,可他自知一人难敌眼前这四位,也只得由着梅灵这般语言讥讽。

“贫道未曾见过。”苍山派的掌门道。

“你既然没有见过,又怎么知道是恶鬼?”梅灵追问道。

苍山派的掌门又不说话了。

梅灵见状冷笑了一声道:“你既不愿意说这件事,那我们便问你另一件事,一百年前,你替柳家先祖迁过祖坟,那时你们在那山谷打碎过一尊佛像,那尊佛后来如何了?”

苍山派的掌门一听,立刻站起身来,不敢置信的看着梅灵。

梅灵笑着要他坐下好好说。

东离心想,原来这梅灵也不是因为他是鬼族而故意刁难他,看来梅灵对谁都这个态度。

因有了这层想法,东离又坐了更舒服了一点。

梅灵见只有自己在问话不说,那东离还一副选了个舒服的架势听戏的模样,便将话头抛给了东离,就对苍山派的掌门道:“我南首边做的这位,是鬼都派来的使者,说是你们打碎的那佛像,是他们族里出来的长者,听说我们要来问柳家的事,也便与我们一同来向你讨个百年前的说法。”

“这,这……”苍山派的掌门也是一时被梅灵的话唬住了。

仔细想想也知道,若是真的要讨说法,哪里会等到百年之后,当场不就讨了。

东离见梅灵将话头抛给了他,不得不坐直了身子,咳了一声道:“其实只是一尊佛像,也磕碰到我族本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今日上山来的这几个人,非要说是柳家砸了我族神尊,所以我族报复柳家,才致使柳家灭门,这事我便要道长你说个公道话,要将那日的事情,好好跟这几人说个明白。我族的神尊可不能又被砸了供奉的佛像,又要替冤魂背锅的。”

东离长得本就魁梧狂放,说起这样的话来,更是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苍山派如今人丁稀薄,能战的没有。

就算是有,也打不过这样的大户。

苍山派掌门赶忙识时务道:“这,这这,这……那,那日,我们确实是打碎了一座佛像,可那佛像也不是我要碎的。”

“还说不是你。”梅灵冷笑道。

苍山派掌门只觉胸口一沉,认命道:“是,是贫道之责。贫道当时贪图柳家财富,那时柳氏不过是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而我也刚继承这道观不久,除了自己这一身本事,实在没什么能换钱温饱的东西。而我还有这一派要壮大,只得下山去寻求显贵们的支持,只是如今的显贵自是愿意去跟那根深蒂固的大派相好,哪里轮得到我,所以我便在遇到柳氏之后,与柳家交好起来。”

章节目录 第260章 “你看了他的命。”路子封道。

苍山派掌门点了点头:“我看了柳氏有发大财的能力,只要稍稍改一下他家风水,那后世几代都是极为有钱的,柳家本就行商,已经是士农工商那个底层,除了发财也不做他想,听我这样一说,他也就很快同意了迁坟。”

“只不过等我们送走了拿地的村民,才发现那处早有别人的祖坟,虽不知是谁家的,可连当地的村民都不晓得自己长居的地方脚下有坟,可见这一族已经凋零。但在要站旁人的坟,总是不好的。”

“所以你动了手脚。”路子封道。

苍山派的掌门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是,我虽不知他们那下面埋的是什么,可看到三面神佛我也知道,这下面的东西要是反起来,是我动不得的东西。于是我便推掉了入口处的佛像。”

“这又是什么说法?”梅灵好奇道。

“倒也不是什么入流的手段。”苍山派的道长自嘲道,“这也是我行走江湖,从别的门派偷学来的。说是若是砸了别人家的佛像,那供香的天神便会找原主的晦气,我当时这样做,也只是想着,由此一来,这坟地的原主人便世世受天神惩罚,也就没有经历去找柳家的麻烦了。”

“你倒是阴损。”梅灵冷笑道。

“当时实在是穷途末路,没有别的办法。”苍山派的道长仍旧这般解释道。

“那为何这尊大佛要百年之后才来找柳家的麻烦?”梅灵这话是问路子封的。

路子封沉思了一会儿道:“这其中应该还有我们遗漏的事情。”

“那碎掉的佛像,现如今在何处?”路子封问道。

苍山派的道长这次倒是回答得很痛快,仿佛就是一直在等着有人来将那佛像收走一般,赶忙道:“就在我派后山。后上朝着北走,能看见一片竹林,就丢在那林子里了。”

“丢?”梅灵轻声一笑。

苍山派的道长对此又略表歉意,只说他们人手不足,起先还是供奉者的,后来实在没什么办法,再说他们是道教,供奉佛祖也不成体统,于是就丢在后山了。

路子封等人也没有听他再解释下去的意思,一行人见没什么能打听出来的,便要出门上山,还没走出山门,就见顾让欣喜的跑了过来。

“你们这么快就下山?不在这里吃饭吗?”顾让还想着,怎么也能让他们留下点饭钱。

毕竟后院都开了火了。

但路子封等人走的匆忙,顾让三次劝留,也没能留住。但见几人也并没有下山,而是往山上走的时候,便殷勤道:“这个时候你们还去山上,夜里肯定下不了山了吧,我给你们留几间厢房吧。”

梅灵笑他道:“你那小观里,还要留的吗?”

顾让本是有些恼的,可眼下观内缺钱,也就忍了下来道:“小公子既然这样说,那就是要回来住了?也好,山上晦气重,等你们回来再给你们做做法事,去去晦气。我这就让厨房多备一些盐。”

边说着,也不给梅灵反悔的机会,就往观内跑。

梅灵见那边路子封已经走的远了,也就没再搭理顾让,追上路子封。

“你跟那道观定了歇脚的地方?”广然对此很是不满。

他对那道观里的道长印象很不好,也不愿意在那里多待。

“我家先生可是肉体凡胎,这已经是半个多月没有休息了,你不累,我可还要心疼我家先生的。”梅灵道。

经过梅灵这样一提醒,广然才想到路子封,不禁看向路子封。

“不如我们今日就先歇下,明日再上山也来得及。”广然道。

路子封眼见山色渐晚,此时上山,夜晚怕是要在那竹林里过夜,于是道:“也好。”

顾让这边房间还没收拾出来,就见路子封等人折了回来,又惊又喜,脚不着地的忙活起来。

梅灵让他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晃得自己头疼。

顾让反驳道:“整间道观你能见到的打杂的,也就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在你这晃,也就没有人会来了。”

顾让比他们在丰泽城见到时瘦了许多,手背也有了皲裂,与那日那个傲气十足的修仙道人完全不同。

梅灵抬了抬下巴,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

顾让不解梅灵要做什么,但还是疑惑的挪了过去,站在了那里。

“说起来那一日,你们也在柳府,到的也算得上是及时,若是再早一点便会撞上那杀人的犯人,你们时间掐的倒是准。”梅灵问。

顾让摇了摇头道:“我们其实是早到了,只是下山的时候师尊千叮万嘱,我们绝对不可以住进柳府,所以就在附近的酒馆借宿了几日,打尖住宿的钱当然也都是柳家出的。那一日我们是听到了夜里来的铃声,本来我们就到了好几日了,丰泽城出现那样的铃声我们也是头一次听到,于是便顺着铃音追了过去,也就撞到了你了。”

说到铃音,梅灵看了一眼路子封。

“铃音,合欢铃?”广然觉得这事件里,到处都有铃声,眼下他觉得再好听的铃声也变得令人烦躁了,“我们一开始就怀疑是夜叉,我看这事就是夜叉没跑了。”

东离也附和道:“我觉得也是,你看他们也有可能修过修罗道,也跟我们鬼族有渊源,还有那铃声,这三样加起来,除了夜叉族,不做他想了嘛。”

梅灵还是看着路子封。

“是夜叉应该没有错,”其实他们回看东离占卜之境的时候,路子封就跟梅灵提过,那背影手上有合欢铃。

那是夜叉族的标致。

“只是这普天之下,夜叉千千万,我们要找的又是哪一个?”路子封道。

“这……”东离只想着,这事只要跟他们鬼族撇清关系就好了,没想到路子封等人还要找到那个专门的夜叉。

要知道,这种事情,属于六道轮回里很暧昧的事情。

一般情况下,人间犯的案子人间管。九幽的事情九幽自己办,各族都有各族的活法规矩,大范围下正是因为互不干涉所以才和睦相处。

章节目录 第261章 眼下像是这样,一大帮子外族来插手人间的命案,这也是很少有的。

除非这命案跟自己族里的秘辛扯上关系。

可东离跟了路子封他们这几日,发现柳家这事,说到底就是挖了别人的祖坟遭到报应了,也跟他们几族要务扯不上什么干系。

如此若是再往下管,那便很容易跟那一种族出矛盾了。

其实从古至今,这样的事情也有发生过,人间的本子上经常有恶鬼索命,狐妖害人的故事,这事情自古没有断过,之所以大家还能这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管,皆是因为觉得,管了有可能损了两族和气,不管还有天道轮回在,早晚有一天,这些乱了天道的事情,会得到报应。

所以也没有人会去管闲事。

眼下这情况,东离觉得,路子封这是要管闲事的意思了。

不过东离转念一想,路子封他是肉体凡胎,管的好像也不是闲事,就是他们自家事。

只是他和广然么?

东离看了一眼广然,很是希望广然和自己想法一致,这样他们就能手拉手的去找温罗大人的头,广然也能尽快医好冥王的眼睛。

东离朝着广然看去。

谁知广然扫了他一眼就别过头去,对路子封道:“这也就难办了,路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路子封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先看过佛像再说吧。”

广然点了点头道:“也是。”

见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梅灵便赶了广然等人,要让路子封休息。

东离一出房门,就拉过广然问道:“你们真的要管那人间的事?”

广然甩开东离,让东离离着自己远一些:“什么叫人间事?柳家人死了好几百口,这么多人,相当于一个小村子了,这么多魂魄如今不知在何处?无法入轮回,怎么就是人间事了?”

“九幽是缺鬼投胎了吗?这都要管。”东离小声嘟囔道,见广然已经回了自己的屋子要关门,东离赶紧用脚卡住门缝,继续道:“我觉得这事不管为好。”

广然瞪了他一眼,其实刚刚在路子封的房内,广然就看懂了东离的眼神,只是没有搭理他罢了。没想到东离还要上赶着再来跟他说一遍。

东离见广然面有不悦,便道:“你先别关门,先听我说说理由。”

广然用力关上了门。

幸亏东离抽脚快,要不然刚才必然就要瘸了!东离的火气登时上来,砸烂了厢房的门,从正面大摇大摆的走入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那日你们来找我占卜,我也占卜了丰泽城的命案,可是我根本看不到那夜叉的脸。你可知道为什么?”

那占卜之境路子封也给广然他们看过,广然看着东离道:“因为你看到的是背影?”

东离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广然不屑回答他这个问题,便要走出这没间没房门的房间,被东离一把拉住,道:“你要知道,我族占卜是有说法的。占卜比自己修为高深的对象,就会看不清对方的事情,如今我占卜之中,根本看不清那夜叉族的脸,可见对方修为在我之上。”

“那又如何?”广然甩开东离道。

东离又跟上去要拉广然,广然抬手,二人僵持在那里。

东离这一路也被无视着压了一路的火,眼下便也不再装出那副好说话的模样,也怒道:“要说你们九幽就是文官坐久了,根本不懂这世间局势。如果连我都占卜不出对方的样貌,那对方修为至少也要高出我两万年。至于真的要对上手,就是一百个你,估计也擒不住他。”

气氛一瞬间僵直起来。

听闻破门声的顾让不知何时钻了出来,看着自家道观破损的门,又是心疼又是解气。

心疼的是钱和自己修门的体力,解气的是,他也好想破一扇门发泄一番。

如今这节衣缩食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顾让一想到自己的辛苦,眼眶便红了起来,本是要讲道理的声音也颤抖着,还没等他扯开嗓子讨说法,就见梅灵从隔壁的房间中出来,塞了一个小钱包给他,那小包包很沉,顾让掏出一看,全是银子,至少有三百两。

顾让登时就觉得自己见了财神爷,真的感动的哭了起来。

顾让扯着梅灵的衣角想说几句好话,梅灵也没给他这机会,让他先进屋去哭,别打扰他们说正事。

见梅灵出来,广然对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妨碍到路先生休息了?”广然见梅灵没走,这才十分抱歉道。

梅灵笑了笑,看了眼东离,对广然道:“无妨的,左右也就是小憩,算不得是什么休息,就是你们太吵了,吵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不是人一样。”

东离脸色不好看,明知道梅灵在骂他,可他也没法反驳。

广然知道梅灵这讥讽的兴致上来,一时半会儿便不会停了,可鬼族毕竟不是他,若论亲疏远近,他还是跟梅灵要近一些的,有些过火的话,对着他说可以,对着鬼族说,万一碰上个心眼小的,那就从此结下梁子了。

广然拉过梅灵道:“你也别老逮着他说了,他们鬼族要是稍微有些见识,也不会总窝在酆都城不出了。”

梅灵看了眼广然,也不知广然这是在劝自己还是在说自己的真情实感。

“你这样看我看什么。”广然不自在道。

“你这嘴巴毒起来,我怕是要让贤的。”梅灵笑道。

广然瞪了他一眼:“这也就是跟你说一说,可不要在路先生面前告我的状。”

梅灵笑他:“我哪里告的了你的状,你跟先生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的,哪里有我插足的份儿。”

广然赶紧跟梅灵拉开距离道:“别别别,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跟路先生那是清白的,从未在一张床上睡过的。”

梅灵被广然这急于撇清的样子逗笑了,佯作吃醋道:“我虽然日日与先生睡在一处,却抵不过先生心里那个人,哎。”

“先生心里哪有什么人。”广然最快道。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其实刚刚梅灵想说的,也就是嫉妒广然与路子封关系好,可话一说出口便变了味道。

梅灵突然想到了朝夕。

路子封心里,住着一个朝夕吧。

梅灵叹了一声。

广然见梅灵刚刚还坏心眼嗖嗖往往冒,眼下有蔫了下去,不禁很是奇怪道:“你没事吧?”

梅灵摇了摇头。

广然自是见的人鬼多了,梅灵这样怎样看也不像是没事的,他不放心梅灵,于是叫了梅灵在院子里看月亮。

山上风大又冷,吹的梅灵像是要随时破碎一般。

广然想了想,便跟梅灵讲了孤皇山的事情。

孤皇山有多高,山上有什么。

“那山上可有一个叫朝夕的人?”梅灵问。

广然仔细想了想道:“没有,上过孤皇山的人一个手掌数的过来,没有这么一个名字。”

梅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个朝夕,你上次也提过。”广然仔细回忆了一下道,“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梅灵但笑不语。

广然见梅灵不说话,就更好奇了。

他为了证明路子封真的不认识一个叫路朝夕的人,从他认识路子封开始,一样一样的将人事物讲给梅灵听。

他们从黑天讲到白夜,东离来问他们什么时候上山。广然正掏回忆掏在兴头上,赶走东离继续讲。

东离回去的时候梅灵仔细叮嘱了东离,路子封既然没醒,便让先生好好睡,千万不要打扰先生。

如此东离也就悻悻的回去了。

广然讲的口渴,顾让便端了茶水。

就这样又过了一夜,讲到了梅灵初初化灵的时候。

这往后的事情,梅灵自然是比广然更清楚,他听到这也就没了兴致,起身要走,广然忽然喊住梅灵道。

“我知道那个朝夕了!”

梅灵只觉得心里漏掉了一拍,既是害怕又是忐忑,强压着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故作讥讽道:“哦?你这回忆可够久的。”

广然听出了梅灵的激动,也不与梅灵计较,招招手让梅灵坐下继续听他说。

梅灵为了分散自己不安的心情,特意煮了一壶茶水。

“说起来是那个算命的先生,就是你非要路先生去帮忙的那个算命先生。他不是向路先生要了帝王命格吗,这事就是先生托我来办的。”广然道。

梅灵隐隐还记得那个算命的先生,那时他也只是觉得路子封人生实在无趣,想给他找些乐子罢了。

“然后呢?”梅灵问。

“其实一开始路先生将命格给我之后,也就没在过问过。”广然说到这便觉得有些异样,“倒是前些日子,路先生突然来找我,问我你投胎的日子定了没有。”

梅灵听到是路子封要送自己去投胎的事情,不禁有些不悦。

“你且先听我说完。”广然安抚梅灵道,“其实路先生在答应那算命先生之后,找那算命先生要了一个人间富贵的命格,那命格么,便是给你投胎用的。这事也是随着那算命的先生的命格,一同交到我手上的,当时路先生给我的时候,也没有很在意,便像是要打发你赶紧走一般。”

梅灵轻哼了一声。

“不过那一日路先生突然来找我,却是特意来问我你的命格如何了。”广然说到这,自己也疑惑起来,“我从未见路先生那般郑重的来确认一件事情。而且那日我还特意打听了,路先生是专门跑了那一趟,并没有在送信。”

“那这与朝夕有什么关系。”梅灵不耐烦道。

“你说你先前问我这个名字,我不清楚,那是因为路先生只与我提过这个名字一次,也就是那一次。路先生来问我‘朝夕投胎的日子,定了吗’。”广然看向梅灵。

梅灵手上的茶碗一沉,广然妥帖的接过。

“是,先生,给我起的名字?”梅灵不确定道。

“应该是的。”广然点了点头。

“那先生为何没对我提过。”梅灵仍是不信。

“这问题我那日也问过路先生,路先生起了这名字当时又反悔了,他说你将来会有名字,但那也该是你自己起的,而不该由他多加干涉。”广然道。

“这又是怎么个道理。”梅灵不敢想象,路子封那声“朝夕”唤的是他。

“这道理你还年轻,可能太能理解,我倒是觉得路先生说的是很对的。因为名字这东西,绝对不能随便起。我这要怎么跟你说明呢,比方说……”广然的话还没说完,梅灵双手拂面,声音是广然从未听过的愉悦,那欢愉中还带着一丝颤抖道:“朝夕,朝夕,这名字我很喜欢。”

广然喊住梅灵道:“我看来是不该告诉你的。”

梅灵心里开心,笑道:“我喜欢这个名字,此刻先生没有这般唤过我,这名字便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

广然叹道:“你这,我就知道不该想起来。忘了有忘了的因果!”

天边一轮红日又落下山,梅灵拍了拍广然的肩膀道:“行了,回去吧,我们都在这坐了一天一夜了,你也回去休整一下,明日一早我唤先生起床,我们上山去。”

广然见也说不过他,也就喝了桌上那杯水,离开了。

第二日一早,路子封起床的时候就见梅灵在床头些写什么东西。

梅灵见他醒了,便倒了杯茶水给他,路子封见梅灵将床头那张纸随意放进了垃圾桶。

“在写什么?”路子封问。

“在想着,下了山之后,向我们那山头的山公烧一下名簿,总要把名字写的好看些。”梅灵道。

“你早晚是要去投胎的,眼下起了名字也是生出许多无端因果,到时候只怕会徒增麻烦。”路子封不赞成道。

若是往日,梅灵肯定会佯作伤心的闹一闹路子封,不过近日梅灵不气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道:“左右因果都是我的因果,先生这般太过担忧,未免是将我看的太柔弱了。”

路子封看着梅灵,不再多言。

“先生要是醒了,我们今日就上山吧。”梅灵将刚刚写下的名字烧掉,走出了房门。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山上的竹林,因天寒涨势并不好,看上去也枯死了大半,全然没有想象中仙山上松竹缭绕的景象。

梅灵笑这山头看上去就比他们的乱葬岗还要荒凉杂乱,苍山派不兴旺也是有理由的,毕竟找了这么一个破山头。

山上碎石,怪石,还有一些冒了一点头的树根,让本就不好走的路更加崎岖,也给他们找佛像带来了困难。

“你说那佛要是真的有灵性,能不能就发个光,跟这些破石头区分开。”梅灵道。

“你这法子好,不如你喊一声佛像,看看他回不回你。”广然回他。

广然拉了一把梅灵,让他走在较为平整的地方。

梅灵也没跟广然客气,与广然换了位置。

本是走在前面闷声探路的东离,却突然停了下来,调转了头道:“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什么?”梅灵让东离快点走。

东离块头巨大,说不走便是犹如一堵大山一样,一动不动:“你们在这等我一下,我占卜一下石像方位。”

“这也要占卜?”梅灵看了眼路子封。

路子封点了点头。

梅灵也就没有去嘲讽东离。

东离也只是随手占卜了方位,不过也是因为鬼族占卜当真有用,他们几乎没有走弯路,径直找到了佛像。

那只有一只佛手。

从佛手上握着的并起来看,确实是修罗。

梅灵将手臂递给路子封。

路子封和广然看过,才对东离道:“你能不能借物窥探一下当时发生的情况。”

“这,这只怕不太好吧。”东离心道,这法子倒是跟他们鬼族占卜之法一样,可是万一他不小心窥探了佛祖的事情,那不就不好了。

路子封看出了东离的顾虑,便道:“依我之见,你可以匡一个时间结界,以百年前柳氏看中那山谷为起点,以柳氏破佛为止,只观这一段时间,在这佛像上发生的过往。”

经路子封这样一说,东离这才放心接过那只断手道:“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脑子就是灵活,你们在这等一下,我起一下阵法。”

广然他们也没有闲着,就在东离起阵法的时候,沿着周围寻找佛像其他的部分。

“这群道士做的也真是过分,还说供奉过,供奉过便是这般随意扔弃在荒野的吗?”梅灵一边剥开落叶,一边道。

正说着,梅灵便觉得后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他几次抬头太不开,本以为是什么枝桠,转身要拿木棍剥开,只见自己脚下连个碎石都没有,平整的很。

“先生。”梅灵轻轻喊了一声。

伴随着梅灵这声呼喊,风中传来了清脆的铃音。

梅灵回身望去,只见来时的路起了浓雾,山中只剩他一人。

另一边,广然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把梅灵知道自己投胎生辰和姓名的事告诉路子封。

他因为犹豫,便一直黏在路子封身旁,以至于铃音想起的时候,也没将他们二人分开。

广然很快就注意到了起雾,趁着雾气没有大起之前,他就护住路子封,金瞳亮了起来,一直在寻找出路。

路子封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合欢铃。

合欢铃的莹莹绿光在雾霭中看不清楚。

但铃音似乎是碰触到了路子封的合欢铃,几次声响之后,铃音同雾气又一起散了去。

广然又看到了在一旁画阵法的东离。

他本想上前去叫东离,被路子封拦下:“那人又把朝夕带走了。”

说到朝夕,路子封正好改口,广然却十分自然的接了下去:“确实,咱们少了一个人。”

路子封点了点头:“不过这雾气并不敢亲近鬼族,也不知是鬼族命就如此,还是这雾气不敢接近那只佛手。”

“路先生不担心那只梅花灵?”广然问。

路子封道:“他,他应该没事的。”

路子封将合欢铃收入袖中。

广然心道,即便是没事,路子封和梅灵也是形影不离,如今其中一个在这林间走散,怎样也不可能这般淡定才是。

不过路子封不说,他也不好问。

只见路子封走向东离,广然也跟着走了过去。

“你们再等等,这里雾气时聚时散,不好框定时间,等屋散了比较好。”东离道。

“你这占卜还要看天气的。”广然急道。

“占卜哪里有不看天气的?我族还有望天占卜的呢,那更是要看天气。”东离顶回去道。

路子封一直看着佛像不语。

“路先生怎么了?”东离见路子封看自己的样子实在没什么感情,让东离心中有些发毛,下意识的要将佛手捡起来。

路子封看着佛手拿起了,不自觉的就伸出了手。

“路先生想要这个?”东离说着就要将佛手递给路子封。

广然一把按下东离的手,就见路子封伸出的手不知何时长出了枯枝,向广然和东离扑来。

“路先生是树精?”被广然按到土里之前,这是东离说的最后一句话。

地是松软的。

本来不是,但眼下是了。

广然只不过是想按下东离,却不知为何山谷像是张开了口,将东离拉了下去。东离下意识的拉住了广然,就这样二人一起坠入了山腹中。

山腹之中是石墙泥土,地面平整。东离跳起来跺了跺地,确定这地坚实不会下陷,才开始打量这山中景。

山腹之中空无一物。

“刚刚那是什么?”东离问。

“你要是再敢叫那东西一声路先生,我就在这打死你。”广然在东离说出第二句话之前,先恶狠狠的警告道。

东离哈哈大笑了一下,缓解尴尬:“我,我这不是也不知情吗,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广然也不是真的在生东离的气,他只是很恼怒,自己刚刚明明就跟路子封在一起,他连路子封是什么时候被掉包的都不知道。

更可气的是,他现在在这里回忆,发现不管自己怎么想,都没发现路子封是何时不一样的。

“话说回来,那只梅花精呢?”东离问道。

“不知道。”广然挫败道。

东离摸了摸鼻子,也不想去安慰挫败的广然,他看见与他们一同摔下来的断裂的佛手,那佛手又断了一截,如今已经四分五裂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广然蹲在佛手边,背对着广然道:“咱们这占卜,还占不占了?”

广然眼下也没心情占卜,就让东离带上佛手去找出路。

东离坐在地上没有动,他比广然懂得这种生灵之术,眼下这山腹除非山公放他们出去,不然他们是出不去的。

果然,果然在山洞里转了一圈,又走了回来。

“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力气了。”东离好心道,“你干着急也没什么用,不如我给你占卜一下那两人的吉凶?”

“你再说一个占卜,我就……算了,你占吧,不然我也不放心。”广然妥协道。

东离哈哈大笑了起来,就问了梅灵和路子封生辰,广然瞪了东离一眼说不知道。

东离略微犯愁的想了想,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自顾自地占卜了好些次,说是梅灵没事,而且命还好的很,以后一路顺畅的不得了。

说完还不禁赞叹一下梅灵的好命格。广然心想这命格是路子封亲自安排的,能不好吗。

听东离说梅灵没事,广然就催促东离,让他占卜一下路子封。

只是东离起了好几次挂,都占卜不出一丝路子封的踪迹。

“怎么回事?”广然不安道。

“这不对啊。”东离道。

“是不是因为路先生不在轮回之中,所以你占不出。”广然问道。

“那梅花精眼下也不在轮回之中呢,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东离反驳道。

“那就是路先生出了什么事?”说着广然又四下望了望,好像在出口就会凭空长出来一样。

“也不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离也没遇到过这个情况,“这路先生是不是很短命啊?”

“你什么意思?”广然不解道。

“他应该早就死了啊。”东离道。

广然被东离吓了一跳,听东离这样说,广然反而安下心来:“路先生曾经是上古的神,以前肉身湮灭了,所以才从女娲一族求了这具泥人,所以你要是说死了,也算是死了吧。”

说完广然还补充一句:“半吊子就是半吊子。”

东离笑了起来,摸了摸鼻子将补出来的结果抹掉,那样的过往东离怎会看不出来,他说路子封死了,是在柳家命案之前已经死了。

说死也不恰当。

东离又重新占卜了一次,如果硬要说,更像是重新活过一边,看时间么,也就是昨日他听闻的,路子封去九幽问梅灵投胎命格的时候。

东离便按照眼下这个路子封的情况,又重新占卜了一次吉凶。三次皆凶。

看来这位路先生,要足够命硬才能来见他们了。

“你说,要是因为管了人间这事,咱们之中有谁折在这里了,冤不冤?”东离磨掉卦象,问广然。

广然就不喜欢他说这不吉利的话,冷声道:“什么叫人间事?你酆都百姓要是有难,你们就不管了?”

东离大笑了一会儿道:“酆都当然要管,丰泽城又不是酆都。”

“我再跟你说一遍,丰泽城的百姓是由我九幽牵引入轮回,他们生前的事情我是没有资格管,可既然他们已经死了,便是要将他们的魂魄找出来,那本就是九幽的职责所在,从不是什么人间事。”

“死脑筋。”东离转个了身,背对着广然道。

“那个路先生,”过了一会儿,东离还是憋不住,又起了话头道,“感觉对你瞒下了挺多事情的。”

广然神色严肃,认真道:“谁都有不可对人说的事。再说路先生和我立场不同,有些事情不说,也只是不想我为难,你还是不要再挑拨了。”

东离见自己的意图被识破,摸了摸鼻子安静下来。

梅灵听着雾霭中的铃音。

如果仔细听,能听到两个铃音。

一个清脆如铜铃,一个沉重一些,像是什么浸了血的兵器。

那清脆的铃音,他听过几次,在柳府也是听到的这铃音,倒是那如同浸了什么液体一般的铃声,虽然让人略感不快,湿冷粘腻的感受挥之不去,可梅灵还是选择那处铃音。

这般一路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梅灵看到了佛头。

那佛头并不是修罗。

而是一尊不知名的佛,又或者是人像。

石头人像上,坠着绿色的萤火。那萤火梅灵见过,是他们乱葬岗后院拿来送信的萤火。

梅灵伸手拨乱了萤火,便又听到了那湿滑粘腻的铃音。

怪不得路子封要将这些小东西变化成萤火的模样,这合欢铃的铃音未免太难听了。

梅灵笑了笑,将围绕着人像的萤火收入袖中。

“先生将此物留在这里,可知我不是会安心等着的人。”梅灵笑道。

雾霭中,出现了路子封的身影。

梅灵看到路子封,也没有上前,只是问道:“先生去哪里了?”

“找出路。”路子封见合欢铃已经被收走,他盯着人像看了一会儿道,“你一个人?”

“嗯,先生也不问我有没有受伤,可否害怕。先生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岂不是挂心的是广然那头狼,而不是我。”梅灵佯作要哭。

路子封皱了皱眉。

正说着,西面又走来一个人影,那人与眼前的路子封别无二致,见到梅灵和路子封。

那人影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梅灵笑了起来:“喏,又一个先生呢。”

已经走到梅灵身边的那个路子封,微微蹙眉,拉过梅灵的手道:“朝夕,别过去。”

梅灵心中一跳。

这是他的先生,第一次对着他喊出这个名字。

站在西南面一动不动的男人,依旧没有说话,眼神几近冷漠,只是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梅灵松开路子封的手,想要去西南面,被路子封拉的更紧。

“不要过去。”路子封道。

“可那人,好像先生呢。”梅灵笑道。

“这山中不知有什么东西,如今广然他们也不在,说不定就是被那个人骗去的,你不要乱动。”路子封道。

梅灵笑了起来,“难得我们上山无聊,来了这么个有趣的东西,先生怎么可以让我不动呢。”

路子封皱了皱眉,仍是不松手道:“朝夕,不要过去,太危险。”

章节目录 第265章 西南角的人,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

“先生不说些什么吗?”梅灵对着西南角那边的人唤道。

那人像是刚刚才听到梅灵的声音,冰冷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温度,但仍是没有开口。

梅灵叹了口气:“先生这般冷漠的见我,倒是头一遭。”

梅灵想要挣开路子封的手,向人影走去,可路子封却对着他摇了摇头。梅灵笑着轻叹一声:“若是先生这般挽留我,便是什么有趣的事情,都不如与先生在一起有趣的。”

路子封眉头舒展起来。

“可那总要是先生才行。”梅灵的笑意收了起来,忽然之间,拉住梅灵的手变成了枯枝,枝桠脚下发出幽幽火光,那是萤火的光芒。

只见梅灵眼前的路子封燃烧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化作了灰烬。

雾气散了开来。

梅灵看着西南角站着的人,他的先生,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先生可是吃醋了?”梅灵走上前去,看到路子封无恙,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路子封眼中似乎是有万重思绪,半晌才恢复往日的冷漠道:“你早知道那人不是我。”

梅灵笑了笑:“先生从未唤过我朝夕,他一开口,便是假的。”

可路子封,却是入局了。

他刚刚不敢靠近,是以为那是他的一个梦。

那是他想做的事情,想唤梅灵朝夕,牵着他的手,想告诉梅灵,不要走。

不要离开他。

“先生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梅灵见路子封还盯着那已经燃尽了的枝桠,上前问道。

路子封摇了摇头道:“没事。”

梅灵将合欢铃还给路子封,问道:“先生这铃音,可是难听死了,若是真的要我选,我还是要选那平凡无奇的铜铃声的。”

可梅灵明明真的选了他这边。

路子封也不去拆穿梅灵,径直走到佛像面前道:“我们本以为这是佛像,不曾想这并不是。”

“我刚瞧着这也不像是尊佛,”梅灵道,“那这是什么。”

“人像。”路子封答的显而易见,不过他又补充道,“这也不是普通的人像。不过看到这个,我便能知道,为何那一天,山谷会开启时间混沌,并会下除魔之雨了。”

“哦?这是为何?”梅灵全然不想去管广然如何,拉着路子封就要让路子封讲明白这人像的事情。

路子封似乎也是料到,这些与冥王相关的事情,还是少告诉广然一些比较好,毕竟广然现下看着冷静,实则已经很暴躁了,若是再听了那日的细节,也不知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至于路子封为何不担心广然,那皆是因为,刚刚分手那一刻,他以合欢铃音震退了对方的合欢铃,以刚刚交手的那一击来看,对方在广然那里是讨不到胜算的。

不过即便如此,路子封还是只在此处做了标记,便一路找广然,一路跟梅灵说这样人像的来历。

“我们应该是被道观的拿过道长骗了。”路子封道,“那山谷里放的本就不是什么佛像。而是做成佛像样子,内胚是人胎的生祭像。”

“先生是说,那打破的石像,之所以没有肚子,是因为里面是有活的人的?”梅灵问道。

“封进去的时候是活的,死后必然会有强大的怨气。”路子封道。

“那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肯定不是升官发财吧,不然他们也不会任由一坐碎掉,还不去补一座了。”梅灵道。

“这要看一开始做法的人,所求的是什么。不过依照那一日山谷中被封印的那具棺椁来看,这个生祭像,应该是求的永生。”路子封道。

“那道长一开始就知道?”梅灵问道。

“这便不一定了,也许是他们无意间打碎了其中一座生祭像才发现的,又也许是这道长一开始就知道,那十二面佛像,根本不是佛像。”路子封道。

“嗯,我记得坑挖的又深又窄,将将能下那么大的棺椁,要是里面的人真活了,不又要被憋死了。”梅灵讥讽道。

“那应该是后来出了什么变故,是有什么人将求永生的那个装进棺材,以符文封印了。”路子封道。

“那他这法子是将魂魄固定住,来求永生的么,可他们这尸体会烂掉吧。”梅灵想了想道。

“正是如此,此法的永生是要时间轮回。”

所以,冥王一踏入那里,便以自身灵力下意识的补足了缺失的人像,将那阵法开启,才会出现时间混沌。

不过作为一个靠昆仑镜让时光流转的路子封而言,那样的时空混沌,也只是个混沌,肉体凡胎若是入内,只会连魂魄一起被撕的四分五裂。

所以只能说做出那个阵法的是个奇人,但是非凡人所能用。

“那眼下这事,变复杂了。”梅灵突然道。

“柳家的祖坟一事,跟他们满门被杀到底是怎么个关系?”梅灵自己自言自语,半晌道,“我觉得还是有关系的,若是我来写这个人间本子,就是下面被封印的应该是个夜叉,可这也不对,若是夜叉他们寿命本就很长,又何必要求什么永生。如今这世上,妄图永生的也只有人类。”

“这柳家人真是会惹麻烦。”梅灵叹道。

“柳家满门被杀,跟祖坟一事绝对有关。眼下只是不知道那夜叉和山谷中生祭像的主人是什么关系。”路子封断定道。

风中又传来一阵铃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看来那夜叉是一路追着我们前来,不如我们直接问问他好了。”路子封道。

“先生想到法子抓他了?”梅灵突然兴奋道。

路子封弯身,以萤火然着了盘错复杂的枯枝,只听林中哀嚎乍起,雾气也在一瞬间散了开去。

梅灵看着仓皇逃跑的山中生灵,仿佛是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又从东南面折了回来。

“是东南方。”梅灵道。

只有东南方,有比他们还霸道的威胁。

路子封收起萤火,刚刚看上去还要烧光整颗树的火光突然暗了下去,一切就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老树根悄悄收了自己露在外面的树根,见确实没有烧坏,又安安静静的矗立在深山之中。

章节目录 第266章 路子封和梅灵一路想东南方走去。

“这林子里的东西,倒还是很有灵性的。”梅灵道。

“苍山派的这一任掌门,虽然品行一般,但寻穴探地的本事做的确实不错。估计再过千百年,这里应该会长成一座仙山。”路子封道。

“那柳家资助苍山派,倒是好眼光了。若是他们活的久,说不定还真能出几个修仙问道的柳氏子孙。”梅灵道。

是的,苍山派后来会成为修仙问道第一大派,只是那已经与现在的掌门无关了。

“到了,”路子封停下脚步,祭出合欢铃,铃音在空中散开,似乎是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激发了另一层铃音。

对方似乎也被路子封的铃音压制住了,不耐烦的呲了一声,就见一名长发男子,从树林深处走了过来。

那人麦色肤色,上身几乎全裸,笑起来一口白牙,只不过他笑得很是挑衅。

他道:“我族圣物,竟会落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凡人手里。”

那人长得十分高大,但线条柔美,并不是青筋凸起的那样极具攻击力的身材。

梅灵上下打量了对方一会儿,只觉得夜叉也与他们无异。

路子封眸色冷了冷,道:“原来是归于西方的夜叉族,你为何会在此?”

那夜叉也是很惊讶,他明明一路跟着这一行人去了酆都,知道九幽怀疑是酆都的夜叉族干的。

怎的眼前这个人,不按照原先所想出牌呢。

他打量了路子封一番道:“你莫不是在吊老子?”

路子封看着眼前的夜叉,并未回话。

若说是来一个别的夜叉,路子封或许还需要和对方试探机会,可眼前这个,他倒是很清楚对方的目的。

眼前这只夜叉,从西方出来之后,就一直游走于人间,最后哪怕是自己挨一刀,以自己的骨血将养,也要复活夜叉族的公主。

路子封并没有想过,柳家和他的复活大业有什么关系。

当然,路子封也并未想过,会在此刻见到酒凌。

酒凌被路子封看的发毛,本是想先发制人的,不想此时气势落了下风。

他挠了挠头道:“罢了罢了,既然让你都发现了,咱们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柳家的事情我是着了别人的道,想着你们也在查这件事,便一路追了过去,想看看是谁在算计老子。说说你们有什么线索吧。”

“着了别人的道?”梅灵冷笑一声,“明明就是你吸干了柳家人的血,怎的这还算是着了别人的道,你们夜叉族,好会说话。”

“我跟了你一路了,知道你说话就非要带个刺,了解情况的知道你是个梅花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荆棘藤呢。”酒凌回道,见梅灵又要开口,他先截住梅灵的话头道,“行了行了,你少说一句又能怎么样。你们俩人我一个,还不能让我多说几句了。”

梅灵被他气笑了,索性也就不开口,让酒凌一个人说。

酒凌看向路子封,说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怀疑是我杀了柳家人。”他摸了摸鼻子,“为了这个,我还特意将从柳府跑出去的哪只狐妖夺了声音,就怕你们误会。”

“误会?柳府哪只狐妖你怕是想杀了她灭口吧,要不是她跑得快,仅仅丢了声音,你还不就追到乱葬岗去了。”梅灵道。

“你别乱说,我不杀生的。”酒凌赶紧澄清道。

酒凌说的情真意切,好想他们西天出来的皆是佛祖,不过路子封还记得,上一世酒凌的身手可是十分狠辣的。

那可一点都不佛心。

不过路子封也很给他面子,只道:“是你夺去了那狐妖的声音?只是怕我们误会?”

“那是自然,那东西一见我就跑,我就只道那只狐狸把我人做杀人犯了,我能怎么办,只能先堵上它的嘴,不让它乱说话,再慢慢查了。我本是想跟它说明的,可狐狸嘛,又狡猾跑的又快,我还没看住,这不就跑到你们那去了。我刮的那阵风,也不是为了掳走那个梅花,我就是想把那只狐狸带回来,好好跟它谈谈,要不怎么说狐狸狡猾,眼见着就让我抓错了人,这不才惹出了这么多麻烦。”

“既是如此,你一路跟着我们,必然有很多机会可以说,为何非要在此装神弄鬼。”梅灵问道。

“你这又误会我。这绝对又是误会。咱们一件件的说。”酒凌看着路子封,稳住梅灵道,“先说我一路跟着你们这事,我本来一开始就想出来说明,我抓错人了,可是你别忘了,你一进入那个宅子,就有两个道士冲了出来,你们三个我一个,你给过我机会解释吗?”

“区区两个学艺未精的道士,你就怕了。”梅灵讥讽道。

“我还真就怕了。”酒凌痛快的就认了,不过他也没多解释,只是继续道,“再说后来,九幽来了一判官,那是我能惹的吗?轮回路上还多靠他们打点呢,你说丰泽城你们哪里给我说明的机会了。再来就是有冥王,那可是冥王!我这一路也在找机会,谁能想你们进了酆都,酆都有拦下夜叉族的结界,后面的事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照你这样说,还是我们一路没给你机会,才走了如此多的冤枉路了?”梅灵都被他这油嘴滑舌的说法气笑了。

酒凌道:“也不算是冤枉路,你看你们这不是一路又找上那群道士了吗。”

“你是说,你怕苍山派的弟子。”路子封道。

刚刚酒凌就提过,不过路子封知道酒凌的话里,十句里面八句真,真话里还会隐藏自己的意图,所以他的话,要仔细听。

见酒凌提了两次苍山派的人,路子封便觉得或许这苍山派真的有问题,于是问道:“以你的修为,还不至于会惧怕这样的门派。”

酒凌干笑两声道:“他们要真老老实实修道,那也不怕。修还修的过我们这些在佛祖面前念经的?”

酒凌说到这,又以自己的合欢铃张开了结界,铃音清澈广远,仿佛空中有一层水波,层层荡开。

章节目录 第267章 酒凌确定没人偷听,才继续道:“我前日也跟你们一起偷听了那老头子的说法,那老头子演技好,我看他说的你们都是信了,才跑上山来。我本以为那日你们就会上山,也就先一步到了,没想到你们来的这样晚。我且先说明白,这山上的异状不是我做的,刚刚变换的树影也不是我干的,我想想还有什么事,”酒凌好好想了一下,似乎事情太多,一一数不过来,他道,“总之都不是我干的。”

“那你干了什么。”梅灵笑他,酒凌还没开口,梅灵就打断他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先说,那山上的道长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酒凌琢磨着自己也没说对方不是个东西,怎么到梅灵嘴里,都是自己说的了呢。

他也顾不得和梅灵纠正这些,只道:“那老头子是不是跟你们说,他们打破的是佛像,他帮着柳家勘察风水?”

梅灵笑他:“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酒凌发现自己遇上了克星,梅灵好像句句都信他,但又好像句句都不信。搞得他摸不清眼前这俩人是敌是友,酒凌看了眼路子封的合欢铃,不过能驾驭夜叉族上古合欢铃的人,真要动起手来,也是自己吃亏了。

酒凌只好继续说道:“那都是那个道士骗你们的。他老早就知道哪里是什么,那佛像里封印的东西,指不定是他或者是他哪个老祖宗封进去的。后来他遇到柳家,为什么让柳家去那里我就不太清楚了。总之,他们是知道这佛像的事的。”

这一点路子封也同意。

毕竟那道长说过,他们供奉过佛像,不可能连供奉的是不是佛像都不知道,就算没有供奉,直接从山谷里带回山上,那也是亲眼见到碎裂石像的。

可那道长却没有将实情告诉他们。

“且不论祖坟一事,你说你没有杀害柳家人,那你那一日去柳府是做什么?”路子封问。

梅灵心道,占卜之境中,明明就映出了你,看你还怎么狡辩。

说道柳家的事,酒凌显得有些吞吐,并未解释自己为什么去,只说到了的时候,柳家人已经死光了,他也没看见犯人。

“你不想想,他们一家人坐在那里整整齐齐的,是在迎接一个陌生人吗。”酒凌道。

“那是你第一次去柳府?”路子封问。

酒凌点了点头:“丰泽城那土地公,恨不得和八方神仙打好关系,要进丰泽城柳家,其实挺麻烦的,要不是非去不可,我根本不会入那座城。”

“我在幽冥库查阅柳家人生平记事时,曾翻到这一代有一位旁出的子弟,与家中几名亲眷喜欢行挖人坟墓的勾当,起先柳家主家杖罚过这个人,但是后来柳家皇商之路险些不保,多亏了这人在地下偷来的一件器皿,投了京城官员所好,这才保住了柳府百年皇商的名义。”路子封淡淡的说道,他冷冷地看着酒凌道,“若是真如你所说,柳家人不是你杀的。那你去柳家,应该也是为了那墓中的一样东西。”

酒凌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心道路子封这人也太神了,这一路他跟着这群人就发现,路子封虽然不怎么言语,但处处都走在点子上,仿佛是亲眼看到了他一路追着柳家子弟找东西一样。

“什么都瞒不住你。”酒凌半晌憋出这样一句话。

梅灵问路子封那这家伙到底在找什么,路子封沉思了片刻道:“这就要重回幽冥库里去看看,那个柳家子到底去盗过那些地方的墓,他才好有个推测。”

酒凌一听原来路子封也只是推测,也不是全然知晓的,便松了一口气。

可他这口气还没输完,就听路子封道:“十有八九该是上古时期的东西,上古多为青铜玉器,左右逃不过这几样,若是再缩小一下范围,应该是匕首这类小巧的防身武器,又或者是女性用的簪发饰品。除此之外便也只能看过再说了。”

酒凌越听越觉得,路子封仿佛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

他戒备的坐直了身体。

可路子封并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将话引到了这里,便不再多说了。

空气中的雾气又渐渐浓郁了起来。

酒凌以合欢铃震开雾气,叹道:“你还真是神了。”

“先生这般说,便是信了这个夜叉不是犯人了。”梅灵问道。

“应该不是,他若是犯人,便会承认夺去狐妖声音一事,狐妖也说过,夺去他声音的和杀死柳家全家的并不是同一个人。”路子封道。

“可这样,便和我们看到的占卜之境对不上号了。”梅灵道,“那占卜可做不得假吧。”

占卜之境中,明明是夜叉杀了柳府全家,狐妖在那只夜叉身后跑了出去。

酒凌闻言,便道:“这可不一定,谁知道那个鬼族是真占卜了还是假占卜了,他跟你们胡诌一番,你们就信了?”

