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贼》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义救高解元(上) 高邮最近发生了一件荒唐至极的事,天平六年的解元公,先辽东总督、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高文忠公唯一尚在人世的公子竟然结交流寇,意图造反,如今已然被打入了州府死牢,只待江浙布政司勾决,便是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哎,解元公可是个好人啊,”王二麻子半醉迷蒙着眼睛,抓起两把花生米塞到了嘴里,含糊不清的叹息:“解元公不过是给那些流民布了些白粥,又收留了十余户饿殍,哎!”“喝你的马尿去,这么多马尿都塞不住你的臭嘴?”铁柱狠狠地推了推王二麻子,小声的警告,谁不知道那知府老爷如今正盯着地界,只要为解元公说两句话,不定就是定个谋逆造反,杀头族诛的下场,“他铁柱,你别说,哎,解元公一家可是三代忠烈啊,”李三一拍桌子骂道:“这狗日的老天,文忠公一家在辽东殉了社稷,为了咱大周的江山可是尽心尽力了,你看看,只剩孤儿寡母,一个小儿子也不放过,这世道,真正是瞎了眼的贼老天。”“谁说不是呢,”王二麻子听得李三的一顿痛骂,顿时意气风发:“这世道,是要变天了,文忠公殉了社稷,那关外据说也全被鞑子占了,北方呢?也被那什么闯塌天、刘三爷、小曹操的搅成了一团糟,如今你看这忠烈之后都不得好死,哎,这在折子戏里怎么说的?他四哥,怎么说的?”“不就是三国里说的忠烈被杀,黄巾起义,董贼篡权吗?就不知那曹阿瞒、刘大耳是谁了?”李四爷是读过一些书的,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众食客也听得纷纷点头,着啊!如今这天下与东汉末年何其相似,不对,甚至比那东汉末年还不堪,南北的流贼规模更大于黄巾,关外更是有契丹虎视眈眈,这大周的江山真正是岌岌可危了。

“几位老哥,你们说的解元公是谁啊?可是学士府的高解元吗?”一个汉子凑了过来,这汉子腱子肉块块分明,一身好力道,身高约莫有七尺,比李四爷高了一个头,外表黝黑,看起来甚是老实,不过那双发亮的眼睛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却实实在在的暴露了他的精明,“当然了,这高邮州除了学士府的高解元,还有….”李四爷皱了皱眉,很不耐这粗俗汉子的问话,不过话只说了一半便打住了,这汉子眼中的精光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厮,该不会是那知府的耳目吧。想到这里,他硬生生打打住了话头,端起酒杯就做了个喝酒的动作,不再搭理那汉子了,那汉子也甚是知趣,看出不受这几位的欢迎,便回了隔了两三张桌子,靠着窗户的席位。

“大哥,问清楚了,那狗官的确是要把恩公安个杀头的罪名。”那汉子刚坐回自己那桌一会,便有两三条大汉凑了过来,“混蛋!”大汉怒的一拍桌子,那蒲扇大的巴掌只拍的桌上的碗筷乱跳:“赵三,可查清楚了恩公如今所在?”被唤作赵三的汉子脸色一红,有点羞愧的道:“大哥,属下无能,恩公在淮扬一带广结善缘,活人无数,那狗官就怕激起民变,所以早就把恩公转移到其他地方,具体地点,属下还在找寻中。”“多安排些弟兄,一定要救出恩公,若是恩公有个三长两短,你等提头来见。”“是。”赵三躬身应诺,竟是丝毫不敢反驳,低头应是,随后和几个兄弟点了点头,疾步走出了酒楼。

那汉子看着离去的赵三,微微向身周另两个大汉点头:“去把大小姐找回来,我们这就出城。”“哥,不用了,我回来了。”一声如柳莺一般清脆的声音,脆脆的带着点娇憨:“哥,如今你这脑袋可值钱了,朝廷悬赏可是到了十万两黄金,还官升三级呢!”“哦?”汉子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亲妹子,无奈的摇头:“那你是不是要割了大哥的脑袋换个大官当当。”“呸,我才不稀罕这该死的朝廷的封官呢,”少女很是厌恶的呸了一口:“咱要当官,也要等哥占了那金銮殿,做了皇帝,咱可就是长公主了。”“你,哎,你怎么嫁的出去?”汉子无奈的长叹一声,四周反正都是自己人,他也不怕被官差听到,只是听着自己最宠的妹子说话这般没遮拦,很是头疼的揉揉太阳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汉子自然就是如今被天下官府悬赏通缉的流贼首领顺天王刘百户了,这刘百户本是府兵出生,世代家住河北,本是吃皇粮,旱涝保收的生计,谁曾想,这十年来,天不佑民,本是富庶之地的河北竟是连年大旱,即使是府兵军户也苦不堪言,再加上辽东连年用兵契丹,府兵十之四五成了关外之鬼,被逼无奈之下,天平六年,刘百户揭竿而起,不想才短短四年,纵横黄河南北,手下裹挟兵马已不下四十万,即使放眼整个天下,也可以稳居前三,道上人称东王顺天大王,屡败官军,所向披靡,官府也是颇为无奈。再说当年造反,由于叛徒出卖,刘百户全家被杀,只剩下幼妹活了下来,四年来兄妹两相互依靠,生为兄长的刘百户很是宠爱自己的小妹,手下的那些头头脑脑也很是喜欢这刘小妹,再加上刘小妹也是能提刀上阵杀敌的女中豪杰,这脾气愈发骄纵起来,当身为兄长的刘百户发现之时,却已是有点晚了,也只能平时慢慢点醒,不过听与不听他自己也没办法,心里只求着什么时候能来个镇住小妹的男人,也算了了自己的心愿。

此番南下,深入江浙布政司,很是冒险,也不能带太多的弟兄,加上里里外外的护卫,也不过数百人,刘百户本不想带着自家小妹,不过一直对自家小妹倾慕有加的孙德宗却不是一个把得住嘴的人,两三句话一逼,就完全漏泄了,于是,全程又多了个大活宝,再加上刘小妹也不是坐得住的人,江浙又是天下繁华所在,这刘小妹四处瞧得都新奇,难得看到个人影,这番好不容易才见到小妹身影的刘百户立刻拿出了大哥的模样,小声训道:“小妹,这里毕竟是鹰爪孙盘踞的地方,你好歹收敛点,别离了大哥太远。”“恩恩,”刘小妹把玩着刚在地摊买来的木雕笑弥勒,也不知在不在听,心不在焉的随口接着话:“大哥放心,妹子知道高低。”“呵….”刘百户一脸苦笑,他这妹子他不明白吗?知道高低?知道高低去年就不会闯到大周都城洛阳,在宫墙上留下:“孤今治雄师百万,请与周帝会猎洛水”的句子。“大哥,对了,咱们什么时候去救那个酸秀才?”刘小妹明显不是静得下心来的女子,她俏俏的一翻水灵灵的双眸,好奇的问道,“什么酸秀才,那可是解元公,”刘百户不悦的蹙眉:“正儿八经的文曲星,江浙自古就是最出人才的地方,恩公能在这地方中了解元,殿试拿状元也不在话下,可惜,恩公生在了乱世。”“没事,将来大哥坐了金銮殿,就点那酸秀才个状元,封个宰相大官给他。”刘小妹满不在乎的挥挥手:“不就是多看了几本破书,多认识几个破字吗?有什么好尊敬的?这天下还不是靠刀剑打过来的?”刘百户无语的看着暴力狂一般的妹子,半晌才摇摇头长叹:“马上取天下,安能马上治之?”刘小妹翻了个俏巧的白眼:“大哥,你也就多看了几本破书,拽什么文?”一句话把刘百户噎的直翻白眼。

回了客栈也就盏茶功夫,赵三也回了,也没多与伙计套话,直接上了上房,端起一整壶茶水咕嘟嘟就下了肚:“大哥,这糟天可真是累死个人了。”刘百户坐在太师椅上骂道:“赵三,你这厮饮驴的?可打听到什么消息没?”“嘿嘿,”赵三摸了摸脑袋,憨笑两声,挺起腰来,道:“大哥,赵三不辱使命,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虽然没找到恩公的下落,不过估摸着今晚就有结果了。”“怎么?”刘百户眼前一亮,他知道他这兄弟虽然长的似乎粗笨了些,不过心眼活泛,而且说话一向是有七分也只敢说个五成,既然说今晚有结果,那必然是有了什么缘故,“大哥,那高邮知州可是捅了个大篓子,”赵三笑道:“他是受上面臬台指使,却糊涂的把勾决的公函给了藩台,这江浙的藩台大人不巧就是先高学士的门生,这不,藩台接了公函大惊失色,前两天就亲自离了南京赶来高邮了。”“嗯?”刘百户摸了摸了下颚的几缕胡须,问:“南京到高邮不过两百里地,布政使如果急赶慢赶,应该也差不多到了高邮,消息应该也传来了,为何?”“还不是那臬台使坏,”赵三恨声道:“他让巡检封了运河,藩台无奈之下,在泰州换了马车,估计还有一天才能到,不过臬台的信使却是今晨就进了高邮。”刘百户听到此处,面色一紧,他曾经也是府兵百户,自然知道那些牢狱里的花道,那些官差小吏想要弄死个人实在太简单了,更别说那高解元不过一介书生,想必明天早上解元公就成了一具尸体,到时候藩台来了也看不出伤痕,一切可就晚了,赵三看到大哥脸色变了,自然知道刘百户担心的地方,躬身道:“大哥放心,我把两百多兄弟中的五十多人都安排出去了,只要那知府一动,保准救出解元公。”

刘百户心中稍安,他抬眼看着身边这些生里来死里去的弟兄们,很有些感动,高邮不比中原,作为运河漕运的重镇,驻守着上千府兵,特别是中原战乱以来,高邮更是成为防御淮北起义军的军镇,与宝应呈纵深防御,单是高邮州府兵与团练就增加到了四千余人,这次为救自己的恩公,这些生死兄弟中不知多少要埋骨此处,他长叹一声,双眼也有点湿润模糊。

本来那解元公是官家子弟,自己是个反贼,怎么说也不会有什么恩情,然而,当年在辽东,他奉命率兵北上戍守铁岭卫,千余弟兄被契丹鞑子上万兵马围困在小小的铁岭,当时四面楚歌,被迫弃了城,却在南下路途中又被契丹骑兵追上,千余弟兄只战的还剩百余,若不是高学士力排众议发兵相救,怕是就交代在离家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了,更何况获救之后,这失地之罪也够得上杀头,又是高学士亲自上书先帝,赦免了自己的罪责,这两番救命之恩,他纵使粉身碎骨又怎能报答?更何况,大学士一家满门忠烈,为汉人守国门死难,不管是私恩还是国家大义,他都不能不去救大学士的遗孤,然而,这些弟兄….刘百户很是为难,倒是赵三看出了大哥为难,拍着胸脯笑道:“大哥,大学士一家可不是只对大哥有恩呐,咱弟兄上百人都是蒙大学士活命之恩,这恩情,我等用命偿还也不为过。”“好,好,”刘百户止住将要落下的泪水:“好兄弟,咱们不能忘了恩公的恩情,不过….”刘百户想了片刻,又道:“这次我们不救解元公,尔等只需保证解元公在布政使来之前的安全就行。”“可是,大哥?”赵三愣了愣,他知道这位高解元虽出生书香门第,家里父兄却都是戍守辽东的名臣良将,其父高文忠公高卞自不必说,大兄高权也是辽东巡抚,二哥高武更是大宁卫指挥使,耳濡目染之下,高解元虽无缚鸡之力,不过于治国用兵之道上很有一番见地,若是救出高解元,那他必然不得不归入大哥账下,到时候大哥账下可就不是只有韩信、彭越之流猛将,也会有萧何、张良一般的治国之相了,这也是大哥起初的心愿之一,然而,如今….“我们说到底只是贼,”刘百户长声一叹,很有些黯然。

赵三听了也是脸色一黯,是啊,他们是贼,不过他们怎么纵横中原,怎么横扫江河南北,他们还只是贼,虽然自封了顺天王,不过在那些官家子弟眼中,他们只是贼,流贼而已,高解元出生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又怎么会对流贼另眼相待?若是救出了高解元,无疑是断了这位解元的后路,从此只能一条道上走到黑,高家满门怕也是人头不保,那时候这位萧何怕是单是被国破家亡的仇恨就要折腾一辈子不得心安,刘百户看到弟兄们都有些黯然,突然呵呵一笑,昂身而起:“今日,我救他,他日待我领兵百万饮马长江,再重用他为我之萧何,又有何难?”众豪杰听到如此豪言壮语,不禁一起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义救高解元(下) 六月初二,夜不见月,阴云压顶,更是连半点星光也无,高邮在黑沉的夜色中陷入深眠,只有偶尔几声敲梆子报时的声音,偶尔打破夜的宁静,然而,总会有在深夜中无法入眠的人。

高邮州知府叶辰今夜就无法入眠,他是永安十五年的两榜进士,为官已有十四年,这十四年,虽然也做过些亏心事,不过自认为还算兢兢业业,上下打点也甚是勤快,如今不过三十六岁就已是从五品的一方知府,眼看着前途一片光明,只是没想到,如今朝廷内外交困,更没想到臬台大人一封信彻底让自己失了分寸。那封信很短,只有十几个字:杀高绍全,保举君为扬州知府。短短十二个字,竟然就让自己猪油蒙了心,只想着怎样办成这件事,给自己换一色朱红。

然而,高绍全岂是一般的人?堂堂江浙解元已是一等一的人物,更何况其父为帝师,宰辅天下近十年,又以死难殉社稷,实为读书人之榜样,两位兄长也都是为国尽忠,忠烈满门,更别说高氏一族簪缨世家,官居一方者就有十几人,高学士门生故旧遍及天下,自己只看到个正四品的扬州知府,竟然全然忘了其中的风险。藩台周邢的座师就是高学士,一听自己恩师的公子、遗孤如今深陷死牢,立刻亲率一班衙役和五百府兵亲赴高邮,自己除非杀官造反,不然明天就会乌纱不保,甚至一条小命也悬的很;然而放了高解元?那更不可能,臬台派来的人可就在宅子中,若是自己一有异动,立刻就是人头不保,何去何从?

“府尊大人有什么好犹豫的?”臬台派来的南京左卫中郎将封毅抽了抽鹰钩鼻,狠狠地道:“只管一刀宰了那书生,臬台大人自会保得府尊一家大小无性命之忧。”无性命之忧,那乌纱呢?怕是不保吧?不对,叶辰浑身一个激灵,这封郎将话语中尽是威胁,意思也就是说,全家老小性命已经被他掌握在手了?叶辰如同看到鬼一般盯着那深深的法令纹下一双如狼一般的阴毒的眼,牙齿不禁哆嗦起来,咯咯的打着颤:“封….封郎将,此话何意?”封毅最是瞧不起这种有权欲又没胆子的文官,本来他是天子亲军十二卫的中郎将,堂堂正四品武官,根本无须与这些文官磨叽,不过上面的命令是配合这位胆小如鼠的知府,他又不好当面发作,只是阴着张脸皮,一双狼眼死死的盯着叶辰。

叶辰汗流浃背,心里也明白上了贼船就没法下来了,闭上眼睛,轻咳一声:“王叔,带封郎将去那里吧。”管家王叔看了看老爷,心中也是一叹,点点头道:“郎将,请随老奴这边走。”“哼!”封毅重重的一哼,带着一干府兵离开了府衙,叶辰直到看着封毅离开,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色灰白,他知道他的仕途算是完蛋了,甚至一家老小都命悬一线。

深沉的夜色中,二百余府兵和一班衙役快速的走在街道上,今夜宵禁,这在如今淮河以北流贼纵横的时候很是正常,家家户户都已灭了灯,除了偶尔有些深夜苦读的读书人,整个高邮竟难见灯火,三百余人步调一致,竟走出了一支百战精兵的杀气,连负责监视的豪杰们都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三哥,点子扎手,不好对付啊。”燕老五皱皱眉,小声嘀咕,赵三却是一扬剑眉,冷声道:“当年若不是高大学士活命之恩,我等早已是刀下亡魂,今日为了恩公遗孤,纵是一死,又如何?”一番话瞬间让那些本有些士气低落的众豪杰豪气冲天。

府兵和衙役一路疾行,竟是奔着城门东面而去,甚而出了城门也不作停留,一路向东,赵三疑惑的看了看燕老五,燕老五一拍大腿,惊道:“好精明的狗官,竟然把恩公囚在了城东十里外的土地庙。”“土地庙?”赵三皱皱眉,看看四周默不作声的一众豪杰,他们虽然速度甚快,然而他们肯定没法赶在府兵之前赶到土地庙,高解元一介书生,怕是只要一个府兵,就能了解了他的性命,自己弟兄们到时候即使赶到也只能为恩公报仇了,他看了看燕老五:“老五,你带五十个兄弟,抄近路先赶去山神庙,抵挡一阵,我们随后里外夹击,打鹰爪孙们一个措手不及。”“是。”这些豪杰这几年来南征北战,论起战阵经验来,丝毫不逊于朝廷亲军,五十个弟兄只几个呼吸就消失在夜幕中了,赵三微微自得的一笑,朗声道:“弟兄们,我们也抓把劲,莫叫江湖兄弟们小看了咱。”“哈哈哈….”一阵爽朗的声音惊起了一群早已入眠的飞鸟。

高邮城东十里有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多年没了香火,很是破败,不过这几天却住近了不少行脚商人,没人知道这些行脚商人其实都是官差伪装的,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看住一个人,一个书生,一个住在隔壁东厢房的白衣书生。

东厢房一灯如豆,俊朗的白衣书生丝毫不为周围的软禁所忧,他手中拿着本论语,另一只手不时在边上的宣纸上写一些心得,这书生自然就是江浙解元公高绍全了,本朝科举重在四书五经,今年是大比之年,也是父亲殉国三年,他丁父忧之后第一次参加会试的机会,虽然他自信以自己的实力,金榜题名并非难事,然而无论是为一展胸中抱负,还是为父复仇,他都不敢丝毫松懈。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父亲与兄长皆以殉国,自己作为家里的唯一成年男丁,他必须撑起这个家,数百年簪缨绝对不能断绝于他之手,更何况与契丹人的血海深仇,只能在辽东找回。

然而会试还剩两个多月,本朝科举乡试是为春闱,在每年三月初五连考五天,中试则为举人,会试是为秋闱,在乡试次年八月初八开始连考五天,中试者可参加殿试,中试者则为进士,如今已是六月初,会试还剩两个多月,本来他已打点好行李,准备赴京赶考,不想却遭了牢狱之灾,眼看着会试之期越来越近,无形中压力也越来越大。“解元公。”一个陌生的声音,高绍全剑眉一扬,抬头便看见了五个陌生人,“你们是?”高绍全手微微一紧,虽然从来没有经历过征战,不过自幼看着嗜武的二哥练武,他自然知道对方身上的杀气。“对不住了,解元公。”中间的人轻轻一叹,“救我的人来了?”高绍全并不笨,他知道自己父亲门生故旧遍及天下,也自然知道自己入狱必会有人搭救,只是没想到,杀手来的比救星还快,“不错,可惜解元公你看不到了,上路吧。”那人又道,手一扬,五人呈半扇形围住了高绍全,高绍全身后是堵墙,身陷重围之中,他反而淡定了下来,放下《论语》抱臂而立:“我不想做个糊涂鬼,你们是什么人?”“军中人。”简短的回答夹杂着五把钢刀的破风之声直向高绍全逼来。

“横刀?你们是天子亲军?”高绍全临危不乱,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横身避开了贴近自己脖子上的一刀,“解元公好眼力。”领头的那人抱臂观战,并不插手,不过兔起鹘落短短几个招式,领头人眉头一皱:“解元公竟然还会几招。”“平时偶尔学来。”高绍全趁对手愣神之间一掌劈开木窗,穿窗而出,方才他的位置很是凶险,只有到了开阔之地才有一线生机,他一脚站定在庭院之中,四处环视,不禁暗暗叫苦,那些看守的十余个官差皆手提水火棍,把小小的庭院围了个严严实实,今夜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高绍全心中一叹,不过即使如此,也要放手一搏。

五个府兵慢悠悠的走出东厢房,领头人呵呵笑了起来:“解元公,给咱兄弟几个省点力,也少受点苦楚。”高绍全并不答话,稳稳的扎了马步,双臂下垂,眼神的余光看了看四周,这庭院有三个门,东门和西门都有至少五人,只有南门守卫的只有三人,看着渐渐逼来的五个府兵,他长啸一声,一脚跨向南门,南门的三人似乎有一丝慌乱,不过眼神中却有笑意,而只有东门的人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连阵型都有了一些松懈,声南击东,攻敌之弱,这是父亲交的兵法,高绍全突然一扭身子,合身扑向了东门五人,五人顿时阵型大乱,手忙脚乱之下,自然有了破绽,“不好!”府兵领头的那人顿感不妙,迅速拔刀如老鹰般扑了过来,高绍全随手抓起一个衙役,猛推向领头人,“噗”,一道血光盛开,领头人一刀直接把那衙役劈成两半,不过身形被阻,却是缓了缓,趁着这个空隙,高绍全又是两脚踢在挡在身前的两个衙役的关节之处,几年前与二哥学的招式虽然有些生疏了,不过却还是管用。

一瞬间,高绍全解决了三人,东门顿时大开,他纵身又是一跃,终于跳开了庭院,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身后也传来了府兵的怒吼声,他不敢怠慢,向土地庙的大门跃了过去,连跨几步,眼看着就要冲出了土地庙,黑暗中传来了破风的“噗噗”声,顿时暗叫不妙,这声音最是熟悉不过,正是短弩之声,想避开已全无可能,只能侧身让右臂连中三弩,血顿时染红了半件白衣。忍着剧痛,高绍全站定了身子,如今前有强敌,后有追兵,根本是无法幸免了。

“解元公好靓的身手。”黑暗中走出来的是一身明光铠的郎将,自然就是封毅了,原来封毅领兵向土地庙的时候,以自己的六识感觉到身后有追兵,他自然迅速猜到有人想做些文章,不管是为了救高绍全,还是为了渔翁得利,为了全局考虑,他必须迅速斩杀高绍全,因此他兵分两路,自率二十个亲兵先上了土地庙,不想这文弱书生功夫却是不弱,若非自己为了安全起见,在土地庙外埋伏了十几个弟兄,怕是煮熟的鸭子都有可能飞了,至于现在,四面被围,又身中三弩,纵是勇如西楚霸王,怕也回天无力了。“封郎将!”高绍全咬牙道,他自然认识这位封毅封郎将,这封郎将本是他二哥的亲兵,因罪被贬,后来不知道打通了什么关节,又进了南京驻守的亲卫,这个人的功夫甚高,即使是二哥也难在百回合中拿下此人,自己功夫本来就不算扎实,如今又身中三弩,血迅速的流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已然有点虚脱了,“左右,砍了他。”昏迷之前,高绍全只听到了封毅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官乎?贼乎? “大哥,为什么爹爹不肯让我去赊糖葫芦呢?”“三弟,爹爹是知府,你赊了糖葫芦,那卖糖葫芦敢和大老爷要钱吗?卖糖葫芦的没有钱怎么养活家里呢?”温文尔雅的大哥轻轻的拍着小弟的后背,安慰着泣不成声的小弟。

“小弟啊,和二哥学点功夫,将来咱们一起到辽东杀鞑子去!”“恩,杀鞑子去!”稚嫩的小手紧紧握着短棍,一招一式的认真的学着二哥的动作。

“绍儿,吾家以忠孝治家,今日为父为你加冠,当谨记忠于国事,义结乡亲,为父今赐你表字显宗,愿你光耀高氏。”“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少年郎躬身大礼。

“三弟,大哥和二哥明日就出征了,无法见你娶新妇了,待为兄凯旋归来之时,定要给父亲一个大胖孙子啊!”“二哥!”白衣书生脸色一红,羞的只想把两位哥哥赶出门,出征离别的愁绪反而被冲淡了不少。

“爹!大哥!二哥!”嗓子嘶哑,半裸着身子的男子惊出一身冷汗,翻身坐直了身子,双臂与胸口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阵痛,“啊!”高绍全大叫一声,冷汗刷刷的从额头流下,“你这人真是的,身体还虚着呢,就这么大动静。”一串清脆的声音夹杂着冷哼从门外传来。一张宜喜宜嗔的脸蛋从门帘后露了出来,眼神甚是灵动,两道剑眉却颇有点英气,高绍全一见女子先是一愣,待发现自己半裸着上身,更是一惊,迅速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倒是这女子毫不见外,也没有半点寻常女儿家的羞涩姿态,大大方方的走到床边,掀开他的被子,细细的端详男儿身上的伤痕,涨红着一张脸,高绍全感觉整个身子都有些发热,他并非雏儿,与妻子结婚已有四年,孩子如今也有三岁了,不过陌生女子,甚至如此大胆作风的少女竟是第一次见:“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书生面皮真薄,”这姑娘倒是毫不做作,随手从身边的小瓷瓶中倒出点药膏,小心的敷上伤口,那感觉微凉,又有些火辣辣的麻疼,那只抚摸在身体上的柔荑更是让高绍全的心都在一颤一颤的:“别乱动,这些天都是我在照顾你,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昏迷了多久?”高绍全也不是会一直纠结的人,微痛感让他迅速清醒过来,他如今第一件需要了解的就是他现在在哪里,这些天发生了些什么,“七天,”少女不停手,有些兴奋的说道:“想不到你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竟然也会点功夫。”“呵….”高绍全颇有点尴尬,他知道自己的身手一般,与久经战阵的二哥较量,往往很难坚持二十个回合,若是当年多学些功夫,也不至于….一瞬间想起已然弃世的二哥,他微微有些黯然:“那这里是什么地方?”“大野泽。”

大野泽!高绍全整个身子一颤,如遭雷劈,大野泽的大名即使是他这样生活在江南水乡的读书人也是如雷贯耳,只因为这里有一个传说中纵横南北的流贼首领:刘百户。这刘百户如今可是朝廷数一数二的钦犯,自起兵邢州以来,四年来纵横南北,两度威胁京师洛阳,官兵多次围追堵截,他往往能纵横自如;官兵多的时候,他避而不战,官兵少的时候,他直接一口吞了,因此,短短四年间,他已号称拥兵五十万,雄踞山东河北等地,官府不能制,更甚至直接在他控制之下的一些官府还主动送钱送粮买个平安。而大野泽方圆数百里,正在刘百户的核心控制范围之内,环绕的济州、濮州、郓州、兖州四州可以说完全已是遵刘氏号令,而不知有天子了。既然是在大野泽,他自然知道自己已深陷贼窝,一股傲气顿时就直冲脑门,他堂堂一省解元,怎可为贼所辱?想至此,高绍全重重的一哼,推开身边的少女,少女坐的并不稳,这一推差点把自己率了个跟头,连忙退了几步,卸了劲道,才蹙眉怒道:“你这书生好不知礼,我好心给你敷药,你不说声感谢倒也罢了,竟还这般蛮横?”“哼!”高绍全闭目不再看少女:“今我沦入贼窝,洁身被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啊?”少女听得这话,一时忘了发脾气,好看的眉眼奇怪的扬了起来:“我们为了救你死伤了七十多个弟兄,就是为了救出来杀了你吗?”

“小妹,别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扰了恩公休息。”一声爽朗而又带点宠溺的声音传来,一个昂藏七尺的中年汉子掀开门帘,踏步而来,这汉子一身腱子肉,肤色微黑,不过面孔倒是带点儒雅,三缕微须约有半尺,丝毫不乱,似乎刚练武归来,微黑的胳膊上渗着汗水,“你是?”这汉子颇有点二哥的风度,高绍全自然有些好感,“我吗?”汉子略有些狡猾的眨了眨眼,嘿嘿一笑:“我就是官府里说好吃活人心肝,屠城无数的刘百户。”“你是刘百户?”高绍全抬起眼仔细打量起这个传说中的巨寇、流贼,传说中的巨寇刘百户嗜好杀人,至于吃人什么的倒是民间以讹传讹,他自然也不相信,不过即使是官府里的宣传,也说刘百户本是府兵百户出身,曾在辽东有失土之罪,回乡之后不思赎罪,反而结交匪类,暗生歹心,聚众数千杀官破家,每一次破城都是大肆烧杀,把一座座繁华的城镇变成人间地狱,更有说他天煞星下凡,主滥杀,数年间把河北山东的大好河山糟蹋的不成样子,然而不管是哪种传闻都说刘百户满脸杀气,全不似这个略带文雅,甚至还有些狡猾的江湖豪杰。

“哈哈,不必惊讶,我也是苦哈哈出身。”刘百户拉出一张椅子,对着床上的高绍全大刀金马的坐下,“你可不是苦哈哈,”高绍全淡淡的以哼,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陷贼营已然是辱没了祖宗,定不能再有丢读书人脸的行为了:“你可是我朝堂堂正六品武官府兵百户!”“哦,也对,”刘百户轻拍下脑袋,笑道:“我是吃朝廷俸禄的百户,不过若是朝廷两年不发饷,河北又连年大旱,朝廷的官吏还横征暴敛,你说我们这些吃朝廷俸禄的和苦哈哈有什么区别?”“怎么可能?”高绍全轻蔑的横了刘百户一眼道:“天平六年,圣上明发圣谕,免河北大旱地赋税三年,山东河南减半,又从各地运粮到三省赈灾,尔等蒙此圣恩,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流毒中原,居心何其歹毒?”“赋税免了,辽饷反而加了五成,你怎么不说?”一旁看着高绍全挤兑哥哥的刘小妹忍不住了,摔下金疮药瓶,叉着腰指着高绍全质问。“辽饷不是在天平四年就停征了吗?”高绍全疑惑的看着刘小妹,他清晰记得早在天平四年,辽饷就已在河北等重灾地停征,当时即使没有辽饷加派的江南之地也是称赞皇帝英明,怎么到得天平十年的今天,辽饷非但没有取消,反而还有倍增?虽然不相信这是事实,然而看这位明显没有什么机心的少女,他又不怎么相信刘小妹是在骗他。

“哈哈哈哈,”刘百户反而明白了过来,仰天长笑了片刻,才道:“明白了吗?书生,这就是朝廷,朝廷旨意说一套做一套,做的样子给咱苦哈哈看,横征暴敛起来丝毫不手软,更别说那些贪官污吏,”说到这里刘百户已有些咬牙切齿:“我小弟在天平五年活活被饿死,姐姐一家在天平六年活不下去一起服毒,这样的朝廷我不反了他?这样的朝廷留着他还有何用?”看着眼神有些迷茫的高绍全,他知道这个不过才二十四五的青年涉世不深,还不了解朝廷的黑暗,不由又有些心软的叹气道:“我们从来不是十恶不赦的匪寇,我们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你看看整个大野泽,四十多万人,他们都是没家可归的流民啊,这世上有像你爹那样的好官,更多的是名为官吏实为贼寇的衣冠禽兽!”

高绍全迷茫的眨了眨眼,才有点反应过来,这个巨寇刚才提到了自己的父亲,抬起眼,他大胆的直视刘百户:“你认识我的父亲?”“自然,”刘百户轻叹道:“你父亲是个好官,也是忠义之人,身为一国宰辅戍卫边疆,你大哥二哥也是难得的好官,真正的满门忠烈,就连我这大野泽中百十号兄弟也都是你父亲救下来的。”“所以你救了我?所以你称我为恩公?”高绍全有点明白过来了,自己与这些流贼并无纠葛,这些流贼不惜性命来救自己原来都是父亲的恩惠,想到这里他也有些沉默了。

高绍全很矛盾,他平生所学最多的就是忠孝,他尚记得广陵高氏的家训就是:忠孝传家,恩惠百代。从小,父亲就教诲他当以舍生报国为己念,虽死而无憾,而今,他看到的这些流贼似乎并非十恶不赦之人,更多的似乎是无家可归的人,而让他们无家可归的似乎就是他一心想报效的国家,一心想效忠的朝廷,脑海里天人交战,高绍全不禁抱紧了自己的脑袋,一阵阵疼痛也抵不过脑中的胀痛,刘百户看着天人交战的高绍全,又是一叹:“你父亲说过一句话,一家一姓之天下,非天下人之天下,一家一姓之国家,非天下人之国家,亚圣孟子也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高绍全迅速清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明星透露着读书人气息的刘百户,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刘小妹,突然明白过来,天下与朝廷,国家与皇帝其实一直都是两码事,不过:“你们所说的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会用自己的双眼来看,如果真如你们所说….如果你们只是欺骗我,希望你让我回高邮,他日我定会提兵来荡平你们的巢穴。”“好好,不愧是宰相大人的公子,”刘百户哈哈大笑起来:“我这里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对了我名字不叫刘百户,我名刘轨,表字安仁,话说这表字还是你二哥给我取得呢。”

“刘安仁?很文雅的字,完全不像个巨寇?”高绍全嘀咕了句,刘轨却已大笑着离开,这两人都没有留意到,当高绍全说到回高邮的时候,刘小妹那眼中一时闪过的慌乱与惊讶。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乌合之众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高绍全就安心的在大野泽中养起了伤,这些草莽出身的汉子对跌打药草甚是了解,配置的金疮药让伤口很快就逐渐愈合结疤,只是刀弩留下的伤口甚深,疤痕很可能这辈子都难以消除了,刘轨这些豪杰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疤,自然不会在意,高绍全虽是个书生,不过从小也和二哥练过拳脚,也不在乎这些疤痕,倒是刘小妹颇有点遗憾,毕竟一个好端端的白面书生从此身体上有了瑕疵,总是让有点追求完美的她有些难过。

刘小妹闺名唤作碧君,今年不过二九年华,放在平常,这个年纪早已及笄,差不多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过这位刘碧君刘小妹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最爱就是纵马飞奔,还常常参与流贼们打劫漕运的活事,对于什么感情,似乎总有些缺根筋。其实刘小妹长相颇为温柔可人,不发脾气也是个小巧玲珑的小家碧玉,在大野泽中很得一些豪杰们的相思,不过刘小妹身份在那里,再加上又是个出奇的小辣椒,很多人都是只敢远观寄托相思。

这些天,高绍全微微有些感觉到这位流贼小妹似乎对自己有些另眼相看,毕竟满山遍野的都是草莽,自己这个与她年龄相差还不算大的白面书生实在是个特例,就像一朵鲜花总会在绿叶中脱颖而出,不仅仅是刘小妹,很多大大方方的女儿家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常常把自己搞了个大红脸,只是碍于刘小妹在,也不敢得寸进尺,才让高绍全能保得一份安宁,然而,刘小妹…高绍全更不敢招惹,先不说她是个大名鼎鼎的匪首,单是自家有妻有儿,与妻子又是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他就更不会有半点其他心思了。

身子渐渐好了起来,高绍全也渐渐喜欢出来走走,刘小妹自然寸步不离、形影相随,高绍全也不在意,只要自己不去主动招惹,这位大小姐还是知道分寸的,“小妹,你们练兵场在哪里?”高绍全兴致甚好,他感觉身子骨这几天更加强健了,有点想找个练兵场试试身手,“高家哥哥,”看,书生已经成了高家哥哥了,不过这声音真的很酥软:“你想去活动活动拳脚吗?这时候恐怕不行呢,赵三哥正在练兵呢。”“练兵?”高绍全自动忽略了高家哥哥的称呼,双眼一亮,他虽不是出身将门,不过父亲与兄长多年带兵,他也曾看过一些军队战阵,队练兵并不感到陌生,甚至还有些亲切的感觉:“那我这个外人可以去看看吗?”“自然可以,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刘小妹一拉高绍全的袖子就跑了起来,“哎,别别别,我自己可以走,你引路就行了。”看着高绍全羞的耳朵根都微微有些发红,刘小妹愈发得意,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大泽之中。

练武场在大泽深处的一座山上,此山名为梁山,其实名为山,实则只是稍稍高点的平地,场地也是非常开阔,足够上万人在此同时操戈,高绍全与刘小妹翻上梁山之巅,演兵场尽览无余,只见上万人在一声号令之下各显本事,只是武器着实驳杂了些,有的用大刀,有的用长剑,长矛、长枪也是不一而足,当然,最多的还是随手削成的木棍,上万人几人一组互相砍杀,声势颇为壮大,刘小妹自得一笑:“高家哥哥,可看到了豪杰们的万丈雄心?”“没有,”高绍全有点失望的摇了摇头:“我只看到了一群乌合之众。”“你?”刘小妹闻言大怒,一口银牙咬的咯吱响,“的确,我只看到了一群乌合之众,”高绍全并没有注意到刘小妹的怒气,他以手指点:“他们的功夫很多都远胜于普通军人,不过,若是就是这样的战阵,千余府兵可一鼓破之。”“你胡说!”刘小妹气的猛推身边人:“千余府兵可一鼓破之?那我们怎么能纵横南北,无人可抗?”“那不过是戍守各地的卫所官兵,”高绍全回头看着被气的眼中有泪水的刘小妹,认真的说道:“卫所兵不过是各地地方团练,运粮有余,打起仗来恐怕也就是一群农民,你可见过真正的精锐府兵?可曾见过天子亲军?可曾见过戍守辽东的边军?”三个可曾把刘小妹问的哑口无言,他们自起义以来,四处征战,很多时候碰到的都是一触即溃的所谓朝廷军队,这样的军队自然不会被她刘小妹看得起,只以为天下任义军纵横,从来没有想过朝廷的精兵。

朝廷有精兵,而且为数不少,本朝以卫所军戍守内地各州县,千二百人为所,五所为卫,两三州之地往往才驻守一个卫的兵马维持地方治安,而朝廷真正的精兵大部分在边关,单单是辽东各镇就有军队十余万,宣大等边关军力亦不下于辽东各镇,这些精兵可是契丹人都不敢轻缨其锋的。天平七年,三边重镇军户起义,朝廷的卫所兵几乎是一夜之间都成反贼,时任三边总督的谭襄只是排出了边军精锐一个卫,不过五千人竟杀得原十五万卫所军溃不成军,仅仅四个月就平定三边,这还只是边军;除了边军精锐之外,还有戍守京畿重地的天子亲军,天子亲军十六卫每卫皆三倍于边军各卫,领兵将领皆为大将军,其下则是中郎将、郎将等,除此之外还有东宫六率,每率辖五个上折冲府,戍卫西京洛阳,这些精锐皆与卫所军不同,都是府兵,府兵顾名思义就是军府的军队,这些军队受朝廷供养,平时镇戍各重镇,战时则由大将军领兵出征,是真正的职业军队,刘轨刘百户就是府兵出生,凶悍远远强于普通维持治安的卫所军,可以说天下精兵单是边军就有三十余万,天子亲军十六卫和东宫六率总兵力也不下三十万,这些军队才是维持帝国稳定的真正杀器,而百万卫所军,说句不好听的话,只不过是战时临时扔下锄头、扛起刀枪的农民,战斗力自然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很不幸,堂堂顺天王的四十万余万大军还没有真正碰到过这样的精兵,甚至大规模的卫所军,这支义军也不敢与之逆战。刘小妹被三个可曾问的整个人都愣住了,直到高绍全走远了都没有发现。

高绍全下了山来到了演兵场,试了试兵器架上的大刀,估摸着约有四五十斤,根本不是自己拿的动的,甚至自己也差点被绊倒,引得一众义军哈哈大笑,他也不生气,随手拿了把铁剑,长四尺有余,重约六七斤,倒是很顺手,在手中甩了甩,他摒弃身心,也不管四周的声音,一板一眼的练起了剑。

他的功夫都是二哥教的,而二哥本不是喜欢华而不实功夫的人,所学也都是一些战阵厮杀,因此这类功夫更讲究尽量多的制造杀伤,更讲究如何保证自身安全,完全没有什么花哨好看,大部分豪杰看了都不以为意,以他们的武功,一对一之下,可以轻松的在数十招之内拿下此人,倒是出身府兵的赵三等人眼中翻起了滔天巨浪,这样的功夫简单实用,一对一之下,与这些豪杰相抗根本没有悬念,然而若是百人千人乃至万人呢?若是一支不怕死的万人队呢?若是再加上风驰电掣的骑兵呢?他们可以肯定这些豪杰只有被一面倒屠杀的结局,他们出身府兵的将官自然也会这些功夫,只是碍于兄弟情面,也碍于豪杰们各有各的想法,根本无法把这些标准的军队搏杀格斗之术教下去,甚至连自己都被这些豪杰同化,渐渐的更喜欢那些腾挪格斗的功夫,甚至这些最为实用的军阵功夫反而生疏了。

“这小子是个人才,”赵三心中暗暗点评,又加了句:“可惜心不在咱们义军这边,”不过当看到从山上跃下来的刘大小姐,赵三心中又是一亮:“要是做了咱义军的女婿,那岂不是?”一丝笑容渐渐的浮上嘴角,“三哥,你怎么笑的这么奸诈?”刘小妹歪着脑袋看着赵三,把赵三一口口水都呛了,直咳嗽。

练了片刻,微微出汗,高绍全才放下剑来,他看着那些一脸看好戏的众豪杰,摇了摇头,轻声嘀咕了句:“乌合之众。”也不停留,转身就走。

“小子,你骂谁呢?”一个似乎是义军十人长的豪杰跳起脚来大声道:“就是咱这你口中的乌合之众,横扫南北,官军谁敢与我们面对面的交战?”一句话引得周边豪杰大声叫好,刘小妹却是不禁脸色一红,恨恨的横了一眼那位豪杰,那豪杰看到自己倾慕的女神似乎颇为懊恼自己,想到这些天来的风言风语,更是怒发冲冠,搁下一把巨斧,颐指气使道:“小子,有卵子的就在这跟咱练练,就不信你小子能赢得了我?”“我不是你的对手,百招之内,我必败。”高绍全并不为此人所激,淡定的说了句实话,“哈,小子,你还蛮有自知之明的吗?”十人长气笑了:“那你还敢口不择言,说咱们是乌合之众?”“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高绍全一张白脸上毫无波澜:“与我一般武艺的十人结阵与你十人对战,你就会败,更何况战阵拼死之时,你们这些功夫不过是花架子,毫无用途。”“你?”

“吴阿四不要胡闹。”赵三淡淡的说道,那名唤吴阿四的十人长顿时委屈的嘟囔着嘴:“三爷,这小白脸看不起咱义军。”“看不看得起不是他一句话能改变的,”赵三倒是不气不愠:“高解元,你且说说什么是军阵,什么是军队。”高绍全对赵三倒是颇为全礼,先躬身抱拳行礼,才说道:“军阵之中,以杀敌为重,军队之中,讲究统一法令,令行所至,虽百死而不旋踝,明知必死亦有搏杀之豪气,是为精锐之军队。”

就当是报恩吧,高绍全心中微微一叹,他指点着众豪杰:“你们的功夫一对一固然是大部分军人无法抵挡,但若是碰上数百上千的精锐军队,即使十倍于他们,你们也是必败,三边卫所之叛,大家都知道,声势不下于你们,而且都是经过战阵的卫所军队,对朝廷边军也是非常熟悉,然而边军一卫人马不过五千人,四个月就能彻底平定之,这就是精锐与乌合之众的区别,更何况你们甚至还不如卫所兵!”是啊,他们还不如卫所兵,别看他们纵横南北数度威胁京师洛阳,其实也不过是说的好看而已,当面对优势卫所军,甚至与己方人数相差无几的卫所军,这支义军都是绕道而行,往往要歼灭一支卫所兵,他们都需要两三倍于敌,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这是装备的差距,然而他们从来没有发现,其实最大的差距是在令行禁止四个字而已,今日面对卫所兵他们尚不可正面对决,将来他们肯定会碰到真正的精锐,譬如天子亲军、东宫六率,甚至是有大量骑兵的边军精锐,到那时候他们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两条腿的步兵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骑兵呢?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再陷囹圄 “哎,高解元要回去了!”听着结义兄弟赵三的回报,刘轨颇为遗憾的饮了一碗酒,叹气道。“我也看出来了,他这是临走之前报恩之举,不过是不想欠咱们的恩情,”赵三点点头,他也感觉出来今天早上高绍全不同寻常的举动的含义:“可是,人才难得啊,大哥,我看小妹似乎对高解元颇有意思,若是玉成此事,我义军不亚于得一萧何。”“然而,我不会拿自己小妹的终身幸福换一个人的归顺,”刘轨挥了挥手道:“再说今日的高邮州,还回得到过去吗?”

大野泽距高邮有千里之遥,沿途穿州过县十余个,若是快马飞驰的话,也只需要三天功夫,不过高绍全虽然归心似箭,然而大伤初愈,加上从小生活在江南之地,对于骑马毕竟有些陌生,刘轨也很体贴,特意从济州府衙要了几辆马车,由燕老五亲自护送南下,“我说秀才,你还不如留在咱这,”燕老五嘴角含着根狗尾巴草,嘀咕:“咱兄弟们天生地长,潇洒的紧,再说将来要是大哥夺了皇帝那鸟位,秀才你也是开国功臣啊!”“咳咳,”坐在马车看书的高绍全还是有点不能忍受这些人的想法,毕竟从小读圣贤书,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忠君,虽然如今不得不与这些反贼厮混在一起,虽然经过这些天来的接触,他也知道这些反贼其实只是被逼的活不下去的普通人,不过理解归理解,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码事了:“燕五哥,快到徐州境内了,小心点说话。”“哦。”燕老五突然想起现在不是在大泽,不禁尴尬的搔搔头皮,徐州可是淮北重镇,朝廷军队在此驻扎不下十万,且天子亲军十六卫之一的右威卫两万余人就驻守此城,威慑群豪,平时这些流寇甚至都不敢直视这座雄城的,燕老五颇有些尴尬,他咧了咧嘴:“秀才,对不住了,俺只能送你到这了,俺在官府可是落了籍的,到了徐州就出不来了。”

高绍全愣了愣,他这才想起这帮流贼不少都是在官府里落了罪的,特别是像燕老五这样的巨寇,身为顺天王麾下平天将军,恐怕早已是天下闻名了,只不过之前尚在济州境内,官府也不敢去触刘轨的虎须,然而过了济州可就是朝廷控制两淮的重镇徐州了,也不能让这些豪杰们冒风险,连连拱手道:“有劳燕五哥了。”“不碍事,不碍事,秀才能理解就好,只是此次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才能相逢?”燕老五叹了口气,他知道以高绍全的出身,必定很难再能与他们这些流贼相遇,即使再度相遇,也很难说是敌是友,没来由的,他想起了常看的折子戏里重耳流亡的故事,这高绍全岂不就是流亡敌营的晋文公吗?不自然的,燕老五又叹了口气:“秀才,将来若是再相见,还不知是敌是友呢。”高绍全闻听此言也是一阵黯然,他们是贼,自己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虽然有了不错的感情,不过若是他们还做贼,自己总有一天会与他们成为敌人。

不过燕老五毕竟是一方豪杰,自不会为儿女情长所惑,翻身上马笑道:“秀才,俺老五粗人一个,就此别过了,山水有相逢,下次再见,你若做了大官,俺老五的刀绝对不会留情!”说罢,一个唿哨,同来的十几个豪杰风驰电掣的冲向了北方,高绍全轻轻一叹,心道:这些豪杰若是为国所用,何愁天下不太平呢?烟尘中,几个老实巴交的种田汉子赶着马车向南而去。

徐州,兵家必争之地,他是江浙布政司伸向中原的一把利剑,北界黄河,南临淮河,大运河也从徐州转向西直至京师,实为京师洛阳东面的咽喉所在,历朝历代不管是北伐中原还是南下灭国,徐州都是必取的第一座雄州,天平初,天下流贼暴动不断,特别是最近几年来,顺天王刘轨据山东之地,曹操扬五扫荡河南,漕运几度濒临断绝,徐州的地位更加凸显,从天平三年以来,徐州数度增兵,短短几年间,就已从天平初的一万五千增加到如今的十万雄军,特别是天平九年,朝廷更是把驻扎在京师右威卫两万大军移驻徐州,偌大的徐州都已差不多变成一座军镇了,十二万军队分驻滕县、丰沛,右威卫驻扎萧县拱卫徐州州城,纵横山东河南河北的豪杰们甚至连路过徐州都不敢,更何况今之徐州知府的乃左都御史何炯,此人甚有清名,为官清廉,治州县有方,也曾多次在边关领兵,战阵经验丰富,徐州在他的治理下可谓是固若金汤。

进了徐州城,就感觉到了气氛的非同寻常,一队队巡逻卫所军穿行不停,与大野泽附近的卫所军不同,这里的卫所兵铠明甲亮,也全无庄稼户的土气,倒是朝气蓬勃,甚至很多卫所兵都带着浓浓的杀气,不过笑容倒是很和善,过路的平民也并不像其他的地方的人如同见鬼一般,他们只是很寻常的让开道,甚至还亲切的与这些军汉打着招呼。

内紧外松,治理有方,高绍全暗暗的点评,如今他孤身一人进了徐州,一袭白衫衬的他面冠如玉,儒雅的气息温润如玉,一看就是个读书人,那些军汉们瞧见他也没有传统武人那种傲气,只是微微点头致意,高绍全轻轻一笑,这两天连续赶路,看到的都是凄风冷雨,其实是州城里的百姓也衣衫褴褛,不觉让他自己对这个朝廷的未来有点绝望,不过进了徐州之后,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无形中平静了几分,从徐州向南,不管是江南还是湖广,亦或者岭南,他知道那些未受战争侵袭的地方如今依然歌舞升平,而关中河洛地区也是一片安宁,如今战乱多在河北山东地,还有边关的鞑子,局面还远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先找个客栈歇歇脚,明天还要继续赶路,过了徐州之后,可以顺运河南下,船行甚快,正常的话,三天就能到高邮了,想起分别快两个月的妻子,想起尚在稚龄的爱儿,如今得脱牢狱的高绍全不禁觉得心里一阵火热,母亲怕是受了点惊吓,不过只要平安就好,他默默念叨着。

然而,世事往往不会遂人心愿。

“上房一间。”高绍全放下一锭银子,掌柜上下打量了高绍全一眼,道:“可有路引?”高绍全点了点头,掏出写着他生平籍贯的举人路引,掌柜打量了一下,立刻躬身道:“原来是举人老爷,小的给你行礼了,上房还有三间,最好的一间临着湖,举人老爷意下如何?”高绍全自然无可无不可,在殷勤的店小二领着上了三楼,这甲字二号上房倒是的确不错,熏了香,淡淡的檀香甚为清香,推开临湖的南窗,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凉风习习,正值七月末,也不显得燥热,店小二殷勤的帮他收拾行礼,高绍全随手拿出一卷论语诵读起来,这次秋闱是肯定错过了,只能三年之后了,高绍全遗憾的叹息,今年他已二十有五了,本来他弱冠之龄就已是解元,然而先是守父丧,后又是牢狱之灾,转眼就蹉跎了好几年,三年之后即使有幸金榜题名,也已是而立之年了,时不我待啊。

话分两头,那客栈周掌柜有点奇怪的又看了看那张举人路引,念叨了句:“不是还有十天就是大比之期了吗?这举人老爷怎么在离京千里之外的徐州?”虽然奇怪,不过举人老爷又岂是他这等小掌柜管得着的事,倒是案前的那一锭银子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这银子是十两现银,甚是崭新,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却是少见,周掌柜可以肯定这是官银,按理说一个举人手中有官银也并不奇怪,不过春赋已上缴朝廷,只有夏税才刚刚征收完毕,这举人从哪里弄来的现银呢?翻弄着这锭官银,一行小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小字在银锭的下方,是各州府上缴官银的凭证,那一行小字一般人是不怎么会注意的,不过周掌柜经常接触各种银锭,却并不陌生,只是,上面那行字….周掌柜细细的打量,待看清那行字之后,不禁手一抖,银子摔在了地上,他脸色苍白,冷汗刷刷的落下。

“掌柜的,怎么了?”店小二在周掌柜面前晃了晃手,周掌柜眼神过了好久才重新聚敛了眼神,慌道:“李三,快点叫官差过来,快点!”

