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登天录》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破庙 “今天这票买卖干完,上头发派的差使也算是结了,这一百来日,兄弟们个个把脑袋寄在阎王爷的桌案上,陪着许某水里来火里去,挨剑受拳,这份过命交情,许某记下了!”发话之人乃是条粗豪大汉,满面虬髯,黑面碳眉,一蓬赤发根根炸开,颇具几分气势。此刻,他正端着斟满烈酒的海碗,对着下首十来人一番激勉,梁上浮尘随声簌簌而落,连带着旁边温酒祛寒的火堆,也是歪了一歪。

“头领说得哪里话,莫说只这一百来日,就算千日万日,又有谁来皱一下眉头!”

“天塌下来有许大哥顶着,干翻人道那帮杂碎他姥姥,又待怎的?”

“老大英明神武,无往不利,正是我辈楷模,圣道栋梁!”

下首众人一阵乱哄哄的聒噪,随着许姓头领仰头牛饮,顿时,辛辣之味四下弥漫,混着阵阵汗气被火舌一蒸,屋内气氛陡然就活跃了几分。

一个尖嘴猴腮,身材瘦小的汉子摸出匕首,将手中熏肉剔出一块肥瘦相间的,递到许姓头领手里,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问道:“头领,这一回上头急催紧赶,就差在兄弟们屁股上塞个炮仗来撵,这批人道崽子的好血好肉,怕是用处不小。”

许姓头领瞟他一眼,余光瞥见下首众人都竖直了耳朵,这才咳了一声,缓缓说道:“在上头眼里,我也就是比你们大得一圈的爬虫,知晓的不多,据说是新晋的刘护法破关在即,这东西自然是窑子里标致的粉头,多多益善。”说着,他便将“这东西”从腰间的须弥袋里召了出来,在众人眼前掂了两掂。只见一个婴儿头颅大小的圆珠悬于手掌之上,色作紫红,其内有血光隐隐流动,似有若无,甚是妖异,越看越是引人心魄,正是专门用来吸摄提炼生灵血肉精华的法器,名为无漏血珠。

那身材瘦小的汉子盯着无漏血珠里晕染的殷红,只觉口干舌燥,心里痒得似猫抓一般,不禁舔了舔嘴唇,叹道:“真是好东西,若让我得了,进上一境还不跟玩个粉头一样容易。可笑气宗那帮子棒槌,成天捧着看不见闻不着的道力往死里吸摄,简直就是有窑子不逛,偏要在家*,哪里晓得那股子快活滋味。”

旁边立刻有人打趣道:“王猴子,这话若是传到程宗主耳朵里,包管你全家老少都被吸成活躺尸。”此言一出,便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听到这话,那王猴子心里陡然就是一虚,只觉背上一阵毛辣辣的发痒,但见众人脸上的嘲讽神情,又忍不住嘴硬,哂道:“它气宗有程道非,我血宗高手难道只吃干饭不成?莫说宗主亲至,便是手下四大护法随便拎出一位来,他程道非又怎样?能奈我何?”

立刻又有人调笑道:“莫非你是宗主偷偷养下的私生子?一大票神仙似的人物,让你当成骡子使唤?您老好大的面子。”

王猴子脸上一红,正欲跳脚,却被许姓头领打断:“好了,这些招惹祸事的玩笑莫要再开。”他将无漏血珠收回乾坤袋,肃声道:“宗派教义之争,我等蝼蚁如何有胆插嘴?气宗,血宗,总归都是我圣道一份子,不容有侮。有这调笑劲头,不如多收拾几个人道狗崽子,立份大大的功劳。”

众人见头领不喜,立刻便将面上笑容敛去,其中一个胆大圆滑的,还顺着头领的教训,另起了话灶:“说起这功劳,我倒省起一件事来,算上这次的积功,咱头领副香主的位子必然是没得跑,小的先在这里恭喜了。”

听到这句,许姓头领心里一乐,脸上也绷不住,笑骂道:“你小子,操的哪门子闲心。按积功来算,确是够了,至于顶哪里的缺,却还不清楚。”

“怎么忘了这茬?狗日的包小四!狗日的马屁精!”众人心中暗骂,嘴上却是一片祝祷阿谀之词,乱哄哄的又和许姓头领干了一大碗,屋内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

那包小四晓得自家这一记马屁稳准狠,算是犯了众怒,眼珠子转得一转,说道:“头领,这次同来的兄弟,坏了性命的不少,照我圣道规矩,死者所有,生者继承,小的在这里就大胆替众兄弟做一回主,此次分润,咱们分文不取,权当恭贺许副香主升迁之喜,前途无量,大家却说如何?”

众人立刻会意,连忙将胸脯拍得山响,却听许姓头领说道:“这哪里使得,兄弟们九死一生才得来的东西,岂能一股脑便宜了我?你们这是要让人戳我的脊梁骨啊!”顿得一顿,他又说道:“许某好歹混到了副香主,在我圣道勉勉强强也算入了流,若还要与你们这些小的在一个碗里争食,却不嫌寒碜么?这次的东西,权当我从指缝里漏了,你们合计着分润吧。”

“有门儿!”众人心中暗喜,恨不得抱起包小四狠亲一口,但嘴上却是坚辞不受,颇有一往无前之势。

如此一边要送,一边要赏,双方拉锯了几个回合,终是许姓头领以官阶服人,“逼”得众兄弟收了他的分润。一时之间,阿谀马屁之辞又是如潮而起,不过与先前相比,却是多出几分真心。须知这一回随许姓头领出来的,共计有二十人来人,此时却只剩下十一口,折了泰半,这些倒霉鬼名下的道晶灵田,宅院仆役,丹药法器,十成里面倒有六成要落入许姓头领的荷包,余下四成才轮到手下杂鱼来争抢,如今他直接将这大馅饼丢了出来,将众人喂得直打饱嗝,财帛撩动人心,马屁自然也就拍出几许真情。

此地乃是一座破庙,荒废已久,庙内金身腐朽,壁柱斑驳,蛛网尘埃遍布,庙外大雪飞扬,枯林老树,放眼杳无人烟。众人刚得了大笔好处,只觉意兴飞扬,干冷的肉脯与粗劣的酒水塞入嘴中,也觉分外香甜。如此一边大嚼大喝,一边骂咧咧吹牛打屁,随着火堆噼啪之声,穿过窗洞,被呼啸的北风一搅,四下无踪,显得分外孤寂。

正自面酣耳热,兴致方浓,却忽然听得咯嘞嘞一声响,却是远处的破落庙门被人从外推开,寒风卷着大片雪花蜂拥而入,直带起一股透心凉意。荒郊野外,半夜三更,哪有良人?更何况此地乃是别家地界,提着脑袋过来打食,又有哪个不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众人心下一惊,本能就往随身的储物法器摸去,一两件趁手家什握在手中,隐隐已有激发之态。这瞬息之间,已看清来人阵势,却又是浑身一松,手上动作纷纷停顿,只拿冷眼瞧着,脸现狰狞之色。

进来的只有三人,一大两小,大的约莫三十出头,并无修为在身,身着粗布短袄,一张黑脸朴实木讷,此刻正转身去掩庙门,一瞧便是粗使的仆役一流。小的两个只得十来岁年纪,当先那位面目俊俏,衣饰华贵,雪白皮裘裹身,内里锦衣玉带,此刻正拿眼打量屋内一群恶汉,脸上并无畏惧神情,怕是位世家的公子,也见过几分世面。他身后跟着的少年一袭青衣,面目端正,背后还挂着个小小包袱,显是书童小厮一类。两个小娃娃俱是引气境修为,份属修行刚刚入门的菜鸟,在众人眼中自然是蝼蚁中的蝼蚁

“诸位爷台,天冷路滑,乡野荒僻,怕是要叨扰半晚了。”那公子冲着众人团团一抱拳,不卑不亢,甚是得体。

当下就有人冷哼一声,便欲张口赶人,那许姓头领却当先将手一抬,说道:“你等自便,天明之后,各走各路,莫再纠缠。”

“那是自然,如此多谢了。”那公子点点头,一行三人选了处远离火堆的角落坐下,自有那青衣小厮从包袱里取出些干粮清水,分而食之。

众人心里一阵纳闷,一个凡人,两个引气境的小虾米,连蚊子腿都算不得,就算把骨髓敲碎了一口口的吸,又能榨出几钱油来?莫非头领被这破庙里的菩萨附了身,真生出几分慈悲心肠来?

许姓头领见众人神情诧异,只做不知,招呼继续吃喝,莫被生人扰了雅兴,心中却在冷笑,若是只有手下这帮饭桶在此,还真就放跑了眼前这尾大鱼。一个凡人,两个引气境,确实不假,可那公子腰间别的玉带,挂的玉佩,可是实实在在让人眼热的好东西,这两件法器宝光内敛,道韵深藏,不是七品就是八品,若不是自家眼利,还真就当成凡俗的破铜烂铁给漏了过去。

想到这里,许姓头领忍不住一阵唏嘘,自家六岁投身圣道修行,一路尸山血海,打生打死,忽忽两百年,一路从第一境引气修到融灵、通魂,再到明窍、周天,直至第六境还丹,手上仅有的两件法器是什么货色?一件四品的飞鱼刃,一件五品的墨龙甲,别看名字起得威风,还是攻守兼资,配上这一身神通境界,简直就是十足十的垃圾玩意儿。直到这回出来之前,上头考其积功,赐下一枚六品的无漏血珠,才让他这未来的副香主有了两分身家底气,连做梦都能笑醒过来。

再回过头看看这人道的小崽子,当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区区引气境修为,拈不上筷子的小角色,身上的法器居然比他压手十倍百倍,这无异于黄毛小儿手捧黄金招摇过市,若不是家中势大,无人敢惹,早该被活剐了百回千回。好在此处乃人道地界,就算他老子是力尊者田铿,他爷爷是剑王博东升,老子今晚打杀了这小贼,明早拍拍屁股躲回圣道,窝他个十年八年不出头,他人道杂碎再厉害,难道还似神仙一般能掐会算,晓得是我做的不成?只是此事必瞒不了手下这帮儿郎,该当怎生处置他们才好?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动手 那许姓头领正自思前想后,要寻摸个不留后患的便宜法子,忽听得那公子出声叹道:“爹爹,这一路行来,当真辛苦,怕是明日就该到了罢?”

爹爹?力尊者田铿?所谓做贼心虚,许姓头领顿时就是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竖得老高,张手便摸上了腰间的须弥袋,却见答话的竟是那随行的仆役:“最晚晌午可到。”他老脸微红,心中好生羞惭,直叹被那好东西迷了心窍,黑虎碳猫傻傻分不清了。力尊者田铿,那是何等惊世的人物,岂能夜宿破庙,如此扮相,还养个十多岁才第一境引气的窝囊儿子?他顿得一顿,却还是放心不下,又拿自家那双利眼细细在仆役身上转了几转,当真一丝异常也无,确是凡得不能再凡的凡人。

他有这般羊肠心思,其余人等却无此等眼光见识,听得那贵公子唤仆役做爹,顿觉好笑,那名叫王猴子的手下先前受了众人一顿奚落,此时心中还有些不畅,见来了出气筒,立刻便仗着几分酒劲调笑道:“他是你爹?那背包袱的小厮不会是你兄弟罢?”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嬉笑,十来双眼睛在三人之间转来转去,饶有兴致。只见那公子立刻就着了恼,跳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抽着眉毛瞥了小厮一眼,恨恨道:“谁跟他是兄弟!”此等情状,哪还有先前半分的从容淡定。

那小厮却是无奈一叹,劝道:“少爷,莫听那些闲人掰扯,他们就是想白看笑话,尊卑有别,他们又哪有瞧不出的。”

那公子又转头瞪了小厮一眼,这才勉强作罢,蹲下身子,埋头拿根破桌腿对地一通乱画,显是心中气不甚平。

众人见这架势,心中便有猜测,想来王猴子一句无心玩笑怕是戳中了那公子的心病,立刻就跟着起哄道:“怎么不是兄弟?那眉眼,那脸廓,明明就是一个模子印的,好生相像。”

“放屁!放你们的狗臭屁!”那公子忍耐不住,就地弹起,一把将手中桌腿掷向最先撩拨的王猴子,虎虎生风,迅捷异常,竟是使上了十二分的力气。

众人不料那公子暴起动手,未及拦截,加之王猴子本身也就是个第二境融灵的跟班角色,神通境界极其差劲,失了防备之下,竟被一击命中,鼻血横飞。他直气得哇哇大叫,也顾不得擦拭满脸血迹,招出一根锥状法器便隔空打了过去,带起一蓬黑风,隐有鬼哭之声,乱人心神。

黑风才窜出丈余,便见一条人影闪出,屈指一弹,只听叮的一声轻响,那锥状法器应声抛出一道弧线,倒飞回王猴子手中。王猴子定睛一看,见阻拦之人竟是马屁功夫狠压了自己一头的包小四,心中更怒,将鼻血一抹,更贱狰狞,大骂道:“你这吃里扒外的反骨货,还想先与我做过一场不成?”

包小四手底下自然不惧,但他也算是个持重之人,眼见那公子出手伤人,毫无顾忌,怕是有些根脚来历,生怕事情闹将起来,拖了众人下水,得不偿失,便不回嘴,只是好言道:“王兄弟,我拦你这一遭,是我的不是,但头领在此,你要找回场子,也该先领了号令,再去厮杀不迟。”

听得这话,众人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妒忌,同样的人生父母养,喝酒吃肉也不弱了他,人家哄起头领来,怎的就如此羚羊挂角,雁过无痕?

王猴子顿时一窒,拿眼去瞟头领,果见其沉吟不语,眉头微皱,似有不豫之色,忙吼道:“谁要你这厮硬充好人,头领义薄云天,自会替我做主。”语气虽还凶神恶煞,但话头却是软了下来。

许姓头领心中已有算计,当即站起,拍了拍王猴子的肩膀,示意其稍安勿躁,然后对那公子说道:“少年人,我家兄弟调笑与你,确是嘴巴欠了些,但你二话不说便暴起伤人,仍是做得过了。梁子既已结下,道理是非论得头疼,对错好坏也辩得无趣,你二人这就公平做过一场,生死勿论,你可有胆?”他这番说辞一出,王猴子自然就成了炮灰,要以身去试那两件高阶法器的威力,恐是凶多吉少。

“难不成还怕了你们!”那公子立刻就上前两步,双手后背,鼻孔对人,颇有几分狷狂之势。那青衣小厮却立刻就跟将上来,牵着他的衣袖,一句“少爷”才刚刚出口,便被那公子跳脚打断:“走开走开,既不是兄弟,爪子伸那么长作甚!”此言一出,先前气势顿时化为乌有,还惹得众人一阵嬉笑,连生死决斗的肃杀之气也冲淡不少。

那小厮只得苦着脸退了回去,本想再叫声“老爷”,却见那仆役打扮之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盘膝入定一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缩在旁边坐了。

那王猴子听得生死勿论四字,顿时心花怒放,还道头领体恤,让自己便宜行事,随意出手,当即便大喇喇跳将出来,高喝一声:“小贼受死!”手中那锥形法器裹着黑风在半空中滴溜溜打了几个圈,玩出个花活,这才朝那公子飞去。他满以为这一锥必是手到擒来,故而未取要害,只是对准大腿,打算先穿一对透明窟窿,然后再慢慢炮制,非要听那小贼凄惨求饶,才算一雪前耻。

哪曾想,飞锥还未进到那公子三尺以内,便有绿光一闪,一条细藤从其腰间窜出,连卷带拗,将飞锥折为两截,直如三岁小儿手掰秸秆,不费吹灰之力。众人当即就是一愣,心中惊愕还未泛起,陡然又见一阵金光闪烁,眼睛顿时就是一花,待得定睛再瞧,却见王猴子身上已然多了十七八个血窟窿,瘦小身躯仰面而到,溅起一地尘埃,再观其面容,竟还带着几分得意神情,可见刚才那两下兔起鹘落,实是迅捷非常。

众人心头大骇,哗啦啦退到门边,看向那公子的眼光之中,哪还有半分的轻视无聊,心头只是庆幸,自家未如那王猴子一般做一只出头傻鸟,否则对上那藤子和金光,必定死个通透。

只有许姓头领一人还立在原地,手下众人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他却是看得真切。绿藤乃是那公子的碧玉腰带幻化而出,应是件守御的木系法器,专事摄拿对头的家伙,生生不息,柔韧非常,最是缠人。而金光则是那公子腰间玉佩发出,一看便是金属性的连击法器,速度迅捷,锋锐非常,出其不意之下,甚为好用。这两件法器属性只是平常,所韵神通也不见得高明,但实在品阶太高,威力端的惊人。亏得那小贼只得引气境修为,撑死了只能激发二三成的威力,若是换个同为还丹境的修者在此,自家恐怕早就脚底抹油,逃到爪哇国去了。

观那公子出手,许姓头领心中终是有了底气,估摸着应该做得过这一场,大不了就是多填两条人命,有何惜哉。他走到死去的王猴子身前,装模作样叹息一番,沉声道:“少年人,你这手段也太快太狠了些,小小年纪,杀人如割草一般,怎的如此歹毒?”众人见头领发话,胆子便大了几分,又围拢过来,只是慑于刚才那一战的威势,并无人敢出口帮腔,摇旗呐喊。

“就是你说的生死勿论,他脓包经不住打,却来怪我?”那公子一脸无谓,大有杀了就是杀了,能奈我何的意味。

许姓头领哈哈一笑,说道:“生死勿论,那也使得,把杀人的凶物留下,你们这就滚罢!”

那公子拍了拍腰间,冷哂道:“当真好笑,谁有胆子,自来取去便是。”

那小厮也跑上来帮腔道:“你这人好没口齿,说了生死勿论,现在又来贪图我家少爷的东西,你这头领不当也罢。”却惹得那公子一阵白眼,极是厌烦。

许姓头领老脸一热,不再多言理论,只对手下众人喊道:“兄弟们并肩子上,对这等恶徒,莫讲规矩便是。”言罢一把将无漏血珠召出,幻化一道猩红血河,从中飞出十来只巴掌大小的麻点黑蚊,举着狰狞口器,一窝蜂朝那公子嗡嗡而去,情状甚是可怖。无漏血珠乃是他圣道特制法器,在人道地界一拿出来,便算漏了跟脚,这自然是做了杀人灭口,斩草除根的打算。

一众人等见头领当先动手,自然不敢落后,纷纷召出法器,各显神通,随着那群黑蚊攻来,虽说都是些二三品的大路货色,但乌泱泱一大片,以壮声威,锦上添花,却是足够了。

那公子喊了一声:“来得好!”正待动作,却见那小厮一步便挡在自家身前,只留给他一个顶着青布小帽的后脑勺,口中兀自还在大呼小叫:“少爷当心!少爷快退!”

他顿时心中气极,乱骂道:“你这捡来的野种,怎地不死远些!”抬腿一蹬,竟是将那小厮踢向了攻来的黑蚊。

那小厮哪料得如此变故,一个趔趄便栽到了蚊群之前,眼见便要不幸,身上却忽的冒出一个碧绿光罩,将他全身护得严实,与蚊群一碰,只听沙沙作响,黑蚊便被黏在了罩子上,动弹不得,随即一变黑烟,一化绿尘,双双消散不见,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许姓头领见状一愣,心中大叹,怎的连个小厮跟班也有如此厉害的法器随身?莫非真是野种私生子不成?但随即又是一喜,宝贝多又不压身,这票买卖做得值当。

蚊群虽去,可后头那片低阶的法器神通还在,虽说威能不大,想要剁烂一个引气境的菜鸟小修,却是再容易不过。那小厮只见满目俱是各色光华汹涌而来,直刮得面皮生疼,顿时心中一空,大叫吾命休矣。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拷问 就在此时,异变又生,众人只觉一道银光自眼角边一闪即逝,破庙内便再无半点斗法痕迹,一众法器神通尽皆消失无踪,若不是那小厮心有余悸的瘫坐在地,满头冷汗,众人真就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动手之前。正自惊疑,却见那一直默坐角落,被人视作隐形的仆役慢慢站起,身后一只银色大手从虚无中伸出,抓着一把乱七八糟的低阶法器,正是众人所有。

那只银色大手可谓庞然大物,仅小指就需两人合抱,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琉璃净透,肌理掌纹俱都清晰无比,直如血肉之躯一般,令人叹为观止。此刻,那大手正自握紧,只听嘎吱吱一通响,手中法器尽皆化为粉末,簌簌而下。立时便有几个道行低微的口喷鲜血,委顿在地,乃是法器被毁,心神牵系之下受了损伤的缘故。

这是什么境界?什么神通?众人心头惧意大起,正待一哄而散,跑得几个是几个,却发觉周遭空气直如精钢硬岩一般,竟将自家嵌在其中,莫说跑路,就是小指头都弯不得一下,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仆役打扮的高手慢慢走近,脚步沙沙轻响,踩在众人心头却如擂鼓一般,连腔子都要锤破了。

走到近前,那高手从许姓头领手里拿过无漏血珠,打量几眼,便轻皱眉头陷入长考,竟对眼前人等不闻不问无甚在意。众人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却迟迟不见屠刀落下,心中便存了一份侥幸心思,生怕扰了那高手的思绪,个个紧咬牙关,屏气噤声,每一息都过得煎熬无比,战战兢兢之下,连外穿御寒的棉袄都被冷汗浸得湿了。

“爹爹,这帮杀才没一个好东西,成儿这便了结了他们!”却是那公子等得不耐,出言搅扰。

那高手闻言回神,回头瞧了儿子一眼,在这目光之下,那公子便是全身一窒,心知刚才那一脚蹬出,已是惹得父亲不喜,便牢牢闭上了嘴巴,不再插言。

那高手将无漏血珠抛给小厮接住,这才打量了一眼面前众人,淡淡说道:“你饿鬼道中人来了我人道,也要讲规矩,既是生死勿论,便不该反悔。”

许姓头领一愣,未曾想过还有道理好讲,心中活命的指望又多了一丝,忙低眉顺眼道:“晚辈受教了,受教了。所幸未曾伤得公子,不然就是好大罪过,我等烂命就算死上百回,也是赔不起的。”

那高手点点头,让那银色大手随便捞起一人,问道:“所为何事?人头几许?”

被捞起之人正是包小四,他见这高手似非凶煞之人,当可忽悠,心中念头一转,便道:“好叫英雄得知,我等受了宗主指点,前来此地寻访高人,已有些时候,今日……”话未说完,只听嘭的一声轻响,包小四整个人便化为一蓬暗红粉末,从正自收紧的大手指缝中洒落而出。

众人顿时就是一抖,汗毛炸起,纷纷大叫出声,不是文绉绉的说道理么?怎的……怎的捏死了?

银色大手又随便捞起一人,那高手还是淡淡语气,同样话语:“所为何事?人头几许?”

那人立刻涕泪交流,颤颤道:“小的……小的实在不知,英雄恕罪……恕罪。”

“又是嘭的一声轻响,暗红粉末悠悠洒落,散到火堆之上,发出一股独有的焦糊气味,令众人闻之欲呕。

当下便有人失了理智,大声哭叫道:“英雄饶命,英雄饶命!我还有一家老小等着吃喝,我死不得,死不得啊!”

那大手循声而至,抄起来就是一捏,粉末又多出一堆,场中立时一寂,只余牙关战战之声,此起彼伏。

那高手依旧平淡,又选了一人捞起,正待再问,却闻得一股恶臭,却是那人吓得狠了,屎尿齐流,裤裆湿了一片。他眉头轻皱,将这腌臜家伙随手捏了,正待再捞,却听那许姓头领抖抖索索道:“前辈,若是讲了,可留得我等……我等贱命?”

“你自讲来,勿论其他。”那高手隐去银色大手,只拿眼看着许姓头领,平淡之极的两道目光,竟让人浑身发毛。

许姓头领不敢讨价还价,正要竹筒倒豆子,搂个干净,却听庙外传来一把冷峻男声:“许红毛,你大胆!泄露我圣道隐秘,你可知后果?”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花,便多了一个白衣男子,身量瘦高,脸皮焦黄,眉眼轮廓如刀削一般,阴鸷冷漠,好似将庙外的厉风寒雪也带了进来。

一听那白衣男子的声音,许红毛顿时心中大喜,保住小命的指望又多了几分,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只大喊道:“刘护法救命,小的愿领那勾舌之刑!”话音未落,只觉身上一松,已能自由活动,知道是那刘护法暗使神通,解了自家束缚,连忙领着手下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凑上去行礼谢恩。

那刘护法眼尾也懒得扫他们一下,只是问道:“东西呢?还不呈上来?”

许红毛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护法息怒,护法息怒,对头爪子实在太硬,兄弟们拼死力战,已折了好些人命,东西……东西也被夺了去。”

那刘护法顿时大怒,森然道:“你若有命回去,勾舌、断手、胼足,三刑并领!手下诸人废去修为,发配为奴!”

众人只得谢恩,苦着脸缩到一边角落,默不作声,心中却在琢磨,怎的才能找个通天的门路,将自家从这无妄祸事里摘出去。

那刘护法看了看手握无漏血珠的小厮,又看了看对面的人道高手,冷笑道:“我圣道儿郎,随我打杀,百死无悔,却容不得外道之人动他分毫,今日先取了你等性命,明日有暇,必将杀上家门,屠尽满门鸡犬。”

那人道高手不为所动,还是那淡淡声音:“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那刘护法却道:“莫要心急,过得一时三刻,你死之前,自会相告。”言罢召出一枚棺状法器,棺盖掀开,一蓬黑云飘出,却是百余只脸盆大小的黑色蜘蛛联结而现,兜头便往那人道高手罩下。一时之间,众人面前尽是硬毛遍布的细长拐腿与嶙峋复眼,似要将你心头血肉剜将出来,瞧个清楚明白,直让人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那人道高手召出银色大手,草草拍打,每一掌下去,必中黑蛛两三只,竟是扫出一个十余丈的干净圈子,将两个少年护在其中,意态甚是悠闲。

那刘护法见奈何不得,嗡的一声,背后展开一对蝙蝠骨翅,那骨翅两丈长短,色做惨白,嶙峋细骨上磷光隐隐,好生诡异,只轻轻一颤,便带得他虚影一闪,瞬间出现在那人道高手身后一尺处,当真迅捷无伦。他见对方全无反应,心中冷笑,手掌裹着一团黑气,朝其后脑拍去。

才将将抬手,那刘护法便猛觉一阵恶风倒灌口鼻,刮得他眼冒金星,竟似要将面皮都割去一层。他心道不好,忙下意识颤动骨翅,人影闪出,在空中连连跌出几个跟头,直转得七晕八素,才险险躲过这凭空一击。他不敢造次,忙催动骨翅闪进蛛群之中,隐去身形,这才心有余悸地看去,只见那人道高手身后又是显现一只银色大手,与拍打蛛群那只一般模样大小,只余左右之分,合起来竟是一对。

一击未中,那人道高手也稍感意外,轻咦了一声,不再纠缠,两只大手合在一处,直如拍蚊子一般,啪啪几声大响,便将蛛群统统化为黑烟,散去了账。那刘护法再也藏不住身形,骨翅一颤,便要逃出门去,可那对大手当真邪乎,竟似穿梭虚空一般,闪现在他去路之上,一手拦截,一手轻捞,给揪了个正着,提到那人道高手面前。

眼见宗中大援被人三两下拾掇干净,旁边众人一时竟忘了害怕,嘴巴大大张着,仿佛含着个看不见的鸡蛋。刘护法是谁?那可是造化境巅峰,一只脚迈进神游境的高人,宗主座下四大护法之一,在我圣道打个喷嚏,满城伤风的厉害角色,如今怎的像只瘟鸡?说打就打,说抓就抓。莫非,老子正做那春秋大梦不成?当下还真有人运起几分神通,对着大腿狠掐一把,却痛得眼角直跳。

“来者何人?”那人道高手淡淡发问,惜字如金。

刘护法连番挣扎,却被那大手越握越紧,五脏六腑好似堆到了嗓子眼里,就要喷将出来。他心知无法逃脱,强忍痛楚,叫道:“要杀便杀!哪来这许多废话。”

话音才落,另只大手便移了过来,提起他背后骨翅便是一扯,随着一声惨嚎,那骨翅脱体而出,带着血肉碎骨被随手扔在一边,化为方寸大小,却是一件难得的高阶飞遁法器。

“来者何人?”那人道高手面无表情,不急不躁。

“你……你……你……”刘护法乃是饿鬼道出了名的俊彦,何曾受过这般苦楚,剧痛攻心之下,眼前一阵阵发黑,你了半天,还是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年轻人太过顺遂,也算不得好事。”那大手又移了过来,这次提起的,却是刘护法的右臂,一扯之下,立时骨肉分家,献血淋漓,令人不忍直视。

刘护法惨嚎更甚,嚎得两声,嗓子已是哑了,却终于张口道:“我乃……我乃圣道血宗刑堂护法,刘楚舟。”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田铿 那人道高手终是显出一丝诧异,问道:“刑堂护法?不是姓张么?”

“张护法寿元殆尽,已于……上月仙去了。”刘楚舟伤处鲜血汩汩而出,已将他染成了赤红模样,若不是境界高深,修为有成,恐怕早已成了人干。

那人道高手微微点头,说道:“你骨龄不过两甲子,便修到造化境巅峰,确有这份资格。”言罢将刘楚舟的断臂随手甩得两甩,便听哗啦啦一阵响,大堆丹药、法器、道晶之属摞得比人还高,宝气冲天,耀眼生花,直将周围众人看得傻了,忘乎所以之下,竟还传来两声馋涎入喉的贪婪之声。原来,那断臂手腕之上套着个金镯,乃是一件储物法器。

见此情状,刘楚舟心下大惊,竟是连身上疼痛都忘得一干二净,大叫道:“你……你怎的……这不可能!”须知在这方世界,储物法器与其它法器有着极大不同,因其内里别有洞天,可探可识,便有前代智慧之辈琢磨出内附密纹的法子,用自身气息涂画内壁,形成隐秘图案,日日不辍,使其渐渐深入法器所韵道力之内,形成“密锁”,非自身不能开启。外人若想盗取其间物品,一来气息不同,二来图案不明,随意探入,两相冲突之下,轻则受法器道力反噬,落下内伤,重则法器爆裂,落得个器毁人亡的凄惨结局。传下这道法门之人,当真称得上功德无量,自此往后,那杀人夺宝之事再也难见,不知救下多少无辜性命。

刘楚舟这件金镯法器品级不低,乃是件六品,加之内里那大堆的东西俱是不凡,所韵道力极为惊人,若真是一个不慎,爆将开来,自己这条小命当场就要交代,便是宗主亲至,估摸着也得回家躺上几天。可那人道高手倒好,随手两下,竟将自家的家底撂了个底朝天,神仙?妖怪?还是他娘的在变戏法?

那人道高手并不理会与他,朝那堆宝贝扫了一眼,便有十多个紫红圆珠施施然升起,悬停在他面前。那小厮手中的无漏血珠也飞了过来,往其间一晃,便再也分辨不出,俱都一模一样。

“好大的手笔。”那人道高手轻哼一声,面前的无漏血珠纷纷碎裂,落了一地,其间那殷红血光却凝而不散,四处飘荡之下,十几团相互碰撞,渐渐合在一处,向内收缩,化为常人拳头大小,色泽比之先前暗沉不少,血腥气息亦是大作。地上碎片随即纷纷飞起,将血光裹住,只见一道紫黑色光华闪过,一枚崭新的无漏血珠便悬在空中,其内一道血河旋转不休,带得周遭空气呜呜作响,鬼哭狼嚎,竟成就了一件七品的法器。

刘楚舟哪还有丁点儿的顽抗心思,微颤道:“你……你怎的什么都会?你……前辈究竟是谁?”他家宗主升品无漏血珠时,他也曾在旁护法,所见所感,却绝无这等轻描淡写的气势,直如小儿过家家玩泥巴一般。此时他心中已然透亮,应是遇上了极为了不得的高人。

那人道高手将血珠重新抛回小厮手里,并不答他,只道:“此等天赋,不应毁于我手,你既得了教训,这便去罢,莫再留在人道搅扰。”言罢竟直接隐去了银色大手,放他落地。

刘楚舟一时愣在当场,这便完了?适才打得这番热闹,却是何苦来哉?他运功止了血流之势,在那宝贝堆里拣了一套洁净衣衫换上,体内道力流转之下,伤口便自缓缓收拢,至于那断臂,回去花功夫寻些珍贵灵药,好生将养,自会再生。

草草收拾一番,刘楚舟并未再瞧那堆宝贝半眼,倒是看着那小厮手中的无漏血珠,心里一阵抽搐。这法器虽为他圣道血宗特有,但自六阶往上,拢共也聚不齐五十之数,加之其噬人血肉,凝炼精华的神通手段与宗门所修功法甚为相合,实是宗里根基所在,容不得轻忽疏漏,如今他一趟就陷了十好几个在外头,真可谓伤筋动骨,元气大失,回了宗里,一顿重重责罚肯定是免不了的。更何况,那小厮手中的七品还吃得滚肚溜圆,脑满肠肥,那可是手下儿郎在人家的地头打生打死,折了几十条性命,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殊为不易。本想今夜收齐了珠子,回头便吞个干干净净,自家叩关进阶,更上层楼,由造化境踏至神游境,也就多出了三分把握。哪曾想,堪堪收到最后一枚,眼见大功告成,便被这不知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高手三招两式拿在手里,扯得支离破碎,直如任人宰割的鸡鸭,哪还有半分刑堂护法的风采威严?

想到这里,刘楚舟愈发觉得气恼,心中骄气升腾,竟是不顾双方实力悬殊,张口便道:“今日一战,刘某心服口服。还望赐下名讳,刘某必当铭记于心,以为砥砺,山高水长,定有来日!”

那人道高手已重新坐下入定,听得此言,也无任何动作,只道:“你想报仇?”

刘楚舟心中莫名便是一阵慌张,但他也是大有身份的人物,话已至此,不好偃旗息鼓,硬着头皮说道:“似阁下这等人物,岂是藏头露尾之辈。”

“逢田莫入。”那人道高手淡淡说出这四字,便再无声息。

刘楚舟脸色一变,心中顿时冰凉,欠身说道:“竟是力尊者当面,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报仇之语,止增笑耳!”

原来,这长相普通,仆役打扮的高手,竟被那许红毛一语成谶,真真就是人道两大擎天巨擘之一,长生境巅峰的大能,力尊者田铿。至于逢田莫入这四字,则源于饿鬼道气、血二宗口口相传的一首打油诗,念出来便是:“逢田莫入,见石绕路,遇水回头,望风闭户。”

此诗粗陋非常,直如稚龄小儿随口嬉笑之作,却在饿鬼道流传极广,被修者奉为金科玉律,不敢稍忘。诗分四句,分指四人,这田字自然就是力尊者田铿,以金刚琉璃法相之神通手段屹立当世,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风头甚劲。第二句的山字,则是修罗道虚空山陈氏族长,空真人陈见石,此人天赋神授,一手空间神通最是奇诡莫测,令人防不胜防。第三句的水字,乃是一位女妖,百年前以通天手段降服万妖,成就畜生道妖王伟业,名为水红楼。最后的风字,所指则是地狱道的道主,幽冥真君段风,其人甚为神秘,极少出手,直至二十年前与力尊者田铿大战三日,不分胜负,此打油诗才得以补全。

饿鬼道气、血二宗的修炼功法虽有理念之争,却又殊途同归。俱是以吞噬吸摄为基,须从他人身上求得修行的进展,故而两宗儿郎时常秘密潜入其它各道,打杀修者以自肥,俗称为打食。既是打食,情报刺探自要做得缜密,若是点子根脚过硬,连自家宗主也罩之不住,那打的就不是食了,而是自家小命。久而久之,这首打油诗便应运而生,成为饿鬼道中人出门打食第一准则,凡此四人弟子亲族之类,尽皆回避,切莫妄打心思。实是这四人道行太过高深,俱为长生境巅峰的修为,在修行九境中已抵尽头,无可匹敌,便是两宗宗主亲自出手,也只能落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十五年前,修罗道陈氏家族两名长房弟子为气宗一名香主所杀,这香主也知道不妙,早早便溜回了饿鬼道,躲在宗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满以为戒备森严,必然无事,谁知却被人无声无息摘了首级,高悬于门楼之上。一时之间,饿鬼道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就连两宗宗主都是闭户不出。除了那精擅空间神通的陈见石,又有谁能视气宗根本重地如自家菜园子一般,说来就来,说走便走?

而那畜生道妖王水红楼则更为生猛,只是一名近侍被害,这大妖便气势汹汹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大打出手,拼得一身伤势,在两宗宗主联手围攻之下,硬生生杀了两名护法,五个香主,其余儿郎无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直至所有参与其事者自裁谢罪,并附赔一笔天价道晶,才好容易打发这煞星离开。

至于力尊者田铿,倒未曾与两宗结下梁子,不过此人极好比斗,几乎所有踏入长生境的大能都曾与他落过场子,两宗宗主自不例外,公平较量之下,对力尊者的神通手段亦是叹服非常,推崇备至。

也是合该那许红毛倒霉,总觉得力尊者偌大威名,定是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耀眼生光,远在百里开外,就该嗅出他老人家身上的神仙气来。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一个长生境巅峰的强悍老子,真真就养出了废柴一般的儿子,十多岁的年纪,功法指点,丹药灵地,啥都不缺,不说通魂,融灵总不难,居然只是个引气,可谓奇葩。

刘楚舟既知对方身份,当下也不敢再耽搁,恭恭敬敬道了句:“晚辈这便告辞。”后退几步,转身便要离去。

堪堪走到门边,却听田铿不紧不慢说道:“你饿鬼道功法虽以吞噬外力精进,但进阶破关之时,还是往己身去求为好。人身乃一小天地,圆满自足,所缺者,清心明目而已。”

刘楚舟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若说话之人只是普通修者,他自然丝毫不会放在心上,恐怕还要反嘲一句好为人师,不知所谓,先打杀了再说。可偏偏做此评者,乃此界巅峰的三四人之一,虽只言片语,却内蕴大道,绝非无的放矢。沉吟之下,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与自家修行经历,所见所闻相互映证起来。为何屡次叩关之时,总觉内心一丝虚陷,不得圆满?为何宗主步入长生极速,其后却不得寸进?为何那气宗的程道非十几年前便不再修行,而是隐居深山,参禅悟道?难道我圣道功法,真有外人不知的缺憾存在?难道临到头来,真要向己身去求?

想到这里,刘楚舟已是冷汗涔涔而下,忙转过身来,诚心诚意施了一礼,正声道:“他日有成,必不忘尊者指点之恩,晚辈在此谢过。”言罢身形一闪,飘然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矛盾 眼见护法远扬,撇下自己这一干人等,许红毛顿时着慌,忙领着众人连滚带爬跪倒在田铿跟前,一口一个尊者饶命,磕头如捣蒜,乱哄哄哭成一片。

田铿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自去。众人立时大喜,没口子的千恩万谢,屁股撅得老高,急吼吼退了出去。才过得几息,便闻远处风雪中隐隐传来几声极为短促的惨嚎,随后便归于寂静。他微微摇头,轻叹道:“终究心胸狭隘了些,将来成就怕是有限。”

那公子也道:“这刘楚舟当真歹毒,输给爹爹又不是什么丑事,灭口作甚?”

田铿并不答他,只道:“成儿,你先前出那一脚,却是做得错了。”

那公子早料到父亲要来翻他旧账,忙道:“成儿知错了,以后必不再犯。爹爹,这眼看便要天光,我打算去周遭转转,辨一辨道路,您看可好?”言罢也不管父亲同意与否,哧溜钻出门去,逃之夭夭。

这公子名为田成,乃是田铿唯一亲子,其名虽取了个成字,修行起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成的,几分聪明心思都扑进那花花世界之中,整日只知飞鹰斗狗,吃喝玩乐,忽忽十二载,竟然只得引气境修为,真可谓糊不上墙的一团烂泥。田铿一来醉心修行,无甚时间精力管他,二来自家三百余岁才得这一子,真要严加束缚,也不太下得去手,便由得这孩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优哉游哉混日子。若是年龄实在大了,还不成器,便只能舍了力尊者这张面皮,多多求些增进修为的丹药灵物回来,硬提境界拉倒。

田成身上有高阶法器护身,就算碰上刘楚舟那等高手,也能撑上几息,田铿便由得他乱跑去了。他将那小厮召到跟前,温言道:“成儿胡闹惯了,你莫放在心上。”

那小厮苦笑道:“小的理会得,更何况老爷就在一旁看着,我哪里掉得了一根汗毛去。”

田铿点点头,又道:“你和成儿一般,身上都有两件护身的法器,适才遇险,为何只用出一件?”

那小厮面皮一热,说道:“当时心里着慌,体内道力便使得猛了,想用第二件时,却是回不了力,只得干瞪眼。”

田铿轻叹道:“以你资质心性,引气境早该破关,却是成儿拖累了你。”

那小厮立刻摇头道:“老爷无需挂心,少爷若是一辈子引气境,我陪他便是。”言罢忽觉所言不甚吉祥,又道:“若是少爷能得长生,小的自也跟着沾光。”

田铿笑道:“长生,这世上真有长生之人么?”话里带着几分萧索意味,竟是一点笑意也无。

这话小厮却是不懂,心道:“修到长生境不就长生了么?老爷怎的有此莫名感慨?”他哪里晓得,一旦踏入长生境,便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天道至高至大,自不允生灵与其相悖,每甲子均有灾劫降下,且一次比一次凶猛厉害,待得修行进无可进,到了那九境尽头,却又该如何抵挡?

沉默片刻,田铿伸手将那件骨翅法器召了过来,说道:“这件飞遁法器和那无漏血珠你且收着,算是成儿向你赔个不是。”

那小厮慌忙摆手,连道使不得,田铿只是不允,执意要送了给他。最后他只得跪下说道:“少爷已是对小的不喜,如今小的又多了两件法器,怕是更惹他厌烦,求老爷收回成命。”

原来,这小厮乃是田铿几年前从狼群口中救下的孤儿,见其聪明伶俐,面相清秀,一时起了几分爱材心思,便将其带回府中,随在公子田成身边,做个书童,取名田砚。田府人丁一向不旺,偌大府院,便只得这两个孩童,加之俱是天真烂漫爱玩闹的年龄,自是很快便滚作一堆,好得不分彼此。田铿眼见独子有伴玩耍,分外快活,心怀亦是大慰,便照着田成的月例多算一份,发予田砚,其日常用度,修行供给也往田成看齐,只望两个娃娃相互有个比较,努力修行,一同上进。

这些东西在田铿眼里,自是连根汗毛都算不上,给便给了,只当图个舒心,可在旁人看来,却是天大的眷顾,眼红者不在少数,时候一长,便有流言传出,说这田砚本就是家主偷养在外的私生子,如今随手扯个由头接了回来,再过几年,便要认祖归宗了。此等话语,自有有心之人趁着田铿远行之时传入少爷耳中,田成闻之,当即大怒,加之年纪渐长,有了些尊卑观念,打心眼里也不愿这不知根底的野小子与自家一般平齐,当即便领了家奴,拎过田砚一通好打,赶出门去了事。亏得田铿临时回转,将此事遇个正着,一通盘问之下,造谣小人自是无所遁形,田铿二话不说,只一个个用大手捞起,捏成粉末。众人见此情形,噤若寒蝉,再不敢谈论此事。但田成心结已成,眼见这“野种”成日在身周晃荡,活蹦乱跳,简直比吞了苍蝇还要糟心,隔三差五便寻些由头一通打骂,以解心头恶气。田铿忙于修行,哪有多余心思管这鸡毛蒜皮之事,说得几回,便即淡忘,任由两小之间裂痕愈深。

那田砚也是懂事,晓得田家于己恩同再造,便是将身上那几斤骨头研磨成粉,熬汤来喝,也难报其万一,田成日日里挑刺为难,他却愈发隐忍低调,只要少爷发话,任它上天摘月还是入地装死,他只管埋头照做,做之不成,也就是一通打骂,权当稍稍报了些恩情。甚至就连修行大事,他也为了少爷心里舒服,一直停留在引气境中,三年未有寸进,二人一同奇葩便好。

田铿听得田砚如此分说,也是不好坚持,改口道:“那便一人一件,你先挑罢。”

田砚又是推辞,却终不得田铿允许,只得将那无漏血珠拿了。他想这珠子血腥气颇重,使出的神通亦是恶形恶状,少爷定然不喜。而那骨翅卖相虽不佳,但遁速却极快,不仅在争斗保命上有奇效,平日里恶作剧起来也是个颇为不错的玩物,算是投了少爷的喜好。

田铿见这孩子老成,不禁叹道:“这几年,确是委屈你了,成儿所为,我是知道的。”

田砚鼻子一酸,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老爷此言却是折煞我了,小的这条命早为田家所有,能活多久,便伺候少爷多久,绝不敢有别样心思!”

田铿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说道:“你这般想法,是成儿的福气,待他再大些,自然就明白事理了。”

田砚又向老爷行了一礼,正要退去一边休息,却听田铿问道:“今晚之事,你觉得如何?”

田砚忙道:“幸亏老爷在此,若只得少爷与我两人,怕是凶多吉少。”他抬起头,见田铿那两道淡然的目光正自看来,仿佛将他全身上下都刷了个通透,心中莫名就是一虚,改口道:“那饿鬼道一干人等,个个手染血腥,自私狠毒,就算统统杀了,亦不为过。”

田铿点点头,说道:“修行之外无大事,此乃吾之道。”

田砚躬身道:“多谢老爷教诲,却是小的想错了。”

田铿却道:“你没有错,吾之道非汝之道,言你所想,践你所言,即为汝之道,若他日你修行有成,亲手杀了那刘楚舟便是,也不必假手旁人。”言罢挥挥手,示意田砚退下。

田砚听得似懂非懂,见老爷重又入定,也不敢再问,择了块空地坐下,从储物法器里取些干粮清水,边嚼边对着火堆发呆。田铿早已多年不食人间烟火,只是静静盘坐,一动不动。

不多时,田成便自回转,兴冲冲将两只山鸡往地上一扔,吩咐田砚去毛洗净,速速烤来,自己跳到父亲跟前,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却是讲那山鸡与己斗法,大败亏输丢掉小命的传奇故事,直听得田铿心中叹息,不知这引气境的孩儿,还要奇葩多久。

说完故事,田成便开始着手把玩新到手的骨翅法器,又是好一阵闹腾,所幸这法器品阶甚高,他只闪得两三下,体内道力便已见底,若是再撞散几处墙梁,破开两个大洞,破庙必然无幸。悻悻收了法器,他意犹未尽,便琢磨着给这骨翅取个响亮名号,摇头晃脑踱来踱去好半晌,绕得人眼也晕了,终是定下绝影二字,倒也不坏。

就这功夫,阵阵肉香已弥漫屋内,田成闻得食指大动,将田砚赶到一边,自来大快朵颐,直吃得啧啧有声,十指油亮,其间软磨硬泡,硬是将只鸡大腿塞进了父亲嘴里。

田铿见田砚缩在一边啃那硬干粮,看不过眼,便唤他一同来吃。田砚推辞不过,只得慢吞吞凑将上来,选些犄角旮旯干巴巴的嚼了,哪有什么滋味。田成却是轻轻一哼,道声饱了,扔下鸡肉,自去庙外赏雪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拜山 半刻钟后,田铿吩咐田砚收了刘楚舟那堆宝贝,便领着两名少年离开破庙,向北而行。此时大雪已止,风却越刮越大,若是撑着斗篷做对翅膀,真就要变作断线的风筝,连滚带爬落个七晕八素的下场。才走得个把时辰,两个引气境的奇葩小修已是气喘吁吁,体内那点可怜的道力连心尖子上的嫩肉都暖和不得,两条腿僵得如同冰坨子一般。

田成从小养尊处优,出门自有那舒适宽敞的飞行法器代步,何曾受过这般苦楚,眼见白雪皑皑,天色阴沉,远近几棵枯树萧索默立,任由寒风裹着雪粉抽打,举目四顾,竟是无有尽头,心头一口热乎气便自泄了,大声道:“父亲,您那件八骏云辇可曾带在身边?这眼看便要到了,让成儿坐坐可好?”才一张口,一股寒风便猛灌而入,竟是连声音也发起颤来。

田铿哪会答应,只道:“我人道体修,便该时刻砥砺心志,打磨肉身,用那外物作甚?”

田成又道:“已走了百来日,哪日未曾砥砺打磨?今日便坐他一回,又碍着什么修行?”

田铿并不理他,只管加快了脚步,闷头向前。

田成见父亲那边无望,眼珠子转得一转,便道:“田砚,你这皮糙肉厚的倒是走得欢快,既是如此,可驮得动我?”

田砚二话不说,只点点头,便一把将少爷背起,两个瘦小身形叠为一处,在齐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

未得多远,田砚已是强弩之末,身后一串脚印走成了蛇形。田铿见状,停下脚步,皱眉道:“些许风雪,哪来这许多讲究,快些落地,自己走来。”

田成却是不动,只嬉笑道:“他自有力气,愿意驮了我走,如之奈何?”言罢偷偷伸出手指,在田砚脖子上戳了一把。

田砚忙应道:“小的确是有把傻力气,眼见少爷身子精贵,耐不得风雪,便自作主张给驮了。”

田铿无奈,身周光华一放,便多出一辆通体洁白,由八匹神骏白驹拉动的撵车来,正是在这方世界享有大名的八品飞行法器,八骏云撵。此撵乃是一整团纯白云彩幻化而成,十丈见方,悬浮于空,周身云气缭绕,聚散流转,直给人轻若鸿毛之感,仿佛一口气就要将它吹上天去。

田成欢呼一声,不待田砚屈膝,便一跃而下,三两步并作窜进撵去,其内早有两名随侍小童幻化而出,素白衣衫,玉雪可爱,端上热点香茶,任他享用。其余座椅床榻之属,休憩放松之资,自是一应俱全,不在话下。

田铿领着田砚上了撵车,便再不做理会,自到一隅盘膝打坐去了。田砚亦是乖觉,见少爷心情转佳,也不上去讨嫌,从刘楚舟的储物金镯里取了些道晶出来,放入撵车中枢所在。有了道力驱动,撵车轻轻一震,便自前行。其内静谧安宁,轻柔舒适,直如家居暖阁一般,其外却是风驰电掣,浮光掠影,连眼睛都要晃得花了,反差之大,令人叹为观止,端的神异非常。

可惜好景不长,不过两口茶的光景,撵车轻轻一震,竟停了下来,其中枢内的道晶却是化作淡淡青烟,了账去也。田成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皱眉道:“怎的如此小家子气?可要我自掏腰包,接济你几个?”

田砚连道不敢,赶紧取出大把道晶,流水价似的往那中枢里倒将进去,重又驱动撵车飞行。这种大件的高品法器,若要运转自如,最为耗费道力,得自刘楚舟的那些道晶,都是些中品、下品的大路货,用在这里,自是蚊子小腿进了老虎嘴巴,牙缝都塞不满,要想不饿了它,便只能如铲煤一般。成把成把往里填埋。至于上品、极品之属,用在此处自然正好,可此类道晶稀少不说,用途亦是极为重要,斗法、布阵、炼器、修炼叩关,哪里都少不得,若单单用来出行赶路,便是田铿这等数得着的大能之士,也觉肉疼。

田砚眼见手中的道晶如泼水一般撒将出来,豪奢无比,不禁叹道:“也不知那九品的飞行法器,又是怎生一副光景。”

田成被那两个童儿伺候得舒服,心情甚佳,调笑道:“碰上你这等小气鬼,几品的还不都是一样,龟爬也似。”

田砚脸上一红,手中动作愈发快了,将中枢内的道晶堆得如小山一般。

两个少年郎哪里晓得,这方世界的九品法器,拢共也才十几件,就算加上还未下手炼制的法器原胎,也超不过三十之数,却都是些小巧灵活的样式,绝无一件如八骏云撵这般大个儿的法器,否则,任你身家巨富,赶过几回路途,也要一贫如洗。就算长生境的大能亲自上阵,运使自身道力驱动,不出一时三刻,饕餮大口开合之间,恐怕就多出一具人干来。

此界法器难求,乃是修者共识,究其根本,在于原胎难寻。虽说世间万物无穷无尽,任它一草一木也好,一山一石也罢,只要韵有道力不散,便可依其属性炼制成器,但万物本性混沌,灵智不开,难以如人一般呼吸吐纳,运功修行,主动引那道力入体,只能凭借机缘巧合被上天生养得好些,有幸多沾雨露,成就法器原胎。如此一来,其比例自然低得令人发指,好比一把绣花针天南海北四处洒落,可遇而不可求。似眼前这件八骏云撵,便是田铿当年踏入长生境渡雷劫之时,偶然发现其上一团劫云竟是原胎之属,冒着万雷轰顶,陨落身亡的绝大风险,方才将其摄来,炼制成器。

更何况,原胎一旦成型,便不再受天地滋养,按所韵道力多寡,分列一至九品,几品的原胎,就只能炼就几品的法器,便是众人公推此界炼器第一的鸟泽生大师,一手锤炼功夫出神入化,奥妙无方,也断断不能点石成金,将一件一品的原胎,化做二品的法器。如此一来,越是高品的法器,就越是惹人眼红,同境界的修者对阵,若是神通手段相差不多,法器的品级高低,威力大小,自然就成了最为人看重的胜负手,乃是诛敌保命的关键所在。也无怪那许红毛一见田成身上的高品法器,便猪油蒙了心,骤起那杀人夺宝之意,实在是诱惑非比寻常,关系到修者安身立命之根本。当然,似田成这等将七八品的法器挂在身上当衣饰的奇葩菜鸟,也是百年难得一遇,招蜂引蝶之下,又有几人能淡定无视?

约摸一盏热茶的功夫,八骏云撵缓缓停下,田成高呼一声:“到了!”当先跳下撵车,张目四顾。只见白皑皑的雪地上赫然裂开一道峡谷,绵延远方,不见头尾,谷内幽黑不知深浅,呼啸的狂风裹着雪花直灌而入,瞬间便消没不见,连回声也不曾漏出半点,仿佛一方巨口,正自贪婪吞噬。

田成微哂道:“不是剑修么?怎的不选个山高峰险的宏伟所在?偏要学那老鼠钻黑洞躲风雪。”

田铿收了八骏云撵,肃声道:“休得妄言,这道峡谷名为剑峡,乃是万剑门开山祖师试演大神通时一剑斩成,后辈弟子感念其神通无敌,便在这剑峡下建了道场,繁衍至今。”

田成吐了吐舌头,说道:“这么厉害,与父亲相比又如何?”

田铿盯着幽深的峡谷,轻叹道:“前人风范,我辈万万不及。”

田成哼了一声,说道:“牵强附会之说,岂可全信。这万剑门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正自说话,只见谷内幽深处泛起两道金虹,速度极快,转眼间已飞临剑峡上方,悬空停住,却是两人脚踏飞剑而来,一脸审慎神色。

那两人俱为少年,生得一般模样,剑眉星目,面皮白净,身上衣着也是相同,一袭素白长衫,束着暗红腰带,就连脚下飞剑都是一样的狭长制式,金光灿然,映照之下,更显得剑上两人丰神俊朗,飘然若仙。

其中一名少年扬声道:“万剑门四代弟子玉佩蓝、玉佩碧在此,三位道友驻足剑峡之上,所为何事?”言语中自有一股傲气。

三人这才瞧见,两名少年腰间还各悬着一小块剑形玉佩,一为蓝色,一为碧色,听其自报姓名,倒是十分应景。田成忍不住笑将起来,言道:“这万剑门挑选知客弟子,当真别出心裁,碰上未见世面的,恐怕就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未曾出言的玉佩碧眉头一皱,话中已是不耐:“哪里来的野修?若是误闯到此,速速散去了事,莫在我家道场之外聒噪。”

田成正待反唇相讥,却被田铿阻下,淡声道:“你等速去报与剑王知晓,就说田铿到访。”

力尊者的名头自然是极响亮的,那玉佩碧闻言便是一愣,却见田铿一身粗使的打扮,又看不出修为在身,加之身边两个少年俱是引气境的废料,又哪里肯信,冷哼道:“我家老祖神仙一般的人物,岂是想见就见?这世间的招摇撞骗之徒难道还少了不成?”

先前出言的玉佩蓝却持重一些,勉强对田铿抱拳一礼,言道:“若真是力尊者当面,还请拿出拜帖,我等自去通报。”此乃这方世界拜山之惯例,访客在那拜帖之上凝具一丝神通印记,查验之下,真伪立现,也不必多费口舌。

田铿正要拿出拜帖,却听那玉佩碧说道:“大哥,何必与这等野修多缠,速速打发了事。那力尊者是何等人物,岂能如此小家做派。”

田成早已听得心头火起,叫道:“竖子!一口一个野修,今日便让你尝一尝野修的手段!”腰畔绿色光华闪现,一根细长藤条陡然伸出,将那玉佩碧连人带剑捆了个结实,拖将过来。这神通自然是他腰间那条玉带法器所发,这件法器名为绕指柔,专事锁拿擒捉,极为难缠,昨夜他与那饿鬼道的王猴子做过一场,便是靠其先声夺人,将对手法器一拗两断。

“贼子安敢!”那玉佩蓝见兄弟被擒,心中惊怒异常,脚下金剑立时激起丈余剑气,往那藤条直斩而来,手中还不忘打出一道传讯飞剑,往谷底飞落,转瞬便隐没在黑暗之中,想是搬救兵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少女 金色剑气锋锐异常,速度亦是极快,眨眼功夫便将藤条斩断,玉佩蓝见一击建功,立时飞上,要将兄弟抢回,哪知那绕指柔本就是一截万年古藤炼制而成,本性属木,最具生生不息,迎风即长之势,攻防之力虽是绵柔,韧劲却极强,断口处反倒一分为二,一支绕出十几个大圈,将兄弟两人背贴背绑成了粽子,一支摄住两柄金剑,咔嚓一声响,拗成了四截废铁。

田铿见状,眉头已是皱起,说道:“成儿不得无礼,快些收手。”

田成不敢违逆,嘻嘻一笑道:“收手便收手,这等土鸡瓦狗,便是捉了来也无甚趣味。”竟不等那兄弟二人被拖到剑峡边,便收了法器神通。

那兄弟二人也不过是第三境通魂的小修,哪能御空飞行,失了飞剑,又无藤条依凭,自是双双惨叫一声,秤砣一般往幽深谷底坠去,眼见就是两团稀烂肉泥的下场。

田砚惊呼一声,大叫道:“使不得!还请老爷出手搭救!”

田成横他一眼,冷笑道:“多嘴多舌,假惺惺。”这才好整以暇的召出昨夜刚得的绝影骨翅,两个闪烁间便已来回,一手提着一个,将兄弟两人掼入剑峡边的雪地之中。

生死间自有大恐怖,这兄弟二人青春年少,又为大派天骄,正是人生得意之时,陡然间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打了个转,自是惊得魂不附体,面色惨白,狼狈瘫坐在地,愣愣一语不发。

田铿轻叹一声,身后虚空中银色大手显现,却是捏着四截金色断剑,正是那对兄弟所有。适才田成收了绕指柔的神通,连带这两柄拗断的飞剑也往谷底坠去,也不知力尊者何时使的手段,竟将它们摄了回来。

那银色大手在两柄断剑上轻轻一抹,剑身便自合拢,再看不出一丝痕迹,且比之初见时更加金光灿然,似乎又犀利了几分。田铿收了神通,示意田砚将飞剑还回,说道:“你二人本命飞剑受创,虽修复及时,也须立即引道力调养神魂,免留后患。”

兄弟二人这才回过神来,知他所言非虚,当即便将金剑收起,就地静默打坐,气息渐渐平稳。

田成问道:“接下来又当如何?此处风狂雪大,待得久了,怕是要变成冰坨子。”

田铿不答他,只道:“以后处事,再不可如此鲁莽。”

田成吐了吐舌头,点头称是。却见谷内又有十几道各色虹光浮现而出,心中顿时大喜,叫道:“这兄弟俩来了好多帮手,若是他们并肩子动手,说不得也要鲁莽一把。”话音未落,忽觉体内道力俱都凝聚在丹田之内,成了一潭死水,再也调动不了分毫,晓得是父亲使了禁锢手段,再想动手取乐,已是不能了。

眨眼间,那十几道虹光便已来到近前,俱是如玉佩蓝、玉佩碧一般年纪的少男少女,脚踩各式飞剑,衣着素净,精神炯炯,自有一番气势。眼见玉家兄弟默坐于雪地之中,面色惨白,衣饰狼狈,当下便有人高喊道:“贼子奸猾,竟伤了两位师弟,速速结阵,莫要走脱一个。”

话音才落,便有人反驳道:“两位师弟显是受了胁迫,这阵法一成,却是让他们与贼子陪葬不成?须当先想法子先救人才是。”

先前那声音又道:“结阵之后贼子无处逃遁,正好救人,何来陪葬一说?”

那反驳之人也自有话说:“门中剑阵,哪一个不是杀伤惊人?若一个不慎,有甚闪失,这戕害同门的罪过可是不小。”

两边争执一起,竟各引了一帮追随者在旁摇旗呐喊,帮腔造势,越辩越是激烈,至于面前的失陷同门与万恶贼人,却落得无人理会的下场。饶是力尊者见惯风浪,经历多有,一时之间也给弄了个目瞪口呆,再无法淡定。

田成被父亲封了修为,心中本是气闷,见得这出闹剧,也是乐了,低声对身边的田砚说道:“他们人多,又在自家门口,等吵完了架便要开打。不如我等先下手为强,放倒他一大片再说。”

田砚却道:“若他们当真动手,小的就算拼却性命,也要护得少爷周全。”

田成翻翻白眼,哼道:“没胆的家伙,谁要你来卖好。”

两边正争得热闹,却听一把清脆的女声说道:“两位师兄,莫再辩了,再缓得一缓,贼人携了玉家两位哥哥远遁,又当如何?”那声音脆生生的清甜,入了耳朵便往人心头里钻,仿佛三九暑天里喝了一大口冰镇的酸梅子汤,分外畅快。

田家三人朝那发声之人看去,只见一名少女俏生生立在人群之中,面目如画,身形窈窕,简简单单一袭青衣穿在身上,并无任何华贵饰物,却自有一股出尘气质,犹如空谷幽兰一般,惹人垂怜。

田成一瞧之下,只觉心痒难耐,喉管里咕嘟吞下一口唾沫,对田砚道:“等会儿真要动手,切莫伤了那小妞一根汗毛,否则必不与你干休。”

“少爷放心,那是自然。”田砚连连点头,目光怎么也难以从那少女身上移开。

那少女一发话,喧嚣顿止,一名长脸少年当即说道:“此言甚得我心,不知师妹有何良策,我等自当戮力与共,不坠了师门威风。”听这声音,正是先前叫嚷着结阵围敌之人,他朝少女另侧的一名黄面皮少年看了一眼,甚是得意。

那黄面皮的少年自然就是力主先救人的那位仁兄,眼见对方在师妹跟前抢了先手,亦是不甘落后,说道:“师妹神机妙算,自然不凡。便是那刀山火海,我等兄弟也要趟上一趟。”

那少女眉头轻皱,却是说不出的可爱,脆生生说道:“肖师兄,烦请你领一半人手,结小七星剑阵,不求伤敌,只将贼人围困便好。刘师兄,另一半人手由你支使,务必竭尽全力,挡住贼人神通,小妹道行浅薄,在身法一项上却有几分建树,便来伺机救人,如此可好?”

“师妹好计策!”那肖师兄与刘师兄异口同声,各自领了手下一帮亲近的师兄弟,便要依计行事。

田成听那少女莺声呖呖,好似天籁,只觉甚为享受,当下便连珠价似的叫唤道:“再说啊,再多说两句,怎的这就停了?此计太过简单,你们最好再合计合计。”此时他哪还有心思恶整这帮子少年弟子,只盼父亲早些领他进了万剑门去,也好与这少女多多亲近。

话说这少女想法虽然不坏,碰上的“贼子”却是不对,田铿哪管什么剑阵,什么困敌,银色大手凭空而出,只是一扇,立时罡风呼啸,雷声滚滚,直如洪荒猛兽肆虐入境,刮得一众小修晕头转向,东倒西歪,哪里还御使得住飞剑,仿似一把枯枝败叶刮落到雪地之中,狼狈异常。

田铿收了神通,说道:“速速报与你家大人知晓,力尊者田铿来访。”言罢取出拜帖,示意田砚递将过去,却被田成一把抢过,当两步并作窜到那少女跟前,趁着伸手递贴的时机,竟在其手背上轻轻摸了一把。这一招得手,他自是心花怒放,暗中大叫道:“好香!好滑!这等妙人儿,生来便该进我田家的门,只是要怎生撺掇父亲去定个亲才好?”

那少女刚经了罡风侵扰,又震慑于田铿大名,兀自有些魂不守舍,并不曾在意到此等小动作,恭恭敬敬向田铿行了一礼,便安排弟子携了拜帖回转宗门道场,又走到正自默坐的玉家兄弟跟前,细细打量一番,见其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招呼一众同门围城小圈,起了个简单阵势,为其遮挡风雪。其间田成几次凑上来套近乎,少女都不答话,只是做个噤声手势,让他莫要惊扰同门运功。田成无奈之下,只得站在一边,眼见那少女一举一动,说不出的雅致,不禁越看越是喜欢,心中却在不停思量,这定亲之事,该如何向父亲提法。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便有四道人影自剑峡黝黑之中无声无息飘了上来,落在雪地之上。当先那人乃是一名矮小老头,须发皆白,满面红光,体形甚为富态,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五光十色,俱是些花里胡哨的饰物状小法器,若身处凡俗,活脱脱就是一个地主老财的豪奢炫富摸样。随行的三人乃是两男一女,倒无甚扎眼之处,一身简练精干的扮相,自有凌厉气势,颇具剑修风采。

那帮少年弟子见了四人,立刻停了阵势,呼啦啦围将过来,对着那矮胖老者纳头便拜,口称老祖宗,又对着后面三人行礼,口中喊的却是师祖,师叔祖,师伯祖之类。原来,竟是万剑门的掌教,剑王博东升亲至,那随行三人,自然就是其座下松、竹、梅三大亲传弟子了。

博东升并未理会田铿,而是走到玉家兄弟跟前,两手食指往其额前轻轻一弹,两兄弟一个激灵,顿时醒来,弹起身子,纳头便拜,看情形,应是创伤尽祛,还受了不小的好处。

博东升冲着两兄弟挥了挥手,依旧不理会田铿,而是冲着一众小辈说道:“来来来,都来瞧瞧老祖宗我新得的扳指,还有这鼻烟壶,这玉簪,可戴得好看?

众弟子神情甚是古怪,却还是异口同声道:“老祖宗风采照人,神仙一流,实乃我等后辈弟子之楷模。”瞧这架势,应是平常练得极熟了。

博东升甚是高兴,乐得白胡子一抖一抖,连声道:“好孩子,果然都是好孩子,有赏,统统有赏。”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剑王 那松、竹、梅中的一名黑脸男子实在看不下去,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师尊尚有外客在此。

博东升冷冷瞥了弟子一眼,哂道:“你若是嗓子不舒服,自去抓药吞服,休在此处阴阳怪气。我年纪虽大,脑子却不糊涂,几时轮到你来教我做人?”

那黑脸男子忙跪下磕头,口称弟子不敢,黑黑的面皮上浸出一层油红。

博东升哼了一声,这才大大咧咧冲着田铿说道:“我说小田呐,你现下名气大得很,道行也是惊人,百多年未来瞧我,我也懒得与你计较,怎的好容易来这一回,就上赶着欺负我家徒子徒孙?堂堂力尊者,还要不要面皮?”

人的名,树的影,虽说众人早有了九成九的把握,晓得面前这田铿假不了,但听得老祖宗亲口证实,心中还是一凛,战尽长生未尝一败的力尊者,当真就是眼前这长相平凡的粗使汉子了。

田铿对着博东升微微一礼,说道:“博老言重了,实是犬子年幼鲁莽,还望海涵。”

博东升嘴巴一翘,摇头道:“海涵?怎么海涵?我万剑门这许多好孩子,平白受人欺侮,这破事传将出去,却要我这把老骨头如何做人?”

力尊者与剑王同为人道大能,相识已过两百载,哪还不知此老作何想法,便对田砚吩咐道:“昨晚的东西,都拿出来罢。”

田砚应声称是,老老实实将得自刘楚舟的一应物品统统倒在雪地之上,堆得小山也似,最后连那储物的金镯也扔了进去。

眼见一地耀眼的宝光,博东升立时眉花眼笑,对一众小辈说道:“老祖宗我一言九鼎,说有赏便有赏。刚才受伤的两个娃娃,一人拿三件,剩下的一人一件,这就选来。”

一众小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究竟该不该拿,能不能拿,生怕失了礼数,折了门中脸面,俱是站在原地未动。

博东升跳脚道:“怎的呆头鹅一般?可是嫌老祖宗赏的东西不好么?”

一众小辈连称不敢,却是扭扭捏捏的谁也不肯先迈步子。

那松、竹、梅中的女修叹了口气,温言道:“既是老祖宗的赏赐,你们便去挑上一挑罢。”

众小辈得了准信,顿时欢呼一声,呼啦啦围将上去,绕着小小宝山兜兜转转,拣选起来。

那刘楚舟身居饿鬼道血宗四大护法之一,论身份地位,乃是与松、竹、梅三人相当的人物,虽说出远门行差,带不得太好的东西,但在这些小辈眼里,已是了不得的宝贝,一众人等东看看西摸摸,只觉这个也稀罕,那个也珍贵,几欲挑花了眼睛,好一番痛苦抉择,才选得心头至爱,欢天喜地的把玩。

博东升一见后辈们挑拣完毕,立时便将白胡子一捋,摇头晃脑道:“剩下这些也不是什么好货,若松啊,你姑且收了,先存在大库里,日后我将就着赏人用。”竟是生怕田铿将东西收回去,来个先下手为强。

那松、竹、梅中的最后一名长髯男修铿铿然应了声弟子遵命,便一丝不苟的将所有物品分门别类,拾掇干净,只余雪地里空空一片压痕,瞬息间便被狂风吹散,仿似那所有东西一直就存在于万剑门大库之中,与闲杂人等毫不相关。

眼见一切收拾停当,博东升哈哈一笑,无比得意,朝那黑脸弟子瞪了一眼。那黑脸弟子无奈低头,面上却是一片不豫之色。

田成与田砚面面相觑,何曾想到,堂堂人道大能,享誉此界几百载的剑王博东升,竟是如此贪财巴家的市井模样。田成便忍不住道:“老爷子,您这一手乾坤挪移大法,当真神妙无方,令人叹为观止。”

博东升毫不脸红,只嘻嘻笑道:“少年郎,你可知目无尊长之罪,又要让你老爹赔些什么出来?”

田成悚然一惊,忙道:“剑王前辈神仙一般的人物,侠名远播,万人景仰,岂会与我这等微末小子一般见识。”

博东升受了这记马屁,心中舒畅,哈哈笑道:“小娃娃不错,看人有一套,比你那硬邦邦的老爹倒是强多了。”

田铿轻皱眉头,说道:“博老,我此次前来……”话才起头,已被博东升打断:“好了好了,你也不必多说,我知你迟早要找上门来,此界步入长生的人物,又有哪个脱得了你的纠缠?寻人斗殴,真就如此有趣?”

万剑门众人心里一惊,这才知晓,原来力尊者竟是来踢场子的,不禁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为老祖宗忧心起来。

田铿又是微微一礼,说道:“如此便多谢博老成全。”

博东升啐了一口,叫道:“成全?屁的成全!我若不答应,你便不动手么?恐怕连我家的道场都要掀个底儿掉罢。”

田铿只道:“修行之外无大事,余者田某并不在意,随意处置皆可。”言语间隐隐已有相逼之意。

博东升哼了一声,愤愤道:“要打便打,真当我怕你不成?”说道此处,话里又是一虚:“不过……老头子我年纪大了,这百来年光顾养老,也未作几多修持,怕是打你不过。”

田铿正声道:“田某此来,只为切磋论道,不言生死,不论胜败,全力以赴即可。”

博东升一挺胸膛,笑道:“不言生死,不论胜败,如此甚好,甚好。”言罢眼珠子转得一转,又道:“老头子丑话说在前头,我若当真不敌,可要叫上家中那位过来帮忙,你该不会计较罢?”

田铿脸上终有一丝动容,说道:“得见先贤,田某求之不得。”

听得两人如此言语,万剑门众人心中既是羞惭,又是疑惑。老祖宗自认不敌,又要以二对一,自是大不光彩,堕了威风,可自家道场之中何时还藏了一位高手,竟能左右人道两位长生境大能的战局?却并无人知晓半点。就连地位尊崇的松、竹、梅三人,也是互相看得一看,眼中满是询问之意。

博东升叫道:“如此我也懒得请你进去吃茶叙旧,咱们这便做过一场,让老头子好生瞧上一瞧,你那金刚琉璃法相,又精进到何种地步。”言罢飞上高空,一把黝黑铁剑自天灵飞出,幻化千万,铺天盖地,直如黑蝗临境,墨云当空,其内九剑成一小阵,九小阵成一中阵,九中阵成一大阵,最终层层叠加,凝成一方巨阵,气象万千,法度森严,隐隐自成一域,正是博东升压箱底的大神通,万剑归一无极阵。

此乃万剑门开山祖师创下的惊天手段,修持到最高深处,万道剑光合而为一,凭空自成剑域,锋锐无匹,变化无常,一旦陷落进去,便是生路无门,漫天血肉碎泥的凄惨下场。博东升已凝练出九千多道剑光,离那万道极限已是不远,至于如何归一,由繁入简,却还未寻到头绪。饶是如此,其威能亦是惊人,铿铿然运转开来,森冷杀伐之意有如实质,沉沉压下,令人寒毛倒竖,心惊肉跳,几欲站立不稳。至于些许风雪,早已遁避到百里之外,哪里还敢漏进来分毫。

田铿道了一声好手段,身后一双银色大手显现而出,只一撕,便将虚空生生扯开一个二十余丈的巨大裂口,沉闷脚步声陡然响起,从内跨出一名巨人,直震得峡上积雪碎石成片下落,连带着众人的心肝也跟着咚咚直跳,仿佛随时都要从腔子里跃将出来。那巨人正是银色大手的正主,一般的通体琉璃银色,肌理皮囊几与真人无异,瞧那身形样貌,赫然就是放大了几十倍的力尊者田铿,正是博东升口中所言的金刚琉璃法相,人道体修中最为了不得的大神通,大手笔。

田成与田砚虽已早知金刚琉璃法相之名,亦曾数次见过田铿出手,但今日还是头一遭得览全貌,见其宝相*,浑若天成,举手投足间巍峨雄壮之意扑面而来,俱是热血沸腾,手心湿透,恨不得就地抓紧修行,好早日捣鼓出这么一尊好东西来。至于万剑门众人,自是看的心惊肉跳,担忧之意更甚。

田铿飞到法相胸前,融入其内,随之腾空而起,往天上剑阵冲去。两人尽知对方根底,出手之间并无甚试探,只听轰隆隆一声震天雷似的大响,金刚琉璃法相一撞之下,竟将剑阵戳了个硕大窟窿,直闯而入。众人猝不及防,只觉浑身俱在嗡嗡作响,头晕眼花,似田成、田砚这等引气境的菜鸟,竟直接一屁股摔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晕了过去。

那剑阵自行再生,将漏洞弥合,其内法度运转,煌煌剑光便如名帅良将麾下千军万马,统合有度,如臂使指,将金刚琉璃法相围困在内,纵横阖闾。一时间之间,只见层层叠叠的乌光大网之中,一点银芒跳跃闪烁,神出鬼没,雷霆之音阵阵轰然,也看不出究竟何人占得上风,倒是双方大力对冲之下,威能余波四下弥漫,直引得风云色变,地动山摇。众人脚下的大片雪地早已承受不住,松垮垮好似解冻的豆腐一般,眼看便要崩解破碎,坠入幽黑剑峡。还是松、竹、梅中那位女修见机得快,身上青光闪烁,凝成一个透明罩子,将一众小辈护持其内,连带着将田成、田砚也扯了进去,免了坠崖之厄。

众人正自心惊,忽听得极高处遥遥传来博东升的浑厚法音:“不行不行,此处还是太矮,我那祖宗基业,徒子徒孙可是吃不消。”话音才落,一道银光便从剑阵中撞出,直往铅云之上飚去,迅若流星,田铿的声音亦随之传来:“那便再往高处去,田某恭候剑王大驾。”话语未落,银光已是不见,想来到了极高的罡天之中。

“这一架有得打,你等先回道场,一切照旧,老祖宗我去了。”博东升颁下法旨,携着万千剑光迎头往上,渐渐隐没,自去追那银光。片刻之后,铅云之上便隐隐传来密密麻麻的轰然之声,直如竹筒爆豆一般,不时有暗沉光华从中透出,声势惊人,俨然将这方天穹也拽低了几分,一副末世来临,大劫将起的骇人光景。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道场 众人仰望良久,连脖颈子都扭得酸了,却还是被那铅云遮着视线,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松、竹、梅中那名长髯男修说道:“师父既有吩咐,我等这便回转道场罢,等候结果就好。”

众人自无异议,集齐了人手,便要离开,却听那女修说道:“这两位田家小友不若也一并带了下去,此处天寒地冻,又有高人在旁斗法,莫生出什么事来。”

那黑脸男修却硬邦邦的道:“田家人自有田家照看,与我万剑门何干?这便走罢。”他眼见自家后辈为田成所欺,而田铿又上门挑战师尊,气势凌人,心中早已不忿,一张黑脸绷得紧紧,寒霜遍布。

那长髯男修则认真掰扯道:“带不带这两位,师父却是未曾交代,想来他老人家心中早有安排,只是走得匆忙,未曾说与我等知晓,这又如何是好?”

那女修眉头微蹙,轻叹了口气,说道:“既如此,咱们这便走罢。”言罢打出一个青色光罩,将田成、田砚护住,冲两人微一点头,便要带领后辈们离开。

田砚无可无不可,也懒得理会那一干人等,只对着那女修施了一礼,以谢其两次出手护持之德。至于田成,倒是十分乐意随众人下去,寻着机会,也好与那可人儿多多亲近。两位长生境大能斗法至今,他那十分心思,恐怕只有三分放在父亲处,剩下的七分,俱都牢牢系在那少女身上,大有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之感。可人家不愿带他,他堂堂大能之后,也不愿涎着脸去求,平白堕了自家威风,只能苦忍着心中酸涩,愣愣瞧着那少女,多看一眼是一眼。

田成正自怅然若失,愁绪难解,忽听得那少女莺呖呖的声音传了过来:“三位师祖,请容弟子一言。”

众人闻言停在半空,那女修温声道:“雪儿无需多礼,有话讲来便是。”

那少女脆声道:“老祖宗既收了力尊者的拜帖,便是视其为客,这两人伤我同门,咆哮山门,过错在先,来日我等定会寻了他们,公平较量一番,讨个说法回来。但我万剑门堂堂大派,乃人道表率,自有待客之道,今日却该接了他们进去,好生招待才是。日后有人说将起来,也要夸上一句宽宏识礼,胸襟磊落,岂不是好?”

那女修笑道:“此言深得我心,两位师兄如何看法?”

那黑脸男修听得在理,加之那少女身份特殊,虽是小辈,所言却不能无视,便哼了一声,不再反对。

那长髯男修本就无甚主见,说道:“既然雪儿说了,自然也做得几分数,带便带罢。”

田砚一见有台阶可下,立时心花怒放,忙扯着田砚走上前去,与众人一一见礼,其状甚恭,只盼在那少女心中留下一丝好印象,日后也好来往相处。

那长髯男修名为陈若松,乃是剑王博东升座下大弟子,为人懵懂,人情世故并不通达,只对两人略略点头,便自顾自的低头沉思,也不知所想何事。那黑脸男修名为刘空竹,排行老二,他本就不愿理会二人,只是鼻孔哼得两哼,便抬头望天,只做不见。那女修乃是老幺,叫做张婉梅,名字倒与她性格一般,温婉柔和,未有丝毫火气,此刻正是她携着两人飞行,一路上还吩咐那些少年后辈过来互通姓名,且个个都简略介绍一番,尽那地主应有之义。那些少年人身上或多或少总有些骄气,草草敷衍便算,只有那少女姿态甚端,小小年纪已有些风范在身。

一时之间,田成与田砚也消受不了那许多名字,只牢牢记住那少女名为博忘雪,乃是剑王第四代直系血亲,由老祖宗亲自教导,在万剑门中身份甚为尊贵。还有就是一出场便吵做一团的两位少年人,黄面皮的那个为陈若松座下徒孙,名为肖英,长脸的则是刘空竹远房侄孙,叫做刘卓。这两人极为不对付,一路说起闲话来,也是各执一端,针锋相对,非要辩出个你输我赢来,且对博忘雪分外殷勤,护持左右,嘘寒问暖,端的令人厌烦。田成看在眼里,心中大恨,自是对这两位情敌的名号记得分外清楚。

剑峡之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众人一路往下,虹光闪耀,远远看去,好似萤火虫一般。田成眼见此处无声无响,无风无息,仿佛永远也下不到尽头,不觉好生气闷,禁不住想道:“住在这等暗无天日的老鼠洞里,那雪儿恐怕早就腻歪坏了,日后到了我田家,一见那山清水秀的所在,还不快活得要死?”而田砚却在想:“老爷言道,这剑峡乃是万剑门开山祖师一剑劈来,虽说后人穿凿附会,多半有些水分,但想其神通手段,也着实可畏可怖了。”

也不知行了多久,田成与田砚忽觉被一层冰冷水波包裹,周身凉浸浸的直冒寒气,两人心中一惊,正待挣扎,陡然间眼前光明大放,猝不及防下,竟是难以张目,连忙牵引体内道力护持,这才睁开眼来。

入目之地乃是一片广袤平原,密密麻麻尽是些参天巨木,长风吹过,便如墨绿海洋一般,此起彼伏,簌声阵阵,不时有些叫不出名目的珍禽异兽探出身来,对众人一番打量,胆小者落荒而逃,胆大者咆哮连连,更有一只不知死活的三爪红毛秃鹫,竟然朝众人直飞而来,弯钩似的嘴巴淌出大团馋涎,呱呱大叫。那肖英与刘卓同时发出剑光,将这凶物斩成三截,坠入丛林之中,立时引得林内生灵一片轰然,上蹿下跳,争抢这新鲜血食。

刘空竹皱眉道:“师兄,这林中的畜生竟这般放肆了,既是试炼之地,便应多遣些弟子过来才是,也好寒一寒这班畜生的胆子。”

陈若松茫茫然嗯了一声,自沉思中回过神来,说道:“待得师父回返,我这便请示他老人家,再看后续罢。”

刘空竹无奈道:“此等小事,何须劳烦师父操心,我等堪堪定了便是。”

陈若松却一本正经摇头道:“师父乃是一门之长,不得他老人家交代,你我岂能做主?”

刘空竹眉头皱得更深,还要再辨,却听张婉梅插言道:“两位师兄,此事便交与小妹去办吧,还有客人在此,我等先行回返要紧。”

陈若松当即应道:“师妹所言甚是,此乃师父吩咐,我等快些回转才是正理。”

刘空竹却是轻哼一声,一抖衣袖,自顾自先去了。

一行人径直往前飞去,未过多久,便远远瞧见一座狭窄孤峰笔直矗立,色泽黝黑,直插云端,不见其顶,铮铮然便有一股凌冽傲岸之势直透人心。

张婉梅手指孤峰,向田成与田砚说道:“此峰名为穿云,乃是本门祖师使了惊天手段,从它处移来,我家道场这方小世界,便由此峰撑天定地,扛鼎乾坤,以为中枢,我万剑门弟子世世代代皆居于此地。”

两人为那气势所摄,自是由衷赞叹,越是飞近,便越觉这穿云峰品相非凡,锐意冲霄,仿佛那破囊的利剑,要将天都捅个窟窿,心中不禁对万剑门也生出几分敬仰之意。待得众人落在峰下,两人方才惊觉,此峰远看狭窄,实则雄阔非常,方圆广大,其上时有剑光闪耀,却如点点微尘悬浮飘荡,人如蝼蚁之感油然而生。

众人所到之处乃是一片青石广场,千百年来早被无数风雨打磨得呈亮光滑,泛出古朴意味,十来名三代弟子立于场中,恭候松、竹、梅三人,想来都是万剑门中有些身份地位的修者,方能参与其中。

刘空竹将道场外的情形略略解释一番,便领着一众人等进到广场之上的大殿。那大殿顶上悬着一面十丈见方的硕大铜镜,幽幽哑黄之中,映得众人纤毫毕现。刘空竹默运玄功,对着铜镜打出一道法诀,铜镜之内立时光华流转,渐渐显出剑峡边的情形来,声色俱有,清晰明了,原来竟是一件与道场相勾连的大型观测法器。

田成与田砚见那镜中所显,与离去之时也是大同小异,浓重的铅云之中轰响连着光华不断透出,整个天地都在微微摇晃,好似要塌了一般,想来两位大能正自打得热闹,一时也分不出胜负。

做完这些,刘空竹便自离开,陈若松也跟脚走了,虽是一副心不在焉之态,却不忘遵照剑王所言,叮嘱一众人等照旧过活。张婉梅做下主张,将招待田成、田砚的差使交予博忘雪,又温言安抚众人一番,莫为老祖宗忧心,努力修行便好,这才向两名外客告辞离去。

田成听得张婉梅如此安排,心中大喜,恨不得抱着她狠亲两口,当即便跑到博忘雪跟前,一脸春风道:“适才多谢雪儿师妹仗义执言,田成铭感五内。你我两家平日里来往得少,以后须当多多亲近才是。”这一声师妹出口,硬生生便将老爹力尊者的辈分砍去了两截。他自然懒得理会这些,只盼外头两人各显神通,打上三年五载才好,如此生米也该做成熟饭了。

那肖英与刘卓听得这声雪儿师妹,心中只恨得牙酸,博忘雪身份尊贵,性格端方,他们平日里哪敢叫得如此亲昵暧昧,未曾想竟让这外来的野小子喝了头啖汤,怎不叫人气愤非常。

博忘雪神情淡淡,只正声应道:“忘雪此举只为师门着想,依理而为,对事不对人,还请莫要放在心上。”言语间却将距离拉得不远不近,极有分寸。

那一众三代弟子看得一阵,却见干打雷不下雨,隔着那厚厚铅云,只得神通法术余波荡漾,哪有精彩可言,也就逐渐熄了阵前观斗,参详一招半式的心思,聚在一起商议一阵,吩咐门人弟子用功精进,莫要贪玩,便各忙各的去了。他们这一走,便只剩下第四代的小字辈,少年人的心性,本就飞扬跳脱,如今失了长辈在前束缚,自是作鸟兽散,寻些逍遥快活去也。

那玉家兄弟的老二玉佩碧脾气甚为火爆,走之前还不忘对田成说道:“你不过占了法宝便利,改日我必要寻你再做过一场,给些颜色,你可有胆?”

有美在前,田成岂会退缩,打了个哈哈,笑道:“什么胆不胆的,你放马过来便是,记得多备几把好剑。”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傻汉 最后,偌大的殿堂便只剩田家两小,与博忘雪、肖英、刘卓三名弟子。博忘雪既接下了招待外客的差使,自是不能撇下二田,一走了之,而肖、刘二人眼见多了田成这等情场大敌,当然不愿就此离去,任其发挥,心中打定了主意,必不给两人独处亲近的机会。

田成见状,心中已有计较,便道:“雪儿师妹,我等来得冒昧,本该客随主便,将就行事,只是……”说到此处,他话里便是一顿,脸现为难之色。

肖、刘二人眼见田成如此作态,心中顿呼不妙,正要想法子截住话头,奈何博忘雪太过上道,当即便道:“师兄但说无妨,我万剑门虽处偏寒之地,家业不厚,但贵客临门,还是招待得周全。”

田成将头一摇,仰天作了一揖,说道:““师妹说笑了,堂堂万剑门,传承万载,流芳百世,实乃我人道剑修圣地,谁不景仰。”随即指了指田砚,继道:“说的便是我这兄弟,自小身子骨羸弱,最近连日里赶路,已是支持不住,还望肖、刘两位师兄帮一把手,寻处清净所在,先领了他去休养一二。”

田砚哪里还不领会,身子立刻佝偻几分,体内道力运转,将脸色逼得苍白如纸,咋一看,果然有些摇摇欲坠之势。

肖、刘二人俱是心中大骂,那肖英忍不住道:“赶了这许多路,你便不乏么?怎的不同去休养?”

田成早有准备,叹道:“剑王前辈享誉几百载,神通手段早臻化境,父亲向他老人家讨教,我哪里放得下心来,守在此处看上一看,略尽些孝心,也是好的。”

刘卓为之气结,几乎吼道:“你若喜欢看,我师兄弟陪你看便是,师妹自可领了你这兄弟前去安顿。”

田成不慌不忙道:“雪儿乃是剑王前辈嫡亲血脉,将心比心,我愿守在此处,她便不愿么?”这一回,竟连师妹两字都省了,好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般。

博忘雪实则也不喜这二人成日里纠缠,便道:“两位师兄这就去吧,此处自有我来照应。”

二人哑口无言,几欲吐血,却也不愿分出一人,单独去行这苦差,做那垫背,便只能一同陪着“摇摇欲坠”的田砚,万般不舍的离开。

三人出了大殿,便往山上飞去,肖、刘二人恨极了田成,对他这“兄弟”自是十二分的不待见,未行多久,便随意寻得一处半荒废的洞府所在,落了下来。却见此处寸草不生,尽是些黑黝黝的嶙峋怪石,山风掠过,呜呜作响,在薄雾掩映之下,透着一股森森之意。

田砚人地生疏,又被两人携到这等所在,心中已是惴惴,早做了替少爷背锅挨打的准备,忽见不远处一块山石竟伴着阵阵不规则的铮铮之声晃动起来,心下顿时一激,以为对方早在此处伏下了人手,随身法器立时激发,一个碧绿的罩子将自家裹了个严严实实。

肖、刘二人被逼得跳开,看看那晃动的黑影,又看看一脸紧张的田砚,顿时大笑起来。肖英举手指着那黑影说道:“你这胆小鬼,且走近看看,那是什么?”

田砚知道自家想得岔了,脸上一红,连忙撤了法器神通,却兀自不愿走上前去。

刘卓见状,又是大笑,施施然走到那黑影之前,说道:“没胆鬼,你且放心,你兄弟二人好歹也在几位师祖面前挂了号,我等再不顺气,也不敢设计诓了你来挨打。”

田砚不愿被这二人看得低了,也不答话,鼓足了勇气大步上前,心中却是绷得紧紧,将法器扣在手中,只待有异,便要发作。走到近前,却见那黑影竟是一条黑衣大汉,衣衫褴褛,堪堪裹身,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尽是些坑坑洼洼的大小伤痕,一张长脸被乱蓬蓬的头发遮去了大半,所显尽是腌臜,直如街边叫花子一般。再循那铮铮之声瞧去,竟是四条儿臂粗细的黝黑铁链缚着那大汉手脚,直插入地下去了,也不知通到哪里。此刻,那大汉正随意坐着,将地上几块石头摞来摞去,状极认真,对三人混没看上一眼。

肖英啐了一口,说道:“当真晦气,怎的兜兜转转到了此处?这傻子人不人鬼不鬼,竟然还没去阎罗殿里站队。”言罢飞起一脚,踢起一粒石子,正中大汉额头,赫然便是一个血洞,鲜血汩汩而出,直染得满面皆是。

田砚入田家之前,也是个苦哈哈,经过家破人亡之伤,历过乞讨流浪之痛,见那大汉如此落魄,还无端受辱,心中怒气渐生,喊道:“你等有气,自寻那正主发去,跑来此处欺负弱小,却是何种道理?”说着便拿出上好伤药,不顾恶臭盈鼻,抹在那大汉伤口处,不过几息功夫,血流顿止。

刘卓哂笑道:“这伤药倒是极品,却用在一个傻子身上,当真浪费得紧。”

田砚这才惊觉,那大汉仿似对眼前遭遇全无所觉,竟还是自顾自的摆弄那几块石头,果真有些痴呆之意。但他心中怒气并不稍减,只道:“傻子便不是人么?堂堂万剑门弟子,竟然这般无聊,也不怕堕了师门威风。”

肖英冷声道:“此处乃我家道场,我等如何做法,与你这外人何干?洞府便在前方,自有童子看守,你爱去便去,不爱去就在此处陪这傻子也行。”言罢向田砚抛出一块小小令牌,便扯着刘卓架起飞剑,遁离不见,自是速速回返大殿,与那情场大敌争锋角力去了。

田砚心中冷笑:“少爷虽然修炼不成,脑子却是极聪明的,这两只傻鸟若能寻到人,太阳只能打西边出来。”他见那大汉血虽止住,一张污脸上却已鲜红遍布,更显凄惨,忙取出面巾为其擦拭一番,轻声问道:“你可有事?是否需人照料?”

大汉不答,眼中便只有那几块石头,翻来覆去。田砚又问两遍,见他还是不理,轻叹道:“看来真是个可怜人。”留下一瓶伤药,一件力尊者田铿所用的崭新衣衫,便自行往怪石堆深处行去。

走得不远,田砚便瞧见陡峭山崖之下嵌着一对黝黑石门,门户紧闭,自有法阵防护,想来就是那洞府了。他呼喊一阵,石门轰然打开,一名古稀老者缓缓行出,只得第二境融灵的修为,拿一对昏花老眼打量过来,模样茫然。

田砚举手一礼,说道:“见过前辈,敢问一句,此洞府童子何在?”

那老者腼腆一笑,还了一礼,应道:“那童子便是老朽了,山中无岁月,自主人陨落,这洞府已空了几十年。尊客来此,所为何事?”

田砚将令牌递上,说明来意,老者自无不可,领了他宿进洞府静室之中,一应用度俱是不缺。那老者往他手中令牌打出一道法诀,言道:“老朽耳聋目昏,应变迟缓,尊客往来各处,进出洞府,只用这令牌行事便可,只当自己是此地主人就好。”说完便施礼退出,避往偏室,再不出来。

田砚洗漱停当,眼看日已西斜,却不见田成前来,想必是又耍了些小小花招,择到了与博忘雪比邻而居的好所在,当下便不再等他,自行用过了晚饭。这连日来赶路,也当真是乏了,做得一会儿功课,便沉沉睡去,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田砚悠悠醒转,多日的疲惫一洗而空,精神焕发。山中天气多变,此时却是下起了一场豪雨,稀里哗啦直如泼水一般。他陡然想起那怪石堆中的痴傻大汉,心中便生几分牵挂,草草填了肚皮,行出洞府,法器神通展开,将瓢泼的雨水挡在身外,行到了乱石堆中。只见那大汉全身俱已湿透,仰卧在水坑之中,一动不动,只盯着天上乌云发呆,额头上紫红的窟窿已被泡得浮肿,身前伤药和衣衫早被冲到了远处,却是未曾动过。

田砚愈发觉得此人可怜,召出一个光罩替他遮挡风雨,叹道:“那伤药和衣衫,你怎的不用?”

那大汉当然不会答他,与昨日一般,将他当做空气对待。

田砚心中微黯,将那光罩留下,又拿出些干粮清水,放于大汉面前,便起身离开。

他行到峰边,召出一个柳叶状法器,乃是田铿赐予他的护身之物,名曰杨柳青,为木属性七品,前日里正是靠了它,才挡下饿鬼道众人的神通,逃过一劫。只见这杨柳青迎风涨至床榻大小,将他摄了上来,飘飘然便往峰下飞去,速度虽不快,却隐隐有出尘之态。

田砚凭着记忆往山下大殿行去,途中偶尔碰上万剑门弟子询问盘查,便拿出令牌自表身份。那些弟子多有闻得昨日之事,也不留难,任他自去。绕得几段弯路,终是远远瞧见那片古意盎然的青石广场。

大殿之内人并不甚多,俱都看着那铜镜中的影像,不时三两相聚,窃窃私语几句,其中却无一个田砚认得的。镜中所映,与昨日并无太大差别,只是斗法波动未有那般密集,往往几息才透出一股,但响动却更加大了,连透出铅云的光华也明亮了几分。想来两人已斗到了酣处,一招一式俱是用上了十二分的精神,险恶非常。

田砚待了半个时辰,四周观战之人已是换了两三拨,他亦觉得气闷,出了大殿,逢人便打听田成的所在,竟真碰到一个知晓的,又沿路询问路径,终在一处涯台之上寻到了人。哪知田成正与博忘雪切磋道法,兴致盎然,三言两语便把他打发走了。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边随意乱逛,一边幸灾乐祸的猜度,恐怕那肖英与刘贵也与自己一般,几个回合就给轰得远远儿的,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吐血三升呐。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约定 穿云峰地势险峻,景色雄奇,田砚漫无目的,边走边赏,倒也不觉烦闷,如此走马观花,数个时辰匆匆而逝,天色渐渐转暗,这一天便自过去。此时大雨早停,夕阳斜挂,他施施然回转洞府,途中经过乱石堆中,见那傻汉兀自仰躺望天,身前干粮清水未曾取用分毫,仿似这整日里便如此发痴而过。他微微摇头,知道大汉无法交流,也不再走近说话,见晨间召出的光罩已然消散,傍晚风大,吹得傻汉身上破衣烂衫张牙舞爪,上下飘扬,便又召了一个光罩裹住,以御风寒。

回了洞府,他寻得那“童子”,打听傻汉来历,那古稀的童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其在此已久,时日早不可考,成日价便是一副痴呆之状,有些无聊弟子路过此地,若是赶上心头不顺,少不得要欺侮发泄一番,着实可怜。田砚闻言也是无奈,叹息一番。只得作罢。

田砚哪里晓得,就在他回返不久,那傻汉却是脸色陡变,双目开合之间精光四射,哪还有半分痴呆模样,只见其轻轻一跨,便如虚化一般,穿过了护身光罩,随即冲天而起,转瞬功夫就已消失不见,速度快得惊人,那四条铁链铮铮然被拉出老长,仿佛四条黑龙盘绕四周,随之一同隐没。这番动作,仿似触动了穿云峰的根基,高耸雄阔的峰体竟随着铁链的拉扯震得一震,就连峰间凌烈的寒风也是跟着一顿。门中一众修为高深的弟子自有所感,大惊之下,数十道剑光倏忽而出,绕着山峰盘旋飞行,一通检索之下,却是全无所得。眼见再无异状,只道是老祖宗与力尊者激斗之下,神通余波所及,竟影响到道场大阵运转,惊叹之余,也就放下了心思,回转不提。

田砚第一境引气的修为,道行浅薄至极,自然一无所觉,早早歇下,又是一夜无话。

第二日早间,田砚照例要到大殿处瞧瞧战况,路过乱石堆中,那大汉却已回返,被铁链好端端缚着,拿着几块石头,又在摆弄。田砚见昨晚布下的光罩又是消散,直叹自家法力微末,实在见不得人。只能多加几分勤快,再召出一个了事。

行到大殿之中,却见博东升与田铿已是端坐在内,剑王身后立着松、竹、梅三子和博忘雪,力尊者身侧自是宝贝儿子田成。他连忙上前拜见了诸位长辈,便老老实实站在田铿另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却听田铿说道:“博老,此次一战,田某获益匪浅,在此谢过了。”

博东升却道:“不谢也罢,瞧你这架势,想必过不了三年五载,又要来我门中叫阵,老头子我颐养天年,好生逍遥,偏被你搅得不得安生。”言语间甚是得意。

田铿正声道:“那是自然,但有所悟,说不得要来叨扰。”

田砚脑子里顿时咯噔一下,从来未曾败过的力尊者,终是在这剑修大派失手了么?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难受,鼻间眼角俱是一片酸意。

博东升嘻嘻笑道:“你这狗皮膏药,粘上便甩不脱,早知这般,还不如认输了事,倒省得不少麻烦。”

田铿毫不动气,只道:“万剑门底蕴深厚,非别家可比,昨晚后来的那位兄台,神通惊人,剑意超卓,田某好生佩服,可否请来一叙?”

田砚听得这话,心中顿时由悲转喜,想不到这剑王前辈高人,一代大能,竟真就抹了面皮,叫帮手上阵,如此便是赢了,又岂能作数?

博东升摇头道:“那家伙非我门人弟子,若真论资排辈,老头子还矮了他好大一截,如何使唤得动?”

万剑门诸人俱是一愣,哪曾想到,门中竟真有前代耆老存在,且是手段惊天之辈,连力尊者也吃瘪而回。

田铿坚持道:“既如此,田某亲自登门拜访就是,还望博老引荐一二。”

博东升收了嬉笑之色,说道:“那家伙脾气古怪得紧,连我都不理,岂会理你?昨晚直打了几个时辰,你可曾见他对我吐过半个字?”言罢叹了口气,又道:“若不是我这掌门身份,便是你在他面前把老头子剁成十七八截喂了狗,他恐怕都懒得看一眼,你还是熄了这份心思罢。”

田铿见博东升难得的端正神色,不似作伪,只得作罢,说道:“改日田某再来领教高明,自会相见,倒也不急于一时。”

博东升哼了一声,说道:“你说的倒是轻松,我扯他帮一次忙,不知要受多少白眼,这心头好大的委屈,也不见谁来安慰半句。”

田铿哪里还不领会,说道:“请博老放心,田某既是寻访高人,自不会空手而来。”

听得此言,博东升立时眉花眼笑,说道:“若是如此,我便多挨些冷脸也无妨。不过你可要记得,东西须得带足,不然我哪好意思替你张口。”

田砚点头道:“些许外物,田某从不放在心上,到时自会让博老满意就是。”

博东升嘿嘿一笑,说道:“还是小田你过得洒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像我操劳大半辈子,全为了门里几千张嘴巴吃饱喝足,老来也不得安生。”

听到此处,身后的刘空竹已是忍耐不住,排众而出,正要说话,却被博东升斥道:“我与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若是不想听,自去外头等候,莫要在此扰人雅兴。”

刘空竹却是不退,一张黑面皮涨得紫红,争辩道:“师父,我万剑门家大业大,所产多有,倒也不必低声下气,求人施舍。您老人家如此说法,却是愧煞我等。”

博东升将扶手一拍,怒道:“家大业大,所产多有,你可知这些都是如何攒下的?你两片嘴皮子一碰,说得好生轻巧,敢情这门里是你在做主么?”

刘空竹还欲再辩,博东升却将手一挥,说道:“你自去洞府中面壁自省,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向我认错。”

刘空竹闷哼一声,草草施了一礼,昂头便走。博东升瞧得心中有气,骂道:“成日里心比天高,几多傲气,却不好生看看,自家只得几斤几两。”言罢又对身后另两名弟子说道:“你们切莫像他一般,总爱计较些虚名得失,身份高低,心胸忒也狭窄。”

陈若松一向视师父的吩咐如金科玉律,当即便响亮应下,旁若无人,目不斜视。张婉梅则有心想在师父面前说和一番,却圄于外人在场,不便多言,只得轻轻叹息一声,应承下来。

这一番扰攘下来,哪还有闲坐的兴致。田铿与博东升两人又略略说了几句,便即住口。前者此战既有所得,只盼早些回转府中,闭关细细参详,以期进取,当下便开口告辞。后者那小气巴家的性格,也不愿三人留在门中,平白多耗些花费,当下一拍即合,欢天喜地送将出去。

这边厢一拍即合,你情我愿,那边厢田成却是一百一千个不想走,他才将将与那雪儿师妹建起些许情谊,正待大展身手,勇猛精进,不料宏伟大计就此夭折,心中几多苦闷,却还要强打精神,抓紧光阴,多与博忘雪说上一言半句。

一行人走过青石广场,便要分手,田砚回头仰望穿云峰,见其上云山雾罩,魏巍若仙,反差之下,那傻汉的模样陡然就清晰起来,好生凄苦,他心里一热,踌躇片刻,终是鼓起勇气说道:“老爷,小的忘事,却还有些要紧东西落在洞府之中,可否缓得片刻,容小的取来?”

不待田铿示下,田成便即满口答应,打发他回转,只盼多耗些时候,最好就此失踪,那才是正正的合意。

眼见田砚急匆匆去了,干等无聊,博东升眼珠子一转,已是计上心来,说道:“小田呐,俗话说得好,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总在阵上亡,你这般四处寻人比试,就不怕哪天一个闪失,留下家中孤儿寡母,好生凄凉。”

田铿未及答话,田成却是蹦了起来,连呸数声,嚷道:“博老前辈,你这言语当真晦气,我爹爹的神通手段,又有谁能抗手?”

博东升笑道:“少年郎,当心风大闪了舌头,你老爹在我万剑门吃了瘪,难道是假的不成?”

田成哪里肯让,驳道:“你们以二敌一,就算勉强占得上风,脸上又哪有光彩可言?若论单打独斗,我爹爹又怕过谁来?”他已摸熟了此老性情,晓得只要不涉财物之事,其余一切好谈,是以说起话来也不甚客气。

博东升不以为杵,只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世间人心鬼蜮,阴谋多有,你怎的就如此笃定,你老爹不会遭人暗算陷害?”

田铿也道:“博老此言不差,这世上尽多无耻之辈,防不胜防。更何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真有一日我折在哪位高人手中,也算不得稀奇。”

见自家老爹亦是这般言语,田成自然懒得再辨,吐吐舌头,哼了一声,接着与博忘雪套近乎去了。

博东升又道:“若是真有那么一日,你家中一切,自有我万剑门替你照料。”

田铿淡然道:“各人自有各人的际遇缘法,我在与不在,又有何相干?”

博东升哂道:“倒是个冷血无情的,老头子若有你这份狠心,现下便是单独放对,也不见得弱了你去。”

田铿说道:“我辈既为修者,自当以修行为主,其余那许多人事,徒乱心思而已,岂能当真?在此一项上,博老倒是有些看不开了。”

博东升冷笑道:“可你莫要忘了,修者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亲疏远近,你若短了这些,修出来的又是什么?”

田铿沉默片刻,对着博东升抱拳一礼,说道:“田某若去,家中一切便拜托博老了,不知博老想拿些什么做酬劳?”

博东升顿时红光满面,嘿嘿笑道:“好说好说,老头子也是本着扶危救困的心思,半买半送而已。”言罢咽了一口唾沫,讪讪道:“早就听人说起,力尊者那座八骏云撵气派非常,卖相极佳,老头子好歹也是一派执掌,若是……平添这么一副神异座驾,出得门去,也能多长几分脸面。”

田铿想也不想,说道:“如此一言为定,田某身死之日,就是博老兑现承诺之时。”手上一挥,便有一团雪白云气缓缓飞出,悬在博东升面前。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剑气 博东升连忙将那雪白云气拿在手中,道力微注,便有八匹神驹化形而出,嘶吼连连,其后拖着一架撵车,云气缭绕,飘然若仙,正是八骏云撵。他顿时心花怒放,又来来回回把玩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才小心收起,乐呵呵说道:“似你这等爽利性格,正对老头子的脾胃。老头子做买卖,从来都是童叟无欺,你只管放心就是。”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根细竹筒,拔开塞子,伸指轻轻一弹,便有一只五彩斑斓的小小肉虫从内飞出,落到田铿肩膀之上。

那小虫浑身肉嘟嘟,仿佛一粒蚕豆,无眼无鼻,在田铿肩膀上晕头转向打了几个滚,拿一对刷子似的触角探了一探,整个身子便高高竖起,不住弹跳,发出低低的尖鸣之声,状极欢畅。闹了片刻,小虫又匍匐下来,埋头凹肚,猛的一吸,周身五彩颜色转眼间就鲜艳了几分。这一下极是满足,小虫斜斜歪躺,身子摊开,懒洋洋的再不愿动弹,只余胸腹间微微起伏,好生香甜。

田成瞧得有趣,笑道:“博老前辈,你这小虫倒是生得漂亮,养些时日,可会结茧化蝶么?”说着便拿指头将小虫轻轻一戳,小虫受了骚扰,低低尖叫两声,便要翻身再睡,岂知一个不稳,竟从田铿肩膀上摔落,连弹带滚,骨碌碌跑出去好远。小虫顿时着慌,连声尖叫之下,举着一对触角四下探寻,很快就辨明了方向,蠕动着肥胖的身子,一拱一拱钻进田铿的裤脚里,再不现身。

博忘雪说道:“倒叫两位见笑了,此虫名为伶俐虫,乃是我家穿云峰中的特产之物,最爱寄宿在人兽身上,以其气息为食,不离半步,若宿主遭遇不测,这小虫便会随之一同而亡,不肯再事另主,性情倒是忠烈得紧。”

田铿微微点头,说道:“如此说来,这伶俐虫倒比许多人都来得实在。”

博东升笑道:“可还不止这些,此虫一卵双胞,生来便是一公一母,终生不换伴侣,气息相通,血肉相连,若一方死亡,无论隔着多远,另一方必会生出感应,亦不愿独活。这伶俐之名,便是形容它感觉敏锐,无有偏差,以此知悉所携之人的生死祸福,自是再妙不过。”言罢从竹筒中又弹出一只伶俐虫,收到自家肩膀上。那虫儿欢腾一阵,吸饱了肚皮,低鸣一声,便将藏在田铿裤脚中的另一只虫儿唤了出来。两只虫儿一上一下,肉团团的身子摆出好些歪歪扭扭的姿势,鸣叫之声此起彼伏,高低相和,相互恋栈不去,瞧那模样,感情当真甚笃。

这等稀奇物事,田成越看越是喜欢,只觉心中痒得难受,眼珠子一转,忽然问道:“博老前辈,我爹爹身上这只,却是公的还是母的?”

博东升瞥他一眼,哂道:“小子,你那歪心思,不想也罢。此乃我门中秘法,岂容它在外头开枝散叶?但凡放出去的,都是公的,你老爹身上那只,自然也不例外。”

田成吐吐舌头,问道:“那母虫您老可愿卖么?”

博东升一愣,下意识便道:“那倒要看看,你小子出得起什么价钱。”但转念一想,又跺脚道:“不卖不卖,多少价钱也不卖,此乃我门中千百年的传承,这买卖无论如何也做不过。”

田成哀叹一声,瞅着那两只伶俐虫,好生不舍。博东升瞧在眼里,极是得意,拈着雪白的长湖子,哈哈大笑。

且说田砚得令去了,赶到乱石堆中,见那傻汉兀自摆弄着石头,周身坑坑洼洼的伤痕不计其数,想来都是些无知弟子取乐发泄所为,经年累积而成。他心中愈发觉得可怜,也不管那傻汉听与不听,懂与不懂,自顾自的说道:“就算你是大奸大恶之徒,犯下弥天重罪,杀便杀了,剐便剐了,何须受此零碎折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言罢召出前几日新得来的无漏血珠,一道殷红匹练闪过,紧紧裹住四条铁链,滋滋作响。竟要冒着未知的干系,意欲毁了这束缚,放傻汉自由。

那殷红匹练作用一阵,渐渐消散,铁链却是未损丝毫。田砚瞧得此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无漏血珠为田铿祭炼,乃是件崭新的七品法器,在此界已是了不得的好东西,虽说他境界太低,堪堪只能激发二三成的威能,却也非同小可,若是换了前日里那玉家兄弟的飞剑在此,恐怕三两下便要蚀得只剩一堆细渣,了账去也。这铁链也不知是何种材质打造,竟然连条白痕也无,端的坚固非常。

他沉吟片刻,伸手一探,又召出一枚暗红的葫芦状法器,此物名为赤炎火鸦葫,与那杨柳青一般,也是一件田铿所赐的七品。他与田成一般待遇,俱是两件七品法器傍身,一攻一防,可谓豪奢异常,就算碰上饿鬼道许红毛那等第六境还丹的高手,也有几分自保之力,所虑者唯有自身道力微末,催动不得几次。

只见这赤炎火鸦葫微微一震,几点火星自葫口飘出,砰然炸开,却是化作七八只人头大小的赤红乌鸦,呱呱聒噪之下,围着那铁链就是一阵撕扯叮啄,阵阵热浪泛开,颇有几分气势,最后合作一团熊熊烈焰,噼啪灼烧,威力惊人。

这好一番热闹,却是收效全无,那铁链在烈火煅烧之下,竟于黝黑中隐隐透出一抹呈亮,愈发的犀利。田砚不肯作罢,将牙一咬,使出吃奶的劲头,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一齐发动,一阵神通过后,铁链依旧无恙,他体内道力却已枯竭,只觉丹田中隐隐作痛,知道已至自身极限,只得不甘停手。

休息片刻,田砚长叹一声,说道:“我道行低微,却是救你不得。今日一别,怕是再难见面,你自求多福罢。”言罢取出一套外罩长衫,披在傻汉身上,又挪了几块大石过来,略略挡些山风,这才召出了杨柳青,缓缓飞离。他心中既羞且愧,更有几分黯然,只是闷头立着,再也不好意思去瞧那大汉一眼。

他却不晓得,就在自家转身之时,那大汉却是手指轻弹,打出三道紫色剑气,倏忽没入他体内,滞留在丹田之中。他一无所感,只顾闷头赶路,不多时便与众人会合,体内那新至的不速之客,竟连田铿与博东升也未觉察。

田家三人辞别万剑门上下,便往回赶。田铿此战所获不小,急欲回府参详,自是召出了遁速最快的飞行法器,吩咐田砚将道晶流水价似的喂将进去,来时走了百余日的路程,一日便到。脚一沾地,他匆匆吩咐一句:“打扰者,杀无赦。”便避入静室之内,再无动静,也不知何时才能出关。

那田府说是一处府院,实则为一座大城,在修者口中亦称为田城,此城隐于一处无名深山之中,城外法阵掀起阵阵毒雾,将其遮掩在内,凡夫俗子万难入内。城内之人俱为人道体修,除了田府的护卫家丁,便是些仰慕田铿威名的修者,自发的搬来,比邻而居,盼能入得府内顶个职缺,积功受奖,挣得一番机缘,或是自认天分非比寻常,苦等力尊者青眼看顾,收为弟子,鲤跃龙门。就算两者皆不可得,还有众多同道在此,日日切磋交流,于自身修为进境,也是大有好处。如此一来,城中修者却是越聚越多,如今已有万人,在六道大为有名。曾有人笑言:“人道体修两万余,倒有一半在田城。”所语虽有夸张,却离那事实数字相去不远。

田成几月未曾归家,自然要向母亲请安问候。快步行到后堂之中,便见一身着纱衣,皮肤白嫩的年轻女子正赤着一双秀足,懒洋洋半卧于榻上,调弄一只绿毛鹦鹉,好不闲适,正是田成的母亲,闺名方月娥。

田成与田砚大礼叩拜,却听方月娥娇哼一声,说道:“怎的只来了两个小没良心的,那个大的可是死在了外头?”虽是恶语,声音却娇痴细糯得紧,仿佛一匹水滑的缎子,在人心尖上最柔软处轻抚了一把,极是受用。却听那绿毛鹦鹉也嗲嗲学舌道:“没良心的,没良心的……”显是平常就听得烂熟了。

田成忙道:“母亲息怒,此次父亲与剑王一战,所得非小,已闭关去了。”

方月娥将鹦鹉赶到一边,语气中已有怒意:“闭关闭关,成日价不是闭关便是寻人动手,魔怔一般,我这妻室,就只是放在家里的活摆设么?”

田成知道劝导也是无用,只道:“母亲,这几月未见,你的皮肤倒是愈发好了,如此走将出去,怕是城里的人都要认错,只道我又多出一个姐姐来。”

这话方月娥却是爱听,娇笑道:“你这孩子,母亲年轻些不好么,就只那天杀的闷葫芦不懂怜惜,却是气煞我也。”她修为有成,驻颜有术,一颦一笑间又天生韵着一股妩媚活泼的意味,若单瞧模样,倒当真比田成大不得几岁。

她施施然下了榻,就那么赤着脚,摇摇曳曳围着两人转了一圈,说道:“都说少年人见风就长,真是不假。你们两个眼看便高了,也壮了些。

她离得两人极近,淡粉的薄唇樱樱张合,一股幽香气息自两人脸畔淡淡拂过,直扫到耳朵根子里。田成与她母子连心,打小便亲昵惯了,自无所感。田砚却只觉后颈脖一阵麻痒,瞬间便沿着脊椎骨四下里游走,竟连硬邦邦的膝窝里也泛出几分酸软之意。他已十来岁年纪,对那男女之事在羞涩间自有几分了解,既盼着方月娥就这么多说几句,让那酥麻的感觉来得更爽利些,又觉如此绮念用在主母身上,实在有违伦理纲常,大逆不道,心中既畅快,又惶恐,一张俊脸已是通红。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偷听 方月娥早经人事,膝下孩儿都到了调戏侍婢的年纪,自是将这懵懂少年的心思看得通透。她嘻嘻一笑,竟拿几根水葱似的手指在田砚脸蛋上轻捏了一把,说道:“砚儿,你这小脸倒是愈发的俊俏了,姨娘越瞧越是喜欢,等再大得几岁,也不知要祸害多少姑娘家做那相思梦。”

那修长手指捏将上来,所触之处细软腻滑,柔若无骨,田砚顿时就是一个恍惚,一股热血直往脑中冲来,将心肝都顶到了嗓子眼里。他不敢拿眼去瞅方月娥,只能喏喏低头,以遮窘态,哪知入目竟是一对雪白圆润的莲足,配上指尖处那点点殷红,煞是调皮可爱,让人忍不住就要轻轻捉起,把玩一番。他心里一慌,连忙抬起头来,却是更不得了,只见一截修长粉颈直拉到锁骨处,微微喘息起伏,带得几根青丝悠悠飘荡,在他鼻尖唇角厮磨流连,只是一味的弄影,恋栈不去。

经这一番折磨,田砚小腹处无端便涌起一股热流,竟是有了反应,他又惊又愧,鼻头一酸,眼圈兀自红了,却不敢稍有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僵立着,极是别扭。

方月娥得意一笑,眼见这青涩少年郎就要流下泪来,便收了此等无上神通,软软道:“去罢去罢,好生歇息几天。记得常到姨娘处来,多与我说说话儿解闷可好?”

田砚如遇大赦,匆匆叩谢,落荒而逃,留下她母子自去叙话。直至回到宿处,他兀自面红耳热,心跳咚咚,想起刚才场面,竟痴痴发起呆来,好半晌才惊觉:“这离开几个月的功夫,姨娘好似与之前有些不同了。”但究竟哪里不同,捉摸半晌,也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回了田府,日子便即如常,流水似的往前奔去,田成头几日还做出一副伤怀之状,将博忘雪的闺名抄了一遍又一遍,散得满屋都是,以慰相思之苦,不过半月后,便将那可人儿抛到了九霄云外,照例的呼朋唤友,斗鹰走犬,快活厮混,田砚小心伺候在旁,忍着打骂责罚,形影不离,其间也被方月娥召去说过数次闲话,却是少不得一阵调笑撩拨,非要将他弄个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忽忽两年,一晃而过,田铿还未出关,也不知进展如何。而这两年唯一的大事,便是方月娥拿来一枚上好丹药,将自家那不成器的宝贝儿子生生拔到了第二境融灵。而田砚在引气境中早修得圆满,只是碍于田成修为,一直荒废至今,这一回自是水到渠成,破关而上。两个原来的引气境奇葩小修,废柴依旧废柴,却终归不算太过扎眼。

这一日晚间,田砚做完例行功课,便即歇下,却是气息不平,辗转难眠,眼看窗外月上中天,万籁俱静,情景甚佳,干脆就起了身,披衣出门,闲走一番。田府占地甚巨,无聊之下,他也懒得辨认方向,兴之所至,信步便往,绕得几绕,竟不知不觉来到方月娥所居主宅之前。他脚步一顿,不禁想起姨娘平日里音容笑貌,春意荡漾,几多撩人,脸上顿时发烧,仿佛做了贼一般,躲进树下阴影里,偷摸着便要离开。就在此时,却见一道身影自头顶飞过,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投进主宅里去了。

他心中一惊,张口便要呼喝,忽又省起,若真唤来了府中人等,问起自家怎生在此,又该作何解释?犹豫之间,一口气便吞了回去,又怕那黑影对方月娥不利,当即召出杨柳青,给自己裹了一层透明薄膜,隔绝内外气息,跟着跃了进去。

将将落地,便见那黑影一闪之间竟钻进了卧房,屋中原有灯火,此时却是陡然熄了。田砚心里一紧,忽忽几个起落飘到屋外,正待有所动作,却听屋内隐约传出衣衫摩挲之声,间或还夹杂着吚吚唔唔的些微喘息,听那腔调,分明就是方月娥所发。

田砚正自疑惑,却听方月娥低低哼道:“你这急色鬼,小冤家,便不知对我怜惜些么?”其音虽微,那股子娇媚之意却怎么都掩不住,直酥得让人发起一阵鸡皮疙瘩。

紧接着就有一把男声低低笑道:“我这不是正自怜惜你么?怎么?你不欢喜?”话声才落,便听嗤啦几声,竟是布帛之类撕裂的动静。

方月娥低叫一声,好似那被踩着尾巴的猫儿,已是语不成句:“你……你……我……轻些……轻些可好?”

那男声却道:“若真轻些,想来你可是不依的。”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让方月娥自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一阵娇呼,一开始,那娇呼之中还带着几分痛楚之意,到得后头,却是媚得一塌糊涂,高低相就,长短相和,仿佛那熟透的水蜜桃,堪堪一握便要滴出糖水来。简直就是在激勉那男子,快些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狠狠折磨自己。

听到此处,田砚虽然懵懂,却哪还不晓得屋中两人行的何种勾当,心中又羞又怒,还夹杂几分遗憾,身下却是早有了动静,分外的难受。他忽的想到:“从万剑门回转那日,便觉着姨娘有些不同,当时却是想不出来。只怕这对狗男女,早自两年前就勾搭成奸了。”想到此处,他心中怒意渐增,便要跳将出来,喊破了这对野鸳鸯,哪知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只僵在原地,随着那娇呼之声微微颤抖。

方月娥正叫得欢快,却听那男子问道:“金刚琉璃界的事情,你可曾查得清楚?”她勉强应道:“你且……你且慢些,我……我自说与你……知晓。”

那男子却坏笑道:“我偏要快些,再快些,你不欢喜么?”顿时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狼奔豚突,直到方月娥连呼了几声:“我欢喜,我好欢喜!”这才放过了她,续道:“快些说与我听,若是不从,你当晓得我的手段。”

方月娥喘息道:“你这……死人,便会欺侮于我。”又压着喉咙眼儿低唤几声,方才说道:“那金刚琉璃界的入口,就在这处宅院下方,前日里我曾去探过,却不得其法而入,这事急不得,只能日后慢慢想法子打探。”

只听啪的一声响,方月娥娇呼出声,那男子却嘿嘿笑道:“却是辛苦你了,我这便发些犒劳奖赏。”言罢又是一阵胡天胡地,动静非小。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候,只听那男子低吼一声,方月娥也是一声大叫,两人仿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偃旗息鼓,再无声息。

堪堪听完这一出,田砚呆愣片刻,终是回过味来,眼见月已西斜,启明星大亮,恐怕那男子过不得一时三刻便要出来,他当即慢慢后退,却是打算先偷偷离开,再作计较。这等龌龊事情,自是要揭的,该当如何说辞,还需回去思量一番,总不能信誓旦旦自家从头听到尾,便是最铁的人证罢?哪知这稍一分神,屋门无风自动,一道鎏金的绳索便倏然钻了出来,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拽进屋去。

“砚儿,怎的是你?”方月娥坐在床边,只拿一床薄被略遮了羞处,脸上红潮未褪,云鬓散乱,缕缕长发垂到白嫩肌肤之上,被一层薄薄细汗黏住,愈发的媚态惊人。

那男子道:“你不是安排好了么?怎的还有人在此?”语气之中已有几分怒意。

方月娥辩道:“他非我宅院之人,怕是缀着你过来的。砚儿,你却说是也不是?”

田砚只叹道:“夫人,你怎能如此?若是老爷知道,该当如何下场?”

方月娥听得此言,微一哆嗦,一时竟愣愣说不出话来。

那男子愈发怒了,见田砚股间异状,当即便是一脚,骂道:“你这听墙角的龌龊小鬼,老爷我在里头累死累活,倒是便宜了你。”

田砚只觉裆里剧痛钻心,头脑霎时就冰冷下来,怒叫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做下此等下流之事,必然不得好死!”

那男子怒极,冷冷道:“今日且看看,究竟是谁不得好死。”一把揪住田砚的颈脖,提将起来,便要发劲捏碎。

方月娥慌忙叫道:“刘郎使不得,还不快些住手!”

那刘郎斜睨了方月娥一眼,冷笑道:“怎的使不得?莫非这龌龊小鬼也是你偷的汉子不成?你这口味,倒是愈发的清淡了。”手上兀自收紧,将田砚一张小脸憋得紫红。

方月娥也是怒了,骂道:“你这天杀的薄幸郎,休得胡言乱语。这孩子在府中干系甚大,你若莽撞打杀了,老爷必要追查,到时又该如何收场?”

又闻田铿之名,那刘郎终是惧了,将田砚重重摔到地上,低吼道:“杀又杀不得,放也放不得,你倒说说看,该当如何处置?”

方月娥只道:“你且宽心,容我与他讲来。”

那刘郎虽万般不愿,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退到一边,穿上衣衫,寻张椅子坐了,且看方月娥如何分说。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诱惑 只听方月娥说道:“砚儿,你且说说看,姨娘是何等样人,坏是不坏?”

田砚在奈何桥边走了一遭,也知冲动无益,听得此问,本想话里贬损一番,可抬头见到方月娥那般撩人姿态,脑子便是一阵眩晕,最后只喏喏说道:“我……我也不晓得。”

方月娥微叹一声,自顾自的说道:“说到底,姨娘也就是个普通女儿家,只望日日里有人疼,有人爱,琴瑟相谐,相夫教子,欢欢喜喜过这一生。可你那老爷,我的夫君,却是从来不理这些,自娶我进门,除了洞房那日,便只当买回一件家具摆设,莫说嘘寒问暖,知冷知热,就是正眼打量一回,说上两句体己话儿,也是不得。忽忽十几年,我这田夫人高高在上,一呼百应,端的惹人羡慕,可心中的凄苦寂寞,却有谁能看到?你在田府日久,自晓得我所言非虚。”说着竟是眼圈微红,言语里也带些呜咽之音。

田砚听到此处,心里已是软了几分,低声道:“老爷曾说,修行之外无大事,不想却冷落了夫人,可就算如此,夫人也不该做下此等事来。”

方月娥凄婉一笑,叹道:“修行之外无大事,好一个修行之外无大事,你们男人,一个个便是如此想法么?”见田砚沉默不语,又道:“砚儿,只当姨娘求你,今日之事,只当未曾看见,快活过你的日子可好?你若答应,姨娘便信得过你。”

田砚咬牙摇头道:“老爷待我恩重如山,这等忘恩负义之事,我做不出来。”

方月娥也不生气,只道:“老爷救你性命,供你养你,自是待你极厚,可他一向醉心修行,不是寻人动手,便是闭关苦修,乃是个正宗的甩手掌柜,府中大小事务,哪一项不是姨娘在操持用心?你入府已有几年,一应吃穿用度,修行所需,可曾短了丝毫?有人说你是私生野种,姨娘又何曾信过?便是成儿,我也时常劝导于他,莫要与你为难。你倒说说,姨娘待你,好是不好?”

方月娥所说皆为实情,田砚辩驳不得,只得应道:“夫人待我,也是极好的。可……”

方月娥不待他分说,接着道:“我也知晓,你今日这一瞒,便瞒出了偌大的风险,姨娘疼你爱你,自不会让你白干这一场,道晶丹药,功诀法器,田府俱是不缺,随你挑拣便是。除了这些,说不得还要送你一场天大的修行造化,便是让你成为第二个力尊者,也大有可能。”

田砚心里一惊,只觉方月娥的口气忒也大了些,力尊者那等惊天修为,实乃可望而不可及,六道之内,又有几人比肩?一句大有可能,也说得太不值钱。却听那刘郎急道:“此等隐秘大事,岂可说与这小鬼知晓,月娥,你可是昏了头么?”话声未落,人已跳将起来。

方月娥却道:“刘郎稍安勿躁,砚儿乃是自己人,那造化你一人是得,两人也是得,何不邀他一起?你莫看砚儿年幼,人却是极老成聪明的,那处所在玄奥非常,难以破解,说不定就要着落在他身上。”

那刘郎闷哼一声,重又坐下,冷声道:“说便说罢,这小鬼若是不答应,说不得要打杀了灭口,也管不了那许多。”

方月娥接着道:“砚儿,你适才在屋外打探,想必也听到了我与刘郎说起那金刚琉璃界之事。”

听得打探二字,田砚脸上顿时一红,忆起适才那旖旎光景,只觉热血又往脑中冲来。方月娥见他情状,只是微微一笑,静静瞧着他,并不出言打扰。

田砚心中热浪翻腾一阵,渐渐消褪,却见方月娥那双水汪汪的媚眼正停留在自家脸上,一瞬不瞬,顿时发慌,忙低下了头,问道:“这金刚琉璃界……与老爷的金刚琉璃法身又是何种关系?”

方月娥见他主动问起,心中微喜,说道:“那金刚琉璃界乃是一方小世界,老爷少年游历时,无意中在此寻得,一番探寻之下,发觉其神异非常,蕴含着绝大隐密,这才定居于此,建起田府以为遮掩。几百年来,他时时进入参详,探究其中奥妙,方才有今日这等成就。”

田砚闻言点头,说道:“老爷那金刚琉璃法身,端的厉害,我两年前在万剑门中见过一次全貌,想来这辈子都是忘不了的。”

方月娥又道:“那方世界乃是他成道的根基,修成金刚琉璃法身的关键所在,当真非同小可。适才你也说过,修行之外无大事,若能得入其门,一窥究竟,以你天资才情,还怕日后做不得一方豪杰,万人敬仰么?还管那许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作甚?”

田砚虽少年老成,但毕竟年岁甚浅,阅历却是少了,听得方月娥一路循循,软语相求,竟许下了天大的好处,一时之间,心里也自膨胀了几分,不自禁便有些飘飘然,竟又问道:“如此隐秘之事,夫人怎的得知?”

方月娥见他似有意动,忙向那刘郎使个眼色,刘郎会意,冷笑一声,收了神通,暂放他自由,手里却是暗自戒备,一待生变,便要出手拿人。

方月娥这才微叹道:“好歹也做足了十几年的田夫人,平日里无所事事,总要找些东西来消遣解闷。”

闻得此语,田砚忍不住心中感慨:“便是同床共枕的道侣,这等舒心养眼的人儿,竟也是信不过的。”想到这里,他顿时悚然一惊:“她连老爷都欺得,我又算个什么,偏偏就欺不得?”望向方月娥楚楚动人的一双眸子,竟有了些畏惧之意。

方月娥见他盯着自家发愣,只道少年人经不得诱惑,心中把握更大,又撩拨道:“砚儿,老爷看重于你,确是不假,可说破了天去,你也就是个寄人篱下,命不由我的飘零角色,若真得了这番机缘,到得时机成熟,自立门户,一呼百应,做那堂堂正正的大好男儿,笑傲四方,岂不快哉?这其中相差,又何止道以里计?姨娘邀你参伙,虽有私心,却也是看重于你,为你打算,若换得其他闲杂人等,姨娘早便打杀埋了,何来浪费这许多口水?”

田砚越听越不是滋味,心中又想:“老爷曾说,言我所想,践我所言,即为我之道。我心中所想究竟为何?难道真是那背主求荣的腌臜事么?既然不是,又何必多做些言语勾当?田砚啊田砚,你怎的如此没出息?这对狗男女一通威胁利诱,你便直不起颈脖了么?”

那刘郎见他半晌未曾言语,心里又是焦躁,叫道:“再要纠缠,天都亮了。小鬼,速速做个决断罢,若真想死,也早些投胎。”

田砚脑子已是通透,当即说道:“此等下作勾当,我实是做不来,你们看着办罢。”言罢一个纵跃,往门外撞去,便要大声呼喝,只盼有人察觉,就是死也值了。

那刘郎早有准备,自不会让他得逞,手上幻出一张大网,带着劲风兜头罩下,顿时让他出声不得,全身裹得粽子一般。

方月娥叹道:“砚儿,你倒是让姨娘好生操心。”又对那刘郎说道:“刘郎,你且速速离去,我自有办法让这孩子听话。”言罢便裹着薄被站起身来,走到田砚跟前,修长的身段半遮半掩,摇曳生花,直令人血脉贲张。

田砚看得一眼,已是心旌直晃,忙闭上双目,只道:“夫人,莫再多说了。砚儿死在你手里,也是……也是好的。”

那刘郎见方月娥如此做派,哪还不知她做了以身相诱的打算,心中既妒且怒,骂道:“你这**,偏爱给人骑么?这小鬼王八吃秤砣,早铁了心,打杀便是!”那大网便自收紧,堪堪便要将田砚勒成一地碎肉。

方月娥正要阻拦,忽听屋外有人说道:“这秤砣吃的,倒是甚得我心。”话音未落,已有一人施施然踱将进来,赫然竟是力尊者田铿。方月娥眼前一黑,咕咚一声软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神情间已然是呆了。

那刘郎反应倒是不慢,只愣得一愣,就要一把揪起田砚,挡在身前,做质相胁,却忽的发觉,浑身上下俱已动弹不得,仿似泥塑的木偶一般。他心中一片冰寒,脑袋又转,正待报上师承来历,只盼自家能与这绿毛煞星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牵连,也好分说一番,哪知才堪堪讲了半个我字,头顶便是一暗,一只银色大手浮现而出,生生按下,将这偷人的野汉碾成齑粉,了账去也。

方月娥猛地一个哆嗦,大叫一声:“不要!”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那刘郎既死,其所化大网神通自然消散,田砚得了自由,心中却是惴惴,也不知老爷究竟来了多少时候,是否瞧见自家那副丑态。他恭恭敬敬向田铿见过了礼,便不敢再胡乱张口,只是低头站着,任那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滑落。却听田铿说道:“万恶淫为首,论事不论心,你今日这番表现,还算不错。”

田砚一张秀气面皮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惶惶跪下,连连磕头,直道该死。

田铿扶了他起来,竟是难得的微微一笑,说道:“少年人飞扬跳脱,血气方刚,一时遇事失了分寸,也是应有,只要大关节上把握得住,便是不错。我年轻时候,也不见得比你今日做得更好。”说着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到一边。

田砚又叩了个头,这才诚惶诚恐退到墙角,却见方月娥软倒在地,兀自未醒,一张薄被散乱掩在身上,春光无限美好,连忙背转身去,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田铿立在原地,背着双手,抬头看向屋顶,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屋外渐渐有了些天光,隐隐传来府中仆役早起劳作之声,这一晚,竟是倏忽而过。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劫来 未过多久,只听嘤咛一声,却是方月娥醒了过来,眼见田铿立在一边,对她不理不睬,而那刘郎只得一地血红粉末,好生凄惨,心里一悲,便自抽抽噎噎哭得伤心。

听得哭声,田铿眉头微皱,收了思绪,说道:“修行之外无大事,此乃吾之道,你因此道而叛我,我也因此道而不杀你。天光了,你且收拾罢,既是田夫人,便须拿出田夫人的样子。”言罢竟缓步朝屋外走去,至始至终也未瞧上方月娥一眼,至于那万难忍耐的绿帽之事,更是提都不提,云淡风轻,雁过无痕,仿佛这屋中的美貌妇人,乃是别家的妻妾。

方月娥见他这般淡然,忽就止了哭泣,将那句“修行之外无大事”咬牙切齿狠嚼几遍,仿佛发怒的母狮一般,扑将上去,对着田铿拼命拍打拉扯,叫道:“你打我啊!你杀我啊!你这没人性的木头,当初何必娶我进门?”她这一扑,身上薄被便自滑落,未有寸缕遮掩,山峦起伏,丘壑分明,好一番香艳风景。

田铿却无半点反应,轻轻挥手,将方月娥推倒在地,仿似赶走一只苍蝇,淡漠道:“结婚生子,乃人伦大事,若不经历一番,人生不得圆满,怕是有碍修行,仅此而已。”

方月娥直气得浑身发抖,心中纵然有万般决绝言语,一时也被堵在喉头,发泄不得,冲撞之下,只觉一股恶气横亘胸臆,膨胀挤压,竟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田铿不去理她,只对田砚说道:“道无对错,心中所想,便去证它。砚儿,日后若再遇事端,只望你随心而动,莫再犹豫才好。”

田砚喏喏应下,心中却止不住的想:“似老爷这般专心一意,万事不理,自然一切好说。可我呢?又该如何随心去动,不犹不豫?就说这眼前之事,当真那万般的错处俱在夫人一身么?怕也不是。既然如此,我却该不该对她生出些同情之心?又该不该赞同老爷这般决绝做法?”他越想越是迷糊,一时竟是痴了。

田铿却懒得再待,吩咐他自去照顾夫人,便再不做理会,就这么扬长而去。

田砚好生犹疑,也想如老爷一般,一走了之,不再参和这等糟心之事,却听方月娥咳得可怜,竟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如此挣扎几番,他终是想到:“既真对夫人有些同情,又何必勉强?尽我所能,劝慰一番就是。至于后来事情,又能料得多远?看得几分?见步行步就好。”

定下了心思,他终是转过身来,入目所见,却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可人儿白花花的半卧于地,几多风光,惹人遐想。这还是他人生中首次得见女人身体,当即便闹了个手足无措,只觉双膝如灌了陈年老醋一般,酸软异常,竟一屁股瘫软在地,盯着正自喘息颤抖的方月娥,愣愣发呆。

方月娥突遭大变,又苦又悲,但终有一丝清明,见他这般做派,忽就省起自家羞人之状,脸上一红,慌忙将薄被披起,微怒道:“你……你看什么?”

田砚陡然一个激灵,忙紧紧闭上双目,唯唯诺诺道:“我……我……老爷吩咐,让我……让我照顾夫人。”

方月娥只道:“你莫要睁眼。”便听一阵悉悉索索之声,似在穿戴衣衫。

田砚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将眼睛闭得死死,生怕漏出半分缝隙,适才那火热一幕,却似印在了脑子里,愈发清晰,怎么也挥之不去。正自心猿意马,额头上却吃了轻轻一记爆栗,方月娥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你这作怪的小子,睁开眼罢。”话音未落,一股细糯的气息便轻轻拂过脸颊,幽香阵阵。

他睁得眼来,只见方月娥衣衫已整,俏生生立在跟前,苍白的脸上兀自挂着泪痕,正拿一双妙目瞧着自己。他心中怜意更增,期期艾艾说道:“夫人,事已至此,还望……多多保重身体。今日所见,便是搭上性命,我……我也绝不吐露半句!”

方月娥本就心中凄苦,正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的酸楚时刻,听得这句话,便如那三九寒天里陡然捧得一只炭炉,升起阵阵暖意,竟然哇的一声,哭将出来,一把扑在他肩头之上。

田砚这两年来身量渐长,已比方月娥高得几分,这一扑之下,倒是堪堪正好。他只觉一团温香软玉靠在怀中,仿似受惊的小兔,微微抖颤,倚他靠他,身体便自僵成了一截硬邦邦的木头,动弹不得,内里却越来越是火热,俱往小腹之下汇去,分外难受。

方月娥这一哭便止歇不住,涟涟泪水竟将田砚肩头湿了大片,仿佛要把天大的委屈都涌将出来。田砚见她哭得凄惶,心中同情更甚,头脑渐渐清明,那别样心思自然也就淡了,间或还大着胆子拿手轻轻拍她脊背,好言安慰几句。

眼见方月娥哭声渐低,田砚终是放下心来,正待放开了她,告辞离去,忽听府中传来几声轰然巨响,竟连地面都是不住颤动,带得檐上瓦片啪啪落了一地。两人心头大惊,飞奔出门,只见力尊者田铿已与金刚琉璃法身融为一体,昂然立于田府垓心之处,十数火球从天而降,气势汹汹,兜头便往他砸落。那火球个个都有房屋大小,赤红耀眼,速度极快,拉得球体都椭了几分,呼啸着带出一股长长黑烟,转瞬即至。金刚琉璃法身却是不慌不忙,几个回旋之下,足踢手拍,竟似耍皮球一般,将它们远远打飞,有些落在城中,轰然炸响,隐隐便有惨叫哭喊传出,显是威力甚大,所造伤亡不小。

“火劫!竟是天火之劫!”方月娥惊呼出声,忙运起神通,法音传遍城郭:“力尊者在此渡劫,还请城中道友暂避他处,免受池鱼之殃!”她话音才落,便陆续有虹光飞起,有些就此远遁,头也不回,似是晓得这劫数厉害。大部分却停驻城外,聚作一堆,看那情形,竟是要瞧上一回热闹,睹一睹田铿渡劫的风采。其实也无怪他们如此,此界步入第九境长生的大能,不超两手之数,这等高人渡劫,自是一等一的稀罕事,若在近前观摩一二,不谈感悟机缘之类,便是逢人吹嘘夸耀一番,也是爽利。更何况眼前渡劫之人,乃是长生中的长生,大能里的大能,名满天下的力尊者,自然又更添几分吸引。

田砚忍不住问道:“天火之劫,那是什么东西?”说话间,又是一阵火球袭来,竟比适才那一波多了十七八个,声势更为惊人。田铿如法炮制,应对得轻松,不想竟有一颗远远飞出,在那观摩的人群边上炸开,立时就是一阵鬼哭狼嚎,多出十来具尸体,烧得焦炭也似。有了这等榜样,人群轰然而散,十停里去了九停半,剩下的俱是些亡命大胆之徒,却也朝远处挪了不少地方,散得稀稀落落,召出神通法器护身。

方月娥的修为乃是第七境造化,虽说养尊处优,法力神通不过泛泛,见识却是足够,闻言应道:“修行九境,只有那最后的长生境拥有无限寿元,与天地共存,与日月同辉,这长生二字,取的就是此意。但你可知晓,此界长生中人,从未有活过三千年者,其中根源,便在这渡劫之上。一入长生傲天地,甲子劫来俱成灰。自踏入长生那一刻起,每隔六十年,上天便有灾劫降下,且甲子过得越多,那灾劫越是惊人,越发难以抵挡。人力终究有时而穷,到得你修行进无可进之时,迟早就要耐受不过,在这劫数中化作飞灰。”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黑斑 呼啸间火球又来,此次已超半百之数,染得小半天空俱是火红一片,好似要将天都灼个窟窿。田铿见火球渐多,单凭些简单的手脚功夫,怕是应付得不周全,金刚琉璃法身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带起一股银色飓风,呈龙卷之形,昂首冲上,竟是先发制人,不过甩得两甩,几十颗火球已是支离破碎,稀稀拉拉,再不成气候。

田砚瞧得目眩,见田铿应对轻松,也就放下了担忧心思,又问道:“老爷已是第几次渡这灾劫了?”

方月娥叹道:“听他身边老仆所言,己是渡了三次,两次雷劫,一次风劫,次次无忧,连衣角都损不得一片。如今这火劫,倒是第一次碰见。”说到此处,她忽的语调转异,又道:“如此一说,时间上却是不对。老爷上次渡劫,乃是二十余年前,如今远未到甲子之数,怎的又来?可这明明就是天火之劫,与典籍所载分毫不差,难道……难道……”

田砚听她说得郑重,忙道:“难道什么?莫非出了什么差错?”

方月娥语音微微颤抖:“你且仔细瞧瞧,老爷那尊法身,与平日里可有不同?”

两人说话的功夫,田铿又挡过了两波火球,金刚琉璃法身垂手而立,银色光华微微闪烁,气机暗含,蓄势待发。田砚看得分明,那纯银的法身之内,竟隐隐多了些金色的骨骼脉络,正自缓缓凝聚,似在生长一般。他心里又惊又喜,大叫道:“难道老爷又要破关进阶不成?想来两年前万剑门一行,当是有绝大的收获!”

方月娥却是一脸迷茫,说道:“他已是长生境巅峰的修为,修行九境,早抵尽头,却又破的什么关?进的什么阶?”

田砚听得懵懂,只道:“长生境之后,便再没有了么?”

方月娥缓缓摇头,喃喃道:“没有了,再没有了,千万年来都未曾有过。”

说话间,田成也赶了过来,急急问这大变缘由,方月娥又向儿子解释一番,三人俱对这突如其来的劫数摸不着头脑,只能静静观看,待得田铿平安归来,再问其他。

到得此时,那火球之数已超两百,每一波袭来,便如那赤色蝗群,遮天蔽日,声势恢弘,田铿毫不示弱,银色龙卷飓风忽忽连甩,竟化作一面巨盾,将田府护得严实,火球落在其上,轰轰之声有如雨打芭蕉,珠落玉盘,密集非常,却半点火星也溅不进来,倒是四周山川林野平白遭殃,被砸得坑坑洼洼,千疮百孔,有些较小的山头,竟直接被削平抹净,再不复见。目之所及,尽是烈焰蔓延,黑烟滚滚,火毒狂躁肆虐,那帮子大胆的修者终是抵受不住,又折了七八人后,便即一哄而散,再不见半个人影。

如此个把时辰下来,火球之数已是上千,挤挤挨挨接在一处,好似一块滚烫的赤红铁板,硬生生夯将下来,地动山摇,飞焰走石。田府以外,俱成破败,山石碎末铺散得平平整整,就连低矮小丘也瞧不得半座,好似被人悉心犁过一番。而田铿那尊金刚琉璃法身却兀自岿然不动,内里金色灿然,骨骼脉络之类已然成型,就连那飓风大盾之上也罩得一圈金色光晕,威能更增,想来已有大造化加身。

田成见父亲游刃有余,往日里那般惫懒性格便露了出来,笑道:“这老天爷也真是,慢吞吞往下掉,绣花也似,也不知父亲烦是不烦。既然奈何不得,早早撤摊走人便是,何必死乞白赖。”

方月娥却审慎得很,肃声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成儿莫要胡言乱语!这劫数来得突兀,怕是不好应付。”话音才落,却再无火球飞出,眨眼功夫,头顶天穹已是碧空如洗,日头熏熏,好一派云淡风轻的舒爽景色,哪里还有半分劫来的影子。再举目四顾,眼光所及之处皆成废墟,被那高温炙得火红滚烫,冒出阵阵黑烟,凄惨无比。两相对比,直令人置身梦中,忍不住便要感叹天道无常,世事难料。

田成哈哈笑道:“这老天爷倒是给脸,刚说他死乞白赖,他便拍了屁股走人。母亲说得好,当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咱们说些什么,他一听便懂,可心得紧。”言罢便运足了道力,对田铿喊道:“恭喜父亲,经此一劫,世间再无对手!”

田铿并未理会于他,法身望天,凝定不动,气机隐隐流转,带得身周风声啸啸,碎石飞扬,竟是一副小心戒备的姿态。

田成与田砚正自疑惑,却听方月娥叫道:“这劫数还未完,你们且看那处!”

两人连忙顺着她手势望去,只见那懒洋洋的日头上竟生出一粒黑斑,初时只得指甲盖大小,不易觉察,其后却生长极速,片刻便呈全食之状,几人眼前暮然就是一黯,眯眼再看,却见那黑斑并不再涨,只施施然悬浮于空,似心脏一般,微微伸缩跳动,带得天地间咋明咋暗,诡异非常。

几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战战兢兢立着,眼中全是那黑斑弄影之状,瞧得久了,竟似魔怔一般,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就连体内血脉脏腑也随着那幅度震颤起来,几欲脱体而出,往那黑斑飞去。

方月娥心道不妙,连忙一咬舌尖,剧痛醒脑,低下头去,手上化出个清心明目的简单法术,往两小额头拍下,叫道:“这东西古怪得紧,莫再看了!速速运转道力,抱元守一,静心顺气要紧!”