梅灵并没有跟酒凌争辩,毕竟他们偷看占卜之境的事,连那个鬼族都不知道的。

路子封缺皱起了眉头。

其实若说酒凌是犯人,那一切都严丝合缝的解开了。

他与占卜之境中一样,杀了柳家人,狐妖跑走,中途不知被什么人夺走了声音,他为杀狐妖灭口,一路追致乱葬岗,错把梅灵带走。

至于动机,便是柳家子弟敲开的哪一出坟墓,那里应该有夜叉族公主九歌的遗物。

酒凌这为了公主遗物大开杀戒,完全说的过去。

路子封看着酒凌,面上也没什么情绪,看的酒凌脊背发寒。

但如果这样说,那柳家祖坟一事就与柳府灭门一事毫无干系。

其实也确实毫无干系,今日他们也知道了,柳府祖坟的时间混沌,是因为冥王误入其中,以此身修为误触发了拿处祭坛。

如此想来,确实可以是两件毫无干系的事。

只是有一件事,路子封想不明白,若真是酒凌做的,那柳家人的魂魄去了何处?

“信与不信,待到我们去青丘,找那只狐妖验证一番就是。”路子封冷声道。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它竟然回了青丘。”酒凌叹道。

“怎的你还想去青丘灭口不成。”梅灵问道。

“灭什么口。”酒凌觉得梅灵这想法太恐怖,他道,“我若是真杀了人,那也只是人而已,天道轮回自有奖罚,可要是杀了个狐妖,那我还要不要活了,青丘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的狐狸难缠的很。”

“你也就是欺负人罢了。”梅灵叹道。

“我怎么敢欺负人,天谴那是闹着玩的吗。”酒凌道。

眼见他们越扯越远,路子封喊住梅灵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去找广然吧。”

酒凌一听这个,神色顿时警备起来:“我,我可不跟你们一起走。”

“说什么不一起走,不就是要逃么?”梅灵笑他。说着梅花已经断了酒凌的后路。

路子封拦下梅灵道:“若是找他,我自有方法,且不用你动手。”

梅灵笑着收起了梅花。

酒凌也不知道这个初次见面的路子封能有什么方法找到他,也只是含糊的点了点头,道:“总之我会一直跟着你们,你们若是去青丘那就去,你把那只狐妖带出来,抽个离开那鬼族的机会,我将声音还给那狐妖,一切也就明了了。”

酒凌说的信誓旦旦,好像他真的没有杀人,只是夺取了狐妖声音一样。

路子封也没揭穿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酒凌就消失在雾色中。

“先生真的信他?”梅灵一边走,一边问路子封。

路子封与梅灵走到刚刚他们失散的地方。

一旁还画着没有画完的占卜阵法,可这四周,既没有鬼族东离,也没有广然。

路子封看了眼东离画的阵,那不是占卜用的阵法,而是聚魂阵。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刚刚他们确实是让东离去探查一下百年前石像碎裂前后的事情,若是做了聚魂阵,也说的过去。

可为何偏偏是聚魂阵?

路子封隐隐起了疑惑,刚刚那个假的路子封,出现的时机和东离起阵法的时机一样,会不会是东离起了那个阵法,做出来的那个假象。

“说起来,先生也没问他,为何做个假先生诓我们呢。”梅灵说着就想要将酒凌喊出来。

路子封制止住梅灵道:“他只是在用铃声引我们过去,制造那个假人的不是他。”

“先生好像对那个夜叉,莫名的信任。”梅灵道。

“也不是信任。”路子封指了指鬼族东离留下的阵法,梅灵凑上前去看了一看,“先生是怀疑那个鬼族?”

“至少我觉得,这阵法完成的时机和那假人出现的时候太巧合了。”路子封道。

“那他分开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梅灵道。

“应该是为了带走广然。”路子封沉思片刻,“他从我们入酆都起,就在等广然。”

“那我们的小狼判官岂不是有危险?”梅灵问。

路子封对此也不确定,他只觉得,他们对鬼族了解的太少了。

不过想起鬼族的占卜术。

东离既然能在他们到访酆都之前,就占卜出广然必然会随他们同行。

那肯定也能知道他们是为了何事去的。

如果东离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去酆都所谓何事,那是不是就能预见到,他会在东离走后,重新查看他的占卜。

是的,这完全可以预见到。

如果可以预见,但就可以造假。

他们入酆都时,本已经对夜叉族起了怀疑,如果又是自己窥探到的夜叉族行凶,那肯定会深信不疑。

剩下的,那个鬼族只要装作毫不知情就好了。

因为毫不知情,所以中立。

所以,如果一开始,他看到的占卜之境,本就是东离造出的幻术,本就是要给他们准备好的假象呢?

“先生想到了什么?”梅灵看着那阵法,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若是说,我怀疑我们在酆都城看到的占卜之境是假的,先生会不会觉得我蠢笨?”

“不,我刚刚也有这个疑虑。”路子封冷声道。

梅灵失声笑了起来:“那如若是这样,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便是他们一直忽略的问题。

路子封仔细回忆这一路以来鬼族东离的言行,那鬼族除了对广然很上心以外,对别的事情都很随意,甚至几次想在言语劝退他们。

几次告知他们,这是人间事,他们是多此一举。

“话说他找我们的小狼判官到底是要干什么?”梅灵问。

广然对着石墙狼嚎了一声。

东离赶紧赌上了耳朵。

石墙里回荡着广然的狼嚎。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叫了。”东离很想上前捂住广然的嘴,可又怕广然咬他。

“我既然走不出去,便要看看这山体能不能被我喊动,送我出去。”广然嗓子有些沙哑,他决定歇一歇。

东离见广然不嚎叫了,站起身,走到广然身边道:“话说这次的事,你们也已经知道是夜叉族做的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反正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回去?回哪去?”广然问。

“自然是回你那九幽,你出来这么久,不办公?”东离提醒广然。

广然一想到公文,便有些头疼。

东离见广然这模样,就知道广然是日日要去办公的官老爷。心中的算盘也就打的更精准了一些,东离这一路早就想过,广然这种按时应卯的官,平日里应该是不会外出的,若是说广然有什么机缘能寻到温罗大人的头颅,那也该是在九幽遇到的。

如此一来,广然这样整日在人间游荡,实在是不利于他找寻温罗大人的头,所以东离也就要见缝插针的把广然说回九幽去。

“再说了,你们冥王大人现下眼睛不好,岂不是更需要你回去帮忙,你为了人间这点事,不值得。说不定他们还会说你是故意偷懒。”东离添油加醋道。

一提到冥王,广然心里就莫名的觉得一堵。

他前几日回九幽的时候,看到明云。

觉得明云消瘦了。

虽然没有眼睛的明云依旧是风姿卓卓,威严不减,可广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心里也少了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269章 明云说若是此事为难,他大可以不用再去。

毕竟还有九重天可以去求一求。

广然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从明云和路子封的对话里,广然可以听得出,明云很是抵触九重天。广然那时便打了包票,一定会将明云眼睛的事情办妥了,早日回来。

可早日,说好了早日。

他就在这被困了好几日。

广然也不知道外面时间过了多久,他只觉得山腹之中时间漫长,很是焦躁。

东离倒像是没事人一样,悠闲地睡了一觉。

眼见东离又要去睡觉,广然喊住他道:“你们鬼王到底怎么样才会醒?”

东离摸了摸鼻子道:“这我也不知道。”

广然哼了一声。

见广然不信,东离起身主动道:“我只占卜出跟着你就能找到我族温罗大人苏醒的法子,倒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头绪。”

广然一听便道:“我能有什么头绪,我连你们鬼王是圆的是扁的都不知道,怎的,我还能变出个头给你?”

东离心想,我就是在等你变出这个头给我呢。

东离安抚广然道:“你要是真能变出我们温罗大人的头,那你可就是我们鬼族的大英雄了。”

广然觉得他这奉承实在太过毛骨悚然,抖落东离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道:“我要是拿着你们鬼王的头,还不被你们鬼族给砍死?”

“不会不会,这绝对不会。”东离连连打包票道,“我们鬼王大人是我族唯一一个能用自己头颅占卜天命的王,要不然怎么能是我们的王呢。”

“所以呢?”广然戒备道,“他的头能随意取下来?”

“倒也可以这样说。”东离含糊道。

广然想起他们初到酆都的时候,东离也是提头来见的。可见他们鬼族尸首分离也能活的挺好,就是不知道分的太远找不到了怎么办。

广然这样想着,也就问了出来:“话说这头取下来往里放?”

“还能往哪放,别在腰上了。”东离脱口而出。

广然看了眼东离宽大的腰,不太信任道:“这万一掉了怎么办?”

东离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广然不会是已经猜出了什么,哈哈大笑道:“掉了还能怎么办,捡起来再挂上啊。”

广然隐约觉得东离的态度不太对劲,但也许是自己太闲了,于是又问道:“要万一掉了的时候被马车撵过,你们会感觉到疼吗?”

“这,这我也没试过。”东离道。

“那被火烧呢?”广然又问。

“谁没事烧头啊。”东离急道。

“那扔进冰窖呢,我看酆都护城河挺宽的,冬季里把头扔出去溜冰也是可用的。”广然随口胡诌道。

东离听出广然是在嘲讽他们。

这官家的嘲讽,真是看上去都不苟言笑,一不留神就以为他们说的是真的。

“你这是那我们打趣呢。”东离怒道。

广然也没在乎他生气不生气,只是盯着东离的脑袋出神,半晌,广然道:“不如你将头摘下来给我,然后你背过身去。”

“你要干什么?”东离护住自己的头颅道。

“也不干什么。”广然其实是想,挠东离头一下,东离会不会感觉到痛。当然这他是不能跟东离说的。

东离见广然对他们鬼族头颅的兴趣浓厚,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叹了口气要广然坐下,两人平心静气好好交流。

广然左右无事,也只得坐下,听听东离说什么。

谁能想到,鬼族和九幽第一次友好聊天,互相了解,竟然是在这个显得没事干的山腹里。

“我刚刚被砍头的时候,曾被青鬼夺去头颅放在酒缸里泡过。”东离一上来就这样说道,“那时就觉得心跳很快,也不知道是脑袋丢了心慌还是醉酒。不过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喝过酒,看见就想吐。”

“你这样一说,我也不想喝酒了,看见就想到你的脑袋泡酒。”广然道。

“后来有一次,我为了报复回来,就趁着青鬼睡觉的时候,将他的头摘下来,放到了大王的马袋里。”东离道,“谁知道那一日大王应了个修仙门派的约,带着人间牵来的那匹马去赴约了,如此一走千万里,青鬼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你杀,杀鬼了?”广然心惊,这事再怎么无心,放在狼族,杀害同伴也是要被抽筋剥骨的。

广然打量了一番东离,见他不仅毫发无伤,还十分强壮,不禁觉得鬼族十分凶残野蛮。

东离也满是懊悔,他点了点头头道:“我当时也吓坏了,一直想着要不就此逃走,生怕被别的鬼发现青鬼的头是我砍下来的。但是三年后,大王回来了。还没进酆都城的城门,青鬼就自己醒了。”

东离像是回想起很荒唐的年少往事,很是怀念的笑了起来:“我那时才知道,我们鬼族尸首分离不会死,就是脑袋和身子离得远了,会睡觉。”

“所以,你说鬼王沉睡了,是他的头被什么人带走了?”广然很快猜到了缘由。

东离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一时间,山腹之中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东离一直没有说话,广然慢慢起身,戒备着突然严肃的东离。

许久,东离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似乎是要震裂石壁,广然向后退了一步,时刻准备着东离会突然发难。

只听东离笑够了,长叹一声道:“你这个判官,脑子就是灵光。”

“真的是鬼王的头不见了?”广然问。

东离无奈的点了点头:“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人发现温罗大人好久没醒,进去一看,本该是在脖子上的头,换成了一石头做的头像。”

“是谁干的,你们一点都不知道?”广然问。

东离摇了摇头。

“那时我还没砍头,青鬼也还没砍头,我们砍头都是在那之后的事情。”东离感叹道,“本来若是温罗大人没出那样的事,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要被砍头,也有可能是要晚一点,可能现在刚刚被砍头。可温罗大人的沉睡,让大王很是焦虑,便将我们鬼族所有有才能的鬼的头都砍了。”

“这,这又是为什么?”广然问。

章节目录 第270章 “百鬼生祭。”东离冷笑一声,“不只是人能生祭,只要是有灵的物种,都可以拿来祭一祭,不过我们祭的原因是为了占卜温罗大人头颅去处。温罗大人是上古后期活下来的大神,就算是集齐我们所有鬼的力量,也不能看清事情始末,不过多少也能看到一点,也就是看到有一个九幽来的判官,带回了温罗大人的头。”

“所以,这才是你跟着我们的原因。”广然道。

东离点了点头:“对,你需要温罗大人开启净化之力,为你的冥王净化那双眼睛,而我则希望温罗大人醒过来。”

广然注视着东离殷切的神清,只听东离又道:“所以我才说,人间的事情就这样交给人间,你该与我同行,完成你我的目的,而不是与路子封在破什么人间命案。”

广然向后退了一步道:“我与你说过很多次,那并非只是人间命案。”

这个问题,如今再拿出来说,便显得苍白无力。

毕竟他们二人在此事上,意见总是不会统一。

广然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道:“这地方,是你为了隔开我与路先生,故意布下的吧?”

山中雾气渐浓,路子封和梅灵绕了几次路都又回到了原地。梅灵坐在那半身人像对面,笑对路子封说他们就会像是这人像一样,一直在这山上绕啊绕,绕的腿都麻了木了,然后也变成石像了。

梅灵说的兴致正浓,顺着这势头便讲起了鬼故事,在这深山老林里,对面还是这样一尊不眨眼的人像,那人像雕的还十分精致,像是在聚精会神的听梅灵讲故事。梅灵随口编了一个断头尸的故事,就见那人像嘴角似乎是向上扬了一下,梅灵唤了一声:“先生。”

路子封看到了树下蔓延而来的藤绳。

他一把拉起梅灵,就见那藤绳已经盘满了刚刚梅灵坐下的那块巨石。石头发出闷声的裂响,路子封神色冷了下来。

梅灵再看向那个半身人像,只见半身人像仍旧是没有表情的模样,仿佛刚刚一切只是梅灵的错觉。

“这算是什么?”梅灵问。

“恶灵吧。”路子封其实也没见过。

虽然路子封现在是活在人间的凡人,可他终究和真的食用人间烟火的凡人不太一样,更不用说他还是做的给人鬼送信的事情,与这类人间传闻中的恶灵,可以说是毫无交集。

凡人之间,因为所袭法门不同,同一样东西叫的名字也不同。若是按照路子封那个年代过来的说法,说起灵,就该是梅灵这种,以万物生灵化形而来,虽然能幻化出人形,但实际上没有人实体的东西。

可到了人间的一些派别,其实也分不出梅灵这样的生灵与妖的区别,只是觉得生来不是人形的,都可以称之为妖怪。

说起妖怪后面那个怪,对于上古活下来的路子封而言,那又是另外一种东西了。

所以眼下路子封说,这是恶灵,梅灵也不知道路子封说的是与他一样,没有凡人肉体的生灵作恶,还是人间话本里写的那种恶鬼。

路子封让梅灵斩断了缠满巨石的藤条,这一瞬间路子封紧紧的盯着那半身石像,只有一瞬,看到了石像厌恶的表情。

梅灵看向路子封:“先生可看清楚了?”

路子封点了点头:“与你猜的一样,那东西确实有灵性。”

梅灵笑了笑:“可我却不愿与那石头是同一种东西呢,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去投胎做人。”

梅灵这话是玩笑话,可路子封明明是在这般危急的时刻,也要道:“你能这样想,也不枉你我被困在这山上。”

梅灵一听,便冷笑起来:“先生倒是会顺着我的话说。往日里先生何时顺过我的话头,可见我平日里的话,说的都不合先生心意吧。”

路子封皱了皱眉。

他虽然早就知道梅灵是会说一些发散的话,让他没办法接的,可这也不能说是不合他心意,只是他不知该怎么回罢了。

看到路子封不语,梅灵又上前勾了勾路子封的小指,摇着路子封的手臂道:“先生最近,总是开不起玩笑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先生就这般严肃的模样,先生这样子,我倒是不知道,是先生将我放在了心上,在想如何妥帖回我的话,还是真的厌恶了我,不想理我了。”

路子封看着梅灵。

他发现,这一世,他总能在梅灵自信满满的调侃中,看到梅灵眼中的不安。

是他让梅灵不安了吗?

还是上一世他忽略了太多,总以为梅灵是霸道又固执的,可根本没有想过,他之所以表现的那般强硬,皆是因为自己总在退让,总是在避开他罢了。

如若是这样,那上一世,梅灵可曾真的开心过?

“先生这般带着我四处游历,而不是将我一个人扔在乱葬岗上,我很是开心的。”

路子封正想着,便听到梅灵这样说道。

“你……”

“什么?”梅灵问。

“算了。”路子封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厌恶你。”

话音刚落,就听到梅灵欢快的笑了起来,路子封只觉得满山的雾气都弥漫着浓郁的冷梅香,这山中也不那么让人烦躁了。

“你们两个倒是有意思,这么危险的情况还要打情骂俏。”正说着,酒凌被这梅花香气熏得打了个喷嚏,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梅灵本以为这只夜叉已经下山了,没想到是被自己的香气熏了出来,本来梅灵还想就着这雾气将漫山遍野染成粉色,但一看到这只夜叉,也就没了这心思。

“我瞧你刚刚走的很是潇洒,怎的还在这?”梅灵讥讽道,“莫不是迷路了?”

酒凌被他说的一阵脸红,直道:“我哪知道会迷路,我,我这不是在山上等你们吗?害怕你们迷路,才一路跟着你们。”

“哦?是么?”梅灵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了笑道,“说起来,你不是前几日就上山了,怎的一直没能下去?莫不是一直等着我们将你带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271章 酒凌瞪着梅灵看了一会儿,想到梅灵就是要挣个上风的,索性服软道:“算了,我也不与你说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不过眼下这情况,你们可有办法?”

路子封一直没有说话。

酒凌看向路子封,还没开口,只见路子封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看:“你看什么?”

“你下不了山?”路子封这问题更像是肯定的自述。

酒凌对于路子封,还是有一定的敬畏的,毕竟路子封带着他们族公主的合欢铃。酒凌不甘的点了点头。

“那石像你遇到过吗?”路子封又问。

“没,我还是跟着你身旁这位小公子才第一次看到那石像。”酒凌道。

“胡扯,明明我找到那石像的时候,看见你先到了。”梅灵讥讽道。

“那不可能是我。”酒凌道,“你想想你都在雾中看到了你家先生,看见个假的我又有什么奇怪的。”

梅灵其实并没有看到酒凌,他刚刚这样说也只是诈酒凌。但见酒凌答的坦荡,梅灵和路子封互相对望了一眼。

眼下这夜叉的态度,基本可以肯定,山中异变真的与这夜叉无关了。

不过路子封似乎是有别的心事,虽然接收到了梅灵眼中传来的信息,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先生在想什么?”梅灵问。

路子封仍是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先生从刚刚开始,就有心事。”梅灵叹道。

“他肯定是想要怎么下山啊。”酒凌看不惯梅灵这般缠人的样子,便接了话头,主动替路子封答道,“你家这个先生一看就是有大智慧的,你且过来不要烦他,一会儿你家这位大智慧就有法子带你我下山了。”

“我瞧着先生也不像是要下山的样子。”梅灵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往酒凌那边靠了一下。

路子封下意识的拉住了梅灵,制止了梅灵远离自己。

梅灵怔了一下,转而笑了起来。

酒凌自讨没趣,也只得跟着路子封和梅灵两个人,还是不是的呲两声,就差说两个人光天化日,不成体统了。

酒凌每每发出呲的声音,梅灵就会故意狗紧路子封的手,二人虽然都没有说话啊,但这般明理暗里相互回讽之间,也缓解了山中带来的诡异气息。

他们看上去沿着下山的路,一直向西走,走着走着,云雾渐渐散去,他们又看到了那尊半身人像。

酒凌站在梅灵和路子封身后,疑惑道:“这人像以前有身子吗?”

这话倒是提醒了梅灵。

梅灵神色严肃起来,他若是没有记错了,他第一次被铃声吸引来的时候,这石像只有一个头才是。

“这也算不得有身子吧,喏,顶多算是有脖子。”梅灵道。

酒凌觉得这事说的也在理,可是他明明记得第一次遇见梅灵的时候,这石像还看不见衣领子,眼下已经能看清脖子上似乎是挂了什么饰品了。

酒凌思及此,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的羽毛。

“他在聚灵。”路子封冷声道。

“可他在山中待了少说也有百年,为何突然会吸收天地灵气了?”酒凌不解。

梅灵看着酒凌讥讽一笑,显然酒凌说漏了嘴。

酒凌知道柳家的案子,也知道柳家的祖坟里少了一尊佛像,甚至比他们更知道,那佛像的头像,是眼前这个诡异的人面。

虽说人造佛像,脸都是人脸。

可是不是佛,还是可用看得出来的。

神韵气度与线条,总是不一样的。眼前他们之所以会看到头像就认定那是人像,正是因为那人看着太有烟火气息。

酒凌问路子封,是不是造这个像的时候,就是造像的人不够虔诚,所以才造出这般模样。

路子封看了酒凌一眼,可见眼前的酒凌在人间时间并不久,说起话来虽然带着上一世的脾气,却比上一世要心软许多。

那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柔软。

酒凌也没期待路子封会回复他,毕竟这些人还当他是屠人家满门的杀人犯。

“不是。”只听路子封道,“你既然感觉这是人,那肯定就是人。与造像者技艺无关。”

酒凌也没想到路子封会回他,不好意思的胡乱点了点头,眼睛四处瞟着。

目光所及之处,酒凌发现那些树藤一直想去缠绕梅灵,而对于路子封和他自己,那些藤蔓总是很怯懦的退了一步,于是看上去就像是树枝从梅灵的脚边蔓延出去的一样,一直蔓延到那人像面前。

“你累不累?要不要我背你一会儿?”酒凌戳了戳梅凌问道。

梅灵顺着酒凌的目光看去,只见藤蔓像是有了知觉一样,也渐渐扬起头,对上了梅灵的目光。

梅灵冷声一笑,抬手便是片片寒梅如刀般落下。

藤蔓仿佛是发出了一阵哀嚎,正要与梅灵纠缠,就见后方忽然红光乍现,似乎是哪里着了火。

山中雾气因那火光也变得刺鼻起来。

“哪个孙子这个时候在山里放火。”酒凌气道,“要是这群藤蔓能靠火烧,老子们还用在这山里打转转吗!我倒是要看看哪个孙子这么牛气,敢烧山了!”

酒凌一边说着,一边向火光处走。

可那红光只闪了一闪,就没了踪迹,一时间酒凌一个人迷了路。

梅灵以梅花屏障挡开雾气,看着从刚才开始就极少开口的路子封。

“先生在想什么?”,梅灵问道。

路子封沉思片刻,像是非常笃定,但又怕梅灵多心的样子,不确定道:“若我说,那只夜叉不是屠杀柳家满门的犯人,你……”

“先生是怕我多心?”梅灵不知道为何,觉得会错自己的意思的路子封,异常的可怜可爱。那是一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路子封见梅灵虽然在笑,可笑的并不如往日随意,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道:“我没有证据与你说明眼下的情况,可又不想让你觉得,我仅仅是因为相信那只夜叉,便认定他不是屠杀柳府满门的凶手。”

路子封说到这里,皱了皱眉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章节目录 第272章 梅灵开心的笑了起来:“我会误会什么?”

误会路子封喜欢酒凌。

曾几何时,梅灵也为他与广然间一个眼神即可会意的关系而感到不悦。

上一世,梅灵更是因此和瑶凌不共戴天。

“先生刚刚一直不说话,就是在想这件事情。”梅灵索性也就不走了,清扫了一块石头,拉路子封坐下歇脚。

路子封点了点头道:“对,如果那夜叉说的是真的,那跟我们说谎的,就是鬼族东离。”

梅灵闻言,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说,那个鬼族给我们看到的占卜之境,是他一开始就准备好的,便是算到了我们会这样做,不,不是算到的。他肯定是占卜过我们肯定会去酆都,也占卜到了事情的前后过往,正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才将计就计,将占卜之境换掉了。”

“对,只是这就是问题所在。”路子封道,“他所看到的未来里面,有没有我们眼下说的这一幕。”

路子封看了一眼又想要上前的藤蔓,他默不作声的祭出合欢铃,铃音层层荡开,震退了藤蔓和雾气。

梅灵挨坐在路子封身边,看着路子封的侧颜道:“他若是看到了,肯定会在这之前逃走。”

路子封看向梅灵。

“我信先生,先生既然说那夜叉没做杀人放火的事,那便是没有做。既然他没做那些事,那将我们困在山上还能得益的,便只有那个步步算计我们的鬼族了。”梅灵笑着卷起衣袖。

白皙的手腕露出了出来,梅灵伸出手,对着看上去还有阳光的地方比了比,指缝除了淡淡的雾气,也落不下刺眼的阳光,可梅灵看上去就像是怕被阳光灼伤眼睛一般,微微侧过头,避开拿处稀薄的光亮,他对路子封微微一笑,忽而间那稀薄的光亮处卷起了巨大的梅花风暴,铺天盖地的腊梅如同粉色的暴雪一般,不断冲散雾气,不断剿裂藤蔓,正座大山都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悲鸣。

山腹之中,东离抓紧了自己的心脏,呕出了滩血来。

他几次要支撑着坐起身,但终是抵不过心脏传来的绞痛,东离反抗几次之后,索性倒在地上,整个人大大的舒展开,看着头顶上的山体石壁,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时断时续,层层回荡在山腹中。

不知过了多久,东离侧头看了眼在一旁熟睡的广然。广然的气色很不好,明明看上去在睡觉,可脸上毫无血色。

闹吧,闹吧。

东离笑道。

山中放晴了。

路子封和梅灵背后的石像,原本惟妙惟肖充满欲望的脸上,已经覆满了青苔石灰,完全不见刚刚诡异的样貌。

“你刚刚的这样做太过冒险了。”路子封皱眉道。

梅灵笑了笑:“只许先生你一人怀疑那鬼族东离,不许我埋下后手么?”

“先生你说,这人像原本就是那般,还是因为分得那鬼族的一份神智,用来监视我们,才会变得那般诡异?”梅灵扫开人像上的苔藓,透出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那石像的头顶有碎裂的痕迹,只不过裂痕并不严重,仅算的上是有石纹。

“只怕此事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麻烦。”路子封冷声道。

梅灵本就是爱热闹,这种麻烦在他这里就等同于热闹,倒是路子封为何会趟这趟浑水,梅灵一直很不解。

若说是为了广然,此事广然也不必要查的这么深入。

若说是为了广然担心的冥王,人家明明还有九重天那一条路可走。

梅灵总觉得路子封自这一次长睡醒来,就有什么可以前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像是以前的路子封对他冷漠,那是真的冷漠,而现在的路子封若是凶了自己,或是冷落了自己,那梅灵能明显感觉到,路子封自己心里会难受。

他的先生就像是突然长出了一颗心,那颗心鲜活鲜活的,就在他的手中跳动。

“我突然觉得,我们对那个鬼族东离,知道的太少了。”梅灵默默拉过路子封的手,坐在最初坐过的巨石上。

那石头上也有裂缝,不过那是被藤蔓压出来的。

可见当时若是梅灵没有移开,那藤蔓是想要置梅灵于死地的,想到这里,路子封下意识的攥紧了梅灵的手。

梅灵也看到了那巨石裂纹,冷笑一声道:“我忽然觉得,刚刚这阵暴雨,还是下手轻了一些。”

路子封微微皱眉,道:“你毕竟没有肉身,这般乱用气泽,只怕会凝不住人形。”

“那我便化作一片花瓣印在先生掌心,让先生日日夜夜护着我。”梅灵笑道。

见路子封没答。

梅灵又唤了一声:“先生?”

路子封看到,梅灵拉住他的手,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路子封几乎感觉不到梅灵勾住他的力气,梅灵轻极了,这一刻没有来的心慌和害怕让路子封站起身来。

就在他站起身那一刻,本是仅有裂缝的巨石突然开裂,发出巨大的响声,梅灵似乎也是被吓到了,赶忙站起身正要转身去看身后这石头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刚刚还毫无神色的石像,又变得生动诡异起来。

这一次,路子封看到了那石像笑了起来,梅灵被藤蔓抓住,一瞬间拖入了巨石裂痕之中。

他连,一片花瓣都没有抓住。

梅灵看到了在一旁睡的毫无血色的广然。

平地上,东离还在那里躺着。

明明知道梅灵来了,自己应该坐起来,可拉下梅灵已经费了东离全部的心血,他实在是动不了了。

梅灵看了眼倒在地上也不能动的东离,走上前踹了他一脚,见东离不还手,便起了杀意,东离也没睁眼,只是吐掉嘴里的血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赶尽杀绝才好,眼下我跟你旁边那个判官连了双生线,我生他生,我死他死。”

梅灵又怎么会信这些,他祭出梅花瓣,对着东离的手就砍了下去,睡在一旁的广然,指尖抖了抖,脸色又白了一分。

东离忍着剧痛大笑了起来。

梅灵收了手。

章节目录 第273章 梅灵坐在广然旁边,让广然倒在他肩膀上,广然还活着,看上去很娇弱,实际上他这个样子,只要不一刀砍死,那养个几年还是能继续当判官的。

大致判断了广然还能拖,梅灵也就放下心来,靠在石壁上也不说话。

东离笑的太急,咳了起来,又吐掉了一口血水。

东离看着头顶上的石壁问梅灵:“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你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梅灵觉得好笑,“是要说我一路走在防着你,还是说你一路都等着上山这个机会杀了我?结果么,就是你我两败俱伤,嗯,也算不上是这般,我还是技高一筹,是你伤,我只不过是在这看着你死。”

东离有些生气,气息有些不匀,他努力喘息了一会儿道:“就你牙尖嘴利,我不与你这样的小辈置气。”

梅灵冷笑一声,也再搭话。

东离看梅灵又不说话了,便又沉不住气了,借着伤口好一些,又问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梅灵觉得这话便是好笑了:“我为何要沉不住你?”

“你是灵体,广然是神,你们被拉进山腹自然无恙,若是我将你家那位先生拉下来,你说你是看到一滩肉泥还是一些碎骨?”东离挑衅道。

梅灵虽是很生气,本是要起身,搭在他肩膀上的广然也因为梅灵细微的动作滑落下来,梅灵不动声色的扶了广然一把,将广然的头正好,又道:“你若是真的动的了先生,那你何必要将我拉下来。”

“我不过是想杀你。”东离道。

“那便是你技不如我,如若你真的敢在我面前动我家先生一根头发丝儿,你说是你先将先生拖入这山腹快,还是我的梅花将你削成肉泥块?”

“哼。”东离冷哼一声,只道梅灵是逞口舌之快,“你就不怕我死了,你旁边那个判官也要没命吗?”

梅灵觉得这问题好笑:“我家先生才是我的命,小狼判官的命不过是顺带的事,你未免将小狼判官的命想的也太过值钱了,就凭他也能跟我家先生比?”

梅灵说这话的时候十分真情实感,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广然鼻息粗了一些,若是广然有一些力气,肯定很想骂他狼心狗肺,冷血无情吧。

不过若是真的骂他狼心狗肺,梅灵也觉得这是顺带将广然自己骂了,梅灵倒是不介意听广然发泄一下的。

若是广然能因此被气的醒过来,倒是省了梅灵很多麻烦。

梅灵想到这里,非常恼怒广然这般不顶用,用手捂住他的鼻子,憋了一会儿他的气息。

东离倒是很躺不住了。

梅灵比他想象中的要淡定,应该说是太过淡定,好像自己不是占优势的那一方,真正掌握主动权的是路子封一般。

东离不禁回忆起他这一路过往,自认自己按照占卜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做了补救,眼下的路子封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的调查应该进入了迷局才是。

再加上广然和梅灵两个人的失踪,路子封即便是再代表人类,也不该继续追查柳家一事,而是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寻找梅灵身上。

至少东离是这样的看到的。

东离看到占卜之境中,路子封会来找梅灵,会在山上待了十年,只为找到梅灵的一点线索,后来苍山派的老道长死了,苍山派没落,那道观就成了路子封一个人的道观。

东离看到的占卜之境,应该是到那里。

这是他一路修修补补,不断抹掉他们的线索,不断占卜得出来的最终结果。

眼下,他只要在这里休息,休息到复原就好了。

东离回忆了自己的占卜术,将脑袋取下来,抱在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路子封下了山。

因为山上的雾气散了,山上那阴冷潮湿的气氛也散了,想来再找什么应该也找不到了。

刚刚追着火光走进迷糊的酒凌,看到下山来的路子封,对着路子封招了招手。

“你还没走?”路子封道。

“你才下山?”酒凌四下张望了一番,没有看到路子封身旁的那个粉衣小公子,心下了然道,“还是被山里那东西拐走了?”

路子封点了点头。

酒凌站直身子,拍了拍路子封的肩膀道:“我瞧着那山上的雾气和藤蔓,就是为了抓你身旁那小公子,要不然一时半会儿这雾气散不了,咱俩也下不了山,你家那公子是活菩萨,舍己为我们,舍己为你,我就是个捎带的。”

酒凌一边说一边观察路子的表情,见路子封没有生气,便大了些胆子道:“要不要我帮忙?我看着那东西挺忌惮咱们身上那玩意儿的。”

说着,酒凌摇了摇手上的合欢铃。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林子里的树叶也跟着颤抖起来。

路子封看着酒凌道:“也好。”

“啊?”酒凌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路子封真的应了下来。

“你确定?”酒凌不太甘愿的问道。

“眼下也没有别的帮手,有你总是方便一些。”路子封冷声道。

“你这话说的,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酒凌本觉得自己就是个自来熟,没想到眼前这个少言少语的书生比他还不客气。

路子封却没什么时间跟他在这谈心,走一番亲民战友路线,只听路子封冷声催促道:“若是带着朝夕和广然,眼下要他们确信你不是杀害柳家的犯人,我们便要去一趟青丘,找那只被你夺走声音的狐妖,才能证明你的清白。眼下朝夕和广然都不在,你我之间也就省去了去青丘这一趟,追寻柳家一事也快一些。”

酒凌自遇到路子封,哪里听过他说这么多话,他赶紧跟上路子封的脚步,顺带消化路子封说过的话问道:“路先生你这意思,是信我了?”

“我何时说过不信你。”路子封路过苍山派的道观,酒凌以为他要进去,没想到路子封看也没看就向山下走去。

酒凌赶紧跟上:“可你也没说过信我啊。”

路子封看了酒凌一眼,酒凌立刻闭上了嘴。

章节目录 第274章 “你不去找那老道士问问山上的事?”酒凌一步三回头,又看了一眼道观。

“那道观你又进不去,与你进不去酆都一个道理,可见此处与鬼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既然我是在入了鬼族的圈套,又何必再入一次。”路子封一路快行,已经到了山脚下。

“你这想法可真异于常人,若是一般人该跑去寺庙讨个说法要人吧?”酒凌又回望了一眼山上。

这山可是困了他好些时日的,如今这样匆匆离开,也没个心理准备,怪不舍的。

苍山派山下是个小镇,镇上人口不多,倒是有一家小小的私人驿站,许是因为此处官爷无暇之力,也就任由驿站私设了。

路子封在此处买了一辆马车,将缰绳交给酒凌。

酒凌怔了一下问道:“我驾马?”

路子封觉得,眼前这个酒凌,虽然嘴皮子有了油滑的趋势,可察言观色的本事,照着上一世几百年后可差远去了。

酒凌见路子封不答,又问:“那我驾去哪里啊?”

“去丰泽城,柳府。”路子封道。

柳府据此地行路要半个多月,好好的飞天遁地各类法术不用,非要坐马车?酒凌还没来得及说几句什么,就见路子封的背部有些颤抖,他扶了路子封一把,这才发现路子封的身子极为冰冷。

“你这是怎么了?”酒凌问道。

“无碍。”路子封不愿与他多说,只想尽早赶到柳府,重新细查此事,既然一切都是由柳府引起的,那解决了柳府的事情,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可眼下路子封感觉到体内残存的瑶凌神识在不断刮着他的心脏,让他本就因为失去梅灵而慌乱的心更加冰冷起来。

路子封刚刚进入马车,就感觉到胸口似乎又裂开了。

酒凌本是不放心路子封,听到马车内一声闷响,又拉开帘子一看,就见路子封背部出现了一个空洞,那漩涡像是要把酒凌吸进去一般,吓得酒凌赶紧放下了车帘,拿出了许久不用的佛珠,念起了路子封没有听过的经文。

那经文令路子封沉静下来。

胸口裂开的漩涡又渐渐愈合,渐渐地经文像是催眠的符咒,就在酒凌诵经的途中,路子封昏睡了过去。

酒凌看到了路子封手上的梅花瓣。

他本想替路子封摘掉那篇梅花,但他碰到路子封手心时,见路子封皱眉,又收回手,驾着马车想镇外官道而去。

酒凌看着沿途风景,想着路子封想要乘马车,可见是他身子已经支撑不住,想在车内休息,又不想耽误日程吧。

这个路子封看上去冷冰冰的,也不像是对什么感兴趣的样子,没想到连慌神都慌得这么淡定。若不是自己聪慧,只怕就看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酒凌不禁在心里为自己感到骄傲起来。

他一路哼着小曲,一路驾着马车向东方奔去。

起初几日还好,后面他们的马车越跑越力不从心,酒凌没办法,只得在就近的驿站换了马匹,和那马儿分离的时候,还抱着马脖子好好的蹭了蹭,约定下回回来再来找它。

路子封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你下一回回来,它都不知道投胎几回了。”路子封冷声道。

“你是不是刚起来,有床气?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酒凌刚刚经历一场夜叉和马的分别,心情不好,正好将火气发在路子封身上。

路子封看上去脸色很不好,不过酒凌记得他一路跟踪这帮人的时候,路子封就一副晒不着太阳的样子,如今这气色,跟他正常气色应该也差不多吧。

要不是路子封身边总有那个粉衣的梅花灵,粉色将路子封衬得有血气一点,路子封应该就是一直都这种脸色。

酒凌上下打量着路子封,心里跟自己说路子封应该是没事了,然后问道:“此处是水余城,一日半,咱们就能到丰泽城了。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酒凌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在担心路子封的身子。

水余城吗?

路子封看了眼驿站旁边贴的公告,公告上说巡察御史在此督办私盐一案,此案已经有了结果,如今下了公示。

那公示路子封草草略过,想到上一世公示一出,斩首之后那场暴雨,便觉得不能在此处休整,要不然就会被困在水余城。

路子封摇了摇头道:“不了,还是赶路吧。”

“阁下可是白帝城路先生?”路子封正要上马,就听到驿站内,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问道。

路子封回头看去,那是个穿着月白色麻衣的书生,那书生看上去有些狼狈,衣角还有泥土,微微欠身,对路子封拜了一拜道:“在下是水余海域的河神,不过说是河神眼下也不是了。在下是此刻在城外十里处的镇子里开了一家私塾,是个教书先生。”

他的话说的并不顺畅,听上去像是在不知该怎么用词,实在算不上是教书先生会说出的自我介绍。

路子封看着他。

这人他没印象,不过若说城外有什么镇子有私塾,路子封倒是想到了一家,那就是来查私盐案的这个巡按,他的初恋便开了一家私塾,教书的是她的丈夫。

路子封努力回想了一下前尘过往,对于这人依旧是没有印象。

前尘中是他从枉死城带回了一个孤魂,那孤魂带他找到了巡按的初恋,路子封转达了巡按要见初恋的意思,只是没想到这位初恋所在的存在贩卖私盐,巡按大人还是将所有人就地正法了,也正是因此,水余城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

那位巡按离开水余城的时候,路子封隐约记得他带走了一个男孩子。

这还是梅灵事后告诉路子封的,这一段是梅灵在九幽听广然提起的。广然说那位巡按带走的孩子,正是初恋与私塾先生所生的小儿子。

广然当时本是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被梅灵讥讽了那巡按,说在哪都要拐个男子,那巡按怕不是有特殊癖好不成。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前尘过往也就这些,如此想来,眼前这人应该就是那位私塾先生了。

“在下有一事想求路先生帮忙,不知道路先生此刻忙不忙?”那私塾先生小声问道。

酒凌见路子封还不上车,便过来看情况,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私塾先生,酒凌挥了挥手驱散那位私塾先生道:“走走走,这位路先生眼下忙得很,忙的都没时间睡觉了,你没看他瘦弱成这样了吗?忙的没时间吃饭!这都多少天没吃了,一,二,三,四,五……”

“路先生若是还没用膳,不如就我路先生去那那里吃一顿简……”

那私塾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酒凌打断道:“没空。”

说着酒凌又打量了一遍这位私塾先生,问道:“是你吧,在逃的盐贩子。”

那私塾先生的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我,我不是……我只是不知道如此会犯下大错……”他懊恼道。

“我,我只是不再做河神,又不能庇佑出航的渔民,便想出了教大家晒盐的法子,我,我也只是想守护曾经供奉我的百姓……”他越说声音越低。

“可眼下,这些百姓皆要为此付出代价。”路子封道。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私塾先生恳求道。

路子封没有回答他。

那私塾先生长叹了一声:“都说路先生和善,总会被两界排忧解难,我,我虽然活在人间,却不是路先生会庇护的人吧,哎,我说什么傻话,是我自己先不做河神的,所以才会变成今日这样子,这,都是我的罪孽。”

若是路子封没有猜错,上一世这个私塾先生是作为贩售私盐的主谋当即问斩了才是。

那私塾先生见路子封并没有要帮他的意思,想要离开又不甘心,便僵持在那里,既不离开,也没有让路子封和酒凌离开的意思。

“你可有一个儿子?”路子封问。

这私塾先生也不知路子封为何突然这样问,便道:“我,我……我并未成婚,啊不,我虽已成婚,却无法生育。”

路子封看着他。

上一事巡按温宏以确实带走了小雨和她那个教书的先生的孩子,这一点生死簿里写的清楚明白,路子封之所以对此事一直很肯定,那是因为这一支便是梅灵投胎之后的先祖。

只是眼前的私塾先生,说他没有孩子。

酒凌见那私塾先生又想拉扯路子封,上前就要阻拦,但被路子封拦了下来,就听路子封又问道:“你说你有一家私塾,那私塾可是你与你妻子共同维持?”

说到他的妻子,这位私塾先生脸红了一红,道:“是,是我妻子。我一直与她在一起。”

“你妻子在未嫁与你之前,曾有乳名唤为小雨。”路子封又确认道。

那私塾先生突然睁大了眼睛,看着路子封道:“路先生知道?路先生果然什么都知道。路先生其实还是挂心水余城的百姓的吧。”

“既是如此,你们本是该儿孙满堂才是。”路子封皱眉道。

若是这个私塾先生与小雨没有孩子,那他们被问斩之后,作为巡按的温宏以就不会在路边带走他们的孩子,那梅灵的投胎后的祖先便没有了。

酒凌在一旁,忽然觉得路子封这人,简直是面冷心善,说了不帮忙,结果还问这么多。

酒凌看路子封那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于是在旁边的茶铺要了一壶茶,等着路子封和那个私塾的先生了解自己的事情。

“我,我与小雨……”那私塾先生犹豫了一会儿,低下头去道,“小雨她的村子有献祭河神的习俗,她十二岁那年曾被选为河神的新娘,不过那一夜她跑了出来,结果遇上了山体滑坡,整个人就被埋在了石头底下,等我将她救出的时候,她伤势极重……啊我与路先生说这些做什么。”私塾先生摇了摇头,道,“小雨她是没有生育的能力的。”

“那你们的孩子是?”路子封问道。

他微微颔首道:“是我们领养的。”

路子封却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上一世广然提起温宏以是梅灵的先祖时,路子封还特意寻了个时间去幽冥库查阅了温家的族谱,发现温宏以领回去的男孩子是小雨亲生的,而这一脉在日后会撑起温世家族的复兴,梅灵就是在这一脉取代了本家之后才投胎的。

如今像是有什么事情都突然乱掉一样,上一世没有死去的皇商柳氏惨遭灭门,眼前的男人说小雨没有生育能力。

那梅灵的命格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路子封问了行刑之日,私塾先生哑然,说是现在官府虽然在抓人,但是他提前在土地公那里得了消息,将人都藏了起来,路子封说是要行刑,难道他们真的跑不掉了吗?

路子封整理了一下思绪,便道:“是我误会了,我见阁下一人在此,便以为只有你一人逃脱。既然百姓皆在你护佑之下,那寻我具体又要我做什么?”

私塾先生怎么样也没想到会是这般峰回路转,明明路子封一开始是不打算帮他的,也不知是怎的,今日主动问及如何帮。

他也不敢问路子封为何变了心意,只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只是路先生对人间事了解颇多,路先生若是不介意,可以叫我子晋。我听闻路先生曾经将人间一块地域交由九幽接管,我虽然已经不做河神,可沿河一片地域我也是做得了主的,我便想请教路先生这个分隔地域的方法,此事我已经与此地的土地公说明过,此地土地公甚是仁善,也是觉得人名为重,愿意将沿海一处割让于九幽,以此来逃过斩头之祸。”

子晋说完,满怀希冀的看着路子封。

只见路子封神情极为冰冷,问道:“是谁告诉你?”

“神,什么?”子晋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无措的的看向在一旁喝喝茶的酒凌。

“谁与你说,我将人间地界拱手让于九幽?”路子封冷声问道。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子晋以为路子封是在意土地割让问题,正要改口,就听路子封道:“我并未做过那样的事。你既然为河神,就该知道,人生一世短短几十载,你今日可以为了这百余条人命的几十年归于九幽,以后呢?待到他们寿终正寝,你又要做什么?是要带着你那一片故土回人界,还是由此做一个九幽居客?”

子晋闻言也觉得委屈,说起话来也就没有刚才那般软弱,他苦笑一声道:“路先生这话说的,几百条人命的数十载,于路先生而言可能只是几个春秋眨眼一瞬,确实是算不上什么大事。路先生觉得我拿着人间地去九幽,是没了骨气是吗?可我要骨气做什么?一方神明不能保护自己那一方百姓,还算得上什么神明?我以为路先生来往两界,对这世间规矩看的并不重,没想到路先生还比不过一届土地公,就连水余城的土地公都觉得,能保住百姓和乐才是重要的,路先生却在跟我谈土地?”

路子封其实并不是要深究这个问题,只是子晋这样做,以后天地之间便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再要找安居之所也就困难了。

不过眼前的子晋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以后。

酒凌在一旁看的仔细,见他们两人所看重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如此争吵也只是浪费时间,更何况他看这个教书先生精神很不稳定,也不是能听进去路子封话的状态。

想来这个教书先生会突然发火,也不是听懂了路子封说什么,而是将自己的不安,将说服自己那番说辞,大声再说一遍,与其说是说给路子封听,不如说是坚定自己的信念罢了。

酒凌将马车牵了过来,对路子封道:“我瞧着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再不出城今夜就出不了城了,路先生,走吗?”