徐州知府衙门,一身朱紫的当朝左都御史、徐州知府何炯面色凝重的打量着手边的一锭官银和那一张举人路引,官银背面的那行小字他看了几遍,终于确定这锭十两的官银正是从登州押往京师洛阳的官银,那行小字上书:山东布政司登州府监制,天平十年!这应该就是前几个月刚刚在济州被刘贼劫走的五万两税银。最近三年来,刘贼自号顺天王,占大野泽为王,附近州县皆受其糜烂,官银屡屡被劫,而最近一次被劫正是五月十五在济州劫的登州五万两税银,那五万两税银皆为十两或五十两一锭,登州府也上报称当年新造所有官银均在此次劫银中损失殆尽,而如今,这个举人手持登州府制官银,只能说明一点,此人与刘贼有所熟悉,这样一来,这案子可就不小了。

只是,这位举人的名字,更是让何炯头疼,高绍全,扬州府高邮州人士,天平六年江浙布政司乡试第一,父为当朝内阁大学士高卞。何炯是高卞生前的好友,好友殉难辽东,他也很为老友伤心,多年来他或在边关或在朝中与高卞相扶,感情还算深厚,只是….老友的遗孤怎么会勾结匪类?何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心中默默的念道:“贤侄啊,希望你只是无意间得了这锭银子,否则,纵然是老友遗孤,国法难容啊!”念及此处,国法难容,何炯随手抓起一支令签给了右威卫郎将李诚:“把高举人请来。”李诚抱拳而去,何炯却是坐立难安,无论如何,高绍全是老友的遗孤,更何况….他翻开一个多月前扬州府的行文,上面醒目的写着一行字:伪顺天王刘贼寇高邮州,屠高邮州,江浙布政使周邢、高邮州知府叶辰、高邮卫指挥使张万安以下大小官吏皆殉难,前内阁大学士高卞府中上下二百余口皆死难。当这行文到得徐州的时候,何炯只感觉五雷轰顶,自己手握重兵,却不能护得老友全家,自己将来还有何面目见老友于地下?所以当这张举人路引出现的时候,何炯心中是万分高兴,然而如今他却甚是矛盾,一方面他希望能见老友遗孤,另一方面国法难容,他又不愿老友遗孤会勾结匪类,“希望只是误会吧,”何炯轻轻一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老友的最后一脉!”他暗暗下了决心。

七月二十九的夜晚,刚刚躺上床榻的高绍全又一次入狱了,短短两个月时间,两度入狱,而且罪名同样是勾结反贼,高绍全实在有点如同大梦一场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查案钦差 京师洛阳乾元殿中,满朝公卿皆战战兢兢,不敢多言,皇帝又一次大发雷霆,辽东战事再度不利,他拍案而起:“四年,短短四年,鞑子尽吞辽东,再打下去怕是朕的河北都不保了,朕问你们有何想法,你们只知磕头,朕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臣等万死。”“万死万死,朕不关心你们死多少次,朕只想知道,你们有什么法子?太傅在辽东的时候你们就人人推诿,现在你们还是人人推诿,怕是到鞑子打到洛阳来,你们还是想着怎么推诿责任吧?”皇帝阴阴一笑:“不对,怕是到时候你们会大开城门,恭迎新君吧?”一句诛心之言,把三公九卿、各部堂官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南夏侯、兵部尚书高元皱了皱眉,他是前内阁大学士高卞之弟,多年总督宣大,战功赐爵至南夏侯,兄长殉国之后,他接任了兵部尚书一职,本打算继续推行其兄以辽东为根基、以燕山为依托,以辽人御契丹之计划,只是自打他接手了兵部尚书一职之后,他就发现他完全无法掌控辽东,如今他这个兵部尚书完全成了剿匪尚书。今早皇上大发雷霆,他是知道原因的,孤悬辽东的广宁卫也陷落了,从此契丹兵锋已直指燕山,再进一步,那就是尽失幽云十六州,重演当年五胡乱华的悲剧了,身为兵部尚书,不管他能不能有效掌控辽东,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左右那班文武公卿可以跪在地上称罪而不去想点实际的法子,自己身为兵部尚书却不能不有所建议,于是高元一整乌纱和官袍,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上听声音也知道是自己的兵部尚书,说起来这位兵部尚书的哥哥就是他的老师,算起来还是他的师叔,平素也算尊重这位臣子,只是今天有一封千里急递来的奏折让这位皇帝有了点想法,看到高元出列,他沉吟了片刻,略带点奇怪的眼神打量了高部堂几眼,才缓缓的道:“高部堂有何高见?”高元低着头也未注意到皇帝眼神中的不同,只是硬着头皮道:“陛下,而今用兵辽东,河南山东河北流贼四起,震慑这三省的兵是万万不能有所轻举妄动的,否则流贼流毒万一至江淮一带,则局势必然大坏。”“嗯。”皇帝自然无可无不可,他也知道如今河北河南山东等地贼比民多,已然荼毒糟踏的不成样子了,现在徐海二州防山东,河洛诸军防河南,河东各地也是严防死守,这三地的三十万精兵是不可能动的,再说,这三地也谈不上什么精兵,只不过是些与流贼交战有了些许经验的卫所兵,不调动这三地的兵,还能从哪里调兵?辽东之失实在令他既尴尬又后怕。

“陛下,臣以为无须调兵。”高元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让朝堂一阵哄响的话,皇帝也是愣了片刻,才冷着脸道:“不知朕的兵部尚书有何高见?”“陛下,”即使听出皇上的不满,高元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辽东今已几乎尽丧,不若收缩兵力,倚靠燕山,以长城为天险,以辽东蓟镇的十万边军,据险而守实无问题,而今内患未平,当先用兵三省,待后方平定再思进取。”

“部堂此言差矣,”勋贵中走出一人,正是丢了封地的辽王郭轲,封地丢了之后,辽王在朝堂中很是尴尬,连带着也恨上了曾坐镇辽东的高氏一族,他一振蟒袍,出列道:“辽东乃陛下之辽东,非鞑子之辽东,今辽东丧地已是有辱国体,身为主掌兵部的高大人却想着放弃整个辽东,居心何在?陛下,臣怀疑高家心怀不轨,辽东之失与高家有密不可分的关联。”“辽东之败非高卿之罪,皇弟慎言,”御座上的皇帝淡淡的瞟了辽王一眼,他知道当时辽东之败乃是契丹人勾结别有用心之人泄漏详细行军路线,使得朝廷大军步步为敌所趁,才有了巡抚、总督皆战死的惨烈,今日朝议他也不想旧事重提,不过弃土之罪,他这个皇帝也不想承担这千古的骂名:“高卿所言也有待商榷,辽东之地虽失,然我满朝上下不思收复,却想着做缩头乌龟不成?诸卿再议议如何重新经营辽东。”一句话定下了基调,文武百官大感头疼,之前高元所提弃守辽东实是最好的选择,毕竟燕山与长城也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以十余万边军戍守长城各关隘,契丹其实是很难有办法更进一步,况且流贼如今荼毒三省,贼众有渐大之势,实在不是两面用兵的时候。不过,既然皇帝定了讨论的基调,那就再想想法子吧,朝堂再度陷入了沉默。

一个早朝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文武们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有些年老体衰的甚至已是摇摇欲坠,才最终敲定了几个可行的方案,其一自然是调兵了,如今各地实则无兵可调,唯有戍守西京长安的军队还算安静,因此皇帝下令调亲军左右武卫共四万人,连同三边等地卫所军合成十万精锐赶赴辽东,号称二十万大军,与辽东本来的十余万边军一起,倒是无虞,其二就是军饷的问题了,断断续续征了几年的辽饷也只好再度开征,天下田亩加征一分,其中江南富庶之地加增至二分,河南河北山东三地辽饷减半,也算是皇恩浩荡的,满朝文武自然是连连点头称是,只有户部的堂官,还有一些家在三省的文武有点头疼,好在是皆大欢喜。

高元却是满头大汗,他知道这项朝议一经公布,江南等地倒是没有太大关系,河南河北山东三省却是雪上加霜了,三省已经多年大旱,这几年年年减免赋税,老百姓依然是活不下去,这加征的朝议一旦明文,那么可以想见三省百姓又有多少人会饥饿而死,会有多少吃不上饭的百姓会揭竿而起,到时候怕是处处糜烂,三省饥民一旦爆发,则江南等地也必然危矣。不行,豁出去这身朱紫也要阻止陛下的决定,哪怕给江南加征三分辽饷,也远远好过于三省皆反,高元暗下决心,不想,退朝的时候,皇帝倒是最后说了一句:“南夏侯高卿留下。”倒是让他有了单独面君的机会。

乾清宫内,皇帝在御座上批着奏折,天平帝自登基以来算是很勤勉的皇帝,三日一朝的习惯十年来从未中断,每日从内阁转交来的奏折他都会好好看每一句批语,十年如一日,才四十出头的皇帝两鬓已有些斑白,家事国事天下事,又奈何逢多事之秋,很多次他都会腹诽前几位皇帝的荒唐,也一度有过得过且过的念头,不过每当书案上的奏折堆在那里的时候,他都会感觉偌大的压力,然而今天,他被一封千里之外的奏折折腾的邪火暗烧。高元在小黄门唱词之后踏入了乾清宫,这里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对于皇帝的脾性也是有点熟悉了,与当值的黄公公打了个招呼,就走进了乾清宫,黄公公待见得高元入内之后,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先下去,我在这就行了。”众宫女太监顿感如蒙大赦,之前他们就感觉出皇帝的气氛不太正常,现在终于不用在这听那些要人命的话,自然如释重负。

“臣高元见过陛下。”本朝规矩并不算森严,大礼只有在大朝会时才需要,平时百官觐见,只需拱手一礼就可,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有点奇怪的看了看高元,思索了半晌,扔出一份奏折道:“高卿先看看吧,等等和朕说说心得。”一句话把高元本来想好的谏言全都冲的干干净净,略有些好奇的翻开那封奏折。

奏折是左都御史、徐州知府何炯所书,何炯高元自然也熟悉,同朝为官,也算是有点好交情的,只是徐州知府的奏折为何给我看呢?高元翻开奏折就彻底的呆愣了,一晃儿的功夫,冷汗就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奏折很简单,只讲述了徐州府抓获了一个可能通贼的人物,只是这人物着实不简单:这个可能通贼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侄儿,江浙解元高绍全,这一看就是眼前一黑,高元想都不想就跪倒在皇帝的面前,连声道罪。

“卿有何罪?”皇帝淡淡的冷哼,高元却是起一身的鸡皮,他哆哆嗦嗦的道:“臣侄误交匪类,有负圣恩。”“何卿不是说了吗,只是可能、或而已。”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也有可能只是冤枉了你的侄儿。”“臣….臣知罪。”高元重重的磕头,甚至额头连血都渗了出来,“呵呵,爱卿朕知道你们簪缨世家的习惯,”皇帝放下茶盏道:“不过两面下注而已,当年你们这些世家不就是在我朝与前朝两面下注吗?这样才能保得你们世家地位千年不衰啊。”“臣….臣….”高元一时大脑内有些空白,皇帝其实说的是事实,世家大族的确喜欢在两面下注,他可以肯定就在现在的朝堂上,有不少文武乃至勋贵都有族中人与外寇、流贼有所联系,不过那一般最多就是些旁支庶出而已,还从未有过一家嫡子去勾结尚是不成气候的反贼。

“朕的朝堂可真是有了好大的名声,”皇帝怒气蓬勃的一拍桌子,直震的茶盏乱跳:“内阁大学士之子勾结匪类,一省解元盗用官银,哈哈,很好,很好,连宰辅之子、一省文魁都与匪类勾结,这样的朝廷还会不亡?”高元听得这句诛心之言,只觉天昏地暗,勉强忍住晕倒,只是磕头谢罪,这时候额头上的血是更多了,“父皇,儿臣以为还不能以一封奏折定罪。”太子的声音传来,太子素来与高家接好,高绍全之父高卞在死之前还是太子太傅,算是太子的老师,因此对于高家他还是很有些好感的。

“当然不能定罪,”皇帝冷笑:“你看何炯给他们高家找了多好的台阶,或许,可能?不愧是同朝为臣的佳友啊。”“臣知罪。”如今多说多措,认罪是最好的选择,高元只是俯身跪在地上,太子看了不忍,又向皇帝道:“父皇,且不说通匪之事是否确凿,单说那刘贼根本就是不成气候,世家即使下注也不会下在这些转瞬就会覆灭的小毛贼身上。”一句话说的皇帝有些意动,的确,刘贼如今虽说据有大野泽,号称四十万大军,然而大野泽根本不可能养得了这么多兵,更何况他北有辽东精兵,南有徐海两州十余万精锐,根本很难有所发展,那些世家最是精明不过,怎么会在这么没前途的流贼身上下注?见得皇帝有所意动,太子又躬身道:“陛下,不若派一大员去徐州调查寻访,若是有罪自然严惩不贷,若是无罪,也不会伤了忠臣的心。”

忠臣二字深深的打动了皇帝的心,高绍全有没有从贼,现在并无定论,高绍全一家满门忠烈倒是真正的,其父高卞,其兄高权、高武皆是为国殉难,若说他投贼,其实皇帝也不相信,只是对于世家根深蒂固的怀疑,让他不由自主的带了些臆测,暗自想了片刻,皇帝一声长叹,高元浑身却是一松,他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了。皇帝看了看高元,叹道:“朕也不希望朕的太傅出一个勾结匪类的逆子,派一大员,朕想也不需要另派他人了,就你去吧,希望你别让朕失望。”“是,陛下。”高元不禁惊喜万分,派自己去调查这个案子差不多是最好的结局了,即使那不孝侄儿真的勾结匪类,他也可以轻轻一抹,抹的干干净净,只是大兄的最后血脉怕是也不能保了,他心中有些黯然,连忙掩饰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好好调查,绝对不会姑息养奸。”“如此就好,你先下去吧。”高元连连叩谢圣恩,一步步退出了乾清宫。

皇帝轻声叹息,微微闭着眼,太子又小声道:“父皇放心,这些世家儿臣会好好敲打一番的。”“嗯。”皇帝无可无不可的轻哼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惊闻噩耗 何炯这些天很是发愁,他自然可以肯定这高绍全就是本人,虽然只见过几面,对于这个天资聪颖的后生晚辈他一向还是很欣赏的,只是那官银却又是实打实的被刘贼所劫,他纵然想开脱也没什么办法,更何况如今的徐州城内还有天子亲军右威卫,他更是投鼠忌器,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关押了十天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故人之子,不过今天,据朝堂传来的消息,皇上亲派的钦差大臣就要来徐州了,他若是什么进展都没有,也实在太不好看了,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好几圈,才叹息一声道:“来人,把高解元请到签押房里来,老爷我今天夜审。”举人功名没有剥夺的话,任何官员都是无法在大堂里提审有功名在身的士人的,所以要加一个请字。

签押房内灯火通明,掌书记在正座右侧记录笔录,何炯何知府也没换上官衣,只是便装,几个衙役押着高绍全进了签押房,高绍全是举人,自然待遇不同寻常人犯,也没有穿囚衣,只是一身白衣终是有些脏了。一张椅子对着正座,正是给高绍全坐的,他也知道,微微整了整衣衫,躬身一礼道:“学生高绍全见过知府老爷。”“嗯,”何炯翻开卷宗,用笔画了画,道:“你是天平六年解元?”“正是。”“既然是举人,那就坐下吧。”高绍全依令正座。

“高绍全,你本是举人,堂堂读书人出身,怎么沦为勾结匪类?其中是否有甚冤情?”何炯一拍惊堂木,发问,“学生惶恐,”高绍全抬起眼睛直视何炯道:“学生只是一介书生,怎会勾结匪类?”“那么这锭官银从何而来?”何炯拿出一锭崭新的十两官银道:“这是登州府今年监制押送京师的官银,在济州境内被刘贼劫获,根本不可能流通出来,你说你未曾勾结匪类,那这锭官银你又如何解释?”

直到这个时候,高绍全才知道这莫名的牢狱之灾是怎么来的,也难怪赵三送别他之前特地嘱咐他一定要把银子剪了用,只是他一向生在大户人家,根本懒得把银子剪成碎银子,才被徐州官差一抓一个正着。不过现在无论如何是不能承认的。他一梗脖子道:“老父母容禀,这官银是我用银票换来的。”“那你用多大面值的银票换来多少银两?”何炯微微点头,小子还算精灵,这个说法虽然也有破绽,不过只要好好润色,相信别人是找不到错处的。“三百两银票,换了五锭五十两的白银和五锭十两的白银,其他不过一些碎银子而已。”“是吗?师爷。”“禀老爷,嫌犯高绍全包裹中的确是这个数。”“嗯,”何炯点了点头,又道:“官银这个事就算这样揭过了。”

揭过了?一句话把高绍全说的目瞪口呆,整个勾结乱匪案中唯一的物证就是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徐州的官银,而堂堂御史台长官一句揭过了就把这唯一物证整个推翻了,不仅高绍全傻了眼,连师爷都不禁小声道:“东翁,不妥吧?”何炯只是淡淡一笑,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完全一副糊涂官的样子。然而,一个左都御史会是个糊涂官儿吗?地方乃至朝堂之上总会有些糊涂官,然而执掌以直言敢谏闻名的御史台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糊涂官,高绍全紧紧盯着何炯,试图从这位何知府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位何大人脸上波澜不兴,风平浪静,绝对是个老狐狸,老狐狸不会糊涂,那只有一种可能了,高绍全瞬间心如明镜,他知道这节算是过了,作为主审官都包庇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咳咳,”何炯心里暗骂了句老狐狸果然生了个小狐狸,狡猾得紧,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又道:“高举人,本官还有一事相询,你是个举人,家在高邮,还有几日就是秋闱了,你怎么会从山东来我徐州治下?”这个问题其实是这个案子的第二大疑点,三年一度的秋闱是读书人的重中之重,这个节骨眼却从山东闹匪之地返回,定然非常可疑。不过山东妙就妙在闹匪,特别是大野泽附近几州官府的管理已成虚设,说什么都没法取证调查,再加上这位暂领知府徐州的左都御史大人明显在偏袒,高绍全编起谎话来自然也是得心应手:“老父母容学生禀明,六月的时候,高邮知府以勾结乱匪、意图逆反的罪名拿我下狱,我父亲的旧部闻之收买了一些游侠儿救我出狱,不过高邮着实不能呆了,只得把我送到了济州府,养伤养了一个多月,再回来,秋闱之期肯定是赶不上,可怜我二十五了,还要在蹉跎三年。”一句话说到后来真有些哽咽了,想起又要再蹉跎岁月,更是悲从中来。

“好巧,又是勾结乱匪的罪名,”何炯似笑非笑,不过也没打算深究,翻了翻卷宗,又看了看师爷递过来的高邮行文,笔录与这些卷宗、行文倒是配合的有条有理,自然其中漏洞也不少,不过到时候自己润色一番,圣上估计也不会再深究了,翻过这节,何炯收起冷淡的面孔,和善的笑道:“高举人,圣上派来的钦差大臣也快到徐州了,怕是还要劳烦你在狱中呆个几日,下去好生歇息吧,有什么住不惯的只管和我说。”高绍全自然也知道这程序总要走一走,也不会提些非礼的要求,连连拱手道不敢,衙役们这次不再是押着高绍全离开,而是在前领路。何炯看着恢复了精神的高绍全,思索了片刻,才喊住又道:“高举人,你可知高邮被流贼屠城了?”

已经走到门外的高绍全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是一哆嗦,他缓缓的转头,双目发红:“府台大人可是在开玩笑?”“不是,”何炯缓缓地摇了摇头:“你被救的那一夜,流贼刘百户骗开高邮城门,数千流贼夜屠高邮城,高邮百姓十不存一。”“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高绍全摇摇晃晃的三两步向前,全不顾礼仪的扶着何炯身前的几案:“你说谁屠了高邮?”“流贼伪顺天王刘百户,”何炯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也是你父亲曾经的旧部,邢州府兵百户刘轨,你高家被烧为一片白地,无一幸免。”“娘!淑贞!环儿!”一声悲呼,高绍全直挺挺的绝倒在地,何炯见此惨景,不由也是一阵心酸,摇摇头,吩咐左右送他下去疗养,长叹道:“贤侄,不要怪叔叔心狠。”

“东翁,”多年追随何炯的王师爷有了一丝明悟:“东翁的意思是救了高解元的是刘百户?”“呵呵,”何炯笑了笑:“若问山东地界哪一位大学士的旧部可以绕过重重设防的徐海两州,哪一位旧部可以把数百精锐天子亲卫消灭,怕也只有那位爷了。”“不过,东翁最后那句话会否画蛇添足?高解元不是糊涂的人,高邮也不可能是刘百户的人屠的城。”王师爷微微蹙眉,他有一些担心道:“若是让高解元知道了真相,岂不是恼了东翁?”何炯轻轻一叹:“我何曾想这样逼他呢?只是看他神色明显对那些流贼有了一丝仁慈心,在朝堂中这种仁慈心可是会葬送整个家族的,再说,官府行文说的就是刘百户屠城,即使不是刘百户,那必然也是那些流贼所屠,我这句话会彻底断了他与流贼的联系,也是为了高解元好。”“但愿如此吧。”王师爷有些明白了,何炯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问道:“流贼数千能绕开徐淮,必有官府中人勾结,这些天来,你调查到什么线索没有?”王师爷老脸一红,拱手道:“东翁恕属下无能,做这些事的人手脚极为干净,而且往往都快我一步,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可能的人证线索,迅速就被他们斩断了。”“那你就别查了,”何炯思索片刻,道:“这件事恐怕牵涉甚广,你这个师爷是承担不起的,”他抬头看看了悬在天空的一轮弯月,新月如钩,又叹了一口气:“还好,过两天要来的那位肯定是恨不得撕了那些人,到时候有那位爷,我们也可以事半功倍。”“东翁说的是。”

连续好几天睡不着好觉的高元现在终于有点期待起徐州一行了,他不是笨人,那日在乾清宫中,皇上与太子一番敲打明显是杀鸡儆猴,初始的确吓了他一声冷汗,想了两三天之后,却是豁然开朗。皇帝陛下其实并不在乎这个案子牵扯到谁,若是寻常人家子弟通匪直接砍了了事,像他广陵高氏的子弟,皇帝也根本不会相信会去勾结毫无发展前途的刘百户,那日乾清宫中的举动更多是在提醒某些三心二意的世家,连高家这般的天子近臣,皇帝都不会留面子,其他人在做事的时候总要掂量掂量。

如今夜宿亳州的高元已经不再费神那个勾结乱匪的案子了,相信自己的同僚左都御史何炯已经给了他很好的台阶,只要润色一番,联名上奏,皇帝得了面子,又警告了世家,想必不会再追究此事。而现在,充斥他的心的已不再是那件案子,他的心中目前只有两个字:复仇。高邮被屠,兄嫂、侄媳、侄孙皆死难,这种深仇大恨,让他恨不得生吞那些畜生的血肉,满门两百余口的血案让他不仅对流贼恨之入骨,更对参与这起血案的一些官府中人也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或许皇上让我去徐州,真正目的是这个吧?高元盯着东方夜色中的苍茫大地,如是想到。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家恨国仇 高绍全幼时是母亲带大的,他的母亲钱氏是前南京礼部尚书钱沐之女,自幼深受书香熏陶,也非常温柔可亲,自己是老来子,自然也最受钱氏宠爱。幼时他的父亲高卞在外地为官,祖父祖母又已过世,全靠钱氏一手拉扯长大,幼时患风寒之时,钱氏怕他睡不好,连着抱着他哄了好几天不眠不休,当他身体好的时候,自己却倒了下去,从此就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干咳不停;十二岁那年,也就是贞元二十五年,高邮大疫,他也感染了天花,大夫已经劝她放弃救治,唯有钱氏不离不弃,那段时间钱氏白天强颜欢笑照顾年幼的儿子,晚上夜夜哭泣,把眼睛也熬坏了,所以要说家里谁与高绍全感情最为深厚,那必然是母亲钱氏了。

犹记得当年赴南京赶考之时,钱氏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不肯松开,还记得六月被官府捉入牢狱之时,也是母亲强撑着身体穿上一身诰命衣袍威胁官府,然而,没想到那一别竟成了永别。

高绍全这一天滴水未进,只是在默默的流泪,那份行文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行文上的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成为冰冷的尸骨,他恨不得自己也死去,总好过独自活着受着煎熬。

高陈氏淑贞,他的妻子,一个温婉的小女子,虽然出生在望族颍川陈氏,不过她全无半点豪门贵女的蛮不讲理,虽然偶尔也会耍耍娇蛮的小脾气,不过孝敬公婆,对自己也是千依百顺。还记得初次相识是天平三年的春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父亲早已帮自己订了一份亲事,当时年轻气盛的他非常生气,被一向疼他的钱氏都打了好几下,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与一众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在南京的十里秦淮酒醉金迷,直到有一天,他躺在画舫里听着歌妓曼妙的唱腔昏昏欲睡之时,突然传来“高相公的媳妇找上门来了”的惊呼,随后是跌跌撞撞脸上还带着几个巴掌的红印的老鸨闯进来,他大发雷霆,冲出舱门打算好好教训不知好歹的女人的时候,在画舫的甲板上,他看到了从此再也不愿移开视线的她。

第一次见到淑贞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大胆略带泼辣的女子,然而每一次相逢,乃至后来日日夜夜厮守之时,她依然让他心动不已,或者灵动,或者娇俏,或者娇蛮,或者温柔,连最好的朋友都连声叹息:“温柔乡即是英雄冢,曾经的高大相公一去不返了。”然而,他不后悔,与淑贞夜夜相对,他才有了为家族奋斗的动力,看着与她爱的结晶环儿诞生的那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他也第一次感受到莫大的压力。还记得被官府押走的那天,她只是淡淡一笑,说一句:“放心,郎君。”没想到,这句话成了永别。

还有环儿,我的儿子,我的才刚刚三岁的环儿,父兄战死的哀告让全家如坠深渊,恰在此时淑贞诊出了三个月的身孕,环儿来的正是时候,正是环儿渐渐冲淡了家里的凄凉,也是环儿的欢声笑语,让守孝的这三年,家里不会一直愁云惨淡,钱氏说环儿是贵人命,将来要做大官的,只是没想到,环儿甚至没有活过四岁!还有大嫂二嫂,还有哥哥们的遗孤,两位兄长皆殉难辽东,而今两位嫂子和侄儿侄女全都惨死,从此兄长之灵不得血食,将来自己有何面目间兄长于地下?

还有那些好友,那些官员,他知道江浙布政使周邢本不该死在高邮,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这位父亲的高徒将来肯定是前程似锦,不过才四十出头,就已是正三品的一省大员,他本该出将入相,青史留名,而不是死在高邮,死在一群乱匪流贼之手,还有他的好友们,布衣巷的董秀才,西胡同的李大少,他们衣食无忧,又乐善好施,虽然好玩了点,不过在高邮城还是有着不错的名声,他们本不该惨死,本不该尸骨无存!

还有高邮城十五万的居民,从官吏到平民,从世家到商人,从贩夫走卒到流氓乞丐,他们何其无辜?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换来只是一张苍白的行文,“流贼!”高绍全紧咬着嘴唇,从口中蹦出两个字来,全没注意到鲜血顺着唇角缓缓的流下。

徐州知府衙门中还有一个痛苦的高邮人,当朝兵部尚书、钦差大臣、南夏侯高元痛苦的听着为数不多幸存的高邮人讲诉那个恐怖的夜晚,六月初二深夜,五千流贼打着府兵的旗号声称换防宝应路驻军,为首的将领要入城核对军令,那军中调兵指令实打实的看不出半点作假,将领亲兵也有不少的确是府兵,守城的官兵全无怀疑,打开城门放行数十骑,没想到变动就在此时,为首的将领一刀砍下了守城的百户,呼啸着杀向城楼,数十骑下马步战,迅速夺取了城门,随后五千如同幽灵一般的军队操着南腔北调冲杀进了高邮城,不时还能听到满口熟悉的淮扬话传令:“大王有令,钱财兄弟们自取!”如同打了兽血一般,这群野兽热血沸腾,把一户户人家踢开,大笑着砍了男人,淫笑着奸*孺,一户户人家燃起大火,一座座大宅化为乌有。

高元手忍不住的哆嗦,他恨不得拔出身边的佩刀,杀了所有人,他的眼圈发红,虽然因为自己在京城为官,妻儿都在京师得以幸免于难,然而自己最尊敬的大哥满门竟然惨死,当乱匪围住高学士府的时候,老夫人一把火把自己烧了个干净,侄媳们抱着孩子一个个跳入火海不愿受侮辱,当第三天官府收复高邮收敛尸体的时候,高学士府中竟然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从老人到小孩全都烧成了黑灰,“流贼!”似乎与高绍全心意相通,高元一掌拍在了几案上,练过武、上过军阵的南夏侯,把一张红木几案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夜深了,高元站在河北、河南、山东三省测绘而成的沙盘前久久不语,他今天睡不着,闭上眼,他似乎就看到自己兄嫂、侄媳、侄孙流着血,听到他们临死前的惨呼,一遍又一遍的扫视偌大的沙盘,在京师洛阳,因为战战兢兢,他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只有在远离洛阳的徐州,他的心才会被仇恨充满,“哈哈,”高元不禁仰天笑了一声:“我终于明白了圣上的心意了,原来圣上一直都相信我的判断的,圣上把我派到徐州根本不是审什么案子,他是要给辽东之战留一个稳定的后方啊!”“哎,”何炯摇摇头,他看着老友有些斑驳的双鬓,叹气道:“无论如何,你是兵部尚书,这些乱匪都要你来解决,不然你又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更不是我御史台的官员,来徐州查什么案子?”“呵呵,”高元无意识的勾起嘴角,讽刺的说道:“不过圣上此意正合我心意,我到了徐州,相信皇上的援军很快也会到的,到时候,这些乱匪,哼哼,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穆之不可大意,”何炯指点三省之地,道:“穆之可知,这三省如今匪比民多?超过万人以上的流贼就有二十余股,其中更不乏聚众数十万的巨寇。”“局势败坏若此?”高元是宿将,他虽然非常自信,不过也很谨慎,听得这句,他仔细看起三省地势:“河南河北山东我最放心的是山东,最不放心的是河北,如今你这一说,那岂不是军队进了这三省就是处处是敌,处处是贼?”

“那倒不是,”何炯略微振奋点精神道:“就拿我最熟悉的山东一省来说吧,登莱二州尚在官军掌控之中,齐州、历城、临淄皆在我们控制之下,只是这几处已经完全被流贼割裂开来,越境剿匪的话,少了会被匪给剿了,多了那些流贼就换个地方,所以这流贼流贼,最难剿灭之处就在一个流字。”“嗯,”高元赞同的点头:“流贼战无定所,以战养战,每至一地破坏殆尽,老百姓活不下去,又被裹胁为流贼,所以如果我们只是追着他们尾巴打的话,那只会把这流贼越剿越多,到时候反而会被流贼反咬一口。”“所以治流贼要文武齐下,不能急功近利。”何炯点头道,高元摇了摇头,轻轻叹息:“皇上不会给我太多时间,这次征辽的军队都从巴蜀关中抽调,这明显是给我时间剿除乱匪,然而照着估算,最迟明年春末,这一战就会打起来,也就是圣上给我的时间最多也就七八个月而已。”

何炯蹙眉,这个时间太紧了,三省之地,方圆数千里,上百万流贼,而可以调动的兵力恐怕还也就二十余万,其中大部分还只是战斗力毫无保障的卫所兵,这仗根本就是一场烂仗,到时候别把三省搞的一团糜烂,甚至流毒江南河洛等地,那时候整个江山可就危险了,高元又看了片刻沙盘,看着沙盘上代表流贼势力和活动的各种不同颜色的小旗,若有所思,半晌突然一笑:“启明,你有没有发现这些流贼的地盘开始逐渐稳固了下来?活动范围似乎在缩小啊。”“嗯?”何炯抬眼看了看沙盘,疑道:“这些流贼该是划分了自己的地盘,想稳定自己的疆域?”“不错,”高元轻轻一笑:“这些流贼志向不小,想把自己的地盘完全消化了,不过,这也是给朝廷的一次机会,如果计划谨慎周详的话,完全有可能毕其功于一役。”

“对了,我那不孝侄儿这些天叨唠你了。”似乎有所觉悟的高元突然换了话题;“这次真是有劳启明兄了。”他端端正正大礼,躬身抱拳,却把何炯吓了一跳,连连扶起,道:“穆之兄折杀小弟了,先不论贤侄勾结流贼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只说这次若不是皇上刻意,小弟也根本帮不上忙啊。”“怕只怕碰到落井下石的,到时候皇上想刻意都国法难容,像启明兄这样的雪中送炭之人才是真正的难得,”高元叹息道:“对了,我那不孝侄儿这些天可一切安好?”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叔侄相见 当高元看到高绍全的时候,他几乎有点认不出自己这个侄儿了,非但是他,连何炯都是一脸茫然,一向喜欢白衣的高绍全,一袭白衣早已污浊不堪,灰白的似乎是在大漠里行了十几日的旅人,眼眶发红,一向喜欢整洁的他,发髻整个都披散着,甚而连两鬓都渐渐有些斑白,短短两夜之间,高绍全似乎老了十多岁,只是那双眸子,曾经的骄傲与光彩已被寒霜侵染,冷冷的视线里似乎有化不开的杀气,连一向在战阵中打滚的两个老军旅都明显感觉到了仇恨。

高元皱眉看向何炯,他的心里波涛汹涌,只感觉自己的侄儿在狱中受到了非人的折磨,何炯却是有点愧对老友,眉紧蹙着,双唇抖动着,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倒是高绍全的眼睛首先动了,似乎看出了高元的不满,先是轻轻一笑,笑容并不深,甚至都没有到达唇角就收了回去,他恭恭敬敬的给自己的二叔行礼,又向何炯拱了拱手:“二叔,何大人这些天很照顾我。”“那你怎么成了…成了这幅样子?”高元本想说这幅鬼样子,不过看到自己的侄儿这幅可怜样子,又实在说不出口,倒是高绍全自嘲道:“这幅鬼样子?二叔,我没有你的涵养,我闭上眼睛就想到母亲,想到大嫂、二嫂,想到侄儿侄女,”他捂着泪水止不住流下的双眼,哀道:“想到淑贞满身鲜血的抓着我,想到我的环儿死前还不能瞑目,似乎还在说爹爹救救我!”高绍全趴在地上哀声哭泣着,眼泪却渐渐流不下来:“我恨啦,二叔,我恨不得和母亲、淑贞还有环儿一起死,我恨啦,二叔,我恨不得一把刀砍死所有人。”

高元听得这撕声的痛哭,自己心头也是一阵阵疼痛,他这些天来又何尝睡得着?在京师,他白天面对着各种冷箭,晚上合上眼就想起大哥一家,到了徐州也是一样,这些天来,他用大量的活麻痹自己,只怕静下来就想到这种痛彻人心的悲苦,几度,他甚至想辞官回乡为大哥一家守灵后半生,然而,痛彻心扉之后他想到的是复仇二字,所以当他面对各种冷嘲热讽,各种明枪暗箭,他依然毫不犹豫的接受了皇帝的安排,他现在还不能离开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只有这个位置,他才能名正言顺的为兄长一家复仇,他怕,他怕一旦离开,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他就会失去手刃仇人的机会,这一刻,看到自己的侄儿这般痛哭,他也想失声痛哭一场,高家的人丁从此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棵独苗,形影相吊…然而,当他看到自己的侄儿指缝间渗出的不再是晶莹的泪水,而是鲜红的鲜血,他顿时醒悟了,不待何炯提醒,果断一手背斩在高绍全的脖子后,高绍全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的瘫倒在地上,只是那睁大的双眼下,一行血泪清晰可见。

不忍见这样的人间惨剧,何炯轻轻叹息了一声,退出了正堂,只留下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的高元看着瘫倒在地上侄儿。

当高绍全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深了,他努力撑起身子,双目有点失去聚焦,屋内一个人的气息他还是很熟悉的,是他的二叔,小时候曾经抱着他骑马的二叔,“二叔,”高绍全嗓子嘶哑的道:“怎么不点灯?”二叔一声叹息声似不可闻:“绍全,现在是白天,你晕了不过半个时辰。”白天?怎么可能?高绍全突然有点想笑,他用手揉着双眼,期待能看到夜色,然而周身全是黑色的一片,一点惶恐从心中扩散,他失声道:“二叔,我成瞎子了?我大仇未报,我怎能成瞎子?我还想手刃仇人,我怎么能成成瞎子?”高绍全摇摇晃晃的坐直身子,感觉到一个略粗糙的手,那是他二叔的手,手掌心刀剑磨出的老茧坚硬如铁,高元扶着高绍全的手道:“侄儿,莫要担心,军医说了,你只是急怒攻心,气血冲到了眼睛里。”“我不能失明,二叔,”看不到身周的一切,高绍全反而平静了:“我还要为家里人报仇。”“嗯。”

高元有点沉默,整个房间都静了下来,片刻才缓缓地道:“行文你都看了?”“是。”“那你相信行文里的记载吗?”高元突然说了句话,高绍全思索了片刻,缓缓的摇头:“二叔,那行文里对流贼洗劫高邮的记载没错,不过侄儿一点也不信这流贼是从山东来的。”“为何?”“二叔应该知道救我的人是谁吧?”高绍全冷冷一笑:“其实不仅二叔知道,何大人也知道,甚至我有理由怀疑陛下也知道。”“陛下知道,”高元轻叹,皇帝肯定知道刘百户的出身,也必然知道刘百户与自己大哥之间的一段因缘,只有略一思索,皇帝根本就是心知肚明,而自己这个侄儿也实在是太聪明了:“陛下拿你的案子敲打世家,又让我来审你的案子,其实我心中就有些了悟了。”“那二叔相信是刘百户屠了高邮城吗?”“我也不信,”高元轻声道:“这刘百户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收买人心,他是干不成这种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的,更何况他的兄弟都在高邮,屠城?屠自己弟兄吗?”“二叔,你错了,”高绍全更加平静:“刘百户那时候也在高邮。”

“哦?”高元的瞳孔瞬间一缩,他突然感觉似乎抓到了什么:“刘百户在高邮,那这件事就更蹊跷了。”高绍全点头:“二叔,那流贼明显是想趁机吞了刘百户,而且我还有些更大胆的怀疑,不过估计要去了高邮才能证实。”“什么?”“那份行文上,连高邮知府一个小小的从五品文官,乃至推官殉难都有记载,为何独独少了一个关键人物?”“谁?”“南京左卫中郎将封毅。”

封毅?这个名字高元并不陌生,后续的收复高邮行文后,报功栏里第一位就是这位南京左卫中郎将大人,不对,现在他已不是南京左卫中郎将了,在高邮收复战中,因战功晋为扬州卫指挥使,连升二级成了堂堂正三品武官,然而为何自己的侄儿会说殉难之人少了个封毅?“封毅怎么会在高邮?”“因为那天最想杀我的就是他!”高绍全斩钉截铁的说道:“封毅曾是我二哥的亲兵,我不会认错人的。”“封毅?封毅!”高元心里波涛汹涌,难怪老狐狸何炯对高邮屠城调查语焉不详,原来是封毅!这个封毅背景可就复杂了,他的后台很可能是朝堂上某些大员,乃至…乃至某位皇子,难怪何炯不敢再继续调查下去,自己呢?难道就因为怕得罪某些高官甚至参与到夺嫡而不顾满门的血仇?

高元的身体渐渐佝偻了,他的脑海里波涛澎湃,若只是流贼洗劫高邮,那倒是好办,军中总有些三心二意之人,到时候自己把这些人揪出来,和那些叛贼一起把他们的脑袋悬在高邮城下,若是封毅,那就不简单了,封毅能从当年高二公子的一个亲兵,短短十几年间升至一卫指挥使,更何况扬州卫所不同于其他地区的卫所,乃是护卫漕运,保证南京的重要精锐卫所,若说封毅身后没有大人物撑腰,根本就是难以相信的,谁要与我高家作对?谁想把我高家斩草除根?朝堂上的斗争从来都不曾这般血腥,只有一种斗争才会这般你死我活:夺嫡。

然而,夺嫡?高家从来只忠于皇帝,不管谁成为皇帝,高家都会忠心的为皇帝守护江山,这应该是每一个试图夺嫡之人都会拉拢的对象,斩尽杀绝?这是多愚蠢的手段?高绍全也沉默了,封毅已是正四品的亲卫中郎将,能指使这样一位高官亲自斩杀自己,那背后那个人的能量之大,可以说甚至连他二叔都会投鼠忌器,而勾结流贼屠城这样大的动作,绝对不是一两个官员就能办到的,二叔现在的沉默与挣扎反而让他觉得放心,“绍全,”挣扎了许久的高元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件事急不得封毅牵涉甚广,我们暂时动不了他,也不能动他,不如放长线钓大鱼,一个封毅不算什么,他背后的人物才是我广陵高氏的世仇。”“二叔,”高绍全极为赞同的点点头,不过又一个问题浮现在他的面前,脸色也有些苍白:“父兄的死有那么简单吗?”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当年战报上是父兄的计划为契丹识破,反被契丹伏击,最后先是他二哥直捣契丹王庭的军队被歼灭,后是契丹叩关居庸关,迫使他父亲处处被动,不得不连夜回师,却不想契丹人虚晃一枪,一口吃下了父亲麾下的五万辽东军,随后契丹人以绝对优势围困辽阳、沈阳,城破大哥殉国,契丹人处处掌握先机,主动尽占,以前的高绍全每每想起这战事,都深感痛惜,不过经过高邮之屠后,他突然发现可能事情并不简单。他的父兄最重视保密,契丹人却步步料敌在先,很可能就是有人在背后制肘。

高元愣了片刻,其实他大哥之死朝中也有很大疑惑,最后皇上强压住要高氏为辽东战败负责的声音,大肆表彰高氏一门,就说明背后并不简单,不过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他只是含糊道:“我这几年当兵部尚书,辽东一直无法插手。”

为了辽东兵权!高绍全的瞳孔一缩,黑暗中他根本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不过他的心却整个透亮了,他的父兄之仇、他的全家血海深仇,背后很可能是同一批人所为,同样的不择手段,同样的血腥残暴,同样的铲草除根,同样的丧心病狂,终于,他又有了目标,本来因为妻儿死难,父母皆没,家园尽毁而失去了所有的高绍全,这一刻又终于有了目标:复仇!不管是屠城的流贼,还是参与这偌大阴谋的那些朝堂中的肉食者,他都会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为高邮十余万冤魂复仇,十余万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看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人约黄昏后 过了楚州就是扬州的门户宝应了,宝应本名安宜,前朝节度使叛乱,天下纷乱八年有余,即安宜出镇国之宝,天下乃定,遂改名宝应。宝应自古乃人杰地灵之地,虽无奇山,却有秀水,县城虽不大,不过风景秀丽,实乃淮南数一数二的好去处,不过,自从北方三省大乱以来,离宝应不过两百里的徐州都已成了前线,淮南数度告急,朝廷为了保护脆弱的漕运,在宝应也大量驻军,特别是此番高邮城毁之后,宝应成了戍卫扬州乃至南都应天府第一门户,地位更是大大提升,如今宝应已驻卫所军两个卫,此外尚有数千精锐府兵,小小一个弹丸之地,却驻扎着近两万大军,这个县城已然成了一个军镇。

高绍全虽然眼不能视物,不过那种紧张气氛却瞒不住他,短短的一条街道,已经有三队巡逻过去了,他心中暗叹一声,这般草木皆兵,实在有些过了。这番南下,是与二叔商量了一番,毕竟全家尸骨未寒,作为唯一尚在人世的男丁,他必须回高邮让亲人们入土为安,高元的心里则私下以为,让他南下或许可以解开些心结,一个被仇恨完全蒙蔽的人生是痛苦不堪的,作为大哥唯一尚在人世的侄儿,他实在不想看着这个孩子一生被仇恨缠绕。

近乡情更怯,更何况那个家乡实在无法让他面对,这时候的高绍全突然有点感谢老天让他的眼睛失明,如此至少他不用看到故乡的一幕幕人间惨剧。“少爷,好好歇息吧,明天就能回家了。”林叔是跟了二叔几十年的老仆,高绍全如今举目无亲,高元也不放心他一人南下,遂把自己用惯了多年的老仆转赠给了高绍全,进了客栈之后,林叔注意到高绍全的神情有点怔忪,知道他又在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小心劝他休息。

高绍全自然不是笨人,他转念一想就知道林叔误会了他,他没有触景生情,只是心中在叹息,缠着布条的双眼无法视物,不过并不妨碍他的嗅觉,萦绕不去的香气久久停留在他鼻端,高绍全愣了愣,很熟悉的味道啊,已经八月中了吗?“是桂花开了?林叔。”他轻声叹息,“是了,少爷,现在已是八月末了,”林叔笑呵呵道:“这宝应城小,不过桂树倒是不少,少爷您闻闻,这客栈里也种了不少呢,满城桂花飘香,真是好别致的风景呢。”

“八月末了啊?”高绍全叹息了一声,秋闱已经结束了半个月了吧?新科贡士们现在差不多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那里本来也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只是…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高绍全又是一声长叹,林叔见得自己的公子长吁短叹,虽然想劝一劝,不过也不知怎么说,家破人亡,壮志难酬,有些事终究是回不去了。

“三郎君该回去休息了。”一声甜糯的声音让林叔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眼神也多了几分笑意,这位何大小姐可真是胆大,自从前几日在何府中碰见独自闻花香的高绍全之后,每每都会找机会“偶然”遇到他家的三郎君,这番南下高邮,这何小姐更是自告奋勇的与他一道南下,这用心已然是路人皆知了,不过无论是何炯还是高元也并无反对的意见,两家门当户对,高绍全又是一表人才,若是有了伴侣,不定被仇恨蒙蔽的心也会柔软几分,两位老爷还是很希望能玉成此事的,只是少爷…林叔蹙眉看着一边毫无动静的高绍全,心里一叹:只怕少爷的心结不是那么好解开的。

高绍全也很是无奈的一笑,他尚记得与这位大小姐初见的那一日,那一日阳光甚好,虽然眼不能视物,不过暖洋洋的阳光让他身心觉得甚为放松,虽然眼睛依然不能视物,不过经过多日的疗养,对光线的明暗总算有了些反应,这也让高绍全淡定了很多,至少他不是真正的失明。

“好俊的书生!”眼前一暗,高绍全含笑抬起无神的双目,感受着女子淡淡的香气,清脆而又失望的声音:“可惜是个瞎子。”他全然无怒,只是无奈的笑笑,身前的女子大概才十五六岁的样子,很是娇憨,“月儿,不得无礼。”又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却让高绍全背部一僵,这声音为何这般熟悉?

“原来你就是高家三郎?”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娇俏的女子一脚踹开了秦淮河上的画舫,叉着腰,斜着眼打量着正慌得手忙脚乱整理衣衫的高绍全:“本姑娘还看不上你这样的纨绔呢。”从小到大都被人视为神童天才的高绍全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抬起眸来想都不想就反唇相讥:“疯疯癫癫的,谁会娶你这样的男人婆?”然而,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她最终嫁给了他这个她口中的纨绔,而他也彻底的爱上了她这个他嘴里的男人婆。“可是高家三郎?”熟悉的声线,熟悉的问候,高绍全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倒是把那叫月儿的贴身丫鬟给惊了个一惊一乍:“呀,小姐,这书呆子莫不是可痴人?”吸吸鼻子,高绍全抬起无神的双眼,一丝略带哀伤的和煦笑容:“可是何家小姐?”

…“三郎君,夜深了,你的身体不好,早点回房歇息吧?”温柔的声音唤回了高绍全的神思,他心中轻轻一叹,不管那声音多么与淑贞相似,淑贞始终是走了,六年情深,六年恩爱,换来的是天人永隔,他知道把何小姐的声音当作自己的妻子是对何小姐的不尊重,他也明白二叔和何大人让何小姐陪着他一起南下的用意,然而他无法接受,淑贞是淑贞,何小姐却是另一个人,他不能因为淑贞而把何小姐当作替代品,轻声咳了两声:“何小姐,中夜难免,不如随我到市集赏赏月,看看热闹?”

一句在高绍全看来极为寻常的话,于何诗晴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喜气迅速浮上了好看的眉眼,笑容再也遮不住,她知道这不符合大家闺秀笑不露齿,然而她就是忍不住,这个呆子,十多天来她从每每假装“偶遇”,到后来以照顾病人为理由接近他,如今更是大胆的与他一起南下,有时候她常常恨恨的想,这呆子莫非是块石头?连月儿都为自己不值,不过这一刻,她觉得都值了。

其实高绍全并非天下无双的美男子,他长相虽然出挑,不过也只是中上,只是那遮不住的儒雅令何诗晴醉心,而因为思恋爱人让他双鬓染霜,总带着一丝哀伤的笑容又让她揪心,她多么希望他能忘记曾经的伤痛,留心眼前人,然而这么多天来,他对自己不假辞色,连自己都觉得这位解元公就是个铁石心肠,却没想到幸福来的这么突然。

本朝不同于前朝,除官府明文,一般不会有什么宵禁,哪怕是宝应这样的小县城,晚上也是灯火通明。走在宝应的市集上,何诗晴全无心思打量夜市的景色,她心如鹿撞,贝齿轻咬着薄唇,小小的手捏成了拳头,帕巾也被她揪成了一团,高绍全似有所感,放慢了脚步,等着何诗晴,何诗晴抬眼看见被林叔搀扶的高绍全,心没来由的一慌,连忙快走几步:“三郎走的好快啊,奴都追不上呢。”撒娇的语气让高绍全的心也是不由慢了一拍。

“何小姐,”待得何诗晴走到自己的身边,高绍全轻声道:“这附近可有说话的地方?”“唔?”何诗晴有点惊讶的抬眼看着高绍全,四周都是自己人,有什么需要另找地方说话?突然没来由的脸颊一红,有些事的确不适合一堆人在的时候说,她跺跺脚道:“三郎,要不我们去那边的茶馆?”“唔。”高绍全自然无可无不可。

茶馆里的雅间中,老仆林叔甚为识趣的退了出去,他知道两个年轻人有话要说,三郎君与何小姐都是面皮薄的人,他杵在这着实不美,出去之时还顺带把几个护卫一起喊了出去喝酒,临走顺道带上了门,只留下何小姐主仆二人和三郎君。

雅间里一片寂静,落根针都能听见声响,何诗晴坐立不安绞着手中的手绢,脸颊有些发烫,月儿也颇有点尴尬,若不是为了小姐闺誉着想,她早就逃之夭夭了,高绍全有点怔忪,过了许久,才长出一口气,道:“何小姐,你可知我曾经有妻有子?”何诗晴脸色一白,她知道若是高绍全像她表白心意的话,是肯定不会提到自己的妻子的,他的心思她瞬间明白了,指甲掐在自己的肉里有些发白,那痛竟然不及心痛的十一,她噎着嗓子:“三郎君,奴知道淑贞姐姐,也知道环儿,奴…”“我自问不是石头心肠,我明白你的心意,”高绍全轻叹:“然而我不想自欺欺人,更不想伤害到你。”“三郎君,奴都明白,奴…奴…”何诗晴鼻子有点发酸,她很想哭,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被拒绝,她有点难以接受。

丫鬟月儿倒是忍不住了,她自小跟着大小姐,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是大小姐的妹妹,姐姐被欺负了,她如何忍得住,立刻夹枪夹棒的反唇相讥:“高三公子此话就错了吧?我家小姐不嫌弃你是个瞎子,你还这么不识好歹?”何诗晴被月儿大胆的话儿,待听得不嫌弃三个字时,整张俏脸都烧红了,连忙用手捂住月儿那张大嘴巴,急道:“三郎莫要生月儿的气,她就这脾气。”倒是高绍全并不在意,轻笑:“月儿虽然嘴快了点,不过说的在理,且不论我曾经有妻儿,我比你大了七八岁,更何况我还有为母守孝三年,实在会耽误了姑娘。”“奴不怕耽误,”何诗晴急急的辨道,话出了口又是一阵羞涩,连忙辩解道:“奴今年十七,三年后也才二十,奴等得起。”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被劫 “何小姐,你这又是何必呢?”说不感动是假的,他高绍全何德何能让一个大家小姐如此牺牲,然而他毕竟心里还住不下其他人,陈淑贞是他会珍藏在心里一辈子的妻子,他怎能耽误别人家的好姑娘呢?轻轻一叹。

“高解元倒是个风流子,我等在这等了好几天风餐露宿,高解元却是与美人含情脉脉。羡煞他人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高绍全寒气一冲,大脑迅速清醒了过来,来者是敌非友,且守株待他这只兔子多日,这番必然是凶多吉少,不过无论如何不能害了何家小姐,且不论何家小姐对他痴心一片、照顾有加,单是何叔对自己的大恩,他也必须护得何小姐的平安,想都没想,他迅速向门前急退,把刺客吸引出雅间方是上策。

“高解元成了瞎子,这身手还是这般灵敏,很是难得啊。”阴阳怪气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响起:“高解元,你可想清楚了,只要你一离开这房间,这对对你一往情深的大小美人儿可就立刻变成尸体了。”高绍全的身子一僵,何诗晴与月儿的惊叫声响起,随后又是何诗晴略带哽咽的抽泣声:“三郎速去,莫管奴。”“嘿嘿,可真是对高解元死心塌地啊。”

“你们放了她们,我和你走。”高绍全止住步子,他不会牺牲两个女子的生命,更何况是喜欢着自己的女子,“我们又不是劫匪大盗,”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收起了阴阳怪气,反而有点正气凌然:“只要高解元老老实实的和我们走,我们离开就会放了她们。”“好,希望你说话算话。”高绍全不再挣扎,任由此人的帮手反绑了自己的双臂。

这伙人倒是的确守诺,在把高绍全押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上之后,就放了何诗晴主仆,何诗晴尖叫声传来,林叔的怒骂声,几个护卫踏空而来之声,很快就被马车甩远了。

“没想到封指挥使的手这么长,”在宝应城南百余里之外的破败寺庙里,高绍全全无被擒之人的不甘,只是轻声叹息,他在那阴阳怪气之人声音恢复正常之后就已经听了出来,那为首之人就是当日在高邮城外欲杀自己的五个府兵之首:“为何一定要除我而后快呢?”“封指挥?”那声音嘿然一笑:“他管不到我,我们不过是合作关系。”

“你不是府兵?”虽然双目不能视物,高绍全的瞳孔依然迅速一缩,眼睛也渐渐的眯了起来,“自然不是,”那声音的主人突然站起抱拳,恭恭敬敬的向高绍全一礼道:“下官天子亲军皇城司百户杨全见过高解元。”“皇城司?”高绍全一呆,皇城司的大名在民间算是如雷贯耳了,皇城司主刑狱、搜查,一般除了一些谋反大案,他们是不会参与的,而自己,一个小小的举人,若说勾结匪类,本就是高邮知府硬加上去的罪名,根本不成立,皇城司怎么会亲自参与调查,不对不是调查,而是欲杀我而后快:“你们不是皇上的人?”

“哈哈,皇城司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杨全朗声一笑:“如果上头交待的任务与陛下不冲突,我们还是会执行的,至于杀你?皇上又没空去管这种小事,我们自然也可以放心大胆的做。”“能告诉我是谁让你们追杀我吗?”高绍全叹了一口气,他不想做个糊涂鬼,“我们皇城司收人钱财,自然不会把主人给卖了。”杨全笑了笑,毫无半点迟疑的拒绝了,“那好歹让我别做个糊涂鬼啊,”高绍全感觉自己都想要哀求了,他实在不想不明不白的死,他更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不知道找谁复仇:“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告诉我也不会泄出去的。”

“啊?”杨全明显一呆,看了看几个弟兄,突然几个人都放声笑了起来,把高绍全弄了个莫名其妙,心头也有些火起,杨全笑了会才道:“谁说我们要杀你?”“你们不是为你们上头人做事吗?”高绍全也被他们弄的莫名其妙,杨全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前提是任务不与陛下冲突,如今可是陛下亲自下的密旨,”笑容一收,杨全端正站立,道:“江浙布政司天平六年解元高绍全接旨。”

高绍全这辈子根本没有接过圣旨,呆了呆,倒是杨全见惯了第一次接旨的人尴尬表情,也不为怪,小声提醒了句:“跪下来接旨就好。”高绍全自然从善如流,跪地道了声万岁,杨全展开一张普通的宣纸,读道:“高解元受苦了,朕知道你的苦楚,这次且让皇城司接你进京,路上不得耽误。”念完密旨之后,杨全笑容满面的扶起高绍全,道:“解元公这番也算因祸得福,陛下对你如此亲切,想必他日必能飞黄腾达,以后咱兄弟还要靠你多多提点。”

前倨而后恭,高绍全也明白原因,皇帝得密旨亲切,就像对待自家子侄,可见皇帝非但不担心他是否真的勾结乱匪,甚至还青睐有加,这样受到皇帝重视之人,纵然是天子心腹的皇城司之人也不敢多有得罪,至于当日杀自己?人家都说了是另有人所托,皇帝怕是也知道,自己自然也不能多提,再说,皇城司再混账,也不会干出勾结乱匪屠高邮城的勾当,所以这最大的家仇也没必要报复在人家皇城司身上,平白得罪了这个天子心腹衙门不说,对自己以后查清事实也很是不方便,因此也接受了杨全的好意,只是心里始终有些疙瘩,摇了摇头,苦笑道:“这般兴师动众,还惊到妇孺,你们皇城司做事可真是有特色。”“嘿嘿,”杨全一声淫笑:“解元可是心疼那个何家小姐了?按说你们也是门当户对,只要情投意合,陛下想必也会玉成此事,至于兴师动众,这你也不能怪咱兄弟,这是陛下的吩咐,让我们做事既有神不知鬼不觉,又要让两淮的各位大佬以为解元公又被流贼给抓走了。”“噗。”这在喝水的高绍全被这无赖的话呛了好大一口水,干咳了半天,心中腹诽这皇帝是不怕事大,什么爱好啊?