田成与田砚得了外来助力,心头终是警醒,强迫自家闭上双目,搬运周天。可那黑斑好似在心头生了根一般,依旧由脑海中幻化而出,一明一暗,一张一弛,道力自丹田而出,行不得几寸,便告溃散,屡试屡败。到得后来,竟也如血脉脏腑一般,随之震颤,眼看就要抛却这副皮囊,投将过去。

田成大骇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行那劳什子功法,跳将起来,一把拽住方月娥,哭叫道:“母亲救命!这鬼东西要掏空了我,成儿好难受,我不想死,不想死啊!”话音未落,喉间嗬嗬声响,双手死命捶打着头颅,竟在地上翻来覆去打起滚来,已有走火入魔之虞。

方月娥早发觉此法无用,此刻正咬牙苦撑,已是自顾不暇,陡见亲子这般凄惨模样,心思顿时便乱成一锅稀粥,尽管自身道行不弱,却哪里还支持得住,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白皙细嫩的肌肤瞬间变得血红滚烫,好似体内架着一堆熊熊大火,要将她里里外外烹个通透。

这母子二人身处田铿羽翼之下,养尊处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经过世间风浪,心志早糜,面对这等心魔劫数,最是不济。反观田砚,早年多有苦难,有幸进得田府之后,也是一副隐忍坚韧的脾气,这等心性经历,少年人平日里懵懵懂懂,也难得显出个好来,此时却是弥足珍贵。他也不管行那劳什子功法有用还是无用,只知若当真啥也不干,自家这条小命十足十便要交代,一遍不行,那就两遍,两遍不行,再多一遍就是。如此一来,倒是正中了心魔劫数遇弱愈强,遇强愈弱的命门。不仅尽可支撑得住,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拉过田成,助他行功抵御。以他区区第二境融灵的微末修为,已是极为不易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困境 方月娥眼见爱儿受助于田砚,情状渐有起色,心中便是一轻,手脚上也恢复了几分气力,勉力挣扎坐起,也学着田砚模样,任它有用无用,只管专心致志,行功运气。她毕竟境界高深,性子上虽弱了,但见识眼光俱在,摸准了路子,自是不弱于田砚,只十来息的功夫,身上肌肤便由红转白,韵映淡淡宝光,于妩媚中透出一股清丽之态。

方月娥保得自身无虞,立时将田成接过,运转道力探得一探,已知其并无大碍,只是先前被吓得狠了,行岔了道力,体内经脉隐有郁结之象,以致精神蒙昧,嘴里呼喝不断,胡话连篇。他眉头微皱,稍一思量,便紧咬牙关,干脆施法封了田成六识,只从自家体内分出一股道力来,为其行功疏导。

本来,此事该当她从旁辅助,由田成自行主导,亲力亲为,方才最为妥帖,如此不仅有益修为进境,于心志方面亦是绝佳磨砺。可知子莫若母,她眼见头顶黑日悬照,震颤愈速,正是这心魔劫数高炽之时,依着田成那等无知任性,胡闹乱为的性情,恐怕是万万过不去的。就算有她护法,一个看顾不周,也是魂消命陨,万劫不复的凄惨局面。为保险起见,便只能行这下下之策,一切由她代劳行事,至于神魂方面的损伤,却是避免不了,只待过了眼前这灾劫,多寻些灵丹妙药,名医异士,徐徐将养,总有痊愈的一天。

想到这里,方月娥不禁轻叹一口气,看看怀中的田成,又看看身边的田砚,只见这少年脸色平静,双目甚是灵动,行功之余,还分出两分心神,关注场中田铿境况,一副游刃有余之状,竟让她没来由的生出几分依赖之心,忽又想起昨夜那般香艳场景,都让这小鬼听去看去,脸上就是一红,嘴里不自禁就唤出一声:“砚儿。”带起几分娇意。

如此紧要关头,田砚哪晓得身边妇人竟还有闲情,莫名生出这等曲折心思,当真是应了那句女人心,海底针。他下意识嗯了一声,头也未转,紧盯着场中纹丝未动的田铿,只盼着下一息来临之时,自家老爷便要大发神威,将那当空的黑日囫囵捏了,搓个粉碎。

方月娥见他如此,心中微微有些失落,又道:“砚儿,姨娘可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心基牢固,经得起风浪,我母子十有八九就要丢了命去。”

田砚只淡淡应了一句:“夫人无需挂怀。”便再不做声,还是先前那副做派,卖力行功之余,就只盯着自家老爷,目不转睛。

方月娥忽就生出几分恼怒,冲口道:“这等劫数,怕不是那么好过的!”

田砚闻言一愣,终是转过头来,急急问道:“夫人看出些什么?可有法子助老爷过得此关?”话音方落,却见方月娥脸上绯红,又着紧问道:“夫人是不是还有甚不妥?怎的脸上如此红法?”

方月娥窒得一窒,脸上更艳了几分,心中却是舒坦了太多,她白了田砚一眼,得意笑道:“算你有点儿良心,除了老爷,还晓得心疼姨娘。”

田砚却似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怎么也想不明白,怎的两句话的功夫,已是离题万里,他嘿了一声,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夫人想多了,你们在我心里,都是一般的。”

方月娥似对这回答不甚满意,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口是心非的小鬼,明明全副心思都在那边,偏要扯谎作甚?”

田砚如坠云雾,一句:“老爷这劫数非同小可,我自当在旁认真看顾。”已滑到了嘴边,却忽的福至心灵,想起方月娥与田成母子平日里调笑种种,硬生生便改成了:“姨娘,你的脸却是愈发红了,可是真有不妥?”话一出口,只觉满嘴发苦,仿佛嚼了烈性的麻药,从舌尖直僵到喉管里。

方月娥却是笑了,说道:“好啦,也难为你说出这等话来,你且专心瞧着老爷便是。”

田砚暗松口气,立刻问道:“夫人先前所言,却是何意?”

方月娥微微叹道:“你且想想,若在平日时候,见到成儿遇险,老爷救是不救?”

田砚想也不想,笃定道:“自然要救的,就算出手晚些,也是为了少爷多些历练加身,却绝不会让他有分毫损伤。”说到此处,他心里咯噔一下,体内道力险些就行得岔了,好一阵头晕目眩,半晌才稳住心神,续道:“夫人的意思,是说……是说……”

方月娥又道:“如今成儿神魂已有暗伤,颇为棘手,老爷却无动于衷,未曾瞧上一眼,恐怕……已是无暇抽身,难以分心旁顾了。”

话音才落,两人身上陡然就是一轻,仿佛羽毛托于悠悠清风之上,飘飘然毫无重量,脏腑血肉俱是一阵欢腾,通体舒泰,那种神魂血肉撕扯分离的苦楚就此消失无踪。田砚飘得几飘,回过神来,大喜叫道:“夫人,这劫数,可是……可是过去了?”

方月娥正要答话,却见场中田铿忽然半跪于地,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殷红之中斑斑驳驳,俱是暗金颜色,神情之间已是萎靡尽显,至于那尊金刚琉璃法身,其内金银二色也是瞬间稀淡不少,仿佛被那黑日一照,晒脱了颜色。

田砚心下大骇,忙弹起身来,便要奔将过去,才跨得半步,已被金刚琉璃法身定在当场,只听田铿说道:“莫要轻举妄动,一切听夫人安排!”便见一道墨绿光晕自法身内飞出,落到了方月娥手上。

飞来那物乃是一件龟甲形制的法器,其上宝光盈盈,光色流转,道力吞吐之间,自成循环,竟是此界极为罕见的九品法器。此器名为厚土玄武盾,乃是昔年田铿与畜生道妖王水红楼比试切磋,侥幸赢得一招半式,占来的这彩头。它本身厚重,收发起来不甚灵动,用其动手斗法,当真有失爽利,但若单论守御,却足以排进天下三甲之列,端的坚韧强悍,非同小可。

见得这厚土玄武盾,方月娥心下便是一沉,晓得自家老爷面对此等厉害劫数,全然失了把握,拖着带伤之身,想要护得三人周全,已是万万不能。她忙将田砚拉回身边,体内道力一股脑的往手中法器灌去,直搂了个底儿掉,却堪堪只喂了个六七成饱,远未足够。她心中无奈,只得摸出一颗极品道晶,打入中枢,便见一面墨绿的椭圆大盾迎风而涨,将三人罩了个严严实实,其上隐隐有古朴纹路四下流转变幻,自有玄奥,依稀就是极为高深的守御法阵,

田砚见得这等架势,心中又急又怒,叫道:“这厮还没完么?夫人,你倒说说,究竟有没有个了结时候?”说到后来,语音已是微微发颤。

方月娥苦叹道:“我等自求多福罢。可怜我田家上下百来口,牵连之下,受这无妄之灾,怕是活不了了。”话音未落,眼眶已是红了,将怀中昏蒙的田成紧紧搂着,又看了田砚一眼,也将他搂过,三人贴在一处。

田砚忍不住掉下泪来,瞧着田铿已有些佝偻的身躯,咬牙道:“老天爷怎的这般无情?我等奋进求上,本就可贵,为何要罚?还捎带这一干无辜人等,不嫌冷血么?”

方月娥轻叹道:“天道至高至大,如何愿意辖下生灵与它平起平坐?至于无辜与否,一句命中该有,便让我等无言以对了。”

田砚冷晒道:“好一个至高至大!好一个命中该有!也不知这天道,到底生就了怎生一副嘴脸!”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身死 两人说话的功夫,头顶那轮黑日已是渐渐涨大,其势虽缓,却绝不稍停,不过小半柱香的时候,已是无边弗远,难有尽头。田铿猛的呼喝一声,金刚琉璃法身不长反缩,只得五六丈大小,却比先前更为凝实坚固,通体内外化为璀璨金色,阵阵暗金火焰自体表燃起,火蛇摇曳,呼啸作响。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已是暗沉无光,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这一团金色光华跃然闪耀,好似中天满月,播撒四方,将旁边厚土玄武盾的墨绿光彩尽都遮盖。

下一瞬,整片天地却是陡然间明光大放,田砚忍着眼中酸痛,往顶上瞧去,只见那黑日又回复到先前那小小的斑点模样,闪烁间带起一阵极短促的闷雷之音,转瞬消失。他正要举目寻找,却见金刚琉璃法身暗金火焰猛然大炽,呼啸之音有如实质,似厚墙一般横扫而过,令人心旌摇曳,几欲软倒。而那黑斑已赫然来到法身头顶丈余之处,嗡的一声,高速旋转起来,几息之间,一股绝强的吸摄之力便爆发而出。

田铿首当其冲,自是最不好过,眨眼功夫,法身上燃起的汹汹金火已矮下去一半有多,直至法身一缩再缩,只得二三丈大小,方才勉强止住颓势,得了喘息机会,体表金焰又有复起苗头,与那吸摄之力正面相抗。

而一旁的厚土玄武盾则更是不济,宝气灵光肉眼可见的稀淡下来,那墨绿光华竟似拉散的绸带一般,一丝丝往黑斑投去,堂堂九品的防御利器,恐怕也撑不了多少时候。方月娥与田砚对视一眼,忙将自家储物法器里的道晶一股脑倒出,轮番灌入这救命稻草。如此一边拆一边补,虽然堵漏不得,但好在道晶充足,尽可持久一段。如此劫威,两人心下都是骇然,眼见田铿的脸色愈加惨白,而那金刚琉璃法身又在渐渐缩小,不禁油然升起一股绝望之感。

至于周遭情状,当真是不提也罢。管它人畜木石,金铁法器,还未被吸摄至跟前,已然统统化为齑粉,目光所及,尽皆遭劫,便如那沙暴降临,遮天蔽日,万物无光,好一副末世场景。

也不知那黑斑转得多久,忽然又是嗡的一声,竟停顿下来,几人未及庆幸,便见其无声爆裂,仿佛平静的水面投下一粒石子,一圈圈黑色光晕缓缓扩散。金刚琉璃法身历经多重劫数,早成强弩之末,如今首当其冲,不过十来息的功夫,便化作点点金粉,了账去也。田铿失了神通防护,又硬扛几息,终是耐受不得,整个人如遭雷噬,硬邦邦栽倒在地,再无半分动弹。

那厚土玄武盾也不过多撑了几个呼吸的时刻,一待道晶飞速耗尽,便告失守,喀嘞一声,断为两截,还未落地,已化作一阵细灰,飞散不见。如此一来,方月娥与田砚屏障尽失,眼见下一波黑潮已至眼前,两人顿时惊呼出声,只得眼睁睁待死。

就在黑潮临身之时,却是异变陡生,只见田砚小腹之上忽的就是光华一闪,竟有一柄紫色长剑虚影凭空而现。这长剑制式普通,模样甚为老旧,极不起眼,甫一出现,却有惊人剑气冲天而起,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念,当空斩下。

剑气与黑潮两相碰撞,并无半点儿声响,两方角力,竟是拼了个旗鼓相当,紫剑虚影由浓转淡,逐渐消失,凌厉锋锐之气四下溅散,虽无伤人之意,其高绝不臣的姿态却如山岳一般沉重,竟将方月娥迫得眼前一黑,昏死过去。而那黑潮则被豁开了一个丈余的缺口,堪堪从三人身边滑将过去。

所幸这劫数针对之人乃是田铿,力尊者既败,这一圈圈黑色光晕便即消弭无踪,施施然融于天地之间,若再来个一道半道,三人恐怕连细渣都剩不下半点。

这剑气剑意发于田砚体内,他自是不受胁迫,安然无恙。大变方止,他也无暇寻思这突兀出现的大救星从何而来,匆匆一搭方月娥脉搏,知其并无大恙,便三两步飞奔到田铿身前,喊道:“老爷,你可有事?可需小的伺候?”

田铿整个人只剩一把皮包骨头,比起渡劫前那等敦实厚重之态,已不知缩了几圈,此刻静卧于地,双目紧闭,毫无声息。周身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伤口杂乱交错,深可见骨,并无一块好肉,其内血色不见半分,惨白如纸。堂堂长生境巅峰的大能,纵横天下的力尊者,一朝渡劫,竟落得如此凄惨模样。

田砚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止将不住,又哽咽着大呼了几声老爷,还是不得回应。他却并不死心,如此哭得几声,唤几声老爷,直过了好半晌,才渐渐止歇,终是抖抖索索伸出手指,搭上了田铿的脉搏。

过得良久,任田砚如何屏气凝神,如何止颤稳手,如何摸索选位,指下的脉搏始终一丝跳动也无,他只觉全身凉浸浸的难受,好想就此大哭一场,哭得累了,一觉睡去,再不醒来。然而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不断大喊:“再等等,再等等!也许下一息就该有些动静!”

如此一来,便不知有多少个下一息悄然而逝。大劫消弭,天上日头又回复那等暖洋洋的醺人模样,随着淡淡清风,自中天渐往西斜。头顶的天还是那个天,脚下的地却已面目全非,整个田城地界,方圆十几里的范围,在劫威肆虐之下,仿佛被巨型铁锨一铲挖去,只剩一个半球形的硕大天坑。至于更远处,则是一片平坦,难见尽头,其上皆是细细黑沙铺就,半分生机也无,直若人间地狱。

这天坑最深处自然是几人所处之地,如今日头在西,坑底已不见阳光,田砚死抱着心中那丝万一侥幸,两三个时辰未曾动弹,执念所至,已然有些痴呆。正自浑浑噩噩,眼角边却忽有极微弱的微光闪现,他顿时就是一个激灵,急急寻索,却见那光源竟在田铿身下,忙摸了过去,只觉触手冰凉,质地坚硬。拿起一看,乃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破碎铜镜,隐隐有昏蒙黄光逸出,其上血字若干,瞧那笔迹,正是田铿书就:“吾辈前路未绝,喜不自胜。然朝闻道,夕死矣。时不待我,如之奈何?”瞧字间意思,应是力尊者眼见劫数挡无可挡,已知无幸,才于油尽灯枯之时,发出这等叹息感概,聊作遗言,思之不禁令人扼腕。

将这简短句子反反复复默念了十来遍,田砚心中那一分坚持终是不堪重负,轰然倒塌。他木然流着泪水,自储物法器里取出清水软布,将田铿周身细细擦拭一番,又拿出一套新衣,缓缓为其换上,每一处边角都摩挲得整整齐齐。做完这遭,他又将那块破碎铜镜用绸布裹了数层,放入一只扁平玉匣之中,贴肉收好。如今田府已然化为飞灰,田铿随身的储物法器也尽毁于劫数之下,若论遗物,真真就只得这一件,如何不让他珍而重之。

又默坐片刻,田砚脑中的混沌终是活泛了一些,这才记起,方月娥还在昏迷之中,未曾醒来。连忙找出一些舒经活络,固本培元的上好丹药,碾成粉末,合着清水喂其服下。方月娥只是为那紫剑虚影锐意所迫,身体神魂避其锋芒,本能自保,这才合于休眠之态,本身并无大碍,如今药力渐渐化开,不多时候,便微微吐出几口浊气,悠悠醒转。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来人 方月娥睁开眼来,入目便是田砚那张哀戚木然的面孔,望之如丧考批。她终是昏得久了,直过了几息才渐渐回神,想起之前种种,如今见田砚这般悲伤模样,心中顿时冰凉,颤声问道:“老爷人在何处?可是……伤势太重,难得方便?”

田砚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跪在方月娥面前,连连磕头,额上一片红肿。方月娥此时也顾不上阻拦,弹将起来,便见田铿干柴似的身躯裹在一袭新衣里,动也不动,置于傍晚昏暗之中,分外的凄清孤寂。她嫁入田府近二十年,正是力尊者风头无两,意气最盛之时,所见所闻,皆是一尊擎天巨柱,无人可撼动分毫。她却从来未曾想过,自家夫君会败会死,且来得如此突兀,径直由巅峰所在瞬间坠下,摔个粉身碎骨。

想到此处,方月娥已是全身酸软,瘫坐在地,竟连上前瞧一眼的勇气也无,只搂着自家孩儿,默默流泪。直哭了好半晌,却忽又省起:“砚儿道行低微,眼光见识也是不够,会不会瞧得岔了,平白惹人伤感?我家老爷何等样人物,岂能如此便宜就丢了性命!”

如此一想,方月娥精神又增,急急奔上前去,默运玄功,道力探入田铿体内,一方方,一寸寸,细细探寻。田砚见她如此,心中陡然又升起几分希望,连滚带爬凑上前去,愣愣盯着她的面孔,只盼这如花的脸庞上忽的就绽起一丝激喜。

然而,任得方月娥犁地深耕,在田铿体内循环往复的翻检探索,却始终未能寻得一丝一毫生命气息。过得良久,她终是停下手来,轻叹道:“砚儿,你倒是说说看,老爷怎的……怎的就如此去了呢?”

此言既出,自是万事皆休。田砚这一通忽悲忽喜,一颗心也是跟着搓扁揉圆,高低忐忑,此刻再也支持不住,只觉脑壳里空荡荡的一物不存,整个人仿似失了傀线拉扯的人偶,软软躺倒,直直盯着半黑的天空,再不稍动。

方月娥抱过一旁依然昏迷的田成,一家三口挨在一处,却已然天人永隔,好不唏嘘痛心。初时伤感过后,她心中不禁五味陈杂。眼前这个男人,让她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便是放眼天下,也无人敢怠慢半分。也是这个男人,自第一天成亲伊始,便将她当做家具摆件,弃之空房,不闻不问,所谓娶妻生子,只因修行而为。这个男人喜欢自己么?必然没有,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只是配得上田夫人这个称谓的修行踏脚石,即便捉奸在床,也冷漠得无动于衷。自己喜欢过这个男人么?必然有过,名满天下,万人景仰的力尊者,哪个女人不爱慕,不向往?英雄美人的良缘,又有哪个女人不艳羡,不嫉妒?但可初时的美好憧憬,很快就湮没在独守空房的孤寂之中,后来那等龌蹉难堪之事,有几分是报复?有几分是欢愉?又有几分是苦楚?

诸多心思,终是化作两行清泪,静静滴落在田铿消瘦的脸颊之上。人既死了,这许多是非对错,也就只能独自一人想想,再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月娥苦笑一声,将目光转回怀中的田成,所幸上天还是为她带来了一份礼物,就算日后孤儿寡母过得难些,至少心间却无隔阂,也是一种舒坦。

静默之中,天色已是全黑,浅浅一勾弯月渐渐爬上中天,稀淡的银光映照在黑沙之上,分外凄清。惨淡之中,却忽有十几道光华隐隐闪现,渐渐靠近,往天坑底处飞来。

方月娥眼光一瞥,已知有修者驾着飞行法器前来。如今田铿这棵参天大树既倒,其威名已不足持,她心中警惕,站起身来,整齐衣衫,又摸出两件高阶法器扣于手中,这才安定了些,吩咐田砚道:“好生起来待客罢,莫要露了怯,堕了田府的名声。”

田砚听得此语,懵懵然爬将起来。却见方月娥神情严肃,法器在手,一副如临大敌之态,心里顿时一激,恰如一盆冰凉井水兜头罩下,醒了个十足十,也学着方月娥模样,将七品的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紧握手中,体内道力流转,隐隐已有激发之态。

眼见那十几道光华已近,方月娥当先开口,扬声道:“田府方氏在此,来的是哪路朋友,还请报上名来!”

此语一出,那十几道光华便停在了半空,片刻之后,有一道紫色的独自飞出,其上白光闪耀,将里面那人映照得清清楚楚,乃是一名留着稀疏长髯的中年男子,生得方面大耳,浓眉阔嘴,貌似忠厚。方月娥见对方如此做派,知其是为示之以诚,便不再阻拦,看他有何话说。

那中年男子距离方月娥还有十丈之时,便即停下,恭敬施礼道:“田城散修向慕之,拜见田夫人。”修行中人视力甚佳,夜间十丈远近,已是瞧得清楚明白,他躬身之下,视线微微偏移,便见地上脱了形的田铿,模样凄惨无比,顿时大惊失色,颤声道:“力尊者可是渡劫有恙?怎的如此一副光景?”

方月娥心中一痛,轻叹道:“老爷渡劫未竞全功,已然仙去了。”

那向慕之顿时大呼道:“怎会如此?”话音未落,已是收了飞行法器,踉跄落地,又急急说道:“力尊者英明神武,修为惊天,年纪也是极轻,怎会陨于天劫之下?可是夫人关心则乱,瞧得岔了?”

方月娥哀声道:“我倒是希望如此。可老爷的生死,又哪里开得了半分玩笑?”

听得此言,向慕之已是神情悲戚,唏嘘到:“天妒英才,当真是天妒英才!力尊者惊艳之资,也落得如此下场,我等愚钝之辈,还要修行作甚?”黯然片刻,又道:“在下久居田城,昔年曾受力尊者大恩,至今无以为报,思之愧极。如今恩公仙去,令人扼腕,还望夫人允可,许我上前祭拜一番,以寄哀思。”

方月娥听他说得诚挚,犹豫片刻,终是默默点头,侧开了身子。向慕之神情肃穆,缓步上前,跪于田铿身前,行九叩之礼,咚咚有声,其状甚恭。其后又抽抽噎噎轻哭一阵,半晌才爬将起来。

祭拜完毕,向慕之却不提告辞,只在原地沉吟。方月娥陡遭大变,心烦意乱,见状已是不耐,说道:“拜也拜过了,你这便去罢!想来老爷泉下有知,也是欣慰的。”

向慕之却道:“在下有几句心里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月娥漠然道:“你若觉得当讲,那便快些讲来!”

向慕之又施了一礼,说道:“力尊者既已仙去,却有法体在此,夫人尽心守护,可谓情深意重。然此处毕竟曝于荒野之中,多有风雨虫豕,时候久了,终是……不美的。”

方月娥心中又是一痛,举目四顾,只见田府已然化作飞灰,不复存在,府中那些亲随伴当俱都死于非命,手边真真就没个使唤顺手的。她平日里高高在上,只管发号施令,三言两语一出,自有人办得妥妥帖帖,如今只剩自个儿孤家寡人,临着事情,脑中千般头绪万般思量,竟不知从何下手,端的令人烦恼。想到此处,她下意识便问道:“照你所说,又该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奸猾 向慕之回道:“如今最紧要者,莫过丧事,一来死者为大,合当敬重,二来若有同道前来祭拜,也显得体面。夫人以为如何?”

方月娥点头道:“合该如此,你倒是个有脑筋的。只是我身边并无人手可供支使,终归徒呼奈何。”

向慕之又道:“若是夫人不嫌弃,我那一班同伴倒是堪堪合用。”

方月娥望向远处那一众光华,叹道:“你说的便是他们么?我田家一日之间灰飞烟灭,老爷更是身死当场,如今已是落魄,世间嫌贫爱富者多有,只怕没那么容易。”

向慕之忙道:“还请夫人放心,他们与我乃是一般,俱为田城修者,对力尊者仰慕非常,万万不会拒绝此等差使。更何况,我这一行人中,还有营造、炼器的专才,此时用来,最为顺手。夫人若是有意,我这就去说合一番。”

方月娥点点头,正要答应,旁边一直未曾吭声的田砚却道:“姨娘,老爷的后事,我们自己处置便是,何须劳烦不知根底的外人。”

此语极不客气,已有当面赶人之态,然向慕之却未有稍怒,朝他平静施了一礼,说道:“小兄弟,我等居于田城日久,身家清白,皆有案牍可查,倒也算不得不知根底的外人。如今田城消亡,力尊者辞世,我等只想略尽一番绵薄而已,也不枉这许多年比邻而居的情分。”

田砚还待反驳,方月娥却当先摆了摆手,叹道:“砚儿,将老爷放在此处守着,终是不妥的,便让他安安生生的走罢。”

田砚心里一酸,便只叫得一声夫人,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含泪点头,却别过脑袋,再不看那向慕之一眼。

方月娥又对向慕之说道:“你且去商议吧,若事情做得圆满,我许你们一件八品的法器,聊做酬劳,田府虽不在了,这点东西还是拿得出的。”

向慕之连称不敢,当下便回转后方,与同伴分说此事。不多时候,一行人便按下法器遁光,步行前来,与方月娥见礼。随后又是好一番祭拜追思,唏嘘感叹。田砚瞧在眼里,眉头暗皱,极不爽利。

扰攘一番,便入正题,何人营造屋舍,何人布置灵堂,何人炼制棺椁,何人置办丧宴,何人帮忙下手,均由向慕之一一指派,清楚明白,条理分明。此间诸般事项,便算是凡人,用得几日功夫,也能妥当,更何况众人皆有法力神通在身,动起手来自是分外迅捷。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然初具规模,看得方月娥心怀略慰。她眼见这帮修者办事得力,且修为不高,打头的向慕之,也就是个六境还丹,心头便有松懈,将扣在手中的两件法器收了,间或还对路过身边的修者点点头,以示感激。便是田砚,也指摘不得半分,但警惕之心兀自不去,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俱在手中,扣得紧紧。

如此忙到后半夜,诸事皆是完备,虽是急就章的赶工,显不得排场,但该有的规章仪程一样不缺,看得出众人是用了心思的。方月娥点头道:“诸位道友援手大德,未亡人替先夫在此谢过了。”

众人又是一番谦逊抚慰,向慕之也道:“可惜时候短促,随身的东西也不趁手,倒是布置得简慢了,配不得力尊者那等尊高身份,罪过罪过。”

方月娥摸出一件八品的法器,又额外加上丹药、材料若干,便要赠与众人,以作酬谢。众人却坚辞不受,又是好一番扰攘。向慕又道:“夫人,酬劳之议,暂且不急,将眼前诸般事项弄得妥帖,才是要务。如今力尊者的身后事已然有了眉目条理,只待祭客上门,这招呼接引之责,自有我一众兄弟担当。只是令公子这边却还有些忧患,我瞧他内伤外伤皆无,又昏蒙不醒,乃是神魂受创之兆,此等病症最为棘手,需当早些处置才是。”

方月娥叹道:“我又如何不知,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待得先夫后事了结,我便带着这苦命孩儿去寻医问药罢。”

诸人中便有声音传出:“夫人何须如此?我等兄弟之中,便有精通神魂之症者,手段高超,医人无数,何不试上一试?”

方月娥心中一喜,忙问道:“不知是哪位道友,可否出来一叙?”见诸人目光俱都瞧向向慕之,心里已是明镜一般,赞道:“向先生真乃高才,不仅修为深湛,胸有韬略,竟还精通医道,着实令人敬佩。”

向慕之谦道:“夫人谬赞,愧煞我了。在下也只是略有涉猎,上不得台面,若夫人不嫌弃,便容我瞧上一瞧,日后于那些名医高士做个参照,也是好的。”

方月娥自无不允,让开身子,便要放向慕之过去。一旁的田砚却又是不依,说道:“夫人,少爷的病症怕不是那么好瞧的,不若先等上几日,再与向先生一同寻访名医,如此也有个把关识货之人,岂不甚好?”他眼见诸人确是帮忙不少,语气间也客气委婉了许多,再不直愣愣的杵人。

诸人中便有躁脾气的叫道:“你这娃娃,好不晓事!还怕向大哥将你家公子瞧坏了不成?当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气煞人也!”

向慕之却不动气,只道:“小兄弟怕是不知,医之一道,最重时机,这早瞧一个时辰和晚瞧一个时辰,差别都是极大,耽搁几日,恐怕……对公子的伤势并无益处。”

田砚还想反驳,却限于眼光见识,不知从何说起,又听方月娥言道:“便让向先生瞧瞧罢,小孩子家,莫再胡闹了。”语气中已有两分严厉之意。他只能闷头让开,手中的法器却扣得更紧。自这一行人出现,他心中便是惴惴,此时见向慕之往田成走去,不安之意更甚,手心里已是汗得湿了。

只见向慕之不慌不忙,施施然走到田成身前,却是陡然冷笑一声,一把将其夹在腋下,倒飞而回,径直便往人群中投去。这几下兔起鹘落,出人意料,方月娥修为本高他一截,却只娇呼一声,不及阻止。倒是田砚一直心有防备,手中法器下意识便是激发,一道血红匹练带着七八只火鸦往他背心打去,颇有声势。

那向慕之也是了得,手中掐诀,一道银黑色的巨钟虚影显现而出,将他罩个严实,瞬间已与血红匹练相碰,只听滋滋声响,不过转眼功夫,巨钟虚影便告消散,血红匹练亦是稀淡得透明一般,再无威胁,撞到他身体之上,只是稍稍带得一歪。

那七八只火鸦随后便至,呱呱大叫,热浪滚滚,向慕之大喝一声,左手手掌忽就胀大数倍,成银黑之色。他头也不回,就那么反手出拳,只听噼啪之声连珠价的响起,好似放了一截炮仗,火鸦俱被击中,化作漫天火星,将他一身衣衫烧得千疮百孔,整条左臂更是焦糊一片,隐隐便有肉味传出,惨不忍睹。

这一招过完,向慕之已跃回到人群之中。他脚下一个趔趄,便即站稳,也不查看自家伤势,便一把掐住田成的脖子,提将起来,排众而出,微笑道:“还请夫人稍安勿躁,贵公子的性命,还是相当金贵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援手 方月娥正要动*人,见状只得停下,怒道:“你这是何意?可是寻死么?”

向慕之哈哈一笑,说道:“寻死倒不至于,只是打算提醒夫人一句,方才那酬劳太薄,我家兄弟众多,却是不够分的。”

田砚怒叫道:“好贼子!我家老爷若在,你可有胆嚣张?可恨这一把火没烧死了你!”

向慕之却不理他,只对方月娥道:“夫人,如今你儿命在我手,多说无益,还请速速往外拿些东西才是。”那只烧得熟透的左手伸出,只一扯,便将田成的耳朵拽下一只,当即血流如注,将其颈脖肩膀都染红了一片。

田成六识被封,并无感觉,方月娥却仿似心口被人剜了一刀,痛得无以复加,大吼道:“向慕之,我必将你千刀万剐,掏心挖肺!”其状如疯虎,一张脸扭曲变形,哪还有平日里半分的美好姿态。

向慕之却是神态轻松,只道:“发誓赌咒,倒也不急。还请夫人速速拿出干货,换回公子的性命,才是正经。”言罢又摸上田成另一只耳朵,作势欲扯。

方月娥忙叫道:“我给你便是!莫再动手!”当即取下储物的手环与戒指,哗啦啦倒出一堆,足有半人来高,宝气盎然,耀眼生花。其内法器、材料、丹药多有,却并无半颗道晶,自是在支撑那厚土玄武盾时消耗干净。

对面人群中立时便传来一阵啧啧之声,有些性急的便叫道:“向老大,这票买卖当真做得值当,咱们这就收了东西,远走高飞罢!”

向慕之抬手止了这聒噪,看向怒目而视的田砚,悠然道:“这位小兄弟,你家少爷饱受折磨,你却是看得过瘾么?”言罢又是一扯,将田成另只耳朵也拽将下来,扔到田砚脚边。

方月娥哭叫一声,忙对田砚说道:“砚儿,姨娘未听你言语,悔不当初。只是事已至此,他们要什么,你便都给了罢!”

田砚目眦欲裂,颤声道:“狗贼,你若再敢动少爷一根汗毛,我这辈子就是做鬼,也要缠你到天涯海角!”说着便将储物法器狠狠摔到地上,诸多宝物散得四处皆是,连带手上的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也都弃了。

向慕之却还不罢休,又道:“在下与两位相识只得半晚,根底不知,说什么都是信不过的。若待会儿这储物法器里变些什么花样出来,却是不美,令公子的身上,难免又要掉些紧要物事。”

方月娥将嘴唇都咬出了血,手指轻弹,分出三股劲力,将自家与田砚的储物法器俱都戳得粉碎,颤声道:“如此……你便满意了罢!”

向慕之微笑点头,说道:“满意,当真满意。且接好你这苦命孩儿罢!”手上一扬,便要将田成掷出。

方月娥关心则乱,早失了方寸,下意识便张臂去迎,只待得了孩儿回来,就要发泄一腔伤痛怒火,将这群贼子杀个片甲不留。哪曾想,向慕之这一记却是虚招,另只手已悄悄摸了一柄小巧飞叉,倏忽打出,竟是一件八品的法器。

方月娥正是心神激荡之时,未有觉察。田砚倒是一直戒备,可惜道行太低,手上又失了厉害的家什,只能干呼一声:“夫人小心!”眼睁睁瞧着那飞叉一个闪烁,抵至方月娥额头,将将就是贯脑人亡之祸。

就在这危急关头,却有一道模糊黑影自方月娥眼前切过,叮的一声,将那飞叉斜斜撞飞,消失在夜空之中。那黑影一击建功,并不稍停,又打了一个旋儿,掉头往人群中飞去,只听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叫之声,诸人便如田里切过的韭菜一般,十停里面去了九停,断肢碎肉、内脏*撒得满地皆是,好不凄惨。

向慕之在飞叉受袭之时,已察觉不妙,应对最速,低头一个驴打滚,险险躲过那黑影,只觉一阵猛恶劲风掠过,险些将头皮都刮了下来。这一下交手,他已知敌之不过,也不看来者何人,急急摸出一只蝉状法器罩在身上,往地里一钻,土遁而逃,踪迹全无。

一通砍瓜切菜,那黑影终于轰然砸落,竟是一柄巨斧,把手极短,只容堪堪一握,斧扳却是极大,门板也似。其通体黝黑,只有斧刃处一道银光抹过,锋利非常,竟与那飞叉一般,也是一件八品的法器。

那巨斧刚刚落地,沉沉夜空中便有三人降下,一人身高丈余,短裤短褂,肌肉虬结,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头上刮得呈亮,留着一把乱蓬蓬的黄色络腮胡,模样煞是威猛。旁边一人却与这大汉反差极大,乃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头,头顶只齐大汉腰际,须发皆白,贼眉鼠眼,此刻正吧嗒吧嗒抽着一根旱烟管,赫然又是一件八品的法器。另一人则离得两人远些,身形倒是正常,却生就一副无常像,细眼吊眉配着一张鞋拔脸,外罩一件黑色长衫,冷冰冰的面孔无甚表情,望之好生瘆人。

那大汉甫一落地,便将黑色巨斧抓在手中,对着适才幸存的几棵韭菜一通猛砍,一边砍还一边喊:“你们这帮贼厮鸟,人家汉子尸骨未寒,你们就上门来欺负孤儿寡母,端的无耻!牛爷爷这就剁了你们下饭!咦,那领头的直娘贼呐?却是躲去了哪里?”说话功夫,韭菜已是割完,他兀自不解气,见着地上还有些微活的,皆是一脚一个踩扁了脑壳,溅得遍地红白,一片血腥。方月娥与田砚虽瞧得恶心欲呕,心里却不自禁的升起一阵快意。

那老头拿旱烟管对着大汉的屁股敲了一记,骂道:“你这蠢牛笨牛,那直娘贼早跑得没了影子,还剁个屁!老夫要你晚些下来,你偏就没生耳朵!”

那大汉却是不服,嚷道:“再晚得半分,这娘皮就要被人捅穿了脑袋,老子岂能坐视不理?想那力尊者虽不是我圣道中人,但那等神通法力,老子向来是佩服的,如今他丢了命去,便救一救他婆娘,如何不该?”

那老头却回道:“要我看,你是瞧这小娘子生得水灵,想要讨好这新丧的寡妇罢?哼哼,学人英雄救美,美则美矣,英雄却见不着,只有一头蠢牛罢了。”

那大汉当即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小娘子水不水灵,与我何干?谁不晓得,你牛爷爷便只爱绣春楼的姐儿们。”

两人越说越不成体统,方月娥忙着给田成治伤,眼见孩儿大好的样貌,却少了两只耳朵,已是心痛以极,根本无暇听得这般胡扯。田砚却是怒气渐生,也不管这二人修为何等高深,张口叫道:“你们两个,说话放尊重些!虽说救了我家夫人性命,但如此没羞没躁,辱人清白,又是何理?”

那大汉一愣,竟结结巴巴道:“好像……好像确是我等没理。老猴头,你……你说呢?”

那老头又是一记旱烟管敲将过来,气呼呼道:“你都承认了,我还说个屁!”

那大汉又是一愣,点头道:“那老子倒是要给力尊者上柱香,磕几个响头赔罪。奶奶的,牛某早就想会会他了,可惜活的没见着,只能瞧个死的。”言罢竟真的大步走进灵堂,抓了一大把香烛点燃,胡乱插进香炉里,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最后还绕着田铿的棺椁走了一圈,摸着下巴细细打量一番。这一下实在太过突兀,直看得田砚目瞪口呆,加之也觉着这大汉并无恶意,便未曾出言阻止,任他施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活宝 那大汉出得灵堂,啧啧叹道:“人长得确实不咋地,比不得牛爷爷高大威猛,不过神通应该胜我十倍,可惜啊可惜,却已然死得透了。”

那老头晒道:“你这蠢牛,便只会搞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且看老夫的手段。”伸手一招,满地血肉便有股股雾气飘出,色泽多有,或薄或浓,不过几息功夫,便聚做好大一团,几个旋转,其色渐渐变清,几若透明。

他又伸手一划,将那清气均分两份,眯着眼睛左捏捏右团团,依稀便揉成了两只耳朵的形状。做完这些,他喜滋滋叫了声:“大功告成!”一口气吹出,那两团耳朵状的清气便如长了翅膀一般,悠悠然飞到田成创口之上,再不稍动。说来也是神奇,只转瞬功夫,那创口便止血愈合,其上更有细微肉芽长出,生机隐隐。

田砚瞧得稀奇,忍不住赞道:“老前辈,您这一手当真是夺天地造化,小子打心眼儿里佩服。”

那大汉也道:“老猴头,别的事情牛爷爷万分看不上你,就这揉面团的手段,老子一向是服气的。”

那老头煞是得意,哼哼道:“小娘子,最多三日,你孩儿的新耳朵便该有了,与地上那两只相比,像个十足十不敢说,九成相似却是板上定钉,你信是不信?”

方月娥却无丝毫喜色,一把将田砚拉到身后,皱眉道:“精气化形,残体续生,不知是饿鬼道气宗哪几位高人到了。”

那大汉嘿嘿笑道:“老孙头,想不到你揉得几下面团子,还有这等文绉绉的说法。”又对方月娥说道:“什么高人不高人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便叫牛不败,这老猴头自然是姓孙的,大号得胜。至于旁边那个黑衣服的冰坨子,你们叫他马阎王就行。”

听得这三个名字,方月娥心里顿时就是咯噔一声。只因这三人来头甚大,乃是饿鬼道气宗的传教长老,这等职司在气宗里可谓地位尊高,无人不敬,非教中元老不可担任,就是宗主当面,也得礼让三分,传到这一代,一共便只得四个人,如今一下来了三个,且人道与饿鬼道向来仇视,就算适才蒙那大汉救了性命,后续恐怕也不得善了。

这三人俱是第八境神游的修为,若要动手,便是将地上的法器俱都一股脑的砸将过去,也无一丝胜算,方月娥也只得见步行步,说道:“三位的声名,先夫在世时,也时常提起,只是我田府向与饿鬼道的道友无甚往来,不知三位长老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牛不败嘿嘿笑道:“老猴头,你听到没有,那力尊者也是时常把牛爷爷的名字挂在嘴边的,这样看来,老子当真还算得一号人物。”

那孙得胜却肃容一整,冲方月娥施了一礼,言道:“田夫人,你也不必试探,我也不愿装傻。我等来此不图别的,只为借力尊者法体一用。老夫在宗里还算得有几分人缘,便在此拍胸脯保证,最多三月,必将法体奉还,连一个汗毛也少不了你的。至于补偿,你只管开口,只要宗里负担得起,老夫便做得这个主,你看如何?”

田铿才将将过世半日,便接连有宵小强人前来滋扰,如今竟连法体也要不保,方月娥当真是怒了,大声道:“若是一日之前,你等可敢踏进田府半步?”

孙得胜老老实实说道:“自然是不敢的,不仅我们不敢,恐怕连宗主也不敢。可力尊者终究死在了老天爷手里,若夫人不答应,我等也只好恃强来抢,法体还是三月后奉还,补偿依旧作数。

方月娥只气得身上发颤,连道了几个好字,便要拿起地上的法器,守到棺椁之前,好歹也要死拼一场,不堕田府威名,可低头暼见昏蒙不醒,满面血迹的田成,心头又是一窒,不禁想道:“老爷已然仙去,若我也走了,成儿又该如何?”这思量一起,顿时左右为难,最后竟瘫坐在地,默默流起泪来。

田砚却没这许多顾虑,从地上捡起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大步走到棺椁之前,重重磕了九个响头,这才背身站定,咬牙道:“黑大个、小老头,我原本以为你俩是好人,当真瞎了眼!你们要抢老爷的法体,便从我身上踏过去罢!”

牛不败将巨斧一把抡到地上,红着眼睛嚷道:“妈的,你当老子愿意来么?要不是为了宗主,老子就算被剜了心肝,也不来趟这浑水!”又扭头冲孙得胜吼道:“老猴头,这馊主意是你出的,你自己干罢!老子帮你护法!”

孙得胜却道:“老头子我年纪大了,出出主意还行,心却软得很,哪能真去欺负这半大的小子。”

这时候,那一直未曾出言的黑衣人马阎王却走将出来,冷冷道:“你们要装好人,便由我来做!”其声犹如金石摩擦,带起一股寒意,闻之汗毛倒竖。

牛不败与孙得胜如蒙大赦,俱都转过脸去,不见不烦,那牛不败还不忘说道:“小子,这冰坨子下手狠辣得紧,你恐怕是活不了了。老子佩服你的胆气,事后自会替你收尸,逢年过节,还要烧些纸钱与你。”

“忒多废话!”田砚与马阎王却是异口同声。话音才落,那马阎王背后便窜出一条手指粗细的墨绿管子,前端甚是尖利,径直往田砚丹田扎去。

两人境界天差地远,这一下又哪里遮拦得住,只见田砚手中两件七品法器才堪堪亮起些光晕,那管子已倏忽钻到身前,眼看便要扎进体内,来个对穿窟窿。

然而,就在那管子将将碰上田砚衣角之时,却陡然间直直摔落在地,扭动着半截身子,吱吱惨叫几声,化作一滩脓水。他诧异看去,只见牛不败那把巨斧截在中央,另半截管子正淌着脓水,缩回马阎王身后。

马阎王惨白的脸上抹过两片红晕,冷然道:“牛不败,你做什么!可是要叛宗?”铿铿之音直让人心头起毛。

牛不败跳起来嚷道:“放屁!判你娘的宗!老子就是看不过眼。也罢也罢,老子这走远些!”说着便大吼一声,磨磨蹭蹭行到百步开外,盘膝坐下,最后还呼唤道:“小子,你自求多福罢,牛爷爷救不了你了。”

马阎王冷哼一声,召出一件八品的黑伞法器,倏然撑开,便往田砚头顶罩去。田砚此次准备甚足,一道血红匹练当先飞出,打在伞面之上,滋滋几声,便化作青烟了账去也。一群火鸦随后飞出,竟有十来只之多,抓住那黑伞,好一番叮啄撕扯,那黑伞不甘受袭,飞速旋转起来,其上七八只火鸦立时被甩飞,晕头转向之下轰然炸成一蓬火星,四下消散。却还有四五只体型稍大稍红的火鸦,怎么也甩之不脱,套成大大小小几个火圈,仿佛杂耍一般,煞是好看。

马阎王又是一声冷哼,召回黑伞,挥掌将那几只火鸦打灭,言语中已有怒意:“孙得胜,你仗着在宗主跟前得宠,便来挑衅与我!”

孙得胜老脸微红,磕了磕旱烟管,几许黑灰落下,说道:“老夫又不是太监嫔妃,要得个什么宠?蠢牛救了这小子一回,我便也要救一回,不然心里头总觉不得劲。”当下也学牛不败一般,慢悠悠走到百步之外,挨着坐下。却听牛不败又在嚷道:“可惜月牙儿没来,要不还能多救这小子一回,罢了罢了,只怪这小子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齐至 田砚这一日里已在生死的门槛上打了好几道滚,挨到此时,心中全然没了恐惧,只觉死便死,活便活,管它那许多。他哈哈一笑,叫道:“黑大个、小老头,你俩还是不错的,我死之后,记得帮忙换套干净衣衫,走得清清爽爽!”语气中颇有豪迈之意。

马阎王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今次可还有人来救你!”这一回竟舍了神通法器不用,径直一个闪身来到田砚面前,挥掌直击其面门,手上已然用上了十二分的力道,便是金铁之躯,也要给捣个稀烂。

道力笼罩之下,田砚已动弹不得半分,眼见一只皮包骨的苍白手掌在眼中急速放大,尖利的指甲狰狞剜来,他竟然滑稽的想道:“此次便真的无人来救了么?”

更滑稽的是,这等思绪才起,田砚就听马阎王惨叫一声,那只苍白手掌竟又在眼中急速缩小,最后飞上半空,嘭的一声炸成飞灰。再往前看去,便见一道紫剑虚影正当头往马阎王劈去,那张冰冷的吊死鬼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

剑锋与脑袋两相触碰,便如利刃过豆腐,并无任何声响,马阎王却已被一剖两半。余下剑势不绝,竟将地面劈出一道巨大的豁口,幽深难以见底,延伸至黑夜之中,看不到尽头。剑气激荡之下,马阎王的残尸已随着紫剑虚影一同消散,未在天地间留下一丝痕迹。

田砚一时间也是目瞪口呆,只觉今日这一天一夜,自家虽多历生死险境,却如天神护身,总能逢凶化吉,保得性命,想来这老天爷,也不是全然不讲情面。呆得片刻,便听方月娥说道:“砚儿,这等神通,可是老爷留与你的保命之物?今日已是出来两次了,端的厉害。”

田砚摇头道:“我也不知这东西从何而来,若真是老爷的手笔,便该留在少爷身上才是。”

方月娥知他不会虚言,又细细询问一番,却是一无所得。最后又从这神通手法上猜测,应与两年前的万剑门之行有关,但任得田砚想破了脑袋,也未牵扯到那被铁链锁住的傻汉身上。

直过了好半晌,那牛不败与孙得胜才慢吞吞凑上前来,盯着那幽深的巨大豁口,暗暗咂舌,冷汗直冒。两人当下便离得田砚远远儿的,生怕那紫剑虚影冷不丁的又要窜将出来,将自家劈成一堆飞灰。

牛不败忍不住叹道:“直娘贼,这一剑下来,怕是宗主也要放出几两血去。力尊者便是死了,也不好惹。”

孙得胜亦叹道:“岂止几两血,我看得好几斤。亏得我俩心肠好,没敢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牛不败又道:“老猴头,你看你出的什么狗屁主意,把冰坨子坑得够惨,反正老子不干了,你自己去找那小子罢。”

孙得胜摇头道:“傻子才去,可惜啊可惜,取不到法体,宗主的修为却还是进步不得,倒让人头疼。”

两人正在感慨,忽听头顶有冷冷女声传来:“气宗的长老,都是这等没胆货色么?”话音才落,便有一道窈窕人影施施然落下,黑色长衣罩身,头上戴着顶竹笠,自有轻纱垂下,遮掩面容,只依稀可见眉眼轮廓,应是个不错的美人儿。

两人听得声音,已知来者是谁,孙得胜便应道:“雨丫头,若这等剑光朝你劈下,看你还说得起风凉话。”

牛不败却道:“老猴头,你别丫头丫头的喊,就算她小时候让你把过屎尿,可人家现下都长生了,还是响当当的一宗之主,你又算个球!”

孙得胜哼了一声,说道:“老夫我大半截入土的人了,就爱摆摆这陈年旧事的谱,我叫她一声雨丫头,她驳得下么?”

那女子并不稍怒,只漠然问道:“程道非呢?可还窝在山里做那缩头乌龟?”

牛不败愤然道:“聂宗主,你别得意,再过个百十来年,你怕是也要到山里去和我家宗主做伴。咱们两家乌龟不要笑话王八,都是一般德性。”

那女子微微叹了口气,带得面前纱巾轻轻一晃,冷然道:“程道非不来,你们这对活宝成不得事,老实呆着,莫要捣乱,不然天大的交情也保不了命去!”

方月娥早将几人的对话听得清楚明白,在地上寻了两件八品的法器扣在手中,冷笑道:“我田府今日好大的面子,前脚来了三位气宗的长老,后脚便是血宗宗主亲至,你饿鬼道当真欺我田府无人么?”

那女子名为聂秋雨,正是饿鬼道血宗的宗主,此界年纪最轻的长生中人。她并不斗嘴,只道:“我却不像这对活宝一般,好讲道理,挡我就死,自己想清楚罢。”言罢双臂微张,两道丈余红芒自手中生出,散发阵阵甜香,闻之头脑便是一阵昏沉。

这聂秋雨人送外号黑衣一丈红,黑衣之说,自是言她喜着黑色,至于一丈红,则是眼前这等得意神通。那两道红芒为万千精血所聚,又经世间至毒之物锤炼,无物不腐,无物不蚀,乃是她全身修为所聚,寻常修者若是不小心沾上一星半点,瞬间便要被吸干了血肉精华,化作一泡恶臭脓水,便是闻得久了,也要染上剧毒,犹如跗骨之蛆,极难祛除,直至侵蚀道基,损伤根本。这等可怖神通,六道之中自是人人畏之如虎,否则以她一介女流,又是后进,也不能如此迅速就登入长生之境,且执掌一宗大权。

孙得胜见她似要动手,忙叫道:“雨丫头,那小子身上当真有古怪,那剑气你多半是挡不下的,切莫伤了自己!”

聂秋雨暼了田砚一眼,却道:“我挡不下,自然有人能挡得下。”言罢竟抬首看着左近某处,淡淡道:“段道主,瞧了半晚的热闹,竟还不愿现身么?”

众人心里一惊,俱是暗叫道:“竟然还藏得有人!”便见聂秋雨所看之处施施然现出一道人形,身量颇高,披着一件麻布斗篷,将全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只余小半张面孔露出,却泛起黯淡的金属光泽,全然不似人之肌肤。

那人现身出来,却是叹道:“到现在我还不信,田铿真的死了。”其声轧轧作响,既无平仄起伏,也无高低快慢,仿似打铁一般。

聂秋雨说道:“如此我便来试上一试,你帮我挡住那剑光既可,若真得了法体。你我一人一半,是横切还是竖劈都由得你。”手中两道红芒应声飞出,交叉旋转,笼罩好大地方,瞧这架势,竟是要将方月娥三人一气都铰了。

田砚忍不住骂道:“贱女人,你家祖宗十八代才要横切竖劈,剁成肉泥。”手中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俱是发动,方月娥手中的两件八品法器亦是神通幻化,咆哮着一同往那两道红芒打去。

两边堪堪就要相遇,那两道红芒却陡然间遁速猛涨,躲过了拦截,斜斜往方月娥与田砚头顶上方旋去。两人万分诧异,却见夜空中忽的爆出万千暗沉剑光,合成一个大球,仿若刺猬,旋得几旋,未与那红芒相触,便将其带歪了势子,倒飞回聂秋雨手上。

剑光消散,一名矮胖老者落于棺椁之前,长相富态,装扮更是豪奢,地主老财也似,不是剑王博东升又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跑路 此老甫一上场,半句场面话也未及交代,便盯着一地的法器、材料、丹药之类大叫道:“咦,怎的这许多好东西也无人瞧上一眼?如此甚好,老头子都要了!”袖笼一招,一股脑搂了个干干净净,嘴巴里啧啧有声,极为陶醉。

方月娥与田砚都晓得此老癖好,只作不见,欣然上前见礼,有此人道大能撑一撑腰,心里终于有了几分底气。

一边的牛不败却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嘀咕道:“这便是剑王么?怎的如此财迷?倒像……倒像个贼王。”

孙得胜忙跳到他肩膀上捂住了那张大嘴,压低了声音道:“还不噤声!你可知得罪了他是何等下场?他不收命,只收道晶,你有道晶么?你有么?”

牛不败闻声打了一个寒噤,声音更低:“老子哪有道晶?有也花光了,便只得一条命,还有一把斧头。”

博东升早将两人对话听在耳里,瞪了牛不败一眼,说道:“似你这等穷光蛋,骂便骂了,老头子我不抓,抓回去还要管饭,生得像头牛一般,还不吃穷了我万剑门。”言罢又对聂秋雨说道:“你这丫头,当真奸猾得紧,若不是我老人家吃得盐多,真就着了你的道儿,你就不怕要赔那许多汤药费?”

聂秋雨却道:“只要博门主今日不插手此事,莫说些许汤药费,便是将我血宗的库藏搬空抬尽,我也绝无二话!”

博东升一跳老高,叫道:“此言当真?丫头,这等绝大的手笔,你可做得了主?”

聂秋雨回道:“宗内事务,我一言可决,不听话的人,早便死光了。”

听到这里,方月娥与田砚已是心头发冷,只觉人心叵测,世道不古,这偌大天下,哪里还有可信之人?

谁知博东升却是重重呸了一声,叫骂道:“你这奸猾歹毒的丫头,可听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老头子我喜欢道晶是真,却绝不与你等饿鬼道的混账东西勾勾搭搭!”

此言一出,那牛不败便在一旁鼓噪:“好!说得好!剑王老爷子,牛某现在倒有些佩服你了。”

孙得胜却又是一记旱烟管敲到他屁股上,骂道:“好个屁!你这蠢牛,好生下贱,人家骂咱们是混账东西,你还好意思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牛不败兀自强辩道:“那混账东西里面,必然没有老子!对了,应该也没有你老猴头。”

眼见博东升当面抹脸,聂秋雨也不生气,只冷然道:“如此就手下见真章罢,输了便死!说来嚼去,好生磨人。”

那段道主却在此刻插言道:“博东升,那小子身上的剑气,乃是你万剑门的根脚,出手之人道行极深,比你还要强上一截,却是哪个?”

博东升并不答他,只嘿嘿笑道:“段铁皮,你啰嗦些什么?你若要与这臭丫头联手,老头子我一并接着就是。”

那段道主却不稍动,又道:“田府的门人,竟受了你万剑门的衣钵,你们两家何时亲近到这等地步?”

博东升哈哈一笑,说道:“堂堂地狱道主,幽冥真君段风,可是要当缩头乌龟么?要打便打,不打便滚!”

人的名,树的影,虽早猜到此人身份,但听博东升亲口说出,诸人心头还是忍不住一震,这怪模怪样的铁皮人,当真就是与力尊者齐名的地狱道首领段风,六道之内最顶尖的几人之一。

段风不理辱骂,只对聂秋雨说道:“聂宗主,事情有些不对,你我怕是让人算计了。”

话音未落,便听博东升大叫道:“小田,这厮要跑,还不快些动手!”

众人眼前一花,便有一只银色巨掌自棺椁中探出,对准聂秋雨猛然按下,赫然就是力尊者田铿的成名神通,金刚琉璃法身。诸人心头巨震,惊呼之下,眼角又有紫光闪烁,一道长剑虚影当空劈下,气势凛凛,杀气盎然,与田砚适才所发一模一样,所取者正是幽冥真君段风。

这一下变起仓促,聂、段二人俱是暗呼不妙,眼见银光紫气已扑至面前,躲避不及,当下也无暇多想,只能运起浑身解数,硬接硬挡。只见聂秋雨手中红芒吞吐闪烁,化为两枚圆盾,陡然间红光大放,冲着银色巨掌便迎将上去。段风的手法倒无甚出奇,双臂上举,喀喀声响,其上肌肤亦如脸面一般,俱是金属质地,竟要凭着一双空掌去接那可怖剑光。

两人匆忙迎敌,状态自然不佳,心中早做好了打算,恐要落些伤势,吃个闷亏。尤其是聂秋雨,本就才入长生不久,道行比之力尊者差得甚多,遇上蓄势满满的金刚琉璃法身,无奈正面硬撼,怕是真应了孙得胜所说,要放出好几斤血去。

哪曾想,两人连吃奶劲头都使将出来,全力打去的一击,竟无声无息穿过了巨掌与剑光,赫然轰在了空处。这一下使岔了力道,也够两人喝上一壶,段风身形一个趔趄,便即站稳,脸上金属光泽几番闪烁,便堪堪回复原状。聂秋雨则连冲数步才刹住势子,嘴角已有些许血迹溢出。

两人举目看去,只见那巨掌与剑光依然还在,正不知疲倦的一下下打出,气势端的惊人,望之令人生怖。然临着身上,却一丝感觉也无,施施然便穿了过去,竟是两道虚晃的影子。再瞧灵堂之中,已然人影俱无,空留一具棺椁,还有缓缓飘荡的白色幔布。

聂秋雨跺脚骂道:“老贼,我今日便不要了法体,也要杀你一干万剑门小狗泄愤!”手上红芒化作翅膀模样,贴上后背,眨眼便飞得远了。段风哼了一声,竟就那么凭空悬浮,似炮弹一般射出,跟着追将过去。

转眼之间,这巨坑之内便只剩牛不败与孙得胜两人,牛不败小心翼翼走到那不停捣出的巨掌之前,大着胆子伸指一戳,果然一穿而过。他顿时大乐,嘿嘿笑道:“直娘贼,当真是个坑人的好玩意儿。”

孙得胜跑到棺椁跟前,伸手往里一掏,便摸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珠子,其内隐隐有五色烟霞流转,聚合无形,煞是好看。那珠子一动,银色巨掌便随之消散,想来正是这鬼把戏的始作俑者。他又跃上半空,不过片刻便即落下,那紫色剑光亦是消失,手中却多了颗一般模样的圆珠。

孙得胜一手掂着一颗,眯眼打量了一番,说道:“这东西我听过,好似叫什么蜃影珠,乃是鸟泽生那怪胎专弄出来唬人的家伙,一共便只得三颗。博东升那老头子果然是个土财主,家里收藏丰富得紧。”言罢扔给牛不败一颗,嘻嘻笑道:“这回也不算白跑一趟,竟寻了个专找乐子的法器。”

牛不败也是拿着细看,问道:“奶奶的,这玻璃球还能用么?怎生用法?”

孙得胜哂道:“蠢牛,这是法器,还能怎么用?注入些道力,你对着哪里它便摄哪里,摄完了便放出来唬人。”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就地验证起来。你来一段神通,我演一手绝学,好一番玩耍,果然是逼真非常,神乎其技。

玩得够了,牛不败又问:“老猴头,这人都跑光了,咱们追还是不追?”

孙得胜又是一记旱烟管敲将上来,骂道:“追个屁!好几个长生大能,你我算个球!”拉着这傻大个回转宗门不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后援 且说博东升携了三人一尸,立于自家飞剑之上,对着万剑门方向便是一通急赶。却听方月娥颤声问道:“博老,我家老爷可是……可是当真还活着?”

博东升瞧了田铿尸身一眼,神色也是黯然,叹道:“适才那一下,就是个唬人的把戏,做不得真。我已探过几回,小田确是没了。”

方月娥闻言,又是抱紧儿子,默默流下泪来。却听博东升说道:“莫要哭啦,咱们自己能不能逃得命去,还不好说呐!”

说话间,便有一道身影自剑身上冒出,乃是个七八岁的童子,花衣花裤,肌肤白嫩,扎着冲天辫,模样甚是可爱。他神情有些慌张,草草对博东升施了一礼,稚声道:“老爷,后头那两个吊靴鬼,追得好快。”

博东升怒道:“小鬼头,你平日里不是自诩遁速无双无对么?牛皮吹得响当当,碰上一个小丫头,一个铁疙瘩,怎的就怂了?”

那童子忙摆手道:“老爷明鉴,若是公平比斗,小的自然谁也不惧,可今日里驮着这许多人,实在施展不开。”

博东升叹道:“你只管快些跑罢,后头那个铁疙瘩,可是地狱道主,你这等上好魂体若是让他捉了去,下场如何,也不用我多说。”

那童子脸色一变,忙钻回剑身里,卖力飞遁,隐隐间又快了几分。

诸人脚下这柄黑色长剑,名为巨贾,乃是剑王博东升的本命剑器,自幼便炼就随身,形影不离,好生培育温养,否则也取不得这般铜臭名号。既是本命剑器,则必有本命剑魂,便是适才那玉雪可爱的童子了。

相传这童子生前天赋异禀,聪慧非常,不过稚嫩年龄,便成围棋界的大国手。这棋类一道,最耗心血精神,一个未成年的娃娃,身子孱弱得紧,却哪经得住这般打熬,不过八岁,已是一命呜呼。其时博东升正选定了万剑归一无极阵这门大神通着手修炼,剑阵之学,须得心思缜密,眼光开阔,自成一番格局,自然而然便合于棋道。他出门游历之时,偶见这童子魂魄,心思一起,便领了回来,两相印证之下,果真甚为熨帖。当即便定下魂契,引为本命剑魂,如此几百年风雨下来,方才成就了巨贾飞剑在世间的赫赫威名。

博东升见童子回转,便对两人说道:“将道晶统统拿出来,莫要藏私,喂饱了这小鬼头,我等也好快些跑路。”

方月娥与田砚面面相觑,终是由田砚挤出一句:“老爷渡劫时便用得精光了,这才勉强保得性命。”

博东升直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半晌才慢慢吞吞摸出大把道晶,置于巨贾中枢之上。眼见那道晶如青烟一般消逝,他的面皮便是好一阵抽搐,跳脚道:“亏了,亏大了!当真折了老本去!老头子便只捡了一地的垃圾,哪经得起这般用度?”

方月娥熟知此老性情,当即便福了个大礼,言道:“博老高风亮节,急公好义,端的世间少有,侠名盖天,实乃我人道万千修者之楷模。月娥深感大德,便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博东升生平便只两样爱好,一为财货,二为马屁。这一剂猛药下去,他的老脸便再也拉不长,嘿嘿笑道:“罢了罢了,你家小田与我同为人道一脉,又是多年的朋友,照拂你等也是应有之义。更何况我与他早有约定,连好处都收了,些许道晶……花便花了罢。”说到此处,又忍不住瞧向那中枢所在,眼角微微直跳。

闹完这初,博东升又向田砚问道:“小家伙,两年前你来我门中,做过哪些事情,到过什么地方,且与我细细讲来,不可错漏半分!”言语间神情已极是严肃。

田砚心知此事必与自家体内那紫色剑光有关,不敢怠慢,仔细回忆片刻,便将那两日两夜的行止一一道来。此行时间并不久远,且他拢共也没去几处地方,未做得几件事情,是以说得极是流畅,未曾有丝毫谬误。

博东升听完,沉吟片刻,忽的拽住田砚手臂,声色俱厉:“小家伙,你可还瞒得些什么?”

田砚不防之下,便是一个趔趄,眼见博东升这等姿态,心头便有怒气上涌,叫道:“小子虽一文不名,但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若不信,只管将我掼下这铁剑就是!”

博东升又盯着他瞧了片刻,嗯了一声,终是面容转缓,放开手来,说道:“今晚见你表现,也是个有血性的,老头子信得过你。如此一来,我等的安危,怕是要系在你的身上。”

田砚闻言一愣,诧道:“老前辈这是何意?小子何德何能,哪担得起这等重任?”

博东升却道:“到时你自会知晓,现下只管好生修养便可。”言罢伸手往怀中一摸,取出一块小巧令牌。那令牌做剑之形,色泽深紫,其上古意盎然,隐隐便与那紫剑虚影有八九分相似。只见他在那令牌上屈指一弹,清音过后,一点紫光便即跃起,往万剑门方向飞去,一闪即逝,端的迅捷。

田砚满腹窦疑,却见博东升又是摸出道晶来喂饱巨贾,正自心痛得呲牙咧嘴,也就不好再行追问,只得闭目打坐,以作休憩。这两夜一日,他连逢巨变,片刻未曾合眼,精神上更是紧张万分,以他这等浅薄道行,早至极限。饶是心里伤痛难平,脑中思绪乱麻一般,这一闭眼,终究还是抵抗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醒,已是大半日之后,田砚睁得眼来,只见日悬中天,明光普照,好生亮堂,忆起昨夜种种,仿似梦魇一般。他下意识便往身边瞧去,却见田铿的尸身真真就在那处,心里又是一痛,忍着哽咽站起身来,向博东升问道:“老前辈,咱们距离万剑门还有多少路程?”

博东升眺着后方,轻叹道:“怕是赶不到啦,这两个吊靴鬼,追得不嫌累么?”

田砚顺着他眼光看去,视线所及之处,隐隐便有一红一黄两个圆点悬于空中。眨得几下眼睛再瞧,圆点已是清晰了几分,显出些形状轮廓,正是段风与聂秋雨在后头卖力飞遁。瞧这势头,怕是不久之后就要追及,少不得要做过一场。

两人正自观察,却见一道细小红芒自后方飞来,闪烁间停在巨贾之外,嘭的爆开,星星点点的红焰竟排成一道细小秀气的字迹,书曰:“交出法体,库藏依旧作数,如若不然,杀你一百弟子!”

那字迹一成,便随风而散。博东升跳脚骂道:“这贱丫头,疯丫头,一大早便死命催这劳什子过来,真怕老头子不动心么?”来回踱了两圈,又道:“那家伙怎的还不来?老头子堂堂万剑门掌门,在他眼里便如此不值钱?”

正乱发脾气,却听一阵极低的破空之声自身后响起。两人忙回身看去,只见一人已然立于巨贾之上,衣衫褴褛,须发蓬乱,脸上疤痕交错,手脚还拖着几条长长铁链,竟是那万剑门中任人欺侮的傻汉。

博东升顿时大喜,笑道:“你可算来了,怎的飞得这般慢法?可是等着我死?”

那傻汉却冷然道:“我只守山门安危,你这掌门死在外头,再立一个便是,却不关我事。”言语间极有条理,神情也是正常,哪还有半分痴傻之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中计 田砚心里莫名一阵欢喜,对那傻汉说道:“你都好了么?那日帮你不得,我心里可是郁闷得紧。”

那傻汉冲着他咧嘴一笑,牵着脸上伤口齐齐蠕动,模样甚为可怖,方月娥在一旁瞧着,冷不防之下竟打了个激灵。

却听博东升说道:“你不救我,我没话说,那是山门规矩。这小子又怎么说?你便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么?”

那傻汉瞧了田砚一眼,说道:“我自带他离开,避开这险地就是。想让我连带着帮你,却是打错了算盘!”

博东升冷笑道:“后头那两只吊靴鬼,可不是冲着我来的。你若真有本事,便将这一家子都带上,看你跑得出几步?”

那傻汉眉头一皱,也不多想,点头道:“那便破例一次,也无甚了不得的。”言罢眯眼往后方瞧了片刻,又道:“地狱道那个铁砣子好不一般,我来接下就是,饿鬼道那个小娘却不怎样,你可应付得来?”

博东升却道:“单独放对,我自能撕了那死丫头的嘴去。但如此硬打,太不划算,总要想些便宜法子,气死了他们,那才爽利。”言罢将巨贾剑灵也召了出来,便要吩咐一番。

谁知那童子一见傻汉,竟瑟瑟直抖,忍不住便跪将下去,磕了个响头,高呼道:“巨贾拜见老祖宗!”

那傻汉点点头,说道:“你这小鬼,倒是个有眼光的,底子也还不错,可惜跟错了主人,沾染一身铜臭,哪还有半分利剑模样?若想再进一步,却是难了。”

巨贾又磕了个头,老老实实道:“谢老祖宗教诲。”这才站起,静静肃立一旁。

这一下直将博东升气得哆嗦,大骂道:“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老头子日日管你吃喝修炼,也没见你这般恭敬法。如今见着这家伙,一口一个老祖宗,好似鹌鹑一般,你怕他作甚?”

巨贾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讪讪立着,不言不语。还是方月娥站出来打圆场,劝道:“博老,如今奸邪当前,我等还当齐心一致,商量退敌良策是真。”

博东升又叨叨两句,这才稍稍解气,压低了声线,如此这般,安排一番,几人听得振奋,均道好计。

吩咐完毕,那大汉身子一晃,便化作一柄古朴紫剑,飞到田砚手中,让他握住,任谁瞧来,也是凡铁一把,毫无起眼之处。巨贾却是钻回剑身,不知不觉放缓了几分遁速,任得敌方追近。

不过盏茶功夫,聂秋雨与段风两人便即赶来,与剑上诸人只隔四五十丈距离,面目清晰可见。近到如此地步,已然足够,巨贾遁速又是陡增,堪堪与两人维持个不快不慢的局面。

却听段风铿铿之声自后方响起:“博东升,你此刻放下法体,我等掉头便走,且立下誓言,日后绝不动你万剑门上下丝毫。这等好买卖,你可要想清楚了。”

博东升呸了一声,骂道:“别人不知你根底,我却晓得你是什么货色,我便是与猪狗讨价还价,也不与你做生意!”双手连弹,十几道剑气嗤嗤破空,便往两人射去。

他有巨贾代为飞遁,又处在上风里,打起人来自是爽利。虽说这剑气威力平平,万万比不得万剑归一无极阵,便是打在两人身上,也只当蚂蚁叮上一口,却胜在数量庞大,源源不绝,一波波侵扰过来,挡之飞遁受阻,不挡心中厌烦,实是恶心人的第一流把戏。方月娥与田砚也瞧出了便宜,手中法器神通俱是幻化而出,跟着凑趣。几人被紧追了大半日,如芒在背之感一刻也未曾消停,直至此时才算稍稍出了些恶气,心中大呼爽快。。

聂、段二人身份地位何等尊高,哪曾试过这般被人当面羞辱?心中郁闷可想而知。偏偏九品的飞遁类法器极为罕见,二人俱是未有收藏,八品的倒有不少,却万万追不上巨贾这等飞行的行家里手。便只能不躲不避,咬牙忍着身上麻痒,死命前赶,只待一朝追及,就要将剑上之人统统扯成碎肉,以泄心头之愤。

两人正自咬牙切齿,却见巨贾之之上陡然就有一道紫色剑光闪出,当头往段风斩来。段风心头一凛,忙侧身避过。旁边的聂秋雨却是眼疾手快,一点红芒打在那剑光之上,果然又是一穿而过,毫无阻滞。

聂秋雨便道:“段道主,那博老头已是强弩之末,这等哄人的鬼把戏,还怕他作甚!”言语间已有些轻视之意。

段风嘿了一声,说道:“小心使得万年船,那小子身上的剑光总是真的,却是从何而来?”

说话间,又有一道紫剑虚影当空劈来,取的却是聂秋雨。段风心中冷笑:“我倒要看看,这剑光临头,你怕还是不怕,躲还是不躲。”

聂秋雨也是有胆,哼了一声,就那么直直迎上,遁速不减分毫。剑光闪过,血溅五步之景果真未见,竟又是一记诈招。

段风乃是此界最顶尖的大能之辈,享有绝大声名,走到哪处都是众星捧月,排优占先,如今落后聂秋雨这后进一个身位,竟不愿追上前去,只嘿然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然聂宗主如此行事,还是稍嫌莽撞了些。”

聂秋雨也是不让,只道:“被劈死了便是莽撞,如今还活着,自然是青出于蓝。”

段风不再言语,默默飞行,心中却禁不住想道:“倒叫这丫头看轻了。若再有剑光劈下,我让还是不让?博东升那老头惯会耍奸使诈,那剑光究竟有还是没有?”

巨贾之上,田砚盯着博东升手中的蜃影珠,甚感趣味,低声道:“老前辈,这等唬人的稀罕物事,你还有么?”

博东升顿时现出肉痛之色,叹道:“昨夜赚你们一同跑路,已是舍了两颗去,再没有啦。这趟出来,花费端的不少,当真晦气。”

田砚又道:“如此再来个几次,便该真下手了罢?”

博东升手上又是弹出大把的剑气,摇头道:“那如何使得?用得多了,便是头猪也晓得事有蹊翘,你且看好罢。”手上蜃影珠再度发动,又是一道剑光劈去,此回却是先取的聂秋雨。

聂秋雨自然不加理会,倏忽间穿过虚影,又是安然无恙,临了有意无意,还瞥了段风一眼,颇有几分嘲弄意味。

被人如此瞧低,段风顿时心头火起,只是此事万万怨不到旁人,只怪自家谨慎过头,总将鼠洞当虎穴,平白让人瞧了笑话。眼见又一道剑光当头劈来,他脑子一热,便再也按捺不住,竟也学着聂秋雨一般,昂然冲将上去。

所谓同人不同命,待到剑光临身,段风却是大叫不好,还未及布下半道防御,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之声便自耳边响起,眼中天地陡然间飞速旋转起来。剑光过处,他便如一个小小的破布娃娃,向后翻滚抛飞,直被轰出近百丈远,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下受创极重,他身上斗篷早已炸成齑粉,露出铜铁一般的身躯。右臂齐根而断,不知所踪,一道狭长伤口自右肩斜斜拉下,至左股方止,肚腹处已然中空,可见背后天际,竟是被剐了个对穿,好不凄惨。只是全然不见肠胃脏腑之类,也不知是何讲究。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余威 聂秋雨悚然大惊,终是晓得,自家方才那般托大,实是在鬼门关里趟了好几个来回。她未及调头,博东升已是携着巨贾攻来,幻化无数飞剑,聚成刺球模样,当头砸下。而那紫色剑光亦是回转,带着一股锋锐绝伦之意,拦腰切来。

她踏入长生未久,道行比之博东升与那大汉还差着一截。如今两面受敌,虽然稍稍有暇,让红芒罩住了全身,以行抵御,亦是溃不成军。噗的一声喷出漫天鲜血,腰侧被切了好大一道豁口,白花花的肠子掉将出来,直拖到膝盖。至于头上竹笠,自是早已化作飞灰,露出一张如花玉容,精致的瓜子脸上苍白苦楚,惊惶未散,确是我见犹怜。

那段风久经风浪,反应极速,趁着博东升与那大汉夹攻聂秋雨的刹那功夫,不退反进,直捣其后方,先前被削飞的右臂不知从何处钻出,如出膛炮弹一般,往田铿法体抓去。

方月娥见状大惊,手上两件八品法器倏忽发动,轰然打出。段风刚遭重创,状态颇为糟糕,必然硬拼不过。哪知那断臂在半空中轻轻巧巧打了个旋儿,竟躲过了锋芒,一把将昏蒙的田成拽在手里,陡然加速,往他投了过去。

段风出手之前,早已思量清楚,便是此时夺了田铿法体,也是个拖累,以自家重伤之躯,恐怕连命都要送在此地。倒不如做个保底打算,先掳得人质在手,再来徐徐图之,少说也能落个全身而退的局面。

方月娥哭叫一声,急急追去,却是生怕伤了宝贝儿子,投鼠忌器,不敢相攻。博东升心思转得极快,见状便冲那大汉叫道:“打那铁坨子的本体!”两人当即舍了重伤的聂秋雨,使出神通,往段风攻去。若无这番变故,以聂秋雨重伤之身,再受两人几记夹击,必然无幸。

聂秋雨也是个悍性儿的,有了这等空当,却并不稍退。咬牙将肠子往肚腹里一塞,勉力掐个指诀,先前喷出的漫天血雨便飞速凝聚,重又化作一道丈余红芒,往田铿法体钻去,竟是打算吸噬其血肉精华之力,修补自家伤势,到时再与段风联手,又携着人质,当真是可进可退之局,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田铿法体之侧,就只剩田砚一人,他想也未想,便即合身扑上。聂秋雨重伤之下,已是竭尽全力,哪里还绕得开,暗叫声不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红芒倏忽没入田砚体内。

红芒入体,田砚便觉全身血液犹如沸汤滚水一般,将他筋肉骨骼都要煮得化了,剧痛之下,忍不住大叫一声,昏死过去。那大汉见他这等情状,再也顾不上其他,瞬息回转,手上生出一团清灵紫光,往他天灵打了进去,险险阻了这燃血破体之祸。

那边厢段风取出两件九品法器,硬挡博东升一轮猛攻,身上又添几处新伤,极不好受,但那断臂终是携着田成飞回,重又接到他肩膀之上。他这金铁似的身体也不知是何讲究,那等可怖创口,不过十来息的功夫,竟已愈合了小半,怕是过不得一会儿,便要回复如初。至于内在伤势,就不得而知了。

携了人质,段风心头大定,对方月娥说道:“速将田铿法体交来,你儿与我无用,自会归还。”

博东升却抢先道:“千万莫要信他,这段铁皮出了名的反复无常,听了他的话,家底都要赔光!”

方月娥此时已是六神无主,慌忙道:“我答允你便是,千万莫要伤我孩儿!”

博东升又抢道:“万万不可!这家伙本就难制,便是小田生前也拿之不下,若再得了法体,那还得了?”

方月娥焦躁万分,怒道:“此乃我田府家事,与你何干?”她见爱儿受制,早已方寸大乱,哪还管什么恩仇大局,只要田成无恙,一切好说。

博东升气得白胡子直抖,叫道:“早知如此,老头子昨夜就不该跑这一趟,任你全家死了干净,还白白折了这许多东西去!”

方月娥终究是个知道好歹的,眼见博东升这一路救助护持,好生辛苦。虽是收了好处,践行约定,也殊为不易。当下口气便是一软,哭求道:“博老,我晓得你是一片好心,可老爷已然去了,成儿却还活着,我便只有这一个孩儿,若忍心不救,又算哪门子的母亲?”

所谓舐犊情深,博东升活了近千年,门中亲近的后辈弟子亦不在少数,对此自有深刻体会。眼见方月娥哭得凄凉,沉吟片刻,终是叹道:“你说的没错,这是田府的家事,本该由你做主,拿死的换活的,这买卖做来倒也不亏。”言罢便退开几步,让出了道路。

那大汉拼这一场,只为田砚,至于其他人等,并无半分关注,自是万般皆可。当下将田砚抱到一边,悉心疗伤,来个不理不睬。

段风眼见两大高手尽去,再不多待,提了田成,施施然落在田铿尸身之前,伸手抓去。这一下大局底定,心愿得偿,他不禁就有几分得意,忍不住冲聂秋雨说道:“聂宗主,姜毕竟还是老的辣,日后行事,须当谨慎些才是。”

谁知手指才堪堪沾上田铿衣衫,昏迷的田砚胸前却陡然闪现一股暗金光华,一只巨掌凭空而出,往段风按下。瞧那手掌模样,赫然便是金刚琉璃法身的大神通,只是银色外皮包裹之下,俱是金色的筋肉骨骼,其敦厚凝实之态比之纯银时更胜数筹。

眼见这副场景,段风下意识便叫道:“博东升,你又在捣什么鬼?”话音才落,那金银巨掌已至顶门,恢弘之势当头罩下,竟将他身躯压得一弯,全身关节俱都嘎吱作响。他顿时大惊,已是笃定,此招绝非唬人的鬼把戏,连忙将田成往上一举,以质相胁,意欲逼退这巨掌。

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不差,可那金银巨掌却全不理会,下落之势更增三分,掌风所至,周身道力已是运转不畅。这田成乃是他保命的护身符,若真有闪失,他今日多半也要交代在此处。眼见巨掌不受要挟,当下便是一甩,整条手臂带着田成离体飞出,落在聂秋雨身侧。躯干肢体蜷成一团,眨眼功夫,竟成一枚圆球,表面光滑如镜,面目手脚之类,俱都不见,端的诡异。

金银巨掌汹汹而至,只轻轻一拍,便将上好的圆球摁做了薄饼,余势不绝,鼓荡之下,这博饼竟被震成一地细碎渣子,当做鸟雀食料,却是再好不过。做完这遭,巨掌终是化作金银光粉,闪烁消散,其间忽有声音传来:“田某生前,人人畏惧,身死之后,亦不容轻侮!”赫然就是力尊者田铿的腔调。其声虽然平淡,但配上这一掌之威,自有逼人气势,令人不由自主就要低下头去。

这等变故,几人始料未及,震动之下,不禁想道:“若这一掌向我按下,又该如何抵挡?可会比那段风做得更好?”这般念头一起,便越想越是心惊,一时之间,俱都开声不得。

只有方月娥一人失魂落魄走上前去,轻哭道:“老爷,你不来救砚儿,不来救我,也就罢了。如今成儿被人掳去,你竟然还是不理,你心里的想法,我从来都猜不透。”

这一记金银巨掌乃是田铿死前所留,虽具灵性,但打过就散,哪里还能回话。方月娥呆立片刻,忽就涌起一股恼怒,嘶声道:“田铿啊田铿,你就是天底下第一号自私自利之人!就算你道行再高,我也看你不起!我恨你!我恨你!”话音未落,已是一个趔趄瘫软在地,茫然盯着田铿的尸身,默默流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调戏 几人见她情状凄苦,心下皆有几分恻然,忍不住暗叹道:“嫁与田铿这等修炼的疯子,就算人前几多风光,也算得不一件好事。”

沉默之中,那一地碎末却忽的微颤起来,不过几息时候,便化作万千铁水,仿似莲叶上的雨滴,四下滚动,渐渐聚拢,最后重又合作一块薄饼。那薄饼初时还是扁扁一层,只一眨眼,便如吹起的气球,鼓胀成圆球模样。

睹得此景,博东升心下亦是佩服,叹道:“铁坨子,你这无锻之体,倒是更胜从前了。’

说话功夫,那圆球轻轻一跃,四下里一拉扯,便成人形,眉眼口鼻亦浮现而出,正是段风。他将聂秋雨身侧的断臂召回接上,提着田砚退开数步,这才轻咳道:“得你一句真心夸赞,当真不易,险些……就送了命去。”话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声,喷出一地鲜血。只见那鲜血并无半分红稠,俱是细小的铁水形态,甫一落地,便呼啦啦往他脚边钻去,融入身体之中,消失不见。再看他一身金铁肌肤,早已失了光泽,黯沉之中,竟不断浮现出斑斑点点的锈迹。

博东升嘿嘿一笑,说道:“你地狱道的人器合一之术,强则强矣,却偏要将人捣鼓成怪胎。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又有什么乐趣?”

段风勉强哼了一声,说道:“比你强上一筹,就是乐趣所在!”

方月娥听得焦躁,打断道:“姓段的,我万般事情都依了你,还不快些将我孩儿还来!”

段风挨了一下狠的,哪里还敢造次,只摇头道:“这法体有些古怪,我哪里取得走?”当下摸出一只指头大小的铁鸟,掷于方月娥脚边,又道:“你若能解了其中威胁,便持此物来地狱道寻我,自然无人敢动你分毫。”言罢便携着田成,施施然飞去,却并不理会重伤的聂秋雨。

方月娥收起铁鸟,一边追赶,一边哭喊着呼唤田成姓名,激动之下,未跑得几步,竟晕了过去。博东升忙将她扶着,扬声道:“段铁皮,你可莫在这孩儿身上瞎捣鼓,不然老头子必与你没完!”

只听段风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不说我倒忘了,当真是件不错的玩具。”

博东升呸了一声,将方月娥置于巨贾之上,斜睨着聂秋雨,骂道:“臭丫头,老头子在段铁皮那里窝了一肚子气,如今都撒在你身上。快些传讯宗门,搬空了库藏来赎人,不然便削成十七八截,拿去喂野狗!”

聂秋雨却毫不慌张,只道:“你且问问那叫花子,我走是不能走?”

那大汉哼了一声,说道:“这功法虽歹毒,我却尽可压制得住。莫与她废话纠缠,速速劈死,也好赶路。”

聂秋雨冷笑道:“你道行高深,确是不假。可我偏偏就要得这小子的性命,且看清楚,是你们的剑快,还是我念头转得快!”话音才落,也未见她有何动作,田砚周身已是红光透体而出,连筋肉骨骼都映照得清清楚楚,好似透亮的灯笼一般。

博东升嘿然道:“臭丫头,你倒真下得血本,泰半的修为被封在这小子体内,你当真便不管不顾,要燃了它么?”

聂秋雨回道:“命将不存,修为又有何用?我这便要走了,你等若是心中不忿,大可动手。”言罢就那么大摇大摆从两大高手中间穿过,意态极是轻松,仿似逛菜市场一般。

博东升拦不得她,嘴里却要占些便宜:“不若你与这小子在此地洞房花烛夜可好?如此你可取回修为,他也除了后患,我人道与你饿鬼道还能结个亲家,算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不管聂秋雨何等强势,总是个黄花闺女,碰到这等男女之事,脸上终究还是一红,啐道:“老不羞,这小子体内的修为,我说了不要便是不要,莫要风言风语,让人撕了嘴去!”

博东升哪里管她,又道:“这小子出身不俗,模样俊俏,为人也是个忠义的。虽说修为差些,但只要肯花功夫,日后必有一番作为,配你这等喊打喊杀的母老虎,长得又嫌普通,当真有些委屈。”

那大汉却是哈哈一笑,真心实意道:“小丫头,我倒觉得你还不错。若你当真愿意,我这便替你两人做主,贵我两道好好热闹操办一番。”

聂秋雨从未经过情爱之事,在宗里位高权重,生杀予夺,也无人敢在她面前说起这等不要命的闲话,于此道上乃是个十二分的雏儿,她本已走远,闻得两人言语,却是气得全身发抖,竟不顾伤势沉重,调转回来,骂道:“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我便是嫁猪嫁狗,也瞧不上这天杀的混账小子!”

田砚此时已然悠悠醒转,闻得三人口出婚嫁之语,一边摸不着头脑,一边也是急怒,跳起来骂道:“贱女人,似你这等歹毒冷血的人品,谁若娶你,就是瞎了狗眼,倒了八辈子血霉!”激动之下,体内红芒蠢蠢欲动,又是一阵火烧似的疼痛。

聂秋雨恨恨瞧他一眼,颤声道:“你最好缩在万剑门里,莫要让我遇到,否则……否则……”正要说个毒辣可怖的死法出来,却被博东升抢白道:“否则怎样?便要死乞白赖嫁了他么?”

打也打不赢,吵又吵不过,聂秋雨当真气极,只觉眼前发黑,喉咙一甜,又是呕出一口血来,直乐得博东升嘿嘿直笑。这一下牵动伤势,身上剧痛钻心,终是让她清明下来,勉力抑着怒火,一声不吭,掉头缓缓飞去。却听博东升又在后头聒噪:“你若是想通了,便来万剑门给我磕上几个响头,老头子一向慈悲,说不准便答允了这门亲事。”她眼前又是一黑,忙摸出几颗丹药嚼了,恨不得连牙齿都要咬碎了去。

巨贾之上,眼见强敌尽去,几人心头都是一松。博东升说道:“那丫头当真是个有决断的,虽说修为还浅,却着实不容小觑了。”言罢又向那大汉问道:“这小家伙情形如何?饿鬼道的功法阴毒最甚,你可要瞧仔细了。”

那大汉应道:“那红芒逼之不出,拔不干净,我只能用剑气裹了,封于丹田之内,只要那小娘不发疯,燃爆了它,性命也就无碍。只是每隔十天半月,总要发作一次,少不得要受些疼痛折磨。”

田砚咬牙道:“这等歹毒的法子,难道一辈子都甩不脱么?日后我再见了她,岂不要处处受制?”

那大汉却道:“其实这红芒也算不得坏事,他日若真能双修一番,于你两人都是大有裨益,到时候谁来制谁,却是不好说了。”

田砚脸上一红,恨恨道:“前辈休要再提,若真如此,还是一剑斩死了我最好!”

博东升嘿嘿笑道:“少年郎,这笔买卖做得过,你决然亏不了。何必把话说死,到时连台阶都没得下。”

田砚又是好一番赌咒发誓,这才堵住了博东升的嘴巴。他醒转未久,并不晓得发生何事,眼见田成失了踪影,方月娥昏迷不醒,忙向博东升打听。这才晓得田成被掳走之事,心中自是焦急万分,但自家人微力弱,连地狱道的门往哪边开都弄不清楚,也只能徒呼奈何。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隐秘 那大汉却懒得理会这些,便只看了一眼田铿的尸身,问道:“这人厉害得紧,怎的就死了?还是这般凄惨?”

田砚鼻子一酸,哭得几声,将田铿渡劫之事一一道来。那大汉听完,沉默片刻,点头道:“也难怪他抵挡不住,这等劫数,我曾见识过一次,当真是可畏可怖。”

博东升问道:“那一次又是何人所渡,可曾过得关去?”

那大汉瞧他一眼,说道:“自然便是我那主人,也是一般遭遇,死在那黑色光晕之下。”

博东升神色一黯,竟冲着万剑门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肃声道:“还望祖师保佑,我万剑门昌盛长存,香火永续。”

田砚心头一震,对那大汉的身份已有了几分猜测。又听博东升问道:“那究竟是何等劫数?竟连我家祖师也抵挡不住。”

那大汉沉吟片刻,说道:“看在你尽心看顾这孩子的份上,我便说些隐秘与你知晓。修行九境,绝不是尽头。我曾见过一人,修为惊天动地,无人可敌,远超九境之上,想来必是度过了这黑日劫数。”

博东升身子一颤,脸色大变,说道:“那传说中的第十境,竟然当真存在!”

田砚修为还浅,并不知自家所闻,乃是六道之内绝大的隐秘,神情倒是如常,只道:“老爷所留遗言之中,也有前路未绝的字样。”自怀中掏出玉匣,取了那块巴掌大的破碎铜镜出来。

一见这物事,博东升便咦了一声,自怀里一掏,竟摸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材质色泽俱是一般,只是镜面干净,未曾有血字染上。

田砚瞧得一头雾水,却听博东升言道:“小家伙,你要谨记,这东西万万不可在人前显露,否则必有杀身大祸!”

他心里一惊,忙道:“此乃老爷遗物,待得姨娘醒来,我自会交与她妥善保管。”

博东升摇头道:“你那姨娘性子软得很,若真收了此物,十有八九保之不住,反会搭上一条命去。”

田砚却是不愿,说道:“老爷仙去,便只留下这一件物事,我岂能私自昧下,不交与正主?”

博东升气道:“你这蠢小子,老头子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岂会胡乱教你?你当这东西是何物?此乃你田家的根基,金刚琉璃法身的隐秘多半便在其中。先前那一记金银巨掌,便是此物所发。你只管偷偷藏好,全当不知,待到风平浪静,再来处置!”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田砚只得悻悻点头,又道:“如此说来,老前辈那一块,应是藏有万剑门的神通道法在内了。”

博东升哼了一声,说道:“那是自然,此物在我门中非比寻常,极是隐秘,非掌门不传,其他弟子根本就不晓得。”

田砚又问道:“那段风与聂秋雨手中,会不会也有此等物事?”

博东升皱眉道:“见到你那块之前,我原本也以为自家这块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宝贝。如今想来,也许不止这两人,六道之内开宗立派的长生大能,怕是都有这等传承之物傍身,合在一处,便是一面镜子了。”

田砚咂舌道:“这等神异之物,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若凑齐了这许多碎片,岂不是天下无敌?”

博东升晒道:“哪有这般便宜,一人一魂,便只修得一法,此乃六道铁律,便是将所有功法凑齐了,摆在面前,你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再说了,前头都是咱爷俩胡乱猜的,无甚凭据,吹吹牛可以,倒也做不得真。”言罢拿过田砚手中那块,将那血字念了几遍,叹道:“小田实乃天纵奇才,竟能与我家祖师比肩,望见一条出路。便是朝闻道而夕死,这一生也是不枉了。”

这一老一少说得热火朝天,全没发现,那大汉静静立在一旁,盯着两人手中的铜镜碎片,愣愣发呆,脸上竟有追忆之色浮现。

两人唏嘘一番,俱是收好了铜镜碎片,博东升又嘱咐道:“小家伙,那物事收不进储物法器,你可要放妥帖了。”

田砚一愣,说道:“竟有这等事?此物当真神异。”忍不又取出尝试了一番,果如博东升所言,收纳不得。其中感觉,仿佛存着一层薄膜,看似弱不禁风,但任你使出几多力道,也扯不烂拉不破。

世间储物法器形制万千,功用却是一同,除了收不得活物,万物可纳。只要空间足够广阔,便是山川大湖,城池广厦,也吞得爽利,从无例外。这铜镜碎片只得巴掌大小,又是薄薄一层,便是最低级的一品储物法器,装下几十上百,也绝无问题。谁知一试之下,竟是个收纳不进的怪胎,岂不令人啧啧称奇?

做完这遭,田砚又拜谢那大汉援救之恩,终于晓得,这大汉名为紫阳,乃是万剑门开山祖师的本命剑魂,已不知度过多少悠悠岁月。二人说起两年前那一番交集,俱是心有感慨。田砚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傻乎乎的慈悲心肠发作,竟让一名隐世不出的绝顶高手心生好感,不仅赐下剑气护身,还亲自赶来相救。若无此善缘,自己恐怕早已死了多回,田铿法体多半也是不保。

又说几句,方月娥便已悠悠醒转,眼见孩儿与段风俱是踪影全无,顿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田砚忙在一旁劝慰,却全无收效,劝得几句,自家也是伤心,竟跟着一同抹起泪来。至于那铜镜碎片激发金银巨掌之事,自然就给忽略过去,无人提起。

昨夜夫丧家毁,今日亲儿又让人掳走,博东升也知这妇人心中凄苦,任他哭了半晌,发泄一通,方才放缓了语气说道:“好啦,老头子我答应你,只要这条老命还在,必会想法子救了人回来。我与小田有言在先,说过的话岂会不作数?”

方月娥得了这等保证,心里终是稍稍安慰,忙领着田砚向博东升恭敬拜谢。几人又是一通劝慰,这才让她渐渐宁定。如此一路再也无话,半日之后,终是飞临剑峡之上,万剑门的道场已是在望。

紫阳之事乃是门中隐秘,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博东升领着几人掩过门中弟子的耳目,偷偷潜上穿云峰,来到紫阳所居之地,这才松了一口气。紫阳一回此处,身上铁链便自行扎入乱石堆中,将他牢牢锁住,他也不反抗,随意往乱石中一坐,自顾自的闭目养神。

田砚却是看不下去,对博东升道:“紫阳前辈辈分尊崇,修为也是高绝,万剑门名门大派,传承久远,不想竟如此对待功勋耆老!”言语中大有愤愤不平之意。

方月娥也道:“博老,紫阳前辈上无片瓦遮头,下无休憩之地,囹圄于此,日日受那日晒雨淋之苦,实是思之令人心酸。”

博东升嘿了一声,只是远眺山间薄雾,并不言语。

田砚见他似是理亏,心中更加有气,又道:“天下之大,以紫阳前辈这等修为,哪里去不得?又有何人不敬畏?偏生在你万剑门中,受那宵小殴打侮辱,好似乞丐一般,传将出去,恐怕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最后还是紫阳说道:“你们也不用多说,这老头哪有能耐囚得住我?更无能耐放得了我,他便只是个把门的而已,家里头出了事情,还需时常拉我救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安顿 田砚却是不依,说道:“既然如此,就更不该怠慢前辈,弄得如此凄惨落魄,便是受一受门中弟子的香火供奉,也是好的。”

紫阳哈哈一笑,说道:“这你却怪错了他。我既失了自由,便是住进九天仙宫,又岂能快活?身上缚了这许多铁链,就算锦衣华服,一样也是囚犯。倒不如寻个荒僻所在,静静过活,省得让人看了笑话。”

田砚一时无语,却听博东升叹道:“紫阳啊紫阳,你便是性子太傲,自尊太强。若知你身份,我门中上下,敬畏都来不及,又有谁敢小看你半分?”

紫阳却笑道:“我乃是一柄剑,性子如何不傲?自尊如何不强?反倒是你,成日里蝇营狗苟,算东计西,好似掉进钱眼儿一般,哪有半分的锋锐桀骜之性?莫要忘了,你乃是修剑的,失了此中真意,你的前路怕也要绝了!”

博东升身子一颤,原本红润的脸上一片惨白,好半晌才叹道:“我修剑不假,却是个修剑的掌门。偌大的祖宗基业传于我手,不说发扬光大,更上层楼,也总该安稳过渡,混个合格。就算这等不入流的指望,又需花费几多?至于只人单剑,快意恩仇那等潇洒勾当,便让门里的孩儿们好生享受罢。”说到后来,言语间尽多苦涩。

自识得博东升以来,此老在田砚心中便是脸厚嘴利,重财多谋的难缠模样,事事都要占尽上风,多拿多要。如今见他这般说来,心中也是黯然,再瞧他那一身珠光宝气,土老财的打扮,也是亲切了许多。忽又想到:“老爷在世之时,倒是个正宗的甩手掌柜,除了修行,万事不理。我田府规模不小,也亏得姨娘操持有方了。”想到这里,便往方月娥瞧去,见她一副心有戚戚之态,连眼圈都有几分红了。

紫阳也是一愣,叹道:“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坚持,咱们一切照旧便是。我观你那三个弟子俱是有几分资质的,早些踏入长生,也能分些忧去,少让你鸡毛蒜皮。”

博东升苦笑道:“岂有这般容易?六道几大宗派,哪家没几个第八境神游的弟子、护法之类?却也未见谁冒出头来,你我都是过来人,当知这其中的艰难之处。”

说到此处,几人俱是心思黯沉,博东升便要领了方月娥与田砚离开,另寻宿处。两人却是不愿,一来田铿法体尚在,不想再扰攘颠簸,二来万剑门上下,除了剑王本人,他们就只与这紫阳亲近些,也可做个伴儿。这一番商议,便图个明快便利,挑了附近那间洞府安家。

洞府之内那名七老八十的“童子”倒还记得田砚,如此又少了好多交接嘱咐的麻烦,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已然一切停当。两人拜别了博东升,又与紫阳打过招呼,这才回转洞府之中,四目相对,想起之前种种,又见身周处处,直如身在梦中一般。

田砚四下里环顾一圈,说道:“这洞府简陋得紧,待到诸般事过,我自当修葺一番,让姨娘住得舒服些。”原本他一直称呼方月娥为夫人,恭敬之中,自然而然就敬而远之。但经历这一番巨变,两人一路同生共死,扶持而过,如今又要寄人篱下,相依为命,他便不由自主的生出许多亲近。这一声姨娘,确是叫得发乎真心。

方月娥却道:“如今遭逢大变,我等受得博老庇护,已是万幸,也管不了那许多。倒是成儿,落在那怪人手里,也不知……也不知要挨上几多苦楚。”说着便是眼圈一红,竟又呜呜哭了起来。

田砚亦是心中发堵,劝道:“姨娘莫要太过悲伤,那段风觊觎老爷法体,怕也不敢拿少爷如何。待到老爷后事妥当,我们便去求博老与紫阳前辈,好歹要议个万全的法子出来。”

适才有外人在侧,方月娥还做得几分姿态,如今得了这放肆机会,哪里还忍耐得住。扑在田砚肩头,将连日的委屈尽情发泄,直哭得梨花带雨,连声音都是哑了。

田砚心中痛惜,轻拍她脊背,安慰道:“姨娘放心,便是舍了这条命去,我也要将少爷好好儿带回来。”

短短的一日一夜,丈夫身死,爱子被掳,诺大家业化为飞灰,又连番被人追杀,任得哪个女人在此,也要凄凄惶惶不知所以然。方月娥这一哭,便如开了闸的洪水,止歇不住,直等了大半个时辰,将田砚肩上湿透,这才抽抽噎噎止了声势,拿一双红肿眼睛瞧着田砚,说道:“砚儿,姨娘虽然修为高些,但终究是个女人,性子也弱得很,以后遇上事情,合当该你拿主意才是。”

田砚心里一热,忙道:“姨娘折煞我了,您有事只管吩咐便是。我何德何能,做得什么主去?”

方月娥轻轻一叹,说道:“砚儿,姨娘哭过这一场,心里舒坦了些,现下却是困倦得紧。你莫要离开,姨娘心里好生孤单。”言罢竟就那么合衣躺在榻上,秀目一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田砚心中微酸,犹豫片刻,终未忍心离开,盘膝在地上坐了,搬运周天,静静用功,不多时,已是物我两忘。

如此一夜无话,到得第二日清晨,田砚心中一动,醒转过来。却见方月娥侧卧在榻上,正拿一双妙目看着自己,长长青丝铺散开来,好似锦缎一般,雪白的脸颊上兀自挂着些泪痕,当真是我见犹怜。他脸上一红,连忙站了起来,说道:“姨娘好早,为何不叫醒了我,也好打些水来洗漱。”

方月娥却是浅浅一笑,说道:“我便喜欢这么静静卧着,瞧些有趣物事。”

田砚心里一慌,说了声:“姨娘稍待,我去打水。”便飞也似的逃出门去,取了些山中清泉,先将自家头脸淋了个透湿,呆立半晌,方才打水回转。

两人草草洗漱,又随意用了些早饭,便商议起田铿的后事来。一番合计,终是定下,便将其葬于洞府之侧,至于仪式规程之类,却要先行省却。一来此处并非自家山门,大操大办于理不合,二来觊觎田铿法体者甚多,也暂时不宜高调行事,待到救回了田成,田铿离世的消息也渐渐淡了,田家复起有望之时,再来风光补办一番。

两人将这决定告知紫阳,他竟是十二分的赞成,说道:“如此甚好,弄些不相干的人事前来搅扰,力尊者必定好生厌烦。”当下竟亲手选了块向阳通风的地段,在坚硬山石中开出一块墓穴来。

两人听得此言,回想起田铿生前种种,皆是暗暗点头,这就地安葬的心思,也就更坚定了几分。

倒是博东升听闻之后,好生过意不去,竟破天荒的忍着心痛,摸出好些珍贵材料,交与紫阳,制了棺椁墓碑、坟饰随葬之类,又领着三名亲传弟子,好生祭拜了一番。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毒发 博东升这三大弟子之中,张婉梅是个慈性子,在坟前恭恭敬敬行过了大礼,又与方月娥说了好一番安慰体己的话儿,陪着洒下两行泪水。还几次嘱咐,两边要多多走动,遇到难处切莫客气云云。田砚上回来万剑门时,本就蒙她照顾,如今再见,心中更是添了几分亲切。

而那刘空竹本就刻薄,加之两年前田铿在剑峡上闹山门那一出,更让他心有怨念。如今人死威逝,他自是半分也懒得在意,草草行了礼仪,一刻也不愿多留,只道了句门中诸事繁忙,不待他人分说,便袖子一甩,施施然扬长而去。博东升本待教训几句,但逝者在前,喧哗起来不甚敬重,只得铁青一张脸,任他走路。

至于那陈若松,倒是个有趣的。自出现伊始,便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茫然模样,口中喃喃有声,也不知嘀咕为何。待到一见田铿坟冢,顿时软倒在地,放声大嚎,涕泪交流,竟比苦主还悲凄几分。直看得方月娥与田砚面面相觑,心里细细翻检,也忆不起自家老爷究竟对此人施过何种天大的恩惠。可瞧那形状,又万分不似作伪。

哭得半晌,这陈若松终是抽噎道:“似力尊者这等盖世人物,竟也坏在天劫之下,我辈修者,路在何方?”言罢又是大哭,这次只哭得几声,便忽的一个激灵,弹将起来,急急道:“时不待我!时不待我!路便在脚下,便在脚下!”话未说完,已是掉头急奔而出,沿途被乱石绊住,竟连摔了几个跟头,落得灰头土脸,却不管不顾,连滚带爬,转瞬便消失在诸人视线之中。这哪里还像第八境神游的神仙人物,倒似蠢笨的凡人莽汉一般。

博东升忍不住叹道:“这痴儿,倒叫我好生操心。”

张婉梅则对方月娥与田砚说道:“陈师兄性子单纯,心里头着紧的,除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吩咐,便是修行之事,还望两位原谅则个。”

方月娥哪会计较,只道:“非常人自有特立独行之态,所谓真情真性,便是如此了。”

博东升点头道:“此言有理,这孩儿虽说痴了些,若论长生,却以他把握最大。”

几人又略略说了几句,博东升便领着张婉梅告辞离开。万剑门中,便只有他师徒四人知晓田铿埋骨于此,如今一走,四下里又冷清下来。三五日间偶有遁光落下,一瞧得有生人在此,也是匆匆离开,不来叨扰。

如此过得十来天功夫,田砚体内红芒终于发作,整个人好似煮熟的大虾,通体赤红,火烧火燎,身上刚有汗滴现出,便兹兹声响,化作烟气,缭绕而去。他软倒在地,全然动弹不得,连呼喊之声亦发之不出,仿佛陡然跌入一场梦魇。只觉天灵盖上被人豁开一道大口,一壶滚烫的沸水咕嘟嘟灌将进去,顺着血管经络、筋肉骨骼从头到脚淌遍全身,剧痛钻心之下,恨不得就要将那豁口再撕得开些,脱了这层皮,带着脏腑血肉跃将出来,撞死在山壁之上,一了百了。

方月娥睹得此景,心中大惊,连忙将他抱起,去寻紫阳。手掌触上他肌肤,却被炙得生疼,猝不及防之下,手上一松,又将他摔落在地。这一下额角撞在尖石之上,又无道力防护,顿时磕出一条深口,血流如注。

方月娥低呼一声,泪水簌簌而下,急急运起道力,重新将他抱起,飞也似的赶到乱石堆中。紫阳正在其中端坐,见到这等惨状,也是摇头叹息,全无办法。只吩咐方月娥先将外伤处理妥当,再去多取些山泉回来,使个小小法术化作冰块,将他埋在其间,略减痛楚。

做完这些,方月娥早已哭得双眼红肿,说道:“紫阳前辈,这等焚身之苦,难道真要伴随砚儿一辈子么?”

紫阳叹道:“这红芒乃是无数血肉精华所聚,又混有世间剧毒之物,沾上一丝半点,便如跗骨之蛆,万难祛除。更何况那聂秋雨泰半的修为俱在其间,端的非同小可。我虽将它封住,但这孩子日日行功,气血自然流淌,十几日积攒下来,便会有些涌动,总要发作一回,才会老实。”

方月娥忙问道:“若是不再行功吐纳,这折磨便不会发作么?”

紫阳点头道:“确是如此,但这折磨并不致命,只是袭来之时痛苦难熬,若能忍得过去,对修行倒是无碍。”

方月娥叹道:“这般凄惨,倒不如安安生生过一辈子,总有几十年好日子可活。”

紫阳不置可否,只眯眼盯着咬牙苦忍的田砚,说道:“如何选择,等这孩子经过一场,再看他自己罢。”

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红芒却是不同,倏忽而来,却也倏忽而去。约莫半个时辰,田砚身上赤红便陡然消褪,他施施然从冰堆之中爬起,只觉手脚灵便,气血充盈,周身半分余痛也无,适才那场滚沸的折磨,竟连一丝痕迹也未留下,真就像极了一场噩梦。

他茫然呆立片刻,忆起其间感受,不自禁便打了个寒噤,喃喃道:“若隔些日子便来上这么一场,当真不好消受。”

紫阳沉声道:“小子,你若经不住,做个凡人也无不可,我自会拜托博东升照顾于你,让你好生享乐一世。”

方月娥也安慰道:“砚儿,修行之事,虚无缥缈,强求不得。便如老爷一般,日日砥砺精进,道行高深无比,到头来还是陨在天劫之下,倒不如平平淡淡过这一生,至少也能多看些人世繁华,红尘热闹,也不枉生来走过这一遭。”

田砚适才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耳朵却是无碍,已将两人之前的言语听得分明。他心中早有决断,此时见他们又劝,当即便摇头道:“修行的诸般好处,我已见过不少,说抛就抛,我岂能甘心?更何况少爷被掳,姨娘孤单,我又哪里忍得下心不管不顾?此事再也休提,些许苦楚,我尽可忍耐得住。我就不信,这红芒能纠缠我一辈子!”

紫阳哈哈笑道:“小子,算你有几分硬气。你若真要自甘堕落,我打心眼儿里瞧你不起。些许挫折坎坷,又算得什么?少年人不经些风浪,如何成才?”

方月娥却是微微一叹,眼圈泛红,又劝几句,见田砚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言。

如此忽忽间又过一月有余,田砚体内的红芒再发作了三回。虽说依旧是剧痛攻心,热毒噬体,但一回回坚持下来,身心俱受磨炼,咬牙硬挺之下,已不如头一次那般难挨。除了这一桩苦事,其它倒也轻松单调,他每日早间洒扫过新坟,便与方月娥和紫阳说些闲话,剩下的大把时日,俱在修炼吐纳,勤加用功。这一番心无旁骛,进境也是极快,隐隐已有突破之兆。

这一日清晨,方月娥与田砚两人将将在田铿坟茔前叩过了头,上过了香,便见那位古稀“童子”从外面走回,脸有焦急之色。

这“童子”名为虚生,性子恬淡冲和,随遇而安,极易相处,这月余来两人与他已是熟络,见他这般摸样,便问道:“怎的如此慌张?在你身上倒是少见得紧。”

那虚生踌躇片刻,对两人拱了一礼,叹道:“老朽无能,有负掌门老祖宗所托,未能将两位贵客伺候妥当。今后这日子,怕是……怕是过不下去啦!”说到后来,昏花老眼中竟洒出泪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刁难 两人一愣,忙上前安慰,直问了半晌,这才将事情理了个八九分出来。

原来,今日乃是万剑门发放月例的时候,虚生赶了个大早,便往庶务殿里去了,谁知竟只领得自家那一份,方月娥与田砚却是没有。他上月里早将两人之事往殿里做了报备,也都顺利领下了例钱,是以也未曾多想,只道殿里事务繁杂,忙得忘了。便寻到当值的执事,分说此中情由。哪曾想,那执事只将脸一板,言道从未听过此事,任他再三提醒,此乃老祖宗亲嘱,力尊者的至亲贵客,也是无用。最后还受了一番编排,说他老来糊涂,竟拿这等子虚乌有之事来骗赚棺材本儿,当真是猪油蒙了心,愚昧可笑得紧。

饶是虚生惯来柔顺的性子,也被气得浑身发抖,眼见说不清楚,便舍了这执事,自去寻找殿主理论,哪知殿主昨夜已出了门去,也不知何时才得回转。虚生无法,只得拖着一把老骨头,赶往刘空竹的洞府。刘空竹在门内总领庶务,田铿下葬当日,也曾前去祭拜,自然是个知情且能说话的,有他出面,再好不过。可好容易寻到刘空竹洞府之前,那守门的童儿却好生凶恶,推搡几下,一句:“老爷闭关,闲杂人等一概不见!”便将这老头子打发得远远儿的。

虚生心里好生不甘,踌躇半晌,终是鼓起勇气,往掌门老祖宗那边寻去。他自知身份低微,也不求见得博东升金面,只望有人通传一声,得个只言片语回来,那便是了不得的尚方宝剑,还怕那执事不俯首帖耳,乖乖呈了东西上来?

他正自思量,却被一群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弟子拦住,任他好求歹说,就是挡了去路不让,还叫嚣道:“我等正经弟子,等闲也见不上老祖宗半面,你一个大半截入土的老朽童子,还想沾这等仙光?速速滚离便罢,不然总要打折了你的狗腿去,省得四处乱跑,见了叫人心烦!”

见不着老祖宗,万剑门中自是再也无人能替他做主,他只得黯然回转,正好遇上田砚与方月娥,一肚子委屈倒将出来,眼泪吧嗒嗒直往下掉,连一把白胡子都浸得湿了。

两人又是好一番安慰,才哄得虚生收了泪水,回转洞府。方月娥眉头轻皱,叹道:“砚儿,这万剑门咱们恐怕是待不下去了。”

田砚应道:“姨娘,这虚生老实敦厚,所说十有八九不差。但我还是亲去瞧上一番为好,若是真如他所言那般,咱们便是今日离开,又有何妨?”

方月娥点头道:“去一趟也好,万剑门毕竟于我田家有恩,你去了须记得好生言语,莫要犯呛。”

田砚应了一声,寻虚生借了件代步的法器,便往外飞去。那一夜方月娥为向慕之所赚,两人的家底俱被掏了个精光,后来那恶贼虽未能得逞,仓惶逃命去也,却有博东升这等财迷黄雀在后,将一应宝贝统统扫进了自家荷包,再也不提。如今田砚手中便只得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两件七品,方月娥手中也仅有两件八品,其余物事一概皆无。亏得还有个虚生在此,不然真就要运起道力,在山间纵跃而去,累得好似狗儿一般。

虚生身份低微,手上自然无甚好货。田砚脚下这柄二品的桃木剑,已是这老头儿手中“珍藏”,轻易不现于人前。此次实是心中自责,未能照顾好贵客,这才咬牙拿将出来,略略减些愧疚之情。可这东西在田砚眼里,却是万分的不入流了,只觉慢慢吞吞,龟爬也似,还不甚稳当,山间忽来一股劲风,便是一阵歪斜,要将人都颠簸出去。

如此一边小心操持这“宝贝”,一边沿途打听,约摸大半个时辰,田砚终是瞧见了庶务殿的所在。进得殿来,寻到那当值的执事,他平心静气,将事情来龙去脉分说清楚。那执事却头也未抬,只将白眼一翻,说道:“任你吹得天花乱坠,我也懒得搭理,便只问你一句,可拿得出凭证?”

田砚上次来万剑门时,便从其弟子手中得了令牌,以证身份。此次由博东升亲自领来,此老掌门之尊,岂会关心这等细枝末节?吩咐出口,便如圣旨一般,下头生怕跑得慢了,又有谁敢说个不字?哪曾想,竟出了今日这等幺蛾子。田砚只得摇摇头,说道:“确是拿不出凭证,若尊驾愿与我跑上一趟,去见一见刘空竹刘前辈,自然一切明了。”

那执事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上赶着领我去挨批么?若事事都往师祖那里闹,要我这小卒又有何用?”

田砚又道:“既是如此,我等便直接去见剑王前辈,真有责难,我一力替你承担便是。”

那执事冷晒道:“老祖宗何等人物,岂是说见就见,你莫要唬我,我少时便在此地当值,阅历可是不缺的。”

田砚说道:“这也不愿,那也不行,你究竟要如何?”

那执事又将白眼一翻,说道:“早便说了,拿不出凭证,一切休提!”

田砚正自强忍怒气,却听那执事又道:“我万剑门家大业大,便是指缝里漏出一些,也不得了。这等诓骗之事,每月里没有上十次也有七八回,你且去了罢,若再扰攘不休,少不得一顿皮肉之苦!”

田砚怒极反笑:“好一个诓骗之事!好一个皮肉之苦!似你这等昏聩无德之辈,真真丢了万剑门的脸去!”

那执事当然不让,咒骂两声,便呼唤同伴,要将面前这少年人痛打一番,轰将出去。

便在这时,却有一把温婉女声响起:“你等稍安勿躁,有什么话,都向我来说罢。”

田砚闻声望去,只见张婉梅正轻蹙着眉头,施施然走进殿里。

那执事倒是反应迅捷,扑到张婉梅脚下磕过了头,便开始滔滔不绝,自早上虚生那里讲起,一路说到此时。其中多有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之处,田砚听在耳中,自是冷笑连连。

张婉梅性子甚好,静静听完,方才说道:“这田公子确是师尊他老人家领来的贵客,你等今后办事,需当警醒些才是。这般平白得罪了人,却是好不划算。”言罢又对田砚微微颔首,说道:“门中诸事庞杂,常常便有疏漏,倒叫人见笑了。”

田砚施了一礼,回道:“前辈来得甚好,若真有误会,自当早些分说清楚,免得坏了两家情谊。”

那执事却丝毫不解风情,梗着脖子说道:“师叔祖,这人来得莫名其妙,又无甚凭证在身,弟子确是信不过他。”

张婉梅眉头一皱,说道:“你这孩子,怎的如此夹缠不清?我都已经说得明白,还要何凭证?”

那执事咚咚几个响头磕下,坚持道:“好叫师叔祖得知,我庶务一门,只认信物纸笺之类,若是……若是空口白话,那便……万万合不了章程。”

饶是张婉梅为人随和,此时也是有些怒了,言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不懂门里的规矩了?”

那执事又是磕头,额上已青紫一片,嘴里却还是不让:“师叔祖神仙一般的人物,乃是门里的中流砥柱,所虑者皆为兴衰存续的大事,庶务这等粗贱的差使,自是……不在您老人家眼中。”

张婉梅气得不轻,却也自重身份,不愿与这后辈弟子多做纠缠,说道:“你且去吧,我自会寻到刘师兄,将其中道理说个通透。”

几人正要散场,一道遁光便自空中飞来,须臾间落在众人面前。来人黑面冷脸,一副漠然之态,正是剑王座下大弟子,主管庶务的刘空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拜师 张婉梅见正主来了,当即说道:“师兄,你手下这庶务殿,当真是铁面无私,油盐不进,小妹着实佩服得紧!”不满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刘空竹却不理她,更不去瞧田砚,径直走到那执事跟前,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你不惧权贵,遵照章程行事,无错有功,自今日起,职务俸禄皆上调一级。”

那执事忙磕头谢恩,又向张婉梅告了一声罪,这才退将下去。

瞧得此幕,张婉梅已是心中雪亮,再也忍耐不住,说道:“好一个遵照章程行事,你调他职务俸禄,又是遵照的哪条章程?行的何种事?”

刘空竹冷冷应道:“我总领门内庶务,诸般事项,自然一言可决,这便是章程了。”

张婉梅一窒,说道:“师兄,你手下庶务,本也轮不到我来插嘴,只是今日田小兄这事情,师父是吩咐过的,你也是知情的,怎的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刘空竹漠然道:“师傅他老人家正自闭关,待到日后,你我再辩个是非对错罢。至于你我知情与否,却不重要,庶务有庶务的章程,只管照章行事便好。若有偕越,我必追究!”

瞧到此处,田砚哪还不清楚此事的根脚,大声道:“想赶人走,说出来便是,我等也不混赖。使些鬼蜮伎俩,到叫人看着想笑!”言罢恭恭敬敬对着张婉梅施了一礼,看也不看刘空竹,大步便往殿外走去。

才出得殿外,张婉梅便追将出来,说道:“我那师兄,人是稍稍刻薄了些。事已至此,怕是你与田夫人也不愿再待,只盼莫要记我万剑门的仇才好。”

田砚摇头道:“一码归一码,岂能混淆?剑王前辈护持老爷法体,又救了我等性命,此等天大恩惠,绝不稍忘!至于殿里那人,不提也罢!”

张婉梅又拿出些道晶法器之类,便要赠与田砚。田砚却坚辞不受,说道:“前辈长者之风,我田家深感其德。可我今日若是收了这些东西,恐怕就要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去。”言罢又恭敬施了一礼,不待张婉梅再劝,便驾着那二品的桃木剑,晃晃悠悠飞离了此处。

张婉梅看看田砚渐远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庶务殿,默然半晌,终是轻叹了一口气,驾起剑光,往自家洞府飞去。

田砚回返洞府,将事情略略与方月娥说了。两人也未多言,便决定今日就离了万剑门,免得遭人惦记白眼,好不爽利。

草草收拾一番,与虚生话别几句,两人便来到那乱石堆中,只待拜别了紫阳,就要上路。紫阳将这前因后果听了个七七八八,便即阻拦道:“那姓刘的黑面小子,从小就是个狠性儿的。你们就这么走了,怕是过不得几日,便有宵小来滋扰力尊者的坟冢,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田砚怒道:“他若敢如此放肆,我必与他拼命去!”

方月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求道:“前辈久居于此,法力高深,还望念着相识一场的情分,看顾一二,免得先夫受扰,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紫阳却只是叹道:“我乃守护山门的法器,身上早有禁制,对上自家弟子,是万万动不得手的。此事我只有认怂的份儿,哪里帮得上忙?”

方月娥眼圈一红,哽咽道:“先夫才堪堪入土月余,难道真要扰了他清净,起出棺椁,一同带走么?”

田砚咬牙道:“姨娘莫要伤心,我等再寻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将老爷落葬,好生祭扫供奉就是。老爷在天有灵,也怪不得我们。倒是那黑面贼,我必不会放过了他!”

紫阳劝道:“你这法子也不可行。上次那铁坨子和那小娘皮若是寻到了你们,莫说力尊者法体保不住,你们怕也要送了命去。”

方月娥泪珠子扑簌簌直往下掉,凄然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能,老爷一死,我田家当真就落魄到如此地步么?”

紫阳劝慰道:“田夫人莫要伤心,我这里有个法子,倒是两全其美。”

方、田二人忙连声询问,情急之下,竟将紫阳本就褴褛的衣衫又拉豁了几道口子。

紫阳看着田砚,肃声道:“小子,你可愿拜入万剑门中?”

田砚一愣,挠头道:“小子出身田府,修的也是炼体功法,如此突兀拜入万剑门中,怕是……不太方便。”

紫阳说道:“此事你一言可决,若是当真不愿,那便当我没问过罢。”

方月娥却在旁急道:“砚儿,你且听紫阳前辈分说一番,有了个梗概,再做决定不迟。”

紫阳不待田砚再拒,径直说道:“若你愿入得门来,我便代主人收了你这小徒弟。到时你在门中辈分尊崇无比,便是那博老头子见了,也要跪下磕头,叫上一声师祖。至于其他宵小之辈,更是屁都放不出半个,一切难题自然迎刃而解。小子,这办法着实是不赖的,就看你愿不愿拜师了。”

听得这番解释,田砚打心底自然是愿意的。不提身份尊贵、高人指点之类,就只保得田铿法体万全这一条,便让他意动不已。但自家好歹也是田府中人,主仆双方情谊甚笃,更有田铿救命提携的大恩在前,真要一时三刻便抛却了这重身份关系,却哪里开的了口?

见他好生踌躇,方月娥便说道:“砚儿,这对你乃是好事,与我田家而言,也解了燃眉之急。若你当真愿意,应了就是,成了万剑门的弟子,便不是我田家的孩子么?”说着就拿眼去瞧紫阳。

紫阳哈哈一笑,说道:“田夫人所言甚是,哪有拜了师父便不要家里人的道理?若真是这等凉薄之徒,我第一个便瞧不上!”言罢又对方月娥郑重施了一礼,说道:“田夫人,我代主收徒,绝非临时起意,帮过了忙便算,说来倒真有几分私心在内。这娃娃为人忠厚,性子坚韧,是个有担当的,这点甚对我脾胃。收得如此佳徒,想来主人在天有灵,必然也会开怀。夫人还请放心,这娃娃若入得门中,我必当好生教导,不至荒废了他,待过得几年,自然就是一条好汉!”

方月娥听得连连点头,说道:“砚儿的人品,我自然心中有数。如今得蒙前辈垂青,乃是他命中的造化,咱们也莫提那私心公心,若今日砚儿答允此事,那咱们两家也算不得外人,多个长辈替他遮挡些风雨,我也求之不得。”

听得两人如此言语,田砚心中顾虑已是去了大半,又犹豫片刻,终是恭恭敬敬跪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前辈看重于我,小子铭感五内,岂能不识抬举?只怕重修剑道,起步晚了,无所成就,堕了师门的威名。”

紫阳见他答允,心中畅快,哈哈笑道:“不晚不晚,你炼体未到通魂之境,重修剑道是全然无碍的。我瞧你资质,也算得上乘,勤下几年苦功,自会赶上同辈中人。”言罢往穿云峰顶的方向一指,续道:“我那主人乃是个道士,俗家姓陈,道号陌上,法体便葬于这穿云峰之巅。你现在是上不去的,便在此地磕上几个头罢,也算行过了拜师礼。至于其余那些杂七杂八的繁文缛节,不提也罢,省了倒是舒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信物 见田砚爽快磕了头去,紫阳又笑道:“我代主收徒,负有传法督导之责,费力也是不小。你便也给我拜上一拜,叫一声师叔罢。”

田砚自无不肯,他心中清楚,这收徒之事,实是紫阳高看他一眼,生了爱才之心。至于代主云云,便只是个名分说法,不让他受了委屈,为人看轻。那陌上道长已不知过世多少岁月,若真有收徒传法的遗愿,万剑门中代代才俊如过江之鲫,怎么也轮不到他区区一个外人来挑这彩头。是以他这一拜,分外的虔诚,口中喊的是师叔,心里却已将这衣衫褴褛的大汉当做了师父。

方月娥瞧得欣喜,不待田砚拒绝,便将一件八品法器塞到他手中,以作长辈赐礼。那法器乃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岩石,名为千层礁,坚硬异常,攻守两利,端的是不可多得的好宝贝。紫阳却是一笑,说道:“我那份礼物倒是不忙,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到那庶务殿去,找了场子回来,扬眉吐气一番!”

田砚一愣,说道:“那刘空竹在门里势力雄厚,修为也是极高,您老人家又不便出手,这场子却要怎生找法?”

方月娥也怕节外生枝,多生出些麻烦来,忙劝道:“砚儿既已拜入陌上道长门下,与那刘空竹也算同门,如此撕破了脸去,同室操戈,怕是叫人笑话。”

紫阳摇了摇头,嘿然道:“得罪了我的后辈,岂能这般便宜?若人人如此,砚儿在门内又如何立足?今日便拿这黑面的刻薄小子开一开刀罢!”自怀中一掏,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物事,又叫田砚伸出手来,自他掌上一划,取出一团鲜血。

只见紫阳手上紫光大放,将那鲜血裹了,在其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如此分合往复十来次,终是融在一处,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紫黑光芒闪烁之下,打得几个盘旋,往那黑乎乎的物事投了过去,转瞬便没入不见。

做完这遭,紫阳便将那物事抛到田砚手中,说道:“此乃你师父陌上道长的随身信物,如今传与你手,你这便带着它去寻那黑面小子,看他还翻得起浪来?”

田砚将那物事握在手中,只觉触感甚为奇特,非木非金,极是光滑,其形制隐隐显出山峰之形。细看之下,便有一股孤高不群之意油然而生,端的是大巧不工,意在物先。再看背面,便只得四字小楷,曰:如吾亲临。笔锋锐利,望之凛然,应是陌上亲书。

田砚心知紫阳不会诓他,也不多说,只道声遵命,便回洞府找到虚生,重又借了那宝贝桃木剑,又拿了衣衫洗漱之类,先给紫阳细细擦拭装点了一番。紫阳此次倒是没有拒绝,笑呵呵的受了,虽还是不得自由,却再也不复以前那般落魄模样。

整理停当,田砚便拜别二位长辈,朝外飞去。紫阳哈哈笑道:“这等龟爬的飞剑,却要磨到何时?且让师叔助你一把!”指尖一点紫光弹出,将田砚连人带剑罩了,只眨眼功夫,便遁离视线之外。

方月娥却是不甚放心,说道:“砚儿此去单枪匹马,修为也是不济,若说不过理去,当真动起手来,怕是要吃亏。”

紫阳毫不在意,只笑道:“你且放心等着,今日他便是捅破了天去,也无甚大不了的!”

方月娥心中好奇,还要细细打听,紫阳却是笑而不语,一副高深莫测之状。

话说田砚得了紫阳助力,自是遁得又快又稳,只几口茶的功夫,便落在庶务殿前。再看脚下飞剑,已是难承极限,咔嚓断为两截,灵光尽失,了账去也。他心中大窘,这番折了虚生的“至宝”,自家又穷得叮当响,却该怎生赔法?实在不行,也只能将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挑出一件来,送了出去。

才走进殿内,那执事远远便瞧见了他,又是白眼一翻,嚷道:“怎的又是你?如此夹缠不清,真当我万剑门是泥捏的不成?”

田砚将陌上信物放于桌案之上,冷声道:“你不是要凭证么?现下凭证来了,你敢不敢接?”

那执事冷晒道:“招摇撞骗之徒,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老爷我的时间可宝贵得紧!”话虽如此,却还是将东西拿了起来,细细打量。

这庶务殿中人物往来甚多,事务亦是庞杂,在此当值者俱是有些眼光见识的,这执事还未瞧出个所以然来,旁边已有同伴低声说道:“这好像是陌上祖师那块……那块……吴老六,你摊上大事儿了!”言罢竟掉头就走,寻个老远的案几坐下,眼观鼻,鼻观心,恍如一物不见。周边诸人听得此言,嗡嗡交谈几声,也是一哄而散,走得半个不剩。

那名叫吴老六的执事一时也是蒙了,又捧起那信物猛瞧,却越看越是心惊,颤声道:“这东西你……你却是从何处寻来?”

田砚冷笑道:“这东西便是我的,又何需去寻?”手上一招,那信物便飞了回来,闪烁阵阵紫黑光芒。

这手一露,便是瞎子都瞧得出,信物乃是认了主的。吴老六心里咯噔一下,故老相传的许多言语便从脑中闪过,双膝不禁一软,趴伏于地,哭叫道:“小祖赎罪,小祖赎罪!小的瞎了狗眼,犯下弥天大错!这就去剑峡上面壁,再不回来!”

田砚决然想不到,这东西便只随意掏出来,就将一众弟子骇成这般模样。正要吩咐那吴老六放了月例,从此再不相干,却见一人自后殿转出,黑面短髯,脸现冷笑,不是刘空竹又是谁?

刘空竹在门里地位尊高,自不会被一件死物唬住,冷冷说道:“你这小子,当真不识趣,便会拿些西贝货在我万剑门混赖!”

那吴老六却爬到他跟前,惶惶道:“好叫师祖得知,信物确是真的,这其间是不是……是不是有甚误会?”

刘空竹闷哼一声,一脚将他踢开了去,怒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这小贼何德何能,哪来这等天大的造化?”身形一闪,已到田砚面前,伸手往那信物抓去。

田砚心中惴惴,但想起紫阳那副笃定模样,便一咬牙,坦然立着。果不其然,那信物倏忽间泛起一片黑光,遮挡在他身前,轻易便将刘空竹弹了回去。如此还不算完,只见那黑光一个变化,竟打着旋儿往前卷去,速度也不甚快,刘空竹却全然躲闪不开,仿佛砧板上的鱼肉,眼睁睁看着自家一只手掌飞上半空,一蓬献血溅得遍地都是。

众人一阵惊呼,那吴老六更是哭叫道:“师祖万万不可啊!故老有言,持此信物者不可违逆,否则……否则……”

刘空竹乃是第八境神游的高人,如今在诸多徒子徒孙眼前,竟然一招间让这无名少年重创,虽说只使了两三成力,也是脸面尽丧。他剧痛之下,急怒攻心,已失了理智,只大吼道:“竖子,安敢如此!”张手摸出本命飞剑,使出十二分的力道,对着田砚当头斩下,只想将这小贼一剖两半,方解心头之恨。剑光过处,竟连庶务殿也捅了个大窟窿,端的声势惊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发威 饶是如此,田砚却毫发无损。剑光劈来,一碰上那信物放出的黑光,便如一团冰雪扔进了沸腾的滚水里,顷刻间化为乌有。那黑光好生霸道,遇上攻袭,变化又生,竟幻出一只手来,只一巴掌,便将那飞剑搧到地上,接着往前一探,扼住刘空竹的咽喉,将他生生提了起来。

刘空竹一张黑脸透出紫来,嘴里兀自叫骂道:“竖子,我必杀你!”话音未落,信物中又是一只黑手幻出,直没入他天灵,一番搅动搜检之下,便提了一具虚幻人形出来,瞧那样貌,竟与他一般无二。刘空竹顿时一阵抽搐,白眼上翻,昏死过去,只有那虚幻人形嘶吼连连,双手拼命捶打,往刘空竹体内缩去,却是抗不得那黑手大力,一点点被拽将出来。

刘空竹已修至第八境神游,这神游二字,取的便是神魂脱壳,遨游八方之意。至此境始,修者神魂已趋大成,随时可离体而出,不滞于本体,打坐修炼可萃日月精华,事半功倍,与人争斗更可以二敌一,占尽上风,实是了不得的大成就。那黑手拽出的虚幻人形,正是刘空竹修至圆满的神魂,实乃他道行之根本,神游境的根基所在,若真被硬扯了出来,打成飞灰,轻则境界跌落,再无进取之望,重则道基尽毁,沦为凡俗,实为可怖。

田砚修行时日尚浅,并不晓得其中利害,但单瞧这声势,也知此番折磨绝不是好相与的。他心知此事闹过了头,毕竟今后同在一片屋檐之下,低头抬头总要见面,便往那信物注入些道力,要唤停了它。哪知这信物却不毫不买账,仿佛嗜血的恶兽,愈发用力拉扯,大有不杀贼虏誓不还朝之意。

田砚心中大急,连番注入道力,依旧无用。却见刘空竹被打掉的飞剑上忽然窜出一只白猿,大叫一声老爷,便抱了飞剑,往那黑手砍去。这一下声势也煞是惊人,剑光掠过,直带得碎石飞扬,连屋顶都打得穿了。然而一碰上那黑手,便如遭了这辈子最惧的克星,眨眼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连响声都听不见半记。

如此砍得几下,那白猿也知无用。眼见老爷的神魂已被拉到了腰际,再耽搁下去,让那黑手掰碎揉了,恐怕自家受到牵连,也要元气大伤,便又抱了飞剑,径直往田砚冲来。

田砚一愣之下,却见那白猿跑出两步,又是顿住。回头瞧瞧老爷的惨状,又低头看看自家的魂体,猛然就是一个哆嗦,将飞剑一把扔下,对着田砚连嗑几个响头,说道:“还望小祖宗大发慈悲,饶了我家主人罢!这庶务殿中,但凡小祖宗瞧上的,我这便拿了,送与您老洞府之中。”

田砚却叫道:“这东西收发都由不得我,你求我也是无用。快些将博老前辈请来才是正理!”

那白猿却是跪着不动,呜呜哭道:“小的便只是个不入流的剑魂,当不起小祖宗这般玩笑,我家主人若有事,小的也落不了好去。小的一见小祖宗,便看出您老宅心仁厚,慈悲为怀,怎叫人不景仰?还望小祖宗垂怜,这就开开恩罢!”

田砚皱眉道:“谁来玩笑与你?快些找来剑王前辈,若是晚了,须怪我不得!”

那白猿一愣,收了泪水,问道:“小祖宗当真未曾消遣于我?”

田砚怒道:“快去快去!你这畜生,怎的忒多心思?”

两人说话的功夫,刘空竹的神魂已被扯到股间,嘶吼之声愈发凄惨,最多再有半盏茶的时候,便要万事皆休了

那白猿爬将起来,嘟囔一句:“小祖宗怎的又不早说?”就地打了个滚,钻进飞剑里,往外遁去。

那飞剑才堪堪遁出殿门,便被一只戴满戒指玉镯的粗皮老手捉了过去,随即便听一把气哼哼的声音说道:“我好生生闭个关,这才几日功夫,怎的天都要塌了?你们都想我早些死么?”正是剑王博东升察觉有变,已然赶来了。

那白猿又是幻化而出,哭叫道:“老祖宗救命!我家主人就快不成了!”

博东升心里一惊,骂道:“你这畜生,惯会胡扯。再这般大惊小怪,撕了你的嘴去!”快步走进殿中,一见其中情形,便暗道不妙。

博东升身居掌门之位,自是对门中隐秘之事所知甚深。一把扔了飞剑,既不招呼田砚撤手,也不攻那黑光,只从怀中掏出一物,泛出阵阵紫光,将田砚手中的陌上信物罩个正着。那物事乃是一枚小巧的剑形令牌,田砚却还记得,前日里几人为段风与聂秋雨追赶之时,博东升正是拿此物传讯,找来了紫阳帮手,一举扭转局势,想来应是掌门印信之类。

陌上信物被那紫光一罩,两只黑手便停了动作,舍下刘空竹,双双一合,竟化作一条黑龙,盯着博东升手里的剑形令牌好一番打量。瞧得够了,又咆哮连连,围着博东升盘旋几圈,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最后终是打了个响嚏,渐渐缩小,钻回信物里去了。

此时刘空竹的神魂早已缩了回去,不敢露头,本体却还是昏死之状,断手处鲜血汩汩,已将半边身子都染得红了。博东升草草处理过外伤,又在弟子体内略略一探,已知其并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自会痊愈,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恰好张婉梅闻讯赶来,便将刘空竹托她照看,自家却踱到田砚面前,盯着那陌上信物,沉默不语。

博东升的性子,一向是个憋不住话的,如今既不言语也无动作,便只是发愣,倒让田砚心里起毛。他坚持半晌,落得个浑身不自在,好似蚁爬一般,只得硬着头皮施了一礼,说道:“前辈……”

话才将将出口,便被博东升打断道:“这前辈二字,我是万万当不起了。”言罢竟还了一礼,老腰弯得比田砚还要深上几分。

田砚一时惶恐,却听博东升又道:“滋事体大,尊驾还是与我走上一遭罢。”

田砚也知事情闹得太过,怕是少不得一番责罚惩戒。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就此怂了,便咬牙道:“还请稍待片刻,我还有些话说。”

博东升哼了一声,说道:“你如今这等身份,我自然强迫不得,有甚言语,只管讲来。”

田砚也不多挨,在殿内寻到那名叫做吴老六的执事,问道:“我带来的凭证,可有效用?”

那吴老六早就吓得狠了,涕泪淌得满脸都是,磕头如捣蒜一般,哆嗦道:“小祖宗的凭证,自然……自然有十万分的效用。”

田砚点头道:“那便劳烦你跑一趟,将月例取来,你我自然两清。”

那吴老六哪料得这般便宜,欣喜之下,又是十七八个响头磕将过来,这才飞也似的去了。

片刻功夫,吴老六便即回转,恭恭敬敬将一只崭新的储物手环递于田砚。田砚拿在手里一探,眉头已是皱起,说道:“我只领月例,多出的那些,你且收好罢!”将手一抖,便有成片的道晶法器、材料丹药之类从手环内飞出,堆得小山也似。耀眼生花,宝光四溢,莫说两人的月例,便是两千人的月例,也都绰绰有余。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来历 吴老六脸上一红,硬着头皮说道:“小祖宗身份尊贵,这月例自然……自然要领得多些。”

田砚哼了一声,也懒得理他,只略略拿了几块道晶,便抬脚要走。却忽又记起一事,围着那堆宝贝打了个转,挑出一柄五品的飞剑来,说道:“这剑暂且算我赊借的,你且记好了折价,我日后必来抵偿。”当下再不听他多说,只对博东升言道:“我事情已了,要往何处去,悉听尊便就是。”

似博东升这等人里的精怪,瞧得这番场景,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下便叹道:“就爱钻些无用的牛角尖,今日受了这等教训,也是活该。”再不多留,领着田砚出门而去。余下殿中诸人打扫狼藉,好一阵议论纷纷。

出得殿来,博东升一言不发,唤出巨贾飞剑,只领着田砚飞遁。田砚不知这老头儿究竟要怎生整治自己,心里头悬得老高。却见巨贾绕得几个弯子,竟笔直往自家洞府的方向飞去,当即便是一愣,随后又想道:“难道这便要领了姨娘,一同赶将出去么?不知老爷的法体,又要怎生处置?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狠狠罚我就是,何必牵连旁人?”

巨贾遁速何等惊人,不过片刻功夫,洞府已是遥遥在望,依稀可见方月娥与紫阳二人立于乱石堆中,正往这边瞧来。

博东升飞到乱石堆处便收了遁光,人还未落地,便破口大骂道:“紫阳老狗,你这天杀的混球!我万剑门自陌上祖师以降,到我博东升这里,已传了十三代,几多佳弟子你不选,偏要选个外来的野小子,这赔本的买卖,你做得过么?”

紫阳嘿然一笑,指着脸上狰狞的伤疤说道:“几多佳弟子,便给我留了这等念想?”

博东升猛的一窒,气势上顿时矮了五六分,争辩道:“便是有些歪心肠的,也是几颗老鼠粪,坏不了我这一锅汤去,你怎的又不选?”

紫阳却笑道:“剩下那些,不是如避狗屎一般远远躲开,便是将我当成了乞丐,扔来几个发馊的馒头。这等庸人,一副畏畏缩缩的假慈悲模样,倒还不如那些歪心肠来得爽快,我又如何看得上?”

博东升气道:“你自己滚在烂泥里,人家不当你是狗屎乞丐,还当你是玉皇大帝不成?”

紫阳将田砚一指,说道:“这孩子又当作何解释?他一开始便知晓我身份么?他便不怕脏臭么?”

博东升恨恨道:“我哪知道?也许这小东西一时烧坏了脑子也说不定!”

紫阳冷笑道:“博老头,你也莫再胡搅蛮缠。在狗屎乞丐看来,人人皆是狗屎乞丐,在玉皇大帝眼里,自然人人都是玉皇大帝!这便是人心高下,善恶之别,你认还是不认?”

博东升至此已是辩无可辩,来时的满腔怒气化作几分自怨,几分悲凉,轻轻叹道:“说来说去,还是老头子我教导无方,门下没个中用的,连祖上的东西都看顾不得,倒让外人拿了去。”

紫阳又是冷笑道:“什么外人内人?这娃娃既收了东西,便是堂堂正正的万剑门弟子,按着辈分,你还要称呼他一声小祖宗,那不是自家人又是什么?”

博东升跳脚道:“你干的好事!这小祖宗,我是无论如何不叫的,谁爱叫谁去叫!”言罢竟架起遁光,飞也似的逃了。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一腔哀怨,在此老身上,当真少见。

紫阳好一阵大笑,说道:“自主人陨落,我便受历代掌门役使,好似牛马一般。今日总算出得一口恶气,好生畅快!”

田砚听得此言,心里一阵黯然,问道:“师叔,你囹圄在此,当真无半分法子可想么?”

紫阳笑着摇头,说道:“若有法子,我早便脱了困去,哪还等得到你这小鬼。”

田砚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肃声道:“那弟子便好生修行,待到如师父那般高明,自能解了师叔的烦恼。”

紫阳却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思,自然是好。不过,就算你到了那等境界,恐怕也是不成的。”

田砚皱眉道:“这其中究竟有何等关窍?怎就如此难法?”

紫阳摆了摆手,说道:“这等烦心事情,不提也罢。倒是你,这番前去找场,可曾耍得威风?快快与我说知。”

田砚见他不愿多谈,便不再强问,反正来日方长,多花些功夫软磨硬泡,总会问出根脚来。当下便将庶务殿中诸般事情一一道来,讲到痒处,紫阳也是哈哈大笑,说道:“我倒要瞧瞧,这万剑门上下,还有谁敢小觑与你。”

田砚便问道:“师叔,我瞧这信物好生霸道,一拿将出来,那些弟子便惧怕得紧,这其中可有甚讲究?”

紫阳说道:“这东西在门里被称作陌上信物,乃是昔日主人在时,取了些自家脏腑精华所铸。持此物在门中办事者,便如他亲自到场一般,无往不利。若遇半分违逆,这东西便会自动激发神通,将人擒杀,不留半分情面。”

田砚叹道:“难怪师叔肯放心我一人前去,未见这信物厉害之前,我虽不住为自家壮胆,心中总是有几分担忧。现下看来,倒是多余得紧。”

紫阳又道:“我那主人性子严苛冷峻,御下极严,是以封印在内的神通俱是些抽魂炼魄、凌迟剥皮的狠辣手段,中者无不受尽折磨,死得惨不堪言。自他创立万剑门到渡劫身死,期间也不过七八十年的光景,而死在这信物下的弟子,就算没有五百,也该有四百好几十。到得后来,一见这东西,十个弟子里面,倒有七八个抖得如筛糠一般,当真是恶名在外,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物。这等名声一代代流传下来,虽说年代久远,渐渐失落,却又多了好些添油加醋、牵强附会之说,越传越是离奇恐怖。这回陡然出现,还不将那些弟子吓破了胆去?”

方月娥笑道:“如此看来,日后砚儿出去行走,倒是多了一件保命防身的宝贝。”

紫阳摇头道:“田夫人说笑了,这信物对门中弟子生杀予夺,乃是因为我那主人所设神通,皆是觑准了门中功法的薄弱处,有的放矢,抓得极准。毕竟万剑门的传承自他而起,一应功法神通,俱是他创造而出,后世虽有增进改益,却万难逃出其中藩篱。如此以高就下,用大势压人,自是摧枯拉朽,无往而不利。要说真实功力,这信物最多也就算得一件六七品的法器,以砚儿如今实力,碰上其他门派还丹境的高手,便讨不了好去。”

方月娥又笑道:“倒是我贪心了,但凭着此物在门中立足,却是万分的足够了。”

紫阳却道:“此乃外物,真要让门中一众弟子心服口服,还需从自家修为心性上下功夫。”又对田砚说道:“砚儿,你不收那吴老六的贿物,只取了自家月例回来,这点是极好的。人家瞧在眼里,也说不得你仗势欺人,贪索无度。不然,我总要赏你几个老大的耳刮子。”

几人又略略说了几句,眼见日已西斜,便要分手。田砚眼见山风渐起,头顶天空也隐有阴沉之意,生怕夜间落得雨来,便请方月娥先回,自家这边抓紧打些树木茅草回来,在紫阳处搭个凉棚,也好遮挡一番。方、紫二人劝了几遍,他也不听,便由得他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安慰 待到凉棚初具规模,已是月上中天,田砚草草抹了把汗水,拜别紫阳,便自回转洞府。却见方月娥正坐在厅里,茫然发呆,烛火映照下,眼角隐隐有泪迹未干,配上一张苍白脸色,看着好生凄苦。

田砚心里一酸,轻轻走到她跟前,柔声道:“姨娘,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歇着罢。”

方月娥一愣之下,这才瞧见田砚已然回返,眼泪顿时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忽忽洒落,拉着他的手说道:“砚儿,姨娘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田砚呆了一呆,说道:“姨娘说得哪里话?我哪还有什么去处,这不回来了么?”

方月娥却更是哭得伤心:“若真有去处,你便不回了么?丢下我一人,大半晚的时候都无人搭理一声。”

田砚心中一叹,终是想道:“今日总顾着师叔的事情,倒是冷落了她。”便任方月娥拉着手,轻声道:“姨娘,你莫要哭了,我这不是陪着你么?”

方月娥却不再理他,只是默默坐着,不停淌泪。田砚又是好一番劝慰,直说得口干舌燥,这才让她渐渐止歇。

田砚正自松了口气,哪知方月娥这一开口,便又是离题十万八千里:“砚儿,你倒说说,姨娘这些日子哭得多了,可还好看么?”

田砚哪敢造次,忙道:“姨娘想多了,在砚儿眼里,姨娘一直都是那般摸样。”

方月娥问道:“我倒不知,究竟是哪般模样?”

田砚手足无措,期期艾艾道:“便是……便是那般模样了。”

方月娥扑哧一下,终是破涕为笑,说道:“姨娘便喜欢看你这等傻乎乎的样子,没瞧过一回,便觉着自家还在田府里,过那逍遥快活的日子,眼前这些,都是些噩梦罢了。”言罢轻轻一叹,神色又是黯淡。

田砚无言以对,便只能老老实实站着,却听方月娥又问道:“砚儿,你会丢下姨娘么?”

田砚心里一激,忙道:“那怎么可能!砚儿岂会做这等无义之事?”

方月娥叹道:“砚儿,田府俱都不在,姨娘不比从前了,什么都给不了你,什么都帮不了你。你现下拜入紫阳前辈门下,成了万剑门的小祖,待到日后修为高了,要风得风,要雨有雨,自有一干人等围着捧着,哪里还需记得我这半老的徐娘?”

田砚急道:“姨娘莫再说了,砚儿便是飞上天去,也是田家的孩儿!”只觉热血上涌,竟又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姨娘哪里老?在砚儿眼里,姨娘便是最好看的女人,哪个都比不过!”

方月娥一笑,终是站起身来,说道:“姨娘就是随便说上一嘴,哪要你来讨好?”言罢又是一笑,轻轻摸了摸田砚的脸颊,说道:“好啦好啦,你忙了整日,还不累么?这便去歇着罢。”说着便悠悠一个转身,婷婷袅袅去了。

田砚默然半晌,终是定下神来,先去寻了虚生,分说事情原委,将那柄赊借来的五品飞剑赔了他去。虚生自是欢天喜地,拉着田砚好一番亲热,言道自家这里还有好些珍藏的法器,若要借用,只管开口云云。

如此一夜无话,第二日早间,洒扫过田铿新冢,田砚便偷偷往紫阳那处乱石堆张望,人却立在方月娥身边,并不稍动。

方月娥瞧他这副姿态,微笑道:“去罢去罢,难道姨娘还真要坏你前程不成?”

田砚却是警惕得很,摇头道:“我瞧这天色尚早,先陪着姨娘说说话儿,再去也是不迟。”

方月娥却拿手来推他,说道:“谁要你来讨好?记得早些回来,姨娘给你留饭。”

田砚嘿嘿一笑,这才往乱石堆行去。走了老远,回过头来,却见方月娥还立在原地瞧着自己,嘴边带着一丝笑意。山风吹来,带得裙裾青丝悠悠飞扬,虽无甚华丽打扮,却别有一番清宁韵味。他心里泛起一丝甜意,冲着方月娥一挥手,踏着轻快的步子便去了。

到得乱石堆中,紫阳已是等着他,一见他面,便神秘兮兮的笑道:“你那姨娘,可是吃我的醋了?”

田砚一愣之下,当即遮掩,说道:“吃的什么醋?我怎的不知道?”

紫阳哈哈笑道:“你这小子,真该给你面镜子瞧瞧,自家撒谎之时,是何等的失魂模样。”

田砚大窘,挠头道:“师叔却是怎生晓得此事?姨娘便只是耍耍小性,也无甚大不了的。”

紫阳却道:“我虽是一柄剑,活的日子却长,见得多了,自然就晓得。天下的女人,又有哪个不是这般脾性胃口?麻烦,当真就是麻烦。”

田砚也笑道:“麻烦是麻烦些,却好像……好像也少不得。”

紫阳摇头笑道:“这等麻烦,我却是不要的,你年纪还小,稍稍沾染一些,倒是个阅历。”言罢又是一笑,续道:“你那姨娘当真不错,见你拜师,便送出一件八品,师叔若是拿不出好东西,倒给比了下去。”

田砚忙推辞道:“昨日那陌上信物已让我极是受用,只求师叔莫再破费了。”

紫阳却道:“那东西是你师父的,与我何干?我且问你,那丹田中的剑气,已是用去了几道?”