路子封也看出了子晋状态不对,可见巡按温宏以对盐贩的追查很是紧迫,让他们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路子封点了点头,也不再管那私塾先生在小声说些什么,就上了马车。

忽然间,子晋像是发疯一样抓住了车辕,他看着路子封,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问道:“路先生就这样走了吗?”

梅灵的现在和梅灵的将来。

哪一个问题都是要解决的。

只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要将梅灵从那山上弄出来,对此路子封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找到一切的起源,就是柳家命案。

所以眼下更重要的是柳家的命案。

再加上眼前这个河神,似乎本事也不小,毕竟能夸下海口说要归入九幽的。若是修行一般的神明,是不敢托大的。

所以路子封认为,处理完柳家的命案再来解决水余城私盐案是最为稳妥的。

于是路子封道:“且先不说你有没有能力化出新的九幽与人间结界,就说你这个想法,有没有问过你藏匿的百姓,他们可愿意从此之后做鬼而非人?”

子晋冷声一笑,道:“路先生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太久了。路先生可曾想过,一个人若是连命都没有了,那还有什么做鬼做人的选择。”

子晋松开车辕,放下车帘道:“刚刚路先生问我,是谁说的路先生拱手让地给九幽的。不知道路先生当年将孤皇山一处归入九幽的时候,可问过孤皇山下生灵的意见,那些不愿的生灵,不愿在九幽活,非要活在人间,自然是会将路先生所做之事说出来的。路先生今日问我,可有问过百姓的意见,那路先生当年,又可有问过孤皇山下雍国城内百姓的意见?”

路子封看着眼前的私塾先生,站在这个男人的立场上,这番话听上去好像十分有道理,可那与路子封当初的情况并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

孤皇山本就不属于人间。

路子封活的那个年代,本来就没有这些秩序。

要拿如今的秩序去谴责前人的做法,本就是荒唐可笑的。

路子封也不想在跟眼前人多耽搁时间,便叫酒凌驾马,离开了水余城。

因子晋的纠缠,他们出城不久天就黑了下来。酒凌一边驾马一边摇着合欢铃,铃音在月色中荡漾,很是令人着迷。

“想不到你是孤皇山那个路子封。”酒凌对着马车内吹了声口哨,继续道,“我那时候还在西方,倒是挺达摩祖师说过你的事情。说你很是佛心。”

酒凌顿了顿,车内的人没有反应。

酒凌也不恼,继续一个人自顾自的说道:“那时候是天要废法吧,你们那一片地都要承担废法之力,要说也是灭了人族大事了。西方那群虽然也在想办法,可没想到最后是你蹦了出来,以一己之身承担了废法之力,甚是了不起。可我听说,九重天上那群人,早就放弃了那处子民,因你之力而护下的子民,反倒成了天界的麻烦。为天不容,可这人间他们又不能自保,你便将那一城一地归入了九幽,气的天界咒你永世孤苦呢。”

“佛祖慈悲,那等咒怨并未真的落在我身上。”车内,路子封淡淡的回道。

酒凌摸了摸鼻子,道:“我们西方那群的说法是,那你是省前积攒的福报。”

路子封并没有接话。

酒凌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还知道孤皇山之事的人,怎么说修为也不低了,要是真想帮这些百姓,简直就是举手之劳,可他却将你的事告诉了那个私塾先生,既给水余城的百姓施舍了恩情,又把这事推到了你头上。这个人可真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啊。”

酒凌正想说,这些仗着自己修为不错的神仙,怎么在人间待得都这般险恶了起来。可他还没说,就见身后追上来了大把追兵,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怎么回事?”酒凌急道。

“马车里有什么人,下来,通通下来。”官兵的长矛挑开马车帘子,通红的火光照亮了路子封本就不算有血色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酒凌眼疾手快,赶紧拍下要拉路子封下马的那官兵的手。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巡按大人遇刺,有人指正看到你们跟行刺者有过交谈。”为首的官兵道。

“你真是个好孙子!”酒凌一听,就骂上了那个私塾先生。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声骂,让本就跟此事没什么关系的酒凌和路子封,蹲了大牢。

人间地牢大致区别都不算大,因水余城不算富庶,这地牢虽然简陋却也没有那么多刑拘,住起来还比较通风,没有恶臭,虽然房间小,但住的人仅有路子封和酒凌两人。此处如此一看,就成了地牢中十分舒适的哪一类了。

酒凌这是头一回下牢狱,气的来回直跺脚,他摇了摇木门,估摸着只要稍稍一用力,这门也就能捏碎了,但他回头一看路子封的表情,又收了手。

“我说你都这个时候了,还神神道道的坐定啊?”酒凌抓着地牢的木栏,扭着头问路子封。

“那巡按命中本不该有这一劫。”路子封道,“是我昨天下午的话激怒了那个河神,才惹下了这样的祸患。”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看他昨日就不太正常,就算是没遇到咱们,他也会去行刺的,只是早晚的事。”酒凌纠正路子封道。

路子封本想反驳他,但一想,上一世的许多事情,在这一世都起了微弱的变化。每一个变化都很小,可每一个很小的变化,都对梅灵日后的投胎,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我还记得,几个月前丰泽城的土地公元夷曾经算出过水余城一案。”路子封道,“当时也我只当是私盐案顺利了解,所以百姓死伤众多,如今想来,或许又另一个解法。”

“什么解法?”酒凌问。

“那就是这个巡按活不过此次遇袭,上面会下令督查,全程的百姓都要受牵连。”路子封冷声道。

“不过是一个巡按,至于吗。”酒凌话说到这里,又想到了那私盐一事,确实很至于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跟路子封也是要被砍头的首要犯人。

酒凌只觉人间真是险恶,于是问道:“那,那要怎么办?”

“巡按不能死。”温宏以死了,梅灵的命盘就乱了。

酒凌连连点头道:“对对,只要他不死,这事就还好说,我可不想被当成杀人犯逃亡个几十年,你说我点背不点背,柳家把我当杀人犯,如今这事,还有个半死不活的,我又是个同谋,要不干脆我就找个深山野林藏了,藏个百年把他们都熬死,我再出来得了。”

其实这也确实是个十分可行的办法。

不过酒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事事都要他背黑锅。但是见路子封沉默不语,酒凌就慌了神,他以为路子封真的要这样做,于是又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可别忘了,你那个朝夕公子,还在那个不知名的山上呢,那可等着你去救人呢,你真在荒山老林里藏个百年,你家那小公子,还不饿的就剩下一缕梅花魂了。”

路子封起身,看着地牢的锁链,祭出合欢铃,震碎了链锁。

“咱们这是要越狱?”酒凌没想到自己的激将法这样管用。

“巡按不能死,我们先去探一下他的病情。”路子封道。

“你还真是,不担心你家困在山里那个啊。”酒凌这样喊着,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山腹内,东离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以自己的血为筹,卜了一卦。

梅灵这是第一次见到东离起卦,看上去有气无力的,更像是在闭目养神,这样的观感,顿时让梅灵觉得,昔日在他们白帝城边遇到的江湖术士,都比东离这个鬼族有模有样。

按照东离先前看到的,路子封此刻应该会在山上懊恼,然后会遇到上山来贴符咒的苍山派弟子,由此与苍山派交好起来。

但是东离这一占卜才发现,路子封早已经离开苍山派千万里,眼下正在什么不知名的城镇去救助那里的一个官员。

东离心下惊骇,看向梅灵。

梅灵觉得东离这动作很不雅观,因为东离还仰躺在地上,他只是将头颅摘下来放在胸口,如今他要看梅灵,也是将头转了个位置,只有一个毛躁躁的头对着自己,这让梅灵觉得偷看也不是这般偷看的。

梅灵冷笑一声,别过头去。

广然一直没有醒,不过广然的气色好了许多。东离提过,广然和他是做了双生结的,如今广然气色好,便是说明东离也在恢复。

“我以为路子封很重视你。”东离开口道。

梅灵冷笑一声:“你又占卜先生动向了?”

东离被说中了心事,咳嗽了两声,道:“只不过是看看事情的进展。”

“哦?那定是没能如你所愿吧。”梅灵冷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东离问。

路子封,总是在脱离他的占卜。

他好像是预知了自己每一个预言一样,总会做出与他占卜的事情有极大出入的判断,也正是因为路子封这般不定,东离才要将梅灵困在自己身边,以保证在必要的时候能牵制住路子封。

梅灵是何等聪明,他素来说话带着三分真意剩下的全是假话,对于东离说过的话,梅灵自始至终就没有信过,梅灵这几日也是闲的无事,便将这一路上的事情细细过了一遍,很快就推测出了东离在忌惮路子封。

若说他的先生有什么会被这个鬼族忌惮的,那也只有鬼族无法预见他家先生行踪这一点了。

梅灵冷笑一声,也不去理他。

东离却很想知道这其中关键,他见梅灵这个态度,便以为梅灵知晓实情,渐渐开始怀疑眼前这一切是不是梅灵与路子封一同算计好的。

可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路子封眼下去水余城,也不是为了救那个官员吧。

东离心中莫名的慌乱起来,他想了想便道:“你可知路子封并不在意你死活,而是去救济一方百姓了?”

梅灵轻笑一道:“我家先生本来就是往返两界的信差,送信途中顺手帮一帮当地的人鬼,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278章 东离晓得梅灵那占有欲极强的性子,如今见梅灵这般随意,自己心里更加慌乱起来。

他也不再去挑拨梅灵,又要凝神起卦。

梅灵见他把脑袋掉了个个,背对着自己,便讥讽道:“我劝你也不要再算了,你便是千算万算,我家先生要做的事情,也定然会做成的。”

东离并没有理会梅灵,他用心看过水余城发生的事情,就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衫书生模样的男子在驿站与路子封说了些什么,两人拉扯了许久,那名男子还将路子封送上马车。

东离的视线一直跟着路子封,就见路子封和那个夜叉一路出了城,不过那夜叉狡诈,说话的时候以合欢铃护体,东离听不到那二人说了什么。

只觉得嗡嗡铃音很是吵闹。

不出一刻,一对人马突然冲了过来,将路子封和那夜叉拉入了地牢。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太过莫名其妙。

东离只能从官兵口中听到刺杀等等的词语,结合他上一卦占卜出的结果,想来路子封等人是被怀疑为刺杀巡按的犯人了。

可,等等。

刺杀那巡按的人是谁?

东离猛然想到了在驿站和路子封说话的那个月白衣衫的书生,刚刚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路子封身上,并未太过关注那书生,如今想来,那书生的举止神态,似乎是,那个人……

东离猛然一惊。

因河神子晋的突然出现,东离只感觉自己的算计,好像只是路子封观看的棋盘,路子封为何会跟子晋有交集?

何时?

东离正要再起卦,但他太过激动,一口血吐了出来。

东离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在灼烧,如今这身体,今日恐怕难以再占,但是他实在不安,于是对梅灵道:“你可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梅灵也是闲的无聊道:“什么?”

“你家先生,眼下再跟一个教书的先生走的近呢。”东离特意说的十分暧昧,就是要引的梅灵吃醋,“那个教书先生还拉了路子封的手,扶着他上马车。”

梅灵冷笑了一声,道:“是么?”

“你不想知道那是谁?”东离问。

“我瞧你的样子,莫不是发现先生在人间另有所爱,后悔将我困在此处了?”梅灵回讽道。

“牙尖嘴利。”东离不能被梅灵牵着走,他道,“你这么说,便是知道你家先生在外面有人了。”

梅灵闻言,不知怎的,想到了朝夕这个名字。

广然说,朝夕是路子封给他投胎用的名字。

那路子封看他的时候,那略带恨意的却又不舍的眼神,又是看的谁呢?

见梅灵失神,东离便误以为,路子封和子晋果然早就相识。

怪不得路子封死咬着柳家的命案不放手,东离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他还真以为路子封正义之士,为了人间一户人家不平,原来是为了子晋。这才说的过去,这才说的通。

东离暗骂自己自作聪明,困住了梅灵又如何,还不是反倒将自己困在这里。

这哪里是他在威胁路子封,看上去就是梅灵在看守他,而路子封眼见就要查到柳家事件的真相了。

“我可要放你出去。”东离突然道。

“哦?怎的又不威胁我家先生了?”梅灵讥讽的笑道。

“是我押错了宝,我看你家先生待你也就是一般,你在他面前没了踪迹,他连寻都不寻你就下了山,说不定路子封早就想摆脱你了。”东离道,“我放你走,不过是觉得你没什么用处了,我自认抓错了人。”

“哦,是么。”梅灵拉起广然,就问东离放人。

“你可以走,他不行。”东离道。

“怎的,你一个人在此还做噩梦?”梅灵讽刺道。

东离对梅灵怎么说,就是不松口放广然走。梅灵也没多纠缠,就将广然安置在石壁一旁,给他织了一件梅花小毯铺在地上,这才离开了山腹。

临出山之前,东离听到梅灵问道:“我家先生去了何处?”

东离就知道,梅灵肯定很介意子晋的事情,他大笑起来,便道:“水余城,你若是去的快一些,说不得还能将打得火热的那两人拉开。哈哈哈哈哈。”

水余城这个地方,梅灵没有去过。

这地方陌生的很,就连路子封送信,都很少跑去那地方,如今乍一听闻路子封在城中救人,梅灵起先是不信的。直到他真的看到路子封一趟又一趟的跑药局,还跟勾魂的鬼差起了冲突。梅灵便不得不信了。

鬼差还是很卖路子封的面子的,因是路子封要吊着巡按温宏以一条命,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便折了回去。

不过如此折返已经来了三批鬼差,即便是路子封能耐着性子一一将他们请回去,也架不住九幽的判官会说几句闲话。

往日里路子封不插手这样的事情,所以也就没有什么问题。其实若是广然在,也不会有什么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别的判官只会觉得路子封仗势欺人吧。

仗的就是与冥王的恩情。

听说上一回九幽地震,是路子封带回了冥王。

所以冥王对于路子封所做的一切,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哦,也不能这么说,冥王现在是两眼都闭上了,他们的冥王大人毕竟没了眼睛。

梅灵就看着路子封恭恭敬敬的送走了数落他的鬼差,那鬼差也不过是替判官传话而已,鬼差说的尴尬,抬头就看见梅灵在门前对他笑,他赶紧点了点头跑了。

路子封看到了站在门廊处的梅灵。

路子封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想念梅灵,所以看到梅灵站在门廊处对他笑。

那笑意带着熟悉的冷梅香气,层层缠绕着他的心肺。

路子封微微皱起眉,想要驱散这四年,可那幻影却离着自己越来越近,冷梅香气也越来越浓,他看见梅灵走到他面前,温热的食指抚过他眉间的皱纹,笑着道了一声:“先生。”

路子封忽觉眼睛有一些干涩,干涩的急需要眼泪来滋润。

“你,不是幻境。”路子封素来冷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章节目录 第279章 “不是的,不过若是先生想,我可日日入先生梦中,白天黑夜都与先生在一起。”梅灵笑着,额头抵靠在路子封的额间,梅灵的笑意里带着浓浓的冷梅香气,那样熏人,那样寒冷,可路子封只觉得这味道又提审,又温暖。

梅灵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吻了吻路子封额眉间,又喊了一声:“先生?”

路子封这才镇定下来。

他向后退了一步,却被梅灵拉住,只得皱眉看着眼前人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先生不想我在这里?”梅灵佯作受伤的样子。

“我以为那鬼族东离是要擒住你当人质。”路子封道。

“所以先生才没有在山上停留,连夜赶路就是要查清柳府一案,想着此事因柳府起,解决的方法定然也在此处是么?”梅灵总是最懂路子封的那个。

路子封点了点头。

梅灵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就知道,我在先生心中是有位置的。”

路子封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梅灵走上前,看着病床上那个面色青灰的男人:“先生为何要救他?”

梅灵实在不觉得,这么一个凡人会是路子封牵肠挂肚的人,看那男人的样子,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梅灵都不会留意是否有这样一个人的那种。

若说路子封心系这样一个人,梅灵想便是他的先生聋了瞎了,也是不可能的。

“他,本不该死。”路子封道。

“可我见鬼差要来替他的魂魄,是先生不让的。”梅灵不解。

路子封踌躇了片刻,明明知道刚刚见面,他不想惹梅灵生气,他很想与梅灵好好享受一下重逢的欢喜,可梅灵没有带来广然,可见那鬼族手上还压着广然,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耽搁下去。

“先生?”梅灵看出了路子封的犹豫。

“待你投胎之后,此人是你先祖。”路子封道。

梅灵这才明白,路子封极力救人的原因。

“先生是怕我投不了胎?”梅灵确认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

路子封在等着梅灵生气,等着梅灵说“原来先生还是心心念念的要送我去投胎的。”

可梅灵只是笑了一下道:“投不了胎又如何,这就是天意如此,天意要我陪着先生。”

路子封皱眉,只道:“你不想他活?”

梅灵看了眼病床上的男人,其实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死活,真的与他毫无干系。连想都懒得想,不过梅灵想到路子封连他的生辰八字,投胎后的姓名都想好了,可见此事路子封花了很大心力,肯定不想在此功亏一篑,再加上梅灵很是讨厌刚刚传话的那判官的口气,即便是要跟那判官争口气,梅灵都要眼前的人活过来。

“我为何不想他活,先生来都来的,不将他从鬼门关拖回来,不是让我们乱葬岗被阴阳两界小瞧了去。”梅灵道。

正说着,酒凌煎好药端了进来,见到梅灵,酒凌的药碗没拿住,只听“啪”的一声,瓷器碎落一地,梅灵冷笑一声道:“没用的东西。”

刚刚还在跟路子封柔情蜜语,转头就骂自己是没用的东西,酒凌被梅灵这翻脸堪比翻书的语气镇住了。

梅灵这话是故意的。他只要一想到,这些日子与路子封朝夕相处的是这只夜叉,梅灵就嫉妒的不行,他借题发挥骂了酒凌,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便道:“这些药草真的能救回他的命?”

鬼差都来要人了,肯定是药石无罔了。

“自然是给凡间那些官差做做样子。”酒凌也没去管摔碎的药碗,拉个木凳坐下,摆弄着手上的合欢铃,在屋内响起了合欢铃的铃音,他才道:“你怎么出来了?”

梅灵看着这铃铛,又想到山腹中东离的怪异,于是问道:“你出门还要摇铃铛的?”

“你也别试探我。”酒凌道,“我再不知道你想什么,是不是那个鬼族又占卜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结果看不透了,就把你放出来探口风了?”

虽然有点偏差,但是也差不多是这么一回事。

梅灵也不想将山腹中的事情告诉这个夜叉,只是但笑不语。

酒凌见梅灵不答,就问路子封道:“你想救的这小公子自己也跑回了了,眼下你要怎么办?”

“话说回来,你跟着我家先生做什么?”梅灵又问。

“我,我……”酒凌想,他一来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毕竟被九幽追着跑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是跟着路子封,他还是想要路子封那对合欢铃的,那可是他们族的圣物,说不定公主凝结公主魂魄还要靠路子封那对铃铛。

路子封自然是知道酒凌打的算盘的,他道:“他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眼下这人还是要救的。你看他面色。”

梅灵刚刚一进屋就看过了,那人长得普通的很,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侍卫说是有人在大街上行刺,那匕首我看过,并不深,及时止住血温宏以也应该不会有大碍,可你看他现在的面色,像是极度缺血,九幽的人几次来索命,便是说明此人在生死簿中阳寿已尽,可我在他咽气之前就已经在此处,并未见过他离魂。”

“先生是说,这个巡按温宏以,没有魂魄!”梅灵惊道。

酒凌其实也发现了这件事,不过他一直以为是路子封将魂魄藏了起来,防止他不在的时候被鬼差带走,却没想到连路子封都不知道此人魂魄去了何处。

“那你这也太冤枉了,平白无故被鬼差骂了一顿。”酒凌道。

路子封不语。

梅灵闻言冷笑一声:“是那位冥王大人的意思是不是?本来柳府一案魂魄不见之事,只有我们的小狼判官,先生,我,和那位冥王大人知道。如今又出一例这样的事情,冥王大人肯定不想让九幽起骚乱,所以将此事压了下去,先生你又是看在我们小狼判官的面子上,当了这债主吧。”

路子封不言,便是已经默认了。

章节目录 第280章 酒凌闻言就觉得,好在这案子不是他犯下的,不然有这么个人精在,想跑也难。

“我放过他的血,”路子封拉开温宏以的手腕,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刀口,虽然已经愈合,可隐约可见刀痕,“可这身子的却没有流下一滴血。”

“可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完全干涸。”梅灵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这便是我不解的地方。仔细想来,柳家人的尸体也保存的十分完整,若是血液被抽干,那尸体应该紧缩包裹住骨头才是,可是你看这个温宏以,和柳家那些死者一样,就如面色不好的病人睡着了一样。”

“他们的身体里,就一点东西都放不出来吗?”梅灵不信,毕竟这些人都不干瘪。

路子封眸色冷了冷,以萤火为托盘,做出一只发着幽幽绿光的浅盘。

梅灵以梅花瓣再次划开了温宏以一只臂膀,只见里面有什么如烟丝一般的气体缓缓流出,竟然在萤火浅盘中,形成了一汪水泽。

“是无根水。”酒凌猛的一下站起身道。

要说无根水,也不是多么珍稀奇怪的东西,不过就是不接地气的水接统称为无根水。只是往人的身体里注入无根水,还能这般取出来,那就很稀奇了。

这就好像是这些人都是被掏空了的容器,只是个盛水的罐子。

“可先生第一次切开他皮肤的时候,并没有流出什么东西吧。”梅灵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可见只有合欢铃才能引流。”

“说道合欢铃,我倒是有一件事要跟先生说。”梅灵看了眼酒凌,便将山腹内的事情一一与路子封说了,说到东离的占卜,梅灵自己推测道,“他应该是看不出先生的行动的,再有就是他明明是十分想占出先生下一步会做什么可总是要借住外力,我隐约觉得,他与其说是在占先生,不如说是在占先生路过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

酒凌闻言摸了摸鼻子道:“那是自然,你家先生那对合欢铃可是上古神器,有那铃音护体,他们鬼族要是想占出个一二,怎么也要靠鬼王提头来测。”

梅灵想起酒凌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先摇铃,于是道:“你莫不是早就知道的?”

酒凌倒也不否认,只道:“我也只是猜测,我发现只要我以合欢铃设下结界,鬼族的人就抓不到我。”

梅灵本想再说他为何这般藏着掖着不早说,就见路子封摘下了悬在半空的酒凌的合欢铃,酒凌本想夺回来,被梅灵挡了一步,也就略不满的干瞪眼。

果然酒凌的合欢铃铃声一响,温巡按温宏以的身子里,就仿佛有透明的空气如溪水般流动,一路沿着铃音要流入合欢铃之中。

“我们去开柳家棺木的时候,还没想到这一重。”路子封自我检讨道。

“这也怪不得先生,谁又能想到合欢铃指的不是鬼族,何是引渠之力呢。”梅灵道。

路子封微微皱眉,便道:“不过若是如此,那杀害柳家满门的,和杀了温宏以的应该是同一人了。”

“先生是说那个教书先生?”梅灵也在东离的占卜中见过那个畏首畏尾的男人。

“话说回来,他不是自报家门以前做过河神吗?”酒凌道,“那他确实擅长玩水的事情,就是他了没跑了。”

路子封本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门外驻守的官兵似乎听懂了路子封的话,又加派了捉拿河神子晋的人手。

“他们倒是不遮掩。”梅灵走出门廊,看着刚刚还在监视着他们的人都撤走了。

“话说他们就这么容易就信了咱们的话?说到底咱们也算是怪力乱神了吧。”酒凌不解道。

路子封没多言,就见众人撤去后,在门廊木柱下,走出来一个圆脸的男子。

那男子眼睛也是圆圆的,看上去有一些天真。

“这是此地的土地公曾琪,多亏土地公护佑,这些官兵才会对我们通融。”路子封简单说道。

具体怎么个护佑酒凌本想听路子封说一说,只是没想到路子封只是简单这样介绍了一番,便要出门。

曾琪跟在路子封身后道:“路先生也要去找子晋吗?”

路子封点了点头。

“子晋他虽然可能做错了事,但他待我是很好的,他知道这一方水土是由我掌管,便再也没有做过河神,而是以凡人的姿态活在水余城,而且也因为有他在,我水余城也是一直很安稳的,百姓的日子过的也很好。”曾琪鼓足勇气道。

“他待你们好,却待别人很残忍。”酒凌提起倒在床上的巡按的胳膊,那没有丝毫生机的胳膊就随着酒凌放手,摔了下去。

曾琪也知道此事是犯了大忌的。可曾琪不满道:“若说这个官员,他命中本就有这一劫,说是子晋做的,我觉得也不对。”

“你这土地公,怎么不能明辨是非了?”酒凌道。

曾琪甩开要捏他脸的酒凌,走到路子封面前道:“路先生上上个月来过我城,那时丰泽城的那个土地公元夷也在的,路先生应该还记得,元夷就是与我来商讨今日之事。那时元夷就说,我水余城会有人员伤亡的大难,如今这巡按死在我这里,我城百姓定会遭殃,岂不就是应了元夷所说,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定数,与子晋没什么干系的。”

“有没有关系,先找到那河神再说。”路子封冷声辞别道。

谁知几人刚刚走出驿站,酒凌熟练的要去牵马车,梅灵将路子封附近马车,自己却立于马车之下,不再动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酒凌难以置信。

梅灵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还是不去了。”

路子封微微皱起眉头。

梅灵抚上他的眉心,笑了笑道:“我料想那鬼族将我放出来,是因为你与先生都有合欢铃的缘故,他若想追查先生行踪,有我跟着最为方便了,我虽然也想日日夜夜守在先生身边,也如今跟着先生,也只是耽误了先生的行程,我还是留下来守着那尸体吧,万一有了什么情况,也好传信与你们。”

章节目录 第281章 路子封沉默了片刻道:“就算被他窥探到,也没什么。”

梅灵闻言笑了起来:“先生虽然这么说,可脸上却不是这么写的,先生眼下明明担忧广然担忧的要死。”

路子封想要解释什么,梅灵放下了马车的帘子,对酒凌道:“行了,快去吧。”

酒凌也没跟他客气,一路架着马车就往路子封说的城郊小村奔去,那村子因为时隔太久,路子封其实记得并不真切,不过大致是在西方,于是两人出城之后,将马车停放在显眼的官道上,一路摸索前行。

“我说你既然都要走山路,还买马车做什么?”酒凌不满道。

“挡一挡官兵。”路子封简单道。

酒凌没反应过来,他以为路子封是代表人类在查这个案子,为的是给人一个说法,类似于人类尊严这么个信念,不过眼下他看,路子封好像并不是单纯的为了人族做这件事。

酒凌发愣这一会儿,路子封已经走出了很远。他赶紧跟上去。

“可如果真的是这个河神搞的鬼,那他为什么要杀丰泽城的柳氏?”酒凌不解道。

路子封看到了隐藏在山野间的村庄,村子里还聚集着很多百姓,他隐约可见,背对着他们疏散百姓的那个说书先生,就是子晋。

“这我们就要问他了。”路子封走上前去。

子晋转身,看到了路子封。

有渔夫问子晋要不要帮忙,子晋挥了挥手,让渔夫赶紧逃离。

“路先生来的这般快,就像是早就知道我们藏身于此一般。”子晋无奈的摇了摇头。

子晋左脸有些肿,左手还有通红的擦伤,那伤看上去很重,以至于到现在看上去还有些触目惊心,可想而知,他在刺杀温宏以之后,一路逃亡的很辛苦。

“为何要用此种方法杀人?”路子封问。

子晋抬头,目光十分空洞,半晌眼中才有了焦距,问道:“他,他死了吗?”

路子封点了点头。

子晋握紧了自己颤抖的右手:“我,我没有想杀他的。我只是想让他听听我的话,我就是想告诉他,我们,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若是还有别的谋生的法子,我们,我们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人间百姓之苦,从未断过。

这世间人所受的苦,若要一一听对方说,即便是说到沧海桑田,日月轮转,也是说不完的。路子封对于他为何要杀巡按并不感兴趣。

不管是一时冲动还是蓄谋已久,多大的苦衷于路子封而言,都只是时间长河中记都记不得的一个小小的事件,与白帝城郊茶水摊铺子换了老板一样大小的事情,或者还比不上茶水摊换了老板来的印象深刻。

路子封又重复道:“为何要用这种方法杀人?”

子晋也沉浸在自己懊悔又惊恐的情绪中,对路子封的话充耳不闻,继续道:“我,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就这样死了,他,他不是有侍卫的吗?他,他,我,我也只是想让他听听我说话,我只是,只是捅了他的胳膊?不,他都死了,不可能是胳膊?肚子?不不不,我,我站起身的时候,他还坐着,我不可能下刀那么低,我,我……”

路子封神色冷了下来。

实际上温宏以身上确实有一处刀伤,在他的左臂,而温宏以真正的死因并不是那刀伤。

“你只捅了他一刀?”路子封确认道。

子晋抬起头,有点了点头。

温宏以不是子晋杀的。

路子封转身要走,子晋踉跄跟了上去。

酒凌一把拦下子晋,打发他道:“你没看见人家都不找你了吗,你还不赶紧跑?”

“可我杀了人。”子晋坚决不走。

“杀了人又如何?”酒凌真是气不过,他好歹是个河神,多少地方往河里扔活人牲畜祭祀用,他们做河神的杀的人还少吗?怎么这个时候斤斤计较起来了。

子晋看出了酒凌眼中的鄙视,拉住酒凌的袖子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从未受过百姓生祭,我生来就不会……”

就在酒凌和子晋拉扯的途中,路子封已经撇下他们不见了踪迹。

梅灵说是要在驿站等他们,可那土地公曾琪很是担忧子晋,一个劲儿的问他路子封会将子晋如何,又说梅灵看上去面相仁善,希望梅灵去找路子封,将路子封劝住。

梅灵被曾琪叨叨的没办法,说是出城寻一寻先生,就在城郊发现了路子封和酒凌弃下的马车。

梅灵心中登时便慌了起来,生怕先生遭遇了什么不测,他左右寻了半天,见车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心里稍微放松下来,但终还是不放心,耐不住这份担忧,梅灵想到了左袖上路子封染上的骨血。

梅灵凝神,以路子封的血为路引,探寻路子封所在之处。

三生石旁的彼岸花,开的又大又浓,花枝不管桥上的鬼魂发出多大声响,带起了多少打斗,都纹丝不动。

就在那静静地朱红色花海中,缓缓走近一个笼罩着幽幽绿光的男子。

“先生。”梅灵找到了路子封。

在九幽。

路子封去了九幽。梅灵料想东离要探查九幽的事情,定然没那么容易,九幽与鬼族素来不睦,要是鬼族有办法,早就和九幽争出雌雄,眼下这般僵持,肯定是因为九幽结界阻拦了鬼族窥探。

梅灵想到这里,便匆匆想九幽奔去。

路子封看着三生石,只听到身后有人在唤他。

他转身,便看到梅灵站在一片花海中。火红火火的花海,将粉衣的男子渲染的异常夺目起来。

梅灵见路子封出神,快步走上前,拉过路子封的手叹道:“先生最近很爱出神,可是近些日子没有睡好?那夜叉族也太不会照顾先生了。”

梅灵来时就已经看过,此处没有夜叉族的踪迹,也不知道是夜叉族也和九幽不睦,又或者是路子封和那夜叉中途分道扬镳了,总之路子封是一人来到此处的。

路子封看着梅灵与他十指交扣的手,沉默了片刻道:“你怎么会在此处?”

章节目录 第282章 梅灵笑叹一声:“我自然是担心先生。”

路子封微微皱眉,似乎想将梅灵握得更紧,又想是想松开手。

“先生?”梅灵又感觉到了路子封的挣扎。

那种明明在他身边,但好像又在看着别人一般的欣喜与痛苦。

路子封抬起头来,目光一如往昔,他看向旁边的三生石,松开梅灵的手。

梅灵也顺着路子封的目光看了过去:“先生来此处要查什么?”

“三生石上能看到过往,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不通,想学一学鬼族之术,直接看一下过去。”路子封道。

“三生石还有这能耐?”梅灵全然没有听过。

“三生石本就是姻缘石,世间因果都在此留有印记,只要运用得法,便可以窥探过往。”路子封道。

“那先生就是有办法了。”梅灵笑了笑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他要看的是河神子晋的姻缘,若是眼下来看,子晋是小雨的丈夫,那他与小雨的名字是会同时显现的。

可当路子封问询子晋,三生石只是发出淡淡白光,并未显现出任何文字。

路子封又问了小雨,而这次确实出现了一条连线,那名字是温宏以。

怎么回事?

温宏以的名字暗了下了去。路子封一人向孟婆的茶铺走去。

梅灵看着还在发着淡淡荧光的三生石,问了路子封的名字,三生石久久不应,梅灵失笑,想到路子封命运跳脱三界之外,早已经断了因果,三生石上又怎么会有他的名字。

可是没有又如何,他愿意一直陪着那个人。

淡淡的荧光渐渐了一些,上面浮出了三个字。本已经转身的梅灵不知怎的,就偏偏回头看了那一眼。

路子封实在想不通小雨会与温宏以有什么联系,便想要去幽冥库查阅一下温宏以生平过往,希望在此找出一些线索。他本刚要走,就见梅灵还站在彼岸花海中,路子封想要喊他,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叫他什么。

梅灵站在花海里,看着路子封的神情,笑了笑道:“先生想喊我什么?”

“没什么。我要去一趟幽冥库,你呢?”路子封道。

梅灵笑叹了一声,道:“我自然是与先生一起的。”

幽冥库得令才可入内,路子封虽然可以在紧急的时候凭借死簿与生死簿相互感应强硬入内,可前些日子刚与九幽的判官因为温宏以魂魄一事起了龃龉,他此刻也不想徒生事端,于是便签了牌子交给看守幽冥库的鬼差。

路子封临近去之前,对梅灵道:“你且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会。”

“我与先生一同进去。”梅灵说着,也写下了一个木牌。

路子封微微皱眉。

“怎么了?”梅灵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木牌挂着来访的门拦上的时候,特意摆在与路子封视线平齐的那一栏。

路子封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朝夕。

路朝夕。

梅灵没有错过路子封任何的表情,他等着路子封开口,等着路子封问他,他是从何处知道这个名字的,可路子封只是看着他,那本是平静的眸色中汹涌着翻腾着爱与恨,那是梅灵从未见过的纠葛与矛盾。

半晌,路子封又平静下来,只道:“我们进去吧。”

梅灵自问,他从未伤害过路子封。他虽时常做一些让路子封略微不满的事情,那也只是为了引起路子封的注意,这些远远谈不上恨。

可路子封对于路朝夕,是有恨意的。

那个名字,真的仅仅是路子封要给他投胎所用的名字吗?

他在路子封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幽冥库内文字翻涌,文书从四周不断滚动,明明看上去十分糟乱,可此刻的两个人却对眼下一切漠不关心,好像已经知道所要寻找的东西在哪,一路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

“先生不问问我名字的事情。”梅灵问。

路子封走在前面,随手抓过一本命簿,只觉眼前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这些字连在一起,却又都不认识。

“这名字你喜欢?”路子封问。

梅灵轻声笑了笑:“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三生石上既然刻下这个名字,那就是他的名字,只有他才能跟路子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路子封还记得,上一世,也是在幽冥库,梅灵满心欢喜的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时路子封只是唤他“朝夕”,没想到梅灵提笔写下的是“路朝夕”。

自此,在这世上,他就不再是孤单一人。

温宏以的生平再次在路子封面前展开,梅灵跟在路子封身后,看着路子封查阅生死簿的背影。

路子封的眉眼总是冷冰冰的,就如现在这样,也不知他是真的在翻阅人世间的事情,还是在发呆出神。

梅灵走上前,也随手看过路子封翻阅过的过往,就听到路子封道:“有些不对。”

“怎的?”梅灵也没有看出温宏以这寒门贵子的一生,有什么不对。

即便是他的死因,也是写的奉旨巡查私盐案,被私盐案的主谋当街刺杀。

路子封看向梅灵,他该怎么跟梅灵说呢?

这一世从一开始就出了偏差,从他造访广然,看住梅灵不要下山之后,所有的事情如同滚雪球一般,彻底改变了梅灵的命运。

路子封皱着眉,温宏以一死,梅灵那命格只怕录不进生死簿了。路子封这般想着,就顺手查阅了他写下的朝夕命格。

果然,那里再也没有白日升仙的梅花生灵。

“先生在看什么?”梅灵凑上前去。

路子封合上梅灵的命格,将它随机打乱在茫茫名册中。

冷梅的香气这般熟悉自然,路子封突然便想,这或许就是天意,天意要留下梅灵,留在他身边。想到这里,他胸口猛然抽搐起来,像是昆仑镜的碎片在提醒他许下的诺言。

瑶凌要和浩渊葬在一起。

路子封痛到脱力,跪倒在地。

“先生!”梅灵赶紧上前,扶住路子封。

路子封的手又冷又抖,一层薄汗浸湿了梅灵的衣袖,“先生这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283章 路子封抓紧了梅灵的手臂,摇了摇头。

“你看温宏以的跟小雨有过婚姻之实。”路子封随手抓过温宏以的生死簿,递给梅灵看,梅灵点了点头,却不知这有什么问题。

若是仅仅有这一世,这确实没有问题。

可上一世,温宏以与小雨是有缘无分的。

“他们有过一个孩子。”路子封道,“但是温宏以上京赶考之后,被恩师赏识,朝中要员给他牵了一门亲事,他为了仕途假说自己没有妻室,自此就再也没有回过此处。”

“如此,他在水余城被杀也算是落叶归根了。”梅灵讥讽道。

“但是这个小雨,在放榜之后,曾带着孩子一路寻到了京师,但她并没有见到温宏以,就被假意收留他们的酒肆老板迷晕,扔进了井里。”路子封又拿出小雨的名簿。

其实京中官员又哪里会只听温宏以一面之词,不过既然温宏以表了态,他们也愿意提拔那个读书人,由此小雨一上京,便被有心的官员盯上,当夜赴了黄泉路。

“但是河神子晋确实有一名妻子名为小雨。”路子封皱眉,最关键的是,这个小雨的生平,听上去和上一世,没有丝毫偏差。

若不是子晋说小雨不能生育,路子封根本不会怀疑到这个小雨身上。

河神在簿,但是上面写着他无妻无子。

路子封和梅灵走出幽冥库,路子封看了一眼“路朝夕”的木牌,对梅灵道:“我们走吧。”

酒凌劝完了村民转头就找不着人了,索性就在院里里斗鸡玩,私塾养的鸡也许是平日里听圣贤书听多了,都懒懒散散的晒太阳,酒凌为了斗鸡费尽了心思,梅灵和路子封入村口的时候,就见酒凌在追鸡。

“你这爱好倒也特殊。”梅灵提起那只受了惊吓的母鸡,看着酒凌。

酒凌见路子封是跟梅灵一起出现的,便道:“离开的时候说的多么深明大义,这分开还没两个时辰,又耐不住相思回去找人了,你家这先生,真是人不可貌相。”

梅灵闻言笑了起来,将母鸡扔给酒凌道:“那个河神呢?人在什么地方?”

“我让他跟着渔民逃难去了。”酒凌说着摆出一副我很会善后的模样。

梅灵冷笑一声道:“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个添乱的。”说罢他看向路子封,“先生,我去找找吧。”

路子封点了点头,但一想到这一世已经逃脱了他所知的那些,不禁恐慌起来。

谁也不能再保证,梅灵离开他,还能活着回来。

路子封猛然想起了最后那一眼,他拉住梅灵的手。

“先生?”

他不想放手。

不想的。

“还是一起吧。”路子封向自己妥协道。

“附近的渔村就这么几个,你说他们能跑到哪里去?”酒凌问。

“那个子晋虽然眼下不是河神了,可以前也算得上是个会玩水的好手吧,我觉得河边还是有可能的。”梅灵道。

说起河边,路子封倒是知道一个荒废了的渔村。

那村子路子封本就是打算去一趟的。那就是上一世小雨的故乡,也是这一世,子晋的妻子“小雨”,每年都会祭祀河神的村子。

路子封提了一下方位,梅灵和酒凌便一同跟了上去。

一路上,酒凌戳了戳梅灵问道:“你家先生一直都这样未卜先知?”

“你又看到了什么?”梅灵问他。

酒凌摸了摸鼻子,心道他能感觉出,前方的村落有人。

那村子一面是海,沙滩前还挂着几张破旧的渔网,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人用过。

这村子虽说荒废,但也还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是个单身汉,如今也已经年迈,见村口突然涌入这么多村民,也无力阻挡,便任由他们选茅草屋,自己回了屋子。

子晋看到此处的原住民,赶紧上前去示好,那人看了眼子晋,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他们的突然闯入。

子晋本还要表示歉意,就听到村口一阵铜铃声。

他回身,便看到了路子封等人。

“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子晋面色十分难看,但一想到旁边有水,若真打起来,自己也不见得会吃亏,说话间也就多了一份底气,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磕磕绊绊。

“我来找你,是有一些事情想要问清楚。”路子封道,“你妻子现在在何处?”

子晋防备道:“你是说小雨?你问小雨做什么?”

“你可知道,你刺伤的巡按,他也有一任妻子名为小雨,若是我没有猜错,他应该与你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路子封冷声道。

梅灵挑了挑眉,这个他倒是没想到。

酒凌戳了戳梅灵,问他们刚刚去哪里挖来这么大的消息。

梅灵心道明明他与路子封看的是一样的东西,可路子封总会看出些别的事情,当真就如酒凌所言,未卜先知。

子晋闻言心中一震,竟是不能言语。

他第一次遇见小雨,是在山崩的碎石之下。那时渔民向他所在的河域投下活人,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出海无忧。小雨便是那一年河神的新娘。

每年他都会偷偷的将投入河中的女孩子救起,然后放去附近的城镇,有的姑娘会寻得山中猎户为郎君,有的可能会被牙人转手,漂泊一生。

他一直都为那些“新娘”的宿命忧愁,时常,他会在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的海上眺望渔村,那里的渔民晒网打鱼,夜晚炊烟升起,看上去一片其乐融融。

他一直都在想,若是没有他,那些妙龄女子是不是就不用投河。

是不是就不会有辗转在牙人手里,被大户人家打骂至死,又或者卖入青楼挣扎一生,是不是没有他,那些花一样的姑娘也能在岸上补网,在渔村平安到老。

他明明可以告诉自己,人间几十年,本就不定,苦痛人人都有,算不得少。所以谁也不比谁过的好,各种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可他总会在看到渔民的时候想到,如果没有他,那些姑娘会不会过的更好一些。

章节目录 第284章 他晓得他这是钻了牛角尖,可茫茫海水中,没有人会开导他。

也就是那一年,他做够了河神,受够了被祭祀的姑娘,他特意在渔民举办祭祀之前逃走了,不再去看那里的红纱喜缎,不再听岸边的吹弹之乐,好像只要不看,就不会听到那些人贪婪的请求。

贪婪又懦弱。

不知何时,子晋开始恨上了人类。

可他知道不应该这样,他生为河神,本就该庇护渔民的。

他一边想着这想法是不对的,可一边又抑制不住这想法,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经离开了大海。

他想去附近的城镇看看,看看那里的百姓是如何生活的。

想听听土地公是如何看待人对他祈愿的。

他一路想着,一路向水余城走去,就在山石底下,看到了被巨石压住的红衣少女。

她穿着喜服,眼神既倔强又担忧,看到自己,少女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令人无法忽视。

子晋救了她。

少女说她叫小雨,是附近渔村的村民。

子晋知道,附近有渔村。

少女说她被选为河神的新娘,但是她不愿意就这样死了,她要逃走,但是没想到遇上了山石滑坡,她就算死在这里,也不愿意为了村子里的人去死。

子晋听着这恶狠狠的话,不知怎的心弦被波动了。

他下意识的问小雨,接下来要去哪,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进城去看看。

小雨连连点头,但看到自己被压断的腿,又低下了头。

子晋自此,便带着小雨看病疗伤,他没有告诉小雨,断掉的骨头是好不了的。是他用了术法治好了小雨的腿。他想了许多说辞来圆谎,好在小雨也没有问,在小雨腿好的那一日,她飞奔到他怀里。

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

子晋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般被人需要过。

他怯生生的推开小雨,告诉小雨她已经好了,可以一个人过了。谁知道小雨拉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去城隍庙,她说皇天后土在上,她心悦身旁的男子,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们没有孩子,这没关系,为了防止村民说闲话,子晋特意在青楼买了几个青楼女子偷偷生下的孩子,比起让这些孩子永世为奴,跟着他这个名义上的私塾先生,是再好不过的了。

由此,他们便有了一大群的孩子。

子晋很怕小雨问,为何他不老。

小雨从没问过。

有一年山体滑坡,山石砸在了他们村子里,村中通往山外的路被巨石挡住,山中死伤过半,急缺粮食后又赶上瘟疫。

他们的孩子也死了两个。

他很怕小雨出事情,每日担惊受怕忘了像往常一样伪装吃饭。

也许是那时正值口粮紧缺,小雨也没有问他,为何十几日不吃饭。

他担心的事情,小雨一件都没有问过,他们就一直这样过二十年。

如今路子封说,小雨可能与温宏以的结发妻子长得一模一样,即便是旁人听着荒唐,子晋却在心中已经信了。

他其实在贩卖私盐富裕起来之后,就时常在想,自己伪装的并不好,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小雨教给他的,但是小雨却对他的一切既不追问也不好奇,像是本来就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般。

可他在人间的生活太美好了,美好到他不想去细想。

如果没有人来查私盐案,他想他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小雨现在人在哪里?”路子封又问。

“她,她说巡按来查私盐案,她先带着孩子去寻个安妥的地方藏好,再写信告诉我地址。”子晋回道。

“她走了几日了。”路子封又问。

“四十,四十五日了。”子晋回道。

“你行刺温宏以的时候,她又在何处?”路子封问。

子晋猛然抬起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应该也是那些日子前后说要去找藏身的地方的。”

“她去了何处,你心里可有眉目。”路子封追问。

“我,我……她说她先带着孩子去寻个安妥的地方藏好,再写信告诉我地址……”子晋只是在重复这句话。

梅灵见这个情形,就知道子晋心里已经对那个小雨起了疑惑了。

他弯下身,看着子晋的眼睛,问道:“你是在何处遇见她的?”