且不说高绍全这里,何诗晴凄凄惶惶的看着心上人被歹人所劫,又看到那些歹人凶神恶煞,不由心里一阵担忧,回了客栈没多久就病了一场,待得回到徐州之时已经是六天之后了,看见自己的父亲何炯,何诗晴带着鼻音哭了一声:“爹爹。”便扑入何炯的怀中,大哭特哭,诉说着心中的担忧。

林叔回了高元暂居的宅子,一言不发,和一众家将直挺挺的跪在了书房之外,听得老爷气急败坏的摔东西声音,也不敢出言相劝,都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直跪一两个时辰,膝盖都已然酸麻的不似自己的了,书房的门才再度打开,似乎老了十岁的高元出来,双眼带着血丝,通红通红,手上提着剑,直接甩到林叔的身前,林叔脸色一片惨白,他自然知道自家老爷的意思,自己必须为丢了三少爷的事负责,他恭恭敬敬的一礼,支起身子,整理一身衣袍,道:“老爷保重,老奴对不起老爷,不能再服侍老爷了,老奴先走一步了。”说完便横刀自刎,鲜血溅了一地。

高元看着倒在地上跟随自己几十年的林叔,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脸颊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手颤抖了半天,才虚弱的道:“厚葬了老林,让他儿子脱了奴籍,去辽东从军吧。”左右这时才敢上前收拾林叔的尸体,林叔的老妻和儿子哭泣着给高元行李道谢,看得高元也颇为不是滋味。

待得处理完毕,高元冷着一张脸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家将,这些家将不同于林叔这个家生的奴才,他们是高家的家臣,他没法因为一次失误,或者说是林叔自己的错误而把这些忠心耿耿的家臣赐死,不能冷了家里的家臣、部曲的心,因此他只是冷冷的看着这几个犯了大错的家臣,过了许久,才长嘘一口气道:“限你们三日之内,你们必须查清真相,如果我侄儿死了,尔等就给我侄儿做陪葬。”“诺。”众家将暗舒了一口气,躬身道,至少暂时他们算是保住了自己的脑袋。

“混蛋!”回到书房,高元把丫鬟刚递来的茶水远远的甩了出去,那丫鬟被滚烫的茶水烫的泪水都滚落下来,却不敢吭声,战战兢兢的看着高元把刚刚沾染了林叔的血的宝剑重重插在了几案上。此时的他如同一头暴怒的公牛,两眼发红,气息粗壮,咬牙切齿的骂道:“别让我知道是哪个反贼干的,不然,老子我定把那反贼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他扔了宝剑,回到书房内室,紧紧的盯着沙盘,计算着各处反贼可能的动向,以期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乾清宫中,彻夜批着奏折的天平帝不自然的哆嗦了一下,打开的奏折上晕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墨斑,轻轻一叹,他搁下笔来。皇帝顺手把玩着碧玉做成的龙形镇纸,突然一笑,嘀咕道:“朕的那位兵部尚书大人,现在估计杀人的心都有了吧?甚好,甚好,有时候这些世家就是驴子,就需要抽上几鞭子才知道怎么走路。”这位皇帝尚不知道,他的那位兵部尚书不仅仅有了杀人之心,甚至已经把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仆已然处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截杀 前往京师洛阳,最便捷的道路莫过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不过如今运河并不安宁,巨寇小曹操平三郎就活动在河南地界,号称拥兵二十万,余则大笑匪贼七八股,或者数万人称将军,或者千把人称统领,若是漕运,有上万军队护送,自然不怕这些匪寇,不过皇城司来的加上后续的人也不过四十六人,走这运河纯粹是羊入虎口,因此这条最便捷的路也被放弃了,只能从宝应南下入长江,转至江陵经唐州北上前往洛阳,虽然路程远了一大半,不过这些州县都在朝廷统治之下,皇城司的牙牌还是很管用的,自然无虞。

高绍全眼睛虽然渐渐恢复少许,不过也只能感受到阳光的强弱,并不能看到路,两个皇城司密探一路搀扶着,速度自然更是缓慢,待到得江陵之时,已经是九月中了,已这速度估摸着十月初差不多就能到洛阳。

江陵,长江上的一颗明珠,乃江南之门户,当年隋灭陈之时,就是占尽了江陵地利,陈朝重兵陈于长江,不想却被隋直接从扬州南下攻破建康,也就是如今的南京应天府,如今数百年已过,江陵繁华更胜往日,长江渡口船只相连,路上行车不断,甚为热闹,连不能视物的高绍全都感受到了江陵的繁华。

“杨大人,城内的蓬莱客栈是江陵城数一数二的好去处,”沙市千户所千户陈强一脸谄媚的道,他是堂堂的地方卫所军千户,论起官阶来要比杨百户高了两级,不过人家杨全是堂堂天子心腹皇城司的百户,自己一个小小的地方千户自然不能比,若是杨全在皇帝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那受用就是无穷了,想到此处,陈强就更加谦卑了:“那蓬莱客栈背依长江,开了窗就能看到江面万点帆,楼高十丈,四周山水尽收眼底,实乃一等一的好居处。”“嗯。”杨全沉吟片刻,又转目看了看高绍全,那陈千户一见堂堂皇城司百户竟然对一白衣书生如此重视,心里更是激动万分,这书生相貌俊俏,形容不凡,莫不是…莫不是龙章凤姿,天潢贵胄,想到这里,他又是后悔眼中无珠,态度愈发恭谨了,至于高绍全自然毫无所觉,他双目如今勉强看到些影子,什么万点帆,什么湖光山色也只能心中想想,自然也就无可无不可的颔首。

待得陈强陈千户走后,高绍全无奈一笑:“人常说狐假虎威,我现在可不就是那假你虎威的狐狸吗?”杨全一笑:“高解元不用妄自菲薄,皇上高看之人,飞黄腾达只在旦夕,他日我杨某人弟兄们都好要依赖高解元提点呢。”高绍全摇摇头,不再多言,他感觉很灵敏,皇帝若是只是寻常的派个宣旨钦差来,那还的确是祖坟上烧高香了,然而皇帝不仅派的是恶名在外的皇城司,还故意让皇城司伪装成流贼截杀,其中用意必然很有深意,高绍全并不笨,他瞬间想到了一直在徐州等待机会的二叔,二叔这一个月来一直关注山东、河南、河北三省流贼动向,而且已经开始决定对山东招抚为主,剿灭为辅,对河南彻底剿灭,河北则剿抚并用,把流贼固定在一些州县里,分割剿灭,只是动作不能快,唯恐激起流贼大乱,因此步步为营,逐步推进。然而,皇帝如今来了这一手,先不论皇帝这一手会使得一向重视大哥后代的高元方寸大乱,单是深入淮南后方截杀朝廷大员之后就是深深的打了这位剿匪总督一个耳光,以高元之心气必然忍不下这口气。

皇帝陛下为何这么急?不用想自然还是辽东事急,契丹人已经恢复了辽的国号,被灭百余年的辽国再度建立,耶律阿保机妻族之后萧乾自称大辽皇帝,都于沈阳,年号大庆,这对于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皇帝陛下无疑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因此他急于结束三省战事,集中精力对付辽国自然也容易理解,然而契丹真的这么容易消灭吗?至永贞十九年萧乾之父萧权发十大恨,行《讨周室檄》以来,已经有二十年之久,契丹兼并关外草原各族,拥控弦之士不下四十万,号百万大军,当年他父亲,堂堂蓟辽总督、内阁宰辅集兵近三十万也不过能稳固辽东防线不失,而今关外已然残破,辽东军名存实亡,辽东除几个据点以外皆丧于契丹,如何能迅速平定辽东?最重要的是,皇帝此番征辽很有点赌徒的风尚,国运相搏,这样的倾国之力最多只能维持两三年,而受连年大旱之灾的山东、河南、河北,乃至山西、河东、三边等地甚至只能有一年休养,也就是说此番征辽必须大胜、全胜、完胜,而且必须是速胜,这可能吗?高绍全心里深深的怀疑。

“公子,客栈到了。”杨全那豪气万千的声音传来,高绍全又是一阵苦笑,这哪里像是什么护卫,明显就是个大爷啊,两个侍卫搀扶着杨全下车,这两个侍卫是女儿身,长相甜美,皇城司负责收集密报,调查大案,有很多事毕竟男人行事并不方便,所以也有不少女子,这两个女子都是皇城司培养的一流密探,扮什么神似什么,那些客栈附近的看客本来见那杨全一脸大爷样,还以为是哪家镖局的总管什么的,待得两个风姿错约的侍女扶着一个贵介公子下了马车,心中都惊叹道,这才算一等一的世家,连一个下人仆佣都是一脸大爷样。

“桂儿,你看你们这位百户大人,怎么看怎么像个甩宝的。”“呲。”圆脸侍卫掩嘴一笑,另一个瓜子脸的侍卫狠狠挖了圆脸侍卫一眼,不过那唇角上钩已然出卖了她的心:“灵儿,不得笑话大人,解元公与我们不同,解元公是大人同辈论交的朋友,我们只是属下,解元公笑得,你可笑不得。”高绍全一笑:“桂儿,别这么一本正经的,我看你们那位杨大人是出了笼子的猴子,正是兴高采烈之时。”“哈哈,还是高解元懂俺老杨,”杨全这些日子的确很快活,护送这位高解元差不多是他这一生接的最为爽快的活了,不用勾心斗角,不用胆战心惊,更不用提着脑袋上阵,况且这万里江山山高皇帝远,真正是让他万分开怀,这不,高兴的连老家洛阳的方言都蹦了出来:“你们这两小姑娘,一天到晚板着张脸,灵儿还好点,桂儿啊,你一直冷着一张脸,看将来哪个汉子敢要你?”一句话把两个姑娘说的脸颊泛红,不由自主的都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高绍全,看到那张俊俏的脸,那空洞的眼神,不由心里都叹了口气:可惜了,生在那样的世家,可惜了,这样漂亮的双眼。

可惜了,生在这样的豪门世家,竟然是个瞎子,周围的看客也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不少人心里也有些雀跃:本来这样的贵介公子已经够让人嫉妒了,还好是个瞎子,再好的生活、再美的风景、再俊俏的美女,他都无缘欣赏,真好,老天真公平。

“铮铮铮”三声破空之音响起,皇城司的人久经训练,一听就知道是弩声,一个皇城司探子胸口直接中了一弩,立刻露出个碗口大的创,血喷涌而出,倒在地上不断抽搐,显然是活不了了,“真娘贼,是军伍里的伏牛弩。”曹三呸了一口血,倒在地上的是他的族弟曹源,已经是有十年从军经验的密探了,可惜再好的身手也避不开让不过十丈距离的强弩,“上,伏牛弩无法连射。”杨全经验丰富,看都不看到在地上的弟兄,与众弟兄拔出唐刀冲了过去,皇城司的唐刀不同于普通军伍横刀,皆是百炼之钢,坚韧而又强劲,对面的杀手立刻拔刀相抗,然而很多人的刀被皇城司的唐刀直接一刀劈为两半,根本无法抗衡,更何况皇城司的人不同于军伍,皆是长于技击之术之人,那些杀手很难有一合之敌,“呸,这种货色也配来截杀咱皇城司。”灵儿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高绍全耳朵却是动了动,最近双目不可视物,听觉却愈发灵敏了,低喝一声:“卧倒!”也不管灵儿桂儿两人是否反应过来,一手一个都压在了地上。

“嗡!”一声,一支长箭贴着三人脑袋飞过,射进三个路人身体,连带着直插入地面半尺,“五石劲弓!”桂儿的声调都变了,灵儿脸色苍白,刚才那一箭若是射中三人必然无一人能幸免,五石弓一般只存在于传说中,甚至连开得四石弓的都是千万人中难寻,没想到这次刺杀的人中竟有如此高手!

桂儿脸色一冷,她是内朝供奉李公公亲传弟子,一手大裂碑手可碎金石,很多人说她之功夫已然青出于蓝,此番遭遇突袭,她一时大意未反应过来险些酿成大错,不过,她自信近身功夫鲜有人及,一踏地,便纵身向箭射来的方向扑去,踏在地上的足印,直陷了半寸。“五石弓手一击不中必然已走,”高绍全微微摇头:“天下能开五石弓的人少之又少,一箭射出必然双臂麻软,根本不会留在原地的。”

灵儿此时也不敢大意了,她眼观八路,若是普通蟊贼,她自信即使几十个一起上,她依然能护得高绍全安全,然而,这杀手里有能五石弓的绝世强人,她又怎敢大意?

“小姑娘,我且来会会你。”一声轻笑,一袭道袍落在了灵儿两丈之外,灵儿不由暗暗叫苦,在这种距离她才能发现,此人功夫至少应该不弱于自己,而如今,身周已有五个高手了,她冷汗渐渐流了下来,暗骂桂儿怎么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过她也知道桂儿其实是帮她吸引了更多敌手。

此时已是生死存亡,灵儿低叹一声:“解元公,此番已是搏命,奴无法护你周全,咱们各安天命吧。”高绍全双目一黯,他虽然目不能视物,然而听到惨叫声总会夹杂着一两个熟悉的声音,那些声音的主人不定一个多时辰之前还在和自己插科打诨,不定昨夜还与自己开怀畅饮,如今却已是化为一具具枯骨,“算了,”高绍全拦下灵儿柔软的小手:“为我死的人够多了,不能再增加人了。”他向前一步,一丝和煦的笑容绽放:“不就想取我的性命吗?来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秦广王 那道士一愣,慢慢的笑容浮了上来:“高公子,你莫怪我,怪只怪你叔叔实在太冷酷无情。”“你们对天下百姓毫不留情,我叔叔何必对你们留情。”高绍全傲然一笑,睥睨众生,道士脸上也是一红,他说的对,他叔叔是官,他们是贼,他叔叔剿匪,他们大可以战阵上见真章,如今却行刺杀报复之举,实在贻笑大方,不过,他们怎能敌过他叔叔手中如狼似虎的精锐大军?这番报复也只能发泄在高元的侄儿身上了。

“灵儿,上!”高绍全突然低声一语,趁五个豪杰被他训的无地自容放松戒备之时,高绍全突然不转目光的低语,灵儿自然也反应过来,两手一翻,便是数道白雾,这白雾碰着人的身体立刻腐蚀全身,五个豪杰相继中招,吐血委顿在地,道士惨声道:“好狠!”他自然认识此毒,此乃毒手医圣翟迪成名之毒:七杀散,七杀散由七七四十九种毒物构成,每当配毒之时,就会减去一味毒物,其中变化千变万化,每去一种毒物,解法就全然不同,因此即使知道此毒也根本没有机会解毒。灵儿自然是翟迪高徒,她最擅长下毒,这些时日来,高绍全与她们聊天之时,也知道了她们的长处,不过下毒需要出其不意,之前五个豪杰虎视眈眈之下,灵儿根本无法出手,直到高绍全说的一番话让他们无地自容之时,才是下手的最好机会。

“公子,全都解决了!”灵儿拍着小手欢笑道,转身却发现高绍全吐出一口鲜血,缓缓的向后倾倒,双目紧闭,脸色金纸发白,只是嘴角的一丝笑容和煦温暖,“公子!”灵儿惊叫着抱住向后倒下的高绍全,翻开后背,一个青紫的巴掌清晰可见:“无相毒掌!”声音颤抖而又绝望…

“高绍全,周江浙布政司扬州府高邮州人,年二十五。”当高绍全再度醒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双目竟然能看见四周了,惊喜交加之下,他忍不住留恋着每一处的色彩,只是,他微微蹙眉,这样的环境,他竟从未见过,高不见顶的屋檐,阴气森森,而念着他的名字的那个声音犹远犹近,若即若离,他愣了愣,却看见四周并无半个熟悉的人影,不管是皇城司百户杨全,娇俏的两个侍女桂儿、月儿,皇城司的一众探子,竟全无身影。高绍全疑惑的低下头,这一瞧,竟是一身冷汗,阴森森的火光之下,他却没了影子。

咬了咬牙,他用力扭了下自己的手臂,没有半点痛觉,暗暗舒了口气,高绍全一抹自嘲浮现:原来只是梦境啊。“高解元,你在笑什么?”一个声音与自己怕不只有两三丈的距离,高绍全一惊,抬头却是一个整肃衣冠的中年男子,男子身不甚高,只是那威压之重,让他不由自主的低下了脑袋,“高解元可是觉得自己毫无痛觉,以为是场虚空大梦?”中年男子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那笑容如此无礼,似乎自己已然只是此人眼中的一件玩物,那中年男子又凑近了几步,眼睛与他直视,高绍全有了一丝恼怒,虽然是梦,他亦不愿受梦境中的人轻看,抬起头来,与那双阴森森的双目对视,这一对视,他又是一惊,这中年男人的双目中瞳孔竟早已扩散,更准确的说,这人的双目早已没有了瞳孔。“这是一个死人!”高绍全心中一震。

一丝笑容从中年男人的唇边散开:“不错,朕早已是个死去多年的人了。”自称“朕”的男人带着一丝傲气:“朕已驾崩千余年了,高解元,如今你的魂魄也已出窍,按人间的说法,你实则已经死了。”

五雷轰顶,高绍全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他不相信自己已然死了,然而环顾这四周阴气森森的种种,全无半点人气,倒是鬼气森森,偌大的大殿除了这个古怪的男人之外,再无半点人踪,而没有痛觉…如果自己死了倒是也说得通,他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心却一阵阵的绞痛,父母之仇,家族之仇,难道从此就成前尘往事?甚至一碗孟婆汤喝下去,前尘尽亡,一梦百年?高绍全不甘心,他咬着唇,只感觉咬破了嘴唇也无一滴血流下,更无一丝痛感,突然之间,他很是绝望,远大抱负皆成前世,他想大哭一场,却根本无法发泄。

中年人一笑:“高解元不必担心,你之阳寿尚有数十载,此番朕招你入地府,不过是想与你聊聊。”中年人手指一点,凭空之处多了两处坐垫,中年人也不招呼,席地而坐,而高绍全听得自己阳寿未尽,心中也安定了许多,谁都怕死,他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大仇未报,壮志未酬,他更不愿就这样成为一具冢中枯骨,既然自己阳寿未尽,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虽然这中年人威压甚重,不过似乎并无恶意,而且此人颇有古风,也甚合自己的心意,高绍全微微抱拳一礼,亦如古人一般跪坐,与中年人相对而视。中年人道:“你这个读书人胆子倒是不小,”他轻抚微须,没有瞳孔的双目似乎注视着高绍全,那种空洞而又实际威压的眼神不禁让高绍全起了一身疙瘩:“解元公饱览古今,且猜猜朕是谁?”

一丝苦笑,高绍全拱拱手:“后学晚辈不才,无法猜出陛下的尊号。”这中年人似乎惯来称呼自己为“朕”,而天下自秦帝一六国以来,能称“朕”的也只可能是一位帝王,这中年人威压甚重,却不失古人风雅,想必是一极了不起的帝王,“朕且提示一番,”中年人一笑,只是这身打扮别人自然猜不出自己的身份:“朕有天下几四十年,初继位本为一诸侯而已,得忠臣良将相辅,赖宗庙之灵,十年而削平天下,北逐匈奴,南平百越,收天下兵器铸铜人于帝京。”“秦始皇!”高绍全一惊,不禁失声道,若说有天下四十年还不能判断出这中年人是谁,那北逐匈奴,南平百越,铸铜人却是再为明显不过的提示了,这种种功业,天下也只有千古一帝秦始皇才能做到。

秦始皇当前,高绍全自然不敢造次,他恭恭敬敬大礼拜道:“后学晚生高绍全拜见陛下。”“哦?”秦广王一番双目,笑道:“你们儒生不是一直说朕残暴吗?说朕滥杀无辜吗?怎么你不当面怒斥朕这个暴虐之君,反而以大礼相拜?”“腐儒之见而已,”高绍全一撇嘴,眼中尽是蔑视:“陛下深谋远虑,深知天下初一,六国遗民尚在,用重典治国,一并宇内,若行之二十年,必天下大定,到时陛下之二世继位,去重典、废苛法,行养民之策,则秦之天下未尝不能若汉之国祚悠长?惜哉,公子扶苏却英年早逝!”“哈哈,”秦广王大笑,虽然种种前尘都已成往事,不过偶尔忆起当年自己死后的种种事变,后世儒生抨击而来的骂名,他未尝不痛彻心扉,没想到今日却碰到个特别的书生:“好,说的好,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朕的眼光果然不差。”

秦广王手又是一挥,偌大的宫殿瞬间大亮,高绍全的眼前竟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沙盘,河北、河南、山西、山东、江浙、湖广、京兆、三边、江西、岭南、关中、河西、吐蕃、大理、西域…这偌大的沙盘竟是天下形势,秦广王负手而立,在沙盘边,他傲然道:“可看见华夏之万里河山?”高绍全点点头,只是沙盘却突然发生了巨大变化,代表大周的绿色渐渐退却,在东北辽东之地,红色越来越大,渐渐有席卷关外、虎视燕山之势,河北、河南、山东之地则色彩变幻无常,就连大理的蓝色也逐渐侵袭西南,吐蕃之黄色也渐渐有阻断河西、并吞陇右之势,高绍全突然觉得手脚僵硬,他知道那些颜色变换代表着什么。绿色每退却一步,则周之江山必少一寸,纷乱的河南、河北、山东等地是流贼,辽东是契丹,而大理、吐蕃也是虎视眈眈,志在蚕食,周之江山实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若是明春征辽东不能迅速结束的话?一个念头闪过,高绍全迅速看向了三边,三边在关中之北,三边不稳早已是公开的事实,若是征辽不能迅速结束,征兵征税必在三边,三边连年灾变,早已不堪,若是…到得那时候三边必然大乱,而三边一乱,则乱兵南下洗关中,取巴蜀,东进威胁山西乃至河洛京畿,而本已流贼四起的河南、河北、山东等地很可能会突破两淮防线,到时候流贼荼毒江南,莫忘了北方还有虎视眈眈的契丹!

“哎,”秦广王也是一声长叹:“朕当年以百年修为换得郭荣六十余寿,没想到他的子孙竟然如此不肖!”“陛下托梦应该去找当朝天子或者太子也可。”从震惊逐渐清醒过来的高绍全不置可否,“呵?”秦广王嘲讽的一笑:“你当朕没找过你们的天子?他的回答是什么?是孤注一掷,这一赌注果然够大,胜则天下太平,败则华夏数百年无法再兴,他果然是孤家寡人,宁负天下人啊!”诽谤君父之言让高绍全很是不习惯,他自幼学的是诗书礼仪,念的是忠君爱国,对于天平帝的种种决定,他虽无法苟同,却也不会反驳,此时这秦广王的话语,却令他既感觉刺耳,又无法反驳。

“朕腹诽你的君父,是不是心里很不是滋味?”秦广王毕竟是冥界之尊,一眼就看出了高绍全的想法,也让高绍全有种无法挣脱的束缚:“当年陈胜吴广之流照样敢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这读圣贤书的,却是满肚子的忠君报国啊。”陈胜吴广正是亡秦之天下的始作俑者,然而听得秦广王话语中,却并无不甘与气愤,反而似乎带点赞赏,这是亡国之君的态度吗?高绍全有点疑惑,秦广王却是一笑:“你们前朝的那位太宗皇帝常说的一句话可还记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贞观政要》他这样的读书人根本不陌生,唐太宗以一州之地举兵反暴隋,百战成功,登基后深感隋末流民的力量,唐太宗时常警醒自己,勿忘隋亡教训,兢兢业业,君明臣贤,遂有贞观之治,“对呀,”秦广王颔首道:“朕之秦就是舟,朕之民即是水,朕之秦让民活不下去,即位贼,民之贼也,害民之贼者,虽匹夫亦可振剑诛之,朕不恨陈胜吴广,朕恨的是害民之贼而已。”

民之贼也,害民之贼,如同一把利剑震撼着高绍全的心灵,这些天来,他看到过大野泽里那些憨厚的所谓流贼,他也看到过横征暴敛的所谓官府,他见到过分粮救活细民无数的巨寇,他也见到过穷奢极欲、害民如草芥的世家,谁是贼?谁是寇?谁是官?谁是君?他一直有些迷茫,直到这“害民之贼”如当头一棒击中自己之时,高绍全才第一次感觉到心灵的震撼。秦广王见得高绍全如大梦初醒,突然一笑:“既然明白了,那你且回吧。”挥了挥手,身周的一切似乎迅速远离了自己,高绍全几度试图抓住什么,却如白驹过隙般退却,南柯一梦,似醒非醒。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分道 “公子,你可算醒过来了。”一声熟悉的哭腔唤醒了尚在迷糊的高绍全,娇娇脆脆的声音却有些沙哑了,高绍全睁开双目,却恍然发现自己依然不能视物,梦终究只是一场梦,一声轻叹,他转向了哭声,张开口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实在干哑的无法发音,月儿努力止住哭腔,连忙靠近了高绍全:“公子莫要着急,你刚从鬼门关闯出来,好好静养才是正事。”

也算高绍全命大,那无相毒掌极其狠毒,高绍全中掌之后,毒血立刻攻心,幸好杨全手中有此番南下为天子搜集过来的千年人参,全凭这灵药才勉强吊住他的性命,之后杨全满江陵的寻名医,然而这种江湖人的功夫又岂是寻常人能解得的,无计可施之下,杨全直接找到了江陵知府,悬赏白银万两,几日之后才有一个懂得内家功夫的游方郎中恰巧路过江陵,才告知如何逼毒疗养,即使这样,高绍全依然昏迷了整整三天,方才缓缓醒来,听得月儿如同喜鹊般叽叽喳喳说完,高绍全暗暗连呼侥幸。

“这里是哪里?”高绍全刚刚醒来还有些迷糊,对于当日发生的事情他已全无印象,只记得背后一阵阴凉,之后就全无意识了,因此现在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他已全无印象,“高解元,这里还是蓬莱客栈,”是皇城司百户杨全的声音,只是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杨全,嗓子竟然带着一点沮丧:“如今只有这江陵城还算安全, 皇城司的人根本出不了城。”皇城司,天子亲卫,监察天下,从来只有他们让别人寝食难安的时候,而现在,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杨全很是郁闷,这些日子来,他也曾想过冲出江陵城,迅速北上,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那能开五石弓的强人如影随形,每隔一天就会出手一箭,一箭就至少有两三个弟兄成了冤魂,短短几天时间,他们就折损了十五个弟兄了,加上当日一战,一起来的弟兄也就还剩个二十二人了,若是强行北上的话,估计不出十天他们就要全都交待了。

杨全也不是没想过引蛇出洞,一次解决了那高手,只是没想到那人如此警惕,每当他们有所动作,必然远遁,第二天则再度猎杀他们堂堂皇城司的密探,猎杀,是的,就是猎杀,他们这些令人闻之丧胆的皇城司密探,在那高手眼中,怕也就是寻常猎物。高绍全也沉默了,他知道,他应该就是那帮人刺杀的目标,然而为何那些流贼刺杀他失败之后,那能开五石弓的高手依然阴魂不散?这高手独自刺杀,甚至不惜花时间慢慢除掉皇城司的高手,只能说明此人与那些流贼不是一路人,是谁能动用这样的高手刺杀我这个一介书生?“那人是什么来头?”高绍全喂微微沉吟,提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军伍中人,”杨全也没有藏私,此时他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也不需要互相防备,他拿起手边的箭,道:“此人之箭皆重一斤六两,规格如此统一,只可能是军器监的出品,寻常流贼所用弓箭规格绝对不会这么统一。”高绍全接过那支箭,用手细细摩挲,“是铁木,这种木质极为坚硬,寻常卫所军队弓箭多用桦木,软而疲,这种铁木箭坚硬如铁,可穿铁甲,再加上五石劲弓,一箭怕是就能洞穿数人,”杨全接着说到:“铁木箭是管制军械,除了天子亲卫以外,即使是边军精锐都甚少,而此人用铁木箭根本不惜,可见此人手中箭还甚多,除非是亲卫,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多铁木箭。”高绍全微微颔首,铁木箭之珍贵他是知道,铁木质硬且脆,刚刚砍伐下来根本不适合做武器,只有先暴晒百日,待木质渐软,方可铸箭,箭成之后,又需用桐油仔细包裹束缚,再晾干百日方可成箭,即使成箭之后,也不是立刻可以用的,需用放在武库中两年,待仔细检查是否有裂痕,无一丝缝隙,方可称为成箭,春末伐木,三年方成,可以说铁木箭一箭三年成,其价值万金,据说一支箭就相当于一个中人之家一年开销,所以天下人虽都知道铁木箭的威力,甚至强于百炼刚箭,然而却没有私人可以造得出来,往往谁得了一支铁木箭必束之高阁,好好珍藏。高绍全知道铁木箭也是因为天子曾经钦赐一把硬铁木弓与一袋铁木箭给了当时尚是蓟辽总督的父亲,这铁木弓箭被父亲带往辽东,如今却不知道被谁得了珍藏。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黯然。

“高解元,直接北上回京师怕是不成了。”杨全轻轻一叹,他此生还没有碰到这么憋屈的事,几天来,他们连让用箭的人面都不曾见,就已被射杀了十几个弟兄,每每想到那些弟兄们的笑脸,他总是感觉心里一阵阵绞痛,“我知,只是…”高绍全有点沉默,他双目不能视物,并不知道有几人在屋中,凭着呼吸声,他略微能辨出四五人,杨全却是一笑:“高解元尽管放心,这室内的五人皆是我的心腹,有什么话尽管说。”高绍全也是一笑,杨全不是糊涂人,怎么可能让不是心腹的人在这私密的房间里:“难道杨大人没有想过那五石弓手能能步步料得先机?”“高解元怀疑我们中有内奸?”杨全一拍手,恍然道:“是了,这几天我们不管是白天出发还是晚上出发,不管是水路还是走官道,甚至即使抄密林小道,那刺客总是能在前方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这不是内奸泄密还能是谁?”想到这里,杨全不禁心中火起,一拳锤在地上,青筋毕露,面色狰狞:“若是让老子知道了是谁,定把他千刀万剐了。”

“他的目标始终是我,那内奸也一直盯着我,”高绍全轻叹,从那天刺杀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只是为杀了他,他实在难以想象他到底得罪了谁,或者,与高邮屠城有关?一丝疑惑闪过:“好在那人只是一个人,不若我们分道而出,这样至少我们不会全部被一一射杀?”“嗯…”杨全略一沉吟,许久才叹气:“若是之前,我必然会反对,高解元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功夫也粗浅,分道就是自杀,不过现在,我倒是放心了些,分道反而安全。”他们不动,对手不动,他们动,对手也动,不如多分几路,多布疑兵,而高解元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不定还要更安全些,想自此,他略微颔首,转身对几个亲信弟兄道:“你们且不得泄漏消息,多寻几个与解元公相像的人,我们七路同出,七个方向,互不通消息,活着的就去洛阳会合。”“诺。”五条汉子同时抱拳应诺,此番分道而行很多弟兄怕是必将埋骨深山,不过将军难免马上死,他们是皇帝的狗,养狗千日,纵死何憾?

五个弟兄都走了,杨全满含犹豫的看着五个亲信离去,许久才长叹一声:“高解元,我怀疑内奸就出于我这个五个弟兄中。”高绍全沉默了,他知道内奸只可能出于这五人之中,杨全不是大意的人,动向绝对不会让不知根底的人得知,只可能是深深信任之人,这种亲信的背叛,让杨全无比痛苦,他自问对弟兄们虽谈不上解衣推食,然而这些年来同生共死,感情可不是一般的深厚了,然而…

一时间室内有些沉默,月儿急道:“大人你太大意了,既然你知道内奸就在这五人之中,怎么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杨全无语,倒是高绍全轻笑:“月儿,此事瞒不过任何人,不若让他们都知道,到时候再一一打散,反而更安全,”随后他又疑声问道:“杨大人,和我相像毕竟不是我,寻常人看不出,身边人一看便知,怎能瞒过这奸细之眼?”杨全笑而不答,倒是月儿沾沾自喜的说:“公子不必担心,有我在,只要你不说话,就是你那当大官的二叔也定然认不出哪个才是你。”

原来月儿乃毒手医圣翟迪之高足,翟迪虽以用毒闻名,然而一手易容之术更是惊为天人,小小手段必然不难,此番易容,月儿更是下足了功夫,七个与高绍全身高长相相近的人,若说把他们全都易容成一模一样的高绍全,那反而会有些许破绽,因此月儿反而把加上高绍全八个人各自易容成不同身份,或是猎人,或是算命先生,或是大夫,或是僧人,不一而足,至于高绍全身上特有的特征,甚至连左股的一颗黑痣月儿都一一做的一丝不苟,八个人全都沉默不言,站在一起,连主事人杨全都认不出谁才是解元公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陈半仙与张媒婆 八人分别由三个皇城司密探护送,出了江陵城便快马加鞭,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过才一个时辰,高绍全就与杨全等人出了江陵百里之外,就在之前,一支铁木箭已然射杀了一个扮成道士的“高绍全”,二十多人反而暗松了口气,他们知道这一箭之后,至少一日之内,那五石弓手无法再出手,他们有了一天的喘息之机,在官路上,杨全向二十多弟兄一抱拳:“诸位弟兄,就此别过,洛阳见。”皇城司的探子们也护道一声珍重,七支队伍,二十余人向着七个方向分道而去。

五天后,随州府信阳县城外,一辆歪歪斜斜的马车打横在官道上,借着月色可以清晰的看到马车外躺着两具惊恐的尸体,而拉马车的马早已不见了踪影,就在半刻钟前,这马车上四人,一人带着斗笠沉默,另三人有说有笑,他们都是多年搭伙的好兄弟,彼此间关系很是不错,这次分道进京,三人有幸分在了一组,大家都知道这次任务是真正的九死一生,既然九死一生,那也就看淡生死,不如有说有笑,共赴黄泉之时也有个搭伙。

如今是九月初,一弯新月,夜色迷蒙,加上大雾,这三人瞧着薄薄的雾色,反而有些放心了,五石弓手往往都是数百步之外一箭取人性命,这雾虽不浓,然而百余步之外看到的就是很模糊的影子了,刺客很难在这种环境里一箭毙命。只是,他们不知道,那弓手是个眼力出奇好的射雕手,今夜这薄薄的雾色虽然有所阻碍他的视力,然而三百步之外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也就够了,射雕手在一处高地上向下俯视,这一天来,他跟踪这辆马车,已然清楚的知道那有可能是刺杀目标的人在车中的位置了,而今,他只是在等猎物撞上来。

三百五十步,并不理想,三百步若在平时他也就放箭了,今日的薄雾让他放弃了,这个距离虽然模糊的看到马车,却还不能看到车中的人影,两百五十步,两百步,射雕手突然大吸一口气,反手抽出了箭袋中的铁木箭,弯弓搭箭,全无凝滞,弓如满月,吐出气的同时,箭也射了出去。那箭快如闪电,迅速刺破了马车的纸窗,先是射入“高解元”的心窝,气势不减分毫,又进了身侧的一个皇城司密探的胸腹,“高解元”张了张嘴,还想说,我不是你要杀的那人,却发现自己已然没有半点力气,迅速沉入了黑暗,那被同样射中的倒霉的皇城司密探,甚至连半点动作都没有,就呆滞的看着自己胸腹间多出的拳头大小的那个血洞。

“刺客!”另两个侥幸逃生、惊魂未定的皇城司探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双目中皆是恐惧,那一箭的威力虽曾见识过,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感受过,这箭已全不似弓箭,恰似床弩的重弩,带起一阵不绝的劲风,这两人自认也曾在生死中搏杀过,然而,这般要人命的利器竟是平生第一次见。若是这五石弓手再来一箭的话…两人背后的汗毛整个树了起来,想都不想,跳下马车,一刀砍下套在两匹骏马上的缰绳,各骑一匹,飞驰电掣的相不同方向逃命去了,两人在这般恐怖的生死威胁下,已然全然忘了五石弓非常人所能开,那刺客虽能拉动这样的劲弓,一箭之后,却根本无力再发第二箭了。

射雕手居高临下看着两个落荒而逃的皇城司探子,不由有点遗憾的摇了摇头,他可以保证,那一箭绝对射穿了那个“高解元”,不过这两个负责保护的人却根本不管那“高解元”,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己又杀错了人。五天了,连续狙杀四个“高解元”,还顺带除掉了五个皇城司探子,然而,可惜的是竟无一个是自己要截杀的目标,放下背后的箭袋,里面还剩两支铁木箭,这种箭非常难得,即使是天子亲卫,也只有亲信将领出战之前,皇帝才会亲自赏赐一些,如今一袋箭还仅仅只剩下两支,更何况,自己纵然神力,连续射出十余箭后,未来一个月内恐怕也再也无法拉开五石弓了,更何况,这最后两支他还需要留给两个更重要的人,相比起他们来,高解元的生死着实轻了点,“任务完成了,只可惜没有拿下首功,”遗憾的叹气,一丝笑意闪过射雕手的双眼:“只是不知道你高解元的命格到底硬不硬,能否从王爷的手中逃出生天。”

次日清晨,信阳城外来了一辆骡子车,是一对老夫妻,丈夫是个打卦算命的假瞎子,妻子则是满脸皮籁的媒婆,缘何说这瞎子是个假瞎子呢?只因不少人都曾透过骡子车的布帘看到过那假瞎子一边看着书一边临着字,会临字的人会是瞎子吗?所有的知情者都暗骂这假瞎子缺德,为了骗两个钱全不要脸。

“打卦算命测字取名陈半仙,真有气势,还蛮顺口的。”怕是有五六十岁的老媒婆掩嘴一笑,把陈半仙激起了一层鸡皮:“姑奶奶,你现在可不是娇俏可人小丫鬟了,你现在就是个满嘴大黄牙的老媒婆,我虽然看不见,你这笑声我还是会反胃的。”“呸,还不是你叫人家扮媒婆?”老媒婆厌恶的吐吐舌头:“人家也恶心死了,不过公子这一招也真是管用,我扮个游走的老媒婆,你扮个打卦算命的假瞎子,还一本正经的在那临字帖,谁能想到你就是个真…”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瞧着有些黯然的陈半仙,她立刻轻拍自己两巴掌:“呸呸,公子你瞧月儿这张臭嘴,你别计较。”“我又不是真瞎,我计较什么。”陈半仙温和一笑。

这假瞎子陈半仙自然就是高绍全了,那日七路人马分道而行后,其实还有月儿和他两人留在了江陵城,至于人数不合?那也简单,失踪多日的桂儿其实一直潜伏在不远处,月儿自有办法联系,略一打扮,又是一个十足十的“月儿”,至于少了一个高绍全,那就更好办了,桂儿自去寻了一个,这番动作,就连他们的顶头上司杨全杨百户都不知情,那兵分七路,其实就没有一个是真正的高解元。之后两天高绍全与月儿躲藏于客栈的马棚里,月儿凭着一身偷鸡摸狗的手艺,很快打听到了这江陵城有一对大名鼎鼎的骗子夫妻,装神弄鬼扮瞎子的陈半仙,一脸市侩见钱眼开的陈张氏,花了十两银子,于是高绍全与月儿就有了新的身份,陈半仙与媒婆陈张氏。至于临字帖,那就更是简单了,自幼练习书法的他早对那《多宝塔碑》烂熟于心底了,学那尤其喜欢这字帖的陈半仙临字,只需月儿把字帖放正就行了,真失明扮个假瞎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公子,加上先前的箭,那用铁木箭的五石弓手已然射了十八箭了,”月儿小声的道:“这短短五日,他连续发了四箭,这臂力着实惊人。”高绍全也是一惊,这些天来,他一直尾随那阴魂不散的刺客,虽危险,却也是一招出其不意,五石弓强劲非常,五石弓手万中难寻,即使有也很少有能连续发出五箭的,而像此人不到一个月时间发十八箭,已然是亘古未闻了,“不得大意,此人之臂力实在匪夷所思。”“嗯,公子说的是,月儿也觉得还需防备,只是…”月儿有些犹犹豫豫的道:“公子,你放了七个饵出去,要是全部被识破,那你就危险了,对方也不是笨蛋,到时候他们反应过来,再去检查后路,我们根本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所以我们要找一条他们根本想不出来的路去洛阳。”高绍全颇为自得的一笑,只是配上那副市井猥琐样,让月儿打了个寒战:“什么路?”“流贼!”高绍全自得一笑:“流贼恨不得生食我高家叔侄血肉,那些贼子恐怕想到死都想不出我们会从他们的眼皮底下回去,借道淮北、河南,从流贼纵横的地方去洛阳吧?”月儿一愣,忽闪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只是,公子也知道万一你的身份被揭露…那我们就是送羊入虎口了…”“所以还要麻烦月儿小姐多当几天媒婆。”一丝调笑的语气不禁逗得月儿双颊绯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双城 入了蔡州境,就是小曹操平三郎的地盘了,高绍全连连警告月儿不能再作女儿态,也不得再称呼自己公子,月儿几次不小心说漏了嘴,都被好好一顿教训,几天来,渐渐也习惯了称呼公子“当家的”了。

“当家的,你不是说蔡州也是一等一的繁华吗?”陈张氏倚靠着骡子车厢壁,指指点点稀稀疏疏的人群:“我看这蔡州远不如咱江陵老家呢,你作什么死非要到这兵荒马乱的河南来?”“啊呸,”陈半仙嫌弃的看了看稀疏的行人:“我怎知道?想当年我来蔡州的时候,那也是一等一的好地方,不让那淮南江南呢,那醉仙楼的小翠姐,那大长腿,白嫩的…”突然想起身边还坐着自家的黄脸婆,一时说的兴起的陈半仙立刻打住了话头,“小翠姐?”陈张氏眯了眼:“当家的,原来你还有相好啊?”陈半仙自然不敢再搭腔,任由着陈张氏夹棍带棒的一顿臭骂,憋屈的低着头,装模作样的临着字帖。

进了小客栈,陈张氏还在数落着陈半仙,陈半仙急了,拍掉自家婆娘伸到眼前的手指头,恼羞的道:“醉仙楼、醉仙楼,小翠姐、小翠姐,老子我就说了句漏风的话,你这婆娘喋喋不休到现在。”“呦,这位爷竟然知道醉仙楼,”客栈的掌柜听得客官的吵架声,插嘴道:“那可是有些年份了。”陈张氏听得有人竟然知道醉仙楼,立刻更是怒了,一拍柜台,骂道:“掌柜的,那醉仙楼的小翠姐是个什么骚狐狸?”掌柜被满坛醋味的陈张氏熏了个饱,听到“骚狐狸”三字眼中又是一亮:“可不是吗?骚狐狸骚狐狸,那醉仙楼多的是骚狐狸,小翠姐咱没听过,不过在那地方怕也是个骚狐狸。”

火上浇油莫过于此,陈张氏听得这句,立刻明白醉仙楼是什么样的地方,一把揪住陈半仙的耳朵,骂道:“你这没出息的,啊?还去嫖?还去逛窑子?”陈半仙歪着脑袋,被陈张氏连带出几步,气恼的道:“你这婆娘发的什么疯?都二三十年前的事了,老子我当年年轻气盛,逛个窑子怎么了?”“好啊,好啊,逛窑子还理直气壮!”陈张氏拧着陈半仙的耳朵半拖半带的拉上了楼。掌柜看着彪悍的陈张氏,不由吐了吐舌头,嘀咕道:“兄台,老哥我对不起你…”

蔡州自然不再是二十年前的蔡州,二十年前的蔡州单是附郭县汝阳就有户数九万余,号称聚民四十万,淮北第一州,而今的蔡州,经历了连年大旱,又是流贼四起,天平七年更是被小曹操平三郎一举攻破,如今这蔡州一没官府,二无流贼,可谓是个极为奇怪的三不管地带,不过也不需设什么官府了,汝阳县如今只剩下千余户人家,城墙尽毁,几经屠戮之后,完全成了鬼域,行人稀少,人丁凋零,偌大的蔡州城也就剩下这个小小的破败客栈了。

“老太婆,你这下手可真重啊。”陈半仙揉着自己的耳朵,刚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耳朵被这贼婆娘给揪掉了,如今一阵阵疼痛让他不断倒吸凉气,“哼哼,”陈张氏赌气坐在床头:“看你以后还敢去逛窑子?”“不敢不敢。”陈半仙打躬作揖,心里在苦笑,幸好我还没真的逛过窑子,不然还不被你给撕了?蔡州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十岁那年,父亲是为蔡州知府,当时还需跟随父亲读书的他随父一起来了蔡州,在蔡州虽然只呆了一年,不过他从小记性就不错,这些蔡州当年有些名气的地方,他虽没去过,也曾听过父亲的那些同僚闲聊过。

这些时日来,高绍全的眼睛也渐渐的好了起来,虽还不能看书,不过至少可以大致分辨轮廓了,模模糊糊,非明非暗,却也足以让他欢呼雀跃、眼泪横流了。

次日一早,高绍全和月儿又向上蔡行进,上蔡地处陈州与蔡州交界,因是小曹操腹内,官军与流贼并未交战,反而一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只是时不时有大队流贼向西进发,略一打听才知官军如今正向亳州、颍州进发,包括天子亲卫左右威卫在内的十余万府兵在两个月间相继收复了宋、单等州,各路流贼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在连战皆北的局面下,亳州、颍州也完全暴露在官军兵锋之下,如今连小曹操平三郎都已是岌岌可危。

“公子,朝廷形势大好啊,”月儿看了看行色匆匆的流贼,衣冠不整,甚至很多只有些木棍、竹竿而已,且士气明显很是不振:“这样的流贼,别说是天子亲军了,怕是连地方卫所军都能一鼓而下。”高绍全轻轻叹气,他的想法与月儿并不相同,相反的,如今的他并不看好二叔的剿贼之策,本来二叔是打算文武并用,先礼后兵,同时逐渐加强封锁,渐渐把流贼封死在中原四战之地,然而因为自己被劫之事,二叔一股邪火难压,再加上皇帝连连催战,高元提前发动,如今势如破竹,看起来的确是一片形势大好,然而,高绍全低语道:“流贼本是流民,朝廷与流贼交战必糜烂一地,一地百姓就活不下去,有心人事一经煽动,流民转瞬就成流贼,若不从根本上治理,则贼越打越多,官兵则越来越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天下遍地是流贼,那时候江山易主也是必然了。

高元也在发愁,二个月前,侄儿被劫,他出离的愤怒,皇帝又三番五次催战,不得已之下,他只得提前攻略河南,河南乃京畿重地,河南平则河洛安,无论如何盘踞在亳州、颍州、蔡州、陈州等地的小曹操平三郎都是他必须消灭的,然而,这两个月来,战事不管如何顺利,小曹操兵力非但未减,反而因为大批被击溃的流贼归顺,如今他手中的军队已然暴涨至四十余万,要知道这四十余万可不同于大野泽中的刘百户的四十万,刘百户军中老弱妇孺甚多,虽聚众四十万,实则能战之兵不过老营的十万之众,即使加上那些归顺于他的流贼,兵力也不过十五万而已,而今,他徐海等地要面对的是小曹操手中真正的四十万流贼。

四十万流贼啊!每每想到这里,高元就感觉一阵阵头疼,他如今掌握淮南军权,兵力号称二十万,然而山东乱匪横行,就已牵制了他徐海两州的五万军队,驻防淮南各地,震慑不服也需要五万军队,真正可以一战之军不过十万之数,而今那大野泽的刘百户似乎也有新的动向,正在向密州、登莱运动,看动向明显是要威胁他的腹内海州,牵制他的兵力。

如今的宋州知府衙门已是钦差行辕,衙门左右两侧各有帅旗迎风招展,其一为钦差剿匪大臣兵部尚书南夏侯高,另一面则为总督河南、河北、山东三省军务,威风八面,让人看得不由暗生敬畏,在后堂休息的高元、何炯二人却并不轻松,“穆之兄,果然如你我所料啊…”何炯长叹:“这两月来,看似捷报频传,实则是贼越剿越多。”高元皱着眉看着三省形势图,代表朝廷的绿色相较于两月之前的确大幅扩展,淮河南北流贼几乎是全部被赶到河南之地,只是…那些流贼手中的兵马却也是在急剧膨胀,小曹操平三郎的军队从二十万暴增到四十余万,且还有不少小股流贼正与之合并,山东的刘百户等人也在渐渐靠拢,单是刘百户裹挟的可战之兵也已有二十万,只有河北,尚是仍然纷乱的局面,高元轻叹:“捉襟见肘啊,河南河北流贼百万,且还在不断裹挟民众为贼,我们的二十万军队根本就是处处受制。”他来回踱步,眉头紧皱,一阵阵叹气:“若是陛下多给我点时间,哪怕就是三年,我也能还三省一个郎朗青天,可惜皇上太急了。”“皇上也没办法,”何炯皱眉,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牢骚不能乱发,特别是身处天子亲卫大营之内:“辽东的契丹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若是陛下再无所作为,契丹一旦兵临燕山脚下,势必会好好利用三省纷乱的局面,到时候糜烂的就不是三省之地了。”

“我知,我知,启明兄,”高元摆摆手:“有些话我们做臣子的不能说,不过,启明兄,你觉得这局面可有解决之策?”何炯愣然,不过他迅速反应过来,看向如今乱象并生的河北之地,河北自古乃四战之地,北控燕山,南临黄河,西有太行天险,实则为南临中原,势压河南山东之锁钥,“启明兄可是与我不谋而合?”高元一笑,他早就在打河北的主意了,然而却一直缺少一个契机,此番对河南用兵本是他应有之义,只是山东刘百户等人的动向大大出乎他所料,本意在招抚山东乱匪,如今却不得不严加防备了,这时候,本因是最后处理的河北反而要大大提前了。

“穆之兄,此计虽险,不过行之有效,一旦成功,则河南山东之贼立刻被割裂,只是…”何炯有些犹豫:“那样战乱的河北,朝中哪位大臣敢去招抚?”高元轻笑一声:“启明兄可不就是河间府人士?”河间何氏,也是河北的望族,虽不及赵郡李氏、博陵、清河二崔,在河北一带还是深孚众望的,况且自前朝以来,何炯一家数代为官,官至部堂九卿的也不少见,何炯多年为官,官至御史台掌印,在朝为官期间也多有惠政于河北,因此不管是人望还是地位来说,他都是招抚河北的最好人选,只是…此行凶险万分,高元也有些犹豫:“启明兄,九死一生,若是启明兄不愿,那也就算了…”

何炯一笑,他知道老友的性格如此,先计较于国之利益,后计较个人得失,他倒也没觉得不快,只是笑骂道:“刚一提到河北,就知你这老小子打我的主意,不过我蒙朝廷圣恩,纵是一死又如何?这趟老夫自去就是。”高元闻言,倒也没有喜形于色,而是恭恭敬敬的抱拳大礼:“启明兄,我代天下人向你拜谢了,你且放心,若你但有不测,汝之子女我必待之如亲生,汝之父母我必奉养终生。”高元重诺,一向一字千金,此话一出,必是遵守一生,何炯一笑,心安了许多,摆摆手倒:“只是我那傻闺女好似一颗心全在你那侄儿身上了,若是贤侄平安归来,还要靠穆之兄多多牵线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郸城 连行十日,五百余里地,到得陈州城外,高绍全与月儿都不由大松一口气,陈州之北就是朝廷控制的汴州了,此后虽然难免还是不能暴露身份,至少没有在流贼这里胆战心惊了,再说汴州至洛阳皆是京畿地区,寻常流贼也不敢在此轻触天子亲卫,一切顺利的话,沿官道七日内就能看到京师洛阳的城墙了。

“月儿,我怎么觉得总有些不安呢?”高绍全有些心跳加速,他微微蹙眉,“公子怕是近乡情怯了,眼看汴州就在眼前,有些紧张总是有的,”月儿轻抚胸口,小小声说道:“听公子一说,月儿也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呢。”“呵呵。”已经能勉强辨别月儿身影的高绍全不禁被月儿的奇怪模样逗的笑出声来。

月儿与高绍全自然还是陈半仙与陈张氏的打扮,这些日子来,他们两人跋涉了上千里,马车都换了三辆,不过好在游走四方的算命先生也很多见,靠着这身份,虽然穿行于流贼控制州县,也多有惊无险,更何况朝廷大军不断对流贼发起攻击,流贼节节败退之间,也没空严加封锁查找他这个堂堂三省总督、兵部尚书的侄子,只是今日,高绍全明显感觉到了丝丝不安,难道真的是小心过度,高绍全皱了皱眉。

不对,高绍全突然问道:“不对,月儿,我们上次看到小曹操的军队是什么时候?”“一天之前?还是两天?”月儿有点疑惑的看着似乎有点神经质的高绍全,碰不到流贼不是好事吗?这些天来,在路上耽误的时间一大半就是给那些流贼让道,不然何必要十日之久才走了五百里,高绍全指着暮色中的陈州城,神色极为凝重的道:“陈州乃是小曹操的腹心所在,而今这腹心竟无一支军队,你说可能吗?”“或许都窝在陈州城内呢。”月儿小声嘀咕,高绍全面色一变:“不可能,朝廷大军就在数百里之外的颍州,朝廷的探子必然会在此处活动,小曹操窝在陈州不动,只有一种可能,他在等,等什么人自投罗网,”他略带点苦涩的道:“然而,放眼三省,能值得小曹操不顾眼前战事,把大军龟缩在陈州城内按兵不动,似乎也只有我…”他高绍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他这个人质在手,即使不能让高元停止进攻的步伐,也必然会导致高元心有所乱,这样的大战时候,主帅一时心乱,很可能引起连锁反应。“我们暴露了,有人出卖了我们…”高绍全轻轻一叹:“若是再以陈半仙夫妇的身份进陈州,那就是羊入虎口,更何况,我双眼失明,这么明显的破绽,一查便知。”月儿一呆,刚想说公子的眼睛不是能看见些东西了吗,不过转念一想,只能模糊的看到些影子,似乎与失明并无太大区别,到时候只有略加甄别,立刻就是沦为刀俎,她也有些惶恐,她知道自己虽有点小聪明,不过不论是经验还是阅历都远远不如高绍全,公子既然说有危险,陈州很可能是个陷阱,那她就绝对相信公子,只是…眼看着就能到官府控制的汴州,却被困在这小小的陈州城外,心里也着实不甘,她睁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灵动双目看着高绍全,略有些焦急的道:“那公子,我们怎么办?”“转道亳州,经宋州入汴州,”高绍全一声长叹:“此番更加凶险万分了,两军交战之地,我们根本没法表明身份,月儿,我眼睛尚不能视物,若是万一有危险…”一只温暖的小手挡在了高绍全的唇上,阻止了他剩下的话,月儿柔柔的道:“公子,月儿纵是一死也必会保得公子平安。”

亳州离陈州最近的就是鹿邑了,不过鹿邑在陈州东北,若是去往鹿邑必然会经过陈州,陈州小曹操明显是在守株待兔,必然是送羊入虎口,只能绕道城父,经樵县入宋州了,如今朝廷军队已然推进到城父、樵县,此行可谓是凶险万分,不过到了樵县之后,可以转乘船沿运河北上,去往汴州反而会更快些,虽然凶险,却是所剩无几的一条路了。

陈州城内,小曹操手下大将胡晃焦急的在总管府里走来走去,三天了,自从接了消息,他急急返回陈州,就等着那三省总督的侄子送上门来,然而三天已过,却并无一个人影,若不是那送消息的人是绝对可靠之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被人蒙骗了,作为小曹操亲封的陈州总管,他非常渴望去亳州、颍州前线与那号称一代名将的高元搏杀一番,而不是留在这该死的陈州,胡晃气愤的一掌拍在桌案上,连陈州前任知府的惊堂木都跳了一跳,他很讨厌这种抓人家侄子去威胁别人的做法,这法子可行不可行都两说,高元又不是皇帝老儿,高绍全更不是皇子,若是捉了皇帝宠爱的儿子,那威胁高元还可能多费一番思量,至于自己的侄子?他敢说只会让高元更加谨慎的蚕食河南地,更何况这种做法还有什么义军风度?难道他们真的成了狗朝廷口中的“贼”?

“禀将军,城外的探子回来了。”亲兵队长伍庆道,“禀什么报,都是兄弟,整这一套做甚?”胡晃啐了一口,骂道:“让小兔崽子过来,三天了,什么音信都没,老子我养着他们做什么用?”“是。”伍庆忍着笑,胡晃大哥兄弟们都很敬重,待弟兄们好,平时又没什么架子,军师一直说什么要有上下尊卑,偏偏胡晃懒得理,发脾气就骂娘,心情好就和弟兄们喝酒打拳,也是,都是苦哈哈,有必要去搞官府那一套?