蒙这剑气几番搭救,田砚自然记得清楚,老实应道:“抵挡那黑日劫数,用去了一道,后来杀了个饿鬼道血宗的长老,又用去一道。师叔,你这剑气当真犀利,两次出手,便救了弟子两回的性命。”

紫阳傲然道:“那是自然,你当那剑气来得容易么?师叔可是下了好些血本。”微一思量,又道:“如此说来,倒还剩下一道,助你修到第五境周天,应该是足够了。”

田砚听得一头雾水,问道:“这剑气竟还有此等用处?若师叔再赐我几道,岂不是一路便要跨到第九境长生去?”

紫阳呸了一声,说道:“想得倒美!究竟是你修行还是我修行?你可知晓,这剑气乃是我几十年道行所聚,真要再多给你几道,恐怕便要损了道基去。”说着脸上便现出追忆之色,微笑道:“当日你这娃娃第一次上得山来,又是送药赠衣,又是遮风挡雨,最后还异想天开,竟要救了我出去。对着铁链好一阵猛剁,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当真好笑得紧。你师叔我这辈子最怕受人恩惠,思来想去便是一咬牙,送了你三道剑气,至少也能保你三回性命,从此大家互不相欠,倒也不错。哪曾想,你这小子,一阵兜兜转转,竟又跑了回来,还阴差阳错,成了我的师侄。这世间因果,当真是玄妙得紧。”

田砚也叹道:“谁能想到,似师叔这等修为通天的大人物,竟然隐在这荒僻之地,还是一副痴傻扮相,也就是我运气爆棚,给遇个正着。”

紫阳问道:“当时我那等脏臭模样,你便当真不嫌么?”

田砚却答道:“弟子入得田府之前,也是个苦哈哈,比师叔好不了多少。”

两人相视而笑,状极欢畅,紫阳更是大叫道:“快快取些酒来,此情此景,值得浮上一大白!”

田砚忙寻虚生讨了酒来,两人连干几碗,均是大呼过瘾。田砚极少饮酒,如今辛辣入喉,头脑微醺,胸中便有一股豪气升起:“田砚啊田砚,田家虽毁,你却还在。日后好生修行,总有复起的一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修剑 如此热闹一番,便入正题。只听紫阳肃声道:“如今你成了我门下弟子,勤勉用功自不用多提,逆水行舟,此乃修者本分。更重要的,乃是你的心性操守,若是整日里瞻前顾后,蝇营狗苟,你大可寻得几房娇妻美妾,择一处上佳洞府,奢靡过活,了却残生。这剑,倒是不修也罢!”

田砚肃然而立,连声称是,却听紫阳又言道:“今日我要传你的道法,名为冲霄剑经,乃是你师父陌上道长的独门神通,便收在这陌上信物之中,非持有者不传。昨日那博东升发得老大脾气,泰半便是为了此事。”说着便念出一段口诀,乃是道力运转之法。

那口诀甚是简短,田砚很快便记得熟了,实验一番,也是顺畅。便拿了陌上信物出来,小试牛刀。道力运转之下,只见其黑光微微亮起,便有无数文字从中飞出,盘旋之下,成群结队钻入田砚眉心里去了。远远瞧去,便如一股小小的龙卷风停在他面门之上,呼啸有声,甚是奇异。

约摸半刻钟的功夫,这异象便自消失,田砚脑海中却凭空多了老长一段经文,正是那冲霄剑经,陌上道长的不传之秘。田砚此前从未见过这经文,此时却如在心头上一笔一划刻下一般,任他正背倒诵,抑或从中任意截得一段,俱是语出如流,并无一星半点的错漏。他不禁叹道:“这陌上信物好生有趣,竟还能帮人背书。”

紫阳却是不苟言笑,说道:“六道铁律,一人得一魂,一魂修一法。今日这经文已然灌脑,待到第三境通魂之时,便与神魂相契,两相融合,就要定死了你这辈子的修行前途,再不能更改半分。你若后悔,现下还来得及。”

田砚却道:“既然决定了拜师,又何来后悔一说?能习得这等神异功法,也是弟子的造化。”

紫阳点了点头,便吩咐田砚专心领会经中真意,若有不明之处,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如此一边琢磨,一边提点,待到红日西沉之时,田砚终是将经文意思领会得七七八八,对自家日后的修行路途,也有了个梗概的认知。

这冲霄剑经共分为上、中、下三卷,上卷魂动篇,对应的是引气、融灵、通魂这修行前三境。中卷丹论篇,对应的则是明窍、周天、还丹这修行中三境。至于下卷齐天篇,所载的自然便是造化、神游、长生这修行后三境的修炼法门。每一卷修习完成,便有一套与之对应的剑法,以作傍身对敌之用,。套路虽是不多,却端的桀骜凛然,气势恢宏,望之令人心折。

田砚如今由炼体转而修剑,当真连入门都算不上,自然要从上卷魂动篇练起,做那引气入体的功夫。不过好在紫阳乃是陌上道长的本命神剑,几多年浸淫下来,早已气机互通,人剑相偕。是以田砚体内那道剑气倒与这冲霄剑经甚为合拍,照紫阳估计,只需将这剑气稍稍炼化一些,最多七八日功夫,田砚便可进入第一境引气,成为剑修中的一只菜鸟。

到得此时,终是今日事毕。田砚又打起精神,为紫阳在凉棚内添置了些石桌、石椅、木榻之类,这才拜别了师叔,回转洞府。

到得洞府,方月娥却是早已备好了晚饭。田砚哪敢怠慢,连扒几大碗,吃得极是勇猛。方月娥略略嚼了几口,便停了筷子,只看着田砚狼吞虎咽,心里甚是宽慰。

用过晚饭,不用方月娥来问,田砚便将今日修行之事细细道来,说到精彩之处,方月娥也是跟着好一阵惊叹。

说完了这些,方月娥终是笑着问道:“你这般哄着我,却是烦也不烦?”

田砚脸上一红,讪讪道:“我哪里会烦?参详了整天的功法,脑仁都疼,合该找个人说说闲话。”

方月娥却放不过他,又道:“一日两日当是不烦,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又如何?你倒说说看。”

田砚大窘,说道:“若是……若是每日都这般有暇,倒落得个轻松自在。”

方月娥叹道:“除了轻松自在,便落不下别的么?”

田砚无法可想,只能抿嘴坐着,模样甚呆。方月娥瞧在眼里,又是笑了,说道:“今后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有福,能与你做对神仙眷侣。”

田砚脸上又红,急道:“什么神仙眷侣?这等事情,我想都未曾想过!”

方月娥白他一眼,说道:“那你成日价又在想些什么?”也不待他回答,便自微笑着离开。

田砚愣在当场,闻着鼻端那淡淡幽香,心中既是甜蜜,又是惶惑。忽的省起,适才与方月娥说话,姨娘、砚儿的称呼已是不见,俱被你、我取代,却偏生又自然得很,仿佛老早便是如此。那下次遇上,又该如何叫法?

如此白日随着紫阳修习冲霄剑经,炼化剑气,晚间回转洞府,与方月娥一同用饭,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儿,日子过得倒是飞快。忽忽间到了第五日上,田砚正自用功,却陡然感觉整个身子一缩一涨,仿似膨胀了一圈,身上毛孔尽都打开,形成一个个看不见的细小漩涡,将周身外气摄入体内,周天循环一圈,便有丝丝道力萃取而出,存于丹田之内,剩下的废气却又顺着毛孔转出,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番流转一成,田砚已是踏入第一境引气,也算在剑修之途上迈出了一步。六道之内,功法流派甚多,修炼之法也是大相径庭,但在前三境的修行上,却是大同小异。不外乎夯实根基,强健筋骨,凝神塑魂的基础功夫。田砚在田府之时,修的乃是炼体功法,这引气、融灵二境,早经过一次,是以此时也无甚惊异欣喜可言,只对紫阳禀报一声,便静待他吩咐。

紫阳何等的修为眼光,对这小小突破自不在意,眼见田砚并无异状,便吩咐他四处转转,换换脑筋,明日里再做功课。

田砚应了一声,便拜别紫阳,寻虚生借了那柄五品飞剑,往外遁去。这几日来,它曾多番询问紫阳那脱困之法,紫阳不是微笑不答,便是顾左右而言他。任他如何软磨硬泡,最后也只换得一句:“速速修行要紧!似你现下这般低微道行,又救得谁去?”是以这回出来,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去寻了博东升,将此事问个清楚明白。就算此时无法可想,也要有个根脚方向,万一老天开眼,让他机缘巧合遇个正着,也不至于盲眼错过了。

他也不知博东升的洞府坐落何处,只好沿途打听。有些弟子见他竟然不知掌门洞府所在,又是一副别派打扮,修为亦极不入眼,心中就是警惕,便要开口盘问。他心中挂着事情,懒得啰嗦,但凡遇到盘查之类,便将陌上信物掏出开路。

这几日来,刘空竹为陌上信物重创,门里凭空冒出一个小祖宗之事已是传得沸沸扬扬。这些弟子一见这凶神恶煞之物,哪还不知田砚的来历,忙换了脸色,恭恭敬敬行过大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说得慢了,那东西便要黑光一闪,切去了自家大好的头颅。

如此走走停停,边行边问,田砚便寻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之前。其上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瞧那形制,倒与凡间的皇宫有七八分相似,一看便是博东升这土老财的手笔。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老者 他还未走近,便有两名童子从内步出,竟也是一身珠光宝气的扮相,好似二世祖一般。这两个娃娃能在此处当差,心思眼力自是不差,早便将田砚形貌打听得清楚。此时一见之下,已是对上了号,叩拜一番,也不敢询问田砚来意,一人留下伺候,一人急急跑去通传。

只片刻功夫,那通传的童子便即回返,脸现忐忑之色,小跑到田砚面前,咚咚几个响头,说道:“还望小祖宗赎罪,老爷吩咐了,绝不见你,说是……说是见了还要大礼伺候,忒不划算。”

田砚为之气结,只能对那童子略略说了几句,让他再去通传。这回那童子出来得更快,便只带了简短一句话出来:“老爷让小祖宗自去经阁寻找。”

田砚无奈,又是好一通打听,往经阁而去。如此折腾下来,倒是将穿云峰上各处要地摸了个七七八八,再要跑腿办事,必不至没头苍蝇一般。

那经阁坐落在一处幽静小谷之中,乃是一栋低矮的三层小楼,形制极为普通。待到走进去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此处便只是一个入口,小楼背靠的山体早被挖得中空,一排排书架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书架上泰半都是纸质的线装本,码得整整齐齐,剩下的则是林林总总,五花八门。既有竹制玉制的书简,也有木石金属的片状物,更有些稀奇古怪,形制各异的图腾令信之类,其上附着文字图画,想来也是与陌上信物一般,内中孕有玄机,难以撰抄,只能将原物置于此间,留待有缘。

这经阁里的藏书分为三类,一为史传,其中大头皆为门中史料传记之类,极为详实全面,剩下的便是六道各门各派以及成名人物的案牍文章,以及历年发生的大事轶事等等。二为功法,其上俱有厉害禁制,看管极严,持宗门令信方能取出,那些稀奇古怪之物俱含在此项之中。三为杂项,医药炼器、演算建造、豢兽灵植,无所不包,专为从事营造生产的修者所备。从这经楼便可看出,万剑门实乃六道之中第一流的高阀大派,其万年积累之下,底蕴之深,非别家小户可比。

田砚探究之事,自然是史传之类。他寻到此间执事,问明了大概区域,便信步行去。谁知才走到回廊之中,便见一名邋遢老者横卧于道中,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羊皮卷册,摇头晃脑,嘴里还在叫道:“放屁,大放狗屁!饿鬼道的精血续肢之法虽说歹毒了些,效用却是显着,比起其它化生之法强出不止一筹。这写书的家伙蠢驴一头,便会误导旁人!”

田砚眉头轻皱,说道:“烦请前辈让上一让,晚辈有些急事,这便要过去。”

那老者翻了个身,嘴里又是咒骂一番,这才斜眼瞧着田砚,说道:“你可是新来的?怎不晓得老爷的规矩?”这一看之下,便是一声轻咦,竟从地上弹起。趿着一双破鞋,绕着田砚正转几圈,又反转几圈,好似遇到了不可多得的珍宝,眼中大放明光,嘴里啧啧有声,自言自语道:“竟然同修了剑、体两种功法,都是稀罕货色。还不止,那饿鬼道的至毒精血又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被血宗哪家的丫头看上了不成?嗯,这道剑气也是非同小可,若真劈将下来,老爷我万万抵挡不住。”

一番评头论足,竟将田砚的老底搂了个十足十。他心中大惊,下意识便往后退几步。那老者却将他紧紧扯住,叫道:“小子,你躲个什么?再让老爷我好生瞧上一瞧。”言罢又摸又看,大有爱不释手之感,直让田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忽的,那老者又是一惊一乍道:“大事不妙!小子,你那炼体功法再做得几日功课,便要踏入通魂境里去了,这如何使得?还不速速停了修炼,不然老爷必与你没完!”

田砚惊愕万分,小心翼翼道:“我已转了修剑,那炼体功法早就荒废了。”

那老者拍手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切记不可再练,一旦踏入通魂境里,那便万事皆休!”拽了田砚手臂,又道:“你且随我走一趟,老爷自会送你一场天大的造化。日后称霸六道,唯我独尊!”

这等疯话,田砚哪敢信他,忙挣脱道:“我只是来看些史料,瞧完便走。你还是找别人去称霸独尊罢!”

那老者却是不放,说道:“我这这里住了十几年,瞧来瞧去都是些使铁钎子的,好容易等来你这等上好的杂货铺子,岂能放走?今日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总之要随老爷我走一趟!”

那老者修为深湛,田砚哪里挣得脱,情急之下,便将陌上信物掏了出来,说道:“我在门里可是有身份的,你这般妄为,可曾想过后果?”

那老者一愣,瞟了瞟陌上信物,大咧咧说道:“小子,我不使铁钎子,更不是你门里的人,这劳什子怕是管不到老爷头上。”

果不其然,陌上信物才将将泛出一蓬黑光,那老者便是一掌挥出,轻轻松松将其打灭。其实这老者与那刘空竹一般,俱是第八境神游的修为,真要动起手来,多半还不是刘空竹的敌手,但对上这陌上信物,表现却是天差地远。实是陌上祖师惊才绝艳,自万剑门道统以降,便无一名后辈能突破其藩篱,创出一条新路来。若真有此等优秀人物,想来也该与这别派的老者一般,并不惧这等死物。

田砚莫可抗手,只能任由那老者拽了,拖拖拉拉往里行去。他心中好生忐忑,又道:“我道行微末得紧,怕是受不得你那天大的造化。”

那老者却道:“道行微末才好,若是境界高了,老爷才懒得理你,你当我很闲么?”言罢又是高声嚷道:“经阁今日关张,想看书的,改日再来罢!”这一嗓子韵着道力,嗡嗡然传开去,满室皆闻。

话音才落,便有数十弟子从内慢吞吞挪出,心中好生不舍。那老者却看得焦躁,又叫道:“脚上生了脓疮么?还不快些!”

诸弟子中便有一人忍耐不住,说道:“我等买路钱也交过了,这才待了多少时候?说赶便赶,忒也霸道了些!”

那老者三角眼一翻,说道:“老爷我今日有天大的要事,你等下次再来,自当免费瞧个够本儿。”

旁边便有同伴拽那弟子,劝他快些离开,莫惹事端。那弟子却是不忿,又道:“你的事便是天大的要事,我等的事却可随意耽搁。就算下次免费来瞧,却是黄花菜都凉了。”

那老者嘿嘿一笑,说道:“谁叫老爷我拳头比你大!”五指轻弹,便有几道绿光飞出,倏忽没入那弟子体内。

那弟子一个趔趄,坐倒在地,却是不痛不痒。他还欲再辩,便要挣扎着爬起,哪知想要两手撑地,做出来的动作却是双膝蜷起。想要抬头,却只扭得一下屁股。便是想眨一下眼睛,换来的也是脚趾轻弹。他心中极是恐惧,待要大喝出声,众人耳中竟然只听得一声震天响屁。

这等梦魇之景,实是令人惊骇欲绝。那弟子全身用力,猛地一弹,竟飞起一人多高,紧接着便是咚的一下,如破布麻袋一般摔落在地,身躯四肢麻花一样扭着,好似被丢弃的木偶。他脸上神情惊惶凄然,偏生眼里一滴眼泪也无,倒是裆里早已湿了一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神医 众人大惊之下,忙将这弟子抬起,飞也似的逃了。临走时瞧向田砚的目光之中,满是同情惋惜之色,也不知这新来的小祖宗究竟要受何等残酷的折磨。

那老者哈哈大笑,朝众人背影喊道:“小子,老爷这颠筋倒骨之法如何?可还舒服?回家记得细细参详,对你使铁钎子倒是有些助益。一月之后,若能自家走着来见我,耍上几招剑法,老爷便解了这法门。”

田砚此刻已是胆战心惊,只觉死则死尔,若被这等恶毒法子上了身,便是想要自尽也不可得,恐怕就是个任人鱼肉的悲惨下场。他见这老者似乎对自家并无甚恶意,便不再挣扎反抗,任由他拽了,七拐八弯行到一处静室之内。

那静室不小,其内却乱七八糟,狼藉一片。俱是些书册和瓶瓶罐罐之类,还有些认不出名字来历的稀奇古怪之物,有金有石,有木有液,散得满地都是,竟连个插脚的地方也无。

那老者一只脚扒得几下,趟出小块空地,拖过一把椅子,缩在里头坐了,问道:“小子,你可晓得我是谁?”

见田砚茫然摇头,那老者神情傲然,脏兮兮面皮上竟现出些宝相来,肃声道:“你年纪还小,见识短浅,不认得我的长相,我也不来怪你。告诉你罢,老爷我便是传说中的六道第一……不,是第二神医,鬼手医圣乔飞飞是也!”

见田砚还是茫然,那老者便怒了,嚷道:“怎么,你未曾听过么?博东升那老王八怎生教的弟子?竟然如此不成话!”

田砚见这老者夹缠不清,好生莫名其妙,心里也是好笑,少年人顽皮心思作祟,便问道:“那……六道第一神医却又是谁?”

那乔飞飞老脸一红,闷声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我那婆娘。不过,她那点儿医术,是决然比不上我的,倒是吵架撒娇的功夫无人能敌,这六道第一神医的名头自然就成了她的。小子,你可明白了?”

田砚点点头,表示明白。却听那老者哂道:“你明白个屁!似你这等雏儿,怕是连姑娘家的小手儿都未曾拉过,又哪晓得那股子黏糊劲头。”

不知怎的,田砚忽就想到了方月娥,脸上便是一热,争辩道:“我当真明白,你不信拉倒!”

乔飞飞见他说得郑重,一愣之下,也就不再嘲讽,又道:“说起来,我倒是十几年未曾见那婆娘了,倒真有些想她。”竟是眼圈微红,洒下几滴老泪来,却忽又嘿嘿笑道:“不见也有不见的好处,没了那婆娘在旁叨逼叨,老爷我得了清净,倒也捣鼓出不少绝世的好玩意儿,不然又哪来这天大的便宜送你?”

田砚瞧着满室的凌乱,好生无奈,心中暗呼:“你那便宜又是什么好货?当我想要不成?”

乔飞飞将眼泪抹了,对田砚郑重说道:“小子,你可想天下无敌?”

眼见又是这等疯话,田砚终是忍耐不住,微怒道:“若真能天下无敌,你怎的自己不要?偏生拖了我来?难道你是菩萨心肠?”

乔飞飞瞪眼道:“你当我不想么?可惜老爷我已然是第八境神游的修为,神魂早与功法绑得死死,只能徒呼奈何。”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簿册,扔到田砚怀里,又道:“瞪大眼睛瞧仔细了,看老爷我是不是诓你!”

田砚拿起那簿册一瞧,只见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书曰:裂魂同参之法。其下还草草几笔,勾出一个呲牙咧嘴的小人儿,正自拳打脚踢,绽放万丈光芒。眼瞧这娃娃书一般的风格,他险些笑出声来,却见那乔飞飞正恶狠狠盯着自己,只好勉强翻开簿册,一目十行,将就读了起来。

那簿册中的内容并不甚多,田砚堪堪瞧了半个时辰,便囫囵读了一遍。虽说细节处不甚了了,但大概意思却是看得明白,当下便将簿册掷了回去,说道:“六道铁律,一体得一魂,一魂修一法。什么裂魂同参,当真是胡吹大气!这等神棍胡编瞎写的野书,你却从何处找来,当做宝贝一般?”

乔飞飞从椅子里跳将出来,将脚下瓶罐都踩破了几个,怒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此乃我十几年的心血,你这没见识的小王八蛋,当真瞎了狗眼!”手里几道绿光陡然飞出,没入田砚体内。

田砚不及反应,瞬间只觉全身一丝力气也无,软绵绵躺倒在地。他原本还指望丹田中那道剑气激发出来,自行攻敌,救他一救。可乔飞飞这手段当真诡异,竟是轻轻巧巧混骗过去,未让那剑气生出一丝感应。

放倒了田砚,乔飞飞又是叫道:“倒要叫你这小王八蛋看看,老爷这裂魂同参之法,是不是胡吹大气!”便在静室里一路兜转,翻翻找找,好似抄家一般。

田砚心中大惊,忙道:“你这是作甚?我来这经阁,家里人都晓得,见我不回,怕是不久就要寻来。”

乔飞飞哼了一声,并不理他,只顾埋头翻拣,已是积攒了好些瓶瓶罐罐在手。

田砚又道:“我资质愚钝得紧,十几岁年纪才修到第二境融灵。你真要选我,怕是成不了事情。”

乔飞飞还是不答,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物事堆到田砚身前,便盯着他周身上下左右的打量,不时拿手比划两下,状极认真慎重。

田砚心头发毛,急急道:“便是我答允了你,也该与家里人知会一声,好生做些安排。此乃人之常情,你倒说说,是也不是?”

乔飞飞冷笑道:“你当我是蠢猪么?出了这扇门,你便要跑得没了影子,我却要到何处去寻你?”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堆奇怪东西,当先便挑了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撬开田砚牙关,塞了进去。

田砚只觉嘴里又腥又臭,阵阵酸苦之味混着口水,淌落到肚腹里,直欲呕吐。他大骇之下,便是怒骂道:“你这老贼,却给我乱吃些什么?若是吃死了我,做鬼也要缠你!”

乔飞飞却道:“我哪里舍得你死?你若死了,谁来助我做这空前绝后之事?”又挑出些形状各异的块物,统统扔进田砚嘴里,说道:“你且放心,这些东西万金难求,俱是难得的镇痛麻醉之物。若是让你痛得大呼小叫,哭爹喊娘,岂不堕了老爷我鬼手医圣的赫赫威名?”

田砚哪里肯信,又是好一通咒骂,周身却是渐渐麻木。到得后来,便只得喉咙里嗬嗬两声,身体全无所感,只剩一对招子还算正常,将眼前一切都瞧得清楚。

乔飞飞见他状态,满意点头。摸出几盒银针,两只老手好似点水的蜻蜓,飞舞跳跃,轻盈灵动,只片刻功夫,便将田砚扎得如刺猬一般。远远看去,倒与博东升那万剑归一无极阵有几分相似仿佛。

田砚虽不懂施针,但乔飞飞这手法确是精彩。大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感,任谁都瞧得出,此老必是个中高手。如此一来,他心中便升起几分指望:“看来这老贼当真懂医,倒不全是胡诌瞎搞。”

施完了针,乔飞飞便阖上双目,一手搭上田砚脉搏,一手抚上他头顶,发出道力,探了进去。田砚外感全无,内感却是愈发清晰,只觉那股道力的运转之法好生奇异。原本就只细细一束,此时竟在顶端开叉,分出密密麻麻的数百股来,好似柔软的触手一般,四下飘荡,边行便探,遇上未曾化开的药力,便是一刷子扫将下去,将其打散。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开脑 如此过得盏茶功夫,乔飞飞忽的双目圆睁,眼中精光射出,大喝道:“就在此时!”手上泛起一团绿光,往田砚身上一抹,诸多银针便统统化为烟气,消散不见。接着又往他头上一绕,便将脑骨卸下。创口处光滑平整,好似过了塑一般,半丝血迹也无,只露出白花花的脑仁,正自微微颤动。

田砚心中陡然一激,便要喊叫出声,出手反抗,却偏偏半分也动弹不得,一股气发泄不出,将五脏六腑都憋得生疼。反而是最该发痛的脑壳全无感应,好似乔飞飞切开的,乃是个卖来的西瓜。

乔飞飞拿过一只陶罐,从内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虫子。那虫子通体雪白,无目无腿,便只是肉呼呼的一团,在他手掌上懒洋洋打着滚儿,煞是有趣。他将这小虫拈了起来,叹道:“这噬魂虫极难繁育,如今便只剩下这九只,都要便宜了你去。”弹出一点绿光,将小虫裹了,悠悠落于田砚脑仁之上。

那噬魂虫落在上头,便再不打滚,泰半身子高高竖起,忽的发出一声嘶哑鸣叫,嘴巴大大张开,竟占去身体十之八九,只剩一截短尾轻轻摇晃。那不成比例的大嘴里俱是细细尖尖的中空口器,排布得密密麻麻,血红一片,望之令人生寒。只见那大嘴猛的往脑仁上一扎,便是咬住不放,滋滋声响之下,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涨大,不过十来息功夫,便如鱼鳔一般,呈亮光滑,触之即破。

田砚身不能动,痛无所觉,偏生如此骇人的场景便发生在自家脑仁之上。恍惚之下,只盼有人能将他从这诡异魔魇中摇醒,睁开眼来,便是朝阳晨风,虫唱鸟鸣,至于什么乔飞飞,什么噬魂虫,早已烟消云散,杳如黄鹤,不过是梦中妄境罢了。

那噬魂虫已是肿胀如球,却兀自不肯松口,眼看便是爆体而亡,稀浆喷溅的下场。乔飞飞却是不慌不忙,摸出一个细颈长瓶,从内倒出些褐色粉末,散出阵阵清香,洒在那噬魂虫嘴角处。甫一接触,噬魂虫便如僵了一般,从脑仁上滚落,被乔飞飞接个正着。而那脑仁上的细小伤口却将这褐色粉末俱都吸收进去,几个呼吸功夫,便即愈合如初。

就在这噬魂虫松口刹那,田砚便觉体内好似有一阵阴风从头扫到了脚,凉浸浸的甚是难熬。一股莫名的惊悸之意从内心最深处泛将上来,仿佛在提醒于他,身体里少了些极要紧的东西,性命攸关。待要仔细去寻,却又无处下手,当真是急煞了人去。

乔飞飞拿住了噬魂虫,脸上露出几分欣喜之色,取出一截黑乎乎的粗糙树皮,将这虫子严严实实裹成一个小球。又拿起一座巴掌大小的透明小棺,将虫球扔了进去,在棺盖上贴了几张鬼画似的符箓,这才小心翼翼置于案几之上。

再看那透明小棺,其内却是生出变化。只见那虫球之中冒出丝丝白气,好似蚯蚓一般,在棺壁上攀爬游走,两相遇上,便是触碰几下,合为一条粗壮些的。如此往来合并,那虫球渐渐干瘪下去,直至最后没了动静,棺中便只剩下一道手指粗细的白气,灵蛇也似,拿头去顶那棺盖,便要逃将出来。那棺盖上的符箓却是闪起阵阵微黄光芒,轻轻柔柔将这小蛇打落下去。这小蛇不忿,游走两圈,又拿头去顶,还是被那符箓制服。如此相持七八回,小蛇终是放弃,盘了身子蜷在角落处,渐渐再也看不出头尾粗细,化为一枚白色光团,忽明忽暗,微微闪烁,至此再无动静。

乔飞飞屏气凝神瞧到此处,终是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大功告成!大功告成!我早说了,这法子必然错不了!”

田砚听得此语,心中无比激动,大有劫后余生之感。满以为乔飞飞这就要合上自家的头盖骨,放了他逃之夭夭。哪曾料到,这老头又道:“小子,如此再来八回,你便等着做那绝世高手罢!”

田砚险些昏厥过去,心里将这乔飞飞咒骂了千遍万遍。他性格向来坚韧,便是遇上性命之胁,也夷然不惧,如今身在这等诡异场景,却是大生恐惧之心。只盼乔飞飞手上一抖,用岔了力道,将自家弄死算球,省得受这零碎折磨,将人都要吓出失心疯来。

乔飞飞哪管他如何想法,如法炮制,直花了大半天功夫,案几之上终是摆满了九座透明小棺,每座小棺里俱有一枚白色光团,静静悬浮。田砚初时还跟着数上一数,查看这折磨的进度。到得后来,却是意识渐渐模糊,体内一阵冷过一阵,已是记不清此为何地,所为何事,此乃何人。甚至连自家是谁,也忘得一干二净。

待到第九条噬魂虫吸得脑满肠肥,从田砚脑仁上掉落之时,他眼前便是陡然一黑,整个身体好似羽毛一般飘飘荡荡,也不知要落向何处,紧接着身子便是一震,一股热流将他紧紧裹住,好生舒爽。他懒洋洋睁开眼来,便见一朵通体黑色的莲花正虚悬于自家头顶,丝丝黑气从莲心处涌出,带着一股幽幽清香,往脑仁里涌去。

一旁的乔飞飞几个指诀打出,将小棺上的符箓都揭了去,手指轻弹,便有绿色丝线自指尖飞出,将那九枚白色光团摄了过来,围成一个小圈,置于那黑莲之上。那些白色光团自成型以来,从未动过,此时遇上这黑莲,却是好生亲近,一阵拥挤争抢过后,统统钻进莲心之中。那黑莲也是生出变化,花瓣渐渐转为雪白颜色,一数之下,不多不少,正好九瓣。再瞧那莲心中涌出的黑气,也不再是纯黑之色,而是夹杂着极细的白痕,稀稀疏疏布于其上,一同带进了田砚的脑仁之中。

过不多时,便有一片莲瓣色转灰白,渐渐枯萎,最后化为一蓬青烟,消散不见。再过得差不多时候,又是一片莲瓣随之而逝。如此以往,随着消逝的莲瓣越来越多,田砚的意识却是愈发的清醒。待到第九片莲瓣化作青烟之时,他终是感觉,自家精神又如往常一般旺健,之前丢失的那些极要紧的东西,此刻已是完璧归赵。

田砚心中好生欣喜,却忽的一个恍惚,仿佛见到极高极远的天空之上,有一双眼睛正静静打量着自己。那眼睛四周彤云密布,雷声轰轰,好似随时都要劈下一道电光,将自家铰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正紧张时,那眼睛却已然阖上,化为虚无,四周劫云也随之崩散,显露出静谧星空。他心里一个激灵,正待细看,却已不能,入目便是一张菊花老脸,眉花眼笑,条条褶子能夹死老大蚊虫。

乔飞飞此刻已是兴奋莫名,草草将田砚的头盖骨复了位,便在静室中兜兜转转,手舞足蹈,将满地的瓶罐踢得叮哐乱响,未有一刻稍停。嘴里哼着乌七八糟的小调,时高时低,极是难听,还不时中断,嘿嘿傻笑两声,哈哈大笑数声。这哪里还是什么鬼手医圣,六道第二神医?怎么看都是个得了癔症的老傻子。

又过盏茶功夫,田砚的身体便渐渐回复知觉。他见乔飞飞还在疯癫,便强自忍耐,屏气凝神,直至麻木之感尽都消退,这才猛然跃起,大吼道:“老贼,我必不与你干休!”狂怒之下,早忘了什么神通法器,便如凡间莽汉一般,一拳往乔飞飞面门打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九魂 谁知才堪堪打到一半,脑中便是刺痛,好似滚烫的沸水一瓢浇下,淋在他脑仁之上。他当即便是一声惨叫,捧着脑袋蜷缩于地,全身颤抖。

乔飞飞忙奔将上来,往他嘴里塞了些镇痛顺气的灵药,骂道:“你这蠢材!还不速速平心静气!”

田砚剧痛之下,哪里管他,只是嘴里一个劲的呼着老贼,隐隐已有昏厥休克之兆。

乔飞飞大急,哭叫道:“小子,你可昏不得。你神魂一分为九,本就孱弱,又受了好些创伤,已到极限。若真昏了过去,蒙昧之下,恐怕就要一个个死光了。到时候莫说是我,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你的命来。”

田砚虽是又痛又怒,但终有一丝清明在,眼见自家这般惨状,便知乔飞飞所言不虚。便强忍着剧痛,闭上双眼,不再瞧这老贼,慢慢平抑呼吸,放松身体。加之嘴里的灵药已落入肚腹,逐渐化开,过得片刻,终是开始好转。

乔飞飞见他稳下了情绪,也是长出一口气,叹道:“小子,老爷我多年的心血成就都在你身上,算我求你,莫要胡乱折腾,丢了命去。你若当真有气,待得身子大好了,便捅我几刀,权当给你赔罪。”

田砚闻得此语,大是意动,忍着脑中疼痛,问道:“你此言……可当真?却能让我……让我捅上几刀?”

乔飞飞却道:“当然是假的。小子,你怎的如此恨我?待今后你晓得了好处,怕是日日都要抱我亲上几口。”又忽的轻咦一声,对着田砚的脑袋打量几眼,说道:“刚才太过高兴,竟是将这脑壳贴得歪了。你莫要动弹,否则日后必让人笑话。”手里泛起绿光,便朝田砚头顶抚去。

田砚险些一口老血喷将出来,却是不敢稍动,恨恨道:“你这老……老头,怎的如肆意妄为?今日未曾死在你手里,已是万幸,又哪来什么好处?”

乔飞飞怒道:“你这小子,简直不知好歹!那六道同参之法,你便白看了么?”

田砚冷哂道:“那等异想天开之事,便只你这疯癫家伙才信。”

乔飞飞嚷道:“所谓不疯魔不成活,你又懂个屁!人道剑、体两修,饿鬼道气、血二宗,畜生道人、妖两途,再加上修罗道天赋血脉之力,天道五行术法,还有地狱道人器合一之术,一共便是九种道途。对上你体内九魂,一魂一法,堪堪正好。人家只修一种,你却修了九种,日后打起架来,又怕得谁来?岂不是天下无敌?”

田砚当然不信,说道:“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只问你,以前可曾有人试过?又姓甚名谁?可有事迹?”

乔飞飞一窒,讪讪道:“这法子我才琢磨出没多久,又无理想人选,却拿谁来试?不过,去年我倒是找人寻来两只灵猿,好生验证了一番。”

田砚翻翻白眼,问道:“结果却又如何?那灵猿可还在?”

乔飞飞嘿嘿笑道:“裂魂之时倒是与你一般,好生顺利。可未过多少时候,便发起疯来,最后一头撞到墙上,自尽去了。”

田砚冷哼道:“那你便不担心,我也发起疯来,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乔飞飞却是毫无惭愧之意,说道:“那便对不住,合该你倒霉,我只能再寻一个过来。”

田砚为之气结,瞪了乔飞飞一眼,便阖上了双目,懒得再与他掰扯。

乔飞飞却又摇头晃脑道:“人生能有几回搏,富贵就在险中求。这等空前绝后的大手笔,若换了我是你,怎么都要试上一试。便是死了,也能让老爷我好生参详一番,修补增益这无上神法,也算得功德无量了。”

田砚险些便又要跳将起来,大打出手。他喷出几口粗气,勉强忍着冲动,从怀里摸出陌上信物,冷冷道:“现下事情已毕,劳烦你拿着此物,去洞府所在知会我家人一声,免得他们挂心。”

乔飞飞却是摇头道:“这等事情,我是做不来的。”

田砚脑中本已渐渐缓释,此刻又是一阵刺痛,忍不住便骂道:“你这老贼,还想怎的?偏要折磨死我么?”

乔飞飞只是叹道:“我本就是博东升捉来的,莫看我在此处是个土霸王,却迈不出经阁半步,忽忽十几年,连外头是怎生样子都快忘干净了。”

田砚一愣,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紫阳,缓声道:“倒是我错怪你了,待到将养好了,我自去便是。”

乔飞飞又道:“不管如何,此事总是我强迫与你,道理上有亏。你且等到明日,若有弟子前来看书,我自会揪一个过来,让他将这信物送出就是。”

田砚点头答应,又问起自家神魂伤势,乔飞飞却是大拍胸脯,连道无碍,只需将养十天半月,便可痊愈。田砚只得信他,又服了好些滋养神魂的灵物,百无聊赖间,忆起紫阳脱困之事,便让乔飞飞取些相关典籍过来,细细查阅。乔飞飞只求他心平气和,快些好转,自然跑得飞快,任他支使。

第二日早间,乔飞飞对田砚说道:“这滋养神魂之物,我这里也是不多,现下已被你用得精光,且看我再去收些买路钱回来。”言罢又对田砚好一番叮嘱,言明诸般伤后事项,直到田砚听得烦了,这才到回廊之中坐下,好似绿林好汉一般,等那肥羊上门,顺便也将那陌上信物送出去。

到得午时,乔飞飞回转静室,后头却是跟着方月娥。田砚大喜过望,就听乔飞飞说道:“这小娘对你当真不错,信物送出去不过一时三刻,这便急急来了。一路问东问西,不知多么着紧,与我那婆娘简直就是一般德性。”

田砚脸上一红,说道:“你莫要乱说,这可是我家长辈。”

乔飞飞却道:“屁的长辈!我怎的就没有这般水灵白嫩的长辈?”嘿嘿一笑,续道:“你们一晚没见,自说些亲热话罢。老头子我再去收那买路钱,不敢打扰。”又是嘿嘿连笑几声,跑去回廊打劫不提。

两人被乔飞飞这风言风语一撩拨,都有些不好意思,待得面皮上热度退了,这才松开了话头,一问一答,将事情分说了一番。

方月娥操持田府多年,自家道行也有小成,见识眼光俱都不差,此时听得这般匪夷所思之事,也是毫无头绪。沉吟半晌,终是说道:“这乔飞飞的名头,我倒是听过,确是手段了得,活人无数。可此事攸关你修行前途,一个不好,便是道基尽毁之祸。我见识短浅,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将此事速速告诉你那师叔知晓。他乃修为通天之辈,自当有个定夺。”

田砚也是此意,当下两人一拍即合,由方月娥再跑一趟,与紫阳分说此事。到得那时,是留在此地好生将养,还是奋力杀出一条血路,自见分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无妨 待要离去,方月娥却是好生不舍,含泪道:“你可莫再有事,现下我身边,便只有你一人了。”

田砚此前虽也经过几次生死之事,但俱是眨眼的功夫,一锤子买卖,事后并无多少感慨,只觉过便过了,还想它作甚?此次却是足足在阎王殿的门槛上研磨了大半日的功夫,生死游走之下,许多平日里压抑的念头便膨胀了几分,一些条条框框无形就看得淡了,见方月娥淌出泪来,心里便是一热,竟大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你放心罢,我说过要照顾你的,岂能食言?”

方月娥任他握住了手,轻叹道:“其实这万剑门中也不错,整日里静静过活,无人扰攘,我心里舒坦得紧。若是……若是……成儿也在……”说到此处,口中哽咽,又是淌下泪来。

田砚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说道:“终有一日,我要将少爷救了出来。”

方月娥却道:“你现下是万剑门的小祖,身份何等尊贵,以后莫再少爷少爷的喊,让那些弟子听了去,平白惹些笑话。”

田砚哪里肯依,说道:“在田府的那些时日,我哪里忘得掉?便让人笑话又如何?”

两人又略略诉了几句衷肠,终是惦记着眼前大事,方月娥便抽回手来,抹净了泪水,又是好一番叮嘱,这才离了静室,往洞府去了。

田砚眼见那窈窕背影转过不见,心里便有几分惆怅,忆起适才手中那盈盈一握的柔顺,又有几分甜蜜泛起。却不知怎的,忽的想起了田铿,心头就是一黯,如此情绪交缠,诸感纠结,他脑中又是生疼,忙平了心绪,静静打起坐来。

未过多久,方月娥又是回转,此番脸上却是隐隐带着几分喜色。田砚与她处得久了,见到这般情状,心里已是有了几分底气。

果不其然,方月娥回返洞府之后,将事情细细分说一遍,紫阳竟是出乎意料的痛快,想也未想,便只哈哈大笑几声,说了一句:“此法甚好,大可一试!”方月娥得了好讯,生怕田砚忧心,草草收拾一番,便即飞快赶来。

这番再见,比之前那般忐忑难安,自又不同。田砚便是叹道:“想不到这姓乔的老头子还真有几分手段,师叔那般眼界阅历,竟也挑不出刺来。”

田月娥也是点头道:“这世间的奇人异士,当真多有。既然这乔老爷子无甚坏心,反对你修行有益,你再见了人家,倒要客气一些。”

田砚哼了一声,说道:“这老头拿了我的命乱试一通,没死算我运道好,想起这遭,我便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刮子。”

方月娥笑道:“这人当真癫狂得紧,说话也是口没遮拦,给他几个耳刮子,也是应该。”

田砚想起“水灵白嫩的长辈”之语,也是莞尔,说道:“你陪着我说会儿话,待那老头来了,便回去罢,省得他又来调笑,好生烦人。”

方月娥却摇头道:“调笑便调笑,还能笑掉我一根头发不成?我若走了,他便只调笑你一人,你那薄面皮,又经得起什么?更何况你还有伤在身,我又哪里放心得下?”

田砚嘿嘿一笑,便不再劝,两人又略略说了几句闲话,便一同查阅起万剑门典籍来。万剑门传到博东升手里,已是第十三任掌门,立派超过万年之久,期间大事小事林林总总,不知凡几。再加上几万弟子多有游记、历练、立传、心得之类,合在一处,当真是汗牛充栋,浩如烟海。而紫阳之事几近传说,找起来全无头绪,说不定哪位无名弟子的日志随笔之中便会带上一划。是以两人也无甚目标,只是信手翻阅,瞧完一本再换一本,只盼运道不错,下一本中便会出现紫阳、陌上之类的字眼。

好在两人相伴,不时还能说上几句体己话儿,加上一些典籍中多有神异有趣之述,啧啧几声,倒也不甚烦闷。如此忽忽间已是入夜,两人草草瞧完了几百本,未曾有获,乔飞飞却是收完了买路钱,打道回府。

这老头才一进门,便将七八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塞到田砚手上,说道:“今日肥羊甚多,收获不小,倒便宜你这小子了。”

田砚瞧着手上的物事,有根有茎,有丹有肉,甚至还有一条黝黑肥虫,全身裹着墨绿粘液,正自微微蠕动,甚是恶心。便忍不住问道:“这些东西都是吃的么?这黑虫子……也是?”

乔飞飞一瞪眼,说道:“那还用说?这精魄虫便要活的囫囵吞了,效果才是最佳。可惜这条太小了些,没多大用处。”

方月娥只觉一阵呕心,白着脸说道:“乔老,这许多物事一同服了,会不会……有甚状况?”

乔飞飞怒道:“你这小娘,便是再关心汉子,也不该指摘老爷我的医术。我那鬼手医圣的名头,可是白捡来的?”

田砚插道:“你嘴巴放尊重些!一大把年纪,信口胡说些什么?”

乔飞飞却道:“什么胡说?就算现下还不是汉子,过得几日也肯定是。你瞧这小娘的黏糊模样,我年轻时受了重伤,我那婆娘也是这般缠人,万分的假不了。”

田砚与方月娥都是脸上发热,低下头去,不敢与这老头再行辩驳。乔飞飞见他们如此,得意一笑,又开始连声价的催促,让田砚速速将手中那些物事嚼了了事。

田砚眉头皱起,说道:“其它东西也还罢了,那什么精魄虫,你也说无甚大用,干脆……便不吞了罢。”

乔飞飞哪里肯依,叫道:“你懂得什么?这精魄虫不入肚,其它几样物事效用又要减半。你当是吃点心么?喜欢哪个便吃哪个?”言罢又是好一番催促。

田砚无法,只得照办,将那些物事一样样嚼得稀烂,合水服了。最后轮到那精魄虫,亦是强忍着恶心,将眼睛闭得紧紧,囫囵下了肚去。没曾想,那虫子虽说卖相极是糟心,味道却甚佳,软绵绵好似糯糕一般,入口便往喉咙里滑去。那随身的墨绿粘液也是清甜舒爽,生津可口,倒比其它几样物事强出太多。

眼见田砚服了灵物,乔飞飞便是眉花眼笑,说道:“我自去外头寻个角落休息,不妨碍你们亲热。记得动静莫要太大,老爷我年纪不轻,怕吵得紧。”

田砚大窘,怒骂道:“你这老流氓,成日价便只会乱嚼舌根,说这污言秽语么?”

乔飞飞哼了一声,说道:“臭小子,你莫要矫情。老爷我像你这般大时,与我那婆娘一夜不见,也是思念得紧。我瞧你气血旺盛,身子强健,绝不是有隐疾的,又如何例得外去?”

田砚还要再骂,方月娥却是插口道:“老爷子,你记得走远些,莫要偷偷溜回来听墙角。”

乔飞飞轻蔑瞟了田砚一眼,说道:“瞧瞧人家小娘,有甚说甚,便是你这小子,充什么大头圣人?你们只管放心,老爷我自会躲得远远儿的,这等事情又有什么好听?平白撩起火来,我又该找谁去消遣?”言罢也不理田砚连声咒骂,就那么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线索 方月娥见田砚兀自郁闷,便苦笑道:“这老头儿性子便是如此,你若再与他争辩,怕还有几多不堪的话儿要说将出来。倒不如随他打个哈哈,蒙混过去了事,省得烦心。”

田砚怒道:“这老贼当真可恶,胡乱辱你清白,我哪里看得过眼?”

方月娥却叹道:“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自家愿意守着你,早便做好了让人嚼舌根的准备,也是活该。”

田砚心里一软,又是握住了她的手儿,轻声道:“倒是让你受委屈了,不如……你这便去罢,明日再来瞧我便是。”

方月娥眼圈却是红了,说道:“你……可是嫌我么?”

田砚心里发慌,忙道:“我哪会嫌你?倒巴不得日日有你陪着,只是……只是……”

方月娥伸出水葱似的手指,将他嘴巴闭了,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你愿意让我陪着,我留下便是,你不高兴么?”

田砚只觉唇间滑嫩嫩的轻柔,已是幽香盈鼻,心里便有几分沉醉,傻傻应道:“我当然高兴,我高兴。”至此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田砚便觉有些乏了,眼皮子沉甸甸直往下掉。他前日里刚经了裂魂之创,今日又在书海中摸爬滚打,方月娥也怕他经受不住,忙劝他躺下,好生休憩。不过一时三刻功夫,便闻得轻微鼾声响起,膝下的少年郎已是睡得熟了。

方月娥不禁莞尔,心里想道:“也不知那老头儿会不会来听墙角,若真来了,白蹲一晚,腰酸背痛,岂不抓狂?”轻轻抚了抚田砚的面颊,便静静打起坐来。

至此一夜无话,到得早间,乔飞飞咳嗽两声,便背着双手,哼着走调小曲,踱进了静室。两人早已醒了,见他进来,方月娥便抢先说道:“乔老爷子,昨夜跑来蹲墙角,可听了些什么回去?”

乔飞飞老脸微红,嚷道:“老爷我说了不来就是不来,谁晓得有些什么?你这小娘,面皮倒比城墙还厚。”这一句话让人堵了,便再也不愿多待。细细一瞧田砚,见他无甚异状,又去回廊中一躺,捧着本书摇头晃脑,打劫肥羊去也。

方月娥对田砚笑道:“你猜这老头儿昨夜来了还是没来?”

田砚也是笑道:“似他那等德性,多半是要来的。如此干熬一晚,眼皮子打架,想来也是畅快。”

两人对视,又是一阵大笑。方月娥又道:“这老头儿也是个外强中干的,若再来嘴欠,便只管厚着面皮应他,说得几嘴,他自然便退了。”

田砚叹道:“这等功夫,田府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倒是擅长,我每次才听得一言半句,便要落荒而逃。”

方月娥嗔道:“你这人,可是说我老么?”

田砚笑道:“小娘小娘,自然是不老的。”

两人说笑几句,又是忆了些田府人事出来,想起往昔种种俱已成烟,再不复存,心里也是伤感。

如此这般,两人便在这静室里安顿下来,静心调养。除了打坐,便是翻阅史料,找寻紫阳脱困的线索,闲来说笑几句,倒也开心。那乔飞飞行径也是规律,白日里拦路打劫,痛宰肥羊。晚间便拿些稀奇古怪的物事回来,少则两三件,多则七八件,催田砚服下后,便在静室外寻个偏僻角落,自去休息。至于有没有潜过来偷听墙角,只有他自家知晓。

开头几日,这老头儿还不时凑过来风言风语调笑两句,两人却处之泰然,方月娥更是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厚颜以对,不时还往他身上牵扯玩笑。如此几番,他便打了退堂鼓,除了例行之事,再不胡乱扰攘。

忽忽间七八日便过,田砚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两人滚书山的功夫也没有白费,终在一本前代弟子的闲笔中寻到些蛛丝马迹。

那弟子生前便是这经阁里的执事,修为平平,不求上进,却最爱搜整门中野史传说之类。据他所述,陌上祖师渡劫身死,紫阳神剑为其本命法器,本该一同陨落。可陌上祖师也不知使了何等神奇法门,临死之前,竟将魂契自体内完整取出,与他尸身一同置于穿云峰顶,这才让紫阳神剑幸免于难。至于其后所说,紫阳神剑感念祖师活命恩德,自愿守护山门,降妖除魔云云,两人自然不信。若真是自愿,又何需将人缚住,非掌门征召不得自由?更何况,紫阳每每言起被困之事,也是颇有些怨气,哪里又像感念主人恩德的模样?

瞧到此处,田砚便道:“如此看来,师叔被困,倒与穿云峰顶的那一张魂契有莫大干系。待得此番事了,我总要爬将上去,瞧个究竟。”

方月娥却道:“兹事体大,那峰顶也不晓得有甚险恶之处,还是与紫阳前辈商议一番,再行定夺罢。”

田砚摇头道:“师叔既不愿让我知晓此事,自然更不会允我往峰顶查看。与他说知,倒是去不成了。”

方月娥又道:“似紫阳前辈这等惊天修为,也脱不得困去,你现下便去了,多半也是徒呼奈何。不如勤做修持,待得道行深了,再探不迟。

田砚说道:“我也知自家修为入不得眼,现下是万万帮不上忙的。但总该去瞧个眉目出来,日后也好有个勤力的方向,至不济也能去寻一寻消息,探访些奇人异士,得些指望回来。若是连这都不做,我心里哪能安生?”

方月娥见他坚持,便不再劝,只叹道:“紫阳前辈虽与你相识未久,但对你当真是极好的,你这般打算,也是应有之义。”

话音才落,田砚却是通体骤红,软倒在地,再不能动弹,竟是那红芒之毒又发作了。这苦事两人早经过几回,已是见怪不怪,方月娥掐指一算日子,也无甚异常之处,便将田砚抱至榻上躺下,静静照看。田砚忍着钻心剧痛,竟还勉强冲她眨了眨眼睛,逗得她莞尔一笑。

未过多时,乔飞飞却是回转,瞧得此幕,也不惊讶,只道:“这至毒精血发作起来,痛是痛了些,不过日后对他好处倒是非小。”

方月娥连日来只顾照看田砚,陪他查看典籍,竟忘了向乔飞飞询问此事,此时听他主动提起,忙道:“乔老爷子,你见识广博,非常人可比,可知晓这东西的解法么?”

乔飞飞说道:“那有何难?这东西本就是饿鬼道血宗门人娶亲嫁女的聘礼嫁妆,只待洞房花烛一到,行过了双修之法,自然便有天大的好处降下,实是美事一件。”

方月娥眉头微皱,说道:“这法子我也晓得,却全然行不通,可还有其它办法好想?”

乔飞飞一愣,拈着下巴兜了几个圈子,说道:“这个真没有了,除非他不再修炼,甘愿做个凡人。如此一来,我那六道同参之法可就白瞎了,此事万万不可!”

方月娥轻叹一声,却见乔飞飞忽的一拍大腿,叫道:“我晓得了!”她心中一激,忙问道:“可是想到了什么妙法?”

乔飞飞却拿手指对她指指点点,嘿嘿笑道:“必然是你争风吃醋,不让那血宗的小娘进门,所以才生出这许多事来,是也不是?”

方月娥大失所望,辩倒:“哪有此事?她若真能进门,我倒求之不得,岂会费力去拦?”

乔飞飞哪里肯信,嚷道:“你这小娘,休要狡辩!明明心里早已打翻了醋缸,面上还要惺惺作态,不觉辛苦么?”

方月娥懒得再理会与他,只静静坐着,翻阅典籍,等待田砚痛楚消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通魂 乔飞飞见她不似作伪,心中便生动摇,低头思量片刻,又是猛然一拍大腿,叫道:“老爷我神机妙算,这回必然错不了!为这小子种下至毒精血的,可是一名男子?这等龙阳之癖,当真少见得紧呐!”

方月娥生怕他扰攘不休,强忍笑意,点头道:“确是如此,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一桩大好姻缘,终究成空。”

乔飞飞好生得意,哈哈大笑数声,走到塌前,上上下下将田砚打量几遍,嘴里啧啧有声,叹道:“你小子倒是个有福之人,男女通杀,佩服佩服。”言罢丢下几件灵物,便往门外走去,嘴中兀自喋喋不休:“可惜啊可惜,这小子不好男风,白白舍了这一份机缘。若换做是我,哼哼,必然……必然也是不愿的。”

待到乔飞飞出得门去,方月娥再也忍耐不住,直笑了个前俯后仰。拿眼去瞧田砚,只见他额角上青筋直跳,目中又怒又羞,却是好生委屈。

接下来几日,两人还是一般过活,将大半时间俱都花在书海之中,只盼再寻些线索出来,到时登上穿云峰顶,也多上几分把握。可紫阳之事乃是门中绝大秘密,历代掌门均是留作杀手锏来用,隐而不宣,是以再未获得半分进展。

如此半月时候晃眼便过,田砚神魂伤势终是痊愈,便与乔飞飞说起离开之事。乔飞飞却是混赖道:“老爷我倒是说过,允你家人前来探望,却没答应放你离开。”

一听此言,田砚便是怒极,骂道:“老贼,你究竟要将我囚到何时?可是又想出什么恶毒法子,要零碎折磨与我?”

方月娥也道:“乔老爷子,如今裂魂之法已成,人也是痊愈,还待怎生处置?你也莫道我等是好欺侮的,若是家里长辈寻了过来,一道剑气斩下,你也不好消受!”

乔飞飞却道:“法子倒是成了,效用却未曾验证。待到这臭小子将一种功法修至通魂之境,让我瞧了神魂之状,便是飞上天去,我也懒得再管他。”

方月娥应道:“那也简单,他回了洞府,自有长辈相助,踏入通魂之境,也就是一两年的功夫,你便等不得么?”

乔飞飞摇头道:“你们出得了这经阁,我却不行。到时这小子一去不回,老爷我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岂不要气得吐血?”

田砚怒道:“老贼,你莫要欺人太甚!囚我这许多时候,还不如鱼死网破,来个痛快!”

乔飞飞却是早有打算,摇头晃脑道:“你那体修功法还有几日便要突破,你若想快走,练来便是。”

田砚大摇其头,说道:“这怎生使得?万一你那裂魂的法子并无用处,我却再也修不了剑修功法,如何向家中长辈交代?”

乔飞飞哪管这些,只道:“总之你便是不能走,修剑修体,对我都是一般,你自家看着办罢!”

两人又好一通吵嚷,却是互不相让,越说越是吹胡子瞪眼,便要动起手来。方月娥眼见如此僵持,难有了局,便将田砚拽到一边,嘀咕道:“这般吼叫,终不是办法。不若我再跑一趟,去见一见紫阳前辈,看他如何说法。”

田砚皱眉道:“事涉道统传承,师叔如何肯答应?这老贼当真可恶,尽会胡搅蛮缠!”

方月娥却道:“紫阳前辈上次便答应得分外爽快,显是看好这裂魂之法,我看他此番未必就不允。再者说来,就算他拒绝,我在此处陪你一两年便是,也好过两边翻脸,动起手来,你又哪里讨得了好去?”

乔飞飞在一旁冷哼道:“这小娘倒是个明事理的,臭小子,莫怪我没有提醒你,那体修功法你便是不练,我也有法子逼得你练,不过多费一番手脚罢了。”

田砚现下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闷头不言,任得方月娥去了。乔飞飞也不阻拦,只嘿嘿冷笑几声,自去回廊打劫肥羊去了。

方月娥这番跑腿也是极速,带回的消息也是极好。任谁也未曾想到,事涉道统传承大事,紫阳还是哈哈一笑,一句:“自无不可,速速用功。”便打发干净。就连乔飞飞也忍不住说道:“你家长辈当真是个识货之人,怎的就寻了个如此愚昧的徒弟?”

紫阳既然发了话,田砚虽是心中气愤,却也不再抗拒,捡起田铿传下的体修功法,搬运打熬起来。见他配合,乔飞飞立时就换了一副颜色,成日价嘘寒问暖,无有不应。自家收藏的灵丹妙药也是敞开了供给,瞧那模样,仿似进了怡红院的脂粉客,已是急不可耐。

如此过得三天功夫,田砚便觉脑中明光大放,忽忽然开出一块空间来。那空间一片混沌灰蒙,不知边际。过不多时,其中便有密密麻麻的乳白光点现出,好似萤火虫一般,咋明咋暗,四下飞舞,煞是好看。

田砚正自沉醉其间,却是变化又生。只听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响起,那些乳白光点俱是闻声而动,铺天盖地聚在一处,白光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待再看时,乳白光点都已不见,灰蒙蒙的世界中便多出一个胖嘟嘟的婴孩来,正自撑着双手双脚,翻滚蠕爬,不时发出咯咯笑声,状极欢欣。再看那婴孩周边,还有八个乳白光团静静悬浮,发出微微光芒。那婴孩瞧得有趣,便伸手去戳,哪知那些光团竟似虚幻,一穿便过。婴孩跌得满地乱滚,却是乐此不疲,又寻得一个,拿手去抱,如此这般,玩得极是高兴。

不知何时,天空便有雨滴沥沥落下,落在那婴孩身上,将他一身肉嘟嘟的肌肤渐渐染成了银色,而那八个光团却不受这雨水,任其穿过。待到婴孩全身俱都化银,雨滴便止,而那婴孩也变得强壮了些,已能坐起,口中哦啊有声,不时便是傻笑。

田砚又等了些时候,见这方世界再无变化,便将意识退出,睁开眼来。忽就发现,眼前景物与之前相比,已是天差地别。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色泽却分外鲜明动人,纹理也是清晰入微,便是飘在空中的一粒浮尘,也自有其可爱之处,让他忍不住便要赏玩一番。

正自激动,耳中便有诸多声音响起。他一时愕然,细细分辨之下,竟是发现,脚边的书籍瓶罐,静室中的砖墙家具,自家的衣衫和肌肤血脉,甚至是身周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俱在按着不同步调,微微律动。声音虽多,合在一处,却是极为和谐,有如天籁,让人内心宁定,就要神游冥想一番。

如此观感,田砚便是心中感叹,自家这十几年算是白活,原来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竟都是这般美妙,这便是通魂境么?第三境已然如此,还丹又会如何?长生又是怎生一副光景?

他本是个凡夫俗子,偶然为田铿所救,这才入得田府,踏上修行之路,于此途上本就开蒙甚晚。后来又受限于田成,只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菜鸟境界上厮混。直至最近被紫阳收入万剑门中,也是为保田铿法体,半推半就而为之。如此一路走来,对修行之事可谓无甚在意,有也行,无也可,人家推一步,他便走一步,从不主动争取。直至今日踏入通魂境中,他才第一次打心眼儿里生出砥砺精进之意,只望勤加修行,好好儿领略沿途的美妙风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孱弱 这边厢田砚几多感慨,那边厢乔飞飞却急得抓耳挠腮,见他兀自发愣,已是忍耐不住,一把扑将上去,将他死命摇了几把,叫道:“小子,你发的哪门子傻?你识海中究竟是何等光景?速速说与我知晓!”

田砚被他摇醒,又是默默感慨一番,这才说道:“那灰蒙蒙的地方便是识海么?之前倒在书上瞧见过几次,却不知竟是这般模样。”

乔飞飞又来摇他,怒道:“你想要急死我么?区区一个通魂境,你激动个屁!”

田砚这才将其中情景一一道出,讲到一半,乔飞飞已是双手颤抖,脸上老皮一阵抽搐。待到田砚说完,这老头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跳起来大吼道:“成了!真的成了!”竟一把抱起田砚,在他脸上叭叭猛亲几口,嘿嘿笑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然后便好似疯癫一般,手舞足蹈在静室里兜着圈子,一会儿哭得呜呜声响,一会儿又笑得哈哈震天,最后往地上一躺,打得几个滚儿,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衷肠:“这一回,我那婆娘总该服了罢!”

旁边两人早已瞧得目瞪口呆,方月娥便笑道:“任谁想破了头皮也猜不到,头一个亲上你面颊的,竟是个疯疯傻傻的糟老头子。”

田砚连呸几声,卷起袖子,在脸上揩了又揩,冲乔飞飞说道:“你若没事,我这便要走了。”

乔飞飞充耳不闻,兀自躺在地上,望着屋顶傻笑。田砚瞧得焦躁,便一扯方月娥,说道:“走罢走罢,再不走,这老头怕是又要来啃我。”

方月娥也是莞尔,便随着田砚离了静室。两人才堪堪行到回廊之上,乔飞飞却从后头追了上来,大呼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且等上一等!”

田砚眉头一皱,说道:“谁是你的好孩子?你又有何话说?若是再要强留,那也无甚好讲,我与你拼命便是!”

乔飞飞却是眉花眼笑,说道:“你成了我那法门,自然便是我的好孩子,谁又舍得与你拼命?”言罢竟是唤过一名看书的弟子,吩咐道:“你且看清楚了,这好孩子乃是老爷我的知交好友,谁要是得罪了他,不踏入这经阁便罢,若是敢来,便等着尝一尝老爷我的残酷手段!你这便快去,将这消息说与众人知晓。”

那弟子领了命,哪敢耽搁,飞也似的去了。田砚却是哼了一声,说道:“谁要你来卖好?我在门里有师长照看,自能立足。”

乔飞飞摆手道:“你师长的归你师长的,我的归我的,岂能混为一谈?”来回踱了两圈,又道:“我先前高兴得忘了形,倒是忘了问你,你识海中那婴孩,却是何等大小?”

田砚顿时语塞,当下便将意念探进识海之中,好生打量了一番,这才说道:“大概……只得一个巴掌大小。”

乔飞飞点头道:“如此说来,倒是与我所估差不太远。其他人踏入通魂境,所得婴孩总有一尺来长,你一魂分裂为九,便如大肚婆娘怀的多胞胎,一生下来下尺寸斤两都是不足,先天带着孱弱。如此一来,就算几个打人家一个,多半也是要输。”

田砚怒道:“前些日子又是哪个胡吹大气,什么九个打一个,天下无敌?”

乔飞飞忙道:“好孩子,你莫急着发怒。虽说那些多胞胎幼年时身体羸弱,极易夭折,但只要长得大了,还不是个个与常人一般,便是一对一也吃不了亏去。”

方月娥也道:“乔老爷子此言倒是在理,只是眼下他这神魂确是偏弱了些,又该怎生是好?”

乔飞飞又道:“想要一口吃成一个胖子,除非是碰上天大的机缘。现如今的打算,只能是多多寻些壮大神魂的灵物,好生调养,如此日积月累,总有一对一也不落下风的时候。”说着便摸出老大一堆东西,装进一个崭新的储物戒指,递与田砚,说道:“好孩子,这里头都是些壮大神魂的好东西,我几百年积攒下来可不容易,你莫要糟蹋了。”

田砚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东西都给了我,你岂不是穷得底儿掉?”

乔飞飞却是豪气干云,说道:“这又算得什么?你现下便是我最大的宝贝,有你这等杰作,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又掏出纸笔,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其上俱是些用法用量、禁忌事项之类。何物内服,何物外敷,何物佩戴,如何调配混搭,如何行功辅助,俱都说都清楚明白。

田砚将那纸页接过,也知其贵重,挠头说道:“老爷子,我当真要多谢你了。”

乔飞飞冲着他上看下看,几多不舍,期期艾艾说道:“好孩子,你可要记得来看我。”竟连眼圈都是红了。

田砚见他这般模样,忆起之前种种,心中也是唏嘘。虽说这老头儿癫狂任性,蛮不讲理,确是无赖强迫在先,但总算是送了自家一场别开生面,前所未有的造化。更何况,这许多灵药神物,罕见宝贝,哪一样不是万金难求?这老头儿却是予取予求,毫不在意,直如送糖果一般。的的确确是发自内心,指望自家用这裂魂同参之法闯出一番天地。想到此处,他便是心头微热,说道:“老爷子,你放心好了,遇上闲功夫,我自会过来瞧你,只盼你莫要收我买路钱才好。”

乔飞飞极是高兴,大笑道:“现下那些买路钱都是为你收的,你若有兴趣,与我一同宰肥羊便是。”

如此扯皮拉筋大半月,终是落得个欢喜结局。乔飞飞又是好一番叮咛嘱咐,这要小心,那要注意,啰嗦半晌,方才放两人离开,自去打劫肥羊不提。

两人出得经阁,便是微风拂面,暖日薰身,山间各种清新气味涌入鼻端,好生舒爽。方月娥笑道:“在那静室里一待便是大半月,你可烦了么?”

田砚叹道:“若是只得我一人,天天对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怕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两人相视一笑,方月娥又道:“乔老爷子也当真有趣,这裂魂同参之法一成,你便摇身一变,从臭小子化作了乖孩子。”

田砚笑道:“这老头儿十足十是个夹缠不清的,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事,其余的便全不在意。”

方月娥又道:“你现下是他心血所在,他对你倒是一百二十分的真心诚意。”

田砚又叹道:“他在经阁中住了十几年,憋得狠了,性子上有些偏激,也是在所难免。我们日后常来看他,陪着多说说话儿,想来应有些帮助。”

方月娥则道:“十几年功夫,便成这副模样,也不知你师叔那万年的时光,又是怎生熬下来的。”

说起紫阳,田砚便生记挂,也就不再多谈,与方月娥驾起飞剑,往洞府方向遁去。却是不知,一人施施然从远处的山石后转出,望着两人远去的遁光冷哼一声,便步进经阁中去了,正是前些时日被陌上信物重创的刘空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隐秘 刘空竹进得经阁,走不得几步,便被躺在回廊中的乔飞飞拦住了去路。乔飞飞咦了一声,忽就兴奋跳起,围着刘空竹打了几个转儿,嘿嘿笑道:“你这伤势倒是不轻,连拿剑的手都给人剁了去。平日我打不过你,收不得你的买路钱,今日你却万万不是我的对手,还愣着作甚?”说着便单手往前一摊,还勾得两勾,做了个索要姿势。

刘空竹一张黑脸涨得紫红,沉默片刻,终是摸出一块暗金色的石头,扔到乔飞飞的手上,算是认怂。

乔飞飞瞟了那石头两眼,却是不屑一顾,一把掼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嚷道:“老爷我现今只收有益神魂之物,其余的破铜烂铁一概不要!你在万剑门里也是个有地位的,怎的连这等风声也未收到?”

刘空竹冷哼道:“莫要欺人太甚,待得我大好,必叫你好看!”

乔飞飞浑不在意,哂道:“你能如何?杀了老爷我么?博东升那老王八岂不要扒了你的皮去?”

刘空竹眼见四下里弟子甚多,也不好与这老头过多扰攘。他神魂险些被陌上信物扯出,受创颇深,手里滋养药物正是多有,便随意拿了两样出来,扔到乔飞飞怀里。

乔飞飞自是喜笑颜开,又觍颜问道:“你这伤势,可要我来瞧瞧?老爷我鬼手医圣的名头,你也是晓得的。不过,这诊金倒是要多付一些。”

刘空竹冷冷道了声不必,一甩袖子,便往里行去。几个兜转,竟是来到宗门史传存放之地,一本本翻看起来。

却说田砚与方月娥回转了洞府,便去拜见紫阳。还未及说话,紫阳便吩咐田砚放开意念,莫要乱动,自家则倏忽化作一团浓郁紫光,钻入他脑中去了。

片刻功夫,紫光又是转出,化作人形,便听紫阳哈哈大笑道:“果真是一体九魂,就是孱弱了些,不过也无甚大碍。”言罢手掌摊开,其上便有九个小小的紫色光团冒出,飞速旋转之下,其内紫光渐渐甩出,消逝无踪。最后竟变作透明颜色,若隐若现,在阳光照射下泛起七彩虹光。

紫阳一挥手,那九个透明光团便在田砚头顶盘旋一阵,钻了进去,出现在识海之中,随即嗡然震碎,化作点点清光,转瞬不见。再瞧那婴孩,已是瞬间长到一个半巴掌大小,身上还多了些嘟嘟软肉出来,他身周那八个乳白光团,俱都涨大了一圈,看样子也是获益匪浅。

紫阳本就是本命剑魂,出入识海这等行径,自然轻车熟路,如家常便饭。加之田砚对他信任有加,便是识海神魂这等根本重地,也毫不设防,任其施为。如此两头相符,紫阳方能进出无碍,得展神技。若换了另一位长生大能在此,便是田铿、段风那等人物,也万万做不到如此地步。

眼见婴孩成长,田砚哪还不知得了一番造化,忙跪下拜谢。紫阳将他扶起,说道:“我乃剑魂之身,神魂之力多有,却不能予你太多,如今这般,已是极限。只因长久浸淫之下,我这魂力上沾染了太多剑意剑气,俱是剑修气息,等闲驱除不净,若囫囵给了你,恐怕便要污了道基,坏了大好前程。是以这壮大神魂之事,万万急不得,若是一味贪多求快,一步行差踏错,坏了根本,就再也难以挽救了。”

听得此语,田砚便将乔飞飞临别赠宝之事分说了一番。紫阳笑道:“这倒是无碍,世间灵物,天生天养,纯净剔透,只要依着法理使用,自然大有好处。所虑者无非就是用得多了,效用减弱而已。”

方月娥也笑道:“你现下便是乔老爷子的心头肉,谁要动你半个指头,他一准儿便要拼命。这等大事,他岂能虑不周全?”

紫阳点头道:“这乔飞飞倒是痴狂的性子,不然也想不出这等异想天开的鬼才法子。”

说到此处,田砚便问道:“师叔,我被囚之时,您老人家怎就如此笃定,这裂魂同参之法不是江湖骗子拿来糊弄人的鬼书?您老人家当真就半点儿也不担心么?”语气之中已隐隐有些怨怼之意。

紫阳却不答他,只看了方月娥一眼,便坐着不动,远眺山间景色。方月娥在田府操持多年,自是个有眼力劲的,见状便道:“你们爷俩大半月未见,便好好说会儿亲热话罢。洞府里好多日未曾整理,我这就先去了。”冲着田砚微一点头,便告辞离开。

紫阳见方月娥去得远了,却还是未曾开口,只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静静瞧着田砚。

田砚被看得心里发慌,忙跪下磕头道:“还望师叔恕罪,您老人家眼界高远,想来必是晓得其中关窍。砚儿口没遮拦,确是该罚!”

紫阳这才说道:“你可是觉得,我让你在外头放任自流,不管不顾,便是道统存续的大事也毫不在意,只当你是个端茶倒水、跑腿传话的便宜弟子么?”

田砚心中惶恐,跪在地上不起来,只是磕头。

紫阳又道:“其实你心中有怨,我倒欣慰,这说明你真心将我看做自家长辈,指望我替你遮风挡雨。若你全无所谓,提也不提,我反要觉得,自家挑错了传人。”

田砚听得这番话,心中更是羞惭,不顾额上青紫,还是磕头。

紫阳将他扶起,替他揩去了额上尘土,说道:“你可知道,六道之内这九大道途,修行之法天差地别,功法口诀全无干系,为何俱以修行九境来区分层次,而且连名称都是一模一样?”

田砚茫然摇头,只觉此事一代代流传下来,久而久之便约定俗成,乃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又哪有什么道理好讲?

紫阳却道:“今日我便告诉你,只因这九大道途,皆传自于一人之手!我的主人,也只是那人座下的一名普通弟子罢了!”

此语一出,当真是石破天惊,陡炸惊雷。田砚呆立半晌,方才觉出味来,期期艾艾问道:“这人……现下又在哪里?可能……可能解得开师叔的束缚?”

紫阳悠悠叹道:“若此人还活着,在他眼中,这等手段便只是个小小把戏,一捏就碎。”

田砚好生失望,说道:“竟死了么?这人如此厉害,又如何会死?可是如我家老爷一般,陨落在天劫之下?”

紫阳哈哈笑道:“天劫?此人活着的时候,又哪里来的天劫?”言罢神情一黯,续道:“他乃是自杀,具体为何,我也不甚了了。只知他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极是落寞,只对座下弟子略略交代几句,便坐化了。”

田砚满腹窦疑,叹道:“也不晓得他究竟遇到些什么,竟连自家性命都不顾惜了。”

紫阳说道:“似他那等伟岸高绝之人,所行所想皆大有玄妙,岂是我们能够胡乱揣测?”

田砚点头称是,遥想前人英姿,何等超然,一时也是沉默。

紫阳又道:“现下你该明白,我为何放任你去行那六道同参之法了罢?此等旷世的机缘,便是有半分的指望,也要搏上一搏!即便事有不谐,真的失了道统传承,那又如何?我一日是你师叔,终生都是你师叔!何足道哉?”

田砚颤声道:“师叔是想……是想……”这等图谋实在太过惊人,以他当前道行境界,便是那井底的青蛙也算不得一只,又如何说得出口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秘地 紫阳却是铿然道:“我就是想要你成为第二个他!砚儿,你莫要妄自菲薄,六道之内,便只你一人身具九魂,这等神奇际遇,实是千载难逢。你资质心性皆属上乘,好生砥砺一番,未必便成不得事。那人再厉害,也是从道行低微之时一步步攀爬而起,他能做到,你便做不到么?”

田砚听得这番言语,只觉热血沸腾,大声道:“师叔所言甚是!成与不成,自有天命,做与不做,只在我心!”

紫阳说道:“前路漫长,几多蹉跎。你瞧这六道之内,但凡有所成就者,哪一个不是身具大决心、大毅力之辈?有目标自然是好,脚踏实地却更为重要,否则便成了那好高骛远之徒。”

田砚点头受教,却听紫阳又道:“你体修功法已然到了通魂境,那秘地飞升之礼三日内便要到来,你且好生准备一番,莫要误了机缘。”

修行九境,三境通魂,六境还丹,九境长生,乃是三道分水岭,修者一旦踏入这三境之中,便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发生,大有破茧成蝶,池鱼化龙之相。这秘地飞升之礼,便是六道修者达至通魂、还丹二境时,迎来的两场造化福缘。自修至这二境伊始,三十六个时辰之内,有那么一刻钟的时候,修者会在六道之内失去踪迹,来到另一处地方。那处地方乃是一片极其庞大的陆地,不知何种原因,竟散落成无数碎片,其上形貌也是多有不同,山川大河、草原沙漠、楼宇宫墙,不一而足。修者一到此间,便随机出现在一块碎片之上,若是运道不错,自会寻到些天材地宝、灵虫异兽之类。这处地方自成一界,所产所出与六道皆是不同,不仅珍稀罕见,品质也是极高,但凡有修者拿了东西回来,不说提升道行,增长实力之类,便是卖出一笔天价道晶来,于自家修行也是大有助益。

不过,这世上万般事情,从来都是福祸相依。既有人寻到天大的福缘,也有人为此丢了命去。秘地之内除了诸般难得的好处,险恶之地自也不少,若是蒙头瞎闯,一个不慎,恐怕就是身死道消的大祸。六道之内,修者几十万,能修至还丹境的,百中无一,但万年下来,也如过江之鲫。至于修至通魂境的,更是烂大街的货色,随手一抓,就有一把。这等庞大数量,倒有一两成死在了秘地飞升之中。头一刻还是活蹦乱跳的往秘地而去,下一刻再现时,已成一具新鲜尸体,死状也是千奇百怪,不一而足,望之令人不寒而栗。

如此一来,便有持重之修,一临秘地就隐没了身形,小心躲藏起来,待到一刻时候过去,自能安然回返六道之内。此法虽说碰不到机缘造化,却也免去了夺命之厄,倒也不失为折中的手段。

既有这般讲究,田砚便是问道:“师叔的意思,是让我躲藏一番,静待回返,还是四下里碰一碰运气?”

紫阳笑道:“既然去了,当然要到处看看,缩起头来,又有甚意思?你有我剑气在身,小心一些,自当无碍。”

田砚犹豫片刻,又问道:“师叔,现下我身具九魂,若真有一日,修齐了九大道途,又该……又该有几次秘地飞升之礼?”

紫阳一愣,说道:“你这等状况,亘古未有,我是真不晓得。待到你将冲霄剑经再修至通魂境时,自然一切明了。若真像你想的那般,人家一辈子只得两次,你却有十八次,倒算得一件趣事。”

眼见天色已晚,紫阳又叮嘱田砚,这三日莫再打坐修行,只管静待秘地飞升即可,便放了他回转洞府。

回到洞府,方月娥自是早在厅中等候,劈头就问道:“你那师叔,又与你讲了何等秘密?却连我都要支开。”

田砚忙道:“哪有什么秘密?便是些门里的陈年旧事罢了,无趣得紧,想来你也是不爱听的。”

方月娥哼了一声,说道:“你怎知我不爱听,弄不好我就喜欢这陈芝麻烂谷子。”

田砚支支吾吾,诚惶诚恐,哪里说得出话来。

方月娥又道:“怎么?你怕我听了过去,偷偷的寻人乱嚼舌根么?”

田砚急道:“你怎会是那等人?若是我自家事情,早便与你说了,实是其中干系到师门隐秘,我不便出口。”

方月娥绕他转了一圈,紧盯着他问道:“当真不能说么?便是我也不行?”

田砚瞧着那双剪水瞳,其内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妩媚,心中便有几分沉醉,但还是一咬牙,说道:“当真……不能说,师叔待我不薄,我岂能辜负与他!”

方月娥却是一笑,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说道:“你若是事事都依着我,又哪里来的男子气概?我反倒不喜欢。”又是一笑,便自顾自的去了,轻薄纱衣微微飞扬,带起一阵幽香。

田砚暗暗抹了把冷汗,心中忽就得来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便是女人么?”

如此一夜无话,到得第二日早间,两人才堪堪将田铿坟茔洒扫完毕,忽的就有一道七彩虹光自田砚头顶亮起,转得一圈,将他裹个严实,眨眼功夫,便即消逝无踪。方月娥乃是第七境造化的修为,也是经过两次秘地飞升的,见得此状,哪还不知根脚。她晓得田砚有紫阳所赠剑气傍身,是以并不担心,只在坟茔边寻处地方坐了,静静等候。

且说田砚那头,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便落在实地之上。他定了定神,抬眼打量,入目的乃是一片郁郁山林,与六道树木都是一般,也无甚出奇之处。山风吹过,沙沙之声和着鸟鸣虫唱,便有一股静谧之意轻轻袭来。

他又抬头看天,只见穹顶之上密密麻麻悬着数不清的大陆碎片,正自缓缓飘动。碎片有远有近,远的隐隐只能瞧个轮廓,近的却连其上景物都依稀辨得清楚。其大小也是各不相同,刚好便有一处园林大小的拦腰撞在一块巨无霸之上,强烈冲击之下,当即便四分五裂,飞溅开来,又是四下冲撞,好一阵动荡。他瞧得心悸,心中便想道:“若是一个不巧,落在那上头,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保不了命去。”

直至此刻,田砚才心中笃定,自家确是离了六道,身处秘地之中。一刻钟也不甚长,经不得耽搁,他仗着有紫阳剑气护身,也不畏缩,便闪身往林中探去。

秘地禁空,不能飞行,只能依靠脚头,他提气纵跃之下,倒也不慢。未行多远,林中树木已见稀疏,再走得几步,绕过一片灌木,便有广阔石林现于眼前,石色黝黝,嶙峋密布,大有阴森之意。他也懒得多想,随意寻了个间隙,闪身进去,隐隐便有梆梆之声传入耳中,好似有人持了柄小木槌,敲打硬地一般。

他循着声音绕行而去,不多几步,便瞧见了事主。乃是一只鸡正站在一方玉石之前,啄食得欢快。那只鸡花色大小极是普通,怎么看也就是凡人农户家常见的芦花鸡,却偏生长着三段颈脖,顶着三个脑袋。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三个脑袋的形貌还不尽相同,左边一首是个公鸡,右边一首是个母鸡,至于正中那个,鸡冠半红不艳,半大不小,倒是个阉鸡摸样。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怪鸡 此刻这三个鸡头正自争前恐后,将眼前玉石啄得坑坑洼洼,满目疮痍,粉末碎屑四下飞溅。间或有些磕碰,还互相对啄几口,示威一番,才又继续猛啄。那玉石也非凡品,其上宝光盈盈,隐隐便有道力吞吐流转,竟是件品级不低的法器原胎。

三个鸡头又卖力啄了片刻,公的那个却是饱了,停下嘴来,打了个嗝,说道:“这东西好撑肚皮,你们两个饿死鬼投胎么?还要再装,坏了肠胃,岂不连累于我?”其声甚是粗豪,一副威猛之态。

那母鸡头却细着嗓子说道:“你这莽汉,平日里惯会胡塞些不值钱的,今日碰上好东西,却学人装斯文,当真是山猪咽不了细糠。”话音才落,却是屁股一抖,掉下一坨鸡屎来。

那公鸡头哈哈大笑道:“什么粗糠细糠,到得头来,还不是如你一般,撑出屎来。”

那母鸡头哪里肯让,说道:“你我一副肚肠,撑出屎来又如何?这里头自有你那一份!”言罢屁股翘起,又有鸡屎掉下。

禽类乃是直肠,随吃随排也是常态,但田砚瞧在眼里,却是又惊又喜。皆因这三头怪鸡拉出的鸡屎,又哪是什么污秽臭物,竟是无数修者梦寐以求的极品道晶。此物在六道之内甚为稀罕,往往挖空一处道晶矿脉,也难见一块半块,便是万剑门这等高阀大派,历经万余年积累,也不过近千之数。其用处也是极大,不说布阵、炼器、营造、斗法之类,便是助益修行这一项,已让无数修者趋之若鹜,眼红万分。

须知修行的根本,乃是引道力入体,不断淬炼身体神魂,拔升境界。便如引水灌溉一般,水源充足,水质上佳,植株自然长得茁壮,果实亦是甘甜。若只得几滴污脏死水,便是再用勤力,也难得有好收成。几多大门大派将山门立于道力旺盛的灵秀之地,半多便是此因,门下弟子修炼起来,自然要比其他修者多占好些便宜。极品道晶所蕴道力极是精纯,几乎不用萃取筛炼便能全数吸纳,其速之快,令人咂舌。若有人能够日日用它修行,怕是要比旁人快上十倍不止,说一句长生在望,亦不算空放大言。可惜的是,如此奢侈手段,便是六道之内最最贪财、最最富有的剑王博东升,也支撑不过一年半载,只能当梦话说说便罢。

想到此处,田砚忍不住便是一阵口干舌燥,正要悄悄靠近,做些打算,忽的眼前就是一花,一股大力涌来,将他摁倒在地,动弹不得。待再看时,那三头怪鸡已然立在他胸口之上,歪着三个鸡头,六只眼睛忽眨忽眨,正自打量于他。

便听那阉鸡头捏着一把不阴不阳的声音说道:“你这家伙,便爱盯着我的粪便眼冒金光,口水直流,却是好生下作!”

那公鸡头说道:“也不知这些恶心玩意儿是从何处冒出来的,都是一般癖好,你鸡老爷拉出的屎当真有这么香么?”弯着脖子往屁股跟前凑了一凑,却是打了个响嚏,叫道:“好臭好臭!这些恶心玩意儿,果然脑子不清楚。”

那母鸡头却道:“速速啄死了事,忒多废话,我却还没吃饱呐!”抬起黑黄的利喙,便朝田砚脑门叮来。

身陷死局,田砚丹田中的剑气顿受刺激刺激,当即便是一道剑光斩出,三个鸡头刹那滚落在地。谁知那鸡身却并无半滴献血溅出,只跌跌撞撞从田砚身上跃下,栽了两个跟头,便即站稳。只听噗噗声响,好似变戏法一般,竟又有三个鸡头从断口处长出,只是一丝羽毛也无,露出光秃秃的惨白鸡皮,模样甚是萎靡,一副气血两亏之态。

那公鸡头惊惶叫道:“你这蠢婆娘,却是啄了什么出来?快跑快破,跑晚了必死无疑!”

那母鸡头也是嚷道:“我哪晓得这家伙有那杀神的剑气?逃命便逃命,说这许多废话作甚?”

那阉鸡头却是颤声道:“那杀神不会也来了罢?我可不想让他煲了汤去。”

如此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一个往后,卯足了力气,便要逃之夭夭。何曾想,头有三个,爪子却只得一双,一番拉扯扭转,只在原地扑腾得欢实,半步也踏之不出。最后还是那阉鸡头回过味来,一嘴一个,将另两个脑袋啄晕了事,就那么耷拉着飞奔而去,转瞬已是不见。

田砚长出一口气,连忙弹起身来,将地上的鸡屎,也就是那极品道晶,捡得一个不剩,这一下便有百十来块进账,当真是一笔巨大横财。他只觉一阵心慌气短,生怕那三头怪鸡去而复返,便要奔出林去。临走时余光一瞟,却是瞧见那玉石道胎之侧,竟有一个树枝垒成的鸡窝,乱糟糟的摊在地上,隐约有甚物事置于其内。

他扑上前去一瞧,乃是两枚蛋静静躺在其中,形貌与鸡蛋全然相同,只是蛋壳上隐隐多了些黑色花纹,好似发霉一般。他不及多想,将这两枚鸡蛋往怀里揣了,眼光四下里略略一转,再不见有甚好东西,便发足狂奔而去。

出得林来,田砚便要寻个隐秘所在,屏息静气,熬过剩下的时候,却听林中隐隐就有声音吼叫道:“天杀的恶心玩意儿!竟敢抢我孩儿,真当我好欺么?”其声粗豪威猛,一听就知是那公鸡头所发。

话音才落,那母鸡头又是喊道:“小贼,速速将我孩儿还来!不然老娘拼得一死,也要啄你几个透明窟窿!”转瞬之间,那声音已然近了许多,眼看就要出得林来。

田砚大骇,也不辨东西,拔腿就跑,未得多远,呼喝之声已近在耳边。他回头去瞧,只见那三头怪鸡爪子转得好似风车一般,小小身子竟卷起一道烟尘,离他只有十来丈距离。他连忙摸出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血红匹练带着七八只火鸦轰然向后打去,总要将这畜生阻得一阻。

那三头怪鸡也是悍勇,竟不闪不避,速度又增几分,直冲上来。一阵火光硝烟过后,这畜生一身的羽毛已是七零八落,皮肉处处焦糊,好似那做坏的叫花鸡,半生不熟。

田砚运使法器,脚下自然就慢了。此消彼长之下,那三头怪鸡已堪堪追至三丈之内,一声嘶鸣过后,便即高高跃起,三支利喙往他顶门啄来,六只昏黄小眼中满满俱是凶光。

田砚急中生智,忽的抬手向后一指,大叫道:“且看我剑气!”

那三头怪鸡果然中计,在空中突兀一个翻滚,踉跄落地。三个鸡头略略一愣,便知上当,又是发足追来。

田砚便听身后那公鸡头骂道:“你这不男不女的死阉鸡,可是得了失心疯?为何要躲?”

那阉鸡头争辩道:“若是不躲,一道剑气飞来,又该掉了头去,如何再追?”

那公鸡头呸了一声,叫道:“休得狡辩!这孩儿不是你亲生,你便不愿下死力,是也不是?”

那阉鸡头怒道:“休要胡言乱语!这孩儿乃是从我身上掉下的宝贝疙瘩,哪里不是亲生?

那母鸡头却道:“那你还躲他作甚?我早该想到,你这天阉行不得好事,打心眼儿里便瞧这孩儿不顺眼,今日被人抢了去,倒是正合你的心意!”

那阉鸡头怒极,大叫道:“放屁!放屁!你且看看,我的心意是什么?”言罢又是一声嘶鸣,也不知使了何等激发潜力的法子,带得整个鸡身电射而出,堪堪便要撞上田砚后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奢侈 田砚急忙召出八品的千层礁,迎风见涨,挡在身后。那三头怪鸡速度太快,哪里刹得住势子,咚的一声闷头撞上,所剩不多的杂毛又是四下飞舞飘摇,好生惨烈。

一阵晕头转向过后,那三头怪鸡却并不呼痛,六只小眼光芒闪烁,三只鸡头一同大叫道:“好大一块美味糕点!小贼休走,且将东西留下!”说着便齐声嘶鸣,整个鸡身好似出膛炮弹,迅捷无伦,竟将地上犁出浅浅一条小沟,转瞬便到田砚身后。

就在这要命时候,那道七彩虹光却是重现于田砚头顶,只一裹,便将他身形隐去。那三头怪鸡潜力用尽,速度何其惊人,只见一团黑乎乎的流光往一方巨石直冲而去,轰然一声大响,巨石尽化齑粉,烟尘漫天。

直过了好半晌,那三头怪鸡才摇摇晃晃从烟尘中走出,焦糊的皮肉上又添许多新伤,羽毛更是稀拉,比之刚才又狼狈了几分。只见它一路跌跌撞撞跑到田砚消失之处,三个脑袋左瞧瞧右嗅嗅,间或还拿翅膀爪子在空处拍打一番,在地上刨得几刨,却是全无所得。

眼见失了仇家踪迹,那母鸡头便忍不住哽咽道:“我那苦命的孩儿,怕是再也找不回了。”言罢呜呜大哭起来。

那公鸡头听得烦躁,说道:“好啦好啦,我这便回去吃饱些,晚上多卖几分力气,再怀一胎便是。”

那母鸡头哭道:“说得容易,你那微末的本事,我还不知道么?怀上一胎倒比登天还难。”

那公鸡头一张苍白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叫道:“你这婆娘,当真搅扰!这等事情行便是行,不行便是不行,却来怪我作甚?”

那母鸡头又哭道:“只怪我命不好,生下来便与你这银样蜡枪头作伴。早知如此,还不如投胎做一只山沟子里的普通野鸡,至少日日都能下得蛋来。”

那公鸡头还欲再争,那阉鸡头却劝道:“吵嚷也是无用,伤了情谊,心中气闷,怕就更难怀上。以后再到了晚间,我便将头埋进沙里,不再偷听偷瞧,这总可以了罢?”

一听这阉鸡头说话,公母两只鸡头立时便想起它先前躲避惜命之事来,忙调转了矛头,统合了阵线,就是好一番怒骂。阉鸡头听得怒火中烧,嘴上也是不饶,两边吵吵嚷嚷,也不知要纠缠到何时。

且说田砚被那七彩虹光裹了,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待得站稳,入目便是田铿的坟茔与旁边俏生生的美人儿,哪还不知自家已安然回返六道。此次历经生死大险,收获也是极丰,他不待方月娥相询,便将其一把拉着,来到紫阳凉棚之内,呼啦啦将那大堆鸡屎,也就是极品道晶,洒了一地。

两三月之前,方月娥还是豪门巨室的掌家人,几多稀罕物事都是经过手的,饶是如此,见着这一地的宝光,晶亮耀眼,也是暗暗咂舌,不禁叹道:“忒多极品1若是博老爷子在此,怕是要与你拼了命去!”

田砚笑了一笑,将此行经历细细讲出。紫阳听了,对那极品道晶毫不在意,只吩咐道:“快将那两枚鸡蛋拿出来与我看看。”

田砚忙从怀中掏出,置于桌案之上.紫阳拈起一枚,细细打量了几眼,手上紫光微微闪烁,探进蛋壳之内,却是一触即收。做完这遭,他又是拿起另外一枚,如法炮制一番。随后便笑道:“那三头怪鸡名为游天雉,长相虽然普通,却是极厉害的妖兽,专爱啄食蕴有道力之物,否则它也拉不出这等价值连城的粪便来。”他示意田砚将两枚鸡蛋收好,又道:“这游天雉雌雄同体,又有阉体共生,极难繁育后代,往往几百年也难得产一次卵,你运气倒是不坏,一次就拾来两枚,可惜有一枚是个死胎。”

方月娥笑道:“若是能将活的那枚孵将出来,岂不真就得了一只会下金蛋的宝贝鸡?”

田砚也是点头,心中几多憧憬,掌心之中已是一阵潮热。

紫阳却道:“这游天雉的蛋看起来与普通鸡蛋极为相似,却绝不是那般孵法。至于究竟如何,我乃是修剑的,哪里又晓得这许多旁门左道?再者说,就算侥幸孵化出来,这东西便只吃些法器道胎、天材地宝、妖兽精怪之类。摄入十成的道力,除了供养自身之外,拉出来的还不到五成,若想靠它生财,必然要亏了老本去。天道至公,自有其盈亏平衡之理,又哪来这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

方月娥又是笑道:“原来是个赔钱货,倒不是一般人家养得起的。”

田砚也道:“如此看来,这蛋也无甚价值,早知便不拿了,平白惹出一顿追杀,险些送了命去。”

紫阳摇头道:“也不尽然,这东西最能坏人法宝,生命力也是极其顽强。若真孵将出来,日后你习得畜生道控兽之法,倒是一件绝强的斗法利器。”

田砚说道:“如此说来,有暇时倒要往经阁跑上几趟,查一查孵化培育之法。”

方月娥嗔道:“你这人,当真忘性大。去了经阁又何需翻书,直接寻人才是正经。”

紫阳也道:“这游天雉虽在六道之内己绝迹超过万年,罕有人知晓,但似乔飞飞那等鬼才,却也说不好,你尽可去试上一试。”

说完了这遭,田砚便将手上的极品道晶分作三份,两份大头送与紫阳与方月娥,自家却只留下十来颗,做些修炼用途。紫、方二人又哪里肯依,一个摆出长辈架子,嘱他宝物难得,修行为重。一个软语相劝,让他速速壮大,撑起家门。这般软硬兼施,他哪里招架得住?只堪堪几个回合,便讪讪将道晶收了回去,只留下五颗予方月娥,以备不时之需。

这番秘地飞升,田砚失了紫阳所赠剑气,却得回这许多极品道晶,于修炼一途看来,这一进一出,倒是赚了颇多。他当下也不耽搁时日,便在紫阳看顾之下,用那极品道晶修炼起冲霄剑经来。

古往今来,恐怕从未有人如田砚这般奢侈,自第一境引气伊始,便拿极品道晶当饭吃。那些大门大派的宗主、长老之类,在六道之中已算极有身份的人物,也不过在叩关破境这等重要时刻才用上一块半块,平日里又哪会肆意取用,如此糟践?虽说一门一派之积累储藏,要比田砚丰厚得多,但支出用度亦极为繁多,往往便是入不敷出的窘况。却比不得他这等孤家寡人,一个吃饱全家不饿,既然今朝有酒,便醉过再说。

这极品道晶当真名不虚传,所蕴道力不但精纯无比,且浩如烟海。甫一入体,便好似极其清甜醇厚的泉水涌入干涸的河床,在田砚体内循环往复,奔腾不休,仿佛永远也取之不竭,用之不尽,那种美妙感觉,令人不自禁就要沉醉其间。

田砚这一打坐,便再也起不得身来,其间虽又经了一次至毒精血发作之苦,但他体修功法已踏入通魂境中,也算略有小成,抵抗之力随之见长,不仅痛苦之感稍减,就连发作时长也略略缩短了些。这番变化虽微,却让他好生欣喜,愈发坚定了修行上进之心。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请教 大半月之后,他体内便隐隐发出轰鸣之声,好似极远处有闷雷响起,狂风过境,此乃骨骼经络、脏腑血肉之类受足了道力滋养,脱胎蜕变,滋长生发之声,正是踏入第二境融灵的重要征兆。

待到这轰鸣声告一段落,田砚睁开眼来,几分凌厉之意自体内散出,终是踏入剑修第二境。他十多日水米未进,才从忘我之境中退出,便觉肚皮已然贴在了脊椎骨上,饥饿难忍。眼见一边紫阳与方月娥正含笑看着自己,石桌上还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当下也不及客气,冲着两人施了一礼,便扑到桌前,一通风卷残云,将碟上汤渍都舔得干净,方才罢休。

虽说饿了多日,但他叩关进阶,精神却是极好,扫光了盘盏,便向两人拜谢。

紫阳笑道:“原本以你资质,踏入这融灵之境,少说也要七八月的时光,如今只得大半月便功成,时日缩短了十倍有余,当真是划算的。”

田砚一瞧手中极品道晶,见其只略略用去了小半而已,忍不住咂舌道:“这东西忒也厉害,冲上一境只需消耗这些许,若是全用光了,岂不长生在望?”

方月娥笑道:“这却是你料得简单了,极品道晶对还丹境之下的小修当真好用,但到了还丹境之上,每每熬上一阶,所需道力极为庞大,又岂是那般易于?造化、神游二境倒还可以一想,我便用过不少极品道晶,效用堪堪说得过去。若是长生境,便最好死了这份念头,就算将六道之内各大门派的积累库藏全都搜刮过来,恐怕也堆不出一个半个来。”

田砚默然片刻,不禁叹道:“长生长生,便如此艰难么?”

紫阳说道:“你且看看,六道之内几多修者,又有几个长生?你莫以为有了几分修行资本,便可生出好高骛远之心。近来进境过于顺利,倒让你生出些浮躁,那是断然要不得的!”

田砚心中警醒,忙跪将下去,拜谢紫阳提点训导之恩。紫阳将他扶起,又略略交代了几句,吩咐他休憩两日再来修行,便放了他离去。

回转洞府,方月娥便含笑问他:“你这饿鬼,适才连碟子都要啃得碎了,可吃饱了么?”

田砚也是笑道:“当真是饿得狠了,让你瞧了笑话去。”言罢挠了挠头,讪讪问道:“现下却又饿了,可还有吃的么?”

方月娥笑着点头,从食盒里取了好些糕点。田砚自不客气,又是一阵狼吞虎咽,连道好吃。

方月娥见他吃得甚香,心里也是高兴,柔声道:“我日日都做了菜去瞧你,等了大半月,终是让你好好儿吃了一回。”

田砚心中感动,放下糕点,握住方月娥的手儿,说道:“成日害你空跑,倒是辛苦你了。”

方月娥微笑道:“哪有什么辛苦?见你修行这般迅速,我高兴都来不及。”

田砚叹道:“你便只顾着我,你自己又如何?”

方月娥甜甜道:“我瞧着你就行,反正你也说了,要好生照看于我,可不许反悔。”

田砚听得这话,心里已是痴了,愣愣看着方月娥,只觉那张妩媚面孔愈看愈是惹人怜爱。

方月娥见他这般痴呆模样,已是笑出声来,伸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戳,轻声道:“你这傻子,这般盯着瞧,可是要吃了我么?”

田砚脸上一红,忙低下头去,胡乱拿些糕点往嘴里塞去,却味同嚼蜡,又哪里晓得吃了些什么。

方月娥又是一笑,拿手支颌,静静瞧着田砚,黑白分明的眸子水波流转,好生轻柔。

田砚大窘,头也不敢抬起,待得所有糕点入了肚去,便只能扭捏坐着,一双手拢在袖里,连内衬都要揪得破了。

方月娥瞧了一会儿,微笑道:“可吃得饱了?若是还要,我再去做些来。”

田砚连忙摇头,草草告了个罪,落荒而逃。回了内室,腔子里兀自咚咚响个不停,他嘿嘿傻笑两声,忍不住便想道:“若能日日如此,倒也……倒也不错。”

休整些时候,田砚心中记挂那那两枚鸡蛋,生怕耽搁久了,连另一枚也成了死胎,便离了洞府,往经阁行去。出门时经过厅堂,却未见方月娥踪影,心头又是侥幸,又是失望。

一路来到经阁,那乔飞飞囹圄于此,哪里都去不得,自然是卧在回廊之间,打劫肥羊,见田砚到来,心里大是高兴,冲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弟子嚷道:“老爷我今日心情大好,便让你们免费看一回书罢!”便兴冲冲的拽着好孩子回返静室去了。

回了静室,乔飞飞绕着田砚正反打了几个转儿,越瞧越是欢喜,笑眯眯说道:“好孩子,这才几日功夫,你那剑修功法已到了第二境,可是吃了大力丸么?”

田砚笑道:“大力丸倒没有,极品道晶倒有一些。”随手摸了五颗出来,递到乔飞飞手上。

乔飞飞乐开了花,说道:“算你有几分良心,还晓得孝敬于我。”却只留下一颗,将另外四颗推了回去,续道:“你九法同修,耗费也是惊人。这东西只嫌多不嫌少,我留下一颗做个备用,尽够了。”

田砚哪里肯依,坚持要送,说道:“我这里还多得很,你只管拿着,日后做些钻研,怕就要用上。”

乔飞飞这才喜滋滋的收了,问道:“你可是发达了?怎的出手如此豪阔?”

田砚便将秘地飞升之行略略讲了一遍,又说明了来意,最后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鸡蛋,置于桌案之上。

乔飞飞拿起那两枚鸡蛋打量一番,咦了一声,又模模糊糊嘀咕了几句,吩咐田砚等上一等,便在静室中翻箱倒柜寻找起来。不多时便拿过一本极破旧的绢册,翻至其中一页,问道:“你说的可是这玩意儿?倒是个稀罕东西,也不知绝迹多久了。”

田砚定睛去看,只见那册上图文兼备,画的正是那三头怪鸡游天雉的形貌,再瞧图下小字,竟真是孵化培育的法子,所言有考有据,甚为翔实。

那培育的法子也就罢了,无非是喂些宝贝灵物,精怪妖兽之类,总之所蕴道力越多越好,这游天雉泼辣得紧,断然是撑不坏的。

田砚最着紧的,乃是孵化的法子,便一路细细看下,半字也不肯漏过。原来,孵化这游天雉的蛋,需要寻找一处压力极大,道力蕴含极丰的所在,再用特别手法,在蛋壳上开出密密麻麻、细若牛毛的小孔。只要压力足够,加上幼胎自身的吸摄之功,四周道力便会往那小孔中钻去,滋养幼胎成长。如此持续不断,待得时机成熟,自会有三个鸡脑袋啄破了蛋壳,蹦将出来。此乃人力催育加速的法子,靠了地利人和取巧得来,要求虽高,却胜在见效极快,往往几日功夫,便可功成。

当然,若要自然孵化,也不是不行。只需寻一处道力充盈的灵地,静静放置,任其缓缓吸收天地精华,过个三五百年,总有成熟破壳的一天。此法虽然简单,但耗时实在太长,自然是不可取的。

田砚自不会有耐心去等那三五百年,便将人力催育的条件手法一一默记于心,待有合适机会,自然要试上一试。这人力催育之法条件虽然苛刻,却不是全无办法可想,若真要花费大力气去寻找那样一处所在,多半也能有所斩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鲶鱼 做完这些,田砚便笑道:“老爷子,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么?我那师叔向来眼界极高,对你也是佩服的。”

乔飞飞却不得意,只道:“这世界几多奇妙,玄奥非常,又有哪个敢胡乱大言,说这等全知全懂疯话?”

田砚又笑道:“老爷子,亏得你还有谦虚的时候,当真少见得紧。”

乔飞飞嘿嘿一笑,说道:“我又哪里谦虚?只是知晓得的越多,才发觉知道的越少。这世界究竟有多大?若尽头是一面高墙,墙外的天地又是怎生一副光景?你可曾想过?”

田砚一窒,细思之下,竟有几分恐惧从心中泛起,却听乔飞飞又道:“我等既是尘埃,便要有尘埃的觉悟,随波逐流就好。”他一指桌案上那两枚鸡蛋,涎着脸问道:“好孩子,你想不想要一只多出几个头的游天雉?想还是不想?”

田砚一愣,说道:“老爷子,你又在打些什么算盘?”

说起这些,乔飞飞立时便容光焕发,嚷道:“适才我脑中灵光闪现,却是琢磨出个异想天开的法子,要将这两枚鸡蛋合作一枚。若是成了,多出几个脑袋不好说,但肯定比三个要多。”

田砚哪还不晓得此老的癫狂劲头,哼了一声,问道:“若是不成,又当如何?”

乔飞飞嘿嘿笑道:“若是不成,自然连一个头都没有了,权当让我练手,攒些经验,也是大功一件。”说着便扯住田砚袖子不放,又道:“好孩子,不过两枚鸡蛋而已,其中一枚还是个死货,你不会……如此小气罢?”

田砚长叹一声,摆摆手,说道:“好罢好罢,随你去炮制,只要不来折腾我便好。”

乔飞飞欢呼一声,不依道:“我却将你折腾坏了么?你那一体九魂又是哪里来的?老爷我何等样人,你只管多拿些信心出来就是!”迫不及待将那两枚鸡蛋抓在手里,续道:“这两兄弟乃是同胞所生,血脉极为相近,这枚死卵又丧命不久,精华俱在,若将他们合在一处,化作一枚新卵,剩下的事情,便不用我多说了罢?”说着竟是哈哈大笑,好似事情已然成了一般。

田砚无语,寻张椅子坐了,瞧着此老施为。只见乔飞飞又是好一通乱翻,最后竟从角落里搬过来一只小巧鱼缸。那鱼缸色作透明,其内盛着些淡银色液体,一条黑色鲢鱼静静卧着,阔嘴微微翕动,周身便有金色斑点随之一隐一现,望之极为神异。

乔飞飞摸出一根碧绿木簪,伸进缸中搅了几搅,便听滋滋声响,那淡银色液体竟汩汩翻动起来,好似烧开了一般。那鲢鱼摆摆尾巴,在缸中转了几圈,通体俱都化作金色,极是灿然。只听噗通一声水响,一道金光自缸中飞出,停在了桌案之上,正是那鲢鱼跃了出来。

那鲢鱼离了鱼缸,也不见失水难受,大大的尾巴往两边一分,竟是挺胸凹肚,人立而起。阔嘴边几缕长长胡须直垂到桌案上,连抖直抖,分外神气。

只见这鲶鱼两支短短前鳍往腰间一叉,瓮声瓮气道:“鱼爷爷睡得正香,你这老头,却来吵我作甚?”

乔飞飞嘿嘿笑道:“你这傻鱼,没东西吃便只会睡觉。现下有东西赏你,你睡还是不睡?”将手中鸡蛋拿到那鲶鱼跟前一晃,便收了回来。

那鲶鱼抬头嗅得几下,几根胡须忽就翘起老高,嚷道:“这是什么好东西?味道如此特别,速速拿来我尝!”

乔飞飞说道:“那还不简单,你叫我一声乔爷爷,我自会送你品尝。”

那鲶鱼毫不犹豫,大叫了几声乔爷爷,又是嚷道:“我嘴巴都叫破了皮,你还等些什么?”

乔飞飞大笑道:“你且接好了!”伸手一扬,作势便要将手中鸡蛋抛出。

那鲶鱼应声弹起,阔嘴张得老大,只待美食飞来,便要美美饱餐一顿。谁知乔飞飞乃是使诈,鸡蛋仍在手中,却有一枚黑色鱼钩电射而来,将那鲶鱼下颌挂个正着,吊在空中

那鲶鱼正要挣扎,乔飞飞手中又是几道绿光飞出,互相绕得几圈,织就一张小小鱼网,将它正正罩住。

那鲶鱼分毫动弹不得,一张阔嘴被鱼钩扯得大大张开,却兀自从喉咙里挤出些含混声音,骂道:“你这老贼,忒也奸诈!却来消遣你鱼爷爷作甚?”

乔飞飞哼了一声,说道:“你这滑不留手的,谁又耐烦拿手来抓。你且放心,东西照让你吃便是。”手上又是绿光飞出,绕着两枚鸡蛋飞速旋转,不多时候,蛋壳俱都化为粉末,簌簌落于桌案之上。其内却是完好无损,蛋清裹着蛋黄,静静悬浮,未曾稍动。

田砚这才瞧见,那两枚鸡蛋内里颜色已然有些不同。一枚灿烂鲜艳,灵韵十足,蛋黄中央一点小小鲜红,极是惹眼。另一枚虽差不了太多,却隐隐有一股灰败之色透出,那蛋黄中央的红点也是黯淡,现出紫黑痕迹。如此对比,好坏优劣自是一目了然,果然便有一个死胎。却也正如乔飞飞所言一般,死之未久,精华俱在。

那鲶鱼瞧得这一幕,却是急了,嗬嗬叫道:“我可不吃那臭蛋,要吃便吃新鲜的那个!”

乔飞飞怎会管它,哂道:“有的吃便吃,都被挂在了钩上,哪里还来这许多挑剔?”操控绿光将那两枚去了壳的鸡蛋裹了,先后扔进鲶鱼嘴里。

那鲶鱼下颌被鱼钩拽着,一张阔嘴咀嚼不得,那两枚去壳蛋便囫囵钻过喉咙,落进了它肚腹之内。

乔飞飞笑着问道:“小泥鳅,你且说说,这蛋味道如何?香还是不香?”

那鲶鱼却沮丧得紧,哀叹道:“可惜可惜,我又没嚼,让它整个滑了进去,哪晓得什么滋味?不过肚子倒是饱了。”

乔飞飞又摸出一截碧绿丝线,在一端打了个团儿,也是扔进了鲶鱼肚里,另一端则留在外头捋着,未作理会。未过几多时候,田砚便发现,那丝线的碧绿之色似是减淡了几分,想来自有它的功用。

如此这般,已是告一段落。田砚便笑道:“老爷子,好生一条鱼儿,让你炮制成这般模样。可怜啊可怜!”

那鲶鱼也是叫道:“老贼!鱼爷爷都饱了,你怎的还不放我?若真惹恼了我,我便自损心脉,死给你看!”

乔飞飞哼道:“小泥鳅,你说些别的,我倒还信。你说要自杀,那这便请罢!”他嫌这鲶鱼聒噪,便随手捡起一本书册,卷成筒状,塞进了鱼儿喉咙里。

那鲶鱼怒极,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嗬嗬几声,反倒呛得一阵咳嗽作呕,只得止了声息,好似腊鱼一般,挂在半空。

乔飞飞又道:“今日这事,乃是世间从未有过的创新举动,这小泥鳅有幸参与其中,算是它运气。小小苦楚,又算得什么?”

田砚苦笑一声,忆起自家三生有幸,在乔飞飞手下遭罪的时日,再瞧那硬邦邦吊在半空的鲶鱼,莞尔之下,竟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意味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云海 他问过乔飞飞,晓得这融合之法少说还需七八个时辰方能竟得全功,干等也是无用,便起了一探穿云峰顶的心思,当下只推说屋中气闷,出去转转再回。乔飞飞也是个活跃性子,见田砚打算暂离,也不愿陪那小泥鳅多待,还是在回廊中打劫肥羊来得有趣。

两人一拍即合,一同出了静室,堪堪行到回廊之间,迎面撞上一人,脸如黑炭,面色冰凉,正是刘空竹。

刘空竹见到田砚,面色微变,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便要绕将过去。乔飞飞又哪里肯依,跳到他身前,将手一伸,大喇喇说道:“你躲个什么?还不拿来?”

刘空竹眉头微皱,手上动作却是不慢,摸出几片锯齿状的银色树叶扔到乔飞飞怀里,场面话也未交代半句,速速便去了。

乔飞飞咦了一声,说道:“今日这黑厮怎的似老鼠见了猫一般?照说他伤势已是好得七七八八,动起手来也不该惧我。”

田砚也不瞒他,将之前大闹庶务殿的事情说了一遍。乔飞飞听得眉飞色舞,大笑道:“原来那黑厮竟是伤在你的手里,倒让我占了不少便宜。”眼珠转了几转,又道:“那黑厮近来总往经阁里跑,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田砚无甚在意,只道:“许是养伤无聊,瞧些闲书解解闷罢了。”

乔飞飞摇头道:“你不知这黑厮冷狠的性子,哪会做这等无聊事情。”言罢呸了一声,骂道:“博东升那老王八座下三个弟子,就数这黑厮最不是个东西!”

田砚却是问道:“剑王前辈与你有仇么?怎的你一提起他就……那个那个的叫?”

乔飞飞恨恨道:“这老王八把我捉来关了十几年,你说有仇没仇?”

田砚疑道:“他关你作甚?可是你阻了他发财么?”

乔飞飞甚是不忿,嚷道:“胡扯!老爷我鬼手医圣的名头岂是白叫的?这老王八捉了我来,自是替人瞧病。我不愿意,他便不放我走,当真无耻得紧。”

田砚笑道:“那你便退一步,帮他瞧了就是。剑王前辈也是个有担当的,必会放你走路。”

乔飞飞冷笑道:“老爷我与他非亲非故,为何要帮他?动手掳人,更是把我得罪得狠了。再者说,那病症也无甚新意,不值一提,我瞧着便心烦,又哪来动手的心思?”说着便哼了一声,嘿然道:“老爷我便在此处看一看书,琢磨些新鲜法门,顺带为难那老王八的徒子徒孙,日子过得也是爽利。再过得几年,等那两个病秧子死翘了,我倒要瞧瞧,老王八哭成何等模样。”

田砚知道此老性子癫狂,见其说得决绝,也就不好再劝。他是受过剑王大恩的,心中便有打算,改日寻了博东升一同过来,自家做个中人,拉着两边好生说和一番。至于成与不成,反正还有几年时光,从长计议就是。想来多花些水磨工夫,乔飞飞也是个爱面子的,总有松口的一天。

田砚出得经阁,摸出虚生那柄五品飞剑,贴着山崖,往上飞去。这飞剑自送与虚生后,便未得过几分安生,他与方月娥但凡外出,都要借来使上一使,虚生反倒成了看守保管,想来也是惭愧得紧。现下兜里有了好多干货,他便在心里琢磨,有暇去一趟庶务殿,购几样合用的飞行法器回来。也不至于一条裤子当成宝,谁出门谁来穿,平白惹人笑话。

这穿云峰海拔极高,田砚脚下的五品飞剑遁速兀自不慢,飞了近个把时辰,抬头去望,却还是远远一片云海将峰顶遮个严实,仿似也未靠近多少距离。初时他还遇上几波巡查弟子,拿出陌上信物,自是无人敢阻。他对峰顶情况一无所知,心里总是没底,也曾拉过这些弟子打听几次,却都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有的说云海之上乃是禁地,擅入必受严惩,此乃万剑门历代的规矩。这个他倒是不怕,现下门里就属他身份最为尊高,又哪有人来罚他?有的说峰顶多有险恶,踏入必有性命之危。问其究竟,只答故老相传,弟子流言云云,拿不出半分考据。有的更是离谱,直言穿云峰乃世间第一神锋,身具灵性,有擎天之功,早已生长到星空宇宙中去了,又哪里来的峰顶?实在是引人发噱。

问过几番,田砚便发觉,这云海之上的穿云峰顶实乃万剑门中的隐秘之地,其间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掌门博东升晓得。如此一来,更是激起了他一探根底的心思,脚下剑光又快几分,往那云海遁去。

又堪堪飞了半个时辰,便再也瞧不见洞府人迹之类,山间草木愈发葱郁茂密,幽静阴森。不时有鸟兽从中窜出,一些胆子大的还随着田砚的剑光追逐嬉戏一阵,显是从来未曾见过人类,不晓得畏惧。田砚飞得久了,恍惚间便有错觉,弄不清自家究竟是朝上还是往前,只知贴着林木山壁快速前行,已然有些麻木了。

如此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田砚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云海之前。那云海甚是怪异,一丝散逸飘洒之感也无,仿佛被一堵无形高墙隔住,跨进一步便乳白遮眼,伸手不见五指,退出一步却耳清目明,一切尽在眼中。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云海中灵气盎然,道力蕴含极丰,仅只站在外间,体内经络血脉便有雀跃之态,好一阵欢声吟唱,仿佛见到了极可口极丰盛的美食,恨不得立刻扑将上去,大快朵颐。

见得如此,田砚心中便是困惑:“如此神奇的修炼所在,门中弟子不晓得也就罢了,剑王前辈总是有数的,却为何不敞开了用?”念头刚起,便有一只禽鸟从下方林木中飞出,好奇打量几眼,绕着他转起圈来,嘴中呱呱聒噪。他心中正自思量,见这畜生搅扰,便抬手去赶,那禽鸟受惊之下,慌不择路,竟一头往云海中钻去。

那禽鸟甫进云海,异变就生。只听嘭的一身大响,整个鸟身竟瞬间化为一堆血浆碎末,往下落去,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捉个正着,狠命揉捏了一把。田砚心中悚然一惊,连忙退后几步,凝神细查,却见那云海再无异状,又是那般宁定寂静的模样。

他心里盘算片刻,便飞入下方树林,捉了两只小兽过来,掷进云海之中。这一下力道使得稍大,小兽被云气裹住,便即失了踪影,只听嘭嘭两声,便有一片血肉碎末从其中落下,险些撒到他身上。

田砚又是回返树林,找了些虫豸之类,往云海中扔去,结果还是一般,化作碎末了账去也,只是动静要小得多。直到他第三次拿了山石树枝这等死物回来,那云海方才作罢,原样东西掷将进去,待得力道尽了,又是囫囵落将出来。

紧这番尝试,他心中已有了几分谱,当下伸出一指,缓缓朝云海中点去。手指才入其中,便觉四周有绝强压力涌来,好似一把铁钳将手指箍个正着,正自狠狠发力,不将其摧个骨碎筋折决不罢休。

不过四五息功夫,田砚便觉手指剧痛,又咬牙坚持了两三息,终是吃疼不过,抽回了手来。他定睛往那根手指瞧去,只见其上血肉已然肿胀得呈亮,连指甲盖都挤得掉了,好似一枚大红的喜烛。至于骨骼之类,却是麻木,其间早已断做几截,只有一些筋膜贯连。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融合 田砚的体修功法已至第三境通魂,也算略略有些成就,一身皮肉筋骨不说铜浇铁铸,也是坚若山石,等闲砖块瓦片之类,他拿手一戳,便是一个对穿窟窿。如今不到十息的功夫,竟被这云海毁伤成如此模样,其间压力之恐怖,由此可见一斑。更何况,此地还是边缘中的边缘,偏远里的偏远,想那垓心之地又是怎生一副光景?

到得此时,田砚心中已是直沉下去。以他这等微末道行,眼前云海是万万过不去的,恐怕走不得几步,便要化作一堆碎肉。至于峰顶,更是想也不用想。

他默立片刻,还不死心,想道:“这云海如此广大,保不准便有薄弱之处,既然来了,又岂能不试。”当下便沿着云海边缘飞行,不时按下遁光,伸手探上一探。如此飞飞停停,一个多时辰过后,已然绕着山体转了一圈,又回到初始出发之处。

这一圈下来,田砚终是绝了念想。那云海虽然广阔庞大,但其内压力却排布得极是均匀,竟连些许细小差别也无。他长叹一口气,盯着那云海发了一会儿愣,悻悻回转,想起紫阳身上那几段黝黑铁链,心中沮丧至极。

飞得一段路程,他只觉一口闷气憋在胸腹之间,将脏腑血肉都挤得移了位,极是难受,忍不住便是一阵长啸,惊得林中群鸟飞天而逃,小兽四下乱窜,好生惶惶。

如此发泄一通,心中郁气终是宣泄不少,他便想到:“今日上不去,还有明日,明日上不去,还有后日。我日日勤力修行,待得道行深了,自有上去的时候!”

这般想来,头脑也是渐渐清明,忽的心中有觉,自家似乎忘了件极要紧的事情,待要细细琢磨,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如此操着飞剑缓缓下落,不多时候,他终是一拍大腿,叫道:“田砚啊田砚,你这蠢蛋!那云海之中,岂不就是孵化游天雉的绝好所在么?”

少年人心性终是跳脱,眼前有了目标愿景,余下的事项自然就退居次席。田砚将脚下飞剑催得飞快,一个多时辰后,终是回返经阁之内。

乔飞飞并未待在回廊之间,田砚走进静室,只见此老正死死盯着鲶鱼阔嘴边的丝线,两颗眼珠子都要对在了一处。那丝线的碧绿之色几乎已经褪尽,通体化作灰白,若不细看,已是分辨不出。

他正要开口报喜,乔飞飞却是神情严肃,将手一抬,示意莫要出声。他晓得这融合之法已然到了关键时刻,连忙屏住呼吸,退到了墙角站好。心里好一番祈祷,只盼乔飞飞大发神威,马到功成。不然,便是那云海再神异,没有蛋拿去孵,也是徒呼奈何。

如此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丝线上的最后一丝碧色终于消失殆尽,乔飞飞将塞在鲶鱼嘴中的书册取出,森然道:“小泥鳅,你若敢吵闹半句,我便剖了你的肚肠,将你做成一锅鱼汤!”将丝线提起,手上绿光闪现,沿着丝线直往鲶鱼肚中探去。

那鲶鱼攒了七八个时辰,也不知编排了多少恶毒言语,只待口中一得方便,便要喷薄而出。此刻见乔飞飞肃声赌咒,绝然不似作伪,心里便是一虚,原本已冲到喉咙眼儿里的叫骂便统统缩回了肚里,险些憋出个屁来。它心中恨恨道:“不吵便不吵,若真做了一锅美味鱼汤,我自家又尝不了鲜,忒不划算。”

只听乔飞飞大喝一声,将手中丝线猛的一提,便有一枚失了壳的鸡蛋从鲶鱼嘴中跃出。其色鲜艳夺目,璀璨非常,望之令人心喜,蛋黄中那点鲜红氲氲流转,仿佛随时都要滴将出来。个头也比之前大了一圈,倒与鸭蛋类似。

这蛋受了绿光托举,悬在半空,缓缓转动。乔飞飞不去管它,摸出一只玉瓶,将其中液体灌了一口,含在嘴里。双手轻拍桌案,蛋壳碎末便即缓缓飞起,待到与他同高,便是一口水雾喷出,均匀洒入其间。

说也奇快,那碎末沾上水雾,便好似生了灵智一般,竟成群结队往那失了壳的鸡蛋裹去,漫天飞舞之下,隐隐组成一个蛋形,随后渐渐靠拢。不过半刻钟时候,便聚合得严丝合缝,半分不差,好端端就是一个大号的鸡蛋。

乔飞飞撤了绿光,将蛋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几眼,又轻捏两下,终是哈哈大笑起来,叫道:“老爷我当真是个天才,天才!小子,你就等着孵出一只神鸡罢!”

田砚正要说话,那鲶鱼却是抢先道:“你这老贼,好生无耻,说是给你鱼爷爷吃东西,半途又扯将出来,这下却是愈发的饿了。”

乔飞飞收回鱼钩,解了鲶鱼的束缚,又摸出几枚各色各样的蛋来,嘿嘿笑道:“小泥鳅,你若再叫几声乔爷爷来听,这些随便你吃。”

那鲶鱼直瞧得两眼放光,乔爷爷叫得分外欢实,跳得几次,便用自家那两只短鳍将蛋尽数夺了过来。它也不讲究什么吃相,吧唧吧唧尽数嚼了,最后呸的一声,却是吐出老大一把蛋壳,这等功夫,倒也着实难练。

那鲶鱼打了几个饱嗝,伸伸懒腰,已是心满意足,却怕乔飞飞又生出什么幺蛾子,再来一次鱼腹拽蛋,便哼哼道:“鱼爷爷这就去了,若无爽利吃食,莫来胡搅蛮缠。”挺胸凹肚,拿两只短鳍勉强做了个抱拳姿势,便弹起一团金光,钻进了缸中,游得几下,便即不动。身上金色也是渐渐褪去,重又化作一条黝黑鲶鱼。

田砚瞧得有趣,忍不住便道:“老爷子,你这条鱼儿当真特别,若是方便,借我养上几日可好?”

乔飞飞却是哼了一声,说道:“自去孵你的神鸡,那鱼儿的习性我还未参详透彻,岂能随便送你玩耍?”

一说起这神鸡,田砚便是呵呵一笑,将那云海之事细细讲来。乔飞飞听罢,也是高兴,笑道:“好孩子,你这运道当真不错,刚一瞌睡,便捡来个大枕头。”

当下两人也不多说,田砚将那孵化的手法又细看一遍,确认无误,便将蛋揣进怀里,辞别而去。乔飞飞却在后头喊道:“好孩子,孵了小鸡出来,先让我瞧上一瞧,不然我总是睡不着的。”

田砚冲他挥挥手,示意晓得,出了经阁,半分也不耽搁,架起剑光往云海全速遁去。片刻之后,便有一人自经阁侧边转出,黑面短髯,脸色阴沉,不是刘空竹又是谁。只见他眯着眼睛往田砚飞遁的方向瞧去,口中喃喃道:“这是要往峰顶去么?”沉吟半晌,终是一咬牙,恨恨道:“我倒要看看,这小贼又在捣鼓些什么?”竟是远远吊在田砚后头,随着往那云海去了。

刘空竹乃是第八境神游的修为,道行何等高深,真要做起这偷鸡摸狗的勾当,田砚又哪里觉察得出?他心有牵挂,飞剑遁速已催到了极限,加之地形路径已然有谱,比起白日那次已是快了许多,刚过两个时辰,便至云海之前。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之景,万籁俱静,只余林中虫豸鼓噪不休,却更添静谧之感。那云海还似白日一般,沉寂不动,无声无息,灰蒙蒙的月光映照下来,平添几分诡异。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小鸡 田砚赶路时早将章程想得清楚,此刻也不犹豫,拿飞剑伸进白雾之中,在山壁上凿了个人头大小的浅洞,又使出绢册中所记载的特殊手法,在蛋壳上凿出细密小孔。这法子颇费精神,不仅对大小深浅要求极为严苛,且万万不能触碰其内胚胎,否则便是个胎死壳中的倒霉下场。亏得他已踏入通魂之境,对入微这一项也算窥到了门径,做起来虽然慢吞吞,却不是无法可想,谨慎处置,总有大功告成的时候。

如此精雕细琢,专心致志,时间便过得飞快。整整一个时辰过后,田砚终于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来。这一下起得猛了,便是头晕眼花,耳鸣心悸,正是心力损耗过甚之兆。他连忙闭上双目,静静打坐调息,好半晌睁开眼来,才堪堪稳住了心神。

他不敢耽搁,凝定心思,闪电出手,将蛋放到那浅洞之内。就只这极短促的瞬间,那云海中的绝强压力已将他整条手臂挤得隐隐作痛,好生麻木。

说也奇怪,那蛋并不十分结实,置于云海之内,却是全然无恙。过得十几息功夫,其上竟密密麻麻生出无数细小漩涡,隐隐便有呼啸之声。周边云气受了漩涡牵引,一改死寂之态,缓缓涌来,被那漩涡一吸,便钻进蛋壳里去了。这般情形,正与那绢册中所描述的孵化征兆一般无二。

田砚心中一喜,再看时,那些细小漩涡已是缓缓涨大,渐渐挤在一处,化作整股,周边云气涌动的速度也是逐渐加快。不过一刻钟时间,那漩涡已得丈余大小,将蛋裹在垓心,呼呼搅动之下,带得云气蜂拥而来,远远瞧去,好似一枚巨型的。

田砚又待片刻,见那漩涡不再变化,周边云气也是渐渐稀薄,忽的心中一动,从下方林中捉了只甲虫过来。伸手一弹,那甲虫便稳稳落入漩涡之中,虽被带得上下漂浮,晕头转向,却未如前次一般,化作一片细渣。他低低欢呼一声,又拿手臂小心翼翼探将进去,果不其然,其内一丝挤压之力也无,只有阵阵疾风掠过肌肤,带起一片冰凉之感。

到得此时,田砚也不再多想,将牙一咬,架起飞剑,闪身进了漩涡,一把操起那蛋,便往云海深处飞去,片刻之间,已不见踪影。

远处的刘空竹早已等得焦躁无比,见到此景,连忙飞到近前,一番查探之下,自是全无所获。他哼了一声,自语道:“这云海之内压力磅礴无比,那小贼又是使了何种花样?”来回转悠几圈,终是按耐不住,冷冷道:“你都去得,我便去不得么?”竟也一头扎了进去。

田砚躲在漩涡之中,越行越深,不多时候,只觉上下左右俱是白茫茫一片,已然分辨不出方向。他想了一想,拿出一块道晶,用细绳绑好,挂在腰间,左右上下摆了几次身形,待到晶直直垂下之时,便再不改方向,全力催动剑光,往上遁去。

那蛋形成的漩涡原本只得丈余大小,随着田砚逐渐行到深处,竟又是渐渐涨大,到得后来,赫然已有十来丈之巨,直刮得人面皮生疼,耳鼓作痛。他瞧得暗暗咂舌,不禁想道:“也不知这挤压之力到了何种地步?若这漩涡没了,我恐怕连渣都剩不下一丝。”

刚虑到这出,便听手中咔嚓一声轻响,蛋壳之上竟现出一条细小裂痕,而那漩涡也是陡然一窒,待到再行旋转之时,隐隐已缩小了几分,转速也不如之前迅捷。这一下动静虽微,在田砚耳中却如炸雷轰鸣,惊得他心头抖颤,忙使出吃奶的劲头,死命往上遁去。

五品飞剑遁速自是不慢,却全然及不上云海广阔,又过得两刻钟光景,田砚眼前依然是白茫茫一片,好似全无尽头,而那蛋壳已然裂痕密布,咔嚓之声不绝于耳,身周漩涡缩小之势也是极速,已堪堪不到两丈大小。

田砚心中大急,连忙摸出一把极品道晶,往那飞剑中枢直按进去。飞剑得了这等奢侈催动,顿时狂躁起来,好似流星经天,一闪即没,险些将他抛了出去,而那漩涡也是直直往后甩出,仿佛拖了一条极怪异的大尾巴。

又过得片刻,那漩涡已缩至半丈,只得勉强容下一人。田砚将身子缩得紧紧,心中狂叫:“快些!你倒是再快些!”才叫得两声,忽觉双肩剧痛,已有皮肉炸开,化作细渣了账去也。

他忙将身子团紧一圈,岂料那漩涡陡生异变,嘭的一声,化作一阵灰蒙蒙的青烟,消散不见。他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惊呼之下,绝强压力已然临身,不过几息功夫,周身已是裂痕处处,连骨头都挤得酥了,仿佛一把铁钩从天灵盖直伸进去,要将脏腑脑髓统统拽出,研磨成粉。

到得此时,田砚只能徒呼奈何,闭目待死,脑中想的,竟是方月娥那张妩媚笑靥,嘴角便不自禁的微微翘起,带起一丝甜意。

这丝莫名甜意才将将泛起,田砚忽觉身上陡然一轻,挤压之力尽消,睁开眼时,却哪还有半分白茫之色。原来,自家竟在这要命时刻冲出云海,逃过一劫。他未及庆幸,脚下便是一沉,连滚带爬摔落在山崖之上,直冲了百余丈才堪堪稳住势子。再看脚下飞剑,已然断成几截,灵光尽失,竟是承受不住极品道晶的粗暴灌注,榨干了潜力,化作一堆烂铁。

田砚长吁一口气,软倒在地,只觉全身筋骨欲折,五脏六腑也是隐隐作痛,心头兀自狂跳不止。四下黑黝黝的山石林木罩在灰蒙月光之下,多有阴森可怖之意,此刻瞧在眼中,竟是无比的赏心悦目,好似人间仙境。他回头远眺那云海,心中也是侥幸,又忆起临死前那分毫无来由的思绪,脸上便是一红,不禁想道:“我彻夜未归,也不知她睡了没有,会不会担心?”

正自转着这般乱七八糟的念头,忽觉手上有动静传来,定睛一瞧,只见那蛋已然破开一个口子,从内钻出一个小小的鸡头来。那鸡头覆着细小绒毛,无羽无冠,尖嘴嫩黄,一双漆黑小眼滴溜溜的转动,与寻常小鸡一般无二。只见它脑袋用力一挣,便从蛋壳中跃出,扇动几下秃秃的翅膀,忽就尖声奶气的嚷道:“妈妈,我饿!”

田砚一愣,挠头道:“妈……妈?难道……不像爹爹么?”

那小鸡脑袋一歪,眨了几下眼睛,又道:“爹爹,我饿!”凑到旁边的蛋壳上闻了一闻,欢叫一声,飞快的啄食起来,不过片刻时光,便即扫荡干净。

做完这遭,那小鸡兀自不肯罢休,围着田砚转了两圈,竟又跑到那柄损毁的飞剑之前,叮叮猛啄。啄得几口,它便呸呸吐将出来,嚷道:“这破铁忒也难吃。爹爹,我还饿。”

田砚又是一愣,将腰间挂的那颗极品道晶取下,问道:“这个……你吃么?”

那小鸡凑上一闻,又是呸呸连声,叫道:“好臭好臭!快快拿远些!”窜到一边,拿秃秃的翅膀掩住口鼻,瓮声道:“爹爹,可还有别的么?”

田砚手上除了大把的极品道晶,便只有两件七品法器和一些壮大神魂的灵物,那赤炎火鸦葫和无漏血珠乃是斗法保命的家什,他倒舍不得,便挑了两件形貌甚不起眼的灵物出来,问道:“这个……你要不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峰顶 那小鸡哪管什么美丑,见那两件灵物道力氲氲,已是两眼放光,大叫道:“这个是极好的,比刚才那碎壳子还好!”几步跃到田砚手掌之上,梆梆啄得欢快。不多时候,已是吃干抹净,又拿一双小眼瞧着便宜老爹,可怜巴巴问道:“爹爹,可还有么?再有一些就饱了。”

田砚张口结舌,只得又忍痛摸出几件灵物,送那小鸡啄食。如此吃了又讨,讨了又吃,循环往复五六轮,那小鸡终是打了个饱嗝,拖着胀鼓鼓的胸膛,懒洋洋道:“爹爹,我吃得好生舒爽,这许多好东西,都是你特地为我备的么?”

田砚心头滴血,忆起紫阳之言,终于晓得,喂养一只游天雉乃是何等赔本的买卖,至于会下金蛋的鸡云云,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想到此处,他忽又省起一事,忙问道:“你怎的……只有一个脑袋?”

那小鸡将头一歪,在自家身上扫了两圈,说道:“我该有几个脑袋?”

田砚心头一沉,暗道:“任得老头子一通胡搞,竟捣鼓个残品出来,回头必要寻他说理去!”

那小鸡见他脸色不愉,心中也是惴惴,哭丧着脸问道:“爹爹,你可是嫌我长得丑么?你不会不要我罢?那……我又要到哪里去寻吃的?”

这一下却将田砚逗得笑了,将小鸡抚摸一通,说道:“我怎会不要你?你只管放心跟着就是。”心中恨恨想道:“反正老头子那里好东西甚多,日日还有肥羊打劫,倒也不至于饿了这鸡仔。”

那小鸡欢呼一声,蹦上田砚肩膀歇住,说道:“爹爹,我吃得饱了,现下却是困得慌。”说着便将小脑袋往秃秃的翅膀下一藏,不过几息功夫,已是呼呼鼾响,睡得香甜。

田砚见这小鸡不再扰攘,心中终是宁定下来,抬头往上看去,只见黑黝黝的山峰直插入夜空之中,好似要将天都捅个窟窿,却又哪里瞧得见尽头。他现下将云海甩在身后,又无另一枚游天雉蛋在手,想要回返,已是全然无法可想,便只能横下一条心,往上行去,好歹也要攀到峰顶,瞧个究竟。

他飞剑已毁,再无别样飞行法器傍身,此时只能纵跃攀爬,徒手向上。好在他炼体功法已至通魂之境,也算略有小成,身上气力不亏,皮肉也是糙厚,倒不觉其苦,只是行得慢些,姿态不雅罢了。

田砚未离开多久,便又有一道人影跌跌撞撞从云海中冲出,正是尾随而至的刘空竹。他甫一出现,便一跤摔落在地,噗的一声,喷出漫天血雾,身上已是裂痕处处,衣衫褴褛,连头发都扯得散了,手上刚续接的断肢也是不易而飞,形状极是凄惨。

刘空竹挣扎坐起,摸出几颗丹药塞进嘴里,便即静静打坐。约摸一刻钟的功夫,他终是勉强站了起来,一张黑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恨恨道:“小贼,我刘空竹有生之日,必与你势不两立!”又是架起遁光,远远吊了上去。

田砚埋头赶路,不知不觉,又是小半夜过去,天色已然蒙蒙发亮,林中鸟雀见光醒转,正自叫得欢畅。这番急赶之下,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堪堪经受不住。好在行到后来,那穿云峰的弧度已是肉眼可见的弯将出去,变得愈发纤细,想来要不了多少时候,便要行到尽头。

又是一刻钟过去,田砚往上一个纵跃,终于落在平地之上,入目所见,一轮红日正从白茫茫的云海中跃出,映照万千霞光,山风冽冽,碧空如洗,让人忍不住便要纵声长啸,一舒心头闷翳。穿云峰顶,已然被他踩在脚下。

这峰顶只得百丈方圆,平滑异常,好似被人持了巨剑,端正削过一般。其上并无山石树木之类,唯一突兀之处,便是垓心所在立着一座小小祭坛,其上被围栏遮掩,看不真切,只有一道淡淡青烟从内升起,无论山风如何凌冽,却是笔直不弯,好似柱子一般,直插入天际中去了,也不知究竟通向何方。

田砚信步往祭坛行去,上得几级台阶,便到围栏之侧,往里瞧去,却不见棺椁坟冢之类,只有一名粗豪大汉扛着柄铁锨,围着一只火炉转来转去,额头上汗出如浆,神情甚是焦急,正自喃喃说道:“这要如何是好?这要如何是好?锅里的汤沸将出来,我又如何交差?”

田砚又往那火炉瞧去,只见炉膛内火烧得正旺,火下却无柴薪,只有一团白茫茫的云气,辨其形貌,倒与那云海类似。火炉之上架着一口大锅,锅内俱是淡银色的汤水,此时早已煮得沸了,翻腾汩动之下,险险就要溅出锅来。其上丝丝青烟冒出,合作一股,笔直往天空升腾,颇为神异,正是那烟柱所在。

那大汉早已瞧见了他,却并不理睬,只顾围着火炉打转,愁眉苦脸。田砚正要开口探个根脚,肩上小鸡却从睡梦中惊醒,拍着翅膀嚷道:“好香好香!这又是什么好东西?”竟一个纵跃,已是摇摇晃晃立在锅沿之上,不顾汤水滚烫,连嘬几口,啧啧有声。

那大汉见小鸡窜来,本欲一锨拍成肉泥了事,却见它竟将汤水稀溜溜喝下了肚去,手上便生生收住,嘿嘿乐道:“小鸡啊小鸡,你那肚肠却是什么做的?竟连这等汤水也喝得下去?”

小鸡嘬了一阵,打个饱嗝,又跃回田砚肩上,说道:“爹爹,那汤当真不错,你可要尝上几口?”

那大汉却急了,嚷道:“你接着吃便是,只管多吃些,我又不来赶你。”

小鸡却叹道:“可惜刚才吃得饱了,现下也装不了那许多。”将脑袋一歪,两只小眼骨碌碌直转,又道:“你莫要以为有这一锅美味汤水,便可诓我认你做爹爹。爹爹我早有了,对我也是极好的,不然我怎会这般饱法?”说着又上下将那大汉打量几眼,再道:“若是……若是爹爹同意,我将就认你做个妈妈,也还不错。”

那大汉哼了一声,叫道:“兀那小鸡,眼睛长歪了么?你且好生瞧瞧,我从头到脚,哪里像个娘们儿?”

小鸡一愣,问道:“娘们儿……又是什么?”

那大汉为之气结,不敢再辩,只说道:“你且进来吧,待到肚饿,这汤水任你品尝。”

小鸡自是乐得手舞足蹈,在田砚耳边连声催促,让他快些翻过围栏,先闻一闻这汤中香气,做个预热,也是极好的。

那大汉见状,却将铁锨向前一横,说道:“我只让你进来,你这什么爹爹又喝不得这汤,进来作甚?”

小鸡倒是甚有骨气,两只小眼一瞪,嚷道:“爹爹不进,我也不进,你有这汤水便了不起么?爹爹这里自有比它好上几百倍的东西,等会儿便要送与我吃了。”言罢又涎着一张脸去看田砚,问道:“爹爹,我可说得有错么?”

田砚只能硬着头皮应道:“自然是不错的,你叫我爹爹,我岂能不管你。”当真便摸出两件卖相极佳的灵物,拿到小鸡面前。

小鸡得意的瞧了大汉一眼,好似示威一般,对着眼前灵物便是一通猛啄。

那大汉瞧得心急,嚷道:“莫再啄了,如此吃法,何时才会肚饿?我那汤水可就要沸出来了。”

小鸡却不理他,故意啄得飞快,嘴中连声叫好,如此便吃边说,互不干扰,这等独门功夫,也不知是怎生练就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烟柱 那大汉眉头一皱,终是说道:“好罢,都进来便是,记得莫要动这火炉,否则必不与你等干休!”

小鸡欢呼一声,当先便跃了进去,蹲在那锅沿之上,两眼放光。田砚也跟着进去,见那大汉盯着沸腾的汤水,脸现愁容,便道:“你又何必如此担心,既然开了锅,舀些出来泼掉也就是了。”

那大汉摇头道:“哪有你想的那般简单。”手中铁锨将锅沿轻轻一敲,便有一滴汤水从锅中溅出,滋滋声响之下,不过几息功夫,竟将地上蚀出一个极深的大洞,其内幽幽,又哪里瞧得见底。

田砚心中大惊,侧头去瞧小鸡,却见小鸡全无异状,胀鼓鼓的胸脯挺得老高,左顾右盼,神采飞扬,哪有半分肠穿肚烂的惨状。他还不放心,又问道:“你可有不舒服么?”

小鸡将脑袋一摆,说道:“吃得饱了,自然是舒服的。”

田砚只得作罢,他知那大汉绝非凡俗,便恭敬敬将自家根脚来历报上,至于为紫阳解困之语,自然是不敢说的,只道入门已久,未曾祭拜先师,心中惭愧云云,又将陌上信物掏出,以证身份。

那大汉却不理会这许多,只道:“我乃穿云峰的山灵,自搬到剑峡安家,便受了你那师父的禁制,在此处守护这一锅汤水,至于其它事情,他未曾交代,我也懒得操那闲心。”

田砚又打听陌上道长坟冢所在,那大汉却不再说话,只看了那烟柱一眼,便将铁锨往地上一扔,闭目打坐去了。

田砚心中一动,顺着那烟柱往上瞧去,只见其直直往上升腾,目力所及,又哪里看得见尽头,脑子里便生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来。只是这大汉在旁看守,恐怕暂时还行使不得,便寻一处角落坐了,默默等待时机。

如此两人沉默,一鸡飞扬,过得个把时辰,小鸡屁股一翘,便听叮叮当当一通响,十来颗细小晶体滚得满地都是,它欢呼一声,叫道:“现下肚子顿时就饿了,大块头,你不会说了话不算罢?”不待那大汉搭腔,便冲着汤水一顿猛嘬。

田砚连忙站起,将那细小晶体俱都拾起,稍一打量,便知是极品道晶之属,只是颗粒细小,合在一处,还不及整颗一半大小。想来是这小鸡刚刚出生,还未曾发育的缘故。

小鸡见他如此,却是问道:“爹爹,你捡这臭烘烘的东西作甚?你很喜欢么?”

田砚脸上一红,讪讪道:“你拉在别人家里头,这个……总是不美,我自然要收拾妥当。”

小鸡恍然大悟,说道:“那倒劳烦爹爹了。”言罢又冲那大汉嚷道:“大块头,你可瞧见了,物品父子到你家做客,可都是讲礼数的。”

那大汉哼了一声,也不戳破,只道:“你只管多喝些去,就算拉得满地都是,我也高兴得很。”眯眼往炉膛之内瞧了一瞧,又道:“这火势却是小了,我且去打些柴薪回来,你们老实待着,千万莫要碰那烟柱。”瞥了田砚一眼,将铁锨往肩上一扛,跨出围栏去了。

田砚等的就是此时,见那大汉走远,便拿手去摸那烟柱。那烟柱当真神奇,看着轻盈袅袅,毫不承力,摸上去却皮实得紧,任他发力猛拽,也难弯曲分毫,反被那升腾的势子带住,摔了个趔趄。

眼见这烟柱坚韧无比,田砚便将心一横,吩咐小鸡好生喝汤,莫要担心,便纵跃而起,攀在那烟柱之上,冉冉往高空飞去。远远听得小鸡还在叫嚷:“爹爹,这又是什么把戏?等我吃得饱了,也要耍上一耍。”他又是高声叮嘱,让小鸡老实等待,莫要上来,就这两句话的功夫,脚下那方祭坛已然只有米粒大小,也不知小鸡听见没有。

且说那大汉跃出祭坛,信步来到崖边,忽的眉头一皱,叫道:“哪个贼头贼脑的,在此鬼鬼祟祟?”手上铁锨往崖上一敲,便有一人从下跃出,正是刘空竹。

那大汉甚是不喜,嗔道:“此处不是你该来的,这便下山去罢,莫惹得我发脾气!”

刘空竹这一路尾随,等得心焦不说,受创也是非小,早已烦躁无比,此时见这大汉出言不逊,哪里还忍得住,叫道:“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我!”脚下剑光一闪,便要往里硬闯。

那大汉哼了一声,一锨拍下,便将刘空竹打得倒飞而回,冷笑道:“任谁到了这穿云峰顶,也要听说听教,你又算哪根葱?”

刘空竹只觉浑身好似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当,他心里一惊,晓得这大汉厉害,不敢造次,只是嘴上叫道:“那小贼来得,我便来不得么?这又是何种道理?”

那大汉却道:“那小子有个好儿子,你又有什么?”

刘空竹一愣,气急败坏道:“那小贼才几岁,哪来的儿子?你要消遣于我,直说便是!”

那大汉冷笑道:“你这等小小爬虫,又哪里值得我消遣?速速下山,若是迟了,休怪我将你拍成肉泥。”

刘空竹恨恨道:“你莫要嚣张,且看我来日成了掌门,怎生炮制于你。”

那大汉闻言大怒,叫道:“你若成了掌门,我拼却性命不要,也要拍死了你。”铁锨飞出,便往刘空竹脑门砸下。

刘空竹只觉一股沉如山岳的大力当空袭来,莫说阻挡躲闪,便是呼喝之声也被堵在了喉间,喊不得半句,眼看便要被夯成一摊肉泥,化作山间树肥。

就在这要命时刻,却有一道黝黑剑光飞来,在那铁锨柄上一挑,这一下劲道使得极巧,铁锨只微微改易方向,便贴着刘空竹的肩膀狠狠砸下。

这一锨声势虽猛恶,真落到实地上,却一丝动静也无,连灰尘也未激起多少。刘空竹正自诧异,忽听闷雷似的声响自山体中传出,脚下便是一阵虚浮,峰顶随声抖颤几下,竟然缓缓下沉,更有浓浓烟尘自崖下泛起,被山风一卷,漫天飞舞。原来,这一锨的力道全不在表面,只将山体拍得酥了,再也承受不住峰顶重量,只能任其垮落。

刘空竹心中骇然,双腿微微颤抖,脚下虚浮之感愈发强烈,只听那大汉嚷道:“博东升,你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你跑来峰顶横插一脚,又是何种道理?”

只见漫天烟尘中落下一道矮胖身影,穿金戴银,宝光耀眼,正是博东升。他将眼睛一翻,说道:“此乃我自家徒儿,我不救他,难道还指望你手下留情么?”

那大汉冷哼道:“你倒是收的好徒儿,他适才说些什么,你没听见么?”

博东升应道:“我当然听得清楚,说不准哪日我这掌门当得烦躁,还真就传给了他。”

那大汉懒得再辩,只道:“此刻并非门派危难之时,我不受你驱使,你速速携了这混蛋徒弟下山去,莫再来滋扰!”

博东升冷笑道:“你莫要嚣张,我有掌门令牌在手,何时驱使于你,自然由我做主。”话虽如此,却不好真撕破了脸,又是冷笑几声,便拽起刘空竹,往峰下落去。

那大汉闷哼一声,自语道:“这万剑门上下,当真没个好东西!”扭头往那笔直青烟瞧了一眼,续道:“等了万多年,总算来了个传人,也不知靠不靠得住。”叹息一声,手上铁锨往崖下一捞,便化作极长一根,直伸入云海之中,搅了几搅,待到收回之时,其上已多了一大团白茫茫的云气。做完这些,他便往祭坛回返,直到此时,那峰顶下沉之势才渐渐止歇,重归安静。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暗算 且说博东升携了刘空竹下峰,未过多少时候,已到云海之旁。他按下遁光,当先便啪啪给了刘空竹两耳光,方才气呼呼说道:“你这孩儿,不好生修行,偏要捣鼓这鸡零狗碎之事,可是得了失心疯么?”

刘空竹忙跪下磕头,说道:“那小贼本就是个外人,此番鬼鬼祟祟,只怕又要弄些风雨出来。”

博东升一脚将这徒儿踹得四仰八叉,怒道:“什么小贼!什么外人!他既持了陌上信物,便是你的小祖宗,你这般贬损,岂不将门里的列祖列宗都一块儿辱骂了?”