“就在你们寻来的第一个村子,向南走五里左右,沿着岩体走,落石较多的地方就是了。”子晋回忆道,“我们也是因为在那里相遇,才会在那附近修建了草屋,开起了私塾的。”

梅灵侧身看了路子封一眼,二人心领神会,向子晋说的地方走去。

酒凌在身后不满道:“几十年的地方了,现在再去还能找到什么,再说,他们那村子前几年不是还经历过山体滑坡,以前的痕迹更是没有了。”

“不,会有。”路子封道,“她在那处断过腿,合欢铃本就嗜血,一会儿你以铃音探测,应该能在石壁中探出些东西。只要是这个小雨真的是人的话。”

“你这说法,已经断定她不是人了。”酒凌哼了一声道。

“我看你也挺神道的,咱们就别去查什么血迹了,不如就说说,这个小雨要不是人,那该是个什么东西?”酒凌问。

路子封沉默了片刻道:“这我一时还没有头绪。不过想到那鬼族的东离会在我们见到子晋之后,将梅灵放出来,也要跟踪我们的行迹,这个小雨应该是和鬼族有关系的。”

“那这要怎么查?”酒凌心道,这山体这么大,查个什么劲。

都不知道对方本体是什么,也不知路子封来此地做什么。

路子封却沿着山体一路南行,在一处碎石坑下,发现了一个雕工细腻的手臂。

“别跟我说是那山上的人头的胳膊。”酒凌虽然这么说,可却是第一个上前去仔细端详那手臂的断面的。

“还真是。”酒凌晦气道。

“这你都看得出来。”梅灵笑他。

“老子在那石像上做过手脚,你们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酒凌心道他被那石像困在山上那么多日,早就把那石像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够了,虽说山中石像只有一个脑袋他也能想象出一个身子来。

章节目录 第285章 但光凭想象,说出来也只会被梅灵嘲笑,所以他才虚张声势道自己做了手脚。

“看来我们必须要找到小雨才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路子封冷声道。

“可就凭这一根胳膊,往哪找?”酒凌问。

“不如我们再去柳家的祖坟看一眼,毕竟是那里少了一尊石像的。”因见过了那尊石像的头,梅灵也不再称之为佛像了。

“不,还是先去柳宅。”路子封道,“那里说不定也有这样的石雕。”

酒凌这才明白,为何路子封从山上下来,就一路要本去柳家那宅院,原来路子封心中早就有了个打算,就是猜测那柳府有这东西吧。

若不是半路杀出个河神,他们应该是先早柳府发现这种东西。

虽然眼下他们还没去柳府,酒凌也已经相信了柳府肯定有石像。

“只不过有这玩意儿说明什么?”酒凌问。

“至少说明犯人是同一个人。”梅灵笑他,“说明你切切实实没在柳府杀人,感动不感动,先生千里替你洗冤屈。”

经梅灵这么一说,虽然路子封一直没把他当犯人看,可挡不住九幽把他看作犯人,如此一想,酒凌竟然有些感谢这个在水余城刺杀巡按的犯人了,至少这回他清白的很。

他们一边说着,也就到了丰泽城。

丰泽城的土地公元夷见路子封回来,急忙上前询问柳家一案可有什么进展。抬眼就看到跟在梅灵和路子封身后的那个男人,正拿着一截石雕的臂膀把玩,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这是在哪里来的?”

路子封和梅灵对看了一眼,梅灵轻笑一声问元夷道:“怎的,你看着眼熟?”

元夷这人虽然因为丰泽城柳府灭门一案千年内无法升迁,可若是能处理好这件事,他也算是做了土地公应尽的责任,在这一方面,他还是很尽力的。

所以他在命案发生之后,也多次在宅内探查过,一来是怕冤魂作祟,扰了丰泽城百姓的安静,而来也是要找一些线索。

他就在后院找到了一只断手的。那只手混在花园泥土里,若不是眼下柳宅没了人,杂草疯长,他闲来无事除了除草,要不然也发现不了。元夷见酒凌拿的断臂切面与他捡到的手断面很是相近,于是问道:“不瞒路先生,自那日路先生离开后,我确实在柳府又细细查找了一番,我见那花丛中有一只断手,那断面与这位阁下手上拿的断臂切面很是一致,若是路先生不忙,可否随我去看一下。”

“仅有一只手么?”梅灵笑问道。

元夷心下不解,心道自己莫不是漏下了什么,他也没有应答,一路带着路子封去了城隍庙,将那只断手交给路子封。

那断面果然与酒凌拿着的手臂严丝合缝。

“我看到此处,倒是觉得这犯人十分恶心了。”梅灵将断手扔给酒凌。

酒凌也忽觉不适,便将断手断臂都放在了供台上。

“先生可是已经有了眉目了?”梅灵问路子封。

路子封点了点头道:“确实有一个想法,不过若真是如此,但也有一件事情还想不通。”

酒凌可没这么有耐心,他催促道:“那你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赶紧着先把知道的先说了,我都跟了你们大半个月了,愁都愁死了。”

“你愁什么?”梅灵讥笑他道。

“我,我就不能好奇了。”酒凌反驳。

路子封看了酒凌一眼,他倒是不觉得酒凌单纯的是因为好奇,不过他也确实有没想通的地方,说不定说出来酒凌还能补上这缺失的一角,于是他道:“我们曾去探过柳家的祖坟,柳家祖坟下面还镇压着一口棺木,那口棺木外有棺椁,棺椁上刻有符文,那是鬼族的双生咒。一般双生咒只有接连在两个活人之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刻在棺椁上,便像是希望什么人永远不得超生一样。”

“出现这种情况,实属罕见。”路子封先将这一点前因说了,才道这石像的事情,“至于这石像里,应该是封着一个孩童的。”

“孩子?”酒凌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那石雕的断手断臂。

“对。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上,困住我们的人脸石像吗?”路子封问。

那石像困住他们太多次,要说不记得也难。

梅灵点了点头道:“先生是那个孩子?”

“对。”路子封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将事情尽力处理的简单易懂,“那孩子本该是镇压在苍山派的,并非是那道士说的什么丢弃。而是一开始,苍山派这一任的掌门,就看出里面有东西,故意在迁坟的时候打碎了这尊石像,并将头颅带回了苍山。”

“那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酒凌觉得这老头简直是疯了,那颗脑袋将他们困在山上团团转,他一个在佛祖面前修行的夜叉,再加上带着他们夜叉族上古神器的凡人,愣是走不出那山头,酒凌一点都不信,去去一个道士能镇压的住那么邪性的东西。

“应该是为了光耀门楣吧。”元夷听到此处,苦笑一声,解说道。

“屁,门楣,他有什么门楣,弟子都走光了,连后院做饭的大妈都走了。”酒凌愤愤道。

“若是真如阁下所言,那门派已经这般没落,那更要有个看家的厉害东西,才能开山立派,不被别家欺负了去了。”元夷道。

元夷毕竟是由凡人历经几世劫难升仙的,其中有几世还是修仙道人,对于修仙门派的种种心酸无攀比,他还是很有体会的。

“只可惜这位道长并没有镇压住那里面的东西吧。”元夷推测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应当是没有,不过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他本想通知柳家人,但还是来晚了一步。”

“可这里面封印的东西,为何要报复柳家?”梅灵不解。

“小公子这就有所不知了,路先生刚刚提到的迁坟,于那石像而言并不知情,他只知道埋在那里的,是将他害成不能投胎的人,所以当他挣脱了苍山派的束缚,第一件事情想的就是报仇,这才会杀尽柳家血脉。他,只是错把柳家人当做了封在棺椁中的人罢了。”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可是若仅是如此,”酒凌疑惑道,“你说水余城那案子也该是他做下的吧,那又是为了什么?”

“水余城也有案子?”元夷自认耳听六路,可并未听过这件事情。

酒凌本想多说,但见路子封没有要告诉元夷的意思,也就咳了一声不再多言。

“若是没有那一桩事,我也无法确定对方是个孩子。”路子封道。

可能是碍于元夷在场,路子封不想多提别的城镇的事情,又也许是路子封觉得今日没什么可说的,想要在丰泽城查探的事情也查探到了,于是要离开。

酒凌也看得出路子封并不想在元夷面前多说,直到他们都走出城郊五里了,酒凌才问道:“那水余城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在苍山派逃下来,应该是借用了小雨的皮囊才躲过了苍山派的追逃。我与朝夕在幽冥库查探过,小雨死于二十二年前,子晋遇到他的妻子,也差不多是二十年前,这时间上是相符的。”

“她是坠井而亡的。”梅灵道。

“对,小孩子坠井应该是可以整身下去的,若是一个已经长成的女子,强行被人拖入井中四肢必然会有损伤,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伪装成被山石砸断了腿的样子。”路子封道。

“可如果是这样,他直接用那孩子的身躯不就可以了。”梅灵道。

路子封对此也仅仅是一个猜测,也许是因为他在做人的时候,就是以孩童之躯被封入了石像,那种无力和屈辱,让他不愿意用一个孩子的身子逃亡吧。

“那他杀那个巡按温宏以,也就是替子晋完成心愿了。”酒凌叹道。

“以他对人世间的了解,应该不会仅仅为了渔民之事就去杀害巡按,这等事情也就是那样的河神才做得出,这孩子比河神子晋更了解人世间的规则,若是我没猜错,应该是亡魂残留的一丝执念在作怪。”路子封道。

“先生是说,小雨死后久久没有去九幽投胎转世,便是不放心这位温大人,但是看到他不仅过的很好,还从未在世人面前承认过自己的存在,这才影响了这个孩子,让这孩子杀了温宏以,替她雪恨吗?”梅灵道。

“应该就是如此,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这种魂魄都消耗殆尽的死法。”路子封道,

“若非如此,你我也不能找到他。”

“这又与鬼族有什么关系,那个鬼族的东离又为什么那么激动。”梅灵想到东离的看到子晋时候的急切,这才明白,他着急的不是子晋如何,而是他们会发现真正的犯人。

“这便要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路子封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拿不准,但梅灵晓得,路子封只要说出的话,便是已经十分肯定了,这副模样,只怕是有别的心事。

路子封道:“最初被封在石像里的孩童,到底是为了何事被封住的。”

“双生咒同生同死,他偏偏做了这样一个石像人陪伴一座坟。常人之理应该不是求同生,不过我猜,那具棺椁之内,封着的应该是不死之物,如此只要是有双生咒绑住一个凡人的话,凡人寿命极短,那必然会拖住棺椁中的人,让其不得不沉睡。”

“可若是如此,也不过一世,那凡人死了,投胎转世,棺椁中的东西就会醒来的。”酒凌道。

“正是为了不让他醒来,所以石像中的人才无法投胎转世,甚至是一直死亡的状态。”梅灵冷笑道,“虽不知道这是怎样做的的,可十有八九是跟那处的佛像摆法有关,只是没想到被贪图名利的道长破坏了,唤醒了石像里的东西。”

“我猜测,那棺椁之中封印的,该是上古之人,又或者是什么上古灵器。”路子封道,“那一日明云先踏入那一地方,时空便扭曲了,除却明云本身的因果之力,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石像中的孩童放了出来,双生咒呈现出非生非死的状态,由此才会引发混沌。”

“我一开始也是打听到他们柳家那坟头曾经埋着上古之物。”酒凌这才开口道,“不过我觉得眼下这情况,可能真不是。”

“哦?”梅灵笑他,“如何不是?”

酒凌看了眼路子封的袖口,道:“我本以为那里面会藏着我夜叉族的合欢铃,可如今夜叉族的上古合欢铃在你家先生手上。那柳家坟头里肯定不是什么上古名器了。”

梅灵闻言笑了起来:“就只准是你们夜叉族的东西在哪里面?上古陨落的神仙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一神就算是只有一把称手的兵器,那也有上千副上古名器了,怎的你就笃定是你们夜叉族的。”

酒凌摸了摸鼻子道:“我就是知道是跟我族有关的。”

梅灵笑他道:“你就是这么知道,所以就跑到柳家去了,恰巧撞上人家灭门,你这鼻子闻自家的人不灵,闻命案倒是灵的很。”

酒凌哼了一声,不与梅灵一般见识。

“鬼族善用双生咒,再加上无根水消耗魂魄之法也是鬼族常用的伎俩。上古时期他们占卜之术多动物尸体,骨头和内脏,当然人也算在内。偶尔会遇到徘徊不去的冤魂,他族便用了这种方法,除掉覆盖在尸骨上的游魂。”路子封道。

酒凌赶紧点头道:“对对对,鬼族是有这么一段过去的。那时我族有一分支和鬼族走的很近,也是我族告诉他们抽空骨血之法,他们学了此法,又将尸骨内注入无根水,以此消耗亡魂。”

“如此说来,此事倒是与鬼族脱不了干系了。”梅灵看向路子封。

路子封点了点头:“我猜测,那棺椁里面封印的是温罗。”

“温罗?你是说鬼王温罗?”酒凌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听到这个名字。

那可是上古的大神。

天界现在之所以这么一天独大,还不是因为他们好歹算是有两个还活着的上古神,虽然是上古尾巴的尾巴,要照着酒凌的算法,那未必算的上是上古,只是比他们这些修仙问道的,活得久一些的神仙而已。

章节目录 第287章 可若是温罗,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上古之神的。

当时他们夜叉族的公主九歌陨落的战役,万神窟一役,就是众神围剿鬼王温罗的一役。因为温罗不赞成世分三界六道,要在三界形成之前,为鬼族谋一席之地,自己断头为筹,占卜天地命数。

如果这命数让他占卜出来,别说天道成与不成,就算是成了,也不过是鬼族占卜之卷上的一段已知的片段。

如果有了天命之卷,鬼族取代天族也未可知。

这是天族不愿看到的,于是天族号召了所有分属六道的同好,围剿鬼王温罗。

那一役,众神陨落。

没有存活。

鬼族蛰居酆都,他们夜叉族也失去了唯一的公主。失去最强大夜叉血脉的他们,散落在四海八荒,各自追寻自己的道路,而左神殿,也在那一役陨落了战神浩渊。

说起来,路子封到底是为何没有参加那一役的。

酒凌熟知那段历史,虽然一开始并不相信路子封就是左神殿那个路子封,毕竟眼前这个男人太文弱,可是能让公主将随身合欢铃相托的,除了当年左神殿,替浩渊开路的杀将路子封以外,还会有谁?

若是照酒凌知晓的历史,左神殿的路子封,是左神殿开路的先锋,那样大的战役,左神殿为何只出了浩渊一人,还任由浩渊战死,酒凌现在想来,真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上古传言终归是传言,说不定路子封一直都是这副文文弱弱的样子,一直都是个文官,不过是后来的传闻变了味道呢。

酒凌在心中将这些想法一一掠过,看路子封的表情也几经变化,很是有趣。

“我们去酆都的时候,那鬼族的东离也是说,鬼王沉睡,没有办法开启净化之力,帮我们净化这双眼睛。”路子封对梅灵道。

“鬼王不早就死了吗?”酒凌震惊道。

“谁跟你说他死了?”梅灵被他突然大叫吵得耳朵疼。

“万神窟一役,众神陨落。”酒凌将他看过的文本原话背了下来。

路子封眼神暗了暗。

确实是众神陨落,九歌死了,浩渊也死了。不过那一役,温罗却并没有去。

路子封之所以知道,正是因为彼时温罗已经以自己的头颅为筹,占卜完了天命,并亲自来到左神殿,告知他们不久的将来会有一次万神窟之战,那场战役去的人都会死,那是天界要消除隐患的陷阱。

天界其实也知道,天分三界六道,很多神仙表面上无所谓,实际上各有各的小算盘,天界便借个大义的名头,将有二心的神仙都聚集到一处,一并消灭了,这才是万神窟。

路子封是知道的,浩渊也知道。

可他们不得不去。

浩渊是为了九歌,而九歌是为了她的父皇。九歌临走前将合欢铃留给了路子封,让路子封转交浩渊,告诉浩渊,若是有缘,万年之后,她还能以一缕魂魄归来,那就在左神殿给她留一个位子,她可不要去西方当佛祖。

浩渊去找九歌的时候,说九歌在左神殿生活了三千个春秋,早就是左神殿的人,他不得不去。

可路子封明白,浩渊确实不得不去。左神殿,总要有人明知道是去送死,但不得不死。

那时的路子封,第一次恨自己不是浩渊,不是战神,不是左神殿的门面。

他甚至没有资格代替浩渊去死。

这也是后来,天界不敢动鬼族的原因。

虽然谣传万神窟一役是鬼王之战,可谁也没有说破,鬼王并没有死。

鬼族的人口太少了,经不起已经成型的天界倾轧之力,天界也示好似的将六道之中加了鬼道。明明该占具那一道的九幽,却莫名处于尴尬的境地,由此不知前尘的九幽和鬼族,便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龃龉和矛盾。

路子封整理了一下思绪,淡声道:“温罗没有死,前几日我等曾去酆都,也是为了见鬼王。”

“你们不是去查案子的?”酒凌惊讶道。

“就算是要查案也不能明说啊,真要是拿着一桩人间命案去找他们,你瞧瞧鬼族待三界的态度,也不会放在眼里,说不定还会觉得是九幽故意寒碜贬低他们。”梅灵冷笑道。

路子封略略点了点头,道:“那时东离说鬼王沉睡,不能相见。”

路子封隐去了要为冥王净化双眼的事情。

酒凌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路子封说的,鬼王还活着的事实。

“那眼下这样,不是更好,他们不就是在找鬼王的吗,咱们把这小鬼跟鬼王的双生咒掐了,他们的鬼王不就能醒了?”酒凌拍手道。

梅灵笑了笑:“就你聪明。”

酒凌被梅灵这态度惹毛了,怒道:“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你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别藏着掖着的,直接说了。”

梅灵不慌不忙的整了整刚刚被酒凌拉扯的袖子,才道:“倒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有一件事情,是谁将鬼王封印在此处的。鬼王照理来说,是极少或者根本不曾出过酆都的,能被镇压在此处,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说不定就是鬼族自己做的,但是见到我们上门,也不好说他们将鬼王封了起来,于是便说鬼王沉睡了。”

“确实,你这么一说确实有这个可能。”酒凌道。

路子封想了下,下了决断:“不管怎样说,我们要找的是鬼王。再者人间的案子也确实需要了解,确实如你所言,不管他族中有何动荡,我们都是要掐灭这双生咒的。”

梅灵见路子封已经下了决定,便问道:“那先生,现如今,我们去哪里找那孩童?”

“还是要从那河神下手。”路子封道。

水余城城郊的丛山密林中,子晋一个人在私塾里,他想要生火做饭,可他生了几次火都生不着。他干坐在厨房边,听到外面有鸡鸣声,想着大概是天亮了,本想随手抓一把米喂鸡,但掀开米缸才发现,米早已经见底。

缸内还结出了蜘蛛网。

章节目录 第288章 说起来,这都是多少日了?

他起身,想回前面的私塾去看一会儿书,就听到私塾外推门的声音。

“她还没有回来。”子晋看到来人,又坐了回去。

梅灵笑了笑道:“她怕是早就存了要舍了你的意思,不会回来了吧。”

子晋眼中有愤怒,不满,但又瞬间归于平静,他低着头道:“不会回来也好,我现在是杀人犯,随时都可能被官府抓走,她不回来很好,带着孩子好好过就是了。”

梅灵不信道:“你倒是看的开。”

子晋摸了一把脸,也不知是问梅灵还是在自言自语:“我看不开又如何呢?难道我还要拉着她一同陪我受罪不成,这本就是要砍头的事情,由我一个人担着就好了,本来,本来就是我一个人做的。”

“若我告诉你,那不是你做的呢?”梅灵笑问道。

子晋赶忙站起身,向后退了好几步,本是闲散的鸡被他吓的乱飞了起来,子晋摇了摇头道:“不,还是不要再说了,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路子封见状便让酒凌将河神子晋捆起来,带去水余城的县衙。

子晋和酒凌两两相望,都蒙住了。

路子封在这之前可是从不管他们的,此刻这样说,酒凌十分不解,正想问路子封刚刚说了什么,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就见梅灵踹了自己一角,让他赶紧绑人。

“先生是要堵,那个‘小雨’会不会来救他?”梅灵附耳问道,“想不到先生也有如此强硬的时候。”

路子封微微皱了皱眉道:“广然被困太久,而你我已经猜出了此事与鬼王有关,想来东离再慢不出三日也可以推测出事件的全貌,此事再拖,恐广然要有危险。”

梅灵点了点头,一行人一起出了私塾。

山中传来碎石落地的声音。

天色明明还不该暗下来,可临近城门的地方,已经黑的看不清楚了。

酒凌自然也感觉到了事情不对,本是走在最前面的他,特意挨着路子封近了一些。

“来了。”梅灵话音刚落,就见黑云之中,走出一个细手细脚的青年。

说是青年,那是因为他面容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单看身形,也就是十岁左右的样子。

想不到“小雨”竟然是男子。

子晋看到迎面而来的陌生人,明明从未见过对方,可那一刻,他却哭了起来:“你为何要来。”

“小雨”不曾想会被子晋认出,本是黑云滚滚向着他们而来的厚重云朵,凝滞了。

“小雨”道:“你我朝夕相处二十一载,我如何能不来。”

子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的挣脱酒凌的牵制,想要去赶走小雨,小雨对着子晋摇了摇头道:“这本就是我做的事情,就交由我来收尾吧。”

“可我是你的丈夫。”子晋不同意道。

小雨突然笑了起来:“可这家里的事情,你哪一件不是听我的的。”

子晋仍是不肯认输道:“既然你知道我事事听你的,这一次,你就不能让我做一回主吗?”

小雨想要上前擦掉子晋脸上的泪,在他碰到子晋之前,被酒凌拦了下来。

黑云立刻又浓重的压了下来,仿佛下一刻就可以劈下一道雷。

“这件事你做不了主,就连我,也做不得主。”小雨摇了摇头,看向路子封,“路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梅灵看向路子封:“先生曾经与他见过?”

路子封微微皱眉,不语。

小雨笑了起来:“能让路先生感到不安,我也算是有了筹码。”

“你我也不过是在苍山派见过而已,在这的几个你都见过。”路子封不喜欢被人要挟,他直言道,“你明明已经逃离了苍山派,为何那日还要将我们困在山上。”

小雨微微一怔,道:“你竟然不知道?”

路子封隐约觉得这便是自己一直没有解开的那一环,可小雨也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只听小雨又道:“罢了,这么一点小事,想来你们也是不在乎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逼我出来。我一路跟着你们,你们所想我都知道,废话也就不用说了。我且说我的条件,放了子晋,保证他平安顺遂,我的命就给你。”

路子封看了眼酒凌,酒凌开启了合欢铃的屏障,他对路子封点了点头。

路子封才道:“你的命,我要。但那点小事,你也要与我说个清楚明白。”

“这可不行,子晋只有一条命,你却要在我这换两样东西,我岂不是亏了。”小雨道。

路子封也没说什么,抬手捏住了子晋的脖子。

“路子封,你做什么!”小雨尖叫道。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他的命也不是你说了算。”路子封冷声道。

“你敢。”小雨头顶的乌云,想着路子封的方向近了一寸,只见路子封眼皮都没抬一下,捏断了子晋的脖子。

“我的祖宗。”酒凌万万没想到路子封会这样做。手一滑,放开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死去的子晋。

“下一个就是你。”路子封对小雨道。

小雨跟了路子封一路,路子封的为人他看在眼里,全然不是一个会杀生的人,为何,为何要这样对他。

为何所有的人都要这样对他。

为何他的命就这样苦。

为何。

为何?

小雨猛然抬起头,乌云层层压向路子封等三人,闪电眼见就要劈下,路子封却是一动不动,梅灵想要先发制人,被路子封拉住,酒凌就在小雨出手的那一刻,震响了合欢铃。

忽然间,本是浓重的乌云散了开来。

小雨的身形也变成半透明的状态。

酒凌看了眼地上的已经死去的河神,不禁感叹路子封眼神老辣。

他都没有发现,小雨强力支撑的人形,是靠了河神的气泽。河神一死,本就出于半死不活状态的魂魄变得不稳定起来。

小雨几次想站起身,但就像是曾经被人折断了腿脚塞入石像中一样,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你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路子封走上前,问道。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小雨的头颅像是狭小的空间被挤压过的样子,总是拼命想抬起头,却又抬不起来。

梅灵面有不忍,上前拉了拉路子封的衣袖。

路子封皱了皱眉,还是问道:“谁将你变成这幅样子的?”

小雨斜着头看着路子封,尤其是是看到路子封身旁假惺惺不忍的梅灵,冷笑道:“是谁,你说是谁?是我生父。啊,不过他现在在哪里呢?他一心想着长生不老,只怕活的还没有我久吧,我一直在那黑黑的石头里等着他,我想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我要是死了,岂不是便宜了那个老东西。我要活的比他长,比所有人都长。”

“所以温罗才没有死,只是封印。”路子封道。

“谁,你是说谁?”小雨问。

“响应你不想死的声音,他拖住了你,所以你才如这个姿态这样活着。”路子封冷声道。

小雨一直以为是自己坚韧,恨意滔天,变成了厉鬼,听路子封这样说,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能活下来,是我命大。啊不,我这也算得上是活着吗?”说着小雨自嘲地笑了起来,“是啊,我这也能算得上是活着吗?”他的目光落在子晋身上,因为吸食子晋的修为,他可以维持住人性,如今子晋死了,好在子晋死了,子晋就不会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了。

“你的父亲是谁?”路子封见小雨已经进入了喃喃自语的状态,再追问他的问题也于事无补,于是提了一个刺激到小雨神经的问题。

果然,小雨一听到父亲两个字,立刻想要抬起头来。

只是他不管怎么用力,头都只能像是被折断一样,狰狞的扭曲着。

“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我的父亲。”小雨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与怨毒。

“你说的是谁?”梅灵上前一步追问道。

“还能有谁,当然是跟你们一起去苍山派的鬼族,不然我为何苦苦逃离了苍山派还会回去,不过是这对他的惧怕,对他刻骨铭心的惧怕,让我无法反抗他罢了。”小雨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冰冷,带着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怨气。

“是东离。”梅灵看向路子封。

“东离是你的父亲,可你……”梅灵想说,小雨并不是鬼族。

小雨冷笑一声道:“对,我不是鬼族,我是在酆都城出生的人,啊,我也算不得人。我的祖父年迈,想要求得长生,就去拜托鬼族,那个男人,说是看上了我母亲年轻美貌,要我祖父将母亲献给他。

我母亲起初是想要逃的,可她孤身一人,怎么逃得过那怕死的祖父,后来,家里怕她逃走,就将她一直关在后院,就这样一直关着。

家里的人极其厌恶她,因为她是不洁的女人。可所有人都忘了,全家人无病无灾的生活,都是那个不洁的女人带给他们的。后来她怀了我,那个鬼族一开始是不要我的,但后来不知为何,他转了念头。我的母亲当时高兴的很,以为自己苦尽甘来,终于有了期望,她给做了好些衣裳,因不知我是男是女,男孩女孩的衣裳都做了许多,名字也起了很多。可她并不知道,我只是那个鬼族做法的器具罢了。

他想要杀他的王。他的王自然也有所防备,那君王闭关之前对他下了双生咒,他便将咒法转移到我身上。又怕那君王不死,将我活活埋入石壁中。”

小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耗尽了力气,又或者是子晋能支撑给他的福德已经不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听他道:“我这一次被迫回苍山的时候,曾经偷窥过那个鬼族的意识,也亏得你这个梅花精下手狠,不然我便不能知道我身世,我早我母亲一步离开,并不知晓她后来命运,此后才知,她是被那鬼族活活打死的。也不知是不是我母子之间总有感应,我第一次逃出苍山派时,曾在此地京城遇到过一个孤魂女子对着井口哭泣,说是让我救救她的孩子。我那时只是想借用那孩子的遗体,不想井底两具尸体,我醒来时竟附身在那女子身上。此次上苍山派,我才在那鬼族的意识里,窥探得知,那竟然是我母亲转世。”

“只是东离为何要做些事?”梅灵问道。

“为何?你问一个人,一个鬼为何要做这些,我又如何能答你?”小雨嘲讽梅灵道。

“既是如此,你现在能这样半人半鬼的活着,皆是因为鬼王双生咒的牵制,如若解开双生咒,你必回灰飞烟灭。你说到底命运凄苦,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路子封道。

小雨才不要这迟来的怜悯,他冷笑道:“我求救的时候没有人来救我,我想要有选择的时候没有选择,如今你告诉我可以放过我,可以给我选择,已经晚了,子晋都走了,什么都晚了。”

“先生。”梅灵看向路子封。

路子封仍是看不出有什么起伏,只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小雨似乎是心满意足的很,他竟然笑了。

“先生……”

梅灵的声音还未落下,路子封也不知起了什么术法,只见袅袅白雾随风扬起,风中似乎传来撕裂般的哀鸣,可那哀鸣与小雨再也无关。

小雨渐渐变得透明,连神情都变得舒展起来。

他渐渐站直了身子,扬起了脖子,整个人从少年走向青年,朝气蓬勃的仰望天边,待到那缕白烟散了,他才转过很,对着路子封道:“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

“有些事情,抛去前尘过往,才能记得起来。”小雨微微垂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看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消失在空中,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便看向路子封道,“我曾在黑暗里向诸神祈求,回应我的只有鬼王大人,那时我太过害怕,也记不得自己许了什么愿望,鬼王又说了什么。”

他的手臂开始如丝带般飘散。

章节目录 第290章 小雨想要再触碰一下子晋,但还没有碰到,手便已经完全消失。

“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他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看向路子封道,“鬼王早已知晓今日种种,东离虽然是鬼王的劫,确是你的转机。昆仑镜之力,以你之身不能压抑太久,你是不可能到达枉死城的,不如考虑一下,让昆仑镜和东离一起灰飞烟灭,鬼王他,定然乐意为你遮掩此事。至于你与瑶凌女神之诺……”

话还没有说完,便消散在空中。

“先生,他说的是什么?”梅灵只觉得胸口有些痛,却不知为何。

路子封皱紧眉头,并不回答。

“我听说昆仑镜这东西,是三界形成之后才丢的,”酒凌看了一眼路子封,见路子封神色冰冷,也就闭了嘴。

酒凌热爱的上古传闻里,也没听说路子封跟昆仑镜扯上关系了。

“眼下怎么办?”酒凌问,“我倒是没想到路先生你连破解双生咒的法子都知道。”

“我并不知道。”路子封道,“我只是将鬼王的符咒转移到了子晋身上。”路子封翻过子晋的颈部,颈上果然有细密的经文跑遍了子晋全身,刚刚他们注意力全在小雨身上,并没有看出子晋的异常。

“这是那一日,先生在那棺椁上看到的咒文。”梅灵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子晋为人忠厚,定有来世,有他在,三世之后,小雨也可洗脱孽缘重生再见。”

“那鬼王可是要醒来了?”梅灵问。

路子封看着子晋身上的经文道:“这要等子晋将这经文全部纳入体内。”

酒凌这才反应过来道:“这不会就是当年,天上那群神仙,逼你镇压死簿的方法吧。”

路子封神色冷了冷,没有说话。

酒凌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打了个哈哈就问咱们现在是去鬼王的墓上守着,帮他开棺迎接他出来呢,还是去苍山派找东离。

路子封道:“东离眼下应该已经不在苍山派了。”

“我看不见得,你家小公子下手那么狠,他肯定是想拦我们,但也是有心无力动不了啊。”酒凌道。

这倒提醒了梅灵,将他想到的另一件事告诉路子封,“我被他拉入山腹之中的时候,我们的小狼判官也与东离结成了双生咒。我本以为东离怕的是先生,如今想来,他算计可是颇多的。”

路子封点了点头道:“接下来,我们就要带回广然。”

酒凌这才知道,路子封那对合欢铃里还封着冥王的眼睛。酒凌这一路虽然一直时不时的要动一动偷走路子封合欢铃的念想,不过刚刚在他们那对话里,听了这回事,也就很识时务的退了。

他一己之力还是不想和九幽对着干的。

酒凌琢磨着就此和路子封别过,但又十分舍不得路子封的那对合欢铃,就这般犹豫着,就跟他们到了柳家的祖坟。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有苍山派的弟子在准备移棺椁了。

说是苍山派的弟子也不恰当,就一个顾让,还有临时找来的村民。苍山派那位掌门道长并没有出现,梅灵环视一周,与路子封对了一个眼神,便隐去了身影。

“你家那小公子又在打什么歪算盘?”酒凌摸了摸鼻子,别说,少了这冷梅香气,他还觉得十分不适应。

路子封略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还在这?”

“我这不是在西天受熏陶受的久了,做人做事就要做到底,没听过送佛上西天吗。”酒凌胡诌道。

路子封点了点头,确认酒凌并不会中途离开之后,对酒凌道:“苍山派的弟子来的这般快,应该是鬼族的东离在背后指示的。你且多注意四方,莫要让东离再抢在我们前面。”

酒凌点了点头,神情也严肃了起来:“既然这苍山派早就跟鬼族勾搭上了,那咱们也不用跟他客气了。”

路子封也没问酒凌打算怎么个不客气法,就听到山中回荡起合欢铃的声音。

酒凌那做法不像是要搭建屏障,更像是要将藏在山林角落各处窥探的人人鬼鬼都震出来。梅灵本就是在找寻广然下落的,被酒凌这突如其来的铃音震的,险些要从山崖上掉落。

梅灵心中暗骂了酒凌一声,又凝神消失在断崖上。

山中的铃音越来越盛,山谷犹如巨大的挂钟,所有人都如同在那铜钟之中,好像自己就是被撞击的铃铛,头晕到想吐,耳朵里再也听不到任何任何声音,只觉得万物苍白。

路子封脸色也很不好看。

上一世酒凌一直很讨巧,并没有遇到过什么要使出看家本事的事情,路子封对酒凌的印象也就是很懂得人情风貌,很会借力打力。如今这般不惜力的酒凌,路子封还是头一次见。

也是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本是想上前拦下苍山派掘坟的路子封,硬是在树林里歇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待到自己能适应了这状况,才走出了树林。

酒凌就一直坐在山头,摇着铃铛。他就不信东离能顶得住。

因摇铃摇的十分无趣,酒凌还时不时的向山下看看,有没有还能动的活物,就看到路子封走向了那天坑。

那真的算不上是墓了。

要将鬼王的棺椁提上来,挖出来那坑堪比一个城镇,也不知这些人在此挖了几日了,说不定在他们找到子晋之后,这群人就一直在这挖坑。

挖坑抬棺的人已经站不起来,有好几个人不知是晕厥还是太过难受,只是无力的趴在棺椁上,棺椁四周已经打好了木制的支架,方便抬棺,路子封走在支架上,将趴在棺椁上的村民一一抬开。

“原来是路先生?”苍山派唯一还在的弟子,顾让勉强能站的住,他刚刚去吐过,眼下脸色苍白的很,他一边用铁锨支撑着地,一边问路子封道,“路先生来这里做什么?”

路子封其实也不太好受,他毕竟是肉体凡胎,这样的震动他也是靠着异于一般人的精神强行支撑,本就不太想说话的路子封,此刻也就没有回顾让的话。他绕着棺椁走了两圈,发现了可以拆棺椁的机关。

章节目录 第291章 机关上的纹路被泥土覆盖,路子封拂去纹路上的泥土,那泥土很是坚固,但并非是因为培土时压实而有的坚硬,而更像是裹在这机关上的泥胚。这泥是由人血活的。

那机关看上去是一道不得永生的咒法。

如今知道此事是东离做的,再来看这咒法,不禁觉得那个时常开怀大笑的赤面大汉当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也不知道鬼王温罗与东离有怎样的过节,东离才能对他这般恨之入骨。

路子封抚摸过棺椁上的咒文,却又觉得,这或许也不是恨,而是更深的什么执念。是有什么东西,超过了他们对鬼王的信仰,才会让东离做出这样的事情。

应该是东离忌惮鬼王之力,所以采用尽了方法要将鬼王置于死地,从杀死亲子到双生咒,再到这不得永生的咒法,比起恨意,怕的成分更浓。

路子封碰到了那咒法,就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

顾让脸色苍白的站在坑外,随手抓着一块石子,怒道:“路先生怎可随意动我们的东西。你可知道我们是花了多少时日才将这东西挖上来的。”

路子封仰头看了眼那少年。

少年似乎是想下墓,但是走了两步腿软,无奈只得坐在地上,对着路子封扔石子。

“这墓中之物并非属于你们的。”路子封简单道。

顾让也觉得这么豪华的墓跟他们苍山派没有关系,可他师尊说了,这棺椁对于苍山派十分重要,百年之后苍山派能不能兴盛,全靠这棺椁能不能运回苍山派。

顾让虽然不懂自家门派和这棺椁镇山有什么关系,但他素来就被师兄们说学艺不精,说不定是师尊风水之术学的好,自有妙用呢。

再来,他们山头上闹鬼许久,他看这棺椁华丽的很,里面肯定封着不得了的人物,请回他们山头也正好震一下他们山头那东西,要不然搞得他们都不敢上山。

毕竟哪一个修仙门派不是仙风道骨的,要在山顶上,仙气缭绕,就没有一个像他们这样的门派,明明有这么高一座山,偏生只能在半山腰的道观里过日子。

他刚入门那会儿,曾经背着师尊,缠着师兄去过山顶上。山顶景色多好啊,白云缭绕,就算是他还不会御剑,他光坐在山顶上,就觉得自己是个神仙了。

如果能把这棺木里的东西带回去,苍山派就能像别的门派一样,做仙云缭绕的大派,他一就算是拼了条命,也要把这棺木带回去的。

顾让想到这里,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本还站不起来的他,竟然站起来了。

他对着要开棺椁的路子封喊道:“这东西不属于我苍山派,难道还属于路先生的?”

路子封不语。

顾让见路子封不回答,就以为自己问住了路子封。不自觉的底气更足了一些,即便这底气来的毫无根据,可这从心底生出来的底气,竟也让他产生了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之感。

“路先生一路从柳家追到这里,处处与我苍山派为难,路先生到底是安的什么心?”顾让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个理。

顾让眼下只觉得,那棺椁就是苍山派的东西,路子封就是来偷东西的。索性他就从坑洞边缘跳了下去,要去强拉路子封出来。

路子封解开了拿到咒文。

顿时扰人的合欢铃发出凄惨刺耳的尖叫声。

那是路子封没有听过的声音。

他虽然知道合欢铃必须注入骨血之物,却不知酒凌那对合欢铃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发出如此凄厉之声,一时间也向空中看去。

酒凌神色冷了下来。

他死死的盯着天坑,看着那棺椁。

那棺椁之内,另有乾坤。

他赶紧跳下山崖,想要阻止路子封开棺,谁知早就埋伏在他身后的东离,见酒凌松懈,一掌就将他打落了下去。

空中无借力之地,酒凌几次想凌空而起,但因东离下手狠辣果决,已经失去先机的酒凌虽有不甘,但也只能震落到地上。

山谷中发出巨大的声响,本是要下坑的顾让被震落下去,整个人险些要被刚刚因酒凌坠落而震断的木制支架戳穿,路子封一把拉住了他。断木残片划破了路子封的衣袖,血顺着路子封的手低落在顾让的脖子上,即便是路子封这般紧握着他,顾让仍然感觉不到路子封的温度。

路子封的手明明那样有力,顾让毫不怀疑路子封能将他拉上去。可那路子封是手又那样冷,就像是冰窖里的活死人,僵冷僵冷的。

顾让被这刺骨的冰冷夺去了恐惧,被悬空的时间也不过一盏茶,明明刚刚那声巨响震断了许多搭建的木架子,这坑中也不断有泥土震落,可此时顾让,脑中却异常清晰。

他只觉得自己刚刚既荒唐又自大,回想自己几十年人生,愚昧至极。

他其实并不觉得师尊有办法镇住这样的棺椁,且不说里面是什么东西,若是师尊真的将这东西看的极为重要,又能镇得住它,会只派他前来吗?

明明现在苍山派就只有他跟师尊两个人了。

顾让默默地低下头。

泥土又震落了一层,拖住路子封的木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只听路子封道:“我一会儿将你甩到棺椁上,你且先不要放手。”

顾让抬起头,重重的点了点头。

就在拖住路子封的木架断裂的那一刻,顾让只觉背后一痛,重重的摔在了棺椁之上,他赶紧也将没有松手的路子封拉上来。

两个人就静静地站在棺椁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棺椁原本上面就压着柳家的祖坟,此时他们已经在地坑很深的位置,根本看不到上面的情况。刚刚路子封确实看到了酒凌在山上坠落,想来刚刚的震动就是他落地的声音,但眼下也看不到对方的情况,路子封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抖了抖身上的土,继续准备开棺。

“我来帮你。”顾让咬了咬牙,走上前。

上面还是有土层掉下来。

章节目录 第292章 顾让虽然不安,可他此刻觉得,总要帮一帮路子封。做人要记得感恩。

路子封也没有跟顾让客气,他点了点头,让顾让拂去盖在咒文上的浮土。

“这是什么?”顾让一边打扫一边问。

“是一种诅咒。”路子封道。

顾让本想听到的更多关于咒文的事情,可路子封也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也对。哪一个派别都自己的不传之秘,路子封不说他也能理解。

“那这诅咒的是棺木里的东西吗?”顾让问,“这棺木里到底有什么?”

路子封没有回答,他再次要开棺,就听到坑外传来东离的声音。

“路先生若是执意开棺,就不怕九幽那个判官出事吗?”东离道。

路子封没有停手。

“怎么?路先生身边那只梅花生灵没有告诉先生,我跟九幽的判官结了双生咒,你要是开棺,我命不保,那这判官也活不成。”东离又道。

路子封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叫朝夕,梅花生灵。

朝夕是独一无二的,朝夕就只是朝夕。

“路先生!”东离似乎有些急切,他不敢上前又无法阻止路子封,声音里的怒气已经毫不遮掩,“路先生若是不信,那我就先杀了这夜叉了。”

“去你祖宗的夜叉,老子被你阴了,都觉得丢了夜叉族的脸,别说老子是夜叉,叫老子名字。”酒凌喊道。

“喏,我瞧你平日丢脸的事也没少做,怎的,平日里丢的是西方的脸,眼下才是你夜叉族的脸面么?”梅灵笑的花枝招展,酒凌感觉眼前都落梅花雨了。

“你个……算了,还不拉老子一把。”酒凌憋会一肚子脏话,毕竟有些话,对着梅灵伸出了手。

梅灵十分嫌弃的随手捡了一根削好的木架枝干,递给酒凌,让酒凌顺着杆子起来。

酒凌吐掉一口血,安上自己的胳膊,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梅灵身边道:“不是让你去找这个鬼族,怎么让这个东西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梅灵笑归笑,对此也有歉意,要不然也不会放下手头上的事来救酒凌。

但梅灵就是这般不愿意说的性子,酒凌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梅灵一句对不起,他只得将怨气撒向东离,抬手就要打回去。临到半空中,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九幽判官的双生咒,回头问梅灵道:“我要是揍了他,你们那个判官可能挨得住?”

梅灵苦笑了一下:“上一回我恼了剿了山,小狼判官就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我瞧你还是轻一点的,打在这个鬼族东离的身上,痛在我们小狼判官心里。”

正说着,东离也不知怎的就躲开了酒凌的攻击,又将酒凌扔了出去。

梅灵不得已,治好从石缝里将酒凌拉出来:“我瞧你,这回是真的把夜叉族和西方的脸都丢尽了。”

酒凌也冤枉的很,要不是事前跟梅灵确认,让鬼族东离得了空隙,他才不会接连被揍两次。

“你家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开棺,放出鬼王来治治这兔崽子。”酒凌怒道。

梅灵向天坑看去,摇了摇头道:“我说不上为什么,我觉得先生没有开棺的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酒凌不解道。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路子封还要撂摊子了?

“我家先生似乎在忌惮鬼族的占卜之术。”梅灵道,“他怕温罗醒来,会解开他的秘密吧。”

“你家先生整天神神秘秘的,大家不都也习惯了,还有什么秘密能来要挟你家先生的。”酒凌眼看这状态,打也打不了,索性卡在石缝里不出来,跟梅灵闲聊起来。

东离自然也听得到他们说的话,一听梅灵说路子封根本不打算开棺,他也放松下来,一时间整个山谷内,形成了一种紧张的和谐。

梅灵闻言也笑了起来:“是呢,这天下能有什么事能要挟的了我家先生呢。”

酒凌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梅灵还真上赶着夸起路子封来了,于是道:“那眼下怎么着?我先说好,我不揍那鬼族一顿绝不罢手。”

酒凌说着就要从石缝里把自己拔出来,又被梅灵顺手按了回去,梅灵笑道:“那你也要等他与我们小狼判官的双生咒解除了才行。”

“我觉得我等不了了。”说罢,酒凌就丢出一把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长刀,直直的插入还在那旁听他们闲聊的东离体内。

东离万万没想到酒凌会突然发难,整个身子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挡不住那利刃的来势,他低头看去,只见天坑之下,顾让在帮路子封扶着架起棺椁的麻绳,他心中一动,顺手抓过了顾让,顾让被擒在空中时,手上还拿着半截被挣断的绳子,整个人还盯着下面,正要喊路子封注意失衡,那棺椁好像倾斜了。他就听到耳边有疾风掠过,那风声太急,甚至带着一股摩擦产生的燥热,顾让转头看去,只觉身体一钝,像是那热气穿透了自己,整个人都燥热起来,他下意识的去捂自己的肚子,只觉肚子空空的,还能听到风呼啸闯过自己的声音。

遥遥地,他可以看到隐藏在大树枝桠上的师尊,他伸手想喊一声师尊,就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满是鲜血。

“师父……”顾让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水。

路子封抬头,就见那泪水滴落在棺椁上,棺椁瞬间发出莹绿的光芒。

“你干了什么!”梅灵万万没有想到,东离会丧心病狂到那活人挡剑。

可他更恼的是,酒凌何时有了这拔剑。

酒凌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虽不在乎一条人命,更何况还是他看不顺眼的苍山派的弟子的命,可杀人并非他本意,他的气势也弱了下来。

“你藏得倒是好,我竟不知你还会用剑。”梅灵冷笑道。

酒凌也自知理亏,小声道,“这剑是我被困在苍山上时在挖土挖出来的,本想着是他们门派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能逮到上山的道士,那剑威胁他们放我下山来着。”

是青芒剑。

竟然是青芒。

路子封只觉胸口一阵绞痛,瑶凌似乎是感知到了浩渊的青芒剑,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出他的身体。

路子封只觉身子已经不受他控制,即便他意识依然清醒,但也只能看着自己跪倒在棺椁之上。

东离正站在天坑之上,他虽不知道路子封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看路子封的样子,似乎十分痛苦,眼下就是除去路子封的时机。他顺手拔出酒凌刚刚掷出的青芒剑,向路子封斩去。

“先生!”梅灵赶紧追了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绿光乍起,天坑的绿光映亮了整个山谷,东离不知这是何剑,怎会有如此威力,便趁着光芒刺眼之时,跳出了山谷,梅灵想要冲上前,但被酒凌死死抱住,强拖着出了山谷。

“先生。”

“先生。”

“先生……”

回应他的,只有绿光散去之后,那一声如浸润在水中的铃音。

梅灵曾笑路子封这合欢铃,声音一点都不欢愉。

梅灵曾说,若是有人听到了这合欢铃的声音,定然会被这铃音吓跑,反正他是不会被这样的铃音吸引来的。

梅灵挣开酒凌,一步一步向天坑走去。

那铃音越来越弱,似乎是感应到梅灵的到来,安安静静的落到了梅灵手上。

“先生?”梅灵扔下那铃铛,向天坑跑去。

路子封从来都不喜欢合欢铃的形状,梅灵虽不知为什么,但隐约从与路子封朝夕相处里,感觉的到,这对合欢铃背后,有路子封的悔恨和遗憾。

路子封一直将合欢铃做出萤火的形状,可如今,这障眼法已经失了效,只留下如一对黑金色的铃铛。

路子封是不会解除这障眼法的,除非……

除非……

“先生?”