“大哥,”探子李三是胡晃的妹夫,眼明手快,被胡晃提拔成斥候队长,这番盯着高绍全是大当家亲自交代的,胡晃也不敢大意,就让李三亲自带队,“不用多礼,”胡晃摆摆手:“可有收货?”“有,”李三点头:“那高绍全颇为谨慎,离城百多里就察觉出不对了,立刻掉头向东疾行,幸好我觉得只布五十里斥候会有遗漏,和四个弟兄直到百多里之外,算是逮住了那老小子的尾巴。”“你确定是高绍全?”胡晃知道东面是亳州,那里正是战火连天,这一个书生有这么大的胆子?胡晃有点怀疑:“若是那小子有这般胆量,老子我也有些佩服了。”“大哥,就是那小子,不会有错的,”李三说道:“那小子扮的就像那人说的一样,一个假瞎子算命先生,另一个就是个老媒婆,虽然离的远,我的眼力还是能看清的。”

胡晃略一沉吟,百余里之地,从李三一路赶回来,到现在至少走了两个时辰了,如今再去追,这一耽搁就是大半天,一辆马车也可行百余里了,略一沉吟,道:“让探子们继续跟着,你且率五百弟兄抄近道直接去郸城等着他们。”郸城是前往亳州的必经之路,离陈州约有百余里地,到时候人疲马乏的,还不如让弟兄们直接抄近路,胡晃思索了片刻,又道:“弟兄们千万别靠近那小子,那老小子身边的小妖女可是使毒的能手,就用弓弩逼着他们,待张全兄弟与探子会合,一起抄了他的后路,到时候他只能束手就擒。”“是。”如今不是废话的时候,李三迅速点齐了五百骑兵,连夜赶向郸城,张全也会合了三百人马沿着探子先行探好的路东进。

如今已是九月十六了,满月高悬,并不影响行夜路,高绍全借着月光打量着四周模糊的光影,许久才长叹一声:“没想到我也会有被人这样狼狈围追堵截的时候!”“公子放心,到了城父,那些流贼也没心情管你了。”月儿轻笑,城父如今正是朝廷官军与流贼交战的主战场,流贼自顾不暇,怎么还有心情去找他这个什么解元公呢?“倒也是,”高绍全轻轻一笑,问道:“前方是什么地方了。”“还有二十多里就到郸城了,”月儿轻挥长鞭,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清脆的说道:“那可是王子得道升仙的地方呢。”“王子得道升仙?”高绍全微微一愣,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可是传说中那庞涓、孙膑之恩师,鬼谷子?”“正是呢。”“可惜,此番没有机会好好祭拜下鬼谷先生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软禁陈州 郸城如今已是荒废一片,只余下十几户满脸菜色的流民而已,月儿不忍多看,高绍全也是心中感叹,他知道这些流民多是被逼迫的无法谋生的平民,这些年来,先是连年大旱,河南饥民遍野,路有饿殍,后是流贼四处劫掠,连稍有些家资的中户人家也扫地皆空,当年得益于黄河、淮河、运河浇灌的河南沃野千里,户二百余万,而今不过二十年,河南百姓十不存一,剩下的稍微强壮些也都成了贼,“快点走吧。”月儿有些不忍,抽在马背上的马鞭也重了一些,她虽然不忍看到这样的人间惨事,然而她并不能做什么,随手扔了些干粮,看到那些流民为了几袋干粮撕打,她的心在滴血。

嗯…高绍全也没说话,他虽然眼睛根本看不清那些流民,然而那压抑的气氛也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们救不了他们,也没法救他们,只能眼不见为净,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路疾行,很快就把那荒败的郸城抛在了身后,然而,月儿却在渐渐的放慢速度,“怎么了?”感觉到不对劲的高绍全疑问道,“我们走不了了。”月儿轻叹,前方的官道上火把通明,把道路照的如同白昼,至少三百人,月儿略一估计,就是一阵绝望,而身后也同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转身一看,又是一支数百人的队伍,这两路人马并不靠近他们的马车,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一把把搭上箭的弓弩指着他们的马车,只要有所异动,恐怕立刻就会把他们两人射成筛子。

“你们自己过来吧。”一个和煦的声音,是李三向前走了几步:“你们逃不掉了,高解元。”“走吧,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接我们两人,月儿我们很有面子啊。”高绍全一笑,既然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必要负隅顽抗?不若大大方方的走过去,月儿也是一笑,放下马鞭,扶着高绍全下了马车,在近千把弓弩威胁下,两人竟是笑容和煦,毫无紧张之处。

“解元公,得罪了。”李三抱拳,让弟兄们带上了那辆马车,毕竟高绍全眼睛不便,还需要这马车一路护送,至于月儿身上,本来的那些毒药武器等等,在数百把弓弩威胁下,只能老老实实的全都抛在了一边,“李兄似乎是个读书人?”高绍全对李三很有些好感,他彬彬有礼,在那些粗豪的流贼中,绝对是个异类,李三一笑:“在解元公面前,我李三算什么读书人?不过曾在县学读过两年书,本是要去考秀才的,没想到…”“原来还是县学诸生?”高绍全有些惊讶,李三明显年龄还不算大,与自己相仿,这个年龄若不是像他这种出身世家,从小受书香熏陶,普通人家的男儿能进县学也是很难得了,更何况,这李三明显已经造反好几年了:“既是诸生,为何为贼?”“为何造反?”张全骑着马也在高绍全马车旁,闻言破口大骂道:“说来我张全本还是府兵的百户呢,还不是造反了?活不下去不造反怎么办?连年大旱,朝廷还连年加征,李三的老娘老爹就是被活活饿死的,我那婆娘把馒头省给我,最后自己活活饿死了。”一个粗豪大汉说到这里竟是泣不成声。

高绍全也有些黯然,他家虽然出生世家,然而父亲、两位兄长也皆以死殉国,即使这样,那些可恶的贼子依然对他全家痛下杀手,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母亲、嫂子,失去了妻子、儿子,如今他高家除了他自己这孑然一身,还剩下些什么?空气有点静的过分,还是李三看出了尴尬,说道:“这些事与你也没什么关系,你父亲在河南为官的时候也是造福一方,到现在河南不少人还念着老阁老的好呢,只可惜,好官不长命啊。”“就是,”张全也插话道:“同样是弟兄两个,老阁老造福一方,你那二叔倒也说是好官,干的却是斩尽杀绝的勾当。”“二叔是官,你们是贼。”高绍全淡淡一句把张全激得只想一刀把这书生砍了,倒是李三一看不妙,立刻拉着张全到了一边去,远远的离了那马车。

“公子,你说话倒是留点客气啊,我们还在贼营呢。”月儿有些郁闷,对着手指小小声道,高绍全没有反驳,只是摇摇头,如今入了贼营,他就不能玷污世代簪缨的广陵高氏的名声,月儿只是个少女而已,又无家族之累,怎么会懂得这些呢?他看着不过才十六岁的月儿,心中一叹,这个年龄的少女还正是青春烂漫的时候,她却要经历不知多少次生死搏杀,心里有些柔软,轻轻拍拍少女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些流贼捉了我就够了,我和他们说下,放了你。”“公子不要我了?”月儿听得这一句脸色有点苍白,小手紧紧的抓着高绍全的衣袖,央求道:“公子,这一路上都是我照顾你呢,没了我公子也会寂寞的。”“说的什么话?”高绍全训了一句:“你留下白白送死?”“公子,”月儿咬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半晌才轻声道:“公子,我父母就是死在流贼的手上,若不是师傅…”若不是师傅,她早就是一具尸骨了:“所以月儿不想走,也不愿走,公子去哪里,月儿就去哪里,这也是月儿的任务。”“你…”高绍全半晌无语,气道:“你这黄毛小丫头…”

月朗星稀,正是九月中,初秋的晚风并不甚凉,八百骑衣不解鞍,高大的河曲马打着响鼻喷着白雾,行的虽不迅速,但却错落有致,每三人一组,十组一行,全无骚动,月儿不是没有眼界的人,她看着这些训练有素的流贼,有些担心的蹙眉:“公子,这些流贼不简单。”高绍全却不担心,只是一笑:“数十万流贼中总有些精锐,更何况这样的骑兵遇到官军精锐依然不堪一击。”…月儿有点无语,如今还在敌人的手掌之中,她这位公子就不能说点软话吗?她却不知道,高绍全此时是故意夸大朝廷的能量,只有越让这些流贼担心,才能越让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加害于他们,他可以肯定,这次行踪的泄密必然有朝廷的人参与,这些流贼最多想的是用自己与高元讨价还价,而那些朝廷的人…怕是欲除之而后快了。

两天时间,在陈州城外绕了个圈,又回到了陈州,胡晃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只是那眼神颇有点戏谑,“高解元,怎么到了陈州也不来咱这做客呢?”胡晃哈哈大笑,豪爽的拍着高绍全的肩膀:“还要让弟兄们亲自出城相迎,高解元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粗人了?”高绍全不着痕迹的退出他的魔掌,才抱拳一礼道:“出门在外,也不敢耽误了将军的时间,故未登门拜访,还望将军见谅。”“哈哈,高兄弟这会就安心的在陈州住下吧。”胡晃阴阴一笑:“下榻之处早已为兄弟准备多时了。”

被软禁了,高绍全知道一进陈州必然就是这样的下场,不过却也未料到这些流贼对自己的看管会如此之严,城南一座占地半亩的宅子就是他的暂居之处,日用倒是不缺,只是离宅子不过两里就是陈州流贼的大营,流贼大将胡晃的两万兵马的半数皆驻扎于此,至于这个半亩宅子,则更是重中之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竟是整整有三百兵马,皆持弓弩,连李三都有点过意不去,高绍全更是连连摇头,倒是胡晃瞄了月儿一眼,明显对这小姑娘颇为忌惮。不过好在率领这三百兵马的就是李三,李三因为自己就是个读书人,与高绍全偶尔还能说两句话,稍稍解了些许寂寞。

三百弓弩手监视之下,高绍全也无事可干,也不知胡晃是考虑不周到,还是故意折磨他,这宅子里竟然连笔墨纸砚都没有,不过可以聊以*的是,在这宅子里,高绍全的眼睛终于又有大夫诊治了,虽不及他二叔军营中天子钦赐的军医,医术也绝非那些赤脚游医所能相提并论的。至于月儿,更是无赖透顶了,每天除了吃睡以外,她无事可做,本来闲时月儿最爱的就是调配各种药物、毒物,不过月儿用毒出神入化,那些流贼自然不敢让她接触这些要命的玩意,不仅全身上下毒全被收走了,除了贴身衣物,全被洗劫一空,百无聊赖之下,月儿只能耍无赖,要求给她些种子种种。

月儿出身寻常农家,自然懂些耕种的事,平时在皇城司里她与桂儿两人也整了一坪小菜地,只是,在这里,想种什么自然由不得她自己做主,李三划划勾勾,最后把满满一张纸的种子名单去的还剩四五种而已,纵然月儿气的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右威卫的突击 这两天来,陈州的气氛逐渐紧张起来,前方传来的消息很不好,亳州府治谯县已为官军包围,五万余小曹操麾下流贼覆灭只在旦夕,而颍州一带颖上县也已为右威卫攻破,右威卫两万兵马已然入了颍州,流贼腹背受敌,两路朝廷大军夹击之下,连陈州都已是风声鹤唳。

胡晃很是郁闷,战事已然如此岌岌可危,作为陈州总管的他依然未接到平三郎的出兵令,这些天来,他日日夜夜整治军队,厉兵秣马,三万大军枕戈以待,却没想到小曹操似乎完全忘了这三万大军,连颖水下游重镇颍上失守,都没有调动陈州守军,胡晃感觉他全身都在发痒。亲兵队长伍庆捏着手中的一份密报,看着坐立难安的主将,不由一笑,他知道这些天来战局不利,这位沙场悍将早就想亲自上阵了,而不是坐困愁城。不过,他手中的这份密报绝对能让胡晃笑逐颜开。

“什么事?”胡晃看见了自己的亲兵队长,他的军营中不拘规矩,伍庆也知道他的脾气,立刻小跑过来,道:“将军,有前线密报。”“嗯?”胡晃结过伍庆手中的密报,只是扫了一眼,双目瞬间一凝,片刻又大笑起来,一拍桌子豪气冲天:“好个右威卫,好大的狗胆!”

右威卫大将军秦升官居冠军大将军,爵封安阳伯,他多年带兵经营西北,战阵经验丰富,最擅长乃千里奔袭,直捣敌之巢穴,此番老上司高元让他攻下颍上县,他以流民扮为流贼,诈开颍上城门,一日而克颍上,流贼战死投降不下七万,威声大振,威胁小曹操所部南翼,其实这已然达成了高元牵制敌军的初衷,然而,秦升一生大小百余战,与契丹、党项、沙陀各族交战胜多负少,这番南下平叛已是不愿,自认与一帮草莽交战就是自堕威名,更何况高元竟然让他固守颍上,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咱们右威卫何曾闭门自守?

他不由自主的恶意猜想,他秦升是武官,高元是文官,虽然说高元多年带兵,在军中威望很高,不过一个文官会愿意让武官取得过大的功勋吗?他如今已是伯爵,征战二十多年,只想着封官拜侯,如今距离侯爵还剩一步,秦升岂能不心动?因此他在攻下颍上之后第二天就亲率所部一万五千人继续北上袭取陈州府,丝毫不顾军中司马苦苦劝谏。秦升多年征战,十分谨慎,他知道陈州只有三万兵马,其有一半是才刚刚征召尚不足三个月,至于颍上?他更不担心,五千右威卫和五千地方卫所军足以把这个城守的滴水不漏。

“柳司马,你担心什么?”秦升心情很好,此番进军极为顺利,完全如他锁了,小曹操重兵与官军鏖战,根本无法分心陈州,陈州一带空虚,胡晃的三万兵马恐怕只能用于守城了,他自得一笑:“柳司马,且放宽心吧,我们右威卫万五千人马敢追着十万契丹人,何况只不过一群草寇?”柳非柳司马一直板着一张脸,他是下官,却又是皇帝亲信监军,若是右威卫一旦有所差池,秦升这位伯爷自然可以因为官大背景深逃得升天,自己这司马如何则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他也知道此时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长叹一声道:“将军还是谨慎点好,这里是中原,不比河西,这些流贼狡猾得紧,朝廷屡次进剿都功败垂成。”秦升一笑:“司马看我可是不谨慎的人?你且看,右威卫五千及卫所兵五千坚守颍上退路,以贼军之力可有拿下的可能?”“不可能。”柳非是知兵的人,小曹操如今根本无力南下,陈州和颍州虽号称有十万贼军,其实除了陈州城中的三万兵马,其他都很难迅速攻击颍上,而三万贼兵?他也认为如果去攻颍上无疑是自杀,到时候右威卫南返,顿成夹击之势,陈州也可不战而取。

秦升又道:“你看我此番行军,探子遍布五十里,一有警讯,立刻诛杀,陈州城中之贼,恐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柳司马皱眉,他最看不惯秦升的就是这一点,这一路上,遇见人便行诛杀,多少村庄化为白地,不过若说隔绝消息,这倒是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他也不好反对,只是一笔笔记在了奏折里,秦升也知道,不过秦升并不在意,这本是军中司马职责,再说若是大胜取陈州,谁会计较这些小小的过失?秦升又道:“三路共进,互为犄角,陈州贼军力不足,根本不足以威胁于我,此番我定能大胜,全胜。”

“大将军,你要为我全村父老报仇啊!”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哭的泣涕横流,昨日他去深山打猎,却突然见村庄里硝烟四起,他咬着唇躲在山中看到一个个乡亲被砍倒在血泊中,看到自己的妻子儿女被一个个杀害,那群禽兽一般的人甚至还不放过一个受伤的人,一次次补刀,最后又是一把大火,这个由百余户流民迁徙而来的不知名村庄,就此化为一片焦土,猎户咬着唇,两眼通红,他知道那是官军,铠明甲亮,且一半以上是骑兵,他知道这天下只有流贼能为自己报仇,因此待那些官军一走,他就迅速赶到了陈州城。

胡晃也想哭,他的妻儿也是被官军所逼饿死的,辽饷、军饷,加派、加征,河南早已哀鸿遍野,妻子为了让他活下去甚至割自己身上的肉来喂养他和孩子们,然而,他们依然没有度过天平五年的那个冬天,当时在葬了妻子儿女之后,他只想一死了之,却没想到小曹操来了,平三郎让他们从军,每人给粮食一袋,想都不想,他就去从了贼,从此,胡晃一步步爬上来,从小兵到百夫长,从百夫长到如今主政陈州的陈州总管,也成了平三郎的结义兄弟,然而,不管时间过了多久,他依然忘不掉那些被逼到死的百姓,还有妻儿死不瞑目的眼睛。

“将军,王猎户观察了一个时辰,官军至少有上万人。”李三细心,在王猎户刚来的时候就详细问了问情况,也让兄弟抄近路检查了一番,果然如王猎户所说,虽然秦升多番掩盖,不过从地上遗留的蛛丝马迹,依然可以看到右威卫的踪迹,“至少一万人?”胡晃一呆,他知道朝廷精锐的实力,三天前,小曹操左军十万人就是被左威卫两万兵马一举击溃的,如今残余五万人坐困樵县,根本就是等死而已,而右威卫此番北上的是至少一万人,自己的兵马却只有三万!

自家事自己知,胡晃知道自己三万兵马的斤两,除了原先的一万五千人,剩下新征的一万多人根本还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这样的军队,也难怪右威卫敢深入陈州。“嗯,”李三的表情也即位凝重:“右威卫绕过汝阴、沈丘、项城,一路穿行,不走官道,日行估计可达百里,属下猜测,若是再无动作,四日之内,右威卫必军临城下。”

陈州城内响起了许久未曾响起的聚将鼓,陈州总管胡晃聚将于城南大营。

“胡晃聚将?”正在看着月儿锄草的高绍全微微皱眉,这些天在大夫的细心治疗下,他的双目恢复了很多,五米以内范围已然能够看得比较清晰了,今天本想和李三商量下借两本书来看看,消磨时光,却被告知他们家统领今日一大早就进了总管府,这番聚将鼓大作,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他与月儿对视,月儿的眼中充满了欢喜和愉悦,而高绍全的双目中则闪过了惊疑与恐惧。

“不应该啊,”高绍全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他自小饱览群书,自然对方志疆域有所涉及,再加上随父亲在河南待过几年,对于河南的地形他还是了然于胸的,高绍全随意在地上画出颍州、亳州、陈州三州之地,嘀咕道:“亳州、颍州未下,陈州怎会得警?”他用手掌测算,眉头皱的更紧了,谁这么大胆敢奔袭五六百里?他当他自己是霍去病吗?即使霍去病也没这个胆子在河网纵横的河南奔袭数百里吧?不过,若是一战取之,功勋的确不下于雪夜袭蔡州,只是…若是李愬用兵被吴元济识破的话,那万余*的结局会如何…根本不需要思考,而此番朝廷官军里大胆奔袭的这位将军,似乎已然被胡晃完全识破了。

“公子,朝廷军队来了,我们要得救了。”月儿轻声道,“呜。”高绍全心不在焉的哼了句,月儿奇道:“公子不高兴吗?”高绍全轻声一叹:“哎,有什么好高兴的?这个将军能否成功还待一说,即使真破了这陈州城,我们也一样朝不保夕,出卖我们的人、流贼都不会愿意放我们活下去,官军?官军面前我们恐怕都没办法表明身份,就被一刀砍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水淹颍上城 “混蛋,我的大局!”高元大发雷霆,把一盏新泡的香茗狠狠地掷于地上,一双虎目中满是阴霾,他此战只求稳,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步步推进,每一落子都细细推敲,本来攻占颍上绝对是步好棋,这枚棋子将来必是将死小曹操的杀招,却没想到那跟随自己多年的右威卫秦升竟然提前动了。

提前动了,是的,高元攻占颍上之后的目标的确就是席卷颍、陈二州,与河南京畿地区打通联系,之后两方步步推进,把小曹操挤死在亳州一地,然而,他没想到,自己信任的秦升竟然这么急!这一急,形势陡然逆转,本来是好棋、妙棋,如今却成了孤子。

左威卫将军万忠也是一筹莫展,他在听说颍上已下的时候,兴奋万分,却不想那头脑发热的秦升又突然袭击陈州,那可是流贼的地盘,做的再精细,别人会不知道你的动作吗?雪夜袭蔡州,那也是在大雪之时啊,这初秋万里晴好,天高气爽,你军队带出的烟尘恐怕数十里之外都能看的清清楚楚,这该是多么蠢的想法?本来大帅已经逐步从淮南抽调军队,十余天之后就会有五万大军到来,到时候以堂堂之师举兵西进,近十万大军还怕什么小曹操?其实万忠也明白秦升急于立大功之心,不过现在可是剿匪的关键时刻,怎能这般鲁莽行事?“大帅,”万忠硬着头皮看着怒气冲天的高元:“无论回来后怎么治罪秦升,首要是要救回右威卫啊。”“救?”高元冷冷一笑:“你觉得流寇会给我们救的机会吗?你觉得右威卫会有后路吗?”“啊?”万忠大惊,面色全变:“秦升不是蠢人,他用兵谨慎,在颍上就留了上万军队,流贼根本无力一战而取啊?”

“所以你们这些人从来就用草原上的战法来计较,”高元指着沙盘上的颍上道:“颍水穿颍上而过,你还记得白起水淹鄢城?这颍上可不就是流寇给右威卫留下的鄢城吗?”高元嘿然一笑:“若是给我,这般地利,一日之内就可下颍上。”

陈州城南大营中,李三点齐三千骑兵,胡晃亲自相送,临别之际,胡晃给李三亲自斟了一碗酒:“李三,一夜之内,给我砸开颍水,灌了颍上,断了右威卫的后路,此战你即为首功。”一口干了这碗烈酒,李三豪气干天:“将军放心,两日内,我军必夺回颍上。”三千骑兵翻身上马,一路向南开去,此番不作停留,一日之内需奔行五百里,只要颍上一下,则右威卫就成了瓮中之鳖。

目送李三远去,胡晃接着连下军令,各路援军齐聚蔡口镇,此番要在他们选定的战场来一次大胜,给已然不振的流贼大振军心,蔡口镇同样在颍水上游,蔡河、商水两水交汇于此,他还要再来一次水淹蔡口镇。右威卫毕竟是朝廷精锐,天子亲军,战力极强,虽然数倍于敌,胡晃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左威卫两万兵马能够一举击溃十万大军,一万五千右威卫也肯定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他可不想没吃掉右威卫,反而丢了陈州。

同时出发的军队还有官军驻于亳州城父县的一万精锐,这支精锐不同于其他军队,有三千骑兵是党项拓跋氏,乃是高元手中的私兵,当年镇压党项、沙陀起义的时候,高元坚决反对对党项、沙陀屠灭之策,招抚未曾参与叛乱的拓跋等族,拓跋氏念其恩,忠于高氏,有近万党项、沙陀精兵成为高氏的私兵部曲,此番救右威卫怕是来不及了,那只能打一场烂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灭我右威卫,我取你陈州,相对于右威卫,陈州的战略地位更加重要,陈州流贼要打右威卫必然倾巢而出,这时候就是夺取陈州的最好机会。

不过夺取陈州必须要迅速,高元估计三日左右,右威卫必会与流贼正面撞上,那时候若是一举夺了陈州,说不定反而能南北夹击流贼,一举扫空陈、颍二州之流贼,形势就能逆转,因此速度是最重要的,城父与陈州相距三百里,途中还要避开流贼在亳州的主力,党项军就成了奇袭的关键。

“看守我们的军队减少了五成,”高绍全看了看宅子四周遍布的眼线与弓弩手,判断道:“陈州流贼应该大部分离开陈州了。”月儿点头,她有些担忧的看着高绍全,高绍全一笑:“放心,我双目已然恢复了七成,如今这一百多军队怕是拦不住我了,只要小心避开这些流贼岗哨,离开宅子应该不是大问题。”“嗯,”月儿颔首:“公子,这些时日我借着种菜常常四处走动,流贼岗哨到得午夜会有松懈,每次巡查间歇约有半个时辰,我们只要迅速离开,半个时辰内,流贼不会发现。”“半个时辰?时间很充裕啊。”

已是九月二十五,一弯弯月悬于颍上城上,守夜的守军昏昏欲睡,突然一声巨响把守军们的瞌睡虫去的干干净净,他们不约而同的向巨响发出的方向看去,北方数里外,李三与三千骑兵冷冷的看着滚滚南去的颍水,颍水波涛汹涌,怒浪冲天,李三知道这一凿开颍水必然会造成南方数十里成为泽国,无数家庭将会葬生鱼腹,不过,歼灭右威卫,值了,他不再看滚滚南下的颍水,乱世之人不如狗,又何必去想那些葬生洪水之中的流民呢?那些无衣可穿、无米可食的流民说不定还能成为他们新的兵源了,讽刺一笑,李三举刀南向:“杀!”三千黑压压的骑兵紧跟着南下的颍水杀向颍上县城。

睡梦中的颍上城成了泽国,一场大水瞬间让五千余大军葬生,余下的近万大军蜂拥的向城南而去,右威卫后路颍上,溃了,右威卫中郎将于成知道大势已不可挽回,他长叹一声,挥剑自刎,左右见主将都已自杀,自然也再无逆战之心,纷纷向城南逃去。冲到南城高地上的三千骑兵居高临下,向乱军放箭,弩箭破空,官军纷纷栽倒,官军也知道了高地上有流贼,然而他们却不敢回头,身后滔天巨浪正在吞噬着一条条生命,唯一的活路就是城南这处高地了。

右威卫不愧朝廷精锐,虽然大水就淹死了数千人,流贼的乱箭也射杀了近千人,连中郎将都自杀殉国,然而右威卫依然在余下的千户、百户的率领下,错落有致,举起盾牌,拉开距离,缓缓向高地仰攻,只需到五十步以内,他们就会撤去盾牌,砍杀向前,李三看着逐渐逼近的右威卫,一个呼哨,三百骑兵便纵马而下,居高临下之势,势如破竹,刚刚组织起来的近千右威卫军在骑兵马踏联营之下,纷纷抱头撤下,李三看准机会,命军中神射手专门招呼那些指挥军队的中高级军官,千户百户纷纷落马,刚刚有所起色的右威卫再度大乱。

已达到南顿镇的秦升正在修整军队,这日已是九月二十六,他与留守颍上城的守军已经断绝联系整整两天了,心里一点点升起不祥,他一次次观测沙盘,愕然发现了颍上的最大破绽—颍水,这时候,秦升心里如同火烧火燎,他终于想起高元在临行前一再叮嘱不可据守颍上,一再提醒必须掌握颍水,攻下颍上之后,他却只想着立大功,快速攻破陈州,所有的提醒与叮嘱都被他抛之脑后,这时候想起,不禁后悔万分。

常年在大漠、草原作战的秦升,又怎么知道水也可以作为军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白起水淹鄢城,才想起关公水淹七军。

“将军,不好了,”柳司马急匆匆的掀开军帐,脸色苍白,毫无一丝血色,他不敢大声呼和,唯恐乱了军心,只是颤抖的手上那张纸片着实触目惊心:“将军,不好了,颍上失守,流寇水淹颍上,我们后路被断了!”秦升充血的双目紧紧盯着柳司马,阴阴的道:“这事如今有几个人知道了?”“只有下官,是下官…”一句话说完,柳非就感觉不妙,果然秦升拔剑而起,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剑就递进了他的胸膛,直到此时柳非还不敢相信的看着那把透胸而过的长剑,鲜血喷涌,这一剑就斩在他的要害心脉之上,逐渐失去所有活力的柳非在最后时刻只听到了一句:“柳司马,放心,此战若胜,必记你首功。”

中军大帐里,再度响起聚将鼓,右威卫千户以上军官近百人进了军帐内,就看见柳非柳司马的头颅端端正正放在帅案之上,右威卫大将军秦升跨剑而立,一身戎装,戾气冲天。待得众将皆至,秦升冷声道:“柳非柳司马不念君恩,勾结流贼,今吾已斩此獠,今十万流贼就在蔡口镇,传我将领,一刻造饭,三刻整装,一个时辰内全军向蔡口镇进军,”说到此刻,秦升又是大笑:“诸君,破贼之后,定与尔等一醉方休!”“一醉方休!”众将抱拳,男儿当马革裹尸,他们身为天子亲军,理当为国尽忠,此番破贼,不知几人能够归来,然而黄沙百战穿金甲,他们有信心横扫那些草莽流寇。

军令传达之后,整个右威卫豪气冲天,从士兵到将官皆毫无惧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烈士 子时三刻,高绍全默默数着时间,自亥时中之后,那些巡逻的岗哨果然有所松懈,连续两次巡逻都隔了半个时辰,而现在正是第三次巡逻。

十个哨兵打着哈欠从门洞走过,毕竟已是三更了,这些汉子也不是铁打的,昏昏欲睡之间,被队长一个个踢醒巡逻,本已是不满,这时候再晃一圈就成了摆设了,平时白天什么的时候,他们都会把整个宅子巡逻一遍,至于现在?看看前后门也就好了,反正一百来号人在这呢,一个书生一个小姑娘还怕他们翻出天?

“公子,他们走了,”月儿小声道:“这些天来他们巡逻更是松懈了,完全成了摆设,月儿估计我们逃出去至少要两三个时辰他们才会发现。”高绍全点点头,他也赞成月儿的说法,这些流贼明显心不在焉,很可能连主将都已大被而眠了。“再候一刻。”为了保险起见,高绍全把时间向后移了移,毕竟这番出逃的举动,一旦发现,这些流贼绝不会留情,到时候上百弓弩齐发,他们两个人立时会被射成筛子。

时间慢慢的过去,约莫一刻钟之后,果然没有巡逻之人路过,高绍全暗暗放心,他牵着月儿的小手,缓缓的贴近墙根,大概是惊吓过度,月儿的小手软软的,湿湿的,有些发凉,“不要怕,月儿。”高绍全轻声叮嘱,月儿感觉一丝温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双颊有些发烫起来。

从厢房到木门,其实也不过五六丈远,对于高绍全和月儿来说却不亚于百里,似乎时间都凝固了,一步步向前挪着,用了近半刻时间,才到了门口,月儿机灵的闪到门外,迅速看了看两侧的岗哨,还好,那些明岗暗岗都完全松懈了,这些时日来,借着种菜的理由,月儿花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摸清这些岗哨,这时候作用倒是显露了出来。

片刻,一只嫩白的小手伸出挥了挥手,高绍全快速一移就出了大门,也不敢稍作停留,与月儿牵着手,连续走过几个街坊,两人才暗暗松了口气,看着头上那轮弯月,很是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变故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陈州城突然警钟大鸣,一队队流贼从睡梦中醒来,拿起了武器,迅速向宽阔的街道奔去,流贼们各个神色严峻,头目大呼小叫,一个个行色匆匆。月儿顿时感觉腿都软了,哆哆嗦嗦的道:“完了,公子,我们被发现了。”高绍全却是与月儿神色全然不同,眉飞色舞,双目闪过灵动的神色,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月儿,不是我们完了,我们是更安全了,陈州城被官军围了起来。”

“啊?”月儿仔细辩听着那些流贼的呼和声,果然是要求流贼们上城抵御来犯敌军,流贼的敌军会是谁?当然是流贼了,“月儿,我们安全了…”高绍全长出一口气,他刚才看见那些以前盯梢他们的流贼也冲出了宅子,在为首的率领下向北门行去,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大活人,高绍全知道他们安全了,无论如何,这些官军围城让他们的逃出生天有了更多的空间。

蔡口镇渡口,一万五千右威卫井然有序的走上刚刚用上百舟船搭建的浮桥,每隔两排就有两面巨盾护住前方,每隔百人则有三丈的距离,井然有序,速度虽慢,却也不怕流贼的半渡而击,秦升一到蔡口镇渡口,就把渡口的数百渡船全部征用,只用了一个时辰,他就在颍水上搭建了七个浮桥,浮桥可供五人并行,极为坚固。秦升直到此刻才略微有些放心,这些流贼竟然不懂最基本的半渡而击,等他上岸列阵之后,且看不过区区十万流贼如何硬悍我这一万五千天子亲军?

雄心再度充斥着秦升的胸怀,之前因颍上县失守蒙上的阴影已然被一扫而空,虽然折损上万兵马,但若是拿下陈州,荡平陈、颍二州之流寇,那此番剿平河南巨寇小曹操平三郎的首功必然还是他的。

不过秦升也非常谨慎,他与五千兵马先行上了北岸,看着四面开阔,前有高山,这蔡口镇就是北岸的一块高地,顿时心里大定,他一直怕流贼再来次水淹七军,虽然这时候有了准备,不过破贼之后的损失定然也不会小,而如今,这蔡口镇本身就是一块高出其他平原数丈的高地,流贼再想用水淹右威卫,那被淹的反而是流贼了,“破贼已定!”秦升大声呼和着,让后续的弟兄加快速度。

一万二千右威卫已然过河,在河南岸,还有三千右威卫戍守浮桥,防止流贼毁桥反包抄。一万余右威卫将士肃然立于颍水北岸,皆拔出武器,敲打着胸前的盾牌,高呼着“破贼”,气势盖天,不愧是朝廷精锐,即使已知晓被敌伏击,仍然是所向无前。

胡晃在山上看着整齐的右威卫军队,突然暗叹一声:“若是我军有此等精锐,横扫天下也不过几年功夫而已。”李三昂立于一侧,笑道:“将军不必担心,朝廷精锐也不多,灭了一支是一支,你今天灭了右威卫,主公明天灭了左威卫,朝廷的精锐是越打越少,我们的义军却是越打越多。”“嗯,”胡晃不置可否的点头,又向亲兵伍庆问道:“翟老三的水坝可筑好了?水积的还多吗?”伍庆一笑:“放心,将军,翟老三那水坝已经积了三天的水了,蔡河、商水的水这三天全在里面,足足有好几十丈深,够这群王八蛋好好喝一壶了。”

其实蔡口镇的确不是一个用水攻的好地方,蔡口镇在颍水北岸,地势较高,水往低处流,如果贸然凿开颍水、蔡河或者商水,被淹没的反而是相对低洼的南岸。

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相对于城外的几处山峰,蔡口镇就成了低洼之地,流贼翟老三恰巧见过地龙翻身,碎落的山石把山口堵住,短短几天时间几条大河就在山上形成了一个大湖,这在如今叫做堰塞湖,当然这些流贼是不知道。不过那个大湖当时高悬于蔡口镇之上,若非后来巡检司组织上千民力凿开一侧,使湖中水重新灌入颍水,一旦溃围那必然是蔡口镇的灭顶之灾。

翟老三初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一筹莫展的胡晃颇为怀疑,他知道水往低处流,然而他却不信可以把河水引到山上,倒是读过书的李三眼前一亮,他瞬间就想起了南北朝时候南梁武帝所筑的浮山堰,当年梁武帝为夺回寿阳之地,征集二十万民工历时两年筑成,堰成而蓄水不知凡几,数百里良田皆成泽国,当年的寿阳同样也是处地势险要之地,浮山堰依然能使梁魏两国皆不敢轻举妄动,可见筑堰围湖的确大有可行。

寻常来说,筑堰修堤总要数年时间,不过这次筑堰只是为了水淹小小的蔡口镇,工程倒是大大的减轻了,三日前,四万流贼一日而筑堤封闭山口,堰堤高达十余丈,随后又凿开颍水、蔡河,引水入内,三日时间,这新筑的蔡口堰已然是蔚为壮观了。

右威卫却毫不知情,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过与流贼决一死战的血性却让他们早已舍生忘死,胡晃迟疑的看着山上五千人马,这五千人马是为牺牲,他们的目的只是纠缠住右威卫,不让他们在大水冲下之时,可以迅速集结逃离,可以说,这五千人就是去送死的。右威卫战力绝非浪得虚名,只从分军渡河就可以看出右威卫皆是能征善战之辈,他们五千义军与右威卫交战必然是有死无生,而一旦大堤凿开,大水冲击之下,这五千人还要负责阻难右威卫向南岸撤离,此中凶险更是不能用言语明说。

五千义军统领张全看出大哥心中的不忍,咧嘴一笑:“大哥,咱兄弟无牵无挂,只想多杀几个鹰爪孙给老婆娘报仇,”他转身指着五千义军道:“大哥,兄弟们巴不得上去拖住这些鹰爪孙呢,杀一个够本,杀一两个赚了,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一阵哄笑,虽然没有右威卫的铠明甲亮,没有右威卫的队列整齐,却也是豪气干云,“好,好兄弟,”胡晃重重的拍了拍张全的肩:“保重。”

张全一声大笑,朗声唱道:“弟兄皆是好儿郎,反被官军当猪羊,辽东万人死,河南千里荒,白骨无人收,饥民无所养,何不做丈夫,仗剑反他娘?”数千流贼咆哮着,高声唱着反诗向右威卫军阵冲杀而去,他们都是骑兵,胡晃算是把家底都卖了出去,换来了数千匹马,大部分全给了这五千流贼。

五千流贼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烟尘滚滚,声势极为渗人,秦升大呼着列阵,一队队盾牌手架起盾牌,一队队长矛手立起长矛,拒马也匆匆搭建。“放箭。”军中令官战旗一挥,上千弓箭手放箭,箭如雨下,流贼下冲的阵型顿时一顿,数十个倒霉的流贼被射下马来,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不要管,弟兄们,只管冲,冲过去。”张全看都没看身后纷纷落马的流贼,举着大刀指着右威卫军阵,身后数千弟兄先是被弓箭一滞,如今血气却是更加蓬勃,数千流贼一起怒喝,以更快的速度向右威卫冲杀过去,他们知道,短短两里地距离,右威卫根本没法射出更多的弓箭,冲过去,骑兵的优势将会发挥到极致。

在岸边观战的秦升突然心中升起了一丝恐惧,他猛然发现这些流贼根本不怕死,甚至可以说这些流贼明显就是想拖着右威卫一起去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鏖战 陈州城中此时已是大乱,城外不过一里地灯火通明,只看那一顶顶军帐,绵延数里,无边无际,到来的官军怕是有四五万人之多,而城中的守军却只有区区一万人,且有一半还是刚刚接受过整训的流民。

胡晃爱将金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朝廷军队似乎并不在乎陈州城里的守军,他们优哉游哉的扎营,甚至只在城外一里不到的距离就放下拒马,布上铁蒺藜,甚至还偶尔有官军骑兵在城外巡逻,即使如此,自己派出求援的探子,官军甚至都没有追杀,“官军是要围城打援?”刷的一下,冷汗从额头渗出,金胜知道如今胡晃正在与右威卫苦战,若是自己的求援传出,军心立刻就会乱了,即使不会兵败如山倒,十万流贼急赶慢赶,所剩战力也不会有几成,到时候丢的可不是一个陈州城了。

不过,若是围点打援,那官军一时半刻倒是不会攻城了,金胜总算从不利的局面中看到一丝希望,他呼喝将官速速布置城防,用沙土包填塞城门,在城墙上则砌上石墙,每百米则有兵员五十,留一小门,万一一段城墙被攻陷,则迅速堵上小门,以火攻逼官军退下城墙。

金胜今岁不过四十,却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先从辽东军征辽,后负伤回了河南,只因交不上赋税被逼无奈造了朝廷的反,对于官军的战斗力他还是很清楚的,这些防御也可谓是有的放矢,只一夜功夫,陈州就成了一座防御要塞。

破晓时分,官军第一次尝试攻城,城上的弓箭很是稀疏,数个攻城梯很顺利的就搭建起来,直到一队队官军冲上城头才知这是个硬骨头,躲藏在女墙城垛之后的流贼用长矛把一个个英勇的官军刺下城墙,即使攻陷一处城墙,立刻就是放火,百米不到的城墙根本没有站立之处,很快官军就败退了下来,五百先行攻城的官军撤回来的尚不足百人。

党项军统领拓拔燕皱着眉看着攻城,他对高氏全他一族之性命极为感激,早就是高元的心腹家臣了,这番攻陈州他是志在必得,他知道若是右威卫被歼灭,总督大人必然要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只有攻下陈州城,全歼陈蔡二州贼军,平定小曹操后方,才会有一线转机,不过…拓拔燕长叹一声:“这守城的贼将不是易与之辈啊。”

“嗯,”左威卫中郎将何轩同样是头疼万分,他是何炯长子,天平元年荫补左威卫百户,这些年来在三边立功无数,得以已三十之龄就成了左威卫中郎将,可谓前途无限,此番右威卫大将军秦升轻敌冒进,为贼所趁,同气连枝的左威卫也是饱受责难,他此番抱着戴罪立功之心请战,却没想到碰到了一个硬骨头:“这流贼颇得了些高大学士的守城真传,怕是也是一员宿将,怎么这些宿将都成了贼?”一掌击在几案之上,这样的坚城仅凭自己的一万人马根本没法攻破啊,难道自己只能去回击流贼在蔡口镇的十万大军?且不论自己兵力不足,即使去了也要两三日时间,那时候右威卫怕早就被全歼了,那时候十万流贼以逸待劳,自己这一万军队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

“报,左威卫千户杨勇有要事禀报。”杨勇是刚才攻城的指挥,本想立首功的他却被磕了一口牙,很是郁闷,拓拔燕蹙眉道:“有什么事就让他进来回报,你们汉人的繁文缛节真是让人浑身不习惯。”何轩歉然一笑,摆了摆手。

千户杨勇进了大帐就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他知道此番攻城失败非自己之过,不过损兵折将确是战将之耻,很有些无法面对自己的将军,何轩叹了声:“此战非你之过,我们也摸清了流贼布防,你还算有功。”杨勇感激万分的磕头谢罪,直起身子道:“将军,统领,属下无能,不过我的部下有一人在城上得了一张纸,属下不敢欺瞒,这就给将军呈上。”

“哦?”拓拔燕有了兴趣:“莫不是一仗还没打,流贼的军心就乱了?”他本是党项人,最不惯那些繁文缛节,直接走到杨勇身边拿过了那张纸。

纸上是很简单的几句话而已:城南罪臣吴全闻天军来,不敢相抗,今夜子时愿开南门以待天军,所属千人弃暗投明,皆右袒系红巾,以待王师。“好熟悉的字迹。”拓拔燕低声嘀咕了一句,何轩也觉得这字迹颇为熟悉,不过现在他却无心关心这写字的主人,只是看着杨勇问道:“就凭这张纸片,我如何确定不是流贼诡计诱我官军中计?”

杨勇走上前来,又呈上一物道:“那得纸的人还说,有一个贼军还递了一物说党项军统领若见此信物必会放心。”

信物是一支毛笔,很是精致,整个象牙雕琢,上为碧玉,笔尖则是纯金镶嵌,绝非寻常人家所有,拓拔燕看到此笔先是一愣,随后满脸激动的拿过毛笔细细端详,他翻转着毛笔,在象牙铸成的笔杆上果然有一行米粒大小的隶书:穆之赠爱侄加冠之礼。“少主!”拓拔燕激动万分,他一把抓过杨勇道:“你可见得我家少主?那人是何模样?”

杨勇被拓拔燕这一抓,只觉右臂生疼,呲牙咧嘴的道:“拓拔统领好大的劲。”拓拔燕不好意思的松开手,也知自己失态了,不过那双鹰眼紧紧的盯着杨勇,杨勇暗舒口气,揉揉肩道:“属下没有见过,不过那小兵倒是见过,他就在军帐外候着呢。”“快快传见。”拓拔燕越俎代庖,何轩倒是无可无不可。

小兵从没被这么多大人物盯着,很是不安,絮絮叨叨的说道:“那人大概中等个子,还未蓄须,文质彬彬,不过很是白净,一口淮扬口音,左眉末梢有一颗小痔。”“果然是我家公子!”这大嗓门的自然是拓拔燕统领了。

原来那日夜,本计算着怎么趁乱逃出城外的高绍全左拐右拐,却不想正好撞见了在到处拉壮丁的流贼新训军,二话不说就被拉到了南城上,南城守将本是一个里长,被裹挟进了流贼,这番官军攻城,看阵势不小,立刻就心虚了,本来只是想在乱世暂且保住一条小命的里长吴全瞬间就有了投降官军,以献陈州之功获个一官半职之心,只是苦于无法联系城下官军。

没想到他派出去抓壮丁却抓了个大人物过来,高绍全被他手下一个亲兵认了出来,吴全如获至宝,殷勤相待,一路赔笑,他知道广陵高氏在朝中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可以说只论威望甚至不下于一般亲王贵戚。不过怎么联系官军,高绍全也很是头疼,毕竟他身份虽然显赫,不过也不是所有官军都认识的,直到上了城楼远眺,他看到了党项军特有铁甲马才心中大安,连夜写了那张纸条,没想到打瞌睡偏偏还送了枕头,官军五百人分五个方阵攻城,有一处就在这新训军的防地,放水自然是不敢放水的,不过趁乱塞一家纸条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这信物和纸条就出现在了何轩的案头。

“今日猛攻北城,全军不得休息,”何轩一拍桌案,下令道:“午夜之后转攻南城与西城。”拓拔燕一愣,刚要反驳,思索了片刻,却也不再多话了。

三个千人队投入到攻北城,虽然陈州防御一时无法攻破,却也令城上守军焦头烂额。

蔡口镇的右威卫陷入了苦战,五千骑兵以战损近千的代价杀入了右威卫军阵,高呼着“何不做丈夫,仗剑反他娘”的流贼全不在乎右威卫的军阵威胁,酣战不休,张全早已是满身鲜血,他的大刀早已砍钝了,随手从官军中夺了一把长矛,当作骑兵长槊,挥舞不休,几个想冲上来砍他战马的官军直接把挑上天去。

“痛快!”张全哈哈大笑,他是府兵百户出生,一手好槊法,常言道一年刀十年槊,从小苦练马槊的张全一直遗憾在流贼中因财力所限,无法建立一支长槊骑兵,这些年来很有些荒废了,天子亲卫不愧是天子亲军,长矛长近一丈,黝黑的长矛一入手就知是精心打造的桑柘木,坚韧有力,怕是从打造到上生漆暴晒要两三年功夫,价值不下百金,虽尚不及真正的马槊那般坚韧,却也是难得了,余下的流贼也有样学样,砍杀了长矛阵就夺矛为槊,刺向右威卫步兵,即使被砍了马蹄,滚落下马,依然步战不休。

“好壮士!”秦升大赞一声,他也是军中悍将,最善马槊,见得张全用矛为槊,自然知道此人也是用了十年功夫的,他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丈八长槊大喝一声:“某且来与你一战。”大周百年承平,近年来中原卫所多早已没有开国之初的战力,不过天子亲军十六卫却不同,边关征战皆是天下悍将,秦升更是以三边战功名满天下的悍将。

“秦升小贼!”张全自然认识这位军中悍将,他知道秦升用的长槊长有丈八,自己的矛只有一丈长,很是吃亏,又随手夺了一把长矛,只做双槊,一夹马腹,直取秦升,秦升双手持槊也是大振,拍马前冲,双矛与长槊相交,金石之声不绝于耳,想要护住自家主将的流贼与右威卫也酣战在一起,一时兵荒马乱,见不得人影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城破 在山上观战的胡晃很是心焦,他看出了自己的五千骑兵凭借着一时血勇打了个右威卫措手不及,不过右威卫并非浪得虚名,只是片刻,剩余未参战的五千右威卫逐渐合围并拢,明显是打算一口吃了这五千骑兵,“翟老三那边到底如何了?”胡晃又催道,李三一抱拳:“总管放心,最多半个时辰,大水就能淹了这群崽子。”“半个时辰?”胡晃摇头:“怕只怕张全他们撑不过半个时辰,到时候失了先机…”

李三一笑:“总管莫不是忘了我麾下的三千死士了?”他一摆手,三千随他偷袭颍上得手的精锐皆高呼杀贼,气势震天,胡晃有些犹豫,眼神也有些躲闪,许久才低声叹息:“李三,若是你也战没,我如何对得起自己亲妹妹的在天之灵?”李三听得这句,差点流下泪来,他想到自己惨死的妻儿,活活饿死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血从唇上流了下来:“大哥,其实李三早就想死了,每每想到莹莹,想到炫儿,李三就想死,然而我不能死,我要为他们报仇,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大哥且莫把机会让给别人。”

“唉…”胡晃长叹一声,摆摆手,让自己的妹夫率领三千精锐冲下山去,看到远去的李三生龙活虎的矫健身影,不自觉的泪水滑落,今夜,自己尚在人世的最后一个亲人也要血洒疆场了…

李三本不该成为流贼,十五岁被学政亲自收入县学,十九岁就成了秀才,若非连年大旱,颗粒无收,若非官府为贼,不顾百姓的征收的税赋,他本该科场得意,金銮殿里进士及第,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代名臣,永垂青史,然而这遭天谴的朝廷把一个志在天下的读书人活活的逼成了流贼,而今,只怕只会成为一具无人收尸的骸骨。

张全全力应付秦升,秦升果非浪得虚名,自己的马槊虽然也有名家指点,与秦升一比却完全落了下风,双矛已然折断一根,张全索性抛了断矛,只用一根长矛做槊,上挑下刺,即使如此,也是数度陷入险境,秦升长声大笑:“小蟊贼,也不过如此而已。”马槊向上一挑,直取张全腹心要害,张全连忙翻身避开,秦升却是手下一压,刺中了张全战马的马腹,瞬间战马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战马哀鸣着跪倒在地,张全心中一痛,战马于骑兵如亲人,这匹爱马是他的兄弟,如今却是在最后时刻还记着自己,把自己抛在地上才气绝倒地。

“啊!”张全一声咆哮,秦升的亲兵见得机会欺上前来,张全化长矛为步槊,连刺骑兵马腹,右威卫的精锐瞬间就被他砍倒了几个,“贼子敢尔?”秦升同样也目赤欲裂,一夹马腹,长槊下指,直刺张全腹心,一时间张全险象环生。

“张兄弟,上马。”一股大力从肩上传来,待反应过来,张全已然在一匹战马上,那战马是右威卫亲兵所有,官府的烙印显然,“你怎么也来了?”张全待看清来人是李三,不由皱眉,此番他就是求死之战,少死一个兄弟就是一个,李三是他军中好友,怎么也来了?“翟老三那边还要半个时辰,我来助你。”李三轻声一笑,俊逸非凡的面孔浮出看淡生死的决绝,张全也是舒展开双眉,既然已是如此,还想什么?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既然必然一死,不如多杀几个狗贼。

翟老三如今也是满脸大汗,他现在很是后悔当日筑堤为何筑的这般坚固,三千勇士砸了一个时辰了,大堤依然稳固,“还需要多少时间?”翟老三拎着指挥凿堤的贼军统领怒声道,这统领身如捣蒜,哆嗦着,却不敢回答,只是怕翟老三一时气急砍了自己。

“大堤破了!”一声欢呼突然响彻天地,翟老三转身看向身后,大堤破了个口子,汹涌的河水不断把口子撕裂的更大,“哈哈!”翟老三大笑,扔下贼军小统领,大骂道:“小的们看得好,淹死那些狗娘养的!”

陈州南门,上千新训军皆聚集在一起,井井有条的按上面的吩咐上到各处防御阵地,南门今日傍晚被新来的陈州贼军给封死了,吴全想办法通知了城下的官军,不过这近三百新来的流贼让他很是头疼,这些流贼可是从贼多年的老兵了,自己虽有上千新训军,战斗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有些焦急的看着时辰,已经快亥时了,离约定的攻城时间还剩一个时辰,王师佯攻西城已然开始,自己却无法有效掌握南城门附近,若是到时候献城失败,纵然有高公子说项,也未免会给官军留下个无能的印象。

高绍全也有点焦急,其实现在他若是想逃出城去,也并不难,有月儿相互,拓拔燕也来信说会接应,安然无恙的逃出生天其实很简单,只是…这一日看官军作战,他就知道官军其实兵力不足,人数恐怕甚至不足两万,当然这些话他是不敢和吴全说的,以这个摇摆小人的立场,如果真的知道官军无力破城,只怕立刻就会擒住自己送给金胜。

“大人,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高绍全现在扮演的是吴全的亲兵,还好当日见得自己的贼军大部分出城了,新来的贼军明显认不出自己,才算没有露馅,“这个人是谁?”新来的流贼百夫长胡大皱着眉,面色不善,他根本就瞧不起这些新军,这一整天破了的城墙多是新训军负责的,若非主帅分段防守有方,陈州城怕是早就被攻破了,吴全连连躬身献媚:“这是小的亲兵,读过些兵书,也是个秀才。”

“秀才?”这些流贼虽说是贼,不过对读书人有一种天生的敬畏,更何况秀才李三的多谋善断,骁勇善战更是给他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此胡大立马神色和善了很多,温和的道:“秀才有什么想法就说吧,我胡大一个大老粗也不会什么指挥作战,还需秀才多多指点。”

人倒是个好人,可惜是个流贼,高绍全心中一叹,转言道:“新训军战力不足,根本很难抵挡朝廷的军队。”一句话说的吴全老脸一红,自己军队有几斤几两,他自然知道,只是被人当面点破,总是有些老脸放不住,胡大倒是深有体会,连连点头:“这倒是,若是城里都是老兵的话,朝廷再来一倍的军队又有何惧。”

“将军不如用老兵带新兵如何?”高绍全小心道,他这种法子倒是很常见,在军中新兵多惧出战,一般都会以老兵带新兵,打几次仗,新兵也就熟悉了,高绍全又道:“将军不如每五十人中加十个老兵,老兵督战,新兵才会有勇气。”一口一个将军把个百户胡大叫的心里美滋滋的,他一想也是甚有道理,连连点头:“秀才所言甚是,这些狗杀才,还真需咱们这些老骨头好好提点提点。”说罢就吩咐左右按高绍全的说法行动了。

吴全自然也下去布置,在离开前一刻,高绍全给他使了个眼神,吴全自然心领神会,只是出了屋子,一阵冷风吹的他打了个哆嗦,心里也是冷飕飕的:“果然最毒莫过于这些世家子弟,一句话就把三百条汉子的性命交代了。”

子时一过,西城战事更加激烈,官军似乎疯了一般,又派了两个千人队上来,西城顿时岌岌可危,金胜左右为难之下,又是把军中留作预备的一千流贼送去了西城,对于南城他倒是放心,胡大非易与之辈,且南城偏小,近两千人守着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拓拔燕在南城外,阴阴的盯着南城墙,两千党项伏兵皆解鞍下马,一座座攻城梯已经准备妥当,“统领,子时到了。”杨勇小声道,“好,”拓拔燕咬着牙道:“弟兄们,到咱们党项汉子杀敌的时候了,记住一定要护住公子的安全,杀!”弯刀一挥,两千党项精锐趁着夜色摸向南城。

“你们怎么都左袒?”胡大在望楼里奇怪的看着吴全与高绍全,他身边有亲兵四人,皆是百战流贼,对于两个新训军很是瞧不起,吴全与高绍全慢悠悠的把红巾系上袒露的右肩上,听到胡大问话,高绍全慢悠悠的一笑:“百夫长以为呢?”一丝危险突然从胡大心中升起,他破口大骂道:“不好,贼子你们想献城?”“好聪明的百夫长大人。”高绍全也不再否认,他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几步。

胡大听得这句,顿时气血上冲,满眼通红,骂道:“贼子敢尔?”他一把拔出佩刀,冲向吴全,吴全只是个普通里长,武功很是轻微,如何是胡大的对手,一刀就被胡大砍为两半,一旁的高绍全退了几步,捂着鼻子道:“胡大,我劝你不如弃暗投明吧。”

“贼子!”胡大一刀劈了吴全,却也不急,与四个亲兵渐渐围住高绍全:“你是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高绍全一点也不惊慌,只是一笑道:“胡大,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自信的笑容间全无惧怕,“那你刚才为何不出手阻止我?”胡大也感觉到高绍全似乎并非一介书生,虎目渐渐眯了起来,“这种背主之人,三心二意,今日可以叛了流贼,明日也会叛了朝廷,还不如早死,”高绍全笑道:“借你之手最好不过,否则若是我亲自动手,岂不是寒了上千新训军的心?”说罢,高绍全也不再客气,拔出腰间长剑,只是一点,两个流贼就捂着喉咙倒在了地上:“不识时务者,还是死了干净。”

胡大只见眼前一花,也骇然倒在了地上,他的胸口已然是一剑穿心:“果然,这些世家子弟都是从小就习得一身好武艺的。”在失去所有意识之前,胡大想到的只有这句。

南城,两千党项军已然爬上城墙,三百流贼刚要反抗,却发现那些新训军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一支支冰冷的弓弩长剑指着自己,一双双曾是兄弟的眼睛毫无感情的冷冷的盯视着他们,只要有任何异动,怕是立刻就会万箭穿心。流贼一个个放下武器,纵有一些有心反抗之辈,也是立刻被弓箭钉死在城墙上。

南城已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抉择 汹涌的河水被禁锢了三日,如今夹杂吞噬天地之威,铺天盖地的向蔡口镇席卷而来,一万两千右威卫与八千求死的流贼搅成一团,待发现那汹涌而至洪水之时,已然是晚了。

“兄弟,最后的时刻到了。”在生命最后时刻,看着转瞬将至的人为制造的山洪,李三决然一笑,张全也是放下了一切,大声欢笑起来:“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斩了那狗官?”“某也正有此意。”

“李兄弟,你说话太文绉绉了,一点不像咱这些草莽汉子,大丈夫一天到晚拽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读书养成的习惯,怕是这辈子改不了了。”“那下辈子改吧。”两人全不顾忌身周的右威卫,如同闲谈般聊着天,马却不丝毫未减速的冲向秦升。

秦升此时已经乱了分寸,他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山洪,一时竟是不知所措,这些流贼又用水攻,这些流贼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多么渴望率领他的右威卫在十万流贼里搏杀,用流贼鲜血染红他们的功绩,可恨的是,这些流贼从来不给他们机会,颍上水攻毁了他一万同袍,如今在蔡口镇,他们甚至自己造了山洪来淹灭自己的右威卫,为什么?脑子里杂七杂八,如同一团浆糊,直到李三与张全的刀砍在他的脖子上,他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最后时刻,才如同解脱了一般,含恨闭上了双目。

“贼将已死!”李三提起秦升的头颅,放声大喝,左右流贼皆欢呼道:“秦升已死!”将乃兵之胆,帅乃军之魂,更何况秦升多年统帅右威卫,早就是右威卫心中的灵魂,如今这个灵魂的头颅却在流贼的手中,死的不能再死了,右威卫立刻就奔溃了,何况铺天盖地的大水吞噬一切,右威卫尚存的八千人再无抵抗之力,哭喊着向浮桥冲去,然而浮桥早已为流贼所占,南北两岸上万右威卫首尾不相顾,北岸右威卫已经是瓮中之鳖。

“李三兄弟,老哥佩服你,”张全看着满身鲜血如同杀神一般的李三突然说道:“虽然你文绉绉的甚是讨厌,不过这番血胆却是老哥我都没有的。”李三一笑,他有些黯然的看着秦升的头颅,轻叹一声道:“像秦升这样的勇将,本不该死在你我这些同胞之手,他本该在辽东与契丹人血战搏杀。”“是啊,狗日的朝廷!”张全下了战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刀都抛在了一边,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山洪,张开双臂:“李三,来世咱还做兄弟!”

山上的胡晃泪流满面,他知道他的兄弟们此生再无相见之机会,不过兄弟的血不能白流,他努力止住泪水,挥刀向山下砍去,喝道:“弟兄们,随我一起杀狗官!”五万流贼呼啸着漫山遍野的冲了下来,而得到号令的南岸埋伏的三万流贼也从四面八方向留在南岸的三千右威卫冲杀过来。

陈州城上时隔四年之后再度插起了朝廷的大旗,金胜以残军五千余人投降,全身束缚,立在何轩的面前,何轩冷冷的看着这个熟悉的人,这位流贼统领竟是熟人,何轩也是始料未及,前些年在辽东,在三边,这员悍将曾经给自己很深的印象,他一直很遗憾这样的悍将自己无缘收入麾下,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却是官贼不两立了。

“你可对得起高阁老?”何轩冷声质问:“高阁老培养你这样的悍将难道就是为了让你这样报效朝廷?”金胜惨然一笑,却并无愧色:“朝廷逼我造反,若是不反,我早就成了一饿殍了。”“那你为何不死战到底,反而卑躬屈膝投降于我?”何轩嘲讽的道,“只为了五千残军而已,还有陈州城中五万父老,”金胜挺直腰背:“我金胜苟且偷生了四年,早已活够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何轩轻轻一叹,这样的悍将他同样不想杀,于是软语劝道:“如今你已为流贼尽忠,兵败而降,非君之过,不如弃暗投明,再度与兄弟杀鞑子去。”一丝渴望从金胜的眼中显露出来,他何曾不想杀鞑子?他也厌倦杀自己的同胞,这一生短短四十年光阴,最让他痛快的莫过于与高大学士在辽东杀鞑子了,然而如今…一丝明悟冲淡了眼中的渴望,金胜一笑道:“是人都有一死,我金胜既然反了朝廷就不会再投朝廷,金胜虽不才,却也不耻做三姓家奴!”

“唉…”看着被推出军帐的金胜,何轩一声长叹:“这样的悍将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拓拔燕也是一脸萧瑟,长叹一声道:“他求仁得仁,一生也不亏了。”

高悬于城门之上的金胜头颅,双目早已失去光彩,只是那一丝笑意挂在唇边,似乎在嘲讽这荒唐的世道。

陈州已破,当消息传到胡晃这里的时候,右威卫已经消失了,两万天子亲军只逃出了一千余人,流贼同样也是损失惨重,在蔡口镇即使面对已然奔溃的右威卫,他们依然付出了超过三万人的代价,天子亲军战力非凡,更何况是一心求生的右威卫?

陈州已破瞬间把全歼右威卫的好心情冲的全无,军帐中,众流贼头领皆是人心惶惶,他们不知道攻破陈州的官军有多少,不过以陈州守将金胜的能力,还有那一万兵马,朝廷军队两日之内下陈州,全军怕不是有三万人?更何况据逃出来的流贼禀报,这官军竟然有数千党项精锐,党项精锐可是在辽东以千人硬悍上万鞑子的凶悍之极的虎狼之师啊!且不说自己这边如今只剩下五万余残军,一战之后早已是疲兵了,而朝廷的军队却是以逸待劳,攻守之势立刻转换,如今他们这些流贼想到只剩下要么投降,要么逃命两条路了。

当胡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刚得知自己妹夫一息尚存的喜讯立刻就被冲散了,胡晃直接就吐血晕倒在地,再度缓缓醒来之时,已是傍晚,一众贼将围着他,满脸惶惶,根本就是丧家之犬,何来一战之心?