刘空竹又是磕头,兀自说道:“弟子就是不忿,这人何德何能,竟占了天大的福缘,在门中嚣张跋扈。”

博东升叫道:“嚣张跋扈,我未曾得见。倒是你,心眼儿好似那针尖一般,连弱势妇孺也容之不下,受这几番教训,也是活该!”

刘空竹却是哭道:“弟子在门中一向兢兢业业,用心操持,便是没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在师父眼中,竟全然比不得一个外来的破落户么?”

饶是博东升能言善辩,听到这番言语,也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是啪啪两耳光落下,这次手下得狠了,刘空竹两边脸颊顿时高高肿起,好似猪头一般。他看着也是不忍,叹息道:“你回了洞府,将养之余,倒要好生想想,日后究竟该如何自处。若单论心性这一项,若松与婉梅二人却比你强得多了,你要多多警醒才是。”

刘空竹哪肯应声,眼中泪水滚滚,一张肿脸阵阵抽搐,竟有几分狰狞之意。

博东升又是叹息一声,不再多说,自丹田中涌起一股黑气,化作一个大大的罩子,将两人裹住,便往云海中扎了进去。

行不多时,刘空竹却是擦干了泪水,站起身来,说道:“师父,我入门两百余载,三名弟子之中,便只有我常常会受些责罚,难道……徒儿真就这般不堪造就么?”

博东升正在气头上,随口便教训道:“知道自家不堪造就,还不好生修行?将心思花在这歪门邪道上,岂不被人越落越远?”

刘空竹漠然一笑,淡淡道:“看来我想的倒是没错,你喜欢的便只有陈师兄与张师妹,至于我,就是个添头罢了。”

听得这句,博东升又是怒火中烧,叫道:“我打你骂你,就是怕你走上歪路,这与喜不喜欢又有何相干?”

刘空竹嘿然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便不会走歪路么?”手上忽就摸出一个鸡蛋大小的血红骷髅头,往博东升额头上一把按下。

博东升万万想不到,自家辛苦教导了两百余年的弟子会暗算于他,这下变起肘腋,猝不及防,血红光芒已然临身。加上他泰半修为俱在体外化作了罩子,抵挡云海挤压之力,是以两人虽差了一个境界,他却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狰狞的骷髅头融进脑中。

自保不成,便要攻敌,博东升下意识便抬起手掌,往刘空竹面门打去。这一下潜力尽出,力道极是沉重,若真挨上,只怕整个脑壳都要飞将出去,爆成一堆肉泥。刘空竹毕竟道行弱了,第一下暗算得手,已然侥幸,至于这一掌,自是万万躲不过去,当下万念俱灰,哭叫道:“师父,你便杀了我罢!”

听得这声音,博东升心中一软,想道:“还是我平日对他太严苛了些。”手上势头放缓,便要将刘空竹搧得远些,待到压制了那骷髅头,再来处置。

刘空竹陡然得了这等机会,心中恶念又起,摸出一支血红铁钎,便往博东升丹田要害扎去。博东升被那骷髅头入脑侵袭,身上已是飞速麻木,运转不灵,更料不到刘空竹竟会以怨报德,又来加害,只觉丹田一阵剧痛,那铁钎已然入体。周身麻木之感传递更速,眼看就是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博东升勉力踢出一脚,将刘空竹踹开几丈,便要将体外修为收回,以作助力。刘空竹本有伤势,此刻落在云海之中,受那绝强的挤压之力,剧痛难耐,凶性更增,惨嚎一声,又是摸出一支铁钎,猛扑上来,直直插入博东升心口之中。

博东升又是拿腿来蹬,这一次却只将刘空竹踹出丈余开外,周身麻木之感愈发强烈。如此一个蹬,一个扑,摔打三四个回合,博东升终是动弹不得,只拿一双眼睛斜斜盯着刘空竹,瞪得铜铃也似,仿佛要喷出火来。

刘空竹一个哆嗦,避开那目光,又颤抖着摸出几只铁钎,插入博东升体内,将其要穴俱都封住,这才瘫软在地,大声喘息。想起两百多年的师徒情谊一朝化为乌有,他心中刺痛,不禁留下泪来,对着博东升连连磕头,哽咽道:“师父,难道我在你眼中,真就比不上一个外人么?”言罢又是大哭摇头道:“必然不是的,你老人家刚才那一掌没要了我的命,我便晓得,你是在意我的,对不对,你是在意我的!”

博东升自不会答他,眼睛睁得大大,便有浑浊泪水自眼角滑落,落在雪白的鬓发之上,平添几分凄怨。

刘空竹又哭道:“师父,我是你手把手教出的徒儿,那小贼只是个不相干的,便是我欺侮于他,你也该帮我才是,可你为何却要偏袒那小贼?”说到此处,怒气上涌,竟带着哭腔哈哈狂笑几声,叫道:“师父,这破魂蛊本是为那小贼准备的,如今用在你身上,我心里当真好受得紧!”

他又是大笑几声,忽就难以为继,又抽抽噎噎哭将起来,说道:“师父,我与陈师兄和张师妹一同入门,彼此间也是情同兄妹。可为何我们犯一样的错,你从来都只罚我一人,对他们却是和颜悦色?时间长了,我的心也冷了,又如何与他们亲得起来?师父,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他只觉悲愤难以遏制,仰天干嚎几声,又是狂笑道:“我倒要看看,陈若松那傻蛋没了你的嘱咐,会不会一脚踏进山涧里摔死。至于张师妹,从来都是个滥好人,大事小事,一次也未曾偏帮于我,我又何必理她?”

说到这里,刘空竹又是捶胸顿足,哭道:“师父,你也晓得,门中诸般事项俱是我在辛苦操持,旁人哪里帮得上忙?你为何不早些将掌门之位传我?我若成了掌门,必然日日好生伺候于你,又岂会有今日这等惨事?”提起这一桩,脸上又现出狰狞之色,恨恨道:“你想要陈若松那傻蛋做掌门,是也不是?不然,掌门令信如何会在他的手上?他又算得什么?整日只会缩在洞府里发痴,狗屁不会,却拿什么做掌门?”

如此一边笑一边哭,几多辛酸,几多怨毒,俱都倾泻而出。博东升身不能动,耳目却是如常,见得此情此景,原本的千般责骂、万般呵斥尽皆化为一声沉沉叹息,在心头响起,令人好生唏嘘。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陌上 过不多时,两人便随着黑色光罩飞出云海,那黑色光罩没了挤压之力相持,重又化作一片黑气,往博东升丹田涌去。哪曾想,博东升周身血红光芒闪现,竟将其弹得飞了出去。那黑气并不死心,打了个旋儿,带着呼啸之声,猛扑过来,却被刘空竹半途拦住,拿个血红的小葫芦一吸,收了个干干净净。

适才云海中那一阵癫狂,早将他心中诸般情绪宣泄干净,这脑中动荡一过,自然就冷静下来,有所思量,此时便听他冷笑道:“师父,你现下只是个废人,这许多修为收回也是无用,不如就送给弟子罢。”将那血红葫芦细细收好,又伸手将自家本命剑器轻轻一弹,便有一只白猿从内钻出,正是本命剑魂。

那白猿甫一现身,便趴伏于地,只拿眼睛瞧着两只前爪,浑身瑟瑟发抖。刘空竹瞧得烦躁。斥道:“你怕个什么?做便做了,又回不了头,大着胆子往前闯,自然趟出一条路来!”

那白猿只是磕头,不敢应话。刘空竹又训斥几句,这才问道:“那巨贾现下又在何处?”

那白猿抖抖索索道:“自从……老祖宗闭关始,他便一直在内库中玩耍,有时还唤了我们一同过去。”

刘空竹点点头,吩咐道:“你且去内库之中,赚他多耍些时日,如有异动,速速赶来通报。”

那白猿勉强应了一声,瞥了博东升一眼,便低着头慢慢行去。

博东升见它神思不定,心里又是恼怒,冷哼道:“你这畜生,可要记得清楚,我若死了,那魂契自然也就毁了,你也保不了命去!”

那白猿身子一颤,又转过来磕了几个头,这才快步走了。

刘空竹沉吟片刻,将博东升扶起,往峰下飞去,嘴中喃喃说道:“师父,你既然在闭关,那便一直闭下去好了,门里的事情,自有我来处置。至于掌门印信,陈若松那傻蛋绝然是保不住的。”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两条人影已是去得远了,拿眼去眺,状极亲密,让人忍不住便要赞扬一声,上慈下孝,师徒情深。

且说田砚随那烟柱冉冉上升,不多时候,那穿云峰顶也只得米粒大小,被脸盆方圆的白色云海裹在垓心,好似大饼上的一颗黑芝麻,晨光映照之下,七色虹光淡淡铺散,晕染其上,煞是美丽。

田砚并无飞行法器傍身,全靠手脚攀附,这下升得高了,心中也是恐惧,只怕一个闪失落了下去,便要摔做一块肉饼。他小心翼翼将自家腰带在烟柱上缠了了几圈,这才略略踏实了些,不时活动一下手脚,以解酸软疲乏之意。

如此又过半个时辰,下方云海已是瞧不真切,只见广袤无垠的大地往四面延伸开去,仿佛一匹黑绿相间的水缎,在天际处与湛蓝相接。越是往上升腾,那天际便越往远处移动,地面上又会多出一两副美丽图景,不禁让人浮想,若是就这般升腾不止,最后瞧见的将是怎生一副光景?

直至此时,田砚才真正体会到天地浩瀚,生灵渺小之意,他忽就想到:“天地这般至伟,岂是人力所能赶超?我辈修者所求的长生,乃是夺天地造化,与天地同齐,这般针锋相对,直面相抗,又哪里是其对手?无怪乎老爷那等惊天修为,也要陨在天劫之下。”

未过多久,忽有阵阵阴风吹来,冰寒之感从肌肤血肉透过,让他塑成不久的小小神魂也打了个哆嗦。如此再往上行,阴风渐大,四下里也是冰冻彻骨,阳光射到此处,仿佛已被抽空了热量,一丝暖意也无。他心中警醒,便要松开腰带,往下滑去,待做足了准备,再寻隙上来。谁知那烟柱竟是陡然加速上升,势头极猛,他猝不及防,四肢俱是松脱开来,只剩腰带系在其上,随之飘荡,倒好似个人形的纸鸢。

田砚大惊,挣扎着便要攀上烟柱,却是发觉,就这几个呼吸的功夫,四下里冰寒之意猛然大做,自家手脚已被冻得麻木不灵。他勉力挣扎,手掌堪堪伸出半尺,便再也动弹不得,只能保持这别扭姿势,让烟柱带得往上疾飞。

初始之时,他意识倒还清明,晓得大事不妙,体内周天运转,总要做一番抗争。到得后来,温度骤降之下,只觉识海之中都飘起了风雪,那淡银色的小小婴孩与八个光团挤做一堆,瑟瑟发抖,不多时便抱紧了身子,昏睡过去。到得此时,他眼前就是一黑,再无所觉。

那烟柱又飞速升腾一阵,终是渐渐缓慢,最后融入一团宽阔的烟云之中,不再升腾。田砚自然也被带到了此处,几个翻滚,身上已是紫光闪耀,将他裹了个严实,正是怀中的陌上信物起了反应。

这陌上信物自行激发,护持于他,不过十来息功夫,身上冰寒麻木之感已然褪尽,神魂回复,睁开眼来。

此处景色当真奇异,头顶上黑沉沉一片,点缀着密密麻麻的灿烂星光,下首处一边金光耀眼,日头薰薰,另一边银芒遍洒,月光盈盈,金光与银芒遍布大地,相交成一条咋明咋暗的极长线条,在大地上缓缓移动。

田砚瞧得咂舌,晓得自家必是来到了极高之处,否则也见不到这般奇景。至于这烟云本身,倒与田砚所猜测的相去不远,只有一口透明的水晶棺椁停在垓心之处,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田砚信步走上前去,只见那棺椁中静静躺着一名中年道姑,身着黑色道袍,身量极长,薄唇尖颌,颧骨突起,额头也是宽阔,瞧来颇有几分刚硬冷厉之风。

一见之下,田砚便是挠头,期期艾艾道:“怎的……是个女人?”

话音才落,旁边便有一把清冷女声说道:“怎么?我们女人当真就比不过你们这些臭汉么?”

田砚心中大惊,忙侧头看去,只见一道虚影正立在一旁,冷眼朝他打量。瞧其形貌,正是棺椁中那名道姑。他哪敢造次,连忙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高呼恩师。

陌上微微点头,说道:“倒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君,若来的是个女娃,那便更好了。”言罢忽就重重哼了一声,寒声道:“怎的是个体修?那又如何传我衣钵?紫阳啊紫阳,这许多年你失了管束,倒是愈发放肆了。”其声冰冷彻骨,田砚听在耳中,便觉后颈脖上伺候着一把利刃,引得他寒毛倒竖。

她脾气刚起,忽又咦了一声,说道:“竟然一体九魂,与我那师傅倒是一般。”当下连连点头,刀削似的脸颊上也泛出两分笑意,续道:“很好,非常好,也不枉我等了万年之久。”

田砚心中一松,不过两句话的功夫,背上已是一片冷汗,又听陌上说道:“你这徒儿,我算是收下了。你我今日初次见面,全不相知,更谈不上什么情谊关系,真要说起来,你必然与紫阳亲近得多。那些哄人的鬼话,我也懒得多说,只想嘱咐于你,稍安勿躁,等会儿自有好处赐下。”

田砚连呼不敢。陌上却将眉头一皱,斥道:“什么敢不敢?事实本就如此,何必做那虚伪之态,让人瞧着厌烦。”

田砚只得悻悻跪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听陌上又道:“现下六道之内又是何种境况?你且说来我听听。”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果子 田砚连忙答应,拣些熟悉的事情细细说来。他对这师父的脾性已有几分揣摩,是以分外注意,只老老实实讲些有据可考的,绝不添油加醋,信口开河。饶是如此,陌上听了小会儿,已然烦躁,沉声道:“都是些什么鸡零狗碎?我也懒得再听。你就说说,现下的厉害人物都有哪些?”

田砚哪敢不从,好在他还见过几个长生中人,斗法之事也有亲历,说起来不算无味,但陌上听了一二十句,又是不悦,皱眉道:“怎的都是些蹩脚货色?不过万年功夫,竟已沦落至此么?”

田砚心中哀叹,忽的忆起田铿渡劫之事,忙从头细细讲来。这一次陌上终于未再打断,不仅听得仔细,遇到稍有含混之处,还要刨根问个清楚。待到田砚说完,她才点头道:“倒是有一个中看的,算得了不起的人物。”言罢又是叹息一声,说道:“那黑日之劫,又有谁能过得去?”

田砚见她脸色转霁,便大着胆子问道:“师父,这黑日之劫究竟是个什么根脚来历?就没有度过去的么?”

陌上看他一眼,说道:“似你这等微末道行,关心它作甚?等时候到了,你自然晓得。”又略略问了几句万剑门的境况,并无太多上心之意,忽的话锋就是一转,森然问道:“紫阳被我禁锢万年,让人驱役支使,怕是恨我恨得紧罢?”

田砚心中一紧,忙道:“师叔从未说过半句不敬您老人家的言语,不然他大可直接收了我做徒弟,倒还省心些。”

陌上冷笑道:“师叔?这小子还真会往自家脸上贴金!”

田砚忙应道:“日常见面,总该有个称呼,他年岁长我甚多,叫声师叔也是应有之义。”

陌上又是冷笑道:“好一个应有之义!你倒说说,此番上来,究竟所为何事?若是专门赶来祭拜于我,你自己却信不信?”

话已至此,田砚只能把心一横,说道:“师叔实在过得凄苦,我这次瞒了他偷偷上来,倒有大半是……是为了那脱困的法子。”

陌上却并未发怒,只微微点头道:“以紫阳那等孤高的性子,确是有些难为了他。”拿眼睛盯着田砚,淡淡道:“你胆子倒是不小,不过我最见不得的,反是那些作伪胡诌的小人,今次便放过了你罢。”

田砚连忙谢恩,陌上自然不喜,只道:“那些好听的说来也是无用,现下我心愿已了,便该给你些赏赐。”说着那具虚幻身体便是渐渐变得稀淡,最后化作模模糊糊透明的一团,往田砚头顶钻来。

田砚在紫阳处有过这等经历,当下也不躲闪,平心凝神,放开气机,任其施为。果不其然,那透明光团钻进他头顶,便出现在识海之中,爆散出无数光点,消散不见。再看那婴孩,已然长到两个巴掌大小,肉嘟嘟的煞是可爱,其余八个乳白光团同样涨大了些,受益也是非小。

田砚长吁一口气,想起适才种种,对这师父的观感倒也不坏,只是刚直偏激了些,让人一时难以适应。想到这里,忽听棺椁之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他心里一惊,凝神戒备。片刻之后,便有一物从下面拱出,竟是一枚形似蟠桃的果子,只是通体翠绿,个头也要大上三四倍,生着细短四肢,挂着一对芝麻小眼,却无口无鼻,模样甚是滑稽。此刻那一双小眼正自滴溜溜的旋转,凸着大肚,上下打量田砚。

田砚见它有趣,便放下了几分堤防之心,轻声问道:“小家伙,你出来可是有事么?”

那果子并不会说话,呜呜叫了两声,竟然踢踢踏踏跳起舞来,一双细短腿撑着圆滚的身子,虽然吃力,却也似模似样。跳了一会儿,那果子已累得颤抖,便停了下来。见田砚毫无反应,小眼往下一耷,拿手指了指田砚,又做了个鼓掌的姿势,便叉腰等待,一只脚还在不安份的动来动去。

田砚一愣,思量片刻,试探问道:“你……可是要我鼓掌喝彩么?”

那果子连连点头,蹦起来呜呜连叫几声,极是高兴。

田砚无奈,只得啪啪鼓起掌来,嘴里也是大声叫好,喊得干涩无比。

那果子极是满意,冲着田砚又是抱拳,又是竖大拇指,最后从棺椁下面一摸,掏出一样物事,递到他跟前。

田砚一瞧,竟又是一件陌上信物,无论制式纹理,轻重大小,俱都一般模样。他忍不住便将自家那件拿出,还未及对比,两样信物便闪起一阵紫光,徐徐飞起,相互追逐嬉戏一阵,便是啪的一声,合在了一处。其上全无半分拼接痕迹,活脱脱就是一座缩小了亿万倍的穿云峰。

那果子又是呜呜叫了几声,指了指那完整的信物,又指了指田砚。

田砚笑着问道:“可是要送给我么?”

那果子将身子一点,轻轻挥手,连看都不看那信物一眼,状极大方。

田砚晓得此乃师父遗泽,也不推辞,将那信物拿在手中,未及细看,便觉掌心一阵刺痛,有鲜血流出,瞬间被那信物吸了进去,涓滴不剩。

那信物吸了鲜血,便又有紫光泛起,瞬息涌入田砚丹田之中,化作一道剑气,静静悬浮,观其凌厉锋锐之势,比紫阳所赠的那三道还要强绝几分。

田砚得了这修行的至宝,心中自是高兴,对那果子作了一揖,笑道:“我可要多谢你啦!”见那果子瞧着烟云之外的景色,甚是好奇,又问道:“你可是从未出过门么?若你愿意,随我下去耍耍也无妨。”

那果子却将身子摆了摆,指了指下面,又指了指自己,便呜呜惨叫两声,小眼一翻,躺到了地上。

田砚点头道:“我晓得了,你不能离了这里,否则便要性命不保,是也不是?”

那果子爬将起来,点了点身子,朝田砚挥挥手,便要告别。

田砚忙叫道:“你且等上一等。”摸出一颗极品道晶,递到那果子跟前,又道:“这东西你喜欢么?若是不嫌弃,便送与你罢。”

那果子顿时两眼放光,一把将其抱在怀里,在浑圆的身子上不停摩挲,间或发出低低的呜呜之声,看来极是欢喜。

那果子陶醉一阵,冲着田砚一抱拳,便要离开。哪知才转过身去,田砚便见它背后端端正正贴着一张暗黄薄纸。那纸四四方方,巴掌大小,密密麻麻的纹路遍布其上,初见时只觉杂乱无章,再细细打量,便有一股玄奥气息透纸而出,辨其形制,正是一张魂契。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魂契 这魂契乃是人道剑修特有之物,只要修为到了通魂境上,炼制了本命剑器,寻到了合适魂体,便可从自家神魂与这魂体身上各抽出一丝精华所在,以特殊手法凝炼融合,化作一纸契约。一旦双方在契约上留下名字,便再也不能更改,从此往后都是生死与共,同舟共济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为双方有了生死牵系,彼此间自然是亲密无间,不仅与人斗法决胜时配合默契,戮力同心,且因飞剑中有了魂体存在,便再也不是单纯的法器,反而更接近于生灵之属,识体统,知进退,能与主人一般的吐纳修炼,搬运乾坤。好似巨贾那等飞剑,刚刚铸成之时,单论斗法之能,也仅仅只是普通二、三品法器的水准,经过博东升数百年的精心栽培打磨,长生境以下,根本就无人受得住它全力一击。至于紫阳那等驻世超过万年的老怪,这许多时间积累下来,更是恐怖非常,便是当年力尊者田铿遇上,也要道一声佩服。是以剑修对敌,几乎都是一把本命飞剑从头耍到尾,极少使用旁的法器。一来神魂相通,操控起来得心应手,二来临阵斗法,对自家剑器剑魂自然是极好的磨砺,三来也不怕对*夺了过去,反戈一击。

田砚一见着那果子背后的魂契,心口便是咚咚直跳,定睛细看之下,果然便有几个手书字迹隐隐现于其间。那字狂草写就,笔意刚劲凌厉,力透纸背,正是陌上与紫阳之名。他忙将那果子唤住,问道:“你背后的东西,可是师父贴上的么?”

那果子一愣,扭着浑圆的身子想要去瞧,又哪里看得见。拿那短手去摸,亦是差着十万八千里。如此猫扑尾巴一样转了几圈,终是放弃,只摆了摆身子,便茫然望着田砚,表示并不晓得有这回事情。

田砚只觉口干舌燥,微颤道:“你且过来,让我帮你瞧上一瞧。”说着便拿手去捧那果子。

那果子极是顺从,任田砚拿起,趴在他手掌之上,浑圆的身子努力拱起,一副任君品尝之像。

田砚深吸口气,两只手指轻轻一拈,已夹住魂契一角。他不敢轻举妄动,直等了半晌,眼见全无异状,这才渐渐用力,要将魂契揭起。谁知才堪堪拉起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角落,那果子便是呜的一声惨叫,抽搐几下,小眼一翻,昏死过去。

他心里一惊,连忙撤手,再看那魂契时,只见适才揭起的一角已呈现几分黑灰之色,仿似卷了边的书页,好生破旧。他忙将其抚平,也不及多想,便去查看那果子。

那果子虽然昏迷,但浑圆的身子一起一伏,呼吸甚是平稳,想来应该无事。田砚不知它根脚来历,不敢胡乱救治,只能将它轻轻捧着,等它自家苏醒,心中却想道:“这果子与魂契贴在一处,必然是师父亲手所为,其中定有古怪。我不知关窍,胡乱去揭,恐怕就要坏了事去。万一害了师叔性命,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想到这里,他便熄了再去揭那魂契的心思,只待此次事了,下山问过了乔飞飞,弄清那果子身份,再作计较。

未过多久,那果子悠悠睁眼,甫一清醒,便挣扎着从田砚手掌上跃下,指指田砚,又指指自己,呜呜连声,竟流下泪来。那眼泪色作粉红,淌在它碧绿的身子上,被小手抹开,倒是别有一番画中乡土韵味。

田砚老脸一红,忙道:“真对不住啦,你可是很痛么?”

那果子点点身子,呜呜哭得更是伤心。田砚挠了挠头,又摸出一颗极品道晶,说道:“我再送你一颗,权当是赔罪好了,你可不能不要。”

那果子一瞧见道晶,再哭几声,泪水即止,微一踌躇,便接了过来。又将地上那枚拾起,两只细短胳膊将各自夹了,一瘸一拐往回走去。

田砚又道:“过些时日我再来瞧你,你还见不见我?”

那果子回过头来,呜呜叫了两声,两眼一耷,做了个鬼脸,配上那一身粉红泪水,碧绿外袍,好似唱大戏一般。

田砚瞧得笑了,轻拍那果子几下,目送它钻入棺椁下头,藏了起来。这般与魂契失之交臂,心中遗憾惆怅之意可想而知,好在已晓得地头所在,来日方长,尽有办法可想。他沉默半晌,便收拾了心情,望向棺椁中的陌上,想道:“不管如何,她总是我师父,适才也受了她莫大的好处,既然来了,自然要好生祭拜一番。”

他当下便缓步行到棺椁正面,恭敬跪下,高呼弟子拜见师尊,诚心诚意磕了九个响头,又跪行上前,掸起袖子,将棺椁俱都细细擦拭了一遍。其实这气团之上无风无尘,那棺椁本身也是件异宝,其上哪有一丝脏污。只是他日日洒扫田铿坟冢,早便行得惯了,此时不做,总觉不够恭敬。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站起,心中又想道:“师父不喜虚言,我说些祝祷之词,她听在耳里,怕也厌烦。”思量片刻,便对棺中遗体说道:“师父,我入门已有些时候,除了拜师那日对着峰顶磕过几个响头,就再也未曾记起于你,便是今日寻到此处,也全为了师叔脱困之法而来,现下想起,心中当真有些惭愧。”说着又是跪了下去,咚咚几个响头,续道:“常言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老人家既认下了我这徒儿,便是我家中长辈,日后有暇,我自会常来看望于你,也不枉这一场师徒情分。”说着又是好生磕了几个头,这才缓缓站起,转身离开。

这一转身,便见本已消散的陌上虚影正静静立在自家身后不远处,拿一双狭长眼睛往这边瞧来,脸上不见喜怒。他心中大惊,忙跪下说道:“弟子胡言乱语,还望师父莫怪。”

陌上轻哼一声,淡淡道:“你这番肺腑之言,听来倒也不差。”说着声音便陡然转厉,森森道:“你可晓得,适才你若有半分不敬的言语举动,此刻已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田砚暗暗抹了一把冷汗,又听陌上说道:“你这徒儿,算得纯良之辈,紫阳挑起人来,果然见出几分功力。”说到此处,脸上竟破天荒的泛起两分笑意,陡然便将周身的阴沉之感冲淡了好多。

田砚见她如此,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挠头道:“师父,您老人家怎的又……又……回复过来?”

陌上却道:“你只管放心,我也待不了多少时候,以后便是想吓你一吓,也不成了。”言语之间,身形又是渐渐变得稀淡,化作透明一团,来到田砚识海之中。一番滋润之下,那婴孩瞬间又成长不少,已至两个半手掌大小,堪堪赶上寻常婴孩一半,那八个光团自然也是一同壮大,雨露均沾。

做完这遭,陌上身形已是不见,虚空中却还有其声传来:“紫阳之事,等时候到了,你自作定夺。至于峰顶上那烧汤的小厮,便送了你做随从罢!”

至此声形全无,只留下田砚一人愣愣跪着,半晌无声。今日师徒相识,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陌上却始终如高高在上的雪峰寒山,冰冷沉重,迫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晓得,为何经了万年之久,陌上信物一出,门下弟子仍旧噤若寒蝉,实是陌上当年严苛之名太甚,多有偏激手段,虽然时代久远,闻之也是令人发毛。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解禁 他对这师父虽惧怕远多于尊敬,但平心而论,陌上绝对是明辨人心之辈,对他也是恩泽非小。尤其最后那一丝破天荒的笑容,更是对他绝大的肯定,现下忆起,心中隐隐还有几分自赏之意。想到这里,他又对着棺椁恭敬磕了几个响头,方才站起。

这一回再转身去瞧,已是空无一物,不见人影。他叹了口气,也不再多待,顺着烟柱涌身而下,直直坠落,眼见速度过快,便拿手在烟柱上轻轻一带,缓上一缓。如此这般,不知比上行之时快了多少倍,不过一刻钟时候,便落到那阴寒冰风吹袭之处。他这回有了准备,手上赤炎火鸦葫堪堪便要发动,怀中却忽有紫光亮起,将他裹了个严实,正是那完整的陌上信物自行激发,以作抵御。

田砚瞧这紫光淡淡晕染开来,邪风一扫其上,便是滋滋化作水雾,消散不见,哪还有半分阴寒之意侵得进来。他心中甚喜,便想道:“现下信物完整,倒是正合对付峰顶上这些险要。也不知在那云海中是否有用,若行得通,日后上来当真便利。”

有这信物相助,田砚下得更快,才过半个时辰,便隐隐可见白色云海,其上极小一颗黑点,正是穿云峰顶。他心中畅快,忍不住就纵声长啸,混着耳边猎猎狂风,分外爽利。

如此这般,一路长啸,田砚终于落回那一方小小祭坛之内。小鸡早闻得啸声,此时见他下来,便哇哇哭着跳到他肩膀之上,用一对肉翅将他脖子紧紧搂住,抽抽噎噎道:“爹爹,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想上去找你,那大块头……却是不许,只让我喝他的汤。”

那大汉却道:“你这小鸡,不识好人心肠。这小子单个儿上去,还有些活命的机会,你若跟去,便有十条性命也要送掉。陌上那婆娘平生第一恨事,便是生来做了女人,最讨厌你这等毛茸茸的东西。但凡见了,不问青红皂白,一剑就斩了头去,你怕是不怕?”

小鸡并不理他,只对田砚说道:“爹爹,你不回来,我连汤都喝不下,现下却是饿得紧了。”说着便迫不及待跃到锅沿之上,又美美嘬起汤水来,稀溜溜分外大声,显是饿得紧了。

田砚见小鸡如此,心中也有几分感动,却听那大汉又道:“小子,你从上头平安下来,可是陌上那婆娘认下了你这弟子?”

见田砚点头,那大汉便是大笑起来,将手上铁锨砸得哐当乱响,叫道:“也不枉我在这峰顶烧了万年的炉子,这等自由自在的日子,却让我等得好苦。”欢呼一声,跃出祭坛,便跳下了峰去,好一阵纵情呼啸。

未过多久,呼啸之声忽就戛然而止,那大汉瞬间又跃回祭坛之内,气急败坏的嚷道:“怎的顺利离了峰顶,又走不出千丈的距离?这却是何种道理?”说着便在祭坛内反复兜着圈子,嘴中嘟嘟囔囔,极是烦躁,好似困在笼中的野兽。

兜了十几圈,那大汉猛的一拍大腿,盯着田砚,目露凶光,寒声道:“小子,将你手上的信物拿来我瞧!”

田砚心里一惊,不及反应,那大汉已隔空一摄,将陌上信物抓在了手中。他正要呵斥,那大汉却是一声惨叫,跌坐在地,陌上信物泛起一阵紫光,化作一根长长锁链,套在那大汉颈脖之上,渐渐收紧。

那大汉惊怒交集,忍着剧痛,大吼道:“陌上,你这婆娘不讲信用,却要将我当狗一般送人!”说着便要将手中信物狠狠掼到地上。

陌上信物顿时紫光大盛,只轻轻一震,便脱了掌控,悬浮于空。那锁链亦是陡然绷直,其上力道何止增了十倍,那大汉全然抵抗不住,凄厉惨嚎才刚刚响起,便被掐断在喉咙里,整个人好似一滩烂泥,软趴趴躺倒在地,浑身抽搐,翻了白眼。

田砚心中不忍,忙将陌上信物摄回手中,运起冲霄剑经的法诀往内探去,不多时候,已然明了其中关窍,当下便试探着运使一番。几回摸索之后,终是将门径摸得熟练,消去了那大汉颈脖上的锁链。

那小鸡瞧得有趣,一边稀溜溜喝着汤水,一边说道:“爹爹,这大块头好生没用,躺在地上直打筛糠,这便是他说的狗么?”

田砚却是叹息一声,不言不语,瞧着那大汉凄凄惨模样,不禁想道:“这人与师叔一般,俱是受了师父挟制,难得自由,这万年下来,也不知受了几多苦楚。”想到这里,心中便是一酸,又运起法诀,往陌上信物探去。此番耗时却是甚久,好在那大汉受创不轻,已然昏死过去,一时三刻之间,倒也无人搅扰。

如此忽忽过了小半个时辰,小鸡已是喝饱了汤水,在旁打起了瞌睡,田砚终有所得,长吁一口气,心中已定下计较。

只见他伸指在陌上信物底部轻轻一弹,便有一团黝黑光球从中飞出,轻飘飘落到那大汉天灵之上,没了进去。不过十来息功夫,那大汉便有了反应,*几声,双手捧着脑袋,摇摇晃晃爬将起来。

那大汉稍一清醒,未及站稳,已是怒吼道:“小贼,我与你势不两立!”一把操起铁锨,便往田砚打去。

田砚无法,只能化出一道紫色锁链,套在那大汉脖子上,说道:“你且稍安勿躁,且听我与你讲来!”

那大汉被锁链一缠,这一锨便打不下来,不禁怒气更盛,一边狠命挣扎,一边叫喊道:“小贼,你有种便勒死了我!想要我乖乖顺从,却是休想!”

田砚却道:“哪个要你顺从?我与你素不相识,并无半分瓜葛,待我解了这禁制,大家各走各路就是!”

那大汉一愣,哪里肯信,叫道:“你耍这怀柔手段,也是白饶。总之我死也不会听你驱策,你这便动手罢!”

田砚将锁链一收,说道:“是不是耍手段,等会儿自见分晓。”

那大汉又是一愣,踌躇片刻,手上铁锨终是收了回去,呼呼喘着粗气,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田砚,其中俱是警惕之意。

田砚也不理他,只专心运使法门。便见陌上信物中紫黑两色光芒交替闪现,开始还是孱弱,过不多时,却渐渐强盛,随之便有一个小小弹丸从信物中逐寸显出。那弹丸色作黝黑,滴溜溜旋转之下,总要往信物中钻去,似出来得极不情愿。

待到那弹整体浮现而出,田砚已是满头大汗。他奋起余力,将弹丸取在手中,手指轻轻一划,便去掉了外壳,露出其中真容,竟是一个盘膝而坐的小小人儿。那小人模样粗豪,双目紧闭,瞧其形貌,与那大汉一般无二,身上密密麻麻穿绕着许多细小锁链,倒似个粽子一般。

那大汉瞧到此处,对田砚再无半分怀疑,早将铁锨扔到了一边,两只蒲扇大手搓来搓去,都要刮下一层皮来,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却听田砚说道:“你且忍着些痛,莫来滋扰于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同心 那大汉猛的点头,便见田砚寻了个宽松所在,将铁链从中掰断,执了两端,为小人解缚。那锁链束得甚紧,且多有从小人体内穿过之处,这番水磨工夫,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轻轻牵拽,铁链便在小人身上砥砺抽磨。那大汉只觉周身内外仿佛被钉上了许多尖钻,正自全力开动,要将他剐成零碎,忍不住就是一声惨哼,身上青筋爆起,连牙齿都要咬得碎了。

田砚连忙放缓了动作,却听那大汉哑着声音说道:“你只管拉扯,我尽可忍耐得住。这般……磨蹭,终不是个了局!”他咬牙点头,再不理那大汉反应,手上用力,几根指头转得飞快,将锁链扯成十七八截,一截截俱都拈了出来。

做完这些,两人都是汗湿重衣,软趴趴瘫倒在地,几近虚脱。那小人却是睁开眼睛,歪歪斜斜爬起身来,四下里茫然瞧了一阵,见着那大汉,忽就欢呼一声,手舞足蹈奔将过去,钻进那大汉耳中,再也不见踪影。地上那些碎裂锁链也随之风化腐朽,片刻功夫,已是变作一把尘土。

那大汉喘着粗气,嘿嘿笑道:“小子,你可知我有多厉害?在这穿云峰上,便是……”话未说完,便猛然咳嗽起来,好半晌才稍稍平复,勉力续道:“便是……便是长生境巅峰的大能来了,也……也讨不了好去,你这般轻易放脱了我,难道……不后悔么?”

田砚叹道:“我瞧着你的样子,总会想起我那师叔,又怎么忍心奴役于你?”

那大汉也叹道:“紫阳那家伙,倒是与我一般的命。”咳嗽两声,话锋一转,又道:“小子,我和陌上那婆娘早有约定,替她烧炉守灵,只待她等来了弟子,我便重获自由,你莫指望我会感激于你。”

田砚冷哂道:“谁要你来感激,我自有师门长辈看顾,腿长在你身上,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

那大汉又是嘿嘿一笑,说道:“陌上那婆娘若还活着,见你这般胡搞,恐怕一剑便要将你削成两截。你可晓得,那婆娘在世之时,也曾收过几个弟子,却没有一个活过百年,统统被她剁了喂狗。”

田砚对着峰顶上方一拱手,说道:“此事就算惹得她老人家不快,我也是要做的。”

两人躺在地上,懒洋洋的不愿起身,偏转了脑袋,四目相投,俱是笑了起来。笑过一阵,两人便互通了姓名,那大汉乃是穿云峰的山灵,又哪有什么正经名号,只要田砚唤他穿云便可,至于前辈云云,大可不必出口

又是休憩一阵,回复些气力,穿云便道:“小子,我枯坐在此,我已有好多年未下过山峰,现下得了自由,可要出门好生逛逛了。”

田砚自不会干涉于他,只是担心这炉火无人照料,那汤水、烟柱平白生些事端出来。

穿云却道无妨,伸出铁锨,铲来好多云团,俱都塞进炉膛之中,如此烧个百八十年,毫不费力。至于沸汤溅出之事,只要有小鸡在,时时过来嘬上一顿,自然无虞。

当下穿云也不多待,道了声珍重,便往峰下落去,大笑之声响彻山间,惊得群鸟惊飞,林木簌簌,几多畅快。

田砚又略略停留一会儿,见那炉火烧得正旺,锅中汤水被小鸡喝去了一些,虽煮得滚沸,却半滴也溅之不出,便收了担忧心思。对着峰顶上方遥遥叩了几个头,叫醒小鸡,就要下峰。小鸡哪里舍得那一锅美味汤水,哭闹着还要留下玩耍,最后拗不过田砚执意要走,又听说日后可常常上来品尝,这才依依不舍的歇在田砚肩上,一人一鸡,纵跃攀下。

不多时来到云海之畔,果如田砚所料一般,陌上信物不用操使,已是自行激发,护了他们安然穿过。其间静谧如常,白气氲氲,田砚又哪里晓得,不久之前,博东升已然在此处遭了徒儿暗害,日后在万剑门中的,怕是少不了风浪颠簸。

如此一路无话,待到田砚重返经阁之时,已是整整十二个时辰过去。乔飞飞一见他肩头立着一只小鸡,心头便是大喜,待到看清小鸡模样,又是皱眉,说道:“怎的只有一个脑袋?这是何种道理?少说也该有四个脑袋才对。”

田砚也是叹道:“此话合该我来问你才对,你那融合之法看来蹩脚得很,不仅脑袋只有一个,食量却还大得惊人,说不得日后要常来麻烦于你。”

乔飞飞最气别人编排他手段不行,当下便是吹胡子瞪眼,要将小鸡抓了过来,细细查验一番。

小鸡一闪身,窜到田砚另一边肩膀上,歪头打量博东升,说道:“爹爹,这家伙是谁?可是我妈妈么?怎的这般凶法?”

乔飞飞哪里不知这小鸡脾性,随手摸出两件灵物,哼道:“什么狗屁妈妈?快些叫声乔爷爷来听。”

小鸡顿时两眼放光,连忙跃到乔飞飞手掌之上,一边猛力啄食,一边乔爷爷唤个不停。乔飞飞哼了一声,趁着这功夫,手上绿光泛起,便往小鸡体内探去。小鸡吃痒,咯咯笑个不停,乔爷爷再也唤不出来,嘴上啄得却是愈发快了。乔飞飞瞧得好笑,忍不住便道:“你这小鸡仔,吃功倒是了得,啄得不慢,马屁也拍得山响。”

不过片刻功夫,小鸡已然吃完,打了个饱嗝。乔飞飞也是收工,将小鸡扔回田砚肩上,嘿嘿笑道:“究竟有几个头,却还不好说,不过肯定不是一个。等这小鸡仔长得大了,自见分晓。”

田砚心中虽是高兴,却也不甚在意,只觉这小鸡懵懂讨喜,养着当个玩伴,闲来轻松一番,也是不错。至于有几个脑袋,成长到何种地步,随缘就好。唯一所虑者,便是吃食太过贵重,食量也是大得惊人,令人难以承受。好在峰顶那一锅汤水所剩还多,乔飞飞这处日日也有肥羊打劫,总不至饿了它去。

田砚当下也不再多问这小鸡之事,只将陌上棺椁前遇到的那枚果子细细描述了一番,向乔飞飞打听其根脚来历。乔飞飞对这等稀罕物事最是上心,等田砚说完,又刨根问底好一番相询,直到田砚说无可说,这才作罢。捏着下巴踱来踱去,来回走了半晌,终是说道:“若是我没猜错,这果子的名字,应该叫做同心剑果。”

田砚心中一喜,忙问道:“这同心剑果究竟是何来历,又该怎生使用?”

乔飞飞双手叉在腰间,得意道:“你若是问别人,恐怕连名字都得不到,偏生你运气好,遇见了我。”将肚子一凸,续道:“这同心剑果长在一种名叫剑杉的树木之上,剑杉寿命极其漫长,一树只结一果,待到剑果成熟,剑杉便要枯萎死去。剑果生来就有灵智,落地之时自行长出手脚眼睛,寻找合适土壤扎根,慢慢成材。如此循环往复,天生天养,倒是一件美事。可偏偏这同心剑果有个习性,生平头一次睁开眼来,对所见的第一样物事情有独钟,总要喷出一半的果汁洒在上头,与其形影不离。若要强行分开,不仅果子枯萎,那件物事也必然损毁,保之不住。如此一来,自然便有人打这果子的主意,趁它将熟未熟时摘下树来,以秘法保存。遇到与人争斗动手,出其不意使将出来,将果汁喷洒在对头法器之上,一同毁坏,自是爽利非常。”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恶毒 田砚点头道:“原来竟有这般神奇之处,想来那果子身背魂契,便是此种用法了。亏我未曾莽撞行事,不然可要害死了人去。”说着便将乔飞飞袖子一拉,问道:“你肯定晓得解法,是也不是?”

乔飞飞哼了一声,说道:“我当然晓得,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只需再祭出另外一枚果子,两相见面之下,自是欢天喜地,玩耍得愉快,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便会将吐出的一半果汁收回,困局自然就解了。”

田砚心中大喜,说道:“这法子倒也不难,你手上可有现成的果子么?”

乔飞飞却翻翻白眼,说道:“万年前,这法子的确不难,至于现下,可是难比登天。你问我有没有果子,我却要告诉你,莫说果子,我连果核都未曾见过。这种东西,已然不知绝迹了多久,你能见到一枚,着实让我好生羡慕。”

田砚只觉浑身冰凉,茫然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可还有其它的法子么?”

乔飞飞摇头道:“据我所知,千真万确是没有了。那剑杉繁育极难,一生只结一果,便是一切顺利,代代成长,也仅仅只够维持个生存延续,想要壮大成林,却是绝不可能。加上别有用心之人采摘损毁,它不绝迹,反而说不通了。”

田砚长叹一声,只觉自家这一日一夜间诸般舍命冒险,俱都没了意义。想起紫阳身缚锁链之景,心中便是一痛,哽咽道:“这等恶毒法子,又是哪个琢磨出来的?”

乔飞飞冷哂道:“叫我说,人便是这世上最恶毒的生灵,张三想不出,还有李四,李四想不出,自然轮到了王五。你且瞧瞧我,手上那诸多法门,又有哪一样不恶毒?便是你,日日吞吐修炼,抢夺天地精华,便不恶毒么?”

田砚一时无言,愣愣发呆,却听乔飞飞又道:“你我生而为人,自睁眼那一天起,便占了天大的便宜,将万般生灵踩在脚下,生杀予夺,好不快活。反正我是享受得紧,若是投个爬虫胎,我又哪里晓得这许多奇妙法门,想出这许多恶毒手段?”说着竟是嘿嘿笑了起来,状极得意。

田砚很想批他一句恬不知耻,但自家同样为人,只取不出,又哪有这份资格?只得悻悻作罢,闷头不语。

乔飞飞见田砚郁闷难当,也不安慰,只道:“好孩子,我们既然生做了人,便要活出个人样来。该抢的便抢,当杀的便杀,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要心中舒坦就好。你口中再多慈悲仁义,到头来总是虚伪得紧。除非你去投胎做个畜生,日日只知寻食交配,最后不是被猛兽吞了果腹,便是老死荒野,化作一堆臭肉,供虫豸啃食。这般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才是真正的遵循天地大道,不占不取,虽不晓得慈悲仁义是什么,行的却是最为慈悲仁义之事。如此这般,你却愿意么?”

田砚无可辩驳,只是叹道:“难道便没有别的路可走么?”

乔飞飞笑道:“当然有,你只管好生修炼,好生抢夺,待到实力强绝之时,这方天地再也管不上你,你大可自己做主,过些惬意的日子。这等境界,你又做得到么?”

田砚沉默半晌,终是说道:“我倒情愿如此,就算免不了争抢杀戮,但结果总是好的。”

乔飞飞却道:“那等美好愿景,成与不成先不说,只怕到头来也落不了好去。你可见过世上真有超脱之人么?我倒情愿选择前一种,在这天地间打滚作乐,也不枉来这世上好生走了一遭。”

田砚心中沉重,却还是咬牙道:“凡事试过才知,我现下身不由己,也没脸说那慈悲仁义之语。但我心中自有一套规矩,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却是万万做不得。”说到此处,他忽就忆起田铿教诲,言我所想,践我所言,此乃吾之道,如今想来,自是别有一番深刻领会。

乔飞飞也不与他争辩,只道:“你有这等宏愿,自然是好。六道之内,便只有你一人身具九魂,若真有一日,你将九种功法都修到了顶,与那天地争锋,恐怕我连做梦都要笑醒过来。”

今日这番话语,对田砚触动极大,他再拿眼去瞧这形貌猥琐的老者,观感又是不同,心中便想道:“乔老爷子学问渊深,日日琢磨些新奇罕见之事,恐怕早将天地间的基本道理想得透了。他行事任性癫狂,为所欲为,恐怕在他眼中,那些人情世故,纲理伦常统统都不值一提,这便是他的道么?”

田砚心情低落,再也无心与乔飞飞掰扯,领着小鸡告辞离开。乔飞飞好生不舍,将近日搜刮来的壮大神魂之物俱都塞给了他,又忍痛另外准备了一份吃食送与小鸡。小鸡乐得咯咯直叫,没口子的叫唤乔爷爷,直赞乔飞飞好生慈祥,今后每日都要来请安探望云云,将乔飞飞吓得汗毛倒竖,连连摆手。

田砚离了经阁,不往洞府返回,而是朝庶务殿行去。他这趟出门,将那柄五阶飞剑毁在了云海之中,此乃他送予虚生之物,成日价借来使用,已是羞赧,现如今连尸骨都未存下,更是说不过去,便打算再去寻一把好的,赔了过去。此外也该为自家与方月娥准备几件上好的代步法器,省得借来还去,几多寒碜。反正他现下有百来块极品道晶傍身,大小也算个富豪,这些许东西,自然不在话下。

行到庶务殿中,刚好又赶上那个叫做吴老六的执事当值。他说明了来意,吴老六自是跑得飞快,搬出二十七八件东西一股脑堆在桌案之上,俱是品质上乘,卖相极佳的好货。他又哪里要得了这许多,为虚生挑了一柄六品飞剑,又为自家与方月娥各挑了两件,便不再拿,吩咐吴老六折算成道晶价格,也好付账。吴老六哪里敢算,将头磕得山响,只道这是孝敬小祖宗的一点心意,又何需算账云云。

田砚刚在乔飞飞那处受了假仁假义、虚伪慈悲的刺激,便遇上这等便宜事情,真好似注脚一般。他心中气闷,一通疾言厉色,总算熄了吴老六那份讨好心思,付账走人。最后还多留了一笔零碎,当是那吴老六跑腿的赏赐。

走出殿外,田砚忽又醒悟,他这般强迫那吴老六,只按自家心意行事,端的是以势压人,虽说理由正大,却怎么也脱不了凌人强迫之嫌,这假仁假义假慈悲倒是坐得实了。他不禁心中轻叹:“生而为人,当真是个复杂差事,乔老爷子也算看得开了。”沉默良久,终是长啸一声,架起剑光,往洞府飞去。

落到乱石堆中,田砚远远便瞧见紫阳端坐在凉棚之下,一双大眼炯炯望着自己,目不转睛。他心里发虚,恭恭敬敬请过了安,只道孵化游天雉耽搁了时候,却瞒着陌上之事不提,草草交谈两句,便寻个借口,要告辞离去。那小鸡也是奇怪,打一见着紫阳,便如秋日寒蝉,缩着脖子钻进田砚怀里,只拿一双小眼偷偷打量,紧张万分。全不似平日那般活泼大方,仿佛自骨子里就对眼前这粗豪大汉很是恐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九斤 紫阳却将田砚叫住,淡淡道:“穿云前脚才走,你若早回来一刻,便要遇上。”

到得此时,田砚哪还不晓得露了馅,讪讪道:“原来师叔竟与他认识,他怎的又不向我提起?”

紫阳语音陡然转厉:“你翅膀倒是硬了,这才几日功夫,就敢违逆我的吩咐,我这师叔,你不喊也罢!”

田砚连忙跪下磕头,说道:“还请师叔息怒,我实是见您老人家过得辛苦,这才起了好奇心思。”

紫阳哼了一声,冷哂道:“似你这等微末道行,去了又如何?没将自家性命送掉,已是万幸!”一拍石桌,连带整个山坳都是跟着震了一震,怒道:“既然你这般不顾惜自身,那还修个什么道?练个什么功?早早一头撞死,省得我白白操心!”

田砚不敢答话,只是磕头。却听紫阳续道:“你若死了,倒是干净,一了百了,万事不知。可那些活着的人又该如何?你还记不记得,力尊者身死之时,你是何种心情?便是到了今日,你的心就不痛了么?”

田砚神情一黯,流下泪来。紫阳又道:“你身为剑修,若是自身受辱,亲人被胁,自该拔剑相向,血溅五步,便是以死相争,我也不来骂你,反要赞你一声好汉子。可你置身险地,又所为何事?说是为了解我束缚,查探一番,实则与送死无异。我不与你说知此事,就是怕你按耐不住,偷偷跑去犯险。待到你日后修为有成,道行高深,有了自保之力,我又岂会拦你?”

讲到此处,紫阳见田砚哭得伤心,怒气便消去了几分,说道:“你且回去,好生反省,想不清楚,便莫要再来见我!”

田砚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这才抽抽噎噎的退去,未走多远,便听紫阳又道:“今日穿云向我提起你时,特地伸出大拇指,道了声佩服。你这小子,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田砚心里一喜,回过头来说道:“师叔,总有一日,您老人家也会像穿云那般,脱了束缚,得个自由自在!”

紫阳勉强将脸绷住,斥道:“休要说些虚无缥缈之言,明日记得早些过来,好生打熬功力。”

田砚应了一声,步履轻快的往洞府去了,想起方月娥嫣嫣笑语,又忆起云海中那分古怪心思,胸中便有几分火热。

一进正厅,便见方月娥正坐在桌案之前,面前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微笑瞧着自己。他正要说话,那小鸡却当先跑来凑趣,嚷道:“爹爹,这个总该是妈妈了罢?”

田砚正要摇头,却听方月娥笑道:“好有趣的小鸡,快到妈妈这里来,让我好生瞧瞧。”

小鸡从田砚怀中跃出,来到桌案之上,偏头瞧着方月娥,说道:“我晓得了,原来妈妈就是这般模样,难怪爹爹一见了你,就笑得开心。”将脑袋凑到几盘小菜之前嗅了嗅,甩头道:“这是什么?码得这般整齐,却又不能吃。妈妈,我倒有些饿了,你可有好吃的么?”

田砚连忙摸出一样乔飞飞所赠的吃食递到小鸡面前,说道:“我身上这许多东西,都是……这个……妈妈给的。”

小鸡见了美味,哪管其它,便是一通猛啄,嘴中说道:“妈妈你真好,你可是担心我在外头饿肚子,特意让爹爹带上的么?”

方月娥微笑着点头,说道:“那是当然,若将你饿坏了,我又找哪个去赔?”将小鸡捧了起来,轻轻抚摸,几多欢喜。小鸡也是乖巧,只够着脖子去吃,任她施为,还不时夸她摸得舒服,手掌嫩滑云云。一人一鸡,极是投契。

未过多少时候,小鸡已然吃完,打得几声饱嗝,便是屁股一翘,砸得满地噼啪乱响。田砚连忙一颗颗拾起,收了起来,却听小鸡对方月娥说道:“妈妈,爹爹对我最是体贴,每次我拉了臭屎出来,他总会收拾干净,那气味忒也难闻,可苦了他了。”

方月娥险些笑出声来,强忍着说道:“放心罢,你爹爹并不怕这气味,他最爱的便是替你铲这些东西,你只管努力多造些出来。”

田砚顿时大窘,心中想道:“总要琢磨个妥贴法子出来,今后日日这般去捡,平白惹人笑话。”只听方月娥向小鸡问道:“你爹爹可给你取了名字么?”

小鸡一愣,问道:“名字?什么是名字?”

方月娥笑道:“人家要喊你,给你吃食,总不能小鸡小鸡的招呼罢?世上这许多小鸡,他喊的又是哪一只?万一跑过来一群,你的吃食可就被抢光了。”

一听与吃有关,小鸡顿时十分严肃,点头道:“这名字当真是个好东西,你们快些给我取一个罢。千万记得,莫要与别的小鸡取成一样,就怕到时候争抢起来,说不清楚。”

方月娥笑着一指田砚,说道:“你爹爹叫做田砚,你自然要跟着他姓。照我说,就叫田九斤最好,一听便知是小鸡的名字。”

小鸡将田九斤三字嘟囔几遍,也不管它土不土,腥不腥,只问:“这名字没有别的小鸡用罢?”

方月娥忍着笑,摇头道:“自然没有,这等响亮名号,你当我是胡乱取得么?”

小鸡欢呼一声,又将田九斤反复念了几遍,只觉越听越是顺耳,便对田砚说道:“爹爹,今后你唤我吃东西,记得一定要喊这名字,若是喊得错了,引来一堆小鸡,你那些东西可不够分。”

如此说笑一番,方月娥便在自家静室之侧开了一间小室出来,打发田九斤自去休息。田砚这一日一夜几番历险,粒米未进,早就饿得狠了,忽忽开动,将桌上饭菜一扫而空,这才将此番经历细细道来。

方月娥听罢,眉头便是皱起,说道:“早知那峰顶如此险恶,我说什么也要拦住了你。”

田砚苦笑道:“一想起师叔情形,我便心头发堵,什么也顾不得了。”

方月娥横他一眼,说道:“你们倒是情谊深厚,在所不惜,只留下我一人在此处担惊受怕,好不凄惶。”

田砚忙道:“若是你也遇到危难,我一般的要去拼命。不如此做法,我心中又怎会好过?”

方月娥叹道:“谁要你去拼命?你又哪来这许多命去拼?我只要你好好儿活着,闲来陪我说几句话儿解解闷,将我做的饭菜吃个精光,也尽够了。”

田砚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羞愧,将她手轻轻握住,柔声道:“好啦,让你这般揪心,是我不对。我答应你,今后再遇上事情,总要多多思量一番。”

方月娥却是不依,说道:“思量再多又如何,该去总是要去的,你就会拿些好言来欺我。”

田砚应对不过,只能讪讪搓着双手,忽然灵机一动,取了两件飞行法器出来,说道:“这是我今日专门跑到庶务殿挑来的,你且瞧瞧,可还喜欢么?”

方月娥侧过了身子,也不瞧那法器,只道:“你田大爷在外头出生入死,几多事端,竟还记得为我置办些东西回来?”

田砚应道:“你这是说得哪里话?我见你出行不便,一直便想着此事,现下有了积蓄,自然要早些办来。”

方月娥这才哼了一声,将法器拿起,打量一番。只见其形制精美,色泽绚丽,品质也是优良,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她心中自然高兴,娇嗔道:“亏你还记得我,咱们现下的日子不比从前,随便将就一下也就是了,何必这般破费。”

田砚摇头道:“那怎么成?我能将就,你却不能将就。”脸上一红,鼓起勇气说道:“似你这等姿容风采,就算……拿了再好的东西来,也是……配不上的。”

方月娥心里好似涂了蜜糖一般,心里哪还有半分怨气,又将那两件法器细细赏玩了一番,这才说道:“你这人,何时又学来这油嘴滑舌的功夫?将我哄得开心,便好蒙混过去么?”

田砚忙道:“哪有哄你,我真就是这般的思量,你若不信,我发誓又如何?”

方月娥微微一笑,说道:“你这傻子,哪里还用发誓?”轻轻抚了抚田砚面颊,便飘飘然去了。

田砚心中又是畅快,又是迷茫,今日这一关,总算是酸酸甜甜的过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死人 接下来的时日,田砚再无旁骛,只是在紫阳教导之下,努力修习冲霄剑经。他身具陌上遗留的剑气,两人道行虽然天差地远,但所修功法却是同出一源,是以这剑气炼化起来极是爽利,比紫阳所赠还要契合几分。只是这剑气只有修行之功,并无御敌守护之能,若要靠它来保命脱险,却是万万不能了。想来陌上的盘算,乃是剑气精纯专一,只为修行而设,至于护卫之责,自有那峰顶的大汉穿云担当。岂曾料到,田砚心中过意不去,早为穿云解了束缚,如今已跑得没了影子,不知在何处逍遥。

他得同源剑气相助,又有极品道晶做辅,两相作用之下,省却了好多淬炼提取之功。不过区区三月,已是踏入通魂境上,识海之中明光大放,现出一个淡紫色的婴孩,与旁边的银色婴孩一般大小,一般模样。两孩相遇,便是咯咯直笑,撑着肉嘟嘟的手脚爬行嬉戏,好不开心,四周七个乳白光团静静悬浮,将他们围在垓心。

按照常理,通魂境一至,三日之内,必有秘地飞升之行。但田砚身具九魂,几月前体修功法踏入通魂境时,已然经了一次,这回究竟是何状况,却是谁也说不准,当下只能静静等待,以观其变。

这一等,便等到了第三日晚间,距离子时只有不到一刻钟的光景。眼看三十六个时辰将过,还是全无异状,田砚心中已然不抱指望。他收拾心情,正要作罢,却见一道七彩虹光陡然来临,将他一裹,便不见了踪影,这秘地飞升终究还是来了。

此次飞升与前次又有不同,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田砚却并未站在陆地之上,而是漂浮在虚空之中。怀中陌上信物紫光泛起,将他裹住,缓缓往一处不大的陆地落去。他见得这般异状,心中便有猜测:“这信物显是受了指引,专往此处而来,竟是师父安排好的不成?”但转念一想,又是疑惑:“这秘地来历莫测,神异非常,师父又是如何安插的手脚?”

不过十来息功夫,他离这大陆已是极近,只见其上俱是郁郁葱葱的碧绿草地,多年来无人打理,已有一人来高,正中立着一处庭院,残垣断瓦,荒草凄凄,几多破败。整座庭院此时也是隐隐泛起紫光,似与陌上信物共鸣,两相吸引之下,田砚落得更快,眼看便要踏到实地之上。

就在此时,忽有一声极低的叹息声响起,其音虽微,却好似在这片天地间任何一个角落同时发动,无处不闻。田砚身子一颤,便觉冥冥中有一双眼睛睁开,沧桑的目光穿越无数大陆碎片,投射过来,倒与他九魂初成之时,所生那分感应一般。

目光投来,田砚落势顿止,定在虚空中动弹不得,陌上信物与庭院中的紫光也是消退,再无踪影。随之便有一阵淡淡清风袭来,他只觉好生困顿,眼皮上仿佛压了两座大山,沉沉闭上,黑暗之中,已是人事不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田砚悠悠醒转,只觉这一觉睡得好生香甜,浑身筋骨血肉俱都在放声欢歌。记忆中那许多事情,仿佛都在梦中发生,一场泡影,一幅幻境,此时此刻,自家无牵无挂,无悲无喜,好生逍遥。他忍不住便是微微一笑,坐起身来,举目四望。只见此处乃是一汪湖泊,湖水清澈,平滑如镜,倒映蓝天白云,瞧得久了,便生恍惚之感,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湖,哪里是天。

这湖并不甚大,湖心处立着一座小小凉亭,隐约便有一人盘坐其间,清风过处,带得白衣飞扬,飘飘若仙。依照前人所言,秘地之中,无人能够长久停留,一刻钟耗毕,修者便要回返六道之内,就是成了尸体血肉,也从不例外。田砚瞧着那道人影,心中生出几多好奇,便要提气运劲,踏过湖水,去瞧上一瞧。谁知才刚刚运转道力,他心中就是一惊。原来,就只这睡了一觉的功夫,他体内已是气冲华盖,珠圆玉润,隐隐伴有突破之像,只差临门一脚,剑、体两种功法便要踏入第四境明窍。这般迅速,岂不叫人咂舌?

他又细细检视一遍,见体内并无其它异状,心中便泛起喜意,回忆刚刚醒来时那诸般感受,只觉这一觉大不寻常,好似醍醐灌顶,脱胎换骨一般,端的神异。

秘地之内时间宝贵,他也不及多想,踏着水波来到凉亭之中。只见那人一副儒生打扮,身形瘦削,相貌清癯,头发胡子皆是黑中杂白,年纪已然不轻,此刻正闭目打坐,一动不动,好似根本不知有人到访。

田砚不敢造次,连忙恭敬行礼,好生拜见。那人却是充耳不闻,连眼皮也未曾抬起一下。他不以为意,又是几番敬拜,那人依旧不理,这般傲慢,却让他有些焦躁,心中想道:“你嫌我搅扰,我走便是!何需如此做派?”当下便口出告罪之言,告辞离去。

刚刚走到亭边,却见一方石柱之上刻有字迹,便拿眼去瞧,其上书道:“原来天地任遨游,快意生平何为愁?一朝化作泥中豸,万事皆休难重头。”其后又有小字写道:“宇宙广袤,不知边际几何。何言道妄自尊大,几多可笑,绝笔于此,后人勿念。”

田砚又瞧了瞧那儒生,心中思量:“若这人便是那何言道,既写了绝笔,可是死了么?”当下又是回转亭内,抱拳道了声:“小子鲁莽,还望前辈莫怪。”便深吸一口气,伸指往那儒生鼻下探去,触手十分冰凉,全无气息,果然是早已死了多时。

田砚连道罪过,对那儒生恭敬行了一礼,见亭中再无他物,便要离开。至于这儒生为何能留在秘地之内,人既已不在,又向谁去打听?就在此时,那儒生却是陡然化作一阵青烟,四下飘散,再不复见。便听叮的一声清脆响声,一样物事落到地上,滴溜溜打了几个转,竟是滚到了田砚脚边。

田砚将那物事捡起,细细端详,只见其为铜铸的半球之形,半个巴掌大小,球形弧面之上挖有三个手指粗细的孔洞,分布得极是匀称。他瞧得眼熟,心中已是肯定,这物事自家决然见过,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来,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正自思量,却又有异变生出。田砚只觉胸前一震,便有一只薄薄玉盒从他怀中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化作齑粉,簌簌飘落,露出内中真容。正是力尊者田铿留下的那块铜镜碎片,其上血字殷殷,未曾稍褪。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逍遥 这铜镜碎片乃是田铿唯一遗物,本来早该转到方月娥手中。只是田铿死后,他与方月娥连番遇险,幸亏博东升及时赶来,方才解了他们身死之厄。其后方月娥心焦爱之被掳,一时昏迷,铜镜碎片为博东升所见,一番交谈之下,他才晓得这件东西非同小可,一个不慎,恐就惹来杀身大祸。便听了博东升的劝诫,将此物低调收藏,秘而不宣,只待田家有望复兴之时,再行拿出。哪曾想,这铜镜碎片竟在秘地之中生出变故,若是不慎遗失损毁,他又哪里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力尊者?

田砚心中焦急,便要将凭空悬浮的铜镜碎片抓回手中。还未来得及动作,他忽觉手上又是一轻,那件半球形物事竟也随之飞起,啪的一声脆响,合在铜镜碎片背面,双双落回他手中。他一愣之下,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半球形的物事竟是一枚镜纽,此物虽然常见,却都是与镜面一起出现,如今单个拎出来,无怪他一时半会儿想之不出。

谜题解开,田砚心中却并无半分豁然开朗之意,反而更添几分疑云。据博东升所言,这铜镜碎片乃是金刚琉璃法身的奥秘所在,属家族门派中极珍贵的根本之物,且两人印证猜测,这等碎片所在多有,乃是六道各大功法流派的传承载体,这若干碎片合在一处,自然就是一面镜子了。两人当时只是信马由缰,大胆揣测,其后并未深究,更无考证,自然不会无聊想到,铜镜碎片散落六道,那镜纽又在何处?

可世上之事便是这般巧法,这铜镜镜纽竟然出现在此,那何言道究竟是何许人也?不仅能够长留在秘地之中,且身具这等异物,却又怎的死得这般无声无息?田砚心中满是窦疑,只觉此次秘地飞升处处透着诡异,先是着陆之地被陌上做了手脚,强行改变。后来又被一阵怪风吹得昏睡过去,醒来之时已然不在陌上安排的所在,不仅道行大进,又从这何言道身上得到镜纽。现在想来,好似冥冥中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不知又是何人的手笔。

田砚正自思量,忽觉脚下抖颤,举目望去,只见四周湖水已然干涸,一条狰狞裂缝自湖底裂开,歪歪扭扭往远方延伸而去,裂缝之中深不见底,好似饕餮巨嘴,渐渐张大,要将天都囫囵吞下肚去。看这架势,整片大陆已是失了牵引平衡,竟要一分为二,分家去也。

田砚忙从亭中跃出,往远离裂缝的方向奔出,才堪堪百来丈距离,便觉地面渐渐往裂缝处倾斜,初时还显缓慢,不过十几息功夫,倾斜之势愈加迅速,已成陡坡之状,他脚底打滑,只能手脚并用,攀些山石树木,纵跃而上。

不多时候,整片地面已是直直垂下,田砚只觉头顶光线越来越暗淡,便停下手脚,将身体定在一处大石之上,张目查看。这一瞧之下,顿时大骇,慌忙使出吃奶的劲头,朝上攀爬而去。原来,那断裂的另半块大陆竟也是地面直直垂下,正径直往这边压将过来,眼看就是一拍两散,万物尽毁的末世场面。

就在这等要命时刻,七彩虹光终于降临,将田砚一裹,隐去了身形,回返六道之内。只听秘地之中又是一声低低叹息响起,两片大陆轰然撞在一处,俱都化作尘埃,风流云散。

下一刻,田砚已身处洞府静室之内。他只觉心潮难平,思绪万千,只想找人诉说一番。这铜镜碎片之事他一直瞒着方月娥,此时自不会主动跑去戳破,当下也不理会三更半夜,月上中天,径直出了洞府,寻到紫阳处,将此行经历细细道来。

紫阳静静听他述说,神情中渐有追忆之色。待他讲完,又沉默半晌,方才收拾心情,轻叹道:“那何言道,便是我家主人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公。他已死了万多年,听你形容,倒还与生前一般的模样。”

田砚心中巨震,失声道:“竟是他么?可惜我当面不知,不然定要好生祭奠敬拜!”说着又将那何言道的身形样貌细细回忆一番,心中好生唏嘘,问道:“那……他老人家又怎会陨在秘地之中?”

紫阳答道:“这秘地本就是他呕心沥血所创,乃是他的家园。他不管生死,自然身在其间。”

田砚心中又是一震,惶惶道:“他老人家究竟有多大的能耐?那秘地我已去过两次,其内无远弗届,广袤无边,又如何创得出来?”

紫阳嘿然道:“蝼蚁见到大象,自然是这般说法。可这世上真就有人强大至斯,六道天地已是半分也束缚不了他,只能任他开辟虚空,创造一方理想世界。这便是传说中的修行第十境,逍遥境了。”

田砚不禁叹道:“原来真可如此,前日里乔老爷子向我说起,我倒还有几分不信。”

紫阳点头道:“那乔老头人虽疯癫,见识却是极高远,他苦心钻研这裂魂同参之法,自是希望造就一个超脱天地的绝代人才出来。”

田砚心中激动,脱口道:“想不到这裂魂同参之法竟有如此意义,我若不努力修持,倒是枉费了这一番旷世的机缘。”胸中热血澎湃一阵,却又有疑虑升起,问道:“既然他老人家已是超脱天地,逍遥四方,却为何又要自绝而死?我瞧他临终遗言,多有自轻自嘲之意,又是为何?”

紫阳微微摇头,叹道:“这我却是不知,只晓得他出了一趟远门,回返后将门人弟子俱都召至跟前,哈哈大笑数声,只留下这番遗言,便掷出自家法宝,摔成碎片,坐化仙去了。”

田砚一愣,瞧了瞧手中的铜镜碎片,问道:“他老人家的法宝,可是一面铜镜么?”

紫阳点头道:“你手中这块,便是其中之一了。当年这镜子摔到地上,一分为九,秘地也随之崩散,他座下弟子总有几十上百,又如何分得过来?眼见师父身死,这些人失了管束,贪心作祟,便是大打出手,争得头破血流。一番混战之下,最后只有九人侥幸保得性命,一人夺了一块碎片在手,逃回六道之内,各自参详之下,皆有所得,这才有了九大功法流派的传承延续。”说到此处,他便是一声冷笑,续道:“其实这世上,又哪里来的什么逍遥超脱之境?须知人心鬼蜮,欲壑难填,只要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争抢掠夺,血腥杀戮。任他何言道本领通天,也改不了人心,阻不了欲念。”

田砚只觉心中发冷,颤声道:“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去做?我等修道之人,最后修来的又是什么?”

紫阳哼了一声,说道:“我若是他何言道,便只管寻个无人所在,万事不理,好生过活,何必想着创造一方世界,超脱众生?你有这等心性资质,高远理想,便当其他人也有么?他座下那许多弟子,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天纵之才?到头来又是何种收场?他尸骨未寒,众人便为了一件破碎法宝以命相搏,血溅当场。就算真有人独占鳌头,修到了他那等境界,恐怕这六道之内,也只是多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屠夫侩子手罢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伟业 田砚颓然坐下,喃喃道:“远远避开,不闻世事,便是与天地同寿,又有何意义?”

紫阳又道:“没有意义,总好过牵系在这世间,平添烦恼。我且问你,有那么一日,你成了盖世之尊,我要你去杀一人,你杀是不杀?你那姨娘为人所害,你报不报仇?博东升与人起了争执,你又该偏帮哪方?还有那许多与你有干系之人,若他们仗着你的名头为非作歹,恃强凌弱,你打算怎生处置?诸多纷争,只要你插手了一件半件,便再无宁日。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门来,到时做出违背你本心之事,又有谁来顾惜?”

田砚哑口无言,愣愣发呆。紫阳见他如此,心知火候已是差不多了,便道:“我今日与你说这许多,只想告诉于你,活在这浊浊尘世,坚持本心不移,当有几多艰难,你须当时时警惕自省才是。你我生而为人,自有亲疏远近,爱憎喜厌之分,这其中许多纠缠,你要好生处置,莫违了心中那套规矩,否则便是修为再高,我也看你不上!至于逍遥超脱之路,你我道行未至,不敢妄语。但想来若真到了那般境界,你胸中丘壑已成,自然有方向可寻,他何言道没做成,并不代表你也做不成!”

田砚当即跪下听教,心中也是好受了许多。他前日里本就被乔飞飞那假仁义、假慈悲之语撩拨得气闷,今日又被这超脱之困堵得心中发慌。好在紫阳当头棒喝,终是让他心中有了定见,本心不移,方为修行正道。如若不然,那超脱逍遥之境,又要从何处得来?

想到此处,田砚心胸之中终是清爽,又对紫阳磕了几个头,方才站起。却听紫阳又道:“照我猜想,你之所以被送到何言道所在之处,当与你又凝炼出一道神魂有关。秘地虽然崩坏,但自有懵懂意志存在,否则这秘地飞升也不会照常行使。平日里见着那些一体一魂的普通修者,也懒得去管,随意分派便算。今日瞧你多出一道神魂,与那何言道大有相似之处,自然便要带将过去,让他瞧上一瞧。不然的话,我那主人做的手脚,又有谁能解开?”

田砚也是点头,说道:“也不知师父安排我到那庭院之中,却是所为何事?”

紫阳说道:“那里原本是她居所,她既认可了你这弟子,想来应有遗泽赐下,可惜只能等到下次方能一探究竟。”说着又是摇头笑道:“说来也好笑,若是修行一切顺利,这秘地你总要去上十七八回,倒似自家的后花园一般。”

田砚也是失笑,忽又琢磨起一事,问道:“师叔,照理说,修行九境,每过三境便该迎来一次秘地飞升,为何通魂境与还丹境都有,偏偏到了长生境却是没有?”

紫阳叹道:“何言道创这秘地,本就是为天下修者建立一处修行乐土。修者但凡有所小成,便会迎来一次短暂飞升,上去体会见识一番,寻些机缘回来。也算是一番勉励激赏,让他们努力修行,不忘进取。修到长生境后,却是大成,本该永久飞升,留在秘地中享受那得天独厚的修行资源,心无旁骛,寻索超脱逍遥的机会。他座下许多弟子,俱是如此背景,历代修者中的佼佼之人聚在一处,谈论道法,聆听教诲,相互映证,当真是一件美事。可惜的是,他一朝身死,秘地崩坏,弟子相残,这等盛景再不复见,而六道修者也绝了上进之途,一入长生,便有天劫之胁,抵抗几次,总要被这方天地抹杀消融。就算力尊者这等出类拔萃之人,也不得幸免,说来也是可惜。”

田砚也是叹道:“师公他老人家的确是大胸襟、大气魄之人。这般伟业,便是想上一想,也令人高山仰止!”

紫阳点头道:“这般丰功伟绩,确是让人敬佩。只可惜,他座下弟子却尽多些自私自利之辈,为了那铜镜碎片中的道法绝学,大打出手。到头来死伤惨重不说,便是那侥幸生还的九人,逃回六道几十年后,也如力尊者一般,俱都死在黑日劫数之下,逃不过天地绞杀。现下想来,若他们一开始便同心协力,各展所学,这许多长生大能,未必就不能修复那破碎铜镜,维持秘地运转,继续过那逍遥快活的时日。这一番争斗,到头来终是害人害己,断绝前路。以至修行界凋敝败落,万年来仅仅只出了一个力尊者田铿,挣扎到最后,还是脱不了这一方牢笼,实是可悲可叹。私心欲壑,杀人不见血,真真就是这般可畏可怖!”

田砚感概一阵,又听紫阳说道:“这铜镜乃是秘地运转的根本所在,威力极是惊人,虽然破碎,却端的不容小觑。如今你得了镜纽,须当好生保存,若日后能凑得齐全,必是一份旷世的机缘。”

田砚点头应下,将铜镜碎片贴身收好。这般讲述下来,天色已然蒙蒙微亮,他得闻绝大隐密,又哪有半分倦意,遥想何言道英姿伟业,心潮澎湃之下,便要掏出极品道晶,一鼓作气,将剑修功法推入第四境明窍。至于体修功法,他在田府时修为尚低,只得授前三境的法门,如今却是无法可想。只待日后细细参详这铜镜碎片,再作打算。

紫阳却是不允,只道他境界初成,立足未稳,不容心急。好歹也要等上一两月,待到身魂相合,圆满自如,再来叩关。田砚只得悻悻应了,心中却是老大不情愿。

这等姿态,又哪里瞒得过人,紫阳便道:“剑修入了通魂境,便要炼制本命飞剑,寻找本命剑魂,纳在识海之中,好生温养契合,若是错过了时机,便要后患无穷。如今你一样都未做来,又叩的哪门子关?破的哪门子境?”

田砚顿时警醒,连声告罪,终是将心中冲动按捺下去,但那等时不待我之感却依旧强烈。他在凉棚中踱了几个圈子,眼见天色又亮了几分,便要告辞离开,张罗本命飞剑的原胎材料去了。才走几步,便听一把声音远远传来:“爹爹,你可是要出去玩么?怎的不带上我?”正是小鸡田九斤。

这几月时间,田砚忙于修行,甚少有暇,方月娥便将照顾田九斤的活计揽了过去。平日里不是持着陌上信物带它去峰顶嘬汤,便是领了它往经阁而行,一通乔爷爷乱叫,讨要吃喝,一人一鸡,极是投契。田九斤日日里海量的灵物吃下肚去,长得也是飞快,如今看来,已然是一只肥壮成鸡,一身羽毛油光水滑,极是精神,就算未够九斤,七八斤总是有的。

田砚近来少与它亲近,心中总有几分愧疚,加之急着出门,也不愿多生搅扰,便一把抱起了它,快步离开。这田九斤虽然贪吃,但也算得上乖巧听话,想来也不会出甚岔子。

紫阳望着那匆匆背影,便是苦笑:“年轻人总是急躁,我若不诓一诓你,给你寻个事做,只怕过不了一时三刻,你便要偷偷寻个地方闭关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内库 万剑门乃是人道剑修一等一的大派,炼制剑器的原胎自然收藏颇丰,门下弟子凭着身份功绩,便可去库房中寻找相应材料。职司越高,积功越大,所得的东西自然越好,炼出的飞剑先天上便胜出一筹,此乃门里激励弟子上进的手段,各大剑派概莫能外。

田砚几番在山中转悠,早将各处地方都打听得清楚,是以晓得,门中库房有外库与内库之分。外库便在那庶务殿中,所收东西虽然不错,却绝对算不上精品,至于那内库之中,则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上等好货,非得掌门许可,万难入内。

这本命飞剑乃是伴随剑修一生的重要法器,关乎修行根本,无论是谁,选起原胎来都极是慎重。田砚自不例外,当然要往内库中去寻些品质精良之物,比较一番,再做决定。他心中寻思,博东升碍于辈分,不愿相见,掌门令信之类看来是拿不到了,便干脆将陌上信物往腰间一挂,大咧咧往内库行去,说不得要再来一回庶务殿中那强买之事。

过不多时,田砚便行到内库之中,其中执事弟子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一见他腰上信物,二话不说,跪下便拜,几多恭敬。听田砚说明来意,却是面露难色,说道:“好叫小祖宗得知,弟子虽在此处当值,却全然做不得主。皆因掌门老祖正自闭关,他老人家那巨贾飞剑的剑魂便失了管束,领了好大一群喽啰,日日在库中喧闹作乐,但凡有弟子进去,都要纳贡送礼,若是稍有怠慢,便二话不说,白打一顿,赶将出来。弟子身份低微,实在是管束不得,却是好大的罪过。”

田砚自不会为难无关人等,只让那弟子将库门打开,放自己进去便可,至于后续如何,他自行处置便是。那巨贾飞剑的剑魂与他倒是有过一番交集,当日一同躲避段风与聂秋雨的追杀,也算共经过患难,更何况还有紫阳这层干系在,想来也不至于为难于他。想到此处,他也觉好笑,前有乔飞飞,后有巨贾剑魂,怎的万剑门中尽多这等拦路打劫的土匪恶霸?

这内库从外看来只是一见小小殿宇,极不起眼,内中却往下挖得极深极广。田砚进了门户,便沿着一条宽阔甬道蜿蜒向下,甬道四壁之上镶嵌了许多自行发光的灵物,将此处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田九斤瞧得两眼冒光,忍不住便要伸嘴去啄,他几番劝阻,这贪吃鬼才耷着小眼,勉强忍住。

行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田砚转过一处拐角,便见一扇黝黑铁门将去路封得严实,门下一头黑熊,身形雄壮,膀大腰圆,正自挺胸凹肚,来回巡守,一身黑毛竖得好似钢针一般,好生威风。

那黑熊见有人走近,当即停下脚步,一双小眼冒出凶光,嚷道:“呔!我乃剑王大弟子,代掌门陈若松座下本命剑魂,断山是也!来人速速止步,报上名来!”

田砚自无不可,便将名字报上。却见那黑熊断山皱眉沉思半晌,又是嚷道:“从来未曾听过,你是何人之徒?速速报上根脚来历,若敢冒充,必叫你惨不堪言!”

田砚又报出陌上、紫阳之名,还将腰间的陌上信物拿起,以证身份。那黑熊断山又是一阵沉思,却依旧嚷道:“还是未曾听过,这黑乎乎的一坨又是什么西贝货?竟敢拿来糊弄于我!”

田九斤早已不耐,叫道:“你这黑胖子,好生搅扰,爹爹要进,你让他进便是,大不了多给你些吃食,总该满意了罢!”

断山却将小眼一瞪,说道:“少来贿赂于我,你熊爷爷偏不吃这一套。若无掌门令信,便快些走开,若要再缠,我手上可是不饶人的!”

田砚见这黑熊恪尽职守,人品倒是不坏,也不愿翻脸动粗,吩咐田九斤稍安勿躁,莫要出声,只道:“此处不是巨贾坐阵么?你大可拿下了我,带去让他处置。”

断山哼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了你,待会儿少不得一顿皮肉之苦,你可莫要求饶。”竟真拿出一截绳子,将田砚五花大绑,提了进去。田九斤也是听话,只哼了一声,便跟在后头,小眼却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在那熊屁股上啄出两个血红窟窿。

田砚有陌上信物在身,也不虞这断山加害,任它提了,穿门而进,又是一截长长甬道走过,便来到一处广阔大厅之前。

甫一进厅,喧嚣之声便是扑面而来,只见大厅之中有人有兽,有老有幼,有男有女,皆为剑魂之属,不下百数,正自聚会狂欢。戏法杂耍,吟唱舞蹈,猜拳牛饮,比武角力,所在多有,好生热闹。上首高处斜斜坐着一名童子,花衣花裤,玉雪可爱,瞧着诸般花样眉开眼笑,正是巨贾。他旁边还有一只白猿,凑上脸来冲着下首众人指指点点,不时在巨贾耳边嘀嘀咕咕,一副献媚讨好之意,正是刘空竹的本命剑魂,曾与田砚在庶务殿中打过一番交道。

一众剑魂正闹得开心,也无人注意厅中多了一人两兽。那断山见得此景,却是分外恼火,大喝道:“呔!你等不是在商讨要事么?怎的这般浮浪?好不成体统!”

众剑魂一见是他,并无半分惧怕,有些桀骜之辈,脸上便现出轻蔑之意。待看到他手上提的那人,却有泰半大惊失色,惊掉了下巴,厅中喧嚣之声顿时降下一大截。那白猿更是夸张,浑身抖颤之下,竟连酒杯也拿之不住,掉落在地,摔个粉碎。有些剑魂不明所以,见到这等异状,便向身边同伴打听,一阵嗡嗡过后,厅中再无半分声息,落针可闻,便有一阵惊恐气氛弥漫开来。

那断山还以为是自家威势惊人,震慑有功,心中十分满意,又是喝道:“我在门外尽心守卫,防护要地,你等却在此处嬉戏享乐,好不成体统!怕不怕我禀告主人,治你们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众剑魂俱是无声,只像瞧傻子一般望着他。断山却是全无所觉,见那白猿抖得如筛糠一般,便道:“逐月,你又何必怕成这般模样?先将这奸细审了再说,若是有所斩获,将功赎罪,我家主人必会从轻发落。”

那白猿逐月又哪敢应声,可怜巴巴望着身边巨贾,只望他速速拿个主意。巨贾跟随博东升日久,自然也有几分灵光劲头,当下便暗地里冲田砚使了个眼色,对断山说道:“我等议事已久,脑中混沌,自要调剂放松一番,不然又哪里想得出好主意?”说着便拿脚在逐月腿弯里一踢,大喝道:“左右听令,速速将这奸细提来,严刑拷打,好生伺候!”

逐月本来也是个机灵的,只是随着刘空竹犯下那等天大祸事,心中一直惴惴,陡然见着田砚,一时方寸尽失。这下得了巨贾暗示,脑中也是清明,连忙领了几个得力手下,将田砚提了过来。

田九斤见状,再也忍耐不住,怒叫道:“你们谁敢动我爹爹一根汗毛,我必与他拼了命去,不死不休!”

巨贾哪敢犯狠,只讪讪看了田九斤一眼,便对断山说道:“好兄弟,你当真是个好样儿的,捉了这奸细,日后在代掌门跟前,又是大功一件。”见断山得意非常,直恨得牙根儿痒痒,又道:“只是现下这内库门户无人看守,这人若还有同伙,恐怕就要趁虚而入了。”

断山立刻将胸脯一拍,大咧咧说道:“你只管放心,我这便再去守候,就是苍蝇也休想飞得进来!”又狠狠瞪了田砚一眼,凶巴巴说道:“小子,莫怪我没有提醒你,我这兄弟脾气可是差劲,你若嘴硬,免不得要多受些零碎折磨。”说着便朝众剑魂团团一抱拳,雄赳赳的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选宝 见断山离开,众剑魂俱都长出了一口气。巨贾连忙跳将下来,手忙脚乱解了田砚束缚,陪笑道:“倒叫小祖宗受惊了,这断山与它那主人一般,俱是痴呆货色。偏偏赶上我家老爷闭关,他们得了个代掌门的虚衔,便拿着鸡毛充令箭,好生嚣张。我虽心中不忿,却也不好管束,只得拿言语诓走它了事,却让小祖宗受了好大委屈。”说着便是磕头谢罪,众剑魂也跟着赔罪,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田砚倒无甚想法,只略略点了点头,便吩咐众剑魂起身,莫要拘谨。巨贾见他如此,心中反而惴惴,又讪讪道:“若是紫阳老祖宗晓得此事,必然饶不过我,到时一剑劈来,我又哪里敢躲?”

田砚笑道:“此乃误会,小事一桩,何必让长辈操心。”

巨贾这才略路宽心,请田砚在上首坐了,奉上美酒佳肴,又拉住田九斤,一声声鸡兄叫得亲热,执意要与它喝上几杯。田九斤哪对这酒水有兴趣,只是不愿。下首有些剑魂曾见过这位鸡兄,晓得它的癖好,忙从库中取了些灵物过来,这才将田九斤哄得开心。

扰攘一番,巨贾见火候已是差不多,便打听田砚来意。田砚略略一说,他自是将胸脯拍得山响,连忙将白猿逐月拉了过来,吩咐道:“速将小祖宗请到最好的库房之中,挑了多少东西,只管记在我账上就是。”

田九斤本就对这一众剑魂无甚好感,如今吃得饱了,便吵着要同去。田砚自无不可,一人一鸡一猿便即告辞,往深处行去。离开之前,巨贾还兀自说道:“那蠢熊鲁莽蠢笨,冲撞了小祖宗,小祖宗宽宏大量,自不会与他计较。我却是个心胸狭窄的,自要寻个机会,好生炮制它一番。”

那断山虽有一股痴傻之气,但格尽职守,自有坚持,田砚对其倒有几分看重,至于这厅中一干剑魂的做派,他反而瞧不上眼,当下便摇头道:“那倒不必,若将事情闹得大了,传到掌门与师叔耳中,你我都讨不了好去,不如息事宁人,就此作罢。”

巨贾见田砚对他推心置腹,心中欢喜,也就听他劝告,熄了这份心思。

且说逐月领着田砚与田九斤,渐往深处行去,不多时候,又至一大厅之中。此厅并无半个人影,四壁之上立着十数石门,逐月走到上首正中那一扇,说道:“门里最好的收藏俱在此间,还请小祖宗随意挑选,莫要客气。”说着便施了个法诀,将石门打开,内中便有宝光氲氲而出,将整个大厅都照亮了几分。

田砚点了点头,领着田九斤信步而进,其内石室面积也是不小,转了几步,便再也瞧不见身形。逐月却是颓然坐地,抹了一把冷汗,低声叹道:“这般担惊受怕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且说田砚进了石室,便见其内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排木架,木架之上满满当当俱是材料原胎之类,泛出各色宝光,令人目眩神迷。田府的库房,他也曾去过多次,却绝无这般琳琅满目,应接不暇之感,更何况类似的石门还有十数扇之多,其中又有几多稀罕宝贝?稍加想象,直令人瞠目结舌。他不禁感叹,这万剑门万年的传承积累,确然非一般门派家族可比,当真是底蕴深厚,不可轻忽。

田九斤一来此间,便好似进了天堂乐土,直欢喜得晕头转向,大呼小叫,在一排排木架上翻滚跳跃,嘿嘿傻笑道:“爹爹,我们可是要长住此间么?这里头的东西,倒是尽够我吃上一辈子了。”

田砚无奈,摸出两件灵物递于田九斤,皱眉道:“此处东西再多再好,也是别人家的,我尽可养得起你,又何必偷偷摸摸昧了去,平白惹人耻笑?”

田九斤也是甚有骨气,将周遭宝贝狠狠瞧了几眼,咯咯惨叫几声,便不再理会,捧着田砚递来的灵物,有一口没一口的啄食。

田砚初时来得急躁,一心只盼着早些寻了原胎,顺利炼制成器,也未曾多想。如今真到了地头,望着万千宝贝,却是看傻了眼。毕竟原胎只需一件就够,这许多精品,又该如何抉择?更何况,原胎性质不同,炼出的飞剑也各有侧重。好似博东升手中的巨贾飞剑,便是以坚固轻快为主,恰恰适合他那门万剑归一无极阵的大神通。而紫阳则以锐利为先,斗起法来,来来去去总是横切竖劈那简单几下,却无人敢撄其锋,便是地狱道主段风那等长生境巅峰的大能,一时不防之,也要被剐个对穿。

田砚思量之下,便将冲霄剑经拿出印证一番,只觉这经中剑法虽对飞剑品质要求极高,却不太在乎其性质,锋锐有锋锐的好处,灵巧有灵巧的优势,便是钝铁一块,也自有强猛用法。他心中难以抉择,便只能粗略打个品质优先的主意,在架上翻检起来。

这库中所收原胎一件件都配有翔实描述,可惜这描述中大多是些来历根脚,性质功用之类,却并无品质划分。其实这也怪不得那描述之人,实是这一室宝贝俱都非同小可,皆为精挑细选而出,彼此间就算有些差距,也只是微小。更何况原胎炼制成器之后,功用各有侧重,真斗起法来,自有相生相克,因地制宜之理,品质上的些微差别,倒也显不出优势,又何必拿来大书特书?

如此一来,倒是苦了田砚,不过才看了十几件原胎,便觉这个也好,那个也优,真真难以取舍。他叹了口气,望着浩如烟海的收藏,眉头微皱,幸福之中又有几多烦恼。

他正自发愁,田九斤却是晃了过来,瞧着他手中拿的一件原胎,疑惑道:“爹爹,这东西味道并不出色,你攥在手里不放,却是何种道理?”

田砚微微一愣,问道:“你尝也未尝,怎的晓得它味道不好?”

田九斤却道:“这还用尝么?我一眼便能分辨,不然与其他小鸡争抢起来,吃不到好的,岂不亏了?”

田砚心中一动,忙道:“那你便挑一件味道好的出来,挑得好了,我自然有奖。”

田九斤一听有奖,便是欢呼一声,围着几排架子转悠几圈,终是指着一块拳头大的黝黑石头说道:“这东西就不错,味道必然不差。”啧啧两声,咕嘟嘟吞起馋涎来。

田砚一瞧那黑石上的描述,两相对比,便晓得田九斤所言不差。他顿时大喜,心道:“俗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九斤生来便只吃灵物,附带这般分辨好坏的本领,倒也不足为奇。”当下便摸出一件灵物送与田九斤,说道:“你且瞧瞧,可还有比这黑石头味道更好的东西么?”

田九斤得了兑现的奖励,精神大振,忽忽几圈,又是点出一件。如此挑出一件,淘汰一件,不过大半个时辰,一人一鸡便将偌大石室逛了遍,直至田九斤挑无可挑,意兴阑珊,方才作罢。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发现 此时田砚手上拿的,乃是一截三尺来长的金色竹枝,其上稀落落印着些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圆点,不时有丝丝电光从圆点中冒出,在竹身上盘旋游走。握在手中,便有阵阵酥麻之感传导而来,震得人手心里又痛又痒。此物名为天雷竹,乃是一件七品原胎。两百余年前,剑王博东升破境长生,引发天地大劫,生出好大一场雷暴,穿云峰上原有一片极广阔的竹海,在这雷暴中俱都化作灰烬,只有这小小一截经住洗练,吸收雷电精华,始成原胎。

雷电乃是天威具象,不仅破坏力惊人,其速也是飞快,用这天雷竹炼制飞剑,自然也有这两种特性蕴含在内。持之与人斗法,遁速与杀伤俱是惊人,可谓占尽便宜。田砚越瞧越是喜爱,心中已有九分认定,这便是自家要找的剑器原胎,当下再也不愿多待,又摸出两件灵物送与田九斤,便要一同出门而去。

堪堪走到门前,却听田九斤忽的叫道:“爹爹,竟还有味道更好的东西,你看是不看?”

田砚一愣,说道:“这石室不都走遍了么?怎的又冒出一件?可是你看走了眼?”

田九斤摇头道:“分辨吃食好坏,我岂会看错。只是这东西藏得隐蔽,我适才未曾发现罢了。”说着便走到门边墙角之前,往那空荡荡的地方一指,说道:“就是它了,你要不要瞧上一瞧?”

田砚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笑道:“你这家伙,休来消遣与我,我今日东西瞧得虽多,却不至于花了眼去。”

田九斤将腮帮一鼓,嚷道:“谁来与你玩笑?这东西香喷喷的,我看了直流口水,忍不住就要啄上一口。”说着竟伸出翅膀,往那空处一捞,捧到了田砚跟前。

田砚不知这田九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懒得多想,伸指便往它空空如也的怀里一戳。却觉指尖稍一阻滞,竟好似陷进了粘稠的水汽之中,触之冰凉,不防之下,忍不住便打了个冷战。他心头一跳,失声叫道:“竟然……真有东西,当真邪门儿。”当即手上一捞,便觉掌中多了一团软绵绵的物事,握拳一捏,却是全不受力,好似烂泥一般,从他指缝中挤出,变了形状,再一松手,却又回复成软软一团,懒懒卧着。这番动作,若是外人看来,定感好生诡异,一人一鸡,捧来接去,又戳又捏,却是全然无物。偏偏脸上神情俱都一本正经,便是戏台上表演,也无这般逼真法。

田九斤疑惑万分,将头一歪,说道:“哪有邪门儿?好端端一件东西,你竟瞧不见么?”说着便跳将起来,拿翅膀在田砚眼前挥舞。

田砚失笑道:“我只是瞧不见这一件东西罢了,招子却是没坏。”

田九斤顿时后悔,捶胸顿足道:“早知如此,我还邀个什么功?这等香喷喷的好东西,我偷偷拿了吃掉,岂不甚好!”

田砚微微一笑,说道:“你今日立了大功,等回转洞府,妈妈自会领了你去峰顶喝汤。”言罢运起道力一试,便知这东西确是一件原胎,却仅仅只得三品,心中便微微有些失望。但见田九斤那般追悔之态,自家又当了一回睁眼瞎,心知此物必有可取之处,便与那天雷竹一同收了,一人一鸡,出门而去。

逐月见田砚出来,也不敢多问,关了石门,一同原路返回。行到大厅之外,见一众剑魂又是玩闹得兴奋,田砚心中甚是不喜,也不想搅扰,便吩咐逐月将巨贾唤出,总要道上一别。

巨贾见田砚嘴角隐有笑意,知他必有所获,便是道喜。紧接着却是脸上现出难色,说道:“断山那蠢熊兀自守在门口,好生厌烦!如此少不得还要委屈小祖宗一趟,免得那厮闹将起来,惊来了他家主人,又是麻烦。”

田砚心情正佳,哪会在意这些,便任得巨贾又将自家绑了,交由逐月押送出去。不多时候,便行到断山巡守之处,未等它开口,逐月当先便道:“这奸细受刑不过,已然招了,我这便将他押到刑堂之中,听候发落!”

断山哼了一声,一脚踢在田砚屁股上,喝道:“小子,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在万剑门中撒野,合该你倒霉,遇上你熊爷爷!”

田砚只觉心中好笑,故意摆出一副萎靡之态,嘴中哼哼唧唧。逐月却是瞧得心头直跳,不敢再说,拉了这奸细,夺路而走。

来到上层,田砚便拿出天雷竹,不理那执事一再推辞,付了老大一笔道晶,其中价值,便是将那团透明物事算上,也绰绰有余,并不占门里的便宜。

逐月将这一人一鸡送出了内库,正要告辞回返,却被田砚叫住,问道:“你家主人的伤势,可将养好了么?”

逐月心中发紧,忙道:“已是好得七七八八,有劳小祖宗挂心。”

田砚点点头,又道:“你回去见了他,记得替我带话,就说上回那番纠缠,实在非我所愿。他伤得那般重法,我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定会加倍补偿,若能冰释前嫌,那就再好不过。”

逐月赶紧应下,见田砚渐渐走远,却是长叹道:“这番言语,我又如何敢提?你想冰释前嫌,他却想要了你的命去!”说着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往库中行去。路上遇到断山,问它怎的这般快法,它心头沉重,懒得理会,闷头便冲到了大厅之中。却见一众剑魂俱是三两成堆,在厅中默默站着,不敢作声。上首处巨贾背着小手,转来转去,神情极是烦躁。

巨贾见逐月进来,便嚷道:“可将那煞星送走了?断山这没脑货,若不是我反应得快,替他了结了首尾,眼见就是一场大祸。”重重哼了一声,将小脚一跺,续道:“我这就回洞府去,守在老头子旁边,好歹落个清净,省得连肝肺都要气炸了去!”

逐月心中咯噔一下,慌忙叫道:“万万使不得!”

巨贾一愣,问道:“我自回家中,有什么使不得?”

逐月早将说辞背得熟了,忙道:“老头子平日里操心劳力,极少有暇修行,已是百年未得进步。现下好容易闭一回关,你若跑回家去,不小心扰了他,哪有好果子吃?”

巨贾听它一说,也觉有理,兀自来回打着转儿,皱眉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却是好生气闷!”

逐月又道:“这内库之中,其实甚为隐秘,那煞星今日过来,也是意外,又有谁能预料?你只管安心在此玩耍就是,若断山仗着他家主人的势头,还来搅扰,我便再替你寻一处极好的所在,撇下这傻货,我等自去享乐,你看如何?”

巨贾又兜了几个圈子,终是答应下来。不多时候,厅中喧嚣又起,逐月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只在巨贾身上下功夫,将他哄得极是舒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选择 且说田砚离了内库,未走多远,田九斤便歪头问道:“爹爹,那些家伙一时对你凶神恶煞,一时又对你好生亲热,连带着我也好吃好喝,这却是为何?可是他们脑筋糊涂了?

田砚笑道:“那班家伙的脑袋可是灵光得紧,说来你也不懂。”

田九斤却是不依,嚷道:“我怎的不懂?他们脑袋灵光,自然就是那黑熊胖子糊涂了,从头到尾,便只有它未变过,一直对你凶巴巴,好生讨厌。”哼了一声,恨恨道:“这等糊涂蛋,一张黑面孔冲人,又有哪个喜欢?”

田砚又笑道:“我倒觉着那断山不错,虽然有些呆气,却比那帮灵光的要强多了。”

田九斤哪懂这话中意思,小小一颗脑仁已是混沌,茫然道:“那我究竟是要做个糊涂的,还是灵光的?”

田砚应道:“你便像现在这般,稀里糊涂,我就很是喜欢。”言罢再不多说,将田九斤抱起,架起剑光,往洞府遁去。

紫阳自是在凉棚中等候,见田砚两手摊开,一手托着一截竹枝,一手却空无一物,当下便是一愣。待眯眼再看,便瞧出了端倪,不禁失笑道:“好家伙,连我都险些看走了眼,却是个什么来头?”

田砚摇头道:“这东西被弃在墙角里,根本无人发觉,若不是九斤跟着,铁定便要错过了。”

紫阳冲着田九斤微微颔首,说道:“你这小鸡,倒有此般能耐,也不枉平日里糟蹋那许多好东西。”

田九斤对紫阳还是惧怕,它现下身形见长,已躲不进田砚怀里,只能从其胯下钻过,藏到身后,拿一双小眼偷偷打量一会儿,便即跑远,去寻方月娥去了。

紫阳将那团透明物事拿在手中,紫光泛起,往其间探去,未过多时便止了神通,说道:“照我猜测,这东西原本只是一团普通空气罢了。那石室之中宝物多有,道力盎然,就算保存得再好,总会有些许道力逸散而出,加之其内封闭,气不流通,天长日久,自是由沙成塔,聚少成多。机缘巧合之下,竟与这团空气相融,滋养浸淫,方才有了这般离奇造化。”

田砚这才恍然,叹道:“老天造物,当真神奇!此物竟是在石室中生成,又无影无形,难怪没人晓得。”说着便将眉头一皱,又道:“敢问师叔,这两件道胎,若要炼制本命剑器,该以何者为优?”

紫阳却不答他,微微一笑,反问道:“你又觉得如何,且说来听听。”

田砚略一犹豫,便道:“我心中属意的,便是这截天雷竹了。以此炼制飞剑,遁速惊人,威力也是不俗,与人动起手来,必不吃亏。至于这气团,我只是见它神奇有趣,九斤又对它极为看重,我才一同拿了出来,让你老人家品鉴一番。

紫阳不置可否,只道:“这气团虽只得三品,却是三品中的极致。相比之下,天雷竹的品级倒高出不少,在七品中也算得一流货色,距离顶尖却还差了一截。若仅仅只是炼制普通法器,两者品级差距太大,便是三品极致,也远远不是一流七品的对手,我自会劝你选用这天雷竹。”

田砚心中一动,忙将那气团拿起,问道:“师叔的意思,可是要我选它么?”

紫阳点头道:“本命飞剑与普通法器却是大有不同,普通法器一旦成型,威力便再无增益,几品的道胎,便炼制几品的法器,用出几品的杀伤。本命飞剑却无这等桎梏,一经剑魂入驻,便可自行吐纳修炼,接受主人温养锤炼,天长日久,其威能自会节节攀升,无有止境。如此一来,选择原胎之时,品级高低倒在其次,质地好坏才是其中关键。这气团虽只得区区三品,其质地却是中正醇厚,精纯剔透,天生就是一块完美无瑕的材料。用来炼制本命飞剑,自可将根基筑得极牢,先天上就强出一头。时日一长,其后劲自会显现而出,这般优势,却是那天雷竹万万比不上的。”

田砚将那气团拿在手里颠了巅,只觉轻飘飘的好似鱼鳔一般,浑不受力,除了隐匿之功,倒也无甚出奇之处,不禁叹道:“不知这东西炼制成飞剑,又是怎生一副光景。”

紫阳见他心有顾虑,便道:“这东西的质地,实是我见过的道胎中最为优异者,便是我自家本体,也要输它一分,至于剑成之后的效用,你到时一试,自会满意。”

田砚晓得紫阳必不会诓他,心中虽对那天雷竹好生喜爱,却也下定了决心,将其束之高阁。他曾见过田铿融炼七品的无漏血珠,修复玉佩蓝、玉佩碧两兄弟的本命飞剑,是以晓得,似这等大能之辈,虽对炼器之道并无专门研究,却可凭着自家深厚道行,轻松炼制中低品的法器。如今紫阳在侧,他自不会放过,当即便求将上去,请师叔牛刀杀鸡。

区区三品道胎,紫阳自是不在话下,只见他手上紫光连连闪烁,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已是大功告成。这还是他格外用心,精雕细琢之故,若是换了别人来求,草草炼制,无非也就三四息的光景便可完工。

田砚将成品接过,却觉还是软绵绵的一团,又哪有半分剑形?他心中疑虑又生,不禁问道:“这……也能叫剑么?”

紫阳哈哈一笑,只道:“快些将飞剑认主,一切自见分晓!”

田砚忙运起冲霄剑经中的秘法,自眉心处逼出一滴紫红鲜血,悠悠然落到那气团之上。便见鲜血逐渐摊开,变得好似薄膜一般,将气团牢牢裹住,微微蠕动之下,十来个呼吸的功夫,便消没不见,俱都浸透而入,融为一体。自此刻起,田砚便生感应,似有一道看不见的丝线凭空生出,一头系在那气团之上,另一头系在他识海中那紫色婴孩肉嘟嘟的小手上。他眼中虽然还是瞧不见那气团分毫,脑海中却有活生生的形象现出,位置、大小、形状俱是不差,一清二楚。

他忽然福至心灵,心中意念微动,那气团便悠悠飞起,一个盘旋,钻入他天灵之中。再出现时,已在那紫色婴孩身侧,静静悬浮。再一动念,便又从天灵飞出,绕着四方上下大兜圈子,刮得山间林木哗哗作响。

试演一阵,田砚已将力道速度拿捏得分毫不差,如臂使指,酣畅淋漓。便听紫阳说道:“你心中转个念头,将他想成一柄剑。”

他依言动念,那气团形状顿变,化作剑形,形制古拙沧桑,竟与紫阳本体一般模样。他吐了吐舌头,笑道:“还望师叔莫怪,一说到剑,我不由自主便想起您老人家的锋锐。”心念稍改,那剑的外形便生出些许变化,形成普通模样。

他终是少年人心性,喜贪新鲜,将这柄透明气剑四下里飞舞盘旋一阵,已是耍弄够了便嘿嘿笑道:“师叔,它除了能变作剑,可还会化成其它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妙用 紫阳轻哼一声,说道:“我便晓得,你必要有此一问。只管试来,否则你岂会干休?”

田砚大喜,心念又是一动,真就有一柄厚背长刀变化而出。这一下直将他乐得手舞足蹈,心念不停变幻,十八般兵器便即轮番登场,变到后来,更是由他胡想,山石树木,飞禽走兽,无所不包,俱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到得最后,竟化作小小一个自己,举手投足,展姿作态,活脱脱就是缩小了十几倍的田砚。

紫阳开始还瞧得几分兴致,不多时便是眉头皱起,斥道:“你光顾着耍乐,就没想些别样心思?总是囫囵使来,不嫌浪费么?”

田砚一愣,沉吟片刻,猛的一拍大腿,暗骂自家愚钝。那气团随即生出变化,形作万千牛毛细针,嗡嗡盘旋一阵,便分作两队,各自聚拢,组成一刀一剑,劈里啪啦在半空中打得热闹。一番争斗之下,却是打个平手,倏忽间化作两个小人儿,抱拳作揖,握手言和。

紫阳这才颔首笑道:“如此聚合无常,方为变化之道。这本命剑器,可还合你心意?”

田砚手中经过的法器不少,便是七品八品也不在话下,却从无这般自在由心,意器交融之感。好似自家又多生了一只手出来,就算拈起一颗沙粒,拔下一根头发,也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更何况,这气团还别有隐匿变化之功,稍加演化,便可生出许多奇妙用处,正合了那一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之语。他又是嘿嘿一笑,诚心诚意道:“多亏有师叔指点迷津,如此变幻无常,与人斗起法来,当真占尽便宜。”

紫阳说道:“好处可还不止如此,须知这世上最最无孔不入的物事,便是空气。但凡神通道法,应敌手段,任它力量再强绝,守御再严密,也不可能完美无瑕,密不透风,总会有破绽缝隙存在。这法器的原胎本就是一团空气形成,自然是寻隙而进的高手,悄然渗透过去,便可直面敌手腹地,生杀予夺,再也由不得他自家做主!”说着将手掌轻挥,便有一片紫色光幕飞出,罩住一块山石,又道:“此乃我使了一成力布下的防御,你且来试上一试,瞧瞧这法器的威能。”

田砚领了吩咐,心念微动之下,拿气团便化作一柄狭长飞剑,直刺过去。紫阳道行何等惊人,便是一成力道的守御,也非同小可。气剑触到光幕之上,便即定定止住,半晌也未得寸进。

他本就未抱多大指望,又研磨一阵,眼见还是奈何不得,心头便生气馁。正要收了神通,认输去也,脑中忽就有念头泛起,只觉气剑竟真的往前进了一丝。虽然极是微小,但区区一件三品法器,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超出想象。他立刻抖擞精神,使出十二分的劲头,将气剑往里推去,未过多久,竟又略略进得一丝。如此鏖战之下,堪堪半个时辰过后,气剑终是拱穿了光幕,射到山石之上,顿时就是一个对穿窟窿。

田砚欢呼一声,一屁股坐到石凳之上,呼呼喘气。此番攻防力量极是悬殊,虽然耗时甚长,却最终功成,实是一番了不起的成就,他不禁生出几分沾沾自喜之意。

紫阳却是笑不出来,只皱眉道:“你这般操弄,却是用得错了。以点对面,又如何发挥这东西寻隙渗透的优势?”

田砚只觉忽有一道亮光照进了脑中某个黑暗角落,低呼一声,再也顾不得休息,祭起气团,又往那光幕冲去。此番表现,却是上回全然不同,气团触到光幕之上,便迅速摊开,化作薄薄一层,将其尽皆盖住。这般亲密无间,全遮全掩。渗透起来自是迅速了许多。不过半刻钟功夫,气团便穿将过去,往山石中一扎,失了踪影。下一刻,山石尽皆化作碎末,簌簌而落,其内钻出万千细如发丝的微小凿子,盘旋中合在一处,又是变作气团,回到田砚手中。

紫阳哈哈一笑,说道:“此番倒是不错,这东西千变万化,行迹无端,何必拘泥于剑,做那死脑筋?”

田砚笑道:“如此一来,我这剑修,好像……有些名不副实了。”

紫阳却道:“这般论断,岂不着相?心有锐气,不偏不移,就算手上拿把杀猪刀,又有何妨?若心无坚守,退缩畏怯,即便执了绝世神剑,也是虚有其表。我等剑修,使的虽是剑,修的却是心!”

听得此言,田砚只觉胸中热血上涌,忍不住便喝了一声彩,却听紫阳又道:“你这本命剑器,什么都好,就是威力稍欠,就算相比同品的法器,也是不如。日后若有机会,总要寻访个炼器的宗师,将那天雷竹融炼在其中,补上这短板。”

田砚奇道:“竟有这般好事?怎的从来未曾听人提过?”

紫阳笑道:“本命飞剑虽然一生只得一件,但以此为根基,后期添加些上好材料进去,却是无妨,反能更增飞剑威能。只是六道之内,精通这等融炼之法的大宗师,也不过三五人而已,比长生境大能还要少见,若侥幸遇上一个半个,便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田砚点头道:“如此说来,这等际遇倒是罕见,我不晓得,也是正常。”心中忽就忆起一人,问道:“想来那鸟泽生大师,必是其中之一了?”

紫阳说道:“那是自然,此界炼器第一的名头,岂是白饶?你这气团若是换了他来炼制,少说要比我这庄稼把式强上三分。可惜此人行踪飘忽不定,极少露面,却要到哪里去寻?”

田砚现下本命飞剑已成,紧接的事项,便是寻一个与飞剑相合的魂体,入驻其间,化作本命剑魂。到得那时,这飞剑便自具灵性,斗法修行,皆是两利。此番事情一了,自家踏入明窍境中,便是水到渠成。他又哪里晓得,紫阳只是借此事来诓他,最多过得一两月,待他意与体合,身魂共谐,管它本命剑魂成就与否,再去叩关进阶,自然全无问题。

紫阳听他问起本命剑魂之事,便道:“每年正月一过,门中便会将你这等状况的弟子聚集起来,统一指派,你到时自去报名,听候安排便可。

田砚一算日子,竟得两月有余,心中便是焦躁,忍不住道:“怎的还有这许多时候?等来无趣,我自家出去碰碰运气也好。”

紫阳一拍桌子,怒道:“你这孩儿,好不省事!修道修道,练的是道法,修的却是心境!你一味求快,贪多冒进,早失了一份平常心态,就不怕走火入魔么?你就是再快法,可快得过老天爷手里的屠刀?”

田砚悚然一惊,回想起这几月来种种经历,已是觉出味来。却听紫阳又道:“你自入我门中,得了师长助力,又是奇遇不断,这段时日,修为确是有些长进。不想这些微成就,倒让你凭空生出一腔骄横之气,将修行之路看得轻了。早知如此,我便不该理会于你,任你自去外头胡闯,撞得头破血流,也好长些教训!”

田砚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当即跪下认错,心里那几分躁动心思,仿似暴雨下的篝火,丝丝青烟冒出,熄得彻彻底底。这一下甩脱包袱,他身心便是一阵轻松,只觉体内道力随着血脉律动汩汩流转,跃跃欲试,竟又向前跨出了小半步,只待契机来临,就要攀援而上,开辟一方全新天地。

紫阳何等眼力,这小小变化,自是瞒不过他,见田砚听教,心里也是欣慰,说道:“修行之路,何其漫长。我等最该看重的,绝不是一时的实力强弱,手段高低,而是你的忍耐之心,坚守之念。江河浩荡,泥沙俱下,要从万千修者之中脱颖而出,却有几多不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戏文 两人沉默一阵,又略略说了几句闲话,田砚便即告辞,回转洞府。少年人一朝得了这神奇宝贝,岂能淡定。他前脚进门,后脚便将方月娥与田九斤扯到厅里,祭起气团,在空中好一番变化操控。田九斤瞧得有趣,两支翅膀拍得啪啪作响,嚷道:“爹爹,亏我未曾偷偷吃了它,否则哪有这等好看的把戏?”

方月娥却是一脸茫然,说道:“你们两个,却是演的哪一出?”

田砚这才记起,这气团乃是无色透明之物,他本命相系,自然晓得,田九斤天赋异禀,也不在话下,紫阳修为通天,亦有感知,方月娥却是万万看不见的。他连忙告罪,向方月娥讨了一块轻薄纱巾过来,覆在气团之上,此番再演,却是一目了然。

方月娥一见之下,自是惊奇万分,向田砚打听了此物来历,不禁叹道:“世上之事,当真是无奇不有。这等无形无影之物,斗起法来,又叫人如何防备?”

田砚这一番炫耀下来,心潮渐平,听得此语,却是摇头道:“天生万物,又哪里脱得开相生相克的道理?这法器原胎,乃是九斤寻得,它既能瞧见,保不准其他人也有克制之法。”

方月娥点头称是,问道:“此物既是你本命飞剑,合该给它取个正经名字才是,日后也好称呼。”

田砚笑道:“九斤的名字便是你取的,如今这飞剑的名字,也是你来罢。”

方月娥也笑道:“你既晓得九斤的名字是我取的,便不怕我心血来潮,想个流星蝴蝶剑、闭月羞花刃之类的名头出来么?日后出去闯荡,一报字号,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田砚却道:“你只管取来就是,就算叫倚天屠龙剑,也无甚干系。”

田九斤也道:“妈妈,你就快取罢,我这等独一无二的响亮名号,不也是你想出来的么?”

方月娥莞尔一笑,便即沉吟不语,不多时候,就将手掌一拍,脆声道:“这宝贝无形无色,变化无常,就叫它无相幻剑,你们觉着如何?”

田砚自无不可,颔首称赞。田九斤摇头晃脑,将无相幻剑翻来倒去念了七八遍,说道:“这名气自然错不了,但比起我的田九斤,却不是那么朗朗上口。”

两人大笑出声,田九斤也是跟着咯咯傻笑,好生欢快。笑过一阵,方月娥又道:“自从来了这万剑门,我便再也未曾瞧过戏文,如今有了这无相幻剑,倒可试演一番。”

田砚笑道:“演来自无问题,不过是变幻几个小巧人儿,舞弄几回,可我这无相幻剑却发不了声响,只得瞧个哑剧罢了。”

方月娥却道:“这有何难?有些戏文我瞧得多了,早将词句记得烂熟,你那时随在成儿身边,看的也是不少,只管配来就是。”说到此处,她神情便是发黯,想起孩儿下落不明,自家寄人篱下,往昔快活,俱都风流云散,心中隐隐作痛。

田砚见她神伤,自然要哄,忙道:“这主意甚好,你想瞧哪一出,我们这就一同演来。”

方月娥收拾精神,微一思量,便道:“我们便先来演一出《合家欢》,你看如何?这戏文每年年关总要演上几回,你也是稔熟的。”

田砚自无异议,无相幻剑瞬息变化,已是做出十几个精巧的小人儿。高矮胖瘦,男女老幼皆有,穿着不同服饰,姿态也是各异,脸上俱是平安喜乐之色。俨然便是一家多口,几代同堂,正自欢聚。

这《合家欢》讲的是除夕之夜,家人团聚,恭贺新禧的欢快故事。情节虽然老套,但寓意吉祥平安,在六道之内甚为风靡,每至年关,但凡有些底蕴的人家,总会请来戏班,演上一出,便是修者也概莫能外。尤其像田府这等家族势力,亲人好友抱团而居,牵系紧密,更是热衷于此。

田砚一边操持着小人儿弄影,一边与方月娥随着他们的动作口型吟词唱句,不多时候,已然乐在其中,偶尔跑调忘词,便是相视嬉笑,打趣一番。田九斤立在一边,初时还觉着那一众小人儿舞来转去,有几分意思,看得久了,就感乏味。又听爹妈咿咿呀呀、黄腔黄调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半句也不懂,忍不住便打了几个呵欠,懒洋洋踱到自家小室,打盹去也。

一出戏文唱完,两人都大有酣畅淋漓之感,好似三九寒天里撒欢一回,出了一身热汗,心中极是舒泰。田砚见方月娥心情转佳,也是高兴,便道:“你还想瞧些什么,我们再行演来。”

方月娥冲田砚一笑,一双漆黑眸子转得一转,便道:“我们再来一出《来生聚》,你看可好?”

这《来生聚》却是个悲剧故事,说的是一对老夫少妻无意捡到一名孤儿,将其好生抚养,精心照料。若干年后,老夫撒手西去,剩下少妻与这孤儿相依为命,渐渐生出情愫。一番纠缠之下,两人深感此举不容世间伦理,愧对老夫恩情,最后竟寻了一处高崖,携手跃下,共赴黄泉,只盼来生重聚,莫再造化弄人。

田砚一听这戏文名字,心中便有几分尴尬,但见方月娥兴致正浓,便还是应了下来。这戏文他只偶尔瞧过一回半次,并不熟悉,加之心神不属,配起吟唱,错漏甚多。愣是将好好一出戏文砍做了二十七八截,面目已然全非。方月娥倒是配得极好,也不来笑话于他,只是一双剪水瞳有事无事便瞟将过来,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一出戏文磕磕巴巴演完,田砚已是额上见汗,却听方月娥叹道:“你倒说说看,这两人为何偏偏要一起去死?寻个无人晓得的所在,好好生生过一辈子,难道不行么?”

田砚硬着头皮说道:“许是……许是他们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就算……那般活着,也不会安乐。”

方月娥问道:“若将戏文中那孤儿换做是你,又会如何做法?”

田砚张口结舌,哪敢答她,却听方月娥又道:“若我是那女子,必要尽力说服对方,一次不行,就说两次,两次不行,就说三次,他若心里有我,总会有心软的一天。生为女子,若是一味的被动遵从,做那温顺羔羊,不知争取,又哪来快乐可言?就算最后厮守不得,我心中也无遗憾,两人分开就是。何必那般矫情,一同赴死,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生?”

田砚心中五味陈杂,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各人心中的底线总有不同,你认为做得,也许……其他人便……做不出来。”

方月娥直直望着田砚,说道:“其他人我不管,我只问你,却是做不做得出来?”

田砚又是一声长叹,闭目不语,半空中那对小小的男女人儿瞬间消融,合作一团,重又飞回他手上。只余一方轻纱悠悠落地,无声无息。

方月娥等了片刻,终是苦笑一声,说道:“以后日子还长,那许多戏文,我们总要轮番演来。”轻轻起身,缓步往内室行去。

田砚脑中转过几多念头,最后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心中几多苦涩,带得身体四肢都是阵阵发酸。

方月娥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瞧他,眼中虽有泪水涟涟,却是展颜一笑,这才幽幽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巧遇 田砚愣愣坐着,只觉一把尖刀自他心头劈下,一分为二,两份心儿却都是飘飘荡荡,浑不着力,无有寄托。他从未有过这般烦躁,猛力一掌,将面前石桌打下一角来,来回踱了几个圈子,便去寻了虚生,赔上一柄六阶飞剑,随后就拿出酒来,一副求醉架势。

虚生得了重礼,哪好推却,只能拼了一把老骨头,与田砚推杯换盏,对灌黄汤。这般酒入愁肠,醉得自是极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两人便滚到桌下,哼哼唧唧挤作一团,来了个不省人事。

忽忽一梦,待得田砚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他只觉口干舌燥,头痛欲裂,见身旁虚生睡得正酣,也不去打搅,自去寻些冰凉茶水咕嘟灌下,又将头面淋个透湿,这才略略好受了些。夜半酒醒,再想入睡,却是困难,他在榻上辗转反侧一阵,只觉好生气闷,干脆整好衣衫,出了洞府。

洞府之侧,便有一条羊肠小道延伸而出,也不知通向何方。其上石阶俱都完好,只是布满厚厚青苔,又有杂草藤蔓覆盖,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想这穿云峰上俱是有道行在身之人,平日高来高去,又有哪个会闲来无聊,在这山间胡乱转悠,平白脏了鞋底?

田砚此刻心情低落,只想寻个无人的所在,安静一番,便信步踏上这小道,随意前行。不多时候,几个曲折转过,已是瞧不见洞府所在。山风习习,虫鸣阵阵,放眼望去,银辉笼罩之下,再无半分人烟。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心中都宁定了几分,当下也不辨方向,见路便走,厚厚青苔踩在脚下,发出吱吱声响,自有几分怡然韵律。

时光静静流淌,田砚只顾埋头行走,脑中渐空,心中愈定,只觉好生惬意。待到再望天之时,已是银轮西悬,启明星亮,忽忽之间,竟已过了两个时辰。他却不想停步,脚下愈发走得快了,绕过一片山林,眼前便是豁然开朗,只见老大一片湖水泛起粼粼波光,天上明月倒映水中,随着水波扭曲跃动,好似正朝自家游将过来。不远处的湖岸边,一团小小火光在风中瑟缩飘摇,旁边一道纤瘦人影,半明半暗,瞧不真切,正往火堆中添些什么东西。

此处并无道路,一侧更是陡峭山壁,田砚不欲与人搅扰,只得微叹一声,转身往回行去。才走出几步,便听一把清脆悦耳的女声远远传来:“前面是哪位同门?若无要事,还请移步一叙。”其声随着夜风飘荡开去,好似有一股魔力,将沉寂的湖水山石都带起几分生气。

田砚心头一动,脑海中便有一个窈窕清秀的青衣少女形象浮现而出,再往那火光望去,心中竟生出几分亲近之意。他微一踌躇,便回过身来,行了过去,微笑道:“博姑娘,可还记得我么?”

这火堆之侧的女子,正是剑王博东升的嫡系血亲,博忘雪。两年多之前,田铿与博东升大战于剑峡之上,亏了她秉公直言,田成与田砚才得以避入万剑门道场之内,躲开斗法余波,逃过一劫。其后又蒙她多方看顾,宾至如归,惹得田成种下相思的病根,好长时候都难忘怀。

与几年前相比,博忘雪身量已高出不少,眉宇间清丽依旧,却依稀多了些沉稳之态。她衣着仍是朴素,平平淡淡往那里一站,便自有一股出尘意味悄悄蕴生,让人忍不住心生敬慕,语言行止,都要端正几分。

博忘雪见到来人,微微一愣,便恭恭敬敬跪下磕头,嘴里说道:“弟子博忘雪,拜见小祖。弟子不知小祖驾临,未能上前迎接,还望恕罪。”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既不羞赧愤懑,也不惧怕惊惶,比起其他人,倒是真心了许多。

田砚当即被闹了个手足无措,忙道:“你我本是旧识,何需如此?早知我走了倒好。”说着便要拿手去扶,却见她行起礼来一丝不苟,极是恭谨认真,脸上自有*之色,心里就是一窒,讪讪将手收了回来,脸上已是通红一片。

行完了礼,博忘雪自自然然站起身来,微笑道:“师门规矩不可罔顾,这礼是一定要行的。我拜的却不仅仅是你一人,而是门里万年的传承体统,列祖列宗。现下拜过了,你我也算旧友,你叫我一声博姑娘,我称你一句田兄,也不算僭越。辈分伦常,自家心里清楚就好。”

田砚一时无言,只得挠头哦了一声,只觉眼前女子当真潇洒磊落,自家身为男儿,反而扭捏作态,倒叫人瞧得轻了。想到这里,他心中渐渐宁定,脸上热烫之感也是褪去。却听博忘雪问道:“田兄,此处荒僻非常,几多年也难见一个人影,你深夜走来,却是所为何事?”

田砚应道:“昨日喝了些酒,半夜醒转,只觉好生气闷,便随意走走,想不到竟有这般巧法。”说着往脚下火堆一瞧,乃是一只铜盆,盆里燃着好些纸钱,火堆之前端端正正立着一块灵牌,上书:先妣程母博孺人素兰之灵位。他心里一沉,忙往侧边退开几步,歉声道:“不想博姑娘竟在此处祭奠亡母,倒是我冲撞搅扰了。”

博忘雪微微摇头,说道:“不打紧,母亲性格最是温婉慈祥,今日见到了你,心中也只有欢喜。”

田砚当即也不多话,来到灵牌之前,恭恭敬敬行过一番礼数,又拿些纸钱在铜盆中烧了,这才退回侧边,默默不语。

博忘雪又添了些纸钱,说道:“田兄,请恕我冒昧,敢问家中高堂,俱都安在么?”

田砚微微一叹,说道:“我只四五岁时,父母便死于兵祸之中,却连他们的名讳都不晓得。”

博忘雪神情一黯,对着远方山水默默祝祷一番,说道:“伯父伯母见你今日这般成就,想来也是含笑九泉的。”

田砚与她有了这层同病相怜的意味,心中便是亲近了几分,问道:“你怎的随了母姓?令尊又在何处?”

博忘雪勉强一笑,并不答他,只道:“前日里听掌门老祖所言,力尊者竟殒身天劫之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实是可悲可叹。”

田砚心中隐痛,叹道:“老爷对我恩同再造,不想我半分孝道未尽,已是天人永隔,思来实是愧悔。”

博忘雪说道:“力尊者的风采,我一向景仰,本该早去祭奠一番,只是前日里修行到了紧要关口,实在抽不开身。如今得了空闲,又碰巧遇上田兄,那便择日不如撞日,还要劳烦田兄引路才是。”

田砚见她已是第五境周天的修为,周身气机隐隐跃动,活泼汩汩,显是将将突破未久,未能圆转如意之故,便知她所言非虚,当下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应承下来。

博忘雪收拾停当,问道:“田兄,你可还想走上一走?”

田砚自然愿意,说道:“成日里高来高去,偶尔在这山间逛逛,倒是神清气爽。”

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在那蜿蜒小道上静静走来,脚下苔藓那吱吱之声,又多出几分美妙韵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异变 待到两人行至洞府,天已大亮,朝阳斜斜照下,将影子拉得老长。正逢方月娥带了田九斤,在田铿墓前洒扫,见他莫名其妙领了个美貌少女回来,心中便是发酸,不禁想道:“昨日才那般欺侮于我,今日一大早又来耀武扬威,可觉着我是泥捏的么?”当下嘴上便有几分锋利:“你这人,大半夜跑将出去,招呼也不打,却从哪里拐了个水嫩的小娘回来?”

田九斤却是不解风情,几步窜到博忘雪跟前,忽忽转了几个圈子,便大叫道:“妈妈,妈妈,你可有好吃的带给我么?”

田砚大窘,慌忙斥道:“什么妈妈?你妈妈自在那边,偏要乱喊!”

田九斤将头一歪,嚷道:“她俩一般的长相,我自然都要叫妈妈。爹爹,你不就喜欢这等样貌的么?”

方月娥将一口贝齿都要咬得碎了,恨声道:“田九斤,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可恨我烂泥糊了心窍,还成日价抱着你四处吃喝玩耍,当真下贱得紧!”

田九斤好生疑惑,嘟囔道:“爹爹只有一个,妈妈却有许多,我自打生下来便晓得此事,你们却发得哪门子脾气?”

这话若是叫些惯爱沾花惹草之人听了,只怕已是热泪盈眶,大赞吾儿好生明白事理。田砚却恨不得扒条地缝钻将进去,连忙摸出几件灵物,将田九斤赶到一边,自去享用。这才得了空闲,将事情分说清楚。

方月娥心中虽酸爽难当,但终是大家出身,自有风范。加之听了田砚叙述,也晓得此乃误会一场,来人更是好心。便与博忘雪好生见过了礼,领着她恭敬祭拜了一番。

祭拜完毕,两女又闲话几句家常,便再也难以为继。博忘雪也不强求,微微一笑,便要告辞。临走之时,她见田九斤吃相有趣,便随手摸出两件灵物,递了过去,只当是个见面礼数。田九斤好生欣喜,一把将东西捧过,便大叫道:“谢谢妈妈!妈妈你真好!”

博忘雪不禁莞尔,说道:“我可不是你妈妈,我只是你爹爹的朋友。”

田九斤兀自不依,哼了一声,说道:“就算现下还不是,以后肯定也是,你又能跑到哪里去?”

饶是博忘雪心中光风霁月,听得这话,也消受不起,脸上泛起一丝绯红,再也不敢多待,冲着小鸡的爹妈匆匆一行礼,架起剑光,飞也似的去了。

田砚一脑门子冷汗,哪曾想到,好好儿一件美事,竟荒腔走板至这般模样,直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愣愣发呆。不防方月娥却是静悄悄走了过来,轻飘飘说道:“这小娘年轻貌美,谈吐见识也佳,当真是个极精致的人儿。”

田砚正自迷糊,随口便应道:“谁说不是呢?这等人才,哪里都是少见。”却听耳边传来重重一声闷哼,扭头去瞧时,方月娥却已然快步走远。田九斤屁颠颠跟将上去,却被她一脚踢飞,滚了老大几个跟头,嘴里兀自不饶:“跑来作甚?且去寻你那新妈,好生亲热就是!”话音才落,人已是转进洞府之中,不见了踪影。

田九斤只觉自家平白挨打,心中好生委屈,哇哇哭将起来。田砚哭笑不得,将它抱起,说道:“今日这一脚,却要让你长了记性,妈妈可不是胡乱叫的。”

田九斤抽抽噎噎道:“不多叫些妈妈,爹爹又哪会欢喜?我自家又哪来这许多吃食?”说着便捧起灵物,边哭便啄,和着泪水吞下肚去。

田砚哀叹一声,心知与田九斤说不清道理,也懒得再费口舌。现下这洞府之中,他是万万不敢回去的,便只能携了田九斤,往外行去。未走几步,田九斤却是惨呼一声,滚下地去,一双翅膀捧着小小脑袋,翻来覆去,只叫头疼。

田砚心里一惊,忙问它状况,它又哪里答得出来?不是痛死我了,便是爹爹救我,剧痛难忍之下,竟连灵物都顾不得了,随手便甩将出去。

眼见不是办法,田砚只得将他提起,跑到凉亭中去求紫阳查看。紫阳瞧了半晌,也是不得要领,思虑片刻,便道:“田九斤与别家游天雉全然不同,乃是双卵融合的人造产物,其生长发育之理,自有独到之处。它现下这般头痛,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你速去寻了乔飞飞,看他如何说法。”

田砚领了吩咐,眼见田九斤呼声渐微,已是翻出了白眼,气息奄奄,当即二话不说,架起剑光,飞也似的往经阁赶去。

那乔飞飞与紫阳一般,都是大门出不得,二门迈不得,一寻便有。他眼见田九斤这等凄惨模样,却是哈哈一阵大笑,叫道:“好孩子,你且瞧好我的手段!”手中绿光泛起,化作一只弯刃,竟朝田九斤径直卷来。

田砚猝不及防,只能眼看着弯刃削过,将田九斤的颈脖齐根而断,一颗大好鸡头骨碌碌滚到地上,嘭的一声,炸做一滩血水。他顿时惊怒交集,不及多想,直吼道:“你干什么!怎的下这般狠手!”

乔飞飞拿眼一瞪,嚷道:“你犯的什么躁?我敢动手,便自有我的道理,你又操的哪门子心?”

他话音未落,便见那创口处生出变化,阵阵血光闪烁,搅动一阵,分作两股,往外一探,竟是化作两个鸡头。其中之一鸡冠火红,毛色鲜亮,黑黄的硬喙微微弯曲,正是田九斤的长相,另一个冠羽俱不显眼,喙部也要短小一截,倒似个母鸡模样。

乔飞飞又是一阵大笑,得意道:“小子,我这双卵融合之法,可还靠谱?若是日后这小鸡再喊头痛,你只管手起刀落,给它一个痛快。”

田砚自是欣喜,连忙告了适才那冲撞之罪,转念一想,又是发愁,叹道:“这凭空多了一张嘴出来,日后的吃食,恐怕要翻倍来算。”

乔飞飞将眼一翻,斥道:“你这孩儿,怎的如此小家子气?难道你就不想瞧瞧,这小鸡究竟能生出几个头来?”

田砚哼了一声,哂道:“也不知是谁想瞧,偏偏要拉上我。有朝一日,我若倾家荡产,自会来寻你救济!”

乔飞飞嘿嘿一笑,再不接话,只细细查看那两个鸡头的状况。

两个鸡头刚刚成形,自是不辨东西南北,上下左右,晕头转向好半晌,眼神才渐渐有了聚焦。只听那公鸡头就是一声欢叫,嚷道:“爹爹,乔爷爷,我脑袋舒服得紧,再也不痛了!”瞧这语气神态,还有话中内容,必是田九斤无疑。

两人未及说话,田九斤便将旁边那母鸡头猛啄了一下,斥道:“你怎的这般扭扭捏捏?还不速速随我拜见家中长辈!”说着便挺胸昂头,甚有志得意满之状。

那母鸡头好生羞赧,将脑袋垂得极低,哼哼唧唧半晌,才将爹爹与乔爷爷低低唤出口来,声音倒是清脆。

乔飞飞笑道:“你这小鸡,倒是个有真功夫的。不过几月时候,便领了婆娘进门,还管教得这般服帖,却叫人好生佩服。”

田九斤咯咯一笑,厚颜道:“我这婆娘好歹也算看得入眼,还请爹爹与乔爷爷多拿些见面礼出来。”

新媳妇上门,两人自要破费,俱是拿了几件灵物出来,摆到母鸡头面前。那母鸡头顿时两眼放光,也顾不得害羞,就要好好啄食一番。却听旁边田九斤重重咳嗽一声,她那小脑袋便是一窒,诺诺半晌,方才细声道:“我也……不甚饿,还请夫君先用些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歪心 田九斤满意哼哼两声,也不推辞,埋头就是一阵猛啄,嘴里啧啧有声。留下那母鸡头在一旁偷偷瞧着,咕嘟咕嘟吞着馋涎,好生可怜。

乔飞飞冲着田九斤一竖大拇指,赞道:“果然有一套,怎一个威风煞气了得,乔爷爷算是没白疼你。”

田砚却是看不过眼,照着田九斤的脑袋就是一记爆栗,皱眉道:“你既将它娶进了门,便要好生爱护,岂能如此霸道,随意欺侮?”

那母鸡头见自家夫君挨打,心中痛极,忙道:“还请爹爹息怒,我真的不饿,夫君便是将它们都吃了,也不打紧。”

田九斤极是得意,说道:“爹爹,你也瞧见了,她确实不饿,我却是饿得紧了。”

眼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更何况此乃夫妻私事,田砚便不好多管,只能叹了口气,瞧着田九斤大快朵颐。好在这家伙到底还有些分寸,吃了泰半,终于住嘴,打了几个饱嗝,对婆娘吩咐道:“你虽不饿,好歹也要吃上几口,错过了饭点,等会儿再要,我却不会惯你这脾气。”

母鸡头轻轻嗯了一声,也不敢啄得太快,吃相倒是斯文,但脸上那等满足享受的表情,却是瞒不过人,又哪像不饿的样子。

乔飞飞又是笑道:“九斤啊九斤,你在家中拿大,这日子一久,小媳妇受不住,就要偷偷跑了,到时你又成一条光棍,却要到哪里去哭?”

田九斤毫不在意,将两腿一踏,嘿嘿笑道:“腿长在我身上,它又能跑到哪里去?”

乔飞飞将眼一翻,哼道:“你莫慌着得意,这婆娘成日粘着你,甩之不脱,总有你头痛的时候。”

不多时候,那母鸡头已将剩下的灵物啄完,软软靠在田九斤颈侧,只觉好生幸福。田九斤小眼一转,冲着田砚问道:“爹爹,只比田九斤差一点点的名字,你可想得出来么?”

田砚一愣,却听乔飞飞大笑道:“这还用想么?比田九斤差一点点,自然非田八斤莫属!”

田九斤将这名字默念几遍,甚是满意,便对身边的婆娘吩咐道:“从此以后,你便叫做田八斤了,这名字当真不错,想来妈妈也是喜欢的。”

那母鸡头自是万分愿意,温温柔柔的应了,便腻在田九斤颈子上,再不言语。

乔飞飞眼见田砚修行迅速,心中自是高兴,却也与紫阳一般,嘱咐他平淡自处,莫要焦躁,时候一到,自然水到渠成。田砚早在紫阳处得了教训,自无不依。说完这遭,他便忍不住将无相幻剑摸了出来,好一番炫耀。

乔飞飞乃是第八境神游的高人,却也丝毫瞧不破这无相幻剑的踪迹,心中便是暗暗咂舌,说道:“你这东西,拿来斗法,自是爽利非常,却莫要忘了,用它跟踪盯梢,溜门撬锁,也是一样的便捷。”

这说法虽然粗鄙,却是话糙理不糙,田砚心有所感,眼见一名弟子从旁经过,便将无相幻剑分出细细一丝,化作一枚别针,附在那弟子身上。那弟子自然全无所觉,带着别针出了经阁,渐渐飞远。

田砚闭目感应,待到极限之时,便将别针召回,对乔飞飞说道:“二里方圆之内,他一言一行俱都清清楚楚,真好似拿眼去瞧来的一般。出了这范围,便只能模模糊糊揣测方位,有个六七分把握,一过五里,我就抓瞎了。”

乔飞飞点点头,说道:“距离确是近了些,对付杂鱼倒是尽够,真遇上高人,不过几个呼吸功夫就要杀到眼前,感应再准也无用处。好在这东西乃是本命飞剑,潜力无穷,待得你日后道行渐高,再使出这等法门,便是我遇上,也要吃瘪。”说着忽又嘻嘻一笑,神神秘秘道:“这万剑门中,女弟子不少,模样水嫩的也不乏其人。到了晚间,你便出去闲逛,碰上有人洗澡,自可观摩一番,瞧个过瘾。”

田砚顿时怒道:“这等肮脏下作之事,亏你想得出来!你怎的自己不去?”

乔飞飞涎着脸说道:“我若有这等利器,早便去了,又岂会便宜了你?不过……话说回来,这般光看不吃,时候长了,对身体倒是不利,记得千万莫要上瘾。”

田砚脸发烧,不敢与他多扯,抱起田九斤夫妻,便要走人。乔飞飞却一把将他拉住,说道:“这宝贝还未试完,你慌着跑到哪里去?”拿手指着经阁中一处阵法禁制,吩咐道:“你且试上一试,能不能潜入这阵法之内。”

田砚见他不再风言风语,自是依言而行,无相幻剑摊成薄薄一层,贴将上去,不过百息时候,便一透而过,而那阵法禁制却全无所查,依然运转得有条不紊。

乔飞飞见状,又是大笑,说道:“甚好甚好!有了这等宝贝,天下大可去得!些许盘缠花销,还不是小菜一碟,手到擒来。”说到此处,他忽就突发奇想,将指上储物戒取下,急急道:“你再试试,这东西进不进得去?”

田砚一愣之下,便是摇头,说道:“若是一个不小心,将这戒指引得爆开,家当毁了不说,只怕你也要落个命丧当场。”

乔飞飞却将胸膛一挺,说道:“莫要担心,若我设想不错,你这宝贝最多就是进不去,却决然引不来反噬。”

田砚还是摇头,说道:“不行不行,我这本命飞剑才将将炼成一日,又有那许多妙用,若毁在这等无聊勾当上,却叫人好生可惜。”

乔飞飞怒道:“你这小子,为了偷看人家姑娘洗澡,便万分舍不得这飞剑么?老爷我用身家性命陪你赌这一铺,你还矫情个什么?”

田砚听他又来胡扯,心中也是愤怒,却听乔飞飞又道:“你爱瞧姑娘洗澡,我也赞同。不如……你今晚便将门里的女弟子统统筛上一遍,看个够本,明日我们再来试过,这总可以罢?”此话语音甚高,四下里便有不少弟子闻声抬头,往两人瞧来。

田砚只觉脸上滚烫,一股怒气自胸间直冲头顶,忍不住颤声道:“好好好,我现下便试给你看,最好一拍两散,炸烂你这张臭嘴!”

乔飞飞却是一脸严肃,说道:“你万万不可故意使坏,既是做一番研究,便要认真严谨,不来半份虚假。”

田砚懒得理他,无相幻剑席卷而出,将那储物戒指裹得严密。当日力尊者田铿捉了饿鬼道血宗的刑堂护法刘楚舟,破开其储物金镯,他也是在场亲见。但力尊者修为何等惊人,两年后便迎来黑日劫数,可谓天下第一人,有此手段,倒也不足为奇。更何况,当日那金镯,只是六品之属,而今日这戒指,却是一件八品,相隔虽只两品,其中难度却差了十倍不止,便是田铿今日身在此间,面对这等挑战,多半也要无功而返。是以他根本未抱半分指望,试则试矣,却有**成的心神用在望风警惕之上,只待事有不谐,便要抽身而出,以免落个器毁人亡的悲惨下场。

不多时候,他便觉出,乔飞飞之言果然不差,任他几番施展,这戒指却一丝反应也无,只是其内防护滴水不漏,无相幻剑寻隙不得,只能在外围弄影。如此一来,反倒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也就渐渐放开了手脚,全力施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岁试 这一番探索,耗时甚长,田九斤夫妇早就耐之不住,又向乔飞飞讨了两件灵物,自去旁边啄食耍乐去了。乔飞飞也是等得焦躁,几次想要出口询问,却见田砚神情愈发凝重,眼神中已渐渐没了聚焦,也怕扰乱他心神,便生生将言语止在了嘴边。

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田砚终是长吁一口气,将无相幻剑收了回来。乔飞飞见状,连忙拽住了他,问道:“如何?行还不行?”

田砚脸上神情甚是古怪,微一犹豫,便道:“你这法子,确然是可行的。”话音未落,乔飞飞已是欢呼一声,哈哈笑道:“好孩子,这天下第一神偷的名号,日后必然着落在你的身上。”

田砚却是一叹,苦笑道:“若是不眠不休,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情,用个一两百年,总能将这戒指破开。”

乔飞飞一愣,跺脚道:“屁话!有这许多时候,做些什么不好,偏要与这法器较劲?”来回踱了几圈,又道:“我这戒指品级太高,若是换件稍差的,却又如何?”

田砚还是摇头,叹道:“我适才已经估过了,便是一品的储物法器,没个一两年的苦工,也是打不开的。”

乔飞飞垂头丧气,说道:“可惜啊可惜,这法子太过鸡肋了些,即便日后无相幻剑威力大增,碰上高品的储物法器,也是费劲。人生苦短,哪有这许多时日去浪费?”

田砚本就对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不感兴趣,心里也无甚怨念遗憾,将乔飞飞安慰几句,便抱了田九斤夫妇,告辞离开。临别之时,田九斤自是一通乔爷爷喊得殷勤,好歹换来一捧吃食,两只鸡头直乐得眉花眼笑。

回了洞府,紫阳与方月娥见到田九斤这番造化,也是高兴。田砚涎着脸凑将上来,方月娥却只做不见,单与新媳妇田八斤说得亲热。田砚瞅着机会插些话儿,她也是爱搭不理,冷冷淡淡。这一下直将田砚搁得好生气闷,最后只得讪讪退了出来,自去石室中发呆去了。

田砚修为上急躁不得,只能静待叩关破境的契机,接下来的时日,便成了他进入万剑门以来,最为悠闲的光景。每日里除了花上个把时辰在紫阳跟前提疑解惑,聆听教诲,就是领了田九斤夫妇四处闲逛玩耍。

似他这等年纪的俊彦,最是渴望同龄朋友,不多时日,便认得了好些弟子。这些弟子多有闻得传言,说他手持陌上信物,手段严苛,凶神恶煞,开始还甚为惧怕于他。待到相处下来,却见他为人平和,谦逊有礼,又哪有半分长辈架子?于是便相互稔熟起来,原本冷清的洞府内外,不时就有喧闹传出,平添几分生气。

再说方月娥那头,耍得几日小性儿,便恢复如常。见他来了朋友,也是尽心招待,笑脸相迎,只是时不时记恨起来,瞅着机会,总要对他冷嘲热讽两句。他心中有愧,哪敢回嘴,平日应对起来,也带着几分巴结讨好之意。

其后他也曾几番遇上博忘雪,每次都是略略交谈几句,便即打住。至于邀人聚会之语,更是提都不敢提,生怕方月娥一见之下,又要喝下几壶飞醋,到头来被动挨打的,还是自己。博忘雪似乎心中也是有数,见他与诸弟子聚首,从来都不言加入之语,有其他弟子相邀,也是找些借口推脱离开,却省了他好大的麻烦。

忽忽之间,整月时光一晃而过,山中白雪皑皑,寒风呼啸,已是腊月之未,过不了几日,便到辞旧迎新之时。其间那红芒之毒竟只发作过一回,且时候只得原来一半,田砚见这至毒精血竟然如此好相与,欣喜之下,心中也是疑惑,便去寻了紫阳打听。紫阳驻世日久,中过至毒精血之人也见过不少,便是随着道行深厚,症状渐轻,也无这般爽利法。他思前想后,也不得要领,最后只是猜测,当与田砚双法同修有关。田砚又寻了乔飞飞来问,那老头儿也是一般想法,至于究竟如何,只待再修一门功法,踏入通魂境时,一切自见分晓。

这一日,田砚正端坐在紫阳下首,听其讲解《冲霄剑经》中晦涩不明之处,凉棚四壁早被他取了些厚实材料,打造严密,两人倒也不虞风雪搅扰,一个说得用心,一个听得专意,俱是津津有味。

讲到一半,却有一道传讯飞剑自外施施然而来,在凉棚上空兜着圈子,恋栈不去。他向紫阳告了个罪,将飞剑召来,便有一段口讯传出,乃是一位相熟弟子所发。大意是腊月廿八之时,门中弟子岁试大比,此等盛事,自然不容错过,极力邀请他前往参加,一试身手云云。

田砚自修道以来,修为一向不济,从来都是藏拙退让,极少与人动手切磋,以免露了怯去,好生丢人。此番道行大有长进,一闻有这等检验机会,少年人的好胜之心就被撩拨起来,当下便向紫阳央求,允他前往。

这岁试大比乃是万剑门的传统盛事,已有几千年历史,只取通魂、明窍、周天这三个境界的弟子,通过抽签方法,两两捉对厮杀,胜者晋级,败者退场,直至决出最后优胜。一旁自有门中耆老甄别优劣,评判打分,分出三六九等,作为各弟子的考核依据,以作激励督促。紫阳对此自是熟悉,向田砚略略介绍一番,见他跃跃欲试,也不愿扫其兴致,说道:“你此番前去,积攒些动手斗法的经验回来,自然不错。你境界上不占优势,虽是剑、体两修,却也不足为恃,要想走远,还要靠你手中的无相幻剑,你当好生琢磨运使之法才是。”

田砚欢呼一声,满口应下,问道:“为何只取这三境弟子?却让我吊在后头,做那仰攻,好生难受。”

紫阳微笑道:“这其中自有说道,并非脑袋一热定下的规矩。我曾对你讲过,通魂、还丹、长生三境,修者一入其中,便要脱胎换骨,道行大涨。通魂之前,还有引气、融灵二境,此乃打基础的境界,实力微末,不提也罢,就算上了擂台,也是走个过场,撑不了一招半式。至于到了还丹境上,那又是一番全新天地,即便你们一群上去打人家一个,也未见讨得了好去。更何况,还丹境以上的弟子已是门里中坚,并不多有,彼此之间孰强孰弱,差距几何,人人心中有数,平日里便有许多较量切磋,根本不用等到岁试之时。如此一来,便只剩下这三境的弟子,实力差距不大,人数也是众多,每年排上一轮座次,对自家有个清醒认识,也好督促修行,莫自以为是,荒废了时日。这其中,实有门里刻意栽培的苦心在内,几千年下来,效用也是非小。”

田砚这才明了其中道理,又听紫阳说了些规矩事项,便回转洞府,自去准备。方月娥与田九斤夫妇听说此事,自是大感兴趣,俱要一同前去,为他加油助威,就连虚生这等老朽也按捺不住,嚷着要加入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亮相 两日之后,终到时候,一行人整束了衣衫,说说笑笑便往峰下青石广场行去,那处地方平坦广阔,最利人多聚集,历年岁试大比俱都在此进行。行不多时,广场已是在望,其上弟子攒攒,人声鼎沸,少说也有千余号人,其中多为少壮之辈,想来便是这大比的主力了。上首处搭有一座高台,其上坐着些门中元老,俱是修为精深之辈,仙风道骨,飘飘出尘,当先三人正是剑王座下高徒,松、竹、梅岁寒三友,至于博东升本人,却是不见。

田砚甫一现身,便引来一阵轰动,代掌门陈若松不容他推脱,一把将他拉上高台。台上台下这许多弟子,不管真心假意,识与不识,俱都跪下,口诵祝祷之辞,参拜小祖宗。这一下却将他闹了个手足无措,连道不必如此,却哪有人听,只得红着脸受了。参拜完毕,台上诸人却俱都不再理会于他,各归各位,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张婉梅一人有几分亲热,拉着他闲聊几句,又与方月娥说得投契。

田砚暗叹一声,晓得门中高层虽是圄于规矩,认下了他的身份,但也仅限于表面文章,心中却是冷淡,对自家这莫名其妙的小祖宗分外排斥。想到这里,他便浑身不自在,只觉这高台上有一双无形手掌,要将他一把掼出。又硬着头皮挨了片刻,便寻个专心备战的借口,逃将下来,混到人群之中,三言两语就与相熟的弟子打成一片,这才逐渐轻松。

不多时候,吉时已到,一众人等敬过了天地,拜过了列祖列宗,激昂一阵,大比便要开始。只听轧轧声响,脚下广场阵阵颤动,便有几百座石墩缓缓上升,拔起丈余高度。这些石墩俱都一般模样,呈正圆之形,约摸十五丈见方,其上有阵法防护,依稀便是一座擂台。

高台之上,刘空竹施施然站起,冲着台下弟子勉励几句,无非是机会难逢,好生表现云云。手上一挥,便有许多光点从他袖中飞出,落到石墩之上,不多不少,正好每座石墩配有一枚。只听嘭嘭之声大作,石墩上便有五彩烟花爆出,一齐发动,煞是悦目,最后竟化作两个名字,便是这一方石墩上的对决之人了。

这般一目了然,众弟子寻来也快,不过百息光景,已是各就各位。田砚上台之前,早将陌上信物交予方月娥保管,否则门中上下,又有哪个吃了豹子胆,敢与他动手?如此一路躺着拿到优胜,倒是个天大的笑话。只听代掌门陈若松一声令下,众弟子便应声而动,你来我往斗起法来。一时之间,呼喝之声四下而起,各色虹光闪耀飞跃,好一派热闹场面。

田砚的对手,乃是一名第四境明窍的弟子,平日并未照过面。这弟子根基夯得牢固,修为极是扎实,一柄本命飞剑上下翻飞,虎虎生风,端的有章有法。他瞧得心喜,有意好生切磋一番,便不使无相幻剑,只摸了把普通飞剑出来,运使冲霄剑经中的法门,斗在一处。

田砚虽然境界上差些,却已有双魂成就,法力极是醇厚,一时之间,双方倒是拼了个旗鼓相当。他这般与人斗法放对,乃是生平首次,初时多有紧张审慎之意,生怕一个冒失,被人揪住破绽,穷追猛打,轰下台去,好不丢人。是以一招一式之间,倒有八分的守御,只余两分劲道,伺机而进。这般较量,场面却是沉闷,好似狐狸摁着一只乌龟,全然无处下口,又能玩出几分花样?