棺椁上直直耸立的青芒剑下,只留下路子封一抹玄色的衣角,那衣角如同燃烧殆尽的火焰,随风一样,便碎成齑粉。

空中传来梅花的香气。

那一抹衣袖中,最后化作齑粉的,是一片梅花瓣。

棺椁突然裂了开来。巨大的失衡将梅灵甩了出去,梅灵像是没有知觉一般,随意甩动,眼看就要掉落在碎裂的木桩上,还是酒凌看不过去,一把捞过了他。

东离万万没想到棺椁会裂,他自觉用的力道不足以震坏棺椁。他疑惑地看着劈开棺椁的青芒剑,始终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裂开的棺椁下,有一个小小的锦盒。

锦盒四周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放着大大小小的内脏尸骨,东离想要上前,再次封印那只锦盒,就觉手臂一痛,锦盒脱了手。

广然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他将锦盒扔给梅灵,梅灵毫无反应,酒凌没有办法将锦盒拆了开来。

里面是一颗头颅。

那头颅似乎还在沉睡,他睡的很是香甜,甚至还留了口水。

广然的手臂上,也多了一道被狼爪抓伤的痕迹。

“你要是再敢上前一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广然肃声道。

好一个同归于尽。

东离本是想以双生咒牵制威胁九幽,不想却被这个九幽的判官威胁了。他还不想死,若是与广然硬拼,他们就是两败俱伤。若是广然自尽,他还要给广然陪葬。

温罗大人要收拾他,可能还要花些时日,可眼前此刻,广然要想解决他,那可谓是毫不费力。

东离当即就做出了判断,他急切的要解开双生咒。广然也看出了他的动作,广然金瞳一闪,提气棺椁上的青芒剑,就向自己的胸口插去。

“你敢。”血顺着青芒剑流了下来。

不知何时赶到的冥王,一手夺去广然手上的青芒,一边给东离解开双生咒争取时间。

“你放开我。”广然冷声道。

“我九幽没有自己寻死的判官。”明云又何尝不知,广然是想要东离给路子封偿命。

可他不许,他绝对不许。

“滚!”广然眼看东离就要解开双生咒,情急之下献出了元身,就要冲出去自尽,明云以自身之力拦下了他。

广然本就因双生咒的侵蚀十分孱弱,即便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明云一臂,广然眼看着双生咒在自己身上消失,发出凄厉的狼嚎。

明云放走了东离。

梅灵不是不恨的。

梅灵默默地站起身,默默地捡起路子封遗留下的合欢铃,以自身袖口的残留的路子封的骨血,强行唤醒了合欢铃,取出了明云的眼睛,用力捏碎了它。

“你……”酒凌想拦,可还是晚了一步。

明云那双举世无双的双眸,在梅灵手上如同烂泥一样被碾碎。

梅灵甩开手,将那摊烂泥踩在脚下。

“冥王大人来的好是时候。”九幽的鬼差,拦下了要走的梅灵。梅灵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的嘲讽身后的明云。

明云走上前道,“路子封算无遗策,本是可以在此处引出鬼族东离,由他牵制鬼族东离,我来解开广然判官身上的双生咒的。但青芒剑出,实属意外,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酒凌这才知道,刚刚梅灵与他说,路子封不想开棺,就是在给这位冥王大人争取解开双生咒的时间。

怪不得这位判官会这般悔恨,要跟那个鬼族拼命了。

“实属意外?”梅灵冷笑。

路子封灰飞烟灭实属意外?

梅灵才不信。

广然多少次在酒后说过,这天上地下,盼着路子封死的神仙数不胜数,究其原因,不过是路子封不在六道之内,仿佛是永远都在提醒着天界,曾经的四海八荒是如何变成如今天界为尊的模样的。

这些心气甚高的神仙,就是讨厌这种活着的历史。

看到路子封,就好像看到自己对天下撒下得谎。

若是路子封死了,他们定然能做一个美梦吧。

“对,只是意外。”明云冷声道。

梅灵也不与他争辩。

他甩开要来擒拿他的鬼差,不管后面替他怒吼鬼差的广然,也不去听酒凌的劝阻。

“这双眼睛,是你欠先生的。”梅灵道。

明云,这一役种种,你我心里,自有一个答案。

章节目录 第293章 朝暮即归 四月,草长莺飞。

乱葬岗前聚集的小鬼散了去,院子里只留下还在沉睡梅灵。

广然将温罗的头送回鬼族,又自请辞去了判官之职,正被狼王拉去相亲。这一日好不容易假借与狐族的一只火狐相见,半路偷偷跑了出来。

鬼魂野鬼们还是很忌惮这位曾经的判官的,梅灵不过是翻了个身,觉得口渴要讨碗水喝,就见院子里冷清了起来。

他是最受不得冷清的。

梅灵低声笑了笑,推开窗门,就看到提着一壶酒前来的广然。

“以往喝酒,都是在你府上。”梅灵拿了两只茶碗,全做酒杯,分给广然。

广然也没有他客气,只给自己倒了一碗。梅灵自行倒了一杯茶,与广然对饮。

“说起来,先生不喝酒的。”梅灵道。

“我认得路先生的时候,他就不饮酒,他那样的人,好像总是要清醒地给人善后似的。”广然感叹道。

梅灵低声笑了笑,并未回答。

“我也知道,我来你看我也有气。”广然又饮了一杯,“说到底,你从心里还觉得,我是向着冥王的吧。”

梅灵也只是笑笑,也不说话。

广然就不喜欢梅灵这个样子,虽然梅灵以前总爱说些狂妄刺骨不顺耳的话,可那个样子也比现在好太多。现在就像是那窗外那株梅花树,虽然花不再四季常开,变得规矩的顺应时势了,可那总少了夺目的光彩。

梅灵,不该是这样的。

“先生在去柳家祖坟之前,曾将子晋和小雨的一丝魂识亲自托与鬼差,不过你也晓得,那时候鬼差因为那巡按的事,待先生态度并不好,所以那些东西也就一并由我收着了。那是给你的。”梅灵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他虽给广然看,却没有给广然的意思,毕竟那是先生的东西。

先生的一切,都是他的。

信上说,那个巡按温宏以,本该是梅灵投胎为人时的先祖,如今先祖已死,梅灵的命格大改,路子封不愿让梅灵再去投胎,投胎一事另择吉时。

所以,要让广然查探一下,梅灵的命格到底入没入簿,路子封料想,随着温宏以的死,即便是梅灵的命格曾经入簿,如今也很有可能消散。但以防万一,还是希望广然去核实一下。

“听说路先生分了五百年福德给那个河神,以保他来世平顺。”广然将这件事告诉梅灵,“你的事情,我还没有去查过,不过路先生既然嘱托了我,我定会拖以前的同事帮忙核查一下的。”

梅灵笑了笑道:“若是没有这桩闲事,先生与我本是可以千千万万年,一直在一起的。”

广然觉得梅灵这说法太过偏激,提醒他道:“其实也不是,路先生只怕已经到了大限之期,与你百年或者可能,但千年只怕是不行的。你可能还不知道,路先生的身子,曾经在奈何桥边崩溃过一次,那时冥王也在,他大概……”

梅灵捏碎了杯子。

广然不在多言。

“我也并不是要替他说话。”广然想了想,还是补充上了这句话。

梅灵冷笑一声,起身道:“我今日倦了,你也赶紧去找你的火狐吧。”

广然也觉得这气氛说不下去了,站起身出了门道:“算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广然心中一直都很自责压抑,见梅灵这般对自己,他也说不出什么,便将茶碗洗刷干净放好,提着酒壶走了。

狼王安排的相亲对象,是个狐族的火狐,其实这一类红毛狐狸也不稀少,就是因为她四周全是白色的狐狸,显得他这个只有一根尾巴的红毛狐狸也成了珍惜异种。所以作为一个珍稀的宝贝,火狐的要求也很高。

她本以为广然是历经万难已经成神仙的狼妖。

只有的当了有官职的神仙,他们妖族才不会经历天劫。天劫若是将养得好,算计得当其实也不会死的,但是谁又愿意没事去挨雷劈呢?

火狐本就是村了想找一个仙界领路人的意思,但一听广然出来相亲是因为不做判官了,便马上找了借口溜了。

广然也乐得轻松,他又在酒楼点了一壶酒,还没喝上,就见青丘外面,一只断尾的白狐叫了自家兄弟去叫阵。

广然随着这热闹向外看去,就见酒凌提着大包小包的仙丹妙药,要跟青丘的长老道歉,说是当时也不过是觉得这三尾狐狸可爱,想与她玩闹一下才夺走了她的声音,如今他来谢过了。

狐族自然是对这只夜叉一顿声讨,但碍于这是在西方佛祖面前修行的夜叉,也不敢真的把酒凌怎么样,骂过面子得了,好处也一应收下便散了场。

酒凌没想到狐族这么好说话,心情大好,也要上酒楼喝酒,一抬头,就看到了在二楼独饮的广然。

他朝广然招了招手,也坐了上来。

“判官大人来办案?”酒凌打招呼道。

广然略不满,道:“我已经不是判官了。”

“我那日瞧着你那冥王待你不错,又是迁就你抓伤他,又是给你度修为的,怎的,他们还是将冥王那对眼珠子没了的事赖到了你身上?这群……”酒凌的脏话还没出口,就被广然打断了。

“不是冥王,是我自己不做了。”广然道。

酒凌及时将脏话收回,喝了一杯酒好好压了压心里的废话,这才道:“那你今日来,是专门等我?”

广然也不知,这个夜叉怎么这么自来熟。

若说那一日之所以会出这么大的偏差,眼前这个夜叉携带的青芒剑也是主因。

不过这夜叉族看上去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广然放下酒杯,看着酒凌自来熟的吃吃喝喝,还又找小二要了一壶酒,没由来的一阵恼火,酒凌刚要给他斟酒,他猛然起身,抓过酒凌的衣领,就狠狠的揍了下去。

“你还真打上了!”酒凌也是被打蒙了,被结结实实的揍了几拳才反应过来,反手就是一击。

二人扭打在地,打碎了酒楼茶碗盘具无数,楼上爱看热闹的狐狸干脆都聚集在楼下,临时摆起茶水铺子看戏。

“别打了,便宜了那群狐崽子。”酒凌到底是个好面子的夜叉,虽然脸都被打了,可及时止损他还是知道的。

广然就像是没听见一样,瞄准了酒凌说话的间隙,逮着酒凌的脸又是一顿猛揍。这一揍真的把酒凌揍火了,酒凌干脆祭出合欢铃,要跟广然大干一场。

狐族的长老一听,那夜叉又来闹事,本是要赶人,但看到狼族的广然。狐族是多么的机敏,早就得了风声知道广然如今不做判官,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狼王。

下一任狼王要打谁,他们哪能坏了狼王的心情。

毕竟夜叉族远,狼族可是他们邻居。

于是本要出面制止的狐王,在酒肆门口转了一个圈,说是想到了还有要事要办,便又离开了。

广然和酒凌厮打了很久,打到两人都累了,趴在地上喘气。

酒凌踹了广然一脚,问他满意了吗。

广然累的说不出一句话。

酒凌嘿嘿笑了两声,连爬带滚的压到广然身上,对着他的耳朵就咬了下去:“这一仗,是老子赢了。”酒凌吐掉广然的血水道。

唯一赶到的是明云。

广然醒来的时候觉得床很软,已经不是地板,他顺手一摸,便摸到了被子。广然就算再累也晓得自己是在酒肆睡过去的,酒肆哪里来的床褥,他猛然坐起身,看到了坐在木桌旁给他斟茶的明云。

“你醒了。”明云的眼睛敷上了一层白纱。

听闻天上有仙君知晓了冥王眼睛的事情,要与冥王再以灵珠仙草再造一双眼睛,被明云拒绝了。灵珠仙草本就已经有了灵性,硬生生的被造成他的眼睛不过是夺取生灵性命罢了。

西方的佛祖听闻这件事,直赞冥王有心,让金鹏送了一车经文给他。

广然是在银狼那里听了这回事的。狼族都以为广然不当这个判官,是被冥王逼走的,所以狼族对明云,没有什么好话。

就拿佛祖送经文这件事来说,他们就说明云眼都瞎了,还念个什么经。

广然听着这话不痛快,索性也就不在狼族久居了。

如今看到明云,他很想问一句,他的眼睛怎么样了。

可他总觉得,问了这话,就像是背叛了路子封。他问不出口。

他对明云,还是有不满的。

“鲛族前日托人送来送信,说是可用为我打造一副眼睛。”明云似乎是知道广然在想什么一般,自言自语道,“鲛人之术我我素有耳闻,眼下正要去拜会。”

广然翻身下床,干哑的说了一声:“是吗。”

明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广然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想到明云看不到,又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问到这个问题,明云向来平静的面上略有担忧,他道:“你喝多了,倒在酒肆,我路过此地便带你来歇息。”

“是吗。”广然张了张嘴,也就只能说这两个字。

又是漫长的沉默,明云听到广然要走,他喊住广然道:“你心中若是有什么不痛快,可以与我说,你既已不是判官,眼下我也并非冥王,你我现在可以当做朋友。”

广然看着明云。

这个少年是他在任期间的第二任冥王,他一副书生模样,眼睛也是明亮不可方物,整个人都如瑰宝一样闪闪发亮,他那时总觉得,明云这样的人,不该来九幽,而是应该在天上,在云端,闪闪发亮的。

他是那般想要保护这个少年。

只是不知何时,少年已经长成了不可忽视的冥王。

又或者,只是当年的他被明云的外表所蒙蔽了吧。没有实力又怎么能做冥王。

是了,实力。

他其实一点都不信,明云会赶不及。他虽不知道明云到底实力如何,可那一日,他总觉得明云是赶得上的。

在一切悲剧都没发生之前,他是赶得上的。

可这感觉毫无依据,这更像是他对明云的迁怒。

好像只要明云赶上,一切都不会发生。

其实不是的,不是的。

是命,是天意,是路子封大限已到。

是他不该那么孱弱。

是他太弱小。

是他。

一切都是他的错。

广然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思绪,推门离开。

屋外,已是夜晚。

这不知何处的客栈,小二还在楼下打着瞌睡,广然打开门闩要离开,小二被开门的声音惊醒,连忙站起身来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广然想说没什么,但这才发现,小二其实根本没有看他,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广然走出了客栈。

今夜的月空没有什么星星,零星的月光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静谧。广然正想出城,就见到一条白色的大尾巴化成人形,出现在他面前。

是个看上去十分活泼的少女。

少女看到广然在看她,低下头似乎是在害羞,但听到广然在他身边走过,她赶紧跑了过去。

“我是青丘绪雨,我族的长老说,说你为了我跟夜叉族那个恶霸打架,还说你是来我族相亲的,要我来问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少女十分紧张道。

广然并不认识眼前的少女,又何谈对她有意思,他道了声许是误会,改日他定会向狐王亲自说明,给姑娘造成了不便,他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绪雨摇了摇头道:“没事的。”

广然看这这夜晚,虽然知道狐族夜行无碍,可他还是客气的问道:“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少女闻言笑了起来。

“你这话说的好像凡人。”绪雨跟上广然,“你经常来人间吗?”

广然想了想,曾经孤皇山也属于人间。他道:“我是在人间长大的。”

绪雨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太好了,我也在人间住过一段时日,那些人都待我很好。”

广然点了点头,也没有接话。

绪雨跟着广然出了城,城外青草气息浓郁,绪雨伸了个懒腰,就见广然已经没了踪迹。

她赶忙四下寻找,一路追出好远好远,才在一处湖边寻到广然。

章节目录 第294章 湖水十分静谧,映着点点星光,看上去就像是天宫的倒影。

“你有事情?”广然也没有回头,只是问绪雨。

绪雨犹豫了一下,小步走上前,蹲在广然旁边道:“柳府的事情,谢谢你。”

广然身子一怔,没有回话。

“青泽让我不要说出来,我,我其实见过你与冥王,我,我就是那个跑到乱葬岗想求合欢铃庇护的三尾狐。”绪雨小声道。

“是你俯身在了柳家小姐身上。”广然心下了然。

绪雨点了点头。

这样的事情,青丘是绝对不会说的,这等俯身的术法不仅要遭受反噬,按照青丘的规矩,是要永远逐出青丘的。

广然看向绪雨。

绪雨紧张的很,她又道:“我知道我不该说,可我总觉得,该当面谢谢你。”

“不,你要谢的不是我。”广然道。

“反正我不会谢那个夜叉的。”绪雨道。

“也是,其实你谁也不用谢,这都是你命里该有的。”广然结束了对话。

不远处的树林传来点点火光,看上去像是旅行的路人搭起了露宿的篝火。广然向火光处看去,绪雨也顺着广然的目光看去,问道:“听说那天死去的路先生,本就和青芒剑有缘的。”

广然不悦的皱起眉。

这样的夜色,绪雨并不能清楚的看到广然的不满,她还继续道:“判官大人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我听那个夜叉说,说不定是那柄青芒剑也想找路先……”

“够了,要是没什么事你就走吧。”广然生硬的打断绪雨。

绪雨觉得自己真的不会安慰人,不过她曾经听族长说过,若是身边的至亲死了,什么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绪雨将自己缩的小小的,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广然。

夜风吹来的泥土的气息,这气息这般的亲切又踏实,是大地的实感。

明云望向坐在湖边的广然,并没过去。

明明春季夜风凉爽宜人,可明云却在这夜风中感到了压抑与悲愤。

那是广然的悔恨。

酒凌那日就被仍在青丘外的竹筏上,随波漂流了几日,今日也终于能活动了,一抬头就看见坐在岸边的广然。

酒凌摸了摸鼻子,笑了起来。

广然看到酒凌,也许是因为已经打过一架,对待这个夜叉倒是坦然了不少,面容上反倒舒展了不少。他见酒凌过来,伸手拉了酒凌一把,酒凌踩空了一脚,他甩掉脚上的泥巴,广然嫌弃的躲开,这一侧身,就看见了身后的明云。

也不知明云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多久了,久到身上都沾染上了夜露风霜的气息。

本来还一脸热络的酒凌,可突然僵硬起来,他客气的道了声:“让让。”带着广然就往外走。

临到官路上,酒凌还不放心的回头看看,只见明云还不远不近的跟着,本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间在世毫无靠山的酒凌突然就发了横,走到明云面前低声警告道:“你最好离我们远一点,有些事那个路朝夕不说,不过是看在广然的情面上,不想让广然太难堪,你也别太过分了。”

“我们?”明云冷声道。

酒凌还是被冥王这样的气势吓到了,但他脑子清楚地很,很快就反应过来,明云这般跟着,就是因为跟广然判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吧。

想到这一层,酒凌便有了底气道:“对,我们,我跟他是我们,你跟他,就别想了。”

再也别想了吗?

明云沉默下来,也不再跟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风中再也感受不到广然的气息。

酒凌和广然去了沿途一家酒馆,那是个不大的城镇,镇子里的酒家多是小门面,里面也不大,好多上工的工匠会在下了工来这里站着喝一杯,酒凌也学着当地工匠人的样子,一家一家喝过去,从村头喝到村尾,两个人坐在村尾大槐树下看书上的猫抓鸟。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酒凌问广然。

广然看着那鸟儿飞走了,才道:“狼王有意要我承袭王位,我打算在过百年,等到朝夕心情稍微平复一些,带他一起去狼族。他如今既然决定不去投胎,那边与我族一起修妖道好了。路先生既然已经走了,我便要替先生照顾好他。”

酒凌神色复杂的看着广然,犹豫了半晌道:“我倒是觉得,你还是不要去烦他比较好。”

“我知道他不想见我,我跟他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路先生,估计到彼此,也只会想起路先生,但是这世上除了我,也没人能照顾他了。所以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百年之后我都会带他会狼族的。”广然显然已经做好了打算。

“我觉得这事,你还是要问过那位小公子的意见。”酒凌还是觉得广然这样做不好。

但是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酒凌也不方便说太多。

树影西斜,落日洒落在他们身上。

酒凌站起身道:“行吧,就这样了。咱们此次一别,也别后会有期了,随缘吧。”

广然看着酒凌离开的背影,没有回答。

照理说,酒凌和路子封,相交不过余月,算不得深交。广然没由来的有些羡慕他,羡慕他来的匆匆去也匆匆,羡慕他跟路子封交情不深,羡慕他可以走的洒脱。

广然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就是个懦夫,竟然想从路子封的死上逃避过去。

广然攥紧了拳头,强撑起醉意熏熏的身子,又寻了一家可以投宿的酒家,喝了个痛快。

再醒来时,不知过了几日。

房内明明感觉有明云来过的气息,可并不见明云人影。广然起身,正见客栈外一名水蓝衣衫的少女,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

“判官大人你醒了?”绪雨赶紧将脸盆端上去,让广然洗脸。

广然环顾客栈四周,这是他投宿的那家店没有错。他让绪雨将脸盆放下,他自己来便可。绪雨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门等着他。

广然收拾好了,见绪雨还没走,让她进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绪雨环顾四周,似乎是在找什么人,确定对方不在,她才小声道:“我担心你啊。”

广然毕竟是做过上千年判官的,一只人形的狐狸撒谎是个什么样子,他还是知道的。广然不说话,只是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绪雨本以为广然还会问什么,但广然就让这气氛沉默下来,搞得绪雨很是坐立不安,她又凑上去道:“你和那位冥王大人,昨夜睡得好吗?”

广然抬头看着她。

绪雨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低下头去。

“他不在这里。”广然感觉的到。

绪雨一听,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这才犹豫道:“其实我昨日来找你,恰好碰见了冥王大人,我以为你们是一伙儿的,可又想起那日湖边的事情,觉得你们不像是一伙儿的,便有些拿不定主意,特意在这等你醒来的。”

“你找我何事?”广然问道。

“是乱葬岗的那位,好像出了点事情。”绪雨道,“乱葬岗的那位朝夕公子,好像去了酆都。”

广然赶紧起身,边走下楼边问:“他去酆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是昨日我来时,听鬼差跟冥王大人汇报的,我觉得你也该知道。”绪雨道。

“冥王他知道了?”广然问。

“嗯,但冥王大人好像并不在意那位朝夕公子的去向,他也没让鬼差去管,只是照看了你一个晚上。”绪雨道。

广然不想听到明云的事情,他走到柜台结账,这才发现他已经在此处睡了七日。

出了村口,他立马向酆都方向奔去。

梅灵去酆都,无外乎是去找东离报仇。

那一日东离虽然逃了,可鬼王温罗却曾向他许诺,定会给九幽一个说法。想来算算时日,鬼族再怎么无能,也该抓到东离了。鬼族自有鬼族的规矩,梅灵这个时候去,不管要做什么,都是破坏了鬼族规矩的。

广然断然不能让梅灵再出事情,他一路狂奔到了酆都的时候是一个夜晚。

又是夜晚。

曾经和路子封一起来的时候,也是夜晚,城外的红灯笼依旧招展,城门吊桥依旧展开,这座城像是从不会在夜晚锁城门一样,永远在夜里欢迎着外面的来客。

广然很不喜欢这个感觉,他站在这里,就能闻到城内的血腥味。

广然整理好衣衫,走上了吊桥。

“你怎么会在这里?”城门口,还在犹豫进去不进去的酒凌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广然。

广然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酒凌。

他也没说废话,就要入城寻梅灵,被酒凌一把拦住。

“再往里,你就不能进了。”酒凌这回很是严肃,全然没有在说笑。

“路朝夕在里面,我必须要去。”广然道。

酒凌摇了摇头:“正是因为那位小公子在里面,你才更不能进去。”

“为何?”广然不解。

“你知道那小公子是去做什么的?”酒凌问。

“应该是那个鬼族东离被抓到了,他去讨个说法。”广然说的很是体面,若是梅灵,只怕不是讨说法,而是要将东离千刀万剐的。

酒凌觉得广然真的是把那位小公子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孩子了。

酒凌连连摇头,将广然往外推了几步:“鬼族叛徒那点事,那位小公子还真没放在心上。左右路子封都死了,就算是刮了那个叛徒又有什么用?”

“那他来酆都做什么?”广然问道。

酒凌这个时候却突然不说话了。

广然甩开酒凌,进了城,酒凌就是很讨厌鬼都,鬼都对付夜叉一直很有办法,他特别讨厌把弱点暴露在陌生人面前,所以当日柳宅最后一战,他才会偷偷藏了一把在苍山派顺的青芒剑。

不过这一回,他却没带什么出其不意的法宝,这让酒凌很是不安。

可还是只能跟着广然进城。

“听我一句劝,那位小公子的事情,你就别管了。”酒凌道。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若不说,我只能当面问他。”广然道。

“当面问他?”酒凌一听就笑了起来,“你又不是没跟他见过面,他可有跟你说过什么?有些事情他要说早就说了,不说你问就能问的出来。”

广然听了这话,莫名的觉得十分恼怒。

他毕竟是个判官,若是连问话都问不出来,那他可真白做了千百年的判官了。

广然深深的觉得自己被酒凌小看了。

酒凌自入了酆都城就觉得全身不自在,本是十分擅长察言观色的他,眼下也没有精力照顾酒凌的心情。

广然上次来酆都,还是送还鬼王温罗的头颅,如今日子隔得也不久,他找起鬼王殿也是轻车熟路,看门的鬼族见是广然,也没有细细盘问就放广然进去了。

酒凌一路跟着广然自然是畅行无阻,很快就来到的鬼王殿外。

殿外负责通报的贵族没了踪迹,广然毕竟是知道各种规矩的,也不敢豁然闯入,便在门口稍站,一方面等通报的鬼族过来询问,一方面也是要听一听里面的动机,若是实在没有鬼族通报,他也好找一个恰当的时机进去。

殿内,青鬼岚信还在给东离求情。

在一旁的梅灵闲闲得坐在那里喝茶,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岚信全然不信,这般为鬼族命运着想的东离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明明他说是去找鬼王头颅的,怎么当年鬼王沉睡会是他下的黑手。

坐在上座的鬼王温罗,回答岚信的方式也很简单,他亲自给岚信看了一桩占卜之境,境内种种让岚信看的连连愤恨,他从未想过,一直深明大义的东离,会是这样的同伴。

如今,东离还算得上是同伴吗?

梅灵的茶喝完了一杯,便不想喝第二杯了。他冷笑一声道:“这些你族烂事,既然你们都能自己查证了,又何必要叫我来,我瞧着你们便倒胃的很,如今更是连这茶都喝不进了,若是没别的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朝夕公子留步。”鬼王温罗喊住他。

章节目录 第295章 梅灵才不搭理这鬼王,他一刻也不想跟东离处于一处。

鬼王温罗似乎是察觉到梅灵对东离的厌恶,命人将东离拖了下去,又道:“本王今日找朝夕公子来,是为了还你家先生一个恩情。”

提到路子封,梅灵心底软了许多,虽没有回头,但确实停下了步子。

鬼王温罗见状继续道:“我虽不能另烟消云散者复生,可朝夕公子若是想念故人,我也有故人遗物相赠。”

“哦?”梅灵转过身,问道,“是什么?”

“朝夕公子随我来。”鬼王温罗道。

梅灵却是站在那里一动未动:“你们鬼族的话,我如今却是不敢信了,随你去就不必了,你若真有诚意,拿到这里来,又或者是送到乱葬岗上去。”

鬼王眯起了眼睛,岚信知道,这是鬼王要发怒的征兆。

梅灵却是毫不介意,他已经走到了正门口,伸手就要推开正门,忽而一阵疾风掠过,将正门严严实实的顶住。

梅灵失笑起来:“你们鬼族,当真是素来就是这个德行。待客之道了不起都很呢。”

青鬼岚信闻言就要提枪架在梅灵脖子上,被鬼王温罗拦下。

“我只不过是要留你一留,并未有伤你的意思。”鬼王温罗解释道,“路子封乃我上古时期一代杀将,他至今时今日才灰飞烟灭,已属难得。于情与理我对他之死并无歉意。”

温罗开场也未有什么体谅话,梅灵听这话,反倒是觉得顺耳一些,最起码这是鬼王本心。这也说明,鬼王温罗不会把东离交给他千刀万剐。

“我醒来之期,比我占卜之期早了三千年。”温罗道,“我之占卜,不该有误,这般巨大的误差更是无从说起,所以我反复对照我的占卜之境,发现唯一的区别便是此次寻我头颅一事,出现了你与路子封。”

“怎的,你早放出来三千年还不高兴了?”梅灵讥讽道。

鬼王温罗再次制止岚信要教训梅灵的冲动,接着道:“并非如此。只是占卜之术,是我族趋利避害,能安居一隅的看家之能,我身为鬼王,不该犯下如此大的失误,于是我又几次占卦,发现了一件奇事。”温罗见梅灵转身,似乎对此事有了兴趣,才继续道,“路子封他占不到过去。”

“你什么意思?”梅灵警惕道。

在一旁的青鬼岚信闻言,却是十分惊讶。

即便是再怎么上古的神仙,若是占卜过去,还是可以看的到的。四海八荒,三界六道,就不存在没有过去的生灵。

“要说这件事,不如先从冥王的过去说起。”温罗邀请梅灵再次落座,梅灵虽然不想听到关于冥王的一个字,但是他隐约觉得,此事事关先生,是重要的不能再重要的事情。

比如,梅灵一直不明白,先生一开始接下这件事,就是为了那位冥王大人的眼睛,为何那位冥王大人还要置先生于死地。

如若不是他与先生太过信任冥王,总是想着此事终归是九幽得利的事情,冥王定不可能拿自己的眼睛开玩笑,也就不会出现这般的局面。

“明云他,曾在我酆都住过一段时日。”鬼王温罗像是想起什么很久远的事情,说起冥王明云,嘴边还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啊,长了一双美目,也因此惹来了无端的争斗。不过若说那个时候,天上地下好看的东西虽然多,但像是他眼睛那么好看的东西,我走遍四海八荒也没有见到过,路子封会为这双眼睛而大意,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大意吗?

先生素来谨小慎微,这一役绝对算不上是大意,不过是所信非人罢了。

“他当年在我酆都避难,过的也是提心吊胆,本以为战事了了,天界会接他回去,说来你这样的小辈可能不知道,他以前还是天界的太子。”温罗说的避难,实在是太美化了当年的情况。

当年之乱,鬼族也人人自危,将明云困在酆都,说是明云在避难,不如说是鬼族以天界太子要挟九重天来的恰当。

可即便是这样的日子,在这一次净化双眸的求助里,明云宁可选择酆都,也不愿意去求助九重天,可见当年种种,让明云有多失望。

“天界的太子么。”梅灵冷笑道。

鬼王温罗也没有与梅灵回顾过去的意思,他简略的跳过了过往种种,只说后来明云为何会去九幽当冥王这段。

上一任冥王玄夜是天地初分就在九幽诞生的鬼族,所以若论渊源,酆都城的鬼族也确实和九幽的鬼族是一家亲,只不过是后来被这三界六道的规矩,硬生生的分成了两回事。

酆都成了鬼族的鬼都,而九幽则成了天界仙官就职的地方。

玄夜一直以来便和路子封关系融洽,玄夜喜欢喝茶,二人便一起寻了个种茶采茶的好地方,便是后来的孤皇山。

那时的温罗已经是鬼王,因玄夜出身鬼族,那时的九幽和酆都关系还算可以,相互敬让也算得上和谐。

后来玄夜感觉到自己大限已到,便来到酆都与温罗探讨九幽与酆都的关系。若是在天上来一任新的冥王,很有可能会打破酆都与九幽现在的平衡。温罗自然明白玄夜的苦心,可九重天也不想看到九幽落到别族手上。

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绝对不能。

因为四海八荒,两大轮回至宝,一个是九幽的轮回台,另一个就是九重天的昆仑镜。昆仑镜已经失散多年,那九幽轮回台对于九重天而言,意义也就非凡了。

彼时玄夜并不知道昆仑镜丢失,来找温罗商讨这件事时,温罗便以自己的头骨为筹,占卜了一卦,这一卦便显出了九重天必会派下修为极高的上神来做冥王这件事。

也因此得知了昆仑镜遗失一事。

窥得天机的玄夜和温罗思考多日,决定将明云还活着的事上报天庭。

剩下的事情,便是由玄夜从中斡旋,由曾经是天界太子的明云出任下一任的冥王。

这对于九重天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一来明云本就是在九重天出生的,二来明云且不论有什么本事,就是能从上古时期活到现在,就是最大的本事,若是重回天界,天上如今也没有明云的位子,更何况他又是曾经的太子,要解释一个太子怎的就在四海八荒遗失了这么多年,天界也觉得不光彩。

当冥王就很好。

九幽天官负责的宝地,冥王还是一方之主,对明云来说,就很好。

于是明云出任下一任冥王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当时的明云是什么感受,鬼王温罗没有问,只知道一开始明云很是抵触这般被当做棋子任意丢弃又随意使用,可玄夜与明云单独聊了一日,明云便平心静气的接受了这个决定。

温罗出于对玄夜的尊重,一直没有问过他与明云说了什么。

不过基于这次的世间,鬼王温罗没想到在回看过往的时候,无意间在明云那里看到了这段过往。

“那玄夜到底与明云说了什么?”梅灵问。

“天界的条件。”温罗声音沉了沉,“玄夜虽然出身为鬼族,可他生来便是冥主,后来三界六道恪守其规矩,改为冥王。他在任这么久,九幽也不再是以前鬼族与别族共同居住的地方,所以很多事情,他要为现在的九幽考虑。他跟明云说,若是明云不做冥王,那到烟消云散都是寄居在酆都的一个无名仙族,一生被幽禁,问他可甘心。”

梅灵冷声一笑:“原来是激将法。”

“但这话对如今的冥王而言,却如一记警钟,他深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愿在为鱼肉,所以便接下了冥王的重担。”温罗道。

为王者,本就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

不过这些,温罗却并不打算跟梅灵说,毕竟梅灵看上去也对这些也毫无兴趣。

“那这与我家先生,又有何干系?”,梅灵听了这么一大串明云的过往,实在是厌恶至极,于是问道。

温罗命人给梅灵重新斟了茶,又继续道:“明云上任没多久,天上的几位天尊便算出昆仑镜会降世于九幽,他们想要明云留意昆仑镜去向,将昆仑镜寻回来。”

梅灵听到这,也没听出与先生有关的东西,他也没喝那杯茶,只等着若是温罗下一句还是讲明云的话,他转身便走。

毕竟他不是来听明云的悲惨过往的。

“明云确实找到了昆仑镜。不过也不知昆仑镜这么多年是出了什么事情,只剩下零星残片,明云出于自己的考量,便在昆仑镜现实之前,决定毁掉它。”温罗道。

梅灵起身,向门外走去。

“朝夕公子可知道,那昆仑镜的残片,这一任冥王到底是从何处发现的?”温罗声音略高,喊住了梅灵。

“何处与我有何干系。”梅灵讥讽道。

“是路子封。路子封体内不仅封印着死簿,还有昆仑镜的残片。”温罗道。

先生。

梅灵闻言,没由来的恼怒起来:“就因为这样?这位冥王大人才起了杀机?才一定要杀先生?昆仑镜是先生偷了抢了?还是说先生对不起这位命运凄苦的冥王大人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温罗道,“这个道理,朝夕公子应该在人间典籍上看过。”

“枉我家先生还一心要维护他的尊严,千里迢迢为他一双眼睛奔波,他却在暗地里想着如何才能杀了我家先生。他好狠的心,好漂亮的手段。那日那般情况,确实可以说的上是十分偶然,万般遗憾,便是任天上地下,任何一方都怀疑不到他身上去的。”梅灵讥讽道。

“明云能在我酆都蛰居这么多年,心性之坚韧必然异于常人。”温罗评价道。

“不过朝夕公子也该明白。路子封这样的诡异的命格,既有死簿又有昆仑镜,这相当于集合了当今九幽的全部职能,说他是行走的九幽也不为过。明云身为冥王,忌惮路子封也在情理之中。”温罗作为鬼王,站在一个王者的角度解释道。

“行走的九幽?”梅灵觉得何其可笑,“要让先生封印无用法典的是你们,封印了便觉得先生是威胁的也是你们。你们从不问我家先生是如何过的,也从不去想,我家先生可能顶得住这般法度之物的日夜侵蚀,我家先生痛不痛,愿不愿,你们都没有问过,如今却是一句,觉得先生是威胁,便可以这般要我体谅,先生就这般该死吗?”

“该死的,难道不是你们吗?”梅灵不再回头,抬手推开了鬼王殿的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旁听许久的广然和酒凌。

本是盛怒的梅灵看到广然,忽然晃了神,他并不想让广然为难。

梅灵知道,若是路子封还在,定不想广然夹在这中间痛苦自责。

所以他即便恼怒明云那龌龊的手段,也没有与广然提一个人字。

梅灵从错愕中渐渐平复,事已至此,他只得冷声道:“劳烦让让。”

广然拉住梅灵:“你要去哪里?”

梅灵觉得好笑,他能去哪里,天大地大不过一个乱葬岗,可那里已经没了路子封。

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至少不会去九幽,左右我是不会去寻仇的。先生自有先生的命数,这些道理我还是懂得的,怎样,满意了吗?可以放手了吗?”梅灵扬起头,讥讽地笑道。

广然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路朝夕,是他所看不懂的路朝夕。

明明路朝夕那么乖张不羁,怎会像现在这般,说出这般冷静克制的话。

梅灵一眼就看出了广然所想,他甩开广然的手,细细整理自己的衣袖,自嘲地笑道:“我原先顽劣,不过是仗着有先生宠着,如今先生不在了,我若再顽劣,便就枉费了先生的教养了。”

广然看着坐在大殿上的鬼王温罗和青鬼岚信退去,他突然觉得,刚刚鬼王温罗那些话,不是对梅灵说的,而是对他说的。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广然喊住身后的已经走远的梅灵,他大声道:“你就这样甘心?就能这样算了?”

梅灵冷笑一声,没有回他。

广然拦住要离开的鬼王,问道:“鬼王大人若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不如直白些告诉我,鬼王大人到底想要什么?”

温罗看着气势汹汹的广然,脾气温和的像是刚刚买了二两花雕的旷工,他道:“你们九幽的事情,我能有什么想要的。不过是觉得此事若全然赖在我族之乱上,有些不妥。有些事情还是说明白了好。”

酒凌一听乐了:“你这就是得了便宜卖乖了,不过就是承了九幽的情分,眼下又不想认了,何必弄的这么难看呢?这吃相,也太不符合你鬼王的气度了。”

青鬼岚信闻言就要跟酒凌开打,这一次温罗也没拦着青鬼。酒凌心里暗道这鬼王真是太阴狠,明明他们鬼族就对夜叉族的弱点熟悉的很,他最怕对上鬼族,但是眼下讨饶,酒凌是绝对不干的。

他硬着头皮跟岚信过了几招,广然看不下去,一把拉过酒凌,斥开岚信。岚信还要再打,被鬼王温罗喊住。

“你们走吧。”鬼王温罗道。

酆都城外,天蓝草盛。梅灵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酒凌见广然一路没说话,脸色难看到像是糊了一脸灰,他担忧的问道:“你没事吧?”

广然也没看他,只是直直的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泥路,道:“我能有什么事。”

“我瞧着那个小公子如今脑子比你清醒,本以为他才是那个该让人担心的,我倒觉得放着你不管,才容易出事情。”酒凌道。

“能出什么事情。”广然也没有再理他,向前走去。

酒凌看着广然的背影,虽不知他要去何处,可看着他的样子,酒凌总觉得要出事情。他在草地上来回跺了两圈,半晌叹了口气道:“就当你欠老子个人情,老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讨了!”说罢,酒凌一咬牙向九幽而去。

明云这边说是去鲛人族,实则一路跟在广然和酒凌后面,也不远不近的到了酆都,他见广然阴郁的离开,直觉事情不对,便抓住了要跟去九幽的酒凌。

酒凌看见明云就乐了,他本就不想去九幽,看见明云亲自找过来,恨不得拍大腿。酒凌赶紧拉住明云道:“你来的正好,鬼王那老家伙不厚道,把你那点龌龊心思全跟你的小情人说了,我瞧着你这小情人要涉险。”

酒凌也没等明云反驳他跟广然的关系,就噼里啪啦的将在鬼王殿听到的事情一一与明云说了。明云越听心中也就越沉一分,待到酒凌都说完了,明云只觉得如坠冰窖。

酒凌见冥王不说话,又喊了他两声。

明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他去哪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酒凌摇了摇头。

酒凌看明云这态度,不禁叹息道:“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

明云看向广然离开的方向道:“我即便是想到可能会是今日的局面,也会如此做。不如说我便是存了一份侥幸,觉得自己只要做的小心谨慎,他就不会发现吧。”

“啧,你这就是欺负乱葬岗那位小公子心善了。”酒凌不服气道。

“路朝夕算不得心善,不过他待朋友极为仗义,定不会让广然为难罢了。”明云虽然没有跟梅灵有什么接触,显然比广然更了解梅灵。

酒凌不满的摇了摇头:“人间有句古话说的不错,人善被人欺啊。”

明云不想与酒凌争辩,一直在极力搜索广然的去处,可如今他才发现,脱了职责桎梏的广然,又哪里是他能预料的到的。

广然,他会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人间正值七夕,整条虹桥也变得热闹起来。梅灵遥记得,那日他们在这河边放过花灯,那一日他们入城入的晚,桥边卖花灯的仅有剩下一户了,当日先生还在,先生写下一个“朝”字,他心中便多了几分哀愁。

那时先生写了什么?

好像是“朝暮即归”。

如今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个朝朝暮暮,归来的只有他一个。

梅灵买了一盏花灯,谢绝了掌柜扫出来那片桌角,在河边放了一盏空灯。河岸对面,广然看到了梅灵,挤过匆匆人潮,向河对岸赶来。

梅灵并没有等广然。

广然没由来的恼了起来,他知道梅灵不想见他,可他又何尝想看到自己?这般没有来的恼怒让路人离他三步远,倒是让本不算显眼的广然,显眼起来。

他抑制不住的要狼嚎一声。

“你若是在这里嚎了,我便当真再也不会认你了。”梅灵冷笑一声道。

广然卡在嗓子眼里的狼嚎变成一个咯,没脾气的咽了回去:“我不甘心。既然眼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如说说你有什么打算。”

梅灵在路边给广然买了一个面具,广然也不知他是什么用意,还是顺手接了。

“先生以前总会在夜市上给我买一些小玩意,”梅灵笑了笑道,“先生看上去待我很是冷淡的模样,实则他……”

梅灵说不下去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有一年花灯节,先生假意送完信回来了,说是家里的茶叶没有了,带着我出来逛虹桥,那时我不过是随意翻到了一个话本,本子上写了一段花灯节相恋的才子故事,问了先生一句,人间的花灯是要从早亮到晚的么,先生便真的记在了心上。”梅灵接过店家要喊的糖人,又送到广然手上。

“先生在时,我总是觉得先生眼中那个人是我又不是我,我很想知道先生在想什么,很想成为先生真真正正的唯一。可如今先生不在了,我想知道先生在想什么,便沿着先生走过的地方,学着先生的样子一一走过,我越走就越觉得,先生心里是我有的,我甚至觉得,先生心里只有我。”梅灵看向广然,“你可知道从水余城到白帝城要多久?先生为了赶上那一日的花灯节,回到乱葬岗的时候,全身都带着霜露,我那时只当先生本就体寒,也没多想,如今想来,不是披星戴月,又怎会是那般模样。”

“有些事情,他在时,我虽明白,可却总觉得这样还不够,还总想要的更多,终究是我贪心了。”

“你就这样,甘心了?”广然不解道。

梅灵看向广然:“这不是甘心不甘心,是我想与先生长长久久,不过是终有一别。”

“可如果不是他故意迟到,路先生根本不会……”

梅灵看着广然:“先生曾在劝我去投胎时,与我说过,他以偏离三界六道正途,若是归宿最好不过烟消云散,而且我之化灵,极有可能是先生阳寿已尽的标识。先生要我不要放太多感情在他身上,因为我盛则他衰,是命中因果。我与先生早就做好了死别的准备,所以谈不上甘心不甘心。”

广然摇了摇头,梅灵说的隐忍克制,可就连他都不能忍的事情,他不信梅灵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

“我今日才知,我竟看不透你。我虽不知你有什么打算,但我做判官多年,你刚刚说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广然冷声道。

梅灵笑了起来:“哦?可我句句说的是实话。”

“事情是真的又如何,你心中所想与你所说是两回事。”广然肯定道。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明明是你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非要强加在我头上。”梅灵失笑道,“你不过是对冥王抱有一丝爱意,又恼怒他杀了先生罢了。如今不知如何自处的是你,不是我,如今愤怒难以的是你,不是我,如今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是你,可我的小狼判官,我一点都不同情你。因为倘若不是因为你,先生又何必去帮那冥王大人。”

广然被梅灵戳了痛处,脸色惨白,说不出一句话。好在有梅灵提前买好的面具,隔着这张面具,保护了他仅剩的尊严。

“广然,你我就此别过吧。”梅灵道。

广然没有再追上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何脸面再追上去。

他说不出要去照顾梅灵的话,他没有资格。他甚至开始有些害怕见到梅灵,见到梅灵,就会心有愧疚。

如此这般春去秋来,几个春秋走过,所有人都没了什么动静。

乱葬上的梅花只在冬季顺应时节而开,不过山上的院子,却再也没有人住过。好在山上定时有人打理,茅屋依旧维持在能住人的状态。

“你说你没事跟着我走干什么?”酒凌不满地甩掉身上的梅花瓣,看了眼在书局买了鬼怪奇谈的梅灵。

“左右你也无事,不若一起走罢了。”梅灵翻完那本话本,将书扔给酒凌。

酒凌顺手翻了翻,眼见路旁是家饭馆,书还没翻两页,人就被饭家酒香吸引了去,还没等梅灵说这本子上的事情,他就已经点上了酒水。

“你就算是缠着我,我也编不出什么上古奇谈了。”酒凌喝了一口酒水,翻过人间编撰的那本鬼怪故事,都是被梅灵逼得,他一个看经文都是靠听师兄背的夜叉,如今翻书阅读速度可以一目十行。

“这本很是没用,都是人间这群书生臆想出来的。”酒凌把书扔到一边。

梅灵对此也很赞同。

酒凌怎么也没想到,梅灵会找上自己。

他还以为那几个人会上演一出复仇决裂然后再争论个后世的名声的戏码,没想到这般傲气的梅灵,真的就不管不问不追究,还劝了广然放下,一个人就这么四处飘荡了。

那一日七夕节,他跟明云也跟在广然和梅灵身后,听了梅灵那番话,酒凌都被感动的不行,就觉得这位小公子当真教养是极好极好的,全然忘了以前梅灵怎样跋扈乖张。

谁知道那一日过后,没出三个月,他在花街喝花酒,好不容易赚够了一点银两可以夜宿花街,醒来就看见在他屋内喝茶的梅灵,吓得他至今闻见胭脂花粉味就头疼。

“醒了?”梅灵自己斟了一杯茶。

酒凌摸索了自己的衣服,查看自己衣着完好,这才爬下床,问道:“你怎么在这?”