“胡大哥,怎么办?”翟老三刚刚立下破堤之功,本是大喜,如今却是味如嚼蜡,自己的所作所为怕是要被朝廷恨死了,“怎么办?两条路而已,”胡晃思绪已经渐渐清晰:“撤退到亳州与主公会师,主公虽然与官军血战,不过尚有二十万大军,加上我们五万残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看看身边这些老弟兄双目毫无光泽,他知道他这番话根本就是鸡对鸭讲,想想也是,围杀一个丧家之犬右威卫,他们都折损了一半兵力,更何况小曹操那边面对的是近十万朝廷精锐,同时淮南五万精兵也在迅速北上,颍上城再度易主,两条铁锁已经紧紧的捆住了河南的流贼,小曹操恐怕也是在劫难逃。

“大哥,”翟老三哆嗦着双唇,半晌才道:“官军淮南精锐已经逼近陈州镜,其中更有右武卫这样的天子亲军,陈州那边的消息,陈州党项人已经有五千人逼近蔡口镇,一天时间就会与我们撞到一起。”“!”胡晃一惊,顿感头痛欲裂,先机已失,自己只有一天时间了,若是再无动静,自己立刻就会被官军数面包围,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愣然半晌才又道:“还有一条路,就是接受朝廷招抚,从此做朝廷的鹰犬。”

一众兄弟相顾茫然,他们此番剿灭了朝廷天子亲军右威卫,朝廷蒙羞,朝廷那些骄兵悍将怕是早已对他们恨之入骨,皆欲除之而后快,看出众人的担忧,胡晃又是一笑:“战阵中各为其主,无所不用其极,本是寻常事,难道说咱们杀了你翟老三,还会把剩下的弟兄全都杀了?只要我们诚心投诚,朝廷也不会拒绝,再说,”身体稍稍好了些的胡晃说话很是吃力,他咳了几声又道:“再说,咱们那位天子还想快快结束河南、河北、山东战事,好一心一意的用兵辽东呢,我们接受招抚,天子非但不会拒绝,必然还会好生安抚,赐予高官厚禄呢。”

一席话说的众流贼心里大石落地,待听得加官进爵,更是不少人喜笑颜开,他们这些人本是泥腿子出生,能有朝廷的一官半职,还不是大大的光宗耀祖了?“想好了,就接受招抚吧,怕是朝廷的人也快来了,由不得咱们犹豫了,”胡晃轻叹一声,军心已乱,这样的军队不会是朝廷的对手,不如早早为兄弟找一条后路吧,至于主公小曹操,只能说句对不住了,兄弟们也是战无可战,退无可退了:“若是愿降就早点收拾残军,厚葬右威卫,若是想逃,也快些逃,最多一天,不然就晚了。”“全凭胡大哥做主。”众流贼头领皆有点不好意思,投降朝廷,对兄弟不义的恶名还是由胡晃来做吧。

“报,高绍全高公子与一百党项军求见陈州总管胡晃!”来了,连招抚之后的官职都定了,胡晃嘲讽的一笑,摆摆手让亲兵好生招待亲自赶来的高绍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劝降 “公子,你何必亲自赴险呢?”陪伴高绍全同来的拓拔燕皱着眉道:“这些流贼已然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招抚的必要了。”高绍全一笑,他指着眼前上千顶大帐,还有那些忙碌不休的流贼道:“流贼如今还有数万余兵力,若是他们不顾一切的与小曹操汇合,凭陈州的一万军队可能阻止?”“不能,”拓拔燕也清楚他们两日攻城,损失军力三千有余,最多只能一战败之,根本无力一举歼灭数万贼寇:“流贼怕不是还有四五万军力,如果一心逃向亳州的话,我们无力阻止。”

“小曹操若是与此股流贼汇合,兵力必然大振,三十万啊!”高绍全摇头道:“还是数万刚刚歼灭天子亲卫右威卫的大胜之师,河南战事恐怕立刻就又有变数。”“是。”拓拔燕点头,高绍全紧接着又道:“若是这数万军队成为官军,则亳州一线十万大军,陈、蔡、颖三州又是十万大军,小曹操平三郎就是必死之局。”“公子高见,”拓拔燕承认高绍全分析很有道理,只是:“只是公子不必亲自犯险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高绍全自信一笑。

经过这半年来的风云变幻,高绍全几度生死垂于一线,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样的乱世,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永远都会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更何况高邮屠城、全家的血仇,他有一种深深的感觉,这背后必然有一个权势可以触天的人物想把他广陵高氏连根拔起,甚至连这次右威卫被全歼,其背后也一定有些阴谋,否则以秦升用兵谨慎的性格,是根本不会率万人孤军深入,最后陷入困境,四面楚歌的。

这个背后人物肯定是权势滔天,他想碾死自己,自己就是一只苟且偷生的蝼蚁,在这样的乱世怎样才能保全自己?那只有一样东西—兵权,他的父兄未死之前,大人物不敢动他高家,是因为父兄手握辽东十万精兵,他父兄已死,高氏祖脉被斩断,二叔高元却依然能笑傲王侯,靠的是什么,同样是兵权,淮南等地十余万军队的兵权。而今,此番虽然平定陈颍蔡三州之地,不过右威卫的全军尽没肯定会让他二叔背负很大的包袱,以后若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命,甚至向那个大人物复仇,就更加需要兵权。

兵权何来呢?所以说那支流贼残军就是虎子,这支残军击溃了天子亲卫,名闻天下,若是自己处置得当,那么这数万残军很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立身根本,所谓功名但在马上取,作为一个读书人,高绍全并不喜欢这样的规则,然而,他却不得不使用这个规则,为了自己,也为了家族,他必须掌握一支真正的军队,而这支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流贼残军,未来未必不会成为一支百战百胜的精兵。

当胡晃与高绍全再度相见的时候,两人都有种恍如一场大梦的感觉,就在仅仅三日之前,高绍全还是胡晃的阶下囚,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而今,不过短短三天,形势完全逆转,高绍全成了主人,而自己却成了刀俎。

胡晃很有些尴尬的一笑,气氛很是平静,平静到冷清,高绍全看着局促不安的胡晃,他是故意释放这种威压的,他今天要立威,不仅是给胡晃,也给那些桀骜不驯的流贼,一百党项精兵虎背熊腰,满脸狰狞,身高皆比常人高出一头,胳膊怕不是有那些流贼大腿粗,拓跋燕虽然没有这般模样,不过也是英气不凡,气度轩昂,可是这般不凡的人对高绍全却是卑躬屈膝。那些流贼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人物,他们从拓跋燕的表现就看出了此人对于如此卑躬屈膝非但不满,反而是乐在其中,高绍全似乎也是接受的坦然,理所应当,这可是传说中凶悍非常的党项人啊!这可是堂堂朝廷三品武官,党项军统领啊!流贼众首领们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对前几天还似乎寻常公子的高绍全刮目相看。

党项人当然不是天生身材高大,这是高绍全精心从党项军中挑选的,身材自然都是百里取一,再加上很多流贼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货,面有菜色,身材瘦小,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党项人一比更是不堪,自然这声势也很是渗人了。

威压释放的够了,就需要糖果了,打一棍子给一块糖,让流贼有盼头,才能掌控他们的心,不是吗?高绍全脸色一松,和煦一笑,顿时让紧张的气氛化解了七八成:“胡总管,没想到时隔三日,再度相见,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胡晃不紧不慢的道,他毕竟是见过大阵仗的,瞬间心里就有些明悟高绍全的打算,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贵介公子,心道:或许我可以看看这位世家公子到底为人如何。

高绍全一笑,扶起跪倒在地的众位流贼首领,笑呵呵的说道:“大家以后都是同朝为官的,不必拘礼。”“高解元好大的胆子,”胡晃冷声一笑:“我只让左右迎你进来,何曾说过要降了朝廷?”流贼们一阵喧哗,他们不明白胡大哥怎么突然变了脸,不是说好了接受诏安吗?“左右,把这说客拖出去。”胡晃冷声道,左右两个侍卫架着高绍全就向军帐外走,眼看就是一颗大好头颅落地了,高绍全却是不急不缓,一点紧张惶恐都没有,只是冷笑连连:“胡晃,你好不知死活,今日杀我一人,明日你河南就是赤地千里。”拓跋燕与一众党项人也拔出佩刀怒喝:“谁敢伤我少主?先问某家手中刀。”

“停!”似乎有所意动,胡晃止住了两个侍卫,慢条斯理的坐正,自倒了杯茶水,慢慢品茗,优哉游哉道:“所谓官贼不两立,我胡晃既为贼,就从没想过吃你朝廷那碗饭。”高绍全倒是无所谓胡晃的失礼,自顾自的坐在胡晃对面,胡晃似乎也没有察觉,他张着一口白牙,道:“贼可以为官,官也可以成贼,这很常见,不说远的,只说前朝天宝年间,安史之乱,安禄山、史思明等人皆是朝廷封疆大吏,皇帝宠幸有加,却罔顾皇恩,祸乱中原,此为官成贼也,”说罢,觉得口有些干,看到胡晃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顿时心里大定,胡晃有示好之意,那自己自然也就事半功倍了:“再说贼为官吗,那就更是数不胜数了,就说随我一同来的党项拓跋部,他们本是追随族长造反,如今却是归顺了朝廷,朝廷不予追究,反而多有赏赐,就是现成的例子。”

是啊,这些党项人当年杀的人可比他们这些流贼多多了,烧杀抢掠,屠戮无数,天子平定党项沙陀之乱后,这些党项人非但未被追究,反而各个高官做得,逍遥自在,为国建功立业,朝廷也从未厚此薄彼,我们这些流贼本就是为了口饭吃才造他娘的反的,皇帝既然放过外族,还不会放过咱们这些流着一样血液的炎黄子孙?

“好口才,苏秦张仪等人合纵连横恐怕就是有这样一根好舌头了,”胡晃淡淡的看着高绍全,道:“我今天只想问我们若是降了如何,若是不降又如何?天大地大,我们这些流贼游荡天下岂不比做你朝廷鹰犬任你驱使强的多?”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高绍全极为惋惜的叹息道:“好好一颗大好脑袋,却不想着保住?”胡晃一愣,一丝蔑笑闪过唇角,他拿视线瞟了伍庆一眼,伍庆心领神会,跳了出来说道:“亳州就有我们主公的二十多万大军,我们这六万大军与他合力一处,就是三十万,到时候再去山东、河北,联系各方流贼,虽百万也未必不可得,你们朝廷如何能制?何必平白受这等鸟气?”

“哦?小曹操气量如何?可能容下你们这位总管大人?”小曹操平三郎之所以叫小曹操,除了雄心勃勃这一点之外,还有就是气量小,胡晃本是他心腹大将,却因为屡立战功,小曹操怕他威望胜过自己,这两年渐渐让他只负责守城练兵,而不掌大军出征,此番全歼右威卫,胡晃名声大噪,小曹操恐怕更是提心吊胆了,“贼子,你敢间我军心?”翟老三怒喝道,他同样也得胡晃授意,自然知道配合。

“还用我离间吗?”高绍全摇摇头道:“胡晃胡总管威名赫赫,战陈州,取颍州,收蔡州,败朝廷汴州十万大军,这好像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为何这几年不见胡总管大展神威了?反而受限于陈州一个个小小州城?身周都是些散兵游勇?精锐何在?”一句话直取要害,那些本有些鼓噪的流贼首领顿时静了下来,整个军帐死一般的寂静,有些事是不能拿出来说的,其实谁都心里明白。

“胡总管好大的功劳啊,全歼右威卫!”高绍全一饮而尽杯中茶水,朗声赞道:“小曹操四十多万大军在亳州折损近半却无寸进,左威卫两万大军就可以横扫十万流贼,胡总管这威名赫赫,用些散兵游勇就能一举击溃两万右威卫,斩了一支天子亲军,到时候这河南地界到底谁是流贼首领,谁是贼军总管呢?”高绍全砸吧砸吧嘴,头疼的道:“若我是小曹操,怕是也留不得这般的大人物了吧?这些散兵游勇吗,怕是也留不得,其一毕竟是跟着胡总管混的,心齐不齐还两说,其二自己手底下兄弟官都不够封,怎么照顾这些散兵游勇呢?索性一起做了干净。”右手虚斩,杀气一泄,把一众流贼看得的个目瞪口呆:这书生好生歹毒!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家臣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高绍全自问不算什么君子,自然也不会和这些流寇客气,威胁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胡晃却感觉这书生很对他的胃口,取陈州的过程他已了解,在那种不利情况,他仍然能混到南城新训军中,还成功策反新训军统领吴全,在看出吴全不过是三心二意的摇摆小人,能够故意引诱自己手下将领诛杀这种反复小人,自己却毫不受损,这等心机,这等为人,绝对是能干一番大事业的人物。

只是…这种人往往也最会兔死狗烹,他可不想自己一帮老兄弟在帮他打下花花江山之后,被他行韩信故事,高绍全自然也知道胡晃犹豫的症结,他在陈州所为能够蒙蔽那些泥腿子,却根本不可能蒙骗像胡晃这样的老狐狸,因此他逐渐放缓了语气,脸色也真挚了很多:“为将者最厌反复小人,却是最重忠义之人,如胡总管这般忠勇豪杰,谁不敬重?小曹操之辈虽有雄心壮志,却无容人之度,天下之人断然不会归心。”一句话既捧了胡晃,又名言自己借刀杀人之用心,特别是天下归心四字更是深深的击入一众流贼之心。

“如今官军兵临城下,我们还有什么选择?”胡晃惨然一笑,无论如何,形势比人强,就在这番耽搁的时间,党项军怕是又近了,若是他们再无所表示,到时候面对的可就是党项人的烧杀了,以流贼如今军心动摇,怕是还没开战,就会有大批流贼弃械投降了:“这可算城下之盟了?”高绍全和煦一笑:“胡总管此话差异,你们可不是城下之盟,而是弃暗投明,”他向西面拱手道:“圣明天子自会了解尔等的苦衷,我高绍全以人头担保,愿意归降朝廷的自然是高官厚禄,若是不愿归降的,就请速速离去,否则休怪官军无情。”

胡晃也了然的点点头,他这五万多流贼中,与自己一心的虽有大半,但同样也有对官府深恶痛绝之人,向左右摆摆手道:“诸位头领各自安排吧,我胡晃接受朝廷招安,你们自作决定,”他认真的看着拱手的流贼又道:“诸位尽管放心,我胡晃与众位将来同朝为官,同气连枝,只要有我胡晃一口饭吃,自然不会短了弟兄们的好处。”

胡晃又看看尚不愿离去的党项众人,皱眉又向高绍全道:“高解元,我有一些私话想与你交交心,这些人…”高绍全也自然明白胡晃还有一些不放心的地方,却是不能明言的,摆摆手,示意党项军退去,不过拓拔燕却纹丝不动,胡晃又有些皱眉,有些话实在不能在人面前说出来,特别是朝廷高官,高绍全一笑:“拓拔统领虽吃的是朝廷俸禄,其实就是我高家家臣,有些话他是绝对不会说的。”

家臣,世家大族皆有私养,都是对家族忠心耿耿之人,与家族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辈,即使告发家族谋逆,最后一样是会被朝廷治罪,终身无法在朝野立足的,胡晃自然也明白这些家臣的忠心,只是…他没想到党项军统领竟然也是高家家臣,那么也就是说那一万朝廷精锐党项沙陀军岂不就是朝廷为高家养的私军?顿时他就出了一身冷汗,这些世家大族果然有存在千年不倒的资本,历经数朝,有兵权在手,哪个朝廷敢轻易发难?

然而,拓拔燕既然是家臣,那些话说出来倒也是无妨,胡晃镇定了许多,广陵高氏的资本越雄厚,对他这些流贼出身的朝廷命官却是越坚固的依靠,他微微一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想再问高解元几句而已,其一,高解元如何保得我们这些流贼的安全?别和我说什么天子圣明,这些都是他娘的扯淡。”

高解元哈哈一笑:“我最爱就是你们这些豪杰的豪气,”他一拍桌子,双目直视着胡晃,裂开一嘴白牙幽幽道:“若是我可以保证你们这些归顺的流贼将来不会被打散编入其他各卫所、府兵,或者天子亲卫,胡总管可放心?若是我可以让你们军力不减,反而可以逐渐扩军,胡总管可放心?”胡晃一愣,瞬间惊喜道:“此话当真?”若让他归顺朝廷,他心中虽有芥蒂,却也并非不能接受,他最怕的却是朝廷软刀子杀人,把他们这些流贼部曲完全打散,编入各个卫所,到时候他们这些流贼头领可就是砧板上的鱼肉,随朝廷料理了,不打散另编的话,即使稍有削减兵力,他们也不会怕朝廷卸磨杀驴,此等乱世,有兵在手,谁想他们都要思量一番,更别说他想都不敢想的扩军了。

“自然,”高绍全高深一笑:“我要的是你们这支完整的军队,而不是你们这些头领,你知道这次右威卫被全歼对我二叔地位的影响会有多大吗?罢官解职估计都是小的。”“可是你二叔已经可以基本平定河南了,”胡晃毕竟出身平民,对朝堂的勾心斗角不甚明了:“河南一定,如今河北在何炯招抚下,北部也已渐渐安靖,平定流贼之功还不够抵丧右威卫之罪吗?”

高绍全有些无奈的一笑:“你以为朝堂上的诸公都一心平定流贼吗?养寇自重之人大有人在,”他沉默了一会又道:“不是我私心作怪,甚至我敢肯定我二叔同样也有这个心理,若是他真想一鼓作气消灭流贼,就绝不会在淮南诸军未至颍州就提前攻占颍上的,这也是给你们一口喘息之机,只是没想到你们的反击如此犀利,反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高绍全又是一声长叹:“就说这次吧,右威卫行踪泄密根本没那么容易。”“那是一个躲在山里逃出来的猎户告诉我们的。”胡晃有些怀疑,高绍全却是一笑:“秦升大小百余战,斩获无数,怎么会这么大意不去搜山?那猎户你们只需细加审讯便会有所得了,只是…怕是你们也没有机会审了。”

胡晃一怔,脸色顿时有些放不住,那个猎户他们的确是没法审一审了,在出发之前,那猎户就告辞了,只说父母妻儿皆死,无心留在这伤心地,他自然也不会怀疑,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完全就是被别人借了刀,全歼右威卫的功绩立马就是大打折扣,高绍全幽幽一叹,又道:“秦升为人谨慎,若无人担保,绝不敢轻兵而出,为你所趁,再说秦升虽不识中原地形,他手下之人却大有人在,为何没人警告,反而两次被你们利用地形水淹得手?”高绍全看出胡晃脸色很不好看,又续道:“你们的确很是英勇,右威卫即使光明正大与你们一战,鹿死谁手也是两说。”

胡晃思索了一会,倒是想开了很多,淡淡一笑道:“高解元不必安慰于我,我们的确是被借刀杀人了,不过我还有一问,若是有一天,君要你死,你待如何?我们一众追随你的兄弟你又待如何?”

这一问何其犀利?几乎是在问高绍全朝廷要是逼你造反,你会如何了,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仅高绍全一震,连拓拔燕也瞬间抬起双目,一道厉光直刺高绍全,他也怕,以高家的世代忠烈,到时候万一高绍全选择虽知必死,也要留名千古做个忠直之臣,到时候不仅是高家大祸临头,他们这些家臣一样是不得善终。

这一问同样把高绍全难住了,天心难测,如今天子倚仗高氏自然是恩宠有加,然而从来最薄帝王心,高家也很难说哪一天失了恩宠,皇帝甚至不需要名旨加罪,只需让他独自率师北伐,然后断了后路,那就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了。然而父亲的敦敦教诲犹言在耳,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义报国,若有那么一天,自己难道还会反抗吗?

看到不仅仅是胡晃,连拓拔燕都逐渐浮现出了一线失望,他突然想到,到了那一天,他不仅仅只是一个家族,而是整个集团,效忠于他高家的家臣部曲,与高家紧密相连的其他家族,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数万人、数万个家庭的生死存亡,如果为一人而背弃这些人,他是何其冷漠?高家已经有辽东的上万牺牲了,怎么能再流更多的血,一丝决然从心中升起。

然而背弃朝廷的话高绍全必然是说不出的,半晌他才幽幽的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必会为众位弟兄找好后路。”此话并非造朝廷的反,不过对于高绍全这样的世家子弟已然是非常难得了,高绍全又道:“世家大族长盛不衰从来就是不完全寄望于一个朝廷,一个姓氏。”

虽非反意昭然,却也让胡晃拓拔燕两人心中一松,只要他们的主公不愚忠,他们就有信心追随这样的家族,到时候,是黄袍加身南面道寡,还是北面称臣,成为新的从龙之臣,他们这些与高氏荣辱与共的人自然也不会担心什么。

胡晃拔出身边的匕首,右臂袒露,随手一刀割破右臂,鲜血缓缓流下,拓拔燕双目一亮,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右臂上同样有这样的刀痕,高绍全自然也明白,同样接过胡晃递来的匕首,在右手指尖一刺,血滴落在胡晃的伤口处,主仆血溶为一体,这就是认领家臣之礼,他这个不过二十五岁的世家公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臣。

认主完毕,胡晃自然不敢再与高绍全相对而坐,让给主坐,恭恭敬敬的大礼跪拜,慷锵有力的道:“主公,我等誓死效力。”拓拔燕也是大礼,他虽非高绍全的家臣,高绍全却是名副其实的广陵高氏少主,当得起他这一拜。

世家大族最讲嫡庶,除非嫡房无能,否则必然是嫡庶有别,高元家臣从广义上来说,同样也是高绍全的家臣,在不与高元一房有直接冲突之时,高绍全就是拓拔燕的少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庙堂 京师洛阳乾元殿中,今日又是三日一朝的朝会,本是寻常惯例,却因为河南的战报炸开了锅。

两万天子亲军,堂堂十六亲卫之一右威卫竟然被一伙流贼一举全歼,冠军大将军、安阳伯秦升战没,战死郎将以上高官上百,只有千余残军撤回颍上,这是大周立国百四十年来第一次,即使前朝也甚少有闻天子亲军被全歼的如此丑闻,可谓已是一国之耻,而更让朝堂诸公气愤的是,负责总督三省军务的南夏侯高元非但不顾及右威卫陷入重围的困境,还行险万人突袭陈州,若非陈州流贼大意,恐怕到时候丧的就不是右威卫这一支亲军了,整个河南都会形势大坏,连京师洛阳都会岌岌可危。

“陛下,”文渊阁大学士李捷出列首先发难,他是如今的文官之首,内阁宰辅,同样也是赵郡李氏族长,为人正直,最是推崇文官政治,最厌恶的就是像广陵高氏这样插足军权的簪缨世家,更何况此番行险,一旦剿匪形势大坏,他的祖脉必将承受偌大的磨难,因此更是对高元深恶痛绝,他躬身行礼道:“高元丧师辱国,罪在不赦,当速速派皇城司擒拿治罪。”

天平帝抬起双目,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李捷,并不回话,暂行兵部尚书事的兵部左侍郎杨申出列道:“陛下,阁老此言差矣,当日右威卫不顾侯爷三番两次劝阻,执意西进,待侯爷知晓已经晚了侯爷高瞻远瞩,弃右威卫,而平陈蔡颖三州之地,贼酋平三郎自断一臂,覆灭只在朝夕,非但无过,反有大功,陛下切勿听信小人之言,治罪有功之臣啊!”杨申跪倒在地,哀声道,本朝不兴跪拜之礼,只有苦谏之时,才会跪拜以示忠心,天子似有所动。

右都御史林闻见皇帝有所意动,赶紧出列道:“丧天子亲卫,国之耻,平三郎流贼而已,剿灭流贼是高元之责,责不抵罪,高元丧师辱国之罪不得轻饶,否则国法何在?”左都御史何炯如今在河北,右都御史就是御史之首,见得长官都已在弹劾高元,一众御史皆上弹劾,虽有十几个支持高元的声音,也瞬间被压了下去。

天平帝皱皱眉,揉了揉双目,转眼看向毫无动静的武官行列,从国公到各卫将军皆是眼观鼻鼻观口,如同一群木雕泥塑,这些年来他鉴于屡次政变、兵变,有意削弱武官,打压的有些狠了,这些武官如今很是有些战战兢兢,他突然嘲讽一笑,看向武官之首靖国公韦震,韦震乃京兆韦氏族长,一举一动牵动满朝文武,天平帝和煦一笑,道:“韦卿,这是你军中的事,你且说说。”

韦震出列一礼,没有半点表情的道:“陛下,臣以为右威卫丧师之罪在秦升孤军深入,高侯爷所为并无过错,若是臣是三省总督,也定然会弃右威卫不顾,行险偷袭陈州,大事可定。”一众文官听得一愣,他们不敢相信这些最厌文官插足军政的武人怎么会突然支持高元,瞬间声响就渐渐小了下来。

倒是武官这边议论纷纷,他们讨厌文官,所以同样不喜欢广陵高氏插足军政,此前本是商量好了要拿下高元,把三省剿匪之事牢牢掌握在他们武人之首,怎么靖国公会突然变卦了?靖国公依然是一副冷面孔,续道:“不过,无论如何,一码归一码,右威卫覆灭必须要人承担,作为三省总督的高侯同样责无旁贷,臣以为不必治罪高元,但三省总督的人选必须是换一换了。”

“那韦卿以为哪位可担此责?”天平帝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韦震,他同样认为高元所为并无过错,但是没过错不代表就不应该承担责任,只是…他颇有些好奇韦震会推荐谁去坐那个位置,“臣以为不需另派他人,左威卫大将军万忠就是一员宿将,”韦震拱拱手道:“辽东三边谁不知道万人敌之威名?他从来谨慎,只要继续按照高侯方略步步推进,平定三省绝非难事。”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不就是想把平定流贼之功给自己这一群武官吗?天平帝心知肚明,不过高氏的确是不能用了,在辽东的战功,在三边的战功,若是再加上平定流贼,高元功高难赏,到时候他这个皇帝也会如坐针毡,韦震的心思倒是与自己不谋而合。

文官们自然不答应这些武人再度掌握军权,只是放眼上下,最擅领兵的文官莫过于高元何炯,高元是他们一定要拉下台的,高元是个异类,文治武功皆是能臣,只是高氏绝对不能再膨胀,所以高元必须拿下,而何炯?先不论他尚在河北,根本无法全权指挥南北剿匪之事,更重要的是何炯同样与高氏联系紧密,虽非依附,但绝对是联盟,更有传闻何炯有意将爱女嫁于高元之侄,这样的人他们怎敢用?

那用谁呢?文官上下似乎并无真正经过战阵之臣,一时就有些沉默了,李捷翻了翻眼皮,突然想起一个人选,他再度出列道:“万忠虽是宿将,不过从未有过统帅全军,老臣不是很放心,不过倒是有个人选,虽然从未统帅全军,不过以他的地位完全可以震慑全军。”“哦?谁?”天平帝双目一亮,非必要的时候,他的确也不想让武官再度掌权,特别是可以动摇国本的力量。

“梁王!”李捷幽幽的吐出两个字:“四皇子殿下一向忠孝,他领兵也不需亲上战阵,只要震慑全军就可。”

梁王?站在大殿众臣之首的太子殿下脸皮一抽,他最怕就是自己兄弟掌军,如今自己的东宫六率精锐都在地方,戍卫东宫形同虚设,若是兄弟掌军,到时候未必不会是又一次玄武门之变,本朝这样的事还少吗?就连当今皇帝陛下也是联系将门夺权才能登上大宝之位,如今自己被父皇压制无法亲掌军权,自己兄弟掌权那必然是兄弱弟强之势。

天平帝倒是甚有意动,几个儿子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四皇子梁王,忠孝有加,最难得的是知道避嫌,醉心诗词,根本没有掌兵的经验,用他皇帝倒是非常放心,不过看到太子脸色,他也明白其中凶险,思索片刻,才道:“朕准了,梁王挂帅三省总督,但不得过问军事,万忠为副帅,统领全军,剿灭流寇,时间紧迫,望诸卿协心同力。”

这番安排既顺了文官的意,也让武人实际掌握军权,文武都很满意,皆叩首谢恩,只有太子脸色不太好,不过金口玉言,他也无法反对,天平帝有些歉意的看看太子,思索片刻又道:“着太子整训东宫六率,原在地方的东宫六率编入亲军,太子重新选拔军中精锐,充实六率吧。”

东宫六率分太子左右卫率、太子左右司御率、太子左右清道率,此外还有太子左右监门率,太子左右内率,合称东宫十率,六率每卫率辖五个上折冲府,余则四率各有五个下折冲府,全军近六万人,本是戍卫东宫,监视诸王异动,不过自用兵辽东、三边、流贼以来,东宫十率大部在各地征战,名存实亡,整个东宫只剩下一个完整的太子左监门率,而今皇帝一道旨意重建东宫六率,也就意味着太子将会真正的掌握六万大军,储位更加稳固,即使梁王能够收服三省军权,在天子亲卫和东宫六率监视下,也绝对不敢有所异动。

太子闻言立刻面露喜色,叩首谢恩,天平帝又道:“这六率本就是你的部曲,朕借用了让你成了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如今恢复六率本是应有之义,不过选拔将领,挑选军士还是需要你自己去做的,不过朕倒是可以送你一个参军,”他翻开战报,看着陈州克城,劝降招抚流贼的战报,笑道:“你的恩师之子高绍全出身名门,又有战功,本来朕想用他为河南安抚使,不过他如今还只是一介解元,朕也不愿断了他金榜题名的机会,且给你做个六率参军事吧。”

又是一颗重磅*,炸的一众文武头脑发晕,他们最怕的就是高氏再度掌军,如今皇帝用高绍全为六率参军,无疑是对他军事能力的肯定,只要太子登基之后,此人必然又是扶摇直上,瞬间又是一个文治武功的定国重臣,武人倒是还无所谓,以李捷为首的文官脸色却很是难看,天平帝看看一众文官的脸色,笑笑又道:“着皇城司逮高元下诏狱,”想了想又道:“夺其三省总督、兵部尚书衔。”算是给了文官一颗甜枣,也是警告这些文官别再不识相,而保留爵位同样也是不希望凉了像高元这样的忠直之臣的心。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别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两道圣旨静静的放在三省总督高元的帅案上,一众武将都有些忿忿不平,这半年来,他们南征北战,立功无数,如今一道圣旨却是要拿办他们一向敬重的大帅,就连因此而升为副帅的万忠都是一脸悲愤,他粗声粗气的道:“大帅,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如今三省战事正紧,不如扣了那些皇城司的人,大帅上书陛下言明。”“荒唐,”高元一拍桌案,这些年来带兵的威势让一众将官战战兢兢,虽然朝堂的武人看不惯高元,然而这些与高元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却对这位副帅敬重有加,即使如今已不是他们上司,也不敢有所违逆,高元镇住了一众蠢蠢欲动的武将,略略缓和语气道:“圣上行事并无任何过错,我的确丧师辱国,若不治罪于我,国法何在?”

“可是,大帅您…”万忠哽咽着道:“大帅平定三省之功还抵不过那该杀的秦升蠢货?”高元冷声道:“功是功,过是过,陛下保留我的爵位就是对我战功的肯定,”他渐渐放缓语气:“三省如今虽然战事稍歇,不过却也不能大意,陛下用梁王挂帅,就是震慑全军,尔等尚需戮力破贼,再建战功。”一众武将一时都有些难以接受,本来皇上对他们剿匪大有赞赏,赏赐有加,不过大帅革职查办却让他们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何况梁王根本没有什么带兵经验,他们这些武将如何放心追随?

“高叔不要凉了弟兄们的心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帅帐外传来,掀开门帘,却是个面如冠玉的佳公子,一身金边白袍衬得他风度翩翩,才二十许的年龄,未曾蓄须的他眼如繁星:“弟兄们只是舍不得高叔而已。”高元却是不敢拿大,立马离了帅座,恭恭敬敬一礼道:“臣高元见过梁王殿下。”

这就是梁王了,果然风度翩翩,气宇不凡,梁王一向恭谦有礼,他立刻亲手扶起高元道:“高叔何须与孤客道?孤可是你的学生呢,哪有老师像学生行礼的道理?”梁王年幼之时,留在京中为官的高元就是梁王傅,的确就是梁王的老师,既然是师徒,那么想必梁王也不会轻易改变高元的方略,那些武官稍稍有些放心下来,也连忙行礼,高元是梁王傅,自然可以随意点,他们这些普通将官却不能拿大了。

梁王一向为人和善,淡淡一笑,扶起众将道:“诸位放心,高叔是简在帝心的重臣,陛下绝不会做亲痛仇快之事,陛下没有夺爵就是最大的明证,孤也会上书为老师求情的。”有了梁王保证,诸将放心了很多,此番皇城司拿高元入诏狱才是他们这些人最为担心的,至于战事,区区流贼何足挂齿?

梁王一番安慰,不仅诸将放心了很多,连高元都很是受用,自己的学生果然还是向着老师的,有了梁王这个奥援,他也不需太过担心入京之后的事,梁王又是向万忠一礼,唬得万忠连说不敢,才又续道:“孤一向醉心诗词,对于征战向来没有什么经验,以后还需诸将多多指点,陛下对孤的要求只是震慑诸军,军阵上的事还需各位戮力。”众将连道不敢,对这位梁王殿下更是放心,他们见得师徒二人似乎还有话要说,皆识趣的退了下去。

帐中只剩两人,梁王请高元上座,才面色凝重的道:“恩师,朝堂之上不容乐观啊,文官们几乎是众口一词要求治罪于您,武人们则是明摆着看热闹。”高元一叹,勉强笑道:“我知,我这位置就是众矢之的,文官不喜,武人厌恶,其实我也早不想坐在这倒霉的位置上,两边不讨好,这次回京,只愿安安稳稳的做个富家翁了。”梁王一笑:“这个恩师倒是不用担心,陛下对恩师的忠心还是很放心的,我刚才那句简在帝心也非虚言,陛下还是很倚仗你的,只是要委屈恩师一段时间了。”

“不罢官夺爵我就很感激了,”高元一笑,心里也痛快了很多:“以后这三省流贼还需你多多努力。”梁王颔首:“恩师,师弟绍全被拔为六率参军就是你高氏皇恩依旧稳固的明证。”“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绍全的六率参军,那是架在火上烤的职位啊!”一声长叹,高元缓缓走出了军帐,看着高元孤寂的身影,梁王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落寞的高元似乎在一瞬间老了十岁,再无一丝一毫执掌天下的霸气,完全就是一个落魄书生的模样。

十一月二十五夜,执掌三省兵权的高元解职,短短四个月间,他的官职被剥夺一空,只剩下一个南夏侯的爵位而已,在两百皇城司,三千府兵护送下,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到了陈州,还要宣旨高绍全,一切顺利的话,估计可以在年关回到京师。

陈州城内倒是另一番景像,左威卫已撤出陈州,原流贼,如今的陈州总管府兵接受了城防,何轩只留下三千党项军谨防有变,而今原来的那些流贼都成了朝廷命官,陈州总管胡晃,蔡州卫指挥使翟老三,就连伍庆都成了颍上千户了,天子很是大方,不仅保留了一众流贼的原来部曲,还把陈、蔡、颖三州卫所军、府兵皆纳入新归顺的流贼管辖之内,陈州如今张灯结彩,十年来的战乱,终于战事平定,这里一片欣欣向荣。

胡晃总管却有些担忧,他看着一脸无所谓的高绍全,无奈的道:“主公,你这番进京可就是被剥夺了军权了,你怎么一点不担心呢?”高绍全一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可是堂堂东宫六率参军,负责东宫六率整训事宜,何来军权被夺之说?”

“糊涂啊,主公,”胡晃痛心疾首,看着同样笑嘻嘻的拓拔燕等人,气立刻就不打一处来,骂道:“你们这些傻子还不知劝劝主公,东宫六率如今还剩什么?陛下说整训六率,整训出来那也是太子的军队,和主公有什么关系?主公这参军是什么官?几品官?还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呼来喝去的,”他长叹一声,一屁股做在椅子上道:“我这把年纪了,倒也不在乎,你们将来还要随主公建功立业的,如今主公一进京,想出来可就难了!”

身子已经大好的李三一笑,李三当日在蔡口镇大战中本是料定一死,没想到他被本是浮桥的一艘破木船所救,反而侥幸活了过来,只是八千弟兄回来的只剩三百余人,连最好的兄弟张全也葬生鱼腹,三日后醒来却看到满屋朱紫,当时就不想活了,只道一众兄弟卖了胡晃换了一身官袍,却没想到最大的官儿就是他那大哥。一番开导之下,再加上一番死里逃生,李三也看淡了,为朝廷效命虽然让他别扭,不过高绍全这个主公却很合他的口味。

李三一笑,不对,如今李三恢复了本名李权,连秀才的功名都回来了,现在忝为陈州总管长史,陈州长史李权笑道:“大哥,那六率名为太子组建,其实还不是咱们这位参军大人亲自挑人?”“掺沙子?”胡晃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过来,只是向太子亲卫掺沙子,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高绍全看出胡晃的惊色,笑着说道:“胡大哥不必担心,太子组建谈何容易?我去掺沙子,太子非但不会怪罪,还会感激,毕竟是雪中送炭。”“那这沙子从何而来?”胡晃一拍大腿,急匆匆的道:“主公早说吗,我这就去选个三万精锐给你掺进去,到时候太子六率岂不就是你的部曲了?”

李权一脸佩服的看着自己这位内兄,掺沙子有这样掺的吗?这分明不是掺沙子,这就是夺军权啊,自己这位内兄除了领兵出战之外,政治常识完全就是幼儿级别,高绍全也是一脸尴尬,拦住胡晃道:“胡大哥,有这样掺沙子吗?太子不会担心吗?再说东宫十率,我只要掌握一率就不怕京中的风险了,有个五千人就已足够。”胡晃道:“主公如今身系三州之地,岂可大意?五千人还是少了,至少一万人,”想了想又道:“李三,你也随主公一同进京,你鬼点子多,有你在我才能放心。”

高绍全想想一万人虽然多,不过只要把这一万人分散到各率,反而事半功倍,太子也不会生了嫌疑,便也同意了,至于李权,他本就要带着一起进京的,他手边根本没什么人,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

十二月初四,高元也进了陈州城,看到陈州一派欣欣向荣,心中也很是开心,说来说去,这些年来南征北战,他还不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太平?一路上蔡、颖、陈诸州他都看在眼里,风景大不同往日,曾经的破败不堪,如今渐渐有了生机,他知道其中大半功劳在自己的那个侄儿身上,心里也颇有些高兴,自己的仕途算是艰难了,子女也多平庸,不过好在大哥这遗孤却是有大哥的风范,将来广陵高氏后继有人,自然不愁将来家道中落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再相见 “二叔!”高绍全很是激动,两个多月来,几度死里逃生,再度见到自家二叔,真正是恍如隔世,不禁间,双眼都有些模糊了,高元也很是激动,他连忙扶起自己的侄儿,小声训斥道:“你现在也是有家臣的人了,可不能堕了家主的威风。”

高绍全哽咽着道:“二叔,我还是你的侄儿,永远都是。”“嗯,”高元扶起高绍全细细打量,看到他新蓄的一撇八字胡,笑道:“蓄须了,稳重很多了,有些家主的风范了。”高绍全有些害羞,脸色微红,高元看出他的尴尬,转言道:“你如今成了家主,做二叔本该给你点礼物,可惜你二叔如今也是待罪之身…”他转眼看看在一旁的拓拔燕,突然笑道:“拓拔燕,你可愿追随我这侄儿?”

拓拔燕一喜,此番高元获罪,他是最尴尬的,很可能会因此丢官,如今将自己转赠给前途大好的高绍全,他怎能不愿,连忙躬身道:“敢不从命?”“好,”高元一笑道:“拓拔燕和他的三千党项骑兵从此就是你的家臣了。”“多谢二叔!”高元当年在边关收服了上万党项沙陀私军,有四千送给了兄长,后与兄长一起战死辽东,而今只剩下六千部曲了,这三千人送给自己可是莫大的礼物了,党项军皆为以一当百的好汉,震慑陈蔡颖三州,也不怕个别流贼还有二心,高绍全是真正的感激莫名了。

高元想了想又道:“拓拔燕,把你的党项军交给拓拔恭,你率三百人护卫你家主公。”“是!”拓拔燕躬身应道,高绍全倒是非常尴尬的笑了起来:“二叔,我如今只怕进京的部曲太多,根本不愁少了护卫。”“怎么?”高元很是疑惑的看着自己的侄儿。

“一万人?”高元听到这个数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没见过市面的,但是这个数字也太惊人了,高绍全也很是无语,满面愁容的道:“这还是被我好一番劝阻,胡晃本来还想让我带着三万大军的…”“这是进京面圣还是要进攻洛阳?”高元很是无语。

高绍全知道这个数字也太过惊人,小声道:“要不我让胡晃再减去一半?”“你是要去掺沙子吧?”高元不是蠢人,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想了想道:“东宫六率你总要掌握一两率才能安心,一万人也不算多,”他也不想冷了高绍全家臣的心,又道:“只是进京的名义要改一下,不能浩浩荡荡的跟着你一起进京,就让你那心腹李权以新招抚流贼进京受封的名义进京吧,到时候想办法求个恩典,插入东宫,你也有了立身之本。”

“啊?”高绍全一脸惊色,他没想到一向忠心陛下的二叔竟然也同意他掺沙子,这不是把皇帝当瞎子吗?高元看出他的疑惑,神秘的笑道:“世家谁不朝天子亲军掺沙子?你又不是第一个人,陛下也心知肚明,这是世家的生存手段,只要不过分,陛下也不过问的,”他淡淡一笑:“就连你二叔我,天子十六亲卫中有一卫我至少可以掌握大半,这就是你二叔我的立身根本,到必要的时候,那卫自然就是你我的根本所在。”

高元此人从不虚言,他说可以控制一卫大半,那这一卫势必就是他的私军,甚至很可能还不止这些,高绍全可没忘了他这位二叔执掌兵部数年,既然二叔掺沙子,绝对不会在一个天子亲卫里掺,一个高家就能掌控这般能力,天下不亚于高家的世家并不少见,各个世家盘根错节,朝政的复杂远远超过了他所想的程度。

看到高绍全一副惊愣的表情,高元突然有点想笑,他知道他个侄儿完全是个官场雏儿,哪里知晓这其中的水到底有多深,不过也不必担心,毕竟并不是每个官场新丁都有他这么优厚的条件,兵权在握,三州之地在手,同时还有他这个侯爷叔父,一个世家在背后支持,忍着笑,拍了拍高绍全,温言道:“各个世家所在乎的并不相同,我广陵高氏本就是军伍世家,虽然入周以来,我高家一直都是以文入武,其实在军伍方面还是有相当实力的,比如京兆杜氏更在乎掌握宰执朝堂之位,你何叔家则是更重地方。”

广陵高氏本是渤海高氏分支,在本朝初年,开周重臣高行周就是广陵高氏一房的鼻祖,这一族从北魏开始,历隋唐、四代(梁、唐、晋、汉)至本朝历经七百余年风云不衰,一直重视兵权,自与流淌在他们身体的燕赵男儿之气有关,直到本朝太宗推崇名教之后,高氏才转武从文,百年间单是进士就出了十九人,可谓广陵第一家,然而他们毕竟军门出身,即使由武转文,在武人中还是有一定威信的,更何况自高绍全父亲开始,临危受命,经营十余年,于军阵中自然威望日重,这也是文官排斥他们,武官同样也不喜的缘故了。

既然事了,高绍全也不再纠结如何掺沙子了,他想起了一件事,又向高元提到:“二叔,胡晃前些日子对我行踪了如指掌,我到前几日才知道,原来是个老熟人把我的行踪完全抖露了出来。”“哦?是谁?”

这个老熟人当然就是皇城司百户杨全了,这些时日来,被一群归顺于高绍全的陈州豪杰好一番折腾,若非胡晃提醒,高绍全都几乎认不出这个人了。

“杨全,没想到江陵城外的内奸不是别人,就是你啊!”高绍全颇为遗憾的一叹,在江陵那几天,他对杨全很是欣赏,只是谁料从头到尾他都想杀他,高绍全只是很纳闷,为何那么多机会他不随便找个把自己一刀结果了,非要绕一个圈,让一个神箭手一路追杀?损兵折将不说,还让他成功死里逃生。

“我还想继续做这个皇城司百户的。”杨全一脸坦然的道,把高绍全一句话憋在嘴里根本无处发泄,再逼问他到底是谁指使,那杨全出身皇城司,本就是审人的祖宗,岂会怕区区流贼出身的一些手段,自然是无处下口,无奈之下,只好继续打发这位杨大人到陈州大牢里继续数蚂蚁了。

高元认识杨全,看到这幅模样的杨全也是吓了一跳,高绍全倒是习惯了不少,不过心中还是暗骂了一声那些一身江湖习性的流贼,杨全看到高元倒是比高元还要惊讶,许久才哆嗦着说:“他果然说到做到!”

“他是谁?”收敛心神的高元大刀金马的落座,淡淡的道,杨全现在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回了京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随他人头落地成为一个谜案,杨全拱拱手道:“尚书大人知道做我们这行的不会卖了主家。”“你的主家只有陛下。”“然而陛下也不可能明察秋毫。”杨全争锋相对的道:“不知尚书大人如今还是三省总督吗?”

高元眼皮一跳,他察觉出一丝东西,然而并不明确,只是借着喝茶掩饰过去,片刻之后又道:“你何必为他瞒着呢?”“为他保密至少我一家无恙。”杨全有些受伤的低下头,高元轻咳一声,洒然一笑道:“你只道我不知道是谁?不就是辽王郭恪吗?”杨全闻言,一惊,迅速抬起眼来直视高元,颤声道:“你怎么会知道?”高元却不想再和杨全废话了,挥了挥手就让左右把杨全带了下去,进京之后,这人不过是一具尸体,还有什么好废话的。

室内又只剩下高元叔侄两人,一片寂静,高元呼吸有些沉重,双目也微微涨红,许久才惨然一笑:“绍全,让你见笑了,没想到我教出了这样个猪狗不如的学生…”其实刚才杨全掩饰的并不好,在听到辽王名字的时候,连高绍全都明显感觉到杨全整个人先是一松,后来才装作一副惊慌的模样,那句看似无意说漏的“还是三省总督吗”,其实已然暴露了那个人,只是…怎么可能是他?

高绍全是见过二叔的那位学生,本朝四皇子梁王殿下的,为人温文尔雅,洒脱不羁,最爱诗词,纵情酒色,根本就是个风流王爷的形象,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高元倒是看开了很多,轻轻一叹:“最是无情帝王家!”他转眼看着高绍全道:“此人不能留,也绝对不能是你献给陛下,否则必然会打草惊蛇。”“我明白。”高绍全颔首。

虽然并无直接证据证明高邮屠城、高氏满门被灭与梁王有关,但最有嫌疑的明显就是这位“贤王”了,他用高邮屠城、高氏满门被杀引诱自己的恩师坐镇三省,掌握三省军权,再用右威卫全军被歼,迫使皇帝去了高元这个三省总督,绕了一圈,这个帽子落在了自己的头上,用心何在?昭然若揭,就是那九五之位而已。

要复仇,只有一种手段,就是把这个骄傲的梁王殿下打下凡尘,去掉他的兵权,然后在新帝登基之后,再以谋反治罪,尽诛其家,高绍全暗暗咬牙,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等得起。

这样一来,扶保太子殿下平安登基就是高绍全最重要的任务了,既然有争嫡之变,那京师洛阳必然是风诡云谲了,他突然对洛阳之行充满了斗志,高绍全知道,自己的父母、兄嫂、妻儿,自己全家二百余冤魂,高邮的十余万冤死的人在看着自己,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感觉到自己充满了力量与斗志。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初至洛阳 洛阳春日最繁花,红绿荫中十万家,洛阳两千年古都,自周公营建雒邑,至本朝已历两千余年了,每一寸土地都积淀着历史的尘埃,前朝更是定洛阳为东都,号称神都,当时聚民百万,实为天下第一名都,自安史之乱后,山东藩镇林立,洛阳渐渐转衰,直到本朝又都洛阳,至今已百四十年了,虽然曾历四代残破,而今定都一百多年,洛阳再度繁华起来,即使是隆冬季节,洛阳依然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当高绍全到得洛阳这座千年帝都的时候,已是天平十年的小年夜了,本朝沿用前朝规矩,从小年夜封衙,到正月十八复开,若非特殊紧急情况,这也就是官吏们的年假了。

高元非戴罪之身,只是革职查办而已,虽说下诏狱,皇帝语焉不详,这些皇城司的人也不会自讨没趣,拱拱手约好开衙之后自去诏狱点卯,就各回各家,忙活新年了,婆娘这些天没有汉子撑家,怕是早就累坏了吧?

高绍全并非第一次进京,不过以前进京他都是住在自家的别院里的,而今堂堂高家长房只剩下他这一个独苗,回到那别院里就是形影相吊,很是可怜,高元看出他的犹豫,笑道:“到叔家去吧,你婶婶早就给你收拾好了院落了,本来是想让你进京科考的时候…”一时说漏了嘴,叔侄两人皆是相对黯然。

若是没有半年来的这些事,现在的高绍全估计正在二叔家里准备着明年春的科考吧?若是没有这些事,再过半年高绍全也能御道夸街吧?而今,家没了,科考也似乎离他很远很远了…

“不要想这么多,去叔叔家团在一起过个好年,”高元毕竟是经历过太多风雨,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又道:“拓跋燕,你带着三百护卫去绍全的别院里过年,每人去账房那领个十两银子,过个好年。”“哎,”拓跋燕嘟囔着道:“老爷,其实我们也有俸禄,也不需要你赏这么多银子。”“什么屁话?”长期在军中厮混的高元也有些军痞的习气,粗声骂道:“这是我侄儿赏给你的压岁钱,别不知好歹。”

“那感情好,”拓跋燕一笑道:“咱弟兄谢过家主的压岁钱了。”“贫嘴。”高元一笑,在几十个护卫的护送下,回府去了。

南夏侯府自然非同凡响,占地足有半顷,皇帝看重高元,同时又为了弥补高学士之死,天平七年把这处前朝郡王宅子赏给了高元,一些违禁之处都被逐一清除,不过雕栏画柱,的确是难得的好住处。一对威武的石狮护守朱门两侧,中为天平帝亲自题字的“高府”,两侧灯笼则高悬南夏侯高与参知政事,如今皇帝免了高元的三省总督与兵部尚书,除了侯爵之外,只留下一个虚职的参知政事。

“老爷回府了。”管家见得老爷的轿子远远的来了,立刻就让门房回禀夫人,这些天来,整个南夏侯府一片愁云惨淡,先是揪心三省战事,后是被下诏狱的消息打击的不知所措,如今老爷总算是回来了,不管将来如何,侯府好歹又有了主心骨。

当两顶轿子落地的时候,高元夫人谢氏已然率子女在二门外等候,高元向高绍全微微点头,缓缓步入正门,管家早已先行放下香案,高元与高绍全恭恭敬敬向兵圣行礼,这时高氏将门的一个习惯,每次出征归来,都必须告祭兵圣孙子,也只有领兵打仗归来的人才能向兵圣行礼,高元自然可以理解,而高绍全不过才二十五,一介书生也能向兵圣行礼?高谢氏目中闪过一丝疑惑。

待得撤去香案,谢氏与子女们才围了过来,一一向父亲行礼,谢氏眼眶有些发红,这半年来她提心吊胆,先闻大嫂全家被歹人族灭,后又是丈夫出征剿贼,那贼可是有百万之众啊!这些时日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也很想不管不顾扑到丈夫怀中倾诉这些时日来的担忧,然而子女、晚辈乃至仆人都在左右,她只能强忍着,静静的含着笑看着结发三十多年的丈夫,那已然有些斑白的双鬓。

“婉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待得仆人退下之后,只剩家人,高元轻轻一叹,捉住妻子的手,轻声道。

这一声婉儿唤醒了多少回忆?似乎还是在三十多年前,姑苏的谢家宅子,他第一次见她,也是这般称呼。陈郡谢氏乃江南望族,名满江表,不过她这一家却是极为偏远的破落户,全靠父亲经营的小酒楼才勉强维持一家衣食无忧,而他呢,则是正宗的广陵高氏嫡公子,他的兄嫂是无锡钱氏的嫡长女,而自己这个破落人家的女儿,与他是真正的天壤之别。然而他却一眼相中了她,之后三十多年来,不管身边人送的还是皇帝赏赐的姬妾,他最敬最爱的从来都是她,似乎时光永远的停留在烟雨蒙蒙的江南,姑苏阊门脚下的谢家宅子里,那个玉面书生一脸温柔的凝视着低垂着螓首满面羞红的少女…

谢婉儿双颊微红,已经经历了太多岁月风霜的面颊上有了一丝少女的红晕,然而只片刻功夫,她就想起了这可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啊!顿时脸如火烧,挣开丈夫的手低声道:“孩子们都在呢。”高元一笑,抚了抚颌下微须:“是我的不是,”他把高绍全推到谢氏的身前道:“婉儿,这就是大哥的三公子了。”

“侄儿高绍全见过二婶娘。”高绍全恭恭敬敬的给婶娘行了个大礼,他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这位长辈,先不论高元对他视如己出,关爱有加,婶娘谢氏温文而婉,让他在一瞬间就想起了他的娘亲钱氏,孺慕之情发乎真心,谢氏也是第一眼就对自己这个侄儿颇为看重,自己的小儿子高淳明年春也要参加殿试,他这位堂兄温文尔雅,更何况是堂堂江浙解元,她自会有些私心,又想到这是大伯家里仅存的一颗独苗,几度死里逃生,眼眶不仅有些微红,连忙虚扶起高绍全道:“你就是七郎?果然一表人才。”

高卞有子三,高元有子六人,高绍全行七,自然就是高家七郎了,谢氏打量着这个一表人才的七郎,心中更是欢喜,连连道:“这番奔波可是累了?婶娘早给你备好了小院,很是清雅,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万万不能再去别家。”“那就多有叨唠婶娘了。”高绍全礼数周全,虽然是家人,不过自己毕竟只是寄人篱下,可不能失了进退,谢氏倒是没有这么多顾虑,只是吩咐管家好生照顾七公子,又道:“七郎只管把你叔叔家当作自家,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只管和婶娘说,”她瞟了一眼高元,又续道:“你二叔是个粗人,做事总不周全,我这做婶娘的总要好生安排一番。”

给高绍全的小院就在侯府西侧,与侯府相连,闹中取静,很是别致,高绍全一看就知道他那婶娘的确是细心安排了一番,书房与卧室相连,两侧则是厢房,还有一排供仆佣居住的小屋,小院正中则是一池碧水,因是隆冬,池塘中的荷花已然枯萎,池中更有一小亭,浮桥与花园相连,很是闲雅,高绍全一看就喜欢上了。

管家絮絮叨叨的道:“七公子,这是主母早在初春就已收拾妥当了,本是宣哥儿读书的地方,这些年宣哥儿常年在外,你只管把这当作自己家就好。”宣哥儿自然就是高宣了,是高元的三公子,今年也有三十五了,自天平初入左武卫来,常年在外征战,如今已是檀州指挥使了,如今辽东战事吃紧,就更没有时间回家了,管家有些郁郁的道:“宣哥儿在外也有五年了,都没有时间回家,唉,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高绍全也有些默然,自先帝末年,天下始乱,到如今已有十余年时间,有家不能回的又何止他一家!当年父亲和两位兄长征辽,整整三年不能回到故乡,再归来的时候却已是三口冷冰冰的灵柩了,洛阳才子他乡老,这乱世却是连他乡老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们。

谢氏亲手为高元解开官袍,细细折叠,一滴泪水不自然的滑落,高元见了不由也是一阵心伤,他轻轻的把已布满老茧的手覆在妻子依然光滑的手上:“这些年苦了你了,有时候我总是想念姑苏,那时候的你多么无忧无虑,有时候我总是想当年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你本不该被囚禁在这样的金丝笼里…”谢氏伸出手挡住高元的话语,泪水流的更欢了,却语气坚定的道:“这些年来,我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你,悔教夫婿觅封侯,你若是平庸之人,我还看不上你呢。”“呵呵…”

“对了,”谢氏稍稍平复心情,皱眉道:“七郎不过是一介书生,怎么你今日反让他一起祭拜兵圣?”“你可就小看七郎了,”高元提起自己的侄儿就充满了自豪:“你这侄儿可不简单,孤身诈陈州,收服六万流贼,如今可是坐拥陈蔡颖三州的一方诸侯了。”“啊?”谢氏惊讶的檀口微张,她的确看出高绍全一表人才,只是没想到,小小年纪的他却已这般了得,高元见得妻子难得的小儿女情态,更是自得:“你可知陛下亲自下旨重建东宫六率,这未来的东宫六率军师就是你那侄儿了,我广陵高氏再度兴盛指日可待了。”

“那…那…”谢氏听出自己的丈夫已经把这个侄儿视为高氏未来家主了,她自然私心更想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那个贵比王侯的位置,只是几个儿子实在不成器,就连最出息的宣哥儿,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檀州指挥使而已,心中也明了根本无力一争,在世家最看重的是才能,其次才是嫡庶,高绍全本是既是长房嫡子,又是如此出色,她自然就断了念头,只是,堂堂未来家主,却让他住在偏院,谢氏顿觉不妥:“岂不是慢待了七郎?”