如此相持一阵,田砚手中渐熟,信心也随之大涨,攻势便有了起色。再斗下去,他愈觉酣畅,兴起之下,更是将飞剑操弄得圆转如意,竟隐隐占到了上风。只见两柄飞剑在半空中劈里啪啦绞作一处,乍分乍合,你追我逐,犹如穿花的蝴蝶,点水的蜻蜓,几多畅快。

那弟子眼见小祖宗境界不如自己,却压着来打,心中渐渐焦躁,大喝一声,本命飞剑之上便有一条四五丈长短的斑斓大蟒现出身形,正是其本命剑魂。那大蟒甫一现身,便长嘶一声,带起一股腥风,将田砚的飞剑缠了个结实,任田砚几番搅动抽刮,将它鳞片剜得簌簌而落,也是不放,反因疼痛激起了凶性,惨嘶之间,越缠越紧。

如此一来,那弟子的本命飞剑便腾出了空,调转方向,往田砚喉间闪电射出。此乃同门较艺,自不会性命相搏,那飞剑攻来虽速,取的也是要害,但那弟子自有分寸,只待逼得田砚认输,便会罢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田砚却是轻轻巧巧伸出手来,往那飞剑抓去。这般妄为举动,直将周围观战之人惊得大呼。虽说修行之人日日受道力滋养,自然而然便有一番锻体之功,皮糙肉厚,远胜常人。但那飞剑乃是上好的宝物原胎炼就,何等锋利,遇上血肉之躯,岂不如刀切豆腐,一划就过?小祖宗的右手,怕是保不住了。只有方月娥一人嘴角含笑,稳坐钓鱼台,心中隐隐骄傲:“你万剑门源远流长,剑道超绝,自是不假,我田家的体修功法便弱了么?力尊者打遍六道的名声,可不是白享的!”

果不其然,田砚这一伸手,便将飞剑抓个正着,只略略往后退了几步,便即站稳,手上更是一丝血光也无,只有浅浅一道红痕,转瞬即逝。那弟子一愣,便听大蟒一声长长惨嘶,待要再动时,田砚飞剑已顶在喉头,冰寒彻骨。他挣扎不得,只得抱拳认输,恭恭敬敬向田砚讨了本命飞剑回来,携着受伤大蟒,匆匆下台去了。

这一下兔起鹘落,逆转极快,直到那弟子认输,众人才反应过来,连声喝彩。田九斤夫妇对这比斗无甚上心,只是瞧着四周那许多飞舞的剑器,直咽馋涎,恨不得尽都叼走,啄个昏天黑地。此刻见到众人反应,才晓得爹爹凯旋,也是跟着众人叫好,将一对鸡翅拍得噗噗作响。

此乃田砚人生中第一回打胜仗,心中欢喜,非比寻常,一颗心儿咚咚直跳,带得气血翻涌,面皮上一片滚烫。好在紫阳与方月娥早就料到了这一着,出门之前多有番嘱咐叮咛,他虽激动,却还记得冲着众人团团一抱拳,全了礼数,未曾露怯。

他跃下擂台,草草应对了熟人恭贺,便寻个僻静所在,闭目盘坐,假装休憩。脑中却是翻腾不休,直将适才斗法的场景过了一遍又一遍,津津回味,恨不得立刻就再上擂台,大展身手。众人晓得他还有大战,也不去打扰,自去寻些还在交战的擂台,瞧一番热闹。

又过了约摸一刻钟的功夫,第一轮比试已是全部完结,便有一半石墩缓缓降下,隐在广场之中。台上元老早将诸人表现一一收在眼中,比对一番,便将各自评判结果上交代掌门陈若松,以作留存参照,日后教导督劝起来,也好有个依据。这抽签放对,自有运气因素,两弱相遇,胜者不一定就优,两强决胜,败者亦有可取之处。是以这评判并不以结果论英雄,而是将个人表现俱都考虑在内,也算得上公正客观。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设局 田砚这一下徒手握刃,反败为胜,有心人瞧在眼里,再联想他出身来历,自是不难猜出,他有体修功法傍身。只是他已入第三境通魂,明显修的是本门剑道,那体修功法缘何如此强悍,却是全无头绪。思来想去,也只能感叹力尊者大名在外,非是白饶,传下的神通道法,便是打根基的手段,也自有过人之处。任谁脑洞大开,也不敢设想,田砚已然神具九魂,早将体修功法一并推入了通魂境中。

如此扰攘一番,刘空竹又是站起,往石墩上洒出光点,显出对决之人。田砚连忙定睛去瞧,却见自家名字之旁另有三字,乃是玉佩碧。他早已迫不及待,微微一笑,便跃上擂台,对面也有一人随之跃来,相貌俊俏,甚有英气,腰间挂着一块碧色的剑形玉佩,小巧精致,正是玉家兄弟的老二。

田砚与这玉佩碧早有渊源,当日随力尊者田铿前来拜山比斗,最先遇上的,便是这玉家兄弟。两人与田成一言不合,便即大打出手,不仅本命飞剑损毁,还险些丧了命去,后来蒙田铿与博东升连番救治,不仅无恙,还得了一番小小造化,可谓世事难料。

这兄弟二人乃是直爽正派的性子,最近月余,已与田砚混得稔熟,言笑不忌,大有知交之感。此番相遇,倒并无半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只管放手一搏,尽展所学就好。

那玉佩碧是个爽利脾性,冲着田砚一抱拳,便大咧咧说道:“田兄,当日我折在你那兄弟手里,心中好生不忿,直想找回场子。如今他不在,对上你也是一般,总要挨我一顿好打!”

田砚笑道:“你这蛮子,忒多废话,只管使些真章出来,且瞧瞧最后挨打的是谁?”

两人再不废话,摸出家伙,铿铿然斗在一处。玉佩碧也是第四境明窍的修为,却比适才那名弟子还要圆熟老辣,道行上高出几分。一柄金剑使将开来,攻则迅若流星,守则坚如磐石,更有一只金翅蝙蝠从剑内现出,速度奇快,神出鬼没,张着白森森的獠牙,寻隙便往田砚咬来。

田砚也不惧怕,仗着皮肉坚固,只拿一对空掌应付那蝙蝠,见它靠近,或搧或捶,只是硬来,间或被咬了一两口,也是刺不进肌肤,全然无碍。他还是一柄普通飞剑应敌,与那金剑绞在一处,尽心操控之下,有来有往,攻守俱佳,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实力接近,这一番鏖战,耗时甚长。玉佩碧性子躁动,最不耐的便是这般久战,加之田砚身具两法,气脉悠长,此消彼长之下,便是渐渐失势。一个疏忽,就被田砚觑准空子,调转飞剑,对蝙蝠来了一下狠的,趁它晕头转向之际,两手抓上翅膀,逮了个正着。

玉佩碧眼见事不可为,倒也爽快,停下飞剑,笑嘻嘻道:“今日便让你这一局,快将我家小蝠儿还来,若是捏伤了它,必不与你干休!”

田砚自无不可,将那剑魂扔回,与玉佩碧把臂下台,又是迎来好大一阵掌声喝彩,心中兴奋,可想而知。

这第二轮比斗,耗时却比首轮要长得多,概因首*浪淘沙,留下的胜者大多有些手段,彼此间差距并不悬殊,想要再决胜负,自然便多了几分困难。田砚与玉佩碧这一局,本就挨了不少时光,此时看来,倒有泰半擂台还打得火热,直至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这才鸣金收兵,出完结果。

高台之上,刘空竹静静安坐,看似淡然,目光却牢牢定在田砚身上,心中暗暗咬牙:“这小贼本命飞剑不出,看来倒是游刃有余。下轮便来一记狠的,总要将他老底摸个清楚,也好方便行事。”

田砚自是对这窥探懵然不知,待到第三轮伊始,一瞧擂台上的名字,便是失笑,心中叹道:“赢过了弟弟,做大哥的便要来找场子么?”原来,这一轮与他对决之人,竟是玉家兄弟的老大,玉佩蓝。

这玉佩蓝的修为,已至第五境周天,比自家兄弟高上老大一截,可谓人中龙凤,天骄之辈。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少年沉稳持重,颇有大将之风,眼见田砚肉身厉害,操弄飞剑也是精熟,甫一动手,便弃了缠斗,纯以深厚道行压人,一柄灵巧金剑悬在当空,来来去去都是横切竖劈那几下,力道沉如山岳,将田砚飞剑磕得四下乱飞,便有再多精妙法门,也被打得散了,显不出效用。他本命剑魂乃是一头斑斓猛虎,走的亦是刚劲一途,对着田砚猛冲猛撞,虽一时伤不得人,却将田砚震得气闷胸短,连体内道力运转也微见滞涩,操弄起飞剑,更是失了进退章法,愈见散乱。

不长时候,田砚已被逼至石墩一角,只能靠着道力绵长,辛苦守御,至于反守为攻,自是万万不能。玉佩蓝也不冒进,便是田砚故意卖些破绽,诱他上当,他也不理,只管步步为营,积攒胜势,总有将田砚轰下擂台的一刻。

到的此时,田砚心中已是明了,单凭道行修为,自家决然不是这玉佩蓝的对手,眼见落败就在顷刻,他微微一叹,终是祭出了无相幻剑。

那剑魂猛虎冲撞得兴起,咆哮连连,正要奋起全力,一头将田砚顶下台去,也好在主人面前邀上一功。不曾想,脚下忽就一个趔趄,天旋地转之下,已被凭空高高吊起,忽忽甩得几圈,掼下了擂台。这一下异变陡生,玉佩蓝心中虽惊诧万分,手上却丝毫不乱,金剑飞速回转,绕着他上下盘旋游走,守得密不透风,只待摸清了对方手段,再做处置。

玉佩蓝这般应对,可谓反应极速,老成稳重,非心智上乘,斗法经验丰富者不能为之,便是台上诸位元老看了,也要暗赞一声得体。可他遇上的,偏偏是无相幻剑这等神奇宝贝,无声无息之间,便觉腰间陡然一紧,似被人从后箍个正着。他面上终是色变,急忙御剑削来,却哪里划得到东西,背后一股大力传导,已将他扯得坐倒在地。惊惧之下,他不及起身,只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一柄金剑使得水泼不进,只见金光闪耀,好似一个茧子,竟将他身形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般守御,不可谓不强,但在无相幻剑面前,却全不够看,几个呼吸之间,便轻轻巧巧渗将进去,化作一锁链,套在玉佩蓝颈脖之上,越收越紧。挨到这般地步,他终是晓得厉害,连忙喊道:“田兄,还请收了神通,我认输就是!”

田砚微微点头,撤了无相幻剑,走到石墩垓心,将玉佩蓝扶起。这一战,玉佩蓝占尽优势,却输得好生莫名其妙,心中满是窦疑,忍不住便说道:“田兄,你这神奇手段实是防不胜防,我竟全然摸不着头脑,还望解惑一二,也好让我长些见识。”

田砚也不瞒他,将无相幻剑之事细细道来,最后还将这宝贝放到他手上,任其感受一番。玉佩蓝惊异之下,不禁叹道:“这等神兵,实是匪夷所思,你若一开始便祭了出来,我连一招半式都挡不过。”

田砚却正色道:“玉兄,在下只是仗着法器便宜,这才侥幸胜你一局,你道行高我十倍,若论真正修为,我哪里是你对手。”

玉佩蓝见他胜而不骄,谦逊低调,心中对他人品更是敬重,施了一礼,便洒然下台而去,丝毫不见气馁颓丧之态,端的风采照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狠手 台下众人瞧得满头雾水,一番议论之下,只道玉佩蓝畏惧田砚辈分尊高,这才故意摔了一跤,让出这一局,以示讨好之意。而田砚在众目睽睽之下,明明大败亏输,却坦然受了这等马屁,脸皮倒比城墙还厚。误读之下,众人心中对两人的品性便有几分鄙视之意,喝彩之声也变得稀稀拉拉,有气无力,隐隐还有嘘声传出。方月娥立在人群之中,自然将这情形尽收眼底,却只是冷笑,并不戳破。

刘空竹瞧了这一局,自不会与那些庸人一般,有此联想。心中只是寻思,这小贼的手段,究竟为何,自家道行远超他百倍,见识也算广博,竟是全然看之不透。如此一来,要下那狠手,须当有个万全之策,方才妥当。

待到这一轮完成,已是正午时候,诸弟子皆为小修,道行算不得精深,连比三场,力竭倦怠者大有人在。刘空竹便向代掌门陈若松进言,休憩半个时辰,将养些气力,再来比过。陈若松早将此事扔给他全权处置,只茫然应了一声,便是神游物外,继续考量自家的修行大事。

刘空竹心中冷哼一声,便将这体恤消息传将下去,诸弟子欢呼一阵,便各自散开,寻了安静所在,吃喝饱食者有之,安坐调息者有之,俱都抓紧回复。方月娥自是早有准备,从储物法器里摸出一只精巧食盒,端上几盘精致小炒,几碗大白米饭,拉了田砚与虚生一同品尝,却让四下人等好生羡慕。

且说刘空竹传下了消息,双手一背,便施施然踱到广场之上的大殿之中,寻得一处偏僻静室,手上传讯飞剑打出,便坐下静静等待。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一人诚惶诚恐的急急赶来,纳头便拜。瞧那形貌,长脸黑面,依稀与他有几分相似,正是他族中侄孙刘卓。

刘空竹任其跪着,淡淡说道:“早间这三轮比试,你表现还算看得入眼,想来平日也是用了些苦功的。”

刘卓听得老祖夸奖,心中宁定不少,忙应道:“孩儿驽钝的紧,多亏您老看重栽培,不然这门中又哪有孩儿的立足之地。”

刘空竹轻哼一声,说道:“晓得就好,你乃我族中血亲,我自会看顾几分,不容外人欺侮。”说着便摸出一件弓箭形制的法器,扔到他面前地上,续道:“这定天弓先借你使用,总要再进几轮,图个亮眼表现。”

刘卓定睛一瞧,见那弓箭竟是一件九品法器,顿时惊喜。但喜过之后,心中又有窦疑冒起,想这岁试大比,不过区区小修较量,便是有一件六七品的法器随身,已尽够逞得一番威风。九品法器,何等珍贵之物,整个万剑门又有几件?自家莫说摸,便是见都未曾见过,如今陡然执了这老大的牛刀去杀鸡,会不会……稍嫌有些夸张?

但无论如何,长辈赐下重宝,总是对他青眼有加。他心中虽有起伏,面上却是极恭谨,连忙将那定天弓仔细收好,磕了几个响头,说道:“孩儿必不辜负您老期望,为我刘家争光!”

刘空竹点点头,说道:“这岁试大比虽是同门较艺,有所克制,但刀剑总是无眼,有甚闪失,也在所难免。你只管放手为之,就算闹出了人命官司,自有我替你担待!”

刘卓也是有几分眼力劲儿的,听得此语,心中便是咯噔一下,呆呆跪着,不敢答话。却听刘空竹又道:“待到下一轮,我只愿看到你一人从擂台上走下,你可明白?”

刘卓身子一抖,颤声道:“孩儿对手未定,又如何狠得下心……下那死手?若是与上无关人等,岂不冤枉?”

刘空竹冷哂道:“你当真以为,凭你区区第四境的微末道行,便能如此轻松,连过三关么?我想要你遇上谁,你自然便会遇上!”

刘卓身子又是一抖,颓然道:“孩儿修为这般不济,恐怕……难当您老的嘱托。”

刘空竹见他有推脱之意,心中便是焦躁,森然到:“废话少说!你只需答我,做还是不做?”

刘卓身在万剑门日久,自然晓得,自家这族爷爷面黑心冷,手段很辣,又哪会顾念半分亲情。今日若不应承此事,只怕在万剑门中再难立足,一个不好,被捉了痛脚,小命都要不保。自家蝼蚁一只,说捏死便捏死了,又有谁来上心?倒不如让那不知名姓的家伙死上一回。想到这里,他便是一咬牙,狠声道:“孩儿做了,您老等着看就是!”

刘空竹微微颔首,说道:“如此才算我刘家的好儿郎。你且放心,今日事毕,你我便是一体,总有诸般好处等着你来享用。”

闻得此语,刘卓内心火热,忽又觉得,富贵总在险中求,大胆搏这一铺,又算哪门子坏事?如此飞黄腾达的机会,便是钻营一世,也不见得够得着边儿,如今迎头撞来,岂能轻易放过?他又是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说道:“为您老做事,乃是天大的荣宠,孩儿自当肝脑涂地!便是刀山油锅,也要闯上一回!”

刘空竹这才展颜,叮嘱道:“你须谨记,上得擂台,莫要犹豫等待,速速取出这定天弓,使出十二分的力道,一箭射去便是。那人神通诡异得紧,若是迟了一分半分,恐怕就要失了出手的机会。”

刘卓点头应下,又表出大串决心。刘空竹眼见他上道,心中自是满意,当下便出言许诺了诸多回报,激勉一番,这才放他去了。

室中重又安静,刘空竹冷笑一声,微微思量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只漆黑木盒,打开盒盖,便露出其内一团黑乎乎的物事,烂泥也似。那物事甫一见光,便微微蠕动,忽的发出一声尖利叫声,自盒中一弹,落到地上,往门外窜去。

说也奇怪,这物事一跃至半空,便化作透明,失了踪迹,待到落地,又现出身形,与地上石板一般色彩。地上那许多石板,望之相似,新旧纹理却各有不同,那物事一块块窜过,身上便相应生出些细微变化,装扮得惟妙惟肖,分毫不差。定睛去瞧,竟全然分辨不出,眼看便要让它潜了出去。

刘空竹却是早有准备,手上木盒闪起一阵黑光,心中便有感应生出,一脚踏下,将那物事踩个正着。只听啪的一声,那物事好似狗屎一般,被压做薄薄一层,却还在四下拉扯,死命挣扎。闹腾一番,眼见挣脱不出,那物事又翻新花样,竟缩回刘空竹脚下,扮作鞋底摸样,一动不动,只待刘空竹抬脚来看,便要寻机再逃。

刘空竹明明晓得那物事被自家踏着,眼里却偏偏分辨不出,脚下也万万感觉不到,忍不住便失笑道:“你这弹涂精,躲藏功夫确是一流,奈何我手中握着你的克星,跑了这许多次,可曾走脱了么?”说着将手中木盒反转朝下,便有一道黑光照射而出,往他脚下卷去。只听又是一声尖利叫声响起,木盒中凭空便多了一团黑乎乎的物事,正是刘空竹口中所说的那弹涂精。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中箭 这精怪无目无鼻,只将中间往下一凹,便化作一张大嘴,翁声道:“我活在山野之中,好生逍遥,你将我捉了这许久,耍也耍够了,总该放了罢!”

刘空竹冷笑一声,说道:“忒多废话,捉便捉了,不放便不放,你奈我何?”话音才落,盒中便有黑光闪烁,化作一根小巧鞭子,啪啪抽在这精怪身上,痛得它来回翻滚,嗷嗷惨叫,直呼黑面爷爷饶命。

刘空竹收了手段,说道:“今日有桩事情,需要借助你的隐匿手段,你愿是不愿?”

这弹涂精却是小心翼翼道:“小的斗胆问一句,若是再立下功劳,黑面爷爷能否开恩,让小的重获自由?”

刘空竹冷哼道:“想得倒远,看来苦头吃得还是不够!”盒中黑光再闪,又有七八支小鞭幻化而出,眼看便要抽将下来。

弹涂精心中大骇,哭叫道:“还请黑面爷爷手下留情,小的身子脆弱,经不得打,若是不小心打死了,又怎替黑面爷爷跑腿做事?”

刘空竹这才满意,吩咐道:“稍后你随我出去,我自会指定一处地方,你须好生潜藏。待到有人开弓搭箭之时,你便将对面的小贼绊上一跤,阻他片刻,可做得到么?”

弹涂精连忙没口子的答应,将胸脯拍得山响。刘空竹这才解开它的束缚,让它跳到自家手上,将黑色木盒一收,便施施然踱出门去,片刻功夫,已回到高台之上稳稳坐定。身边陈若松与张婉梅只冲他招呼一声,便不再关注,全然未曾瞧见,他手多了一个极善隐匿潜藏的奇异精怪。

坐得一会儿,半个时辰便到,诸弟子已是聚拢,只待比试开始。刘空竹也不多挨时候,袖中光点洒出,重新排定对手,趁这一扬手的功夫,便将弹涂精甩到一处石墩之上,再看其显现的名字,果然就是田砚与刘卓二人。

说起来,田砚与此人也算旧识,当日首次来到这穿云峰上,若不是刘卓与肖英将他领到那一处荒僻洞府歇脚,他也不会与紫阳结下莫大的缘分,继而保得小命,拜入陌上门下,在万剑门中安身。至于其后为乔飞飞看重,身受裂魂同参之法,这等旷世机缘,更是休提。自家命运改易,竟只在这不相干之人的一念之间,世事奇妙,莫过于此。

不久之前,田砚持了陌上信物,将刘空竹整治得惨不堪言,门里上下俱是知晓。刘卓一瞧这石墩上的名字,心中已然有数,却又生出踌躇。毕竟田砚名义上乃是陌上祖师的弟子,在门中辈分尊崇,若当真死在他手中,就算最后刘空竹手眼通天,将这官司办成了无心之过,意外失手,这罪过也是非小。多半便要废去道行,逐出山门,沦为废人一个。但转念一想,自家却是虑得远了,今日不下这一趟狠手,恐怕明日那族爷爷就要找上门来,将他当做面团一般,搓扁揉圆,油炸清蒸,下场惨不堪言。倒不如铤而走险,搏那一线机会,一旦挨了过去,前方便是大好前程,一片坦途,好生敞亮。

他也不是没想过折中办法,向门中揭了此事。只是自家人微言轻,又无半分证据在手,若是贸然告发,以刘空竹在万剑门的威望地位,人脉手腕,势必要落个污蔑长辈,居心不良的下场,日后这族爷爷一样要找上门来,将他当做臭虫踩死。

思前想后,他终是一咬牙,暗叫道:“县官不如现管,管它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姓田的,你我无冤无仇,只怪你得罪了那死老头子,你死后化作厉鬼,只管去寻他报仇,莫来缠我!”眼见田砚已在台上等他,将心一横,跃上台去,二话不说,便将定天弓摸出,使出吃奶的力气,一箭射出。

田砚候在台上,早就瞧见刘卓愣愣伫立,咬牙切齿,已有几分奇怪。再等片刻,又见这人一脸杀气,跃上台来,心中更是警惕,无相幻剑静静悬在半空,以备不测。待到刘卓将九品法器定天弓祭出,他顿时大骇,无相幻剑猛扑而上,便要抢个先手,将其撂倒在地。谁知念头才起,脚下便是一紧,将他带了一个趔趄。他极少动手,斗法经验几近于无,陡遇异状,自是着慌。心神浮动之下,无相幻剑去势变缓,未及克敌,已有一支翠绿长箭携着风雷之势呼啸而来,转瞬抵至胸前。

九品法器的威力,自是惊人,虽说刘卓道行低微,只得发挥其中两三成的杀伤,也是非同小可,远非田砚所能抵敌。他此时失了先机,已然躲避不得,随身法器亦是不及召出,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长箭倏忽而至,就是一场钻心破肺的生死大祸!

眼见长箭及身,田砚便将双目一闭,听天由命。谁知却并无半分疼痛感觉袭来,只听当的一声大响,他身上便是巨震。这一下来势猛恶,似要将他全身骨骼都抖散了架去,电光火石之间,又有一股极大的推力当胸袭来,犹如狂风过境,江河奔腾,莫可抵御,将他直直掼下擂台,在青石地面上犁出长长一条深沟。他勉力看去,只见那长箭正打着转儿从半空中落下,插入石墩之中,留下深深一个空洞。而刘卓则被无相幻剑捆个结实,好似岸上的活鱼,翻来滚去的挣扎,总是徒劳。瞧到此处,他眼前便是发黑,再也支撑不住,晕厥过去。

且说那高台之上,刘空竹见了此幕,便是眼角直跳,心中竟没来由的生出几分恐惧。却听旁边张婉梅说道:“不过同门较艺,竟然用上九品法器,下得如此狠手。刘师兄,你对自家后辈,当真照顾得紧!”

刘空竹自不会让,冷哂道:“这岁试大比,历来不禁使用外物,别家孩儿用得,我家孩儿自也用得。一品九品,都是一般!”说着又是哼了一声,续道:“既为比斗,自当全力以赴。擂台上刀剑不生眼睛,即便有所损伤,也是自家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

张婉梅眉头微皱,又道:“陈师兄,你又是如何看法?”

陈若松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半晌才道:“既有规矩,我等自按规矩行事便可,何需有这许多想法?”

张婉梅气道:“若是闹出人命,又该如何收场?”

陈若松好生不耐,只道:“待到闹出人命之时,再来处置便是。这般凭空想象,不知又要生出几多闲事来。”

饶是张婉梅性子柔和,也被这话气得不轻,沉声道:“待到师父出关,我自会向他老人家禀明此事,到时自有一番定夺!”

陈若松却是喜出望外,点头道:“如此甚好,既有师父的吩咐,我等只管遵照行事就是。”言罢再也懒得理会二人,闭上双目,自去琢磨修行难题。

听得此言,张婉梅忍不住便是一声长叹,心中想道:“似陈师兄这等一意苦修之士,绝然不是做掌门的材料,刘师兄才干倒是足够,私心却重,手段也极狠辣。若真有一日,师父他老人家驾鹤而去,刘师兄失了钳制,岂会甘居人下?不知我万剑门中,又要经受几多风雨。”想到这里,她鼻尖便是微微发酸,对刘空竹劝道:“刘师兄,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若不嫌弃,小妹倒愿意做个中人,尽力奔走一番。”

刘空竹却将脑袋侧向一边,只做欣赏风景,浑没将张婉梅的言语听在耳中。

张婉梅又是一声叹息,颓然坐着,心里凉浸浸的难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明窍 且说田砚这头,不过片刻功夫,就悠悠醒转,入目便是一张梨花带雨的妩媚面孔,好生凄惶。适才那一箭凌厉非常,他仓促之下不及抵挡,已是做了必死的打算,此刻道力运转,稍一查探,便觉出自家内外伤势几可忽略不计,竟还是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至于晕厥这一回,乃是身体陡然受了巨力震荡,本能蛰伏休眠的缘故。

此番死里逃生,转折来得极是突兀,他欣喜之下,窦疑顿生,下意识便往胸前中箭之处摸去,只觉触手极是坚硬,一股冰冷之感透过外衫,隐隐传到手掌之上,竟是那一方铜镜碎片。他顿时恍然,想这铜镜碎片虽是个残物,昔年风光不在,但好歹也曾是秘地的根基,何言道的至宝,来头着实惊天动地。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今日张弓搭箭的乃是刘空竹本人,将箭上威能释放得七七八八,也必然射不穿这一面破损镜片。

想到此处,他心中只是大呼侥幸。这铜镜碎片就算再结实,毕竟也只得巴掌大小,防护范围小得可怜,那一箭若是稍稍偏移几分,射中的便是血肉之躯,要的便是他田砚的小命!如今这般美好结局,就只能感激老天爷大发慈悲,巧手拨弄。待到有暇,必要对着皇天后土烧几炷高香,虔诚祝祷一番。

正自转着心思,却听身旁的方月娥娇嗔道:“你这人,怎的只顾发呆?可是给那一箭吓糊涂了么?”

他连忙坐起,微笑道:“你莫要担心,我好得很,不信你自己来瞧。”说着便将脉搏伸了过去。

方月娥止了泪水,轻哼道:“你这冤家,还未醒时,我已探七八回啦!早知如此危险,这劳什子大比,咱们不来也罢。我这眼泪,多半都是吓出来的,适才瞧那一箭,我却连心肝都要揪碎了。”

田砚心中感动,想拉她的手儿,又碍着人多眼杂,不敢造次,便只能温言道:“你放心罢,我说了要照顾你,岂能这般容易就死了?”

方月娥连呸数声,不依道:“好端端的,说什么死字?你有师门长辈赐下的宝物随身,自是不惧宵小暗算。”

一提起宝物,田砚便只能打个哈哈,连忙推说此乃陌上赐下的剑气之功,好歹将这铜镜碎片之事瞒了过去。方月娥只管他平安无事便好,这等细枝末节,随他拉扯,却并不上心。

这擂台四周还围着许多瞧热闹的弟子,两人也不好太过亲近,又交谈几句,田砚便将身体手脚活动一番,轻松站起。领着方月娥一行人,来到石墩之上,冲着束缚在地的刘卓冷冷说道:“不过同门比试,你却想要了我的命去。你家那族爷爷,倒是教的好弟子!”这一番险死还生,种种反常,终是让他心中生出怀疑。区区一个第四境的寻常弟子,出手便是九品法器,骤下杀招,若不是背后有人教唆撑腰,又哪来这等身价底气?

刘卓见他安然无恙,心中虽然惶急,却也暗松了一口气,忙道:“弟子求胜心切,不想竟误伤了小祖宗,实是罪该万死,还请小祖宗责罚。”他被无相幻剑束得紧紧,便只能挣扎着翻了个身,匍匐在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方月娥怒道:“好一个求胜心切!好一个误伤!你区区一个后辈弟子,何德何能,这九品法器却从哪里得来?可是有人专门借了你运使?”

刘卓哪敢牵扯到刘空竹身上,硬着头皮说道:“前几月弟子外出办事时,曾无意寻得一处极隐秘的洞府遗迹,这定天弓便是从那地方得来,小祖宗若是不信,自可押了我前往一探。”

田砚皱眉道:“你若随便指认一处地方,我又哪里晓得真假?这番说辞,实难取信于人。”

刘卓只道:“弟子所言,句句为实。小祖宗若是不信,只管将弟子随意处置,弟子绝无半句怨言。”他眼见田砚无恙,事情未曾闹得不可开交,自敢放此大言,摆出一副混赖姿态。想来最多也就是一番皮肉之苦,面壁反省之罪咬牙硬挺过去,自然了结。到时候刘空竹也怪不到自家头上,这一关便算是过了。

谁知方月娥却道:“我们也不来打你骂你,徒费力气口舌,好不划算。这定天弓既是你自家法器,那便送了小祖宗,权当赔罪压惊之物,今日这场过节,就算揭过。”

这定天弓乃是刘空竹的心肝宝贝儿,何等紧要,这一下直中命门,刘卓便是讪讪不答,哪敢胡乱做主。

方月娥又道:“我瞧你模样,倒是好生踌躇。这定天弓之事,你若是做不得主,便领了我们去见那做主之人,到时自然与你没有半分相干!”

刘卓心中一抖,再也管不了那许多,将牙一咬,点头答应。便觉高台上似有一道锐利目光电射而来,如有实质,要将自家剜个透明窟窿。

田砚此回险些送命,怒火自是非小,当下也不推辞,将定天弓拿在手上,道力微微灌注,插入石墩的长箭便倏忽回转,端端正正架在弓弦之上。只见这副弓箭通体碧绿,架构轻巧,乃是一束柳枝造就。主干做骨,树皮当弦,修长箭身由几股细枝绞成,顶端镶嵌一枚尖尖柳叶,锋利非常。却又鲜嫩欲滴,散发阵阵清凉意味,令人神清气爽。他才握得片刻,心里火气已是消减几分,渐生宁定之感,不由好生喜爱,把玩片刻,便仔细收了起来。

高台上的刘空竹瞧得这一幕,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九品法器,端的宝贵稀罕,他刘姓一族在万剑门中人才辈出,几千年辛苦积累,方才存下这一件,平日秘而不宣,几多珍视,若非关系到族中生死存亡的大事,绝不拿来使用,只怕一个疏忽,就要让人觊觎。如今一朝成空,资敌而去,他又如何放得下?当下便猛的站起身,要去争抢一番。

田砚心中忽有所觉,转过身来,拿眼睛盯着刘空竹,一瞬不瞬。存在方月娥身上的陌上信物生出感应,紫光闪烁,悠悠飞出,回到他手中,隐隐已有攻伐之态。刘空竹一见之下,脚下步子便再也迈之不出,踌躇片刻,终是叹息一声,强忍着心头滴血,颓然坐了回去。

瞧得此景,田砚心中陡然便升起一股豪气,仰天大笑数声。忽觉体内道力无风起浪,顿生汹涌澎湃之感,湍湍起伏之下,尘埃尽去,泥沙俱下,周身经络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了。细细观感,便有无数窍穴光芒闪烁,好似漫天繁星齐齐争辉,好生广袤壮观。这等异象只持续了十来息的光景,漫天繁星便是陡然一暗,只能隐隐约约瞧个暗影,剩下几颗大星巍然不灭,矍耀中天,引得体内潮汐再涨,待到满溢之时,周身经络已然涨大了一圈,吞吐搬运起来,自是快捷了许多。

他只觉好生欢喜,晓得自家几番与人动手,又经历一场生死大劫,终是功行圆满,将剑修功法推入明窍境中。内视之下,只见漫天星辰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心中便有明悟升起,只待将其一一点亮,光耀穹庐,这明窍境自然圆满,方可再进一步。他又将心神潜入识海之中,那紫色婴孩已不复之前奶娃形象,总有两三岁大小,见他来此,便叽叽咯咯笑个不停,飞怪跑到七个乳白光团后面躲藏,伸出头来大做鬼脸,嘴里还冲着一旁半爬半滚的银色婴孩嚷道:“弟弟,弟弟,快些过来,与我一同躲猫猫罢!”那银色婴孩哪晓得这许多,摇摇晃晃坐着,拿手指着哥哥,阵阵傻笑,好生欢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绝活 这番动静,自是瞒不过人,台下一众弟子见他临阵突破,心中便有几分称奇。又见他制服刘卓的手段与之前一般无二,更是直面九品法器一击而安然无恙,方才晓得这小祖宗必有真才实学傍身,非如自家所想那般不堪,要靠了对手须溜拍马,才得侥幸过关。如此一来,这喝彩之声倒是分外热烈,连临近几座擂台的看客都被惊动。至于台面下的龌蹉鬼蜮,有心人自有联想,却俱是不动声色,只瞧热闹便好。哪个若是不长眼睛,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到时候被刘空竹寻着机会,偏摆一个妖言惑众,蛊惑人心的罪名,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田砚心中舒畅,也不愿太过难为刘卓,收回无相幻剑,放其自去。刘卓垂头丧气行了一礼,便灰溜溜钻入人群之中,三两步不见了踪影。照着大比规矩,若未开口认输,则先下擂台者为负方,田砚被定天弓一箭射落,虽立刻就将刘卓制服,但这一场比斗终究还是输了。可他这负方,却偏偏倍受诸人追捧,好似凯旋一般。而刘卓这胜者,则惶惶如丧家之犬,来了个屁滚尿流。如此异状,自岁试大比诞生以来,也算是头一遭了。

田砚冲着众人团团一礼,便要下台,却听田八斤怯生生说道:“爹爹、夫君,这上面有个物事,貌似……味道不坏,若是没人要,我们这便取了罢。”

田砚一愣之下,却听田九斤嚷道:“果真有好吃的,竟然还是个活物,想来味道必定鲜美!”说着便飞窜几步,爪子连踩几下,终是踏定,两只小脑袋凑上前去,好奇打量。

有无相幻剑的例子在前,田砚虽见它们一通凭空折腾,全无实物,却也不敢轻忽。又联想起定天弓射来之时,自家那极要命的一下趔趄,当真莫名其妙,心里已是认定,这其中必有猫腻,当下便吩咐道:“你们莫急着下嘴,我还有事情要问。”说着便摸出一件灵物,扔到它们怀里。

田九斤夫妇自是开心,将那东西叼在嘴里,随着田砚来到一处僻静所在。田砚蹲下身子,咳嗽一声,对两支鸡喙跟前的空处说道:“你是什么东西?还不速速现出原形!”这般凭空言语,倒好似排练戏文一般,感觉煞是奇怪。

只听田九斤说道:“爹爹,这东西已不在嘴上,又被踩到脚下去了,不然我们却该如何说话?”田八斤又轻声补充道:“好叫爹爹得知,这东西踩在我们的右脚。”

田砚闻得身后方月娥与虚生嬉笑之声,脸上一红,那现出原形之言便再也说不出来。伸手往地上摸去,触之却全无异感,又哪有什么活物?他眉头微皱,说道:“你们……可分得清左右么?”

田九斤好生恼怒,冲着脚下嚷道:“你这怪模怪样的家伙,却在磨蹭什么?爹爹说的话,你当放屁不成?”狠狠一啄,便有尖利惨嚎传出,右脚下真就现出一滩黑乎乎的烂泥来,正是那弹涂精。

田砚又伸手去摸,这回倒是黏糊糊的一触即中,便问道:“适才在擂台之上,可是你暗中使坏,将我绊了一跤?”

那弹涂精呜呜直叫,在田九斤脚下来回扭动,却是说不出话来。

田九斤怒道:“爹爹与你说话,为何不答?这般动来动去,可是想跑么?”说着又是几口啄下,将那弹涂精整治得惨叫连连,烂泥似的身体拼命拉扯,恨不得将自家分作几瓣。

田九斤见状,歪头想了一想,便道:“原来竟竟是个哑巴,想来也问不出什么,还是吃了的好。”

那弹涂精听得此语,又是呜呜大叫起来,身子拉得长长,将地面拍得啪啪作响。

田八斤却低声道:“夫君,我们好像……踩住了它的嘴。”

田砚连忙吩咐田九斤将脚拿开,果不其然,那弹涂精马上就缩成一团,中心凹陷下去,抖抖索索说道:“诸位爷爷饶命!小的实是受了那黑面贼的要挟,迫不得已才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听得黑面贼三字,田砚终是坐实了刘空竹暗算之举。他心中早有猜测,情绪倒还平稳,只叹道:“如此一来,这仇怨倒是越结越深,再也化解不开了。”

方月娥却道:“此事你并无半点错处,就算曾误伤过他,也是无心之失。如今证据确凿,我们这便去寻他论理,众目睽睽之下,且看他如何收场!”她自到万剑门中栖身,便颇受了刘空竹几回轻慢刁难,心中早有怨忿,如今见到田砚险些命丧其手,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将这黑面贼的嘴脸揭个底儿掉,出一口心头恶气。。

田砚摇了摇头,叹道:“不管怎么说,总是我害他重伤在先,这一回权当扯平。我既晓得了他的卑鄙心思,日后自会小心提防,谅他也奈何不得。”

方月娥哪里肯依,说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姓刘的一肚子坏水,手段也是狠辣,你今后在万剑门的日子还长,难道要防他一辈子么?不如现在便持了陌上信物,来个一了百了,绝了这后患!”

田砚还是摇头:“这般决绝,剑王前辈脸上须不好看,我们受他天大的恩惠,岂能不管不顾?”见方月娥还待再辩,只将手一摆,说道:“我晓得你是好心,刘空竹下得如此辣手,我又如何不恨?但他总是剑王的亲传大弟子,其中干系,非比寻常,就算要处置,也须等到剑王前辈出关之后,将前因后果分说明白,再做定夺。”

方月娥见他坚持,终是叹了口气,说道:“到得那时,只盼你莫要心软才好。”她心头恶气难出,好生憋闷,见那弹涂精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便寒声道:“你这怪物,助纣为孽,也不是个好东西!既然留你无用,那便给我家孩儿充饥去罢!”

那弹涂精大急,忙道:“仙子息怒,仙子息怒!小的最善潜藏隐匿,仙子若不嫌弃,小的愿追随您老左右,做个探子,也好将功赎罪。”说着身体便渐渐化作土壤颜色,除了田九斤夫妇,再也无人分辨得出。待到再出现时,却已在方月娥脚边,端的是神出鬼没。

方月娥眉头一皱,说道:“这等鬼鬼祟祟的手段,我越瞧越是讨厌,你若没有新花样,我家孩儿可是饿得紧了。”

弹涂精踌躇片刻,眼见田九斤夫妇已是馋涎欲滴,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将过来,忍不住便打了个寒噤,咬牙道:“小的自然还有独门手段,从未现于人前,如今却要拿出来献丑了。”向田砚告一声罪,便一跃而起,啪的一声,粘在他外袍之上。黑乎乎的一滩烂泥四下蔓延,不过几息功夫,已将他裹个严实,最后竟化作透明之色,身形气息俱都不露半分,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方月娥心中暗暗称奇,便是微微点头,说道:“如此手段,倒是看得过眼,关键时候,还能救人一命。”言罢眼珠子一转,又道:“若只是如此,却还不够瞧。八斤九斤,速速将它吃了,再要磨蹭,擂台比斗可就看不着了。”

只听又是啪的一声,那弹涂精凭空现出身形,大叫道:“仙子且慢!小的还有一手压箱底的绝活,这就演来!”说着又对虚生告了一声罪,粘将上去,裹成一个黑乎乎的人形。待到再变化时,却并不消失,微微蠕动几下,竟化作与田砚一般模样,无论身形样貌,神情装束,俱都惟妙惟肖,分毫不差。便是田砚自家瞧来,竟也挑不出破绽。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来历 田九斤瞧得有趣,嚷道:“这等法子,用来捉迷藏倒是不错。你莫慌下来,且照着我的样子变一个瞧瞧。”

那弹涂精却还是跃了下来,陪笑道:“好**爷爷得知,小的这手段,只是给人披上一层皮罢了。至于个头尺寸,变大些倒是无碍,若要缩小,却是无能为力。”说着四下兜了两圈,寻到一块比田九斤夫妇稍小些的山石,裹将上去,不过片刻,一般模样的双头怪鸡便显现而出。

田九斤奔将上去,又嗅又瞧,忍不住叫道:“是个好玩意儿!好像照镜子一般。轻易将你吃了,当真些可惜。”

弹涂精闻得此语,好生开心,跃到田九斤脚下,讨好道:“小的这等西贝货色,哪赶得上鸡爷爷英明神武,意气风发?这一动一说话,便要露馅了。”

田九斤吃这一记马屁,只觉大为满意,身心俱是舒泰,先前吃得多了,此时屁股一翘,便是吧嗒一声,落下一整团。它现下已然成年,连婆娘都有了,排泄起来,自不像幼时那般,劈里啪啦满地细碎。拉得一次,便有一块极品道晶入账,收拾起来也极是方便。

田砚正待去取,那弹涂精却是尖叫一声,合身扑上,大嘴一张,便将这颗极品道晶吞了进去,嘎嘣嘎嘣咀嚼得香甜,好似吃蚕豆一般。

田九斤夫妇对望一眼,立时便跳开几步,掩着鼻子大皱眉头,好生嫌恶。

田九斤忍着阵阵作呕,悄声道:“八斤,你现下还想不想吃它?若是想吃,我便不抢,全让就是。”

田八斤连忙摇头,说道道:“夫君,你也晓得,奴家一向都不怎么饿,今日更是……没什么胃口。”

不长时候,那弹涂精便吃干抹净,嘴里啧啧有声,好一阵回味。待到再开口时,已是语音颤抖,激动异常:“小的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去!就跟着我家鸡爷爷鸡奶奶,要我朝东我就朝东,要我往西我便往西,便是要我去死,我也……我也要试上一试。”窜上前来,围着田九斤夫妇来来回回绕圈子,嘴里尖叫连连,好生快活。

田九斤夫妇却是大呼恶心,一脚将它踢飞出去,齐声大叫道:“你若再上来,我可要啄死了你!”其实它们现在哪敢下口,不过虚言恫吓罢了。

弹涂精终是害怕,在远处团团转了几圈,便将一张大嘴对着田九斤夫妇,忽忽喘着粗气,好似狗儿一般。两只鸡头瞧在眼中,心里直发毛,只觉好生后悔,万万不该告诉爹爹妈妈,世上还有这么个恶心玩意儿存在。

方月娥瞧得此幕,不禁莞尔,对田砚说道:“从此往后,你这爹爹再也不用为它们收拾,自有人一千一万个乐意代劳。”

田砚却叹道:“又来一个能吃的,长此以往,你我总要变回穷光蛋去”

对这弹涂精,方月娥早起了几分爱才心思,但面上却是不露。将它唤来,摆出一副冰冷面孔,直言它用处太小,养来费劲,不如杀了来吃,省却好多麻烦。说着便要招呼天九斤夫妇动手。

弹涂精又是大急,连忙呼喊,自家还有一门了不得的本事,说着便附到一株矮树之上,竟变作戏台上的花旦,咿咿呀呀边唱边舞,倒也似模似样,颇有几分功底。只是这一番变化虽有趣,却脱不开先前的窠臼,新瓶装旧酒,还是熟悉的配方,要说了不得的本事,却是沾不上边儿。

它卖力舞唱一番,见方月娥只是绷着脸,并不欣赏,心中更急,忙道:“仙子若不爱听戏,小的这便演些别的,总要博仙子一笑。”言罢便是不断变化,一时飞禽,一时走兽,好似开了个动物大观园,最后更有龙凤麒麟,朱雀青鸾诸多神兽显现而出,俱都真假难辨,逼真非常。

一番催逼,方月娥终是笃定,这弹涂精再无藏私,便笑着对田砚说道:“这家伙演起戏文来,与你那无相幻剑倒是绝配,改日必要尝试一番。”

田砚苦笑答应,又问起那弹涂精的根脚来历。这才晓得,它原本只是穿云峰上一处池塘中的淤泥,也不知多久之前,万剑门中一名前辈高人大限已至,在池边坐化仙去,临死之前,却将本命飞剑投入池中,为淤泥掩埋。天长日久,飞剑渐渐腐朽,道力散逸,却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池底淤泥吸纳了许多,终有一日,竟是生出灵智,化作一条大好生命。

淤泥乃是无形之物,默默无闻,是以这弹涂精生来就善于变化形态,潜藏敛息。至于这模仿身周环境的变色功夫,据它猜测,应是那飞剑中带有的特性,它日日浸淫之下,自是一并吸收了,这才造就了一身神奇本领。

仗着这身神奇本事,这弹涂精虽无缚鸡之力,却能在万剑门中来去自如,四处闲逛玩乐,耍得饿了,便潜到库房之中,盗些道晶来吃。莫看它软绵绵一团,食量不大,日积月累下来,这短缺的数量,也是非同小可。

那刘空竹主管庶务,手里出了这等纰漏,自然便生关注。他虽然心胸不阔,性子苛刻,但手腕心机俱都不缺,暗暗走访一圈,未曾查到蛛丝马迹,便不动声色,在道晶之中做了一番手脚。过得几日,弹涂精又来大快朵颐,才吃得几口,他便已然觉察,循着踪迹偷偷潜来,眼见道晶一颗颗消失,嘎嘣咀嚼之声大作,偏偏四下里半分人影也无,只觉好生奇怪,当下也不躁动,只是静静等待。

弹涂精却是懵然不觉,稀里呼噜吃得撑了,尽情玩耍一番,身子便有些乏,自要回家休憩。刘空竹虽全然瞧不见它,但道晶中那番手脚非是白饶,自有追踪功效在内,它一时三刻消化不掉,被感应个正着,让刘空竹一路缀着,来到了池边。

弹涂精自出生第一天起,便将家安在池边一个树洞之中,呼呼酣睡之下,不知不觉就现出了原形。刘空竹一见这区区烂泥也能成精,更有了不得的隐匿潜藏本领傍身,顿时大感奇货可居,生出了抓捕的心思。他晓得这些精怪俱都胆小,若是一逮不中,受了惊吓,万难再寻找,心中一番合计,终是想了个稳妥办法。

弹涂精睡得一阵,精神又是大好,百无聊赖之下,自然又要跑出去玩耍一番。刘空竹待它走远,便来到那树洞之前,从中剜了方方正正一块木头,削做一只木盒,又在木盒上添加许多阵法,贴上一堆符箓。做完这些,他便不躲不避,只在树洞边安然等候。

弹涂精回返之时,远远便瞧见有人立在自家门口,心中惊疑之下,就要偷偷离开,却有一道黑光迎面将它罩个正着,摄到刘空竹手中的木盒里,任它如何挣扎,也是无用。原来,它在树洞中居住日久,耳厮鬓磨之下,身上气息早已深入木质之中,消之不去。刘空竹取其做盒,又配上一些以气息为引,搜寻抓捕的阵法符箓,两相对照之下,它即便再会隐匿躲藏,也是一抓一个准。

刘空竹手到擒来,便一把火烧了这树洞,以防有人借用同样的法子,操控这弹涂精。接着就是好一顿威吓拷打,厉言恫吓。这弹涂精胆子本来就小,哪里经受得住,杀威棒一夯下来,便即乖乖就范,整日为他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从未失过手去。直至今日遇上田九斤夫妇这等命里克星,终是踩进河里,湿了鞋子。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青影 方月娥听完,便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来说去,你便是坏在贪吃这件事上。”

弹涂精却叹道:“今日我才晓得,原来鸡爷爷鸡奶奶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才是世上极品,人间美味,可笑我为了些潲水麸糠,险些连命都丢了,当真可笑得紧。”

既是如此,即便众人要赶了这弹涂精走,它也是不愿,一口咬定要随在众人身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做个贴心随从。

田砚看重它的手段,便点头应下此事。田九斤夫妇却是老大不愿,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生怕这臭烘烘的东西贴将上来。

既然入了伙,自然要有个贴心的称呼名号,这等重任,方月娥自是当仁不让。她想了一想,便笑道:“人人都说,烂泥糊不上墙,你却是个例外。不若你干脆就姓胡,叫做胡上墙,这名字可好?”

田砚与虚生俱是大赞这名字起得贴切,这弹涂精见他们喜欢,自无不可,当即便是一通拜见,爷爷奶奶叫得亲热。

方月娥却对胡上墙说道:“你既跟了我们,便是自家人,叫声老爷少爷既可,不必自贱身份,拿低做小。”

胡上墙讪讪应了,说道:“多谢夫人提点,小的必不负夫人所托,将老爷少爷伺候得舒坦。”

方月娥脸上一红,啐道:“谁是你夫人?你倒会自作聪明。”说着便将腰肢一扭,领着田九斤夫妇,婷婷袅袅去得远了。

虚生哈哈一笑,也随之而去,只留下田砚与胡上墙,呆呆立着,莫名所以。

田砚想得一想,还是说道:“你日后还是叫她夫人罢,瞧她那模样,倒不像真的有气。”

胡上墙赞道:“老爷明见万里,见识超绝,自是错不了的。”又凑上前来,神秘兮兮的说道:“我瞧夫人的脾气貌似……这个……不小,老爷还需多加珍重才是。”说完这些,便一溜烟的跑了,隐匿行踪,追上方月娥一行,混得亲热

田砚又呆立半晌,终是苦笑一声,信步往青石广场走去。到得广场之上,正逢下一轮比试堪堪就要打响,呐喊助威之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他草草一扫,无巧不巧,竟见到不远一处石墩之上,一名少女青衣少女静静站立,身形飘飘,眉目如画,颇有出尘之态,正是博忘雪。那对面之人也是一副熟面孔,却是陈若松的后辈弟子,行肖名英。当日这人与刘卓皆对博忘雪钦慕有加,处处明争暗斗,极不对付,后来却被田成玩弄手段,一同吃瘪,这才有两人欺辱紫阳,自家愤而阻拦的一幕,如今想来,却是别有一番感慨。

他闲来无事,便凑上前去,做个观众。只见那肖英倒比刘卓出息一截,与博忘雪一般,俱是第五境周天的修为,立在台上,也当得一句稳若磐石,风采照人。两人施过一礼,肖英嘴唇微张,还待说些什么,博忘雪却已动起手来。这一动之下,便有一股悍勇之气自擂台上散开,扑到众人脸上,带起几颗鸡皮疙瘩。

只见一条青色人影好似流星经天,鹰击长空,拖着长长残影,便向肖英猛扑过来,手上一柄雪白长剑铿然而出,却并不离手,毫无花巧,当头就是一剑劈下。肖英为这气势所慑,受逼不过,向后一滚,险险躲了过去,正要操弄飞剑迎敌,青影却是如影随形,一抹森白寒气自腰间袭来,隔着衣衫,已将肌肤割得生疼。他只得又是一滚,再避过一剑,这一下先手尽失,竟再也爬不起身来,只在地上辗转腾挪,极是狼狈,好容易才瞅个空子,将自家飞剑放出,又唤出剑中一只黑豹剑魂,冲着博忘雪后心恶狠狠捣来。博忘雪却理也不理,仗着身法迅捷,只是围着他兜来转去,一剑接一剑劈出,带出呼呼风雷之声。一股股无形剑气斩在石墩之上,将脚下地面划得满目疮痍,石屑纷飞,带起阵阵灰雾。那飞剑与黑豹全然追之不及,直如没头苍蝇一般,在博忘雪四周茫然弄影,半分效用也无。

不多时候,肖英的身影已全被那灰雾淹没,只余一道青色流光携着一点白茫,在灰雾之中突进穿出,将石墩犁得哗哗作响,刺人耳鼓。再过片刻,这青色流光忽的一个转折,铿铿两声,将尾随在后的飞剑与黑豹磕下擂台,紧接着便是一个盘旋,倏忽落到擂台垓心,重又化作一个清丽出尘的少女,持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静静站立。

山风徐徐,灰雾渐渐消散,现出其内情形。只见肖英身周地面俱都化作石粉,竟陷下去一尺有余,他呆坐在坑中,发髻散乱,面色苍白,双目俱是茫然之色,不过短短时刻,一身外袍竟让汗水染得透湿,混着许多石粉,花花白白,唱大戏也似,哪还有半分英姿勃发的气势。众人又是细看,便见他外袍之上已破了十七八个细小窟窿,四处漏风,凉意逼人。这一下倒见出博忘雪手上拿捏的分寸,如此强攻猛打,竟未伤到他半分皮肉,实是精道。

睹得此景,众人顿时爆出一阵震天价的喝彩之声。肖英闻声一抖,偷偷瞧了一眼面前意态娴雅的人儿,又看看自家这颓败模样,脸上已是一片猪肝之色,竟连眼圈都红了。当下灰溜溜的钻进人群之中,消失不见,连一句场面话也未曾交代。

博忘雪轻轻一叹,冲着众人团团一礼,便飞身下台,无巧不巧,正落在田砚身侧。田砚眼见这娇滴滴的小娘仿佛一阵风都要吹走的模样,平日里相处亦是端庄恬静,不想动起手来竟如此凶悍,直打得火花四溅,如此反差,着实惊人。他心中正自钦佩,却听博忘雪低声道:“田兄,你那无影无形捆人的手段,着实让人瞧不明白,改日有暇,还望不吝赐教。”

田砚脸上微红,说道:“我只是占了些法器便宜,比不得你真刀真枪,打斗起来好生爽利。”

博忘雪微微一笑,说道:“田兄过谦了,世间斗法手段千万,取胜方为第一要义,哪管爽不爽利。到时动起手来,还望田兄全力以赴,尽兴做过一场。”言罢不容田砚推辞,又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去了。

田砚叹息一声,望着阡陌纵横的石墩,回想适才那道灵动青影,愣愣发呆,不知自家碰上这等迅捷勇猛的打法,又该如何应对。正自想着心事,耳边忽就传来一把娇气女声:“这美人儿看似弱不禁风,动起手来可泼辣得紧,当真是两样风情,惹人垂爱,你说是也不是?”言语间颇有几分酸意,正是方月娥到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执拗 田砚早已吃过这亏,心里顿时一激,忙道:“也无甚大不了的,只不过似她这等近身搏战之法,有些少见罢了。”

方月娥横他一眼,说道:“也不知是谁站在此处发傻,好似痴呆了一般。”语中虽有怨怼,却留着三分笑意。

田砚脸上一红,辩道:“我只是心中思量,若换了我来应对,又该……如何与她周旋。”

方月娥哼了一声,笑道:“你舍得出手么?恐怕这架还未开打,你十成功力已然去了**成,剩下那些,刚好用做下跪求饶,眉来眼去。”

田砚心中微怒,说道:“我岂是那等人?若当真这般做法,恐怕博姑娘也看我不起!”

方月娥啧啧两声,点头道:“说的也是,那小娘想来也是个有性情的,涎着脸去求,她反而不喜欢。”眉头一皱,又问道:“适才她却和你说了些什么?”

田砚将手一摊,老老实实答道:“不过是见着无相幻剑神奇,要寻我比试一番罢了,我再要推脱时,她人都走得远了。”

方月娥盯着他的双眼,似笑非笑道:“就这些么?动手之后,可还邀了你吃茶聊天,游山玩水?”

田砚忙摇头道:“我与她不过点头之交,生疏得很,哪来这许多闲情逸致?”

方月娥嘻嘻一笑,胸怀略畅,说道:“你若是怜香惜玉,闹个灰头土脸回来,当心我又要嚼你舌根。”

田砚心里一抖,身上汗毛倒竖,忙道:“我自当全力以赴,好生做过一场,至于输赢之事,又有哪个说得准?”

方月娥笑道:“那小娘待会儿还要上场,你只管多多观摩一番,瞧个够本儿,也好琢磨些应对的法门。”

田砚如何敢应,只推说身子疲乏,无心再看,便集齐了众人,一同离开。行到高台之侧,抬头望去,只见刘空竹施施然坐在椅中,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道貌岸然之态,好似适才那阴谋勾当,与他一丝干系也无。他叹息一声,好生烦恼,方月娥瞧在眼里,又想起昔日种种刁难,心中怨愤之意顿时高炽。当下吩咐胡上墙现出原形,不由分说,携了这弹涂精,一个起落,已到高台之上。田砚阻之不及,只得匆匆跟上,心中打定主意,就算要撕破了脸去,也不容任何人轻侮方月娥一分一毫。

方月娥上得高台,将胡上墙往前一摊,寒声道:“刘空竹,你可认得此物?”

刘空竹眼见这等活证竟被对头拿在手中,又见田砚随后而至,脸色冰寒,心中顿时着慌,站起来叫道:“我哪里认得?你休要胡搅蛮缠!”说话间,已是悄悄引出一道剑气游至胸前,将怀中那禁锢弹涂精的黑盒铰了个粉碎,纷纷落到他内衬的衣兜之中,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方月娥忽又笑道:“此乃你家小祖宗新收的家奴,今日见过了面,往后还需多多亲近才是。”说着便将胡上墙扔到刘空竹脚下,吩咐道:“还不快些拜见刘老爷,刘老爷在这万剑门中,可是数一数二响当当的人物,手腕高超,当真让人望尘莫及。”

胡上墙生怕刘空竹一脚踏下,杀人灭口,将自家踩做一团臭泥,抖抖索索行过了礼,唤过了人,便躲到田砚身后,再也不愿露头。田砚见方月娥并非要喊打喊杀,定罪拿人,也就不去劝阻,乐得让她占些口头便宜,一来稍泄心中怒火,二来对刘空竹也是一份警醒。当下便寻了一处空座,一边吃茶,一边瞧刘空竹受窘,心里也是畅快。

刘空竹面色阴沉,好似要滴出水来,看也不看胡上墙,只道:“不过一个精怪奴才而已,何需如此看重?忒也小题大做了些!”

方月娥哂道:“若论小题大做,倒是刘兄的反应稍嫌激烈,也不知是何缘故?”

刘空竹脸上一热,干咳一声,坐了回去,说道:“我见这精怪奇异,一时失态,却让田夫人见笑了。”

方月娥笑道:“我还以为,刘兄原本就与这精怪熟识,见它另投明主,攀了高枝儿,这才大惊失色。”

刘空竹将袖一拂,沉声道:“早便说了,刘某从未见过此物。它投在谁人门下,与我何干?”

方月娥微微点头,又道:“今日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你家小祖宗不仅收得一名佳奴,还得了一件九品的宝贝,刘兄见多识广,眼光锐利,倒要请你品评一二。”竟向田砚讨了定天弓来,不由分说,塞进刘空竹怀中。

刘空竹将这家传至宝拿在手中,忍不住便是微微发颤,盯着那翠绿的枝叶,只觉怎么看都不嫌够,心中竟生出几分悔意,一时间愣愣发起呆来。

方月娥也不催促,只坐到张婉梅之侧,略略说些闲话,直过了好半晌,方才慢悠悠说道:“刘兄,这定天弓,你可看得够了么?”

刘空竹闻言一叹,说道:“确是一件难得的好宝贝。”将那定天弓握得紧紧,手心里已有汗水浸出。

方月娥笑道:“既然看得够了,还请刘兄将这宝贝还来,若是一个闪失,让人昧了去,小祖宗那边,可不好交代。”

刘空竹面皮抽搐,沉默片刻,终是忍着心头撕扯,将定天弓还了回去,却听方月娥又道:“话说这定天弓乃是刘兄的一位家族后辈所献,与刘兄也算有些渊源,如此重宝在侧,刘兄竟然丁点儿也不知情么?”

刘空竹只觉心头滴血,不去看那定天弓,只摇头道:“族中小辈甚少与我亲近,我确是全然不知。”

方月娥却道:“如此说来,这定天弓也算是刘兄族中之物。刘兄若当真喜欢,我这便去求一求你家小祖宗,总要将它赐给了你,物归原主,也算一段佳话。”说着便拿一双妙目盯着刘空竹,一瞬不瞬。

这话中修好之意,已是清楚明白,田砚非是矫情之人,当即说道:“这定天弓虽然珍贵,却曾伤过我,持之甚为不祥,若换个主人,我倒是全不介意。”他只待刘空竹伏低姿态,过来求恳,便要将定天弓奉还,如此双方和解,自是再好不过。想到这里,他便冲着方月娥微微一笑,心中好生感激。

方月娥也是一笑,又道:“刘兄,你家小祖宗已然说得清楚明白,单只等你给个准信儿,还犹豫这许多作甚?”

张婉梅也劝道:“刘师兄,小祖宗与方家妹妹一片赤诚,你便去求上一求,落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岂不是好?”

刘空竹心中几番纠结,终是化作一声沉沉叹息,缓缓站起身来,正要大礼参拜,却听陈若松说道:“既是长辈吩咐,你照做便是,偏有那许多矫情,让人瞧得好生急躁。”

听得此言,刘空竹心中无端便有一股怒气,暗骂道:“似你这等应声的跟屁虫,倒是讨人喜欢。你要如此,我却偏偏不干!”当下脑子一热,张口便道:“这定天弓我不要也罢,刘某顶天立地,从来不爱求人!”话一出口,他顿时后悔,但见陈若松那一副张口结舌的痴呆模样,心中又复快意,倔强之下,主意已是拿得坚定。

张婉梅急道:“刘师兄,你这是何苦来哉?同门之间,岂能意气用事?”

刘空竹将手一摆,冷声道:“师妹,你无需再劝,刘某行事,自有一套规矩,却也不愿委屈了自己。”说着对身边陈若松投去冷冷一瞥,几多傲气,大咧咧往椅中一坐,眺望远处风景,再不理会诸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守岁 方月娥何曾想到,自家放低身段。示之以诚,竟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当下便是冷笑连连,说道:“当真是个有骨气的,剑王前辈果然教得好弟子!”将田砚一扯,一行人扬长而去。

张婉梅瞧瞧远去诸人,又瞧瞧自家两位师兄,暗叹一声,心中几多忧虑。

回到洞府,方月娥兀自怒气冲冲,田砚不擅言辞,劝慰起来也抓不准脉搏,倒是胡上墙哧溜溜窜到桌上,化作一个小人模样,跪下咚咚磕头,瓮声道:“小的多谢夫人出手,此番那刘空竹毁了盒子,便再也拿捏我不得,小的日后必当尽心竭力,鞍前马后,好生伺候老爷夫人。”

方月娥脸色稍霁,说道:“你倒是个懂事的,竟有感应生出。可恨那姓刘的好生不识抬举,给他老大一块台阶,他却不下,当真气煞我也!”

田砚这才晓得,方月娥在高台上走这一遭,还别有一功,当下便微笑道:“如此说来,那刘空竹又吃了一记暗亏,只望他多长些教训才是。”

胡上墙也道:“夫人切莫动怒,想来那黑面贼失了九品法器,又见小的弃暗投明,已是气昏了头去,分不得是非,说不准此时正在家中痛哭流涕,明日就要跪在夫人脚边,磕头忏悔。”

方月娥哼了一声,说道:“如此一说,这其中倒有你的一份功劳,那为何当面之时,你却抖得如筛糠一般,连身上泥水都要溅出来了?”

胡上墙却道:“那老贼卑鄙无耻,自私胆小,小的随他日久,总会沾染一些恶习。现下投入老爷与夫人麾下,过不了几多时候,总要炼就个胡大胆出来。”

方月娥眉头一皱,说道:“早便说了,莫要一口一个夫人,你可是耳背么?”

胡上墙却道:“还请夫人恕罪,只因老爷吩咐,一定要叫夫人,小的便是拼着挨上一顿板子,也不敢改口。”

方月娥经得田砚一路劝说,其实火气早已消得大半,此时脸上再也绷不住,白了田砚一眼,说道:“你这人,可是要让下头这些小的难做么?”

田砚讪讪而笑,说道:“今日这事,却是委屈你了。”

方月娥娇嗔道:“你晓得就好,若不是你有言在先,我总要将那姓刘的揭个底儿掉,就算治不得他,总要泼他一身脏水,看他日后在门里如何立足!”

田砚笑道:“你这副嘴皮,也不知是怎生炼就,比之剑王前辈,也差得不远了。”

方月娥也是笑道:“我在田府当家十几年,哪一日不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嘴巴若是不碎,又如何压得住那许多婆娘?”

胡上墙瞧得火候已是不差,便告了一声罪,自去寻找田九斤夫妇玩耍。方月娥待它走远,这才低声说道:“这胡上墙性子甚是滑溜,又是半路来投,你须看得紧些,免得生出变故。

田砚点头道:“我理会得,我那无相幻剑早已分出一丝,挂在它身上,就算不靠九斤夫妇,我也尽可拿捏得住。”

两人说过一阵,田砚便去寻了紫阳,紫阳见他已然将剑修功法推入第四境周天,晓得他此次收获非小,心中也是高兴。待到他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紫阳闻得刘空竹阴谋算计,只是冷笑,吩咐他将陌上信物带好,轻易莫要离身。随后便循着他动手经历,一一详解,两相印证之下,自有诸般奇妙手段呈现,令他沉醉其间,获益匪浅。

到了这一日晚间,岁试大比终于尘埃落定,却是博忘雪连过九关,一举折桂。田砚闻得消息,不禁悠然神往,想起比试之约,心中又是惴惴。这番魂不守舍,自然逃不过方月娥的眼睛,呷些飞醋,也是应有之意。

到得第三日,便是除夕,方月娥备下好多丰盛酒菜,众人聚在紫阳凉棚之内,辞旧迎新围炉守岁。棚外寒风料峭,雪粉漫天,棚内却是热火朝天,几多欢笑。待到酒足饭饱,头脑熏熏,便有戏文演来,胡上墙天赋异禀,性子伶俐,如今投了新主,表现分外卖力,戏文走过一遍,它便能记个八九不离十,扮唱俱佳。再加上田砚无相幻剑施展开来,变幻无方,更有方月娥字正腔圆相配,倒也不比那些专业戏班差到哪里。就连田九斤夫妇都瞧得饶有兴致,大声叫好。

紫阳禁足在此,孤苦万年,虽说驻世日久,凡事都看得淡了,但瞧着跟前这番热闹,也是老怀大慰,几碗黄汤下肚,有意无意之间,脑子便有几分晕乎,竟也随着诸人咿咿呀呀唱将起来,却是黄腔黄调,惹来一阵大笑。

眼见子时已然不远,紫阳却将神色一正,说道:“今日有你们相陪,我对这除夕之夜,终是品出些意思来,只盼今后年年都是这般过法,也不枉我等相识一场。只是我们却忘了一人,这人与我一般,足难出户,形单影只,在这等团圆时候,心里怕也是不好受的。”

紫阳所说之人,自是被困在经阁之中的乔飞飞。田砚心中早有拜望之意,如今听得紫阳提起,当下便与方月娥提了食盒,领着田九斤夫妇与胡上墙,穿过漫天风雪,往经阁赶去。只留下虚生与紫阳交杯换盏,面酣耳热。

守岁之时,经阁之中自是空无一人。乔飞飞没有肥羊打劫,百无聊赖之下,只能拿些书本解闷,见得田砚一行到来,当即便乐得跳将起来,一把将田砚抱住,嘿嘿笑道:“好孩子,我就晓得你是个有良心的,必然忘不了老爷我!”这一下心中开怀,手上便是把持不住,将自家珍藏取了好些出来,大撒压岁钱,豪阔无比。

田砚所得,自然是滋养壮大神魂之物。方月娥的利是,则是些驻颜的丹丸法门之类。田九斤夫妇倒是不挑,只要是有灵之物,便来者不拒,捧了老大一堆,啄得欢快。便是初次见面的胡上墙,也白拿了一颗极品道晶,一声声乔爷爷唤个不停,心中只是感慨,跟对一个主人,何其重要。

乔飞飞对胡上墙这等稀罕物事最感兴趣,不及吃酒,便要研究一番。胡上墙刚得了好处,自是卖力,将自家手段十足十演示一遍,这变化隐匿之功,端的神异。乔飞飞瞧得好生兴奋,嚷道:“好孩子,这小家伙你且借我使唤些时候,明日我便变作博东升那老王八的模样,将他那许多徒子徒孙好生敲诈一番,岂不快哉!”

田砚心中大惊,忙道:“它这些时候尚有要务在身,怕是……没空陪您老耍乐。”

乔飞飞哪里肯依,叫道:“你这小子,怎的如此小气?向日里你来求我,老爷可曾结巴过一声?”

田砚无言以对,心中好生为难,却见胡上墙跃到乔飞飞肩头之上,在此老耳边一阵嘀嘀咕咕。乔飞飞初时还眉头紧锁,听得几句,一脸老皮便舒展开来,眉花眼笑,再看向田砚之时,眼中已有几分欣赏意味,嘿嘿笑道:“你这小子,终于开了些心窍,如此我便不与你争,待到你耍得腻了,咱爷俩再做打算。”

田砚莫名所以,但见此老让步,心中总是长出了一口气,一行人猜拳吃酒,谈天唱戏,直闹到天色微明,方才意兴阑珊,分手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安魂 回程路上,田砚忍不住向胡上墙问道:“你却向乔老爷子说了些什么,竟让他改了主意?此老可是极端的不好应付。”

胡上墙大声道:“小的只是说起,明日便要随着老爷一道搬空万剑门的库藏,乔爷爷听了,自然开心,又岂会为难我等?”

方月娥笑道:“你这奴才,心眼里转的,总是这等鸡鸣狗盗的心思。我瞧乔老爷子笑得贼兮兮,连眼睛都放出光来,你所说的,恐怕不止这些罢?”

胡上墙踌躇片刻,嘿嘿笑道:“夫人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小的心中那点小九九,总在您老掌中,怎也翻不出这五指山去。”言罢跃上田砚肩头,神秘兮兮说道:“小的还对乔爷爷提起,老爷要扮作万剑门中一众弟子,碰上谁家妻妾生得水灵,总要奉送几顶绿帽子出去。”

田砚为之气结,却听胡上墙又压低了声音说道:“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老爷若是真好这一出,小的必要为您做个急先锋,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

方月娥耳朵竖得高高,闻得这风言浪语,顿时大怒,一把将胡上墙捏在手中,寒声道:“好你个狗奴才!入门才不过两日,便撺掇老爷学坏,这等恶仆,不要也罢!”说着便将其掷于田九斤夫妇脚下,吩咐道:“且将它啄出几十个窟窿,记得莫要一下弄死了,不然你俩也没有好果子吃!”

田九斤夫妇刚吃了个滚肚溜圆,陡见这糟心玩意儿滚到自家脚下,喉咙眼里便是一阵翻腾,忙往后连退数步,两只鸡头摇得似拨浪鼓。

田九斤干咳两声,说道:“妈妈,胡上墙这话倒是说得不差,爹爹若真喜欢,便该多寻些妻妾回来,如此我也好多得些赏赐。”

田八斤却道:“我适才早已吃得撑了,如今便是半口也塞不进去。”

胡上墙忙连滚带爬躲到田砚身后,没口子的讨饶。田砚也道:“这家伙虽说口无遮拦,却总是替我解围,你便饶了这一回罢。”

方月娥倒也不想真取了胡上墙的命去,只是恼它撩拨田砚沾花惹草,想要给些教训,当下便哼了一声,说道:“你们这一家大小,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言罢便寒着一张脸,当先去了。

田砚吐了吐舌头,领着一只鸡妖,一团精怪,老老实实缀在后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这一场新年热闹做完,日子又复平淡,田砚剑修功法水到渠成,已至第四境明窍,正是勇猛精进之时,他有陌上剑气随身,又有极品道晶在手,两相砥砺,修行自是极速。至于那体修功法,因后续法门缺失,却还是停留在第三境通魂圆满之时,不得寸进。

他曾得博东升提点,晓得那铜镜碎片中蕴有金刚琉璃法相的隐秘,平日里心痒好奇之下,也曾尝试过多次。无论道力灌注,滴血做法,还是火烤水浸,光照轰击,却俱都一丝反应也无,好似顽铁一块,就连紫阳几番试探,也是一筹莫展。不过其质地端的是是坚硬异常,前日里受那九品定天弓一击,其上连些微划痕都未留下,放在胸前做一面护心镜,危急关头,倒可保上一回性命

忽忽之间,大半月已过,门中果然开始登录亟须成就本命剑魂的弟子,只待正月一过,便要动作。田砚自不会错过这遭,兴匆匆赶到庶务殿中,向执事弟子报上自家名字,顺带也将其中章程具体打听了一番。

原来,这人道地界之中,有一处名为安魂国的所在,乃是万剑门与另三家剑派花了绝大代价,得了地狱道主幽冥真君段风的首肯,由地狱道中直接移来,自成一方小界。其内诸多魂体繁衍生息,又得四家门派时时补充,千百年下来,已是好生兴旺。每年正月一过,四家门派便会择些优异弟子,相约在安魂国中历练一番,寻得中意魂体,定下契约,成就本命剑魂。

世间修者千万,只有剑修这一门需要炼就本命飞剑,由本命剑魂入驻其间。这寻找本命剑魂一事,说易也易,说难亦是极难,若是不求上进,浑噩度日,只需随意寻一座人口稠密的凡间大城,待上三五日,总有许多凡人经不得岁月病痛侵蚀,一命呜呼,从中择一只健壮精神些的魂魄,便算大功告成。可本命飞剑乃是剑修根本重器,本就轻忽不得,而本命剑魂更是其灵性所聚,重中之重。选得好了,不仅有助修行,两相受益,斗起法来也是得心应手,平添几分威力,又有哪个不愿精益求精,更上层楼?

如此一来,这寻魂之事便是难度倍增,几与大海捞针无异。不仅要与所修功法、剑器材质相合,更要赶在魂魄产生一时三刻之内将其取走,以秘法保存,否则时候一长,魂魄渐渐消散,残缺不全,即便与自家再过契合,也是无用。

在安魂国未曾出世以前,诸多剑修弟子一提本命剑魂之事,皆是眉头大皱,深慨其艰。除开一些运道极好之人,往往都是退而求其次,寻到一个能将就的,便要签下魂契,就此罢手,也算差强人意。若本着一颗完美之心,执意来个宁缺毋滥,就算寻上一二十年,也是常事,所得结局,多半也是蹉跎岁月,一事无成。更有甚者,眼见一些活人活兽入得法眼,竟想法子降下一些祸事,取其性命,得其魂魄。怎料这等魂魄遭横祸而生,戾气深重,双方冥冥中又有仇怨牵系,以之为本命剑魂,立时便要引来反噬之祸,落个人器两伤之局,反倒得不偿失。

修行之事,若无大机缘大气运加身,一步差便是步步差,许多优异弟子因此落于人后,大浪淘沙之下,再无复起之力,令人扼腕叹息。此等憾事,天长日久积攒下来,影响却是愈发深广,直有撼动剑修根基之势。如此一来,几大剑修门派再也坐不住,便由万剑门牵头,拼着伤筋动骨挨宰一刀,愣是从地狱道主手中换来一国,取名安魂,这名字的彩头,自然就是安安生生寻得本命剑魂之意。

这安魂国除了魂体当道之外,其余各项,倒与一般国家无甚两样,自有规矩法度,各项从业。如此寻起本命剑魂,当然爽利非常,只需将自家要求一一对照,总有合适之选,运气稍好,便可挑挑拣拣一番,寻一个优异的进账。有此后盾,一众剑修弟子踏入通魂境中,便省下许多时日精力,剑上威力也是大增,较其神通手段,倒比别家修者还要强上半筹,再不复曾经那般落后挨打的被动局面。剑修在六道中的地位,自然也是稳如泰山,屹立不倒。

田砚听得这番叙述,终是晓得,再过十天半月,自家便要暂离这穿云峰,出趟远门。他虽算老成,却脱不了少年人心性,整日在峰上兜来转去,早就腻味,一想大好的花花世界正自招手呼唤,心中竟有几分激动雀跃之意。

自田铿渡劫身亡,田府一朝化灰,他入得万剑门中,忽忽已有半年时光。时日虽不算长,变化却大,回首前尘往事,再看眼前现状,倒好似毫无交集的两辈子人生。剑峡之上,是否依旧风雪漫天?田府旧地,可还是黑沙遍地?田成少爷陷在段风手中,千万莫要吃了亏去。牛不败与孙得胜这对活宝,又玩出些什么花样?几多思绪,带得心潮起伏,两辈子人生渐渐重叠,化作一个完完整整的田砚。令人不禁感叹,世事无常,几多奇异,因缘际会,妙不可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再遇 他低头想着心事,懵懵然走出殿外,却被人拦个正着,一把清清甜甜的女声自耳畔响起:“田兄,我便晓得你不肯错过这安魂国之行,老早便来此等候,如今与你遇个正着,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愕然抬头,只见眼前一名青衣少女静静站立,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一副清秀脱俗之态,正是博忘雪。他连忙施了一礼,说道:“在下何德何能,竟劳姑娘久候,实是罪过罪过。”

博忘雪微笑道:“田兄可是忘了那切磋之约?还是田兄觉得,忘雪这身本领入不得法眼,浑不在意?”

田砚顿时大窘,忙道:“博姑娘乃是岁试大比的魁首,技压同侪,我这微末道行,如何堪比?每日想起这比试之约,心中总是惴惴。只是……姑娘若要寻我,自去洞府既可,又何需在此守株待兔,费时费力?”

博忘雪瞧着田砚,微微一笑,并未开口,其中意思,却是不言自明。

田砚脸上一红,说道:“其实……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博忘雪正色道:“外人如何想法,无须在意。只是田兄自己,莫要婆婆妈妈,瞻前顾后才好。”

田砚嘿了一声,竟然无言以对,额头上已隐隐可见汗水痕迹。

博忘雪施了一礼,说道:“田兄,请恕忘雪交浅言深。我辈修者,逆天改命,迎难而上,岂能在意那许多陈腐条框?只要不行伤天害理之事,不做自私鬼蜮之谋,其余诸般,皆可做得!些许身份落差,倒也算不得什么。”

田砚轻叹一声,说道:“博姑娘这番言语,田某甚是心折。只是……我心中总有一道坎,现下怎么也迈不过去,当真令人烦恼。”

博忘雪点头道:“随心而行,自是正理。只待田兄有一日想通了,这难题便要迎刃而解。”

田砚苦笑一声,说道:“哪有这般容易。老爷在世之时,曾教导于我,言我所想,践我所言,方为吾之道。可我心中想法却是好生纷乱,又如何说得清楚明白?既然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又该如何践之行之?我所坚持的道,又在哪里?我总是听人说起,修行不易,几多艰难。在我看来,与心中那诸般是非相较,它倒真是简单,至少不用我抉择取舍,辜负几多恩情。”

他与方月娥情怨纠缠,心头早已苦闷多时,无奈身边亲近人等,皆是诉说不得。紫阳端正严苛,着眼全在他修行之事,对这等儿女情长,全不在意。田九斤夫妇性子懵懂,就算讲破嘴皮,也是对牛弹琴,浑然搭不上腔调。剩下乔飞飞与胡上墙这两个猥琐的,只怕一听之下,就要大叫推倒,转不得体贴心思。至于其余交好弟子,关系未到,却也讲不出口来。如今遇上这交情泛泛的少女,言语坦荡,光风霁月,自有一股摄人之姿,他望之亲近,便再也忍耐不住,一股脑倾倒而出,心头顿时舒坦不少。

博忘雪默然片刻,又是施了一礼,说道:“忘雪好为人师,所言空洞,倒叫田兄见笑了。”

田砚摇头道:“你之所言,字字玑珠,我自家心里装不得事,却是没用得紧。”

博忘雪微微一叹,说道:“忘雪自开蒙至今,心中便只有四字,一为修行,一为门派,其余诸项,皆如清风拂水,心中不留半分痕迹。至于情爱之事,对我来说,更是奢侈,我心中早有定见,不愿沾染一分一毫,免得徒增烦恼痛苦。”

田砚万万想不到,这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又正是青春年少的时节,竟有这般决绝念头,忍不住便道:“那却是万分的可惜了。”

博忘雪眉头微皱,问道:“不知有何可惜之处?”

田砚顿时张口结舌,那许多浮浪赞赏的言语,他自是万万说不出口,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此乃人生经历,若有缺失,不得完满,怕是……有碍修行。”

博忘雪低头思量片刻,竟道:“田兄此说,也有道理,若有机会,忘雪倒不介意尝试一番。”

田砚心里一惊,忙道:“这并非糖果糕点,若是尝得不好,与人有误,与己也是不利,还望姑娘慎重。”

博忘雪神色一黯,幽幽道:“你说的这些,我又如何不晓得?”

田砚摇头道:“你若真晓得,又何必去试?这等事情,又哪里是试得好的?”

博忘雪却不辩解,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田兄,我今日来寻你,却不是为了清谈,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罢。”

田砚被人逮个正着,推脱不下,只得应了。庶务殿前弟子往来频繁,人多眼杂,却不是动手的地方,两人稍一合计,便驾起剑光,往上回偶遇的那方湖畔飞去。不多时候,就见一洼碧幽幽的湖水嵌在山坳之中,山风一起,汩汩涌动,好似散落的玉石一般,烨烨生光。

两人在湖边站定,摆好架势,田砚也不愿占人便宜,便道:“好叫博姑娘晓得,在下的本命飞剑,名为无相幻剑,乃是一团空气炼就,无影无形,可幻化千万,最利暗袭,还望小心应付。”

博忘雪点头道:“忘雪早从玉家兄弟那处得了信息,已是心痒难耐,只盼见识一番。”

田砚心中本有烦恼,半推半就被拉来动手,已是勉强,眼见对面少女青衣飘飘,眉目如描如画,手持一柄雪白长剑,风姿绰绰,好似踏浪而来的凌波仙子,这争强好胜之心,又是熄了三分。一时之间,竟只愣愣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博忘雪眉头轻皱,说道:“田兄,你这般心不在焉,乃是动手的大忌,忘雪便是赢了,也不爽利,如此不比也罢。”

田砚心中羞惭,倒也不愿被人小觑看轻了,按下诸般心事,祭起无相幻剑,沉声道:“还请博姑娘赐教。”

博忘雪再不说话,眨眼功夫,已是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扑面而至,雪白寒芒当头斩下,带起一片冰凉之意。

田砚前日里旁观她动手,只觉这小娘又快又猛,端的凶悍无伦,现下直面其锋,体会更深。眼前堪堪一花,额上已是针扎一般疼痛,他不愿如那肖英一般,第一招就失了先手,一路被动挨打,便仗着自家炼体有成,只将牙关紧咬,奋起全力,一拳往剑锋捣去。

金刚琉璃法相神通惊人,他虽只得了些皮毛,境界偏低,但拳上的威力,又何止千斤。满以为这一下以硬碰硬,对方气力上不如自己,总要连人带剑磕得弹开,就算长剑锋锐,在手上落些伤势,却换得稳稳占住先机,也是划算。

哪曾想,博忘雪这娇娇弱弱的人儿,剑上力道却是异常沉重,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她手中雪白长剑只是轻轻往上一扬,便顿在半空。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剑花挽出,又往田砚咽喉处笔直搠来。

田砚这番如意算盘落空,整个身子仿佛被门板夯过,趔趔趄趄连退几步,险些一跤坐地。他只觉整条臂骨几欲折断,剧痛难当,拳头上虽未破皮,却是红肿一片,火烧似的灼痛。此等外伤倒还罢了,气血运行一番,自会缓解。更可怖的,乃是对方剑气竟趁着这碰撞机会钻入体内,虽说被他险险化解,却总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好似鞋中的细小石子,将他膈应得极不舒服,连道力运转也滞涩了几分。

眼见对方又是一剑挑来,他惊惧之下,哪里还敢硬接,就地一滚,躲将过去,心中念头一动,无相幻剑便即发动,往博忘雪后心袭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如霜 只是这无相幻剑虽利暗袭,遁速却是普通,似博忘雪那等迅疾身法,又如何跟得上?忽忽几个圈子,田砚已是分不清楚,究竟哪个在追,哪个在跑。他狼狈避过几番攻势,心念再动,无相幻剑便静静落在他身侧不远处,化作一个套索形状,只待博忘雪身形晃过,便要在无知无觉中被拿个正着。

这守株待兔之法,蠢则蠢矣,比之先前那龟兔赛跑之法,却是高明了几分。只是博忘雪身法实在太快,几次落入陷阱之中,田砚念头才起,人已不见,只箍得几片残影,徒呼奈何。几番算计,博忘雪终是有所觉察,进退转折之间又多加了几分谨慎小心,远远绕着田砚大兜圈子,一道道凌厉剑气刷将过来,将他逼得左右支拙,间或又闪电欺近,猛劈猛砍几剑,稳稳占着上风。

田砚有心召出几件法器,还个一招半式,却全然腾不出手,被动之下,已有些遮掩不住,让那剑气临上身来,在体内渐渐成了气候,闹腾之下,五脏六腑已是隐隐作痛。他咬牙苦忍,心念又动,这一回无相幻剑化作万千轻飘飘的细小羽毛,密密麻麻悬浮在自家十丈方圆之内。博忘雪身法再快再奇,总不能凭空闪现,腾挪进退之下,便有些细小羽毛附在她青衫之上,越聚越多。

田砚眼见此计得售,心中暗喜,又苦撑一阵,平添几分狼狈。待到博忘雪身上羽毛已然足够,他念头一起,便聚作一堆,化为一条细绳,在博忘雪纤腰之上绕得两圈,猛然一拽。博忘雪陡然失了平衡,身法顿止,心惊之下,应变也是不慢,手上长剑闪电圈回,往自家腰间削来。他等的就是此时,四下里羽毛聚合,又化作四条绳索,将博忘雪四肢绑了,向后一拉,打了个死结。

博忘雪被缚个正着,再也动弹不得,挣扎几下,不得解脱,终是使出御剑之法,手上长剑铿然飞出,往自家身后斩去。田砚岂容她脱困,无相幻剑又分出一股,捆在剑柄之上,一抡之下,那雪白长剑便失了控制,打着旋儿朝他投来,眼看已是缴械之局。

田砚只待拿了这剑,便要逼得博忘雪认输,岂知那剑上忽就钻出一道身影,动作亦是迅疾如闪电,猛然朝他扑来。他心中骤惊,这才省起:“博姑娘少使御剑之法,只好近身搏战,倒让人忘了,她这剑中,也是有本命剑魂的!”

他那无相幻剑缚在博忘雪身上,已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当下便摸出赤炎火鸦葫与无漏血珠,急急打出。这一下变起仓促,匆忙发动,又是两器同使,其威力自不尽如人意。只听那身影嘻嘻一笑,脆声道:“这等把戏,却还拦不住我!”如鬼魅一般穿梭几下,将七八只火鸦与一道血红匹练尽皆避过,手中一柄黑色长剑已是递到他面门之前。

田砚并不闪避,一拳捣出,心里仍是打的一力降十会的主意,毕竟似博忘雪这等拿剑当铁棍来抡的奇葩类型,实属凤毛麟角,区区一个剑魂,能有多大气力?

岂知这一下又是失算,一声轻响过后,田砚全身剧震,竟比适才还要多退了两步,体内脏腑好似全都移了位置,剧痛袭来,眼前便是一阵发黑。他心中大惊,再不敢逞强,趁着还能腾出手来,忙将千层礁召出,挡在自家身前。

这千层礁才刚刚立起,不过转瞬功夫,其上便是铿铿铿一阵密集响动,好似雨打芭蕉,珠落玉盘。田砚暗暗抹了一把冷汗,心道:“这剑魂怎的如此厉害?竟比博姑娘还要悍勇三分!”当下便小心探出投去,要瞧一瞧这剑魂究竟是何方神圣。岂知这一看之下,脸色便是骤变,惊叫道:“你……你怎生得这般模样!”

原来,眼前这剑魂,乃是一名少女,一袭青衣,眉目如画,一应身量相貌,竟与博忘雪一般无二。唯一不同者,便是这少女手中所持,乃是一柄通体墨黑之剑。若不是博忘雪此刻正老老实实被缚在一旁,万分做不得假,他便要以为,这精致的人儿已然脱困而出了。

那少女见田砚冒出头来,又是一剑劈下,嘴里叫道:“你这缩头乌龟,姑奶奶生来便是这般模样,你大惊小怪作甚!”

田砚又躲到千层礁后头,却听一旁博忘雪说道:“你先替我解了束缚,这岩石法器不好应付,须得你我合力才是!”

那少女哼了一声,却是不依,叫道:“你便好生休息罢,且看我如何拾掇这缩头乌龟!”将地上那柄白剑召到手中,手持双剑,绕着千层礁,一通猛砍猛劈。

田砚有这等大石墩子做掩体,应对起来,倒是游刃有余,游走闪避之下,手上赤炎火鸦葫与无漏血珠频频打出,将那少女逼得缚手缚脚,施展不开。

那少女打得好生厌烦,焦躁之下,怒气渐生,将手上黑白双剑舞得虎虎生风,每递出一剑,嘴里便有一声缩头乌龟叫出,喊得又急又脆,连成长串,好似黄口小儿赌气斗嘴,端的聒噪。

田砚听得好生气闷,倚着千层礁躲避几回,再闪身时,定天弓已在手中,被他扯得满圆。两人近身搏战,相隔不过丈余,箭尖上的柳叶绿光喷薄而出,映在那少女身上,已将她牢牢锁死。

九品法器一出,其势自是非同小可,那少女识得厉害,脸色微变,嘴里叫道:“明明有这等好宝贝,却偏要藏在龟壳后头,你这人忒不爽利,不打也罢。”飘飘然往后一退,手中白剑飞出,在博忘雪身周一绕,解了她的束缚。

田砚将无相幻剑与千层礁收回,眼见两名一模一样的美貌少女立在一处,竟好似照镜子一般,便是张口结舌,暗呼怪异。亏得那黑白二剑泾渭分明,有个分别,才不致让他昏了头去。

博忘雪微笑道:“倒叫田兄见笑了,此乃舍妹如霜,性子顽劣得紧,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莫怪。”

那少女却是哼了一声,说道:“你便只比我早生半刻钟而已,怎的总爱扮长辈教训人?”

田砚这才恍然,忙走上前去,与之见礼。那博如霜却不领情,将脑袋偏向一边,小嘴一撇,说道:“缩头乌龟,猥琐至极!”

博忘雪将自家妹子轻扯一把,微笑道:“田兄,你那无相幻剑当真神妙无方,踪迹难寻,忘雪不知不觉之间,便着了道儿。”

博如霜却插言道:“连本命飞剑都是这等阴险货色,说他一句猥琐至极,倒也不枉。”

博忘雪眉头微皱,说道:“你自家乱砍一气,不讲策略,如今败于人手,哪还有脸指摘长短?”

博如霜腮帮子一鼓,跺脚道:“你下次再被他绑做鹌鹑,却看我还来不来救!”言罢身子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钻入白剑之中,再不现身。

博如霜一走,田砚便生恍惚,只觉湖畔这一方小天地顿时失了一半的颜色,呆愣片刻,苦笑道:“令妹性格直爽,光明磊落,倒是……泼辣得紧。”

博忘雪微微一叹,说道:“这小妮子,从小便让我惯坏了,就算碰上掌门老祖,也敢冲上前去,揪下一把胡子,却让我好生头疼。”

田砚未及答话,那白剑中却有博如霜的声音飘飘荡荡传来:“你若再偷偷背着说我坏话,我便一个月不理你!”

博忘雪无奈摇头,将白剑收入识海之中,免得妹子再来搅扰。田砚亦是莞尔,正待说话,身上却忽如烈焰灼烧,滚水沸腾,炙痛难当,软坐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却是无巧不巧,体内的至毒精血,竟在此时发作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故居 博忘雪心里一惊,呼唤几声,见田砚口不能言,忙探他脉搏,一试之下,却是松了一口气,只叹道:“竟也是至毒精血么?倒是巧得很。”

她似这病症十分了解,当下也不着慌,轻声念了一段简短口诀,吩咐田砚照此施为。田砚身不能动,耳目头脑却是灵便,三两下将那口诀记得熟了,也不疑有它,体内道力勉强搬运一番,不想却收奇效,体内高温炙烤之苦顿时消减不少,身体四肢竟隐隐生出些活动之力。他心中好生欣喜,冲着博忘雪勉力眨了几下眼睛,稍作感谢。

博忘雪淡淡一笑,又叹道:“此法只能稍解痛楚,用得多了,亦是聊胜于无。”眼见湖边风大,多有湿寒之气,不利躺卧,便将田砚携了,沿着崖壁绕过几片嶙峋突兀,便有一处废弃洞府置于眼前。

那洞府废弃的时日当已不短,门户之上斑驳剥落,多有腐朽之处,几缕长藤盘绕其上,绿意映衬之下,愈发显其破败。待往里行,反差却是甚大,其内一尘不染,气息通透,一应用具虽不多有,却摆放得齐整规矩,丝毫不见凌乱。博忘雪对此处极熟,三两步之下,已是转到一处静室之内,将田砚好生安置在榻上,点燃几支白烛,以手支额,在韫黄的光芒中默默发起呆来。

室内光芒一起,田砚便将四下情景收在眼中,只见桌置花黄,柜立妆台,绫罗珠翠点缀之间,自具一股雍容气氛。就是他现下躺的榻上,也有淡淡清凉幽香泛起,显是一座女子闺房。他心中好生疑惑,瞧得博忘雪一张侧脸居于暗影之中,绰绰间便有几分哀伤落寞显现而出,心中没来由的就是一痛,不禁揣测:“博姑娘如此早慧,想来命运亦是坎坷,我已遇过她多次,却从未见她开怀笑过。”想倒此处,竟也跟着发起呆来。室中一片沉静,只余烛蕊毕剥之声偶尔轻响,带得那纤瘦身影微微晃动。

半个时辰匆匆而过,田砚自中至毒精血以来,发作之时,从未感觉这般快法。他长出一口气,坐了起来,轻声问道:“博姑娘,此处究竟是何所在,你竟此稔熟?”

博忘雪回过神来,一瞧田砚,便微微笑道:“你竟好了么?看来这病症倒是不重。”言罢四下里缓缓打量一周,柔声道:“此处乃是我母亲故居,平日有暇,便常来瞻仰追思一番。”

田砚忆起她在湖畔祭拜亡母之事,心下已是了然,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却是在下唐突了,如此搅扰,好生罪过。”

博忘雪微微摇头,说道:“此地少有人来,田兄帮着添些人气,想来母亲也是乐见的。”

田砚说道:“这洞府空置已久,其内却是整洁如新,想来博姑娘必定常常打扫,这番敬孝之心,经年如一,却让在下好生佩服。”

博忘雪神情微黯,轻叹道:“我乃不祥之人,若连这等小事都不愿做来,岂不愧对母亲?”

田砚心头一窒,怜惜之意大起,柔声道:“姑娘何出此言?我与你相交已有数月,也未见有甚妨害之处,此等牵强附会之说,岂可信得?”

博忘雪并不辩解,微一颔首,便缓步出门。田砚哪敢独自逗留,亦步亦趋,短短几个转折,已来到一处小厅之中。其内空空,只得一案,正中立着一面牌位,其下一座香炉,几个蒲团,俱是摆得齐整。那牌位上书:先妣程母博孺人素兰之灵位,正是博忘雪亡母博素兰所有。田砚前日里曾在湖畔拜过一回,也算得熟人,当下也不多话,随着博忘雪上香叩头,好生恭敬。

祭拜一番,博忘雪却不就走,而是将白剑召出,伸指轻弹,清音鸣响,博如霜便从内飞出,嚷道:“适才不过偷听两句,你便关我的小黑屋,此刻却又将我唤出作甚?”眼睛一瞟,已是看到田砚,急道:“你竟将这缩头乌龟领到了此处!可问过我愿不愿意?”

博忘雪神情一肃,沉声道:“如霜,母亲面前,莫要喧闹。”

博如霜一吐舌头,再不言语,忿忿之下,不忘对田砚做个鬼脸,这才对着母亲老老实实祭拜起来。

田砚立在一旁,细看之下,便觉这对姊妹样貌虽极为肖似,气质却是全然不同。姊姊沉静娴雅,颇有大家风范,妹妹刁蛮精怪,蕴着一股彪悍之风,两人若是不动不言,自然极难分辨。但这等时候何其稀少,只需说得几句话儿,摆出几个姿势,立刻就要显出差异来,忘雪如霜,一目了然。

博如霜拜完母亲,却不愿多待,瞪了田砚一眼,说道:“缩头乌龟,改日必让你见识姑奶奶无救剑的厉害。”身子一晃,便又钻入白剑中去了。

田砚失笑道:“无救剑,这名字起得倒是……别致,剑出必然无救,意头甚好。”

博忘雪微笑摇头,说道:“田兄却想得岔了,这无救之名,乃是黑无常所有,用在那黑剑身上,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田砚恍然大悟,笑道:“黑无常范无救,白无常谢必安,想来你这柄白剑,便叫做必安剑了,这等名字,却是好生吉利。”

博忘雪莞尔道:“田兄见笑了,此乃那小妮子幼时玩闹之作,我这做姊姊的,便只能由着她胡来。”

却听博忘雪手中的必安剑里又有声音飘飘荡荡传来:“你们两个,有甚好笑?这等绝佳名字,谁又想得出来?”正是博如霜潜着偷听。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去理她,行到洞府之外,只见一轮夕阳斜斜挂在峭壁之侧,将湖水染得赤红,林中倦鸟回巢,啾啾鸣叫,望之便生归家之想。

博忘雪对田砚施了一礼,说道:“田兄,我知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只是事涉家中私密,我不便说起,还望包涵一二。”

田砚也不爱强人所难,探人隐私,当下便是点头,只听博忘雪又道:“田兄,今日这一场,却是忘雪输了,来日有暇,我们再行比过。”说着便施了一礼,架起一道雪白剑光,冲天而起,转瞬便飞到山崖之后,踪迹杳杳。

田砚轻叹一声,望着火红的湖水呆愣片刻,也是架起飞剑,回转洞府。山风一起,将两人动手之处吹得烟尘弥漫,现出横七竖八一片狼藉,却被湖水缓缓掩了过去,再不复见。

回得洞府,方月娥早在等待,他哪敢实话实说,只言路上遇见朋友相邀,推脱不下,只得应付一番云云。方月娥不虞有它,又问起本命剑魂之事,这才晓得他要出趟远门,心中一百个放心不下,好一阵叮咛嘱咐,悉心准备,却让他心中好生惭愧,险些就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接下来的时日,田砚再不出户,仗着极品道晶之力,炼化陌上剑气,进境极速。忽忽之间,大半月便过,这一日早间,他终是收到消息,安魂国之行,就在当下。

他心中好生振奋,将方月娥收拾的行李细软统统带了,领着天九斤夫妇与胡上墙,拜别了紫阳,出门而去。他原本并不想将这几个小的带在身边,方月却一再坚持,直言田九斤夫妇有识宝之能,胡上墙擅隐匿之功,到得关键时刻,说不好便要派上用场。他一想也是,便应下了此事。这鸡妖和精怪听说要去外头见识一番,俱是兴奋,聒噪之下,险些将他耳朵吵得聋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旧地 行到峰下青石广场之中,一行人十余人已在等待,当先领头之人却是刘空竹。田砚瞧得此幕,心中便是一沉,未及多想,怀中的田九斤却猛的跃将出来,冲到一人身前,大叫道:“妈妈,妈妈,好多日子不见,我可想死你了!”说着便兜了两个圈子,跳进那人怀里,状极欢欣。

那人自然就是博忘雪,她眼见这鸡妖生出变化,便笑道:“你这小鸡,却多长了一个头出来,这般下去,又有谁养得起你?”

田九斤分外得意,说道:“这是我刚讨来的媳妇,名叫田八斤,妈妈你快瞧上一瞧,可还看得入眼?”

田八斤也是乖觉得紧,连忙细声细气的拜见,叫得亲热。博忘雪虽只见过这鸡妖一次,对其脾性却是印象深刻,笑盈盈的摸出两件灵物,赏了下去。

田九斤夫妇顿时食指大动,呼啦啦啄食起来,田九斤嘴里还不忘招呼:“爹爹,妈妈就在这边,你怎的离得这般远法,你就不想她么?”

田砚顿时大窘,眼见一众弟子目光扫来,好生鄙夷,竟连参拜都忘个干净,他便恨不得挖上一处深坑,将自家填埋严实。恰好刘空竹召出一件楼船法器,做代步之用,他二话不说,埋头冲将上去,寻个僻静角落,再也不愿露头,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必要将这蠢鸡拴在家中,只做看门之用。

博忘雪心无杂念,波澜不起,却无甚在意,也不管旁人如何看法,抱着田九斤夫妇上了楼船,便打发这活宝自去寻找亲人。这鸡妖得了好处,也不多缠,又亲亲热热唤了几声妈妈,便挺胸昂头,自走自路去也。

胡上墙一直无声无息歇在这鸡妖背上,此时见四下无人,便道:“九斤少爷,你胆子忒也大了,此事若叫夫人晓得,岂不要扒了你的皮去?”它以道晶为食,原本最惹田九斤厌恶,可这弹涂精却有一桩隐匿的本领,每日里总会四下盗些灵物回来,以供小主享用。田九斤以食为天,嘴上得了好处,便越看它越是顺眼,越瞧它越是亲近,加上它本就是个溜须拍马,曲意逢迎的能手,不多时候,两边已是打得火热。

田九斤却道:“不多叫几个妈妈,又哪来这许多好吃的?反正我老早便瞧准了,爹爹就喜欢这等娇怯怯模样的瘦秧子,叫来保准错不了。”

胡上墙问道:“那少爷怎的又不多认几个爹爹,如此一来,吃食岂不更多?”

田九斤不假思索,说道:“爹爹只能有一个,妈妈却有许多,这道理我生来就懂,八斤,你说是也不是?”

田八斤温顺应道:“夫君所言甚是,八斤也是一般的想法。”

胡上墙也是个公的,听得此语,心中豪气顿生,嘿然道:“必然就是如此!少爷天赋异禀,学富五车,所思所想,实是发人深省。”

胡上墙所言,田九斤倒有大半听不懂,但也晓得是在夸它厉害,便将胸脯一挺,说道:“那是自然,我说的话岂能有错?爹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管不得自家婆娘,我瞧在眼里,也是替他憋屈。”

胡上墙叹了口气,说道:“又有谁说不是,小的此次有幸跟来,也是得了夫人的吩咐,要盯着老爷身边,做个密探,哪知还未出发,便闹了这一出。兹事体大,小的在夫人面前不敢隐瞒,还望少爷宽宏大量,原谅则个。”

田九斤哪会在意,只道:“你只管去说,那也无甚了不起。大不了我多叫她几声妈妈就是,毕竟她平日里给的吃食就多,还时常带我玩耍,我自然要讲几分良心。”

胡上墙瞠目结舌,很想提醒田九斤,恐怕叫上千声万声,这一顿板子总是少不了的,但想来它也听不懂,又何必白费唇舌。最后便只夸了一句少爷英明,就此作罢,一同去寻田砚去也。

六道之内,但凡大型的飞遁法器,因其催动之时耗费之巨,品级都是不高,似田铿那一具八骏云撵,已是其中珍品,罕见非常,也无怪博东升垂涎三尺,一意弄到手中。田砚此时所乘的楼船,便只得区区一件四品,遁速极其普通,却胜在肚大能容,飞行平稳,乃是大门大派必备之物,一遇人口迁移,也不至慌了手脚。他立在船头,只见四周云气流动,长风经天,湛蓝穹顶之下,开阔异常,胸中便是一畅,忍不住长啸一声,惊得一群飞鸟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船上这一众小修,他俱是不识,加之先前田九斤那爹爹妈妈一通胡喊,更是熄了他交际熟络的心思,四下里略略一转,打量一番,便回返自家静室之内,潜心用功去了。偌大甲板之上,便只余田九斤与胡上墙了望八方,大呼小叫,好生兴奋。

如此一路无话,忽忽之间,三日便过,田砚一直缩在静室之中,已是待得气闷,体内道力汩汩流动之间,隐隐生出浮躁之意。他微微一叹,也不强求,止了搬运之功,施施然行到船舷之侧,举目眺望。田九斤本也要跟来,他却生怕又闹出些幺蛾子,扔出两件灵物,将其留在房内,自去大快朵颐。

此时正是傍晚,日头斜斜,晴空无云,下方景色一览无余,乃是一片山峦起伏,郁郁葱葱。他高高在上,俯赏一阵,心中已然宁定不少,正要回返静室,再行用功,却见山峦陡然断绝,一片墨黑沙漠延展开来,不见边际,其上一毛不生,鸟兽绝迹,血红夕阳映照之下,便有一股凄清孤冷之意冲天而起。他心中一动,已是有了几分猜测,定定立着,盯着那黑漠发起呆来。

楼船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已到黑漠垓心,便有一座巨大的正圆天坑赫然映入眼帘,其底幽幽,半明半暗之间,瞧不真切。到得此时,他心中已然笃定,这处地方正是田府旧址,力尊者渡劫的所在。当日田铿身死,那黑日劫数肆掠之下,大好一座繁华城池,瞬间便化鬼地。他忆起这末世情形,心中悲意顿起,眼中泪水再也止将不住,簌簌然洒落而出。

身侧不远处却有一把女声传来:“你这缩头乌龟,老大一个人儿,却将脸都哭花了,羞也不羞!”

田砚扭头看去,只见两名少女俏生生立在一边,清丽脱俗,衣着容貌俱是一般,正是忘雪与如霜这对姊妹。他不愿在人前失态,抹干了泪水,默默看着那硕大天坑,只是发呆。

博如霜嘻嘻一笑,又道:“却还晓得怕丑,却也并非无可救药。”

田砚无心与她掰扯,只是闷头立着,心中哀戚不减。

博忘雪走上前来,歉声道:“田兄,我们只是见这黑漠古怪,这才出来查探一番,并非有意窥人隐私,还望莫怪。”

田砚微微摇头,叹道:“此处乃是田府旧地,在下睹物思人,心中悲凄,倒叫两位见笑了。”

博忘雪脸上动容,说道:“此处竟是力尊者渡劫之地?这等天地至伟之力,着实可畏可怖,力尊者惊才绝艳,竟能与之抗手,却是好生了得。”

博如霜罕见的未曾出言嘲讽,盯着那天坑打量一番,吐了吐舌头,说道:“老早便听说力尊者的名头,连老祖也是佩服,如今看来,当真不算胡吹大气。”

田砚却叹道:“再厉害又如何?总也逃不过这天地绞杀,我辈修者路途,也不知究竟在何方。”他经紫阳指点,得闻何言道莫名自戕,秘地崩毁这等绝大隐秘,此番喟叹,已算得上是有感而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抵达 博如霜却哪里晓得这许多,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人,忒没志气,路都是人趟出来的,力尊者没走通,便人人都走不通?”

田砚只是苦笑,心中想道:“我身具九魂,行六道同参之法,指望是有那么一丝,却不知要打熬到何年何月。这等漫长时光,又有几多艰难险阻?”顿得一顿,转念又想:“便是真有一日,到了那超脱天地的境界,我又会看到什么?会不会与师公一般,走上绝路?”如此一来,更觉心头空落,脸上颓丧之色又多了几分。

博如霜一跺脚,喝道:“与你这人说话,当真丧气!真想做那缩头乌龟,也由得你。”说着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必安剑中,自顾自的去了。

博忘雪也道:“田兄,日后之事,任谁也无法预料,但我等总归活在当下,但凡有一分的指望,便该将眼前之事做得完满,不然,真就成了那……缩头乌龟了。”

田砚听她讲得实在,心中亦是赞同,想起方月娥孤苦无依,田成落于人手,田府百废待兴,胸间隐隐便有豪气生出。他终是少年人,那愁思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当下便是哈哈一笑,说道:“缩头乌龟,我是万万不做的,死也好活也罢,总要痛痛快快过这一路!”

却听那必安剑中又有声音飘飘荡荡传来:“说得倒是好听,姑奶奶却是不信,总要以观后效。”正是那博如霜的老习惯,藏身偷听。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渐松。田砚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疑惑,说道:“博姑娘,请恕在下唐突,你现在乃是第五境周天的修为,成就本命剑魂,只怕已有几年工夫,却为何……”说到此处,只觉措辞不易,似有揭人伤疤之嫌,再也难以为继。

博忘雪微微一笑,说道:“你是想问,为何舍妹之魂却还能一路滋长,与我一般模样?”

田砚挠了挠头,说道:“门中一众剑魂,我也见过不少,却从无令妹这等神奇状况。好似那巨贾,驻世已有几百年的功夫,却还只得一副七八岁的童儿样貌,定格在他离世之时。每每念及此事,我便百思不得其解。”

必安剑中的博如霜已是忍耐不住,哼了一声,说道:“那花里胡哨拖鼻涕的小东西,如何与我相比?只怪你自家见识短浅,少见多怪!”

田砚好生窘迫,讪讪不言,心中却是更为好奇。

博忘雪见自家那小妮子并无反对之意,便道:“好叫田兄得知,我与舍妹一母同胞,血脉本就极其相近。未出生之时,又被歹人施了手法,神魂牵系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以才有这般离奇之事。”

田砚心中窦疑更深,却见博忘雪面色略白,已有哀戚之意,便不忍再询。只随口问起博忘雪为何随行而来,方才晓得,那安魂国的入口极难开启,非神游境之上的高人不能施为,刘空竹身负此责,已是分不开身,便另需一匹识途老马,带领弟子进入安魂国中。免得一众菜鸟不懂规矩,四下乱闯,平白坏了难得的机缘。博忘雪在门中身份尊崇,修为精湛,性子沉稳,向能服众,深得器重信赖,这份差事着落在她头上,自是上上之选。

这一番言语,楼船已是驶过黑漠,天色更见暗沉,两人又谈得几句,博如霜亦是躲着插了几嘴,便各自散去。如此一路再也无话,田砚静心潜修,进境也是非小,偶有出门,却从未见过刘空竹一次,他与这黑面家伙仇隙已深,当面倒是尴尬,也乐得如此,想起岁试大比暗算之举,心里亦是警醒提防。

又过几日,楼船轻轻一震,终是落在一处沼泽之中。田砚随着众人走下船来,只见这沼泽望之不见边际,四下里稀薄瘴气缭绕,凋零腐朽,不见活物,一股寒意鼓荡开来,令人忍不住便要打上几个哆嗦,汗毛竖起,心中顿生暗霾。只有胡上墙好生开心,拱入恶臭泥水之中,游得自由自在,好似进了天堂。

原来,这安魂国乃是由地狱道移来的外物,自有水土不服之处,便要寻一方阴湿甚重的所在安置,以利其中魂体修养繁衍。若不是顾着这一项,将其放在自家山门之中,几多便利,也省了这一顿舟车劳顿之苦。

此处早有三拨人马等候,彼此间泾渭分明,每拨俱有一名长辈领头,其后跟着七八个小修不等。如此一瞧,倒是万剑门人数最众,已有别家两倍之多,无愧于人道剑修第一名门。

那其中一拨的领头之人,乃是一名身形雄阔的秃头大汉,一圈络腮胡子将脸遮住了泰半,见状便嚷道:“老刘,你却让我们几家好等,这处臭水池子,你当是好闻的么?”

另有一名高瘦老妪接口道:“他万剑门一向如此,最爱端着一副臭架子!”说着眉头一皱,拿手往刘空竹身后一指,厉声道:“怎的来了这么多人?真当我们三家好欺么?”

刘空竹哼了一声,哂道:“我那师兄早得了师父吩咐,执意如此。我只是跑腿当差,你若要理论,自去寻他纠缠。”

最后一名长辈身形瘦小,乃是一个干巴老头,语气倒是和善,说道:“这般吵嚷,有何用处?他万剑门家大业大,即便多来几个,也是应该。”言罢竟眯着一双眼睛,瞧到博忘雪身上,笑道:“这不是博家的小妮子么?几年不见,已是生得这般水嫩,日后需当多来我古剑阁走动才是。”一张枯皱面皮上隐隐现出几分猥琐之意。

博忘雪落落大方,施了一礼,应道:“卓老谬赞了,晚辈资质驽钝,道行低微,上不得台面,哪好意思到别家叨扰。”

那古剑阁的卓老嘻嘻一笑,走上两步,正要来套近乎,却被先前那高瘦老妪不耐烦打断道:“这般磨磨唧唧,可是要在这烂泥塘里待一辈子?”摸出一支细长铁剑,当空一指,便有一道黑光打出,直入苍穹。

那秃头大汉哈哈一笑,说道:“飞来峰的方老婆子,总是这般急性。”手上一模一样的铁剑使出,又是一道黑光冲天而起。

那卓老嘿了一声,又涎着脸瞧了博忘雪几眼,这才依法施为,也是一道黑光打出。刘空竹却已抢在他前面动手,四道黑光聚在一处,化作一支弯弯号角,悬在高空,分外惹眼,呜呜鸣响之下,四野皆闻。

这般喧闹一阵,便有隆隆之声自极远处传来,犹如闷雷作响。其声靠近极速,上一息还是隐隐约约,依稀得闻,下一息就已声彻耳鼓,轰然大作,再过一息,竟连地上泥水也随声跃动起来,震得诸人脚下俱是发麻。便见一只三尺青虫头顶一块房屋大小的门板,脚下几十只肉足缩成圆轮模样,飞速转动之下,竟在浅浅泥水之中带起两条笔直高耸的滔天污浪,城墙也似,转瞬之间,已至眼前。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皇宫 如此神速,一众弟子俱都啧啧称奇,田九斤却是禽类天性发作,激动异常,大叫道:“好大一只肥虫!想来味道必定是极好极好的!”若不是田砚拉扯,早已冲上前去,誓要啄个稀烂。

田八斤也是咽下老大一口馋涎,却叹息道:“夫君,这肥虫跑得好快,我们又哪里追得上它?”

那飞来峰的方姓老妪已是等得不耐,皱着眉头,冲那青虫说道:“你这神行兽,不是号称日行百万里么?怎的来得如此慢法?”

那青虫将头顶的巨大门板往地上一扔,憨声道:“已是最快了,你若还想再快,只能另请高明。”

方姓老妪哼了一声,哂道:“你们这些畜生,便会胡吹大气,你就是再快,也是个地上的爬虫命,飞不了天去。”

那神行兽却是点一点头,一本正经道:“那是自然,但我的确跑得了一百万里,却绝不是吹牛。”说着便调过了头,就要离开,身形才动,却又生生止住,头上两根触角冲着胡上墙的方向探了两探,一只圆嘟嘟的大鼻子猛的一嗅,似有所得。但见那处地方空无一物,普通寻常,便只得作罢,闷声嘀咕了一句:“好生古怪。”脚下几十只肉轮飞速转动,隆隆之声大起,排开两条巨浪,转瞬已没了踪影。

那方姓老妪又哼了一声,手上铁剑转过方向,黑光便直直照射在那偌大门板之上。那门板顿时震颤,轧轧声响之中,竟是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诸弟子定睛看去,只见其下并无半分泥水污渍,只得一片幽幽黑暗,不知深浅。

方姓老妪大喝一声,又勉力将门板打开两指,便再也无以为继,嘴里冷冷道:“你们三个还不动手,可是要累死我这把老骨头?”

剩下三人俱是转动铁剑方向,黑光射出,轧轧声响又起,门板打开的缝隙渐渐增大,待到容得一人进出,便即顿住,再无变化。

这等场景,博忘雪早经过一次,晓得时机已到,当即招呼一声,将诸弟子聚在自家身后,吩咐众人紧随,便当先往那门板之下的黑暗中跃去,消失无踪。一众小修早得了门中师长提点,见此异状,却并不着慌,老老实实排起长队,鱼贯跃下,任那黑暗吞噬。

田砚排在队伍末尾,眼见刘空竹一张黑脸好生阴沉,有意无意便往这边瞥上一眼,心中一动,暗地里打了个手势,吩咐胡上墙隐在外头,莫要跟来,这才随着一众弟子跃进门板之下。

刘空竹手中木盒已毁,胡上墙也不惧他搜检擒捉,乐得躺在泥水之中,好生逍遥,心中却有一桩事情不得不虑:“夫人吩咐我跟紧老爷,谨防他在外头勾三搭四,如今我独自留在此处快活,须得好生编排一番谎话,日后夫人问起来,也好蒙混过关。”

且说田砚沉入黑暗之中,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待到再站稳时,眼前已然明光大放,其中感觉,倒与秘地飞升所差不多。他四下打量,便见此处乃是一方平整高台,玉石铺就,华贵非常,四周飞檐翘角,黄瓦朱墙,尽是殿宇楼台,园林水榭之类,层层叠叠铺将开来,尽显奢靡。台阶之下跪着一地侍者,俱是宦官打扮,当先便有一人尖声高呼道:“诸位仙师降临,小奴好生惶恐,若有伺候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博忘雪领着一众弟子拾级而下,说道:“如此便有劳公公了,些许酬劳,还望笑纳。”摸出一件滋养神魂的普通灵物,递将过去。

那宦官头子显是每年都行这接引之责,口中连呼折煞小奴,手上却毫不犹豫收了东西,眉花眼笑道:“陛下已在正殿之中设下国宴,还请诸位仙师移步。”

所谓客随主便,博忘雪也不推辞,任那些宦官簇拥着,与诸弟子一路穿廊过户,施施然行去。再回头去看时,只见那方高台之上定定悬着一道一人来宽的黝黑缝隙,正是众人跃下之处。

一众弟子这才晓得,原来自家此刻竟在安魂国皇宫之中。他们自幼修道,所处皆为清苦偏远之地,少历世间繁华,眼见这皇宫大内装饰华美,气象靡靡,却比戏文中所述还要豪奢十倍,心中便有惊叹,有些性子跳脱的,自是免不了叽叽喳喳,指指点点一番。

那宦官头领虽畏惧众人身份本领,但见得这份乡巴佬本质,心中自有鄙夷,只是面上却半点不漏,一路点头哈腰,为诸人讲解详述所经之处,好生殷勤。

田九斤夫妇头回得见这等凡俗富贵之地,自也觉得新鲜,此时哪里还按捺得住,吵嚷着便要去逛上一逛。田砚见此处并无甚危险,便将无相幻剑分出一丝挂在鸡身上,叮嘱莫要闯祸,任他们自去玩耍。

行不多时,便至一处恢弘大殿之中,其内堆金砌玉,雕梁画栋,所备宴席亦是精致考究,世所罕有。诸人想起自家那粗茶淡饭,简朴静室,心中更是艳羡,有些心志浮躁之辈甚至暗叹道:“如此苦熬,却为哪般?倒不如富贵红尘,快活一生,更见爽利。”

这安魂国的皇帝乃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年纪虽蓬勃,却是一脸酒色颓靡之气,容光黯淡,想来也是个昏聩天子。他眼见博忘雪穿着朴素,却偏生丽质难掩,清新脱俗,心中已是痒痒,几杯黄汤下肚,便撇下一众嫔妃理也不理,只寻些由头东扯西拉,与这美人儿仙师闲话。博忘雪也不着恼,略略应付几句,云淡风轻。

田砚本是贫苦人家出身,其后父母双亡,四方流浪,入得田家修道之时,已有**岁年纪,倒比这群弟子多出一份红尘经历。他这一路走马观花,却越瞧越气闷,心中只是想道:“这皇帝鱼肉百姓,盘剥万民,以供自家挥霍享乐,我辈修者摄天地精华,成就自身造化,仙凡之间,倒也无甚区别,一般的蛊虫身份,谋夺世间以自肥。如此巧取豪夺,时候一长,又有谁能容忍?终归逃不过被抹杀消除的下场。”

博忘雪与他比邻而坐,见他神情郁郁,似有不悦,便抽空问道:“田兄,你兴致缺缺,可是有甚心事?”

田砚叹了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他时常与紫阳与乔飞飞这等大智慧之辈相处,又得闻何言道与秘地相关隐秘,耳濡目染之下,看待事物的目光自是不同,三言两语之间,已然触及这方天地之间最最不可调和的矛盾。

博忘雪听在耳中,半晌无言,只叹道:“难道就没有法子和平相处么?”

田砚苦笑道:“除非不拿不占,顺其自然。如此一来,却又如何修行上进?”

博忘雪点头道:“确是如此,人乃万物之首,灵性天生,又岂会甘于平庸,任天地束缚?”

那小皇帝见博忘雪与一旁男弟子聊得火热,心中好生不爽,又是一通胡扯,与她重起了话头。博忘雪此时心境已然不同,往往那小皇帝说得七八句,她才应上半句,好生冷场。

如此扰攘个把时辰,宴席终散,那小皇帝在美人面前逞能,早已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一众弟子也俱都酒足饭饱,满面红光。那宦官头领将诸人请出,对博忘雪言道:“好叫仙师得知,宫中早在两月前便放出皇榜,昭告天下,甄选剑魂之事,举世皆闻。如今那升仙台上早已人山人海,才俊多有,必让诸位满意而归。”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选魂 原来,四大剑派每年正月这一趟寻魂之行,几百载延续下来,已成了安魂国中极为重要的盛事,那升仙台便是为此而建,专供一众弟子甄选剑魂所用。这安魂国国民虽为魂体,却属凡俗之列,亦如常人一般,饱受生老病死之苦。又有哪个不想寻一位仙家主人,脱离这方天地囚笼,去博一份自由自在?是以皇榜一张,正月一到,都城之中就分外热闹繁华,不管人兽,但凡自觉有几分能耐,便要往这升仙台聚来,碰一碰运气。一旦得了仙师青眼,便是鲤跃龙门,一朝得志,就算命里没有这份机缘,见一番世面,开开眼界,茶余饭后,也是谈资。

眼见就要遴选剑魂,一众弟子俱都好生憧憬,兴冲冲随着那宦官头领转折几道,步出宫门。便见偌大一片广场之上乌泱泱俱为魂体,人兽杂立,挨挨挤挤,一直延伸到极远处的数条街道之中,不见边际。汹汹人潮包夹之中,四四方方立着几十座擂台,其上旌旗招展,寒风冽冽,乃是为魂体比试所备。

这人群虽然密集,但自有许多兵丁维守秩序,倒也不甚喧闹。待见一众仙师登场,却是猛然欢呼起来,声震云霄,纷纷匍匐跪地,口出祝祷之词,几多虔诚。睹得此景,便是田砚心中也生出几分飘飘然之意,至于其余人等,更不必说。

他正自陶醉,却听一旁博忘雪说道:“田兄,将人踩在脚下,当真有那许多快意么?”

他脸上一红,心叫惭愧,忙道:“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等阵势,却是失态了。”

博忘雪叹道:“我并非嘲讽于你,只是有感而发。忘雪初来的那回,也不见得比田兄好到哪里去。”说着又是一声叹息,续道:“人之劣根,生来即有,想不行差踏错,却有几多艰难。”

田砚无言以对,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愣愣发呆。那山呼海啸的祝祷之声隆隆作响,再也听不真切。

如此喧闹一阵,总算稍稍宁定。诸弟子便得了博忘雪的吩咐,各自寻一座擂台,自有宦官伺候他们在正下方坐了,奉上笔墨,将各自甄选的要求写在一面大旗之上,召出本命剑器挂上擂台,迎风招展,一目了然。自觉与要求相符的魂体便可按序上前,表现展示一番。此乃初试,得了仙师认可,方有资格行到擂台之上,再做比斗。

这一下却难住了田砚,手中空握着笔,半晌也未落下一字。他这无相幻剑实在太过奇特,锋锐迅快,沉稳坚固,一项都不占,更无额外术法附着其上。虽说隐匿幻化之功非比寻常,却对甄选剑魂无甚特殊要求,真要强写,无非就是头脑灵活,善于应变八个字。这等笼统说法,又该如何考量?难道还要出几道谜语让人来猜不成?堂堂仙师,成何体统?

他正自思量,那边厢却有欢呼传出,原来已有一名弟子写好要求,花花巧巧行了一番御剑之法,将大旗定在擂台之上,引得一众魂体热血沸腾,彩声震天。他定睛看去,只见那弟子的本命飞剑短如匕首,大旗上所书乃是精通战阵之学,有沙场对垒经历云云,想来与剑王博东升一般,走的是剑阵一路的神通。

这一打量的功夫,四下里又响起阵阵震天价的欢呼,却是又有几名弟子先后完工,大旗招展,其上要求要么看重气力,要么在意灵巧,要么偏爱脚力,尽皆清清楚楚,有的放矢。

这般一路看下,不多时候,一众弟子俱都挂起了大旗,其上要求多有重复之处,想来若是遇到上好剑魂,眼热之下,必有一番争抢。最后只余田砚一人,实是落不下笔去,好生孤单。身边宦官见状,还以为他端架子拿大,便大着胆子讨好道:“还请仙师速速写就,若是晚了,只怕有些好货便要让其它擂台占了去。

田砚心中气闷,索性将笔往砚台上一扔,说道:“不写也罢,这人山人海,还怕没有好的么?”

那宦官又道:“仙师所言极是,既是如此,还请仙师将飞剑祭出,展现一回神通,也好让众人开开眼界。小人服侍在侧,亦是与有荣焉。”

这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无相幻剑透明一团,无声无息,又该如何让人欣赏?田砚心念微动,草草将其定在擂台之上,便叹道:“也不知哪个天生慧眼,能来瞧上一瞧。”

那宦官莫名所以,眼见这仙师啥都不干,只是赌气,便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蹩脚货色,退到一边,懒得再献殷勤。

博忘雪瞧在眼中,不禁莞尔,施施然行将过来,提笔在手,一气呵成,却是“有缘自见”四个大字。大旗随即飘起,挂于擂台之上,寥寥几言,银钩铁画,顿时现出一股出尘气势。

田砚瞧得精神一振,心中闷气已是去了七八分,笑道:“这倒是个法子,就算最后一无所得,也落个高人姿态。”

博忘雪说道:“田兄,你那无相幻剑奇异非常,这甄选剑魂之事怕是走不得寻常路,一切随缘就好。”

如此初试便告开启,一众魂体各自寻找与自家条件相合的擂台,尽展所能,以搏仙师青睐。这看来看去,反倒是田砚门前最为热闹,人潮汹涌,源源不绝。这其中原因,正是“有缘自见”那四个大字。

缘之一说,虚无缥缈,却又深入人心。仙师既然说了有缘自见,若不试上一试,又哪里晓得有缘无缘?如此一来,三教九流,飞禽走兽,俱都来碰运气,将此处堵得水泄不通。就连老弱妇孺,残障之人也是可怜巴巴挤上前来,凑这一份热闹。

田砚来者不拒,试题亦是简单,便只一问:“你却在擂台上瞧见些什么?”

不想答案却是出人意料,引人发喙。有人洋洋洒洒,高谈阔论,多言人生命运,过去未来,尽往自家脸上贴金。有人故弄玄虚,直言一物不见,世间万种,皆是虚无。更有人独辟蹊径,不好生答题,反问田砚瞧见些什么,以期搏个与众不同。总之,各色应对林林总总,千奇百怪,却极少有人实话实说,直言其景,深思之下,不禁可悲可叹。

半日下来,田砚听得耳中起茧,人生大道理装了一箩筐,却并无一人对无相幻剑生出感应。再看其他擂台,已稀稀拉拉有些候选盘坐其上,显是进展不小。眼见天色渐暗,只听门楼之上锣鼓响过一通,今日甄选便到此为止,若是有心,明日请早。他微微一叹,收了无相幻剑,与众弟子一同回返皇宫之内,自有人将吃住用度安排得妥妥,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一众弟子回到各自擂台之前,继续初试。田砚这处依然是人山人海,门槛踩破之状,却仍旧一无所获,又白费一天功夫。晚间回返之时,眼见旁人满面春风,笑语吟吟,已是得了不少极好的候选,心中便有微酸之意,只管闷头前行,不言不语。一众弟子见他这般做派,又想起他这两日光占茅坑,并不拉屎,只觉此人故行高深之态,好生做作。有些尖刻之辈忍不住便要拐弯抹角讥刺两句,引得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他无心与之计较,只做不闻,如此一来,倒是助长了嚣张气焰,讥讽更甚。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黑鼠 到了第三日上,田砚干脆就将无相幻剑摆到面前桌案之上,这般近在咫尺,却还是无功,魂体往来虽是汹汹,却并无一个生出感应。百无聊赖之间,他举目望去,只见已有好几座擂台初试落定,其上一众候选捉对比试,有的试演战阵棋局,有的对决拳脚功夫,有的将偌大石锁耍得虎虎生风,四下里彩声连连,好生热闹。

眼见时候已是不早,他不愿与一众弟子碰面,平白受人鄙夷,便当先撤了摆设,回返宫中。枯坐片刻,只觉一口闷气横在当胸,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好生膈应,索性偷偷潜出,跃出宫墙,随意寻到一条道路,信步逛去。

他不辨东西,只是乱走,眼见这都城之中车马如龙,行人如织,街边店铺商楼林立,好一派热闹繁华,埋身其中,化作一粒微尘,不再受人瞩目,心绪便是渐渐宁定。无奈身周路过十人之中,倒有五六人在谈论升仙台比擂之事,断断续续听在耳中,总是搅扰,只得寻些僻静小路去走,图个清静。

如此拐过几个弯岔,便到一条破旧小巷之中,两边立着些廉价食肆,招牌桌椅俱是油腻,其内狭小,只得零星一两桌客人,就着几杯劣酒,熏熏胡侃,吃得香甜。他正欲往前,却见一扇门户中忽然有一只硕大黑鼠摔将出来,其内小二立在门边,戟指骂道:“你这死畜生,破落户!前两回的酒钱还未付过,却还敢来骗,只当小爷的拳头是吃素的不成?”

那黑鼠哼哼唧唧爬起,撑着一身嶙峋瘦骨,恨恨道:“老爷我风光之时,哪里瞧得上你这腌臜地方,区区几壶酒钱,又算得什么?改日付你便是!”

那小二随手拾起一把火钳,冲出几步,作势欲打,吼道:“快些滚远,若再敢踏进店中一步,休怪我打断你一身贱骨头!”

那黑鼠吓得直往后退,嘴里嚷道:“你等着,你等着!爷爷一会儿便叫了人来,拆了你这狗店!”

旁边有相熟的食客瞧得有趣,忍不住调笑道:“我说老黑,你干脆去升仙台碰碰运气,若是得了哪家仙师看重,回来自可扒了他的皮去。”

那小二却冷哂道:“这狗东西连我都干不过,成日里便会偷奸耍滑,坑蒙拐骗,他若得了仙缘,我岂不要成玉皇大帝,阎罗神君?”

那黑鼠争道:“老爷我出世之时,满室红光,异香扑鼻,此乃仙兆。你这狗眼看人低的是死跑堂,今日得罪了我,且看有什么好下场!”言罢不理众人嗤笑,一瘸一拐往巷外走去,竟真的打算去碰一碰机缘。

刚走几步,正遇田砚施施然行来,它眼见这少年面相稚嫩忠厚,身上穿着亦是不差,一对小眼咕嘟嘟一转,竟是身形一歪,往田砚身上撞去。甫一沾身,便扑通摔倒在地,痛苦叫唤几声,一把拽住田砚的衣袍,怒道:“怎的走路不长眼睛?如今撞折了老爷的腿,却要怎生处置?”

田砚在凡间多有经历,哪里不晓得碰瓷讹诈之事,当下也懒得多费口舌,祭出无相幻剑,化作一根小棍,在那黑鼠手爪子上敲了一记。那黑鼠吃疼,爪子一松,眼看田砚脚步匆匆,已然走远。它追之不及,心中好生不甘,大叫道:“你这小贼,撞我不算,竟敢拿棍子打人。下次被我遇上,必叫你赔个倾家荡产!”

听得此语,田砚顿时一惊,立刻奔回,扶起黑鼠,将手上那看不见的小棍一摊,急急问道:“你竟看得见么?”

那黑鼠却不答他,直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冷笑道:“小贼,这次看你往哪里跑?快些将汤药费赔来,不然拉你去见官,打得你屁股开花!”

田砚任它施为,只道:“你若能看见,我赔你便是。”

那黑鼠一愣,看向田砚的目光好生诧异,只觉此人病得不轻,狐疑一阵,终是说道:“不过一根破棍,有什么好看?”说着竟将无相幻剑拿起,打量几眼,又邹着眉头丢了回去,往先前被扔出的店面一指,试探道:“你先请老爷吃顿好的,若是吃得高兴,老爷自会大发慈悲,让你少陪几个子儿。”

田砚心中大喜,忙领了黑鼠行到店中,就要点菜。那小二却以为黑鼠请来了托儿,又要耍诈使奸,凶巴巴的就要赶人,直到田砚拿出真金白银,这才换了一副笑脸,跑前跑后,殷勤伺候。这些钱财乃是宫中宦官奉上,只为仙师外出行走时,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那黑鼠好生得意,当下也不客气,点了老大一桌子酒菜,猪油十余人的分量,胡吃海喝之时,还不忘将小二支使得团团乱转,以解心头之恨。

田砚眼见这黑鼠一身无赖气质,初时喜悦过后,心中便是忧虑:“这等泼皮,好吃懒做,奸猾狡诈,更无一技之长,若选了它做剑魂,日后必然后患无穷。”想了一想,便问道:“你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父母子女?”却是做的一手顺藤摸瓜的打算,若有与这黑鼠血脉相近的魂体,总要试上一试才肯罢休。

那黑鼠包了一嘴饭菜,出声不得,灌下几口酒去,方才嘟嘟囔囔说道:“我一个吃饱,全家不饿,哪来这许多拖累?如今被你撞伤,自然无人照料,你须负责到底才是。”

田砚心中愈发举棋不定,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先将这黑鼠领回宫中,再做打算。待到这黑鼠吃了个够本,再也装不下半滴汤水,他便说道:“我初到此处,人生地不熟,你可愿随在我身边,行个伴差?”

那黑鼠顿时大喜,已将田砚看做老大一只肥羊,嘴里哼哼道:“我老黑最爱替人排忧解难,帮你一把,也无甚大不了的,只是……这报酬方面,须得好好商量才是。还有,你适才将我撞得不轻,就算请了我去做事,这笔汤药费也是不能省的。”

田砚尽皆答应,拉着黑鼠便走,这惫懒家伙却还不忘对小二嚷道:“你这狗腿,就等着瞧好罢!待到老爷我发达,必要盘下这店铺,日日使唤你做牛做马!”

田砚来时漫无目的,且走且观,所耗时候非短,如今心中有了牵系,自是不愿多耽,将那黑鼠拽紧,驾着无相幻剑冲天而起,只几个呼吸功夫,便回返皇宫之内,入得自家居所。

那黑鼠陡经这等异状,又听宫中侍者施礼呼唤,哪还不晓得这肥羊的身份,再面田砚之时,已是匍匐在地,牙关战战,黑瘦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哭着求道:“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小的家中还有八十老母,儿女成行,还请仙师瞧在老小面上,大发慈悲,放小的自去。小的今后必定好好儿做人,再不胡乱打混。”

田砚冷笑道:“适才你不是说一个吃饱,全家不饿么?怎的又忽然冒出这许多亲人?”

那黑鼠冷汗直冒,忙道:“这许多家人,并非亲生,而是小的秉着一颗向善之心,捡回来照顾的孤寡。小的坑蒙拐骗,也是迫不得已,不然又哪里填得满这许多张嘴去?还望仙师看在小的行善积德的份上,网开一面,小的必在家中为仙师立上长生牌位,日日焚香祝祷,愿仙师千秋万世,一统江湖!”磕头如捣蒜,恨不得将地上石板都夯出几条缝来。

田砚眉头一皱,怒道:“好一个无耻下作的泼皮混子!真当我是好相与的么?”手上轻轻一拍,一张上好的黄花梨木桌便化作齑粉,簌簌落了一地。

那黑鼠瞧得惊悚,哪里还敢混赖,不待田砚相询,便抽抽噎噎将自家身份来历细细搂了个底儿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密谋 原来,这黑毛畜生自打记事起,便不知爹妈是谁,更无兄弟姐妹相伴,只晓得自家睁眼之时,就在一处幽深土洞之内,身材样貌俱是成年模样,与现下一般无二。那土洞就在都城城墙脚下,它浑浑噩噩爬将出来,见着这花花世界,滚滚红尘,好生欣喜。却发现自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抬,大字也不识半个,并无一技之长傍身,偏生又是丫鬟的命格小姐的念想,不愿勤恳度日,吃苦受罪,每日里就是四处闲晃,招摇撞骗,混吃混喝-。久而久之,自是弄得人人厌憎,避之唯恐不及,一提起黑鼠老黑之名,便要啐上几口,大叫晦气,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角色。它却乐得破罐破摔,仗着自家臭烘烘的声名,缠完东家磨西家,揍虽没少挨,却总能混个温饱,逍遥自在得很。直至今日遇上田砚,将仙师当做肥羊来宰,终是被摁个正着,走脱不得。

这老黑抖抖索索说完,拿眼偷偷去瞧田砚,见其沉吟不语,不见喜怒,心中好生忐忑,只道今日就算不死,也要被关进天牢之中,受尽百般折磨,脱掉一层皮去。它越想越是恐怖,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冷汗涔涔而下,将一身黑毛都浸得湿了。

田砚眼见这畜生一无是处,狗屎一般,便有心将它赶了出去,各走各路。但偏生就是这一堆臭狗屎瞧见了自家无相幻剑,茫茫人海,寻之几多不易。他思前想后,心中总有几分不舍,终是说道:“这些时日,你便跟在我身边,随时听候吩咐。”

老黑惊魂不定,陡闻这等仙音,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愣愣瞧着田砚,倒像在看傻子一般。

田砚又是愤怒,冷冷道:“你若是不愿,我也不来拦你,这便走人罢!”

老黑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声不迭的应了下来,只觉全身千万个毛孔俱都长出了一口气,好生舒爽。此番侥幸脱险,这畜生却并无半分痛定思痛,悔改向上之意,心中只是想道:“这仙师莫不是修道修得痴呆,脑袋生出了毛病?我却帮得什么忙?到时出了岔子,只怪他自家瞎了眼,须赖不到我头上。”

恰逢田九斤夫妇玩耍归来,见爹爹又新收了个伴随,好奇之下,便来撩拨。似老黑这等泼皮,说起话来最爱虚放大言,不着边际,而田九斤也是个混不吝的,懵懂的很。两边一对上,竟是打得火热,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田砚瞧在眼里,又生几多叹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厢田砚收得新仆,心中郁郁。那边厢旧仆胡上墙却过得好生逍遥自在,它脱开缰绳,失了管束,早将田砚所吩咐的盯梢之事抛在脑后,在这偌大的亲亲泥潭之中鱼翔浅底,鹰击长空,不知逛出多远。

一连耍乐三日,它意兴稍减,这才想起:“老爷既让我盯着刘空竹,到时必会问起,这黑面贼曾说些什么话来,我总要偷听几段,也好报将上去,不然又哪显得出我的手段?”当下便哧溜溜游回门板之侧,做一回隐形的探子。

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胡上墙刚刚选个惬意姿势躺下,在泥水中休憩,便听那秃头大汉笑道:“我等四人撑着这门板,离开不得,这整整一月的功夫,好生苦闷,不如来上几局马吊,赌上若干彩头,解一解忧愁。”

那卓老当即叫好,第一个赞成,方姓老妪却冷着一张脸,哂道:“你们四海崖中好这调调,与他古剑阁倒是投契,老婆子却无心奉陪。”双目一闭,再不理会旁人。

那秃头大汉又是一笑,也不在意,随意坐下,嘴里低低哼些走调歌谣,怡然自得。

那卓老却是眼珠子一转,向刘空竹说道:“前些时日你向我三家递来的消息,可还作数?”

刘空竹等得几日,眼见终于有人主动提起此事,心中好生欣喜,面上却是不露,傲然道:“那是自然,只要你等肯助我成事,我一朝成了掌门,日后自有你们三家的好处分润。”

那大汉嘿然道:“既有好处可拿,自然要干,老刘你也算是个有口齿的,我信得过你。”

刘空竹沉声道:“这个忙,你们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若任由我那痴呆师兄霸着位子,行的必然还是老头子那一套多占多拿的蛮横规矩,你们三家迟早要被挤兑得没有汤水来喝,一日衰过一日。”

方姓老妪哼了一声,忍不住说道:“你那师兄当真是个榆木脑袋,几棍子夯不出一个屁来,油盐不进,也不知你家老头子究竟喜欢他什么。”

刘空竹冷笑道:“他便是个摇头摆尾的狗子,最大的好处便是听话。老头子瞧得高兴,自然要多赏几块骨头。”

那卓老却道:“老刘,你可莫要坑我们,你家老头子当真是不行了么?”

闻得此言,刘空竹心中一黯,但瞬间又复刚硬,笃定道:“老头子现下已然起不得身,恐怕活不过一年半载。若不是如此,即便你们主动上来撩拨,我也绝不敢造次。你们不怕丢了性命,我却怕得要死!”

那秃头大汉顿时笑道:“如此一切好说,何时行事,你只管来个消息,我等自会前去捧场,将你那榆木师兄踢到一边凉快。”

刘空竹却是眉头微皱,说道:“当务之急,却是要将里面那个小贼先行解决了,他有陌上信物随身,辈分亦高,到时行事起来,恐怕就是个变数。”

那卓老立刻笑道:“此等小事,我这就替你解决,只是……”说倒此处,嘴里咕嘟咽下一口馋涎,嘿嘿笑道:“我瞧着博家那小妮子好生喜欢,总想寻她快活一番,你该不会拦我罢?”

刘空竹不假思索,只道:“那丫头在门里声望不差,又是老头子的后辈,说话有些分量,你处置完了,一同杀掉便是。”

那秃头大汉不禁叹道:“老刘,你倒是杀伐果断,冷狠得紧。你家老头子遇上这等出息的弟子,也是倒霉催的。”

刘空竹将眼一翻,冷冷道:“赵剑八,你也莫装清高,到时我将那许多好处扔将出来,你拿是不拿?”

那秃头大汉赵剑八笑道:“自然是要拿的,拿的越多越好。但我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只盼我四海崖中并无你这等好儿郎存在。”

刘空竹冷笑一声,不欲再辨,伸手一招,便有一具小小的木人儿迎风见涨,化作常人大小,竟是一件极罕见的高品傀儡法器。面上无目无鼻,只得一张巴掌大的阔嘴,咋巴作响,好似十分饥饿。

他手上又是一动,七八颗极品道晶带着淡淡流光飞出,钻入傀儡嘴中。那傀儡毫不客气,咯嘣咯嘣咀嚼得香甜,轧轧走出,将那门板往上一抬,竟又提起数寸。

那卓老笑道:“老刘,你这手笔倒是不小,万剑门中当真个个富得流油。”说着便要撤下手中黑光,前往安魂国一行。

方姓老妪身为女子,对卓老这等下流做派自是万分不喜,此时竟抢先将黑光撤去,说道:“那两个小娃娃还是交给老婆子去打发罢,杀人不过头点地,说来也无甚大不了,若还要行些肮脏龌蹉之事,老婆子却看不过眼!”当下也不理三人允是不允,纵身跃下门板,消没不见。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埋伏 那门板失了一道支撑,瞬间便往下沉,带得木傀儡双膝渐弯,嘎吱作响。三人见状,连忙使出十二分的力道,这才勉强止住颓势,让那门板不再关合,但想再分出人手,却已是万万不能。

那卓老脸上皱皮抽搐,恨恨道:“死老太婆,你做的好事!你飞来山中那许多女弟子,千万莫要落在我的手上!”

赵剑八哈哈笑道:“卓老,这方老婆子表面上冷淡,搞不好心里却热情如火,横插这一脚,许是因为看上了你,吃那小妮子的飞醋。”

卓老大叫道:“放屁,放屁!那个老处女,也不洗把脸照照镜子,老头子若与她有一丝一毫的干系,还不如一头撞死!”

赵剑八又笑道:“我怎么觉着,你除了不是处男之外,其余各项倒与她相配得紧。更何况,她飞来山中还有那许多貌美如花的徒子徒孙,你入赘进得门去,来个大小通吃,老少咸宜,岂不快哉。”

卓老几欲气疯,怒道:“赵剑八,只等眼下这桩差事了结,你我便来做过一场,我先收拾了你,再去寻那死老太婆的晦气!”

赵剑八瞥他一眼,淡淡说道:“怎的如此大的火气?你要打架,赵某求之不得,任你十场八场,也一并接了。”

刘空竹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劝阻,他只管要田砚与博忘雪的小命,任谁去取,都是一般。更何况,他一朝统御了万剑门,倒是乐见这三家之间出些争执龃龉,打压拉拢起来,也好下手。

这一番密谈偷听下来,胡上墙已是冷汗涔涔,心惊胆凉,哪里还敢多待,偷偷摸摸潜到门板之前,纵身跃下。一旁三人支撑着通道运转,顿时察觉有异,却已阻止不及。博老自是冷笑连连,恨不得方青华在里头大大吃瘪,刘空竹则平添几分担忧心思,只有赵剑八无甚所谓,浑不在意。

胡上墙身上挂着一丝无相幻剑的气息,甫一出现在皇宫之中,田砚便生感应,不过几口茶的功夫,便将它寻个正着,领回了居所。

待到它一字不漏,将四人图谋一一道来,田砚与老黑俱是听得心惊,只有田九斤依旧懵懂,歪着脑袋说道:“他们口中那博家的小妮子,我倒晓得是哪个,只是那老东西却说要寻她快活一番,又是如何快活法?他们很熟么?”