梅灵唇角有一抹讥讽,不过还没等酒凌抗议,那讥讽地笑意也就散了去,他道:“先前有一事,因碍于九幽那帮子闲人在你我面前晃悠,我也没得空细问,如今他们自有要处理的私事,眼下倒是放松了对我的看管,我便抽空来问你一问。”

“什么事。”酒凌拿过梅灵的茶壶,喝了两口茶水漱了漱口。

也不知梅灵在这等了他多久,茶水都又涩又冷了。

酒凌被这凉茶激的清醒了不少,等着梅灵说来意。

“先生初次见你的时候,曾一口咬定你定然不会是柳府一案的犯人,说你跟我与先生是另有所图。”梅灵说着拿出那对合欢铃,“所以这对铃铛对你到你有何用处?”

酒凌见是路子封那双合欢铃,渴望的很,伸手就想去拿,但又想到梅灵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给他。

于是警惕的拉了一个凳子,坐在梅灵旁边问:“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近些日子,我时常做一个梦,梦里你我已是旧识,你一心想复活夜叉族的公主,所以十分觊觎先生这对合欢铃。”梅灵看了一眼酒凌,笑了笑道,“不想竟是真的。”

酒凌暗骂梅灵狡诈,肯定是刚刚自己太过渴望的眼神出卖了他,天知道梅灵做没做梦,就算做梦,那也是日日梦见他家先生而不是他,酒凌破罐子破摔道:“定然是你家先生告诉你的吧,我虽然不知道他是从何处知晓的,但你家那先生一直一副将我看穿的模样,他能知道我的事,我倒是不好奇的。”

梅灵神色暗了暗,没想到他梦中所见,竟然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先生……

“夜叉族的公主当真能复活?”梅灵问。

酒凌点了点头:“我在西方秘法里窥得一丝天机,应该是错不了的,只不过苦于没有我族公主血骨,这秘法也实施不了。

章节目录 第297章 “路子封这对合欢铃,是我族公主九歌的遗物,我族合欢铃自修成之日便需要融入骨血才能出灵性,所以我才认定你家先生这对合欢铃里,有我族公主九歌的骨血。”

梅灵点了点头,他道:“不过这你倒是猜错了,这对合欢铃虽然是九歌的东西,却没有九歌的骨血,当年这对合欢铃是由夜叉王交给他女儿的,里面融的是夜叉王的骨血,而非你要找的人。”

“你莫要唬我。”酒凌不信。

“信不信由你。”梅灵将合欢铃放在桌子上。

酒凌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拿。

“不过我倒是知道,天地之间有一处确实存在九歌骨血的灵器。”梅灵看向酒凌,酒凌抬头看着他。

“你想要我复活路子封。”酒凌猜到了梅灵的意图。

梅灵笑了起来:“还我一个先生,我便告诉你那灵器是什么。”

酒凌站起身,在房间内盘桓许久,他像是在确认梅灵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不管梅灵说的是真是假,他复活公主本就没有十足把握,一切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研究,若是这之前可以拿旁人练手,未尝不可。

酒凌当下变作了决断道:“好,就依你所言。”

只是天大地大,路子封当日是烟消云散,他们要去哪里找路子封的骨血。

如今,他们已经在人间走了三个春秋,也是没有一点眉目。

酒凌只觉得当日答的太过随意,他也太高估了梅灵,不禁抱怨道:“你最近有没有睡觉?要不要睡一觉?万一你睡着了,又能梦见什么?或者你家先生给你拖个梦,给咱们指引个方向?”

梅灵冷笑一声,将酒壶扔给他。

“我若是能梦到,还要你做什么。”梅灵道,“倒是你收集了那么多上古传闻,可还有哪一些与先生有关的,你倒是想一想。”

这倒是让酒凌犯了难:“我收集的那是我夜叉族的传闻,左神殿跟我族唯一有关的那段我都已经反反复复与你说了很多遍了,别的也就再也没有了。”

“那我家先生,在用合欢铃之前,用的是何兵器?”梅灵问。

“这我怎么知道。”酒凌不耐烦道。

“这个说不定你去问问那个狼族的,他说不定会知道。”酒凌提醒梅灵道。

梅灵神色暗了下来,道:“他不过是孤皇山一匹狼,在早之前的事情他又能知道什么。”

“可他比你我认识路子封都早,知道的肯定比你我多。”酒凌道,“我知道你不想见他,甚至怕他察觉到你要做到的事情,又会被搅局。这个广然也真是,其实单有广然我觉得倒也信得过,就是那冥王老黏在广然身边,确实是个隐患。”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提他了。”梅灵道。

“可我们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啊。”酒凌回他。

酒家窗外,卖包子的小贩已经收了摊,很快就有算命的先生接替了包子商贩的位子,支起了招牌。

“有的。”梅灵突然抬头道,“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酒凌倒是想看看,梅灵还有什么能耐。

“鬼族。”梅灵虽不喜,但这也是个办法,“鬼族擅长占卜之术,既然我们没有方向,不如让他们占卜一下。”

“你这样还不如直接去问鬼王,让他给你讲讲上古时期的事情来的快。”酒凌不想去鬼族。

鬼族是他的克星。

“那个温罗,”梅灵不喜道,“他算计太多,不见得会与我们说真话。”

“那你要怎么办?”酒凌问。

“你可见过那个青鬼?”梅灵问道。

酒凌想到岚信,那是个暴躁脾气,还跟他动过手,自然是见过。

“我们去抓他。”梅灵道。

青鬼岚信还是不想要东离被处死,他几次在鬼王面前求情,但都被温罗不冷不淡的带过了。不过温罗离开鬼族太久,若是马上处死东离,也会引起鬼族动荡,所以这三年间,东离一直以身首分离的方式被禁锢在鬼族的牢狱之中。

这一日的青鬼岚信,照旧是每月初四去看看东离,没想到还没出地牢,就被人套了个麻袋给掳了。

岚信哪里能想到这样的事,挣扎了几次不成,还挨了两棍闷棍,感觉他的脑袋都被敲的搬了家了,他一路头晕眼花,恶心想吐,也不知颠簸了多久,又被重重扔下。

酒凌扛着这个大麻袋,和梅灵约好了在苍山相见。

之所以约在苍山,那是因为苍山算得上是他们的伤心地,九幽那两个肯定不愿前来,与他们而言作协秘密的事情,苍山这种刻意被人遗忘的地方刚刚好。

酒凌将青鬼仍在已经荒废的苍山派米缸里。因揍了鬼族,出了那日在鬼王殿的一口恶气,酒凌心情很好,一路在厨房点火烧水,等着梅灵回来给梅灵沏茶喝。

但也不知梅灵半路是迷路了还是怎么着,明明两人一起去,可偏偏他登了三日,也没等到梅灵上山。

酒凌也没想太多,自己跑去厢房睡觉了。

梅灵是在半个月后到达苍山的,依旧如以往一样,酒凌一醒来就看见梅灵在他屋子里喝茶。即便是这样的事情曾经经历过一次,如今再来一回,酒凌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你去哪了?”酒凌问。

“你就不能先敲个门?”他又补充道。

梅灵抬头看了他一眼,只道:“别的屋子都不干净,也就这一间屋子你打扫了,我又没碍着你睡觉,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那你去哪了?”酒凌叠好被子问他。

“嗯?有点私事,耽搁了一下,那个青鬼人呢?”梅灵四下看过了,也没见过青鬼的影子。

“我放在厨房的米缸里了。”酒凌得意道。

梅灵闻言,起身向厨房走去。

“你这衣服怎么有血?”酒凌多少也算是了解这位小公子,爱干净的很,不可能这样大意。

梅灵随口问了句哪里。

酒凌就指了指梅灵的衣角,梅灵“哦”了一声,只见那片衣角便被梅花割了去,酒凌看着啧啧称奇,不住地看梅灵身后少了一角的外衫,就见那外衫上的梅花似乎是会自然生长一般,竟然将那截断的部分补齐了。

青鬼岚信在米缸里待了半个多月,各种姿势都试了一遍,怎样都不舒服,索性就将自己的头拿下来,抱在怀里。

梅灵解开缚仙袋的时候,碰到了袋子上的合欢铃,这铃声一下就惊醒了还在米缸里打瞌睡的岚信。

岚信屏气凝神,就在梅灵开袋的那一瞬间,咬住了梅灵的脖子。

那景象说多诡异就多诡异,身子还在米缸里蜷缩在,只有一颗头飞奔朱来,怒目圆视,血盆大口。

“放开。”梅灵冷声道。

“是你。”岚信怎么也没想到掳他前来的是这两个人。这两人无权无势,倒也不用像是对待九幽那个判官那样需要客气着。单论修为实力,这梅花生灵修为远不如他,至于那个夜叉,鬼族素来有对付夜叉的秘法,这两个就算联起手来,岚信也是有胜算的。

看清了形势,岚信反倒是镇定下来。他淡定的捡起自己的头颅,按在脖子上,又慢慢从米缸里爬出来,还不忘看一眼到底是什么法器能将他捆的这般严实。

“这你就没见过了吧,是我们在凡间修仙门派找到的捆仙锁。”酒凌炫耀道。

岚信哼了一声,十分瞧不上这些凡间的东西。

酒凌却很是喜欢这捆仙锁,至少这捆仙锁能让鬼族吃闷亏,他决定回头去那个门派烧几炷香,多供奉一些香油钱。

“你们想要干什么?”岚信问。

“有些事情,需要你占卜一下。”梅灵道。

“没空。”岚信说着就要走,没梅灵拦住。

“滚开。”岚信吼道。

也不知是不是在米缸里蹲了太久,岚信竟然有些头晕,但又不是寻常那种头晕,更像是痛失兄弟时,那种因为兄弟死亡而带来的阵痛导致的晕眩。

岚信扶着额头站了一会儿,只当自己是起身起的太猛了,也没有多做他想。

“我既然请你来,便不会让你轻易走。”梅灵冷声道,“不若你好好将卦卜了,我也好放你离开。”

“就凭你!”青鬼岚信很是瞧不起梅灵,抬手就是一记长斩,梅灵面前当过层层梅花,瞬时间整间厨房都弥散着浓郁的梅花香气。

“这味道太冲,我先出去缓缓。”酒凌说着就退了出去。

岚信心道这样个修为尚欠不足以入轮回的梅花生灵,本就不是他对手,那夜叉族还不帮忙,如此更是没有将梅灵和酒凌放在眼里。

他出手便大意起来,不想背后一痛,他一个失神,就觉得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我也无心与你浪费时间,你也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梅灵在岚信身后,踩住岚新的小腿,让他直不起来。

梅灵将岚信的脑袋揪下来,转到自己面前,岚信这才发现,梅灵不含一丝笑意,全然不似那日鬼王殿中的样子。

“你手臂上那是什么?”岚信发现梅灵碎裂的袖口,露出了半截臂膀,那臂膀上密密麻麻爬着咒文,与梅灵白皙的肤色很不相称。

“竟耍这种小花招。”梅灵冷笑一声,又以梅花织起了袖子。

那咒文岚信刚刚也没有看真切,但见梅灵这态度,他心中突然有了个可怕的怀疑。鬼族之人若遭惨死,为了方便同伴为自己报仇,会在杀死自己的人身上留下诅咒的文书,那咒文别的族人都看不到,唯有鬼族,一眼可见。

“你手臂上那是什么?”岚信从未见过鬼族的死后咒文,眼下也只是怀疑,于是他又问道。

梅灵扬起袖口,梅花如蝶,还在他袖口飞舞不停。他借着阳光看了看,也不见自己臂膀上有什么,但是这半个月来疲惫,梅灵也猜得到,东离死时,定然是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你看到了什么?”梅灵问岚信。

岚信不语。

“这手臂上的东西,你看得到吧。”梅灵似乎对于自己看不见这件事,毫不介意,说的好像是别人的事情一般。

岚信了然。

梅灵杀了他的同族。

“看你这样子,是不打算为我占卜一卦了。”梅灵冷声笑了笑,抬手便要劈开岚信的天灵盖,这法子他半个月前曾在牢狱中对着东离试过,仅仅毁坏鬼族的头颅鬼族是死不了的。

不过看东离死去时的样子,将一个鬼族的头颅碾成肉泥,对于鬼族而言是无以复加的剧痛。

果然梅灵感觉到岚信的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他发出了剧烈的惨叫。

这倒是梅灵疏忽了,他忘了当时杀东离的时候,是先给东离禁声了。

“路朝夕你在干什么!”听见惨叫声的酒凌赶紧跑过来,就见梅灵提着岚信的头颅,那头颅上已经有些变了形。

梅灵又若无其事的将那颗头颅按了回去。

岚信大口大口的穿着粗气,他对眼前的一切还无法理解。

“我先跟你说好,咱们掳人已经是跟鬼族结下梁子了,不过我是觉得这事鬼王也不想张扬,毕竟这事追根溯底,是他自己丢了脑袋咱们给找回来的。咱们眼下也就是拿捏准了温罗那个老不死的不会生长,才这般大胆的把人掳来,你可千万别做什么泄愤的事,掳一个鬼族和杀一个鬼族,那可完全是两回事。”酒凌提醒梅灵道。

“你现在跟他说这个已经晚了。”岚信冷笑道,“他已经杀了我族族人。”

“你……”酒凌虽然不信,但是又觉得十分有可能。

他怎么就大意了,那一日他去掳青鬼,青鬼是在地牢里出来的,鬼族的地牢关着谁,他不用想也知道。

怪不得梅灵那一日说让他先走一步。

他还真就先走了这一步。

“你……真的?”酒凌做了个杀的动作,“干了?”

“做了又如何,”梅灵回道,“左右都如你所说,鬼王温罗是不想让这件事被别族知道的,即便是死了个东离,他也会一笔带过,定会声张。”

“他明面是不会那你我怎么样,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们。”酒凌头疼道。

章节目录 第298章 梅灵讥讽地笑道:“他们这一族既然这么擅长占卜,你又怎么知道,那鬼王是不是早就算出我们会去掳这个青鬼,碍于东离在鬼族势大,鬼王不能动他,就是在借我们的手,杀了那个叛徒呢。”

岚信心中一沉,梅灵说的确实在理。

温罗大人确实会这样做。

“你既然都知道,还上那个鬼王的套,哎呦,我的傻梅花。”酒凌痛心疾首道。

“杀了也就杀了。你现在着急又有什么用。”梅灵连日奔波,本就疲惫的很,禁不住酒凌在他耳边大吼大叫。

“行吧,我真是倒霉。既然上了贼船,就走一步算一步吧。”酒凌索性也破罐子破摔,看着岚信道,“你也听到了,我们既然已经横了心要跟你鬼族结梁子,就不怕再多杀你一个,不过我们与你也无仇怨,也就是请你帮个忙,帮完这个忙,马上放你走,我们夜叉族说话想来算数。”

岚信扭过头去,不理酒凌。

“算了,还是杀了吧。”梅灵道。

岚信和酒凌都愣住了。

酒凌心道一开始不是这样说的,如果杀了岚信他们怎么去找占卜的人。岚信更是不敢相信,这两个人不是有求于他吗,关都关了这么久了,怎么才见面就要杀了。

“我来的时候突然想起鬼族的东离就以占卜之术骗过我与先生,眼下没了先生,保不得这个岚信也会骗我们,还算了。”梅灵厌烦道。

“我族占卜绝不会有骗术,我也不会做这自砸招牌的事。”岚信不满道。

“是么。”梅灵讥讽一笑。

“说吧,你们要占卜什么,卜过便知。”岚信怒道。

梅灵整了整袖子,见岚信的目光一直盯着他那只刚刚补好的衣袖,便知道那里定然是有东离埋下的术法,梅灵便留了个心,于是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要你占一下,我家先生的过往。”

“占卜又不是问前尘的。”岚信觉得他们也太过小看自己。

“你若是连前尘过往都看不准,我们又怎能信你占卜未来之事。”梅灵回道。

岚信被堵的哑口无言,便道:“占就占。”

梅灵和酒凌对看了一眼,深知他们要寻的事情要有眉目,都安静了下来。

然而岚信的占卜并不顺利,他并未占到路子封的过往,他试了几次,都不能成功,就连梅灵和酒凌都看出了岚信的不对劲。

酒凌干脆问出了口,就见岚信疑惑道:“这事不太对,路子封不太对。”

“那毕竟是上古时期的人,他修为有限,占卜不出也算意料之中吧。”酒凌安慰梅灵道。

“不,我说的不是这事,即便是他为上古之神,可他作为人存活多年,这些我是可用占卜的,但我连这个都占卜不出。”岚信从未遇到过这等怪异的事情,也顾不得和梅灵他们如何敌对,只是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我只能占到他去九幽问路朝夕的命格安排了没有,然后就遇到了柳府的一案的事情,在这之前,什么都占不出。”

酒凌心道这不可能。这岚信撒这种慌,比这那个东离可差远去了。

梅灵却是若有所思,他自先生死后,总会做奇怪的梦,有时梦见自己也死了,有时又梦到先生亲自给他起了朝夕这个名字。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路子封,便是心中想死才会做这样的梦,可后来他看到路子封和一个女子在茶楼说话,他曾在人间造访过那个地方,然而此时的人间,还没有那个年代。

他翻遍史书话本,也找不出一个相似的年份。

“是从先生有一日常睡醒来开始的,是么?”梅灵确认道。

岚信点了点头。

岚信看着梅灵,突然想起了那一日,温罗大人请梅灵去鬼王殿,说是占卜了路子封的过往,但提的全是冥王的事情,那时他只是当温罗大人意图将那些话说给在门外的判官听,所以也就没多想。

如今想来,温罗大人是不是也占不出路子封的前尘,正是如此他才想在梅灵身上问出点什么,但那一日,梅灵并没有顺着温罗大人的意思跟温罗大人吐露路子封的日常,所以此事也就这样搁浅了。

岚信方知此事,才晓得路子封之所以毫无靠山还能在乱葬岗生活这么多年,是当真有三界六道所不知的看家本事的。这本事想来温罗大人也很想知道。

他们鬼族如今本就薄弱,若是能窥得路子封的处事之法,或许能让鬼族存活的更为长久。

岚信想到这里,便暂且放下了与梅灵的私人恩怨,便道:“那一日路子封醒来,也没有去送信,而是直接去了九幽找那个广然判官,问了你投胎的事情,那一日你的命格还没有被记入生死簿。你那时应该还没有名字,但他问广然的是,朝夕的命格如何了。”

梅灵看向岚信。

岚信说的这个时间他记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路子封看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你这般学艺不精可如何是好。”梅灵却是这样说道,“我听闻你们鬼族占卜,筹码越重,所能占出的东西也就越多,你可需要筹码?”

岚信点了点头:“有自然更好。”

酒凌看了眼梅灵,他们哪里有路子封的东西,要是有,还用得着掳一个鬼族来占卜吗。

梅灵自然读懂了酒凌的疑问,他笑了笑,梅花便落了下来,斩断了自己一臂。

“你……”酒凌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你疯了。”

岚信看着那臂膀,神情十分复杂。

“我与先生朝夕相处,以我为筹也十分恰当。”梅灵将那只断臂扔给岚信。

那臂膀上,还滚动着东离死前下的诅咒的咒文。

岚信怀疑,梅灵其实是猜到了这臂膀上有什么的,只是他看不到。但梅灵对自己够狠,仅仅是因为怀疑这臂膀被东离下了手脚,便自己砍下来,这般狠绝的事情,岚信是做不到的。

可若以这臂膀为筹,他就要先解开东离的诅咒,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法子证明,东离的是梅灵杀的了。

他本该是替兄弟报仇,而不是替杀人凶手掩盖真相。

岚信十分纠结的看着梅灵的臂膀,那臂膀上每一条诅咒似乎不是在诅咒梅灵,而是在诅咒他自己。

“怎的,不够?”梅灵说着便要琢磨着再断点什么地方。

酒凌赶紧拉住梅灵道:“够了够了,你就是路子封的心头肉,你这样自残,你家先生就算是魂飞魄散,也会马上凝神来找你的。”

梅灵看了酒凌一眼笑道:“你这嘴巴,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哪里哪里。”酒凌一边跟梅灵客气着,一边踹了一脚岚信。

岚信仍是没有动,不过以梅灵这般狠劲,若是自己真的不随他意,想来梅灵也不会留他。岚信虽然鲁莽但并不傻,梅灵既然敢在鬼都杀了东离,那再多杀他一个,也不算什么难事。

岚信想通这一点,低下头默默起了占卜之术。

这一次的术法做了很久,也不知是不是要除去东离死前诅咒的缘故,梅灵和酒凌起先在在厨房等着岚信回话,但一直等到落日天黑,岚信仍然低头坐着,全然没有去看他们。酒凌本以为梅灵这只臂膀也会像是袖子一样,梅花飞一飞就又长出来了。

那臂膀虽然没有流血,可也没有长成。

梅花是在他断臂的借口飞了好久,不过是飞出一只袖子,那袖子底下依旧是空荡荡的。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酒凌看了眼天色问道。

梅灵笑了笑,起身离开。酒凌也要跟着他出厨房。就被梅灵拦下:“你跟着干什么。”

“我不放心你啊。”酒凌道。

梅灵轻笑一声:“盯着他,我还不放心他呢。”

“好好好,盯着盯着,那你一个人小心点啊。”酒凌觉得自己多少体会到路子封的心情,照顾这么个稍微不留神就剑走偏锋的小公子,路子封也是操碎了心吧。

怪不得路子封一直冷着脸,心里肯定是太苦了,脸上都做不出什么表情了。

酒凌在心里编排了路子封一顿,又在厨房烧起水来。

岚信就在厨房地板上做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岚信拉着酒凌的裤脚想要站起来,但是席地而坐太久,脚麻,他没扶住,一下将酒凌扯醒了。

“你干嘛?”酒凌起身道。

“再给我那两只芦花鸡来。”岚信哑着嗓子道。

“我是不是还要给你备一壶花雕?”酒凌回讽。

岚信也不跟他扯皮,只道:“赶紧着,不然我测不准。”

酒凌一听,虽不知这是什么门道,可是也知道鬼族以尸骨为筹码的占卜之术,想来跟这也脱不了干系,酒凌想了想道:“芦花鸡一时半会儿可能没有,这间道观正堂有个死了个道士,你看你能不能先用着?”

岚信神色古怪的看着酒凌,心道这夜叉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竟然连修道中人都敢杀,不怕因果报应。

酒凌一看就知道岚信想错了,赶忙道:“哪里是我干的,我看十有八九是你们族里那个东离干的,你还不知道吧,这道观的道长和那个东离是一伙儿的。算了我也不与你多说了,等会儿我先把那个死人拉过来,你先看看能不能用。”

岚信虽然听了很多东离的事情,但没有亲眼见过,他总是不信的。尤其是酒凌这样,随便将死人的事情扣在他好友的头上,这让岚信十分不满。

岚信沉默着不说话,酒凌也没在乎他高兴不高兴,不出一刻钟便将苍山派掌门的尸骨兜在桌布里兜了过来。

碎骨头颅撒了一地,唯独少了内脏。

岚信神色暗了暗。

这确实是他们鬼族处理占卜道具的手法。

东离本就擅长肠占卜,所以时常将一具尸体分割的很漂亮,除了留下内脏自己用以外,其他的部分他也会替族人处理好,这样旁人上手也方便。所以东离在鬼族中,一直是声望最高的。

岚信此刻看着这堆尸骨,也不知东离当日是何等心态做下这样的事情。鬼族杀人往往要比六道其他种族惩罚要严厉的多。甚至在他们族中一直都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一个鬼族如果亲手杀过超过三个人类,便永世不得超生。

那个时候他们鬼族小辈为了追求占卜之术的精准,很喜欢猎杀人类用来做占卜道具,温罗大人怕人鬼失衡,所以才编出了这么可怕的故事。

当然,这也都是东离告诉他的。

“怎的,还不够?”酒凌见岚信在那愣神,以为还是要再去弄两只芦花鸡,要弄芦花鸡也好说,他也要先把梅灵叫醒跟他换个班才行。

岚信被酒凌这样一喊,回过神道:“够了,够的。”

“不要鸡了?”酒凌确认道。

岚信没有搭理他。

又过了四天。

这期间酒凌闲着无聊去山下买了两只鸡,虽说不是芦花鸡,但那母鸡长得也不错,很精神,会下蛋,为了养鸡,酒凌还在集市上买了一把小米。每日也算是有个玩伴。

梅灵休息了几日,一早便见酒凌端着一碗蛋花汤给他喝。

他笑道:“你当我是在坐月子?那也该是炖了那只鸡。”

虽说养的时日短,可那母鸡怎样说也都是酒凌的玩伴,哪能说炖就炖,酒凌把鸡汤塞给梅灵道:“行行行,回头带去你那乱葬岗给你炖了。然后埋在你那树底下,让你夜夜听到鸡姑姑,半夜起床上茅厕,就看见没有头的鸡在你脑门上索命。”

梅灵笑了笑他,难得也没回怼他,将那碗蛋花汤喝了。

“你心情看着不错。”酒凌道,“又是想到什么鬼点子了。”

“怎的到我这我就是鬼点子。”梅灵不服道。

“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你前些日子还是魂不守舍的。自从断了一臂,人也精神了,心情也好了,说话都不毒了,焕然一新。”酒凌形容道,“就好像是你对路子封会回来势在必得一般。”

章节目录 第299章 话至此,酒凌看到,梅灵神色变了一变。

“不会吧,真的是势在必得?”酒凌不敢相信,“我不瞒你说,我虽然有那么一个复活夜叉族公主的法子,可也不敢保证肯定能成的。你这样信我,我觉得压力很大啊。”

梅灵将汤碗还给酒凌,下床道:“说来或许是我思念成疾,听上去十分可笑,可我总觉得,先生会回来。”

酒凌看着梅灵那空荡荡的左袖,将不确定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第七日夜晚,岚信仰头看着抱着鸡打瞌睡的酒凌,沙哑的喊了一句:“看出来了。”

酒凌睁眼就看到一双血红的眸子,心想鬼族不愧是鬼族,这大晚上的也太吓人了。

他怀里的母鸡扑腾了一下落在地上,对上岚信的目光,嗖一下就跑了。

梅灵或许是早有预感,还没等酒凌去叫他,见母鸡跑出了院子,也就近了厨房。

岚信看着梅灵,布满血丝的眼球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觉得十分渗人,他道:“既然都来了,那我便说了。”

“你说之前要不要先喝口水?”酒凌听着他沙哑的嗓音很不舒服。

搞得他们好像很凶残一样。

岚信也没有客气,接过酒凌在水缸里舀来的水,一口饮尽,继续道:“话先说在前面,你们可能不信,但我所占之事,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路子封他应该是死过一次。”

“废话。”酒凌道,“谁不知道路子封死过,这些你家那个鬼王说的时候,你也在。重复一边有意思吗?”

岚信看向梅灵:“你也死过。”

梅灵失声笑了起来。

“我之修为占卜不出上古之事,只说路子封为人一世,死过一回,这般说也不恰当,只是路子封的过往突然断过……你说你叫路朝夕,这名字有一回是路子封亲自起的,在九幽的幽冥库前,路子封因为早些时日,见你调戏水鬼,你因没有名字,反而没有被水鬼唤去。路子封又庆幸又难过,便不顾当日那位判官的反对,给你起了朝夕这个名字。你听了之后很是欣喜,当即在木牌上写了‘路朝夕’,自此你与路子封便分不开了。”

梅灵唇角弯了弯,并未作答。

“但又有一次,路子封并未去处理水鬼一事,你至今也没有见过水鬼,路子封一直没有给你起名字,只是无意间去九幽问你投胎一事,说了路朝夕三个字,这三个字便被那位判官记下,后来转述给了你,你因在三生石上见到路子封的有缘人是路朝夕,便自己起名为朝夕。”

梅灵微微垂目,道:“你说的后面这段,我一一经历过,便不用再说了。”

岚信没想到梅灵这么轻易的就认同了自己,自己准备了那么多的佐证要说,如今却都不需要了,不禁有些犯怔。

酒凌听的稀里糊涂,问道:“是我太笨了,还是我跳过了什么,你们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

梅灵垂目抚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那衣袖上毫无一物,但梅灵爱抚的模样仿佛那里有一株血红的腊梅,他笑道:“自先生离去,我时常会做一个梦,梦中我因丧命而失信于先生,惹得先生很是伤心。先生因恼我恨我,便总想着重来一回,也要让我体验一番爱恨离别。我醒来之后便想着,先生到底是好狠的心。”

其实不是的。

梅灵知道,路子封所做的一切,是希望他活下来。

他知道的。

果然,岚信闻言便不满道:“我倒是觉得你误会了路子封,要知道当初,路子封从那算命的先生那里拿去的筹码,是你投胎之后的命格,那时你家先生要的是平安顺遂的命格,不求你权势滔天,也不要你名留青史,为此还跟那算命先生争执了一番。依我之见,路子封再活一世,不过是想要见一见你,只是天不遂人愿,这一世他先走了一步而已。”

“你们说的这是什么?”酒凌全然跟不上。

梅灵也没有跟酒凌解释的意思,只是冷冷的看着岚信。

岚信也不屈服。

“路子封心思缜密,自去酆都之前,就做了许多对我族占卜之术的防备之法,若说事无巨细的查漏路子封的前尘,我做不到,即便是温罗大人也做不到。我以你一臂为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这些你大可以自己去看。”岚信说着,将一颗人骨交给梅灵。

梅灵没有去接。

“你可看到了孤皇山?”梅灵问。

岚信微微皱眉:“我虽在过往中听过,但并未在路子封的过去中看到。”

梅灵失笑道:“先生防的哪里是鬼族,而是这天下吧。罢了,罢了。”

先生既然如此想守住孤皇山的秘密,浩渊的秘密,那便守着吧。

“孤皇山,就是路子封还是上古之神时,自己的那个山头?”这个酒凌是知道的,“那里有东西?”

梅灵看了酒凌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说既然路子封都托梦给你了,咱们还大费周章的抓这个鬼族来干什么,你直接按照梦去做不就好了。”酒凌恼道。

“我既希望那梦是真的,又不敢相信梦是真的,自然要有了保障才好。”梅灵道。

梅灵没有接过那人骨,只是径自出了厨房。

酒凌快步跟了上去:“你抓他来,折腾了这么久,只是为了求证你做的梦?”

梅灵侧身笑问他:“是又如何。”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梦,这般神奇。”酒凌不解道。

“嗯,这梦么,于我而言是珍重至极,只要是和先生有关的事情,我都是要妥妥帖帖记在心里的。”梅灵笑道,他见酒凌舍不得山上的母鸡,便道,“你如此舍不得便将他们随身带着就是了。”

“这怎么行,各有各的机缘,我还能护着他们一辈子不成。”酒凌狠了狠心道。

梅灵一阵失神,半晌笑道:“先生倒是真的,护了我一辈子的。”

“那也没瞧见他如何护住了你,眼下不还是你在寻救他的法子。”酒凌道。

梅灵不与他争辩,等他跟母鸡做了告别,才一起下山去。

“咱们现在去哪里?”酒凌问。

“去枉死城。”梅灵道。

“话说你梦里到底梦到了什么?”酒凌还是没放弃。

“梦到了你。”梅灵笑道。

“你可千万别。”酒凌恶心的一身鸡皮疙瘩。

“若是我说,在你性命和夜叉族公主九歌之间,你只能选一样,你会选什么?”梅灵问他。

酒凌自作聪明道:“怎么会有这样的选择,没有我去复活我族公主,哪里有公主。这不是个选择。”说完又道,“你不会是想以你自身去换路子封吧?你听我说,千万别千万别,梦也只是梦,不管你的梦跟那个鬼族的占卜有多少相似之处,你千万不能犯傻知道吗?”

梅灵看到酒凌一脸紧张,笑道:“你给我松手,别妨碍我长胳膊。”

酒凌赶紧松开他的袖子道:“我倒是忘了,你这种吸收天地灵气的灵体,也就这点好处,随时随地慢慢长。”

“不过那枉死城是九幽的地盘吧,咱们要去怎么也要过冥王那一关,你说既然是冥王要杀路子封,我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让我们去。”酒凌担忧道。

“他不许又如何。”梅灵轻笑道,“他杀先生,本意上还是因为他为冥王,觉得先生是九幽的隐患,但倘若枉死城成了九幽隐患,他要不要除去枉死城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酒凌问。

“枉死城多少亡魂,若是起了骚乱,他们是镇不住的。”梅灵冷声道。

“可枉死城这么多年,也没起过乱子啊。”酒凌不解,“最起码我就没怎么听说过枉死城。”

梅灵也不与他多说,只道:“刚刚我问你的,夜叉族的公主和你的性命之间,你做如何选择?”

酒凌见梅灵言语虽然轻佻,可他从未将一件事问两遍过,于是也认真起来,他烦恼了许久道:“若是我死前能见到公主一面,那死也无憾了。”

梅灵笑了起来:“若是见不到呢。”

酒凌很是纠结,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眼下我孤身一人,若是往后余生也就如今日这般过了,那我便会拼一把,毕竟此生漫长,总要有个目标才是。复活我族公主,便是我的目标,为此搭上性命也是无怨的。”酒凌说道这,害怕自己带跑了梅灵,生怕梅灵为了救路子封寻死,于是又补充道,“但如果是我也有个真心相待的人,我是玩玩舍不得死的。即便是他先我一步去了,我也不会去死的。”

梅灵最后几句话说的言之凿凿,梅灵灭了要引他去虞城的意思。

枉死城要暴乱,在梅灵的梦中是有一件事情的。

就是枉死城三千魂魄被虞城吸走一事。若是酒凌回答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复活夜叉族公主九歌,那梅灵就会引他入虞城,想方设法确认虞城会有公孙世家,启动那个虞城大阵。

如此他只要等待枉死城动荡,潜入枉死城就好了。

但酒凌说,他若有真心相待的人,是绝对不会去死的。

梅灵知道,在梦里,确实有那样一个人,那是青芒剑的剑灵。

梅灵想到这里,只觉得有些事情当真是有因有果,他们在山上那么多日都没有发现青芒剑,偏偏酒凌就能在山上捡到青芒,说不得就是两人的缘分。

“既然是如此,那我们也不要硬闯了吧。”梅灵轻叹一声道,“不若去找一找小狼判官,看他有什么办法让我们入枉死城。”

“那枉死城里有什么?”酒凌不解,“有什么跟路子封相关的东西?”

“有先生的元神。”梅灵道。

还有先生的,兄长。

要找广然并不好找。广然没有回狼族,似乎为了避开时不时来看望他的明云,广然干脆隐匿了踪迹,也不知去了何处。这便愁坏了酒凌。

酒凌眼看着心情逐渐变好的梅灵又日渐喜怒无常起来,只希望广然判官能赶紧出现一下。

这一日他们在狼族洞口看到了前来找广然的明云。

因同样是扑了空。明云虽然已经习以为常,可梅灵的心情却十分不好。

“你们怎么在这里?”明云道。

梅灵冷笑一声道:“怎的,冥王大人还要再拓疆土?收了孤皇山还不够,还要将这狼穴也收入九幽?”

明云略不悦,但念及广然的情分,也不会与梅灵多计较,于是道:“路子封一事,我问心无愧。”

梅灵讥笑道:“你都没有良心,自然无愧。”

酒凌上前要劝架,梅灵也不愿在此多待,也就顺了酒凌的意思起身离开。

“你这般不给他面子,我觉得不太好。”酒凌在走出好远之后,才道,“这个冥王,现在是仗着对广然的几分情义迁就你,可谁能保证他对广然什么时候就放下了,那时候再来迁怒你,你的日子就难受了。”

梅灵看了酒凌一眼道:“你最近,是越发的懂得人情随往了。”

“哪里哪里,还不都是你那乱葬岗的话本多,我读书读的多了,就这样了。”酒凌谦虚道。

“广然既然被明云盯得紧,你我去找他也无用,反而是被明云注意,此事就不用告诉广然了。”梅灵道。

“那咱们以什么名义进枉死城呢?”酒凌又问。

“不需要什么名义,硬闯。”梅灵道。

枉死城,梅灵只在饿鬼村旁,遥遥地看过一眼,那个时候路子封隔着漫天黄沙唤了他一声“朝夕”,他那时还不知道朝夕便是他,满心满眼的都是委屈与妒忌。

这一次,再站在饿鬼村边,看着对面漫天黄沙,却是希望先生就在那一头。

“怎么了?”酒凌看到梅灵在愣神,喊了他一声道。

“无事,走吧。”梅灵道。

“话说咱们入了城往哪走?”酒凌问。

“西南方。”梅灵道,“又或许是正南方。”梦里很多事情很模糊,梅灵也记不清那条黄沙勾勒出的黄龙到底镇守在哪一个方位。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城内,亦如梦境中看到的一般,是座荒废的城池。城门口还蹲着几个衣着破烂的饿鬼,见到新入城的梅灵和酒凌,本是想上前瓜分一些功德果腹,但见那是只夜叉,便默默的缩的更小了。

“他们怕你?”梅灵也看出来了。

酒凌不要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道:“我们这一族,其实是吃魂魄的。”

梅灵上下打量了酒凌一番:“那你此刻岂不是很饿?”

酒凌恼梅灵拿他开涮,不满道:“不然你以为为何路子封以凡人之躯能横行九幽,九幽还不就是惧怕我族公主留给路子封那对合欢铃。”

“可我家先生不吃人啊。”梅灵回讽道。

酒凌说不过他,便催促梅灵赶紧去西南方解开封印,二人还没走几步,就见一处坍塌了大半的酒肆旁,仰躺着一个小小的干瘦的老头。

“小公子?”他不确定的喊道。

酒凌拉了拉梅灵的衣袖,梅灵向那个声音看去。

那人面色蜡黄,看上去胳膊腿都如风干的泥土,稍稍一碰就会变做粉尘。

那人见梅灵没有认出他,自嘲地笑了笑道:“小公子不记得小的了?小的曾经在白帝城虹桥边上摆摊,专门给人算卦,承蒙路先生搭了把手,许我一世帝王命格。”

梅灵隐约记得,确实有这么个人。

若是梅灵没有记错,他投胎的命格,也是出自这人之手。

梅灵略略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会在此处?”

算命先生看着梅灵道:“我投胎时日未到,九幽之处容不得我,我便在此处等着。”

梅灵点了点头,算是听过了,继续要向前走,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小公子为何在此处?”算命先生已经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他很想再说几句话,很想与认识的人再叙叙旧,感受一点人气。

不然再这样下去,他怕他会挨不到投胎转世,就想要灰飞烟灭了。

梅灵垂目看了那算命先生一眼道:“我家先生托我来办点事。”

“哦,路先生可好?”算命先生又问。

酒凌刚想说话,就被梅灵截住了话头道:“我家先生很好。”

算命先生点了点头,酒凌就看到他脑袋歪了一下,下意识的就要去接那个头颅,梅灵看了酒凌一眼道:“你当是什么东西都会像那鬼族一样抱着颗头吗?”

算命先生闻言笑了起来,他笑声干涸,听上去很是刺耳,他也注意到自己笑声难听,便止住笑道:“小公子还是一如往昔。”

梅灵点了点头:“我自是不会变的,我若变了,先生认不出我可要如何是好。”

算命先生还想说点什么,但梅灵也没给他这机会,只道他急着办事,便先走了。酒凌于心不忍,又跟算命的先生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追上梅灵。

然而不管是西南角还是南郊,都没有梅灵记忆中的残垣断壁。

梅灵冷着脸站在那里。

不远处有一座大钟,那挂钟的麻绳早已经被岁月腐蚀,但从钟鼓磨损的地方,依稀可以还原当年鼎盛时期,晨钟暮鼓的声音。

“那是雍国的护国寺。”梅灵道。

酒凌不禁感叹梅灵博学,枉死城索下的这一城池,那可是古老的很的地方,按照现在的年份来算,这其实也算得上是上古了。

不过上古的神仙不承认罢了。

“推开这钟看看。”梅灵突然道。

那个比梅灵和酒凌要高出许多的巨钟,任由酒凌推搡纹丝不动,梅灵起先还推了几下,但发觉这种并非用蛮力就能推动也就作罢了。

酒凌体谅梅灵断臂,推的久了一些,但那巨大钟还是纹丝未动。

“小公子还是不要轻易动它了。”也不知走了多久,才颤颤巍巍走到梅灵身后的算命先生突然道。

“你快吓死我了。”酒凌顺着巨钟滑落在地上。

“哦?这钟有什么说法?”梅灵问。

“小的愚见,这钟应该是此处一个阵眼,四方阵的四个阵眼之一,若是动了这里,恐怕枉死城的我们这些孤魂野鬼,就会四处飘散。”算命先生道。

梅灵略略点了点头,他虽说自己是推测,不过梅灵却知道,这算命先生说的很在理。仔细想来,梦中的枉死城,他并未遇到这口大钟,那是因为那时枉死城已经丢了三千魂魄,想来跟这大钟被移动有关。

如此一想,梦中那个女人,当真是有几把刷子。

“小公子可是在找东西?”江业又问道。

梅灵看着这算命先生巴不得有人跟他说话的样子,便道:“你刚刚说这里是四方阵法,另外几处阵眼,你可知道在哪里?”

江业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梅灵真的会跟他认真搭话,心中雀跃起来,便积极道:“小的大概能推出一个方位,具体的还要到了那处,看过那处建筑再说。”

梅灵点了点头道:“那你且先说方位。”

江业一一指出了东南西北四方阵眼,可这四方皆有实物镇守,全然不是梅灵梦中所见之景。

酒凌在这黄沙漫天的枉死城跑了许久,又累又烦,问道:“这四下都找过了,你到底还行不行了?”

算命先生一听便自责道是自己学艺不精。

梅灵劝道:“非你学艺不精,只是我等要找的东西,许是露了什么关键,才一直找不到。”

“能有什么关键?”酒凌问道。

“你既然是跟着梦走的,要不要照着梦里的情况再走一遍?”酒凌发泄道。

“我便是有这个想法也是做不到的。”梅灵冷笑道。

“那怎么办?”酒凌道,“要不你带着梦里的心情再走一遍?”

这话倒是提醒了梅灵。

梅灵眼下是胜券在握,所以是本着目的在找的。可那一日,梦中的他是何等焦虑,他生怕先生遭遇不测,极力的奔跑。

想到此处,梅灵突然对着天空,在内心喊道:“先生。”

本是安静的沙尘,似乎在地面打了一个卷。

“枉死城的万物之灵,你若真的能听到,请务必回应我,孤皇山之主路子封如今已经灰飞烟灭,我来此地,只为先生求一线生机……”

他心中所念还未说完,就见黄沙忽然躁动起来,漫天黄沙隔开了酒凌他们。只留下梅灵一人站在黄沙中央。

梅灵见过这样的场景。

那一世梅灵身上有路子封的骨血,所以对方会回应他。可眼下他什么都没有,思及此,梅灵便焦虑起来。

“吾主,终得偿所愿了。”

只听黄沙中的声音这样说道。

“得偿所愿?你可知先生是怎样死的?”梅灵质问道。

“吾主可是飞灰湮灭?”黄沙中的声音又问道。

“是。”梅灵回道。

“如此便好。”说着黄沙就要散去。

“什么叫如此便好?”梅灵追着黄沙问。

那黄沙也没有再回答他的意思,眼见就要消散。

“我家先生可是做了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为何一定要落得这般下场。”梅灵喊道。

黄沙飘散的速度减缓了一些,似乎是在回望梅灵,半晌,才听黄沙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左神殿的神将,是不会入轮回的。”

梅灵忽然记起梦中种种。

梦中,若非是上一任冥王玄夜倔强的替路子封求得一具泥身,他家先生那时便已经得偿所愿了吧。

不管时间过了多久,又或者说正是因为时间太久太久了,久到先生已经舍弃了所以无关紧要的事情,久到先生想回归上古的本源。

飞灰湮灭,是路子封的夙愿。

梅灵知道的。

梅灵在梦里就知道。

他不知道是路子封担忧他放不下,故意留下了那个梦境。还是他因为太思念先生,才会自己编出那样的借口。

不过眼下听黄沙说出这样的话,梅灵却觉得这是世上最残酷的诀别。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晓得,先生是真的离他而去了。

黄沙渐渐散去,酒凌看到冷漠的站在黄沙中央的梅灵,赶紧走了上去:“刚刚出了什么事?”

“倘若我所求的,与先生所念背道而驰,我该如何?”梅灵问道。

“你那么喜欢你家先生,自然是会让着你家先生了。”酒凌顺口答道。

梅灵冷笑一声:“倘若,我不愿让呢。”

因黄沙异动,鬼差也注意到了枉死城的异变,梅灵和酒凌,是被明云请出去的。

明云问他们为何来此,梅灵只是如失了魂魄一般,什么都没有说。

酒凌也摇了摇头,表示他不知道,他只是跟着来的。

酒凌牵过梅灵那空落落的衣袖,带他离开。

明云喊住了他:“广然应该去了女娲一族,他妄想替路子封重塑泥身,但路子封精魂已散,只有泥身毫无用处。你若是还要找他,便去找吧。”

梅灵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

“冥王大人,你这般聪慧,连你家那狼崽子去了何处都知道,可你若是早知道是这副情景,又何必当初呢。”酒凌看不下去,掉过头来对明云道。

“我司冥王之职,便该行冥王之责。”明云回道。

“你就是太年轻!”酒凌明明比明云少活了许多年,可眼前酒凌仗着自己看了两箱人间话本,体会了上千载人间春秋,说起话来也像是个老者,“冥王早晚会换,下一个冥王也叫冥王,可你呢,你除了冥王之外呢,你还有什么?”