“这倒没关系,”高元听出妻子的担心,笑道:“七郎与你大伯是一个性子,最不耐繁文缛节,这样的安排反而更合他的心意,”看到妻子依然有些担忧,高元又道:“失去家的人最看重亲情,你这样的举动反而让他有种回家的感觉,他非但不会觉得慢待,反而会更加敬你。”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祝寿 年关将近,京师的各家各户都是张灯结彩,往年侯府也是如此,不过半年前祖宅被毁,全家死难二百余口,过年的气氛顿时就淡了很多,连灯笼也只是象征性的挂了几盏而已。高绍全有些忧郁的呼吸着不同于湿冷的淮南的干冷空气,他还没有适应洛阳的天气,头微微有些疼,一众家臣都在别院,月儿也回皇城司了,身边连个合用的人都没有,也亏得谢氏想的周到,给小院安排了四个粗使丫鬟和两个老仆,年关将近,如今又要守母丧,高绍全依然穿着一身素净的士子白袍。

“七哥,”清脆的声音唤回了高绍全神游天外,他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白净的少年郎,少年郎一笑,露出两个淡淡的酒窝:“七哥不认识我啦?我是小九啊。”

小九,也就是高家九郎,高元的七公子,老来得子,在家里一向受宠,且这孩子的确不负众望,才十七岁就是举人了,虽然名次并不算靠前,然而毕竟是江浙的举人,不出意外,明岁春赐宴琼林宴也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原来是林弟?”高绍全一笑,这个比自己整整小了八岁的少年郎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少年,一身镶着金边的白衣衬的人面如玉:“今天怎么有空找你七哥了?可是有什么难题需要七哥帮你参详?”

“这倒不是,”高林很是自信:“小弟虽不及七哥学识渊博,不过也自信能金榜题名,是爹爹叫我请你一起去出席靖国公五十寿辰。”高绍全微微皱眉,道:“我还在守孝期内,怎么能出席别人的寿宴?”“我也不是很清楚,”高林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本朝以孝道治天下,最讲守孝,寻常人都要守满二十七个月的孝,世家大族更是重视,皇帝如今夺情起高绍全为东宫六率参军已然是有违孝道了,这番靖国公还请高绍全出席寿宴,就更不可思议了,高林纠结的抓抓脑袋:“可是靖国公府上亲自递来的帖子,点名道姓就是请爹爹和七哥同去的。”

既然是正式下帖邀请,高绍全自然不能不去,况且靖国公身为堂堂枢密院使,掌管天下军权,他也需要好好结识,更何况,堂堂靖国公,京兆韦氏家主岂会这么不知礼?既然下帖,必然是有所意图,这个寿宴高绍全他是不去也要去的。

靖国公府与侯府相距并不算远,出了修文坊,只是拐了两个街角,就到了,不过这国公府的气派自然也不是侯府所能相提并论的,京兆韦氏世居洛阳,唐时有言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家族本就不在洛阳的广陵高氏自然是更不能相提并论。

一整个尚善坊都是靖国公府,坊门之处高立着三面牌坊,第一面上书忠孝传家,是太宗皇帝手书,第二面则是威震北疆,自然是高宗皇帝表彰韦氏攻灭契丹之功,第三面则是当今圣上手书的靖国公府,此时华灯初上,本朝向来不拘宵禁,靖国公府外早已是车马如龙,人山人海,只是来往的官员看见高元与高绍全合乘的马车眼神总有些奇怪。

这也难怪,高元去职虽说靖国公的确为他说了些好话,不过最后让皇帝坚定撤职的也是靖国公那句“责无旁贷”,小官们自然难以明白这样的梁子都结了下来,怎么高侯还会来,而高官们则更加奇怪的是,文武之间向来是互不待见,作为文官的高氏一向保持中立,作为武官之首的靖国公也一向不怎么待见文官,所以此番出席的文官除了一些本就是靖国公心腹的之外,也就剩三两小猫而已,而文官高层们则只派了家里公子送礼尽个心意而已,如高元这种高官亲自来的文官却是一个没有。

高元常年手握天下大权,自然也不在乎那些官员探究的眼神,至于高绍全,则更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文武之间的龌蹉。

管家递了帖子,随后靖国公府上的大管家就亲自来了,在马车前弓着身子:“侯爷您可到了,老爷早就候着侯爷了。”“嗯。”高元淡淡一哼,车夫赶着马车径自向着国公府的大门而去,一众官员纷纷约束让路,毕竟官爵差距在这里,也没什么人敢阻拦。

“穆之兄,小弟恭候多时了。”高元与高绍全刚刚下车,一声温和的招呼就已近在耳边,高元也是露出了一副笑容:“子尘贤弟,半年不见,贤弟风采依旧啊,”他牵过高绍全道:“这就是我兄长的三郎君了。”

高绍全当然也不敢失礼,连忙行礼道:“学生见过国公爷。”这位国公年已半百,两鬓早已为风霜染白,身周并无传统武人的彪悍之气,反而多了几分世家的儒雅,高绍全也是甚为欣赏,韦震扶起高绍全,细细打量,由衷的赞道:“高家后继有人啊,看到高解元,我这大老粗总会想到三十年前意气风发的高阁老,高阁老有子若此,当含笑九泉了。”“国公谬赞了。”高绍全眼圈一红,想到自己的老父,顿时心里有些伤感。

“今天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伤心的话,”韦震自知失言,安慰的拍拍高绍全的手道:“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别天天喊我国公,贤侄若不弃的话,就呼我声韦叔。”“是,韦叔。”在路上,高元就曾说这位国公爷为人和气,不太喜欢繁文缛节,这声韦叔怕是最合他心意的。

进了书房,三人分主次落座,韦震坐了主位,高元与他相对而坐,高绍全辈分低,官职又小,自然只能陪坐了。

“老韦,有什么事只管说吧,这里也就我们叔侄两个。”高元皱皱眉,他知道不是大事,韦震是绝对不会把他请来,虽然私下里他们两一直都是好友,不过这些年来,碍于两人的阵营,平时很少来往的,这番借寿宴相邀,虽谈不上失礼,却也把文武之间保持的微妙平衡给打破了。

“老高,你一去京师就是半年,你可知这半年京师形势大坏啊!”韦震轻轻一叹:“你那学生,隐藏的真是够深的。”“怎么?”高绍全微微皱眉,回来这两天来,他有意不去接触流贼的事,如今可以说已是半个瞎子,韦震递过一张纸条,道:“这就是你那个学生半个月以来做的事,如今一来一去,又是半个月,怕是那边已然发生了更不得了的事了。”

高元展开纸条,双眉慢慢皱紧,他极力的克制怒气,然而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出,可见已是怒急,“荒唐!”高元一拍桌子,茶盏都跳了跳,韦震苦笑道:“老高,你这脾气是怎么在文官里面混这么久的?我这可是前朝贡品,秘色瓷啊,打坏了,你老小子赔不起。”

“你还坐得住?”高元平复了心情,看到好整以暇的摆放茶盏的韦震,突然心里也安定了许多,“坐得住又如何,坐不住又如何?”韦震轻轻摇头:“你那学生出手太快了,如今我们是已然止不住他的步伐了,不如想想有什么办法补救了。”

两位老大人相对无言,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高绍全一头雾水,韦震抬头看看高绍全,和煦一笑:“贤侄,你也看看,这事还需要你来办。”高元点点头,把纸条递给了高绍全。

原来,梁王到得徐州之后,并没有如他所说不插足军事,半个月来,他把天子亲卫与地方府兵乃至卫所军完全打散,重新整编,就这一手,就把高元一手培养的一众将领完全架空了,随后又相继把几个处于要害位置的将领降职降罪,安插亲信,可以说只半个月,这位梁王殿下手里已然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了。

“好厉害的手段!”高绍全赞了一声,虽然那梁王是自己的敌人,他也不得不称赞一声,打散重编军队其实并不难,难的是要把高元旧部相继驱逐,高元那些骄兵悍将岂是那般好打发的?梁王短短半个月时间就能相继行动,迅速掌握军权,此后,他再想完全控制其他军队,必然是事倍功半,相信不用多久,梁王手中的军队就会从零增加到十万之数。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韦震连连长叹:“这位梁王深得韬光养晦之心得,如今一出手就是直指要害,平静了二十年的储位之争,如今也要平地起波澜了。”高元也是连连长叹,双眉紧皱,这些年来,太子地位突出,几位皇子或是不问政事,或是尚年幼,太子将来继大统似乎只是时间问题,然而梁王这一出手就是如此不凡,拥兵十万的藩王想想就非常可怕,再加上如今流贼祸乱中原,契丹虎视眈眈,大周江山根本经不起折腾。

“老韦,你给我交个底,”高元突然抬起双目直视自己的老友,语气坚定的道:“你是不是*?”韦震一笑,品了品茶才续道:“老高,以你我地位,提前站队真的合适吗?”高元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他们两人的确不适合参与到争嫡,他们的官爵都已封无可封,忠于皇帝才是最好的选择,不管是谁做了皇帝,哪怕是外姓做了皇帝,总会要用他们这些老臣,站队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不过,”韦震抬眼看了看高绍全,道:“圣上倒是给你们高家安排好了位置。”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太子 东宫六率,太子亲军,东宫六率参军必然是*,也是未来天子倚重的重臣,如今皇上一道旨意,几乎在高绍全身上明确的烙上了*,不管愿不愿意,高绍全将来的一生荣辱必然寄托于太子,成则出将入相,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高元深深一叹:“圣上此举说明并无意易储,太子地位还是稳固的。”韦震一笑,不置可否,这位皇帝陛下看似随意落子,其实是步步为营,太子羽翼逐渐丰满,这时候用梁王,两人互相牵制,皇帝的位置反而会更加稳固,只是…只是难道这位圣明天子全然忘了前朝的玄武门故事,他就不怕玩火*吗?

“贤侄,你那陈颖蔡三州可是真正的水泼不进啊,”韦震突然转了话题:“不对,如今那里已不是三州之地,连亳州都被胡晃拿下了一大半,势力着实不容小觑。”高元先是一愣,而后一喜,他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河南局势,陈颖蔡亳四州地势非常重要,特别是在梁王已起争位之心的时候,四州之地正好插在两淮与京师之间,只要四州之地不失,纵使梁王全有两淮,也不敢轻举妄动,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子无意间劝服的三州流贼如今竟成了保全太子之位的关键所在。

“可是,”高绍全有些犹疑:“胡晃部下原来不过是流贼,战力并不算强,若是梁王一心图之,以三州五六万新归顺的义军根本不是两淮劲卒的对手。”

“所以,我要给他们时间,”韦震狡猾一笑:“该给梁王殿下找些事做做了。”

养匪自重!高绍全心中突然跳过这四个字,他看着高深莫测的韦震与高元,心里不由一阵发凉,养匪自重这一策的确是给胡晃争取时间的最好办法,只是…只是可怜了河南河北山东三省的百姓,高元看出了高绍全的难以置信,轻轻叹息着说道:“此为不得以而为之,相较于梁王一旦起事所造成的血流漂橹,三省受点委屈也是不得已了。”

高绍全沉默了,他知道他二叔所说的有道理,梁王一旦有心皇位,有兵有钱,很有可能会立即起兵,到时候才是天下将危,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只是,每每想到逃亡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度日如年的流民,他就心如刀绞,千古兴亡多少事,受苦的总是那些百姓…

“妇人之仁,”韦震看出高绍全眼中的不舍,重重一哼:“亏你还是世家子弟,难道就不知道壮士解腕?”高绍全一震,半晌才嚅嚅的道:“只是…若是一旦逼反了更多百姓,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些事,我管不着,”韦震松了脸色,淡淡笑道:“有一位爷早就等候参军多时了。”他拍拍手,招呼高元道:“宴席要开了,我这寿星可不能不在场,穆之,随我一道走吧,有些话,留给他们年轻人说说。”高元点点头,他自然知道那位爷是谁了,与韦震联袂出了书房,把空荡荡的书房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那位爷是谁?高绍全当然也猜到了,等候参军,什么参军?东宫六率的参军,能让堂堂国公亲自出面的,自然就是东宫六率的主人,太子殿下了。

书房后的屏风缓缓的走出了一个年轻人,身高与高绍全相差无几,眉眼之间有着淡淡的威严,一身常服虽华贵却不失淡雅,胡须垂于下颚,约莫三十许的样子,亭亭而立,如古之君子。

高绍全不敢多看,连忙翻身一礼:“臣高绍全见过太子殿下。”“哈哈,显宗贤弟无需多礼。”太子为人很是平易近人,和煦如春风拂面,他轻轻扶起高绍全,细细打量,赞道:“太傅之子果然非同凡响,孤得显宗真是如鱼得水。”

“显宗不必拘礼,你我兄弟相称就好,我表字平周,显宗若是不弃,就呼我一声平周兄。”高绍全自然连声道不敢,直到太子强逼着,不得以才以表字相称。

太子坐定主位,让高绍全与他相对而坐,亲自倒了一杯茶水,才缓缓的道:“显宗,如今形势对我很不利啊,我那四弟平时不显山露水,很得一些大臣看重,如今一出手就牢牢握住两淮兵权,我真是如坐针毡,寝食不安,也亏得显宗你无意间落了一子,才勉强挽回一些颓势。”

高绍全斟酌了片刻,才道:“平周兄,若是真按我叔和韦叔的养寇自重之法,河南河北山东必将处处流贼,一不慎,怕是就是流贼遍天下啊!”太子暗暗点头,他也为此深深发愁,养寇自重的确能为胡晃赢得时间,就是怕的是一着不慎,就会酿成大祸,到时候可就是悔之晚矣。

如今天下,中原流贼遍野,辽东契丹虎视眈眈,再加上梁王心怀不轨,真正是处处着火,他们必须小心谨慎,万不得有半点大意,更何况皇帝一心速速剿灭流贼,明年春就会征伐契丹,时不我待,时间也是万分紧急,由不得这位太子殿下焦头烂额。

“太子,其实形势也没那么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高绍全露出了一丝笑容:“也许是我二叔看的长远,也可能是我二叔无意间歪打正着,如今在河北,我们还有一支援军。”

河北援军?太子突然眼前一亮,似乎豁然开朗,何炯在几个月前就去了河北,以他的号召力,也因为辽东边军虎视眈眈,很多流贼接受了招抚,如今河北北部已有霸州、沧州、雄州、河间府等五六个州已复归王化,这几个州虽然流贼势力本来就不算强大,不过只要细加整训,也会得数万军队,到时候河南与河北两路夹击,既不怕梁王有所异动,也不怕流贼荼毒中原至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此说来,养寇自重最大的后患反而大大减少了。

然而不论如何,这养贼的时间实在不能过长,太子低头沉思,既要让流贼势力扩大,伤到梁王的根本,又要让流贼无力大肆扩张,到不可制的地步,这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

其实有一个地方是最适合的,不仅高绍全心中明白,太子也瞬间就想到了,然而有些话不能说,也不好说,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许久,直到烟花绚烂,靖国公的寿宴到了尾声的时候,两人才走到窗口,靖国公府的书房建的位置非常好,一览无余就是一片湖,烟花在空中绽放,倒影在湖面中激荡,太子凝视着黑夜里绽放的烟花,一丝淡淡的笑意划过唇边,有这么多忠心的大臣相扶,他不信梁王能够翻出什么水花来。

高绍全却是心事重重,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他也不敢确定太子能否成功,这是一场赌博,豪赌的两面是太子和梁王,庄家是皇帝,而筹码就是天下的百姓,无论结局如何,争嫡从来受苦的是天下百姓,轻轻的合上眼,高绍全似乎看到了一家家妻离子散,一座座城镇化为废墟,然而他却无力阻止。

“显宗,”太子递过来一块玉佩,低声道:“有此玉佩,你以后可以自由出入东宫,如今你还不是东宫六率参军,先暂领个太子侍读吧。”“谢太子殿下。”高绍全郑重一礼,他知道这是太子接受他为自己亲信的举动,作为下臣,自然不能逾越,太子微微颔首,他看得出来高绍全是个知进退的人,这样的人他才用得放心,将来得登大位,这样的臣子才能重用。

“显宗,我想问你,”太子又换成寻常的称呼,问道:“陈蔡颍三州的府兵有多少战力?”高绍全眉头,细细斟酌了一番,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若说决死之心,陈州总管的军队可谓是悍不畏死,不过,”高绍全微微摇头:“若说战阵交锋,怕是一支天子亲卫就能光明正大的击溃他们。”“那时间没有多少啊!”太子长长一叹:“梁王合并诸军,打散亲卫,最多一两个月就能完成,若是拖延计划能顺利,也不过最多拖到春末夏初,再久我父皇也必然会大为不满,”太子微微蹙眉,这支军队必须迅速强大起来,怎么办?

一个主意几乎同时从高绍全与太子的脑海中浮现,两人注视一瞬,突然相视一笑,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只需三个月,完全可以把陈蔡颍乃至亳汴等州的军队训练成一支不惧生死的百战雄兵。

其实说到底,也是不难,只是一句话,以战养兵,东宫六率如今军队数量虽有补充,不过都是些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新丁,而胡晃手下的军队则与东宫六率正好相反,虽然久经战阵,却缺乏训练,也缺少武器,若是把两支军队轮流替换上阵,以尚存的流贼作为练军的对象,相信不需要多久,这些军队就能彻底成为一支不惧生死的强军,而剿灭流贼的同时,这支军队也会吞并附近州县,最终完成对两淮梁王部的西面夹击,到时候,河北有何炯,河南有胡晃,京师有高绍全,区区梁王何足道哉?

太子轻轻拍拍高绍全的肩道:“我知道我那个皇弟杀你全家,你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放心,待得我登上皇位之后,必让你复仇。”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待他登基之后,这位看似仁厚的太子也绝对不会留下梁王一脉,虽然知道自己最终会背上擅杀皇室的罪名,成为未来君王手上的一个把柄,不过高绍全并不担心,他只怕自己没有机会手刃仇人,闻听此言。高绍全恭恭敬敬的行了跪拜之礼,磕了三个头道:“太子放心,高绍全必会竭诚效忠太子殿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刘百户 这一夜,有很多人不能入睡。

南夏侯府中,高元的书房依然亮着灯,高元细细的斟酌着手中的一份奏折,这是他上表皇帝的战阵总结,同时也是他自承有罪的请罪书,皇帝已经这般让步,他也不能不识好歹,写至最后,他又一次写到,对河南乱匪,剿灭为主,河北乱匪招抚与剿灭相辅,重用河北何炯新招抚的流贼,形成对南方流贼的泰山压顶之势,对于山东流贼则以招抚为主,同时把几个孤立的州县尽快打通,完成对流贼的分割包围,最后他又一次委婉的提醒皇帝,不能急于征伐辽东,最好给中原两三年的喘息之机。

一纸奏折写了两三个时辰,待得搁笔的时候,已是四更,长长的申了个懒腰,高元摇了摇头,暗叹一声:“果然是老了,当年卧冰饮雪都不觉得累,现在只不过写了点奏折,都腰酸背痛。”一双小手轻轻的揉着他的肩,高元眯上眼,享受着妻子的关怀,谢氏埋怨着道:“你还当自己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吗?你都快六十了…”“哎…”高元轻轻一叹,安慰的拍拍妻子的手,谢氏撇了撇嘴,嗔道:“不知你们叔侄两发的什么疯,一个个都是四更还亮着灯。”

高元摇摇头,一笑:“家事国事天下事,男人总有操不完的心。”谢氏轻轻一笑,有些话,纵是夫妻也不能说的,她自然明白。

夜色如水,一直忧心忡忡的高绍全回到侯府不久,就让管家连夜去往自己的别院请来拓跋燕,拓跋燕本就是侯府的家臣,管家自然也认识,至于晚间不得出城,对于像广陵高氏这样的世家自然也不是问题,不过一个时辰,拓跋燕就与自己的四个亲信赶到了侯府。

当拓跋燕到来的时候,一灯如豆,高绍全手持毛笔快速的写着信,三封信,给三个人,一封信是给胡晃的,对于胡晃,他不能相瞒,直接告诉他河南战局如今已不是流贼与官军的战斗,而是梁王与太子的争权,虽然是自己的家臣,他依然打算给胡晃一个选择的机会;另一封信是给河北的何炯,对于何叔,他非常尊敬,自然也不会有所相瞒,一句梁王有窥伺神器之心,就直接点明了局势,太子的想法也一五一十写了进去;而最后一封信,高绍全是犹豫了很久,才最终决定写的,这封信很可能会决定中原乃至天下的局势。

吾兄安仁亲启,信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字,但是知道的人怕是要吓出一身冷汗,这安仁不是别人,正是刘轨刘安仁,如今横扫山东,坐拥四十万大军的流贼顺天王刘百户。

三封信一起递给拓跋燕,沉默了半晌,高绍全才道:“何叔与胡晃的信你另安排他人去送,刘轨的信你要亲自交给他,可能的话,留在山东,帮刘轨,但是前提是不能暴露你的身份,”他又轻轻一叹:“可能的话,我也不想让你去,不过我手边的人着实太少,只能委屈拓跋统领了。”拓跋燕洒脱一笑,一抱拳,朗声道:“少主不用内疚,我拓跋燕早就想去见识见识刘百户这样的枭雄了,这个机会少主若是给了别人,我拓跋燕还心中不服呢。”“嗯,”高绍全点点头道:“那就拜托拓跋统领了,若是成功,这挽救大周之首功就是拓跋统领的。”

几道黑影消失于黑夜之中,高绍全愣然片刻,才吹熄了火烛,翻身上床,和衣而眠。

而靖国公府中,刚刚忙碌了一天的靖国公韦震也一样精神十足,他打发了来服侍他安歇的侍妾,唤来亲兵,只说了一句:“按计划行动。”亲兵林权立刻了然,应了声是,就消失在黑夜之中,韦震见得亲兵已然远去,才一摇三摆的走向侍妾的暖房中…

历城齐州总管府中,刘轨有些好奇的打量着立在大堂中的汉子,这汉子皮肤很是白皙,鹰钩鼻,一身腱子肉,那身高足足比寻常人高了一头,眼睛中甚至还带着一丝蓝色,这个人不是汉人,刘轨心中暗暗道,只是这个不是汉人的奇怪的胡人却有着朝廷堂堂正三品归德将军的官印,若不是此人一副官军打扮,他还以为这胡人是截杀了某个朝廷大员夺来的官印呢。

“咳咳,”刘轨轻咳两声:“这位将军如何称呼?为何光临我们齐州总管治下?”那汉子自然就是拓跋燕了,他一拱手,昂声道:“吾乃朝廷党项军统领,归德将军拓跋燕是也。”

“原来是拓跋将军?”刘轨一愣,他自然知道朝廷中的党项和沙陀军,皆是百战精锐,总兵力虽仅仅万余人,却个个是以一当百之辈,号称天下雄军,只是…这位党项军统领大爷,怎么会撞到自己的地盘,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拓跋燕:“拓跋将军,你怕是弄错了州府吧?我们是义军啊,可不是你们官军?”

拓跋燕一笑,拱拱手道:“某自然知道,某就是来投义军的。”

啊!一众流贼登时大眼瞪小眼,他们不是没碰过官军投降的状况,只是…只是朝廷堂堂三品大员,独身来投,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更何况党项军的威名提一提,这些流贼都要抖三抖,更别提党项军统领来投了,他们可没忘了就在几个月前,数千党项军一举击溃了小曹操平三郎的数万军队,随后又千里奔袭,一举攻克陈州重镇,平三郎就此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这样的军队统领会来主动投靠?骗鬼的吧?

刘轨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暗暗压着怒火道:“拓跋将军,不要拿这话消遣爷们,你若缺钱回家,我们义军赠你一份程仪,你只管离开,山东境内,不会有人为难将军。”不是他不想宰了这位官军将军,只是党项军的威名太大了,他可不想把这样的虎狼之师的仇恨拉到自己身上,只想早点打发了了事。

拓跋燕一笑,摆摆手道:“程仪倒是不用,某身上也有千余两银票的,不愁吃喝用度,”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了上来,道:“大王的故人所托,大王看了自然会明白。”“嗯?”刘轨怀疑打量了一眼这个看似粗莽,实则狡猾过人的党项人,赵三接过那封信,检查了一番,发现没问题,才递给了刘轨。

刘轨见得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吾兄安仁亲启,并不熟悉,很是陌生的笔迹,他不由暗暗摇头,实在搞不清这是哪尊大佛找自己的麻烦,竟然请来拓跋燕这个瘟神,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看到落款就是刘轨一愣,随后脸色陡然一变。

只因为那落款上写的是十六个漂亮的行楷:东宫六率参军太子侍读弟高绍全顿首。

看到刘轨一脸惊诧的表情,赵三有点纳闷,刘轨倒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道:“拓跋将军先行下去休息吧,这封信,我等还要好生参详一番,才能给你答复。”拓跋燕拱拱手,就先行下去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急于一时,总要给这些流贼一些思考的时间。

待得拓跋燕下去之后,刘轨手摸着高绍全的信陷入沉思,他的台子上还有一封来信,这几天来,他们这个齐州府贼窝,反而成了朝廷各方的热馍馍,那边徐州的来人还在齐州,这边京师又来了人,只是还不知道会有谁来?刘轨突然有些期待了。

其实自从小曹操平三郎被困于亳州宋州一线之地,河北北部为何炯掌握之后,刘轨争夺天下心也淡了许多,如今山东看似形势一片大好,然而只要略为分析,就可以注意到其实他已然是强弩之末。南方的两淮精兵超过了十五万,河北反正的流贼也已有十万之众,更无论河南陈颖蔡汴四州之地了,可以说他们这些流贼唯一依仗的流动性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存空间,如果尽取山东的话,可能尚有一搏之力,然而几个月过去了,登莱等州依然牢牢地掌握在朝廷的手中,其实他们这山东流贼也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了,或者接受朝廷招抚,或者跳出包围圈,星散成山贼而已。

然而,其实刘轨面前从来只剩一条路,他的所部大部分都是妇孺,真正的精兵从未超过二十万,若要弟兄们抛妻弃子,弟兄们说不定马上就砍了他这个顺天王的脑袋投了朝廷,所以从始自终,他们的路只能是接受朝廷招抚,本来那徐州的来信已经让他有所动摇,只是...如今看来,投徐州与投朝廷恐怕并不是一回事。

“大哥,又是朝廷招抚咱们的?”赵三不是笨人,瞬间就知道了大哥纠结在什么地方:“难道朝廷与徐州的想法并不一致?”刘轨点点头,长长一叹道:“这次招抚咱们的其实还是咱们的老熟人呢。”赵三皱皱眉,他有些纳闷朝廷中怎么会有他们的熟人,敌人倒是不少。

刘轨摇摇头道:“解元公果然非寻常人物,才短短半年不到,没想到他已是朝廷的高官了。”解元公?高绍全!赵三迅速想起了那个一向文质彬彬,却有一身好武艺的世家公子,刘轨把高绍全的信递给了赵三,道:“兄弟们都看看吧,关乎着弟兄们的身家性命,不能大意。”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信 这些流贼对朝廷很不放心,朝廷说一套做一套的事还少吗?若是朝廷当年真的照着圣旨来办,减免受灾三省赋税,免征辽饷,他们这些苦哈哈也不会豁出去命来造反。赵三展开信纸,当着一众兄弟念了起来。

安仁兄见面信如悟:

一别半年有余,甚为思念,当日若非兄相援手,弟已为冢中一枯骨而已,多蒙兄相救,弟一日不敢忘。

兄本朝廷府兵百户,奈何朝廷多难,兄不忍民众受苦,遂仗剑而起,横扫中原,弟亦甚为感佩兄之豪气万丈,然则今时不同往日,左都御史何炯抚河北群豪,多有归附,陈蔡之地胡晃复归天命,而两淮又有雄兵几二十万,兄何以自处?以山东一隅何以相抗天下之力?不若早归天命,天子圣明,必优加抚恤。

往日兄尝与弟曰,官为贼,民为草芥,官掠民财以富己身,天下百姓几无立锥之地,虽欲求死而不得也,故反亦死,不反亦死,弟深以为然,陈涉吴广之豪杰非独暴秦有之,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兄之起事,其罪大半在贪官污吏也。先岁我朝多蒙大难,举步维艰,庙堂亦多有波澜,故豪杰之士不绝于燕赵,兄之坐拥数州亦非兄一人之力,乃时势也。然弟近日抵京,与太子相悟,始知国非无药可医之势,天子圣明,太子仁德,朝中纵有魑魅魍魉之辈,覆灭不过顷刻。

朝中既平,天军必降,当此之时,兄何以保身?纵兄不惜此身,不思家乡父老乎?山东河南河北三省饱受兵患,即今已近十年,荼毒生灵,每念此,弟未尝不痛心疾首?若兄弃暗投明,则山东幸甚,天下幸甚也!且朝中有太子相佑,弟亦当鼎力相助,兄何忧魏公故事焉?

东宫六率参军太子侍读弟高绍全顿首。

信不长,不过五百余字,赵三却读了近一刻钟,当读完信之时,整个聚义厅一片寂静。

这位解元公看的很准,他们这些流贼如今看起来的确是风光无限,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们这支义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了,山东曾是水土丰美之地,不过也架不住十余年的大旱连年,更架不住东边流贼西边匪,曾经山水清秀的山东,如今已是百里无人烟了,就说这堂堂齐州治所历城,四季如春,四民聚集,天平元年的时候在籍户数有十二万有余,而今,不过短短十年,历城还剩人口不足三万,即使如此,放眼山东境内,历城也算是一等一的大城了。

征税没人,开垦荒地没人,甚至征兵都很难拉到壮丁,扫遍了山东大户,如今山东都是些苦哈哈,也没法抢来钱粮,人吃马耗,以前打家劫舍积累的一些钱财早已成了粪土,如果再不找到出路,甚至都不需要朝廷大军攻来,这支义军自身就会四分五裂了。

“统领,这几天,历城很热闹啊。”负责打探消息的李宏回来了,他也是拓跋族人,不过当年李唐平定黄巢之乱借用了党项人,很多人都被赐了李姓,这位李宏自然也是用了前朝的国姓。

这几日是春节,普天同庆,即使是历城这些被流贼控制的州府,也是一片欢庆,热闹也不奇怪,不过拓跋燕自然知道李宏口中的热闹绝对不是指的是过年,他眼皮一抬,示意李宏继续说下去,李宏抱拳道:“统领,这几日来了好几拨人,小曹操平三郎的求援属下就不多说了,不过还有几伙人却是各有目的,梁王派来的人如今在驿站住着,何部堂也从河北派人过来,最重要的是,今天早上,属下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这个熟人才是关键,拓跋燕一挑眉,示意李宏别卖关子,李宏点点头,小声道:“今天属下看见了一个本该是死人的人,万忠!”

万忠?万忠拓跋燕自然认识,他本是左威卫大将军,朝廷堂堂三品大员,与拓跋燕同品,不过若是论起实权和地位来,拓跋燕拍马也赶不上,此人虽才四十,却已是身经百战,在三边、辽东立下赫赫战功,不过四十就已爬上了天子亲卫的大将军,不过…三日前的战报却说万忠已然战死。

万忠是高元留给梁王的副帅,地位显赫,梁王轻易动不得,然而梁王若想控制两淮精兵,必然要拔掉这颗钉子。前几日。梁王以主帅名义让万忠向亳州运粮,虽然两人已然矛盾重重,为了这点小事与皇帝最宠的儿子发生冲突,还是不值当的,于是万忠亲点五千精兵押送二十万石军粮向亳州方向行进,本来以小曹操被困,其他流贼不敢轻举妄动的状况,五千精兵加上两千运粮队是绝对安全的,然而,小曹操就得了消息,三万流贼绕过淮南军重重设防,在运河上一举围困了七千送粮队,五千精兵中更是有三千人当场哗变,万忠连战连败,最后被一刀断为两半,堂堂剿匪副帅成了刀下亡魂。

这件事,朝廷里的几位大佬都心知肚明,只有主帅梁王才有能力兵不血刃的干掉万忠,只是今日,这本该早已命丧黄泉的万副帅怎么会安然的出现在历城?拓跋燕微微皱眉,他与万忠的关系还算不错,毕竟都是并肩征战多年,总是有些情谊,然而这个万忠他却一直看不透。

“我是少主的人,何部堂的人也来了,梁王也派了人,这万忠到底是何方神圣?”万忠是高元的人可能性很大,不过想到靖国公还有皇帝,乃至那些各方大佬,拓跋燕有些犹豫了,思索片刻才道:“你先盯紧了万忠,切记不可暴露了身份。如今这么多人来了历城,刘百户的选择多了去了,难怪他三心二意,一直不肯给个准信,”他微微眯起眼,冷笑道:“对了,那梁王和小曹操的使者在哪里?”

“都在城南驿站,两队人马各占了半个院子,剑拔弩张。”李宏一脸兴奋,他知道自己的统领绝对不会让自己失望,果然,拓跋燕点点头,阴阴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夜我们且做一次班定远。”

京师洛阳如今也是欢腾的海洋,过年历来是天下最为重要的日子,本朝从小年到元宵之后,长达二十多日,百官长休,官府闭衙,普天同庆。

今日是正月初五,这些日子来,因为为母守孝的缘故,高绍全一直独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他不是喜欢别人伺候的人,打发了一众仆人各自耍去,自己倒是落得个清静,同样不爱凑热闹还有他的堂弟,小九郎高林也是天天到这个院子里,躲个清净,不过因为三月就是会试,之后又是殿试,高元夫妇也不去打扰自己的小儿子,由着他去了。

“七哥,我怎么觉得这些天来,越是读书,我越是不安啊?”高林有些郁闷的放下《尚书正义》,蹙着一对好看的眉毛道:“越看越觉得这些书没用。”“哦?”高绍全也放下了手中的《论语》,挑了挑眉道:“圣人之言,何来无用之处?”

高林被这一句唬了一跳,圣人之言他怎敢诽谤,连连摆手道:“七哥,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个…小弟只是觉得圣人之言早已烂熟于心,又何必翻来覆去的看了再看。”“呵呵,”高绍全是在逗自己这个弟弟玩,十七岁的少年天天被这些书折腾的死去活来,他看的也是不忍,偶尔放松放松其实是有必要的,他点点头道:“九郎,其实以你的能力,金榜题名并不难。”

高林愁眉苦脸的道:“七哥,我也知道,只是这进士一年就是六七百人,真正能有所作为的不过是一二甲,落得三甲同进士的话,怕是以后难有作为了。”“九郎野心不小啊?”高绍全轻轻摇头,这个小弟他是清楚的,以自己的实力也就是个中等水准,中了进士也是排个二三百的名次,想入一二甲谈何容易?

“九郎,一甲一共三人,状元探花榜眼,二甲也不过四十人,”高绍全叹息一声:“你面对的可是天下学子,你有多大把握?”“二成,不不,估计还没有一成。”高林很有自知之明,他的文章虽规规矩矩,却的确是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成色。

高绍全一笑,这位小九郎的确还有自知之明,不过吗,中进士同样也有取巧之处,他放下论语,语重心长的道:“九郎,其实会试和殿试是两码事,历科科举不乏后程发力之人,殿试远远比会试更重要,”当然这样的话是针对那些有实力有把握通过会试的人的:“就说此次殿试,若是能知道陛下大概所思,你这次入围二甲的机会至少可达五成。”

高林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个,当年太宗第三次殿试之时,出的题目是平辽与平南孰轻孰重之题,很有些取巧之人猜中了题目,一举榜上题名,若是能知道陛下所思,的确是最好的捷径,只是…圣心难测啊!谈何容易?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论殿试 看出刚刚情绪有些高涨的高林又萎靡了下去,高绍全自然知道他的心里所思,轻轻一笑道:“九郎不必这么担心,陛下如今最关心的莫过于辽东与流贼之事,我猜测至少有八成可能,陛下此次殿试题目出自这,你是前兵部尚书之子,叔父又曾是剿匪总督,对圣心最是了解,你应该多问问叔父,而不是来找我这个闲人。”

高林撇撇嘴,最近他的父亲深居简出,有时候还没到书房就被书童给劝走了,他根本没有办法从父亲那里得到什么提醒,高绍全自然知道他的那位二叔利用没入诏狱之前准备着什么,但是有些话也不方便与自己的弟弟多说,因而拍了拍书案道:“九郎,其实陛下所思不难猜,难猜的是皇上的想法,”他失意高林坐在他身边,接着道:“皇上当年登基何等艰难,怎不痛心疾首于江山之沦丧?若是你的回答与皇帝意见相左,轻则除名,重则入狱也未尝不会。”

“九郎,我们就来一次测试,以辽东与流贼战事取舍为题,写一篇策论,”高绍全递给高林纸笔道:“你凭自己思路写一篇策论如何?”“小弟正有此意。”

九郎高林自幼受家族教导,一篇策论自是不成问题,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洋洋洒洒千字策论便成,高绍全接过还散着笔墨香气的宣纸细细看着,不时或点头,或摇头,最后换来一声叹息,把高林弄的个魂不舍设。

其实辽东与流贼之论,朝野早有议论,不过大部分议论方向是倾向先剿灭流贼,再行征辽之策,攘外必先安内古已有言,的确是老成之策。

“九郎,能参与评卷之人,应是礼部吏部两位部堂,外加三位阁老,”高绍全拿着一直朱笔道:“你之言论言之流贼当以招抚为上,剿灭为次,征辽之事暂缓,待得天下荡平,再以精锐扫荡辽东,可是如此?”高林点点头,高绍全一笑:“文采一般,不过字迹高人一等,也是你答卷的可取之处,”高绍全点评道:“不过失在书生之见尔。”

高林顿时脸涨红起来,这一点评可以说就预示着这一答卷必然泯与众人,高绍全看出高林的不服气,又道:“先说招抚与剿匪,满篇空话,”他指着卷子道:“招抚与剿灭向来是平定流贼之策,你却一概论之,未免空洞,先说三省流贼,须当分开论之,先说河南,京畿重地怎能招抚大量三心二意流贼?所以剿灭为上,一举歼灭小曹操部,余则方可论招抚。”

高林听得空话二字,脸色就有些苍白了,当分而论之之时,他知道是自己兄长有意提点,连忙拿出纸笔细心记下。高绍全满意的点点头,喝了杯茶润润喉又道:“再说河北,河北之北已为何部堂招抚,南方之贼必寻找向其他势力靠拢,所以首要是斩断其与其他各路流贼合流之路,河北南部流贼合流不过山东与河南两地,河南不足为惧,山东却必须慎之又慎,沿河驻防才是上策,河南军至邢州,则河北之流贼不过是瓮中之鳖而已,三面合围,不怕他再有什么异心。”

“再说山东…”提到山东二字,高绍全突然有点犹豫,瞬间他想到了一代豪杰如刘轨,忠心耿耿的燕老五,有勇有谋的赵三,还有那对自己有些心思青春烂漫的刘小妹,眼中不自然的闪过一丝温情,这辈子若说最为无拘无束的也就是大野泽的一个多月了…“七哥?”高林有些疑惑的看着突然有些沉默的高绍全问道。

“再说山东吧,”从思绪中回转过来的高绍全心中一叹,续道:“山东流贼之祸如今最重,剿之难剿,最上策不若是沿边驻防,困死流贼,不过这上策成效太慢,且万一风调雨顺,流贼未免不会坐大,所以中策乃不断袭扰,让流贼无法休养,再寻机决战,待一战功成,再谈招抚,如此行事,最多半年,流贼就会四分五裂,不成气候。”

“那钱粮呢?”高林不是蠢人,一眼就看到此策最大缺陷在于军饷,围困山东,袭扰决战,怕是要耗资巨万,到时候军粮不济,很可能朝廷军队会被拖垮,“我倒是有一毒计,只是你最好别写到策论上,有伤天理,几位考官会不满的,”高绍全又道:“此计只能陛下私下询问之时,才可回答,你只是一介白身,不是户部也不是兵部主事,不写上去,皇上也不会怪罪的。”

“什么计策?”高林很有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高绍全也没想瞒着自己的堂弟,直接说道:“无外乎以战养战,每夺一城,尽取流贼府库以充军资,对于投降的流贼,分散各地严加看管,若有不满者,屠之。”一句话说的杀气凌厉,把高林惊了一惊。

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高林似乎突然不认识自己这位兄长了,一向温文尔雅的堂兄,出的却是如此毒计,以战养战自古以来并不少见,屠人也多见于战场,但是像自己堂兄这种对自己同族举起屠刀的计策,却很少有人去做,有伤天理不说,还落得千古骂名,高绍全看出高林的惊诧,笑一笑道:“不用奇怪,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不过这些话我们说不得,更做不得,皇上问起,不用隐瞒,谁来做,只要不是我们自己,管他呢。”

“七哥,你…”高林有些犹豫的道:“七哥,你的杀气好重。”“慈不掌兵,叔父要是有了决心,杀气比我还重。”高绍全轻轻一叹,卸去杀气,又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儒生面孔。

“那么,辽东之事呢?”高林抛开前面的胡思乱想,又问到。

“辽东之事,其实攘外必先安内却是上策,”高绍全轻轻一叹:“若是你殿试的时候如此回答,几位考官肯定会给你一个不错的评分,只是陛下还是会把你放在一个较低的名次。”“陛下想速平辽东?”高林有些惊讶,如今契丹已然坐大,坐拥辽东长城内外数千里地,建国号燕,带甲之兵已有数十万之众速平谈何容易?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啊,”高绍全叹息一声道:“更何况契丹本是臣子,妄自称尊,任何一个帝王都容不得这样的部族,所以你论之平辽之时,平定流贼依然要放在首位,休养生息却要少谈,集精兵于辽东,以三省剿匪所得助军饷,先取辽东,再谈休养,若是一切顺利,逼契丹主去国号称臣,待休养数年,国力大增,再彻底剿灭之,有异心之部族,万不可再留。”

这是一个取巧之策,既满足了皇帝平辽决心,又让大臣们看到休养生息再现盛世的可能,相信几位考官也会心满意足,高绍全道:“这样写策论,进二甲之列当是不难,至于再进一步,就看你的文笔了。”高林点点头,脸色有些发苦,他知道自己的水准,文笔尚可,但是若与天下精英相比,必然会落了下风,不过进二甲就是他最大理想了,入了二甲,皇帝会单独召见,官场也会高看一等,至于以后的仕途,就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掌声打断了兄弟两人的沉思,一个身影从花丛中走出来,来人温文尔雅却也不失久居高位的威严,三十出头的样子,很是稳重,来人一笑道:“显宗兄一番论言让为兄豁然开朗,用你为参军着实小材大用了。”

高绍全连忙起身,躬身大礼道:“臣见过太子千岁。”

来人自然是当朝储君,太子郭淳殿下了,太子几步向前,扶起高绍全嗔怪道:“都说了,私下相见我们只以兄弟论交,不必大礼了。”

高林也是一怔,这个中年男子也让他很有好感,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当听说乃是当朝太子殿下,他立刻诚惶诚恐的大礼道:“臣见过太子殿下。”“你不过一介白身,何来臣?”太子有意逗一逗这个少年郎,笑道,自知失言的高林更是诚惶诚恐,太子一笑,扶起高林道:“好好准备殿试,将来有你做臣的时候。”

“不过,九郎君,”太子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你兄长刚才那个计策你说出来并非善事,这一策你埋在肚子里吧,我会亲自向父皇进言的。”一席话让高林如释重负,他知道刚才兄长那一毒计,不管什么时候说,私下还是公开,一旦传出,自己的名声必然大坏,太子亲自提出却是再好不过,臣子只会说太子不失储君之风,有舍有得,是做大事之人。

“九郎,你且下去吧,”高绍全摆摆手道:“太子此来是与我谈心的,那些下人你也打发远一点。”高林自然也知道太子此来必是有事与自己兄长相商,很识趣的退了出去,让丫鬟送了一壶茶水也一并退下,不得打扰。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刺杀 已到午夜,三十党项人皆黑衣蒙面,埋伏在历城驿站附近,小曹操与梁王的人都不能留,他们知道,梁王有异心,这种人一旦招抚刘轨成功,到时候再无后患,天下没有人可制,到时候一旦挥兵西去,中原立马会上演夺嫡之战,血流漂橹;同样小曹操的人也不能留,河南流贼与山东流贼一旦结盟,到时候全盘大局顿坏,河北之贼必然也会蠢蠢欲动,如今小曹操等人皆已式微,唯有刘轨主力尚存,流贼融为一股战力必然大增,刘轨也会有争夺天下的资本。

拓拔燕看着一脸严肃的一众弟兄,神色轻松的道:“你我皆是百战余生的勇士,何惧这些魑魅魍魉?当年班定远斩匈奴使封侯,今日我等斩贼子未尝没有封侯之功?”一句话把很是严肃过分的气氛减轻松了很多,李宏当先拔刀道:“对敌用弓弩,切不可露身份,打出他们的旗号,让他们死也不知道死在谁手里。”

三十个身影兵分两路,拓拔燕亲帅十五人杀向东院的流贼来使,李宏则与一众弟兄杀向梁王来使。

“谁?”夜色中看不清人影,流贼岗哨感觉到了杀气,立刻拔刀在手,准备厮杀,“笃笃笃”,一阵让人牙酸的弓弩破空之声,流贼岗哨尚未来得及喊叫提醒,就被钉死在地上,“杀,一个不留!”拓拔燕轻声命令,十几条身影两人一组向东院各处冲去,见人就是一阵弓弩,随后又是补刀,只是盏茶功夫,除了睡在卧室里的小曹操使者,余者皆已是冰冷的尸体了。

十几个党项人围了厢房,拓拔燕狞笑着大力敲着卧室的门,房间里传来不满的嘀咕声,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开了门,不满的道:“有什么事,大晚上扰我清梦。”“送你上路。”拓拔燕阴阴一笑,手起刀落,一腔鲜血喷了他一身,他反手提着使者的脑袋道:“咱们回去,明天一大早给刘百户送份大礼。”

那边厢,李宏也是一切顺利,连连狙杀明岗暗哨,梁王的人显然也是猝不及防,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到得使者住的厢房之时,已再无一个敌人。

李宏当先一脚踹开木门,喝道:“梁王使者,且来受死。”

“他已经死了。”厢房中一灯如豆,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坐在桌子边喝着茶水,桌子上赫然放着梁王使者的首级,死不瞑目的双眼充满着惊讶与恐惧。

万忠!李宏心中如雷鸣,万忠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又道:“不用装作流贼了,我想见见你们的拓拔统领。”

历城最有名的青楼醉花楼中,李宏一脸便秘的看着自己的统领,拓拔燕挑了挑眉,示意他先下去,万忠功夫不错,拓拔燕知道,但是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他也心知肚明。

“拓拔统领,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万忠首先打破寂静,自嘲的一笑:“没想到徐州一别数月,今日却在历城贼窝相遇,人生难料莫过于此啊!”拓拔燕不说话,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品着,他一点都不急,万忠明显有事找他的,万忠不急,他急什么?

万忠笑笑,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两杯才道:“拓拔统领难道不奇怪我这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这么会好生生的与你喝花酒?”拓拔燕挑了挑眉:“有什么奇怪的?活着的人想死容易,死了的人想复活却也不难。”“那你不担心我是你的敌人吗?”万忠针锋相对。

“是吗?”拓拔燕放下酒盏,笑了笑:“何部堂的人在历城,太子的人就是我了,你杀梁王使者就证明你不是梁王的人,不是梁王的人,你现在至少不会是我的敌人。”

“呵呵,”万忠笑了笑,他的确不是梁王的人,自然更不会是流贼了,从这个方面来说,他与拓跋燕的确不是敌人,至于是不是朋友,也很难说,如今有共同的敌人,他们可以相谈甚欢,将来,又何尝不可能刀剑相向呢?拨弄着手中小巧的锡制酒盏,万忠自嘲的笑道:“都说拓跋统领是个粗人,没想到却比我这混迹官场大半辈子的人还要精明。”

精明吗?他拓跋燕自然精明,不过他宁可不要这样的精明,若是没有党项李氏的野心,他本该纵情于草原之上,他本该是草原上的雄鹰,不自量力的野心,毁掉了党项和沙陀两个部族,若非主公高元本非嗜杀之人,他拓跋燕早就成了一具枯骨,还去学得什么精明?进了中原之后,那吃人的官场能把一头猪磨炼成七巧玲珑心的狐狸,他拓跋燕又何能例外?

“万将军难道只是为了和我这个故人叙叙别情?”拓跋燕好笑的看着万忠,万忠如今处境并不好,他看的出来,他拓跋燕大可凭着一众兄弟在这历城如鱼得水,这位万忠将军却是与老仆两人孤身进了历城,只要有人说破身份,他万忠立刻就会沦为阶下囚,到时候朝廷会追究他弃粮之罪,与他交手多年的流贼也容不下这个满手鲜血的将军。

“自然不是,你我目的一致,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万忠笑了笑,挑明了来意:“拓跋统领的身份无法掩盖,纵能藏住一时,不需要多久有心人也会知道你的身份,我万忠却大大不同,因为我是个死人,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拓跋燕沉默了,万忠这句话直指他的计划最大弱点,他拓跋燕可不是籍籍无名之人,有心之人总会找到蛛丝马迹,到时候即使自己明文说与高氏脱离关系,朝中的有心之人也大可以大做文章,万忠倒是的确身份不同,如今他只是一个死人,改头换面之后,也没有人会知道他本来的身份,只是…拓跋燕抬起一双虎目直视万忠道:“万将军藏头露尾的样子可不想是精诚合作的样子啊!说实话,我不放心你,只要你不说出你背后的那位大人物,我一点都不放心,”他阴阴的道:“必要的时候,我宁可一刀杀了你,非敌非友,最安全的的莫过于让你万将军彻彻底底的成一个死人。”

万忠苦笑连连,如今进入历城的几方势力,放在桌上的两颗首级分别是梁王与小曹操的,何炯的人也没有隐瞒身份光明正大的进了历城,就连拓跋燕,刚刚见面就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放眼几方势力,也就自己这个身份不清不白,这种情况下合作?若是自己也会问都不问干掉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吧!

万忠沉默良久,终于决定还是坦白,不管将来如何,他们至少现在还是盟友:“我本是靖国公家将。”其实拓跋燕心中也有了几分数,太子的人、何炯的人、梁王的人、小曹操的人都已出现,还可能再出现的人不过朝堂那几位大佬,靖国公是一个,内阁是一个,皇帝也是一个,但若说能动用左威卫大将军的人恐怕只会是两个人—当今天子与武人之首靖国公爷了,只是略一思索万忠的履历,他的身份也可谓是呼之欲出了。

万忠看出拓跋燕了然的表情,知道他心中其实早有几分数了,又道:“我们国公爷与你们侯爷本就是过命之交,也同样忠于皇上,”万忠略沉思了片刻又道:“国公爷一样不希望出现夺嫡之事,梁王心机过于深沉,非人主之相,再说如今我大周也经不起易储风波了。”

拓跋燕点点头,万忠说的是实话,大周如今内忧外患,的确经不起再来一次争嫡了,太子至少到目前看来,确然是有人主之才,将来得贤臣良将辅佐,未尝不能成为一代明主?他虽是党项人,也不希望国家长期混战,这样看来,万忠暂时的确可用,至于将来…到时候再说就好了,顾忌这顾忌那,那干脆就什么都不做得了。

既然互相表明了身份,是友非敌,两人之间自然热络了很多,唤来侍女添上新酒,万忠亲自为拓跋燕斟满一杯美酒,两人相视一笑,拓跋燕摆摆手,示意弟兄们全部离开屋子,有些话,只能入得了四耳,有很多未来的行动还需要好好筹谋一番。

济州总管府中,刘轨也久久不能入眠,干脆叫上最知心的几位结义弟兄,一众人在聚义厅里摆上了筵席,美酒醉人,可今日这些一向嗜酒的众豪杰却都有些提不起兴致来,连刘轨都是在借酒浇愁。

如今的形势着实不妙啊!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各有计较 一众弟兄都有些沉默,酒来杯干,往日热闹的聚义厅今夜却是寂静一片,燕老五沉寂了一会,他最是粗豪,很是不习惯这般沉默,端起一海碗美酒,咕噜噜的下了肚,借着酒劲,一拍桌子道:“大哥,照咱老五说,咱一众弟兄就应该和小曹操并到一块,再与河北众豪杰相照应,到时候合兵一块,总有百来万人马,何惧朝廷?又何必今日降了朝廷,以后夹着尾巴做人?想想都膈应人,”说到兴奋之处,燕老五直接立了起来,拍开一个酒坛,给一众弟兄都满上了,又道:“到时候大哥就是天下最响当当的豪杰,将来取了天下,宰了那些狗官皇帝,大哥就是皇帝,咱一众弟兄可就是开国功臣了!”燕老五是粗人,却也不笨,他知道如今天下流贼,他大哥就占了其中近一半的兵力,只要合兵三省流贼,官军未必能剿灭他们,到时候刘轨就是名副其实的流贼之主了,完全可以和朝廷叫板。

其实这句话何尝不是说到了刘轨的心里去?刘轨是不愿意投降的,无关于野心,更重要的是他的家人全都是死在朝廷的屠刀之下,杀妻杀子,杀父杀母之仇,又怎能轻易平下来?然而,燕老五说的现实吗?先不说小曹操实力现在还保存几分,也不说如今河北豪杰不少已然三心二意,即使聚在一起,这些豪杰会听他的吗?恐怕只是一盘散沙吧?再说朝廷会给自己这样的机会吗?朝廷上的能人并不少,恐怕自己只要有所动作,何炯南下,两淮军北上,一举攻下邢州,到时候这山东可就三面合围了。

刘轨有些头疼,他看了看坐自己右侧的赵三,赵三此人在一众弟兄们眼光最为长远,点子也最多,刘轨眼前一亮,道:“三弟,你一向点子多,你说说看呢。”

赵三点点头,先狠狠瞪了燕老五一眼,镇住这咋咋呼呼的粗人,才又道:“大哥,其实现在再谈什么聚合各地义军已经没什么必要了,”此言一出,一片哗然,难道赵三也绝望了,想要降了官府?赵三看出一众弟兄惶恐的眼神,摇摇头又道:“大哥,其实这次未尝不是一次机会,官府来了几帮人,大哥为何不好好利用一番?”一言既出,刘轨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些,不过还不甚明了,他示意赵三继续说下去。

赵三向一众兄弟拱拱手道:“大哥,梁王与太子似乎不协啊?”他一丝讥笑:“这也正常,那个位子谁不想坐,就连当今这位天子,还不是靠武将的支持才坐稳了皇位?夺嫡夺嫡,太子与梁王两方必然都会想拉拢大哥,大哥何不虚与委蛇?”

赵三喝了一杯茶,他不同于一众兄弟,酒量并不好,一般都是点到为止,大家弟兄们也知道三当家的习惯,因此都会准备一壶茶水供三当家饮用,赵三润了润嗓子,又道:“大哥如今可是香馍馍,梁王不敢把你逼向太子,太子也自然不会把大哥逼向梁王,大哥只要做出归顺朝廷的样子,朝廷也必然不会加兵于大哥,到时候大哥只需注意保持太子与梁王两方实力的平衡,不怕他们打你的主意,将来一旦风起云涌,大哥大可再度乘风而起!”

“好!”小老七孙德宗年龄最小,也是最沉不住气的,听到这里,酒色上脸,大为激动,拍着桌子道:“皇帝老儿两个儿子把大哥供起来,想想也真是解气!”

“胡说什么,老子我是泥雕木塑的神像吗?还供起来?”心事得解的刘轨笑骂着孙德宗,他的心思也在飞快的盘算着,如今梁王手握两淮精兵,拥有相当的优势,若是保持双方平衡的话,嗯,看样子要好好打压一番这位雄心大志的梁王殿下了,刘轨抚着下巴几缕长须阴阴的思索着,一丝冷笑从他的唇边划过。

今夜洛阳南夏侯府中的高绍全也同样不能入眠,他的桌案前摊着几张宣纸,毛笔搁在一边,双眉紧蹙,回想到白天与太子的交谈,高绍全顿感如负泰山。

却说高林走后,太子就与高绍全相对而坐,太子笑吟吟的道:“显宗,你这些日子深居简出的,我在东宫左等右等你不来,只好亲自来见你一见了。”

高绍全脸色一红,他没有为官的经验,自然不知道过年无论如何都要去拜访上官的,再加上自己在孝期,他也不敢行差踏错,所以全然忘了太子这个名副其实的上官,如今他可不再是一介白丁了,他是堂堂东宫六率参军,名副其实的太子臣子,听得太子带着点调笑的话语,高绍全脸色发烫,连忙躬身道:“此是臣之过失,殿下恕罪。”

太子摆摆手,和气的笑道:“当年刘玄德三顾茅庐,得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我若是能这样就得了你一心报效,再来几次又如何?”高绍全自然知道这是太子在敲打他,连忙又是惭愧的道:“敢不为殿下效死?”

太子见这番敲打已然效果,扶起高绍全也不再提起此事,现在他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的东宫六率什么时候能真正成形,皇帝的圣旨已下达了一个多月了,东宫六率还是完完全全一个空架子,时不我待,两淮传来的消息很不利,梁王排除异己的速度相当迅速,如今高元留在两淮的班子基本已被梁王拆散了,而他的东宫六率还没有个影子。

高绍全见到太子愁眉不展,自然知道太子现在最担心的事是什么,他也在为此发愁,只是来京尚短,对于东宫内外军所知甚少,他也有心无力,既然太子亲自来了,他总要问些情况:“殿下,我来京时日尚短,对于东宫六率根本是一无所知,如今六率还有多少在京中?请殿下明言。”

太子尴尬的看了看高绍全,有些羞愧的道:“这两年四处征战,东宫六率乃至内军四率大部都被调往地方,现在东宫只剩一个左监门率尚算完整。”

这句话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高绍全两眼发黑,他虽也知道这些年抽调东宫内外军甚多,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东宫外军六率内军四率共十率竟然还只剩一个内军左监门率,他这个六率参军完全就是个光杆司令啊!空有头衔,却无一兵,让他如何整训新军?