田砚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避出门前,自去寻找博忘雪商议对策。胡上墙亦是嘴里哼哼唧唧,这个那个含含混混,不好分说。只有那老黑嘻嘻一笑,说道:“少爷,这等快活,绝非吃肉喝酒,游山玩水可比,小的瞧您与少奶奶要好得紧,想来……这个……每日晚间,大被同眠,必然也是快活的。”

田九斤恍然大悟,顿时怒道:“这老东西何德何能?竟敢抢爹爹的婆娘!哪日叫我遇上,必要啄烂他的命根子!”言罢忽又有些疑惑,问道:“这等事情当真很快活么?我怎的……又无甚特别感受?”

老黑忙安慰道:“少爷年纪还小,对这等快活滋味体会不深,待到日后身子强健,阳气旺盛,自可品出其中真谛,倒也无须心急。”

田八斤亦是叹道:“夫君,你竟不觉快活么?这却是八斤的错,日后须当多多努力才是。”它性子虽然柔弱害羞,却与田九斤一般懵懂,心中只是自责,却并未觉得有甚丢人之处。

老黑又道:“少奶奶所言极是,男人快不快活,这个……多半还是要着落在婆娘身上。”

胡上墙越听越是心惊,不禁想道:“这黑乎乎的干巴家伙却是什么来头?端的是个厉害对手,我若再不表现,恐怕就要给比了下去。”当即便厚着脸皮凑上前去,大发议论。只是他自诞生起就是一人过活,从未经过这快活之事,只能凭着揣测胡诌一番,其中多有异想天开之处,引人发喙。

这一番说话的功夫,田砚已与博忘雪一同回返,闻得这一帮畜生还在风言风语,都是面红耳热。必安剑中的博如霜哪里还忍耐得住,窜将出来,怒道:“好一帮下流畜生,没的污了姑奶奶的耳朵!”飞起几脚,俱都远远踢出房外,兀自还不解恨,瞪着田砚,鄙夷道:“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何种的奴才,上梁不正下梁歪,端的无耻!”

田砚老大一口黑锅背下,却是反驳不得,只得讪讪立着,任由博如霜发了一通脾气。

那方姓老妪名为方青华,乃是飞来峰的掌门,第八境神游的高人,实力不可轻忽,她既已入得安魂国,以其急躁个性,只怕一旦摸准了路子,一时半刻之间便要杀上门来。田砚早将无相幻剑化作千万飞絮,漂浮在屋舍四周,以作警戒之用,又将胡上墙召回,吩咐它遮掩几人行迹,临敌之时,也好收获出其不意之效。

胡上墙却为难道:“小的虽可摊得极薄,却分裂不得,若要遮掩几位主子,还须挨在一处才好。”

博如霜皱眉道:“谁要与你们这些腌臜货挨挤?我自回剑中躲藏,再好不过。”说着便钻入必安剑中,声息俱无。

博忘雪倒是落落大方,与田砚肩挨肩站着,却还生怕不够稳妥,竟主动伸出手来,轻轻相握。田砚只觉手中仿似多了一团羊脂白玉,温润柔滑,心中忍不住就是一荡,手上不自禁的使出些许力气,反握紧了些。

博如霜躲在剑中,惯会偷听偷瞧,此时自不会例外,眼见两人好生亲热,又怒道:“你们这对主仆,忒也奸诈!便会想些下作法子,占人便宜。”

胡上墙却想道:“夫人吩咐我来盯梢,未曾料到这一不小心,我反倒成了帮凶。此等反骨之事,到时不提也罢,若是名声臭了,哪个还敢用我?”当下道了声得罪,啪叽贴上身来,飞速延展,不过几息功夫,便将两人包裹得严实,化作透明。一室之中,再无半个人影,连气息都未泻出半分。

博如霜眼见这等异状,心中亦是惊叹,哼道:“果然有几分真材实料,这等偷鸡摸狗之事,行来倒是顺手。”说到此处,忽的心中一动,连啐几口,嚷道:“姊姊,今后洗浴换衣,须当小心防备才是,这两个家伙,恐怕早已做出不少龌龊事。”

田砚脸上通红,大呼冤枉。胡上墙亦是替主子辩解道:“小的确有这分讨好心思,只是我家老爷为人方正,哪里肯允?”

博如霜自然不信,想起适才那些污言浪语,更觉呕心,冷哂道:“你们便是行过百回千回,也无人发觉,自可推得一干二净。”

博忘雪哪会在意这些无稽之事,反将田砚的手握紧了几分,只道:“田兄,老祖宗身子一向健旺,怎的突然间就一病不起?我思前想后,总觉此事透着几分诡异。”

田砚叹道:“此事多半属实,不然刘空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可惜他们这一行把守着出口,一个方青华已是难以应付,要想出得这安魂国,回返山门一探究竟,还须另想办法。”

博如霜却道:“老祖宗若真个病重,怎的从来未听陈、张两位师祖提起?就只他刘空竹一人晓得,也未免说不过去。”

闻得此语,博忘雪心头忽的一震,只觉田砚那一只相握的手掌亦是微微一抖。她再也淡定不得,颤声道:“若不是病重,而是……暗算,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博如霜顿时怒道:“难怪年末的岁试大比,老祖宗未曾到场,似他这般喜好热闹的性子,又何曾错过一次?这黑面老贼好大的胆子,可是要作死么?”

三人揣测,已离事实极近,想起万剑门中即将到来的风雨,俱是心中黯沉,无心言语,只静静等待方青华上门,来上一记狠的,稍解愤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相斗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屋外飞絮便生感应,正是方青华到来。田砚不动声色,心神牵动之下,万千飞絮缓缓飘动,俱都粘在这老妪身上,以待发动。

这方青华仗着修为高深,倒是干脆,也不藏头露尾,就那么大大咧咧闯进门来,却见屋内半个人影也无,细查之下,更无机关阵法埋伏,心中便有些不耐,皱眉自语道:“这两个小鬼好生烦人,却要老婆子到何处去寻?”话才说口,便觉脑后无端端生出一股恶猛劲风,冰寒彻骨,微惊之下,应对亦是极速,几步迈出,已然转过身来。只见一道雪白剑光当空劈来,势大力沉,其速甚快。

她道行深湛,眼见这一剑虽有些气象,火候却还浅,当下冷笑一声,不躲不避,手上青光闪烁,骈指迎上。只待将这长剑磕飞,便要捉了这狐媚的小丫头,一撕两半。谁知手势刚起,那剑光中便生变化,竟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青衣少女,手持黑剑,拦腰斩来。一身悍勇之气犹有过之,嘴里还在大呼小叫:“死老太婆,且吃你姑奶奶一剑!”

这等本命剑魂,实在匪夷所思,方青华一愣之下,便被占去了先手,只见两道青色流光上下翻飞,聚散有度,一黑一白两点寒芒纵横交错,互为呼应,竟成一套连击之法。这姊妹二人自幼浸淫此法,又是心意相通,血脉相连,更增许多妙用。便好似一个四手四脚,可分可合的怪异剑手,攻守之间极难捉摸,端的难缠。加之田砚早将赤炎火鸦葫与无漏血珠拿在手中,觑准空子便有神通打出,为姊妹二人查漏补缺,这叮叮当当一通抢攻,竟与方青华战了个旗鼓相当。

方青华乃是一大剑派之长,即便放在六道之中,也算得一号响当当的人物,眼见自家一个疏忽,三招两式之间竟被几个小辈蹬鼻子上脸,心中焦躁之意顿时大炽。猛喝一声,本命飞剑自天灵钻出,也不管四下里光影漫天,眩人耳目,只是运足了道力,长剑一个抡圆,巨力鼓荡之下,摧枯拉朽,整座屋舍俱都化作碎片,一片狼藉。三人亦被震得连连倒退,狼狈不堪,博家姊妹近身搏战,直撄其锋,此时已然带伤,面色苍白异常。

方青华一击建功,心怀大畅,冷笑一声,头顶飞剑电射而出,直取博忘雪。这一下用上了七八成的力道,已将其笼罩在内,全然动弹不得,眼看就是脑穿颅烂的凄惨下场。

田砚早有准备,千层礁轰然而出,拦在博忘雪身前。便听轰隆一声闷响,整座皇宫都被震得摇了一摇,飞剑倒退而回,在方青华头顶盘旋游走,千层礁亦被砸出头颅大小的一块缺口,石粉簌簌而落,受创非小。

方青华冷冷一笑,哂道:“难怪有胆偷袭于我,只是这八品的法器落在你们手中,又济得什么事?”又是一剑飞出,直取田砚而去。她虽是女流,于剑道上却走的是刚猛一途,一柄黝黑飞剑门板也似,无锋无刃,直愣愣杵将过来,竟是使上了全力。所经之地,卷起阵阵恶风,带得一片酥松。

她所言确是不虚,千层礁虽为八品的守御利器,防护极强,却圄于品级太高,所耗道力甚巨,难以展现全力。由田砚这等四境小修运使,发挥出四五成威能,已是极限,又哪里挡得住神游境高人全力一击?

田砚连忙就地一滚,躲到千层礁后。只听又是轰然一声,石屑纷飞,地动山摇,千层礁又遭重击,已有摇摇欲坠之势。他眼见这门板大剑盘旋一圈,又要夯来,当下也顾不得心疼,摸出一颗极品道晶,往千层礁中枢之内打去。千层礁得了这等好货,顿时光华大放,迎风又涨,个头上竟翻了一倍,将博如霜也挡在其后。

剑石相交,轰隆之声三度作响,这一回虽然声势依旧,地面上却无半分震动传导而来。千层礁威能全开之下,已尽可遮拦得住,其上只留下一条极浅的凹槽,半分妨害也无。

方青华顿时大怒,叫道:“你这小子,倒是豪奢。我却要看看,你有几多钱财好使?又能撑到几时?”大剑之上光芒一闪,便有一头黑皮犀牛轰然落地,小眼之中凶光毕露,长嚎一声,顶着尖角往千层礁猛然撞来。那大剑亦随之攻上,好似一枚铁铲,在千层礁上乱夯一气。

这一下两相夹攻,势头端的猛恶。千层礁光芒闪烁,颤动连连,其上火花闪耀,石粉弥漫,但相较其体积而言,却是九牛一毛,尽可支撑一些时候。三人瞧出便宜,操起法器便往方青华打去,虽伤她不得,却如苍蝇一般,赶也赶不走,抓又抓不住,好生嫌恶。更有博如霜张嘴死老太婆,闭口姑奶奶,揶揄得好生开心,直将她气个半死。

方青华本就是个急性子,受得这般撩拨,哪里能忍,吼叫连连,只是催促那黑皮犀牛发力猛撞,一柄大剑舞得好似车轮,一味砍砸。千层礁守御虽强,奈何田砚等人却并无攻伐之力,这般毫无顾忌的强打,便是再坚固的法器也经不起消磨。不多时候,其上灵光便渐渐暗淡,中枢之内的极品道晶只得米粒大小,眼看就要耗尽。

方青华见状,攻得更急,冷笑道:“无知后辈,徒逞口舌之利,待会儿总要将你好生炮制一番,以泄我心头之恨!”

博如霜却是嘻嘻一笑,应道:“死老太婆,你且瞧瞧,姑奶奶手上是什么?”雪白的手掌摊开,便有两颗极品道晶悠悠飞出,打入千层礁中枢之内。正是田砚这富豪又掏荷包,填补亏空。

几人相斗,闹出偌大动静,整座都城皆有所闻,遑论皇宫之中。只是一众人等畏惧仙师天威,生怕神仙斗法,凡人遭殃,早已胆战心惊,躲得远远。至于那一行剑修弟子,倒未曾离开,眼见争斗双方你死我活,又是诧异,又是惊惧。尤其那几名飞来峰的门人,瞧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掌门老祖大呼小叫,手段尽出,竟拾掇不下万剑门中几名小修,早已目瞪口呆,面上热辣辣的发烧。再看其他人时,只觉自家陡然就矮小了一截,说起话来亦是轻飘飘的毫无底气。

千层礁得了这等大手笔的灌注,顿时灵光暴涨,隐隐又雄阔几分,稳稳守住门户,将三人护得严实。方青华眼见这等无赖打法,气得几欲吐血,她对后辈出手,已是丢份儿,如今久战不下,又有一众弟子在旁指点议论,只觉自家一张老脸已然丢到了爪哇国。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在天灵上狠狠一拍,便有一道身影钻出,与她一般的样貌身材,正是她已修炼至大成的神魂之体。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退敌 天下万千修者,无论何道何派,只需踏入第三境通魂,便开一方识海,其内孕育神魂。初时只得婴孩大小,极为稚嫩,非耐心呵护不得成长。随着修行日深,道行渐高,修者一境一境踏将上去,神魂亦随之振发,由弱至强,直至第八境神游,终是化作与修者一般的模样年纪,方为大成。到得此时,神魂便可自由离体,举手投足之间俱有莫大威力随身。操之与人斗法,自是以二敌一,占尽便宜。平日里吐纳搬运起来,亦可同修同持,以收事半功倍之效。实是一门极为了不得的大神通。

只是世间万事,总归有其利便有其弊。这等手段虽然厉害,斗法修行两相宜,但神魂牵系修者根本,实乃一身道行依托的基石。一旦离体而去,有甚闪失,轻则身受重伤,前路断绝,重则魂飞魄散,身死道消。当日田砚手持陌上信物,堪堪只将刘空竹的神魂扯出一半,便将他炮制得惨不堪言,其后将养数月,方才好转,可见这神魂离体一事,实在轻忽不得。

修者历经艰险困苦,踏入第八境神游,在六道之中已是了不得的存在,十分可贵,对自家性命道途尤为珍视。修行之时倒还罢了,身处山门洞府之内,有门人法阵相护,不虞袭扰,自可召出神魂一同用功,有所助益。若是与人斗法,不到山穷水尽,生死立现的紧要关口,又有哪个愿意平白冒上风险,将神魂放出对敌?

这方青华之所以召出神魂相助,一来是逼急了眼,只望快些了结,挽回些许颜面,二来也是看准了对面三人修为不高,只占着法器便宜负隅死守,并无半分攻伐之力,这才有胆一搏。若是对上同境界的修者,她万万不会行此险招,就算再怒再急,亦要老老实实耗将下去,做过一番水磨工夫。

那神魂一经离体,便一个纵跃,将本命剑器持在手中,操弄自家那头黑犀牛使出十二分的力道,轰然冲击,直将千层礁撞得一歪。她则忽然一个迂回,滴溜溜转得半个圈子,绕将过去,对着三人一剑夯下。却见田砚手中陡然泛起翠绿光芒,一柄长弓已被拉得满圆,一颗极品道晶嵌在箭羽之上,瞬间化作飞灰,正是蓄满了十成力道的定天弓。

那神魂识得厉害,尖叫一声,便往后退。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长箭电射而出,化作一只黄鹂鸟,唧唧尖鸣之下,去势更速,朝那神魂当胸啄去,眼看就是开膛之祸。

方青华此时正持了一件八品的长剑,自千层礁另一边绕来,只待两面夹攻,便要取了三人的小命。陡然见得此幕,顿时魂飞魄散。此时田砚早将后背卖给了她,即便博家姊妹守护在旁,也不难得手。只是自家神魂已然危在旦夕,她哪还有半分心思攻敌,运起全力,手上长剑脱手飞出,射向那只黄鹂鸟,身形亦是一闪,追了过去。

九品法器全力一击,威力端的惊人,那长剑阻将上来,不过眨眼功夫,就在无声无息间化作一堆铁粉,四散而落。黄鹂鸟只是去势稍缓,却依旧锁死了那神魂的胸口,逃脱不得。

方青华脚下虽已极快,却还是追之不及,手上早有一枚大印状的法器打出,挡在自家神魂之前。那大印虽也是一件八品,但质地坚硬,以防御为主,使将起来,效果比适才那柄飞剑便要好上许多。黄鹂鸟迎头撞上,自是摧枯拉朽,洞穿而过,其速却骤降了两三成,箭上威力亦是消减不少。那神魂终于有隙多退数步,将穿胸之祸延缓一瞬。

就只这一瞬的功夫,方青华终于追及,猛喝一声,手上光芒大炽,竟一把扯住了黄鹂鸟的尾羽。黄鹂鸟拖着老大一个累赘,去势更缓,那神魂瞧出便宜,倏忽一转,脱开了锁拿,再也不敢多待,一个猛子扎入方青华天灵之中,回归本位。

方青华心中一定,却见黄鹂鸟尖鸣两声,又倏忽化作长箭模样,高速旋转之下,轰然炸开。她本来早该缩手,只是田砚瞅准了时机,一直附在她身上的无相幻剑陡然发动,化作一柄小锤,在她手臂上狠敲一记。这一下变起仓促,莫名其妙,她手上顿时就是一窒,待要再行闪避,却已不及,一只手掌齐腕不见,断口处血肉模糊,断骨峥峥。身周亦是焦糊处处,受创非小,模样异常凄惨。

此等外伤也还罢了,望之虽然骇人,却不影响根本。倒是那长箭炸开之时,生出一道极锋锐的气息,一股脑钻入她经络丹田之中,好似一柄扒犁,但凡所过之处,便有深深沟壑,阡陌纵横。她疼得钻心,连忙运转道力,阻挡压服,这一下失了警惕防护,便觉背心一阵剧痛,却是田砚与博家姊妹各使手段,见机攻上。

若换做平常时候,方青华即便不闪不避,硬挨三人联手一击,也尽可遮挡得住。可她刚受了九品法器猛烈攻伐,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刻,捉襟见肘之下,这等微末手段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踉跄几步,哇的喷出一口热血,断腕上一只储物银镯在颠簸中失了依凭,叮当落地。她不及捡拾,扭头看去,只见田砚又是张弓搭箭,对准了自己,箭尖柳叶之上寒意森森,杀气荡漾,端的恐怖。

她此刻已是半残之躯,哪里还敢逞强,惊慌之下,什么也顾得了,用尽全力,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黑暗之中。那头黑犀牛亦是轰隆隆狂奔而去,将宫墙撞出老大一个窟窿,一同隐没

田砚收了诸般法宝,眼见一地狼藉,惨烈非常,便生心有余悸之感,却听博如霜嚷道:“怎的不一箭射死了她,偏要放她跑路?这却是发的哪门子慈悲?”

他未及答话,博忘雪已道:“若真放那一箭,方青华八成抵挡不住,可我们三人必然也要随她陪葬,这般鱼死网破,哪里划算?”

方青华毕竟是神游境的高人,适才虽被几人借着法器便宜揍得狼狈,却仍具还手之力,若真要不死不休,多半就是博忘雪所言的结局。博如霜晓得姊姊说得不差,却总想为难田砚几句,又道:“小子,你倒是个豪富的,下次那死老太婆再来,记得莫要吝啬。”

田砚苦笑一声,并不言语,想起适才耗费那几颗极品道晶,已够自家修行一月所需,心中忍不住又是肉痛。

博如霜瞧在眼里,嘻嘻直笑,却听博忘雪叹道:“这方青华强攻不成,必然就要暗中偷袭,如此一来,却是防不胜防,我等须当多加小心才是。”

田砚却道:“两位放心,适才那方青华跑路之时,我已将无相幻剑分出一缕,附在她发丝之上,她若敢来,我等布好了陷阱等她就是。”

听得此言,博如霜好生欢喜,忙道:“到时你那张大弓须得借我使上一使,总要将这死老太婆穿一对透明窟窿。”

那一众观战的弟子眼见田砚手段层出,将方青华打得大败亏输,落荒而逃,方才晓得,自家前日里嘲讽揶揄之人,实是个了不得的狠角色。此时哪敢上前自讨没趣,当即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只有天九斤夫妇与老黑跑将上来,好生兴奋,在一地狼藉之中嘿嘿哈哈,你来我往,打得热闹。胡上墙亦加入进去,化作一柄鬼头大刀,由田九斤拿一双鸡翅捧着,甚为滑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天分 博如霜将方青华遗落的那枚储物银镯拾起,叮叮轻弹几下,笑道:“这死老婆子乃是一派掌门,好东西必然不少,可惜这劳什子打不开,要不总能补贴你几个。”

田砚将银镯拿过,无相幻剑摸索着探进,不过片刻功夫,便即罢手,挠头到:“这东西我倒是能打开,不过耗时太长,少说也要二三十年的苦功。”

博如霜横他一眼,哂道:“说了等于没说,有这许多光阴,什么赚不到手,偏要与它较劲?”

老黑初见仙师斗法,正是心潮激昂之时,在旁上蹿下跳,耍得不亦乐乎。无意间瞥见了这银镯,它心中顿时没来由的一阵悸动,好奇之下,竟舍了田九斤,凑上前来,涎着脸说道:“敢问老爷,这东西可否借小的一观?”

一件打不开的储物法器,有甚要紧。田砚想也不想,便递了过去。老黑拈起那银镯,眯着眼细瞧片刻,忽道:“我晓得了,这东西看着虽小,里面却大,应能装下不少东西。仙家手段,果然奇异。”瞧那模样,不似泼皮,倒像个学究。

这老黑乃是安魂国中普普通通的魂体,这辈子何曾见过储物法器,如今竟然一语道破其中端倪,着实令人诧异。博如霜嘴巴向来就快,当先便问道:“你怎的晓得这些?可是以前见识过?”

老黑皱着眉头敲了了敲脑袋,茫然道:“好像……没见过,可是……我一看便晓得,也不知是何缘故。”

博如霜笑道:“晓得便晓得罢,那也无甚大不了。反正不能打开,全都是白搭。”

老黑一愣,期期艾艾说道:“好像……好像也能打开,就是……要费些功夫罢了。”

田砚听到此处,已然觉出蹊跷,又怕这黑鼠惫懒惯了,消遣众人,便一把将它拽过,手上使出些力道。肃声道:“你所言是真是假?若有半句虚言,你可晓得后果?”

老黑臂上吃痛,眼见田砚无端责问,心中已是惶恐,无赖劲头顿时发作,嚎啕大哭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对老爷一向忠心,水里来火里去,上刀山下油锅,小的绝不皱半下眉头。小的这条贱命,还要留着服侍老爷,有些用途,还望老爷大发慈悲,莫要与我为难。”

博如霜早听得不耐,飞起一脚,将这黑鼠踢得滚了几个跟头,嚷道:“忒多废话!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这般简单的事情,还要人教?”

那黑鼠哼哼唧唧爬起,哪敢再行啰嗦。只是这一番惊悚下来,它脑中已是空空,便又凑到田砚跟前,可怜巴巴说道:“敢问老爷,先前问的却是些什么?”

田砚为之气结,只得又说了一遍。老黑忙道:“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岂敢蒙混。只是……小的手上并无趁手工具,这却难办得紧。”

田砚问道:“你却要怎样的工具?若是好做,为你准备就是。”

老黑见他不似怪罪发怒之状,心中渐安。沉思片刻,便大着胆子往他手中的无相幻剑一指,说道:“就好似老爷这件宝贝一般,可幻化各种形态,也尽够了。”

田砚心中一动,操使无相幻剑重新探入那银镯,说道:“这宝贝你运使不得,只需出言支使便可,剩余事情我来处置,你可做得到?”

老黑又盯着那银镯细瞧了一阵,便将胸脯一拍,大声道:“还请老爷做好准备,小的这就来试上一试。”

博家姊妹眼见这干瘦的黑鼠瞧得清无相幻剑,已是惊诧,又见它竟要间接操弄这剑器去开银镯,心中已然雪亮。晓得此举关系到田砚甄选本命剑魂一事,不容轻忽,忙将田九斤夫妇与胡上墙唤到了身边,一行人屏气凝神,静静等待。

这老黑当真是天赋神授,竟好似能看穿银镯中的路径壁障一般,在其指点之下,无相幻剑化作诸般形态,七拐八弯,总能寻到一丝间隙,循循而进。即便遇上死路,兜上几个圈子,磨蹭几下,亦可找准最薄弱处,专心用功。田砚依言运使,比之先前不知畅快了多少倍,心中触类旁通,大有所得。

如此试过一阵,田砚知它所言非虚,便即罢手,微笑道:“若按你这进度,不过一年半载,银镯便要打开,想不到你于此道上,竟有这等天分。”

老黑得了赞扬,心态放得更平,嘻嘻笑道:“小的第一次摆弄这东西,手还生得紧,日后若是练得熟了,还能再快上许多。”盯着田砚手中的无相幻剑,好生羡慕,叹道:“可惜小的运使不得这宝贝,隔着一层,好不爽利,也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

博家姊妹听在耳中,不禁啧啧称奇。博忘雪便将田砚拉到一边,低声道:“这黑鼠与无相幻剑性子甚合,如此机缘,实在难得。田兄不若就收了它,也可平添一番助力。”

田砚却叹道:“自家人知自家事,无相幻剑脾性独特,我能寻到这黑鼠,自是万幸。只是这畜生品行实在不堪,真可谓一无是处,若真要将无相幻剑托付于它,我却不甚放心,还是看看再说罢。”

博忘雪颔首道:“此言有理,那便先留在身边,做个备选,其中分寸,还需田兄自行把握。”

这边厢商讨剑魂正事,那边厢博如霜却冲着几只畜生调笑道:“一个大笨蛋,一个隐身贼,现在又多了一个溜门撬锁的偷儿,再加上你们那个猥琐的主子,当真是奇葩的一家子。”

胡上墙与老黑哪敢分辨,讪讪赔笑,只有田九斤嚷道:“妈妈,你说的大笨蛋,却是哪个?”

博如霜怒道:“哪个是你妈妈?我可没有你这等蠢笨的儿子!”

田九斤却道:“你有没有儿子算得什么?只要你有好吃的,就是我妈妈。”

博如霜森然道:“现在妈妈要剁了你的鸡头,你乖乖听话,莫要乱跑。”言罢拔剑在手,作势欲砍。

田九斤跑得飞快,跃到博忘雪肩膀上,歪头叫道:“这两个妈妈生得一模一样,怎的一个又大方又温柔,一个又凶狠又小气?八斤,咱们日后有了孩儿,你可千万莫要学她。”

听得田八斤温温柔柔的应了,田九斤又道:“爹爹,这个凶狠小气的,我劝你还是休了罢,我也懒得再喊她,白白浪费口水。”

博如霜脸罩寒霜,指着田砚骂道:“你这淫贼,惯会支使手下这帮畜生占人便宜,姑奶奶不吃你那一套,若再来搅扰,必不与你客气!”

田砚正欲摸出两件灵物,将田九斤打发走了再说,脸上却忽然现出古怪之色,闭目感应片刻,终是笃定道:“那方青华竟然又回来了,我等速速隐藏,迟恐不及!”

博家姊妹晓得无相幻剑之能,知他所言非虚,一行人当即跃到一处门楼之上,紧挨在一处,由胡上墙摊薄裹了,隐去身形。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轻飘飘的一丝声息也无。来人身量瘦高,鸡皮鹤发,已然换过一套洁净衣衫,断腕处亦被草草包扎,隐有血迹显现,正是刚刚在此吃瘪的方青华。此时距她上回遁走,不过小半个时辰,众人见她手提长剑,凶神恶煞,心中已是雪亮:“这贼老婆子,竟打算趁着我等松懈之时,杀一记回马枪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龙渊 方青华哪晓得自家已成了捕蝉的螳螂,正被黄雀紧盯,兀自小心翼翼,压低了身形,借着淡淡月光,在斗法废墟之中细细寻找起来。这一找便是一刻钟的光景,遍寻不见,终是低低咒骂一声,悄然往一处殿宇摸去。其实以她道行,目光已是锐利非常,只要有半丝光亮,便与白昼无异。这番悉心搜检,还是心中太过着紧之故,不犁上一回,总有不甘。

田砚将手中那枚银镯握紧了几分,想道:“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要紧物事,这老太婆竟如此看重。改日有暇,总要将它打开看看。”

眼见方青华闪进殿宇之内,田砚连忙摸出定天弓,又附上一颗极品道晶,只待这老妇靠近,便要来上一记狠的。谁知却被博如霜一把夺过,口中振振有词:“这一箭须得我来射,方才之事,我便再不与你计较。”

田砚无奈,只得低低应了。不过片刻光景,方青华便从殿宇中闪出,又向另一处地方摸去,如此一路窥探,与众人藏身之地渐行渐近,万籁寂静之中,已是呼吸可闻。

博如霜再也按捺不住,跃将起来,大叫一声:“老贼看箭!”便有一只黄鹂鸟尖鸣阵阵,激射而出,直扑方青华面门。

双方距离极近,待到方青华反应过来,黄鹂鸟已至眼前,连嫩黄细喙上覆的绒毛都瞧得清清楚楚。她终究是修行两三百载的高人,应变奇速,手上本命飞剑下意识往上一扬,堪堪便将黄鹂鸟隔在身外。

只是她本就有伤在身,仓促之间,更难用上全力,虽挡住了破脑之厄,却抗不过大力掼击,连人带剑化作滚地葫芦,飞出老远。她那柄门板似的飞剑也不知是何材料所铸,当真了得,受了定天弓全力一箭,竟未洞穿,只是剜出老大一个凹坑,剑身也被打得弯曲,远远看去,好似汤勺一般。

本命飞剑受创,方青华自是伤上加伤,嘴角一颤,便有鲜血溢出。眼见对面那臭嘴的丫头又是叫道:“死老太婆,再吃姑奶奶一箭!”一张长弓已被拉得满圆。她只能如前次一般,速速飞离,落荒而逃。愤恨之下,连一口老牙都要咬得碎了,忍不住就是一声咆哮,响彻夜空,在都城之中远远回荡。

至此境地,方青华哪里还不晓得,自家身上必被人做了手脚。她生怕对方衔尾追杀,奋起余力,只顾亡命飞逃,不多时候,已将都城甩得不见踪影。这一番狂驰,已然牵动伤势,挨到此时,再也坚持不住,勉力闪进一片密林之中,便即扑倒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呕出。连忙摸出几粒丹丸,和着口中血水黏糊糊的吞了,挣扎着坐起,闭目调息。

她毕竟道行深湛,约莫过了个把时辰,便睁开了眼睛,已能自由行动,但想要与人动手斗法,却是万万不能。她眼见对头未曾追来,心中略宽,连忙在全身上下细细搜检起来,好一番忙碌,终于自发丝之中拈起一枚极细极小的透明飞絮。

她又惊又怒,将这透明飞絮狠狠捏成粉末,随手扔了,心中已是恍然:“难怪我两次前去,俱都被人偷袭,这几个小贼的手段,当真有几分诡异。”念及此处,忽又想道:“那敛去身形气息的法门,却又是什么?竟连我也觉察不出?”再忆起那八品的岩石和九品的长弓,以及怎么都花不完的极品道晶,只觉那少年道行虽然普通,实力却深不可测,难怪刘空竹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

诸般念头一起,他更是恼怒,恨恨想道:“好你个刘空竹,那小贼的手段,你难道半点儿都不晓得?你一个字也不提醒,可是成心想瞧老婆子出丑露乖?”想到此处,却忽的省起:“早知如此,我却和那卓老头争些什么?不如让他色眯眯的过来,挨上一通好打。如今弄得这般狼狈,空手跑了回去,岂不被人笑死?”

她思前想后,愈发觉得烦躁,踱了无数个圈子,终于一跺脚,怒道:“我便去求一求那只畜生!它修为不弱于我,两下联手,那几个小贼必然难逃一死。就算多付些代价,我也甘愿!”说着召出本命飞剑,只待一边赶路,一边疗伤,眼中所见,却是弯弯曲曲的一只硕大汤勺。她脸上老皮顿时一阵抽搐,只得另选了一件飞行法器坐上,缓缓飞出密林,寻帮手去了。

且说田砚一行再让方青华吃瘪,自然又是好一番振奋,博如霜此回亲自下手,意兴最甚,与众人叽叽喳喳说笑半晌,竟然极少见的未出挖苦之言,就算田九斤懵懂顶撞,她也咬牙忍下,只做不闻。

这一晚两战,成果斐然,却无碍大局。几人扰攘片刻,终是记挂剑王安危,再也高兴不起来。眼下安魂国与外界的通道只能进不能出,他们身处陌生之处,人地两疏,又哪有办法好想。几人商议一阵,全然不得要领,俱是眉头大皱。博如霜烦躁之下,又来拿田九斤开刀,两边聒噪起来,少不得一阵鸡飞狗跳。

那老黑立在一旁,闻得几人言语,已将整件事情理了个七七八八。它乃本地土着,对安魂国的诸般了解,非旁人可比,如今眼见仙师忧愁难解,晓得自家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便大着胆子对田砚说道:“据故老相传,我们这安魂国中有一处叫做龙渊的地方,与外界有通道相连,可放人进出,老爷若是有兴趣,可前往查探一番。”

闻得此言,博如霜顿时舍了田九斤,将老黑一把捏住,急道:“你这偷儿,说的可是真话?你自己可曾去瞧过?”

老黑吃疼之下,又是眼泪汪汪,叫道:“此乃我安魂国中一大传说,上至八十老妪,下至三岁小娃,俱都晓得。至于真假,小的却是无从得知。只因那龙渊之侧驻扎着一伙强人,也是有修为在身的,又有哪个胆边生毛,敢去寻死?”

博如霜哼了一声,说道:“有修为在身的强人?可强得过姑奶奶么?”

老黑忙道:“您老神仙中人,手段惊天动地,岂是那群毛贼可比?您老若去,只怕伸出一个小手指头,便要将他们碾做肉泥了。”

博如霜一把将它掼到田砚脚下,哂道:“这许多好话,留着去给你主子说罢!姑奶奶耳朵里干干净净,容不得这些阿谀马屁!”

田砚却问道:“那龙渊所在,你可晓得路径?”

老黑应道:“小的从未出过都城,只晓得那龙渊路途极其遥远,至于该怎生走法,却是不知。不过此处乃是皇宫大内,老爷只管将那皇帝小儿捉了来,这安魂国中不管大路小路,都该他家来管,他哪有不稔熟的。”

几人虽不知老黑所言真假,但即便有一分的机会,亦要试上一试。他们倒不会真提了那小皇帝,强行逼问,只由博忘雪寻来那宦官头子,好生相询。

那宦官头子眼见四下里残垣断壁,片瓦不存,好似千军万马厮杀过一番,心中早已吓破了胆,二话不说,便将一行人领至宫中藏书所在,抽点了条目,细细查阅。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再遇 所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几人一看之下,这龙渊之事果然有之。那地界乃是极荒僻的一片峡谷,原本就是两方世界相隔最近的薄弱所在,四大剑派看准此处,开辟了入口,之前有弟子前来寻找本命剑魂,俱都由此处进出,未曾改易。

岂知百余年前,这峡下却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龙魂,但凡见得有人,便要上前滋扰一番,阻挡去路,将一众弟子炮制得苦不堪言,这龙渊之名,便是由此得来。四大剑派也曾派出人手,前来赶过几回,却全然拾掇不下,反被那龙魂好一通殴打,闹得灰头土脸。加之世易时移,地势变动,那入口亦有不稳之态,四大剑派干脆便舍了此处,重又花费不小代价,将入口开在皇宫之中,倒是省了不少奔波之苦。现在那峡下旧口百余年未得修葺维持,也不知损毁到了何种地步,能不能走得过人,当真是谁也说不好。

至于那龙渊旁的一伙强人,则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当年四大剑派将安魂国自地狱道移来,其上有些修者,或是不及,或是不愿,并未离开,而是随之一同辗转,来到人道地界。他们困在这安魂国中,出入不得自由,便只能一门心思的繁衍生息,开枝散叶,久而久之,势力渐大。一些野心之辈便聚在一处,打算将这一方小世界掌在手中,与四大剑派谈些好处条件,以利修行。

四大剑派岂能坐视,一见苗头不对,便派高手绞杀。这一众地狱道修者虽占了地利之便,底蕴毕竟不厚,也没什么惊天的大人物在内,十几年打打逃逃,十停里面已然去了九停半,剩下的小股人马惶惶如丧家之犬,竟躲到了龙渊之侧的深山之中。一遇人道剑修围剿,便避入龙渊,撩拨那龙魂胡搅蛮缠,退敌自保。四大剑派几番未竞全功,人力物力耗费非小,眼见这一窝杂鱼翻不起什么大浪,也懒得再管。如此一来,默契便成,一边只要安魂国安定繁荣,不生祸乱,另一边只在荒僻之地踏足,休养生息,两方相安无事,已有几十年光景。

既然这龙渊之事为真,几人自然要去走上一遭。至于田砚遴选本命剑魂之事,现下已是顾不了这许多,不说已有老黑这备选,便是明年再多跑一趟,也无甚大不了。

眼见天色已然微明,一行人草草收拾一番,便将剑光架起,往龙渊的方向飞去。他们早将山河图瞧得清楚,晓得那龙渊地处偏僻,离都城极远,路上总要花费上十来日的光阴,是以也未曾使出吃奶的劲头,急吼吼的飞赶,只是使出七八成的力道,做好了长途远遁,风餐露宿的准备。

才行不过几个时辰,田砚却忽的脸上一动,按下剑光,落在一处密林之侧。博家姊妹见状,亦跟着落下,博如霜性子最急,也不问青红皂白,斥道:“这才赶得几个时辰,你便耐不住。如此娇生惯养,倒多了个累赘出来。”

田砚却道:“那方青华曾在此处停留,将我附在他身上的一丝无相幻剑甩脱了。”

博如霜白他一眼,只道:“慢吞吞的,也不晓得早说。”便拉着姊姊当先往密林中行去。双姝黑白二剑持在手中,沿着那枝叶折断践踏之处警惕前行,不多时候,已然寻到方青华疗伤的所在。只见地上几滩污血,草木翻折,多有狼藉之态,其人却已杳杳,不见踪迹。

博如霜一跺脚,说道:“这死老太婆跑得倒快,不然总要再赏她一记狠的。”

博忘雪却道:“怎的这般巧法?这方老婆子竟与我们走的一般路径。”

田砚尾随而至,亦皱眉道:“她若是也往龙渊赶去,恐怕又要多生一番变故出来。”

博如霜哼了一声,说道:“如此甚好,出去之前,顺手将她收拾了,倒是不错。”

三人又四下里搜检一番,再无所得,便领着几个小的,继续赶路。依这痕迹来看,那方青华受创颇重,也不虞她半道里埋伏偷袭,一行人放心飞遁,速度自是飞快。

这安魂国幅员辽阔,面积广大,一行人飞得几日,山水林草已不知经过多少。初时还可见一些稀稀落落的城池村镇,炊烟冒起,鸡犬相闻。到得后来,却尽是苍茫遍地,荒野绵延,哪有一丝人迹,直生无有尽头之感。到得此时,三人禁不住感慨,也不知这偌大的国度,辽阔的幅员,四大剑派当年是怎生移来,究竟耗费了多少光阴人物。

这般单调飞行,极是无聊,还未行到一半路程,博如霜已然不耐,抱怨几句,便钻到必安剑中,瞌睡躲懒去了。田九斤夫妇与胡上墙亦是躲入田砚怀中,逃避罡风之苦,只余老黑一个,无可凭持,只能缩在一角,咬牙苦忍。

田砚见这黑鼠并无半分修为在身,一路上坚持得极是辛苦,却半句抱怨也无,心中便生几分好感。只觉它品性虽多有不良,却并非不堪造就,也就多加了几许看顾,不时打出几个护身光罩,为其遮挡。自是引来好一阵感激涕零,歌功颂德,惹得必安剑中的博如霜呕声阵阵,多有嘲讽。

如此一路无话,十日光阴转瞬即逝,瞧那山川地貌,离龙渊已是不远。田砚与博忘雪心中激荡,脚下飞剑不禁又快了几分,想来在日落之前,当可到达。

不多时候,入目所见,已是红霞漫天,倦鸟归巢。两人眼帘之中,却陡然现出一个极小的黑点,再追近几分,依稀可见一个高瘦的佝偻身影御剑飞行,其人头发花白,手持一柄弯曲的门板大剑,正自往后看来,竟真就是方青华。

睹得此景,博如霜立时从必安剑中窜出,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偏偏要闯进来。死老太婆,这下有的你好瞧!”当下便御起无救剑,飞速前赶。

她已休憩数日,精神头养得甚足,一动之下,便将众人远远抛在身后。田砚与博忘雪生怕她有甚闪失,连忙发力追赶。不过一盏茶的光景,距离方青华已然极近,连断腕上几点斑驳血迹都瞧得清楚明白。

方青华受创颇深,虽连日来花费灵丹妙药无数,急急调养,无奈时候太过短促,只堪堪恢复了三四成的功力。眼见身后那可恶的碎嘴丫头大呼小叫,一道剑光打来,惊惧之下,忙斜斜落下遁光,避入一片茂密山林之中。只盼借着山高林密,屏踪敛息,悄然遁走,在左近寻来了帮手,便要返身杀回,一雪前耻。

她算盘打得倒是不差,无奈田砚早在发现之时,就已将无相幻剑分出一丝,化作牛毛细针,飞速追及,又一次粘在她身上。有了这等引路的航标,任她在山林之中七拐八弯,煞费苦心,却如暗夜中的一盏灯火,分外扎眼。

如此一个在地上跑,一行在天上跟。追不多久,三人终是择到一块稍稍开阔的地面,陡然落下,将方青华围在垓心。

博如霜嘻嘻一笑,说道:“死老太婆,你现下若是老实跪下,磕上十七八个响头,姑奶奶说不定就大发善心,饶了你一条狗命。”

那三个小的瞧出便宜,亦在一旁摇旗呐喊,大出讥刺之言。田九斤夫妇性子懵懂,翻来覆去就是傻瓜、笨蛋之类,也还罢了,倒是胡上墙与老黑,一个油滑,一个无赖,口中几多龌龊,喷薄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反转 田砚听得眉头大皱,说道:“这人与我等为敌,要杀便杀,却无需出言侮辱,你们还是住口罢!”这才止歇了己方滔天的声势。

方青华乃是一派执掌,身份尊贵,何曾受过这般羞辱,狂怒之下,一口血腥便冲到了喉间,大吼道:“我今日拼得一死,也要拉你们几个畜生陪葬!”手上那超大号的汤匙带起一阵猛恶劲风,合身往田九斤三个扑来。她身陷死局,已知必然无幸,这一下全力施为,不留一丝后手,就连周身防御都撤得干干净净,只盼多找几个垫背,黄泉路上也好做伴。

田砚早有准备,自不能让她如愿,千层礁轰然落地,迎风陡涨,将小的们护得严实。正要召出定天弓,一鼓作气解决这祸患,却忽觉体内脏腑经络火灼似的剧痛。他顿时暗呼不妙,想将定天弓勉强取出,交予博家姊妹,竟再也动不得一个手指头,软倒在地,周身一片赤红。无巧不巧,聂秋雨在他身上种下的至毒精血,竟然就在此时又发作了。

方青华所惧者,乃是田砚手中的极品道晶与高品法器,如今陡然见这小子失了行动之力,当真是喜从天降。她斗法经验丰富,反应极速,半空中硬生生一个转折,竟往田砚扑来,只待一勺杵下,去了这心头大患。到时凭着自家残留的几分功力,对付那对双胞胎丫头,尽可占据主动,来去自如。

田砚这病症,博忘雪早经过一次,还曾在旁看顾,心中也算有数,此时虽然惊慌,却还不乱,只叫了一声:“后心!”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往方青华背后猛扑而去。博如霜与她心意相通,这一声呼喝,已然明了姊姊围魏救赵的心思,亦是带着一点黑芒,合身扑上,必安、无救双剑齐齐攻来,竟是不分先后。

眼前情形,瞬间便成勾连之局,方青华想要将田砚捣得稀烂,自是不难,可自家后心防御全无,早卖给了对方,被捅出两个对穿窟窿,也是可见之景。到时就算侥幸不死,亦为一招重伤的惨状,又如何应付接下来的穷追猛打?她此时生机已显,自不肯以命搏命,当即便舍了田砚,转身一剑,将博家姊妹磕得连连倒退。

这一缓手的功夫,胡上墙早已啪叽一声扑到田砚身上,薄薄摊开,化作无形,声息俱消,也不知拖到哪里去了。田九斤亦是驮着老黑,脚下飞快,几个兜转,便消失在林间幽暗之中。

睹得此景,方青华不禁怒火中烧,将自家那头黑皮犀牛召出,轰隆隆顶撞上来,硕大的铁勺亦是脱手飞出,一通乱砸,直将一口恶气全都撒在了博家姊妹身上。

博家双姝有千层礁之利,联手使出合击之术,也尽可遮掩得住。一时之间,双方互有攻守,斗了个旗鼓相当,石屑纷飞之下,打得分外热闹。只是好景不长,千层礁不得极品道晶持续灌注,眼看就灵光渐黯,个头亦是不断萎缩。不过一刻钟光景,便哀鸣一声,重新化作巴掌大小,坠于地面。

双姝失了守御便宜,瞬间便落下风,有心将千层礁重新激发,无奈道行浅薄,威能不显,让那黑皮犀牛拱上几下,便告失守。又召出几件五六品的法器相抗,却全不济事,几个来回就被大铁勺子打回原形。如此又坚持了半刻钟,两人身上已是带伤,若再要鏖战,恐怕脱不了力竭身死之局。

就在此时,却听胡上墙在远处喊道:“两位主子,此处有个石洞,还请过来守御,只待我家老爷醒转,这老虔婆就要好看!”

两人心中一喜,且战且走,往胡上墙发声之处退去。方青华心中焦躁,拼着伤势加重,攻得更急。待到姊妹二人退到洞口之时,已是周身挂彩,脏腑受创,险些遮掩不住,若再晚得片刻功夫,恐怕就要丧于敌手。

那石洞并不甚深,却极为狭窄,堪堪只容两人错身。双姝缩进洞内,将门户堵得严实,这一下再不用看顾四方,只专心一意正面迎敌,顿时轻松了大截,将一行人安安稳稳护在其内,并无纰漏。反观方青华那头,黑皮犀牛体型硕大,那大铁勺子亦是大开大合的套路,拥挤在这方寸之地,自是缚手缚脚,施展不开,威力大打折扣。此消彼长之下,双方你来我往,堪堪又成了胶着之势。

方青华驻世日久,见识不弱,一见田砚症状,便将其中缘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晓得这至毒精血一旦发作起来,极为霸道,少说也要持续个把时辰,当下也不着慌,一味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只待将这两个丫头磨得油尽灯枯,再来鱼肉。她却不知,田砚体内已有剑、体两魂存在,那发作时候早已减半,这般缓慢推进,又哪里赶得及。

此番交手,她一路占着上风,连日来的憋屈愤恨已消减不少,那股子崖岸自高的姿态又是复萌,冷声道:“老婆子倒要瞧瞧,你们这缩头乌龟,能做到几时!”

博如霜岂会让她,顿时大叫道:“死老太婆,再吃姑奶奶一箭!”话音方落,便闻弓弦之声嗡然作响,黝黑石洞之中有翠绿光芒浮现。

方青华在定天弓之下已吃过两回大亏,心头顿时大惊,不及多想,全力飞退,直躲出几十丈开外,凝神戒备。岂知洞*出的长箭只是一件二三品的唬人货色,纯属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儿。她脸上一红,复又扑上,叫道:“你这贼丫头,老婆子定要将你点做天灯,烧个魂飞魄散!”

博如霜嘻嘻一笑,哂道:“死老太婆,你好歹也是一派掌门,怎的跑得比狗儿还快?姑奶奶这就再来一箭,你有种就不要躲。”言罢又是一道翠绿光芒飞射而出。

方青华有心不躲,但想起定天弓绝大的威力,总是惴惴。所谓惊弓之鸟,闻弦而落,她下意识便又往后退,却见一支长箭施施然坠在脚边,仍是那唬人的大路货。

这一下连番戏耍,洞内的胡上墙与老黑忍不住便哈哈大笑,讥刺之言顿时不绝于耳。此回没了田砚管束,两个家伙尽展其才,肮脏口水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好似九天十地之内,宇宙洪荒以来,眼前这老虔婆就是第一号胆小懦弱,自私无耻之辈,日后必要遗臭万年,受万夫唾弃。博如霜听在耳中,嘻嘻直笑,再看这两个家伙时,顿觉多了几分顺眼。

方青卓攻得几下,已是暴怒如狂,哪里还顾得上先前的稳妥策略,大吼一声,舍了博家姊妹不攻,操弄大铁勺子在石洞边连砸带挖,那黑皮犀牛亦挺着一只独角,在四周山石中发力钻撬。瞧这架势,竟是要将石洞生生刨开,来个速战速决。

眼见洞外碎石簌簌,地动山摇,声势端的猛恶,胡上墙与老黑顿时如深秋寒鸦,没了声息。博家双姝亦是心中焦急,却也无甚应对良策,只能尽力骚扰攻敌,延缓对手的脚步。

方青华的修行功夫,走的乃是刚猛一路,如此不讲理的拆挖,倒是正合了其中真意,进展甚是迅快,不多时候,已掏出一个硕大深坑。那石洞堪堪就要见底,林中虽然幽暗,但洞底一行人的情状却尽收眼中。方青华见胡上墙与老黑脸上惊惧,心中一阵畅快,忍不住便道:“拆了这老鼠洞,看你们嚣张到几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来人 博如霜嘴上自然不让,叫道:“你一条老狗,却来挖老鼠洞,岂不多管闲事?”瞅着空子,又是一箭射出。

方青华这一回看得清清楚楚,哪里还会惧怕,一脚便将箭羽踢飞。她晓得与这一班人斗嘴,自家万分不是对手,便闷头不言,只是一味狠挖,到时候手底下见真章,总要将他们剁成零碎。

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哧啦一声,却是博忘雪右臂被大铁勺子扫到,扯去了好大一副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其上一道殷红,分外扎眼。再瞧那石洞,只得半丈深浅,挤挤挨挨容纳这许多人口,已是极限。

方青华心中大喜,又是一通猛挖,洞顶泥石聚下,撒得众人满头满脸,极是狼狈。她心怀大畅,大笑几声,正要一鼓作气,结果这一干可恶的小贼,却听博如霜嘻嘻笑道:“死老太婆,你可有胆再接一箭?”

方青华此时雄风大振,也懒得答话,只在心中喊道:“便是十箭百箭,又奈我何?”却见博如霜往侧边一闪,身后田砚已是坐了起来,手中定天弓拉得满圆,绿芒大炽,映得他脸上幽幽一片,好似那催命的阎罗。原来,就在这要命时刻,田砚终是熬过了至毒精血的折磨,回复如常,眼见同伴势危,未及站起,便已张弓搭箭。

方青华顿时魂飞魄散,飞速后退之下,已操弄黑皮犀牛与大铁勺挡在身前,嘴里失声大叫道:“这不可能!怎的如此快法?”

田砚哪管这些,正要一箭射出,却忽闻上方传来呼啸之声,转瞬功夫,已有十几道身影落于地面,隔在双方之间。他未明敌友,也不好放箭,只怕有所误伤,平白惹来仇怨,手上劲道微松,且看来人如何说法。

只见其中一道高大身影走出几步,吊着一把粗哑声音说道:“此乃我阴风寨的地界,何人在此喧哗动手?”

借着林中斑驳月光,田砚已将这身影的样貌看得清楚,乃是一只斑斓猛虎,偏偏顶着一对山羊角,拖着一条鳄鱼尾巴,一对前肢却是蟹钳模样,端的怪异非常。再看他身后一行,虽然有人有兽,形貌各不相同,却俱都与那猛虎一般的奇特。好似天南海北寻来各色材料,拿刀剁得零碎,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拣了些出来,穿针引线,缝缝补补,弄出一堆四不像的布偶,看得久了,不禁令人生出荒诞之感,既觉可怖,又感可笑。

但这一行人的实力却着实不容小觑,那猛虎如方青华一般,亦是第八境神游的大能,睹其声势,似较方青华还要强上一线。其手下十多号儿郎大多是第五境周天和第六境还丹的修为,第七境造化的强人,也有两个,若真要火拼一场,田砚这边绝无幸理。

方青华见得来人,顿时大喜,喊道:“花兄弟,我正要去寻你帮手,不想你却先来了,快些助我收拾这一众小贼!”

那猛虎一愣,说道:“竟是飞来峰的方老婆子,怎的这般惨兮兮的模样?”

方青华面皮一热,不好回答,只道:“你问那么多作甚,只管打杀了他们便是,老婆子自有好处送你。”

那猛虎往石洞瞧来,见这一行人修为普通,俱是些不上台面的小角色,禁不住哂道:“我花澜好歹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你使唤我收拾些杂鱼,不嫌大材小用么?”话音才落,却见田砚手中绿芒大炽,定天弓已是蓄势待发,顿时心里一惊,后退两步,冷笑道:“倒还有些意思,值得我伸一伸手,只是这价钱,须得我说了算。”此言一出,一众儿郎便自散开,将田砚一行围在垓心,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便要汹汹而上。

方青华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将牙一咬,说道:“老婆子今日虎落平阳,也不来与你讨价还价,这便动手罢!”

那猛虎花澜正待下令,身边却有一名手下凑将上来,低声道:“头领,寨主早有吩咐,但凡闯入我阴风寨地界之人,都要领了回去,过那入寨三关,若贸然将他们打杀了,恐怕……不合规矩。”这发话的手下乃是一头野猪,肥硕的身子黑塔一般,偏生手脚四肢只得几片芭蕉绿叶,悠悠旋转之下,带得一身肉膘飘飘欲飞。后背还生着一对巨大的蝴蝶翅膀,张合之间,磷光闪烁,极是轻盈。这野猪身具第七境神游的修为,想来应是个心腹小头目之类,不然也无胆上来置喙。

花澜眉头一皱,沉吟片刻,终是舍不得这送上门来的肥羊,不耐道:“什么狗屁规矩!他那寨主才当得几天?却总爱胡搞。我今日偏要破例一回,挣些油水,他成日窝在山上,又哪里晓得?”

旁边却又有一名第七境神游的小头目挨过来,低眉顺眼道:“老大,此事须当三思才是。咱们那新寨主,手下可狠辣得紧,上月被扔进洗魂池的兄弟,总有七八个之多,俱都是些不听教的,咱们既打不过他,最好还是乖乖认怂,留得性命再说。”这一位倒勉强算个人形,但躯干却只得黑黝黝的一截木桩,其上插着四柄铜锤,便是手脚了,走起路来铿铿作响,震彻林间,别有一番慑人气势。

花澜眼见两名心腹都来劝拦,心中便起犹豫,只听那野猪又道:“头领,我看这新寨主也是无意间游历到此,趁兴耍乐一番罢了。待到日子长久,他待得腻味,必然就要离开,到时这黑风寨还得回到咱们手里。为了眼前些许小利,惹来杀身之祸,却是太过得不偿失。”

说到此处,花澜终于意动。那边厢方青华却早已等得不耐,听得这番言语,心中更有疑惑,张口便道:“花兄弟,你不就是寨主么?却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寨主?”

花澜老脸一红,也不答她,只道:“这一架怕是打不成了,你们既然闯来,那就统统随我走一趟罢!”

方青华眼见花澜神情尴尬,心中虽急,却也不好再问,毕竟自家保命报仇,还要靠这地头蛇相助,当下便哼了一声,与花澜立在一处,冷冷盯着田砚一行。

花澜见田砚这边俱是立着不动,又道:“你们也不必再想其它心思,先乖乖走这一遭,让我交了差事,是死是活,容后再说。”

博如霜手上无救剑一挥,说道:“若是不去,你又待怎的?”

花澜嘿嘿一笑,说道:“那我倒是求之不得,现下就将你们打杀了干净。到时寨主追问下来,我也有一份说辞,须怪不到我头上。”

博忘雪轻叹道:“田兄,看来这前面就算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我等也要闯上一闯了。”

田砚也是无奈,只得点头应了。却听方青华喝问道:“小贼,我那储物银镯可是被你捡了?还不速速还来!”

博如霜抢先道:“老太婆,你嚣张些什么?若是惹得姑奶奶不喜,自会捣鼓一通,将你那镯子炸个稀巴烂!”

方青华无奈,恶狠狠瞪了几人一眼,便与花澜当先而行。至于那银镯,只能拜托花澜设法,暂缓下手。

田砚领着众人,慢吞吞缀在后头,本打算瞅个机会,一行人紧挨一处,由胡上墙裹了,敛去声息,偷偷躲藏跑路。可恨方青华吃过这苦头,老早便向花澜揭破了此事。花澜冷冷一笑,手上两只巨钳一挥,便将田九斤夫妇与老黑摄了过去,弄得晕厥,当先便走。如此一来,此计再不得售,只余入寨一途。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入寨 未行多远,博如霜已是气闷非常,说道:“打又不打,放又不放,这一堆歪瓜裂枣,究竟转的什么心思?”

博忘雪说道:“听那头领话中意思,好似要领着我们闯什么关卡。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如今我等别无它法,便去趟上一趟,说不得还可挣来一线生机。”

田砚却道:“这一行强人,想来便是那龙渊之侧的地狱道修者了,怎的都生得这般……奇特?”

博如霜没好气道:“你这人忒没见识,他们这副怪模样,可不是天生。地狱道的功法,乃是人器合一之术,除了神魂原生不改,肉身早已拆得七零八落,只要瞧得那样东西厉害,便往自家身上拼凑,十个里面,倒有九个都是恶形恶状。”

田砚踏入修行之路本就属晚,其后守在田府与万剑门中,极少与各道修者接触,亦无人对他说起,于这等常识实是欠缺,恍然之下,不禁叹道:“如此一来,当真就是拿自家当做法器打磨,竟与我剑修的本命飞剑有几分相似。”

博忘雪说道:“六道功法,若论速成之效,这地狱道的人器合一之术当排第一,就连饿鬼道气、血二宗也要膛乎其后。只需有上好的材料填充锻造,一夜之间连拔数境,也算不得稀奇之事。只是世间神异之物本就难寻,又有几人能这般挥霍?”

田砚忽就想起被地狱道主掳走的田成,心中不禁好生忧虑:“那段风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若哪天心血来潮,在少爷身上捣鼓一通,将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却又如何是好?”

这边厢忧虑重重,那边厢亦有阴谋算计。且说方青华随着花澜一行飞遁,心里始终窦疑难解。她是个急躁性子,又哪里憋得住话,不过片刻功夫,便道:“花兄弟,你我相交十几年,虽谈不上莫逆,却多有利益往来,也算得稔熟。今日你便给老婆子说一句实话,你那阴风寨中,究竟出了何种变故?”原来,她家飞来峰的山门就在沼泽之侧,自从四大剑派与地狱道修者止歇了争斗,她便依仗地利之便,趁着每年安魂国入口开启之时,与这阴风寨互通有无,大做生意,两边俱都得了不少好处,长久下来,自是积累了几分酒肉交情。如若不然,她在田砚那里吃了瘪,又岂会眼巴巴的跑来此处求助。

花澜也不想瞒她,哀叹一声,说道:“几月之前,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野汉,神通端的惊人,将我寨中一众兄弟打得服服帖帖,自封做了寨主。现如今我也是缩在人家屋檐下头,抬不起下巴,不然那一众小辈又岂能活到现在。”

方青华还指望这地头蛇为自家出头,自然要讨好几句,咬牙道:“这等凶强霸道之事,哪里能忍?你且稍待些时日,只待老婆子养好了伤势,便与你一同打上门去,将那西贝货夯死了事。”

花澜又是一声哀叹,说道:“这等事情,你想也莫想,便是再来十个你我,恐怕也要一并让他打杀了。”

方青华倒吸一口凉气,说道:“竟有这般厉害,难道……是长生中人么?”

花澜点头道:“当年我也曾见过万剑门的博东升出手,那人虽不及他,却也差不了多少。”

方青华恨恨道:“如此一来,倒是难办。那一众小贼设计伤我,这口恶气,老婆子怎么也咽不下去!”

花澜冷笑道:“你也无需气馁,我自有办法让你如愿,只是……这价钱方面……”

方青华将胸脯拍得山响,只道绝无问题,便急急问起其中关窍。花澜自不会隐瞒,娓娓道来,直听得方青华老怀大慰,连赞好计。

如此再也无话,一行人泾渭分明,分作前后两拨,往阴风寨赶去。不多时候,便见绵延山林之中陡然拔起一座孤峰,削梃笔直,直插天穹,星月掩映之下,别有一番巍峨气势。

博如霜打量一阵,说道:“这山峰倒与我家穿云峰有几分相似,只是小了几号,气势上有所不及。”

诸人听她这么一说,也生同感。田砚忆起自家胡闯穿云峰顶之事,心中别有一番慨叹。他仰头眺望,只见这峰尖隐在夜空之中,似有若无,瞧不真切,不禁想到:“也不知此处峰顶之上,又有些什么?”

一行人沿峰而上,不过盏茶功夫,便至峰腰间一片平坦之地。其上空无一物,凛冽山峰掠过地面,呜呜作响。花澜巨钳上打出一道黑光,映射在岩壁之上,顿时有一扇门户浮现而出,其上遍布石刺,甚是狰狞。

门户轧轧开启,其内便有几名值守的儿郎探出身子,一见是头领回归,忙迎了出来,其中一人说道:“头领,您老又领了这许多外人回来,可是要去闯那入寨三关么?”

花澜懒得理会,嘴边哼哼两声,领着诸人鱼贯而入。这门户虽然狭窄,进到里头,却极为广阔,好似一口细颈大肚的瓶子,赫然就是一处圆球形的巨大空间。其内少有人物,半空正中悬着一方常人大小的晶石,发出淡淡白光,隐约可见四周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甬道,其内幽深,也不知通向何处。

原来,这一干地狱道的强人躲在此处,数十年苦心经营,已然将山峰挖得中空,仿佛蚁穴一般,其中道路复杂,实不足为外人道也。难怪四大剑派几番围剿不得,只能放弃妥协,想来除了那龙渊之内的龙魂胡搅蛮缠,这处道场亦是居功不小。

花澜并不在这大厅中停留,而是择了一处甬道,招呼诸人跟紧。那甬道甚为奇异,无人踏足之时,其内黝黑一片,一旦有人进入,手脚所触之地,便有朦胧荧光亮起,若将手脚收回,荧光随即消失,如此一来,自是省了些许照明手段。更有趣的是,这荧光颜色不一而足,多人同时前行,便见五彩闪烁,姹紫嫣红,好一个赏心悦目。田砚一行虽身处险地,前途未卜,但见得这般好玩物事,亦忍不住手脚并用,四下里尝试一番,几多好奇。

花澜瞧在眼里,也懒得理会,冷笑一声,当先而行。这处甬道并不甚深,走不多时,已至尽头,一方石闸轰隆隆升起,竟又现出一处广大空间。其内灵物法宝撒得遍地皆是,杂乱无章,却是灵光摇曳,耀眼生花,直晃得人头脑发晕。

田砚一行正自惊异,却听花澜说道:“这入寨三关,乃是我家寨主新定的规矩,但凡有生人来了我阴风寨,总要走上这一遭。若能闯出些名堂,我家寨主自有用处,到时他老人家一高兴,大发慈悲,你等的小命,也就算保住了。”拿巨钳往那宝库一指,续道:“现下便是第一关,你等只需走入这宝库内,挑出自认为最好的宝贝,待到面见寨主之时,他老人家自有分辨定夺。”

方青华早得了花澜指点,此时也不多话,只冷笑一声,便钻进宝库中去了。田砚却是心中一动,说道:“我这两名手下于寻宝有些助力,你且放开了它们,随我一同进去。”

花澜将天九斤夫妇与老黑扔到地上,哂道:“在这阴风寨中,也不怕你飞上天去。”一道指诀打入甬道壁上,便有一根五彩光线射出,在田砚身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系的牢牢。无论他如何走动闪避,那光线总是随之拉长缩短,既不牵绊手脚,也不稍离身体,想来是这道场中自带的神通手段,专为盯梢禁锢使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断骨 两只畜生脱了束缚,悠悠醒转。那老黑一介凡俗,陡遇这等劫难,已吓得瑟瑟发抖。田九斤却是个混不吝的,兀自叫嚷道:“你这长角的老虎,手上大钳忒没轻重,我颈脖子好生疼痛,羽毛也掉了老多,下回须当小心些才是!”

花澜嘿嘿一笑,说道:“若有下回,我必然给你个痛快。”

田砚无心再缠,将田九斤夫妇抱起,与众人步进宝库之中。花澜一行却并未跟来,只在门口等候,想来是这差事行得多了,早没了聊赖。这宝库面积甚为广大,宝物堆积之下,多有遮掩,诸人进得门来,已是看不到方青华。

到得此时,田九斤哪里还忍得住,欢呼一声,与自家婆娘扎进宝物堆中,拱进拱出,翻腾打滚,大叫道:“这许多好吃的,便是钳掉我浑身的羽毛,我也认了!”

田八斤也柔柔说道:“夫君,我平日里食量虽不大,现下却觉着好生肚饿。”

花澜听得不耐,探出头来,冷声道:“这你杂毛,却在聒噪些什么?这宝贝再好,你们也休想带走一件!快些去办正事,莫要让我久候!”

诸人忙扯着田九斤走远,来到一处僻静角落。博如霜随手拿起一件法器,一试之下,便哼了一声,说道:“那瘟猫果然说得不假,这里面的东西早被做了手脚,装不进储物法器,更运使不得,便只能白看。”

诸人闻言一试,果真如此,却听博如霜又道:“田九斤,你不是很能吃么?还不快快下嘴,这上好的宴席,只当是那瘟猫请你的。”

田砚正待阻止,却见两只鸡头正可怜巴巴望着自己,鸡喙上的口水晶莹闪亮,心中便是一软,说道:“你们想吃便吃罢,须将动静放得小些,莫让外人发觉。”

天九斤夫妇顿时大喜,随意捧起一件灵物,大啄特啄,不过片刻光景,便吃干抹净。

博如霜嘻嘻笑道:“你们只管多吃些,最好将这一屋子宝贝全都啄个干净,到时看那瘟猫如何哭法。”

田九斤夫妇自是当仁不让,风卷残云之下,一件接着一件,啄食得好生畅快。诸人被裹挟至此,又受性命之胁,一路好生郁闷,直至此刻,方才小小的出了一口恶气。

博忘雪却道:“田兄,我等修行时日甚短,见识眼光俱是稀松平常,这挑选宝贝之事,怕是不好下手。”

博如霜也道:“若第一关便被那死老太婆比了下去,却是好生丢人。”

田砚微微一笑,便说起田九斤在万剑门内库中挑选飞剑原胎之事,胡上墙亦自曝其丑,将自家被少爷、少奶奶擒捉的经历细细道来。诸人听罢,皆是啧啧称奇,不想这两只懵懂鸡头竟有如此好本事。

博如霜禁不住笑道:“万万想不到,就算是贪嘴好吃,也能练就一番神奇手段。”

如此一来,诸人也就放下了心思,只待天九斤夫妇吃个脑满肠肥,再来一展所长。

不多时候,两只小鸡已撑得胸脯鼓囊,摇摇欲坠,连饱嗝都打不出来。田砚见状,便吩咐田九斤还如上回一般,挑出一件,淘汰一件,直至挑无可挑,方可罢手。

田九斤为田砚寻找本命飞剑原胎之时,年纪尚幼,稚嫩得很。如今早已长为成鸡,身边又有婆娘相助,辨宝识宝的能耐,比之前不知强了多少。这一番挑拣,实是好生迅捷,走马观花,一目十行,不多时候,已将偌大的宝库彻彻底底捋了一通。最后一双翅膀上捧的,却是一截三尺来长的断骨,拇指粗细,色做惨白,其上并无半分灵光宝象,拿在手中,亦无特异之感,又哪里瞧得出好来。

诸人见这断骨平平无奇,心中便有疑惑,手上再一尝试,更是发觉,此物虽勉勉强强蕴有些许道力在内,却晦涩不显,稀松寡淡,若按道胎来论,只能算是不入品级的废料。

诸人疑虑更增,博如霜忍不住便道:“这东西……当真很好么?你要不要再瞧上一瞧?”

田九斤却一本正经应道:“不用再瞧了,这东西的味道,必然是极好极好的。可惜我现下还啄不动,只能舔一舔过瘾。”说着便用力狠啄数下,那断骨果真并无半分损坏,只余叮叮清脆之声缭绕。

田九斤极是郁闷,一甩冠子,竟真的伸出尖细小舌,稀溜溜舔将起来,仿似幼儿吮食硬糖,好生香甜。田八斤亦跟着动作,一般的陶醉,嘴里还不忘赞道:“夫君,奴家跟着你,总有这许多好东西享用,实在是好生快活。”

一番动作,倒是显出这断骨的奇异来。须知田九斤夫妇这两口鸡喙,虽啄不穿门板,凿不动砖石,但遇上灵物法器之属,却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便是六七品的道胎,亦如薄纸一般,只需轻轻一口,便生一个窟窿。至于八品九品的稀罕货,田砚并未曾舍得试过,但想来多啄几口,总会留下痕迹。似这断骨一般,蕴有道力,又不惧游天雉的利喙,也算一件奇物。

如此一来,诸人心中又生几分信心,博忘雪说道:“世间多有神异之物,外在不显,内里却是金玉万千,我看这断骨足以拿出去试上一试。”

田砚经过无相幻剑与胡上墙这两桩事情,对田九斤夫妇的眼光自是信任,当下也不多说,持了这断骨,与诸人一同出得门来。

方青华早已在门外等候,她得了花澜暗地里指点,此行极是顺利,只兜了半圈,便寻到中意之物。此时手上拿的,乃是一方卖相极佳的碧绿玉石,烟气韫韫,灵光流转,其内晶莹剔透,未有一丝杂质,一只漆黑蝌蚪正自摇头摆尾,游得欢畅,不时冲着外头一干人等打量几眼,端的有趣。

花澜见田砚出来,向他手中那截断骨打量几眼,嗤笑道:“你等在里头挨了大半天,便拿出来这等货色,可是要去喂狗么?”

田九斤听不懂他话中嘲讽,忙道:“喂狗作甚

?这东西拿来喂我,却是再好不过!”

花澜将脸一沉,冷冷道:“你们若不愿按规矩行事,只想消遣于我,可晓得后果?”

博如霜怒道:“你自家见识浅薄,识不得宝贝,却胡说些什么?我就不信,你家寨主的眼光,也是一般的不济事。”

花澜哈哈一笑,说道:“我到要看看,这稀烂货呈将上去,我家寨主会不会活剐了你们。”

方青华亦是心中得意,说道:“这入寨三关,老婆子定然要将你们比了下去,折了你们的救命稻草。”

博如霜恨恨道:“死老太婆,你与这瘟猫私相授受,营私舞弊,却在这里胡吹什么大气?”

花澜眉头一紧,森然道:“这般胡扯,可有证据?倒是你们,不顾劝诫,夹带私货,坏了我寨中规矩!”巨钳陡然探出,一把将天九斤夫妇倒提起来,只轻轻一晃,便听叮当声响,却是几件道胎法器落在地下。

这一下捉贼拿赃,博如霜瞬间便没了气势,只嘴硬道:“不过几件东西,还回去就是。若是闹到你家寨主那里,两边都讨不得好。”

花澜冷笑道:“我早便说过,这库里的东西,你们一件也休想带走!偏生有人不长耳朵,要来撩拨于我。”他话里虽狠,实则也怕事情闹大,引来寨主追究。将天九斤夫妇往地上一掼,又道:“你们若再敢乱嚼舌根,休怪我翻脸无情!老老实实随我闯关就是。”说着便当先往甬道外行去。他哪里晓得,田九斤夫妇早将不少宝贝吞入腹中,吃了个滚肚溜圆,自家已然吃了个小小的暗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寻物 田九斤夫妇被摔得七晕八素,却浑不在意,只哭喊着不愿离开,一意还要在此处选宝。最后被人拽着,方才勉强移步。

一众人等在花澜带领之下,又进入另一处甬道。这一回的路程倒是甚长,直走了个把时辰,依然不见尽头。又行约莫一刻钟,诸人正自气闷,鼻端却忽的传来一阵淡淡水腥气息,甬壁上亦有潮湿之感。再斜斜往下,片刻之后,便至一处石栏,其下一条宽阔暗河拦住去路,已是到了此行终点。

那暗河甚是诡异,其色如墨,湍湍流淌,却偏生半分声息也无,仿似那些四溅的浪花俱是棉绸质地,软软弹起,柔柔落下,演得一出上好哑剧。花澜将巨钳竖在嘴前一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双方手里拿过玉石与断骨,竟是随手一抛,扔进了暗河之中。

诸人在寂静中待得久了,陡闻两物落河的噗通之声,只觉异常响亮,耳鼓震动之下,连心尖子也跟着跳了一跳。再往暗河中看去,却见漆黑的水面上已是静悄悄浮起了大片鱼群,那鱼生得甚为怪异,无嘴无眼,只长着一双蒲扇似的耳朵,两只鼻孔亦是硕大无比。几百条鱼儿整齐划一,俱将脑袋冲着玉石与断骨落水之处,显是被那水响惊到,这才露头而出。

花澜说道:“此鱼名为持默,对声音气息最为敏感,你等现下便潜入河中,将自家的宝贝捞上来,若未惊动鱼群,这第二关就算是过了。”话才出口,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鱼头瞬间便调转了方向,往它脚下游来,挤挤挨挨连在一处,却依旧半分声息也无,端的诡异,

博如霜却道:“若是我们两家都将宝贝捞了上来,又该如何计较优胜?”鱼群闻声,顿时悄然移动,整齐划一,好似一柄张开的扇子,那扇柄所在,正是她立足之地。

花澜嘿嘿一笑,说道:“你们有这烂泥精怪压场,倒是自信得很。”巨钳一挥,便有一尊大耳香炉缓缓落于地面,其上一支线香无风自燃,升起袅袅青烟。只听它接着道:“你们两家都有这般本领,那也无甚好说,自然是耗时短者为先。”鱼群又是无声漂移,聚了过来。

方青华抢道:“既然定好了规矩,还是让老婆子先来罢!”当下也不容旁人分说,召出一个避水的光罩加身,缓缓飞起,沉入暗河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那鱼群闻得声息,本要聚来,将将掉头,却已失了目标,只能茫然浮着,一动不动。田砚一行连忙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半丝动静,生怕惊扰了它们,再也辨不得方青华的行踪。花澜亦不来搅扰滋事,只是静立不动,嘴含冷笑。

方青华道行虽高,走的却是刚猛一途,于敛息潜踪的鬼祟本事纯属外行。只是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总有应对法门。她甫一入水,便捉住一条鱼儿,手上道力流转蒸腾,只瞬间功夫,已将其化为一团透明液体,涂抹周身,自身气息尽被遮掩,只余一股极淡的鱼腥气味缭绕不散。持默鱼耳鼻虽大,却天生没有眼睛,不能视物,闻嗅之下,只当又来了一个大号的同伴,便任得她在水中大摇大摆,随意翻检。

原来,这持默鱼虽对声音气息万分敏感,却唯独对自家同类分外包容,便是在前大吵大闹,也置若罔闻。花澜久居在此,自是将其习性摸得烂熟,早在入寨之前,已向方青华详述了其中关窍,此时行来,当真无往不利。

不多时候,便见方青华缓缓自水中冒起,面含冷笑,飘然落地,手上握着一方玉石,完好无损。水面上的鱼群却是半分反应也无,依旧持着她落水前的姿态。再瞧那线香,仅仅只燃去了指甲盖大小的一截,可见这番动作端的迅快。

花澜也不多话,只将巨钳微微一晃,示意田砚一方快些下水。这等偷鸡摸狗之事,胡上墙自是当仁不让,当即便化作透明之色,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除了田砚与天九斤夫妇,再无一人晓得它的踪迹。

花澜心里一惊,想道:“这稀泥精怪当真有些本领,若不是得了方老婆子提醒,只怕在回程的路上,这几个小辈便要溜了。”但他早已计定妥当,此时也无甚担忧,只静静站立,一派淡然。

胡上墙的能耐,田砚一行都是见识过的,对它信心甚足,满以为转瞬功夫,这弹涂精便要携宝而归,拔得头筹。谁知眼看那线香细灰簌簌,水面上却是半分动静也无,心中便生惴惴之意。

不过片刻,那线香已燃去两寸,堪堪就要落在方青华的后头。博如霜等得不耐,生怕胡上墙力有不逮,输了比试,眼珠子一转,忽就笑道:“方老前辈,你来去之间,神速异常,我等瞧在眼里,却是好生佩服。”这一开声,鱼群便聚拢过来,不肯离去。

方青华自遇上这小丫头,从来都是死老太婆长,死老太婆短,满耳的嘲讽讥刺之言,何曾见她这般恭敬守礼。只道她身在砧板之上,心中惧怕,生出了讨好心思,一时竟飘飘然起来,傲然道:“山人自有妙法,却不是能向你等说起的。”鱼群又受吸引,已是静悄悄飘来她脚下。

花澜行这差使已有数回,哪还不晓得这贼丫头转的什么心思,当下便将巨钳一挥,冷冷道:“小辈,你若再行搅扰,此关也不必再比,直接判你等为负!”

方青华这才警醒,羞怒之下,却不敢出言叫骂,只怒瞪着博如霜,恨不得将其一口吞下。博如霜得意一笑,只管大方与她对视,混不在意。

只是这般小小彩头,终究无法让线香烧慢半分。又过片刻,一截香灰轻轻落下,摔碎在香炉之中,所计量的时候已是超过了方青华。田砚一行俱是颓丧,现下只盼着胡上墙将断骨顺利取回,也算聊胜于无。

方青华见得此幕,心中恶气顿时去了大半,老嘴一咧,露出两排歪扭黄牙。博如霜哪还有闲情与她斗气,将头偏向一边,心中已是大骂。

诸人又是好一阵等待,直到那线香就要燃尽之时,胡上墙才堪堪现身,顶着一截断骨,气愤道:“老爷,这老虔婆一肚子坏水,竟将骨头埋在淤泥下头,害得我一通好找。”

博如霜闻言大怒,叫道:“这般无耻,难道还不算作弊么?”

花澜却嘿嘿笑道:“这一关的规矩,乃是瞒过了鱼群,将宝贝捞起,却从来未曾说过,不能动别家的宝贝。输了便是输了,找些借口作甚?”

博如霜又叫道:“那怎的先前不说?你这瘟猫,却是定的什么坑人规矩?”

花澜哂道:“这规矩乃是寨主钦定,我遵章行差,无人能说我半句。倒是你们,在第一关里夹带私货,行偷盗之事,适才又故意惊扰鱼群,企图蒙混过关,到了寨主面前,我自会如实报上。”

方青华甚为得意,亦是笑道:“贼丫头,你嘴巴再利,也说不破个理字。自家不多长几个心眼,却来怪谁?”

胡上墙将那截断骨扔到花澜脚下,恨恨道:“有本事便让我再来一次,这般偷偷摸摸,赢了又有什么光彩?”

花澜哪里肯允,一脚将断骨踢回,哂道:“若人人都像你一般,一次不济,又来下次,我岂不要等到天荒地老?”言罢也懒得再缠,将巨钳一挥,领着一众儿郎当先而去。

事已至此,争吵也是无用,几人只得将博如霜与胡上墙拉住,随之往甬道外走去。那暗河中的持默鱼静静漂浮半晌,眼见再无半分声息,纷纷沉入水中,消没不见,一切尽复原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开锁 如此原路返回,又是一个多时辰耗过,诸人气闷之下,皆是一言不发,就连田九斤也觉出不对味儿,并不去玩闹追逐脚下五彩闪烁的荧光,只老老实实蹲在田砚肩上,与自家婆娘挨挤亲热。

这一回行出甬道,却再未挑一处进去,而是缓缓落到球形巨厅的底部。便见一颗两人多高的黝铁球静悄悄躺在地上,其上密密麻麻俱是小指粗细的孔洞,好似蜂窝一般,也不知是何用途,但想来应该就是这第三关的考验所在了。

花澜拿巨钳对着那大球一指,说道:“此乃是凡间豪族用来存放贵重物事的大柜,名为九曲回廊珠,其上那些孔洞蜿蜒盘绕,相互勾连,形成一座迷宫,设有许多机关锁眼,这份算计构思,倒与我等修者的储物法器有几分类似,若无正确法门,端的难以开启。”

博如霜气本就不顺,打断道:“胡吹大气,区区一个凡间的铁坨子,姑奶奶一剑剁下,还不是切菜一样。”

花澜哈哈一笑,说道:“今日这第三关,比的却不是蛮力,乃是巧劲,谁先将这九曲回廊珠完好无损的打开,自然就可拿下这一局。”

博如霜得了上回的教训,哪里还肯让出先手,忙站到铁球之前,双手一张,说道:“这回须当我等先来,免得有人鬼鬼祟祟,暗做手脚,好生卑鄙!”

方青华冷冷一笑,走到一边,并不理睬。花澜则道:“两边各占一回先手,如此也算公平。你等只管先行试来,到时再济不得事,须怪不到别人头上。”言罢那大耳香炉又是飞出,换上崭新线香,冒出一点火星,缓缓燃起。

这等溜门撬锁的勾当,自然是田砚携了无相幻剑,与老黑一同亮相。说来也巧,这阴风寨的入寨三关,竟是正合了田砚手下几个儿郎的本领,只是眼下看来,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第一关鉴宝,田九斤夫妇倒是吃了个够本,却选出一件卖相糟糕,不知根底之物,惹来一阵轻视嘲讽。更是偷拿宝贝,被人捉了现行,捏住把柄。第二关取物,胡上墙发挥还算正常,尽展敛息潜行的高超手段,可惜遭人设计在先,时候上却是差了许多,未竞全功。如今到了第三关开锁,田砚亲自上阵,手持无相幻剑这等渗透变化的利器,又有天赋异禀的老黑相助,却还是忍不住心中惴惴,总觉今日诸多不顺,这一场就算把握再大,恐怕也要生出些坎坷波折来。

这九曲回廊珠虽为凡间制品,却端的不容小觑,田砚在老黑支使之下,将无相幻剑化作无数细细线束,钻入孔洞之中,几经迂回,终是将其中一道道路径探得清楚明白。这一通忙活,两人不禁对视一眼,暗暗咂舌。须知此时仅只完成了第一步,那路径之上,还有成百上千的机关锁眼,需要挨个破解,其中多有勾连之处,环环相套,盘根错节,更添几分繁复,个中难度,已不亚于打开一件一品的储物法器。

两人不敢再耽搁时候,不住的交头接耳,循循而进,所幸之前在方青华那银镯之上,两人已搭配过一次,彼此间也算得上略知根底,平添几分效率。饶是如此,待到这九曲回廊珠吧嗒一声,裂成两半之时,那大耳香炉中的线香,已是烧去了五根之多,算算时候,总有大半个时辰。

花澜瞧得心惊,不禁暗道:“好在那黑畜生只是一介凡俗,若有高深道行加身,试问这天下之间,又有谁敢拿着储物法器在它面前炫耀?”至于田砚手中的无相幻剑,它却是全然瞧不见踪影,不然这惊异之感,总要再翻上几番。

诸人见田砚与老黑凯旋而返,俱是欣喜,就连一向嘴利的博如霜,亦忍不住夸赞了两句。老黑却不甚满意,耷拉着尖细的脑袋,叹道:“可惜小的肉眼凡胎,使不得法力,更无老爷这等好宝贝傍身,否则这区区一个铁疙瘩,我片刻就该拿下。”

花澜两只巨钳伸出,只微微一抬,便将九曲回廊珠合拢,回复如初,其上严丝合缝,不见丝毫痕迹。博如霜瞧得有趣,不禁笑道:“想不到滚滚红尘之间,竟有这等精致巧妙之物,也不知是哪个聪明人想出来的。”

博忘雪却道:“人之智慧,岂分仙凡?我等只不过机缘造化加身,方得有幸踏入修行路途,若让那造出九曲回廊珠之人同来修持,也不见得就比谁差了。”

闻得此言,在场一众人等,无论敌友,俱是暗暗点头。想那六道之内,人口何止亿万,其中又有多少天赋异禀之辈,埋没凡尘,终生不得上进之途。反观自家,吞吐精华,与天争命,虽然前路渺茫,却已是何等的幸运。

田砚这边既已全功,便该轮到方青华一试。这等使巧的手段,最为隐秘难查,诸人只见她往铁球前一站,双手按了上去,便再无声息动作,浑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比之适才田砚与老黑有商有量,配合支使,要无趣了许多。看得小会儿,便觉气闷,索性四下里散开,各行各事,只等待结果出炉。

博忘雪将田砚拉到一边,低声道:“田兄,这老黑随了我等多日,我瞧他人品虽浮浪油滑,性子上却有一股狠劲儿,却也算不得全然不堪造就。”

田砚微微点头,说道:“它这一路表现,我自是看在眼里。此番历险,它也算与我共患难一场,若是侥幸保得性命,我就算不选它做本命剑魂,也不会亏待于它。”

博忘雪微笑道:“我却觉得,它与你这无相幻剑堪称绝配。所谓非常人行非常事,你且瞧瞧自家手下这几个小的,可有一个循规蹈矩之辈么?”

田砚一愣,挠头道:“你这一说,还真是如此,比起那花澜,反倒是我更像个强人头领。”

博忘雪又道:“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知要难倒天下多少人。”

田砚微微一叹,心中却是举棋不定。他看看田九斤夫妇,又瞧瞧胡上墙,最后将目光落在老黑身上,只觉这组合何等的怪异荒诞。自家也算得老实人,怎的就收了这一帮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之辈?也难怪博如霜频生误会,总要拿他说事。

正自思量,老黑却鬼鬼祟祟凑了过来,将声音压得极低,说道:“老爷,小的适才助您开那铁球之时,故意在里头多绕了几个圈子,毁了几处机关,那老虔婆想要摆弄清楚,怕是没那么容易。”搓着一双前爪,嘿嘿直笑,状极得意。

田砚哭笑不得,不禁暗叹一声,但心中却有几分快意,忍不住想道:“我为人太过方正,遇上奸猾之辈,着实容易吃亏,有它们几个小的使一使坏,胡搅蛮缠一番,却也算不得坏事。”这般一想,他脸上便现笑容,说道:“你这畜生,好生胡闹,若拿下此关,总要记你一功。”

老黑更是得意,将干瘦的胸脯一挺,说道:“小的眼看胡兄弟吃亏,哪里忍得下气?自然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总要让那老虔婆晓得,我家的人可不是好欺的!”

这等阴谋手段,虽说占了一些报仇的道理,却终归上不得台面,田砚也不好太过夸奖于它,当下便挥一挥手,让它自去。老黑岂能不识相,恭敬退下,又去寻胡上墙,神神秘秘表功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热浪 他们哪里晓得,花澜将九曲回廊珠合拢之时,早已做下了手脚。这铁球看似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实则只是虚掩,即便三岁小儿轻轻一推,也要应声而开。方青华与它早有定计,上前一模,已知其中关窍,心中好生欣喜。

只是这九曲回廊珠颇有难度,若是转瞬即开,未免太过骇人听闻。旁人又不是傻子,岂能不多做联想?如此一来,她便只能按下心中冲动,双手轻按,眉头皱起,在球前好一番装模作样。

这般假装干挨,那香炉中的线香亦是燃到了第五支,已去十之七八。田砚一行眼见方青华仍无半分动静,只道胜利在望,纷纷振奋。几双眼睛目不交睫,瞧着那线香顶上一蓬火星寸寸下降,一颗心儿已是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哪曾想,就在这五支线香堪堪就要燃尽之时,方青华却是陡然大喝,铁球顿时应声而开,一分两半。其中火候,端的要将人气得吐血,仅比田砚与老黑稍稍快上一线。

田砚一行蒙在鼓里,睹得此景,俱是大呼晦气。老黑更是捶胸顿足,愤恨非常,当下也顾不得人弱力微,对方伸个小指头便能将自家摁死,只是大叫道:“老虔婆,可惜我运使不得法力,不然便是有十个你,我也要一并拿下!”

方青华冷笑道:“明晓得自家是个不入流的,却偏要在修行圈子打混,到时落个魂飞魄散的凄惨局面,也是活该!”

如此一来,寻物、开锁两局皆墨,至于鉴宝一关,还需那劳什子寨主亲自过目,方有定夺。但那断骨根脚来历不显,卖相更是糟糕,想来也不容乐观。就算天九斤夫妇眼光不差,那寨主亦是识货之人,有幸扳回一局,自家这边扔处下风,其中生机,依旧渺茫。

想到这里,几人俱是心中黯沉,有心想放手一搏,却见寨中一行强人占了地利之便,早已凶神恶煞,摩拳擦掌,自家哪有幸理?只得闷头不语,且看花澜如何分说安排。若真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说不得也要做过这一场,好死赖死,总是一死,拉上几个垫背,大闹一回,倒见得爽快。

花澜见他们脸上神情一番变幻,心中自有拿捏,冷笑道:“你等也莫急着动手,总要随我见过了寨主,验过了宝贝,再做决断。若你等当真无甚用处,我自会落场打个痛快,伸量一番。”

方青华生怕花澜轻忽,忙道:“何必与他们多讲规矩,最好乱刀剁死,一了百了!”

博如霜怒道:“死老太婆,你且记好了,待到真打起来,我们谁也不找,就只瞅准你一个,我们要死,你也不用活!”

方青华受创颇重,道行不得三成,若真遇上这等以命搏命的疯狂劲头,哪里遮掩得住,闻言便是一窒,只重重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花澜稳坐钓鱼台,却是不急不躁,说道:“多说无益,只待见过我家寨主,一切自见分晓。”言罢又择了一处甬道,领着一众人等行将进去。

这一条甬道亦是不短,几人走得一会儿,便觉温度渐高,隐有燥意。越往前行,这份燥热就越发明显,再摸甬壁,已是温热的手感,好似刚熄灭不久的炉膛。又行半晌,那甬壁之上竟渐渐变得滚烫起来,诸人俱有修为在身,自是不惧这区区炙烤,只苦了老黑一人,一身黑毛早被汗水浸得透湿,脚下亦打出好多水泡,走起路来呲牙咧嘴,踮踮而行。田砚见状,忙召出一个光罩为其护身,这才解了黑老鼠变烤红薯之厄。

再行片刻,前方忽现一片赤色,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几人惊异之间,尽头已到,只见脚下好大一片岩浆,红汁汩汩,烈焰灼灼,一口气吸到腔子里,周身毛孔都要张开几分,端的滚烫。再往上看,却不见顶,四周岩壁呈圆筒之形,笔直往上,红芒映照其间,俱被黝黑吞噬,也不知通向哪里。

如今无路可走,却不见那寨主踪影,更有这滚烫的不毛之地,最利毁尸灭迹,几人心头俱是一紧,退开几步,暗暗戒备。只听博如霜寒声道:“如今进无可进,你家寨主却在何处?”

花澜嘿嘿一笑,说道:“你们倒是警惕得很,我家寨主岂是这般好见?”身后鳄尾陡然一甩,已将老黑抽了出去。他道行本就高深,又是骤然出手,几人竟拦截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黑远远划出一道弧线,往岩浆垓心落去,焚身蚀骨之祸,已是不可避免。

几人看得目眦欲裂,只道这瘟猫将自家诓来此处,要下杀手。正要冲上前去,痛快厮杀一场,却见老黑竟悠悠然飘了起来,缓缓往上升去,嘴里抖抖索索喊道:“我没死,哈哈,我……我没死!”干笑几声,又呜呜哭得伤心,抽噎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这他奶奶的……他奶奶的是什么鬼名堂?”

不过片刻,老黑已升到无光之处,失了踪影,嘴里却兀自哭喊道:“我这是要去哪里?老爷救命,快来救我,小的……小的好怕!”

几人见到这等异状,便停了手,正待喝问,却听花澜说道:“你们手上那截狗骨头,寨主还未曾过目,现下就是你们想死,我也不许。这就随我来罢。”说着往岩浆之上凌空一跃,沉重的身躯只微微往下一顿,便也如老黑一般,冉冉飘起,往上飞去。它手下一班儿郎领了方青华,俱是一般动作,追随而去。

有了这许多榜样,几人微一犹豫,亦是一跃而出。眼看满目红光逼近,心中总有几分惴惴,却忽觉一股热流升腾而起,将自家托住,下落之势顿止,不用耗费半分气力,便随着阵阵热浪自行往上飞去。

博如霜瞧得有趣,笑道:“这般花样,也不知是哪个坏脑筋想出来的,总要将人吓个半死。”

博忘雪说道:“此处并无半分斧凿痕迹,当属天然而成,想来应是凑巧被人发现,用来节省脚力,上天造物之奇,端的令人惊叹。”

田砚亦道:“这阴风寨中,多有奇异之处,也不知那龙渊又是怎生一副光景。”

说话间,几人已升入黑暗之中,田砚手上道力微微吞吐,便有一团紫色光华闪耀而出,照亮四方。却见田九斤正扑扇一对翅膀,呼啦啦飞得开心,时而仰卧,时而旋转,间或还翻上几个跟头,卖弄各色花式,嘴里叫道:“八斤,想不到我们有一日还能飞上天去,这一趟果真没白来。”

田八斤亦是兴奋,微颤道:“夫君,你且慢些,我总觉……有些头晕。”

田九斤哪里肯听,兀自大呼小叫,飞得更是卖力,引得田八斤低低惊呼。胡上墙也来凑趣,化作一支竹蜻蜓模样,立在田九斤头顶,嗡嗡转动,咋一看去,好似它正拖着膘肥的大鸡冉冉飞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寨主 博如霜嘻嘻笑道:“没想到我小时候做过的白日梦,竟真有应验的时候。胡上墙,你且过来,也带我一带。”

胡上墙岂会放过这讨好机会,应声而至,卖力转了一会儿,又化作一只风筝,挂着博如霜悠悠飘飞。

博如霜又笑道:“姊姊,这可是你五岁那年最想干的事情,现下却要不要试上一试?”

博忘雪微笑摇头,对田砚道:“幼年时总有许多幻想,倒让田兄见笑了。”

田砚亦是莞尔,说道:“这等趣事,哪个孩子未曾想过?只是真到了能高来高去的时候,却再无心思去体味其中感受。”

博忘雪叹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也不知何时,忘雪才能达至这等境界。”

田砚笑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赤子之心,哪里是想出来的?”说着便将胡上墙这只活风筝召了过来,系在博忘雪腰间,冉冉上升。

博忘雪未再拒绝,噙着笑意,阖上双目,静静飘飞,嘴里轻轻说道:“田兄,多谢你了。”

田砚微微一愣,望着博忘雪恬淡的面孔,心间亦是渐渐宁静,一时无言。

他哪里晓得,胡上墙将这情状收入眼底,已是想到:“老爷竟使唤我来哄女人,当真稀奇。他们两个,似有些不对劲,我须得记上一笔,日后也好向夫人禀报,邀功请赏。

热闹一阵,几人终是去了新鲜之感,渐渐沉定,想起前路未卜,吉凶难料,心中便生忡忡之意。聚起商议一番,却是全无所得,眉头大皱,只余田九斤夫妇兀自欢腾,懵懂不识愁滋味,好生幸福。

如此缓缓飘飞,总有个把时辰,顶上终是显出一点亮光。几人升腾不止,那光点便渐渐变大,隐隐可见几缕暖黄的色彩折射进来,在黑暗中带起一片蒙蒙光晕,不知不觉间,出口已是不远。

不多时候,几人就被热流托出洞口,落在实地,顿觉罡风阵阵,吹得人站立不稳。天际间一轮红日半遮半掩,跃跃东升,所映之处,皆是莽莽山林,葱葱野地。俯瞰之下,好似一匹花绿绸缎,随意铺陈开去,虽多有起伏褶皱,却蕴着一股天成意味,赏心悦目。原来,经这热流一番相送,众人此时已然到了峰顶。

这峰顶所在并不甚广,转得一圈,也就盏茶的功夫。其上虽然平坦,却并无多少建筑,只得一处四四方方的石围,顶上无遮,由大长条的岩板垒成,也不打磨修饰,粗犷得紧。再就是一汪水潭,色做黝黑,不知深浅,其上冒出阵阵冰寒气息,颇有些神异之感。

博如霜见状,忍不住嘀咕道:“这寨主好生寒碜,羊圈之中,竟也能住人么?”

花澜见她作死,自是求之不得,只作未闻,领着手下儿郎冲石围屋恭敬一拜,高声道:“启禀寨主,今日过得入寨三关的人马,共有两拨,现下人已带到,还请您老亲自考量一番。”

片刻之后,石围中便有声音传出:“你且说一说,那取物与开锁两关,情形如何?”其声在石围之中瓮瓮作响,又经山顶罡风一番搅缠,已然失了原汁原味,辨不真切,只知是一把浑厚男声,甚为响亮粗豪。、

花澜忙将昨夜情形一一道来,他话语间并不偏袒方青卓,更不贬损田砚一方,甚至连田九斤夫妇私昧宝贝与博如霜惊扰鱼群这两事也略了过去,半分不提,只拣些重要经过简明扼要的讲了,前后也不过盏茶的功夫。

如此一来,饶是博如霜牙尖嘴利,竟也指摘不得半句,有心想说花澜与方青卓沆瀣一气,做下鬼祟勾当,却是无从下口,只得无奈作罢,闷头不语。

那寨主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那玉石与断骨忽的轻轻一震,便从方青华与田砚手中脱出,往石围中投了进去。想来是要检视一番,以定夺鉴宝一关的优劣胜负。

这一手露出,田砚道行不够,圄于见识眼光,并无甚特别感觉,方青华却是心头大震,戒惧更增,暗道:“便是我无伤在身,多半也捏不住这玉石。看来这劳什子寨主,当真就是长生中人,须当小心应付才是。”想到这里,忽又疑惑:“全天下又有几个长生中人?这安魂国中怎的平白冒出来一个?”

收了那两件宝物,石栏中再无半分声息,两边人等俱是心中惴惴,博如霜忍不住又低声道:“瞧这寨主居所,便晓得是个没品的,这鉴宝的功夫,又能强到哪里去?”

博忘雪却道:“我等乃是修道之人,些许外物,却也不必太过看重。如霜,你若以此断人,未免显得草率儿戏了。”

博如霜吐吐舌头,将田砚一扯,说道:“你且说说,这寨主是何等样人?”

田砚不敢得罪于她,挠了挠头,说道:“我与他素未谋面,哪里晓得这许多,想来……如霜姑娘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博如霜瞧他一副唯唯诺诺之态,心中老大不满,哂道:“我便晓得,你与姊姊一个鼻孔出气,却偏要扮一副假面孔,敷衍于我,着实虚伪得紧。”

田砚讪讪一笑,不好再辩,只闷头听她挂落。博忘雪却是眉头微皱,又道:“如霜,各人自有各人的见解,你若觉着自家有理,那就辩出个子丑寅卯来,这般耍浑,又有谁肯心服?”

博如霜恼道:“你们两个,好生抱团儿罢!我去一边儿待着,不碍人眼!”嘟着一张嘴,径直到崖边赏景去了,留下田砚与博忘雪相视苦笑。

又过片刻,那寨主忽的说道:“这一方玉石,八品的道胎,果然是不错的好宝贝。”

闻得此言,花澜与方青华顿时暗喜,田砚一行却俱都哀叹。博如霜第一个按捺不住,三两步自崖边窜回,怒道:“我早便说了,这家伙就是个没品的,你们却还不信!”

谁知那寨主又道:“兀那小鸡,这东西想来味道不差,便赏你吃了罢!”话音方落,便有一方碧绿晶莹的玉石自石围内飞出,施施然落在天九斤夫妇脚下。

美食当前,田九斤夫妇哪管其它,不问缘由,不言感激,只管啄得开心。这还是它们第一次得尝如此高品的道胎,个中爽利,自然不必多说。只是美则美矣,下起口来却甚为费力,往往七八口啄下,方才剜得下米粒大小的一块,果然与田砚所料不差。如此一来,倒愈发显出那断骨的神异来,心中亦是多了几分把握。

众人见到这等转折,顿时如坠五里云雾,不晓得这寨主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当下俱都不做声,只眼睁睁看着这怪鸡将玉石啄个干净,最后连那蝌蚪也被田九斤嘴巴一张,囫囵吞了。瞧到此时,花澜却忽的省起一事,心中惊怒:“难怪这畜生出得库门时,连路都走不动,也不知吃了我寨中多少宝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弃 待到天九斤夫妇吃完了零食,那寨主又道:“兀那丫头,可是你说我住羊圈,是个没品的货色?”

听得此言,花澜与方青华俱是眯眼瞧着博如霜,一脸幸灾乐祸。博如霜哪里忍得下,顶撞道:“姑奶奶说便说了,你自家喜欢住在牲口圈里,却又怪得谁来?”

田砚与博忘雪眼见事有不谐,忙护在博如霜左右,凝神戒备。

那寨主哈哈一笑,说道:“确有几分胆色,今日不给你些教训,倒叫你小觑了我阴风寨!”话音方落,便有两道黑光射出,往博家双姝腰间卷来。这一下来势奇速,双姝剑路本以迅捷见长,此时竟完全避让不过,只得黑白双剑齐出,硬拼一记。田砚手上慢了,无暇相助,当下便将无相幻剑召出,化作一枚匕首,悄声无息往石围内袭去。

那两道黑光劲道奇大,甫一相接,便将黑白双剑磕得脱手飞出,正要一个卷绕,擒下双姝,却忽的顿了一顿,就只这瞬息功夫,双姝便各展身法,脱了藩篱,又将双剑持在手中,使出合击之法,往那黑光攻去。

却听那寨主说道:“你这小子,手里的东西倒是古怪。”原来,这黑光之所以未能一击建功,乃是因为无相幻剑偷偷潜进石围,攻了个猝不及防,让那寨主分心处置了一番。

话音才落,田砚心神便是一紧,无相幻剑还未及探明那寨主底细,便被打回气团原形,弹了回来。他这本命飞剑自成就以来,除了师叔紫阳,无人能看破半分,大小数战,屡建奇功,如今竟被这寨主一语喝破,怎叫他不心惊。

他晓得此回必然遇上了极罕见的高手,定天弓与千层礁浮现而出,已呈激发之态。却见博家姊妹交手不过两合,双剑又被磕飞,此时已那黑光缚得结结实实,拖到石围之前。这一下投鼠忌器,他手上满弦的一箭便射不出去,眼看双姝一时无虞,也就止了攻势,且看那寨主有何话说。

只听那寨主冷笑道:“小丫头,你牙尖嘴利,想来从小就失了长辈管教,现下便由我来代劳罢!”石围中又有一道黑光飞出,对着博如霜的臀部就是一阵抽打,啪啪有声。

博如霜虽为魂体,但自幼便受剑王与姊姊百般呵护,性子娇蛮得紧,陡然间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了这等羞辱,已气得眼泪汪汪,哭喊道:“狗贼,你敢打我!我……我定要杀了你!”又对田砚吼道:“你傻看些什么?还不快快放箭!就算射不死这狗贼,也须射死了我!”

田砚岂敢莽撞,手里无相幻剑又出,这次却是分作两把剪刀,往双姝身上束缚静悄悄的攻去,只待救了人回来,便要放开手脚,大战一场,管他是死是活。

那寨主却哼了一声,笑道:“小子,你还来?”那道打屁股的黑光随声而动,抡圆了一甩,将两把剪刀赶得远远,随即又兜了回来,又去炮制博如霜。瞧他手段,竟是戏弄教训的意味居多,并未见出杀心。不然这黑光力道何等沉重,真发力来打,恐怕要不得几下,博如霜便要化作一滩肉泥。

博忘雪瞧出其中端倪,说道:“如霜,你背地里论人是非,确是不该,如今便服个软,退上一步,也无人来笑话于你。”

方青华几次受博如霜言语挤兑,此时见她因此栽了跟头,心中好生快慰,忍不住笑道:“臭丫头,你牙再尖嘴再利,总有人将你治得服帖,这一顿竹笋炒肉,滋味如何?”

这几句下来,博如霜倔性更甚,咬牙止了哭泣,恨恨道:“有种杀了我便是,想要我认错,却是休想!”又对田砚叫道:“姓田的,你却还在磨蹭些什么?你不放这一箭,姑奶奶必然与你没完!”

田砚只做不闻,暗地里冲胡上墙打了个眼色。胡上墙会意,倏忽隐去身形,往博如霜潜了过去。它这隐藏本事,端的了得,不然在万剑门中这许多年,早为剑王发觉。此时渐渐靠近,那寨主果然全无所感,只是要想救人,必然要扯断那黑光,一触之下,那寨主便觉出异常,黑光震颤几下,将它远远甩出,滚得七晕八素。

胡上墙哼哼唧唧翻过身子,对田砚说道:“小的气力不济,潜过去也是无用,还请老爷恕罪。”

田砚哪会怪它,却听那寨主哈哈笑道:“好小子,你手下的儿郎,能耐当真不小。”语气之中竟隐隐有些欢欣鼓舞之意。

田砚心中一动,说道:“阁下究竟意欲何为?这般拖拖拉拉,倒不如来个痛快!”

博忘雪亦有所感,也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舍妹嘴碎,确是有错在先,阁下羞辱于她,也算扯平,若还在这等细枝末节上纠缠,未免有失身份,显得小气。”

那寨主哈哈一笑,竟真就止了博如霜的板子,说道:“你这小子,于我有些助力,我自然舍不得杀你。至于这两个丫头,半分用处也无,早些勒死,免得浪费寨中口粮!”话音才落,两道黑光便是大炽,渐渐收紧。

田砚忙道:“这两位乃是在下至交好友,既然结伴前来,自该同生共死。阁下若执意要杀人,我也只能硬拼一场,但求无愧于心。至于相助之事,不提也罢!”

那寨主森然道:“你若想胁迫于我,却是打错了算盘!一贯脑全都杀了,也不碍我半分。小子,你可想清楚了,是要独活,还是一起死?”

田砚将牙一咬,说道:“在下做不出这等背义之事,岂能向你低头?”手中定天弓绿芒大炽,眼看就要来个鱼死网破。

博如霜顿时大叫道:“你这蠢蛋,可是脑袋生了虫?这狗贼让你活,你活着便是!日后瞅准机会,也好报仇!”

博忘雪也道:“田兄,生死大事并非儿戏,怎可如此草率?我姊妹二人死则死矣,绝不会怨怼你半分。”

田砚哪里肯依,只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昨日我至毒精血发作,你们可曾舍了我去?”当下不容双姝再行分说,又对手下几个小的言道:“你们随我来这一趟,也算无妄之灾,若不愿随我打拼,那寨主自有借重之处,应可保得你们性命无虞,你们自家思量定夺罢。”

天九斤夫妇对田砚话中意思半懂不懂,却只笃定一条,爹爹去哪里,自家就跟到哪里,此时自然不肯稍离。胡上墙有高深潜行手段傍身,真动起手来,足可保命,亦是故作豪迈,将胸脯拍得山响。

只余老黑一个,思前虑后,好生踌躇,最后却想道:“老黑啊老黑,你浑浑噩噩半辈子,便只是个人见人厌的混蛋无赖,如今好容易得了仙师看重,正是卖力表现的时候,怎可退缩半分?所谓患难见真情,生死见人心,今日我便搏这一铺,倘若侥幸不死,我与仙师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他岂能不提携于我?日后飞黄腾达,平步青云,看这安魂国中,谁还敢小觑我半分?就算丢了命去,那也是烂命一条,何足挂齿?连仙师这等金贵之人都不怕,我却怕些什么?”

想到此处,老黑便是一咬牙,大叫道:“老爷,小的愿与您同生共死!”它又是激动又是害怕,说起话来已抖得不成模样,好好一句慷慨激昂之言,却是半分气势也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故人 田砚只觉好生欣慰,正要动手,却听那寨主哈哈笑道:“这几个畜生,也是好样的。”说着竟散去两道黑光,放了博家姊妹自由,又大笑道:“这上好的一对姊妹花,若真杀了,岂不浪费?可惜有一个乃是魂体,不然如那娥皇女英一般,让你小子双双收了去,定然别有一番快活滋味。”

三人正自疑惑,听得此言,俱是面上发烧,博如霜忍不住啐道:“你却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家姊姊神仙一般的人物,有哪个臭男人配得上?”

那寨主嘿然道:“小丫头,你若再行犟嘴,我今日便押了他们拜天地成亲,送入洞房了事。”

博如霜顿时心里一突,敢怒不敢言,瞥见田砚红着一张脸,闷头不言,心中更气,吼道:“姓田的,你自己说,你究竟配是不配?”

田砚忙摇头道:“似博姑娘这等资质人品,我哪里高攀得起?自然是不配的。”话一出口,心中便有几分失落之意,忍不住往博忘雪瞧去,却见博忘雪一双妙目正自望来,两相一触,便各自躲开,脸上热意更甚。

架没打起来,老黑便晓得自家这一铺恐怕是搏对了,已然赚的盆满钵满,意兴飞扬之下,那股子无赖嘴脸又复发作,竟高叫道:“寨主,我家老爷英明神武,天赋异禀,早有良配相伴。若今日洞房花烛,也只能算娶个小的,配与不配,明眼人一看便知,倒也不用多说。”

博如霜顿时大怒,骂道:“你这畜生,可是寻死么?”手上无救剑已是高高举起,作势欲砍。

那寨主却打出一道黑光,替老黑遮拦下来,又笑道:“此言甚得我心,不过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胡吹什么大气?”

博如霜暴怒欲狂,几次想冲上去剁了这黑鼠,皆被那寨主操弄黑光拦下。如此调弄,更是火上浇油,博如霜干脆便舍了老黑,又与黑光噼里啪啦打在一处。那寨主存心撩拨于她,也不下狠手,只随意周旋,嘴里不时调笑几句,直将她逗得如疯虎一般。

田砚只觉好生尴尬,眼见博忘雪竟往自家走来,一颗心顿时咚咚直跳,擂鼓也似,却听这妙人儿说道:“田兄,这寨主究竟想的什么心思?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田砚兀自魂不守舍,闻着鼻端一股幽香,似有若无,脑筋更是运转不畅,只唯唯诺诺,随口附和,蒙混了事。

博忘雪眉头轻皱,静静说道:“田兄,我知你,你也知我,些许风言风语,何必在意?”

田砚见她一副云谈风情的姿态,毫无挂碍,竟然莫名生出些恼恨,忍不住道:“难道你心中就一点儿都不在意么?”

博忘雪微微一窒,说道:“自然还是有些在意的,这么说,田兄可满意了么?”

田砚愣在当场,讪讪无言,心中一时酸楚,一时甜蜜,两般滋味混在一处,其中甘苦,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眼见一场杀局瞬间化作闹剧,花澜与方青华自是诧异非常。花澜也还罢了,几人死与不死,无非就是一笔外水酬劳,拿了撑不死,不拿也饿不坏。方青华却极是不甘,忍不住叫道:“敢问寨主,这一众小辈在入寨三关中输给了老婆子,究竟该怎生处置?”

那寨主操弄黑光将博如霜赶到一边,问道:“瞧你这身服饰,可是飞来峰的门人?”

方青华傲然道:“老婆子忝居飞来峰掌门一职,已有二十多年,与贵寨也算得邻居,时常有些来往。”

那寨主却道:“如此甚好,你且凝出一枚剑丸来,今日这事便算是揭过了,我自会留一条生路,放你下山。”

方青华怒道:“在下入得寨中,并无半分得罪之处,阁下提出这等离谱要求,不嫌过分么?”

那寨主冷然道:“你愿与不愿,我也懒得多说,先请你看一出好戏罢!”数条黑光自石围内飞出,竟将花澜捆了个结实。

花澜顿时大骇,叫道:“小的并无半分过错,寨主为何捆我?”

那寨主冷笑道:“花澜啊花澜,你与这老婆子私相授受,弄虚作假,真当我瞎了不成?”说着便有一柄铁锨探了出来,伸得老长,夺夺几下,将花澜的羊角、巨钳、鳄尾统统铲落,空留一具血肉模糊的虎身。

田砚一见这铁锨,顿觉眼熟,微一思量,心中便是大喜,终于晓得这寨主为何不与自家为难。只是此人怎的也来了安魂国?还做了这一众地狱道修者的首领?这天下事情,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这几下生拉硬拽,骨肉分离,花澜忍不住就是一通惨叫,抖抖索索喊道:“寨主,小的忠心办事,不敢稍有懈怠,你这般编排,可有证据?”

那寨主哂道:“证据?我的拳头比你大,说的话便是证据!你奈我何?”铁锨直插入花澜天灵之中,搅动两圈,猛的一挑,便有一尊猛虎神魂被拽了出来。瞧那模样,与花澜俱是一般,只是没有那许多乱七八糟的钳角之类,乃是正儿八经的一只普通老虎。

花澜遭受重创,身魂又被强行分离,本体已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那神魂被铁锨挂着颈脖,蜷作一团,瑟瑟发抖,只是不住求饶,倒好似温顺的猫儿一般。

那寨主又道:“你虽有错,但未酿成大祸,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将花澜神魂挑上半空,一锨劈下,中分而断,哭嚎声中,挂起其中半截,浸入石围边那黝黑的池水之中。便见黑水翻腾鼓荡不休,好似烧得沸腾,其内隐隐传出凄厉之音,细细听辨,正是花澜所发,也不知这半截神魂受了何等残酷折磨。

那另半截神魂扭动着落地,几个翻滚之下,又化作一只猛虎,个头却比先前小了一半还多,此时顾不得剧痛钻心,只是冲着石围不住磕头,大呼寨主饶命,涕泪交流。

那寨主说道:“下次办事,记得莫要耍些小心眼,你若丢了命去,等我一走,这寨主却要谁来当?”

这头小虎如聆仙音,好一阵千恩万谢,方才一个猛子,扎进本体中去了。这一回受创颇深,少说也要将养一年半载,至于神魂缺失,更是少不得一二十年苦功,方能修补完全,可谓损失惨重。但毕竟保住一条小命,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花澜手下那一众儿郎早已跪了一地,没口子的讨饶,十来个脑壳将峰顶砸得咚咚作响。那寨主却道:“你等又没犯错,有什么好怕?我虽辣手,却不会冤枉好人。”

一众儿郎如蒙大赦,讪讪站起,眼见花澜躺倒在地,兀自昏迷不醒,便七手八脚将它抬回,悉心治疗伤势。更有人将羊角、巨钳、鳄尾也一并拾走,草草装回原位,竟卡得结实,并不见掉落,好似可拆可装的小儿玩具一般。

瞧得此幕,方青华已是胆战心惊,不禁想道:“这劳什子寨主当真手黑,今日我若不允了他,恐怕性命就要不保。好好一番算计,竟到如此地步,早知还不如回去搬救兵,就算失了脸面,也不至身陷险境,性命操于人手。”想到此处,心中悔意愈发高炽,竟又暗骂起刘空竹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补魂 约莫一炷香的时候,那黑池中的凄惨呼声渐渐不闻,池水亦复平静,其上一层雾蒙蒙的寒气却愈发深重。只见那铁锨自水中抬起,其上半截神魂已不复见,只余几若透明的一团雾气,在日头折射之下,泛出淡淡的七彩虹光。

只听那寨主说道:“小子,这可是好东西,你信不信得过我?”铁锨一抖,那团透明雾气便施施然飘出,悬在田砚面前。

田砚笑道:“自然信得过,我这就试上一试。”张嘴一吸,那透明雾气便化作三股,自他口鼻钻入,再不出来。

他身边一行俱是惊呼出声,却见他笑吟吟的并无异状,显是甚有把握,便压下了担忧心思,静待后续。

那寨主见他这般洒脱,显是对自家信任有加,心中也是高兴,大笑道:“小子,这东西滋味如何?可还享受?

田砚叹道:“确是好东西,端的对症,可惜太少了些,竞不得全功。”

那大汉又笑道:“那日我与你师叔相聚,便晓得你神魂先天孱弱,如今既让我寻到了这洗魂池,岂能不早做准备?”说着便操弄铁锨在黑池中一阵搅动,再抬起时,已挂着十来个透明雾团,长长一串,有大有小,俱都甩到了田砚面前。

田砚也不与他客气,只抱拳施了一礼,便风卷残云,将这一串雾团俱都吸了进去。到得此时,他识海之内已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诸多雾团联结成云,淅沥沥滴答不休。那体修婴孩与剑修幼儿皆是不断壮大凝实,不多时候,已呈正常个头,再不见孱弱之态。剩余七个白色光团亦是涨大了一倍有余,其中色泽更为璀璨夺目,好似明珠散落,只待人一一捡拾,探寻其中奥妙。

眼见自家神魂顽疾一朝痊愈,田砚喜不自胜,仰天长啸一声,笑道:“穿云前辈,我可要多谢你了。你快些出来罢,对着一堵墙说话,总觉有些怪异。

话音方落,便有一道身影自石围中跃出,其人身高体阔,眼如铜铃,一圈络腮胡根根炸起,钢针也似,不是穿云又是谁。只见他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将田砚拍得一沉,说道:“好小子,半年不见,你修为倒是精进不少。”两人目光对视,又是一阵大笑,好生欢畅。

到得此时,诸人心中已是雪亮:“难怪这寨主如此好相与,原来与他竟是旧识,瞧这架势,两人关系好似极不一般。”

想到此处,田砚一行俱是欣喜,喜过之后,博如霜却忽的念头一转,怒不可遏,冷不防跳将出来,一把揪住田砚衣领,大叫道:“姓田的狗贼,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老早便晓得这人身份,合着伙来欺侮我姊妹,是也不是!姑奶奶今日定然与你没完!”话音未落,粉嫩的拳头已往田砚鼻梁杵来,带起一阵呼呼风声,端的猛恶。

田砚百口莫辩,慌乱之间,哪顾得上躲避,眼看脸上就要开个酱油铺子,穿云却横插一杠,铁锨倏忽飞来,隔在两人之间。博如霜这含怒一拳打错了地方,顿觉手骨欲折,剧痛攻心。她又气又痛,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掉,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道:“你们就只会……欺侮于我,我恨你们!恨死了……你们!”

穿云哼了一声,说道:“你这顽劣丫头,他为人老实,我却是个坏脾气,他成日惯着你,我却不会将就。你若再夹缠不清,我必要将你吊在峰顶上三天三夜,召来一众儿郎,打烂你的屁股!”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博如霜想起适才那丢人之状,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噤,抽抽噎噎止了哭泣,却兀自咬牙切齿,恨恨道:“我现下打你不过,任你嚣张,来日总要将老祖宗叫来,揍得你满地找牙!”

穿云哂道:“博东升若是敢来,我倒求之不得,我与他之间,有些账正要好好儿算上一算。”

田砚说道:“如霜姑娘,我先前确实不知穿云前辈的身份,已是做好了死拼一场的准备,不然我必要阻拦他打你……那里。”

博如霜脸上一红,想起他先前不离不弃,执意送死,心中气愤已消减不少,嘴上却不肯相让:“休要叫得这般亲热,姑奶奶不认得你!”又行到博忘雪跟前,将衣袖拽着,撺掇道:“姊姊,这人好生混账,总爱搅些风言风语调戏于你,你日后须得离他远些,免得被他哄骗。”

博忘雪却道:“如霜,你这毛躁性子,须当改改才是。田兄这里,我必然是信得过的。”

博如霜一跺脚,嗔道:“自去与你的田兄亲近罢!我今日再不想理你!”话音未落,已是化作一道流光,躲入必安剑中去了。

博忘雪无奈,对穿云施了一礼,说道:“舍妹脾性粗野,让前辈见笑了。”

穿云点头道:“你这丫倒是个明事理的,博东升那老匹夫教起人来,也不算一无是处。”

博忘雪眉头一皱,说道:“剑王乃是晚辈曾祖,阁下嘴里这般不客气,晚辈道行虽浅,也要讨教一番。”言罢竟真的一丝不苟摆开了架势,要来做过一场。

穿云却笑道:“你这丫头,看着随和,其实也是个倔性。好罢好罢,看在田小兄如此着紧你的份儿上,我便不骂了。不过你万剑门多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就算真骂个狗血淋头,也分属应当。”

博忘雪不卑不亢,说道:“阁下一面之词,难以令人心服。待晚辈回了道场,定要见过曾祖,将此事问个清楚明白,其中是非曲直,自有一番判断。”

穿云点头道:“这话说得在理,我便等着你去问,问完了自来向我赔罪。”

田砚见两人说僵,忙插言道:“穿云前辈,你怎的到了此处?还做了这阴风寨的首领?”

穿云又笑道:“且放心罢,有你在此,我岂会为难这小丫头。闲话稍后再提,眼下有一桩事情,先要做来。”言罢便往远处的方青卓瞥了一眼,冷冷道:“兀那老婆子,你可想好了么?”

方青华眼见花澜被炮制得凄惨无比,早已胆寒,又见田砚与这寨主相交莫逆,心中更是没了指望,只得应道:“你想要剑丸,老婆子凝出一枚就是,你乃堂堂一寨之主,又有这许多儿郎在此,也不怕你说话不算。”

穿云却摇头道:“现下却不是一枚,而是两枚,你当犹豫这许多时候,都是白饶的么?”

方青华怒道:“你莫要欺人太甚,两枚剑丸一出,我前方道途尽毁,倒不如鱼死网破,来一场痛快!”说着便将那弯成勺子的门板大剑召出,似要动手。

穿云冷笑道:“你年老身衰,长生早已无望,哪里还有道途?你若喜欢讨价还价,那也由得你,再说两句,可就是三枚了。”

方青华气得浑身发颤,可真要动手,却又不愿。这世上万般生灵,哪一个不是喜生厌死,力争存在得长久?但凡有一丝生机,必要奋力挣扎。更何况她眼前本有活路可走,只是付出代价太大,一时令人难以接受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剑丸 她正自犹豫,却听穿云又道:“是现下就死个干净,还是再活过一二百年,来个寿终正寝,速速做下决断,我若等得焦躁,前面讲的可就做不得数了。”

这一下直击命门,方青华终是颓然,咬牙道:“两枚就两枚,你若再加,我必然翻脸!”不容穿云再行相逼,盘膝坐下,闭目入定。片刻之后,脑门上便有一道极细的烟柱冒出,那烟柱并不四散,行到一定高度,便堪堪定住,聚作一团,竟化成一个闭目卧睡的婴孩。虽只米粒大小,但眉眼口鼻俱是不缺,四肢躯干亦勾勒得分明,就连那酣睡的香甜之态也浮在脸上,端的入木三分。

那烟柱缓缓冒出,婴孩亦是渐渐长大,不多时候,已得蚕豆大小,间或咯咯轻笑几声,也不知做了什么好梦,眉宇间那股憨痴怎也遮掩不住,令人忍不住就要捉了过来,放在掌间逗弄一番。方青华本就有伤在身,经这一番使力,脸色更见苍白,那烟柱凝就的速度已不如初时迅捷,脸上亦隐隐浮现几分痛楚之色。

有这等稀奇可瞧,博如霜哪里还按捺得住,从必安剑内飞出,说道:“这拇指娃娃当真有趣得紧,怎的非要取个剑丸的名号?忒也难听。姊姊,你可晓得其中来历么?”

博忘雪摇头道:“飞来峰与我万剑门相隔甚远,两家虽同为剑道一脉,来往走动却少,这等手段,我今日也是第一次得见。”

博如霜又道:“也不知这小娃娃弄出来做甚,可是用来养的么?”

穿云晓得她好奇之下,有意相询,却故作不闻,只对田砚说道:“小子,这阴风寨地方偏僻,你好容易来一趟,我便再送你一份大礼。”

少年人的心性,最好新鲜,田砚亦是瞧得有趣,便道:“穿云前辈,这小娃娃究竟是何讲究,你莫再卖关子了。”

穿云还是不说,只道:“早与你讲了,莫要前辈前辈的叫,你我也算忘年之交,你喊一声大哥,我反倒自在。”

田砚只得应了,当下便改了称呼。穿云听得舒畅,哈哈一笑,扯着田砚尽说些周边的风土人情,不着边际,就是不提那剑丸的根脚来历。这一下却将博如霜气得够呛,鼓着腮帮子走到崖边,装作欣赏风景,可心里又哪放得下这等新奇事物,不住偷眼来瞧,心里痒得猫抓一般。

又过一刻钟,那小娃娃已至鸡蛋大小,兀自睡得香甜,方青华脑门上的烟柱却渐渐变得稀淡,不过十来息的功夫,已是消失无踪。那小娃娃又睡片刻,终是缓缓睁开眼睛,一翻身子,便坐了起来,咯咯笑过一阵,又是手舞足蹈,咿咿呀呀一通胡乱比划,最后抱着一只脚丫,吮得津津有味。如此一来,自然坐不稳当,不住东倒西歪,却死命捧着脚丫,不愿放手,望之令人发喙。

做完这遭,方青华已是不堪重负,面色惨白如纸,手脚俱在微微颤抖,呼吸亦是粗重异常,一副摇摇欲坠之态。穿云见状,便扔了几颗上好的丹药过去,说道:“莫道我不体谅你,还剩下的一颗剑丸,可是你自家找来的麻烦。”

方青华疲累欲倒,哪有气力争辩,将几颗丹药嚼碎服了,将养小会儿,已是有些好转,当下也不愿多挨,又是盘膝入定,勉力凝就第二枚剑丸。这一回顶门上冒出的烟柱却极为稀淡,升腾之势亦是蔫巴,罡风鼓荡之下,几乎就要消散。她眼见支撑不住,忙将自家本命剑魂召了出来,那黑皮犀牛在大剑之中早将眼下情形瞧得通透,并不扰攘纠缠,独角一扬,便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烟柱冉冉腾起,汇聚过去。这一下得了强助,颓势顿止,第二个小娃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涨大,却比先前那个还要快上几分。

不多时候,第二枚剑丸已是功成,那黑皮犀牛轰然倒地,哀嚎一声,便钻回大剑之中将养去了。方青华则更不好过,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其色甚为稀淡,好似兑了水一般,显是元气大伤,被压榨得厉害。再看她身形,亦是干瘦了几分,脸上老皮皱纹更增,不过一时三刻的功夫,竟似老了十年有余。那两个小娃娃却全然不理这些,眼见有了玩伴,欣喜异常,不住的嬉戏打闹,咯咯之声不绝于耳。

诸人瞧得心惊,越发笃定,这两枚剑丸绝然不是凡品,只是不知究竟作何用途,好奇之心复又高涨。只见方青华勉力伸手一挥,那两个小娃娃便飘飘悠悠往穿云飞来,这一下御风而行,两小顿时兴奋异常,直打着滚儿撒欢,翻着跟头作怪。穿云却并不去接,轻轻吹一口气,两个小娃娃便改了方向,悠然落在田砚手中,左右各一。

方青华大剑杵地,挣扎着站起,恨恨道:“现下事情已了,还不兑现承诺,速速送我下山!”

穿云却道:“哪有如此便宜?这剑丸还未试过,你若在里头使了坏,到时我又去找谁论理?”

方青华怒极反笑,森森道:“老婆子的命已然去了大半条,你倒是会说些风凉话。”

穿云不再理她,只对田砚吩咐道:“快些将这剑丸吞了,试一试其中效果,若无问题,我便放了这老太婆走路。”

这一句石破天惊,顿时将诸人震得目瞪口呆。田砚瞧着那两个小娃娃兀自在自家手掌上嬉戏翻滚,玩耍得开心,心中更增几分惊诧,期期艾艾问道:“穿云大哥,他们……钻到我肚子里,却要……作甚?”

穿云说道:“吞进去就化了,自有你的好处,到时你欢喜都来不及。”

田砚哪里欢喜得起来,盯着两个憨态可掬的小东西,眉头大皱,心中不禁想道:“这竟是吃得么?先吃手还是先吃脚?又或者囫囵咽下去?”

穿云见他不动,急道:“你还等些什么?这剑丸可是稀罕货,端的大补之物,快快吞了了事!”

田砚未及答话,博如霜已抢道:“姓田的,你若真吃了这两个拇指娃娃,姑奶奶恶心你一辈子!”

田砚忙道:“我哪里吃得下?你当我是个冷血的么?”

博忘雪亦道:“田兄,我知你必然下不了口,还是请前辈收回成命罢。”

穿云听得焦躁,怒道:“不过一个障眼法,就哄得你们团团转,当真好没出息。”又对方青华斥道:“老太婆,你弄的什么鬼花样?快些将这剑丸换副长相,如今这般耗着,何时是个了局?”

方青华争辩道:“我飞来峰的剑丸,从来都是这般模样,偏有些伪君子,喜欢假惺惺的装圣人。”她心中有气,一道黑光打出,在田砚双手边各一个盘旋,那两个小娃娃就好似遇热的石蜡,稀溜溜化作烂水。再塑形时,便见两堆狗屎施施然卧于他掌心之上,袅袅冒出热气,看来甚是新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 这一下陡然转折,诸人不防之下,俱是笑出声来。只听博如霜又道:“姓田的,你若真吃了它们,姑奶奶这就认你做老大,全听你吩咐。”

田砚哭笑不得,手上摊着两堆狗屎,甩又甩不得,怎么放都嫌别扭。心中却打定了主意,这等腌臜东西,就算是假的,也决然下不得口,不然日后吃起饭来,总要觉着呕心。

穿云亦是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随后却眉头大皱,喝道:“老太婆,这交易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却偏要在这细枝末节上找茬。你若想毁约,我倒是求之不得,反正剑丸已经到手,你死了也是白死!”

方青华心里一寒,再不敢造次,又是一道黑光打出,将那两堆狗屎化作寻常果子模样。田砚见状,终是长出一口气,也不待穿云再来催促,张口便吞下一只。只是心里感觉却依然怪异,只觉诸人看向自家的眼光之中俱都带着三分笑意,这吃人食屎的英勇事迹,恐怕再也难以洗脱了。

那果子一入口中,不待咀嚼,便化作一股热烘烘的气流直冲入他脏腑经络之中,四下游走环绕,其中多有滞涩之处,皆是一冲而开,酣畅淋漓。好似连日来的阴雨天气终于放晴,阳光普照之下,整个人顿时精神大振。

他剑修功法踏入第四境明窍未久,体内行功窍穴十之八九未曾点亮,道力行至其间,便如水闸仅略略开了一缝,只余涓涓细流在丹田经络中循环流淌,明明有好些积累,却被层层蓄拦阻挡,难竞全功,运使起来颇不爽利。如今这股热气一入体,忽忽过处,瞬间便有十余道闸门轰然打开,汹涌澎湃之声轰然作响,自他体内传出,震得身边几人耳根一麻。

博忘雪已是第五境周天的修为,睹得此景,自然晓得田砚是在点亮窍穴,增进修为。耳听这轰然之声如此密集,仿似竹筒爆豆,心中不禁暗暗咂舌,说道:“这剑丸当真神异,点亮窍穴之法,从来都是按部就班,循序而进,往往十天半月,方才响得一声,如今这般连珠价的响动,已是省了一两年的苦功。”说话间,又有十几道声响连番轰传,直到这一波过去,响动之声才渐渐变得稀拉,初时还是两三息就来上一声,未过多久,便要相隔十来息才有动静传出。

穿云见田砚进境神速,心中自是高兴,说道:“这剑丸乃是飞来峰的秘法特产,非神游境之上的高人不能为之,用来增进修为,实是再好不过。”

博忘雪点头道:“难怪飞来峰中总会出些异常惊艳的少年修者,将同辈弟子落下好远,但时候一长,反倒泯然众人,想来便是服了这剑丸的缘故。”

穿云哂道:“山猪吃不来细糠,他飞来峰自家栽培不出上好弟子,便是搬来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方青华眼见仇人服下自家辛苦凝就的剑丸,道行猛增,心中正自滴血,闻得此语,险些气晕过去。却听博如霜又道:“便是山猪,若能日日细糠伺候,时候长了,必定也长得肥胖,看来这飞来峰的门人,连山猪都算不得。”

她这一下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呕出一口鲜血,咬牙道:“我飞来峰驻世近万载,自有可取之处,你等这般羞辱,却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穿云却道:“老太婆,你飞来峰道法齐备,更有前人经验借鉴,上进之途从未阻断,比起那些小门小户不知强出多少。门下弟子只要循序渐进,勤奋砥砺,加上一些天分才情,机缘造化,未尝不能走上大道。为何自创派祖师之后,不曾出过第二个长生中人?我说你家不会栽培弟子,哪里过分?”

他所说俱为实情,方青华越听越是气闷,全然作声不得,最后只是叹息一声,暗道:“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这剑丸虽对修行大有裨益,却也勾起了门中弟子的取巧之心,多有明争暗斗之事,对于大道一途,反而有害无益,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到此处,心中愈发黯然。

博如霜笑道:“若我万剑门也有这等秘法,恐怕又要多出几个长生中人来,老祖宗哪里还用费心操持?早就该享清福去了。”

穿云暼她一眼,微哂道:“你当这剑丸是包子馒头么?有事无事便可来上一屉?且不说第八境神游的高手数量稀少,各门各派都宝贝得紧,便是所在多有,这一生之中,也只能凝就一两枚就算顶天了。似这老太婆今日的举动,已是元气大伤,修为必要缩水,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又有哪个愿做这损己利人之事?你且去飞来峰打听打听,哪一回有剑丸出世,门下弟子不抢破了头去?想靠这一口羹就踏入长生,那才是真的小觑了天下英雄!”

几人说话间,田砚体内的轰响已是渐渐止歇。他不及睁眼,运起内视之法稍一查探,便见体内百余黯淡窍穴竟点亮了一半还多,经络之中已有大段路径潮汐涌涌,波澜荡漾,比之适才不知强了多少。他心中欣喜,忙向穿云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说道:“穿云大哥,这剑丸当真神异,我可要多谢你了。”

穿云哈哈一笑,说道:“你我之间,何需讲这废话?快些将剩下那枚一并服了,且看精进到何种地步。”却见田砚将果子拿在眼前端详,脸上现出犹疑之色。他稍一猜度,便知其心中所虑,笑道:“这剑丸晶莹剔透,所蕴修为最是纯净,便是服上十颗八颗,也绝然不碍,不然又哪里称得上飞来峰的看家秘法?事关你修行道途,我岂会胡乱主张?你只管放心服食就是。”

田砚与穿云相交时候虽不长,但经过陌上信物一事,已算得莫逆,晓得这大汉绝非心口不一之辈,当下也就释然,再不犹豫,将第二枚剑丸张口吞下。眨眼功夫,体内又是连番轰然作响,一道道闸门在潮水冲击之下,直如枯木朽砖,一沾即散,消没无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周身窍穴俱都明光大放,璀璨非常。往日里黯沉的天穹,此时已是漫天星斗,闪烁争辉,韫韫光芒笼罩之下,一道长河首尾相接,伸缩鼓荡,将河岸拍得哗哗作响,带起阵阵强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这第四境明窍,竟然已至圆满。

只是这长河声势虽盛,却未能一鼓作气,循环流动开来,只在原地咆哮激荡,激起一圈水雾。任田砚如何催动,却总觉差着一口气,使不正力道,好似一条泥鳅,每次紧握在手中,又从指缝中溜走,将人撩拨得好生心痒。

穿云驻世日久,眼光何等锐利,一看之下,便知其中关窍,说道:“你莫要心急,这破关进阶之事,强求不得,硬要卖力冲击,反而有害无益。你此番进境太速,总要有个适应缓冲的过程,待到身心圆满,自然一切水到渠成。”

田砚由通魂境踏入明窍境时,也曾经历过一遭类似情形,受过紫阳不少提点,直至岁试大比中受了几番砥砺,方才一举定鼎,于此道也算有些心得。闻得此言,也就不再坚持,收了铆劲的心思,又对穿云好一番拜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入渊 方青华连日来几经颠沛,挨到此时,早已身心俱疲,又累又痛,眼见事情告一段落,便道:“如今这小子活蹦乱跳,老婆子总可以走了罢?”

穿云甚是爽快,大手一挥,吩咐道:“小的们,将这老婆子赶出寨去,任她自生自灭。”

方青华却又对田砚说道:“小子,事到如今,老婆子已然认栽。那储物银镯,你留着也是无用,便还了我罢。”言语间姿态放得甚低,已有恳求之意。

田砚今日神魂痼疾得遇,道行亦是大进,两番机缘,皆与这老太婆有莫大的干系。无论敌友,心中对她总有几分宽容,当下便将银镯摸出,抛了过去。

谁知博如霜眼疾手快,张手一捞,便将银镯截下,戴在自家腕上,装模作样打量一番,说道:“你们且瞧一瞧,这婆子的银镯戴在我手上,显不显老气?”

几人俱是不接话茬,却也不好为了仇家,催她将银镯交出。只有胡上墙与老黑觉得东西入了手,就没有吐出去的道理,就算无用,拿来膈应人也是好的。当下便是连声称赞,直夸博如霜带上这镯子,又小了几岁。

方青华微微一叹,说道:“丫头,你若喜欢这样式,老婆子便找人打上十个八个,随你挑选,你可满意?”

似博如霜这等刁蛮性格,便是遇上自家人,稍不如意,也要闹腾几分。更何况此乃对头当面,既有旧恨,就不怕再添新仇。她只做不闻,笑嘻嘻自语道:“如此这镯子便归我了,哪个也莫想拿走。”

方青华乃是一派执掌,位高权重。如今伏低做小,好话说尽,依旧空手不得,已是气得微微发抖,颤声道:“山水有相逢,他日你等落入老婆子手中,莫要怪我辣手!”再不多说,便要下峰。

一众儿郎抬起昏迷的花澜,押着方青华,就往峰下行去。这些喽啰平白受了一场惊吓,可谓无妄之灾,心中对她怨气非小,推搡之下,免不得要偷偷使些手脚,报复一二。她此时虚弱万分,比凡人也强不了多少,哪经得起这般暗手,坚持几步,便趔趔趄趄摔得满头青紫,唇角撞上尖利山石,豁出老大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这老太婆在人道中也算个头面人物,平日里高高在上,霸道惯了,一朝虎落平阳,竟被宵小欺侮,心中火气再也按捺不住,挣扎着爬起,扭头对穿云冷冷道:“兀那蛮子,老太婆栽在你手里,总要得个名号回去,日后也好留个念想!”

穿云止了手下喝骂,笑道:“你家飞来峰顶的那个小丫头,可长得大些了?你记得带话给她,就说我一得空闲,必要去会她。”

方青华面色一变,对穿云的身份已有几分猜测,恨恨道:“你万剑门如此凶强霸道,老婆子日后必有回报!”说着便歪歪斜斜当先而行,随着一众喽啰下峰而去。

眼见走了大敌,博如霜顿时好生气恼,跺脚道:“怎的真放她走路?这老太婆本就难制,到时有了帮手,又是一桩麻烦。”

穿云却道:“我应承的事情,岂能不作数?小小年纪,就学得如此没有口齿,那一顿板子也算不得白挨!”

田砚生怕双方又要说僵,忙问起穿云离开万剑门后的行止。这才晓得,自家上回为穿云解脱束缚之时,修为太低,手上又生,多有滞涩之处,不免致其落下些暗伤。穿云本为山魂,体质特异,这伤势虽不重,却极难痊愈,颇为头疼。四方游历之下,一直留意寻找治伤之法,无意间便找到了四大剑派废弃的那一方入口。他见猎心喜,一探之下,便进了龙渊之中,无巧不巧,竟发觉这疗伤的法门,就系在那只龙魂身上。

如此一来,他哪里还肯离开,便夺了这阴风寨,捋了花澜的寨主之位,与那龙魂周旋。但那龙魂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他几番拾掇不下,只能另谋取巧法子,这才有了入寨三关的新规。不想阴差阳错之下,竟救了田砚一行的性命,世事之奇,由此可见一斑。

听他说完,博家姊妹方才晓得,自家道场之中,竟还隐着这么一位大高手,论起辈分,乃是与陌上祖师平齐的人物。饶是博如霜心里极端的不对付,亦要与姊姊一同大礼参拜,面子上做得甚足。

晓得那废弃的入口还能通行,几人俱是振奋,穿云却道:“你们几个道行不够,想要硬闯,却是万万不能,其中情形,你们一看便知。”当下也不多说,铁锨飞起,载着众人往山峰背面落下。不多时候,便至一处悬崖,其内浓雾滚滚,有如实质,望之不见深浅,正是那龙渊所在。

铁锨并不停留,沉入浓雾之中,众人眼前俱是白茫茫一片,虽与漆黑相背,亦是伸手不见五指。田砚睹得此景,不禁想起自家渡过穿云峰云海一事来,忍不住瞧了身边的田九斤一眼,心中感叹:“若不是孵出了九斤,我绝难穿过那一片云海,就算侥幸穿了过去,也解不了穿云大哥沸汤出锅的难处,师父的坟冢,多半是上不去的。世事因缘际会,多有奇妙之处,却总是一环扣着一环,叫人难以捉摸。”

却听田九斤嚷道:“大块头,穿过这白白的一片,可还有美味的汤水么?”

穿云哈哈笑道:“你这小鸡仔,现下连婆娘都有了,却总惦记那一口吃食。你且放心,若是这回你选出的宝贝不差,那库房中的许多东西,任你夫妻享用!”

闻得此语,田九斤夫妇俱是欢欣鼓舞,一对鸡翅将胸脯拍得山响,直言那断骨乃是世间美味,必定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穿云又瞧了瞧胡上墙与老黑,对田砚说道:“田兄弟,你手下儿郎的手段,我昨夜里早瞧得清楚,我这伤势恢复与否,多半就要着落在他们身上。”

这两个畜生俱是有心眼儿的,不待田砚答话,早已信誓旦旦,上刀山下油锅,舍得一身剐,哪敢不效死力。

田砚却苦笑道:“穿云大哥,当真是万般的对不住,只怪我不中用,为你添了这难缠的麻烦。”

穿云笑道:“你胡扯些什么?若不是你心肠好,我现下还在万剑门熬汤喝风,哪有眼前这般自由快活?”

博如霜插言道:“姓田的,你倒是个大方的,若换做是我……”嘴里冷哼两声,一双粉拳捏得咯咯作响,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穿云哂道:“万剑门中,尽多自私无耻之辈,加你一个,也不奇怪。”

博忘雪眉头微蹙,冷声道:“祖师莫要忘了,你乃是我门中耆老,这一句自私无耻,却将自家也骂了进去!”

穿云冷笑道:“自陌上那婆娘收服了我,已有万年,这历代掌门,哪一个不是对我呼来喝去,当做牛马使唤?这门中耆老的称呼,当真滑稽的紧!”

博如霜本待顺着姊姊的话头讥刺几句,却见穿云脸上隐隐现出悲愤之色,口中便是一窒,心知自家无心之言,戳到了这大汉隐痛。她性子虽骄蛮,心肠却不坏,当下便将脑袋偏向一边,不再言语,至于张嘴认错,却是休想。

博忘雪亦是一时语塞,沉默半晌,却对着穿云恭恭敬敬大礼参拜,正声道:“忘雪人微言轻,管不得别人做法,但在我心中,总是将师祖当做自家人看待。”

穿云是个直爽脾气,虽有心结,却不会真的拿两个后辈出气,只叹道:“身为一派执掌,多有身不由己之处,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又哪里分说得清楚?我熬得日子长了,这怨气积攒下来,心里总有些想不开的地方,竟与两个丫头争得面红耳赤,想来也是可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龙魂 这龙渊并不甚深,几人说话的功夫,已是到底。只见茫茫雾气尽都浮于头顶,四下里除了两道岩壁,没有半分遮掩,不远处一点金光闪烁,照得遍地乱石影影绰绰,张牙舞爪,并无太多出奇之处。

田砚正要拉穿云相询,却忽闻吧嗒一声轻响,忙举目望去。便见崖脚下一方山石翻了个跟头,露出一处黑黝黝的洞穴,其内窜出一物,蛇身鹿角,凤爪鱼鳞,通体青黑,竟真的是一条龙。只是个头小得过分,只有二尺不到,亦不会腾云驾雾,四条爪子哗哗转得飞快,往自家这一群人冲来。

陡见这番变故,一行人俱是凝神戒备,穿云却笑道:“你等无需紧张,这畜生看着像条龙,骨子里却是个狗胎。”

话音未落,那小龙已冲到跟前,嘴巴一张,呼呼喘着粗气,绕着众人转来转去,摇头摆尾,东闻西嗅。不时还跃将起来,两只前爪搭上衣袍,呜呜叫唤,似在讨要什么东西。

众人瞧得有趣,又听穿云有言在先,便大着胆子拿手去摸那小龙。那小龙并不躲避,只拿舌头来舔,间或被搔到了痒处,竟然就地一滚,肚皮朝天,爪子轻轻弹动,好生惬意。

博如霜一边逗弄这小龙,一边笑道:“这龙魂当真狗儿也似,若能牵回家做个宠物玩耍,实是再好不过。”

穿云却道:“这畜生初时温顺好处,不多时就耍腻了。若你还拿不出它讨要的物事,便要翻脸使横,虽不会要命,却总打得人鼻青脸肿,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博如霜嘻嘻一笑,说道:“想来你也被它揍过几回了?”

穿云哼了一声,说道:“那倒不至于,这畜生虽然厉害,却还比我差着一两分。我现下有些伤势在身,七八场打下来,也是互有胜负的局面。”

一听此言,众人俱是暗暗咂舌。想那穿云驻世日久,道行深湛,必然不会比剑王博东升弱了去,虽说现下因伤打了些折扣,却也非同小可。这憨态可掬的小龙竟能与他拼个旗鼓相当,可谓龙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田砚问道:“穿云大哥,你可晓得这小家伙讨要的是何种物事?若能拿了出来,也免得惹怒了它。”

穿云摇头道:“我已试过多次,无论道晶灵物,还是法宝原胎,它统统看不上眼。只是猜测,这畜生赖在此处不走,必然是有些感应,被某样物事吸引,至于究竟为何,却是不得而知。”

众人这才晓得,那鉴宝一关,原来是为这小龙准备,连忙催促穿云将那断骨拿出,试上一试。

说话的功夫,那小龙果然已被撩拨得有些不耐,眼见讨不到心仪之物,已是远远跳开,尾巴高高竖起,嘴里呜呜低吼,呲牙咧嘴。

两边距离极近,穿云生怕它暴起伤人,连忙一锨夯出。这一下使上了全力,劲风压下,对面岩壁竟被剐下厚厚一层,山石簌簌之中,整个龙渊由上至下已是开阔了数丈,端的声势猛恶。

那小龙果然不是善茬,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半分不慌,两只龙角往上一顶,硬架硬挡。只听轰然一声炸响,好似雷霆劈下,整座山峰都被震得抖了一抖,众人俱是头晕眼花,站立不稳。勉力望去,只见那小龙已被扫出百丈开外,在岩壁上砸出一个硕大深坑,周身却丝毫未损,怒叫一声,带起漫天石屑,复又冲将过来,气势汹汹。

穿云眼见护得众人无碍,这才将断骨拿在手中,还不忘对田九斤说上一句:“小鸡啊小鸡,今日成与不成,就看你的眼光了。”

这一句话的功夫,小龙已是咆哮着冲到近前,一对铜铃大眼凶光涌涌,眼看就是一场恶斗。谁知那断骨一现,小龙便是陡然一窒,四只利爪猛的按下,想要刹住势子。只是适才那一击之下,地面早已酥成了豆腐,又哪里使得上力。这一下不自禁的滑将出去,竟绊在了穿云脚面上,摔了个嘴啃泥,一双眼睛却兀自斜斜吊着,紧盯着穿云手中的断骨,不肯转瞬。

眼见这番转折,众人心中俱是兴奋。只见那小龙一翻而起,血红长舌耷拉出来,哈喇子吧嗒吧嗒直往下掉,脚下不断纵跃,只想将那断骨叼在嘴里。穿云却不肯将就,嘿嘿一笑,手上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不住闪避,急的那小龙龙呜呜哽咽,眼角隐隐已有泪迹。这等柔弱模样,比起适才那凶神恶煞之势,倒好似孩儿变脸一般,比翻书还要快上几分。

瞧那小龙求的可怜,众人心中便生不忍,博如霜跺脚道:“你便将那骨头给了它罢,这小家伙就是个娃娃,又懂得什么?”

穿云哈哈笑道:“你这畜生,也有今日!”手上又逗弄几回,这才将那断骨抛下。

小龙未等断骨落地,便高高一跃,叼在口中,在地上匍匐翻滚,又舔又抱,龙尾甩来甩去,打得地面啪啪作响,好生兴奋。

田九斤极是得意,叫道:“这四脚蛇果然是个识货的,大块头,你答应我的事又怎么说?”

穿云心怀大畅,笑道:“自然作数!你若等不及,我现下便送你过去。”手上铁锨一捞,便将田九斤夫妇盛了起来,锨柄陡然拉长,破雾而去。远远还能听到田八斤娇怯怯的声音传来:“夫君,你当真是好本领,奴家一辈子也不愿离开你。”说到后来,已是几不可闻,想来在铁锨护持之下,早走得远了,那库房中的许多宝贝,就要遭殃。

不过片刻功夫,穿云的铁锨便缩了回来,其上已不见了田九斤夫妇。他正要与众人计议一番,却见那小龙叼着断骨站了起来,挨挨蹭蹭围着他转悠一圈,脑袋一甩,便将断骨甩了出去。随后又哗哗奔出,叼了回来,扔在他脚下,眼巴巴的望着,尾巴摇得好似风车,一副讨好之态。

穿云不明所以,疑道:“这畜生想干什么?可是东西耍得腻歪,又要胡搅?”