明云皱了皱眉,在其位司其职。这是他自小以来受到的教育。

可他身为九重天的太子,因生得一双美目而被别族掳走,自此颠沛流离,九重天甚至早已忘记了有过这样一个太子。即便是没了太子,天界也还是天界。

他总是想,那是因为他没有履行太子之职责,所以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没有人来告诉他,不是这个道理,曾经过去种种,应该还有别的解释。即便是今时今日,他也仍然觉得,只要做好本职之事,那世间万物都会体谅他,便再也不会抛弃他。

因他不再是一个无能保护自己的太子。

他是一个于天地万物有用的冥王。

可今天,一个活的年岁远远不如他的夜叉问他,他除了冥王位子还有什么?

他还该有什么吗?

倘若不该,那他为何三番去狼族。

他知道自己对广然的感情,但他觉得,他是冥王,广然会体谅他的。

因为他做的是对的。

广然体谅他,就该回来的。

可广然虽说他能理解自己,却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是广然,抛弃了他。

即便是将事情做对,他也只是孤家寡人。

明云看着梅灵离开的背影,他这一刻突然很羡慕很羡慕梅灵,羡慕他从不按照规矩形式,羡慕他明明肆意妄为,可总还是有那么多人围在他身边。

他以为是梅灵命好,一直有路子封护着。

可现在路子封死了,他还是有一群人围着。

酒凌问他,他除了冥王之职,还有什么。明云扪心自问,若他不做冥王,他将一无所有。

他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梅灵自此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乱葬岗的梅花也没有再开。

冬天酒凌来时,捞了一把看上去快要变透明的梅灵,他说了好些话,临走的时候,梅灵窝在窗边,背着身对他道,也不知何时,自己才能飞灰湮灭。他一边想这样着,这样就能一了百了,可一边又觉得,若是连他都没有了,那这世上还有谁还能记得先生呢?

酒凌想说他会记得。

可他又怕梅灵听了这话真的就放心去死了。酒凌只得胡乱说道:“是啊,除了你,没人记得路子封了,我都快忘了他长得什么样子了。”

梅灵轻声笑了起来,他跟酒凌一遍一遍说着先生的样子,先生的眉眼,先生的笑。先生其实是不爱笑的,看上去虽然总是冷冷的,可是就是因为这样,他偶尔笑一下,那记忆便要妥善保存好,要不然今日,他又如何能说给旁人听。

酒凌陪他坐了好久。

一直听梅灵说,说路子封的长相。末了,梅灵问他:“你可记得先生的样貌了?”

酒凌赶紧摇了摇头道:“你说了这么多,我都快睡着了,哪里能记得住。”

章节目录 第301章 梅灵闻言便要给酒凌画先生的像,被酒凌强行按住:“今日太晚了,画花了就不好了,明日再画。”

梅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好不容易合衣睡了,酒凌赶紧将画纸绢墨一一收走,好在明日再编出没了画纸的借口。

第二日一早,梅灵看着干干净净的桌子,失声笑了:“你不过就是想拉住我,不想我去找先生吧。”

他也没问画纸去了何处,也没有再与酒凌提过一句路子封,便又静静地窝在窗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好像路子封会在那里回来一样。

三月的时候,广然回来了。他看上去沧桑了许多,像是要自己立山为王一般,拖着一袋话本,丢到梅灵身边。

“怕你无聊,特意找了些书来给你看。”广然道。

梅灵看着那麻袋,笑了笑没有说话。

“听说你去过枉死城。”广然又道,“明云说的,他说你可能找到了寻会路先生的方法,为此鬼差眼下戒备很严。你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我能有什么要帮忙的。”梅灵自嘲道。

广然皱起眉:“你若真的有办法,就是拼上我的命,我也会陪着你,可你要是这个样子,就当我白来这一趟吧。”

“你也不要白费力气了。”梅灵喊住广然,“先生他这般离开,也算得上是得偿所愿。”

广然攥紧了拳头:“是明云说的?”

“你提他做什么?他说的话如今还能信吗?”梅灵道。

“那你又怎么知道那是路先生所求,我看要我是路先生,定然不会在那个时候求死的。”广然悔恨道。

梅灵摇了摇头:“生死之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是不会放弃的,我定会找到复活路先生的法子。”广然道。

“你可知道,左神殿的神将,是不会入轮回的。”梅灵小声道。

广然停住步子,沉默半晌道:“我知道,我听明云说了。明云也是这样跟我解释路先生的死的,说是路先生宁可飞灰湮灭不会入轮回,明云说,他也一样。”

“他凭什么跟先生一样。”梅灵讥讽道。

广然沉默着。

“广然,我后悔化灵了。”梅灵道,“我若是知道一个人守着这里,是这样苦这样难受,我变绝对不会再化灵。”

“你……”

“可我一想到先生,从左神殿到孤皇山,一路送走了那么多生灵,先生一个人在这乱葬岗上,又是怎样过的。我想到这里,便觉得还好我化灵了,还好先生最后的一段路不是自己走的。”梅灵说着,便笑了起来。

“可路先生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要是这个样子,路先生知道肯定会自责的。”广然道。

梅灵摇了摇头,他又何尝不知道,可是他们谁又能走的出来呢。

岚信因占卜路子封的事情,休息了许久才回到酆都,没想到刚到城门口,就见吊桥两旁的红灯笼灭了。

这可是万年不遇的事情,毕竟那两排红灯笼,是鬼族的护城阵法。就连鬼王温罗沉睡多年都不能动摇这阵法分毫,如今不知出了什么样的变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岚信一边急匆匆入城,一边觉得即便是白日,这城中的鬼气未免也太过稀薄了一些。他一路由表门进入鬼都,遥遥地,就看到站在鬼王殿内的,是冥王。

“你在此处做什么?”岚信推开鬼差,大步上前。

他虽气势夺人,可心里却是极为慌乱的。因为他这一路走来,鲜少见到鬼族。

明云回过头,覆在面上的白绫随他转身而轻微扬起,看上去多了一份疏离。

“酆都乃人间地界,鬼族另择居处。”明云道。

“胡扯八道。”岚信急道,“我鬼族自诞生便在此处,你们九幽的手伸的也太长了,温罗大人在何处?”

“温罗?”明云淡淡重复了这个名字,听上去虽不带什么感情,可岚信听明云这般说,莫名的心中一寒。

“温罗他因柳氏一案,违背了六道初立时的规矩,如今引咎退位了。鬼族自他退位,全部并入九幽,与九幽一同,为鬼道。”明云回道。

“去你的鬼道!就凭你们也配占一道!”岚信怒道。

他提着兵器就要动手,还没等近明云身,就被明云身边的鬼差拦了下来。

“绑了吧,一并带回去。”明云淡淡的下了指示。

“你敢!就凭你,凭什么抓我!”岚信不服。

明云似乎也不打算多说,只是让人快些清理鬼王殿,见鬼差实在拉不动岚信,才道:“如今我为鬼道冥王,管你是理所应当的。”

岚信一怔,方知自此,他们与九幽那不可言说的矛盾,是以九幽最后胜出画上了句点。

自此之后,三界六道,鬼道就是由冥王为尊。

再也不存在偏居一隅的鬼族。

这个,其实很早以前,东离就这般担忧过,东离说他们要先发制人,东离说他们要联合太山府君,分裂九幽的权利。

由太山府君收回对人间生死轮回的判定权。

由鬼族来管理世间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

如此,九幽便没有了用处。

只是一直以来,温罗大人并不同意。

鬼王温罗说,鬼道一事,是鬼族于九幽的事情。跟天界无关,跟其他五道也无关。是我们自己内部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联合天界。

东离便是因此与温罗大人起了冲突,后来才会犯下那样的错事。

可如今想来,东离真的错了吗?

岚信问明云道:“你们要将温罗大人怎么样?”

“他要为柳府一世轮回三生,受尽世间苦难,此后他仍是这鬼王殿的王。”明云道。

“那就是我我鬼族……”岚信眼睛亮了起来。

“鬼王殿负责酆都方圆百里的人死往生之事,属我九幽一郡。”明云道。

“温罗大人是不会答应的。”岚信道,“他便是飞灰湮灭,也不会答应的!”

明云淡淡的看了岚信一眼,道:“温罗已经去往投胎的路上,你若是走的快一些,还能在轮回桥边与他告别。”

岚信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信,温罗大人就这般认输了。

温罗说,他可以束手就擒,可以败,可以同意将鬼都并入九幽,但他轮回之前,要见一次梅灵。

岚信赶到九幽的时候,正是看到梅灵被鬼差请去九幽。

二人在奈何桥边再次相遇,岚信忙着找温罗大人,便随手抓了擒住梅灵的鬼差问情况。梅灵闻言笑道:“巧了,我这也正要去见他。”

岚信闻言,便狐疑的跟在梅灵身后,见到了在彼岸花海凉亭中喝茶的温罗。

温罗看到岚信并没有很惊讶,岚信也没管温罗要跟梅灵说什么,自己先上前一步道:“大人当真要去投胎?大人当初要是肯听东离的话,去跟太山府君联手,也不至于……”

“住口!”温罗面有愠色,但碍于梅灵在,也不好在梅灵面前训斥自己族人。

他终归是要给岚信面子的。

梅灵闻言笑了笑。

岚信不满道:“你笑什么!”

“联手太山府君?”梅灵讥讽道,“你当真以为那个东离没有联手太山府君吗?你以为你家鬼王大人尸首分离的这百余年,那个东离在做什么?”

“你……,你又没有看到,不要妄议我族。”岚信道。

梅灵看了眼温罗,温罗闭上了眼睛。

岚信太明白温罗这表情,这表情是默认的表情。其实想也知道,东离要不是怕鬼王大人反对此事,又怎么会让温罗大人沉睡。

东离他肯定是做了什么的。

“如若不是你们从中干涉……”岚信声音越来越小。

梅灵也不想在此耽误时间,便决定替温罗打发掉岚信,一些高傲的鬼族不想也不能明说的话,便由他这个外人来说:“你只当柳氏一案是东离做的,却不曾想过他之前在人间做过什么。旁的不说,便说最近的,便是在柳氏灭门案的同一处城镇,在柳氏灭门案之前,曾经发生过一件书生落水溺死的案子。你可知道那书生是怎样死的?”

“你不都说是溺死的吗?”岚信不知道梅灵想要什么说。

“是了,看来你还听得进去话,这一切便也好说。”梅灵讥讽道,“那书生本是命不该绝,却是被当地的土地公,一手设计致死的,原因么,便是要借着那书生之事,斥责九幽生死簿不明,好有太山府君重新接管人间生死之事。这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情,若是说这百年里,发生了多少起类似的事情,只怕是数也数不清楚的。”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这与我族有什么关系?”岚信虽这样问,但也猜到的答案。

“原先天地间有三部负责轮回往生的法典,我家先生体内一部,还有一部便已经销毁,另外一部就是现在在用的这部法典。这三部法典细节上略有不同,就比如说那书生命格,在太山府君原先掌管的法典中,他是要高中状元的。可于目前所行法典,他便是殿试被刷,回乡途中客死异乡,若是你为凡人,你会选何种命格?”

“自然是状元及第。”岚信道。

“这便是了,你们鬼族能占过往,连你给你足够多的时间,都可以占出我家先生上一世的事情,东离要找出这样命格不一样的人,也并非难事。只要将这些人煽动,这种人在一瞬间多次向天庭喊冤,说是九幽不公,他们要以太山府君的法度为往生之法,便可以动摇九幽如今的地位。”梅灵道。

“那又怎样,那不就是东离他一开始的目的。”岚信道。

可见东离,眼看就要成功了。

梅灵讥讽笑道:“且不说东离小看了九幽,小看了这三界六道。即便退一万步说,此事能成,于你鬼族又有何好处?

此事成了,最多是三界变两界,生死轮回,修仙问道皆为天界,人间只剩天道。其余五道不过是天道降罚众生的手段,鬼族又如何自处?若是此事真成了,没了九幽,也就没了你鬼族,自此之后,鬼族就是矮了天族一等的低贱族群,你可愿意?”

“你……”岚信本是想反驳,可梅灵说的却没有错。

“人间城池之争,帝王开疆拓土,还留有不屈的将士,明知必败也不屈不降,皆是为此。你们鬼族算不得孱弱,千万年里,唯有你族一支不矮他们仙族一等,如今却自以为是,想要自贱自己,我倒是觉得做你们的王,那可真是辛苦头疼,有这么一群愿意为奴为婢上赶着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族人。”

梅灵这话所的极重,若是此时还在鬼王殿,怕是梅灵根本出不了鬼王殿的大门。

可眼下是九幽的忘川河边,彼岸花海。

温罗本以为梅灵只会说两句“你怎么知道东离没有做,他要是没做,这百余年来他在干什么”这一类的话,不曾想梅灵竟然能将这细微的利害关系一一道尽。

温罗细想了刚刚梅灵无意间举的那个例子,九幽能四两拨千斤的处理的那书生投胎一事,从治理下属来说,九幽已经远远要强于鬼族了。

明云能后来者居上,绝非仅仅是因为自己沉睡百年之故。

岚信被梅灵说的有些失神,对着温罗拜了一拜,便退到一边去了。

温罗这才开口道:“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梅灵冷笑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梅灵才不信温罗是真不明白,鬼王殿时虽然只见过温罗一面,但这个鬼王那里子面子都要的手段,梅灵可是都见识过了。

“我之预言本不该有错。”温罗道,“但如今看来,我却错了。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人在预言之外,那就是路子封。你可知道,路子封为何愿意帮冥王?”

“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梅灵自嘲道。

“顺水人家吗?”温罗重复道,“但我与明云相识已久,他可并不会在顺水人情上顺手下套,他若是想要做个什么事情,必然是处心积虑多年,而且今日一事,非一朝一夕可成。路子封可知道,他那双眼睛,是由昆仑镜镜面打磨而成的。”

章节目录 第302章 “你说什么?”梅灵问道。

温罗看着梅灵,梅灵果然不知道。

“昆仑镜诞生之初,与女娲补天之石一般,也有剩余,当时得了昆仑镜残片做双眸的明云,便是天帝一开始所想的,四海八荒,皆为天界所管。那时他们便想着,下一任的天帝,是全然凌驾于六界之上的。当年夜叉族掳走明云,名目说是说被他美色所迷,色欲熏心所致,实则是当时三界六道即将形成,眼看一切就要随了天界之意,但即便是天界六道可成,那也不该是天界一家独大,不然,什么三家,又如何分六道?”温罗讥讽道。

这一段梅灵不知道,路子封遗留给他的梦里,也没有关于上古时期这一段过往。

梅灵这才知道,若是没有夜叉族和鬼族的联手阻拦,明云会成为通天彻地的帝王,三界六道这些法典就会形同虚设,不过是他们想要统一四海八荒的手段。

如若当年真的随了天界所愿,那也就不会有别族的尊严。

三界制衡,六道自治,也就不复存在。

“那明云来做冥王,又有何不同?”梅灵问。

“明云讨厌天界。”温罗得意的笑了起来,“他想要三界就是三界,想要让九幽独立出来,这就需要他们九幽占据一道,实行自治,而不是每个鬼差判官,都是天上的仙官。”

“他选了鬼族。”梅灵道。

“是他们。”温罗道,是上一任的冥王玄夜和这一任的冥王明云。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要独立的。

“不过说到底,我要做的也是这样一件事,所以我,还是玄夜,又或者是明云,想做的事情是一样的。这才该是六道各族该有的尊严,我们哪一族都不该比他天族矮一等。”温罗笑道,“不过是我这最后挑起大梁的是明云罢了。”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梅灵防备道。

“只是想与你说一说,明云是在责任和感情之间,选了责任。若我是路子封,我大概非常愿意为了这件事去死。”温罗认真道,“明云允诺我,待我三世归来,九幽必回和天族分庭抗礼,绝不会矮人一等,我鬼族也不用偏居一隅。六道轮回,平等论功过,不再受制于天,这本就是我们上古众神想要努力得到的生活。”

“先生,先生也是如此吗?”梅灵若有所思的问道。

温罗想了想道:“应该是如此的。”

“路子封不想入轮回,是因为判官为天族仙官,他们没有任何资格去审判旁族的人。但倘若六道就受六道法典制裁,路子封也定然不会抗拒入轮回。”温罗道,“我也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你大可信我一次。”

“可是我家先生,回不来了。”梅灵垂目道。

温罗笑了笑:“你又何必与我演这一出,若是你真的没有方法要路子封回来,又何必挑衅我族,拐走岚信。”

“我又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梅灵问道。

“骗与不骗又如何?你就问问你自己,想不想要他回来。”温罗起身,向轮回台走去,“再说了,若是觉得这世间不痛快,明云做的太无能,他可是昔日左神殿的杀将,由他来当一回战神,重新开拓一番天地又如何?若是他无心再战,这世间有的是方法要他飞灰湮灭,让他再寻死一次就是了。”

“温罗大人,果然是巧舌如簧。”梅灵笑道,“你不过是恼怒先生毁了你的帝王之路,若无先生,也许千百年后,统一鬼道完成明云今日所做的事情的人便是你。你恼先生,所以想折辱先生,让他与你一同如轮回。”

“你这小辈,就是瞎胡乱多想。”温罗不与他多说,跳下了轮回井。

岚信依旧在那里站着,见梅灵要走,他也跟了上去。

“我觉得温罗大人不是因为恼路子封而约你相见的。”岚信认真道,“我从未见过温罗大人这般放松过,他看上去很高兴。”

“不甘也能高兴?”梅灵讥讽道。

“不甘自然是有的,可不甘归不甘,高兴是高兴。这本就是两回事。”岚信回道。

“若是天界真的管不到投胎轮回,以后他们投胎往生,也有约束,那我觉得这样也很好,最起码我们不会觉得不公。活的总能抬起头来,而不是总要防这防那,我觉得这很好。”岚信又重复道。

梅灵没有再理他,离开了九幽。

广然听闻他被鬼差接去九幽,也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梅灵一到白帝城,就看到胡子拉碴的广然。

广然见到梅灵,送了一口气,转身又要走,便被梅灵唤住:“我左思右想,仍是觉得离不开先生。”

广然皱眉道:“那也不准你轻生。”

梅灵笑了起来:“我为何要轻生。”

广然不语。

“我有法子,让先生活过来。”梅灵道。

广然不信。

“我要再入一次枉死城,你要帮我拖住明云。”梅灵道。

广然虽然不知道梅灵是做何打算,但梅灵的话确实说动了广然。

明云全然没想到还会再遇到广然,明云站在饿鬼村,看了广然半晌道:“你若是休假休够了,便回来吧。”

“我已经不是仙君了。”广然道。

“九幽不需要仙阶,九幽的判官就是九幽的,不需要天族的认可。”明云淡淡的回道。

广然看着明云,他全然不知,这个新上任的冥王,有这样的气魄。

明云的双眼虽然覆盖着白绫,可广然总觉得,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孱弱不可怜,相反还很强大。强大到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人想要相信。

广然攥紧了拳头。

“回来吧。”明云道。

枉死城边起了异变,狂沙如同失控一般卷向饿鬼村,广然心中担忧梅灵,想要冲过黄沙,被明云拦住。

“路朝夕又去了枉死城?”他冷声问道。

广然见他声音变了掉,也硬了起了:“是又如何?”

明云拉住他臂膀的手捏的更紧了:“他想干什么?”

“至少不是毁了九幽。”广然太清楚明云在想什么了,说来也奇怪,他曾经一度觉得自己看不同他,所以才会失去了路子封,但如今明云这样跟他说话,广然突然就很清楚,明云是怕梅灵惹出不该有的乱子,让天界来找茬。

尤其是在明云要自立门户,要让九幽脱离天界管治,真的实行六道法度的时候。

明云捏紧了广然,广然从未想过,这瘦的跟弱鸡一样的冥王,能有这么大力气。广然自然也不能泄了气,只道:“放手。”

空中传来隆隆巨响,瞬间黄沙就像是突然失去了风力,静止了下来。

梅灵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战神浩渊。

浩渊被路子封照顾的很好,他沉睡在枉死城下,曾经有龙脉将养,如今有万鬼驻守。他身上的血迹还如当年万神窟战死时那样红,好像这一瞬,就让梅灵看到了鬼族口中的万神窟一役。

梅灵说不清对浩渊是种什么感情。

虽然在梦境中见过那片竹林,见过路子封的记忆,见过浩渊的样貌,可如今看到真正的浩渊,那些嫉妒化作了一种很沉重的情绪。

那情绪让梅灵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路子封的。

那情绪那样浓,他说不出什么,若说一定有什么,那便是“尊严”。

“先生蒙你捡回,赐予一半血脉,如今先生亡故,我想换回先生,便在你身上取一些血水,以此为筹,以西方秘法为术,重聚先生,你若还有一丝神识,便佑我能再见先生一面。若能完成此愿,我必回穷尽我能,助你归来。”

言罢,梅灵以梅枝为引,扎进了浩渊的心脏。

梅枝瞬间开出朵朵花骨朵,梅灵见状喜极而泣。

枉死城外的黄沙,纷纷落地。就像是从未如刚才那般飘散过一样。广然和明云见风停了,也向枉死城方向而去,遥遥地就见梅灵从枉死城走了出来。

“怎样。”广然见梅灵脚步轻浮,似乎十分疲惫,拉了他一把。

“去找那个夜叉,一切可成。”梅灵道。

明云看着那两个人。

梅灵默默的将护在手里的梅花枝攥紧。

“你在枉死城找到了什么?”明云问。

“我找什么与你何干?”梅灵冷笑道。

“那日你捏碎我眼,应该能看到些许前尘过往。但你寿命尚浅,应该没有前尘,所以当日我也便没有在意,只是你后来种种,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捏碎我眼后,到底看到了什么。”明云问。

原来是明云的眼睛,让他看到那些过往。

梅灵本以为是他太过思念路子封,所以才会梦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他和路子封一起去过枉死城,他曾经看到过自己身死。看到路子封为了救他,由轮回境重新回到过去时光。

他以为,那是倘若他们选了另一条路,会看到的景象。

原来真的不是梦。

梅灵一时间,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难过。

他的先生,心里是有他的。

他的先生,其实只有他。

“冥王大人都亲口说了,我既然没有过往,那又能看到什么。看到冥王大人曾经的屈辱过去吗?还是看到冥王大人忍辱负重,终有今日曙光?”梅灵讥讽道,“我不过是想到那城是我家先生曾经庇佑的城,想怀念一下先生罢了。”

明云对于梅灵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让开。”广然冷声道。

“我让你让开。”广然看向明云。

梅灵因强行开启路子封曾经布下的结界耗损太过严重,二人刚到白帝城,梅灵便晕了过去。广然背起梅灵回了乱葬岗,一切安顿好之后,又在乱葬岗喊来了狼族的小辈,让他们去找夜叉族的酒凌。

此时的酒凌还在游戏人间,顺带寻找夜叉族公主相关的遗物。

他在一处凡间荒山,看到了明云封在那里的青芒剑。那剑凡人本是看不到的,想来是明云所做,可酒凌就是看这个冥王不顺眼,便顺手把明云设下的障眼法去了。

做完此事,他高高兴兴的下了山,就见到一名寻仙问道的小道士。小道士见他穿的破破烂烂,又是在山上跑下来的,怕他扰民,便一路跟着他,请他吃喝。

酒凌在山脚下蹭了这小道士三顿饭,觉得过意不去,于是道:“你在此处上山,就是我见到我的那座山,那山上有一把名剑,有了他你就可横行江湖,修仙么?事半功倍。”

小道士也没放在心上,只将这话当做酒凌的醉眼醉语,但为了复合酒凌,又问:“这么厉害的剑,就没有主人吗?”

“苍山派自己不争气,山头都荒了,徒留一把剑也没有用。。”酒凌想了想道。

小道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那荒山叫做苍山,镇山的法宝是山上那把剑。

后来,小道士云游四方,去过很多地方又见过酒凌一次。那时他已经是满头白发,酒凌依旧是他初下山时见到的那副模样,他又给酒凌买过一次酒,酒凌已经全然不记得他了。

那一别之后,他突然就想到了二人第一次相见的山脚下,想着到了自己这年纪,不如也开山立派,便上了那荒山。因幼时记得酒凌提过那山叫苍山,所以他的门派便叫做苍山派。

小道士想,有那样一位得道高人指点过的山头,将来肯定会发扬光大的。

另一边,酒凌被小道士请了几日酒,有一日夜起醒来,就看到一双金灿灿的狼眸盯着他看,吓得他尿意全无,跟着那灰狼崽子去了白帝城的乱葬岗。

酒凌也没问梅灵怎么又变了主意,但见梅灵将路子封的骨血都弄来了,不禁啧啧称奇,问他能不能再搞点夜叉族公主的血。

梅灵靠在床边笑道:“若是先生真能回来,我必然告诉你去何处找你族公主骨血。”

酒凌笑他道:“你不会是将那个鬼族给吃了,便习得了他的占卜之法吧。怎的能说的这般肯定。”

“不想知道那就算了。”梅灵也不理他。

“想想想,”酒凌赶紧道,“想的很。”

章节目录 第303章 酒凌将一切事情做好,又道:“不过我这法子需要轮回几世,要靠着天地灵气修一个人身才能行。”说着他看向梅灵,“你们要不再去一趟女娲族,捏个路子封回来?”

“女娲族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塑人了。”梅灵失笑道。

广然看向梅灵。

广然是去女娲族求过的,女娲族已经荒废的事情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不禁想到了明云的话,梅灵到底在那双捏碎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那就只能入轮回了啊。”酒凌再次叮嘱道。

“嗯,入了入了,说不得还要跟那温罗一同回来,如此这般想也是好的,至少那温罗回来之后,肯定还会为难明云一阵子,倒是可以为我家先生避避风头。”梅灵道。

“可这时辰……”酒凌犹豫的看了一眼广然。

广然沉默半晌道,“有一个时辰,路先生还在的时候,曾给朝夕选了个投胎的时辰,只不过当时是个富贵平顺的命格,眼下出了些乱子,会生在什么人家,经历什么样的事情就不一定了。路先生曾经不想朝夕吃苦,要我撤下这命格,但当时……”

但这事情还没来得及做,路子封便飞灰湮灭,广然一气之下也就忘了这回事。

广然的话虽然没说完,但他要说的意思,梅灵和酒凌都明白。

“就那个吧。”梅灵笑道,“左右有我守着先生,定不会让他吃苦的。”

“只是那命格还要很久之后的事情,这中间你要做什么?”广然问道,“我虽不愿再去做判官,但是为了路先生,我回去也是可以的。”

“你都不愿意,就不要为难自己了。”梅灵从床上下来,将酒凌做好的术法收藏妥当,才道,“先生当时的打算,是要我白日飞升。如今便反过来,我先以此地福泽将养着先生,我虽不求先生白日飞升,但至少生下来无病无灾,身强体壮吧。”

“就路子封那样子……”酒凌想说,就路子封那又单又薄的样子,实在算不得是身强体壮。但碍于梅灵和广然在,他还是没敢说后半句。

“那这等待的上万年,你要怎么过?”广然问。

“就这般过了,一想到可以守着先生,日子总是很快的。”梅灵道。

广然本是还想说,要带着梅灵去修妖道,可见梅灵这般说,他也不便再开口。毕竟梅灵刚刚都说了“你都不愿意,就不要为难自己了”,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刚刚这句话,梅灵说的无心,却又像是一语双关,点播了他。

“那我时常过来看你。”广然沉默半晌道。

“好。”梅灵道。

三年后春,梅灵一觉醒来,本是要去后山劈柴重新修葺一下茅草屋,回来的时候,却见收藏路子封精魂的小盒不见了。

梅灵瞬时心下一空,脚下虚浮,他千里传书,叫了广然,一个人先去了九幽。如今的九幽已经不是他随意出入的九幽,就连饿鬼村也有盘查身份的鬼差,广然到的晚,见梅灵被拦在饿鬼村,他上前将梅灵带了回来。

梅灵见广然来,失声笑道:“看来冥王还是执意要留你这个判官,不然怎的你一来,他们就都散了。”

广然特意叮嘱了此事不用回禀冥王,拉起梅灵道:“我也不愿如此,不过也好在他念及旧情,你我才能这样顺利进来。”

梅灵点了点头:“我并未在此处感觉到先生气泽,先生他……”

广然也很紧张,我且先去幽冥库走一遭,你在此等我。

幽冥库外,明云就在那等着广然。

广然见状便已经明白了大概,冷声道:“是你带走了路先生的精魂。”

“你们那日在枉死城时,我变察觉到了,我犹豫很久,是就此放你们过去,还是永诀你们所想。”明云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广然。

他依旧覆辙白绫,可广然总觉得,即便是明云瞎了,目光却已然锐利。

“我想了许久,却只想看到你放下包袱。”明云道。

“若以你与路朝夕之力,修补路子封精魂至少要一万年,那魂魄我昨日已经替你补好,投胎的日子也在刚刚定下了。”明云看向广然,“我希望你也放下,回来吧。”

广然是冷着脸回来的。

梅灵看见他这个样子,不禁有些心慌,但仍是强作镇定的问如何了。

广然抬头见是梅灵,便将明云为路子封补魂魄的事情说了,他隐去了明云要他回来的事情,只道路子封眼下已经去投胎,若是有缘,这一世路子封就能记起他。

梅灵闻言松了一口气道:“先生记不记得我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先生没事便好。”

广然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他想到一些事情,于是道:“不过若是路先生不记得你,那也算不得是路先生。”

“你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梅灵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突发感想,你与路先生朝夕相对这么久,若是路先生失了你这段记忆,怎样都是不完整的。”广然道,“不过眼下说这个也为时过早,路先生的命格我记下来了。你先去,我要先回洞里换身衣服,再去找路先生。”

“广然。”梅灵喊住要离开的广然道,“你可是怕先生怪你?”

广然的步子顿住,没有说话。

“你明明知道,先生是不会怪你的。”梅灵笑道。

许久,广然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道:“你先去,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路子封出生在一户贫困的农家,他是家中三子,后来母亲又生了一个弟弟,便将体弱多病的他遗弃在了山上。

后来山下大旱,本就十分贫穷的农户没有熬过这次旱灾,父母兄弟相继饿死,反倒是被遗弃在山上的路子封,被山中野狼养大。

如此,长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山上起了一把无名火,烧的山头寸草不生,路子封没有办法,被逼下山,但因许久没有说人语,一直被作为哑巴抚养。

许久没有见过山下人的路子封,在小镇被一块肉骗上了牙人的货车,一路卖去了城里,便在城内一家大户人家做了长工,一作就是十年。

此事,他已经二十二岁。

梅灵找到路子封的时候,便是这个年纪。

二十二岁的路子封,看上去比记忆里更老一些,他满手都是厚茧,看的梅灵很是心疼。

路子封看着眼前这个十分好看的人明明是在笑,却又落下泪来,他伸手想要去给他擦眼泪,但又觉得自己的手糙,想要收回手,便被梅灵一把抓住。

梅灵带他离开了那户人家,在人间一隅租了一间小院子,他教路子封念书识字。路子封二十六岁时,喊了他一声“朝夕”,梅灵喜极而泣。

后来广然来过,路子封也许是闻到了广然身上的狼味,很是亲近广然,这让梅灵很吃醋,连夜将广然赶出了屋子。

路子封夜里偷偷抱了一床辈子丢在门外,广然捂着被子哭了起来。路子封听见呜咽声,又开门来看,见广然缩在被子里不出来,他便坐在石阶旁,拍着广然的肩膀给广然顺气。

第二天一早,梅灵见到黑着眼圈着了风寒的路子封,气得他将广然冷嘲热讽了一顿。

路子封看着争吵的两个人,突然觉得带他回来的这个好看的男人,口才真不是一般的好,暗暗下定决心,要多多读书,才能配得上这样美好的人。

路子封风寒好后,便更沉默了起来。

这让梅灵很是忧郁不解,将一切的原因都甩在了广然头上。广然见路子封喜爱看书,便将他收藏的一些典籍一一搬来,偶尔还会与路子封讲上几本。

路子封三十五岁时,跟梅灵说他想参加科考。

乡试很顺利,梅灵见他因为考试磨得手上起茧,便说这书不读也罢,抬头就看见院门口,带着一群狼族来给路子封庆祝的广然。

他们把酒言欢,梅灵在一旁淡笑喝茶。

夜里,路子封将来为他庆祝的狼族一一安顿好,又给梅灵取了一件防风的披风,坐在梅灵身边与他一起赏月。

“你不喜欢我读书?”路子封问。

“你喜欢就好。”梅灵道。

“可我只想要让你开心。”路子封微微蹙眉。

梅灵握住他的手,笑道:“你在,我就很开心。”

“我也想和你吵架。”路子封回忆起那一年他生病时的,梅灵妙语连珠的样子。

梅灵闻言笑了起来:“喏,这便有些难办了。我从未与你吵过架呢。”

路子封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

乡试之后,路子封在当地做了一名私塾先生,路子封虽然年纪大,但有功名在身,愿意嫁给他的人也是有的。路子封一一回绝了,回屋就看到梅灵捧着话本看着他笑。

“不要再笑话我了。”路子封道。

“我哪里是在笑话先生,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有趣,开心罢了。”梅灵笑道。

“还说不是笑话我,明明是你教会我读书写字,可如今,你却在叫我先生。”路子封皱眉道。

梅灵合了话本,笑道:“那私塾先生不叫先生叫什么?”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路子封四十五岁那年,去当地寺庙祈求来年平顺,回来的路上被前去上香的贵族马车撞倒,当时人多,并未有人注意到摔倒的路子封,待到人潮退去,发现路子封的时候,路子封已然死去。

寺院的主持接待了前来认领路子封的梅灵。

梅灵看上去既不难过也不愤怒,只是静静地听完大师朗诵经文,也没有带走路子封的尸体便离开了。

自此,再也没有人在城中见过梅灵。

梅灵又回到了乱葬岗上。

广然后来再去,自然也就扑了个空。

广然也寻到乱葬岗,推门就见梅灵在屋内下棋:“你就不难过?”

“人间一世本就短暂,又不是永别,我有什么难过的。”梅灵问广然下不下棋。

广然顺手接过棋盒,问道:“也是,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如今这样倒也真算不上是什么了。”

春夏交替的时候,白帝城发生了一场瘟疫,死伤者大量被遗弃的在乱葬岗,广然来看他的时候,说是要在茅草屋三尺之内设下障眼法,梅灵笑了笑便拒绝了。

“先生若是想起了前尘过往,前来寻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怎么办。”

广然没说话,后来放了一群狼来山上巡视。山下便有百姓说乱葬岗上有狼吃人腐尸,来的人也就稍微少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乱葬岗也不复以往清静。

那一年冬天,山上的腊梅开的尤其好。酒凌恰巧路过此处,见了这一山头的梅花,便问起了梅灵遇到了什么喜事。

梅灵笑了笑道:“死的人多了,这地也就肥了。”

酒凌不信,问道:“这难道不是你花枝招展的吸引你家先生?”

梅灵听他说话轻佻,也不恼,只道:“我自先生故去,并未再管过门前那株梅花,以往四季常开,也不过是想开与先生看,如今先生不在,它是什么样子,与我何干。”

“可那终归是你的元……”酒凌还没说完,他看向了梅灵的衣袖。

梅灵虽然还是穿着那粉色的衣衫,但袖间的梅花纹路却是淡了。

酒凌生来便是夜叉,也不懂万物生灵之间是怎么转换的,他见梅灵不提,也就不再多问,只是稍稍藏了这个疑问,又岔开了别的话题。

“你先前不是去山下住过一段时日,是不是找到你家先生了?”酒凌问。

“是又如何?”梅灵见酒凌闲的没事,就从后院找了一把铁锹给他,让他将乱葬岗那些杂乱的尸骨都埋了。

酒凌随意开了两个草席子,那人也不知死了多久,身上已经开始渐渐腐烂,他大致数了一数,这山头上盖着的草席子少说也有二十个,这体力活不小的。

“挖深一些,一个坑里可以多埋几个。”梅灵很有经验的指挥道。

“你既然见到了你家先生,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酒凌不解道。

章节目录 第304章 “那不过是将养先生的皮囊,算不得是先生。”梅灵道。

“怎么就算不上了,你这意思是路子封非要长生不老了,才算是你家先生?”酒凌回顶他。

“我家先生,前尘过往是不会忘的。他一日想不起,就一日不是我家先生。”梅灵道。

“你可真是……”酒凌也不知该说他什么,默默的挖了一个坑。

二人将乱葬岗的尸体埋了,酒凌要借宿一宿,梅灵让他睡地上。酒凌盯着梅灵看了半天,自认自己比梅灵活的久,便让一让小辈,就在地上睡了,半夜他偷偷地爬上梅灵的床,趁着梅灵还没反应过来,一手捂住他的嘴,将梅灵扔下了床。

“一人半夜。”酒凌站在床上得意道。

“谁跟你半夜。”说着梅灵就要去与酒凌斗法。

夜中腊梅发出莹莹白光,酒凌一怔,便被白光削掉了袖子。

“你,”酒凌赶紧跳下床投降,“你修了仙道?”

梅灵闻言,自嘲地笑了:“非我所愿,只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这怎么可能呢。”酒凌不信。

梅灵并未将他在枉死城中,浩渊沉睡之地,取走浩渊心头血的事与任何人提过,不过若是能承浩渊心头之血,必然也要是神尊才可以了。

想来那时就已经起了变化,不知是浩渊之力,还是他机缘所致,总之当梅灵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这明明是我的事情,你怎么比我还好奇。”梅灵笑他。

酒凌担忧地看着梅灵:“你家那个先生,那么讨厌天上那群,你知道自己是这个样子,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梅灵好笑的看着他:“你当真是人间经历的太少了。”

“我跟你说正事呢。”酒凌气道。

“我家先生并不讨厌九重天。”梅灵道,“先生只是不喜天地规则被一些种族曲解利用,成为一族谋私利的法则。孤皇山牺牲了那么多人,绝不是要让某一些种族一手遮天的。我虽不能原谅冥王,可如今冥王所做,确实先生所愿。有些时候,我看到今日人族信自多于信天地,冥府也不在以神官为职,觉得这样很好。我也渐渐明白了,先生活了两世,为何次次都会帮冥王的原因。”

“不是看在那个判官的面子上?”酒凌提醒他道。

“不全是。”梅灵笑道,“先生大概是理解冥王的。”

“难不成冥王曾经跟你家先生也秉烛夜谈,明确的说过他想让‘六道制衡,而不是某一族一手遮天’?”酒凌这话带着浓浓的不信。

“应该没有的。”梅灵笑他,“说你人间游历的少,这些事情你是不会懂的。”

“我又怎么不懂了。”酒凌不悦道,梅灵可是比他活的时间短多了。

梅灵笑笑,不再理他。

时间一眨眼,又是一百年,这百年间,王朝更替过一次,如今赶上新王朝的第二任帝王,正是从休养生息走向富强的时候,各地百姓过的很有盼头,民间匪类也少了许多。路子封便出生在这样一个山头,他也不知道父亲是谁,只知道生下来便随母亲一直在山寨中做杂工,他十岁时已经是寨子里的神箭手,十一岁,寨子被官兵围剿,十一岁的他因所处的位置远离山寨腹地,侥幸逃过一难。

被迫离开山寨之后,第一次下山的路子封对山下一切一无所知,被骗着卖到了矿山做苦工,但路子封身子并不算强壮,加上年纪又小,在矿山上时常抢不到饭吃,于是日渐消瘦下来。

不出一年,路子封就被视为矿场上的累赘,在一次坍塌事故中,虽然侥幸逃脱但是断了一条腿的路子封,就被他们假装当做死人,一同扔在了尸坑里。

梅灵便是在尸坑里找到路子封的。

那是一个月夜,绝望的路子封看着头顶上的月光,月亮又大又圆,已经意识模糊的路子封模糊的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香香的,那人好像在笑。

是笑他落魄,还是笑他快要死了。

他伸手想要摸一摸眼睛,想要看清笑的那个人,就被梅灵一手拉起来。

他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城内的一家药堂,今日做堂的大夫姓方,说是这一家以前很富有,后来家道中落,到了这一代,就只能将将靠行医为生。

方家还有一个弟弟在街口给人算命,那一日,就是在街口给人算命的弟弟,看到了抱着路子封的梅灵,强行将人带到他家的药堂的。

方家的药堂很大也很空,说是仅留了祖宅的一部分,其他的田宅都已经变卖了。

路子封也因此得到了一间很空很空的单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桌椅不齐,床板看上去就是外面随便捡来拼凑起的板子,上面盖的是茅草,不过他身上盖得被子却与整间屋子极其不相似,那是一床新被子。

路子封许久没有睡过这样新的辈子,他往软软的被窝里钻了一钻,感觉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疑惑间,房门突然被推开,门外站在一个衣着华丽的粉衣公子。

“路公子,这小公子的腿伤可拖不得啊,我们这小药堂没有能治疗这样断骨之伤的药,我这虽然贫困,但是也不能因此强拦下这活,你们还是另谋神医吧。”在梅灵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一直在劝梅灵带着路子封离开。

梅灵见路子封醒了,便让方大夫先退出去。方大夫哪里肯干,又凑上前道:“我路公子,你就听我一句劝,你既有银两置办床褥,不如带着小公子去寻名医啊……”

梅灵将方大夫关在了门外。

“醒了?”梅灵想寻个做处,但见屋内实在是没什么能坐的地方,便坐到了路子封的床边,还特意压住了路子封的被角,好坐的舒适一点。

路子封点了点头。

梅灵笑了起来:“醒了便好,我本也是犹豫,到底要不要救你,可我终究是见不得你在我眼前死的,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们见过吗?”路子封问。

梅灵道:“我见过你。”

“你是在山上放走我的官差?”路子封问。

梅灵没想到路子封竟然会记得他。他其实见过路子封两次,一次是路子封刚出生的时候,那时他的母亲险些难产,梅灵在这人间见过许多没有双亲的孩子,自然是比有亲人能依靠的孩子要过的辛苦一些,他本无意帮忙,可也不知怎的,便在鬼差来提路子封母亲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忘了离开。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一世的路子封,丑,特别丑。

混着不明的液体丑陋不堪的一滩肉泥。

也许是这个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梅灵这一世根本没有打算来见路子封,只不过那一日官差围剿他们的山寨,知道路子封会有风险的梅灵,还是先一步放走了路子封。

没想到路子封记得山上那匆匆一眼,在此刻认出了他。

路子封见梅灵默认,便赖上了梅灵。他一世飘零至此,孤苦无一,如今有一人救他两次,他是万万不会就这样放梅灵走的。

路子封夜里装咳嗽,方大夫来看,左右看不出问题,梅灵一开始照顾了他一夜,但梅灵是何等的聪明,如此三次,梅灵也就看出了门路。第四日夜里,路子封见梅灵没有来看他,心知自己露馅,他咬了咬牙,拖着断腿洗了个冷水澡,又在外面冻了半夜,第二天一早,方大夫来给他换药的时候,见他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立刻慌了神,整间药堂因为路子封反反复复的病情被折腾了一个多月。

如此类似的事情又出现过几次,为了阻止梅灵离开,用尽了办法的路子封,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准备割腕,谁知道碗刚落地,就见梅灵依靠在门口,冷眼看着他。

路子封狠了狠心,弯身要去捡那片碎碗,就听梅灵冷笑道:“割了吧,割了也省了我麻烦。”

路子封抬头看着他。

梅灵真的不知道,照顾一个孩子这般麻烦。他的先生,决计不会做出这些小把戏来吸引他注意力,所以一开始,他是当真用心在照顾路子封。如今看到路子封这样,仿佛就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过去自己是如何给先生找麻烦,引起先生注意的。

梅灵想到这里,气的脑仁儿疼,说起话来也带着令人不适的讥讽,路子封攥紧了碎碗,血顺着碗的边缘流了下去。

“你要是不想见到我,大可以不用救我。”他低着头道。

梅灵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二人自此变冷战了起来,因路子封断了腿,行动不便,走起路来需要拄拐,他留在了药堂帮工,方大夫见他可怜也就收留了他,屋子还是住的原来那一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梅灵在他生病期间布置下的,不过梅灵并没有跟他一起住,而是时不时的会回乱葬岗。

有一日秋季,是梅灵会来药堂的时候,路子封算着日子,早早就去澡堂里请人搓背洗了澡,又换上平日里不怎么穿的衣服,那衣服虽然也有些年份,但确是路子封最规整的一件了。他满怀欣喜的等着梅灵来,虽然梅灵每次来也不会与他说话,可路子封也不想跟梅灵说话,只要,只要远远地看上梅灵一眼就好了。

最好那眼神要狠,要不屑。

他学不来梅灵那嘲讽的笑,他决定走冷漠路线。

只是没有想到,今年的梅灵来的晚了许多,直到深秋,梅灵才到了药堂。梅灵带了许多上好的药材,说是家里用不到的,再放也就放坏了,拿过来给方大夫用着。路子封已经在药堂做了五年小工,心道梅灵败家子的功力越发见长,他还从未见过千年人参能放坏过。

方大夫大概也是想跟梅灵说这些珍稀药材放不坏的,可没等方大夫开口,路子封就默默搬走了梅灵马车上的药材。

帮他搬药的,还有一个一身酒气的男人。

那男人很不端正,说话也十分随意,他甚至一手拦过梅灵的肩,虽然被梅灵甩开了,可还是笑嘻嘻的跟了上去。

路子封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不觉在想,梅灵今年来的晚了,是不是跟那个男人有关。

那男人回头看到了路子封,笑着对路子封招了招手。

“就他吗?”酒凌问。

梅灵顺着男人的眼光看过来,路子封又看到了那熟悉的讥讽笑意。

他本是不介意的,可但不能在那个男人面前,这就好像是他和那个男人一起在讥讽他。路子封看着自己的腿,又低下了头。

他的腿虽然保住了,可永远都是个坡子,梅灵是在耻笑他吧。

“你大老远的找我过来,就是给他换个腿?左右不过几十年,我瞧着他搬东西也挺利索的,这腿不用换也可以啊。”酒凌道。

“他这个样子,我看着不舒服。”梅灵回道。

“你说话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你俩吵架了?”酒凌问。

“没,我怎的敢跟他吵架。”梅灵回看了一眼路子封,“他不跟跳河跳井割腕就已经不错了。”

“这又是哪个路数?”酒凌自认他游历人间三百载,这回再跟梅灵相见,自己应该是长进不少的,怎的就没听明白这个意思呢。

梅灵冷笑一声:“我怎么知道这又是哪个套路,只觉得看他不顺眼的很,你赶紧把他腿治好,打发他走了算了。”

其实这事要是广然在,定然会开导梅灵,梅灵眼下的烦躁多是源于在这一世的路子封身上,看到了自己,这种尴尬才是心高气傲的梅灵不满的原因。不过酒凌本来就不太了解梅灵和路子封的过往,这种话酒凌肯定说不出来,只当是路子封迟迟不能恢复记忆,梅灵厌烦了这样一世一世的等下去。

夜里,酒凌挑了个众人都睡去的时候偷偷潜入路子封房间,就见路子封裹着被子瞪着眼看着他。

那眼神很是凶恶防备,看上去像是一头未被驯服的恶狼。

章节目录 第305章 酒凌尽量安抚路子封的情绪道:“小弟弟别怕,我就是走错门了,走错门了。”

路子封没有挑破他的谎言,看着他退出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一早,就见他房门口,那个偷偷进入他房间的酒凌,被粉衣的梅灵训。梅灵训人的样子也带着三分笑意,路子封远远地看着,就见梅灵向他这边看了过来。

“在看什么,还不去后院研药草?”梅灵冷笑道。

路子封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等了一年的男人,他发现这男人在训他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在恼他,而是在恼自己。但是这个发现并没有让路子封心情好一点,他低下头,默默的离开了。

酒凌在一旁看着,直到路子封走远了,酒凌才凑上前道:“这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梅灵看着他坡脚的样子,不觉有些不悦。

“我总觉得你俩这样相处下去不是办法,他是个硬骨头,不像你一样凡是总能绕个弯子自己消化了,我觉得你要不与他明说了。”酒凌提议道。

“明说什么?明说我盼着他死?”