“不过显宗,”太子也很是尴尬:“倒是有几个可以信任的亲军可以补充不足缺额,几位将军也可信任。”高绍全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位太子殿下,那些亲军可以完全信任吗?那些豪族大姓到处安插亲信,谁知道谁是谁的人?要是不问背景的胡乱招人,万一来了一些忠于梁王之人,那乐子可就大了,说不定一两年后来个太子暴病而亡,皇帝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再说退一万步讲,即使亲军可以信任,难道把天子亲军拆成空架子补充六率?东宫内外军十率可不是几千人,而是整整六七万人马,真把亲军拆成空架子,皇上也睡不安寝啊!

太子也知自己的想法有些一厢情愿,他也一样不放心那些在自己面前拍胸脯担保的将军们,人心隔肚皮,自己可不想把自己的刀递给别人掌控,高绍全也看出了太子的想法,于是直截了当的道:“抽调亲军补充六率不现实,殿下,咱们的六率还是要征新兵,新兵虽然一时无法形成战力,但至少值得信任。”

太子愣了一愣,他不是没想过征召新兵,只是那成效实在太慢,没有半年时间,军队都不会成形,如今梁王的步伐越来越快,他很怕时间等不及,到梁王摊牌之时,自己手中的军队甚至都没法能挡住梁王一击,沉思了片刻,太子缓缓的道:“若是用陈州军补充东宫六率,显宗以为如何?”

“不现实,”高绍全果断的摇摇头道:“先不说陈颖蔡亳几州现在离不开胡晃的军队,只论陈州军归附未久,其中难免鱼龙混杂,万一调入东宫,其中有居心叵测之人立马就会酿成大祸。”

太子轻轻一叹,他承认高绍全担心并非空穴来风,陈州离不开胡晃,陈州军一旦大量调入东宫,河南必然空虚,不管是小曹操还是梁王都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自己以何炯、胡晃、山东压梁王之局立刻就会破出一个大漏洞;再说陈州军归附未久,其中别有居心者定然也存在,调动这样的军队进京,不说自己担心,就连皇帝都不会放心的。

“太子其实也不用太忧心,”高绍全看到形势已然如此,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不如放手一搏,未必不能成功,他劝慰太子道:“从靖国公这些放心的老将那里借些亲军将官,整训新军事半功倍,更何况年后李权就会领军一万归朝,到时候太子和陛下求个恩情,把这一万人编入六率,以老兵带新兵,相信不需要多久,六率就能与梁王相较长短了。”

太子笑了笑,有了陈州那支曾经击溃右威卫的一万大军补充,他的底气的确足了很多,再加上其他各卫补充,先建三个率应该不是问题,只是…太子有些奇怪的看着高绍全道:“那李权可是你的人?”

高绍全一震,立刻离开座位,躬身大礼道:“殿下,臣的确有些私心,当日劝降胡晃之时,我就曾保证给他们一条好出路,所以重组六率,臣首先想到的就是陈州军,”他诚恳的直视太子,又道:“不过私归私,公归公,臣绝无私心,李权不是臣的人,臣都是太子的臣,李权自然也是太子的臣子。”

太子一笑,公心私心从来难说得清,李权他没有接触过,不过高绍全能这番保证也算难得,有些私心的臣子他也能用的放心,他扶起高绍全,语重心长的道:“一心为公是你们高氏最好的地方,孤的确是失言了,显宗,孤之一身全在你一念之间,望卿切勿辜负孤的一番信任。”

这个时候,他是太子,不再是高绍全的兄长,肺腑之言也只能对信任的臣子说出,高绍全心中感动之余,也有一丝冰凉,天家最是无情,以后还要小心谨慎,太子一言完全可以决定他的一生荣辱。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太子赐妾 夜色已深,伏案沉思的高绍全不时落笔,时不我待,还有十天,他就要正式成为东宫六率参军,他必须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新兵征召,整训,一桩桩事压的他如泰山压顶。

“公子,夜深了,早些休息吧。”一道靓影出现在书桌旁,参茶的香味并不浓重,却分外清香,高绍全抬起眼来,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桃粉色的熟悉面孔,“月儿,”高绍全淡雅一笑:“你早些休息吧,我还要忙一阵,今晚就宿在书房了。”“是。”月儿福了一福,放下参茶缓缓退了出去,只是那双媚眼中的幽怨久久不能散去。

待得月儿回了厢房,高绍全的双目微微的眯了起来,一丝冷意从双目中射出,嘴角也勾起了一丝冷笑。

他还记得白天太子要离开之前的举动。

那时天色已晚,宫门酉时落锁,太子非紧急之时,不得无故不回东宫,闲闲的喝了杯茶水,太子四处打量高绍全淡雅的小院,突然笑道:“你这院子也实在静了些,都没个知冷暖的人照顾,我也过意不去啊。”

高绍全一笑,他本就不甚在意这些,时时回忆起妻子身影的他也无心眠花宿柳:“多谢太子关爱,不过绍全还在孝期,夺情出仕已然有违孝道,绍全实在不敢再做有悖人伦之事。”

太子大度一笑:“那些世家公子守孝难道是守活寡吗?只要做好措施,别留下把柄,显宗大可不必过的如此清苦,再说,”太子勾起唇角,邪邪笑道:“莫要辜负了美人恩重啊。”一言说罢,太子拍拍手,穿花拂柳之间,从洞门处走出了两个熟悉的靓影。

圆脸的女孩娇俏,一身桃粉色的宫装衬的肤白似雪,媚眼含春,巧笑嫣然,瓜子脸的女孩多了一份清冷高贵,淡蓝色宫装裁剪得体,衬的身姿婀娜,高绍全见得两个熟悉的少女,一丝红晕渐渐爬上了双颊。

少女他自然认识,皇城司的两位娇娇女月儿与桂儿,江陵城外生死离别,逃生路上唇齿相依,他高绍全自问也不是无情之人,怎会心中无所感触,几番生死相依,他也对两个少女产生了不可明言的情愫。

月儿与桂儿联袂一福:“奴见过公子。”两双媚眼含情的瞟了高绍全一眼,一丝红晕爬上了嫩颊,她们这样的皇城司密探生来就是皇家的走狗,身不由己,到得出嫁的年龄,寻常人家不敢娶,世家公子也不愿娶这样的出身为妾,很多都是蹉跎一生,辜负韶华,如今太子恩典把自己赐给高绍全为妾,已是莫大的幸福了,她们不会奢求为妻,高绍全年龄正直壮年,又是堂堂广陵高氏嫡子,身份不亚于王侯,能做一妾,不不,哪怕只是通房丫头,已然是高攀了。一生得有托付,她们怎能不心中激动呢?

高绍全自然知道太子赐妾万不能辞,况且月儿与桂儿与自己也曾同生共死,他连忙向太子拱拱手道:“多谢太子美意,显宗就大恩不言谢,笑纳了。”太子哈哈一笑,拍拍手道:“我又成就了有情人,”看看时辰不早了,他也要回宫了,站起身来笑道:“莫要辜负美人恩,我先行回宫了,再杵着实在是大煞风景了。”

待得太子走后,高绍全吩咐家仆把两个太子新赐的妾侍好生安排,没有人的时候,他的心却渐渐凉了下来。

月儿与桂儿是什么身份?他若是想娶妾大可直接去找皇城司抬回府来,太子把这两个女人赐给自己用意,不用深想,他也明白,太子不放心他,用两个皇城司探子安插在自己的身边。太子的所作所为,高绍全理解,即使是自己也在胡晃身边同样安下了棋子,只是…利用自己的感情安插,把他心中最柔软之处击的支离破碎,他未尝没感觉到心冷?

夜色凄冷,正月的洛阳还是寒冬,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滴水成冰。纵然有火炕取暖,依然不能驱走心中的冰冷,太子今日的所作所为让高绍全彻底清醒,他只是臣子,不管太子如何亲近,他也仅仅只是臣,前些时日的拉拢从来只是虚幻,他高绍全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一丝讽刺的笑意爬上唇角,他没有想到胡晃当日的问语这么快就成为了现实。

厢房里,月儿低声啜泣,桂儿也是脸上满是寒霜,虽然烧着火炕,室内如春,她们两却依然感觉到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姐姐,”月儿啜泣着道:“公子对我们这么不待见,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呢?”她很怕,真的很怕,妾在大户人家的眼中根本不算是人,只是货物,她怕哪一天公子一时兴起,把自己当作货物送给其他人,桂儿嫩手也是握的紧紧的,指甲刺破了手掌的疼痛也比不过心中的冰冷,她淡淡的道:“太子赐妾,公子还不会把我们轻易送人的。”

“难道姐姐愿意这样夜夜孤枕难眠,年年辜负青春韶华?”月儿睁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瞪着一向冷情的桂儿,她知道桂儿同样对公子抱有一丝幻想,桂儿一叹,这些年来,她一直把月儿当作自己的妹子,拉过这个小妹妹,让月儿在自己怀里啜泣,她轻轻抚着月儿的后背道:“我们求仁得仁,太子把我们赐给公子的用意,公子看不出来吗?这也怪不得公子。”“可是…可是…”月儿想说她是真的很喜欢公子,很想永远留在公子身边,哪怕只是一个端茶送水的粗使丫头,也好过寂寞的终老皇城司强。

“公子不是无情之人,”桂儿安慰着月儿:“他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以后我们真心相待公子,公子也会真心待我们的。”月儿抬起一双泪眼模糊的看着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自己的桂儿,认真的道:“但是太子的事…”“我们也要照办,”桂儿轻轻一叹:“谁叫我们不是什么世家小姐呢?一生半点不由人,太子一个决定就能把我们打入十八层地狱,再说,”桂儿小声道:“公子本就是太子的臣子,君主在臣子身边安插探子还少吗?那些臣子不是还是一样宠着那些本是探子的妾侍?”桂儿一笑:“探子的身份说不定还能让咱们更受宠呢。”

“哦…”月儿想了想,有姐姐开导,她心就静了很多,她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心胸的小女子,想开了,立刻就放心了,嗅着姐姐的香气,月儿翻了个身,就在桂儿的怀中睡着了,桂儿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恬静的俏脸,轻轻抚着月儿的脸蛋,小声道:“其实,哪里有这么简单啊?”

有很多事,她并没有告诉月儿,公子明显对她们暗生情愫,然而太子的所作所为无疑让公子从此对她们生了戒心,曾经的情愫也会烟消云散,将来她们与公子只会是合作的人,而不是一生的伴侣,这些事她不想告诉月儿,一直宠着月儿的桂儿,实在不想让这个苦命的女孩担惊受怕,“可惜,我们的一生半点不由人。”桂儿凄然一叹,一行清泪缓缓的滑过双颊,女儿家的泪水如蜡炬般滚落到棉被上,再不见踪影。

次日清晨,已是正月初六,年已过了大半,一大早,桂儿就亲自来为高绍全更衣,两人相对无言,高绍全看着近在眼前的俏脸,曾经最熟悉的人,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再也看不清对方的心。

“公子,可要奴为你束发?”桂儿轻声道,一双清冷的目光注视着高绍全,如同躲避一般,高绍全避开了桂儿的视线,平静的道:“不用了,你下去吧,以后我的房间你也尽量少来吧。”冰冷的语气直刺桂儿的心,她的手不禁抖了一抖,沉默了片刻,才颤着嗓子道:“是,公子。”

看着桂儿似乎失去了力量的身影,高绍全无奈的摇摇头,他能感觉出无论是桂儿还是月儿,是真心想留在自己的身边,然而他又怎能放心把太子安插的眼线放在自己的身边?

上午看了一会书,这些天高绍全在恶补军事,毕竟他以后是参军,对于这些一窍不通也说不过去,更何况东宫六率是他未来的立身根本,由不得他不小心从事,用了午膳之后,二叔高元唤他去书房,高绍全愣了愣,不过也没觉得什么奇怪,略略整理了衣袍,就向前院走去。

高元的书房很是宽敞,相对于高绍全居住的小院来说,这个书房足足大了两倍有余,书房书架上放着一排排整齐的书籍,放佛回到了自己的家,高绍全突然有种错觉,当年在自家的别院里,父亲的书房陈设与二叔的很是相似,同样的整齐有序的书架,同样在书案上搁着一把宝剑,同样在书房西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偌大的天下形势图,高绍全似乎又看到了坐在桌案前翻阅书籍的父亲,一丝泪光渐渐浮上眼眶。

“七郎来了?”高元踏入书房笑呵呵的道:“我和兄长习惯差不多,总是把书房布置的像个军营。”“二叔,”高绍全连忙躬身一礼,这些天来,碍于守孝的缘故,他并没有主动拜见过自己的二叔,礼不可废。

两人在桌案前相对而坐,高绍全赫然发现短短几日未见,自己的二叔银发更多了,本来已然染上斑斑白霜的双鬓如今却已是大半花白了,皱纹也愈加清晰,一身长袍的二叔怎么看都不像几个月前那个叱咤疆场的老帅,高元笑了笑道:“二叔老了,”他抚摸着桌案上的那柄宝剑,眼中闪过几十年间的风云变换,大半生疆场奔波,他羡慕自己的兄长能够埋骨疆场,而自己却要终老京师一隅之地,长叹一声:“心在天山,身老沧洲啊!”

“二叔…”高绍全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个老人,二叔已是花甲之龄,半生戎马,此次解职恐怕再难疆场驰骋了,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这恐怕是最难接受的惩罚,高元凄然一笑:“还好,我至少可以安享晚年,不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最薄帝王家 给自己斟满一杯茶水,高元抬起头看着高绍全道:“太子赐了两个侍妾给你吧?”高绍全喝着茶水,听到这句,差点被水给呛着了,连连咳嗽,他实在没想到他的二叔会这么直接,一上来就问这个尴尬的问题。

看到高绍全的沉默,高元自然知道这个侄儿很是尴尬,笑了笑道:“很惊讶吗?没什么好惊讶的,皇家的人从来如此,就连你二叔不是也被陛下塞了几个美女吗?”他并没有掩饰什么,只是戏谑的说道:“名为赏赐功臣,难道你二叔就这么笨吗?”

“二叔,那么你是怎么处理的?”高绍全现在最大的尴尬莫过于此,他不想现在就与太子因为此事就生嫌隙,也实在不能忍受自己的枕边人就是监视自己的探子,自然的就会想二叔面对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简单,”高元淡淡一笑:“直接收入房中得了,现在心不向着你,等将来有了孩子,还会三心二意吗?皇上也知道这种笼络只是一时之策,所以每隔几年总会赏赐一两个,你照单收了就是,喜欢的留在身边,不喜欢的打发给自己的部将,有什么好犹豫的?”

高绍全闻言顿时无语,他没想到自己二叔处理这种事如此简单粗暴,如此轻而易举,高元又道:“再说,那两个女娃子我看着就不错,都是好生养的,你现在人丁单薄,当早早为你父亲开枝散叶啊。”高绍全无语的看着自己的二叔道:“可是我还在孝期啊?”

“孝与不孝从来不在于形式,”高元笑了笑:“你不繁衍子孙才是最大的不孝,再说那些御史平时也只会关注你有没有娶妻,谁关心你的妾侍?你如今丧偶,娶妻的确不能急于一时,不过妾侍吗,看上了就纳了,那两个女娃子好像和你还有些感情?”高绍全点点头,对于长辈他没必要隐瞒,自己的确与月儿和桂儿有些感情。

高元了然的点点头,又说道:“这事暂且不提,这段时间当以公务为重,征兵的计划你想的如何了?”高元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征兵练兵的事找他相商是最好不过了,高绍全思索了片刻,道:“这两天想了一想,倒是有些腹案了。”“且说来听听。”

高绍全微微颔首,道:“陈州军不能大动,人马也不能从亲卫中抽调,所以只有征兵一途而已,”见得高元赞赏的点点头,他信心足了几分,又续道:“征兵的话,我只想征市井之民,最好是乡野之人,那些世家子弟来了就是老爷兵,我可养不起,所以我想先征召两万同乡之兵,他们生活在一起,又都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党,上了战阵一人死则万人恨,战力当可倍增,余则则从亲卫征调一些可以信任的部曲,再借用一些将官帮着整训新军当能事半功倍,”想了想又道:“至于李权的一万陈州军,我打算先组建两个率,让他们早点形成战力。”

“嗯,”高元笑了笑:“这腹案还算不错,匆匆想到这些,你果然天资不凡,不过二叔还要再提点你几句。”高绍全自然知道他的二叔是多年掌兵的老将,自然认认真真的洗耳恭听。

高元心中暗赞了一声孺子可教,抚了抚长须缓缓的道:“其一,你对世家子弟未免看法太过偏颇了些,那些世家子弟固然很多是不成材的,不过也有很多与你一般自幼受家族熏陶,你不妨征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再说你纵然不征,那些世家也会千方百计的安插,不如征召一些有用之才,将来一旦有变,这些人也是你控制世家的一个把柄。”高绍全点点头,这件事是自己考虑欠妥了,他只考虑怎样排除世家的影响,却忘了那些世家子弟很多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高元也很是满意,又道:“其二,你说同党同乡互相自保,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不过切记同乡同党不能尽编于一营,一定要打散,不然你练出来的军队就不是你的,而是那些同党同乡之人的。”高绍全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他听出他二叔是在劝自己要牢牢握住东宫六率,这可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之言?

高元看出了高绍全已然明白他的心意,一丝笑容浮现,又道:“再次,李权的一万陈州兵切记不可整个编为两率,要分开打散,但不能彻底打散,要保证至少每营完全是陈州军,这才是重点,”思索了片刻,高元又道:“还有就是将官的问题,你记住借用的将官不可为副,当为主将,副将又必须是你的人,这样这些人走了之后,那些副将也可以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之将,至于别人,不管是世家还是太子安插的将官都要留在主将之位,同样副将也必须是你的人,这样大家也无法指责你任用私人,非常时刻也可以迅速斩除,一举控制全军。”

“是,侄儿谨记。”这些话是不能坦白于高绍全递给皇帝的折子之中的,到时候需要自己的随机应变,高元看了看自己这个侄儿,又道:“东宫六率实为十率,全军六七万,你要记住,掌握全军是不现实的,抓住要害,控制三个率就是你的立身根本。”

一席话说的高绍全冒了一身冷汗,高元果然是深谋远虑的重臣,自己的部曲才是立身根本,他这句话直刺根本。看着似乎是受了莫大惊吓的侄儿,高元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七郎,你是不是很纳闷我为什么要你控制六率吗?”“侄儿不奇怪,”高绍全点点头,若是昨日之前他还会有很多疑问,然而昨日太子的行为告诉他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的信任都不是立足根本,唯一的立足根本是军权,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天家无情,只有自己有军队才能保住自己的根本。”

“嗯,”高元满意的一笑,道:“不错,你可知你二叔是如何飞黄腾达的?你可知你二叔明明与靖国公交好,为什么十多年来我们却故意保持距离?”高绍全摇摇头,他有些疑惑的看着高元,他不知道自己的二叔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唉,”高元叹息一声:“其实你二叔与靖国公早年就是很要好的朋友了,你父亲也是,你二叔我爬上这个高位,即使最重要的不是战功,而是从龙之功,当年先帝大行,几个先帝的兄弟争位,二叔与靖国公都选择了当今圣上,我们为皇上联络武将,击杀陈悼王,可以说若是没有你二叔与靖国公,当今皇上根本不可能坐上这个高位。”

陷入回忆的高元娓娓道来当年的一幕幕腥风血雨,本朝至高宗之后,屡屡发生政变与兵变,每次政变、兵变国立难免大损,高元与韦震等人深深痛恨于此,因此他们在一众大行皇帝的兄弟中选择了当年还是吴王的郭荃,郭荃年少之时已有了明主之风,不满于多变的政局,于是与韦震高元等人立誓,将来一定会重要从龙之臣,祸福与共,同时早立储君,防止再次出现争嫡之变。

初登基的天平帝的确也做到了,刚刚登基就让韦震袭爵,又用高元为三边总督,同时把自己的长子立为太子,早早定下了储君之位,又为太子组建东宫六率,一时天下承平,似乎盛世近在眼前,然而不过短短三年功夫,这位皇帝坐稳皇位之后就开始疏远从龙之臣,高卞以内阁大学士身份挂帅辽东,高元被钉死在三边总督之职,靖国公被迫远离军权,成了名义上的武人之首,其他一些文臣武将结局更惨,有好几位曾经的兄弟获罪,或被抄家,或被贬官,他们这些人十年间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大意,才换来皇帝的所谓信任。

他高元若非战功卓着恐怕早就被贬官去职,更甚至抄家获罪也是很有可能,而如今右威卫覆灭,皇帝亲自下令逮入诏狱,虽留了爵,在别人看来已是莫大的恩典,其实高元知道,皇帝等这一刻其实已经很久了,早就想解除他的军权,即使没有右威卫覆灭之事,恐怕三省一旦安靖,他也会被夺官去职。

高绍全轻轻的掩上门,陷入沉思的高元依然两眼无助的看着那柄宝剑,只有这个时候,这位曾经手握天下杀伐大权的重臣才会有这般脆弱的表情,皇上啊,我们弟兄何曾对不住你?高元心中长长叹息。

走出书房的高绍全手握成拳,二叔的经历让他更加清醒,从来最是无情帝王家,用的时候可以称兄道弟,不需要你的时候可以弃你如敝履,也难怪高元一次又一次的劝他要掌握东宫六率,在陈州的时候劝他多掺沙子,今天又劝他牢牢掌控东宫六率,实在是他这位二叔受到皇家的背叛太多太多了,若非一直军权在握,皇帝恐怕早就对这位曾经的好兄弟除之而后快了。

两颗首级扔在聚义厅中,一众流贼脸色很是不好看,他们自然认得这两颗首级的主人,梁王使者与小曹操的使者一夜之间皆身首异处,曾被他们视为筹码的两人如今冰冷冷的只剩下两眼无神的首级。

刘轨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道:“拓拔将军,我敬你是客,你却杀我贵客,你待如何?”煞气凌人,一众流贼也是阴森森的看着党项人,似乎立刻就会一拥而上把他们撕成碎片。

拓拔燕却不怕,他弹弹袖子,似乎顾忌血腥沾染了官袍一般,阴阴笑道:“我还正要问问刘总管,你们是什么意思,一面与我谈笑风生,一面接触小曹操的使者,是不是想两面下注,两面讨好?”言语犀利,全然不怕这些流贼,这也是自然,他这辈子大半生在战阵上拼杀,又怎么会怕区区流寇?

刘轨沉默了,他其实并不在乎两个使者的死,本来就已经拿定主意要维持三股势力之间的平衡,如今太子弱而梁王强,他自然不会与梁王示好,想办法削弱梁王才是上策,至于小曹操那就更不在考虑范围了,不过是垂死之人,管他何用?只是拓跋燕在历城杀自己的客人,这个面子可是丢大了,一脸阴沉的刘轨沉思良久,才长叹一声道:“将军此举实在是太过了,两国交锋尚罪不及来使,拓跋将军看多了汉书班定远斩匈奴使,可是把我当作鄯善王了?”

拓跋燕听出刘轨其实根本就没想追究自己斩杀来使的事,只是落了面子,他自然也会刘轨一个台阶下台,拱拱手道:“班定远斩匈奴使封侯,不过鄯善王也能得保数百年基业,我斩使者安知刘总管不能保得百年富贵?”

刘轨缓缓点头,他听出了拓跋燕的言外之意,这位拓跋统领貌似也不完全是太子的人啊?他唇角勾出一丝笑容,一双鹰眼扫了扫拓跋燕,又想起那封信,心中立刻就有了三分数,既然他也另有心思,那这笔生意的确大有可谈。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三边 转眼间,元宵也过了,年也过去了,今日就是天平十一年的第一次大朝会,寅时初,高元就在妻子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官袍,一身紫袍章服衬的这位年近花甲之龄的老人似乎年轻了些,仔细修剪的三缕长须细细的梳洗干净,两鬓的白发也用发膏仔细掩盖,虽然仍有少许斑白,却已少了几分苍老,多了几分老臣的威严,谢氏小心的为他裹好发髻,正了正幞头,才小心的给自家老爷戴上了五梁冠,本朝规制三品以上服紫,五梁冠也是二品以上大员的礼冠,高元虽无官职,但身为南夏县侯,地位与各部尚书等同,因此一身礼服也是正二品服饰。

“老爷...”一直抑制自己不落泪的谢氏,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为高元系上金鱼袋后,泪水止不住的落下,她知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度相见,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谁不知道,进去的官员凶多吉少,即使是老爷并未被除爵,也非治罪,只是被“拿入”诏狱也足以让她肝肠寸断,这些天来,她常常半夜惊醒,梦中的老爷满身伤痕,气息急促,谢氏真的很害怕,很害怕这一分别就是永别。

“婉儿,你这又怎么了?”高元深爱自己的老妻,一看到老妻泪水不止,连忙小声劝慰道:“陛下没有治我的罪,只是让我进诏狱住一段时间,陛下是对我的爱护啊,若是老爷我不进去,必然会被一众文官视作眼中钉,你就别担心了,其实诏狱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那里也有极为优雅的小院。”

虽然知道高元只是在劝慰自己,有几分是真实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然而谢氏还是觉得很得安慰,她也知道这个时候流泪很是不吉利,连连擦干眼泪,一双红肿的眼睛也定定的看着相伴自己四十年的老伴,老伴老伴,少年夫妻老来伴,如今可真是悔教夫婿觅封侯啊!

“七郎起身了吗?让他快些准备,今日早朝之后陛下肯定会召见他的。”高元微微颔首,劝住了妻子,也把话题转开了,谢氏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刚才让小厮过去唤七郎了,回报好像是两个妾侍已然服侍起身了。”高元点点头,大刀金马的坐下,早膳也已陈了上来。

“郎君,袍子可要素净些还是?”月儿犹豫不定的拿着手中几件衣袍,不满的嘀咕道:“郎君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了,怎么针织坊也不知送一套袍服来?”

看着两个少女忙碌的声音,高绍全突然有些心疼,这些时日来,因为对太子的芥蒂,他很是冷落了这两个少女,然而这一切是她们该承受的吗?从小就是皇家的探子,她们生不由己,几番生死,她们难得才找到了一个归宿,只是为妾却已让两个少女已然是欢快莫名,而自己呢?故意冷落,想必这些日子来,这两个少女不知多少次孤枕难眠,多少次为自己的生世流泪。

“月儿,我还是白身,又在孝期,还是素净些好,”高绍全心中柔软了很多,轻声道:“我看你手中那件白袍就不错,就这件吧。”

已经好几日未与她们讲话的高绍全,说出的语气却是如此温柔,月儿与桂儿都愣了愣,桂儿端来的净手的热水甚至都打翻在地,她都毫无感觉,一丝热气迅速从两个少女的眸子里渗出,明亮的眼睛生出了一层雾气:郎君和我们说话了,还这么和气,真好...

“哎呀,郎君说的是,这白袍就我家郎君最合适了。”月儿定了定神,借着帮高绍全换衣服的借口掩盖住刚才的失态,桂儿也酸了鼻子,端着水盆又出去换水。

一番忙碌,用过早餐已是寅时中了,辰时初朝会就会开始,修文坊虽在宫城脚下,不过穿过漫长的朱雀大街走上御道还要步行小半个时辰才能到达乾元殿,这个时间可是要出发了,桂儿取出一块精致的玉佩仔细的帮高绍全系在腰带上,高绍全嗅着桂儿发丝间淡雅的兰花香,突然轻叹一声:“桂儿,这些天来你们受苦了,既然进了门,我不会亏待你们的,前些日子,是公子我的不是。”

桂儿娇躯一震,当她抬起眼想去看看郎君的时候,高绍全已然出了门,只剩自己恍如在梦中,唯有月儿的惊喜才证实了刚才郎君的确说了那句她们等了很久的话,心里一松,她与月儿紧紧抱住,如今她们两人只想大哭一场。

马车里,高元与高绍全一路无言,高元把玩着自己的金鱼袋,很是沉默,高绍全知道自己二叔今日之后将会被拿入诏狱,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劝,马车嘚嘚的行在朱雀大街上,车厢里确实一片寂静。

这半个时辰如同是在煎熬,高绍全几度欲言又止,高元也是若有所思,直到车窗外渐渐的传来更多的人声,高元才长长一叹,小声道:“七郎,二叔这次入狱不知何时才能出来,”看到高绍全目中的焦虑,高元笑了笑道:“你叔在诏狱倒是不会受苦,我自信还有些用,陛下还是会留着我这个老臣的。”

高绍全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被高元止住了,他又缓缓说道:“我的安危你倒是不用记挂,只是你初入官场,二叔有些不放心,我给你几个人,你大可放心的去用一用。”

高元连续报出了十个在朝官员的名字和官职,又道:“至于军中,有国公照拂,虽然总会有些小事,不过二叔相信你自己也能处理。”马车此时已经缓缓的停了下来,高元知道已经到了宫城脚下,剩下的路程只能靠双腿步行了,他弹了弹衣袖,整了整衣冠又道:“以后二叔不在,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切记谨言慎行,给自己留条后路。”“是,二叔。”高绍全郑重一礼,看着高元掀开车帘,步下马车,身影渐渐模糊不可见。

高绍全现在名为东宫六率参军,实则这只是个派遣,根本没有什么实职,所以他也根本没有上朝的身份,不过今日早朝之后,皇上必然会过问东宫六率事宜,他就必须在皇宫等候,递了牌子给宫城守将,宫城左金吾卫守将是个郎将,仔细打量了东宫腰牌和皇上的圣旨,又核对了相关文书,才点点头放行,马车自然是不可以再乘了,高绍全下了马车与一个仆人缓步向皇帝散朝之后批改奏折的乾清宫。

本朝建立之初,京师洛阳凋敝,前朝旧宫紫微宫大部分毁于战火,直到太宗继位之后,迁都洛阳,依紫微宫旧址重新修建宫城,历太宗高宗两朝帝王兴修,近二十年,才终于有了这辉煌的宫殿,名字依然沿用前朝的紫微宫,太宗高宗两帝雄心勃勃,很想像盛世大唐一样让大周蓬勃向上。

踏在青砖之上,高绍全有种穿越古今的感觉,这里曾是隋唐故宫,也曾历四代战乱,这里曾有隋文帝俯瞰天下,也曾有黄巢举兵屠城,高炯、狄仁杰贤臣灿若星河,杨素、武三思这样的权臣也曾在这里傲笑天下,更有如黄巢朱温这样的草莽帝王马踏宫城,每一次战乱,每一次政变都把这里的台阶染红,高绍全突然看不下去了,轻轻的闭上了双目。

乾清宫是前宫,离皇帝后妃居住的后宫还有好一段距离,倒是离端门并不甚远,端门与应天门中轴线两侧分列各部与内阁政事堂,统帅天下精兵的枢密院也在政事堂旁,当然以高绍全的身份是不可能从端门直行御道的,他从右掖门入内,右掖门旁就是所有读书人梦想的内阁政事堂,深深的看了政事堂一眼,那曾经是父亲处理政务的地方,而高绍全自己又何尝不希望有一天可以坐在那里面,成为宰执天下的一朝宰相呢?

沉静在无限遐思中的高绍全不知道的是,乾元殿中,皇帝又一次大发雷霆,他这一次大发雷霆不是因为辽东战事,也不是因为中原流贼势大,而是三边。

平定数年的三边又出了大问题,去年冬季大旱,过了年,三边依然一片雪都没落下来,可以说三边今年大旱已然成为定局,三边的百姓本就苦于连年戍边与征战,这番大旱立马让大量百姓衣食难以为继,而更为雪上加霜的是,这场大旱同样牵连到北方的辽人,辽人无耕地衣食,牛羊大量倒毙,这些凶悍的草原强盗为了生存只好大肆劫掠。

天平十年十二月二十二,契丹人大寇长城各口,河套失守,随后辽人又分道南下,大掠各州,一时州县被攻破者多达二十余,待得官军追着契丹人撤退的道路收复各州县的时候,整个河套等地已然一片残破,契丹人这一番劫掠让三十余万百姓瞬间成了流民,整个三边如今都已是流民遍地了。

这怎能不使皇帝大发雷霆呢?先不论契丹人大肆寇边,杀灭百姓,国之耻也,单是那些流民就让皇帝一阵阵心寒,三十多万啊!有心之人只要一旦鼓动,那就是数十万流贼,如今三边精兵虽号称十万,但大部要抵御辽人,这些流民万一成了流贼,一路南下劫掠,那首先受到威胁的可就是沃野千里的关中之地,甚至还有帝国的西京长安。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李供奉 “一个个都哑巴了吗?”皇帝重重一哼,他一个个看去,文官各个畏首畏尾,看着就让人生气,而武官呢?倒是有些眼中有惊喜,但是用他们?皇帝暗自摇了摇头,这些杀才去了那里怕是立刻就杀人冒功,本已是鼎沸的流民很可能会被这些杀才立刻给逼反,到时候关中一乱,自己纵使宰了这些个杀才也是于事无补。

至于文官中最会带兵的莫过于南夏侯前兵部尚书高元了,不过为了平息一众文官的愤怒,皇帝也必须把他拿下来,如今,站在文官前排的高元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毫无一丝表情,全然没有献策的打算,皇帝暗叹了一声,又看向武人中站在第一位的靖国公韦震,这位老兄更是悠闲,眼神飘忽,已然神游天外了。

李捷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却是躲不开,皇帝的视线已经转向了他,老宰相皱了皱眉,才出列缓缓的道:“老臣以为,流民亦是陛下子民,朝廷不能寒了百姓的心,把百姓推向了反贼。”

坐在御座上的皇帝暗自点头,如今局势如此,更要慎之又慎,所以这么多流民的消息一传入宫中,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安置,防止发生更大的骚动,关中绝对不能乱,那是朝廷根本所在,这位皇帝可没有忘记不管是前隋还是前唐乃至第一个帝国秦都是先有关中,后取天下的,关中沃野千里,又是四塞之地,万一成了流贼地盘,那他这皇位可就坐不安稳了。

“那你们内阁早点拟个章程出来,流民可是等不得的,”皇帝点点头,李捷叩首称是,退到了一旁,皇帝想了想又道:“不过安置流民是一回事,防范关中是另一回事,关中本有亲军两卫,朕觉得还不够,就从京师调左骁卫驻夏州,镇压不平吧。”左骁卫大将军程济时跨出一步,躬身一礼应是。

关中西京留守司本有左右领军卫四万人,加上各地府兵卫所约有八万人,加上新调去的左骁卫,就有了十万精锐,想来关中应该无虞,皇帝满意的点点头,这几年来焦头烂额,他实在不能忍受再出新的动乱之源。

此间事了,就是处置高元的事了,皇帝有些犹豫的看向自己曾经的战友,当年为了争位的一幕幕似乎又回到了眼前,那时候他年近不惑,雄心勃勃,而自己的兄弟或有重权或有军权,自己根本是毫无优势的一介吴王。他不愿蹉跎一生,找到了一群同样有志于扶立明君的臣子,用血与火换来了自己的万里江山。

这些年皇帝同样知道自己对不起那些老兄弟,不过又能怎么办?他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再来这样的血腥故事,那这些功臣宿将、从龙老臣就必须除去,十年间或是贬官或是去职或是获罪或是卫国尽忠,如今硕果仅存的也只剩下靖国公韦震和南夏侯高元两人而已,这么多年来,他们是君臣,更是曾经一起共患难的好友,且高元此人对自己忠心耿耿,虽有些私心,不过很是懂进退,掌权而不恋权,如非必要,他真的不想拿下自己这为数不多几个忠臣。

只是...只是不管是作为文官掌兵,还是当年参与血腥的宫廷争位,文官们都看不惯,一有机会必会大加贬斥,如今右威卫之败,文官群起而攻之,若不拿下诏狱,很可能这位忠臣将来会被文官攻击的一无是处,甚至难免不得善终,拿下他是为了他好啊,皇帝心中轻轻一叹,他看向高元,高元微微一笑,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皇帝眼中有些湿润,却并未注意到微笑的高元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与悲凉。

整个乾元殿都是一片安静,朝中文武都知道,契丹入寇与流民之事解决,接下来就是前三省总督兵部尚书高元丧师辱国之事就要提上来了,文官们跃跃欲试,武官们也是幸灾乐祸者居多,高元闭了闭眼,与韦震微微对视一眼,自走出文官队列,取下五梁冠,跪倒在地:“臣高元有负皇恩,致右威卫全军皆墨,罪在不赦,请陛下发落。”主动承担罪责是最好的选择,当今天子最为忌讳推诿,他当众认罪无疑是给皇帝最好的台阶下台,皇帝思及右威卫覆灭之前因后果,也必然会对高元从宽发落。

皇帝略眯了眯眼,眨去眼中的水光,重新成了那威加四海的帝王,他缓缓的道:“高卿,此番右威卫覆灭罪不在你,乃是秦升轻兵深入,为敌所趁,不过你身为三省总督,救援不力之责却是躲不过去的,”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道:“朕免你兵部尚书并三省总督之职,罚俸一年,并入诏狱反思,卿可服气?”

“罪臣高元谢陛下恩德,”高元重重的磕头,伸进袖子取出早已写好的奏折又道:“陛下,罪臣在家中这些时日,总结这半年来用兵之得失,愿呈于陛下。”

皇帝点点头,高元是宿将,他的总结必然对后期剿匪有大利,道了句呈上来吧,伺候左右的内宦从高元手中接过折子递给了皇帝,皇帝扫了眼,上书罪臣高元,心更是软了些,翻开奏折,皇帝粗略一看,脸色就微微变了:这个高元竟然又老调重弹,又要朕暂缓发兵征辽,他可知道辽人猖獗,已然建国称尊了?

一丝杀气从皇帝的眼中掠过,冷冷的看着始终俯首跪在陛阶之下的高元,出离的愤怒却又散了些,无论如何,高元此言都是出自公心,作为皇帝的他自然也知道此时的高元是破釜沉舟而已,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意兴索然,自己忠心的臣子也不愿征辽,那这世间的其他人该会怎样说朕呢?恐怕桀纣之君也不少吧?

刚刚走过政事堂的高绍全又碰见了一队巡逻的卫士,为首的是一宦官,一身朱衣可见此人在宫中地位非凡,高绍全连忙拱手道:“白衣高绍全见过公公。”

“嗯?”那宦官面孔白净,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身材并不算高大,不过却是有些儒雅,他上下打量了高绍全几眼,缓缓的道:“你就是高绍全?可有入宫凭证?”高绍全闻言立刻递上行走东宫的腰牌,又小心取出圣旨,宦官向天拱了拱手,取过圣旨略略一看,一张微胖的脸换上了笑容道:“原来你就是高小解元了?上朝之前陛下就仔细交待了咱家,这就随咱家入宫吧。”

一队巡逻卫士分成两列,八个人跟着高绍全身后,每一步都走的整整齐齐,毫无错落,至于高家的仆人,自然被打发回去宫外候着了。

“我姓李,你就叫我一声李公公吧。”这位李公公很是和气,若不是掌中隐隐闪过的老茧,高绍全都要把他当做主管御膳的总管了。

高绍全连忙拱拱手道:“见过李公公。”这李公公好像对他很是关心,高绍全也有些纳闷,他记得自己在宫中并无熟人啊?

走了近小半个时辰,才到了乾清宫,一众卫士下去休息,李公公亲自端了茶水来,把高绍全弄得受宠若惊,李公公倒是并不在意,让他随意落座才道:“说起来我倒是与你有些渊源。”

高绍全一怔,他不记得曾经认识什么宫中宦官啊?李公公看得他疑惑的面色,笑着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道:“我那徒儿都把为师赠给她的护身玉佩送给你了,你说我和你是不是有些渊源?”

高绍全一惊,对于桂儿的出身他自然有所了解,她自幼孤零零的,一度沦为乞儿,也亏得当时内朝供奉李公公出宫办事,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尚是乞儿的桂儿,一见之下甚为喜欢,才收入门中做了自己的唯一弟子,可以说于桂儿来说,这内朝供奉李公公无疑是亦师亦父一般的人,只是…这个看似无害的宦官竟然是堂堂内朝供奉,以大裂碑手名闻天下的李公公?

“师公!”高绍全不敢怠慢,立刻翻身一礼,虽然桂儿只是自己的妾,不过于他看来桂儿就是他尚在人世的亲人,对于桂儿的师父,不论是宫中地位,还是于桂儿的恩情,这一声师公绝不为过。

李公公笑呵呵的受了高绍全一拜,才缓缓的道:“这声师公私下叫叫倒也无妨,可别光明正大的叫,桂儿只是你的妾,我可不算你正经师公。”高绍全摇头道:“在我看来,桂儿就是我的亲人,她的师父就是我的师公。”

“哈哈哈…”李公公老怀甚慰,轻轻抚掌笑道:“佳儿佳妇啊!”想了想又说道:“桂儿从小受的苦太多了,还希望你好好照拂,她有时候会刁蛮些,为人又太过死板,你宽待些吧。”就像一个嫁了女儿的父亲叮嘱女婿,这些年来,看着桂儿慢慢长大,渐渐出息,如今得遇良人,他怎能不老怀甚慰?

这些年来,若说后悔,李公公最后悔的莫过于把桂儿安插进了皇城司,本想着皇城司好歹是吃官家饭的,有了官家身份,将来也容易嫁个好人家,只是他却不知道,皇城司的人,寻常人家又怎么敢娶呢?再加上皇城司的人经常执行各种险之又险的任务,他这个把桂儿视为亲女的老人,每次想起都是胆战心惊。

其实李公公很不满意桂儿只是做了一个书生的妾,妻妾妻妾,虽然常常放在一起,但是谁不知道妾根本毫无地位?做了妾的若是碰上坏心的妻子,打死了官府也没法问罪,好在桂儿是心甘情愿,也好在这书生如今无妻无妾,将来有了一儿半女,也不会忧心被妻子赶出家门。更何况这做妾也要看是给谁,给皇帝做妾那就是皇妃,给平民做妾就是贱民,而高绍全是什么人?堂堂广陵高氏嫡子,世家嫡子,王侯一般的人物,即使做了妾也不算埋没了身份。

今日再与这位公子一番交谈,李公公就更是放心了,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高绍全明显是重情重义的,徒儿一生有托,他也算放心了,这一生纵是孤老皇城,想起自己视若珍宝的徒儿幸福美满,又怎么会有什么遗憾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重任 这次大朝会比往常略略长了些,直到巳时中,皇帝才回到乾清宫,听得御驾回宫的传报声,高绍全顿时紧张起来,李公公自然也知道那些第一次面圣之人紧张的心境,笑了笑道:“不用紧张,陛下平时还是很和气的,到时候见了陛下,不要多话,陛下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只是见一面,交接些事宜,不用太过小心谨慎的。”高绍全点点头,看着李公公那副慈祥的面孔,无形之间,他倒是轻松了许多。

李公公进去不过一刻钟,就过来传唤高绍全了,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看高绍全,微不可查的颔首,轻声道:“你二叔又恼了陛下,这次面圣切记不要提你二叔。”高绍全怔了一怔,二叔此次上朝其实就是例行公事,怎么会恼了皇帝?他微微蹙眉,李公公,伸出手在他的手心中写了个辽字,高绍全瞬间明白过来,高元一直都反对速平辽事,而皇上则一心平辽,二叔这次肯定是当朝又提出了缓征辽之事,皇帝必然会大发雷霆。

容不得他细想,只是片刻功夫,他就已在乾清宫中了,高绍全不敢怠慢,一撩长袍,叩首道:“微臣高绍全叩见吾皇万岁。”

一片寂静,若不是有沙沙的书写声音,高绍全甚至都要怀疑这偌大的乾清宫根本就是空无一人,整个气氛都有些凝固,他也不敢再多言,只是恭恭敬敬的伏在地上。

一刻钟,或者更长些,一声重重的一哼,把高绍全激起了一身鸡皮,“你就是高绍全?”久居上位的声音,威严庄重,同时那声音又如有实质,压的高绍全不敢大声喘息,“臣就是高绍全。”勉强的回了一句,高绍全感觉上衣都微微有些湿润了。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皇帝渐渐放缓了语气。高绍全也依言缓缓抬起了头,在不过十步远的御案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没有皇冠,也未身穿龙袍,只是常服,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的样子,面色很是沉静,却不怒自威,修剪得体的三缕短须垂在颚下,一对剑眉倒是颇为抢眼,极为精神的国字脸,双目如鹰眼一般有神,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个英挺的美男子,高绍全心中暗暗道。

皇帝也在打量他,高绍全今日只是一身白袍,裁剪得体,宽袍大袖,很有魏晋风度,双目如星,昂昂然很是挺拔,虽跪在那里却也是不卑不亢,自有一种世家公子的气度,想必是刚刚蓄须吧?淡淡的八字胡非但没有破坏他的贵介公子的气质,反而增添了三分成熟,皇帝心中暗暗点头。

他突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高卞,当年不过刚至而立之龄的高卞也是这般英挺不凡,只是多了几分稳重和成熟,少了几分稚气与青涩,皇帝有些发怔,当年他还只是个皇子,年岁尚不及弱冠,先帝为他亲选的授业恩师就是那个不过三十许的年轻翰林编修,而今,转眼间已是三十余年已过,自己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原来我也老了?皇帝低低一叹,看到这些自己的晚辈也已这般成熟,他突然有种老了的感叹。

“陛下。”身边伺候的李公公低低唤了一声,把皇帝的思绪拉了回来,微微摇头,皇帝甩去了一瞬间的感伤,威严再度笼罩在这位帝王的身上,他低低问道:“听说你是天平六年江浙的解元?怎么去年没有进京参加秋闱?”

“臣不敢欺瞒陛下,”高绍全恢复了镇定,一字一语的说道:“臣遇奸臣构陷,下狱待死,幸得我父亲部将相救才逃出来,之后高邮又被屠城,母嫂妻子皆死于非命,臣也无法参加科考了。”

“嗯,朕知你全家蒙此大难,也幸得太傅在天之灵护佑,你才能留得一命,”皇帝显然对高邮发生的事一清二楚,他手握成拳,忽而舒展,忽而紧握,许久才长出一口气道:“朕再问你一句,你需如实回答,救你之人,也就是你父亲以前的故旧到底是谁?”

“逆贼刘百户刘轨,”高绍全未加思索直接答道,这些天与高元相谈,高元也告诉他皇帝心中至少有六七分数,若是再作隐瞒,就是太过了,这时候只能如实回答,皇帝才能打消疑心,高绍全又道:“臣乃先大学士之子,沦落贼巢已然有损清名,更不敢有欺君。”

“若是有一天朕让你提兵剿灭刘百户,你可愿意?”

“愿意,”高绍全微微一笑道:“公是公,私是私,刘百户乃逆贼,臣与贼势不两立,最多就是对刘贼余部多加招抚,却不敢徇私。”

“呵呵,不错,公是公,私是私,你们高家一向公私分明,也正因为如此朕才敢用你们,”皇帝赞许的点点头,高绍全连忙叩谢,皇帝笑了笑又道:“不过朕可不打算让你现在就去战场,你还是太嫩了些,你帮朕的太子训练好东宫六率,那就是大功一件。”

皇帝扫了一眼高绍全,依稀中,他仿佛又看见了自己的恩师,那个忠直的老臣,那个被逼去辽东为国戍边却毫无怨言的宰辅,微微点头,皇帝又道:“回京也有半个月了吧?可有什么想法说与朕听听?”

高绍全连忙从怀中拿出早已写好的折子,递给李公公道:“陛下,臣这些日子来深思熟虑,不敢有一日怠慢,对于练兵的想法都写在折子上,请陛下过目。”

皇帝取过折子,却并未翻开,只是扫了一眼,放在桌案上又道:“东宫六率如今完全就是空架子,首等大事就是兵源,你有什么想法,只管奏来。”

“是。”高绍全不敢怠慢,一字一句的小心说出自己的练兵计划。

其实归结起来也就几点,以即将入京的一万陈州军为基础,先组建两个率,其次就是从各亲军借用将官整练新军,至于兵源,则多在各县乡民中征召,以老兵带新兵,老将官带新将官,尽快让东宫六率基本成型。

皇帝显然也是个知兵的,连连点头,末了,突然问道:“为何不直接从朕的亲军中选拔新兵补充呢?”高绍全对答道:“陛下的亲军负责京师戍卫,岂可轻动?”

皇帝微一沉吟,这才打开高绍全递上来的折子,仔细看了起来,这篇奏折不算长,也就千余言,不过条理清晰,皇帝看的连连点头,约莫过了一刻钟,才重新抬起眼来,打量着高绍全,似笑非笑的道:“你这少用世家之言恐怕会得罪不少人啊?”

“东宫六率是太子的亲军,不是世家的,”高绍全果断的答道,又小心的说道:“至于多用乡野之民,则是因为乡野之民多为贫家子,更易训练,给他们一些军饷就可换得他们的诚心效忠,所以臣以为当多用乡野子民。”

皇帝满意的合上折子,对于少用世家子弟,他是最为满意的,至于兵源是出身市井或是长在乡里,他倒不是很关心,他可不想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东宫六率被那些世家安插子弟,想了想又缓缓说道:“朕倒是知道有一个地方你可以招到不少士卒,你可以去试试,你招到多少,那东宫六率你就建几支,朕相信只要你有心,甚至完全可以拉起整个东宫六率。”

一丝惊喜从高绍全的心中浮起,东宫六率全军近四万人,加上内军四率,那可就是整整六万人,有了这六万大军,何惧两淮野心勃勃的梁王?皇帝看出高绍全急切的模样,笑了笑道:“就是不知你敢不敢去。”

“臣敢!”高绍全斩钉截铁的道,皇帝摆了摆手道:“先不用这么早把话说的这么死,朕说的可是三边的三十多万流民,那些流民中整训出几万军队倒是不难,难的是如何稳住这三十多万流民,”他双目激光一闪,盯着高绍全一字一言的道:“其中凶险不必多言,你也知,朕只问你,你敢不敢去?”

流民?一丝苦涩浮上高绍全的唇角,流民的确是最好的兵源,可也是一颗危险的*啊!一着不慎,就是动摇三边,到时候自己纵是万死亦难赎罪啊,然而…相对而言,这也是东宫六率迅速组建的最好机会,他有些犹豫。

皇帝看出他面色中的犹豫,心中暗暗一叹,他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了,流民自古以来就是难以解决的问题,稍一不慎,这流民就会成为叛乱之源,所以每朝都会想方设法的设置严密的编户制度,防止流民出现,然而一旦遇得大灾荒,或者兵乱,流民必然会大量出现,每朝都没有太多办法去治理流民,历朝历代亡于流民叛乱的还少吗?秦之亡在于陈涉吴广聚义,汉之亡有绿林赤眉,前朝之亡,同样也是黄巢率领百万流贼四处征伐。

其实治理流民一直都是个棘手的问题,历朝历代治理流民相对比较成功的也就是曹魏了,屯田淮南,练兵成军,使流民安居乐业,绝了动乱之源,而此次流民大量出现在三边,皇帝想到的第一个方案也同样是练兵和屯田,只是苦于连年兵患,很难有所作为,所以皇帝才一时冲动,想让高绍全以补充东宫六率为名,吸收流民精壮,之后各地州府就地安置流民,屯田于边,若是行事有效的话,不几年,不仅北边的流民问题可以解决,朝廷也可以得到数十万忠于自己的军民,只是…这个担子谁敢承受了?皇帝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在诏狱里的那个人有勇有谋,而且长期戍守三边,对三边最是了解,只是…他同样担心,一方面担心文武百官激烈反对,一方面就是长期掌握三边流民的话,高元一旦有了异心,何以治之?纵然高元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也难免会出现将士给他做好龙袍的事,这位皇帝可没有忘记前几代朝政更迭的故事,就连本朝太祖当初起事,也是那些将官给他披上了黄袍。

到了一定的位置,忠心是不可能抑制住周边将士的劝进的,皇帝很清楚,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想到用高绍全,高绍全年轻,对三边又不熟悉,更没什么亲信将领,自然不虞他有异心,只是,皇帝忘记了一点,这个治理流民之事,实在是有点责任过重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安抚三边 心中微微一叹,皇帝摆了摆手,低声道:“算了吧,朕也知道是强人所难了。”

跪着的高绍全心中也在激烈斗争,征召流民从军,从而治理流民,其中凶险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这也的确是迅速组建东宫六率的好机会,实在是不容错过,微微咬牙,高绍全恭恭敬敬大礼道:“微臣愿意。”

“啊?”皇帝倒是愣住了,他惊讶的看着高绍全,从高绍全挣扎的心态看出,高绍全也不敢接受这么重的担子,只是…皇帝沉默了片刻,正声道:“高卿,你可知其中凶险?”

“臣知!”高绍全既然决定接受这个担子,就想好了一切,也不会多想那些困难:“臣知流民历来是最难解决的,但若是陛下全力支撑于臣,臣愿意一试。”

皇帝坐正了身子,冷声道:“你可知军中无戏言?你可知在朕面前的一句话,就是军令状?”

“臣知!”高绍全充满豪气的看着皇帝,一字一句的道:“臣食君之禄,当为国尽忠,更知军中无戏言,臣愿以自己性命相保,必还陛下一个安宁的三边。”

“好,有志气,”皇帝盯着高绍全看了许久,朗声一笑道:“当年你二叔戍守三边之时也不过四十,朝中都以为你二叔年少非宿将,所用非人,然而不过三年你二叔就还了朕一个朗朗乾坤,没想到高家七郎更是英雄出少年。”一拍手,招呼李公公备好圣旨,皇帝寒声道:“朕今以你为东宫六率参军钦差巡视三边,安抚流民,征召新军,五品以下官员,你有先斩后奏之权,朕之宝剑亦赐予你,见朕剑如朕亲临,但,”皇帝声音更是寒气逼人:“若是一旦有失,你的项上人头,连同你一众亲信的项上首级,朕可就收下了。”

“臣遵旨。”高绍全恭恭敬敬的叩首。

李公公亲自取来皇帝的佩剑递给高绍全,此剑并非藏于尚方俗称尚方宝剑的斩马剑,而是皇帝时常佩戴身边的孟德剑,传说乃是曹操当年佩戴夺取天下的宝剑,剑长三尺六寸,历经千年依然锋利如初,有此剑在手,可以说他高绍全就有了莫大的保护伞,高绍全恭恭敬敬的捧着剑,大行叩首三礼,郑重的道:“臣定不负陛下圣恩。”

这把剑,高绍全不是第一次见了,他知道这把宝剑他的父亲高卞也同样曾经带着去辽东征战,握着这柄宝剑,他似乎又触摸到父亲温暖的双手,不经意间,眼眶有些湿润,掩盖住不自然,高绍全又恭敬一礼,回侯府等待皇帝的圣旨。

皇帝看着高绍全渐渐远去的身影,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的恩师,同样的意气风发,同样的手持孟德剑,只是…那一去竟成永别,最后回到他身边的只剩这把冰冷的铁剑,而今,恩师的儿子也走上了同一条路,就不知是祸是福了?

李公公担忧的看着远去的身影,皇帝看出了老侍从的心,道:“你去托付他两句吧,再给他安排几个人,好好护着他的安全,朕不担心他此行是否顺利,朕只怕有人心怀不轨,害了他的性命,莫让出师未捷身先死啊!”李公公颤声道:“老奴叩谢皇恩。”一句话说完,就急急的追着高绍全的身影而去,皇帝摇了摇头微微苦笑:“这老东西,真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女婿了。”

皇帝无心再看奏折,他双眼无神的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在这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老了,正是这种老了的感觉让他突然决定大用高绍全,皇帝不是傻子,对于两淮梁王的动作,他同样清楚,如今坐拥两淮精锐的梁王已经成了一个尾大不掉的后患。

皇帝钟爱梁王,但是他同样不愿玄武门故事发生在自己的朝廷,不废储,就说明这位皇帝依然看重太子,国本不可擅动,更何况自己这个太子也是出类拔萃,如今的大周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太子继承大统,玄武门之变后能有贞观之治是因为大唐初立,生机勃勃,而大周呢?暮气沉沉,一旦发生政变,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如今梁王兵权在手,他这个皇帝必须迅速让太子崛起,以绝对实力碾压梁王,让他不敢妄动。

想到这里,老皇帝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狠狠的骂了句:“这个逆子!”