博如霜笑道:“你小时候成日里都在作甚?竟连这都不晓得?”将那断骨拾起,做了两回势子,远远抛出。

那小龙顿时动作,嗖的窜出,带起一股烟尘,未等断骨落地,已是高高跃起,叼在口中,拾了回来。这一次却再不去找穿云,只将断骨送回博如霜手上,咬着她的裙摆呜呜叫唤,乞求再来。

博如霜甚是得意,瞥了穿云一眼,说道:“怎样,你要不要来上一回?”手上断骨又是抛出,那小龙亦如法炮制,飞速拾了回来。

穿云老脸微红,哂道:“这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你只管耍乐就好。记得将这畜生哄得远些,莫让它过来捣乱。”说着便将田砚与两名随从拉到一边,低声道:“去了这畜生的缠扰,事情已是成功了一半,接下来还需仰仗你们的能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从权 田砚忙道:“大哥有何吩咐,只管说来就是,我等自当竭尽全力。”

胡上墙与老黑亦无二话,自然又是一番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之言。

穿云冲着远处那点金光一指,说道:“这光芒乃是一株灵草所发,名为龙涎草。初时本也是寻常植株,只因那龙魂到了此处,日日摩挲舔玩,浸淫之下,渐渐便沾染了龙气,灵性自成。此物叶片金光闪烁,望之极为神异,却只眩人耳目,并无用处。倒是其根须配上几味稀有药材,对神魂损伤大有奇效。我几次三番想去采摘,却总被那畜生发觉,打个没完没了,如今好容易哄开了它,正是动手的良机。”

胡上墙忙自告奋勇道:“小的这就潜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将那龙涎草拔了裹走,想那小狗儿也发现不得。”

穿云却摇头道:“你的能耐,我亲眼见识过,自然相信。只是那草无巧不巧,竟长在入口中枢之上,若要硬来,恐怕就损了其中灵性,药效大减。只有先将那中枢打开,方可图之。若不是如此,我一味拼命强闯,总有得手的时候,那畜生又哪里遮拦得住?”

老黑忙道:“小的虽是一介凡胎,但于开锁一途却有些天分,只要老爷肯借出宝贝相助,小的这就试来。”

田砚也道:“我等寻到此处,本就是为了打开入口,如今两事变作一事,自然再好不过。”

几人眼见那小龙已被博家姊妹远远引开,耍乐得开心,正是绝好空当,当下也不再多说,由胡上墙将田砚与老黑二人裹了,敛去行迹,偷偷往那金光靠近。穿云则立在原地,凝神戒备,以防那小龙觉出端倪,又来翻脸。

这边主仆三人屏息凝气,渐渐靠近,不过十来息的功夫,便行到那金光之前。只见那草儿只是一株狗尾巴花罢了,迎风摇晃,点头哈腰,与寻常山野所见一般的形态,却偏偏周身金粉装裹,流光溢彩,在黑暗之中晕染开来,好似一颗明亮大星,异常醒目。

见到此幕,老黑不禁想道:“不过一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野草,只因沾上些许龙气,便成了稀罕货,这等运气,实在是千载难逢。老黑啊老黑,你现下就是这狗尾巴花,能不能攀上仙师的高枝,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三人再往那狗尾巴花下方瞧去,果见其大半根茎俱都扎进一枚凸起的半圆石球之中,那半圆石球上密密麻麻开出无数细小孔洞,看其形制,竟与昨夜的九曲回廊珠大有相似之处,想来正是穿云安排开锁一关的意图所在。

既寻到了正主,岂有不动手的道理。田砚将无相幻剑取出,随着老黑的指点,闭目凝神,探了进去。仅片刻时候,两人便已摸出其中深浅,心中俱是一沉,再不复适才轻松之态。

原来,这半球个头虽小,其中机关勾连却异常繁复精巧,更附有四道极高深的道力屏障,守护端的严密,比之那九曲回廊珠,何止难出百倍,几与方青华那件储物银镯类似,不花上一年半载的水磨工夫,哪里打得开。

这等光阴对修者来说本也算不得什么,不过一回短短的闭关罢了,忽忽之间,弹指即过。加之此事关系穿云伤势,便是再多饶些时候,田砚也绝无怨言。只是眼下万剑门中内变将生,掌门博东升安危难料,若真挨过这许多时候,恐怕黄花菜都要凉了,他又岂能坐视不理?两难之下,他再也顾不了那许多,将牙一咬,心中已有决断。当下便将老黑一扯,偷偷潜回了穿云身侧,现出身形。

穿云见两人面色紧绷,还以为事不能成,一问之下,方才晓得个中转折,只是叹道:“老哥这伤势,挨些时日倒是无妨。只是这入口堪堪仅容一人通过,我强行硬闯不难,却无法携人同行,如何出去,只能看你自家的能耐了。”

胡上墙却道:“干脆我等这就回返皇宫,从那一处入口杀将上去,有穿云老爷在,也不怵那几条杂鱼。”

老黑亦叫嚣道:“剁个片甲不留,也好一了百了,省得老爷操心!”

穿云摇头道:“那处入口有人把守,若行到中途被对头发觉,做下手脚,我倒是无碍,只怕你们都要丢了命去。”

两个跟班一听此言,顿时绵软,只眼巴巴瞧着田砚,看他如何定夺。心中只是后悔,有事无事提起这茬作甚?再欲表现,也不能舍了命去。

田砚却盯着老黑问道:“若我手上这宝贝任你全权操控,你多少时候可将那中枢打开?”言语间神情甚是严肃。

老黑不敢怠慢,皱眉踌躇片刻,方才答道:“最多……十来天的功夫,总不会超过半月去。”

田砚点点头,说道:“如此倒是差不多赶得及,你且过来,与我签下魂契。”

老黑一介凡俗,哪晓得本命剑魂的细节关窍,一听魂契二字,只觉毛骨悚然,还以为是那画押抵命的军令状,忙道:“小的只是随口一说,若真晚了一日半日,想来……也不能坏了老爷的大事,这劳什子魂契,就不必了罢?”

田砚无奈一叹,说道:“你这畜生,虽与我同甘共苦了一场,性子上却惫懒得紧,若不是事急从权,我总要挨个三年五载,再来定夺。”

穿云哪还不晓得田砚转的何种心思,推了老黑一把,笑道:“还不快些拜谢你家主人,磨磨蹭蹭,还要他来求你不成?”

老黑莫名所以,但见穿云神态轻松,田砚亦无相逼之意,便晓得自家心里阴暗,想得岔了,随口叫道:“多谢老爷成全,小的将这魂契签了就是,半月的时光也尽够了,小的绝然没有胡说。”

田砚肃声道:“你今日成了我的本命剑魂,便要按照我家的规矩的行事,日后再不能行那作奸犯科的勾当。若是犯下大错,我拼得手里无相幻剑损毁,也要废黜了你!”说到后来,语气已是异常严厉。

一听此语,老黑顿时心花怒放,晓得自家也如那狗尾巴花一般,运气爆棚,天上落馅饼砸了脑袋,忙跪下磕头,嘴里信誓旦旦,直言日后必要洗心革面,一心向道,力助老爷大杀四方,所向无敌云云。

田砚听得眉头大皱,斥道:“你这滑头,东扯西拉,可是入门第一天便要受罚么?”

老黑连道不敢,心中却想:“老爷面上装得狠厉,其实性子甚慈。我瞧那胡上墙偷鸡摸狗,混赖过活,还撺掇九斤少爷学坏,也是好生逍遥,想来这日后的生活,必不会难熬。”

既已说定,田砚便不再犹豫,遵照《冲霄剑经》上的法门,自识海剑修神魂中抽出一丝精华,化作一枚淡紫色的中空小剑,扎入老黑天灵之中。老黑瞧得心惊胆战,却不敢稍动,好在这一下并无痛感,只是周身凉浸浸的发麻,记忆中诸般场景不断闪现,好似成了一本书籍,被人逐一翻阅,打上烙印,再也抹之不去。

片刻功夫,便有乳白气息充斥小剑,将其内塞得满满当当。田砚将那小剑收回,双手并拢,轻轻一搓,一张古朴笺纸化现而出,飘飘荡荡落于老黑脚下。其上并无字迹,仅有紫白二色纹路纠缠盘结,咋看之下,只觉杂乱无章,好似小儿涂鸦。再要细看,便见出一股浑然天成,无雕无琢的意味来,忍不住就要细细推敲一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画押 做完这遭,田砚手指轻弹,便有两滴献血飞出,落于纸面之上。一滴随着紫白纹理渐渐摊开,四下延展,化作他自家姓名。另一滴滚动几圈,却不散开,只停留在他姓名之侧,汩汩微颤,仿佛莲叶上的雨滴一般。

老黑忽就福至心灵,恭敬跪下,对田砚磕了三个响头,爪子一沾,便将那滴鲜血摁个正着,正要施施然抹开,留下自家大名,却猛的一窒,只是皱着眉头,闭目冥想,手上再不动分毫。

田砚莫名其妙,问道:“你心中可是有甚顾虑?若还未想好,今日不签这魂契也罢。”

老黑额头上顿时见汗,忙睁开了眼睛,叫道:“小的当然一千一万个愿意,只是……只是一时却忘了,自家名号该怎生写法。”

田砚为之气结,脚尖轻划,已将它名字写在地下。它照葫芦画瓢,刷刷几下,便将那滴献血抹开,在纸上留了姓名。只是它向来不学无术,文武俱都不通,这老黑二字,乃是这辈子第一次写就,放眼看去,便是两团张牙舞爪的鬼画符,好似三岁小儿狂草之作,又哪里认得出来。

老黑瞧得眉头大皱,生怕事情不成,惴惴说道:“小的今日兴奋过头,手上无力,这名字写得不明不白,连我自己都认不得。老爷若不嫌麻烦,还请再变一张纸出来,小的先在一旁苦练,总要写出个龙飞凤舞的磅礴模样,再来留名。日后有人看到,也不至给老爷丢脸。”

田砚怒道:“这魂契一生只凝得一张,又到哪里再写?你这畜生,还以为是小儿过家家不成?”

老黑顿时捶胸顿足,叫道:“老爷怎的不早说?小的这一通乱画,恐怕连老天爷都看不懂,岂能认这魂契?难怪小的落完了名字,一丝反应也无,哪像得道成仙的模样?”

穿云在一旁听得好笑,说道:“你这畜生,操得好一份闲心。你且放心罢,只要你诚心诚意在上头留了名,就算写的是阿猫阿狗,张三李四,老天爷也认定了是你,想跑都跑不脱。”

老黑心中微喜,却道:“那小的怎的还是一具凡胎?不说飞天遁地,就是气力也未大上几分,可是哪里出了岔子?”

穿云气哂道:“你未曾修行片刻,哪有法力在身?你当自家是谁?玉皇大帝还是太上老君?”

田砚早听得不耐,将签好的魂契召回识海之中,往那剑修小娃娃身上一贴,便没了进去,纠结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见得此幕,他心中不禁感慨:“也不知师父使了何等的手段,竟将魂契完整取出。这万年下来,师叔虽得不死,却失了自由,过得煞是苦闷。日后总要想到法子,解了他老人家的束缚,也不枉他栽培我一场。”

到得此时,这签订魂契之事便已大功告成,两人只觉冥冥中就多了一份牵系,彼此交流回复,再也不用张口,只需意念一动,便可感知对方想法,斗起法来,自然默契无间,更增几分实力。

也怪安魂国中将仙师遴选剑魂一事传得神乎其神,直言一朝得道,便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天大地大,任我逍遥。老黑这一番亲身体验,却是落差极大,只觉自家未曾厉害半分,却还多了一个喜欢说嘴教训的主人,可谓得不偿失。若不是连日来见识过诸人神通手段,他便要以为八十老娘倒绷孩儿,让另一个骗子无赖给诓了。

田砚魂契已成,与它牵系紧密,见它神情变幻,不见初时喜色,哪还不晓得其中的小九九,将手中无相幻剑抛了过去,说道:“此物名为无相幻剑,乃是我的本命飞剑,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你且试着操控一回,显一显自家的手段。”

老黑早就对这宝贝垂涎三尺,一听此言,心中顿时大喜,心念微微一动,无相幻剑便冉冉升起,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半空中兜起了圈子。这一下直将它乐得手舞足蹈,哈哈大笑道:“至今日起,我老黑也算得一号人物了!”

这性子一发,便再也停不下来,无相幻剑无声炸开,分裂成无数细小颗粒,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化作无数人物,竟将昨日入寨三关的一幕幕情形演得活灵活现。老黑自家的形象亦在其中,显得尤其高大威猛,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姿态,一副高人风范。

穿云瞧得有趣,笑道:“你这畜生,昨日里吓得屁滚尿流,现下有了些资本,便吹得一手好牛皮。”

老黑嘿嘿一笑,半空中场景顿时变化,竟化作穿云在峰顶洗魂池边惩戒花澜的情形。一边勾勒得龙精虎猛,有如天神下凡,一边拿捏得战战兢兢,一副惶恐猥琐之态,虽塑造得浮夸放浪。但其中的聚合流转之意生生不息,只寥寥数画,便将人物景色捏合得异常传神,大有天成之感。好似一名极高超的画师,运笔转腕之间,自然蕴有一股独特气象,早脱了临摹刻画的藩篱。

穿云又笑道:“田小弟,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各人自有天赋。照我看,这畜生操弄起无相幻剑,比你这正主儿可要强出几百里地。”

田砚亦有同感,点头道:“确是如此,它与这宝贝也算有缘,只望日后好生修行,莫辜负了这一手本领。”

老黑听得两人夸奖,更是得意,将旁边的胡上墙大力拍了一把,笑道:“胡老弟,哥哥今日便来偷师你一回,你且瞧好了。”话音方落,无相幻剑便摊做薄薄一层,卷起一方黑石,渗了进去。只见石粉簌簌而落,飞灰缭绕,不过七八息光景,那黑石便成了形状,正是它自家的模样,其中伟岸风姿,自然不必多说。

那石头老黑轧轧走出几步,与真身并作一排,齐齐向田砚施了一礼。两相对比之下,除了那一副奸猾猥琐的神态不似,其余细节俱都相同,就连一身黑短的杂毛也未少上半根,一对小眼时而眨巴几下,微微转动,活灵活现。

胡上墙却是心里老大不喜,暗骂道:“这天杀的势利眼,前日里胡大哥叫得亲热,一朝得了老爷看重,便来蹬鼻子上脸,日后总叫你晓得,这哥哥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田砚心中记挂博东升的安危,眼见老黑运使无碍,得心应手,便吩咐道:“现下不是耍乐时候,你既已稔熟,这便去试上一试,且看需要多少时候。”

老黑将胸脯一拍,说道:“老爷,你只管在此好生休息,万事自有小的操心!”说着又将胡上墙一拍,嘻嘻笑道:“胡老弟,这就随我走一趟罢。事情若是办成了,你脸上也有光彩。”身形一晃,便钻入无相幻剑之中,在半空打几个旋儿,化出无数细长的触手,好似水母一般。

胡上墙心中大骂,面上却不敢驳斥,将水母裹了,悄声无息往中枢潜去。无相幻剑本就透明无形,难以察觉,胡上墙更是潜行匿踪的高手,两相叠加,那小龙自是全无所感,在远处与博家姊妹耍得开心。一截断骨抛了接,接了又抛,少说已有七八十回,却兀自跑得欢快,将一地碎石带得哗哗作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喂食 不多时候,老黑便携着胡上墙回转,大咧咧说道:“老爷只管放心,最多十日功夫,小的便可将这中枢拿下。到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哪里都可去得!”

田砚与紫阳俱是振奋,吩咐两人快些动手,趁着小龙玩兴正浓,也好一鼓作气。两人自无二话,偷偷潜返,默默用功。

如此忽忽过了大半日,那小龙终是耍得乏了,打了两个呵欠,冲着博家姊妹呜呜鸣叫几声,便施施然走到中枢之前趴着,将那株狗尾巴草捧在怀里,一边休憩,一边舔玩,口水吧嗒吧嗒直往下掉。全然未曾发现,自家的宝贝已被人悄悄挖了墙角。

老黑与胡上墙早避了回来,眼见那小龙一副慵懒之态,任博如霜执着断骨如何呼唤引诱,始终兴致缺缺,也不知要赖到什么时候。老黑眉头大皱,叹道:“这小狗儿如此搅扰,十日的功夫,又哪里够用?”

胡上墙忙道:“谁叫你胡吹大气?这一下连我也要跟着受罚。”它心中打的倒是如意算盘,自家最多算个从犯,若挨上一板子,老黑这主犯少说也要吃十板子。只盼老爷心里一烦,噼里啪啦一顿胖揍,自家忍些疼痛,也要看这势利眼被打个半死。

老黑却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它常年在外打混,人虽无赖,却颇有几分滚刀肉的匪气,只道:“胡老弟,此事与你何干?若要受罚,我一人担着便是!老爷又不会真打死了我,不过一顿皮肉之苦罢了。”

胡上墙老脸一红,讪讪道:“老爷最是慈悲,哪里真会责罚?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博如霜却道:“这龙渊里除了石头就是野草,这小龙待在此处,怕是早就饿的狠了。你们瞧它那劲头,口水好似滴雨一般,也不知它喜欢吃些什么。”

穿云笑道:“你便是魂体,却问别家作甚?龙魂便不是魂么?”

田砚忙取了些滋养神魂的灵物出来,递与穿云。这一类天材地宝他手中攒了不少,俱是乔飞飞打劫肥羊得来,以补他神魂孱弱之症。只是后来吃得多了,效果几近于无,便拿来做了田九斤夫妇的零嘴,不时赏赐几个,哄得它们听话。

穿云接过灵物,笑道:“你这小子,身家端的豪富,日后我若混得不济,少不得要寻你打秋风。”话音未落,却见那小龙呜的欢叫一声,跳了起来,冲出几步,忽又刹住势子。看看穿云,又看看穿云手中的灵物,犹豫半晌,终是低低咆哮一声,冲着穿云一呲牙,又回返而去。只捧着那一株金灿灿的狗尾巴花猛舔,眼角余光不时往穿云手上暼去,嘴里涎津哗哗直落,好似发了大水,不多时便将地上低洼小坑都积得满了。

穿云哂道:“你这畜生,倒有几分骨气,我看你能坚持到几时!”拿起一件莲藕似的灵物,吭哧大嚼,啧啧有声,状极香甜。他乃是山魂,亦属魂体一类,服食这等灵物,自然有益无害。只是他道行太高,就算吃得再多,也是九牛一毛,顶不得什么用处。

那小龙果然忍受不住,好似身上被人挖了一块肉去,长嚎一声,几根细长龙须竖得笔直,脚下一蹬,带起一阵猛恶劲风,便往穿云撞来。

穿云早有准备,一锨夯出,便将小龙抡出好远,自家也连退数步。他哈哈一笑,大叫道:“好畜生!几日未曾动手,我也是手痒,今日便来看看,究竟谁赢谁输!”

那小龙亦是仰天一吼,震得崖上碎石哗哗坠落,四只尖利龙爪已是深深剜进碎石之中,眼看就是一场恶战。

穿云铁锨一挑,将诸人护在身后,说道:“我自与这畜生周旋,你等抓紧时候,开启中枢要紧!”正自凝神戒备,却不防博如霜将他手上灵物摸了去,嘴里数落道:“这等笨法子,亏你想得出来,打得不嫌累么?”

那小龙当真是个顽童脾性,眼见灵物到了博如霜手中,哪还有闲情与人斗殴,顿时就是一声欢叫,撒着欢儿奔将过来,嘴里忽忽直喘,一条细长龙舌险些耷到地上。

博如霜嘻嘻一笑,未等小龙冲近,便将一件灵物高高抛了出去。小龙猝不及防,眼看美食飞过自家头顶,往后而去,连忙四爪哗哗反转,竟在地上刨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之下,终是使出一招回头望月,将灵物咬个正着,未及咀嚼,便囫囵吞下肚去。

博如霜大是兴奋,笑道:“小乖乖,你且演上一回,让他们开开眼界!”手上一挥,剩余的七八件灵物便四下抛飞,散落各方。

那小龙也是了得,脚下陡然加速,带出一道残影,转瞬功夫,已围着众人绕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圈,将灵物一件不落,尽都接住。待落到博如霜面前时,它一张狭长的阔嘴已然鼓胀成了大包子,正自勉力咀嚼。嚼得几下,却嫌不够爽利,干脆咕嘟一口,吞了个干净。它个头本小,这一下吃的急了,哪能不噎。呜呜哀鸣声中,又是打滚又是蹦跳,急得直挠脖子,将鳞片都扯飞了几枚,好生难受。最后还是博如霜拿了穿云的铁锨过来,对着它脊背好一阵拍打,这才替它解了围。

小龙一得好转,便绕着博如霜直打圈,不住讨要吃食。博如霜笑眯眯的拍了拍它的脑袋,冲着田砚一伸手,说道:“还有什么好货,统统拿出来罢!”

田砚神魂孱弱之症经历几番机缘,在峰顶之时已然痊愈,这许多灵物便没了用途,当下也不藏私,俱都拿出,堆得半人来高。粗略一数,竟有百余之数,虽无特别珍贵之物,但要拿到外头兜售,也是好大一笔道晶。

那小龙当真有些傲气,眼见这一堆美味并非博如霜所有,便不上前打秋风。只是拖着如瀑口水,在原地抓挠,将脚下碎石都碾成了粉末,忍得极是辛苦。

博如霜喜笑颜开,拿起一枚椭圆的绿果子,咬下一口,剩下的抛给小龙吃了,这才笑道:“冲着你这等阔绰的劲头,我日后自会少说你两句。”

田砚只是叹道:“还好九斤不在身边,它若晓得我将零嘴送了人,少不得又要吵闹。”

想到这一层,博如霜更增几分快意,说道:“这扁毛畜生口没遮拦,便该少放些粮饷,治一治它的臭嘴。”将铁锨抛还给穿云,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仗着道行高深,总爱喊打喊杀,不过交个朋友,能有多难?”

穿云哂笑道:“东西都是我兄弟掏的,你这借花献佛的本事耍得再溜,也休想我念你的情。不过一只哈巴狗儿,真要分个你死我活,恐怕到时候你要哭鼻子。”

博如霜翻翻白眼,丢下一句:“人不如狗!”便招呼小龙自去远处吃喝玩耍。

小龙与穿云大战数场,本就极不对付,如今又见这凶神恶煞的臭大个儿与自家新交的朋友说嘴,心中更是不忿,竟将后腿一抬,射出一泡骚哄哄的黄尿,将穿云脚面淋了个透湿。做完这遭,又是呲牙咧嘴挑衅一番,这才追在博如霜后头,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龙尿 穿云哭笑不得,却听老黑在一旁嘀咕道:“猫尿狗尿我见过不少,这龙尿倒是稀罕货色,也不知有甚神奇功用?”

胡上墙计上心来,忙惊诧道:“你竟不晓得么?这龙尿乃是增进道行的极品灵物,只需一滴半点,便可抵过十年苦修之功。你若是不要,可就便宜小弟我了。”说着便作势往穿云脚面扑去,状极欢欣。

老黑直至今日成了剑魂,才算踏入修行界中,于此道常识丁点儿不晓得,可谓十二岁做媳妇,啥都不懂。眼见胡上墙就要抢去先手,喝了头啖尿,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分辨真假,无相幻剑化作一根套索,将胡上墙拖住,自家就地一跃,猛扑到穿云脚面之上,稀溜溜舔将起来,连地上些许零碎都不肯放过,嘴里还不忘叫道:“胡老弟,你修行日久,一身本领已是惊天动地,这些许机缘,还是让哥哥笑纳了罢!”语气之间煞是得意,好似占了天大的便宜。

胡上墙生怕不够逼真,又连番用力挣扎,嘴里还叫道:“你这黑货,忒的没义气!分润我一些,便似割了你的肉么?这般搞法,哪个愿与你做兄弟?”

老黑哪肯稍停,舔得更加卖力,不过十来息光景,便已风卷残云,一扫而空,连穿云的鞋子也给吮吸得干爽。它跳起身子,一拍肚皮,只觉自家龙精虎猛,精神焕发,哈哈大笑数声,这才解了胡上墙的束缚,安慰道:“胡老弟,哥哥入道太晚,上进心切,今次便占你一回便宜。日后若还有机缘,哥哥必然让给了你,绝不皱一下眉头!”

胡上墙暗地里笑破了肚皮,面上却是不露,假装愠怒道:“现下吃干抹净,难道还叫你吐出来不成?罢了罢了,只望你说话算数,以后莫与我争抢,不然这兄弟就没法子做了!”发了一通脾气,又神秘兮兮问道:“你吃了这许多,那龙尿究竟是怎生一副味道?香是不香?”

老黑打了个嗝,喷出一股腥臊之气,嘴里却兀自强撑道:“这龙尿的滋味,自然是……这个……不赖的,你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来上几口。”说到此处,它忽的眉头微皱,疑道:“我喝了这许多,少说也有千儿八百年的道行上身,怎的除了精神旺健些,还是使不得神通法术?”说着便猛力一拳,对着一块岩石打出,自是疼得眼角抽筋,不住打跌。

胡上墙装出一副疑惑模样,来回踱了几圈,说道:“那秘籍上所载,与你现下这般情形万分的不符,究竟是何缘故,我却琢磨不出来。”扭过身子,冲田砚说道:“老爷,您老见多识广,才学胜过小的万倍,还请指点其中关窍。”

老黑亦凑了过来,哭丧着脸说道:“小的费心费力舔了了这许多,难道都白吃了不成?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与胡老弟,好歹也得了一份人情。”

田砚只觉一股骚气扑面而来,连忙退后两步,屏住呼吸。他不好戳破这谎话,让老黑留下一生阴影,只得敷衍道:“许是……许是你体质特殊,这东西与你无用也……说不定。”

老黑好生沮丧,哭道:“若当真无用,那龙尿也是尿,与猫尿狗尿又有何不同?我这般灌下,岂不平白惹人耻笑?”说到此处,胸中一股骚臭再也压抑不住,竟哇哇呕吐起来,涕泪交流。

穿云见状,亦是不忍,忙道:“莫哭莫哭,你不是觉着精神旺健么?这难道不是好处?”

老黑顿时止了哭泣,脸上泛起几分喜意,凑过来说道:“照您老的意思,是说……是说这龙尿终究还是有些用处?”激动之下,脸上微微抽搐,带得眼泪鼻涕都在颤抖。

穿云亦是躲开两步,微一犹豫,便咬牙道:“当然有用处,只是……一时不显罢了。日后勤加修行,自然见出效果。”他为人任侠直爽,向来不好虚言浮夸,如今小小一句谎言出口,虽是出于善意,却也闹了个面红耳赤,老大不自在。

老黑激喜之下,并未觉察,只是破涕为笑,将无相幻剑运使开来,耍出一番花式,嘴里呼喝道:“胡老弟,你看我这手法,可是又圆熟迅捷了几分?”

胡上墙忙道:“那是自然,似你这等天分才情,连老爷也是佩服的。如今又得龙尿灌体,更是获益不浅。这等旷世的机缘,却叫人羡慕得紧!”其实它哪里瞧得见无相幻剑,不过信口胡诌罢了。眼见老黑满脸涕泪兀自未干,却是好一副陶醉享受的表情,它得意之余,心中终有几分歉意,又叹道:“黑哥,若再遇上好东西,你也不用让我,只管自家享受罢。”这一句倒是说得真心诚意,发自肺腑。

闹过这一场,田砚便吩咐两人快些行事,早日将那中枢攻克。胡上墙心存愧疚,曲意补偿,老黑不明真相,精神抖擞,将这弹涂精当做好友看待。两人这一番搭档,比之上回,气象已是大有不同。辗转腾挪之间,也不用言语交流,自然而然便严丝合缝,异常合拍,更增几分效率。如此一来,两人俱是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偶尔谈笑两句,亦有深得我心之感,至于什么大哥老弟之类,自是再也懒得计较。

田砚瞧得此幕,心中亦是快慰,只听穿云笑道:“你手下这几个小的,并无一个正儿八经的货色,但遇上事情,也算立得住,更有一手绝活傍身,也不知你从哪里寻来的宝。”

博忘雪也道:“仗义每多屠狗辈,世间三千大道,未尝就没有这些鸡鸣狗盗之术,若以此定人高下,眼光未免狭隘了些。”

田砚虽急就章收了老黑做本命剑魂,但对其人品素质总有几分质疑,听得此语,心中就是一动,沉吟不语。

博忘雪又道:“世间关于人性之争,无非本善与本恶两者。若人性本恶,你我也逃不开其中藩篱,又哪来的资格指摘别家?若人性本善,只因后天影响,方才堕落,那换一处环境,悉心教化,也未尝不能重拾善念,走上正道。所缺者,惟一机会而已。田兄,在你看来,这人性之说,究竟是本善还是本恶?”

田砚微叹道:“人之初,性本善。尘世浊浊,诱惑多有,一个把持不住,由善堕恶,端的容易,若再想回复当初,却不知要花上几多心力时光。”

博忘雪微笑道:“田兄对人之天性,倒是乐观得紧。忘雪却觉得,人生来便有自私贪婪,残忍掠夺之性,只因自幼受教规矩法度,伦理纲常,身边又有良师益友,至亲家人督促引导,加之自身约束砥砺,这才逐渐生出向善之心。以上这种种条件,若是缺了一项,便极易引出先天恶性,轻则自甘堕落,重则为祸一方。此种例子,世间比比皆是,也不用我一一列举。”

穿云却笑道:“丫头,你这番言语一出,倒像是个教书的老夫子,古板得紧。人性本恶,我固然赞同,只是这世间万事,又哪里分得清善恶是非?我夺了那老太婆两枚剑丸,对她来说,我自然是恶,对你等来说,我却是善。你倒说说,我究竟是善还是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牢笼 博忘雪叹道:“各人立场不同,看法自然千差万别。但那方青华无故追杀在先,便是取她两枚剑丸,也须怪不得我等。此乃公心,无可辩驳。”

穿云哂道:“好一个公心!除了公心,你便没有私心么?若将那老太婆换做了博东升,恐怕你又有一番说辞。心里早在暗暗赌咒,总有一日要将我大卸八块,挫骨扬灰罢?”

博忘雪微微一窒,说道:“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若真是家祖理亏,晚辈也只能认栽。”

穿云冷笑一声,相逼道:“若我将他杀了,又该如何?”

博忘雪并不相让,回道:“如此便做得过了,不管十年百年,待到晚辈道行有成,总会来讨个公道!”

穿云嘿嘿笑道:“怎的就做得过了?他要杀我兄弟,我为何不能杀他?既然出来杀人,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博忘雪又是一窒,轻叹道:“若两边论不对路,那也说不得,只好手上见真章了。”

穿云哼了一声,说道:“说到底还是看谁的拳头大,却偏要矫情一番。丫头,看在你叫我一声老祖宗的份上,我便提醒你几句。似你这等婆婆妈妈的脾性,做个一派掌门,那是再合适不过,只是这规矩条框不去,对你修行却无半分益处。这世上恩怨情仇,皆如过眼云烟,你死之后,万事成空,又有哪个真个儿在乎你的功过是非?随心而行,不滞于物,方为修行要旨。你比旁人活得久,便是最大的道理!”

博忘雪沉默片刻,恭恭敬敬对穿云施了一礼,说道:“多谢老祖宗教诲,只是忘雪心中自有坚持,这一时半刻,恐怕是改不过来的。”

穿云叹道:“你这般执着,恐怕又要走上博东升的老路,以你的天分才情,却是可惜了。”

博忘雪笑道:“家祖老骥伏枥,为门派兴盛殚精竭虑,万剑门中人人敬仰,拿忘雪与他老人家比较,却是折煞我了。”

穿云见她心思坚定,也就不再多说,只默坐一边,静待老黑与胡上墙功成之时。

田砚听得两人言语,心中亦是感慨丛生,不禁想道:“这是非善恶,既然辩不清楚,论不明白,那就只能一步步做来。无论对错,只要不亏本心,也算对自家有个交代。那老黑人品虽然不堪,却总有可取之处,现下木已成舟,这本命剑魂已是无法改易。我若再嫌弃于它,便是失了宽宏待人的肚量,与我往日里奉行的做法绝然不符,如此心口不一,又是善是恶?”想到此处,他心中便似吹开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土,重又变得亮堂,老黑那张猥琐尖脸浮现而出,竟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此番心结解开,他与老黑之间牵系更紧,欣喜之下,便觉体内经络中那一道环形大河咆哮鼓荡,隐隐便有奔腾流动的趋势。他受两枚剑丸强推,精进终是太速,多有不稳之象,虽无大碍,但在这叩关进阶的当口,总要研磨许多时候,方能求得一份圆满。如今意随心动,云淡风轻,正合了修行的精要,不知不觉间,便将体内道力筛过了一遍,更增几分精纯,踏入第五境周天,已是指日可待。

这一下动静非小,体内隐隐便有风雷之声,穿云一瞧之下,好生欣慰,大笑道:“丫头,你我在这边争得唾沫星子乱飞,谁也不服谁,不想竟便宜了这小子。”

博忘雪也微笑道:“田兄,我就晓得,似你这等豁达心性,怎会容不下一个老黑。”

田砚脸上微红,挠头道:“若不是两位这一番开导,我总要走上许多弯路,哪有现下这般爽利。”说话间,他又是想道:“穿云大哥所说道理,倒与老爷生前的教诲有八九分类似。随心而行,不滞于物,这等法门说来简单,做来却是艰难。似老爷那般,已是行到了极致,修为亦是睥睨天下,却还是抗不过天劫绞杀,陨落而去。”遗憾之下,心中忽就省起一桩疑惑,忙向穿云问道:“穿云大哥,你驻世超过万载,道行亦是惊人,那许多天劫,你是如何过的?”

穿云却笑道:“我本体乃是一座山峰,天生天养,自然而成,老天爷赏下一口吃的,我便吃一口,它要是不给,我也不多拿多要,如此万余年积攒下来,方有今日这些许气候。我这般守规矩懂礼数,正是绝好的榜样,老天爷喜欢都来不及,哪里会杀我?那劳什子天劫,从来不曾找我麻烦。”

田砚这才恍然大悟,只听穿云又道:“陌上那婆娘渡黑日之劫时,我还小的很,却对那恐怖威力记忆犹新,现下想来,还是忍不住要起一身鸡皮疙瘩。若换作了我,不出十息,恐怕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博忘雪叹道:“修行之途,本就是急于求成,多拿多占,与这方天地争利,若是做得太过,自然不被容忍。似老祖宗这般,倒不失为一个和谐共存的法子。”

穿云却道:“此法虽笨,却不是人人行得。古语有云,沧海桑田,世易时移。这世间地貌虽多有变化,却需漫长时光改易,似我那穿云峰,已存世万年之久,便是再来一个万年,也无甚稀奇,自有大把时光等着上天眷顾。你们却是不同,若不卖力吞吐天地精华,抓紧从老天爷嘴里夺食,不过区区几十年光景,便要化作一堆枯骨,了账去也,倒不如奋力搏上一把,杀出一条生路。只是现下看来,却还没有一个功成的例子,只不过多活上千儿八百年罢了,终是还是尘归尘土归土,想来也是唏嘘。”

那何言道之事乃是世间绝大的隐秘,不得紫阳允许,田砚也不便说出,只苦笑道:“如此看来,做人还不如做那山河湖海,少说也有一条出路。”

穿云摇头道:“这条出路,实在是大海捞针,缥缈难求。六道之内,似我这般存在,绝不超两手之数,俱是各大门派家族暗藏的杀手锏,平日里秘而不宣,鲜有人知。便是加上一些后进的小辈,数量也翻不了倍去。你再想想,这世间的山河湖海,又有几多?你可有这份自信,去撞一撞大运?”

田砚听得暗暗咂舌,不禁暗叹道:“万剑门万年积累,当真非同小可。便是掌门再过不济,也有穿云大哥与师叔两名堪强者大能压阵,又有何人敢捋其虎威?与之相比,田府却是家底太薄,老爷一去,便告灰飞烟灭,再也无人撑得起场面。”

只听穿云又道:“你们也莫要以为我全然无忧,我吃得虽慢,却总有脑满肠肥的一日,到时老天爷看着不喜,自然就要翻动几下,将我夷为平地,另择一个幸运儿,推倒重来。说到底,我也就是比你们多打混些时日罢了,同样跳不出这方天地的掌控,只能在它屋檐下低头过活。”说到后来,神色已是黯然,大有同悲之意。

博忘雪叹道:“六道虽然广阔,却总是一方牢笼,也不知这牢笼之外,又是怎生一副光景?”

话到此处,三人心中俱是沉重,再无交谈心思,就地坐了,各自想着心事,静候老黑与胡上墙归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异象 那小龙新交了博如霜这朋友,有断骨玩耍,又有灵物果腹,日子过得好生逍遥,对自家那株心爱的狗尾巴草也就不甚关注,往往隔了一两日,才跑回来巡弋一番,待的时候亦是极短,只心不在焉舔上两口,便随着博如霜的招呼跑远。

老黑不受打扰,进展自是极快。除了必要的休憩与充饥之外,它整副心神俱都扑在那中枢之上,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兔儿也似,周身黑毛亦是光泽全无,黯淡脱色。田砚瞧在眼里,又添几分好感,生怕它心神损耗太巨,伤及根本,不住劝它量力而行,莫要勉强。老黑哪里肯听,一双爪子搭上那中枢,便好似摸了到初恋情人,全然不舍得放手,恨不得一口气便将其中奥妙瞧个通透,解个彻底。竟真将这溜门撬锁的下作手段当成了终生事业来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狂热意味。

这般拼命,成果亦是斐然。不过九天的功夫,那中枢便告瓦解,只见半球之上射出一道强光,打在岩壁之上,其内点点浮尘渐渐凝聚,勾勒出一道门户。形制与那神行兽头顶的门板一般无二,只是甚为破旧,其上多有斑驳腐朽之处,望之极不牢靠,总觉一推之下,便要散了架去。想来应是废弃日久,失了修葺的缘故。

眼见功成,胡上墙便撤去了老黑的伪装,只见这黑鼠瞪着一对血红小眼,哈哈狂笑数声,才将将手舞足蹈转了半个圈子,便咚的一声闷头栽倒,不省人事。

田砚与穿云忙上前查探,道力微注,便是相视一笑。原来,这老黑根本就未曾受伤,只是连日来损耗精神,早已疲累无比,如今心弦一松,便再也支撑不住,竟就地睡了过去,正自做着香甜美梦。

那小龙觉出动静,连忙飞也似的冲将过来,带起碎石四溅,却见自家那株心爱小草完好无损,更有光芒笼罩其上,照得金枝玉叶耀眼生花。它顿时兴奋异常,将博如霜裙摆一咬,拖将过来,一对前爪指指点点,呜呜低叫,要与自家好友一同欣赏。

博如霜装出一副惊叹之色,猛拍了一顿巴掌,哄得小龙开心,这才瞪着穿云说道:“这龙涎草,你需几多分量?”

穿云笑道:“我也不多拿,只需一截寸许的根须便够。你与这哈巴狗儿好得蜜里调油,我若说要整株取走,你怕是要翻脸罢?”

博如霜再不理他,只冲着中枢前的空处喊道:“胡上墙,你可听清楚了,若敢多取一分,姑奶奶必要将你捏了烤干,做成一只狗碗!”话音未落,便见那狗尾巴草微一晃动,便回复如常,只是周身金光稍稍黯淡了些许,望之依旧夺目。

那小龙生出些模糊敢应,晓得不大对劲,绕着小草来回兜圈,低低咆哮,却全然瞧不出端倪,最后只得作罢,懒洋洋的趴回博如霜脚下,再提不起兴致。它哪里晓得,就在巡弋之时,胡上墙已裹着根须与它擦肩而过,偷偷交到了穿云手里。

博如霜好生歉疚,轻抚着小龙脑袋,又摸出一件灵物递到它嘴边,柔声安慰道:“你放心罢,这小草儿只是断了丁点儿根须,妨不得事,最多几日功夫,便要回复如初。”

小龙瞧着博如霜,大嘴一咧,吭哧一口,将那灵物嚼了,钻进她怀里,极是依恋。

穿云收获宝物,复原在即,自是心怀大畅,当下也不耽搁,走到那门户之前,轻轻一推,便听吱吱嘎嘎一通零碎响声,落在众人耳中,却好似擂鼓一般。心中患得患失,生怕这破落货经不得折腾,就此垮塌。

穿云使力甚巧,那门户眼看着摇摇欲坠,却偏偏支撑了下来,勉强露出一人宽的幽黑缝隙。他还不放心,又伸出铁锨,往那缝隙中探去,半晌方才收回,笑道:“这口子恐怕挨不了多少时候,你们若要离开,还是趁早为妙。”当下铁锨又是拉长,伸入头顶雾气之外,只几息功夫,便将田九斤夫妇接引回来。

这近十日的光景,田九斤携着婆娘在库房中大快朵颐,乐不思蜀,身上已是多了二斤肥肉,现下陡然被扯了回来,连半点干粮都未及携带,又哪里肯依?只是缠着穿云与田砚混赖,又哭又闹,不愿就走。

穿云笑道:“小鸡,记得看好那一锅汤水,莫让它溅了出来,我自有好处给你。”说着铁锨再伸,从库房中铲来一堆宝贝,择了几颗极品道晶送与胡上墙,又挑了些固本培元,洗髓伐毛的灵物留给老黑,剩下的物事便一股脑的兜头浇下,将田九斤埋了个严严实实。

田九斤这才罢休,求着田砚将吃食收了,方才说道:“大块头,不如你这就收拾一番,随我们走了罢。免得我日后肚饿,还要跋山涉水过来寻你,连脚都要走断了。”

田砚心中一动,也道:“穿云大哥,这安魂国地方偏僻,不是栖身的好所在,咱们还是先回了万剑门,再做打算罢。”

穿云如何不知他心中的小九九,笑道:“兄弟,你想寻我帮手,本来也无甚大不了,不过出一趟远门罢了。只是那万剑门我早已待得够了,其中事情,再也不想掺和半分。你此去若是遭遇艰险,事不可为,只管来投奔与我,只要我不死,便保你无事。”说到此处,语调便是一转,冷哂道:“博东升这土老财平日里总爱占人便宜,算计得好精,不想却被自家徒儿摆了一道,也是命里该有此报。”

田砚知他怨气未消,微叹一声,还待再劝,却听博忘雪说道:“田兄,人各有志,何必强人所难?自家的事情,终归要靠自家来办,此去无论成败,总求个心中无憾就是。”

博如霜也道:“不去便不去,有甚了不起?离了张屠户,还吃不了无毛猪么?姑奶奶一样能揍人!”

话已至此,田砚也就不好再劝,眼见老黑趴伏于地,睡得香甜,不忍将它叫醒,无相幻剑微微一招,便将它收了进去,一同送入识海之内,温养培炼。

此举本是剑修寻常之事,往日里只要运使本命飞剑,少不得就要做上一回。田砚初得剑魂,尚是首次尝试,不想无相幻剑携着老黑甫一进入识海,便有一阵耀目白光闪现,铺天盖地蔓延开来,将极远处的混沌灰蒙俱都照得亮堂,广阔空间中竟随之出现一副画面。

那画面无边弗远,难见尽头,其上多有模糊之处,形影绰绰,瞧不真切。只有无相幻剑周边区域好似用水洗过一般,清晰剔透。便见一只修长的苍白大手持着一枚铜镜,猛力摔落,隐隐狂笑声中,那铜镜无声碎裂,四下溅散,其中一块滴溜溜打着旋儿,躺倒在画面中央,瞧那色泽形状,竟与田铿所留的遗物一般模样。

田砚心中一震,正待细看,那画面却是陡然变了模样,只见茫茫星空之中静静悬着一方圆形大陆,其上烟霞缭绕,灵韵升腾,多有珍禽异兽,天材地宝。这许多珍稀物事,他俱是不识,便只认得一只游天雉,顶着三个脑袋叽叽呱呱争得热闹,好生聒噪。

转瞬之间,这大陆上山崩地裂,江海倒灌。好似一张薄薄的脆饼,被人狠狠跺下,轰然间分崩离析,散落成无数碎片,在星空之中缓缓飘荡。却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阻隔,只在一个固定的圈子里来去碰撞,搅扰不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离去 看到此时,那耀目白光忽就消没,识海之中又复灰蒙蒙的黯沉模样,无相幻剑静静悬在剑修小娃娃的头顶,再无异样。两个娃娃为这突如其来的毁灭之景所摄,大的那个惊了个目瞪口呆,微微颤抖之下,不敢稍动。小的那个则被骇得哇哇大哭,眼泪如泉涌一般,怎都止歇不住。

田砚正自惊疑,却忽觉体内经络齐齐震颤起来。初时频率极缓,颤幅亦是微小,却一回强过一回。不多时候,已如万千战鼓齐齐擂响,带得周身气血伸缩吞吐,仿似整个身子也膨大了几分。又过片刻,战鼓猛力一炸,将他五脏六腑都震偏了位置,随后便陡然止歇,重回安定。寂静之中,但闻水声淙淙,声音渐高,由小溪至河流,由河流变大江,水声咆哮,循环不休。不知不觉间,这剑修功法的第五境周天,已是水到渠成。

他回过神来,内视一番,已知体内道力流转,自成一方领域。其中张弛有度,法理天成,自然而然便有挪移搬运,损有余而补不足。他往日里行功运法,凝炼内气,总有泰半道力要散逸身外,浪费无踪。如今周天一成,辗转腾挪之间,气血充盈,变化入微,再无半分虚陷之感,其中效率,何止增了一倍。他一试之下,自是惊喜万分,只觉自家举手投足之间,随随便便一个动作姿势,俱都分外的凝实安定,蕴着一股子洒脱意味,极为爽利。

穿云在旁笑道:“你这小子,动作倒快,可是又生出些感悟想法之类?这一下突破,端的是圆转如意!”

适才那识海中的画面,涉及秘地的绝大隐秘,田砚不便提起,只能哼哼哈哈打了几句圆场,一笔带过,心中疑惑却是升腾不止:“往日里无相幻剑进出识海,从无半分异状,今回便只多了一个新收的剑魂,就闹出偌大的动静。老黑身无大力,心思不精,脾性更是勉强将就,活脱脱一个普通魂体,要说天赋异禀,也只有这溜门撬锁的勾当最是在行。若说它有什么天大的来头,又有谁信?这识海中的秘地崩毁之象,究竟是不是由它而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将这疑问压下,待到回返万剑门中,问过了紫阳,再做定夺。却听博如霜说道:“小乖乖,这里荒僻得紧,有什么好?干脆你就随我去罢,自有许多耍乐的地方。”

那小龙瞧一瞧博如霜,又瞧一瞧自家的宝贝狗尾巴花,最后又四下里打量一番,焦躁的踱了几个圈子,终是后退两步,勉强摇了摇头。再看向博如霜时,眼角已是微微湿润。

博如霜又劝几句,见那小龙还是不肯,鼻头便是一酸,将那断骨与许多灵物俱都堆在小龙面前,微微哽咽道:“这些都留给你罢,记得好生过活,我寻到机会,一定会来瞧你。”

那小龙在她脚边微微磨蹭几下,忽的昂起龙首,阔嘴微张。呜呜低鸣声中,便有一团暗金液体自喉间飞出,黏在她身上,倏忽没入体内,不见了踪影。

博如霜微微叹气,安慰道:“你可是生气了么?竟还耍小儿性吐口水,像个娃娃一般。你放心罢,我说了要来瞧你,便一定会来,到时候总要送你许多好玩的物事,我们一起耍乐可好?”

紫阳却笑道:“丫头,你可是误会了这畜生的一片好心。适才它喷出的这一团,名为龙髓,乃是精进修为的极品灵物,若非自愿凝就,绝难取到。看来这畜生真将你当做了至交好友,竟下得如此血本。”

博如霜这才发觉,自家肌肤之上竟隐隐透出一股淡淡金光,体内道力流转,亦有斑驳金点掺杂其间,缓缓蔓延扩张,不住凝炼精纯。再看脚下小龙,却是懒洋洋的趴伏,无精打采,神情萎靡,显是这一团龙髓送出,对它负荷非小。

博如霜瞧得心疼,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抱起小龙亲了又亲,半晌方对穿云说道:“老祖宗,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小龙孤单得紧,你若得闲,便下来陪它一陪罢。”这尚是她首次对穿云软语,说到后来,已是极端的不自在,一双手揪揪扯扯,险些就将袖口拉脱了线去。

穿云笑道:“看在你真心实意叫我一声老祖宗的份上,这事我应下了,你只管放心就是。”

博如霜依依不舍将小龙放下,泪水又是泉涌。她实在不忍再待,受这分离煎熬,将牙一咬,便即飞奔而出,投入那幽黑缝隙之中,踪影全无。

小龙追到门户之前,呜呜哀鸣几声,终是未曾追随而去,黯然退后几步,懒懒卧着,独自伤心,好不凄凉。

有博如霜带了头,众人也就不再多待,草草向穿云话过了别,便鱼贯而行,踏入缝隙之中,消失无踪。这一趟安魂国之行,便告正式完结,若要再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最后,偌大的龙渊便只剩穿云与那小龙,大眼瞪小眼。穿云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应承了人,也不好太过敷衍了事。”说着便嗓门一开,叫道:“兀那畜生,伤心也是无用。可要我陪你玩耍一番,振一振精神?”

小龙哪会理他,打了个响嚏,将身子侧向一边,只拿屁股对人。

穿云笑道:“区区一个畜生,脾气倒是不小。罢了罢了,看你今日神伤,我便伏低做小一回。”拾起那截断骨,在小龙头顶摇晃摆动,不住挑逗。

小龙抬头瞧了两眼,便伏了回去,两眼一闭,又摸来两颗圆石将耳朵塞了,一副莫要搅扰的架势。

穿云苦笑道:“也罢,我过几日再来寻你,到时若再不理睬,我也算尽过了心力。”言罢微微一叹,便要转身离开。

小龙见他要走,终是呜呜叫了两声,也算打过了招呼。穿云听在耳中,便是哈哈一笑,背着身子冲小龙一挥手,冲入浓雾之中,回返不提。

且说田砚一行在通道之中好一阵天旋地转,昏沉之中,终是踏上实地。只见月明星稀,沼泽广袤,天地间一片暗沉,正是中夜。再看近前,竟有两扇门板,一新一旧。旧的那扇自是废弃的入口所在,此时正嘎吱嘎吱合拢,老态龙钟。新的那扇悬在半空,其下一只三尺青虫拿脑袋顶着,几十只短足筋肉鼓胀虬结,不是那神行兽又是谁?

那神行兽瞧着众人,好生诧异,说道:“怎的有好门不走,偏要选这破门?若是出了差错,我可是不负责的。”

众人眼见它头顶的新门板闭得严实,四大剑派之人一个不见,已是心中惴惴。只听博如霜问道:“这才几日功夫,怎的一个个都没了踪影?”

那神行兽答道:“早几日便离开了,说是门里有些要事,不能耽搁,叫我速速将门板驮走。”

博如霜气道:“要你来便来,要你走便走,怎的如此脓包?”

那神行兽是个敦厚脾性,也不生气,只老实应道:“我只负责托着这门板,寻些阴气极重之地放置,其余事项,只管听吩咐就好。”

众人此刻心急如焚,也懒得与这大青虫子多掰扯,草草辨明了方向,便架起飞剑,往万剑门飞速赶去。

行不多久,却闻身后有隆隆巨响传来,扭头看去,只见一块门板贴地而行,劈泥斩浪,竟是那神行兽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神行 众人好生诧异,以为这神行兽还有话说,便放缓了遁光,等它追上。所知这头一慢,那头跟着也慢,只是远远缀着,不疾不徐。

博如霜怒道:“这肉虫子可是在消遣我等?瞧着好生厌烦!”当下便使出十二分的气力,领着众人陡然加速,只盼甩脱了它,眼不见心不烦。

那神行兽号称日行百万里,哪会惧怕这等伎俩,不过眨眼功夫,便又追来,保持着同样距离,好似个吊靴鬼。

博忘雪叹道:“这神行兽速度奇快无比,论起脚程,我们哪里是它的对手。”话到此处,几人俱是心中一动,不约而同按下遁光,等着那虫子接近。

谁知那神行兽亦是停顿,并不上前。幽暗之中,只见一块硕大门板凭空虚悬,好生诡异。

田砚苦笑道:“看来只有我们去寻它了,也不知这虫子打的是什么算盘。”说着便与众人往回行去,总要与那神行兽说合一番,若能做个脚力,必能省下几日赶路的时光。

谁知那神行兽亦随之后退,不快一分,不慢一步,愣就成了一块狗皮膏药,纠缠不放,直教人气歪了鼻子。

博如霜已是怒极,大吼道:“跟屁虫,你若再动一步,姑奶奶必要劈了你的门板做柴火,让你没法交差!”

那门板再移一段,终是缓缓停住。众人加速前冲,总算来到这神行兽面前,只见这畜生不言不语,只在原地呆愣,一副心不在焉之态。博如霜心中有火,早已忍耐不住,叫骂道:“跟屁虫,你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姑奶奶这就将你剁成肉泥,拿去喂鸡!”

这话田九斤最是爱听,欢叫道:“这虫子跑得飞快,一身肉结实劲道得很,吃起来必然爽口。”

田八斤也道:“夫君,奴家连日来山珍海味,已吃得油腻,现下换一换这清淡口味,也是不错。”

那神行兽身子一缩,脑袋低垂,竟显出一副忸怩之态,磨蹭半晌,竟将两只触角往胡上墙一指,说道:“你身上好生香甜,我瞧着好生欢喜。”

这一下转折突兀,众人俱都一愣,只有胡上墙汗毛倒竖,叫道:“你可是想吃我?莫看你跑得快,我也不是好相与的!”说话间身形已渐渐变得透明,敛去了身形气息。

那神行兽忙道:“我怎会吃你?我家祖祖辈辈,从来都不吃东西。”

胡上墙的声音却从老远传来:“你这虫子,尽会胡扯!不吃东西,早便饿死了,又哪来的祖祖辈辈?”它这一句话说来,方位飘忽不定,四下游走不休,自是怕那神行兽速度迅捷,暴起发难,将自家逮个正着。

那神行兽急急叫道:“你莫要走!我神行兽一族体质特殊,只需日日与这沼泽中的稀泥相伴,自然便会长大。这一张嘴巴,从来只做说话用途,未曾沾过半点儿荤腥。”

听到此处,几人已是觉出端倪,想来这神行兽生活在沼泽之中,天性便爱泥水,胡上墙乃是稀泥成精,自然是个中翘楚,此界的精英。这神行兽一见之下,便生依恋之感,哪里还按捺得住,这才一路跟了过来。

想到这一层,几人俱是欣喜,博如霜便道:“你若打算随我们同去,只管张口便是,我等正缺赶路的脚力,岂会刁难于你?又何必鬼鬼祟祟缀在后头?”

那神行兽却叹道:“我守护这门板,职责在身,哪里走得开?只是眼见这位……稀泥兄骨骼精奇,天赋异禀,望之令人心折,这才忍不住跟着多瞧一会儿。”

胡上墙见它不似作伪,胆子便大了起来,在远处现出身形,叫道:“管这劳什子作甚?你若愿跟来,我自会求老爷收留,到时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岂不快哉!”它心中算盘打得啪啪响,只盼将这神行兽收了,日后再行偷盗之事,就算不幸被抓个现行,也能一骑绝尘,扬长而去,又有哪个赶得上?端的是笔好买卖!

那神行兽沉吟片刻,摇头道:“我若走了,这门板无人看顾,若是出了差错,须对不起人家的嘱托。”

胡上墙问道:“哪个交与你的苦差?日日顶着这劳什子,脖子都没了。”

那神行兽身形一振,昂首道:“在下万剑门铁血骁骑神行大将,一品御前带刀侍卫,有黄马褂在身,乃是掌门剑王博东升亲封,专职镇守这安魂国入口要塞。你们出去与人说起,记得莫要讲错了。”

众人听得好笑,不想与这虫子还有同门之谊。博如霜便道:“也不知老祖宗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倒是耐得住寂寞。”

那神行兽摇一摇头,肃声道:“在下受掌门教诲,身肩一国安危,行系万民福祉,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真好汉!你说好处,却是看低了我!”

听到此处,几人心中已是雪亮,面皮俱都发烫。这番话说来热血豪迈,实则是博东升花言巧语诓来个免费劳力,倒与此老精打细算的抠门风格颇为相符,分外上不得台面。

博如霜说道:“既是同门,那便好办。眼下门中恐有大变,掌门亦有生命之危,你白挨在此处,又有什么用处?”当下便将刘空竹几人的图谋简略说了一遍。

那神行兽顿时大惊,说道:“掌门对我有知遇之恩,更有教诲之德,我若不去搭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博忘雪却问道:“那你这一国安危,万民福祉,又该如何处置?”

那神行兽几十只肉足飞速转动,却只在原地打旋,不过片刻,已是刨出一个十余丈的深坑。他头上一甩,将门板丢入深坑之内,尾巴扒拉几回,覆上泥水,再也瞧不出端倪。它又细细打量一番,见无甚纰漏,便道:“如此支撑个一年半载,绝无问题。这便走罢,我脚上有几分傻力气,你们都上来就是。”

众人顿时大喜,田砚微一沉吟,便将千层礁召了出来,由那神行兽顶着,一众人等俱都落了上去。这法宝侧面平坦,个头也大,做个临时的轿子,确是再好不过。

一下驮了这许多人物,那神行兽身子便是微微一沉,当下也不言语,几十只肉足奋力发动。众人只觉耳边陡然响起一个炸雷,好似一群扯线的玩偶,被人猛力一拽,心思还在原地,人却已经飚射出去,险些就被强风刮得栽倒。所幸千层礁神通激发,自然形成一个光罩,这才免了他们出丑之厄。

神行兽越奔越快,初时这隆隆雷声还在众人耳边响起,震得头疼,不多时候,却被丢在后头,越落越远,只依稀可闻。至于周边情景,已是分毫看不清楚,只余一道幕墙,其上交织各色横纹,变幻无端,多瞧一会儿,便是头晕目眩,只能闭眼。只有天九斤夫妇贪新鲜,兀自大呼小叫,指指点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回返 亲身体会这神异速度,众人不禁暗暗咂舌,对这神行兽又添几分佩服。胡上墙蓄意拉拢,跃到它脊背之上,说道:“好兄弟,似你这等脚力,消耗必大,我这就来犒劳你一番。”身子渐渐摊薄,将它覆了个十之七八,只余口鼻肉足之类。

这神行兽天生亲近稀泥,如今有这弹涂精覆上身来,乃是生平从来未有的绝佳享受,只觉身心欢畅,飘飘欲仙,脚下再也觉不出丝毫分量,恨不得就要飞将起来。它心中好生感动,微微哽咽道:“稀泥兄,你我一见如故,恨不早些相逢,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胡上墙连忙殷勤介绍,将一众人等的身份名头俱都细细说与它知晓。那神行兽亦报上自家名号,至于那什么铁血骁骑神行大将,一品御前带刀侍卫之类,乃是博东升忽悠人的玩意儿,众人早已领教,自动便忽略过去,只将雷奔奔三字记得牢固。再听身后闷雷隐隐,瞥见身侧瞬息万变,只觉这名字起得好生贴切。

田砚笑道:“我虽见你不多,但脑子里蹦出来的也是这三字。以你这等脚力,恐怕不出一日,便要到了。”

雷奔奔恭敬道:“好叫小祖宗得知,这脚踏风雷,乃是我爹娘教得绝活,他们说只有这般才配得起我铁血骁骑神行大将,一品御前带刀侍卫的身份,不然走将出去,总要被人看得轻了。”

众人这才晓得,博东升诓的不是一个,而是一家子。天知道这雷奔奔的爹妈是不是有安魂国公,诰命夫人之类了不得的称呼。

博忘雪却道:“这般跑法虽然威风,却失了隐秘。我等前去救人,若提前为敌手察觉,恐怕又要多添几分艰难。”

雷奔奔惶恐道:“此言甚是,我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多亏有师姐提醒。”说话间,隐隐雷声已是消散,就连呼啸的狂风也消退了大半,让众人的耳鼓好受了许多。

博如霜笑话道:“想不到你一个老实头,倒是充大拿的能手。这般显赫声势,果然不愧是黄马褂加身的优异弟子。”

雷奔奔正待谦逊几句,却忽的省起一事,陡然刹住前冲的势子。众人猝不及防,被带得头昏脑涨,正自惊疑,却听它唯唯诺诺说道:“先前走得太急,又认了这许多同门,心里好生兴奋。万剑门究竟在哪个方向,却是忘了问。”

众人顿时气急败坏,博如霜便嗔道:“你连山门都不晓得在哪里,这什么大将军小侍卫,不会是假的罢?”当下便为它指明了路途,只是催促它快些赶路。

雷奔奔再不多话,瞬息间化作一道流光,绝尘而去。不过片刻,便离了沼泽,距安魂国越来越远,再要回来,已不知是何时候。

一行人来时乘坐楼船法器,直花了半月有余,方才抵达。如今有雷奔奔代步,加之胡上墙殷勤为其补给,一路未曾稍停。其中相去,不可道以里计,未竟一日,众人便至剑峡附近,万剑门道场已然在望。

半路之时,老黑便已醒转,这一觉睡过,精神尽复,眼见自家这边又多了雷奔奔这等厉害帮手,欣喜之余,心中亦是盘算:“老爷收随从的速度,倒是不慢,且个个都有拿手的绝活。我现下身为本命剑魂,身份上虽然特殊,却也要好好表现,若让人比了下去,便只能做个小弟,成日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好生憋屈。”

其时正月早过,天气渐暖,地上已无积雪。田砚吩咐雷奔奔停下脚步,收了千层礁,众人挨在一处,由胡上墙裹了,悄悄往峡边潜去。未行多久,便见崖上几面旌旗招展,正是飞来峰、四海崖、古剑阁三家的旗帜。其下各自守着些后辈弟子,瞧那模样,倒面熟得很,正是一同在安魂国中遴选剑魂的众人。至于三家的首领,则是一个未见,想来已与刘空竹进了道场,去图谋那掌门的交椅。

想到此处,众人俱是心焦,懒得与这些杂鱼纠缠,偷偷潜下,往道场行去。只听博如霜怒道:“那几个杀才,动作倒快,连弟子也不曾送回,便来闹场,可是赶着投胎么?”

博忘雪却道:“那方青华出了安魂国,必然要将其中情形说与刘空竹晓得,他们若不急,才是怪事。拿不到掌门令信,一旦穿云老祖宗寻了过来,兴师问罪,又有谁能抵挡?他们却不晓得,穿云老祖宗早被田兄解了束缚,更不愿理会此事。现下匆忙动手,总有疏漏之处,于我等而言,反而多了几分机会。”

众人听她分析得在理,也略略增了些信心,田砚便道:“博姑娘,我们几个并无统领之能,遇上事情难免慌手慌脚,若因此坏了大事,却是好大的罪过。你性子沉稳,颇有大将之风,这发号施令的重任,就交予你来罢。”

这等真刀真枪的紧要关口,博忘雪也不推辞,说道:“只望大伙儿同心协力,无论事成与否,总落个心中无憾。”

田砚则对手下几个儿郎说道:“自现下起,博姑娘说的话,便如我说的一般,你们若敢违抗,我必严惩不贷!”说到后来,语音转寒,竟是少有的疾言厉色。

几个儿郎轰然应喏,颇有豪迈之意,胡上墙却私底下想道:“这可是夫人才有的待遇,我须记上一笔,到时也好禀报上去。”

不多时候,众人自黑暗中穿过一道水波似的屏障,眼前明光大放,已是进了万剑门的道场。博忘雪松了口气,说道:“看来刘空竹还未曾得手,不然令信一动,这道场防护大阵便要打开,全知全查,我等又哪能这般轻易进来。”

这一下更添几分指望,众人便落在雷奔奔头顶,一路风驰电掣,穿梭林海,往穿云峰赶去。

不过片刻光景,已至林海边缘,众人藏身灌木丛中,远远看见青石广场上两拨人马正自对峙。一边人数较多,领头的正是刘空竹一行,竟还多了一个花澜。另一边只得陈若松与张婉梅两人,隐约可见脸上恼怒之意。除此之外,便是许多三四代弟子在旁围观,正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博忘雪沉吟片刻,便将老黑唤过,吩咐道:“你现下便潜入掌门老祖宗的洞府,查探一番。他老人家若真遭了暗算,你能救便救,不能救便先折返,将其中详情告知我等,切记莫要让人发觉,以免打草惊蛇。”言罢取出一副绢布,草草画了幅地形图,递于老黑。

眼见老黑钻入无相幻剑,无声无息的去了,她又对田九斤吩咐道:“你这就回返自家洞府,知会你妈妈,速来此处会合。记得绕个弯子,从背面上峰,莫让刘空竹瞧见就行。”

田九斤欢叫道:“许多时日未见,我倒真有些想她,不知她会赏我些什么好吃的。”言罢便领着自家婆娘,高高兴兴的去了。

支派走了两拨人马,博忘雪又向雷奔奔问道:“你从此处冲向那广场,需要多少时候?”

雷奔奔微一比划,说道:“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要到了。”

博忘雪点头道:“你在此处藏好,等会儿听到呼哨响起,便立时赶去接应,万万不可延误!”

如此一番分派,诸人俱是有了着落,博忘雪便与田砚拉着手儿,由胡上墙裹个严实,化作透明,往青石广场潜去。博如霜不愿与田砚挨挤,哼了一声,自去必安剑中躲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相逼 两人摸到青石广场之上,择了个不远不近的僻静角落,便即站定。只听那古剑阁的卓老说道:“货到见款,财物两讫,此乃天经地义的规矩。老头子一向就爱欺压我等,如今换个小的主事,还来这霸道路数,可是上了瘾么?”

陈若松摇头道:“正月送货,中秋结款,此乃师父他老人家定下的章程,决然不可更改。今日你们便是说破了天去,也休想拿到道晶!”

刘空竹却道:“师兄,我四大剑派一向同气连枝,相互扶持,如今人家找上门来,只为拿回应得报酬,你又何必留难?”

陈若松还是摇头,硬邦邦道:“师父既有吩咐,我只管照办,其余事项,我也懒得理论,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张婉梅也道:“刘师兄,师父闭关,我师兄妹三人便该齐心协力,将门中事务打理得清清爽爽,又何必多生枝节?若是坏了几家的情谊,却是得不偿失了。”她性子温和,所言甚为委婉,却是暗指刘空竹偏帮外人,制造事端,忒也说不过去。

刘空竹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冷笑道:“世间万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如今债主上门,拿不到交代,此事传将出去,你脸上可有光彩?我如此做法,实是为了门里着想。我万剑门家大业大,乃是人道剑修的顶梁柱,又何必厚着面皮,贪图些蝇头小利,让人说嘴?”

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陈、张二人皆非能言善道之辈,心思亦不活泛,哪里驳得回去?一个还是老调重弹,只道师父吩咐大过天,万万不可违逆。一个却是沉默不言,暗自叹息,颇有心酸之意。

听到此处,田砚与博忘雪已是心头雪亮,晓得刘空竹随意寻了个往来交易付讫的由头,便伙着几派前来发难。若是放在往日,有博东升在此坐镇,便是天大的霸王条款,也无人敢跳出来造次,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如今此老安危不知,陈若松这代掌门不负应变之才,只怕几个回合之间,事情便要一发不可收拾,这话事人的位置,恐怕不保。

两人正自思虑,却听花澜冷笑道:“成日价便是师父吩咐,师父交代,师父说过。你姓陈的究竟几岁,可是还没断奶?”

陈若松脸上顿时通红,叫骂道:“我便爱听师父言语,与你何干?你一个地狱道的孤魂野鬼,却在我人道聒噪些什么?”

花澜却不生气,只道:“我定居安魂国已有几百年,你师父就没教过你,我究竟算哪一道的人物?”

陈若松摇头道:“这个师父却未曾说过,我又哪里晓得?你来便来罢,无关之事,休要乱发议论!”

花澜哪会听他,哈哈笑道:“果然是个空心的枕头,大嘴巴的应声虫。你万剑门好歹也是高门大户,怎的择了个拎不清的出来话事?连我家的账房先生都是不如。”

听得此语,那许多低辈弟子俱是面皮发烫,再看向陈若松时,眼光不免就有几分异样。有些胆大的不禁就想道:“今日这事情,若换做我来处置,也不见得比这更丢人了罢?”

陈若松气得浑身发颤,大叫道:“姓花的,你我这就做过一场!今日不扒了你这一身毛皮,陈某誓不为人!”

花澜却不应战,只笑道:“说不过理去,便要动手强来。这等蛮横手段,也是你亲亲师父教的?”

张婉梅将陈若松扯住,驳道:“师父他老人家高瞻远瞩,见识眼光俱是独到,依其章程行事,乃是中庸守成之法,用来看顾家业,再好不过!你一个外人,又晓得些什么?”

方青华却在一旁冷笑道:“张家妹子,你是个好心肠,也不用替这榆木疙瘩硬撑。狗肉包子终归上不得台面,我瞧这代掌门的位子,倒不如你来坐!”

张婉梅心里一惊,忙道:“这如何使得,我在门里年纪最幼,资历最浅,更何况师父早有吩咐……”

方青华打断道:“你怎的也来师父吩咐这一套?可是与这榆木疙瘩处得久了,也染了几分跟屁的毛病?”

那四海崖的赵剑八一直未曾开声,此时却道:“我瞧他们两个半斤八两,都不是那块材料。若是老刘坐这位子,我们几家必然相处得愉快。”

陈若松一路受人编排,已是暴怒欲狂,叫道:“你们几个欺人太甚,这就划下道来,是单挑还是一起上,我一并接了就是!”

刘空竹眼见火候已是不差,便哂道:“陈师兄,你现下乃是一门执掌,若要以身犯险,还请将掌门印信交出,到时随你打生打死,我也不来说嘴半句。”

陈若松热血冲脑,竟真的将博东升那面剑形令牌摸出,往刘空竹掷了过去,怒道:“这劳什子代掌门,我早做得憋闷,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这一下变起突兀,田砚与博忘雪隔得又远,根本不及阻拦抢夺,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空竹将印信拿个正着,冷冷说道:“大伙儿可都瞧见了,此乃他自愿让贤,并非受人强迫,门中大事,万分儿戏不得!”

陈若松逞这一时之快,眼见刘空竹顺杆就爬,心中顿生悔意,脑中已是清醒了几分,忙道:“刘师弟,我一时冲动,这事做不得数,快些将令信还来!”

张婉梅也道:“刘师兄,我们乃是一家人,你何必较真?”

刘空竹却冷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怎的如此没有担当?似他这等反复无常之辈,遇上事情,又该如何服众?”

陈若松面皮滚烫,眼见一众弟子瞧着自家,多有失望鄙夷之色,心中更是乱了方寸,吼道:“你究竟想要怎样?”

刘空竹哼了一声,漠然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我这就公平做过一场,输者自去剑峡上面壁,再不过问门中事情。你可有胆接下?”

那卓老闻言便笑道:“如此甚好,你万剑门自家事情,本也轮不到我等外人插手。若是分出了胜负,须说嘴不得。”

陈若松与刘空竹同门学艺,已超百年,彼此间可谓知根知底,若真论手段本领,自家实是比这师弟强盛三分。闻得此言,他只觉心中大有指望,便道:“刘师弟,你此言可当真?”

刘空竹刺道:“刘某说话,一向作数。却不像有些人,空放大言,反手就来抹脸。”

陈若松面上一红,再不多说,吩咐众人退开,空出了场子,便要动手。田砚与博忘雪亦远远避开,静观其变。只盼陈若松拿下这一局,免了眼前祸事。

陈、刘二人往日里动手切磋,没有百回也有八九十次,这一落场子,也无甚试探周旋的必要,一出手便将本命飞剑召出,短兵相接。便见白猿逐月与黑熊断山从剑上幻化而出,各执一柄,在半空中乒乒乓乓打得热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偷袭 这两只剑魂也是老熟人,那黑熊断山咆哮连连,将一柄大剑舞得威风八面,大有横扫千军之势,嘴里叫道:“逐月,你不是我的对手,若是识相,这便弃剑认输,我也不来伤你!”

那白猿逐月并不答话,只在周围辗转腾挪,使些小巧功夫,瞅着空子便要欺上前去,来一下狠的,身手端的迅捷。

陈、刘二人有剑魂操控本命飞剑相争,已是腾出手来,便又各自召出一柄八品的飞剑法器,在半空之中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两处战团时而合一,四剑两兽乱战不休,直如穿花蝴蝶,瞧得人眼花缭乱。时而又隔得远远,各自为战,却又冷不丁的冲着另处战团来一记暗袭,防不胜防。

瞧到精彩处,观战人等俱是大声叫好。方青华一行亦不禁感叹,这万剑门果然不愧是六道之内一等一的大门派,自有深厚底蕴。陈、刘二人虽与自家一般,同为第八境神游的境界,但论起神通手段,却要强上三分不止,若与之单独放对,多半讨不了好去。

陈若松一身道行,俱在刚猛劲道上下功夫,一招一式递将出来,虽不甚快,却有断山劈岳之能。加之往日里心无旁骛,一意修持,积累甚为雄厚,气脉之悠长,远非别家可比。反观刘空竹,其剑势走的乃是轻灵小巧一路,平常用功虽也称得上勤快,却有许多繁杂事项劳心劳力,比不得陈若松一意砥砺。这一番相较,道行上自有不如,争斗时候一长,便受克制。

刘空竹眼见对手飞剑上大力汹汹鼓荡而出,直如飓风侵袭,猛恶非常,已是渐渐端不住架子,渐渐退却。十分心神之中,倒有七分用来守御,只余两三分趁隙攻袭,往往递出一招,也是效果不佳,被陈若松大势一冲,便歪了势子,并无威胁。

那方青华亦与陈若松一般,亦是以剑道刚猛着称。见到这等阵势,却端的心惊不已,暗暗叹道:“这榆木疙瘩虽不会做人,剑上的本事却厉害得紧,只怕距离长生已是不远。老婆子若对上了他,恐怕就是个鸡蛋碰石头的下场。”

那白猿逐月与自家主人一般境遇,受了黑熊断山大力压制,只觉往日里轻轻松松的一招,好似绑上了千斤巨石,运使起来极不灵便。这一下失了轻灵之意,往往便只能硬接硬挡,此乃以己之短,对敌所长,哪能不吃亏?冲撞之下,一身骨头都要散了架,又过几招,竟舍了断山,将剑一拖,急急往远处山坳投去。

断山咆哮一声,嚷道:“泼猴,你跑个什么?若是打不过,认输便是!我还能吃了你?”跟着追了过去。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坳之中。

陈若松见状,心中更是昂扬,长啸一声,剑上力道更增,已是渐渐往刘空竹头顶压下。刘空竹虽处颓势,一身本事也非白饶,加之与陈若松多有放对,对其路子知之甚微,一柄飞剑退到头顶三尺之处,便将圈子遮掩得极其严密,杀机暗藏,好似一团棉花里藏着大把尖针,潜力无穷。陈若松再要力压,便是每进得一寸,也需耗费好大气力,比之适才难了十倍不止,想要取胜,绝非一时三刻之功。如此一来,双方便成胶着之势,优劣强弱虽已明了,却还有一番好斗。

且说逐月拖了剑跑到山坳之中,眼见断山衔尾追来,身形未至,劲风已兜头罩下,将周边山石都压得酥了。它也不抵挡,只大叫道:“断山兄弟,你莫慌出手,且听我一言!”

断山微微一愣,这一下猛力下扑,已是收不住势子,只得勉力一歪,偏转了方向。只听轰然一声大响,便将旁边一块几人高的山石劈得粉碎。

逐月瞧得眼角直跳,忙道:“断山兄弟,你我相识百年,交情莫逆,难道真要下此狠手不成?”

断山皱眉道:“早说要你认输,你又不肯。我若不打趴了你,老爷那头必要吃好大的挂落。”

逐月叹道:“你那头不好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当着那许多人的面弃剑认输,我家老爷的脸又往哪里搁?”

断山不禁点头道:“那倒也是,确是我虑得不周。”微微一顿,又道:“现下这里无人,你总该输了罢?难道真要我将你揍得鼻青脸肿?”

逐月却道:“何必浪费这些气力?你我在此候着就是,待那边分出了胜负,再一同回去复命,只说打了个平手,两头都不得罪,岂不甚好?”

断山瞪眼道:“那不是作弊?如此还比个屁!”

逐月数落道:“你怎的这般想不开?你我两家谁跟谁?都是一窝孵出的小鸡,莫看今日闹得凶,明日又要好得蜜里调油。这胜负之事,只管叫两位老爷去定夺,我们两个小的,却瞎操什么闲心?”

断山听它说得在理,一时愣在当场,只是挠头,心中好生犹豫。

逐月又道:“你就听我一回,保准不错。现下来了这许多外人,两位老爷顾着面子,这才硬着头皮放对,谁输谁赢,心里必然早有算计。你一味争强,就算打趴了我,恐怕也不合陈老爷的心思,到时马屁拍到腿上,哪有好果子吃?”

断山越听越是意动,沉吟片刻,终是撤了剑,说道:“那就依你一回,这便不打了。你可记好,若我回去挨了板子,总要寻你算账。”说着便伸个懒腰,仰躺在地,叹道:“他奶奶的,你怎的又不早些躲过来?却偏要打过半天,累得我腰酸背痛。”

逐月讪讪笑道:“样子总要做足,不然怎能哄得老爷高兴?”说着便凑上前去,讨好道:“来来来,你哪里不舒服?且让小弟捏上一捏。我这一手本事,连巨贾那家伙都是夸赞的。”

断山大大咧咧翻了个身,往背上一指,说道:“你这狗东西,惯会讨好巨贾,今日便让我也享受一回。”

逐月道:“你且瞧好,我这一下够不够爽利!”语音却是陡然转寒,手上飞剑猛力扎下,竟将身下黑熊捅了了个对穿。

断山惨嚎一声,猛的弹起,想要将这两面三刀的腌臜货甩开。逐月却早已揪住它的后颈,抓得极牢,又是几剑捅出,在断山腹背之上加了一串透明窟窿。

断山遭此重创,再也支撑不住,又挣扎几下,终是轰然栽倒在地。它眼见逐月又要拿剑来剁,自家已是无力抵御,连忙化作一道黑光,钻入飞剑之中,跌跌撞撞往青石广场逃去,一路之上,不知撞碎了多少山石树木。

逐月见这黑熊已失了动手之力,便不再下杀手,只是不紧不慢缀在后头,嘴里叫道:“断山,你莫怪我不讲仁义,要怪便怪你家老爷死心眼,总爱得罪人!”

两只剑魂一在剑内,一在剑外,追逃之间,已是回返青石广场。这边厢陈若松已将刘空竹的守御圈子压制得不足两尺,虽说每进一步都要花费好大心力,却已完全掌控场面,获胜只在时候长短。此时陡见到自家剑魂大败亏输,重伤而回,本命飞剑已是运使不灵,心中顿时大惊,忙将其收回识海温养,以免坏了根基。手上剑势一展,将逐月也罩了进来,以二敌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傲气 本命飞剑乃是剑修的根基所在,一身本领泰半凝聚其中。如今陈若松失了这最锐利的手段,单凭一柄八品的飞剑,一身本事自是削弱了一截,瞬间便落下风,在刘空竹与逐月联手围攻之下,已是捉襟见肘。

他将牙一咬,又摸出一柄八品飞剑,分别抵御两人。这一下心分二用,剑上威力又打几分折扣,对上逐月,已有些勉强,在刘空竹这头,更是连连吃瘪。不多时候,已是一退再退,两柄飞剑回守身前,仗着气脉悠长,力道刚猛,将一个小小圈子防得水泼不进,这才渐渐止了颓势。只是这般死守,总有心力不济的时候,若再无后手,铁定便是落败之局。

众人陡见这番逆转,俱是心惊,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断山明明将逐月杀得奔逃,怎的一个圈子兜回来,险些连命都不保?只有方青华一行神情安定,冷笑连连,显是对这局面早有预料。

田砚与博忘雪瞧得甚为焦急,却也无法可想。若此时陡然冲出,对方高手众多,也济不得什么事。更何况此乃门内公平比斗,就算没有强敌在侧,自家也无干预的理由。毕竟博东升遇害一事,只是猜测,并无凭据在手,要以此求得众人支持,也站不住脚。

田砚心中更是感叹,无相幻剑不在身边,若是抽冷给刘空竹来上一下,暗助陈若松获胜,实是再简单不过。可老黑携了无相幻剑,乃是去查博东升的状况,此为最要紧的大事,如何能够不做?世事阴差阳错,往往便是一步之遥,想来着实憋屈。

陈若松乃是苦修之辈,只重道行神通,对外物不甚着紧,手上除了几柄高品的飞剑,便再无厉害家什。刘空竹却是不然,他在门中主管庶务,背靠万剑门这棵参天大树,手上不知经过多少奇珍异宝,遇上合心意的厉害法器,自会使些手段装入腰包,中饱私囊。那一件九品的定天弓,正是如此得来。如今眼见陈若松守得密不透风,一时半会拿之不下,他心中便生焦躁,生怕夜长梦多,坏了图谋。手上一摸,已是多了两件八品的法器,迎风而涨,往陈若松打去。

那两件法器一为墨黑的砚台,一为呈亮的大锤,夯将下来,劲风鼓荡,将许多低辈弟子俱都吹成了滚地葫芦,正是一等一的攻坚利器,用在此处,堪堪正好。陈若松闪避不得,只能硬接,两柄飞剑往上一挑,便听咔嚓一声,其中一柄应声折断,另一柄亦是生出裂纹,灵光大失。而那砚台与大锤却只是往后抛飞,并无大恙。

本来这四件宝贝俱为八品法器,虽有高下之别,却不该落差如此之大,一招便即损毁。只是那砚台与大锤分量极为沉重,专为硬碰而来。而飞剑则为轻灵之物,走的是挑刺游走的路子,最忌蛮干。陈若松被逼无奈,直来直去,拿它们做烧火棒使,正是以最短对最长,有此结局,也是应有之意。这一下分心抵挡,身上便现空当,大腿与胸前爆出两团血光,深可见骨,正是刘空竹与逐月寻隙而进,趁乱得手。若不是他根基牢固,势子扎得极稳,这一下便是穿胸断腿之祸。

众人惊呼一声,却见陈若松丝毫不乱,又是一柄八品飞剑飞出,堪堪遮拦住周身,将对手攻势挡在门户之外。他为人懵懂痴呆,凡事不愿理会,便只对修行斗法极其上心,往日里除了生存必需,便是忘我钻研,寒暑不缀。如今深陷绝境,更是激发出无穷潜力,将全部心神灌注在飞剑之上,在极狭小的圈子里穿梭飞舞,愣是一寸不让。好似极高明的织工,穿针引线,信手拈来,转瞬便是一副锦绣图案。

方青华一行见他浑身浴血,却悍勇异常,虽处对立,亦是心中叹服,隐隐更有恐惧之感,只盼日后在外行走,千万莫要遇上此人。至于一众弟子,因其处事无状,本对他有些看轻之意,此时却俱都大声叫好,更增钦佩之感,心头已是不知不觉揪了起来。

刘空竹听得这喝彩之声,心中却是恼怒,不及将那砚台与大锤召回,手上再摸,又是两件山峰状的八品法器猛然涨大,带起好大一片阴影,轰然砸下。陈若松举剑连挑,只听又是咔嚓一声,飞剑再断。他手上已无存货,虽挡过山峰压体之厄,却再也抵抗不得,空手立在当场,被刘空竹一柄飞剑顶着咽喉,终是败了。

周遭围了这许多弟子,刘空竹生怕门中生变,也不好下杀手,只道:“师兄,这一场比试,却是你输了。”

陈若松惨笑一声,哇的呕出一口鲜血,未及答话,天灵之上却是摇摇晃晃钻出了本命飞剑。黑熊断山勉力从剑中爬出,带着一身血洞,趴伏在地,恶狠狠盯着逐月,咆哮道:“老爷,这狗东西使诈诓我,好生卑鄙!”

逐月心里一虚,不禁往后退了两步,辩道:“兵不厌诈,输了便是输了,又有什么道理好讲?”

陈若松将手一摆,说道:“断山,莫再纠缠,这就回去,好生休养罢。”

断山不敢违抗,恨恨道:“狗东西,你且记好!等爷爷养好伤势,必要将你捣成肉泥!”咆哮一声,钻回剑中。

那卓老却在此时大笑道:“刘兄,老头子在这里恭喜了。日后我们几家还需多多亲近才是。”

刘空竹并不答话,盯着面色惨白的陈若松,心中五味陈杂,手上长剑却不松分毫,轻叹道:“师兄,只望你说话算话,莫逼我下杀手。”

张婉梅见状大急,正要上前劝说,却被陈若松抬手止住。只见他精神微微一振,嘴角边竟有笑意泛起,静静道:“在剑峡上面壁,对别人是门苦差,于我而言,却是再好不过。刘师弟,这劳什子代掌门,你要做便做罢。”手上一招,那枚剑形印信便从刘空竹胸前飞出,滴溜溜旋转之下,一滴鲜血从内飞出,倏忽间湮灭无形。此乃剑王传下的秘法,他闭关之时,座下弟子便可代为掌管这印信,操控道场中的阵法机关。松、竹、梅三人身为亲传弟子,备受信任,俱是得授。

刘空竹撤了长剑,将令信拿在手中,心中亦有几分歉然,低声道:“师兄,门中事项繁杂,本就不合你性子,倒不如避开,图个清静。”

陈若松微笑道:“此言深得我心。万般事情,我皆不如你,就只修行一途,我却强过你。”言罢又对张婉梅说道:“师妹,师父出关之时,请你代为告罪,就说陈若松有负所托,此生若不踏入长生,便再也不下剑峡一步!”当下也不理会众人,架起本命飞剑,摇摇晃晃遁离而去。

刘空竹对这师兄,向来是万分的看不起,只觉他无知懵懂,乃是个闷头修行的傻子,偏偏深得师父器重,占去许多宠爱。现下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却没来由的生出几分惧意,生平第一次想到:“我费心费力争抢这许多,却究竟是为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相救 他正自发呆,却听张婉梅说道:“刘师兄,只望你凡事以门里为重,也不枉我师兄妹相交百年的情分。”

此言一出,刘空竹心中又生恼怒,冷冷道:“我对万剑门的情义,也不见得比你们少了一分,此事并不劳你费心!”

张婉梅叹息一声,对一众弟子吩咐道:“今后诸般事项,皆有刘师兄拿主意,你等须得听话听教,同心协力,莫在外人面前折了威风。”

众弟子眼见陈若松被逼远走,张婉梅亦是神情黯然,心中端的发堵,哪还有兴致应答?除了刘空竹一系的亲近后辈稀稀拉拉应了几声,便是一片沉寂。

眼见此景,张婉梅心里一悲,眼角已然湿润,又是长叹一声,对方青华一行团团一礼,说道:“我万剑门偌大家业,绝非白饶,还望诸位适可而止,好自为之。”言罢架起剑光,回返洞府不提。

方青华一行俱都尴尬,最后还是那四海崖的赵剑八勉强笑道:“老刘,你今日既做得了主,我们几家一切好说。日后细水长流,总是有来有往,那货款之事,也不急这一时。”

刘空竹眼见门下弟子已有离心之象,不及答他,微一沉吟,已是计上心来,当即便对众人说道:“师兄一心向道,如今往剑峡潜心苦修,也是求得其所。我万剑门屹立世间万年,自有规矩法度,就算有些变故,亦可运转无碍。你等无需担心,只管同心同德,做好自家分内事,自然一切顺利。”

他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更有一切照旧的意思,众弟子虽有腹诽,却也忍不住暗暗点头,心中怨气便有几分消减。只听刘空竹又道:“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今日既接过了陈师兄的位子,也不能免这俗套。你们且瞧一瞧,我这火烧得旺是不旺?”话音方落,眉心处便有一滴鲜血飞出,悠悠然投入他手上的掌门令信之中。

他又接连打出十数道指诀,一阵光华闪过,已是得了这令信的临时操控之力。当下也不多说,将令信一举,一道轻盈紫光射入天穹,便听半空中响起一道闷雷,一张大网幻化而出,在穿云峰山腰间一捞,便往青石广场投来。

众人往那网中瞧去,便见其内兜着一人,衣着邋遢,形貌干瘦猥琐,一副神经兮兮的疯癫模样,竟是在经阁中专事打劫肥羊的乔飞飞。

这一打量的功夫,那大网已是幻化为绳索,将乔飞飞捆个结实,扔到广场之上。乔飞飞微一发愣,便哈哈狂笑道:“出来啦,老爷我终于出来啦!老爷我晒到太阳啦!”勉力站起,连蹦带跳,又叫道:“这里的气味好香好甜,闻着好生舒爽!”竟是闭目猛吸,一脸陶醉之状。

刘空竹冷哼一声,说道:“乔飞飞,你倒是自在得很,可晓得为何将你提到此处?”

乔飞飞又猛吸几口,这才对着众人一暼,懒洋洋道:“博东升那老王八在哪里?这一大堆杂鱼,难道还想吓唬我不成?”

博东升在万剑门中辈高望重,备受尊崇,如此被人辱骂,一众弟子哪里还忍耐得住,纷纷开口呵斥,有些燥脾气的便要卷袖动手,赏这老东西一顿好揍。一时之间,群情汹汹,已将适才那股子沉郁之气冲淡不少。

刘空竹眼见计策得售,又道:“此人名为乔飞飞,乃是地狱道的凶人,当年犯下大错,被掌门收押在经阁之中。这些年失了管束,多有欺压门中弟子的恶行。大家伙且说一说,该怎生处置这恶徒?”

乔飞飞待在经阁十多年,万剑门几千弟子,哪个未曾受过他的敲砸勒索?平日里打又打不过,告到掌门那里,也被敷衍了事,并无下文,只得捏着鼻子认栽。如今刘空竹将此事拎出来一说,自是大快人心,个个儿振奋。只觉这新上台的师祖雷厉风行,极有魄力,当真是个掌家的上好材料,当下便是一阵轰然议论。有些老成良善的,还只道重重责罚一顿,赶出门去了事。余下一些冷狠刻薄之辈,竟叫嚣着要将此老大卸八块,以儆效尤。

乔飞飞听在耳中,只是冷笑,哂道:“博东升那老王八可是死了?你等在此聒噪,他晓不晓得?”

此言一出,自然又引来好一阵斥骂,便是那些心存善念之人,也觉他有些过分,心中渐渐冰冷。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空竹心中有鬼,闻言便是一惊,但见众人并不在意,这才宁定,冷冷道:“此人本就罪大恶极,收押期间,更是不知悔改,变本加厉!今日若不斩了他,我万剑门颜面何存?门中弟子的公道,又到哪里去讨?”此言一出,已是定了乔飞飞的死罪。

话音方落,叫好之声便是大作。有些弟子看向刘空竹的眼神之中,已是掺杂几分狂热意味。至于陈若松,自去剑峡上修持就好,还管他作甚?

田砚好生焦急,伸出手指,在博忘雪掌中写道:“此人乃是我的亲近长辈,非救不可!”

博忘雪微微一顿,回写道:“我陪你便是。”

田砚心中感动,将那只细嫩的手掌握得更紧,身子亦不自禁的靠了过去。博忘雪也不躲避,任他亲近,这般挨挤,已是依偎之势。

胡上墙覆在两人身上,自是将这一番曲款尽收眼底,心中惊道:“这两个已是勾搭成奸,若平安过了眼前劫难,夫人在家中的地位,怕不是那么稳当。”转念又想:“看来日后也要多多讨好这姓博的小娘,如此两边都不得罪,骑墙观虎斗,倒也精彩。只是苦了老爷,那许多夹板气,总是免不了的。”

眼见众人凶狠姿态,乔飞飞却并不惧怕,抬首望天,嘿嘿笑道:“刘空竹,你明明就是公报私仇,收买人心,却偏要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这道貌岸然的功夫,老爷我瞧着便要作呕!”言罢竟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往刘空竹面门射去。

刘空竹闪避而过,怒道:“好贼子,须留你不得!”手上飞剑电射而出,直取乔飞飞面门。若刺得实了,恐怕整个脑袋都要爆做一片血浆,四下飞溅。这却是他花了几分心思,想出的花样死法。只为添些刺激场面,再给众人打上一记鸡血,也好快些淡忘代掌门更迭之事。

田砚再也忍耐不住,千层礁飞掠而出,迎风陡涨,将这必杀一剑磕了回去。博忘雪亦是同时发动,倏忽一个来回,便将乔飞飞提了过来。她手上运劲,想要拿剑挑断绳索。谁知铿铿声响之下,火花四溅,那绳索却是丝毫不损,反而从中分出一股,几下穿绕,竟又成一张大网,兜头往她罩下。

此乃道场大阵神通幻化之物,勾连天地大势,端的难以抵挡。博忘雪虽然身法奇诡迅捷,难以捉摸,却赶不上天穹中一双无形眼睛掌控全局,大网不住蔓延闪烁,总将她围在垓心,徐徐收拢。便好似常人对着一只蚊子,任这小虫儿如何腾挪闪避,几巴掌下来,哪里还有活路?

博忘雪临危不乱,手上必安剑激射而出,转瞬已到网外。博如霜陡然现身,一条绢带甩来,缠上姊姊的腰际,猛力一提。只听哗啦一声,博忘雪的裙裾已被大网扯掉了半幅,却终是赶在其合拢的刹那,从缝隙里脱了出来。

姊妹俩还未来得及喘气,便听乔飞飞哈哈笑道:“好姑娘,这一手当真漂亮,好险好险!”话音未落,那大网又来,却是一分为二,将两人隔绝开来,拱绕之间,又要合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手 田砚有千层礁护持,躲过刘空竹几轮飞剑攻势,已是稳住阵脚。眼见博家姊妹势危,忙将陌上信物祭出,撒出一片紫光,对着大网切割而下。谁知那大网混不着力,黑光一穿而过,竟是击在了空处。

博家姊妹心意相通,必安、无救双剑对向飞出,剑尖相触,便生出一股绝强的反弹力道,将两人推出圈外,又险险避过一回攻势。只听乔飞飞嚷道:“臭小子,怎的如此蠢笨?这网子是死的,不吃你那一套,快寻活人对付!”

田砚顿时恍然,陌上信物紫芒又现,这一回却是往刘空竹打去。刘空竹吃过这东西的大亏,哪敢造次,将掌门令信一收,便往方青华一行投去,嘴里还不忘大喊:“你们几个私劫法场,里通外敌,可是要叛门?”说话之间,那两张大网已是失了操控,软哒哒垂落在地,便告消散。

乔飞飞亦是得了自由,大叫道:“你们万剑门算个屁!叛便叛了,又待怎的?”说着又对着博家姊妹一打量,冲田砚喊道:“你小子倒会享受齐人之福,在哪里寻来这般水灵的姊妹花?可惜啊可惜,却有一个死的。”

博如霜手上长剑握得格格作响,怒道:“老东西,你嘴巴好臭!”

乔飞飞一抱拳,笑道:“大家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田砚在门中辈分极高,博忘雪则是剑王血亲,都算有些身份的人物,如今甫一出现,便将死囚劫下,更被刘空竹指为叛门。一众弟子顿生惊疑,只觉今日门中流年不利,先是陈若松被逼远走,再有张婉梅心灰意懒,现下又出了劫法场的幺蛾子。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孰是孰非,只是立着不动,静待下文。

那陌上信物发出的紫芒虽对万剑门弟子有奇效,遇上别派高手,却济不得事,方青华门板大剑一挥,便将其打散。

她在安魂国中被整治得极惨,眼见仇家现身,已是红了眼睛,寒声道:“刘掌门,这几个忤逆弟子你收拾不得,便让老婆子代劳罢!”也不待刘空竹多说,便将门板大剑祭出,夯了过去。她这本命飞剑受创甚重,原本弯得大勺也似,如今已然捋得直了,只是剑尖上那一处凹坑却未及修补,望之颇为怪异。

花澜与她同病相怜,心中亦是愤恨非常,低低一声咆哮,身上羊角、巨钳、鳄尾脱体飞出,与门板大剑一道杀将过去。

其实这二人伤势远未痊愈,此时实力,堪堪只余全盛时的五成,即便联手,恐怕在田砚面前也讨不了好去。只是众多帮手在侧,又担心这许多作甚?拾掇不下,自然有人顶上。倒不如先行抢上,打个够本儿,且看这几个小贼如何死法。

乔飞飞拿眼一暼,已看出二人根脚,哂道:“两个残缺货,还来出丑卖乖,老爷我一并接了。”手上一片绿芒飞出,竟好似小儿堆沙一般,幻化出城墙高楼,山峰丘陵,将二人攻势俱都遮挡在半路。

此老最喜新奇之物,生平多有收集,这十几年在万剑门中坐享肥羊供奉,更是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对上二人,便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手法使将出来。一时扔出一颗玻璃球,轰然炸开,黑烟滚滚,将两人熏得涕泪交流。一时召出一片虫云,在两人头顶拉屎拉尿,喷吐口水。一时又摸出一把五彩涂料,漫天撒下,将两人洒得满脸满身,好似唱大戏一般。

方青华与花澜虽召出光罩抵挡,却全然阻拦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自有神异之处,径直便透了过去,作用在肌肤之上,麻痒难当。虽是玩闹成分居多,并不致命,却是极其恶心人的把戏。

两人俱为一方之主,也算有些身份的人物。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炮制得满身脏臭,一片狼藉,直气得哇哇大叫,连吃奶的劲都使将出来,恨不得将对面的老贼碾做肉泥。无奈乔飞飞捣鬼在行,道行亦是不弱,以二敌一,兀自不落下风。嘴上却还不忘撩拨几句,说道:“老婆子,你这一身五彩颜色,端的养眼。老爷观你门户紧闭,含苞待放,竟还是个难得的老雏儿。可要我说亲做媒,为你寻一户上好人家?”

过得两招,他又说道:“兀那大虫,你道行有成,气血旺盛,身上最贵重的,莫过于那一条虎鞭。若拿来泡酒,每日饮上一小杯,必收奇效,夜夜风流,不在话下!”

沉吟片刻,他忽然一拍大腿,大叫道:“我怎的如此蠢笨?你们两个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么?一边久旱干涸,急待开垦浇灌,一边龙精虎猛,天赋异禀,必然是温柔乡里状元。这两下一对上,岂不是干柴烈火,痴女猛汉?那股子快活滋味,老爷我想想也是艳羡。”

方青华一生守身如玉,最见不得这等炕头上的腌臜事,此时听他大放阙词,已是几欲吐血,气昏了头去,大吼道:“天杀老贼!谁要与这大虫配对?你们这些公的,哪有一个好东西!”

花澜闻言一愣,怒道:“老虔婆,你胡扯些什么?你当自家是瑶池仙子么?还来挑挑拣拣。又有哪个瞧得上你?”

好好一场生死比斗,打到此处,已成喜剧,众人俱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那卓老与赵剑八亦是侧过身子,相视嘿然,一副忍俊不禁之态。

笑得片刻,那卓老眼见博家姊妹俏生生立在一处,模样相同,风情却是各异,忍不住就是一阵心痒,咳嗽一声,笑道:“你们这几个小娃娃,却是闹出好大动静。老头子虽与你们有些交情,也容忍不得,这就动手罢!”抬手往天灵一抹,便有一根三寸绣花针卧于掌上,烟霞流转之间,一名女子自针内现身而出,顾盼生姿,妩媚动人,正是其本命剑魂。

那女子对着卓老盈盈一拜,说道:“柔儿拜见老爷,老爷万福金安。”语音软糯,好似生着些茸茸细毛,往人耳朵里一钻,便是微微发痒。

卓老笑眯了眼睛,在这剑魂脸上轻抚了一把,说道:“柔儿,劳烦你操劳一趟,与我一同收拾这几个小鬼。千万记得,莫要伤了那两个女娃娃。”

柔儿嘻嘻一笑,横了卓老一眼,说道:“老爷惯会怜香惜玉,柔儿哪会不晓得。”手指轻弹,便有一道五彩丝线飞出,在针眼上一带,将绣花针提了起来,往田砚电射而去。至于博家姊妹,却只用丝线盘绕擒捉,免得损了这上好的皮囊,惹得老爷不喜。

卓老轻呼一声:“柔儿小心!”竟又摸出一套八品的飞针法器,亦冲着田砚攒射,好似一朵小小乌云,盖顶而来。

这一下锋芒俱是对着田砚,他只得藏身千层礁之后,且战且避。这许多飞针胜在迅捷诡异,却不是攻坚之物,遇上千层礁这等厚重法器,颇有些施展不开,只能迂回而进,失了灵动变化之功。一时之间,他倒是支撑无虞,瞅着空子还能递出一招半式,飞剑攻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被擒 那卓老与柔儿一边动手,一边还在眉来眼去。博如霜瞧得呕心,嚷道:“姓卓的,你这老色鬼,一大把年纪,装什么情圣?”

卓老脸上微热,辩道:“老头子不过爱惜后辈,身正影正,不怕你栽赃诬陷!”

那柔儿却道:“我便喜欢老爷爱惜,你管得着么?”这一句说得甚为露骨,语音柔媚婉转,带着几分低低*,令人不自禁便要联想到床第之事。加之一身轻盈纱衣曼妙飞舞,美好身姿若隐若现,许多年轻弟子已是把持不住,脸上通红一片,股间隐隐酸胀。

博如霜呸了一声,又道:“老色鬼,你还有何话说?今日这许多人,哪个不知你的嘴脸?”

却听那边战团之中乔飞飞也叫道:“老婆子,你看不上这大虫,那边的老头子一脸色眯眯,倒是个饥渴的,想来正合你的胃口。”

方青华与卓老本就不甚对付,自是万分的看不上对方,竟异口同声大吼道:“放屁!他(她)算什么东西!”话音未落,已是怒目而视。

博如霜顿时笑道:“还说不配?骂起人来都是异口同声,我看必然就是绝配!”

卓老心中恼怒,再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一套飞针舍了田砚,便往博家姊妹攒来。博忘雪早有防备,将妹妹一扯,避入千层礁之后,与田砚合在一处。如此一来,便又成当日对上方青华之局。田砚轻车熟路,定天弓已在手中,极品道晶灌注之下,顿时绿芒大盛。一只黄鹂鸟化形而出,振翅欲飞。

刘空竹对这定天弓最是稔熟,眼见千层礁后绿光闪烁,便高声叫道:“卓老小心!速速退避!”

卓老一愣,便见一只黄绒绒的鸟儿往自家电射而来,还未近前,胸口已是针扎似的疼痛。他年老成精,自然识得厉害,连忙就要退回刘空竹与赵剑八身边,几家共同分担抵御,自然无虞。谁知就在这关键时刻,藏了许久的胡上墙便来使坏,将他脚面紧裹,这一步便就不起来。

如此阻得片刻,黄鹂鸟已抵胸前。他踢脱了脚上束缚,往后飞退,勉力摸出几件高品的防御法器,布在身前,却如土鸡瓦狗,一触即溃,只将箭上威力消减了不少。他眼见退之不及,干脆将牙一咬,竟拿一双肉掌拍将过去。这一沾手,恐怕就是个肢断体残的凄惨下场。

就在此时,身边柔儿却是娇呼道:“老爷使不得!”一股大力涌来,将他撞到一边。翻滚之间,便见那黄鹂鸟自柔儿肩头钻进,轰然炸响。

九品法器实是非同小可,虽经一路阻拦,威能不盛,杀伤之力亦是惊人。柔儿以身做盾,硬挨一击,哪里讨得了好?只见她如遭雷噬,小半边身子应声化作飞灰,仰天便倒,再也动弹不得。

卓老已顾不得攻敌自保,连滚带爬冲将上去,将她抱起,抖抖索索道:“柔儿,你怎样了?”话音未落,已是老泪纵横。

柔儿缓缓睁开眼来,断断续续道:“老爷无事,柔儿……便……便放心了。”勉强说得一句,便昏死过去。

卓老悲嚎一声,将柔儿摄入绣花针中,送回识海温养。随即恨恨盯着田砚,眼中似要冒出火来,大吼道:“小贼,你伤我柔儿,我必要你偿命!”操弄飞针法器,猛攻而来。

赵剑八生怕他暴怒之下,失了方寸,又要为人所乘。连忙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头顶上施施然飞出一柄明亮长剑,竟是一道光束。一只章鱼从内钻出,八只长足在剑上一卷,便将光束一分为八,各执一柄,越伸越长。射在千层礁上,铿铿砍劈,刮得石粉簌簌而落。这等本命飞剑与本命剑魂,实为绝配,乃是他扬名立万的压箱底神通,赵剑八之名正是由此得来。

光之特性,一来速度极快,二来延伸极长,以此做剑,自是占了远攻的便宜。赵剑八与卓老隔着偌大一截距离,凝神防备,田砚手中的定天弓失了出其不意的优势,便再无用武之地,射出几箭,俱被轻松闪避。胡上墙有心相帮,一贴上脚面,便被察觉,若不是潜行功夫了得,险些要被踩死。

如此硬桥硬马的对阵,双方道行上的差距便显现无疑。两名第八境神游的高人全力猛攻,岂是易与,不过片刻功夫,千层礁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即便有极品道晶支撑,也是入不敷出。

乔飞飞眼见此景,忙跳出自家战圈,帮手护持。如此一来,便成四名神游境高手围攻之局,虽说方青华与花澜因伤打了折扣,却绝非乔飞飞能够力敌,就算加上田砚这几个小鱼小虾,也是杯水车薪,不值一提。所幸乔飞飞多有古怪手段,对面几人不敢大意,只是远远站定,稳扎稳打,积攒胜势,这才能多拖延些时候。

打过一阵,只听方青华喝道:“小贼,将我那储物银镯乖乖交出,老婆子保证给你个痛快,不受零碎折磨!”

博如霜有心气她,抢道:“那劳什子又打不开,留着做甚?早便捏爆了,炸得好响。”其实那银镯好端端就在田砚怀中,只待有暇,老黑自会使出看家本领,一探究竟。更何况这老太婆几次三番提起银镯,甚为着紧,可见其中所藏定然价值不菲。他们爱惜还来不及,又哪里舍得损毁分毫?

方青华却不晓得这一层,只道自家银镯真被捣鼓炸了,脸上已是阴得要滴出水来,咬牙切齿道:“臭丫头,看你嚣张到几时!”剑上力道更增,将千层礁犁得哗哗作响。

一边的卓老眼见己方大占优势,心绪也就渐渐宁定,听得这番对话,便冷冷瞥了方青华一眼,说道:“姓方的婆娘,你早便晓得那小贼的手段?是也不是?却为何不说与我等知晓?我家柔儿这般凄惨,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言罢又冲着花澜恨恨道:“还有你!必然也是个知情的。可怜我家柔儿,竟坏在自家人手里!”

花澜乃是个外来户,在此并无根基,加上确是理亏,便忍下了这一回,默不作声。方青华正在气头上,却不肯相让,只道:“上回我代你行事,受了好大罪过,如今便让你那姘头吃一回苦头,又有何不可?”

卓老怒道:“你岂可与我家柔儿相比?你连她一根头发都不如!”

乔飞飞遮挡得辛苦,却浑不在意,竟调笑道:“你这老色鬼,与那骚媚剑魂倒是情深义厚,当真是姣婆遇上脂粉客,天生天养的一对!”

方青华冷笑道:“说得好!今日这架,我还不想打了!”说着竟真的撤了门板大剑,走到刘空竹身边,仰首望天。花澜今后还要受她照拂,亦是共同进退,将一身厉害零碎装回身上,退出了圈子。

虽走了两人,压力却依旧巨大。不多时候,千层礁已是受不住负荷,哀鸣一声,缩回田砚手中。又过几招,乔飞飞便被那八道光柱杵着要害,失了抵抗之力,田砚与博家姊妹亦被飞针顶着咽喉,动弹不得。

原本那树林边缘还有雷奔奔等着接应,只是这一战实力太过悬殊,几人被缠得死死,根本无暇脱身。若是一声唿哨召来了它,不免又要多一个送死冤魂,却是何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敲诈 田砚身具陌上信物,在万剑门中拥有生杀予夺的特权,乃是刘空竹的心头大患。如今借了外人之手,好容易将这煞星拿住,岂能留下活路?他沉吟片刻,便大声道:“这三人私通外敌,大闹法场,已是叛门的死罪!今日杀一个是杀,杀四个也是杀。总要见一回血,肃一肃门中的风气!”当下也不顾众弟子哗然,提剑在手,硬着头皮往田砚一行走去。

田砚心中冰凉,微叹一声,握住博忘雪的手掌,说道:“博姑娘,今日这事我行得莽撞,连累了你,万万对不住了。”

乔飞飞闻言怒道:“你还晓得自家莽撞?老爷我十几年的心血都在你身上,如今平白糟蹋干净,九泉之下,恐怕要做个气死鬼!”

博忘雪反手将他握紧,淡淡道:“死便死罢,反正活着也总有那许多烦恼。”反应竟极是平静,全然不似这如花年纪该有的姿态。

博如霜却冲着刘空竹叫道:“姓刘的,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可有胆将沼泽中的话再说一遍?老祖宗究竟如何了?”

刘空竹心里一慌,忙道:“死到临头,还在胡言乱语!就先拿你开刀,斩个魂飞魄散!”言语未落,手上飞剑已是急急递出。

却听半空中忽有人叫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快住手!”便有一人施施然落于广场之上,形貌富态,须发皆白,一身珠光宝气,竟是剑王博东升。

刘空竹闻言一震,待见来人长相,眼前顿时发黑,手上飞剑哐当落地,连退数步,一跤软倒,颤声道:“师父……师父……你……你……”

博东升哼了一声,说道:“我怎的脱了束缚,自己出来了,对不对?”言罢语音陡然转厉,怒道:“忤逆子,你干的好事!”袖笼一挥,便有数支血红铁钎哗啦落地,另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赤色骷髅头骨碌碌滚到刘空竹脚边,狰狞可怖,正是那一套破魂蛊。

事到如今,已是万事皆休,刘空竹只觉周身一空,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涩声道:“师父,我见你无事,心里竟也是高兴的。”

一众弟子见正牌掌门现身,自是纳头便拜,大礼伺候。博如霜更是笑眯眯跑上前来,将博东升袖子一扯,说道:“老祖宗,你若再晚来片刻,可就再也见不到霜儿了。”那卓老与赵剑八哪敢阻拦,只在原地搓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生尴尬。

在场一众人等,便只有田砚一人心生感应,晓得眼前这博东升虽然是真,但一应动作言语却绝非其本人所发。乃是老黑携了无相幻剑,渗入此老躯体之内,代为操控。至于博东升自身,已是生机微弱,蒙昧不醒,仅凭着一口精纯元气苦撑不死。不然以其长生中人的深厚根基,老黑便是仗着无相幻剑神异,也侵不进分毫。

他晓得这把戏一时无虞,若待得长了,必要被人瞧出端倪。连忙将个中情形简略写在博忘雪手掌之上,便觉那温软的手掌微微一抖,不过片刻,便有言语回写而来。

先前他着急去救乔飞飞,匆忙之下,对这掌上写字并无所感。如今再次写来,只觉一抹圆润的软瓷在自家掌心勾勾画画,带起一阵麻痒,连整条手臂都酥了。心猿意马之下,险些便将字间意思错了过去。他心中不禁一荡,手上又多使了三分力道,将博忘雪拉近了些,两人挨得更紧。

信念传递之间,老黑已是得了田砚的心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便拿眼一瞪,对方青华一行四个说道:“你们可晓得,在我万剑门中犯浑,却是个什么下场?”

那卓老反应最快,忙道:“今年的货款。我古剑阁不要了,权当赔罪之物,还望博掌门莫再计较。”

老黑却哂道:“区区一年,能值个什么?姓卓的,你可是在打发叫花子?”

卓老将牙一咬,说道:“那就三年,总不少了罢?”言语一出,便现肉痛之色,想来也是个好财之人。

老黑哼了一声,冷冷道:“五年!你古剑阁送来的货物,一分也不能少,一件也不能次!就这么说定!”这黑鼠虽与博东升从未谋面,但平日里听众人提起,也晓得此老最喜财货,扣着这一项演来,倒是甚为熨帖。

更何况它乃是混子无赖出身,这等诓骗敲诈之事,生平不知行过多少回,如今一入戏中,往昔峥嵘便又展露而出,就连田砚这等知情人,一时间也瞧不出破绽。遑论方青华一行已成惊弓之鸟,又哪里有胆试探。

卓老面皮微微抽动,片刻之后,终是长叹一声,颓然无语,算是默认了这条款。他此行折损甚巨,不仅本命剑魂遭受重创,还要赔付大笔货物,可谓人财两失,心中已对刘空竹恨到了极处。当下也无不管青红皂白,跳脚道:“黑面贼,你可是专门诓了我等,来此让人敲诈?”

刘空竹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说道:“输便输了,何必东扯西拉,怨天尤人?平白惹人笑话!”言罢便眺着远方,再不理睬众人,只等博东升来责罚。

那赵剑八倒是甚为爽快,苦笑道:“博掌门,今次确是我等有亏,他古剑阁赔多少,我四海崖便赔多少,您老可满意?”

老黑却摇头道:“人家说得早,你说得晚。这其中表现,自有高低上下之分。他要五年,你便要六年!”

赵剑八眉头微皱,说道:“六年便六年!早晓得你要计较,我便抢个先手。”

老黑甚为满意,将头一点,算是过关。见花澜似有意动,想要开口,当先将手一摆,哂道:“你现下没了阴风寨,乃是个孤魂野鬼,无财无势。这等穷光蛋,先站去一边,老头子没空与你啰嗦。”

花澜吃了一记闭门羹,心中着恼,却不敢发作,只闷哼一声,便走开两步,冷冷打量,且看他如何分说。

那方青华也算自觉,眼见只剩自家一个,便道:“老婆子认栽,也不与你讨价还价,就是七年,你总该满意罢!”

老黑却嘿嘿一笑,说道:“货物已是足够,再收这许多,也是发霉。拿出七枚剑丸,此事便一笔勾销,你应不应承?”

方青华前日里才为穿云逼迫,凝出两枚剑丸,已是元气大伤,前途尽毁。如今见博东升又来敲诈此物,且数量甚巨,心中愤恨再也抑制不住,怒道:“博东升,你欺人太甚!我飞来峰可不是你家的菜园子!”

老黑冷冷一笑,斜睨着她,问道:“你可想清楚了,这七枚剑丸,允还是不允?”

方青华冲口而出道:“我死也不允!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老婆子绝不皱一下眉头!”话说半头,已有惴惴之意,气势渐微。大好的慷慨之语,便生虎头蛇尾之感。

老黑面色一沉,说道:“你且看好,我要怎生炮制于你!”口中一声呼哨,便有风雷之声轰然炸响,转瞬之间,雷奔奔已至近前,恭敬参拜道:“万剑门铁血骁骑神行大将,一品御前带刀侍卫雷奔奔,拜见掌门!掌门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巧合 一众弟子眼见这青虫倏忽而来,口称万剑门弟子,又是什么将军侍卫的头衔,俱是摸不着头脑。只是觉得那一句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甚为养耳,当下便暗记在心,日后再来拍博东升的马屁,也可多些华丽辞藻。

几人眼见这看守安魂国门户的神行兽出现在此,心中皆是惊疑不定,猜不透博东升要耍些什么新奇花样。方青华首当其冲,更是紧张不已,心中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却见老黑打个手势,田砚手中千层礁已是飘飞而出,施施然落于雷奔奔头顶,摆得端正。一行人齐齐跃将上去,便听老黑大喝道:“老虔婆,且看爷爷的手段!”话中轻佻得意之情,已是不加遮掩,全不似博东升的口吻。

雷奔奔闻声而动,犹如一道利箭,轰轰然射进树林之中,眨眼便去得远了。留下一众人等,大眼瞪小眼,莫名所以。

过得片刻,终有人醒悟过来。便听赵剑八叹道:“我等怕是……叫人给诓了。”

花澜也道:“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的晓得我没了阴风寨?这人究竟是不是博东升?”

刘空竹这一下绝境逢生,欣喜之余,盯着一地的血红铁钎,亦是满腹窦疑:“适才那人,必然就是师父无疑,这一套破魂蛊更是万分的假不了。可他却为何要逃?就算伤重不能动手,以他在门里的威望,只需振臂一呼,便要上下景从,我又哪敢造次?难道这其中还另有什么隐情不成?”他不知无相幻剑神异之处,百思不得其解,已是疑神疑鬼,正要散了人群,往博东升洞府一查,却见一名白嫩童子踩着黑色飞剑呼啸而来,其人花衣花裤,模样稚嫩,却是博东升的本命剑魂巨贾。

巨贾神情异常焦急,向刘空竹喝道:“老爷身受重伤,受人胁迫,你们这许多高手,竟截不下来,可是干饭吃多了?”言罢往雷奔奔跑出的方向瞧了一眼,又道:“那是什么东西,怎的跑得这般快法?快些上来,我携着你等一同去追。”

它乃是博东升的本命剑魂,双方自有微妙感应。博东升一被老黑携出洞府,失了法阵隔绝,它便已知晓。初时还道自家老爷止了修行,出关理事,也不甚在意。未过多久,却觉心惊肉跳,惊悸莫名,整个魂体仿似成了无根的浮萍,阵阵阴风吹过,便是飘摇不定,竟有消散之势。

本命剑魂的死活,全系在自家主人的一条命里,千万年来,也就出了紫阳这一个例外。巨贾惊骇之下,已猜知博东升这边出了绝大变故。细细一番感知,便觉老爷气息奄奄,生命垂危,平日好生旺盛的一堆大火,如今竟只余几个忽闪的火星,眼看就要全熄。却偏偏动作言语一应正常,一副矍铄架势,好似另有一尊灵魂在操控这具肉身。到得此时,他哪里还坐得住?火烧火燎便赶了过来,正遇上众人被老黑耍了个十足十,一脑门子的问号。

刘空竹生怕巨贾追到了人,几方对质之下,就要露馅。到时斗将起来,又哪里是他对手?便道:“巨贾师兄,你可晓得,掳走师父的是哪个?”

巨贾性命已是危如累卵,焦躁道:“管他哪个,剁了便是!我叫你们上来,可是没生耳朵?”

刘空竹却道:“此人道行虽然泛泛,我万剑门上下却无一人敢动他分毫,正是田砚那小贼!”

巨贾闻言一愣,咬牙道:“我早觉这厮不是好货,偏生老爷不信,果然吃了报应。如今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却该怎生是好?”言语之间,已是微微颤抖。

刘空竹忙道:“我等去了,也是拖累。不若由这几位同道出面,必然手到擒来。师兄只管在此静候佳音就是。”手上掌门印信射出一团紫光,飞速上升,片刻便抵天穹。随后又笔直往远方移动,瞧那方向,竟与田砚一行所去全然相同。正是他激发了这道场大阵观照追踪的本领,只要不躲出门去,便要无所遁形。

巨贾无法可想,只得点头,再开口时,已对几人客气了几分。方青华一行四个眼见博东升脱了刘空竹的掌控,又受了方才那一番调弄,心中惧意大增,本不愿再趟这浑水,只想速速告辞了事。但见巨贾语气虽和缓,眼中却寒光闪烁,隐隐已有相逼之意。生怕这童子翻脸动手,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强自抖擞精神,便要随着那紫光追去。

刘空竹却将四人拦下,说道:“那小贼手下有个弹涂精,乃是潜行隐藏的高手。不想个法子将它处置了,恐怕又要生出许多麻烦。”当下便召过一名亲信弟子,低低吩咐一番。

那弟子行了一礼,飞遁离开,片刻既回,手上却是多了四个木盒,送到方青华一行跟前,分派发下。几人揭开手中木盒一瞧,便赞好计,似方青华与卓老这等吃过胡上墙暗亏的,更有几分摩拳擦掌之意,总要给这畜生一顿好看。

巨贾命悬一线,早已等得不耐,当下便催促四人去了。他踱了几个来回,却见众多弟子无所事事,只盯着自家猛瞧,更觉气闷。三两句呵斥出口,便将人赶得干干净净。偌大广场之上,只余他与刘空竹两个,一走一坐,各自心焦。

且说田砚一行逃过一劫,半路上又携了早在等待的方月娥与田九斤夫妇,便一路风驰电掣,往密林深处行去。

老黑操弄无相幻剑脱出波动东升的身体,从内跳出,叫道:“好险好险!幸亏小的有几分演技傍身,总算圆满糊弄了一回。”说话间已是喜形于色,分外得意。

博东升失了这依凭,顿时双目紧闭,面上血色全无,连一身皮囊也塌下去几分,仰天便倒。几人将他扶住,也不及赞扬老黑的功绩,只是催促乔飞飞快些出手,为其诊治一番。

乔飞飞却将鼻孔冲天,白眼道:“这老王八关我十几年,如今落到这副田地,我高兴都来不及,救他作甚!”

博如霜怒道:“老东西,你嘴里放干净些!姑奶奶适才打生打死,救的却是条白眼狼么?”

乔飞飞冲着博家姊妹细细一打量,却嘿嘿笑道:“你们可晓得,十五年前我还抱过你们。可惜啊可惜,如今已然死了一个,想来那老王八必然伤心得很。”言罢又绕着两人转了一圈,拈着下巴说道:“似你们这等状态,倒也奇异。本命剑魂竟然还能生长,老爷以前从未见过,改日有暇,总要好生研究一番。”

田砚心中忽的一动,脱口道:“乔老,博老前辈求你救治的两人,可就是她们?”

乔飞飞点头道:“就是这一对女娃娃,早知她们乃是你的相好,我搭把手又有何妨?那老王八怎的不早说?”

博如霜听他一口一个老王八,叫得几多欢快,早已怒火中烧,正要大打出手,却被博忘雪轻轻拉住,言道:“我姊妹今日拼死相救,这一桩人情,阁下可是欠下了。”

乔飞飞混赖道:“我能脱身,全仰仗这黑老鼠诓骗功夫了得,多你两个不多,少你两个也不少,却乱表个什么功?”

博忘雪并不纠缠,又道:“那这一桩便不算。只是你适才所言,瞧着田兄面子,早该救治我等,却平白延误时机,耽去一条人命。这一桩官司,又该如何了结?”此言一出,竟是坐实了田砚与她相好之言,虽说事急从权,却也惹人遐想。便见一旁的方月娥面色瞬间苍白,眼眶已是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救人 田砚亦是面皮发烫,心旌摇曳,却见乔飞飞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狐疑道:“好孩子,你给我一句实话,这两个女娃娃究竟与你有没有一腿?”

想那千层礁并不甚大,又立了这许多人,虽是耳语,却又哪里瞒得过人?便听博如霜怒道:“姓田的,你周围这一帮子,尽是腌臜货!一日不占我姊妹的便宜,你便过不得?”

博忘雪却不言语,只静静立着,落落大方,等着田砚开声。

田砚眼见博东升有进气没出气,已是撑不了多少时候。加之心中亦有几分别样向往,忸怩片刻,终是咬牙道:“也算……也算有些关系。乔老,这一桩你却是怎也赖不掉的。”

乔飞飞笑道:“既是如此,便算我理亏,还这姊妹一命就是。”说着又大力一拍田砚肩膀,挤眉弄眼道:“好孩子,你眼光倒是不错,尽挑些白嫩的小娘耍乐。等这边忙完,我便给你开个滋养补身的方子,包你大展雄风,应付自如。”这才蹲下身去,摆弄博东升的伤势。

田砚顿时大窘,一暼之下,却见方月娥悬泪欲涕,神情凄然,纤细的身子已在微微抖颤,心中便生出许多歉疚。他本想上前安抚一番,又怕这妇人小性儿发作,吵闹起来,诸人面上须不好看。只得暂且按下这桩心思,待到私下相处之时,再去跪搓衣板。

方月娥眼见田砚往这边瞧了两眼,便再无表示,却是会错了意。只道这贪花贼喜新厌旧,早将自家抛到九霄云外,不愿理睬。她心中酸楚之气一涌,便再也忍耐不住,冷冷道:“博家妹子,你这一手赶鸭子上架,使的倒是顺溜。姐姐看在眼里,好生佩服!”言语间*味已是极浓。

博忘雪不愿与她相争,只淡淡道:“田夫人过奖了,忘雪只求救得老祖宗,其他事情,不曾虑得周全。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这田夫人三字钻入方月娥耳中,分外刺痛。她微微一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在心中叹道:“这山中日子过得自在,我却险些忘了,自家还是田府的夫人,田铿的遗孀。这小娘人品资质俱是一流,又是云英未嫁之身,我一个半老的未亡人,却发得哪门子脾气?”想到此处,神情更是黯然,已没了争风呷醋的心思,只轻轻道:“这一句田夫人,已是许久未有人叫起,却让我想起好多往事。”

博忘雪见她模样凄苦,心中亦有不忍,便道:“今日有了这同舟共济的缘分,你我日后还需多多亲近才是。”

方月娥勉强一笑,微微点头,心中却想道:“与你处得越多,我恐怕就越要自惭形秽。我全身上下,可有什么地方强过了你?”

胡上墙眼见场面不谐,忙撺掇着老黑上前拜见夫人。老黑也是个乖觉的,恭恭敬敬上前见过了礼,又携着无相幻剑将自家溜门撬锁的勾当展现一番,这才将气氛带得活络了几分。

方月娥先前就欣赏过老黑的演技功底,如今又见它与无相幻剑分外合拍,更有一份难得专长在身,心中也替田砚欢喜。到得此时,她心情已是舒缓不少,竟暗暗打算道:“这黑鼠看来甚是灵光,总要将它拉拢过来,与胡上墙一同盯梢。省得那可恨的小贼三天两头往家中领些狐狸精。”

田砚见两女交火,本已大呼不妙。却见老黑一阵插科打诨,竟扭转了局势,顿觉这误打误撞收来的本命剑魂好生划算,越看越是顺眼。至于人品脾性云云,皆如过眼云烟,在这等大事面前,又算得什么?

且说乔飞飞受人言语拿捏,勉强去瞧博东升的伤势。这十几年的禁锢之仇,岂能说放就放?眼见那一张肥油老脸总在眼前晃悠,心中便是烦躁渐生。一番查探之下,手上掐摸拍打,有意无意总要多使几分力道。不多时候,已将博东升炮制得青紫处处,原本就微弱的气息更是消减了几分。

博如霜瞧得心痛,忍不住叫道:“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怎的连个草头郎中都不如?”

乔飞飞最恨人质疑他的手段,怒道:“老爷我便爱如此瞧病,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些什么?今日这老王八若是死了,我偿命便是!这鬼手医圣的名头,也一并送出!”

博如霜骂道:“老东西,你一口一个老王八,骂的过瘾么?我看你这一身腌臜模样,连王八都是不如!”

乔飞飞却不理他,指尖上点点绿光泛起,在博东升周身不住跳跃腾挪,流光四溢。嘴上却是连珠炮似的老王八老王八哼个不停,还带着几分黄腔黄调,竟将这辱人言语当做了山歌土谣来唱。

博如霜气歪了鼻子,正待敲掉这老东西的门牙,却见绿光闪耀之下,博东升的气息竟是渐渐平稳,脸上亦现出两分血色,隐隐间已有好转势头。她这拳头便再也递不出去,只是那一声声抑扬顿挫的老王八群魔乱舞,绵延不绝,让他心头好似油煎一般,焦躁异常,最后只能大叫一声,紧紧捂住了双耳,转过身去。

乔飞飞煞是得意,指尖圈点不停,嘴上也哼得更加卖力。却听博忘雪说道:“敢问阁下,我家老祖宗将你置于经阁之中,可曾辱骂殴打,严刑拷问?”

乔飞飞愣了一愣,应道:“不曾有过,他有求于我,自要好言好语,小心伺候。”

博忘雪又问道:“那可曾短了阁下的吃穿用度,一应所需?”

乔飞飞摇头道:“不曾不曾,你万剑门的伙食,倒是开得相当丰富,我吃了十几年,依旧觉得可口。”

博忘雪再问道:“阁下欺侮我门中弟子,敲诈勒索,已有千百回,可有一次受过责罚惩戒?”

乔飞飞嘿嘿笑道:“谁敢罚我?老爷我本是个穷光蛋,到了你万剑门中,做这无本的好买卖,早已富得流油。”

博忘雪朗声道:“如此看来,老祖宗虽将阁下擒捉在先,却是掳回来一尊受人供奉的菩萨。阁下被禁足在此,心中有恨,忘雪亦不强求,到时划下道来,我自会代老祖宗接下。只是这一声老王八,辱人太甚,你自家叫来,就不嫌糟心么?”

博忘雪这一路辩驳,以实为据,不偏不倚,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乔飞飞再也笑不出来,最后只讪讪道:“那便不叫了,少骂两句,也掉不了我几斤肉。”心中却想道:“好孩子这回带来的姘头,却是个厉害角色,老爷我万分吵不过她。只是你有张良计,老爷我便没有过墙梯么?我只答应保这老王八的性命,至于他醒还是不醒,又有甚相干?”

打好小九九,乔飞飞又是一番施为,眼见博东升吊命无忧,便即住手,再不操心。只是他这任性心思,却害苦了众人。本来博东升一旦醒转,就算全无动手之力,亦可召来巨贾护身,只需在门中振臂一呼,刘空竹那几个跳梁小丑立时就要原形毕露,一切迎刃而解,门中这一阵风雨便算是过了。眼下这般搞法,却不知又要生出几多追逐厮杀,能不能保得命在,还在两说之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发现 众人眼见博东升呼吸绵长,体内气血已有鼓荡之态,比之适才已是好了太多,欣喜之下,也不虞有它,俱都夸赞乔飞飞医术高超,妙手回春。乔飞飞面皮一阵发烫,讪讪应下,却听博如霜问道:“老祖宗何时能够醒来?我等也好杀回穿云峰去,给那黑面贼一记惊喜!”

他听得一阵心慌,忙胡诌道:“那破魂蛊不是好相与的,他被扎了这许久,险些就要丧命,岂能这般便宜?少则一两月,多则七八年,反正总是要醒的,至于究竟何时,谁又说得准?”

做完这一遭最紧要之事,田砚便问起老黑如何救得博东升回来。这才晓得,博东升确是被禁锢在洞府之内,老黑往无相幻剑里一钻,悄无声息打晕了守门的童儿,不多时候便将那洞府禁止破解,携了博东升回转。潜返之时,便见田砚一行危在旦夕,这才大着胆子将那一套破魂蛊拔下,异想天开演了一出大戏。

乔飞飞便笑道:“你操弄这无相幻剑,才算得行家里手,给那小子使用,却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田砚亦有同感,只觉老黑于操控法器一途天赋异禀,如有神助,那许多法门手段,自然而然便施展开来,无师自通。若不是晓得根底,他也难以相信,这黑鼠才将将踏入修行之途几日而已。想到此间,他忽的心中一动,忆起老黑第一次进入自家识海之时的异象,便央求乔飞飞查探一番,瞧一瞧这新收的本命剑魂究竟有何特异之处。至于那秘地之事,自是略过不提。

乔飞飞最喜这钻研勾当,岂会拒绝。当下便将老黑一把扯过,几点绿芒悠悠飞出,没入它体内游走。自家则闭目皱眉,摇头晃脑,细细感应。

老黑除了往日里那些碰瓷宰羊,混吃混喝的无赖事,并无甚见不得光的隐秘在身,当下也不惧怕,任由乔飞飞在体内翻找。只是说道:“乔爷爷,您老可千万小心些。小的修行没几日,这一身筋肉娇嫩得紧,经不得大力摧残。”他也是瞧了博东升浑身的青紫,这才生出担忧,却是小看了乔飞飞。

乔飞飞并不理他,只是凝神细查,半晌方才罢手,问道:“小家伙,你好歹也修行了几日,怎的周身一丝道力也无?若不是见过你操弄无相幻剑的手段,我便要以为你是个寻常魂体。”

老黑脸上一红,讪讪道:“小的这几日忙着为老爷奔走跑腿,还未曾得授仙法,却让您老见笑了。

未等乔飞飞开口,博如霜便抢道:“这你却是想得岔了。剑魂与剑主牵系紧密,心神互通。你便是未曾学过行功法门,因着魂契的缘故,也有几分烙印在身,气血流动之势自然而然便与自家主子谐同。就算整日玩耍,全不用功,修为进境上也不会慢了。”她与老黑一般,俱为剑魂,对个中关窍自是了解得透彻明了。

乔飞飞也道:“此乃剑修独有的爽利之处,别无分号。反过来也是一般,你家主子想要躲懒,你多做苦修,带着他运转,亦无不可。若是两边一同修持,那就更好,事半功倍的效果总是跑不脱的。”

老黑听得有这等便宜之事,顿时心花怒放,不禁暗道:“这静坐苦熬的本领,我总是不行的。我观老爷也算勤修之人,日后说不得要占他香因,却是万分的对不住了。”

想到此处,它心中又有担忧,问道:“那为何小的体内一穷二白,丁点油水也无?可是……可是……”说到此处,便不敢再讲,只拿一双黄豆小眼偷瞥田砚。这其中意思,却是在询问自家主人,最近这些时日,可是偷懒太甚,半分功课也未做过?

田砚闷哼一声,气道:“我平日只要有暇,自会勤做修持。你这等状况,绝然与我无干!”

乔飞飞沉吟片刻,便对田砚道:“你且传它一些运功法门,现场试演一番,其中缘由,自然一清二楚。”

田砚亦觉此法甚好,动念之间,便将《冲霄剑经》里一小段入门口诀传给了老黑。这黑鼠大字不识半个,更无苦心砥砺的耐性,不想领会这经文,却是别有一功。不过略略问过几个基础问题,拍着额头嘀咕片刻,便在地上歪歪扭扭坐了,试着腾挪搬运起来。不过片刻,顶门之上竟真有淡淡紫气升腾,乃是这法门初次功成的征兆。

田砚一见之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当日他领会这法门之时,有紫阳在旁相辅,更有剑气炼化相助,亦是花去了小半个时辰,方才竟功。以紫阳所言,似他这等速度,资质已算得上乘。那老黑这悟性又该算什么?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难道自家误打误撞,真就捡了个天纵奇才回来?

其余人等不晓得这法门难易,并无这等感慨。乔飞飞只略一点头,手上绿光又是闪现。没入老黑体内。

这一回试探,倒是极快,不过一口热茶的功夫,便告完结。乔飞飞脸上便有笑容现出,揪着胡子说道:“有趣有趣,这小家伙的身体,竟似个掉底的油壶,灌进去再多,也要漏个干干净净。这等情形倒是少见得紧。”

田砚心里一惊,说道:“如此一来,它又该如何修行?”

乔飞飞摇头道:“这等体质,便好似修行界的天阉,那话儿生来便不中用,吃再多补药也是白搭。”

这一句恶俗无聊,老黑却是听懂了,顿时哭丧着脸,抽噎道:“小的不能修行,便是入了仙门又有何用?原本以为有些盼头,不想却还是个肉眼凡胎。日后回了安魂国,堂堂仙师剑魂,竟连一手法术也演不出,恐怕要给人笑话到死。”竟是越哭越伤心,最后只是跪在乔飞飞跟前,咚咚磕头,求道:“乔爷爷,似您老这等神仙人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必然晓得如何治我,对不对?”

田砚也道:“乔老,它乃是我修行的助力,平日里斗法,也不可缺了它帮手。你若有法子,便试上一试罢。”

乔飞飞眉头一皱,叹道:“这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端的棘手。他一身经络,处处都是细小沙眼,便如那四处漏风的破败房屋,想要修葺,倒不如重搭个新的。”说着便向老黑问道:“你可有父母高祖,兄弟姐妹之类?”

见老黑将头摇得爽快,乔飞飞神色就是一沉,又道:“那便退而求其次,寻个亲戚过来,管他三姑六婆,与你血缘越近越好。”

老黑还是摇头,讪讪道:“小的自记事起便是独自一人,只有几个一同打混的酒肉朋友,不知……这个……合不合用?”

乔飞飞跳脚道:“合用个屁!似你这等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玩意儿,又要我如何捯饬?”话音刚落,脑中却忽的闪过一道灵光,将老黑一拽,大叫道:“你快去寻个老鼠婆娘洞房,到时生出了娃娃,便将它一身经络抽出,换到你身上,事情八成便要解决。”说着便是又蹦又跳,状极兴奋,嚷道:“老爷我真乃奇才,竟想出这等法子。如此父子血肉至亲,经络最是匹配,还怕治不好你?”

老黑却听得毛骨悚然,期期艾艾道:“若是……换过了经络,那……那小娃娃又该如何?”

乔飞飞只觉莫名其妙,瞥他一眼,说道:“还能如何?这等培药的器皿,用过之后,自然便要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埋伏 闻得此言,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摇头,便听博如霜尖叫道:“你怎的如此自私狠毒?还是人不是?”

乔飞飞疑惑道:“我怎的自私狠毒?那又不是我家的娃娃,只是做一番尝试罢了。”

博如霜一窒,又怒道:“想得出这等歹毒法门,又哪是什么好东西?”

乔飞飞被激出了火气,冷笑道:“你日日吞吐修行,盗天地精华以自肥,算不算自私狠毒?你与人斗法,杀伤性命,害人家破人亡,又算不算自私狠毒?便是你每日里吃饭用菜,也是一口口吞下许多性命,你可曾愧疚半分?似你这等卫道士,揣着一把血腥指手画脚,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假仁假义假慈悲!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乃是这方世界定下的规矩,你若要做圣人,这便一刀抹了脖子,死了去球!如此不占不抢,才算真好汉!”

这话说得*裸,血淋淋,众人听来,俱是无声。最后还是老黑唯唯诺诺道:“乔爷爷,您老别发脾气。这病症我先不治了,说不定过得几日,它便自行好了。”这黑鼠性子虽顽劣,却都是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如今遇上这骨肉相残,至亲相戕的血腥抉择,腿子早便软了,一个劲儿的打退堂鼓。

博忘雪见它利益当前,良知不泯,心中也有几分赞赏,便道:“老黑,你之天赋,乃是破解机关禁制,精微操控法器,如今有无相幻剑在手,自能尽展所长,不负此生。能不能修行,又有甚打紧?”

田砚也道:“我瞧你这性子,也不是对阵冲锋的材料。持着无相幻剑,飞天遁地,神出鬼没,一样的克敌制胜,与道行高低又有什么关系?适才若不是蒙你搭救,我等便要全军覆没,也未见你比旁人弱了去。”

众人皆是随着劝解,老黑也不好总是拉着一张脸,只能尽往好处去想。一来不用与人互殴,性命上便多了一重保障。二来不用被老爷强逼着修行,乐得逍遥自在。这三来嘛,自是可装出一副伤残人士的可怜模样,让人照顾安抚,总有许多好处可占。说一千道一万,总比在安魂国中混吃等死要强出百倍,也无甚好抱怨的。

博如霜被乔飞飞一通言语噎得够呛,心中兀自有气,便又撩拨道:“乔老头,你适才唧唧呱呱说了大堆,听这话中意思,想来你个冷血无情之人了?”

乔飞飞哂道:“这世界便是冷血无情,在其间打滚,又何必背道而驰?”

博如霜将手一拍,嘻嘻笑道:“既然冷血无情,却为何偏偏对这姓田的千依百顺?可是……可是……”话到此处,已是讲不下去,只意无意拿眼去瞟田砚的臀部,脸上已是滚烫。

田砚顿时大窘,却听乔飞飞叫道:“老爷我自有美貌婆娘,谁稀罕这小子卖来的屁股?待这小子踏平六道之时,你自会晓得我在他身上下的血本儿!”

博如霜嗤之以鼻,一个劲儿拿手指刮脸,嘲道:“一把年纪,却爱胡吹大气,羞也不羞?真有这般本事,你怎的自己不去威风?偏要让给这姓田的?还说不稀罕这小子的……那个?”

田砚身具九魂之事,六道前所未有,乃是乔飞飞生平巅峰之作。此老最爱显摆自家手段,一激之下,已有些按捺不住。但这等隐秘一旦传开,必要引起轩然大波,便有无穷无尽的烦恼随之而来。一个不好,两人的性命都要不保。两相权衡之下,乔飞飞终是给了自家两耳光,冷冷说道:“丫头,你也不用拿绊我。我说他踏平六道,他便一定能够!”话中自有一股自信,说得掷地有声。

博如霜心里莫名就是一虚,竟再也笑不出来,不禁想道:“这老头子虽惹人讨厌,手段却是高超。那姓田的小子也是个怪胎,打起架来端的厉害。也不知他们两个究竟捣鼓了些什么花样出来?”

提起这九魂之作,乔飞飞忽的就省起一事,对田砚吩咐道:“好孩子,等眼前事情了结,你便来寻我一回。我前日里闲来无聊,琢磨了一道法门出来,必然对你有用。”

千层礁上人多耳杂,田砚也不好细问,只得草草应了。却听一边的田八斤嚷道:“夫君,你瞧天上那一颗大星,好生漂亮。”田九斤跟着说道:“好看倒是好看,可惜不能吃,乃是个绣花枕头。”

众人往上一瞧,便见天穹之中一团紫色光芒飞速而来,竟比雷奔奔还要快上几分。其时已是黄昏,这紫光分外耀眼,追到众人头顶,便不超越,只是随之移动,悬照一方,将林中幽暗也映亮了几分。

博忘雪一见之下,便晓得此乃道场大阵观测之法,自家这一行已被缀上,只要不出道场范围,便脱不开追踪。田砚连忙知会雷奔奔另择方向而行,那紫色光芒只微微一顿,便即跟了上来,方位分毫不差。如此试过几回,总是摆脱不掉,只得另想办法。便吩咐胡上墙将众人都裹了,再行奔逃,看那紫光还有何能耐。

谁知胡上墙却苦声道:“老爷,小的那几分本事,俱在潜行隐藏,这般狂奔一气,便是大罗金仙也遮掩不住。”

博如霜恨恨道:“狗儿们喜欢追,我们便停下来,杀他一个回马枪!”

博忘雪亦觉可行,便将众人聚拢,细细计议一番。片刻之后,雷奔奔便放缓了速度,任田砚一行跃下,只留田九斤夫妇与昏迷的博东升在千层礁上,瞬息跑远,在周围大兜圈子。引得那紫光好似苍蝇一般,四下盘旋,晃得人眼晕。

一行人落下地面,便由胡上墙裹了,静静隐于暗处。博如霜向来不愿与田砚挨挤,自是钻回必安剑中躲藏。老黑有无相幻剑傍身,自家便在一旁藏好,也不来打搅。乔飞飞则更是识趣,嘿嘿坏笑几声,摸出一粒奇臭的丹丸,捏鼻服下。不过片刻,竟化作一摊泥土,沉入地下,声息俱无。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三人,正是田砚与方月娥、博忘雪两女。

田砚一手握着一个,一边紧挨着一枚,只觉鼻间清香悠悠,身畔软玉温柔,不自禁便有几分沉醉,手上微微用力,竟又将两女往自家怀中拉拢了几分。正享受这耳鬓厮磨的齐人之福,却忽觉掌上一痛,竟是方月娥猛掐一把,长长指甲已然陷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舍身 他猝不及防,心里一激,那心猿意马的念头便散了大半,终是想到:“无论名分如何,这一回的事情,我总有些对不住她。”思虑之间,只觉肩上微微一沉,一张温热的脸颊已是靠了上来。片刻之后,便有丝丝湿意自外衫透过,贴在肌肤之上,竟是泪水沾衣,无声哭泣。

田砚心中冰凉,任得方月将他手上剜出血来,只是暗暗叹息:“如今这般局面,究竟该怎生处置?”他年纪尚少,于情感一途并无深入涉及,乃是个履历空白的愣头青。懵懂好奇之间,神思不属,便与两女生出了暧昧。这一下自然而然,发乎真情真性,心中便有几分得意。只觉自家当真算个人物,这大好的女子,不去别处,偏爱与他纠缠,彼此言语撩拨,暗通曲款,好生有趣。直至此刻,方月娥暗暗垂泪,他才晓得伤了这妇人的心,顿生如坐针毡之感。仿佛这两旁待的,不再是如花红颜,而是嫫母夜叉。所幸博忘雪这头并无动静,不然两边交煎,以他三脚猫的手段,哪里又应付得来?

胡上墙睹得此景,心中却在暗自担忧:“这回出门,夫人交给我的差使,乃是看紧老爷,莫让他在外头沾花惹草。如今狐狸精已然进门,我少不得要吃一顿挂落。最近还是低调些好,免得夫人借题发挥,给我好瞧。”

未过多时,黯沉天际之间便有几道虹光浮现,飞速靠近。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已来到里许之外。在那紫色光芒映照之下,依稀可见正是方青华一行四人。这四人停下遁光,聚作一堆,交头接耳几句,便落入密林之中,失了踪影。想来是见了那紫芒异状,担心中了埋伏,这才悄悄潜行。

田砚携着两女,屏气宁息,静等猎物上门。这一下气氛陡然紧张,方月娥已是顾不得自伤,止歇了泪水,将头侧开,连指甲上也松了劲,倒是让田砚得了好处,暂时解脱一回。

约莫过了半刻钟,便有轻轻脚步声传来,踩着林中枯枝败叶,嘎吱作响。幽暗紫光中隐约浮现出两道身影,辨其形貌,正是方青华与花澜。

林中树密草长,更有许多藤蔓灌木,极难行走。这两人圈来绕去,渐渐往这头靠近。便听方青华冷冷道:“那两个东西好不仁义,明晓得你我有伤在身,却生怕受了拖累,偏要这般分排。若是与那一班狗贼遭遇,哪里打得过?”

花澜却道:“如今形势比人强,有何办法?现下也只好谨慎防备,一遇变故,便打讯号了事。那两人就在左近,总不过几十息的功夫就要赶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我虽伤得不轻,但这短短时候,总是撑得过的。”

说话间,两人已是渐渐靠近,面容情清晰可见。田砚心中冷笑道:“收拾两个病号,几十息的功夫,也尽够了。”瞬息之间,定天弓已是拉得满圆,激射而出。其余人等亦是一齐发动,往方、花二人扑头盖脸打将过去。

这二人陡遭埋伏围攻,却并无半分惊慌之色,甚至还有暇对视一眼,方才冲天而起,躲避攻势,端的是一副料敌机先,早有预谋的架势。

田砚一行顿时大呼不妙,便觉身后一阵破空之声密集而来,正是卓老与赵剑八将飞针与光剑打出,行那黄雀在后的手段。而方青华与花澜躲过了攻袭,亦是迅猛扑回,门板大剑与一身零碎当头砸下。

田砚这一行人,若论道行,自是乔飞飞为首。但要说起斗法的手段,却以田砚威胁最大。不提无相幻剑与千层礁,就只那一件九品的定天弓,便是犀利非常,见之心惊。是以这四人的攻势,俱是针对田、乔两者而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打掉了领头之人,剩下几条杂鱼,又能翻起几朵浪花?

乔飞飞这头倒还好受,不过是方青华与花澜这两个半残的,硬挡了一轮攻势,趔趄几步,吐出一小口鲜血,便算过关,只是吃个不大不小的闷亏。

田砚这边对上卓老与赵剑八,却极不好受。眼见飞针与光剑呼啸而来,两大神游境高人神通笼罩之下,已是陷入泥沼,躲避不开。

他道行本就不足,平日里无往不利,法器之功倒是占去了七八成。如今定天弓不及搭箭,千层礁远在雷奔奔头顶,无相幻剑虽可召来一用,但这家什本就不是攻伐对阵的利器,加之成色尚且不足,便是使了出来,也济不得什么事。如此一来,他便只能将赤炎火鸦葫与无漏血珠打出,聊做一番抵挡。

他现下已是第五境周天的修为,再使出这两件七品的法器,声势又是不同。只见那火鸦已得二十余只,个头色泽更是比原先强出不少。无漏血珠射出的也再不是血红匹练,而是一道旋转不休的血河,其腐蚀之性更胜数筹。

这两件法器在修行界中已算得上好货,但在卓、赵二人眼中却还不够看。鸦雀聒噪声中,只见一阵血红烟花四下飞溅,飞针与光剑速度并未减去半分,只是其上的威力已然失了小半。

田砚便如溺水之人乱抓救命稻草,也不管无相幻剑能有几斤钉,心念一动,将其分化为许多细小套索,扯了飞针与光剑便往后拖。只听半空之中嗡嗡之声大作,套索尽皆崩断。

老黑乃是无相幻剑的宿主,顿时受了牵连,身上仿似挨了一顿皮鞭子,火辣钻心,直痛得在地上打滚。那飞针与光剑的威力又是削去了两城,却依旧锁定了田砚,眼看就要命中。

到得此时,他已是山穷水尽,只能将体内道力尽数激发,笼罩全身,布下最后一道防护,只待攻势临身,见个真章。

就在这等要命时刻,方月娥却是脑子一热,合身扑了过来,心中只是想道:“我这般为他死了,他定然一辈子念着我的好。”双目一闭,便有泪水飞洒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恼恨 谁知这一下舍身相救,却并无半分异状,只听众人一声惊呼,便有博如霜尖利哭喊传来:“姊姊,你这是作甚!”

方月娥忙睁开眼来,却见一人正挡在自家身前,飞针与光剑已是没体而入,大力冲击之下,身子便往后抛飞而去。一袭青衣裹着纤瘦的身子,好似风中飞絮,无依无凭,正是博忘雪。

方月娥陡见此幕,震惊之余,心中竟有好大愤恨:“贱人,这等舍命之事,你也要来与我争抢!”但见博忘雪栽落在地,身上十七八个透明窟窿鲜红汩汩,瞬间化作血人模样,她便是猛然一抖,顿时悲从中来,哭叫道:“博家妹子,你……你没事罢?”

方青华一行眼见一击建功,心中皆是振奋,手上并不稍停,复又攻来。那卓老更是得意笑道:“小贼,今日也让你尝一尝,遭人暗算的滋味!”