偷偷躲在墙角的路子封闻言,只觉从头凉到脚。

他本以为,梅灵是对他有爱意的,他本以为,梅灵对他这般冷嘲热讽,是在碍于他们都是男子,又是再讨厌他坡脚,毕竟看梅灵的穿着,他定是大家庭里出来的,他那样的豪门家庭,肯定也容不下一个坡子,就连做个玩物,都会被他们那圈子里的人耻笑的吧。

他总以为是这些理由横在他们中间。

他从未想过,梅灵是想要他死的。

路子封自此便真的冷了下来,看梅灵的眼神也没了那般小心翼翼,也没有了试探和希冀,夜里他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他想,就算是来要他的命的,他也要搏一搏,他握紧了从药堂偷出来的小刀,准备着给那个爬上他床的男人致命的一击,然而他等了一夜,什么都没有等到。

天亮的时候,他下床,发现自己的脚不坡了。

若是换做以前,他肯定会欢天喜地的去找梅灵,去与他好好说一些感谢的话,想看看他是否会高兴,想确定梅灵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可是昨日他偷偷听到的那句“明说我盼着他死”,深深地刺痛了路子封。路子封坐在床边,也不知做了多久,只听到门外传来梅灵的声音,他还在跟他身边那个男子争吵,在说他带来的男人没用。

是了,或许在梅灵眼里,所有人都很没用吧。

路子封没有声张,他默默地走出门,门外角落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知道梅灵在观察他,路子封紧咬牙关,做出一副坡脚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待到路子封走过去,酒凌才小声道。

梅灵疑惑地看着那个背影,并没有如往常一般讥讽酒凌。

“可能是路子封体质特殊,这一世就该坡脚。”酒凌自己给自己找了理由,默默地等着梅灵的冷嘲热讽。

谁知道梅灵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路子封的背影看了许久,半晌笑了笑,便道:“走了。”

“啊?去哪?”酒凌没反应过来。

“还能去哪,当然回乱葬岗了。”梅灵催促道。

“就这么走了?”酒凌一边说着一边疑惑地去马厩牵马。

梅灵与方大夫在药堂门口道别,深秋太阳高照,酒凌寻了个阴凉地躲了下刺眼的太阳,就见梅灵明明与那方大夫告别完了,还站在门口不走。

他正要上前催促,就听到方大夫又道:“许是今日药材多,他还没有出来,不如老夫进去叫他,路公子且在此处等等。”

梅灵笑了两声道:“连你都看得出我在等他,他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见我罢了。算了,正要也好,今日我就先回去了。”

“公子,如此,来年再见。”方大夫送别道。

第二年刚刚入秋,梅灵又准时到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在方家的药堂看到路子封。方大夫一脸歉意地迎了梅灵的药材,也不知这些名贵药材是退给他还是就装不知道的收下。

梅灵在前堂坐了一会儿,见没有等到路子封起身要去后院,方大夫这才得了空跟了上去。

“他已经走了,去年路子封前脚刚走,第二日一早他便留书离开了。”方大夫道。

“留书?他写了什么?”梅灵问。

“只说他想回家去看看。”方大夫道。

“他这一看可够久的。”梅灵虽然这样说,却也知道路子封不会再回来了。

自此之后,梅灵再也没有去过方家药堂。

乱葬岗上春去秋来,酒凌照例送来了药材,被梅灵嫌弃没地方放,又让酒凌扔出去。酒凌这次偷得东西里,有皇宫里偷来的天山雪莲,一路追捕酒凌的人顺路就查到了乱葬岗,就在酒凌还在跟梅灵拉扯的时候,乱葬岗被一群官兵团团围住。

梅灵说酒凌办事怎么这般不利索,酒凌也顾不得反驳,急忙出去自首,生怕这群没长眼的官兵损毁了这破茅草屋,真的惹怒了梅灵。可官兵哪里会知道他所想,见酒凌一出来,手上还拿着他从宫里偷出来的天山雪莲,他就立刻令人放箭。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的向茅草屋射来。

梅灵自然不开心的很,出门就要去赶人,只见一个瘦弱的黑影一把扑倒了他,一团温热的气息迎满梅灵鼻腔,那是血的气味。

路子封紧紧的皱着眉,不管没了怎么让他放开,他都不曾挪动一步。

他死死的盯着梅灵,盯着这张好看又嘲讽的脸。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梅灵抱在怀里,任由箭矢落在他身上。

“放开。”梅灵急道。

他不放。

“放开!”

梅灵这样生气,还是从撞见他那日割腕来第一次。

“放开!”

这张嘴好吵,路子封神识有些模糊,不知道用自己的嘴能不能堵上他这张嘴。

……

鬼差来的时候,带走了很多人的魂魄。不过鉴于这是乱葬岗的山头,梅灵又已经成仙,他们九幽眼下和九重天的关系很紧张,做鬼差的也不想得罪一位仙人,所以就假装不知这山上的官兵是怎么死的。

酒凌将路子封在梅灵身上扒开。

路子封临死都牢牢地扣住了梅灵,脱开路子封的时候,还揭破了梅灵的衣袖,梅灵的臂膀上还有青紫的淤痕。

“你家这先生,临死也要占你便宜。”酒凌指了指梅灵的嘴角。

梅灵一阵失神,看着抬头望过来的鬼差。

鬼差赶忙别过头去,假装没有与这位仙人目光相遇,甚至不敢问为何尸体比魂魄多一具,不过见那消失的魂魄跟这位仙者那样亲近,说不定是仙者留作别的用途了吧。

但这些鬼差也不过是差役,也不敢去问梅灵,便假装没看见走了。

“刚刚那些鬼魂里,没有先生。”梅灵道。

“怪不得那些鬼差老往这边看,”酒凌这才回过神道,“看这样子,他们回去肯定要跟冥王大人打小报告的。”

“让他们说便是了。”梅灵道,“即便他么不说,那九幽的生死簿还做的了假不成。”

梅灵说着就往屋内走去,酒凌也赶紧跟了上去:“你说的倒也不错,可要是他们说了,那个冥王不就知道你复活路子封的事情了吗?”

梅灵看了酒凌一眼道:“我家先生比我预计的早了近万年入轮回,没有冥王默许,谁又有这个能耐。”

“原来还有这事?”酒凌这倒是第一次听说,“那这么说你就该让冥王来通知啊,省得你一世一世的三千世界跑,你这是找到了他两世,这中间还不知道错过了几回呢。”

“冥王这样做,是为了要获取广然的原谅,把广然再骗回去,你当他会这么好心,还事事来知会我?”梅灵讥讽道。

“送佛送上西,投胎的事都安排了,怎的就不能来说一声。”酒凌觉得这冥王做的也太不妥帖。

梅灵却没有说话。

冥王不知废了多大的力气能让先生入轮回,可先生入了轮回之后,便不是冥王能控制的了。若非如此,刚刚先生死去,鬼差也不会找不到先生的魂魄。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路子封不入九幽,他就不过奈何桥吧,不过奈何桥他是怎么洗去前尘过往转世投胎的?”酒凌问。

“我怎么会知道。”梅灵又没有投胎过。

“这是路子封第一次没有入九幽。”正说着,乱葬岗的梅花树下,出现了冥王的身影。

明云依旧面覆白绫,一副与世无争仙风道骨的模样,梅灵倒是没想到明云会亲自前来,想来是他刚刚太过生气,杀的人太多,这冥王来找事了。

“冥王大人怎么来了?”酒凌也就是仗着梅灵在,想横又带着一丝谄媚。

梅灵冷笑了一声。

明云像是完全没看出这二人对他的厌恶,继续道:“我来此处是想要通知你,下一世路子封将醒,若是下一世他还不能认出你,那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路子封。”

“这怎么可能呢,你这是什么意思?”酒凌问道。

明云没有回答他,只是面朝向梅灵。

梅灵其实早就感觉到了,所以只一世他才既恼怒路子封,又牵挂他。追了路子封两世,加上错过那些年华,广然都托九幽的同僚将命簿誊抄给梅灵看过,梅灵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他的先生回不来了。

眼前这个不断投胎不断轮回的人,说是先生又不是先生。

他是借着先生骨血在世为人的他人。这就好比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环境下会经历不同的人生,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不是梅灵的先生。

这个六界稳定的世界,不会再出现左神殿,不会再需要上神为法度祭天地,不会再有一个肉体凡胎的阴阳两界的信差,不会再有他熟悉的那个路子封。

即便是哪一天,眼前这个人,白日飞升,记得了与梅灵的在这人间几世投胎的因果,那也不是他的先生。

他的先生,是希望他一生平安喜乐,衣食无忧的先生。

他的先生,是会不惜轮回逆转,也要再见他一面的先生。

他的先生,是枉死城中会舍身为他,却从不言一句在乎的先生。

他的先生,是为了他,放弃了守护浩渊醒来的先生。

他的先生,是明明瘦弱单薄,却绝不向天命屈服的先生。

他的先生,不会存在于太平盛世,可却让他活在了太平盛世。

明云说,若是下一世,路子封还没有认出他,那便永远不会再认出他。

“最后一世,路子封会在当年留给你的命格转生。那个命格因柳府一事已然起了变化,是唯一能与路子封产生因果的命格,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明云对梅灵道。

明云什么时候走的梅灵并不知道,他看着这破烂的茅草屋,觉得不管怎样,这是他与先生真实的记忆,真实的生活过的地方,这里是不能被破坏的。

梅灵将茅草屋上的箭矢一一拔去,又将屋内被损坏的木桌搬出来,酒凌赶紧上前帮忙,问他可是要扔了。

梅灵抬头看了酒凌一眼,道:“这是先生与我的东西,带到先生回来,若是看到这桌子这般不成样子,定然会皱眉。”

“那你是什么打算?”酒凌也不好说,路子封可能回不来了。

“自然是要修的。”梅灵道。

酒凌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砍了些木柴,又在山下买了木板,梅灵眼下需要的并不是什么仙法,而是时间,那种一点一滴去修复一样东西,回忆过去的时间。

酒凌默默地烧水劈柴,夜里燃篝火,看着梅灵一点一滴修补破旧的茅草屋。

入冬的时候,腊梅开了第一次花,广然终于闭关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梅灵。见到梅灵修葺的歪七九八的家具,广然半夜又重新组了一次,天蒙蒙了亮的时候,广然一边喝酒一边赏着窗外的腊梅对梅灵道:“先前这屋里的家具,都是我给先生打的,如今重新打一次,竟也没手生,你大可不必担心,我过了上万年都还记得这些木工,路先生这才走了几年,定然是记得我们的。”

章节目录 第306章 时间匆匆走过,梅灵不知何时起,也如路子封一般喜爱长眠,此次一觉醒来,已经是约定之期。

梅灵环顾茅屋四周,屋内已经结了蛛网,桌上也落了灰。也不知算不算是近乡情却,梅灵也不着急去寻路子封,反倒是打扫起了屋子。

夜月微凉,小风徐徐,梅灵见打扫的差不多了,便将抹布扔进水桶,一个人朝着屋外的梅花树下走去。

他突然也很怀念那时的自己,那时可以让梅树四季常开的自己。

若是先生肯回来,他很想很想再开一次。

梅灵想到这里,忽然失笑了起来,正要倚靠在树下再睡一觉,就听到山下匆匆而来的催促声。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广然已经看到路子封出生,但左右等到了路子封满月,也没看到梅灵的身影,这才跑来乱葬岗寻人。

“我,乘凉罢了。”梅灵依旧是嘴硬的很。

广然也不听他胡扯,一把拉起梅灵,边走边道:“虽然你与我说过,路先生记不起前尘过往,就不再是你的路先生,自此他是轮回转世,成人修道都与你无关。可我却不这么觉得,你没经历过我们那个时候,孤皇山山崩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路先生这一世太苦了,要是有来生,他全忘了这些,忘记这些道义责任,自由的活着就很好。”

梅灵不语,想要挣开广然的手,广然默默地将梅灵抓的牢了一些。

“我知道你与我想法不一样。但这一世我与你一样心情复杂。我是不希望路先生想起来的,不管怎样,这一世你都不能逃避。”广然替梅灵决定道,“有些事情一旦逃避,你这一生就只能后悔了。”

“我又没说不去见他,只不过是晚一些。”梅灵争辩道。

“你这晚一些是什么时候,他死的时候?”广然这话虽然是气话,可梅灵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见梅灵不说话,广然有些生气自己猜中了。

二人一路下了山,此时山下皇朝已经换了几个姓氏,如今这一家的皇帝目前已经年迈,唯一的皇子于三个月前的瘟疫离世,这一个王朝不用看也知道,气运到了尽头。

皇帝的同胞兄弟们也从各地以各种名义回京师又或者拒不回京师。

不过这位帝王总之还没有咽气,前些日子据说后宫有妃子怀了身孕,传闻是位皇子,虽说只是传闻,但这位帝王已经做好了托孤的准备。被各地藩王暗地里认作摄政王的路氏,在这次帝王托孤之中,毫无意外的站在了保皇一派。

各地藩王难得同仇敌忾,总之他们兄弟们如何争是一回事,这王朝姓氏却不能改为路姓。

由此京中局势愈发紧张起来。

路子封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的,他出生时祖父,父亲,两位兄长,皆在朝堂。从内阁到军营,他路家子弟皆占有一席,两个姐姐一位是宫中怀有皇子的贵妃娘娘,一位嫁给了征西将军。

如此显赫的家世,其实不用梅灵和广然护着,这一世路子封也会过得不错。

梅灵一路上听广然大致将这局势说了,越听越觉得,若是路子封记得自己,以他如今的家世,定会不远万里来乱葬岗寻他,他这样上赶着跑过去,倒真的像是目送路子封与他远离一样。

梅灵这一路越想心情也就越低沉,也就没有听到广然提及,这一世他们还要防着鬼族,因为这是鬼王三世历劫的第三世。

广然这种老判官,即便是眼下不做判官了,对鬼族也没什么好印象,更别提还有柳府一案的阴影,广然凭借着多年的判官经验,总觉得路子封这一世与鬼王最后一世在同一世界,隐隐透着极大的不安。

走了三日,来到丰州城的近郊的一个小村子。因为丰州附近的村庄接连闹瘟疫,惹得大家人心惶惶,是以丰州城现在只许出不许进。梅灵和广然进不了城,只能在找就近的地方落脚。

他们借宿农家仅有一位妇人,那名农妇见他们衣着华丽,将自家的主卧让了出来。广然正要退让,下田回来吃午饭的农夫和他的儿子回来了。

梅灵起先打探过,这家农户会定期向城里的酒楼送菜,住下来本是为了低调的混进城。没想到农夫这个儿子……长得也是十分面熟的么?瑶凌扫了扫他拿着锄头的双手十指骨节分明,他扛着一把锄头,一手摸了摸鼻子。

是酒凌。

多年未见,梅灵还是那个贵公子,酒凌却接地气到可以做农家子了。

妇人跟丈夫说了这两位借宿的客人,因梅灵给的钱多,这户农家也很有眼色的什么都没问,单独留了屋给他们,便早早的去偏房睡下了。

梅灵见他们要熄灯,随口问了句,他们的儿子睡哪。

农夫说阿牛身体壮,让他睡草垛就行。

梅灵看见酒凌佯作憨厚的点着头,讥讽地笑了。

半夜时分,酒凌摸上梅灵的床,被梅灵踹了下去。酒凌也是皮厚,裹着被子将梅灵扛出了屋子,听到声响的广然赶忙追出来看,就见酒凌对他比了个嘘。

“你俩这是一起来凡间体验生活了?”酒凌来回打量着梅灵和广然。

他万万没想到这俩人会走到一起去,不过以他在人间生活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两个经历同样伤痛的人,互相疗伤走在一起也很有可能。

但路子封不是还活着吗?

酒凌好奇的看向梅灵。

“收起你那点愚笨的想法。”梅灵讥讽道,“不过是他要拉着我去见先生罢了。”

“他拉着你?”酒凌全然不信。

梅灵可是那个黏在路子封身边,赶都赶不走的浆糊啊。

梅灵也懒得与他解释,只是冷哼了一声,抱着被子就要回屋,又被酒凌拽住。

“你有完没完?”梅灵不悦道。

“你心情不好?”酒凌仔仔细细打量着梅灵,“啊,难不成这是路子封最后一世,你害怕了?”

梅灵不语。

酒凌铺平了被子,拍了拍被子边,让梅灵过来坐:“我觉得不去看也行,反正你家先生要是记得你,肯定会去乱葬岗找你,你看,你不如这样,我呢正好有点事想找人帮忙,咱俩有缘分,你不如……”

“不如什么?”广然插话道。

“不如帮我个忙,顺带等你家先生来找你。”酒凌把话说完。

广然刚要替梅灵拒绝,就听梅灵笑道:“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酒凌得意地看了眼广然,继续道:“我不是一直在找我族公主的信物吗,从这往西,一路往西,有个虞城,虞城公孙家地下那个阵法,我瞧着眼熟。你说我能看什么眼熟,那肯定是跟我们夜叉族有关的东西是不是?然后我就偷偷潜入了那个大户人家,正巧赶上他家有个孙子,那一夜走丢了,非说是我偷的。还请了好几个修仙门派来找,我这不没有办法,才以障眼法寄身在此处,打算务农种地一辈子,等这一世过去,避避风头,哎,没想到,这不是你来了。”

“不就是个孩子,这你还讲不清楚吗?”梅灵就不信,他都有躲一辈子的打算,找个孩子还比躲一辈子更难不成?

“要说我怎么就是点背,他家那天还正好招待了好几个修仙大派,把方圆百里有慧根的孩子都聚集在他家了,说是什么修仙门派选弟子的大庆典,他们怀疑我偷得是这些有仙根的孩子。你说,谁能偷这种孩子?不是大妖就是修邪道的人族,我能惹?惹一帮子名门正派还是惹一个吃孩子的大妖,哪个都要扒我一层皮,还不如躲躲算了。”酒凌哀叹道。

“你也是够倒霉的。”梅灵笑他。

“就是说的。”酒凌连连点头。

广然听着这事很麻烦,担忧道:“你这一趟下山若是插手这件事,很有可能就错过路先生这一生,我是不同意你多管闲事的。”

“什么叫多管闲事。”酒凌急道。

“虞城我们就不去了,明日一早你与我们一起上路去京师,这户农家的孩子在何处?你将他放出来,将这障眼法去了。总之有我与广然在,即便是真的碰上来找你的修仙门派,也是能应付一二的。”梅灵道。

酒凌觉得这也是个办法,点了点头同意了。

明月如镜,高悬于空。

广然看着坐在那里一动未动的梅灵,也默默地坐到了他旁边。

“你不再逃避了?”广然问。

梅灵笑了笑:“我的情况,算不得是逃避。我还是那句话,先生若是记得,定然会自己回来的,所以这一世,我虽然想见又害怕见到先生,却也不至于逃避。你懂么?”

广然知道自己口舌上肯定赢不了梅灵,没有说话。

想见不敢见,不叫逃避叫什么。

梅灵似乎是知道广然心中所想,笑了笑道:“若说什么是逃避,大抵你这样的才算是逃避。九幽的广然府一直都在,明云一直在等你,而你却连回去都不敢回去。”

“我既已经不是判官,为何要回去。”广然冷声道,“我辞官之时,已经做出了决断,算不得逃避。”

“算不得么?”梅灵失笑,“若是真算不得,你一把火将那处的广然府烧了,明明白白的与明云说,你与他绝无可能。你若是能做到这般果决,再来管我的事吧。”

酒凌回来的时候牵着隔壁的一头水牛,见梅灵和广然干坐在那赏月,他默默地将水牛便回了人,又将第二日的事情安排妥当,才来叫他们将被子报进去。

第二日一早,酒凌说带着梅灵和广然去城里送菜,两位老人也没多问,只是将菜品一一放好,梅灵看着酒凌又将昨日牵来水牛变作驴车,一行人悠悠晃晃的进了城。

梅灵去城中找了一家客栈,酒凌将驴车变回农夫的儿子,又将银两给足,了去这桩因果,才向酒楼走去。

酒凌走过四方街,在城门口看见了白衣飘飘的姑娘,收腰紧袖,没有一丝拖沓,姑娘不仅穿的爽利,双刀更是透着寒光,酒凌见姑娘似乎没看见他们,拉着在酒楼门口等他的广然拐进了一旁的民大院。

“你这是私闯民……”广然怒道

“嘘……”

酒凌捂住广然的嘴,指了指外面的姑娘。

酒凌也没想到这修仙门派的人还徘徊在城中没走,他也不想正面跟这些人撞上,

只是不知道站在城门口的姑娘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回自家派。毕竟在追他的人里面,有个很棘手的年轻人,年纪轻轻修为很高,他很怕这些修仙门派通风报信,把那人也招惹来。

城门口的姑娘似乎也等的十分不耐烦,一副双刀在空中舞出漂亮的剑花,碰到铮铮做响酒凌飞到树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刀法路数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正待要细想的时候,左面拐角走出来一个男子,姑娘双刀兴奋的朝那男子飞去,酒凌见到有人打击两眼放光,正要看对方过几招,好帮她回忆一下这姑娘到底是哪门哪派的路数,只见阴影中那男子一手并了两刀,刚刚还兴奋的闪着寒光的双刀,如今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男子弯下身,捡起地上的刀,刀光与阳光相互辉映,酒凌看清了那张脸——那个天煞的修仙少年。

“师兄你又骗人。”白衣女子接过双刀,气鼓鼓的说,“你说那个傻子肯定会进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都有我苍山派弟子守着。这天十日了,怎么也不见有师兄放信号?你还说她最有可能走东门,我都在这看了一夜了,你说你是不是骗我?”

寒润四周看了看:“我若是骗你,就不会也跟过来了。”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在刚刚酒凌止步的地方停了停,向两遍的小巷看了看,微微有些凝神。

“师兄你怎么了?”白衣女子走上前问道。

“宁非,这地方他来过。”寒润向拐角处的民宅看去。

酒凌在树上有些晃神,日光洒在那个白衣少女的脸上,那张略带倔强的美丽女子正随着寒润的目光看着他们躲藏的宅子,站在她的高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的全貌。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宁非又四处看了看,酒凌便盯着她的脸,细细的又看了遍。

广然觉得酒凌这眼神太过不妥,不愿与他同流合污,一个人跳下树,一柄寒光就抵在了他的颈间。

是青芒。

广然全身冰冷,这剑他记得,这是让路子封飞灰湮灭的青芒剑。

广然登时露出了杀气,寒润见自己误伤了人,本是要收手,但来人杀气甚重,寒润也戒备起来。

一时间青光乍起,梅灵在客栈向外望去,心知不好,也赶了过来。

“师兄,他还有同伙!”宁非的双刀,从梅灵的肩部滑过。

梅灵一怒,身旁的树叶皆变成飞刀,朝着宁非飞去,光秃秃的树干上,瞬间露出藏在树上的酒凌的身影。

“师兄,他在树上!”宁非被梅灵打伤,恰好看到了树上的酒凌。

寒润闻言,青芒剑便改了方向,向酒凌而去。

梅灵看到青芒寒光,一时间只觉恍如隔世,也怔在了那里。

“我的小公子,别愣神了!快救救老子!”酒凌喊道。

“寒,”梅灵脑中略过梦中那个身影,他试图想起青芒剑灵的名字,“你是寒润?”

青芒剑,在酒凌颈间一寸处停住。

“阁下认得我?”寒润戒备道。

那隔着一层显示的梦境,忽然变得分外清晰起来,那些他本以为是路子封留给他的回忆之梦,瞬间变得清晰又心痛。

那不再是他隔着一层梦境,犹如茶楼看客一般观戏的心情。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嫉妒,喜悦,痛苦,那是他走过的记忆。

“先生……”梅灵只觉得胸口很痛很痛,他看着青芒剑,落下了此生第一滴泪。

酒凌和广然当即便被吓住了。寒润不曾见过这般精致的公子哥,更不要提这样的美人在自己面前落泪,一时间也愣在那里。

广然显然会错了意,他以为梅灵与他一样,是想到了路子封飞灰湮灭的清静,他大步走上前,握紧梅灵的肩膀,给他支撑的力量。

“过去了,都过去了。”广然小声安慰道。

梅灵死时,其实是有遗憾的。他从未想过会在落枫山死去,但是又觉得路子封离了他也不会心痛,唯一遗憾的便是以后不能再缠着他,看着他。从未奢望过路子封会舍弃一切,倒转乾坤来寻他。

梅灵此刻彻彻底底的恢复了记忆,只觉这回忆虽然酸楚,可最后却是满满的甜蜜。

梅灵摇了摇头:“先生他……”

“他会回来的。”广然道。

“先生他……已经回来了。”梅灵笑道。

这就足够了。

那不是一个梦,不仅仅是路子封留给他的一个回忆,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过往,路子封切切实实为了再见到他回来过。

这就足够了。

足够了。

梅灵觉得自己心里满满的,他觉得自己有这些回忆,就可以一直活下去。那是他与先生两个人的秘密回忆,先生,确确实实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过。

这就足够了。

“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寒润疑惑道。

梅灵笑了笑,摇了摇头:“你是苍山派掌门的闭关弟子,寒润道长。是不是?”

寒润点了点头:“敢问阁下名讳?”

梅灵失笑:“路朝夕。你虽不认得我,我在此处的三人,皆认得你手中佩剑。那是我家先生故友之物,所以刚刚激动了些,还请道长见谅。”

寒润疑惑地点了点头:“敢问朝夕公子的先生名讳?与青芒剑有何渊源?”

梅灵却不再回答,酒凌见状赶紧走到广然旁边,小声道:“路朝夕平日里不是三句就开嘲,今天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那青芒剑镇住了,说起话来怎么也跟他家先生一样文绉绉的了?”

广然依旧不喜青芒,只是冷言看着寒润。

酒凌见没人理他,摸了摸鼻子也不再多言。

“不知这位公子和你身后之人是什么关系,他曾在虞城……”寒润的话还没说完,梅灵便回过神,打断了他的话,道:“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寒润本就对这三人有疑虑,见梅灵说的这般斩钉截铁,不禁更是生疑,于是道:“阁下知道我在找谁?”

“他也与我们说了。”梅灵眼梢瞟过酒凌,笑了笑道,“我见你修为,已入凡间元婴期,想来世间种种,你也历练颇多,你大可一探我等三人实力,想想以我等修为,到底需要不需要掳走个孩子。”

这也是寒润疑惑的,且不说梅灵和刚刚与他交手的广然,就是他一路在追的酒凌,那非人非妖,他很怀疑对方是真的神仙。

可如果是神仙,带走一个孩子,于凡人而言不恰恰是一个孩子的造化。

“那孩子是在公孙家丢的?”梅灵又道,“可是公孙翼?”

广然疑惑地看向梅灵,昨夜酒凌的说起此事时,他也在场,他并不记得酒凌提过那孩子姓谁名谁,以广然对酒凌的了解,酒凌就算是真的掳了个孩子,也不见得知道那孩子姓名。

“阁下既然知道,又为何说没有掳走?”寒润道。

梅灵闻言,失笑,果然是他。

若说因果之力的强悍,也就是如此了。

此地集齐了虞城和酒凌,招来了寒润与宁非,若是没有公孙翼,这命运之力也太说不过去了。

“公孙家地下画有阵法,是你们追的这位道友祖上所传秘法,他潜入公孙家只是为了核实此事,公孙翼一事,说不定是公孙家不想将孩子托与你们任何一个门派,随意编造出来的事情罢了。”梅灵道。

“路朝夕这睁眼编故事的水平,是越来越厉害了。”酒凌小声对广然道,“说的我都快信了。”

广然瞪了酒凌一眼。

酒凌乖乖闭上嘴。

寒润追了酒凌这样久,其实也生出过这样的疑问,以酒凌这样的身手,真要掳走公孙翼,肯定不会被他们发现,梅灵这番说词,更是印证了寒润心中所想。

寒润看着这一行三人,半晌,问道:“阁下所言,我定会再去查证,只是不知几位眼下要去何处?”

“怎么,还想跟?”酒凌急道。

寒润毫不退缩,那种要追究到底的态度丝毫没有隐藏。

梅灵笑了起来:“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只是一路要去京师,见一位故人。”

“以几位身手,本可日行千里,去京师又何必在此处借宿。”寒润道。

“自然是为了见道长一面。”这便是梅灵信口胡说了。本来他们一路步行,仅仅是因为梅灵近乡情怯,这一路需要时间整理思绪,不过在此处见到寒润,彻底唤醒了梅灵上一世的记忆,这倒是意外之喜。

“我知道长在城中等酒凌,觉得此事还是说开了好,便选了白日进城,正是为了要见道长一面。”梅灵说的十分诚恳自然,酒凌在他身后比了个佩服的动作,被广然按了下去。

“既是要去京师,苍山派在京中也有一处别院,若是几位还没有选落脚的地方,不如先住在我派。”寒润道。

“他这是要扣下我们。”酒凌小声道。

梅灵冷笑一声,便道:“如此,便承情了。”

寒润没想到梅灵会这么痛快的答应,他说这话的意思本就是要提醒梅灵这几人,不管他们到了何处,苍山派想找人还是找得到的。没想到梅灵会这样作答,一时间寒润也只得将面子上的事情做好,命人传书给京中弟子,照顾好这几位。

广然觉得,梅灵的心情出奇的好。

不禁也多看了几眼寒润的背影。

“他与你什么关系?”酒凌也看出来,梅灵对这寒润格外宽容,也很好奇。

“他只是帮我确定了一件遗忘了的事,与我倒是没什么关系,跟你倒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梅灵笑道。

酒凌被他这么一说,也向回看去,他实在不觉得被这么个男人追,是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一定要说,就是他瞎了眼非要追着自己这么单纯的关系。

广然喊了酒凌快些跟上。

这两拨人短短相聚,便又散开。

酒凌永远都不会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世,他和这个追着他跑的修仙派弟子,生出过一丝不可言说的情谊。

酒凌追上梅灵,问他那个苍山派弟子怎么会有青芒剑。

梅灵笑了笑没有作答。

酒凌问完见旁边的广然脸色很不好,奇怪道:“人家这寡居多年的正主都没像你这么苦大仇深,你个脸给谁看。”

广然瞪了酒凌一眼,上前问梅灵,可是准备好了去见路子封。

还没等梅灵回话,就见刚刚梅灵定下的酒楼里走出一名男子,那男子腰间腰间别着一枚青色脸谱面具,见到梅灵,大步走了过来。

“刚刚那道士,与你们认识?

梅灵折了衣袖,没有搭理他。

岚信料想梅灵也不会这么健忘,肯定是不想搭理他。但岚信自问无愧于路子封,更别说还帮他们占卜过,是他大人不记小人过,都没跟梅灵和广然计较掳走自己的事情。

梅灵折这衣袖,倒不是真的不愿意搭理岚信。

而是突然有一种预感,那预感很是模糊不清,他很想摸清楚这是什么,也就将岚信抛到了一边。

“并不认识”广然道,“不过是路过有一些误会。”

岚信才不信有什么误会,他犹豫了一下道:“我族鬼王这一世即将圆满,苍山派的弟子与我族温罗大人素有不合,我怕在这节骨眼上再出什么变故,所以多心一些,你们见谅。”

“他们能有什么不合?”酒凌不信。

梅灵也顺着这话讥讽道:“莫不是孩子是温罗掳的,你要替他善后不成。”

没想到梅灵这随口一说,岚信就变了脸色。

虽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岚信还是那个藏不住事情的岚信。梅灵和广然对看一眼,已经明了,孩子的事情和鬼族脱不了干系。

岚信又说了一些客道话,便匆匆告辞。

可此时的广然,却再也没有催促梅灵赶路的心思。

梅灵看到酒楼小二在门口等他们,笑了笑道:“既然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夜,先去听一段书再说吧。”

广然难得点了点头。

酒楼里今天说的是征西将军空城计的故事。戏文里人间的将军智勇双全,不仅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护下了一城百姓,更是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一路追击敌人,夺回失地,命悬一线之际,天降甘霖,又让这些将士挨过了一些时日,等来了后方的辎重。

梅灵大致听了一段,在说书先生休息的时候便道:“你自见了岚信就一脸忧虑,可是在想鬼族的事情?”

广然皱眉,已经是默认。

梅灵笑了笑:“你说到底,还是九幽的判官。”

“我已经不做判官了。”广然反驳道,“只是鬼族早就有对人族下手的习惯,如今连孩子都要掳,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情,我总是有些担忧。”

“既是担忧,你可要跟去看看?”梅灵问。

广然还在犹豫,他说好了要陪梅灵去找路子封的。

“且先走走看看吧。”广然道。

于是本是打算过了这城镇就直接前往京城的梅灵一行,便一路不慌不忙,混迹于人间,向京师方向赶去。酒凌在人间呆的久,三教九流都有朋友,这一路又被他四处认亲耽搁了不少。

眼见一行人要到京城,就听闻贵妃娘娘生了个男孩子,一时间各地的情势紧张了起来。老皇帝出人意料的没有立新出生的皇子为太子,而是将皇位给了半个月前回京的九王爷。

一时间京中出传闻不断,最稀奇的是,九王爷到底是如何通过了层层戒严,安全抵京的。传闻这位九王爷一心问道,一生未娶。所以即便是继承大统,将来也是要传给皇帝那唯一的儿子的,这样也好,总比让路家把控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强。

各地藩王纷纷观望路家与九王爷这场角逐到底谁能笑到最后,自己还能不能捡个漏,如此局面,又过了三年。

梅灵三人一入京城,便借着酒凌的障眼法,各自有了新的职位。广然因一直念着鬼王的事情,便主动去了大理寺查案。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梅灵本是想坐个闲散的落榜书生,便在书局门口随便点了个男子。那男子看着本是十分落魄,却不想竟然成了三年后的太子太傅。

梅灵被烦的头疼,整日抱养窝在翰林院,全然不去看那小徒弟。

酒凌自告奋勇的继续当城郊农户,还打算今年大理寺招人,去考个出力气的捕快当当,为此专门在酒楼请了广然吃饭。

期间广然又去看过路子封两次。

路子封因刚生下来身子孱弱,被送去苍山派疗养,广然因青芒剑的事情十分不待见苍山派,也就没有跟过去。

路家每年大年初一,路子封都会回来给祖母过寿,那时广然就会拉着梅灵在人群中遥遥看一眼路子封。

路子封长得很好。

一点都没有早产的孱弱,有一回梅灵被挤出了街道,路子封看见了,还会过来扶他一把,白净的少年见到梅灵,本是冷清的面容上,浮出了一抹红晕。

“他脸红个什么劲?”酒凌道。

“许是被这衣衫映的。”梅灵展平自己的衣袖。

如此,日子也就这样过着。

广然时不时的来开导梅灵,告诉梅灵这样的生活也很好,喜欢路子封也不见得要得到他,守护路子封一生安好,不也是过的十分和乐么。

梅灵起先还会与广然重申,只有记得他的路子封,才是他的先生。若是此生路子封记不起他,他不会再见路子封。

再到后来,再听到广然来劝他,梅灵便推脱自己头疼,不见客了。

快入秋的时候,广然说他查到了公孙家的一些事情,总觉得现在的九王爷来路不正,很有可能跟鬼王脱不了干系,他要去查一查。

梅灵细细回想了一下他入宫时确实没有见过这个要成为皇帝的九王爷,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见过也确实说不过去,如今广然提到了鬼王,那十有八九就是鬼王了。

“说起来,京城并没有见到鬼族。”梅灵道。

广然也不知道梅灵为何突然说这事,抬头等着他继续说,“若是这京城一个鬼族都没有,我反倒是有些不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广然问。

“我也说不上,总是自那日见到岚信开始,就有一种理不清的预感。”梅灵道。

“还有一事,公孙府的那个事。”广然道,“虞城的公孙家,保了九王爷。这个九王爷,来历有些诡异。”

“如何诡异?”梅灵随口问道。

“他本是出使荼浪国的质子,你要知道,人间这些皇朝,送出去的质子就算是有幸能回归故土,也是一把年纪了。可这个质子不仅仅是回来了,还是能让他兄长将皇位送给他,已经是人中少有。若这仅仅是人族内部之争也就罢了,就是因为那个丢了孩子的公孙家保他,我变留心了一下那孩子的事情,这才发现,当年公孙家就是护送质子去荼浪国的侍卫。”

“你何必说的这般绕口。”梅灵揉了揉太阳穴,“不就是曾经他们就是一伙的,那时是将九皇子送到荼浪国避难,如今再拥护这位九王爷当皇帝吗。”

“也不全是这样,当年这个公孙家是把皇子仍在了荼浪国,偷偷地跟荼浪国的女官跑了的,因那女官有些积蓄,这才是他们公孙一家发家的源头。所以要说九王爷跟公孙家的关系,应该是九王爷很恨公孙家的,毕竟当年留在异国他乡的只有这个小皇子一人。”广然道

“那他倒是福大命大。”梅灵随口应付。

广然也听出来梅灵的不在意。

其实梅灵这一世活的就很不在意,可广然觉得这是梅灵不敢太投入,他怕路子封回不来,他根本不想去多看人间一眼。

广然仍旧觉得,梅灵在逃避。

但一说到逃避,梅灵肯定又要说,他这不叫逃避,广然不敢正视明云才叫逃避。如此他们的对话又要进入死胡同。所以这一回,广然聪明的没有再去评价梅灵的生活。

“我觉得真正的皇子应该那时就死了。我猜九皇子是鬼王温罗,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鬼王本就该在这一世回归鬼族,但他迟迟未归,岚信才会一路寻着鬼王,可他遇到我们的时候寻的是公孙家丢孩子的事,公孙家会辅佐九王爷,应该也就是因为孩子在温罗手上。”

“若是鬼王真的醒了,还在人间玩弄权势,那也活该会败给明云了。”梅灵讥讽道。

“你这话是不信了。”广然道。

“你说九王爷是鬼王,我是信的。要不然我不会在宫中一次都没见过这个太子爷,可是你说他要夺人间权力,我却不信。”梅灵道。

经梅灵这么一说,广然也觉得自己想的太过狭隘,于是问道:“那你说他为了什么?”

“你这不正要去查么,我等你告诉我。”

“那你呢?”广然不放心道。

梅灵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此时虽然已经入了秋,可窗外的树叶依旧是茂密的很,此处还很遮阳。

“我自然是留在此处教太子了。”梅灵懒散道。

广然才不信他会去教书,不过也就是因为梅灵这般散漫,才能在这风起云涌的权力漩涡之中混得如此滋润吧。

他时常在大理寺听到走访的官员议论梅灵,说是这位太子太傅虚虚实实,很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广然下定决心道:“如此也好,路先生那里你记得去看看。”

梅灵又看了一眼窗外,笑了笑没说话。

广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道:“我听闻去年寒润在街上认出了你,你若是没什么事不要与苍山派的人照面,毕竟寒润修为完全可以识破你的障眼法,若是被人喊破了身份,你就没办法留在路先生身边了。”

梅灵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这般唠叨,便是秋叶都落了,也走不出我这屋子吧。”

广然闻言瞪了梅灵一眼,转身离开。

斑驳树影之下,走出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少年。他见大理寺卿走了,默默地推开了房门,站在门口看窗边品茶的梅灵。

“我在苍山上采了新茶,也不知你喝过没有,拿来给你尝一尝。”少年走上前,清冷的面容上也看不出是关心还是谄媚,就连送东西也是冷冰冰的。

梅灵放下茶碗,看着门口的少年。

路子封身量还未长成,看上去单薄又瘦弱,但他在门口站得笔直,一点都不容人亵渎。梅灵将茶壶里的水倒掉,接过路子封带来的茶叶,又重新沏好,路子封就盯着梅灵看,待到梅灵将第一杯新茶递给他,他微微蹙眉,接过茶碗,等着梅灵与他共饮。

梅灵却是想茶具放下,单单看着他独饮。

“你不喜欢?”路子封问。

“喜欢。”梅灵笑了笑,“很喜欢。”

“大理寺卿来找你做什么?”路子封问,“他可是要为难你?”

“为难我什么?”梅灵又给他斟了杯茶水。

路子封想了想,觉得有违家中教诲,不该与梅灵论官场的事情,但他不知为何,总是忍不住,就像是他那日回京偶然见到了这位太傅,便偷偷与他做了朋友。

他知道是不应该的。

他的哥哥极有可能会改立新朝,而太傅,本就是要辅佐小皇子的。不管他是要站队九王爷还是小皇子,总之是不会向着他们路家。

路子封沉默着,梅灵看他一副苦恼的样子,也没打扰他,起身去拿刚刚广然送过来的话本。

路子封看到了,便顺手替他拿过来。

“你平日就看这个?”路子封问。

“不看这个看什么。”梅灵笑他。

路子封觉得这太傅实在不妥,于是道:“你若是不想卷入朝中事,大可以告老还乡,明哲保身这个道理你肯定是懂的,若是你缺钱,我可以……”

路子封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梅灵合上书本,含笑看着他。

他低下头去。

“你回来可曾告诉家里了?”梅灵问。

“没有,我只是见今年的茶叶不错,特意摘了给你送来,一会儿就走。”路子封道。

梅灵笑了笑又问:“那你觉得这茶水怎样?”

“很不错。”路子封道。

梅灵笑了起来,他将话本展开,又看起书来。路子封在这喝过茶,又小睡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将梅灵看完的话本整理好,又留意了他没有的连载书目,悄悄合上了房门离开了。

入冬之后,贵妃生下的小皇子染了风寒,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皇帝将梅灵叫了去。

天寒地冻,宫内的梅花开的格外妖冶。

路子封听了梅灵被叫入宫中三日未归,便急忙跑入宫中,平日里衣着素来妥帖工整的路家小公子,那衣衫如今系的歪曲扭八,像是刚刚将道袍脱下来,便匆匆披了斗篷一般。

梅灵出了贵妃的小院子,抬头便看到了站在梅花树下焦急等待他出来的路子封。

不知怎的,梅灵悄悄催动了法术,让那被雪压了枝桠的梅花在路子封的头顶怒放了起来。路子封见梅灵还在笑,不禁皱起眉,担忧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赏梅花。”

他长高了一些,走过来的时候还拨开了梅花枝子,这样的身长已经与记忆里的先生一般高大了。

“你有没有事?他们有没有为难你?”路子封四下打量着梅灵。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梅灵问路子封。

路子封微微蹙眉,半晌不语,见梅灵要走,他也跟上去道:“刚刚。”

“你袍子系松了。”梅灵道。

“哪里?”路子封低头看去。

梅灵笑他单纯,转身走上前,替他拍去毛领上的落雪,又重新替他系了胸前的结。也不知是不是今年冬季梅花开的特别好,路子封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梅香。

“我哥哥,可是动手了?”路子封问。

“什么?”梅灵替他拂掉发梢的雪花,笑道。

“是不是我二哥干的?我二哥等不及了,所以对贵妃的孩子下了手。”路子封道。

梅灵看他一脸担忧的样子,便也认真起来道:“这我怎么能知道。”

“那他们找你干什么?”路子封还是不信。

“不过是九王爷在别国住了太久,也需要我教导一番,要去继续做这个太傅罢了。”梅灵笑道。

“可是九王爷都已经三十岁了,哪里会听你的教导,他又不是不识字。”路子封皱眉,“这不是要硬逼着你站队吗。”

梅灵看着路子封,当真是这世道以他路家独大,他竟然敢在皇宫里说出皇帝逼人站队的话。

“你有什么打算?”路子封又追问道。

“喏,眼下我还不打算离京,就这样走一步且看看吧。”梅灵道。

“你为何不愿离开,你在京中也没有什么依靠,不管是站在哪一方,你都不可能全身而退,若是此时你借机还乡,有我路家保着,保你老后无忧是绝无问题的。你明明也没什么抱负,为何不肯走?”路子封急道。

梅灵看着路子封,看着他为自己焦急的模样。

这般将自己放在心上,这般毫不隐藏的关心,梅灵很开心。

可他终不是他的先生。

“你又不说话了。”路子封也消沉下来。

“回去吧。”梅灵道。

春来的时候,酒凌带来了广然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已经确定九王爷就是鬼王。若是鬼王至今不曾与梅灵见过面,肯定是已经苏醒。他觉得鬼王苏醒却不回鬼族太过蹊跷,实在放心不下,便要去九幽核实一下九王爷的命簿。

酒凌将信转给梅灵,眼见梅灵将信烧了,便问广然有什么不能当面说,还非要折腾人间的信差。

梅灵命人将火盆撤了,笑了笑道:“他担忧冥王,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回去,怎好意思当着你我的面说。”

“你就不生气?”酒凌问道。

梅灵的笑意如撤去的火盆,渐渐冷了下来。他也没说话,只是取了新茶出来煮,那是路子封寄来的冬茶,说是今年茶叶长得好,希望梅灵尝一尝,若是有机会,更希望梅灵能去苍山,看一看他种的茶园。

“我看路子封这一世长的很,苍山派现在随便拉一个道士都有一百岁,你打算陪他到什么时候?”酒凌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