田砚抖抖索索将博忘雪抱入怀中,面色已是狰狞,心里只想道:“她若死了,我也不愿再活!”当下便不管不顾,将极品道晶流水价似的摸出,定天弓一箭一箭四射而出。这般不计成本,胡乱花费,不过十来息功夫,便已堪比一个中型宗门千百年的库藏积累。

耗费虽巨,其中威力自也惊人。只见里许范围之内林木翻折,藤草飞溅,几个眨眼功夫,已被犁成了白地。至于更远地方,则是横七竖八满布沟壑,延伸极远,一眼望去,难见尽头。自高处瞧来,便如一个毛线团子,散出无数线头,滚得一地狼藉。

这般豪奢手段,饶是方青华四人身为一方雄主,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头皮发麻。一时间只得腾挪躲闪,暂避其锋。几人眼见这小贼拿极品道晶当零花钱使,虽处敌对,心中亦有几分佩服他的豪气,便听赵剑八叫道:“小子,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端的是大手笔。这丫头便算死了,也是值当!”

方月娥闻得此语,心中又有酸涩。再见田砚将那血人模样的小娘紧紧搂着,身子都在颤抖,更是黯然,不禁想道:“若换做是我,他会不会如此疯狂?”

博如霜眼见亲姊生死不知,早已急怒攻心。只是田砚这一下动手,威能太盛,又是以一对四,囫囵相攻,旁边人便插不上手去。她几番欲上前砍杀,皆被箭上锋锐之气逼了回来,连对头一根汗毛都未碰到。这一下戾气淤胸,发泄不得,便是口不择言:“姓田的,你可是要连我一起射死?我姊妹遇上你,当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田砚心里一悲,泪水簌簌而下,却觉怀中微微一动,便有微弱语音传来:“快些……响起呼哨,召雷奔奔……”

他顿时打了个激灵,往博忘雪瞧去,颤声道:“博姑娘,你……你可有事?”

博忘雪惨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勉强将头一摇,便又阖上眼皮,昏了过去。

这一下希望生出,田砚脑中终是清明,暗骂道:“田砚啊田砚,你乃是天下第一号蠢材!耗费这许多时候,你杀得倒是痛快,博姑娘却救还是不救。”当下便嘬唇狂吹,呼哨连响。

不过瞬息,雷奔奔便抵眼前。田砚又是猛射一轮,将方青华四人逼得远远,这才小心翼翼将博忘雪护上了千层礁,携着一行人呼啸远扬,没入丛林之中,踪影不见。

方青华一跺脚,骂道:“小贼倒是跑得滑溜。这般追追逃逃,也不知要耗到何时。”

那卓老却嘿嘿笑道:“我等现下有了克制那弹涂精的法门,这般钝刀杀猪,一回剜他一块心头肉,才叫爽利!我倒要瞧瞧,那小贼还有几多钱财可耗!”

几人相视一笑,便架起遁光,随着天穹上的紫光追了下去。留下一地狼藉,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复如初。

且说雷奔奔携着众人再次奔逃,一路风驰电掣,自是一时无虞。只见田砚将乔飞飞袖子一扯,哭求道:“乔老,无论如何,求你救她一救。日后我做牛做马,做猪做狗,也要报答你的恩情。”一时之间,已是语无伦次。

以乔飞飞的性子,本要吹嘘夸耀几句,端一端架子,方显得出天下第二神医的尊贵身份。如今见好孩子伤心欲绝,好似丢了魂魄,心中也是感慨,说道:“什么猪狗牛马?我只要你做六道至尊,老爷我此生便再也无憾!”言罢再不多说,摸出许多珍藏好物,指尖绿光飞舞,便为博忘雪悉心诊治。

田砚眼见博忘雪那凄惨模样,已是心痛得无以复加,嘴里竟喃喃道:“六道至尊,六道至尊。若真有那一日,我必要将这几人满门斩绝,挫骨扬灰!”说到后来,已是语音森寒,一字字从牙缝之中挤将出来,犹如九幽阴风,刮得人心头起毛。

话一出口,他自家亦是悚然一惊:“我怎的会有如此狠毒的想法?”额上已是冷汗涔涔。心中不禁感慨:“果如师叔所言,活在这世间,总有羁绊牵系。保持一颗本心,却有几多艰难。那几人害了博姑娘,我自去寻正主报仇就是,何必做些牵连无辜的残忍事?”

博如霜早已泪如泉涌,咬牙道:“姓田的,姊姊若有三长两短,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田砚微叹道:“此事不用你多说,若当真……无救,我杀了那一干人等,自会去陪她。”

方月娥却怒道:“说的什么胡话!你眼里便只有她一人么?”亦是哭了个梨花带雨。

田砚见她哭得伤心,又见老黑缩在一旁,好生惶恐,便是长叹一声,默然不语。一时之间,只觉有无数束缚绑着手脚,拖得自家渐渐下沉,想要挣扎拉扯,奋起反抗,却又该从何处下手?

却听乔飞飞怒道:“这般要死要活,真当我鬼手医圣是个摆设?这丫头还死不了!”

众人顿时大喜,再去瞧博忘雪,便见她血流之势已然止歇,诸多创口亦在缓缓愈合。虽说面色惨白,气息微弱,不见醒来,但伤情再不复恶化之态。想来此老所说,并非虚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再伏 博如霜这一日之间,眼见两名至亲身受重创,早已心痛得无以复加。此时也顾不得嫌隙,只是拽着拖着乔飞飞的臂膀,急急问道:“乔老,我姊姊可有大碍?”

乔飞飞保住了博忘雪的性命,便又来摆谱,将手一挣,招在耳边,做一副聆听之状,翻着鼻孔问道:“你适才叫我什么?我年纪大了,耳朵背,却听不清楚。”

博如霜咬牙道:“乔老,乔老爷,你医术无双,妙手回春,我……端的佩服,总可以了罢!”虽是夸人,亦有几分由衷之心,脸上神情却比吃了苍蝇还嫌恶心。

乔飞飞满意点头,嘿嘿笑道:“这一回的伤势,倒是小事,以我的手段,不过十天半月,便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好小娘。”

众人又是大喜,却见乔飞飞眉头一皱,续道:“只是这丫头早有痼疾在身,乃是血脉牵系的禁制,如今她伤重虚弱,压制不住,便生反噬。我不是你俩的老爹,想要根除,却是万万做不到。便只能任她这般昏睡,挨过几月功夫,到时大罗金仙也是难救。”

众人皆是如坠五里云雾之中,摸不着头脑,只有博如霜急问道:“难道便没有别的法子可想?”瞧她情形,当是晓得其中根脚。

乔飞飞摇头道:“你肉身损毁,只剩神魂,想来也是这禁制的缘故,当晓得其中的狠辣处。似她这等状况,便只能靠外物压制,延缓性命,想得痊愈,必要寻那正主儿才是。”

博如霜恨恨道:“那正主儿乃是个狼心狗肺的负心王八蛋!若要寻他,还不如死了干净!你只需说那外物的名称,任它天大地大,我自去寻来便是!”

乔飞飞却是沉吟不语,任得博如霜如何哭求,再也不搭腔。

田砚亦是急得火烧火燎,忙道:“乔老,你便说罢。若是救不得博姑娘,我心里哪能安生?”说着竟扑通跪地,只是磕头。

乔飞飞忙将他扶起,叹道:“好孩子,我这一说,便是你老大的麻烦。不过一个小娘,死便死了,就算得了那外物助力,也不过多活三年五载,与你卿卿我我一阵,又济得什么事?”

田砚哪里肯依,也不说话,又是跪下磕头,额上已是青紫一片。

乔飞飞眼见拗不过,只得跺脚道:“说便说罢,那物事叫做金刚琉璃花,正是你田家的特产!”

田砚却从未听过,只得又拿一双泪眼去瞧方月娥,期期艾艾道:“月娥,你……你在田府日久,可晓得此物?”想到那一层情敌关系,他心中好生忐忑,只怕这娇媚的人儿就要说个不字出来。

这一声月娥,平日里碍着纲理伦常,他从未唤得出口。方月娥首次得闻,心里便是一软,暗叹道:“罢了罢了,今日我若隐瞒,他必要记一辈子。”便颔首道:“那花便在金刚琉璃界中,乃是旺盛气血的奇物,老……田铿生前也曾服过,确是大有效用。”话才出口,竟又生出几分悔意,心中怒道:“他要记恨便记恨,总好过这姓博的小娘插在中间,纠缠不休!”一时之间,心潮起伏,已是痴了。

田砚心中一松,忙道:“如此我便走上一遭,田府虽毁在天劫之下,那金刚琉璃界却是一处神异空间,想来定然无虞。”

乔飞飞心头郁闷,忍不住便哂道:“如今这大阵封闭,后头更有几只吊靴鬼紧咬不放,哪来的空闲?”说到此处,他忽的省起一桩窦疑,向胡上墙问道:“你的隐藏本事,平日里无往不利,怎会被人发觉?害得老爷我吐出好大一口鲜血,现在胸口还痛得紧。可是你未尽全力,故意使坏?”

胡上墙早就担心方月娥寻机编排于它,心中腹稿打得甚足,忙道:“小的虽有几分本领,但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哪有无解的法门?似少爷与少奶奶这般,便可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个贼子吃过几次亏,必然已琢磨出应对的手段。小的自跟在老爷身边,一向忠心耿耿,奋勇争先,凡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何曾懈怠过半分?乔爷爷如此一说,却是将小的冤枉死了。”

胡上墙向来的表现,众人也是有目共睹,正自胡乱猜测,却听雷奔奔说道:“在下适才有些发现,却不知是不是胡兄被人揭破行藏的原因。”它性格敦厚,从来只知埋头做事,极少开声。这回乃是看着胡上墙受屈,心中不忍,这才大着胆子吆喝一把。

乔飞飞嬉笑道:“小胡,你这相好倒是个可心的,见不得你吃挂落。你却该如何报答?”

雷奔奔却不理会这玩笑,只老老实实道:“在下适才过去搭载诸位,曾嗅到同类的气息。我神行兽一族最是亲近淤泥,似胡兄这泥中的精华,周身香甜无比,若隐在沼泽泥潭之中,有些遮掩,倒还不甚显眼。只是在这林中,恐怕隔着老远便要被发觉。”

乔飞飞哈哈一笑,冲着胡上墙猛力嗅了几嗅,说道:“你身上竟是香的,你俩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博如霜却恨恨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这几个狗贼耍奸暗算,我们便来个以牙还牙!”

乔飞飞听来甚喜,拍手叫好,拉着众人一通七嘴八舌,如此这般,终是又定下了一回计谋。当下一行人便跃下千层礁,好生隐藏,留下两个重伤号与田九斤夫妇,由雷奔奔驮着,四下里打圈,引得天穹上的紫光胡乱转悠。

几人这一回隐藏,却与前次不同。只让胡上墙一人丢单,其余人等却是伏在一侧草丛之中,收敛气息,静待敌临。

胡上墙眼见自家成了老鼠夹上的糕饼,心中早已惴惴,哀求道:“老爷,小的这诱饵娇嫩得紧,您老可得早些出手,免得打坏了我,一年半载下不了床,可要耽误好些大事。”

乔飞飞嘿嘿笑道:“又香甜又娇嫩,你那亲亲雷兄当真没找错人。”手上一扬,便有一件铜钹飞了过去,乃是一件七品的防御法器。

胡上墙顿时千恩万谢,心下稍安,将那铜钹一同裹了,隐去行迹。心中却还在祈祷,只盼那亲亲雷兄料得差了,自家本领高超,除了少爷少奶那等奇葩,又有谁能瞧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肉足 不过多时,便又有四道虹光现出,如上回一般,停在里许之外,交头接耳一番,沉入林中,失了踪影。睹得此景,几人皆是手心出汗,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又过盏茶功夫,便听声响传来,这回却只得方青华一人,弯弯绕绕往胡上墙那头行去,一路叨叨咧咧,弄出好大动静。这一回诸人却是瞧得清楚,借着这响动遮掩,另有三道人影从后方蹑手蹑脚摸了过来,伏在左近,正是卓老、花澜与赵剑八。

胡上墙事到临头,也不含糊。它不善斗法,便奋起全力,啪叽一声,吐出老大一摊口水,往方青华面门电射而去。这一下发动,便引得另外三人暴起动手,各使神通,俱往胡上墙攻去。

胡上墙任务已成,顶着铜钹,抱头鼠窜。只听轰然一声大响,铜钹四分五裂,化作一堆废铁。它得了护持,却是无恙,连栽几个头,已是跑远,自去寻它的亲亲雷兄。

也合该方青华倒霉,只道对头攻袭必然强猛,未及分辨这口水乃是何物,便急急闪避。这一下无巧不巧,竟落在田砚一行面前,眼前一花,已有几道光华当胸而来。

她本就有伤在身,势头又是用老,哪里还躲得开?一声惨叫过后,肉身已是四分五裂,溅做一地血泥,却有一道魂体自硝烟中窜出,满身浴血,仓皇逃窜。

卓老三人早已发觉不妙,俱是调头往田砚一行攻去,总算将方青华的魂体护住。田砚也不多缠,唿哨一吹,召来了雷奔奔,呼啸而走。远远听得博如霜还在叫骂:“老虔婆,下一回姑奶奶总要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方青华肉身不存,几百年剑道修持已是尽毁,只见那一柄门板大剑飞速腐朽,不过几息功夫,便成飞灰。剑中的黑皮犀牛化现而出,哀嚎几声,眼中竟有泪水流下,冲着方青华鞠了一躬,亦是消散成烟。她万念俱空,哇的喷出一口鲜血,仰天栽倒,已是不省人事。

余下三人见她这般惨状,俱是心惊肉跳。卓老便道:“这帮贼子奸猾得紧,老夫可不想变作这般下场,速速回转了事!他万剑门中争权夺利,便是有天大的好处,我也再不来掺和!”

花澜却道:“来的时候容易,想走却难得紧。我等空手而归,你当那巨贾是好相与的?只怕一剑一个,都要剁了。”它本在安魂国中做个山大王,称霸一方,好生逍遥自在。无奈被捋了寨主之位,又恶了穿云,这才将心一横,随方青华远走。本想凭着自家本领,另闯一片天地,谁知竟无端卷入万剑门内斗之中,不得自控,已成骑虎难下之局。心中郁闷,可想而知。

赵剑八也道:“巨贾虽是个小娃娃,手却黑得紧,回去是万万不成的。现下虽折了方老婆子,我等实力依旧占优,只要小心谨慎些,莫再着了道儿,总能拾掇得下。”

卓老听两人一说,也觉有理,只得长叹一声,再不言语。三人将方青华的伤势临时处置了一番,便将她置于一柄飞剑之上,找准了方向,缓缓往穿云峰飞回,交予刘空竹看顾。自家则架起遁光,循着那紫光指引,继续追去。

且说田砚一行得胜而走,俱是振奋,眼见博东升与博忘雪一时也是无碍,心中悲切便消减了几分。行不多时,雷奔奔却渐渐减速,停了下来。一只短短肉足自腹下一掏,便有一只木盒出现。它拿着一嗅,便道:“此乃我顺手拾来的物事,胡兄被人瞧破真身,奥妙便在其中。”

那木盒正是刘空竹赠予方青华四人之物,想来这老太婆适才躲避得慌张,不慎掉了出来。雷奔奔心生感应,这才拾获。

田砚将那盒子接过,打开一看,便见一只半尺青虫蜷在其中,形貌与雷奔奔一般无二,只是腹下光溜溜的并无肉足。若不是有一对细细触角顶在脑袋上,险些就要辨不出正反。

说来也怪,那虫儿本是懒洋洋的不肯动弹,如今盒盖一开,不过几息光景,却忽的人立而起,圆圆的鼻头微一摇摆,便跃出盒子,直扑到胡上墙头顶,不住打滚翻弹,状极欢欣。

胡上墙吃痒不过,忍不住咯咯直笑,心中却是一阵后怕:“雷兄乃是万剑门的根脚,除它之外,自然还有同类。我往日里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几分本事,四下乱闯,所幸未曾遇上这些虫子,不然早便被捉了,哪有现下这般逍遥快活?”

众人正瞧得新奇,却见雷奔奔腹下陡然闪现一股青光,那小虫儿便好似得了召唤,虽是一步三回头,万般不舍,却还是舍了胡上墙,慢慢吞吞往那青光挪去。倏忽之间,竟一头扎下,化作一只肉足,与其余短脚一般模样,再也分辨不出。

乔飞飞见状笑道:“大青虫,想来你的脚力又要强上几分,却要恭喜了。”

雷奔奔点头道:“我神行兽一族生下来并不长脚,一日挪不过十里地,全靠这同类相聚的本事,方能越跑越快。”

博如霜瞧着它腹下两排密密麻麻的肉足,咂舌道:“未曾想,你身上还带了这许多兄弟姐妹。”

雷奔奔叹道:“我爹妈一共养了五十多个孩子,我生得壮实,打架未曾输过,最受他们喜爱。不然便要做一只小脚,哪里当得上铁血骁骑神行大将,一品御前带刀侍卫?”言语间甚有几分自得之意。

这一番说完,雷奔奔便又往前赶。众人前后对比,果然觉出其速又快上了一分,俱是暗暗称奇。乔飞飞便凑到田砚耳边撺掇:“待解决了眼前这桩麻烦,便将万剑门里的存货都取了,我倒要看看,这大青虫究竟能跑多快。”

胡上墙亦是大力赞成,只盼这虫子越少越好,最好只余亲亲雷兄一个。不然日后行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总觉不够稳妥。

如此一追一逃,忽忽之间,一夜便自过去。其间双方又各自埋伏偷袭了两回,只因皆是有了防备,小心谨慎,一沾即走,都未曾占得什么便宜。一时之间,便成僵持之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妖 老黑趁着空闲,也曾携着无相幻剑,飞到天穹之上,去钻研那道场大阵。只是这大阵与天地大势勾连,又有穿云峰定鼎中央,端的是非同小可,如今全力运转,好似一堵铜墙铁壁,不花上几日苦功,绝难渗透而出。后头那几只吊靴鬼追得紧急,莫说几日,便是几个时辰亦不可得,只能徒呼奈何。

追逃之间,时候又过。田砚眼见一轮日头自东方跃起,缓缓移向中天,已是心焦不已,生怕迟了这一天半日,即便取来了金刚琉璃花,也耽搁了时候,救不得博忘雪。正自患得患失,眼前却是陡的一亮,竟已出了密林,豁然开朗。雷奔奔速度放缓,便见不远处一片矮崖绵延不见尽头,挡住了去路。其上稀稀拉拉遍布孔洞,约莫一人来高,好似大型雀鸟的巢穴。

行到那矮崖近前,众人正自打量,却听一把擂鼓似的巨声响起:“来者何人?竟敢闯来温某的行宫!可是不懂规矩?”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头花皮蛤蟆懒洋洋的趴在崖下晒太阳,体形硕大如牛,正拿一对铜铃巨眼瞪来,竟是一只第八境神游的大妖。

这蛤蟆阔嘴大张,舌头伸得老长,圈在一根石柱之上,笔直摊开,好似一张小床,盛上一名婴儿亦是绰绰有余,也不知练的哪门子奇功。不过妖兽修炼,多以天赋为基,蛤蟆最厉害的莫过于舌头,作此修持,可谓有的放矢,大有考究之处。连乔飞飞看了,也是暗暗点头。

这密林之中妖兽本就不少,众人一路行来,所遇多有。不过俱都是些三四境的小妖,乃是万剑门放养在此,专为低辈弟子试炼所用。似这等修为精深的大妖怪,倒是首次得睹。当下也不敢怠慢,由田砚对那蛤蟆恭敬施了礼数,说道:“我等在林中不辨方向,误闯到此,不想打扰阁下清修,还望见谅。”

那蛤蟆嘴不稍动,巨声便又响起:“小子,你冲着哪里拜?可是未将温某放在眼里?”

众人瞧得惊奇,只觉这蛤蟆的功法好生神异,口舌不动,喉间竟能凭空发声,想来肚腹间那一口悠长气息,端的了得。

田砚全然摸不着头脑,只得又老老实实施了一礼,说道:“阁下既然不喜生人,我等这便离去,如此可好?”

却见那蛤蟆的长舌之上竟陡然跃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团,巨声再次响起:“小子,你可是听不懂温某说话?你老拜这蠢蛤蟆作甚?”

此番瞧得清楚,这巨声竟是那黑团所发,什么奇功,什么修持,皆是见鬼。众人不禁张口结舌,再细看那黑团,乃是一只大号的屎壳郎,黑甲呈亮,肢节健壮,配上一副洪亮巨嗓,煞有几分威风气概。

这屎壳郎一跃老高,便将众人一览无遗,却忽的咦了一声,几个翻滚,竟落到了田九斤夫妇面前,大叫道:“好肥鸡,快快解手,让温某鉴赏一番。”这一下太过激动,便好似响了一记炸雷,崖上碎石应声而下,溅得到处都是。众人亦是耳鼓发麻,嗡嗡作响。

田九斤将耳朵一捂,嚷道:“好吵好吵,便是要解,也给你吼回去了。”

那屎壳郎忙压低了声音,轻轻道:“那我便小声些。你可是肚腹还不够鼓胀?要些什么吃食,只管开口,我这就吩咐小花取来!”这一回捏着喉咙说话,动静却还是不小,好似一根大棍敲打铁盆。

一听有吃的,天九斤夫妇哪会客气,一口气便点了十来样名字,皆是平日吃来口感甚好的灵物。口水早已四溢,将喙边的鸡毛都打湿了。

只见那花皮蛤蟆收了长舌,蹦过来说道:“表少爷,他们说的东西,我们这里都是没有。”其声细碎低弱,却是白瞎了那一圈胖大的肚腹。

那屎壳郎只觉大丢面子,怒道:“好你个小花!却替我省些什么?不过几样小菜,还能吃穷了我?你若不去拿,这便滚走!我自家过活,还乐得逍遥自在。”

那蛤蟆小花却道:“表少爷,我跟着你,乃是大王的吩咐。这许多吃食,大王只说给你享用,却从未说过要送那小鸡果腹。”

那屎壳郎顿时就软了,叫道:“你便只会拿表姑姑来压我,成日里这也不许,那也不成,这日子还有什么趣味?”说着便哭丧着脸,对田九斤叹道:“肥鸡兄,温某没本事,管不得家中的恶仆,连招待朋友的饭菜都拿不出。你若真的肚饿,便将我吃了罢,反正活着也是受气,不如一了百了。”

那蛤蟆小花看不过眼,只得说道:“表少爷,你莫要伤心,我拿出来便是。”呱的一声,嘴巴微张,便有几件灵物自它腹中飞出,看其数量,却还是打了大半的折扣。

初次相见,不辨敌友,田砚哪会真让天九斤夫妇去吃,连忙摸出几件自家的存货,任其大快朵颐。这鸡夫妇有吃就好,哪管是谁给的,只是埋头啄食,两只脑袋点得飞快。

那屎壳郎见了却是不喜,喝道:“小子,你可是嫌温某的东西入不得口?温某早就瞧你不爽利,来来来,我们这便打上一架,让你好生瞧一瞧温某的手段!”

乔飞飞却在一旁冷笑道:“你这推粪虫,倒会恶人先告状。请客吃饭,竟还短斤少两,若是换做了你,你吃也不吃?”

那屎壳郎一瞟地上东西,顿时跳脚道:“小花,我等行走江湖,最重信义。你这般做法,岂不是让人看扁了我?罢了罢了,我这便回家去,从此再不出门,省得被人耻笑。”

那小花无法,只得又是一吐,总算将剩下灵物的补齐,却还不忘说道:“表少爷,只得这么多,再要就真没有了。”

那屎壳郎顿时得意,将胸膛一挺,说道:“温某说到做到,光明磊落,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博如霜却笑道:“你倒是豪爽,可惜收了个小气鬼做跟班,日后少不得要拖累你的英名。”言罢便大着胆子将灵物都拾了过来,扔到天九斤夫妇脚下。

那屎壳郎无奈叹道:“我又如何不晓得?可惜小花是表姑姑派来的,我奈何不得。不然早便赶出门去,再不见面。”

乔飞飞却撩拨道:“一个臭婆娘,怕她作甚?莫说表姑姑,就算是亲姑姑,这般刁难于你,总要翻脸动手,打上门去!”

那屎壳郎却是打了个寒噤,说道:“胡扯胡扯!谁敢与表姑姑犯犟?可是嫌命长么?要去你去,千万莫说是我指你来的。”

那小花也道:“表少爷,你千万莫受她教唆。小姐与大王争吵,都被赶出门去,遍寻不得,更何况你一个远亲?”

天九斤夫妇日益肥壮,吃饭的功夫也是渐长,这几句话的功夫,已将灵物扫得精光。只见两只鸡头各自打了个饱嗝,屁股一撅,便有一颗亮晶晶的极品道晶啪嗒落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推球 那屎壳郎哈哈一笑,两条前肢冲着众人团团一拳,叫道:“且看温某的手段!”一个健步跃到到道晶之前,倒立而起,屁股朝天,两条后肢往上一搭,便自快速推动起来。

要说这屎壳郎推球的功夫也当真了得,饶是地上高低不平,多有碎石沟壑,它却如履平地,匀速而行。那颗道晶便好似粘在它的脚上,成了一个车轱辘,悠悠滚动之间,跋山涉水,穿沟过坎,未见半分滞涩。到得后来,却是越推越快,迅捷非常,只见一道黑色流光混杂着几分亮晶晶的色彩,在地上飞旋转动。最后竟渐渐移到崖壁之上,垂直起舞,速度愈快。那道流光越拖越长,连成一排草书字迹,曰:“温牛一出,谁与争锋!”

做完这遭,那屎壳郎便是晴天一记霹雳,大喝一声,携着道晶洒然落地,又是对众人团团一拳,说道:“温某微末手段,献丑献丑。”

话音未落,便听那蛤蟆小花将一对手蹼拍得啪啪作响,细细声音尖叫道:“表少爷好功夫,端的了得!”

众人免费瞧了一回杂耍,便也跟着稀稀拉拉拍了几下手掌。只有天九斤夫妇躲开几步,一脸嫌恶。便听田八斤偷偷嘀咕道:“夫君,这虫子忒也恶心,无事滚这物事作甚?可是……吃饱了嫌撑?”

田九斤却低声道:“它喜欢滚,便让它滚个够。只要白送吃的,这等秽物,何足道哉?正好打扫干净。”

雷奔奔同为虫类,对这手段亦有几分好奇,便也学着那屎壳郎的模样,去推道晶。不过两三步,便骨碌碌散了架,滚出老远。它又试几回,都是一般下场,便道:“这推球的功夫,果然不好练,看得出兄台是下了苦功的,佩服佩服。”

这屎壳郎得了旁人夸奖,煞是兴奋,大笑道:“论推球,你不及我。论脚力,我却赶不上你。我二人各有所长,都是好汉子!”话中意气飞扬,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胡上墙却满心不是滋味,暗道:“少爷所产本就不多,如今还来了个抢生意的。今日这一顿,看来是没了着落,须当想个法子,撺掇老爷快些离开才是。”

乔飞飞调笑道:“凡间曾有文人作《洛神赋》,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又道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我见阁下这一身美好姿态,当犹有过之。只是温牛这名字,稍欠诗意,不够文雅,还需……这个……商酌一二。”

那屎壳郎将温牛一出,谁与争锋念了两遍,也觉自家这名字有些土腥味,坏了口号,忙道:“照你所说,却该改成什么?”

乔飞飞笑道:“那洛神的名字里有个神字,听来便有出尘之意。你照着葫芦画瓢,想来必然不错。”

那屎壳郎将温神二字一念,便呸了一声,叫道:“老家伙,你可是在消遣于我?”

方月娥生怕双方说僵,忙插言道:“乔老只说照葫芦画瓢,却并未叫你照抄,双名天君,岂不是极好?”

那屎壳郎又将温天君三字一念,只觉朗朗上口,却兀自不肯放心,合在口号之中再念,其中气势果然磅礴了许多。欢喜之后,竟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在下书读的少,认不得几个字,还望莫怪。温天君这名字甚合我心,日后闯荡江湖,叫来也是响亮。”

正说话间,却有三道虹光自远方呼啸而来,杀气腾腾,正是卓老、赵剑八与花澜循着天穹紫光指引,追到了此处。

那屎壳郎见又有人来,顿时大喜,心道:“未曾想,温某的新名字,眨眼便要派上用场!”当下便大喝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温天君是也!你等闯入此地,所为何事?”

它嗓门虽大,无奈个头太小,被众人挡着,哪里显得出行迹?便见赵剑八亦是向小花一抱拳,说道:“我等受万剑门所托,前来此处追拿要犯。还望阁下行一回方便,赵某感激不尽,必有厚报!”他眼见这蛤蟆境界高深,乃是与自家平起平坐的人物,言语间分外客气。生怕惹出什么误会,又要节外生枝。

两回被人无视,这屎壳郎已是怒极,一把跃上小花头顶,叫道:“哪来的劳什子逃犯?此处都是我温天君的好朋友!小花,快快出手,将人打发了事!”

赵剑八一行陡然又见一名第八境的大妖,心中俱是暗惊。却听那蛤蟆劝道:“表少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要打便打好了。我们还是莫管是非,在一旁看看热闹就好。”

温天君更怒,大吼道:“好好好,你不动手,我便自己上!到时受了损伤,表姑姑总要剥了你的皮去!”健足一蹬,便往赵剑八激射而去。

小花无法,只得长舌吞吐,与温天君一同攻上。嘴里却不忘叮嘱:“表少爷,你少与人动手,斗法经验不够。且小心些,莫挨得太近!”

温天君听得恼怒,更增逆反心思,叫道:“我偏要近身强攻,你奈我何?成日唠唠叨叨,你自家的耳朵就不起茧子?”出手更急,便见一道黑色流光在半空中横冲直撞,好似织了一张大网,竟将对面三人都裹了进去。

赵剑八一行只是躲避,并不还手,嘴里应道:“阁下可要想清楚了,此处乃是万剑门的地界,若是恶了主人家,这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温天君却是不怕,哼道:“我自有表姑姑撑腰,便是博东升亲来,又敢拿我怎样?”他却不晓得,博东升现下便躺在一旁,人事不知。

众人瞧出便宜,俱是出手围攻。乔飞飞竟还厚颜叫道:“温兄弟,我这就来帮你!江湖豪杰,侠义为怀,这等小忙,你万万不用放在心上。”

赵剑八一行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已是敌之不过,生怕拖得久了,被缠得脱不了身,当下便猛攻几手,觑了空子便往回逃。

乔飞飞眼珠子一转,又撩拨道:“犯我温天君者,虽远必诛!温兄弟,我等这就要吊着贼子的尾巴杀个过瘾,你可有胆跟来?”

温天君岂能不豪迈,只觉胸中热血涌涌,嚷道:“这几下鸡毛蒜皮,连热身都不算!今日总要好生冲杀一番,出一身臭汗!”眼见小花又要来嘀咕,忙将健肢一挥,打断道:“你要么就一起来,要么就闭嘴。整日被你叨叨,温某的面子往哪里搁?”言罢竟第一个跃到千层礁上,对雷奔奔说道:“肥虫兄,你脚力惊人,这便让温某好生开开眼界罢!”

众人皆是大喜,连忙跟着跃上,只留下田九斤夫妇、胡上墙与老黑这几个不擅动手的,看顾两名伤号。最后,连那小花也是长叹一声,随着出发。嘴里还是忍不住叮咛道:“表少爷,这一回追击,你千万莫要落单,免得对头狗急跳墙,反过来伤人。所谓穷寇莫追,你随便跟一段,动手发泄几下,也尽够了。”

温天君惨叫一声,竟捂着脑袋,在千层礁上打了个滚儿,说道:“小花,我早便长大了,我求求你,莫再将我当娃娃看待。”

小花只是苦笑,说道:“无论何时,表少爷在我眼中,都是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误闯 雷奔奔脚力何等惊人,不过盏茶功夫,便撵上了卓老一行的后背。众人自不会客气,手上神通尽展,打得热闹。这一夜半日,同伴重伤,惶惶被逐,胸中已是积攒好大一股恶气。直至此时,方得发泄,自是畅快非常。而那温天君亦是兴奋异常,大呼小叫,不时便冲上前去弄险撩拨。余下小花紧张万分,小心护持,暗地里唉声叹气道:“表少爷交上这一帮子狐朋狗友,学起坏来,倒是飞快。只盼打发了追兵,他们早些走人,也好清净。”

卓老一行追时匆匆,逃时忙忙,虽然都是愤恨爹娘未曾多生两条腿,其中心境,却是天壤之别。现下打也不过,跑也跑不赢,勉力遮拦一阵,周身已是小伤处处。再看那大青虫子顶着一众对头,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只是瞅着空子狠打,心中便欲吐血。所幸田砚手中极品道晶已是告罄,不然定天弓几箭连环射来,又该如何抵挡?

三人憋闷之下,有心返身一战,堂堂正正做过一场,来个鱼死网破。无奈雷奔奔速度实在惊人,几个圈子一兜,哪里还摸得到影子?除了奔逃一途,竟再无它法。这般时候一长,最先不济的便是花澜。它本就伤势未愈,气力上便差了,加之所修的地狱道功法不以迅捷见长,更无本命飞剑傍身,自是吊在后头,做了免费的肉盾。那许多攻势,竟有泰半都落在它的身上。

如此越慢越打,越打越伤,越伤越慢,已是陷进了死结。它眼见不是办法,只得将牙一咬,神魂离体而出,打个指诀,猛力一吸。整个身子瞬间燃起一道耀目光焰,不过几息功夫,便化作一道斑斓青烟,俱都钻进神魂鼻孔中去了。

它神魂被穿云一剖两半,原本要将养好些年头,方能回复如初。如今得了大补之物,却是瞬间涨大了一倍有余,竟比从前还要强盛三分。它这具肉身苦心经营数百年,其中多有融入奇珍异宝,珍稀灵物,端的非同小可。如今一朝成烟,俱都化作本源精华融入神魂之中,所得效用,自然不止这一项。

便见这猛虎神魂咆哮一声,好似一颗经天的流星,一闪即逝。再出现时,已在里许开外,竟是极罕见的瞬移之术。此术其实流传甚广,法门亦是简单,但真要施展开来,却是极难。一则要神魂大成,超脱肉身藩篱,非第八境神游之上的高人不能为之,这一点花澜倒是达标。二则需要巨量的道力作为支撑,便是聂秋雨这等踏入长生境的强者,使来也是勉强,遑论其余人等。这一点花澜本来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去,只是如今孤注一掷,燃烧肉身作料,这才短暂拥有了极恐怖的道力供给,将瞬移顺利使出。

这等秘法,代价极大,却不得长久。花澜自然不会耽搁半分时候,闪烁间越逃越远,竟比雷奔奔还要快上几分。不多时候,便脱出了众人攻打的范围,闪入密林之中。这一下虽暂时得了安全,它却不敢轻忽分毫,又是连番在林中乱闪,直到道力耗尽,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下。再看向天穹时,那一轮紫芒已是不见了踪影,想来自家不辨方向,胡乱奔逃,已与众人错开,离得甚远,这才放下心来。

它这一回损失惨重,肉身尽毁,诸般神通再也不能施展半分,已是失了斗法之能。好在地狱道的人器合一之术以神魂为基,肉身乃是外物,他一身道行倒是留得十之七八,只要日后寻到一副上好皮囊,慢慢修补添益,锻造打熬,总有复起的一日。

同为肉身不存,他这等状况,却比方青华要强上万倍。此非两人有高下之别,乃是所修功法各异,侧重不同。若两人失却的都是神魂,只怕情况就要反过来。方青华最多只是境界掉下一层,落些伤势。他花澜则要道基崩坏,修途断绝,便是肉身再强悍,也不过是个不能修行的蛮子罢了。

花澜生怕对头又在路上埋伏,并不直直返回,而是兜了老大一个圈子,迂回到侧后方向,这才往穿云峰赶去。所幸这密林中都是些三四境的小妖,他虽失了神通,几百年的道行却非白饶,使出几手凡间的厮打功夫,端的是势大力沉,迅捷无伦,用来自保,已是堪堪足够。

它不敢驾着法器飞行,只在林中穿梭,虽胜在安全,却行得极慢。来时一晚半日的功夫,直行了近十天,方才抵达。只见那青石广场上人影稀疏,行色匆匆,巨贾与刘空竹并不在此。至于卓老与赵剑八二人,能不能活,还在两说,也不做指望。

它拉住几个过路弟子连番打听,终是晓得,卓老与赵剑八侥幸保得性命,大败回转。巨贾与刘空竹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去寻索对头的踪迹,如今还未有消息传来。至于方青华,已成一条普通魂体,早被门人弟子接回了飞来峰,好生将养。

如今道场大阵全开,离开不得,那边厢追索敌踪,它更是不敢掺和。便只能在此处干等,待到巨贾与刘空竹回返,再提告辞。

往来弟子眼见这大虫只余魂体,伤痕累累,委顿非常,好一副凄惨模样,多有指点议论。花澜待不多时,烦躁渐生,便驾着法器往峰上飞去,信马由缰。只欲寻个无人所在,独自舔舐伤口,静待事情了解。

这一路飞来,便行出老远,直至不见屋舍洞府,方才随意寻了一处乱石堆,按下遁光。谁知几个兜转,往深处行得一阵,面前竟现出小片白地,一座凉棚坐落其中,颇见规整。棚下盘膝坐着一条大汉,伤痕满面,模样狰狞,手脚被铁链缚着,没入坚硬山石之中,正是紫阳。原来,花澜这一番瞎晃,竟无巧不巧,寻到了田砚洞府之侧。

花澜乃是外客,人生地不熟,陡见这大汉诡异,自不愿多生事端。便大大方方施了礼数,说道:“在下乃是门中的客人,只是随意闲逛。不想误闯此间,扰了主人家的清净,罪过罪过。”说着便摸出刘空竹所赠的令牌,以证身份。

雷奔奔当日来接方月娥,走得甚急,并未将事情分说清楚,只道门中有些变故,得了田砚吩咐,这就要带人离开。是以紫阳并不晓得花澜乃是何方神圣,见它执礼甚恭,又有令牌傍身,也就不虞有它,大手一挥,说道:“尊客还请自便,随意就好,不用多做理会。”

这般一说,花澜倒也不好马上离开,显得自家小眉小眼。便硬着头皮往里行去,一路东张西望,走走停停,装作欣赏风景。只待挨过一时半刻,再来施施然告辞,落个大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夺尸 走出约莫二里来地,花澜便觉差不多了,正要回转拜别,却见一侧崖下竟立着一座坟冢。其上整齐洁净,更有瓜果酒食伺候,想来是有人看顾,日日洒扫。好奇之下,便往那碑上瞥了一眼,想瞧瞧是谁家的逝者有这般好福气。

就这一暼,脑中便有惊雷炸响,竟连退数步,手脚都在微微颤抖。它慌张片刻,强自镇定,定睛往那碑文细看,反复几遍,果然不错,正是:先夫田铿君之灵,未亡人方氏谨立。再比对碑上的日期,立冢不过半年,与力尊者陨落时候堪堪相符。

这一下喜从天降,它忍不住便是哈哈大笑,心中想道:“古人有云,否极泰来,此言诚不欺我。我花澜一路走低,寨主被捋,神魂受创,如今肉身更是不存,日后四下寻找收集,不知要耗费几多苦工。不想竟误打误撞得了力尊者的法体,只需稍一祭炼契合,那长生天堑,又何足道哉?”

正自得意,却听轰隆声响,却是崖上一扇斑驳石门中分而开,现出一座洞府,其内步出一名老者,施礼道:“敢问尊客所来何事?逝者为大,还望莫在坟前喧哗。”

花澜见得有人,顿时一惊。再瞧这老者不过第二境融灵的微末道行,便晓得他不过是个随从之类,这才将心放稳,大喇喇问道:“此处可是田砚的洞府?还有何人在此?”

虚生是个老实头,当下便如实答道:“此处正是小祖宗的洞府。尊客当真来的不是时候,小祖宗领着一行人出了远门,不知何时才能回转,便只留下我一个看门的。”

花澜心中大定,冷笑道:“我怎么觉得,来的正是时候?”陡然一扑,便至虚生面前,两爪交错,咔嚓一声,已是扭断了这老头儿的颈脖。

做完这遭,他便摸出法器,使出吃奶尽头,连番轰击,将坟冢炸开。便见一座透明的水晶棺椁,田铿静静躺在其中,双目紧闭,面无红润,形貌与生前一般无二,已不复渡劫后那干巴巴的惨白模样,煞是奇异。

花澜却不晓得这些,抖抖索索将棺椁起开,心中默念道:“一个死人,怕他作甚?便是生前再厉害,现下还能吃了你?”大着胆子往田铿法体摸去,几番触碰之下,已然探得清楚,果然是空壳一具,极品的肉身。

它又是一阵大笑,喜悦交织着惊惶紧张,却似鬼哭狼嚎。神魂倏忽一动,便钻入法体中去了。不过一炷香的光景,这具法体便自棺椁中坐起,活动了一番肩手颈脖,嘿嘿笑道:“不愧是力尊者,这等肉身万年难求,如今却要便宜了我。”说着便站起身来,来到虚生尸首之前,伸指一划,提着头皮微一拉扯,便将整张人皮带着衣物剐了下来。

它除去本来衣衫,将虚生的皮囊穿戴上身,去皱抹平,又将裂口缝合,便算大功告成。田铿本就是个中等身材,这一下披挂,倒是合身。只是往日里那一股敦厚之态,隐隐有几分阴骘荡漾其间,气质上已是有些不同。

它懒得理会这些细枝末节,好似一颗出趟炮弹,冲天而起,便要寻个隐蔽所在,行功导法,凝炼肉身,好生与神魂圆融契合。只待风平浪静,便可借着这老童子的身份混了出去,到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天下大可去得!

紫阳在花澜第一回大笑之时,已觉出事情有异,却圄于铁链束缚,未能及时出手。待到剑气抵达,虚生已是没了气息。他惊怒交加,正要将花澜铰做一堆碎泥,却忽的心中一动,只将剑气伏在崖上,静静查看。直至花澜得手,改头换面,逃逸无踪,也未曾出手打杀。

只见他微微一叹,自语道:“田铿啊田铿,我倒要看看,你与老天爷的这盘棋,究竟要怎生下法?今回我便帮一帮手,替你遮掩一二。”剑气一卷,竟将虚生的尸首丢入冢中,又四下里清扫修补一番,回复往日形貌。这才携着虚生的神魂回返,将其收入袖中暂存,只待日后寻了机会,再来好生处置。

虚生的修为只在第二境融灵,不曾开出识海,神魂未经洗练凝聚,比凡人也强不了多少,若不尽快收纳,妥善保管,只怕一时三刻便要消散无形。不似方青华那般,乃是在第八境上才遭劫身陨,虽道行尽毁,神魂却可独自存活,不虞散失之危。

且说田砚一行衔尾急追,虽走脱了花澜,却还有赵剑八与卓老这两个沙包可供殴打,自是攻伐不止,追杀不休。这两人压力陡增,受逼不过,只得忍着心痛,使出损耗生机寿元的秘法,这才遁速陡增,暂时甩离了雷奔奔,保得一条小命。

这两人也与花澜一般心思,不敢直返,更不敢飞遁,生怕中了埋伏,又要少活几年。当下便在林中圈绕穿梭,迂回而行。两人虽有伤势,神通道行却是俱在,脚力上比之花澜自然占优。不过总要花上五六日的功夫方得回返穿云峰,暂且不提。

田砚心里系着博忘雪的伤势,眼见对头跑远,便不愿再行追索厮杀,耽搁时候。只吩咐雷奔奔快些掉头回去,趁着空闲破解道场大阵,也好速速脱身,去寻那救命的金刚琉璃花。

那屎壳郎温天君却是老大不愿,冲着田砚吹胡子瞪眼道:“小子,你这些朋友一个个都慷慨豪迈,甚有看相,偏就你入不得温某的眼,瞧着便有火气!”

乔飞飞却笑道:“温兄弟,这你却是看得岔了。这小子乃是个惹祸精,他既到了你的行宫,自会有人寻上门来,叫阵切磋。你若是喜欢动手,便好酒好菜将他留下,到时包你满意。”

温天君半信半疑,说道:“这小子唇红齿白,不似一副霉星之相,真有这般神奇?”

博如霜恨恨抢道:“怎的不是霉星?你家门口趟的那两个,便都是他害的!”

温天君乐道:“小子,那我便管你吃住几日,且看你灵不灵验。”

小花却急道:“少爷,你想打架,我陪你练手便是。现下追也追过了,怎的还要拉他们回去吃住?我等生活本就窘迫,哪里还有多余口粮挥霍?不若这便散了罢。”

温天君顿时大怒,冲着众人嚷道:“我等这就回行宫去,总要住上十年八年!若让你们掏了一个子儿,我这天君的名号便不要了,还是单名一个神字的好!”

田砚早听得烦躁,说道:“阁下援手之德,来日必有回报。我等现下急着穿过这道场大阵,外出办事,却是无暇叨扰,还望见谅。”

听得此言,小花便是心中一动,思量道:“这一伙人虽不进门,却总在这周围晃悠勾搭,表少爷哪能心安?不如快些送了他们出去,绝了表少爷的念想,一了百了!”连忙说道:“我却晓得一处道路,可避开大阵,进出自如。你等若是有意,这便随我走一趟罢。”

温天君也将脑袋一拍,叫道:“我怎的忘了这茬?那道路乃是温某的杰作,便在行宫之中,你等瞧了,必然佩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好大 众人俱是大喜,笔直向前,不多时候已回返那一片矮崖之前。温天君口中的行宫,便是那崖上的诸多孔洞了。他将地上那颗极品道晶滚得飞快,择了一处孔洞,领着众人钻进。只见这矮崖之中早被挖得纵横交错,好似迷宫一般,颇有气象。光滑的洞壁上嵌着许多五彩的萤石,虽不贵重,却排布得煞是好看,显是花了心思的。

这一番见识,自有几句赞叹感慨。温天君得了夸奖,顿时意兴飞扬,只觉这一行人个个儿可交,便是那极不爽利的霉星,在自家宫灯照耀烘托之下,也顺眼了许多。

如此七拐八弯,行过半个时辰,一行人已是深入地底,不辨东西。便听温天君大叫道:“这便到了,且看温某的手笔!”说着往一处斜斜向下的岔道一指,立在道晶之上,滴溜溜滚了下去。

众人举目望去,皆是不约而同喊道:“好大!”

只有天九斤夫妇猛然跳开两步,各伸一支翅膀掩住口鼻,齐声道:“好臭!”

原来,那一处岔道不过往下延伸数丈,便被一样物事封死。那物事不是别的,竟是硕大一块极品道晶,直径丈余,褶褶生光。那光芒虽温和纯正,晕染开来,却让人不自禁的便要眯上眼睛,生出耀目之感。实在是心中所受冲击太过巨大,刺激感官,倒比光芒万丈更显得夺目。

极品道晶本就难求,万剑门这等高门大派,万年积累,也不过千余之数,每一块都是沉甸甸的分量十足。但论起体积,却是小得可怜。似天九斤夫妇平日里拉出的干货,虽只得婴儿拳头大小,已是极为饱满壮硕的个头。放眼六道之内,无论换做哪位高人前来品评,也要称赞一句成色通透,份大量足。一经流出,总要引得各派争抢,拼个头破血流。

那眼前这一块巨无霸又该如何评价?众人实在想不出合适词藻,总之就是工工整整一个大字占据整个脑壳,再也容不下其余任何一物。

胡上墙第一个忍耐不住,拖着一地口水,扑将上去,一张大嘴吧嗒吧嗒好一阵猛亲,哭叫道:“好大!好香!好甜!我这辈子总算没白活,我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去!”心情激荡之下,已有癫狂之态。

温天君见自家杰作有人喜爱,自是开心,哈哈笑道:“这位稀泥兄,未曾想你也好这一口,温某的手段,可还看得过眼?”

胡上墙颤声道:“岂止看得过眼?温英雄,温大侠,你便是天底下第一号高人,任谁也比不过!”

温天君得了这等赞誉,已是飘飘然上了天,大乐道:“所谓万金易得,知音难求。这物事我推了几百年,越滚越大,早就嫌它蠢笨,施展不出我的本领,否则也不会扔则此间,做个堵门的礌石。既然你看得上,那便送了你,也不至让它蒙了尘土,不见天日。”

胡上墙一时懵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休来玩笑……于我,我可……真拿了。”

温天君只觉莫名其妙,喝道:“什么玩不玩笑?温某说过的话,何曾做不得数?不过一块石头,有甚大不了?你莫要小看人!”

胡上墙尖叫一声,哈哈狂笑,便化作薄薄一层,将这硕大的极品道晶裹了,想要拖走。无奈此物太过沉重,又哪里挪得动分毫,直急得它吼叫连连,喝爹骂娘,连祖宗十八代也一并**。

妖兽修炼,自有一套法门,乃是吞吐天地间的道力,寻食合口的食物,强化自身天赋,并不依靠外力灌注,斗法时亦不使法器,只靠天生的神通对敌。道晶一类,对此族群而言,实在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无非就是换来几顿可口食物,大快朵颐一回。

只是这天大地大,那里没有好东西入肚,又何必抠抠索索,口水飞溅,与奸狡商人做些交易买卖?是以那蛤蟆小花并未反对,只想众人快些收了这笨重的大坨子,有多远走多远,免得带坏了表少爷。当下便道:“那通道便在这坨子后头,你等若是急着赶路,便速速将它收走,自然就能离开。”

田砚忙扯开胡上墙,张手一招,便将这硕大的宝贝收进了储物法器。只见这通道又是往前延伸,其内却并无五彩光芒照路,只得幽黑一片,望之不见尽头。

胡上墙兀自不肯罢休,拽着田砚的袍子不放,叮嘱道:“老爷,你可记得,这东西是温兄弟送我的,你帮着保管,莫弄得没了。”

乔飞飞冷笑一声,摸出一块极品道晶,扔进胡上墙的阔嘴里,哂道:“你跟着这小子,时候已是不短,他可是个小气的?莫要见钱眼开,昏了脑袋!”

胡上墙脑子一凉,便有几分清醒,不禁想道:“我拿这一票大的,难道还能吃到死不成?不如随着老爷少爷,细水长流,有个终生保障。”忙嘿嘿笑道:“小的疯起来,连自己都不认得了。什么你的我的?咱们乃是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楚?”当下便将嘴里的道晶嚼得嘎嘣作响,状极香甜。只是眼见这老大一块肥肉长脚跑了,心中总是苦涩。

与它相比,温天君倒是乐天得紧,将那小块的道晶滚来滚去,推得开心,满意笑道:“还是这一件耍得趁手,不致荒废了温某的功夫。”

博如霜却问道:“温兄弟,你好大的能耐,这等大家伙,你却是如何捣鼓的?”

温天君茫然道:“我哪里晓得,滚着滚着它便大了,烦人得紧。说不得日后还要麻烦肥鸡兄,多排些小巧的。我一个已是耍得烂熟,早打算多运使几个,琢磨些花式。”

乔飞飞笑道:“想来这矮崖原本就是一片上好的道晶矿脉。温兄弟日日在此打洞推球,时候长了,这矿中的万千原石便碎裂成粉,去芜存菁,一路黏在它的球上,自然越滚越大。如今这矿脉已然报废,便是再想滚出这老大一坨,也是不可能了。”

众人这才恍然,皆是大叹可惜,温天君却欢喜得很,笑道:“如此甚好,倒解了我的后顾之忧。老爷子,你果然是个有见识的。”

眼见出口已现,众人便不再多待,便向温天君与小花告辞。温天君几番挽留,皆是不得,只得依依不舍道:“你们千万记得回来瞧我,到时温某的新花样也该练得差不多了,若是无人喝彩,怎得爽利?”

小花却是长出了一口气,只盼这一行搅事的千年万年都莫要回来,免得少爷又要随着喊打喊杀,直让人提心吊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怀疑 拜别了两名大妖,众人便往那幽黑的通道行去,走不多时,便觉一阵凉浸浸的水波袭身而过。田砚进出道场多次,这等异状一现,他心中顿生欣喜,晓得自家已是脱了那一方牢笼,逃出生天。

果不其然,众人再行数里,便至一处洞口。上下悬空,嵌在一面崖上,其外亦是黑沉,伸手不见五指,正是剑峡之中。

闻得这等自由空气,众人只觉胸中一畅,精神顿增,往上飞遁而去。不过盏茶光景,便冲出黑暗,置身阳光之下。只是振奋之余,轻忽大意,却忘了隐藏行迹,便听一把女声远远传来:“好贼子!我早已等候多时!快将师父还来!”

说话功夫,一行十几人已飞近成围,俱为万剑门的服色,当先领头的正是剑王座下三弟子,张婉梅。只见她玉脸含煞,目射冷光,又是怒道:“幸亏刘师兄早有防备,险些便放跑了你们!师父向来仁慈宽厚,你等怎的如此狼心狗肺?”

博如霜忙道:“师叔祖,我怎会害老祖宗?你莫受了刘空竹的蒙蔽,老祖宗现下这般模样,全是那贼子的手段!”

张婉梅微微一愣,眼见自家师父躺倒不动,生死未知,只是心急,便道:“先将师父放下再说!管你谁是谁非,到时当面对质,总要落个水落石出!”

乔飞飞却哂道:“博东升这抠索货,果然教得蠢弟子!我且问你,刘空竹明知这小子有陌上信物随身,还派你来此巡守,可是嫌你死得不够快么?如此坐山观虎斗,倒是精彩得很!”

张婉梅又是一愣,说道:“休要挑拨离间!此事只为以策万全,刘师兄又不是神算,哪会料得这般周密?先将师父放下,再论不迟!”言语间的凌厉气势,已是不知不觉消减了几分。

乔飞飞冷笑道:“这以策万全,策得乃是他的全,只是要得个讯息罢了。至于你,死了更好,活着也被哄得团团转,有甚打紧?你虽然蠢些,人却不坏,今日便懒得与你计较。”手上绿芒飞出,冲开一个口子。雷奔奔便陡然发动,瞬间跑得远了。

张婉梅咬牙追了一程,却被越落越远,依稀听得博如霜还在呼喊:“师叔祖,你且好生想一想,那刘空竹是何等样人,我姊妹又是何等样人……”

她无奈按下遁光,沉吟不语,止不住便想道:“忘雪与霜儿乃是师父的血亲,双方感情甚笃,门中上下皆有所见,岂能作得了假?说她们伙同奸邪,暗算师父,我第一个便不肯信。只是这般将人掳走,乃是我亲眼目睹,原因究竟为何?刘师兄最近也是古怪,不仅逼走了陈师兄,又引些外人掺和门中事情,引得一众弟子颇有怨言。难道这一连串的变故,真有什么隐情不成?我到底该信哪边?又该如何去做?”

正自委决难下,一众弟子已是赶了过来。她犹豫片刻,终是摸出传讯飞剑,便要打出,自是知会刘空竹,贼人已然脱困,速来一同追赶。

那群弟子中却有一人排众而出,施礼道:“师祖,如今这变故如罩云雾,不知就里,还是慎重为好。”这出言之人长身玉立,面目英挺,隐有大将之风,却是玉佩蓝。他乃是张婉梅一脉的嫡传弟子,双方甚为亲厚,这才有胆插言,道出心中窦疑。

张婉梅叹道:“掌门被掳,乃是我等亲见,此事说一千道一万,也辩驳不得。其中曲折,我也管不了那许多,将师父他老人家追回才是要务。”

玉佩蓝犹豫片刻,终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弟子在广场中瞧两边动手,多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联想之下,令人生疑。也许……也许老祖宗暂离这是非之地,却不是一件坏事。”

张婉梅心里一惊-,便道:“蓝儿,凡事须得讲个证据,这般胡猜,只怕要冤枉了人。”

玉佩蓝既来,他那兄弟玉佩碧自也在队伍之中,这少年比不得他兄长,乃是个躁性子,此时便蹦了出来,嚷道:“我等这就去质问一番,省得疑神疑鬼,里外不是人!”

张婉梅却叹道:“又能问出什么?我这做师妹的,向来争不过他,只怕三言两语就要被打发干净。”她又沉吟片刻,终是一咬牙,将传讯飞剑收了回去,肃声吩咐道:“今日这事情,只当未曾见过,切记莫在人前闲言碎语!”此话一出,自是做了偏帮田砚一行的打算。

她性子柔弱,不负决断之才,话一出口,心中便惴惴难安,彷徨无措。只是一个劲儿的祈祷老天,定要保得师父平安,万剑门风调雨顺。

随行的弟子皆是她亲近后辈,心中亦多少有些揣测,只是微微一窒,便齐声轰然应诺,答得爽快。

只是刘空竹向来阴沉,又岂会不防这一着?便见这群弟子中还有一人,面上激昂,目中却有闪烁,正是在岁试大比中败于博忘雪之手的肖英。此子本是陈若松一脉,与张婉梅也向来亲近,只是爱慕博忘雪而不得,与刘空竹的族亲刘卓也算同病相连,两人落魄之下,便打得火热,时常在一处享乐混闹。刘空竹看在眼里,便使些代价将其收买,只当随手插了一枚钉子,这一回却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张婉梅长叹一声,领着一班弟子回返剑峡之上,继续往来巡查,装模作样。那肖英却在思量,怎生寻个稳妥借口,脱单遁走,也好去刘空竹面前表上一功。人之所在,便有江湖,这等鬼蜮之事,实在是层出不穷。

不提这边勾心斗角,且说田砚一行不欲与张婉梅翻脸动手,突围远遁,一气奔出个把时辰,早已脱了万剑门的势力范围。他们不晓得张婉梅已暗中隐瞒,替自家遮掩了脱困之事,兀自担心对头衔尾追来。如今失了温天君与小花这两大助力,又是不敌之局,虽跑得飞快,不虞性命之危,但这般胶着逐赶,哪还腾得出手来去寻那金刚琉璃花?

众人稍一商议,便钻入一片荒僻深山,先行躲藏。只待过得一两日,对头追得累了,偃旗息鼓之时,再往田府旧地而行。如此一来,倒是阴差阳错,免去了肖英告密之厄,张婉梅这一番相助,也不算白费。

众人一路奔逃厮杀,早已困乏得紧,当下便在一处隐秘山涧中凿了些急就章的洞府,各去休憩。田砚自从安魂国寻找龙渊始,忽忽近月,俱在赶路动手,紧张万分,饶是他现下道行大进,也支撑不住。一挨上那粗糙不平的石塌,便自沉沉睡了过去,鼾声震天。

章节目录 锁该章 已被锁定 很抱歉,本章节因为堵车、修改等原因,暂时锁定本章节,敬请各位亲亲谅解!飞过去看其它章节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来历 他冲着外头轻唤了几声,却是无人答应,想来方月娥真是走了。失落之下,不禁忆起适才那阵阵极乐,又是心旌摇曳,擎天独峰兀自不肯收敛半分。他长叹一口气,暗道:“若博姑娘是狐狸精,那月娥又是什么?原来,这世间竟还有如此快活之事。月娥待我,当真是极好极好的。”

想到此处,歉疚又起:“我这番与博姑娘纠缠不清,确是两头都对不住,当真该死。只是这事情发得不知不觉,待到我心有所感,已是迟了,却哪里还放得下?难道……难道我天生就是个贪花好色、需索无度的臭淫贼?”他却不晓得,少年人性情稚嫩,心性萌动,身边若有出众异性,自然而然便生爱慕向往之心,此乃人之天性,生来必有的阶段。说是淫贼,倒也太过了些。

有此一叹,他竟越发的佩服起田铿来:“老爷在世之时,对月娥不闻不问?这等定性,着实令人佩服,也不知是如何练就的。”一想到田铿,他心心中又生黯然,暗叹道:“现下事情已然做得实了,虽是月娥强迫在先,我自家却有万分的享受,实在不该。田砚啊田砚,老爷救你性命,引你入道,带你修行,这哪一样不是天大的恩惠?现下这般胡天胡地,你可对得起他?到时一命呜呼,泉下再见,你的脸往哪里去搁?”这一通自责,身上渐渐冰凉,那一腔火热便自消了。

如此想东虑西,心潮起伏,不多时候,那碧绿丸子的药劲便过。他得了自由,只觉这室内好生气闷,却生怕被人瞧出端倪,惹来嘲笑,便将周身细细擦拭了一番,又另换过一身洁净衣衫,这才轻咳两声,迈着不八不丁的步子,道貌岸然踱出门去。

岂知这一番做作,在出得洞府的一瞬,便告化为乌有。入目所见,便是乔飞飞躲在树后,探身往这边张望,一张菊花老脸直笑得贼兮兮。

他顿时面皮滚烫,却强装镇定道:“三更半夜,你……却在此处作甚?”

乔飞飞三两步凑上前来,嘿嘿笑道:“适才听得两只小猫儿连声叫唤,我便出来瞧瞧,岂知我竟都认得,公的那只姓田,母的那只却是姓方。”

田砚面上已是通红,生怕又有人发觉,忙将乔飞飞扯到远处僻静所在,方才低低怒道:“你这老不羞!胡搅些什么?等你寻到了婆娘,我便也来……也来……罢了罢了,这等龌龊事,我哪做得出?”

乔飞飞哂道:“这岂能怪我?你们两个喊叫得杀猪也似,整条山涧都在轰轰作响,便是聋子也难得睡着。我自然要来瞧瞧,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大战。”

田砚顿时大惊失色,期期艾艾问道:“那……你说说,旁人……可曾听见?”

乔飞飞笑道:“你说呐?只是他们未有我这般大气,跑来观摩旁听。恐怕缩在被窝里头,也是心痒得很,手上不得老实。”

田砚哀叹一声,急急兜了两个圈子,便道:“明日你记得知会一声,就说我先走一步,已往田府探路去了。”说着便摸出一柄飞剑,就要落荒而逃。

乔飞飞却将他扯住,说道:“你跑个什么?我瞧那方小娘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这般虚弱,日后必然交不足功课,总要被她数落。来来来,老爷这就给你开个秘方,抓些上好的药材,狠狠滋补一番。”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论起这等事,哪个男人肯认怂?田砚这初哥亦是愤怒,皱眉道:“我好得很,便是……便是日日这般,我也不怕!你那劳什子方子,留着自家用罢!我这便走了。”

乔飞飞又将他拦住,笑道:“你真以为自家那一根小牙签,能搅出多大动静?若不是那小娘寻我要定身丹,鬼才会跟来瞧热闹。”

田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却兀自不肯放心,又着紧道:“乔老,求你莫再玩笑,那动静……当真听不见么?”

乔飞飞不耐烦道:“听不见听不见。本以为那小娘讨了定身丹,要去割你的兄弟,谁知却是好一番犒劳。若不是担心你成了太监,谁来干这出力不讨好之事?落得一身火气,无处发泄。”

田砚心中竟有几分感动,讪讪道:“乔老,此番却是我错怪你了。”

乔飞飞甚是大度,连连摆手,直言两肋插刀,无妨无妨。又对田砚说道:“玩笑开过了,现下咱们说些正经。小子,我见你道力运转之间不见滞涩,身魂互通,已是相得益彰,想来那神魂孱弱的毛病,已是痊愈了?”

此言一语中的,田砚也不隐瞒,当下便将阴风寨中那一处洗魂池的神异说了,至于穿云与龙魂之事,与他神魂伤势沾不上边儿,也就未曾提起。

乔飞飞点头道:“难怪难怪。你小子运道倒好,那洗魂池数量本就稀少,又是地狱道的特产,俱被那段风段道主握在手中,不想竟有一口漏在安魂国,到头来却便宜了你。”

田砚这才晓得那洗魂池的来历,却听乔飞飞又道:“你可晓得,那段风的无锻之体是怎生得来的?便是靠这洗魂池,日日扔进许多神魂,洗练锻压,不住凝实。几百年积攒下来,最后由气化液,由液化固,方得无形坚韧之功。”

田砚听得心惊,皱眉道:“这般搞法,却不知要杀伤多少性命。”

乔飞飞哂道:“性命值个什么钱?这世上哪一处地方,不是力气大的啃食力气小的?我等要做的,便是将力气练得大些,莫被人胡乱啃了。”

田砚辩道:“力气大些,固然是好,却也不用欺侮弱小,填埋自家欲壑。”

乔飞飞白他一眼,说道:“你怎的如此天真?不争不抢不打杀,你又如何做强?那许多好处,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田砚晓得与他说不对嘴,也懒得掰扯,心道:“乔老这一套弱肉强食,人人皆恶的说法,虽立得住脚,却总嫌冷血了些,全不似我人道的作风,也不知受了何人的影响。”便问道:“乔老,你却是哪一道中人?”

乔老答道:“我乃是地狱道出身,段道主那一副无锻之体,正是老爷我的手笔。怎样?厉不厉害?”

田砚不禁点头道:“确是了得,好似怎都打不死,无论换了哪个应付,恐怕都不好受。”

乔飞飞却得意道:“怎的打不死?那是你们蠢笨,不晓得如何揍法。若是得了我的指点,随便一个长生中人,便要捶得他满地找牙。”嘿嘿一笑,又道:“这姓段的原本是老爷我最得意的作品,现下有了你,他也算不得什么。改日若惹到我头上,总要他好瞧!”

田砚却微叹道:“乔老,若是有一日,你又想出异想天开的法子,比这六道同参之法还要厉害,你会不会……再不管我的死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遮掩 乔飞飞愣了片刻,正色道:“这个……倒也说不好。不过你比那姓段的强出太多,我被关十几年,也未见他来瞧一眼,救上一救,最后还是亏你豁了小命相帮,这才脱困。我虽是个浑人,却也晓得好歹,总不会忘了你这小子。”

见田砚还是不得开朗,乔飞飞又道:“你当这六道同参之法是大路货不成?说扔便扔?小子,你现下乃是最有机会超脱这方天地的人选,不等出个子丑寅卯,我岂能干休?除非……除非我能想出法子,毁灭眼前这旧世界,创建一套新规矩,这才能强过了它。只是这等伟业,岂是人力能及?想了也是白想。”

田砚听得悚然一惊,忙道:“乔老,你莫要胡乱琢磨了,听了你这些话,我心里忍不住就要发毛。”

乔飞飞嘿嘿笑道:“这世上的生灵,总要生老病死,早死晚死也无甚区别。若真能赶上改天换地的大局面,见识一番,倒是他们的运气。”

田砚自然听不入耳,只是沉默不语。乔飞飞也晓得他厌烦,便道:“好孩子,你那九魂已然健壮,与常人无异,以多欺少,端的是指日可待。只是这同参之法好处太大,不免引人觊觎。你现下道行未成,若是遇上绝顶高手,被瞧出了端倪,恐怕就要让人拿了去,开瓢破脑,细细研究一番,老爷我的心血可就全打了水漂。”

见田砚连连点头,他又道:“这一回你领着那几个吵嚷货出远门,老爷我得了清净,稍一琢磨,便想出一套极好的遮掩法门,你想不想要?”言语间已是好生得意。

田砚见他说得轻巧容易,实则不知熬了多少心思,好笑之余,亦觉感动,便诚心诚意道:“乔老,求你快说罢。我日后能不能保得性命,就看你的手段了。”

乔飞飞顿时大乐,自然将这遮掩法门爽快传下,督促田砚一字一句记得烂熟,又释了其中意思,便催他趁着热乎劲,快些练来。

那法门并不繁复,田砚上手极快,又有乔飞飞这创始之人在旁指点,如此边问边使,不过个把时辰,便告功成。只见他识海中簌簌一阵轻响,便有一股极浓的雾气浮现而出,将那两个娃娃与七个乳白光团一并裹了,渐渐往下沉去,隐在灰蒙混沌之中。而那空处则哗哗声响,凝就一面透明无痕的水镜,其上正有一个淡紫的小孩儿,约莫四五岁年纪,呲牙咧嘴做着鬼脸,嘻嘻直笑,正是那剑修功法的神魂。

他心念一动,那水镜上的影像便生改变,换做一个淡银的婴孩,满地摸爬,叽叽咯咯,也不知所乐为何,却是那体修功法的神魂。他这一门功法的后续还无着落,是以一直停留在第三境通魂上,那婴孩已好些时日未曾长大,还是一副吃奶的模样。

他心念再动,这一回那水镜上却有一枚乳白光团现出,纯净无暇,清宁通透,只待再有全新功法修习,便要化作人形,渐渐长大。

乔飞飞早在一旁施法查探,见状极是兴奋,哈哈笑过一阵,叫道:“甚好甚好!这蒙混的法子连我都瞧不出破绽,至于其他那些高手低手,又哪里辨得出真假?”

田砚又试演几番,操弄无误,正要收手,却听乔飞飞又道:“那雾气却还能生出些变化,你且试上一试,日后必然用得上。”

田砚依言而行,只心念一动,那雾气之上便分离出许多小团,有的化作木马,有的化作秋千,有的化作小刀小枪,更有许多摇铃、拨浪鼓、竹蜻蜓之类,林林总总,不下几十种,日常能见的小儿玩具,俱是不缺。最后竟有一截三尺细竹棍显现而出,挥舞之下,呼呼作响。这个却不是用来耍的,一看便是竹笋炒肉的必备材料。

田砚耍弄片刻,将这些花里胡哨全都收回雾中,苦笑道:“乔老,你这玩心也是太重。好生生的遮掩法子,偏要弄这一手,真当这识海中是个育幼堂么?”

乔飞飞却是难得正经,敦敦道:“你年纪还小,未曾生养过娃娃,不晓得其中的烦躁处。现下你识海中只得一个小子,一个奶巴子,倒是闹腾不起来。再过些年月,你功法学的多了,道行再行精进,总会有一窝小崽子。所谓七八九,嫌死狗,到时你自会想起我的好处。”

田砚自家还是个半大的东西,岂会在意这些,只笑了一笑,便略了过去。将那剑修的神魂小子转到水镜之上,不再折腾。却见乔飞飞瞬间已是换了一副颜色,在旁挤眉弄眼,悄声道:“现下这法门已然功成,你闲来也是无事。不若趁着天还未亮,这就摸到那小娘洞府之中,报一番大仇。那定身丹我总还有七八粒,全都送你,炮制她一两个时辰,绝无问题。”

田砚哪会理他,低声咒骂两句,掉头便跑。却听他兀自在后头叫唤:“小子,你可是力有不逮?莫要慌张,老爷这里有一种灵药,名曰久旱甘霖散,效用极强,害处却几近于无,你要不要试上一试?”

田砚回了洞府,心潮难平。他今日初尝这快活滋味,虽是一连飞升几回,却丝毫不觉疲累。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在榻上辗转,一时甜蜜,一时黯然。忽忽之间,天色已是大亮。

他听得众人已在外交谈行走,便整束了衣衫,摆出一副若无其事之态,踱了出来。一众人等果然都在,只独独缺了方月娥一个。他心中便有些失落,正要寻个借口,去寻这妙人儿,说一番体己话,却见博如霜往这边猛的一瞪,怒道:“无耻!下流!”掉头便去得远了,沿途飞起几脚,溅起一地碎石,射到崖上,火星直冒。

他又见众人一副忍俊不禁之态,眼前就是一黑,心中大骂道:“乔飞飞,你这老混球!我昨夜便不该听你胡扯,速速跑了了事!”当下便讪讪扯了个身子疲乏的由头,落荒躲回洞府,再不出来。间或闻得有嬉笑之声,便是心旌抖颤,风声鹤唳,总要竖起耳朵听个究竟,生怕自家做了调笑的佐料,丢尽颜面。

如此胆战心惊熬过一个白天,待到夜幕降临,他终是被众人拖了出来。这一回倒是人员齐备,方月娥也是在列。原来,众人已然做好了安排,这就要趁着夜色,出发往田府去了。

他心下稍安,忙召出千层礁置于雷奔奔头顶,辨清了方向,破风而去。这一路上气氛煞是凝重,博如霜满脸愠怒,方月娥冷若冰霜,他自家则是埋首不语,谁都不愿搭话。只余乔飞飞和几个小的偷偷来回打量,暗地里笑痛了肚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投食 田府的方位,在万剑门与安魂国之间,前日里田砚去寻本命剑魂时,还曾在楼船上望见,心中多有感慨。雷奔奔全力飞驰之下,自是迅捷,不过一晚功夫,待到东方微微现出些鱼肚白时,便行到那一片黑色沙漠之上,田府已然在望。

一路虽走得压抑,却无外敌侵扰攻袭,想来这一番按兵不动,已是收到了成效,追兵早便跑过了头,成了没头苍蝇。

方月娥自家毁人亡,尚是首次重回旧地,当下便吩咐雷奔奔放缓了速度,举目去望。只见黝沉沉的黑沙绵延开去,飞禽走兽尽皆绝迹,便是虫豸也见不得半只,冷寂寂的半分生机也无。再忆起田城昔日盛况,繁华锦绣,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个不停。

田砚亦是瞧得伤感,当下也顾不得众人嘲笑指摘,轻轻搂着她的肩膀,温言抚慰。这一番亲密接触,他又是心猿意马,便觉那一层纱衣之下,温热的肌肤柔软嫩滑,忍不住就要将这妙人儿狠命的搂进怀里,肆意揉捏一番。

就在此时,却听咚的一声闷响,众人只觉脚下的千层礁轻轻一震,雷奔奔便刹在原地,定住了身形。便见前方散了一地碎肉断骨,红白四溅,有些肢体脏腑之类还在微微蠕动颤抖,不愿就死,看得人直欲作呕。

原来,竟是雷奔奔飞驰之下,撞死了人。想那千层礁身为八品法器,何等坚硬,加之这大青虫跑得也是不慢,这一下冲撞,便是四分五裂,血肉分家的凄惨场景。

博如霜瞧得呕心,侧过了身子,数落道:“你这虫子,放慢了速度,便心不在焉。现下将人撞得稀烂,待到苦主寻来,看你如何收场!”

雷奔奔却道:“这人躲在沙里,跳出来便要偷袭我,便是撞死了他,也须怪不到我头上。”

它平日里风驰电掣,连小树苗都未曾轧断过半根,加之人也是个老实的,这般一说,众人已是信了八九分,心中顿时惊疑不定,只是担心刘空竹那边已然追来,在这黑沙漠中伏下了人手。再往前行时,俱是法器紧扣,凝神戒备,端起十二分的小心。

未走多时,便再有两人自沙中窜出,欲行偷袭之事。一个又被撞得稀巴烂,凄惨了账,另一个吓得湿了裤裆,却被众人拿了活口。

这人骇得不轻,不待众人相逼,已是涕泪交流,一五一十将事情原委讲了。原来,此事与刘空竹那头并无干系,乃是一个叫做红衣上人的体修,正领着一班门人弟子在前方的天坑中图谋大事。至于那大事具体为何,他不过一个第三境通魂的小修,向来只领得外围清场盯梢的闲差,却是知之不详,只晓得似乎与田府有关,已在此逗留了半月有余。

田砚与方月娥对望一眼,心中俱是隐隐生出不妙之感。想那田府早已在天劫之下化灰,除了那一方金刚琉璃界,哪里还有别物得存?当下便将那人弄昏扔掉,急急往前赶去。

这一路行去,又先后遇上了三拨拦路鬼,一回比一回人多。众人既已晓得其中根脚,自然不欲多缠,除了不幸被撞死的,俱是打晕了事,脚下不曾耽搁半分。不多时候,已是悄然来到那天坑边沿,远远可见一行三四十人正在坑底跑动忙碌。垓心处立着一名胖大僧人,项上老大一串佛珠,却偏偏披件暗红的道袍,不伦不类,想来便是那红衣上人了。而他边上还有一人,恭敬伺候在侧,不时耳语两句,状极亲密,却是田砚与方月娥的熟人,那田城的体修向慕之。

方月娥恼恨这人扯了自家孩儿两只耳朵,将田砚衣袖一拽,轻声道:“这回必要拿了这姓向的狗贼,好生炮制,方泄我心头之恨!”

田砚忆起这厮的丑恶嘴脸,亦是愤恨,应道:“这人奸猾得紧,须当小心行事,莫再走脱了他。”

却听博如霜说道:“这些人来来回回,却在沙里埋些什么?”

两人这才瞧见,这一行人手里俱是提着竹编的小筐,不断摸出些巴掌大小的铁色蛾子,去了双翅,摁进沙里,也不知所为何事。

田八斤便道:“夫君,那许多虫子看来味道不差,怎的全都糟践了?”

田九斤冥想片刻,说道:“忒没见识,这不叫糟践,这叫种。今后日日浇水施肥,总要长出一树虫子,吃都吃不完。”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道:“八斤,你若遇上不懂的事情,小声说出就好,这般胡乱嚷嚷,连我也是跟着丢脸。”

众人不禁莞尔,胡上墙更是连赞少爷英明。只听乔飞飞说道:“若我没有看错,那蛾子便是铁线蛾了。这东西喜食金铁之物,成群而居,算不得稀罕种类。便是长出老大一片树林,也不值几个小钱。”

话音未落,博如霜却低低惊呼道:“你们看,那黑沙里好似……好似有东西在动!”

众人忙细细打量,果见有一道细微的凹陷在坑底黑沙中游走四窜,速度奇快无比。不过十来息功夫,便将偌大的天坑逛了整遍,消失无踪。

那一行人见此异状,俱是停了动作,默不作声。直至一切回复正常,方才继续摸出铁线蛾,一只一只往沙里填埋。瞧这镇定姿态,想来已是见得多了,并无半分惊奇。

如此瞧了不过一刻钟的光景,那躲在沙下的东西已是出现了三回,众人终是瞧出几分端倪,便听博如霜说道:“那究竟是个什么鬼玩意儿?竟将沙里埋的蛾子都吃了,可是饿死鬼投胎么?”

乔飞飞笑道:“喜欢吃飞蛾的畜生不知有多少,那叫做小花的大蛤蟆,便是一例。”

方月娥却是脸色一变,说道:“必然是那一只坤蜥!金刚琉璃界的入口便藏在它的腹中,这些贼子不停喂食,必是在打那入口的主意!”

众人心里一惊,只听方月娥又道:“这畜生驻留在此,想来已有大半年光景未曾进食,这些贼子正是觑准了此点,诱它上钩。”

乔飞飞对此物的习性也有些了解,哂道:“哪有这般容易?那坤蜥在沙土中遁行极速,也不见得就比雷奔奔跑得慢了。而且这畜生生性胆小,从不露头出来,想埋些诱饵捉它,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雷奔奔听得跃跃欲试,说道:“改日有暇,必要寻这位蜥兄切磋一番,且看是它的腿长,还是我的脚快!”

田砚见那红衣上人与向慕之一脸笃定之态,心中便是惴惴,说道:“我瞧这一众贼子有备而来,必是早已料得周详,那坤蜥的处境,恐怕不会太妙。”

众人也觉有理,便是好一番议论猜测,却总想不出一个稳妥法子,能将那坤蜥捉入瓮中,也不知那红衣上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诱离 如此由早至午,又由午至晚,那坑下的一行人竟忙碌了整天,少说也将那坤蜥喂了百回。直至天色全黑,还兀自不肯罢休,燃起熊熊火把,熬夜投食。

博如霜看得咂舌,叹道:“这畜生究竟有多大肚皮?这般吃法,竟没撑爆了它!”

雷奔奔却道:“跑得快,消耗自然便大。这位蜥兄吃得虽多,恐怕也长不了多少肉。”

博如霜又道:“我从未见你吃上半口东西,不一样跑得飞快?”

雷奔奔解释道:“我等神行兽体质特殊,只靠吞吐淤泥气息过活,有胡兄这等稀泥精华挨着我,便是最大的补给。不然的话,跑不多远,就要饿扁了肚子,连普通马儿都比不过。”

众人又枯等半晚,终是见那红衣上人大手一挥,吩咐收工。向慕之却是张手一招,便有一块几丈见方的黝黑大石轰然落地。只听他一声呼喝,自有手下使出神通,将这大石托起,在黑沙之上缓缓移动。向慕之则随在旁侧,凝神细听。一时之间,偌大的坑底安静异常,只余火把偶尔毕剥,带得人心头微跳。

如此慢吞吞行了半个时辰,向慕之忽然驻足不行,一掌拍出,将那黝黑大石按在地上。便听他大喜叫道:“恭喜师傅,贺喜师傅!这畜生已是无所遁形,弟子这就将它捉来,小小立上一回功劳。”说着便摸出一件蝉状法器罩在身上,往沙里一钻,不见了踪影。

当日他使诡计勒索暗算方月娥,为饿鬼道气宗长老牛不败所迫,正是靠了这蝉状法器,方才土遁而逃,避过杀身大祸。如今又是借了这法器之利,来抓那坤蜥,方月娥与田砚瞧在眼里,俱都恨得牙根痒痒。

不过片刻,向慕之便从沙中跃出,手里提着一只通体碧绿的蜥蜴,约莫五尺来长,鳞甲布身,细尾长颈,两只凸起的眼珠转得飞快,极是惊恐。

瞧到此处,众人俱是惊疑,博如霜忍不住便道:“不是土遁如飞么?简直胡吹大气。不过吃得几只蛾子便被捉了,连只老鼠都不如。”

乔飞飞却忽的一拍大腿,低叫道:“这其中的门道,我却是猜到了!能想出这法子的,必然是个聪明脑袋!”

众人忙问其中缘由,乔飞飞得意道:“这聪明人行事,果然是聪明人才看得懂,老爷我见多识广,果然不是盖的。”吹嘘两句,这才嘿嘿笑道:“那黝黑的大石头,必是一方磁石,只不过块头太大,稀罕得紧,你们便认不出了。想那铁线蛾以金铁为食,自出生起,便日日浸淫,体内必有积聚留存。那坤蜥个头虽大,却是吃了一只又一只,一日半晚未曾住嘴,如此积少成多,肚子里便逗留了大量金粉铁沙,排泄不出。在那大块的磁石吸摄之下,自是不得灵便,被捉个正着。”

众人这才恍然,方月娥便道:“那向慕之阴险卑鄙,这等奸猾的法子,必是这狗贼的手笔!”

众人说话的功夫,向慕之已将那坤蜥扔向了黝黑大石。果不其然,那坤蜥肚子紧贴这石壁,半分挪动不得,只余四条爪子拼命抓扯挣扎,却是徒劳无功。向慕之也不管它,只请了红衣上人上前查看,在师父耳边嘀嘀咕咕,哄得这秃瓢哈哈大笑。

如今坤蜥为人捉去,想要进入金刚琉璃界,便只能做过一场,将这畜生夺回。众人低低商议一番,已是定下一个简单谋划,这便抖擞精神,按计行事。

只见老黑往无相幻剑中一钻,便飘飘然往坑底飞去,一路敛藏声息,无人能够发觉半分,便是那修为最高的红衣上人,亦全无所感,直让这黑鼠自鼻孔下头路过,施施然一裹,已是钻入了坤蜥的体内。那坤蜥本已被囚,如今又觉体内莫名进了东西,挣扎得更是猛烈,好几回撑得跃起,又被牢牢吸摄回去,嘴里一阵哇哇干呕,却是什么也吐不出。

向慕之倒是谨慎,眼见这坤蜥有异,便是眉头微皱,上前好一番查探。只是以他第六境还丹的修为,又哪里看得破无相幻剑的行藏?自是全无所得,不甘罢休。

田砚眼见老黑已是入了位置,当先便跳将出来,大吼道:“向慕之,你这无耻奸贼,可还记得我?”

方月娥亦是娇斥道:“此乃田府旧地,你等在此搅风搅雨,真当田家无人么?今日总要做过一场,叫你们晓得厉害!”

那红衣上人乃是第八境神游的修为,眼见对方亦有大能压阵,想来必然有些来头,便不愿草率翻脸,只吩咐一众手下凝神戒备,莫要轻举妄动,便向自家徒儿打听这一行人的根脚。

待到向慕之将田、方二人的身份一说,他便晓得,今日之事,并无转圜余地,绝难善了,当下便扬声道:“小的们,快些随我动手,将这些个挑事的剁成肉泥。”一个指诀捏出,便有一尊巨钟自头顶浮现而出,正是人道体修特有的法相神通。

乔飞飞却嘻嘻笑道:“大秃瓢,你且瞧瞧,这是什么?”手上一拎,便有一只碧绿蜥蜴被提了出来,瞧那体态形貌,竟与那坤蜥分毫不差。

红衣上人心里一惊,扭头往那一方磁石看去,果见其上空空如也,一物不存,已是不见了坤蜥的踪影。这一下为人算计,他不禁怒火中烧,便是大叫道:“小的们,这群狗贼偷了洒家的宝贝,速速将他们围了,杀个片甲不留!”话音未落,那一尊巨钟已是带着嗡嗡之声,轰然罩了下来。手下那一班儿郎亦是手段尽出,往坑上轰然打出,合在一处,声势煞是惊人。

这边早有准备,雷奔奔足上猛一发力,转瞬便奔出老远,将这一轮攻势尽皆躲过。而它却并不全力飞奔,又在坑边打了几个圈子,眼见一班贼人倾巢而出,尽数掩杀而来,这才呼啸而去。

它这一番奔驰,故意将足上的雷鸣之声激得山响,其速亦是忽快忽慢,总将身后的追兵吊着,只见隐隐约约一团模糊身影。如此一追一逃,弯绕之下,渐渐便去得远了,天坑之中重归寂静,只余一方黝黑大石孤零零的矗立。

又跑出一段,田砚一行便趁着一拐弯的功夫,跃下千层礁,挨做一处,由胡上墙裹了,隐去身形,暗中躲藏。只余雷奔奔驮着两个伤号,继续假模假样的奔逃,勾引追兵。博如霜自是不愿与田砚这等下流无耻之人挨挤,钻入必安剑中,腆着脸求乔飞飞执了,来个不理不睬.

不过片刻,便见红衣上人携着向慕之当先呼啸而过,追得紧急。又过盏茶光景,其后大群儿郎方才跟来,一行人骂骂咧咧,使出吃奶的劲头往前猛赶。

又按捺性子等了一刻钟,眼见再也无人经过,胡上墙便撤去了伪装,随着众人回返天坑而去。老黑则早在坑底等候,却是笑吟吟的将那坤蜥提在手中,一副得意昂扬之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弹奏 原来,老黑趁着两方骂阵,红衣上人分心之时,已是操弄无相幻剑渗入那坤蜥腹中,将一应金粉铁沙俱都搜整干净,悄然从其口中扔出。如此一来,那磁石再难凑效,坤蜥一得自由,便飞快往沙里一钻,再也不敢冒头。至于乔飞飞手中拿来逗弄红衣上人的那一只,自是胡上墙化成的西贝货。

那坤蜥虽逃回沙中,腹内却还留了一丝无相幻剑的细微分支。老黑待得一众人等俱都走远,便自本命飞剑中钻出,默默感应一番,已将它所在摸得清楚。无相幻剑静静渗入地下,只一裹,便将这畜生捉个正着,拽了出来。

田砚将坤蜥提了过来,仔细打量一番,便道:“月娥,如今这畜生已然到手,你说入口藏在她腹中,却该如何开启?”

方月娥叹道:“我晓得的,尽止于此。至于如何开启,此乃田铿成道的绝大隐秘,他如何肯与我说起?”她生怕田砚不信,生出误会,又道:“那一日你偷听我……我说话,当知我所言非虚。”

田砚忆起她与那刘郎胡天胡地时的言语,心中顿时醋意翻滚,酸楚难当,忍不住便瞪着一双眼睛,往她窈窕身子上上下下剜了一回,恨不得这就将她猛扯过来,狠狠炮制折磨一番。当年懵懂向往,暗转情愫,望之羞惭。如今得尝肉味,便生予取予求之心,凶强霸道。其中相差,何止道以里计。身为女子,一旦被弄到了榻上,管它真情假爱,果然都是不值钱的。

方月娥见他一脸恼恨,心中便是发虚,不禁暗叹道:“罢了罢了,我自家也是个不干净的,还气他作甚?他爱怎样便怎样罢,只要日日将他弄得舒服,他自然就离不开我。”

老黑却插言道:“小的适才在这坤蜥腹中翻检,其中确有一方小小铁盒。只是这铁盒与它血肉勾连,纠缠在一处,万难分离。老爷若是不怕坏它性命,小的这就扯将出来!”

事关博忘雪生死,田砚如何敢胡来,沉吟片刻,便道:“乔老,你见多识广,远非我等可比,眼前这局面,却该怎生处置才好?”

乔飞飞最喜这等稀奇物事,二话不说,便将那坤蜥抢过,手上绿光泛起,探了进去。直过了半晌,方才皱眉说道:“这畜生便是一道活生生的门锁,若取了它的小命,锁眼也就堵死了,到时就算寻来了钥匙,也不见得还能凑效。却要怎生想个法子,让它自家将这铁盒吐出。”

听到此处,田砚忽的心中一动,也顾不得博东升与紫阳的叮嘱,自怀中一掏,便将那块铜镜碎片摸了出来,其上血字殷殷,未见丝毫褪色,正是力尊者田铿所留遗言。背面却多了一处镜纽,与镜身浑然一体,堪堪合套,乃是从秘地主人何言道身上得来之物。

他不敢透露这铜镜碎片天大的来头,只说此乃田铿渡劫身死后所遗,自家搜整之时无意发现,便一直收在身边,时候一长,竟存得忘了。直至今日遇上这一桩疑难,方才想起,且让众人瞧上一瞧,有甚玄机在内。

方月娥一见那血色字迹,便晓得是田铿之物,将那遗言反复默念了几遍,心中不禁感叹:“田铿啊田铿,你便是在死前一刻,也未有半分想到我娘儿俩么?修行修行,这等枯燥事,当真就令你如此沉醉?”想到此处,却忽有窦疑泛起:“此物无论贵重与否,总是田铿遗在世间的唯一念想,岂能说忘就忘?这死相不说与我知晓,怕是另有隐情在内。来日总要好生*一番,让他求着告诉我。”

几人将这铜镜碎片传看一番,皆是摸不着头脑,只觉此物凡铁一块,平淡无奇,除了力尊者遗言手书宝贵,便再无可取之处。就是乔飞飞这等喜擅钻研之辈,把玩过一阵,亦是兴致缺缺,并无丝毫所得,直言这破烂故弄玄虚,乃是戏耍人的恶作剧云云。

众人正自烦恼,却听老黑期期艾艾说道:“老爷,小的瞧这破镜子好似……好似不是用来照的。”

田砚心头一震,忙道:“你瞧出些什么?快快讲来!”

老黑将东西拿过,伸指轻弹,便听铮的一声,清音响起,悠悠回荡。众人听在耳中,只觉激越非常,心底里隐隐便泛起一阵莫名喜悦,连精神都振奋了几分。那只坤蜥反应更显,四只爪子竟舞动起来,头尾亦点个不休,好一阵方才止歇。

这一手露出,乔飞飞顿时便来了兴趣,一把抢过铜镜碎片,嘿嘿笑道:“未曾想,却是用来弹的。老爷我也来试上一回。”他乃是施针的高手,手上灵动自不必说。只见指尖飞舞,眼花缭乱,众人听在耳中,却是一阵梆梆的密集响动,其声黯哑无神,好似弹棉花一般,惹得人烦躁。

乔飞飞咦了一声,暂且罢手,眯着眼睛,将那铜镜碎片好生打量了一阵,这才轻喝一声,指尖绿光缭绕,又弹了上去。这一回架势更足,动静却是一般,梆梆之声大作,让人听得愈发厌烦。

其余人等亦是按捺不住,争抢着俱都试了一番,结果一般无二,皆成走街串巷的弹棉郎,梆梆之声纯正无比,连吆喝都是省了。

最后,那块铜镜碎片终是回到了老黑手中,也不见它如何耍弄腔调,只随手轻轻一弹,便有清音传出,沁人心脾。这一回它并不停顿,几根指头或是落单,或是成群,只胡乱击打。却偏偏有一串美妙声音流淌不休,好似一道沐浴着晨光的涓涓小溪,自众人心尖上盘旋而过。众人虽早有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心情雀跃,欢欣鼓舞,脑中所想,尽是自家人生中最美好的场景经历。只盼这美妙乐声不要就停,便是多听那一时半刻,也要生出好些快活。

至于那坤蜥,则更是不济,好似醉汉一般,摇头晃脑,四肢划动,长长的舌头自嘴中落下,一收一缩,配着长尾一垂一翘,已是被那乐声迷了魂魄,难以自持。

乔飞飞毕竟道行深湛,性子也是乖戾,听过一阵,便渐渐清醒,虽觉那乐声依旧悦耳勾人,却不至忘乎所以。他见那坤蜥反应异常,微一沉吟,便扯了田砚一把,说道:“将这畜生放开,且看它有何动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套娃 田砚被人扰了雅兴,一时之间,心中竟有几分恼怒,再听乔飞飞所言乃是正事,这才强自忍耐,将坤蜥放开。这畜生身上还附着一丝无相幻剑的细小分支,便是跑了,亦能轻易捉了回来,也无甚担心之处。

那坤蜥落了地,却不逃跑,而是飞快凑到老黑跟前,人立而起,好似个舞娘一般,翩翩而动,搔首弄姿。老黑弹的快,它舞得也快,老黑弹得慢,它舞得也慢。有时故意撩拨,隔着几息才响起一声,它便将舞姿放得极缓,好似在水中飘悠悠的动作,总要与乐点相适。配上那一身鳞甲背刺,阔嘴突眼,分外的滑稽。

乔飞飞示意老黑莫要停顿,只管胡乱弹奏。过不多时,异状便生,只见那坤蜥阔嘴一张,竟吐出一只个头稍小的蜥蜴,一样的碧绿颜色,鳞甲遍布,好似一对兄弟。两只坤蜥对望一样,便一齐舞动起来,步点姿势竟全然一致,仿佛在此之前,已然排演过千百回,大有默契,令人啧啧称奇。

再过片刻,那只个头稍小的坤蜥却是张嘴一吐,便又有一只个头更小的坤蜥呈现而出,随之一同舞动。如此过得一会儿,便喷出一只小的,不长时候,已有九只坤蜥赫然在列,由大至小排做一行,沉醉舞动,整齐划一,好似个千手观音。

众人本来徜徉在乐声中难以自拔,见得这番奇景,亦是纷纷清醒。正自交头接耳,议论赞赏,只见那只个头最小的坤蜥又是嘴巴一张,这一回吐出的却不是同类,而是一方巴掌大小的铁盒,还未落地,便哐当一声,被那块巨大磁石吸摄了过去。

老黑顿时停了弹奏,叫道:“老爷,小的说的铁盒,便是这一只了!难怪不能硬扯,竟有这许多四脚蛇在捣鬼。”

乐声一止,那九只坤蜥便停了舞动,自最小那一只开始,挨个往稍大一号的嘴中钻去,竟耍起了套娃的把戏。不过片刻,便只剩五尺来长的单独一只,围着老黑打了几个圈儿,轻轻嗅上一嗅,便拱进沙中,没了踪影。舞动之间,由一化九,再由九合一,这一番变化,直让人目不暇接,心生惊叹,上天造物之奇,由此可见一斑。

只听田九斤嚷道:“难怪这四脚蛇吃得忒多,原来肚子里竟有好些兄弟要接济,可怜可怜。”

田八斤则道:“幸好它们只吃虫子,不然哪个养得活?若是饿死了一个半个,这变盒子的戏法就不灵了。”

田砚取下铁盒,将搭扣一抬,揭了开来。入目便是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透明珠子,纯净剔透,一丝杂质也无。他取出尝试一番,却是不见动静,只得又去求助乔飞飞。

乔飞飞大模大样钻研一番,不想今日流年不利,接连吃瘪,竟又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他有了那铜镜碎片的教训,再也不敢大放阙词,嘲讽这珠子是地摊货,便将它一把掼到了老黑怀里,恨恨道:“老爷我今日精神不济,脑袋昏沉,使不出手段。这等微末小事,你代劳便罢!”

老黑哪敢戳他痛脚,唯唯诺诺将那珠子拿了,细细打量。只是这一回却神奇不在,饶是它操弄无相幻剑来回搜刮了数遍,也未察觉半分异样。

乔飞飞见状,已是开怀了许多,但这珠子的奥秘解不开,总是个心结,似他这等寻根探底之辈,岂能干休?便又将这珠子抢回,使出十八般武艺,卖力测探。谁知用心太过,力道使得猛了,大好的一颗珠子竟被捏作两半,报销去也。

博如霜见状大急,叫道:“乔老头,你干的好事!如今珠子碎了,姊姊却该怎么办?”

乔飞飞老脸微红,讪讪道:“必然还有别的法子好想。你可曾见过谁家的屋子没有后门?这金刚琉璃界自然也是一般。”

众人正自眉头大皱,却听田九斤嚷道:“爹爹,你们大堆人围着个破珠子作甚?这东西味道差劲,根本就入不得嘴。”

田八斤则羞怯怯道:“爹爹,你们喜欢这珠子,我们两个却看上了这铁盒子,若是无用,便赏我们吃了罢。”

一听此言,乔飞飞顿时哈哈大笑,叫道:“好一个田铿!好一个力尊者!老爷我今日一千一万个服了你!”另摸出几件灵物,赏了田九斤夫妇。将那铁盒拿在手里摆弄几下,便见一道银光自盒中打出,照射在黑沙之上,渐渐旋转开来,化作一个漩涡。

原来这金刚琉璃界的入口玄机,竟不在那珠子之中,而是着落在铁盒之上。想众人一路殚精竭虑得了这颗珠子,顺理成章便认为此物乃是打开入口的钥匙,自是珍而重之,急欲一探究竟,万事不愿萦怀。谁知这一下惯性的想当然,便正中了田铿的障眼法,那一方不起眼的铁盒,才是其中的关键所在,却被众人弃在一旁,不曾理会。若不是田九斤夫妇天生有识宝的能耐,只怕就错了过去,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乔飞飞打出几点绿光,随那漩涡吞没,感应片刻,便是喜笑颜开:“果然是一方独立的小世界,这一路上许多波折,总算未曾白费!”

众人眼见进出道路已然通畅,心中皆是大喜,再回想起力尊者田铿设下的种种手段,只觉虚实之间,实是心机深沉,谋算老道。若不是田砚手下尽多鸡鸣狗盗之辈,便是第九境长生的大能在此,也难讨得了好去。区区一道门户,已有如此次设计,那金刚琉璃界中,又是怎生一副光景?

博如霜急不可耐,第一个便往那漩涡跃下,谁知银光微微一闪,漩涡却是陡然加速,竟将她弹了回来。她皱着眉头又试两回,都是一般下场,便怒道:“乔老头,你探的什么路?你自家走一个瞧瞧!”

乔飞飞轻咦一声,往下一跃,便立在那漩涡之上,虽未被弹回,却也落不进去。他掂了几脚,又拿手摸了一摸,笑道:“此乃体修传承之地,你一个修剑的丫头,便是买了票也不让进。”

方月娥点头道:“乔老此言有理,我且试上一试,自然一切明了。”说着便轻轻巧巧跃了上去,转瞬就消没不见。

田砚生怕方月娥遇事,连忙跟上,转念之间,已将老黑与无相幻剑收入识海,一跃之下,已是消失无踪。他身具九魂,体修功法已至第三境通魂,过关绝无问题,将老黑与无相幻剑这等剑修根脚的东西带进去,却属蒙混。他心中早打好了底稿,成了更好,不成便罢,总之无甚损害。谁知一试之下,竟是异常顺利,想来这一方小世界虽有法度规矩,却懵懂呆板得紧,遇见自家这等兼修的奇葩,已是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进界 博如霜瞧得不忿,说道:“这姓田的连本命剑魂都有了,修的不是剑又是什么?怎的他却能进去?”

乔飞飞哂道:“你岂能与他相比?待他称霸六道之时,你自然便晓得其中缘由!”

博如霜听得恼怒,在那漩涡上又是几番蹦跶,却是一般的弹回,只得恨恨作罢,跑到一边生闷气去了。乔飞飞也懒得理她,自与田九斤夫妇与胡上墙说些闲话,吹牛打屁。

谁知方才聊得几句,半空中便有一道巨钟压下,劲风笼罩,黑沙飞舞,势头猛恶非常。乔飞飞猝不及防,又有两个小的需要护持,只能一手夹着一个,就地一个闪身,避了开去。

他晓得对手必是冲着这入口而来,心中虽然惊慌,这一下却避得极有分寸,只堪堪落在巨钟边缘之侧,未曾多出半分,说险极险,说巧也是极巧,端的是艺高人胆大。做完这遭,他将田九斤夫妇与胡上墙往博如霜那头一甩,便猱身往那漩涡扑去。只待守住了门户,再摸出几件高品的防御法器,佐以极品道晶相辅,便是长生中人来了,也尽可周旋一阵子。

谁知他身形才动,那一口巨钟却轰然炸响,化作无数碎片,激射而出。这一下距离太过接近,电光火石之间,他虽是道力外放,形成了护体的罩子,却还是有十来块碎片抢先而至,扎入体内。

他受创不轻,脚下却不肯停留分毫,依旧往那漩涡冲去,还是做的抢占门户的打算。哪知体内陡然便传出十来声爆响,好似放鞭炮一般,身上瞬间已是多了一片血红窟窿,凄惨非常。原来,那些扎入他体内的巨钟碎片竟又一次爆裂,攻了一个全无防备,措手不及。这一回他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住,踉踉跄跄便往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影轻松应对了博如霜的双剑连击,没入漩涡之中。看那身形样貌,正是向慕之与其师红衣上人。

乔飞飞顿时大急,骂道:“这两只贼厮鸟,好生奸猾!小田在里头,怕是凶多吉少!”话音未落,便有一口鲜血喷出,这才觉出周身痛楚难当,忙摸出内服外敷的上好灵药,草草调治一番。

博如霜也是大急,扶他坐下,惶惶道:“乔老,你可还有法子可想?那小子若回不来,我姊姊也救不活了!”说到后来,语音已是哽咽。

乔飞飞呸了一声,怒道:“那小娘的命,如何能与他相比?快去入口之前守着,莫再放人进去!”这一下牵动伤势,喉间又是腥甜欲呕,忙平复气息,闭目行功。

博如霜不及争辩,忙拖着泪水奔到漩涡之上,持剑四顾。田九斤夫妇与胡上墙亦是跟了过来,虽无大用,却好歹多了几双眼睛。若有暗算偷袭,也能早一分发现。

所幸红衣上人手下那一众儿郎并未回返,如若不然,一堆四五境的小修掩杀过来,乔飞飞又有伤在身,恐怕就是一场好打,谁胜谁负,还在两说之间。

原来,红衣上人携着向慕之当先疾行,衔尾急追,已是越跑越远。过得一阵,向慕之眼见那大青虫明明脚力惊人,却偏偏摆出一副撩拨之态,只是忽快忽慢,不愿绝尘而去,心中便生出几分不妙。只恐自家这边倾巢而出,中了对头调虎离山之计,忙撺掇红衣上人回返天坑,一查究竟。

红衣上人受了蒙骗,以为坤蜥就在前方,岂肯罢休,只是一味狂追。向慕之却是愈发担心,直言金刚琉璃界就隐在田府废墟之下,生不出脚来,对头虽夺了坤蜥,迟早总要回返。与其现下这般追着乱跑,做个没头苍蝇,不如占着天坑,来个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岂不要稳妥许多?

如此又劝几回,红衣上人终是意动,便携着弟子掉头而归。至于手下那一班喽罗,则吩咐他们继续紧追,如此两头不耽误,也算稳妥。

两人一路回赶,刚至天坑边缘,便见乔飞飞拿着铁盒一阵摆弄,打开了金刚琉璃界的入口。庆幸之余,自不会放过偷袭暗算的大好机会。这一回明暗易势,暴起发动,不仅将乔飞飞重创,也得以进入金刚琉璃界中。只待收拾了田府的余孽,其中天大的机缘,便要独占。

且说田砚眼前一黑,眩晕一阵,便踏上实地。入目所见,便是一片广袤夜空,繁星璀璨,天穹苍苍,好似一枚镶钻的大碗,倒扣在地。再往四周打量,皆为平坦草地,有如一袭墨绿的毯子,延伸至黑暗中,不知远近。方月娥正立在不远处,静静眺望,几许夜风吹来,带得她纱衣飞舞,隐隐勾勒出几分曼妙身姿。

如今一应人等俱都不在,老黑也被收入识海之中,受了束缚,窥探不得。田砚心中自是一片火热,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上前去,将方月娥往怀中拉扯,嘴里喃喃道:“月娥,月娥,我……我可想死了你。”说到此处,脸上已是通红,看着眼前粉嫩的薄唇,便要吻将上去。

方月娥却一把将他退开,哼道:“什么想死想活?自去搂你的亲亲博姑娘!莫要来了火气,便想寻我消遣!你当我是什么?不要钱的窑姐儿么?”

田砚顿时大急,忙道:“月娥,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我……我对你如何,你难道不清楚么?”心中一阵酸楚,和着热血一冲,手上不由自主,又来拉扯。

方月娥这一回却未曾抗拒,任他肆意揉捏,在颈间耳畔亲嗅,眼中却有泪水簌簌而下,哽咽道:“田砚啊田砚,我且问你,来到此处,却是为何?”

田砚想起博忘雪的伤势,心中便是一凉,动作顿止,叹道:“月娥,若你有事情,我也是一般的拼命来救,你信不过我么?”

方月娥凄然一笑,哭道:“真有那一日,只怕你就乐得我死个干净,好与那忘雪姑娘双宿双栖!”抽噎一阵,又道:“砚儿,你现下翅膀硬了,要势有势,要人有人,自然便有许多年轻貌美的小娘贴上来,似我这等过气的残花败柳,又有什么顾惜?砚儿,我且问你,那铜镜碎片又是怎么一回事?若不是为了救这姓博的丫头,只怕……只怕你还不肯拿出来罢?”

田砚张口结舌,只是急急为方月娥抹泪,半晌才道:“月娥,这东西牵连甚广,附着绝大的隐秘,我偷偷瞒住了你,便是怕你胡思乱想,平白忧心。”当下便将铜镜碎片摸了出来,塞到她手上,讨好道:“你若想要,这便拿着罢,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瞥眼一瞧,只见其上血字殷红,煞是刺目,心里便是一激,忙将它翻了个面儿,连人带镜一同搂个正着。

方月娥见他如此,脸上虽还绷着,心中却有几分快慰,便任她搂得紧紧,轻问道:“砚儿,你且说说,这劳什子究竟是何来历,便是我也要瞒过了?”

这一声砚儿,叫得痴缠娇媚,早与当年意味不同,田砚听在耳中,便有几分陶醉。又觉一抹如兰气息在自家颈脖上轻轻抚过,恋栈不去,阵阵酸痒之意由肌肤直透到心底,好似过了电一般。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暗道:“她这般待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正要一五一十,搂个底儿掉,却听一阵大笑传来,便有人叫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倒会选地方亲热,洒家可是来得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反转 两人一惊,忙分开了身子,循声望去。只见那半空中的银色漩涡里又落下两人,却是红衣上人与徒儿向慕之。

田砚心中陡然一沉,怒道:“好贼子!你们却将外头的人怎样了?”

红衣上人哂道:“自家都要不保,还要问东问西,你当洒家是泥捏得不成?”头顶巨钟法相化现而出,往两人当头罩来。

方月娥能进入这金刚琉璃界,自然也是体修。她乃是第七境造化的修为,法相早已成就,顶门上显出的,却是一柄玉箫,通体翠黄,光色净暖,望之极为养眼,稍一挥舞,便有轻灵乐声飘荡而出,与这娇媚的人儿合在一处,端的是相得益彰,有如惊鸿仙子。

只是她境界上本就差了一层,加之那玉箫乃是个脆物,专利灵活点打,不擅摔砸,这一下硬桥硬马的对撞,饶是田砚持了无漏血珠与赤炎火鸦葫从旁相助,亦是支撑不住。不过几息光景,那玉箫便轻响一声,中分而断,化作点点流光。而那一道血河与十来只火鸦虽趁着相持功夫,将巨钟蚀烧得坑坑洼洼,却全然抵不住下落之势,俱被压作了飞灰。

两人险险避过这一罩,方月娥头顶玉箫又是凝出,往红衣上人激射而去。红衣上人不闪不避,只伸出一只手随意拍打,便阻得玉箫近不了身,嘴里冷笑道:“你这娘皮,便是个十足十的绣花枕头,为了勾引卖弄,万事只图好看。真动起手来,又有什么用处?”说话间,又是操弄巨钟法相连连罩下。

田砚当日冲冠一怒,攒射连连,已将极品道晶用得罄了,虽有定天弓与千层礁这等高品的法器在手,却已发挥不出全部威力,拿出试了几回,亦是挡不住那巨钟沉猛的势头。两人又躲避数回,早被阵阵呼啸的劲风带得头晕眼花,一个不慎,便是眼前一黑,被那巨钟罩个正着,失了自由。

红衣上人冷冷一笑,挥出一掌,将玉箫拍得消散,说道:“你们既喜欢亲热,那便来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手上指诀一打,便要引爆巨钟,将两人炸成碎泥。

向慕之却阻拦道:“师父,这二人乃是田府旧人,于这金刚琉璃界恐怕有些深刻认识,说不准就要用上,就此杀了,忒不划算。”

红衣上人微微点头,手上指诀一变,那巨钟便化作一圈圈绳索,将两人五花大绑,体内道力亦是禁锢得动弹不得半分。他性子甚急,做完这遭,便吩咐向慕之好生看守二人,自家则倏忽而去,四下打探去了。

向慕之走上前来,将方月娥下巴一勾,笑道:“田夫人,几日不见,你的口味倒是越发清淡了。这小子一瞧便是个雏儿,却有哪一点比得上我那刘师兄?”

方月娥心里一惊,羞怒道:“原来你们早在图谋此事,那刘……那姓刘的竟是你们一伙!”

向慕之叹道:“想我那师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虽是英年早逝,却也不亏。不仅睡了力尊者的婆娘,还打探来金刚琉璃界的隐秘。他日我若有所成就,总不会忘了他。”

田砚怒道:“狗贼!难怪那日田府出事,你来得这般快法。可恨当日走脱了你,只杀得几个宵小!”

向慕之微微一笑,说道:“田小兄,似田夫人这等水做的妙人儿,想来你定然是爱煞了罢?我向慕之自问绝非好色之徒,见了这一具上好的皮囊,亦是忍不住有几分动心呐!”手上猛然一扯,边听哧啦一声,竟将方月娥的半幅袖子撕了下来,露出一截白嫩的藕臂,在黑夜中分外耀眼。

方月娥惊呼一声,双目紧闭,浑身颤抖,长长的指甲直将掌心里剜出血来。田砚已是目眦欲裂,怒叫道:“狗贼!你做什么!有种便来动我!欺侮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向慕之哂道:“你一个兔儿爷,却是不合我的胃口。”手上又是一扯,便多了一截裙裾。他拿在鼻端嗅了一嗅,连道好香,状极沉醉。好似现下做的,乃是一件赏景涤心的风雅之事。

田砚双目血红,额上青筋暴跳,嘶声道:“向慕之,总有一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向慕之也不生气,面上带着几分陶醉,伸出手来,在方月娥圆润的小腿上来回轻轻摩挲,长叹一声,说道:“当真是我见犹怜,令人情不自禁。趁我现下还把持得住,你们便将这金刚琉璃界的隐秘说了罢,我自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方月娥只觉有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在自家腿上游走攀爬,泪水便是止歇不住,颤声道:“此乃田铿的根本重地,我们以前从未来过,哪里晓得什么隐秘?”

向慕之哦了一声,轻笑道:“既是如此,那田夫人也无甚用处,这便让我快活一番罢。”手掌缓缓上移,自小腿摸到膝弯,又从膝弯抚至大腿,双目半睁半闭,嘴里啧啧有声。

方月娥已是绝望,眼见那一条毒蛇离自家门户越来越近,心中一片冰凉:“难道我最后在他面前留下的,竟是这一副不堪的模样么?”

却听田砚大吼道:“向慕之,你要隐秘,我便说与你听,休再动手动脚!”

向慕之又再抚摸片刻,这才缓缓罢手,在方月娥脸蛋上轻捏了一把,凑到田砚跟前,叹道:“你若早说,田夫人何需受辱?这世间的男子,或多或少,果然都是自私的。”

话音方落,胸口陡然剧痛。他大惊之下,冲天而起,匆忙间低头一瞥,只见田砚已然挣脱了束缚,自家胸前却是插了一柄飞剑,正自卖力翻搅,顿时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便是发黑。

原来,田砚虽然受缚,道力运转不灵,却有老黑与无相幻剑隐藏在识海之中。红衣上人只将他当做第三境的炼体小修对待,束缚禁锢的力道并不甚强。他一被擒捉,便放开了识海,任老黑携了无相幻剑悄悄潜出,一意在那绳索上用功,终是赶在方月娥受辱之前得了自由,这才将向慕之诓到身前,来个一剑贯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花现 田砚眼见向慕之受了重创,岂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摸出定天弓,一箭电射而去。这一击纯靠他自家道力驱使,不过全盛时的三四成威力,却也非同小可。

向慕之的修为乃是第六境还丹,若在平时,勉力硬接,也尽够了。只是现下遭了暗算,受创非小,又身在半空,无所凭持,这长箭一现,便觉毛骨悚然,心惊肉跳。当下惨嚎一声,咬牙将胸口飞剑拔出,掷了过去。另只手则摸出一枚信炮,呼啸着飞上半空,砰然炸响,显是求援所用。

他伤后体弱,又是惊惶出手,力道甚弱。那飞剑不过稍一阻挡,便被磕飞,却是稍稍改易了长箭飞行的方向,最后只将他肩膀射个对穿,带起一蓬血雨,总算免去了穿心夺命的大祸。

这一箭力道甚猛,又将他高高抛起了数丈,田砚觑着机会,又是连连数箭,攒射而出。向慕之召出巨钟法相,将自家罩住,又摸出好些防御法器,不要命的扔出去,拼着大腿与小腹上又多一对透明窟窿,终于保得小命落地。哇的喷出大口鲜血,便将那蝉状法器裹上了身,往地下一钻,不见了踪影。

两人相斗的功夫,老黑又为方月娥脱了困,眼见向慕之土遁而走,便道:“小的早在那贼子身上下了记号,老爷若是不急,我去去就回,总要将他弄死!”

田砚稍一感应,已摸准了向慕之的方位,心中大是意动。正要穷追猛打,却听红衣上人的怒喝声远远传来:“贼子,安敢伤我徒儿!”接近之速甚快,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便已隐隐可见身形。

三人顿时大惊,跳上飞剑,转瞬便跑得没了影子。只余红衣上人气冲冲赶来,暴跳如雷,直找了好半晌,才将昏迷不醒的向慕之自地下掏挖出来。

这一回在两个小辈手上吃瘪,他岂肯罢休,草草将向慕之治疗一番,便将他一同携了,寻仇去也。他适才四下里一番飞遁,已是探得明白,这一方世界小得可怜,不过万里方圆,只需大半个时辰,便可打个来回。这等犄角旮旯之地,多多巡弋几番,若是逮不住人,他这第八境神游的高人,也算是白白打混了半辈子。他却不晓得,自家徒儿身上早被人做了手脚,想要拿人,岂有这般容易?

田砚如今道行渐有起色,无相幻剑经这一番培炼温养,亦是水涨船高,进步不小。加之又收了老黑这等般配的本命剑魂,威能更增几分。此番再来感应,范围已达至三十里方圆。饶是红衣上人遁速较两人快上一大截,却总是摸不着半分影子,时候一长,直气得这秃瓢哇哇大叫,喷出不少污言秽语。

两人担忧乔飞飞一行的安危,本想先出了这金刚琉璃界,打探一番。奈何红衣上人早已使出巨钟法相,将那银色漩涡罩得严严实实。两人不敢长久停留,只得作罢,继续耍这捉迷藏的把戏,逗得红衣上人焦躁无比。

说来也怪,几人这般追追逃逃,忽忽已是几个时辰过去,早将方圆万里的地界跑了几遍。却浑没发现这方小世界的神异处,莫说金刚琉璃花,便是狗尾巴花也未曾捡到一朵。入目所见,皆是青青浅草,一片平坦广阔,仿佛一张巨大的桌布,铺得齐整。若真要论起反常,就勉强只得一桩,便是此处好似没有白昼,总是一片静谧星空挂在天穹,不见丝毫变化。也不知这许多草儿没有阳光普照,是怎生长出来的。

那向慕之受创虽重,疗治却及时,此时已是醒来。眼见自家师父虎虎生风,遁得飞快,竟连两个小辈的衣角都摸不到,心中便生窦疑,沉吟一番,便撑着气力说道:“师父,想来那一对狗男女早在徒儿身上暗下了道标,感应之下,总能提前躲避。这般追法,恐是白耗气力。”

红衣上人亦是奇怪,听此一言,忙运使道力,在向慕之周身内外细细探索。过不多时,果然便裹了一根无影无形的牛毛细针出来。他骂咧几句,正要将这细作探子捏得粉碎,却听向慕之又道:“东西一毁,必要为人发觉。不若便将它丢弃在此,布下疑阵,师父再去追寻,便可收纳出其不意之效。”

红衣上人顿觉有理,当即便将这无形细针随手扔了,长啸一声,再去卖力搜寻。果不其然,这一回未行多久,双方便是遭遇,迎头撞个正着,又是厮杀起来。

田砚与方月娥边打边逃,未过几合,已是左右支拙,身上带伤。两人心知无幸,对视一眼,便要诀别。田砚虽万分的不甘,却不自禁的想道:“如今救不得博姑娘,三人一起死了,倒是省却许多烦恼事。”

就在这紧要关头,却听半空中忽的传来一声尖利喊叫:“大王派我来巡山,谁要再打,便是与我过不去!”

红衣上人眼见就要手刃对头,岂肯罢休,手上更是快了几分。便有一道金银流光从天而降,往他面门打来。他不知虚实,也让了这一遭,只见那流光盘旋一圈,施施然落了地,却是一株花朵。

那花朵约莫半人来高,自下而上渐渐由金转银。几条根须撑在地上,便成腿脚。两片叶子弯着一叉,抚在茎上,勉强做了一双手。那细细密密的花瓣合在一处,自然就是个脑袋。正中的花蕊微微裂开一个口子,开合之间,便有声音传出:“大光头,我好容易做一回巡山的头领,你却来添什么乱?快快束手就擒,让我捉了回去,向大王表功!”

红衣上人见这花儿的实力不过相当于四五境的小修,心中便是大定,冷笑道:“洒家问你,你巡的什么山?山在那里?若答不上来,这就拍折了你!”

那花儿微微一窒,便理直气壮道:“大王要我来巡山,我便巡山,哪管山是个什东西!”沉吟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你且说说,山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巡?”

红衣上人嘿嘿一笑,便要将这夹缠不清的精怪打成飞灰,却听向慕之说道:“师父,这便那金刚琉璃花了,还是……还是成了精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群攻 红衣上人一愣之下,顿时大喜,身形一晃,便往那花儿抓去。田砚与方月娥亦是心中激动,双双抢上,一意阻拦。两边硬拼一记,方、田二人便连退数步,一跤坐地,又是落下不轻的伤势。

那花儿甚是滑溜,趁着两边动手,细茎微扭,一下窜出老远,叫道:“大光头,我还没来捉你,你竟敢先动手?”嘴上一声唿哨,便见茫茫夜空之中一片金银颜色闪烁,好似一场光雨,竟落下密密麻麻老大一群金刚琉璃花,总有近千之数,俱都与这先来的花儿头领一般模样,只是身上金银二色的比例各自有些不同。

眼见被这许多炼体的至宝围在垓心,红衣上人顿时狂笑不止,大叫道:“长生在望!长生再往啊!”大吼一声,巨钟法相升上半空,膨胀不止,将这许多花儿尽皆罩住,便欲一网成擒。

那花儿头领却是不慌不忙,拿叶子冲着巨钟一指,喝道:“小的们,给我射!”号令一下,那花群便是整齐划一的一摆头,各自飞出一片花瓣,齐齐攒射而出。

这些花儿单个儿拎出来,道行都是微末,如今合力而攻,威力却是惊人。只见一片金云掠过,那巨钟便落不下来,只是顿在半空,滴溜溜的旋转。

那花儿头领眼见一击建功,煞是得意,大叫道:“小的们,继续给我射,射到这大光头求饶为止!”

花群得了吩咐,便是齐齐大吼一声,脑袋连连摆动,一片片金云不绝飞出,将巨钟带得摇摇晃晃,缓缓朝上抛飞。

想这金刚琉璃花旺盛气血,打熬筋骨,增进修为,乃是人道体修梦寐以求之物,往日里流出去一片半片,便要引来许多明争暗抢,端的是稀罕宝贵。如今这般齐射不停,不过眨眼功夫,便有一坐宝山毁灭无形,实在是暴殄天物,直看得红衣上人肉痛不已。他生怕多射几回,这些花儿便要化作光杆,不免效用大减,连忙将巨钟法相撤了,合身扑进花群之中。

如此一来,这群花儿生怕误伤了自家人,便再也攒射不得。却听那花儿头领又叫道:“小的们,速速挖坑!”

群花得令,脚下根须往草地中一扎,便沉了进去。待到红衣上人落下之时,已是花粉都摸不到一粒。他正要将徒儿的蝉状法器借了来,土遁去追,却忽觉地面一个摇晃,便生虚陷,再也站不住脚,直直落了下去。

他袖袍一挥,赶开尘烟,举目望去,便见自家已落入一个硕大深坑之中,正是那花群偷偷使坏。他长啸一声,正要升腾而起,那花群却陡然在深坑边沿现身,围成一圈,又来攒射。这一下压力强绝,便飞遁不得,只得将巨钟召出,遮在头顶,一步步攀援而上。

听的头顶上如雨打芭蕉,叮叮当当密集作响,红衣上人已是心头滴血,忍不住大叫道:“莫再射了!射光了花瓣,还有什么用处?”

那花儿头领却得意道:“大光头,你求不求饶?若还要顽抗,便将你射得连爹妈都认不得!”再发一声唿哨,夜空中又是老大一片金银光芒浮现,竟有援兵到来。略略一数,不下两千之数,比前一拨翻倍还多。

田砚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期期艾艾道:“没想到竟有如此之多,这一回博姑娘总该……总该有救了罢?”

方月娥亦是暗暗咂舌,却叹道:“多倒是多,你可敢采么?你瞧那红衣上人,就要成马蜂窝了。”

只见这拨生力军甫一落地,便在大坑边沿又圈了两层,一同攒射。这一下威力陡增,红衣上人再也遮拦不住,未过片刻,头顶上的大钟便轰然碎裂,化作万千碎片,四下里齐齐炸响,瞬间清出一片白地。借着这最后一波冲击,他连冲数丈,已离坑沿不远,无奈失了屏障,只拿肉身硬抗,瞬间便被摁回坑底。

又挡片刻,他只觉全身已是针扎的刺痛,再也不敢逞强,大叫道:“洒家不打了,你等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那花儿头领呼喝一声,止了攻势,昂首道:“打得你哭爹喊娘,便是本事。大光头,还不求饶!”

红衣上人怒喝道:“臭花,有胆量便下来做过一场,洒家定要将你揉成肥料!”

那花儿头领嘿嘿冷笑两声,也不多说,一声令下,攒射又起,比之适才更强猛了几分。红衣上人耐受不过,不过几个呼吸功夫,周身已是伤痕累累,暗红的道袍处处褴褛。眼见小命将要不保,他只得咬牙大叫道:“我求饶便是!洒家以寡敌众,输了也无甚丢脸!”

那花儿头领哈哈一笑,吩咐道:“小的们,将这光头绑了,看看丢脸的是哪个?”便见百余花儿排众而出,各自从脚下扯出一截根须,往天上一抛。

那些根须并不四散,在半空中金光闪烁,竟绞成一根长绳,缠上红衣上人,五花大绑。红衣上人受辱不过,便来使力挣扎。谁知这些花儿修为不高,根茎却是异常坚韧,他一时脱不开身,直气得哇哇大叫,咒骂连连。

那花儿头领见状,冷笑道:“好贼子,叫你不老实!”叶子一挥,又有几队花儿走出,各自取根,连成数段绳索,将他捆做粽子一般。更有一团绳球,直塞进他口中,再也言语不得,只余呜呜叫唤。

红衣上人含着一嘴土腥,恼恨非常。怎么也想不到,自家梦寐以求的炼体圣物,已是入了口中,却将他炮制得狼狈不堪,全然下咽不得。这再好的东西,若是太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那花儿头领满意一笑,对田砚与方月娥说道:“你们两个倒是识相,又对本头领有救助之功,那便不绑了,乖乖儿走罢!”又瞟了地上的向慕之一眼,不耐烦道:“这个半死不活的,还要人抬,好生讨厌。”叶子往天穹一指,便有一道金光打出,连着几颗星光一划,便成一道门户的形状。便听轧轧声响,这道画出的门户竟然敞开,在黯沉的天穹中辟出一道口子,其内白光耀眼,看不分明。

做完这遭,天上万千星光便垂落而下,铺就一道蜿蜒银河,直通那门户所在。花儿头领领着众人踏河而上,竟是吐气开声,拉起了号子。群花齐齐跟着响应,声震云霄,颇有一番气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法相 田砚与方月娥脚踩星光,越行越高,只觉大有神仙中人御风而行,遨游九霄的意味,惊叹之余,心中那一份忧虑便消减了许多。

方月娥微微一笑,长叹道:“幼时听神话故事,说是牛郎织女为银河所隔,只有七夕时方能登上鹊桥,相聚一回。若那条银河也如我们脚下这条一般,岂不是日日都能趟来趟去,想见就见?”

田砚则道:“又何必那么麻烦?干脆住在一边,长相厮守,岂不更好?”

两人相视一笑,将手握在一处,心中便有柔情升起。那花儿头领听得摸不着头脑,问道:“那是个什么故事,我却未曾听过,你且讲上一讲。”

方月娥自无不可,细细将这传说讲来。那花儿头领认真听完,便大叫道:“晦气晦气!那劳什子银河,必然赶不上我家这一条。那牛郎织女若是来了此处,必要生出许多娃娃。”

行不多时,便到门户之前。这一方天穹仿似就在头顶,拿手去摸,却偏偏够不到分毫,说近也是极近,说远也是极远。田砚不禁想道:“这便是天么?看得见够不着,日日受它俯瞰注视。我那师公何言道超脱而去,却是怎生做到的?”

众人并不停留,穿过那门户,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落于实地。只见骄阳炙热,黄沙绵延,已是来到另一方世界。两人这才明了,原来这金刚琉璃界乃是界中有界,外头那一片黑夜,不过是个遮掩罢了,难怪无甚异常。想来此处才是戏肉所在,也不知田铿当年是如何寻来的。

众人翻越几个沙丘,便至一处洞口。那洞口来得极是突兀,硬生生嵌在一座沙丘底部,沙性松软,它却并不垮塌,约莫两人来高,幽黑不知深浅。那花儿头领冲着洞口恭敬施了一礼,禀道:“大王,小的今日巡山,却是捉了几个生人回来,不知该当如何发落?”

田砚与方月娥心中惴惴,紧盯着那一方洞口,只等那大王现身,也不知是何等的妖魔鬼怪。谁知众人静立半晌,那洞中却无半分动静,灼灼日光射下,分外煎熬。

那花儿头领无奈,又是恭敬一礼,说道:“大王既在休息,小的便不打扰了,先将这几人收押,来日大王有暇,再来处置不迟。”

这一回动静却是来了,且来得翻天覆地。只见这一处偌大的沙丘瞬间便告崩散,烟尘呼啸之中,一道庞大身影缓缓坐起。那一方洞口亦随之越抬越高,却哪里是什么山洞,只是那道身影的耳孔罢了。

两人心中大惊,不禁连退数步。举目望去,便见道道沙瀑从那身影之上滑落,露出金光灿然的身躯,晶莹剔透,耀目生辉。两人出身田府,一瞧之下,便已认得清楚,此乃一尊金刚琉璃法相,万分的错不了。

待到烟尘散尽,那金刚琉璃法相已是盘膝坐好,怒吼道:“我好容易消停一回,你却偏要在此聒噪,做的什么头领?”其声一出,便如天雷滚滚,震得人头脑发晕,几欲不稳。便见一只大手遮天而来,猛然按下,将那花儿头领碾成了一堆金银粉末,离它稍近的小兵小将受这无妄之灾,亦是一同遭殃。

剩下那许多花儿俱是大惊,一阵哭爹喊娘,拼命求饶,脚下却是不慢,呼啦啦便往那法相腿上涌去,死死黏着,再不动弹。细看之下,竟都化作了腿毛,黝黝一片,甚是茂密。

那法相往田砚几人一暼,便哼道:“不过几个修行中人,有甚稀罕?偏要当宝来献!”言罢忽的咦了一声,又怒道:“竟有一个修金刚琉璃身的,那便都该死!”倏忽之间,巨掌又是按下。

这法相通体金色,只余极少斑驳银点,比之田铿那一尊还要纯粹几分,威力自是惊人。这一掌按来,两人便好似入了极粘稠的泥潭,挣扎翻滚之下,全然躲闪不开。至于红衣上人与向慕之这对师徒,一个被绑受制,一个受伤难动,更是不济,只能眼睁睁看着阴影当空,徒呼奈何。

只听轰然一声,大地震颤。两人头脑嗡鸣,周身软麻,却偏偏还是个囫囵人形,并未化作肉饼,诧异之间,再看周遭情形,顿时大呼侥幸。原来,无巧不巧,两人所立之地,正好在这巨掌两指间的缝隙之中,堪堪只容并排栖身,若再歪得一星半点,恐怕就是筋断骨折的凄惨下场。

受老天眷顾的还不止他两人,那向慕之也是一般的好运,身不能动,却还逃过一劫。可叹者唯有红衣上人,梗着脖子硬挨一击,便好似个钉子一般,被拍进沙里,生死不知。所谓同人不同命,若真要比较,直叫人吐出一口老血。

两人卡在那法相的指缝之中,全然动弹不得。情急之下,田砚忙唤出老黑,无相幻剑化作两根套索,圈在腰上,便猛力向外拉扯。

那法相见一击未竟全功,忍不住咒骂一声,正要抬掌再来,送这几只蝼蚁去上西天。却陡然见到老黑身影,顿时脸色大变,惊叫道:“怎的是你?你……你还活着,你来作甚?”竟连滚带爬退出老远,状极惊惶。

老黑惯会诓骗,虽是莫名所以,却看出这法相好似怕了自家,忙撑着一身战兢酸软,硬着头皮说道:“我怎的就来不得?你且过来,让我好生瞧瞧!”说到后来,语音已是微微发颤,生怕这法相真个儿上前,一旦认清了虚实,那便万事皆休。

那法相却又退几步,喊道:“有甚好瞧!这几个我不杀了,你带走便是!莫再来找我!”

老黑干脆豁出去了,竟架起无相幻剑,大着胆子往前缓缓飘飞,哂道:“岂有这般便宜?你自己说,这事该当如何解决?”

那法相大骂道:“黑畜生,你想要怎样?莫以为我真怕了你!”话虽说得中气十足,脚下却还在退却,一副戒备神色。

老黑忙止了进势,昂首望天,一副高人做派,冷冷道:“将你手下的金刚琉璃花全都奉上,此事便算了结?如若不然……”话未说完,已是连连冷笑,目射寒光。

田砚瞧得惊诧万分,心中想道:“难道老黑真有天大的来历不成?却为何流落在安魂国中,做个人人厌嫌的混子?它这一番周旋,明明是在演戏,更无半分道行在身,难不成它自家竟全不知情?究竟是何等的变故,让它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入体 那法相一愣,说道:“你要这些劳什子作甚?不过破烂而已,你怎看得入眼?”说到此处,心中窦疑便起,凝神将老黑打量片刻,叫道:“你怎的道行全无?你……你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老黑心中大惊,已是冷汗涔涔,面上却是不显,竟又往前飘飞,冷笑道:“怎么,你想动手?”

那法相惊疑不定,只是盯着老黑,目射寒光。正要再行试探,却忽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当即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大骂道:“你这厮阴魂不散,吞便吞了,还来折磨我作甚!”

老黑见状,忙退了回来,低声道:“老爷,这蠢货不知发了什么癫痫,我们这便偷偷溜罢!”

田砚举头四顾,只见黄沙绵延,不见尽头,而那一处进入的门户已是踪影全无,便苦叹道:“想来是出不去了,不知又能逃到哪里?”

老黑忙道:“当然是有多远跑多远,多活一刻,总是好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那法相却是愈发凄惨,竟已全身颤抖,涎涕直流,嘴里嗬嗬惨叫,好似打摆子一般,也不知腹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那向慕之竟在此时说道:“田小兄,如今我等同舟共济,自当冰释前嫌。我却有一条行险的计策,你愿不愿听?”

方月娥却怒道:“狗贼,又来耍什么花样?先了结你再说!”头顶玉箫法相现出,便要将他砸成肉泥。

向慕之并不惊慌,只道:“田夫人,你与田小兄柔情蜜意,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若是坏在了此处,做不得神仙眷侣,双宿双栖,却是可惜得紧呐!”

方月娥听得此言,这一记杀招便递不出去,犹豫半晌,终是恨恨道:“有什么计策,速速讲来!若要耍手段,尽管试试,我正愁没法下手!”

向慕之微微一笑,说道:“献计之前,还请两位答允,在这金刚琉璃界中,不再与我为难。两位乃是实诚人,说得出,向某便信得过!”

方月娥气道:“什么实诚人,简直就是蠢人,都到了这般地步,偏要听你胡诌。”

向慕之并不言语,只是看着田砚,静待答复。

田砚沉吟片刻,便道:“出了这方世界,又当如何?”

向慕之重伤在身,命不由己,却并不示弱,笑道:“我等仇怨已深,万难化解,自然是你死我活,全凭本事。到时还望田小兄莫要手下留情才好。”

田砚与方月娥对视一眼,再不多说,双双点头,应承下来。老黑却在一旁暗自冷笑:“老爷与夫人好说话,我却是个不要脸的。待得脱了险境,必要偷偷将你剁了,夫人心里定然十二分的欢喜。”

向慕之苦笑一声,叹道:“想我向慕之一向不择手段,视信诺如无物,不料今日竟将性命托在他人誓言之上,当真讽刺得紧。”

方月娥不耐道:“啰嗦些什么?快说正事要紧!那法相若是缓过气来,你便是文昌星转世,又有何用?”她与向慕之两番对敌,皆处下风,虽对其人品万分不齿,但在心智一项,却是不得不佩服,心中隐隐便有几分期待。

向慕之正色道:“我观那法相如此痛苦,腹中隐疾必然非同小可。如今既然走脱不得,不如兵行险招,直取中宫,钻到他肚子里做文章。若是掌握了其中关窍,任它手段通天,还不是任得我等随意拿捏。”

田砚与方月娥微一思量,便觉此法虽险,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大可一搏。当下也不多说,将向慕之携了,一行四人小心翼翼往那法相靠近。

那法相此刻痛苦万分,只是哼哼唧唧的颤抖,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双目亦是闭得紧紧。几人觑着他双唇微张之际,将心一横,便悄声无息飞了进去,往内探索。

想那法相何等巨大,几人与他相比,不过头发丝粗细,加之他正使出吃奶的劲头应付腹中隐疾,心无旁骛,自是全无所觉,依旧哼唧不停,忍耐痛楚。

这法相琉璃净透,身外阳光直射进来,将路径显得一清二楚,却是省去了好多摸寻的麻烦。他一身构造与常人并无异常,只是身躯庞大而已,其内虽然闷热潮湿,却尽可待得住。几人一路往下,不多时候,便见一颗小山似的透明心脏鼓鼓跳动,咚咚之声直震得人耳鼓嗡鸣。

向慕之说道:“心脏乃是人之中枢,想来这法相也不例外,若能给他来一下狠的,必收奇效。我见田小兄有九品法器在手,不若这就试上一试。”说着竟主动摸出一颗极品道晶,递于田砚。

几人由那法相嘴中进入,自是身在食道之中,与那硕大心脏倒隔着一层。田砚也不多说,摸出定天弓,便是满圆的一箭激射而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食道的壁障瞬间多出一个孔洞,四周隐隐可见龟裂痕迹。那箭上的黄鹂鸟费力钻过,一头扎在心脏之上,无奈中途损耗甚巨,只将心脏撞得骤停了几息,便恢复如常。

向慕之又摸出一粒极品道晶,正要再来,那法相却是吃疼不过,陡然弹起,惨嚎一声,一拳往自家胸口打来。这一下大力涌入,震颤极巨,几人顿时把持不稳,直直往下摔落,掉入一处椭圆的广大空间之中。

几人稍一打量,便晓得自家已是进了那法相的胃里,忙抬头上望,只见那一方入口正自收拢,不过片刻,便堵得死死,想要再行回返,去打那心脏的主意,已是不得。

向慕之便道:“为今之计,只有一路往下,寻到这法相腹中隐疾之处,若能加上一些斤两,痛死了他,那就再好不过。”

如此一说,几人自是又往下行,进了这法相的肠道。其内道路再不是直直一条,而是蜿蜒盘绕,多有坑洼褶皱。这般越行越深,脚下道路亦是渐渐宽阔,透过重重透明壁障,外部情状一览无余,便见那法相手捂之处已是离得不远,再花些时候,便要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有人 再往前走,老黑却忽的省起一桩龌龊事来,期期艾艾道:“老爷,你说……这法相平日里上不上茅厕?”

几人眼见通道渐阔,想来已是行到了大肠范围,听它一说,顿生不好联想。方月娥身为女子,又是千娇百媚,平日自是爱洁,只觉一阵呕心,连呸几声,怒道:“你这臭嘴!有事无事,说这些作甚!”

田砚亦是放慢了脚步,皱眉道:“我瞧他肠胃之中空空如也,想来应是……不上的。”

方月娥忙道:“必是如此,这里除了沙子便只有他的腿毛,却能吃些什么?”话虽如此,却还是几个停顿,落到了最后,已有畏惧之态。

向慕之却道:“性命大过天,前面便是真有一堆粪坑,说不得也要闯上一闯。”

几人心情大坏,默不作声,缓步往前。未过多久,绕过一处转折,便见一物拦住去路,将广阔道路堵得死死。那物虽也是一般的琉璃净透,晶莹生光,但蓬蓬一堆,小山也似,盘旋而上,由粗至细,做宝塔之形。无论怎么看,总是一堆巨型的人粪。

老黑一语成籖,忍不住便给了自家一个嘴巴子,连连后退,苦叹道:“这般状况,又该……如何是好?”

方月娥退得比它还远,掩住了口鼻,嗔道:“还能怎样?话头儿是你挑的,自然由你去弄!”

老黑去瞧田砚,只见一副爱莫能助的同情模样。再去瞧向慕之,却听这厮说道:“在下身受重伤,手脚不得灵便,这等天大的要事,恐怕是做不来的。”

它心中顿时悲切,暗叹道:“老黑啊老黑,原本以为做了本命剑魂,便要威风八面,风光无限,不想还要做这掏粪扒屎的勾当。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安魂国中厮混过活,落个自在。如今这顶天立地的一堆,却要清理到何时?”

它踌躇半晌,终是哭丧着一张脸,操弄无相幻剑化作一枚夹子,将鼻孔夹得紧紧,慢吞吞走上前去,嘴里却还不忘慷慨激昂一回:“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老爷,小的若是臭死了,你可莫忘了我的好处,逢年过节,定要多烧些纸钱过来!”

向慕之听得好笑,说道:“黑鼠兄,我等在此衷心祈祷,只盼你长命万岁,寿比南山。你若臭死了,却要谁上?”

老黑低低咒骂两句,行到巨粪之前,几番伸爪欲摸,却都生生止住,最后却扭过头来,结结巴巴道:“老爷,咱家的无相幻剑,若是……若是不小心沾上了秽物,会不会……这个……有甚妨害?”

田砚早等得焦躁,但这等糟心事,也不好催促,忙道:“无妨无妨,你只管放手试来。”

老黑心中一喜,将无相幻剑分出一丝,探了上去,一触之下,便惊叫道:“端的坚硬!这劳什子法相,可是火气太大?”

向慕之失笑道:“黑鼠兄,这般难搞,可有你一番麻烦。”

老黑哼了一声,将无相幻剑整个儿贴了上去,细细寻索。这一下鼻上失了屏障,便忍不住小小呼吸了一口,只觉神清气爽,并无异味,顿时喜出望外,叫道:“老爷,这鬼东西根本不臭。我看就是长得像而已,却是错怪了它。”话音方落,却忽的咦了一声,又叫道:“这里面有人,还在冲我眨眼!”

几人心中一凛,再也顾不得观瞻,快步上前。只见这硕大粪便的垓心处隐隐有一道人影,其间虽然净透,却层叠得多了,望之失真,难辨形貌,那一双眼睛连连眨动,倒是看得分明。

老黑忍不住叹道:“这人好惨,今后哪还有脸在外头打混?”

向慕之往外一打量,见那法相一双巨掌所抚的方位,正是此处,便道:“那法相的隐疾,十有八九干系在此。这人好似被困住了,全然动弹不得,看他眼皮子眨得匆忙,应是在求救。”

田砚叹道:“这一堆劳什子太过巨大,便是九品法器在手,没有百八十颗极品道晶,也难得将它打碎。”

向慕之苦笑道:“莫说百八十颗,便是十颗八颗我也凑不出来。再者说来,就算真有,也不该这般花费法。”

方月娥却在一旁哂笑道:“有个蠢蛋便是这般花费,为了个小娘,脑袋发热,硬生生将自家作成了穷光蛋!”

田砚脸上微红,不敢答话。却见向慕之勉强站起身来,扶着这一方巨粪慢慢绕行,细细查看。半晌之后,终是寻到一处层叠折射较少的方位,伸指在自家创口上沾了些血迹,写了个大大的“坚”字。等了片刻,便抬袖将其揩去,重新蘸血,又写了个“硬”字。如此边写边擦,弄过几回,便是一句:“坚硬,如何救?”他顾惜自家鲜血,写得甚是简短,但话里的意思却是明了,直言这物事太过结实,难以打碎,却该如何救人?

那身影斜着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向慕之将字写完,目中便有神采爆出。随后却又是连眨直眨,好生焦急。向慕之微微一笑,伸指往自家眼睛指了指,又在半空中随意挥舞几笔。如此重复几回,那身影终是会意,猛眨一下,眼珠子便往右下方点了一点。

向慕之微微颔首,蘸了鲜血,划下一点。那身影又是一眨眼,这一回眼珠子却是从左向右移动。向慕之不假思索,便在那一点下面加了一横。那身影眼睛再眨,眼珠子又从上至下动了一回。向慕之眉头微皱,思量片刻,便在那一横上头加了长长的一竖。

此番那身影却不眨眼,只是愣愣瞪着,铜铃也似。向慕之便晓得自家领会错了,沉吟片刻,试着将那一横上面冒头的一截揩去。再去看那身影,果然又在眨眼。

如此写了擦,擦了写,田砚与方月娥亦是帮着连蒙带猜,直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巨粪上终是留下两个大大的血字:“盲肠!”

这一番忙碌,虽只得两字,三人却大生殚精竭虑之感。只因后来笔画越多,可供选择的组合也就越繁琐,往往要尝试数回,方才晓得这一笔的正确摆法。更何况那身影的眼珠子动来动去,亦是逼仄,稍不注意,便有偏斜,又生出好多误会。幸好写完两字便算收工,若是来上一句半句,只怕三人便要抓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润滑 老黑乃是个大老粗,连自家名字都认不得,自是对这等写写划划的劳什子闹不明白。眼见三人忙活这许久,好似要做锦绣文章,最后却只得干巴巴的两字,忍不住便叹道:“好在我未曾上学堂,不然总要被整死在私塾里。”

既得了盲肠二字,几人自然要前往一探究竟。当下便冲那身影挥挥手,暂别而去。田砚见向慕之身处险地,命不由己,却依旧处之泰然,虽将此人恨得牙痒,亦忍不住有几分佩服,不禁想道:“这人冷血无情,心思深沉,端的不好对付。这一回若真纵走了他,只怕便要平添许多烦恼。”不知不觉,竟是起了几分悔诺杀人的心思,面上隐隐现出狰狞之色。

向慕之瞧在眼中,冷笑两声,说道:“田小兄,你觉得我向慕之是何等样人?”

田砚一愣,也懒得多加掩饰,直言道:“你这人刻薄寡恩,奸猾无比,乃是个十足的小人!”

向慕之哈哈一笑,说道:“做个真小人,总胜过许多伪君子。今日若是将我换做田小兄,既已榨干了油水,只怕这便要动手杀人了,你可有此意?”

田砚明知向慕之在激他,却还是说道:“想归想,做归做,你也不用试探。我虽算不得君子,却总与你有些不同!”此言一出,心中豪气渐升:“不杀便不杀,你两番遇我,哪一回不是落荒而逃?再有下次,也是照旧!”

他心中一空畅,脸色就复平静,自然而然便有一股自信流露而出。向慕之与他目光相触,心中便是一紧,干笑道:“好说好说,田小兄的人品,我必然是信得过的。”

方月娥在一旁嘲道:“姓向的,你跑起路来,连自家师父都不带,果真是个好徒儿。我瞧那红衣上人对你当真不错,今日还救你一回性命。现下被你抛在外头,生死不知,只怕心中早在后悔,就算养条狗子,也比你强。”

向慕之也不生气,只叹道:“大难临头,我当然要先保得自家性命,他若侥幸不死,我日后再好好孝敬就是。”

盲肠乃是大肠的起始部位,这一趟走下来,却是行的回头路。除老黑外,三人俱有修为在身,精通内视之法,对身体构造自是熟悉万分。如此一路比照寻索,不多时候,便至一条死路尽头,其上嵌着一个大洞,正是盲肠的入口所在。

几人探身往内瞧去,便见其间满满充斥着透明液体,极是粘稠,不时咕嘟声响,冒出一个水泡。向慕之伸指蘸了一些,微一揉搓,便笑道:“那人打的主意倒是不坏,只是未免太过猥琐了些。”

其余三人听得一头雾水,纷纷伸指来试,只觉那液体油腻腻的甚是滑溜,直如泥鳅黄鳝体表的黏渍一般,触手既丢。便听老黑咒骂道:“直娘贼,这劳什子法相果然火气旺,他自家便秘,却要麻烦我等,当真晦气得紧!”

田砚与方月娥亦是神色古怪,无奈之下,只得取出几件储物法器,将这液体装了许多,一同匆匆返回。

那巨粪将肠道堵得死死,半分挪动不得,如今有了这液体做润滑,自然要省力许多。几人浇过一圈,等这液体浸润得透了,发力试来,便觉这巨粪已是微微有些松动。

向慕之又沾了鲜血,写下“可对”两个大字,自是在询问那身影,这液体可是如此用法?便见那身影双目连眨,眼中光芒熠熠,大有兴奋之感。

几人顿时欣喜,又浇下许多液体,卖力去推,不过片刻,那巨粪便是轻轻一震,向前挪出了几寸。如此一边浇,一边推,却是好大一项工程,待到天黑之时,才堪堪行出丈余,也不知要熬去多少时日,方能竟得全功。所幸那法相随着巨粪移动,颤抖更甚,愈发痛楚,不时拿手拍打抚摸,也是有气无力。几人看在眼中,皆是振奋,再去推动时,也就不觉得辛苦。

一连十来日,几人除了必要的休憩,便专心致志行这一桩事情,巨粪已是向前行了百丈有余。初时一日只得一两丈,待到液体浇的渐多,四下流淌,将前方道路浸得越来越滑溜,所行进的距离亦是日日递增。而那法相早已耐受不住,昏死过去,人事不知,却是少了好多搅扰。

如此又推几日,携回的液体已是用得告罄。田砚与方月娥自那一晚行了好事,忽忽大半月飞掠而过,竟还未好生说过几句话儿。此时既有这等机会,两人眼神一对,默契顿生,留下老黑与向慕之,便并肩去了。

两人行过一段,隔得旁人已远,田砚便再也按捺不住,将方月娥往怀中一拉,抱得紧紧,长叹道:“月娥,这许多时日,可想死我了。”

方月娥任他搂住,嘴里却是不饶:“想死了也是活该!若不是为了你那亲亲博姑娘,谁会来这龌龊地方,与偌大一堆粪便打交道?近月的功夫,连澡都洗不得一回,你可知有多难受么?”说到此处,只觉心中好生委屈,眼圈儿已是红了。

田砚歉疚不已,捧着她的脸颊,轻吻几下,柔声道:“月娥,你对我好,我都晓得,只盼今后日日都有你陪着,我心里总是欢喜的。”

方月娥苦笑道:“那博姑娘又待如何?你愿不愿她也陪着你?”

见田砚期期艾艾答不上话,她又凄然道:“砚儿,我晓得自家身子不干净,又有别的名分在身,万分的配不上你。我不求别的,只求能随在你身边,好好看着你,服侍你,让你舒服,让你欢喜,也尽够了。”

田砚心头顿时火热,闷哼道:“什么配不上配得上?我便是喜欢你!恨不得日日都揉碎了你!”将方月娥往璧上一摁,便来撩她的裙裾,嘴巴早已凑了上来,在颈项间一通乱啃。

方月娥脸上火热,身子已是软了,暗叹道:“罢了罢了,管他什么博小娘,田夫人,他喜欢要我,让他要个够便是。”竟主动伸出手来,一路从田砚的肩膀轻抚到腰间,来解他的裤带。

田砚脑中热血一冲,再也不愿多挨片刻,便要挺身而入。无奈他乃是初哥一枚,仅只吃过一回猪肉,又哪里杀得了猪?冲锋几回,皆是不得其门而入,只觉自家身上好似埋着一座火山,已是烧得烟熏火燎,炙热十足,却偏偏闷着洞口,喷发不得,端的焦躁。当下手上便是用力,又将方月娥往地上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