才走出乾清宫没多久,李公公就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喊了高绍全两声,高绍全才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前去,扶着李公公道:“师公,你走慢些。”

“哎,你小子,要气死老夫吗?”李公公被高绍全扶着,喘了两口气,才气呼呼的数落道:“流民是你该接的活吗?那就是风头浪尖,多少大人物就死在这流民二字之上?谁不想远远的离着,你倒好,自己撞上去了。”

“师公,我接都接了,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高绍全苦着脸,当时一时冲动接了这个流民事,现在也感觉是焦头烂额,不过他不后悔,所谓功名只向马上取,处理好流民的事,不仅东宫六率兵源问题会解决,太子地位更加稳固,更是一条飞黄腾达的捷径,他与梁王距离太远了,如今的他在亲王面前只是蝼蚁,但若是立下如此大功,相信离复仇之路必然会更近一步,只是看着李公公一副担心的样子,虽然知道这一大半是担心自己亦徒亦女的孩子以后受苦,不过他还是很感动。

“唉,你真是个不省心的小子。”李公公自然知道皇帝金口玉言,断无更改的可能,况且流民之事事关重大,皇帝也断不会三心二意,心中长叹一声,他自幼生长宫中,看惯了云起云落,自然明白高绍全这是在赌,成则一步升天,败则死无葬身之地,况且有皇帝全力支持,这胜算不小,自然也值得一搏,因此也不再多想,只是护卫的人选倒是需要他多费一些功夫了,也幸好这些年都在宫中,手上还是有些可以信任的人,“小子,做师公的给你个见面礼,”李公公勉强笑了笑:“此行凶险,你不仅要考虑流民大事,还需小心暗箭伤人,我给你选拔一些可信任的护卫,记着,流民之事,可为就尽量为之,若不可为,保住小命要紧,至于陛下那里,我还可以说上几句话。”

“多谢师公。”高绍全恭恭敬敬的一礼,他一直最担心的就是某些不甘的人,特别是梁王会派人阻挠,若是明面上,有孟德剑在手,这些人必然束手束脚,他倒是不惧,只是暗地里却着实难说,虽然他也有些党项精锐,不过那些人战阵杀敌莫不是以一当百,若是碰见江湖高手,却的确是无法施展了,如今有了李公公相助,大内侍卫岂是一般人物?他自是感激万分,这一礼也是郑重其事。

回到侯府之时,已是未时末了,高绍全这一来一去,带回了足足百人的大内侍卫,侯府上下自然不敢慢待,谢氏亲自安排,到得晚上才算安排好了住宿。

用了晚膳,谢氏就唤来了高绍全,高绍全明白婶子如今必然是心中忧急,二叔入了诏狱,虽未夺爵,亦未治罪,只是说反思,然而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谁人不知,官员进去之后十有八九就出不来了,皇城司又凶神恶煞,婶娘怎会不忧心忡忡呢?

“七郎见过婶娘。”高绍全毕恭毕敬的一拜,谢氏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高绍全也自然的在下首落座。

谢氏看着高绍全很是犹豫,唇动了动,却又想到自己这个侄儿完全就是个官场新丁,最后只换得一声叹息,眼神也落寞了很多,高绍全瞧在眼里,心里也是暗暗难过,什么事能让堂堂一品诰命夫人欲言又止?他自然明白,二叔入诏狱,整个侯府就失去了主心骨,婶娘不过一介女流,能强撑着不在众人面前落泪,已是难得了。

“婶娘,不必过于担心,”高绍全轻声安慰谢氏:“陛下总是念着二叔的往日功劳,只是反思,不是入罪,相信也不需多久,二叔就能回来的。”安慰的话很是苍白无力,然而高绍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天家无情,天子最是无情,二叔虽然只是反思,谁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一旦起了疑心?

这个时候,他高绍全掌握兵权就更加重要了,他是广陵高氏嫡子,除非高元犯了谋逆大罪,否则皇帝在入罪之前也会先想想会不会激起他高绍全的反抗,到时候,他有了兵权,又有流民支撑,而陈州亦有家臣胡晃数万兵马,皇帝不管做什么都需要掂量一番。

谢氏自然不知道高绍全想了什么,只是听得他一劝,神色稍稍有所放缓,皇帝并未治罪,高元也只是在诏狱反思,她自然也知道,只是那七上不下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高绍全这一劝,虽然她自己也知道只是空话,心里却不禁放松了一些,勉强的展颜一笑道:“七郎这番话总算让婶娘安心了些,”她摩挲着双手,想了想又道:“听说你要去三边招抚流民?”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礼物 “是的,”这些事是不可能瞒得住的,那些大内侍卫都得了吩咐,知道的人也不少,高绍全犹豫了一下,还是果断的点头道:“陛下对三边流民忧心不已,侄儿正好重整东宫六率缺乏兵源,陛下让我去三边收编流民,招抚三边。”

“嗯,”谢氏微微颔首,她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并非对国家大事一无所知,这些年来,她的夫君出将入相,特别是在三边几年,她对三边之事还是有所耳闻的,想了想,低语道:“国家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不过三边毕竟你二叔曾经经营多年,当年有不少老军户受伤回乡之后,你二叔就把他们安排在了自家的庄园,你尽可以多调些随你一道去三边,毕竟他们对于三边之事熟悉得多,有他们相助,你行事也方便些。”

“多谢婶娘。”高绍全大喜,三边即为河套,黄河流经黄土高原画了个大大的几字型,也冲刷出了水土肥沃的河套平原,河套平原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前套、后套与西套,本朝建国之后,为防范北境游牧民族,在太宗攻克北汉之后,首先在北方设置了前套云中军镇,防御辽国契丹人,高宗时又分别在后套设立了防御党项沙陀的朔方军镇,在西套设立了防御吐蕃的西河军镇,三镇成品字型防御关中河东,俗称三边,三镇总督即为如今的三边总督。

三边统辖州府众多,地域广泛,地形也十分复杂,然而三边所处的河套平原又是水土肥沃,草原民族一直想占领三边,威胁关中河东,朝廷自然不敢轻视,此番流民大起,也是契丹人杀烧抢掠所致,其后未必没有燕帝的身影。不过高绍全初出仕,对于三边更是一无所知,他苦于没有熟悉三边之人辅助,如今婶娘送他熟悉三边的军户,无异于雪中送炭,心中自然也是感激莫名。

谢氏也在急急的思考,高元育有六子,如今出仕的有三个儿子,长子高奇已四十开外,不过一向不热衷于政事,全凭父荫才在礼部领了个礼部员外郎的闲职,二公子高安更是个无心政事之人,甚至都没有考科举,平时游山玩水,倒是在士林中博得个不大不小的才子之名,四子高孝淳六年前中了二甲进士,如今外放淳安知县,另两个儿子尚年幼,今年都要去参加殿试,只有三子高宣算是个异数,才刚刚三十有五,就已经是堂堂檀州指挥使,一方大员了,不过六个儿子中任何一个都不能与高绍全相提并论。

你莫看高绍全如今并无周正的官职,连参军也不过是个差遣,然而他这个参军可是堂堂东宫六率的参军,太子平时不可能接触东宫六率,高绍全才是东宫六率真正的主帅,一旦太子继位,这个侄子将来也定会前途不可限量,以后高氏的兴盛多半还要落在这个侄子的身上。

思索了良久的谢氏定了定心神,走进内室,小心的从老爷的桌台上取来一个装饰精致的盒子,递给高绍全,高绍全有些莫名,疑惑的看着谢氏,谢氏温柔一笑:“七郎,这是你二叔留给你的,你打开一看就知了。”

高绍全愣了愣,他没有料到已身在诏狱的二叔竟为自己做到这般,心中一阵感动,他略略定神,先向那盒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一块玉牌,这玉牌明显是有些年份了,微微散发出淡黄色的光泽,高绍全心中一阵激动,他是广陵高氏的嫡子,自然明白这块玉牌的含义。

前朝开国之初,唐太宗曾赐予其舅父申国公高士廉一块千年古玉,高士廉花重金请得工匠把古玉解为六枚,分别铸成了六枚玉牌,传于六子,数百年来,这些玉牌多有遗失,如今尚存的不过三枚,一枚在渤海高氏嫡房,一枚由南平高氏供奉,另一枚就在广陵高氏了,这玉牌含义非凡,有此玉牌者必为广陵高氏家主,可调动广陵高氏的大部分力量,其中分量之重可见一斑。

谢氏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桌子,唤醒高绍全的神思道:“这玉牌不是先祖所铸的六枚玉牌之一,乃是仿制,不过亦可调动你叔父手中一支沙陀部曲,此番北上三边,有沙陀部曲在手,婶娘也放心些。”

高绍全愣了愣,翻过玉牌背面,上书沙陀二字,他才明白这原来是他二叔私兵玉牌,心中没来由的有些失落,不过沙陀以能战着称,而且沙陀人本就是世代扎根于三边,有沙陀人相助,他更是如虎添翼,心中顿时升起豪情万丈,他放下玉牌,当着婶娘谢氏,跪倒在地,以事父母之礼三拜,拜别婶娘谢氏。谢氏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不过这三拜她倒是心安理得的受了,她知道自己当得起这一大礼,也知道这一礼不仅是向她,也是向着她的夫君,尚在诏狱的南夏侯高元拜别。“七郎,那枚家主玉牌,总有一天也会交给你的。”谢氏最后只留下了这句话。

辽王府中,辽王郭恪大发雷霆,把上好的贡品瓷盏狠狠的摔在地上,一众丫鬟仆人战战兢兢也不敢上去劝说,就连那些素来得宠姬妾也远远的离了这位一向脾气不怎么好的王爷。

辽王恨啊,他真的很恨,他是今上的弟弟,当年辽王知道自己无力登上那大宝之位,遂也暗自支持自己的吴王兄长,皇帝登基之后倒也没薄待他,封了辽王,以辽东千里之地为藩,那几年是这位王爷最开心的时候,辽东虽然苦寒,但他就是辽东的土皇帝,自由自在,谁敢与他相较长短?

直到那该死的高卞出现,天平三年,高卞以内阁大学士总督蓟辽,抗御契丹,到得辽东之后,这位大学士首先就收了辽东的兵和赋税,把自己这位堂堂亲王的财权、军权剥的一无所有。若是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毕竟他郭恪也没想过起兵造兄长的反,只是这高卞太不识相,不仅尽夺他的权力,还对他一言一行指手画脚,多有约束,甚至多次上书皇帝弹劾自己。

也正因为高卞的屡次弹劾,皇帝渐渐对辽王不满,随后之事大家都知道,辽东大败,他这位辽王殿下也没了藩国,逃到京城成了个真正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这几年来,他在朝中存在感几乎为零,直到高元此番丧师辱国,他才有机会与部分不满于高氏的文武结交,一举把高元的官职全部褫夺,原以为这样以来,广陵高氏从此就是无水之源,将死之木了,谁知这高家命不该绝,又出了高绍全这个异数,被皇帝看重,点为东宫六率参军。

东宫六率是何等重要的所在?高绍全成为东宫六率参军也预示着他在未来新朝中必将飞黄腾达,高氏再起之日也不会远。以辽王心性自然不甘于高氏再度崛起,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与梁王结盟,待梁王登上九五之尊,这高氏的命运就在自己手中掌握了。

只是,只是他实在未曾料到,皇帝竟然把万分重要的三边招抚流民之事交给了高绍全,更未曾料到,皇帝竟然让高绍全选拔流民精壮充实东宫六率,此事一旦成功,梁王现在所拥有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太子地位也将会更加稳固,他怎能不恨?

一件件稀世珍宝在他的怒火中化为齑粉,辽王郭恪现在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相信若是高绍全出现在他面前,他绝对会一剑把高绍全劈成两半。

“王…王爷…”管家无奈的高声唤道,郭恪一脸煞气的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管家,生硬的吐出几个字:“什么事?”

“王…王爷,是梁王的人的密报。”老管家硬着头皮迎着郭恪杀人的眼神走近,递过一张纸条,梁王怔了怔,略略收敛杀气,一把从管家手中夺去纸条,细细看着纸条,一丝喜气渐渐浮上他的眉眼,这笑意越来越重,最后终是换来了一阵狂笑:“哈哈哈哈,高绍全,孤倒要看看你这次怎么逃出生天!”

狂笑了许久的辽王渐渐平静了下来,他阴森森的盯着老管家说道:“把咱们的人都洒出去,告诉他们杀死高绍全者,孤赏金五万两。”“是,”老管家点点头,五万两黄金折合白银就是整整五十万两,相当于十个寻常州府的一年赋税,此等重赏之下,那些豢养多年的游侠武士必然是前仆后继,只是…老管家又小心的问道:“那诏狱里的那位呢?”

诏狱里的那位自然就是高元了,冷静下来的辽王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道:“别动他的心思,陛下对此人虽然不满,却还有几分故人之情,不能因小失大。”“是,老奴明白了。”老管家低下了脑袋,掩饰住了眼中的一丝遗憾与愤恨。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如梦 回到房中的高绍全脱去长袍,舒展着身体,成一个大字型躺在木榻上,这一天他非常累,不仅是身体累,更是心累,与皇帝的对话历历在目,他小心谨慎,不敢有一丝对处置二叔之事有一丝不满,接了招抚三边的任务,更是如泰山压顶,脑袋里不敢有一丝懈怠,直到回到房中,他才算彻底的放松,躺在木榻上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万籁俱寂,整整睡了两个时辰的高绍全感觉自己如释重负,浑身轻松,只是脑袋微微有些发痛,摇了摇头,支起身子的他在烛光下看到了一抹靓影。

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丝红晕迅速爬上了高绍全如玉的双颊,他如今衣衫不整,连下身都是松松垮垮,红着脸就想披上长袍,那抹倩影倒是首先动了,“公子,你的袍子。”带着几分羞涩,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是分外动听。

“月儿,是你啊?”高绍全红着脸接过长袍披在身上,他转了话题,虽然他不是个初哥了,不过面对一个虽是自己姬妾,却未曾碰过一根手指的少女,他很有些尴尬:“月儿,你何时进来的?现在是几时了?”

月儿脸蛋晕陶陶的,晕红着脸颊,月儿弱弱的道:“公子睡了足足两个时辰了,现在已是戌时末了,是桂儿姐姐让奴伺候你洗漱的。”

“嗯,月儿,以后不要说奴了,”高绍全穿好长袍,走到书桌前,挑了挑烛火,烛光也亮了些:“对于我高绍全来说,你们就是我的家人,天天奴啊奴的,实在听不惯,我们家规矩没那么大,连皇帝在后宫也是只称我的,何必呢?”

家人?一丝温暖迅速包围了月儿的身心,这些时日来,她担惊受怕,又渴望家人般的关怀,她们这些女儿家,从生下来那一刻就生不由己,即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也很难被丈夫视为家人,不过玩物而已,更何况她这样出身孤儿的皇城司探子?只有高绍全,贵为世家公子的高郎,如此自然的称呼自己为家人,她怎能不激动万分,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家人二字,就让月儿眼眶微微发红,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月儿眼圈一红,却把高绍全弄了个手忙脚乱,他毛手毛脚的给月儿擦泪水,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帕子,就用自己的袖子当帕子用了,却不想,袍子实在太大了点,被袍子的衣角一绊,整个人都成大字型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也不重,只是一阵淡淡的幽香钻入鼻端,熟悉的兰花清香,也是自己已故的妻子最爱的香味,几个月来魂牵梦绕,却已是阴阳两隔,高绍全心中一阵酸痛,泪水不禁缓缓滑落。

“郎君,可是摔疼了?”一阵娇呼,温热的气息在高绍全的脖颈环绕,月儿很是羞涩,高绍全这一摔,好巧不巧的把自己整个压在了身下,郎君倒是不重,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被一个男人整个压在身上,她不由浑身一颤,连汗毛都树了起来,本是想都不想就要一掌推开,待想到这个郎君就是自己的夫君的时候,月儿的手脚又酥软了。

只是,高绍全泪水缓缓的落在她的脖颈边,一丝冰凉唤醒了月儿的沦陷的意识,她只当摔疼了郎君,连忙手忙脚乱的想扶起高绍全,只是,高绍全整个压在自己的身上,月儿又软了身子,竟是半天没有丝毫动静。

“淑珍...”一丝热气贴近了月儿的吹弹得破的脖子,似乎察觉到什么,月儿本能的昂起了脖子,手也渐渐握成拳,然而只是片刻,她的身子又逐渐放松,郎君可是自己的夫君啊?想到这里,月儿微微的眯缝了眼睛,嗓子暗哑的道:“郎君,我是月儿啊?”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带着一丝乞求。

月儿的心中既欢喜,又有几分悲伤,她自然知道郎君口中的淑珍是谁,那是郎君结发的妻子,出身颍川陈氏的大家小姐,与她的郎君伉俪情深,锦瑟和谐,这时候的她如同一个小偷,若非夫人早弃人世,她又有什么身份与郎君相对而坐呢?说到底,自己只是妾,只是妾而已。

一丝清明,高绍全渐渐恢复了神志,他起了身子,也小心的扶起月儿,轻声道:“对不住,月儿,我...”他想说对不起,他在思念故去的妻子,却又无法说出口,一只光滑的小手遮住了他的唇,月儿含着羞涩问道:“郎君,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月儿想听听。”

“夫人?”一丝恍惚闪过高绍全的脑海。

淑珍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高绍全也说不清,典型的江南美女,却又有着关中女人的决断,十年前,他们还未成婚之前,淑珍想的最多的就是走遍万水千山,尝遍天下美食,只可惜,这些年来,那小小的高府把那样灵动的少女困在了广陵,也怪自己只顾科举,却忽视了她。

结发十年,他们有了很多默契,甚至高绍全只要一想,淑珍就能为他做好一切,连自己都已经觉得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到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了,他束缚了她,她放弃了心中的梦与他在一起,直到失去的那一天,高绍全才觉察到心如刀绞。

“郎君...”陷入深思的高绍全被月儿低低的呼唤唤醒,这个善良的少女早已是泪水止不住的落下,高绍全勉强笑了笑道:“月儿,淑珍已经走了半年了,她那样善良,肯定也不希望我们为她落泪。”

月儿忍着泪水,略略擦了擦眼睛,有些羞涩的低下嫀首,小声道:“郎君,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这已是月儿最为大胆的表白,一丝晕红从脖颈上迅速升到双颊,月儿只感觉脸颊发烫,慌慌张张的遮掩着道:“郎君,好好休息,奴奴...奴先下去了。”

一只手握住了月儿想要离去的双手,高绍全这些日子来第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已然属于自己的少女。

不同于江南女人的如水般温柔,月儿有着一张很讨喜的圆圆的脸蛋,两个浅浅的梨涡总是在一颦一笑间绽开,两只大大的眼睛间充满了灵动,唇边的笑容似乎也多了几分顽皮与纯真,柳叶弯弯,让人禁不住有种好好收藏的冲动。

月儿是个很美的女子啊!高绍全轻轻叹息:“月儿,既要我惜取眼前人,为何你还要回去呢?”本欲挣开手的月儿听得这句,整个身子都软了,一丝期盼,还夹着一丝恐惧,她躲躲闪闪的不敢与自己的郎君对视,视线不自觉的下移,一丝红晕衬上她如玉的容颜,更是垂涎欲滴。

高绍全哈哈一笑,他一把托住月儿娇软软的身子,打横抱了起来,换来月儿一声惊呼:“郎君,郎君,灭了烛可好?”多了几分乞求,高绍全怎忍辜负美人恩重,从善如流的吹熄了火烛,抱着月儿向床榻走去。

月色迷离,今夜正是月中,月华如水,根本也不需要什么烛光,淡淡的月色笼罩在月儿如玉的娇躯上,更似增添了一层薄薄的羽纱。

“郎君...”月儿颤巍巍的叹息,高绍全笑了笑,他知道月儿是害怕,毕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处子,他轻轻的勾起月儿的下巴,流水一般的脖颈让他完全沉沦,轻轻的捉着月儿的发梢,他细细的嗅着,这是自己的女人的香味,一点点接近月儿的肌肤,如玉的肌肤,小巧的耳垂。

一只素手拔取束发的簪子,高绍全一头黑发披散下来,月儿搂着他的乌发,满足的发出呜咽之声,高绍全抬起身子,轻轻一笑:“可是想郎君了?”他不待月儿回答,整个身子俯下吻住了近在眼前的朱唇,月儿仰起小脸,主动的迎合,她似乎整个人都不能呼吸了,迷糊糊的,只想着这一刻纵是死了也心满意足了。

当月儿再度稍稍恢复神智,她不禁惊叫一声,闭上了双目,此时的高绍全早已赤着身子,紧紧的贴着自己了,而她自己也是一样,只剩下遮羞的肚兜。

月色中,两个身影慢慢的靠近,直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月儿突然蹙着眉,轻轻的惊叫了一声,一行女儿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落下,渗入枕间,再无踪迹。

“我终于成了郎君的女人了!”一丝喜色浮上月儿眉间。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宣旨 “皇儿,你太急了,”已过夜半,乾清宫中老皇帝目视着案前的烛火,轻轻一叹:“赐他两个妾本是寻常,只是你却送错了女人。”

太子有些疑惑的看着已然华发渐生的老皇帝,这些年来,他看到过无数回皇帝赏妾,也知道这既是拉拢亲信重臣的好方法,又可以就近监视这些亲信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异心自己也可以迅速的反应过来,只是...做惯了这种事的皇帝怎么会不赞成自己的做法?

看出太子的异色,皇帝摇了摇头,他这个储君什么都好,就是手段还是青涩了点,不过手段青涩总比不会用手段的好,皇帝暗自点点头,放缓语气道:“你要放清楚自己的位置,我还是皇帝,你只是储君,我准许你培植自己未来的臣子,但不是说就准许你明目张胆的培养亲信,纵然我不计较,那些臣子们会怎么看?”

皇帝说的话很清楚了,这最坏的一点在于太子把手伸得过长了,无论如何皇帝还健在,而且目前看来,这位皇帝陛下还能在做个十几二十年,作为太子的他用如此露骨的手段拉拢臣子,若是皇帝不作一点交代,必然会使朝廷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立刻有想法,到时候形成党争,那可是大大的不利,他可没忘了前朝的牛李党争啊!

冷汗渗透了太子的蟒袍,太子连忙离开座位,俯身大拜道:“父皇,儿臣知罪。”

“哎,你太大意了,”皇帝微微摇头,叹息道:“这也是我为什么把高绍全调往三边的一个原因,我还不想让那些大臣看到你所拉拢的臣子非但没有惩罚,反而加官进爵。”皇帝道出了此番派遣高绍全镇守三边,招抚流民,编练新军的另一个原因,三边毕竟是苦寒之地,招抚流民又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然而对于急于补充兵源的东宫六率却是一个整军的好机会,皇帝也是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有这种打算的,明降暗升,尚可以堵住某些心怀不轨的臣子的嘴。

“可是...”太子有些犹豫,思索了片刻,才又磕头道:“只是那三边流民何等危险之境地?儿臣的东宫六率根本还没有影子,让高绍全去,儿臣实在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皇帝轻轻一笑,一甩袖子道:“若是连这等事都处理不好,你要他何用?”一瞬间,帝王的霸气再度笼罩在这个已然逐渐衰老的皇帝的身上:“能用则用,不能用就尽早去掉,我还会帮你物色人选。”

一丝苦笑闪过太子的唇边,他怎不知这三边之事既难缠,同时又是极为难得的锻炼高绍全的机会,只是...若是高绍全万一失败,自己真的能弃之不顾吗?真的能再寻到条件如此优越的臣子吗?

高绍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可以说高绍全此人正好处于流贼与世家之间,一方面他是贵比王侯的世家嫡子,另一方面他又与很多流贼交好,刘百户对他有活命之恩,而胡晃四州之地易主也全在他一举酿成,更何况他的叔父与父亲故交遍布,这样好的臣子实在难得。

看出太子的犹豫,皇帝笑了笑:“做太子就必须有决断,你今夜入宫我就知道是为了高绍全之事而来,我可以告诉你,三边之行,我必用他,若是三边之事他不能抚平,我最多只给他留条命,当作顾全太傅的面子,这样的臣子,我也绝对不会留给你。”

“儿臣遵旨。”一丝沮丧浮上心头,太子感觉有些累,皇帝决心已定,他无力改变,只能祈求上天,希望高绍全如有神助,一举平定三边而已。

“还有,”皇帝想了想又道:“以后赏赐臣子切忌用本有感情的女子赏赐,那只会寒了臣子的心,那些本有私情的女人也不能信任,得不偿失。”

“儿臣知道了。”太子很有些低落,这些天来的举动被皇帝否决,他心中总有几分不甘,皇帝看出他的不甘,笑了笑,这种否定并不一定是坏事,特别是对一国储君来说,他知道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虽然平时掩饰的很好,然而自家事自家知,这些日子来,他常常盗汗,如今梁王又有争位之心,他必须更加迅速的培养自己的接班人。

至于梁王?皇帝虽然宠爱,却并不糊涂,齐桓公与赵主父的悲剧他绝对不希望在本朝发生,况且太子仁厚,梁王却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且手段毒辣,这样的人绝非一国储君之才,抚着胡须,皇帝又道:“我会给高绍全一支真正的百战雄兵,皇儿也不需担心。”

皇帝说到做到,第二天的旨意就降了下来,调拨左千牛卫中郎将长孙云相亲率所部五千精锐与高绍全一同北上三边,镇压不服,同时本应驻守夏州的左骁卫也随时听命高绍全调遣,再加上随后进京的陈州军万人,高绍全所能调动的军队数量已经达到了三万余人,且皆是百战精锐,以一当百,太子看到这个圣旨才总算放心下来,毕竟流民虽众,也不过三十余万,若是凭借三万余人雄军还不能招抚三边,那高绍全也的确是太过无用了。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三边的对手不仅仅是三十余万流民。

次日清晨,癫狂一夜的高绍全苦笑着撑着身子,昨夜本是自己完全占了上风,却没想到月儿这小妮子开窍之后反而反客为主,与自己几度纠缠,花开几度,纵然是自己这样久经风雨的男人,也扛不住这般纠缠,到了下半夜,两人才疲累的相拥而眠。

一大早起身之后,自己是腰酸背痛,月儿也狼狈不堪,红着一张脸蛋的桂儿指挥着仆人准备了洗澡水,看到自己的好姐姐,月儿不禁双颊发烫,桂儿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掩嘴一笑,低语道:“月儿,现在不怕郎君把你发卖了吧?”月儿羞涩难忍,拧了桂儿两把,倒是桂儿反应迅速,一转身就避开了。

看着这和谐的姬妾相和,高绍全也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趁着桂儿避开月儿一跃失去重心之时,从背后一把拥住了桂儿,贴着桂儿敏感的耳垂吹了两口气,低语道:“桂儿,你也不用担心,郎君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善待你们的。”

敏感的耳垂落在高绍全的唇边,暖暖的呼吸就在自己脖颈边,敏感的桂儿瞬间起了一身起皮,红晕迅速升到她的双颊上,待听到善待之时,桂儿更是整个都软了身子,直到月儿一声笑声才唤醒了她的神智。

桂儿跳出高绍全的怀中,躬身一福,脆声道:“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剑,桂儿恭祝郎君此番出征凯旋而归,早日凌烟阁上留名。”高绍全哈哈一笑,这一刻他的确是豪情壮志满怀,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光阴,不去万里觅封侯又有什么意义呢?

“啪啪啪”,一阵掌声从卧室外响起,爽朗的声音传来:“好一个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剑,显宗有次美妾,定不能相负啊。”

太子!高绍全连忙梳洗,整理衣冠,过了约一刻钟,才出了卧室,在庭院里,尚未发芽的柳树下,坐着一个男子,面色温和,自斟自饮,不是太子又是谁呢?

“臣迎候来迟,还望太子恕罪。”高绍全躬身一礼,桂儿陪伴在身侧,也是微微一福,太子一笑,扶起高绍全道:“你我私宅相见,何必拘礼呢?兄弟论交,兄弟论交。”

其实太子是一个很仁厚的人,高绍全心中明白,虽然对于他利用自己的感情安插探子的行为,高绍全心中总有些疙瘩,不过,为人君者总会有些许手段,太子做的光明正大,毫无避讳,倒是真的坦坦荡荡,只是,兄弟论交之语,高绍全自然也不会当真。

太子笑了笑,从袖子中抽出一卷黄绫,先向皇宫方向拜了拜,才立起身子正色道:“高绍全接旨。”

高绍全不敢怠慢,立刻跪倒在地,三呼万岁,太子才展开圣旨,缓缓的读出来,其实这个圣旨只是个形式而已,昨日皇帝已经钦赐孟德剑,今日是正式任命而已。

这一刻,高绍全不仅仅只是东宫六率参军了,更是钦差巡视三边的三边安抚使,如今三边战乱平息,未设总督一职,这个钦差三边安抚使差不多就是三边派遣的最高长官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高绍全慷锵有力的回道,至于圣旨,则早有管家小心的接过来,仔细收藏了,这圣旨是一个家族的荣誉,任何一个世家都会好好保存,高家自然也不例外,话说在广陵老家,从北齐、隋唐数朝的圣旨都保存的甚为完好。

接旨完毕,太子扶起高绍全,笑道:“显宗,父皇以此重任相托,可不能辜负了父皇的信任啊。”高绍全神色有些凝重,他知道这圣旨一接,他就不再是一介书生了,家事国事天下事,他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只是,或许是流淌在身体中的世家血液的缘故,他满腔的豪情壮志,却并没有太多战战兢兢。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送别 正月二十,黄道吉日,高绍全奉命北上招抚三边流民,除了五千左千牛卫精锐,尚有二百大内侍卫和百余曾经征战三边的老兵,当然,留在洛阳的五百党项军也随同大军北上,加起来有近六千人,而至于一万陈州军,皇帝已然下旨让陈州军直接转道北上,至夏州会合。

毕竟高绍全真正的战阵经验几乎为零,皇帝对于他的临阵经验很不相信,所以指挥全军之权还是在左千牛卫中郎将长孙云相手中,而调动左骁卫之权虽在高绍全之手,然而用兵之权却在大将军程济时之手,实际上高绍全能真正调动的军队也不过是一万陈州军还有叔父赠送给自己的三千沙陀部曲而已。

高绍全倒是对这个安排毫无异议,他知道自己并无指挥作战的经验,虽然说自古名将都是从白丁开始成长起来的,不过谁敢放心把近四万大军交给一个战场新丁指挥呢?因此高绍全倒是没有一点不满。

冉冉时将暮,坐为周南客。前登阙塞门,永眺伊城陌。长川黯已空,千里寒气白。正是初春,北方的寒气未消,已在京师生活了一个月的高绍全还是有些不习惯,他紧了紧貂皮袍子,微不可查的抖了抖身子,动作虽然并不大,不过就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头的长孙云相依然看了出来,他低低叹息一声,微微蹙眉。

“这可是伊阙关?”行了不过百里,印入眼帘的是一处凭山而建的雄关,两山相对而立,如天然的门户,中有宽阔的河水奔腾,这雄关就建在两山之间的河谷之间,长孙云相颔首道:“这就是京师的南大门伊阙关了。”

“果然是天下形胜所在。”高绍全赞叹了一句,长孙云相也深以为然,两岸香山与龙门山相对而立,高数百丈,高山陡峭,而伊水中流,本已是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再加上这城墙高近十丈的伊阙关,说是天下第一雄关也不为过了,长孙云相有些模糊的看着眼前的伊阙关,低低一叹:“生当为武安君,纵死亦是真豪杰。”

这伊阙之地是千余年前武安君白起成名之处,以逆势之秦军斩首韩魏周三国联军二十余万,高绍全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典故,他也深知长孙云相为何发出这样的感慨。

长孙云相出身府兵百户,以一下级军官三十年间升至左千牛卫中郎将,大半生来经历的战阵何止上百,只可惜他并非生在世家,虽然百战功成,却根本无法封侯拜将,这也是他的最大遗憾。

“长孙将军,”高绍全放慢马速,渐渐与长孙云相并驾齐驱,低语道:“此番三边之行未尝不是将军建功立业之时?”长孙云相怀疑的看了一眼身边的高绍全,对于这个乳臭未干的世家公子,他是打心眼里瞧不起的,他血场征战三十年,才不过是个四品的中郎将,这个毛头小子却靠着祖宗荫庇成了安抚三边的钦差大臣。

高绍全也自然知道这些沙场老将对于自己并不很是看在眼中,不过这也是自然,别人战阵上见真招,自己却只是个未有寸功的书生,而今自己这个书生还成了中郎将的上司,试问又有几个能够心里服气呢?笑了笑,高绍全拱了拱手,一夹马腹,向一路疾驰而来的斥候行去。

斥候翻身下马,躬身行了个军礼道:“钦差大人,太子在前方香山白亭设宴送别,邀钦差入席。”高绍全点点头,他知道太子必会相送,只是未料到太子竟然百里相送,心中还是有一丝感动,虽然这位太子的做法让自己心怀芥蒂,不过能这般相待臣子,也已很是难得。他打马一鞭,与几个侍卫先行上山了。

香山与龙门山相对而立,盛产香葛而得名,前朝白乐天曾题《修香山寺记》曰: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位于龙门山东侧的这风景秀丽的香山自是白乐天最爱的去处,晚年他定居于此,自号香山居士,这白亭自也是白乐天晚年所居的白园中的一处盛景。

到了山脚,弃马徒步上山,不过行了两三里路,便是一片开阔的山顶,视线极好,只是尚是初春,春色并无几分,不过梅花倒是开了,几树梅花或白或粉,姹紫嫣红,淡淡的梅花幽香若有若无,让人心旷神怡。

白亭就在这开阔之处,太子见得高绍全来了,出了亭子迎了上来,满带笑容的仔细打量高绍全,笑呵呵的道:“显宗这身战袍更添英气啊!”高绍全如今是带兵招抚三边,自然要穿上一身战甲,亮银色的铠甲一尘不染,天子钦赐的明光铠自然不凡,头盔也是银灰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寒气,就连那身貂皮披风也是精心挑选的银灰色皮毛,高绍全本来就是英气不凡,这番装扮正如评话里说的白衣白马的薛仁贵。

高绍全脸色微红,他半蹲身子,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道:“臣高绍全见过太子殿下。”“不必拘礼。”太子很是和气的扶起高绍全,轻拍他的肩道:“孤此番送高安抚使远赴三边,既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显宗。”他拍了拍手道:“显宗且看看我身后之人是谁。”

高绍全一怔,太子缓缓移开身子,沐浴在阳光与雾气之下的是一个老者,看起来约莫五十上下,两鬓略略有些花白,只是身子站的甚直,英挺的剑眉之下,一双鹰眼威严必显。

“二叔!”高绍全只看了一眼,就不由激动的迎上前来,他的嗓子有些哽咽,这些日子来,他未尝不担心高元?只是一入诏狱,就凭高绍全又如何能相见?今日见得二叔身子康健,他又怎能不高兴万分,泪水逐渐模糊了双眼,高绍全无法掩饰心中的激动,跪在高元的面前道:“侄儿不孝,二叔受苦了。”

高元笑了笑,扶起高绍全道:“叔只不过是在诏狱思过而已,这些时日来难得偷得几分闲情,你有什么不孝的?”他仔细打量着一身明光铠的高绍全,欣慰的笑道:“还是穿上这身战袍才更像个男儿,我高家的男儿就应该马上取功名。”

白亭中早就布置了一席酒菜,太子在上首落座,高绍全相对太子而坐,至于高元,则与靖国公韦震相对入座,侍女们给四人分别斟满酒,又缓缓退下,白亭中只剩下四人对视。

“七郎,你的决断很正确,”身边没有了外人,高元自然也少了几分顾忌,直接唤着侄儿的排行道:“三边如今看似纷繁复杂,却又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高绍全默默听着,有韦震与高元两个长辈在这里,不管是高绍全还是太子都不能乱了辈分,默默听着两个长辈的训诫。

“韦叔也没有好交待你的,”韦震一抚长须,饮下一杯酒道:“绍全你只需谨记,虚心谨慎,多向那些老将求教,不过,若有所决断则必须果决。”高绍全默默点头,他知道这是这位老者的肺腑之言,这两位长辈最担心的莫过于自己会被高位所惑,失了分寸,那些百战老将却是久经战阵,经验丰富,有这些老将在,他们也才能放心。

两个老人唠叨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巳时末,送别宴席才算告终,太子自斟了一杯酒,亲自敬给高绍全道:“孤也不多说了,只在这祝显宗凯旋而归,待得秋日再与显宗香山痛饮。”香山最闻名的就是红枫秋菊了,这一去三边差不多也需要半年功夫,待得回来之时正是金秋送爽,正是赏菊之际,高绍全熏熏然的饮下一杯酒,道:“太子殿下只管放心,绍全定不负陛下所托。”

高元望着这个渐渐成长起来的侄儿,满意的颔首,韦震也笑了笑,凑到高元耳边嘀咕了几句,高元眉头先是一皱,思索了片刻,又缓缓的舒展了双眉,笑着说道:“七郎,你的眼光不要只局限在招抚流民与征召新兵之上。”

高绍全愣了愣,他碍于地位所限,对于三边之事并不是很是了解,他的叔父则不同,对于三边局势很是了解,连忙拱手道:“二叔何以教我?”

高元眼中精光一闪,幽幽的道:“三边近河西而控大漠,连契丹而御关内,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三边是太宗与高宗设立的三个重要军镇,前套近契丹,后套近河西,西套近陇右,有着极为重要的战略地位,高绍全心里明白,高元又道:“当年我经营三边之时,就有过连三边为一体之想法,只是碍于时局所限,未能成行。”其实未能成行最大的原因是皇帝的阻扰,皇帝不希望一个长期控制三边的重将出现危及帝位,所以在高元想法初初成型之时,便把他给撤换了,只是碍于太子在此,他也无法明说。

“其实三边极为丰饶,若开垦得当,则亦可成我朝沃野千里,”高元斟酌道:“有了三边之丰饶,则我朝亦可图河西之地,有了河西,我朝何惧契丹?”河西,是本朝一大痛处,前朝末年,藩镇林立,李唐无力控制河西之地,本是汉家天下的河西沦落胡人之手已有两三百年,没想到高元的眼光如此长远,他大有气吞河西的壮志,河西若得,西域重归汉土又未尝不可能?李唐之强,幅员东西两万余里,若是本朝吞并河西,则重复李唐版图又未尝不可能。

“不过,不能操之过急,”高元看到太子与高绍全两个年轻人眼中升起的光泽与野心,又道:“收复河西非一日之功,七郎,你当务之急是垦殖三边,把三边变成我朝的王道乐土,待得中原平复,百姓修养之后,再思进取。”

“侄儿明白。”高绍全努力冷静下波涛汹涌的心里道,他何尝不激动呢?开疆拓土是每一个男儿的最大梦想,如今自己有机会建功立业,相较于此,招抚流民,编练新军实在是有点不值一提了,一丝傲气从心中升起,这等功业,也只有自己能够开创,将来凌烟阁上提名,青史留名必然也不在话下。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问 过了潼关就是关中了,左千牛卫精锐自然与寻常卫所兵不同,仅仅四天,五千左千牛卫就凭着双脚走过了近五百里地,这四天里,高绍全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精锐。

这些士兵,若是只看装束,也是很普通,那些制式兵器不过横刀弓弩而已,与普通府兵并无二样,只是,当这五千士兵行军之时,你才能看出一支百战雄兵的气质,日行百里他们非但没有任何抱怨,反而有说有笑,气氛颇为热闹,过州府郡县而不入,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车队,也都目不斜视,当扎营之时,更是井井有条,长孙云相甚至只简单说一句扎营,各营官兵便自选扎营地点,看似随意,却始终是互成犄角,攻守皆有条有理,扎营之时,布置鹿角,设置拒马,安排哨兵根本不需要将官操心。

这样的军队,要经过怎样的训练啊!高绍全心中暗叹。

这些日子来,高绍全坐卧起居皆与一众将士相同,他虽从未经过战阵,但是也知道这个时候主将当与士兵同甘共苦,因此这些日子来,他与左千牛卫的将士们很轻松的打成一片,就连一向瞧不起二世主的长孙云相也对他很有些刮目相看。

篝火上烤着一只全羊,羊油一滴滴渗出来,落在火中,篝火更是旺盛,羊肉特有的香气一阵阵扑入鼻翼,高绍全随意的坐在草地上,与十几个大头兵谈谈笑笑,这些大头兵初始还有点本能的隔阂,现在却与这个毫无少爷脾气的世家公子打成了一片。

“唉,七郎,来来,这肩胛肉可是最嫩的地方了。”掌勺的陈三用匕首割下一块巴掌大的肉来,递给高绍全,身边粗壮的关中汉子王小全不耐的皱皱眉嘟囔道:“你就知道给七郎,老子我都饿了半天了。”陈三一瞪王小全骂道:“你这个吃货,别说一块肩胛肉了,就是给你两条羊腿,你怕是也吃不饱。”一众大头兵起哄的笑了起来。

高绍全摸摸脑袋,也笑了笑,把肩胛肉递给王小全道:“王兄弟饿了,就先吃点好了,我还不饿。”王小全这个粗人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推辞,嘟囔着:“还是七郎够兄弟。”不顾陈三杀人的视线,狼吞虎咽的吞了下去,陈三一撇嘴,骂了句:“牛嚼牡丹,浪费。”

“对了,我看你们扎营很有章法,其中有什么讲究了?”高绍全与这些下层士兵打成一片,除了欣赏这些粗豪的汉子以外,最大的目的莫过于问些战阵上的事,这些士兵也早就习惯了这个世家公子的提问,王小全咽下羊肉,鼓着腮道:“七郎,这你就不懂了,扎营可是很讲究的一件事呢。”

扎营的确是很讲究的事,王小全故作高深的摇头晃脑道:“扎营分为战时与平时,各不相同,战时要随机应变,切忌靠水、背山,靠水敌军可以用水淹,背山容易陷入死地,然而又不能远离水源,不然喝水就是个大问题,这还只是一般的地形,在大漠中,草原,山林等处还各有讲究,俺也不是太清楚,这些东西好像你们读书人的书里都写着,不过咱们中郎将常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说什么太过相信书那就会成什么谈兵的赵什么来着?”

“纸上谈兵的赵括。”高绍全苦涩一笑,他现在何尝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呢?前段时间因为要接任东宫六率参军,他很是恶补了一番兵书,什么《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司马子》《尉缭子》《李卫公书》,他都认认真真的翻开了,只是未经战阵的他很有些云里雾里,现在连最基本的扎营都是如坠云雾。

“对对,就是那个赵括,”来自陈州的卫刀接言道:“刚才王老粗说的还只是战时,其中太过复杂,七郎以后是要领兵杀鞑子的,总会学到,至于平时扎营也是大有讲究。”

平时扎营,最忌一窝蜂扎在一起,一旦被偷营,那就是马踏联营的下场,平时扎营一般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布置拒马与鹿角是防范敌军骑兵偷袭,布置明岗暗哨,是为了防止有人趁着夜色摸营,就连大营旁一个个土坑,也是为了方便便溺,一旦有敌军破营,士兵也可以躲入其中就地反击,而扎营之时,必须有高低之分,高处驻扎一部分监视全军,低处则方便调动军队,一旦有变可以就地反击,其中之道理听得高绍全云里雾里,不过他却乐在其中,直到夜半之时,一众人都还没有回营安歇的迹象。

“郎君,是时候休息了。”一个翠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高绍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桂儿来催自己了,一众大头兵当然知道这是个女儿家了,促狭的笑声响起,高绍全先红了脸。

本来他也不想带着女眷的,毕竟军营中一向有不成文的军规,不得携带女眷,然而桂儿却不同,桂儿的大裂碑手炉火纯青,有青出于蓝之势,有这样的高手在身边,自己的安全也大有保障,毕竟坐卧起居之时,侍卫还是多有不便的,虽然高绍全功夫也不弱,不过相较于那些飞来飞去的游侠,他实在是疏松寻常了点。

桂儿也是双颊发烫,这些日子来坐卧起居都与郎君在一起,虽未及于乱,分榻而眠,却并不妨碍这些大头兵乱想,想辩白些什么,不过这种事越描越黑,桂儿捧着张烧红的俏脸,自回了军帐,高绍全尴尬的摸摸脑袋,看着和善戏谑的大头兵,也夹着尾巴回了自己的军帐。

“郎君,”桂儿服侍着高绍全脱去皮甲,毕竟那明光铠重有数十斤,在军营中,高绍全还是与寻常士兵一般穿着皮甲,桂儿给高绍全换上一身新的睡袍小声道:“郎君,这些日子来,有不少人盯着军营。”

“哦?”高绍全并不奇怪,那些世家不会不重视他这个新近崛起的世家公子,而那些心怀鬼胎之辈,也绝对不希望他能轻松的招抚三边,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他并未曾放在心上,倒是桂儿有点急道:“那些盯着军营的人不是什么善类,我打探了两次,似乎是些高来高去的游侠。”

游侠?高绍全眉头一皱,游侠是他最担心的一个因素,这些游侠的出现,说明背后的那些人似乎并不打算在明面上做小动作,而是派出了为数不少的刺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游侠皆是一等一的刺客,看来自己很不安全。

如何是好?高绍全有点犹豫,从来只有千日做贼,而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些游侠如影随形,若是不狠狠的教训一番,怕是这一路都不会安靖,桂儿瞧出郎君的不安,又道:“郎君,不如以我作饵,调引那些贼子来再一一击杀?”高绍全微不可查的摇头道:“这样纵然能杀一两个游侠,谁又知到底有多少游侠呢?再说我堂堂一个男儿,怎能把自己的女人当做挡箭牌?”

桂儿心中微微一暖,郎君原来真的把自己当做他的女人,而不是刺客杀手,她一直有些担心,因为自己的武功超绝,也因为曾是皇城司探子,郎君只把她当做一个棋子,或者一个保镖,而不是妾侍,而今郎君亲口说出自己的女人,她怎能心中不欢喜呢,只是…桂儿又道:“郎君,桂儿身手你是知道的,这些游侠虽说高来高去,不过尚非桂儿的对手。”

“知道你厉害,”高绍全一笑,看着一脸娇憨的桂儿,忍不住捏了捏她挺翘的小鼻头,道:“只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可不放心把你当做替身,若是伤了你,心疼的还不是郎君我吗?”

一番调笑逗得桂儿俏脸发烫,高绍全也是一怔,女儿家的娇态最是动人,不经意间桂儿流露出的那丝少女的风情扣动了他的心弦。心中暗道一声美色误我,高绍全暗暗凝神细思。

也就是片刻,他嘴角勾出一丝冷笑,高绍全已然是胸有成竹了,他拍了拍桂儿的削肩,道:“郎君自有办法,早些安歇吧,明日还要早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二日拔营之前,高绍全把一众党项护卫、大内侍卫还有亲信老兵都召集在一起,他向他们下达了一条指令,对于军营附近二十里范围内的游侠,就地斩杀者,赏银五十两,生擒者赏银一百两,同时又下令让他们十人一组分批行动,携带大量弓弩,游侠一旦有所反抗,可就地格杀。

这命令一下,这些军人、侍卫、老兵眼中都冒出了金光,五十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淮南肥沃之地一亩地也才五六两纹银,即使是人口密集的关中河洛之地,一亩地也不过才十两银子,一颗人头就是五亩上等的田地啊,足够生活无忧了,若是生擒一人,那就立刻就是十亩地,完全足够一家生活了,这么贵的生意,不管是大内侍卫,还是一众家将可是从来没有做过,命令刚刚下达,一众侍卫与家将们就分别编组,远远的离了军营做大买卖去了。

那些坠着左千牛卫想发大财的游侠们全然还不知道,如今他们成了被狩猎的猎物了,而远在京师洛阳的辽王更没想到,自己下了血本投资的五万两黄金,高绍全只用了千余两纹银就全部打发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再见五石弓 溯黄卷以济潼也,历此出东崤,通谓之函谷关,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号曰天险。潼关自古以来就是入秦的天险所在,临近潼水,其间小道古时尚不能行车,本朝建都洛阳,以长安为西京,潼关处于国之腹内,连接关中河洛,道路倒是大大拓展,不过也仅仅可容十人并行而已,高绍全行走在这样的羊肠小道之间,才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十余里小道从崤山山谷间穿过,山谷两侧筑有十二连城,每城又有千余驻军,这样的天险雄关,纵然是数十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来攻,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攻破的。

高绍全行走于这样的天险雄关之间,脑海里却在思索,若是他为主将当如何袭破这样的雄关,毕竟将来他是要征战沙场的,这样的天险在幅员万里的天下并不少见,只是,想了许久,他依然没有什么头绪,看看身侧的那些大头兵,都是低着脑袋不管不顾的行军,他微微皱眉,夹了夹马,追上了在前方先行的长孙云相。

长孙云相不耐的看着凑近自己的高绍全,虽然现在对这位世家公子有所改观,不过他依然不怎么想与此人多有接触,更何况现在尚在行军中,他也没什么时间与高绍全纠缠。高绍全见人先笑,拱了拱手道:“长孙将军,小子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什么问题?”长孙云相放慢了马速,与高绍全并驾齐驱,高绍全和善一笑道:“像潼关这样的天险,如何才能陷之?”

“哦?”长孙云相奇怪的打量了一下高绍全,这些时日来这个公子哥儿与他手下将士打成一片,三句离不开战阵经验,他自然知道这是在学习,对于高绍全如此行为,长孙云相还是有些佩服的,不管怎么说广陵高氏都是世家大族,这样的出身,还能与那些粗俗的大兵搅在一起,也不耻下问,这样的人也是很难得,至于攻陷潼关,长孙云相当然知道这不是高绍全有心造反,而是在讨教如何克关拔塞,想了想,长孙云相道:“潼关这样的险峻之地,放眼天下也并不多,遇到这样的关隘,末将并不赞成硬碰硬的拿下此处,要知道路不止一条,就说关中之地,虽言四塞之地,其实也不尽然,”他斟酌着续道:“就说当年吴起夺河西之地吧,吴起直接从河东出河西,一举攻下河西数十城,若是之后魏武卒再大举南下,一旦袭破咸阳,函谷关不战可得,再说入秦之路远非这一条路,汉中的武关就远不如潼关险峻,汉高祖入秦就是走的这条路。”

“潼关背靠崤山,向东一面固然是险峻异常,然而背靠关中这边却是大不如东,若是假道入秦的话,潼关完全可破。”高绍全连连点头,长孙云相不愧为百战老将,他一眼就看出了潼关的弱点,孤立而已,取下关中河西之地,潼关就成了一个孤城,到时候从西攻潼关,破之要容易许多。

只是...高绍全颇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又道:“若是别无他途,必破此关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长孙云相笑了笑,微微蹙眉道:“潼关难破,古往今来破潼关显有成功之人,即使有也多是从西向东攻取之,或者就是守将先降,不过若是要硬攻潼关的话,要记住一个速字,潼关地势险要,屯备充足,必须迅速一战定之,若是持久相战的话,攻方耗不过潼关守军的,必溃。”

高绍全非常赞同这席话,从十二连城一路走过,他这个战场新丁也看出来整个潼关防御体系非常完备,每座关城都有粮仓,水源丰富,根本不惧长期围困,若是真在这里与守军交战,最好的方式还是绕开潼关防御,先取关中之地,再以绝对优势包围潼关,耗死守军,只是天下这样的雄关毕竟不多,而且无论是流贼还是契丹人,在防御方面毕竟没有王师经验丰富训练有素,其中自有破绽,这些东西,他还要临阵之时好好学习一番。

“停!”长孙云相突然勒停战马,右手向上一扬,大声断喝道,一众将士皆是一愣,不过训练有素的左千牛卫精锐令行禁止,一道命令下去,不过半刻钟,各营将官就各自布置防御,阵营全然不散,营盘稳如磐石。

“你也察觉出来了不对?”长孙云相翻眼看了看身边的高绍全,这个世家公子反应很灵敏,神色间已然没有了初始的谈笑自若,双眉紧蹙,眼神游移不定。

“是,”高绍全也不是易与之辈,他明显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太过安静了,这时候可是正午,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没有人流。”“嗯,”长孙云相神态却相对安详,只是淡淡的应道:“若我猜的不错,这个官道是有人马先行清空了,就等着我们这五千人撞上去。”“那该如何是好?”高绍全看着四周高耸的山坡,这样的地形是天然的伏击圈,只要在山上布置两千人马,居高临下之势就完全可以困死这五千左千牛卫。

“对方的人不多,”长孙云相看出高绍全的紧张,笑了笑道:“不会超过五百人,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他们还不敢出动太多人手,不过,”他有些玩味的笑看着高绍全:“你得罪的人倒是不少啊,这一路上盯着你的游侠没有千人,也有五百之数了吧?”高绍全尴尬的笑了笑,自己这个位置如今就是个火山口,不仅世家盯着,而有异心之人更是恨不得除他而后快。长孙云相不是蠢人,常年混迹官场的他自然知道其中的水深,转言道:“我知道你手下有不少能人,你让他们去给我夺了眼前这座山去。”

长孙云相的眼光极为毒辣,离他们不远的那座山虽然只有数十丈高,却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夺下此处,则那些埋伏的人立刻就会暴露,根本无处藏身,而且此山相对开阔,山坡平缓,在这座山上射箭,射程必然大大增加,高绍全点点头,招呼着侍卫统领肖生带领一众侍卫与党项兵夺山,而长孙云相,也集中了大量弓箭手仰射此山,压制对手,给这些一等一的高手提供掩护。

肖生狞笑一声,拔出身侧的横刀,断喝道:“众位弟兄,随我上山杀贼。”刚刚组织了五百侍卫与党祥军甚至都不带盾牌铠甲,大声呼喝着向山顶冲去。

游侠毕竟不比正规受训的军队,山顶不过两百游侠,一众侍卫与党项军甚至只折损了二十多人,就一举夺了此山,居高临下,这些高手们更是得利不饶人,凭着过人的箭术,几乎一箭一人,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埋伏的五百游侠就死伤大半了。

“东施效颦,徒增笑料而已。”长孙云相简单的评价让血脉喷张的高绍全渐渐冷静了下来,这些游侠本就不是战阵好手,刺杀才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如今他们反而学军队行伏击之举,显然是弃长就短,长孙云相一眼就看出了破绽,其间战斗更是不值一提了。

只是,为何他心中还是不安?高绍全微微皱眉,这种不安似曾相识。

“刷!”一箭破空,声如金石,高绍全心中一跳,是了,他忘了一个人,那个人曾经一人一弓射杀皇城司高手数十人!

箭速甚快,疾如闪电,想要避开是根本不可能了,高绍全双目紧紧的盯着那支铁箭的箭头,他要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五石弓,从来只是传说中的存在,能拉开五石弓之人,杀人必然是必杀,先用五百游侠的性命引开身边的一众高手侍卫,再一人埋伏于暗处,谁能想到这样的高手不是埋伏在山顶,而是就在前方不远的道边伺机必杀,此等人物怎会有错失的可能?

“郎君!”最后时刻,高绍全听到了一声带着凄厉与绝望的女声,他知道那是桂儿,心中暗暗一叹,对不住了,桂儿,月儿,郎君要先走一步了。

当高绍全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只觉得左边大腿处如同撕裂般疼痛,有这种撕裂的疼痛,他反而安心了,他没有死,而且他的大腿应该也没受太重的伤。

睁开眼,桂儿双眼红肿的给他擦着身子,高绍全连忙想坐起来,避开少女的服侍,桂儿也察觉到了高绍全醒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热巾,默默的看着高绍全,红肿的双眼间一行清泪自然的滑落,“桂儿,”高绍全试着撑起身子,不过苦于无法发力,只得又安静的躺下,他沙哑着嗓子道:“我不是好好的吗?”

一句话说出,非但没有止住桂儿的泪水,反而泪水落的更欢了,她扑在高绍全的怀里,断断续续抽泣着:“郎君,郎君,你可知那一箭有多险吗?那一箭只要上移半寸,郎君,奴…奴就…”高绍全自然明白桂儿想说什么,一箭射出,角度只要上移半寸,那这一箭就不是射中他的大腿,而是直去心腹了,以五石强弓之力,纵然是华佗扁鹊在世,也是回天无力了。

一丝温暖从心中升起,高绍全轻轻的抚着桂儿的秀发,低语道:“你的郎君福大命大,还想长命百岁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养伤 止住了哭泣的桂儿有点害羞,她擦了擦腮边的泪痕小声道:“郎君,我们现在又回了潼关内城,长孙将军扎营于城外。”桂儿很善解人意,只从眼神中就看出高绍全想问些什么。

高绍全笑了笑,不想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由龇牙咧嘴起来,神色狰狞,脸色苍白,把桂儿唬的六神无主,只问着又伤了哪里。高绍全摇摇头示意无碍,与聪明人说话真是省事,他缓了片刻又问道:“那个刺客现在在哪里?”

“郎君怎么知道那刺客落入我们的手中了?”桂儿有些惊讶的瞟了高绍全一眼,问道,那一箭力道非常霸道,撕下了高绍全腿部一小块肉,好在只是皮肉之伤,而高绍全身下的战马遭了殃,长箭力道丝毫不减,直接撕开了战马的腹部,内脏落了一地,高绍全被战马甩下马背,当时就昏迷了,可以肯定,后来之事,高绍全是决然不会知道的。

“那个刺客没想杀我,”高绍全道:“以他的箭术,若想杀我就绝不会有失手,他不想杀我,又在如此近的距离,只能说明他已经存了必死之心,根本不会逃了。”

桂儿一阵沉默,那个刺客的确没想逃,在一箭射出之后,他就走出躲避的草丛,扔下了弓箭,含着笑容看着自己被一众大内侍卫团团包围,他的手微微发颤,很明显这一箭已经耗去了他大半力气,一身灰白的衣服,那个刺客就笑看着一众侍卫逐渐靠近,似乎他不是深陷敌群,而是赴一场大宴。

那个刺客很重要,所有人都知道,既然没有反抗,长孙云相自然一挥手就把他擒了,桂儿虽当时恨得只想把那刺客撕了,不过她也明白轻重,也只是瞟了个眼神,示意那些侍卫给这刺客吃点苦头。

“你啊…”高绍全无奈的摇了摇头,吃点苦头,他自然知道那些侍卫是怎样的虎狼,这番折磨,估计那个刺客如今只剩下进气出气的力气了,不过他也不会责怪桂儿,桂儿对自己的感情他懂,这样的发泄也可以去去那个刺客的傲气。

高绍全的伤并不重,看着似乎很吓人,其实完全没有伤到经络,只不过两三天功夫,他就能下地走路了,潼关守将的府邸着实风景不错,正是三月初,春暖花开,府邸从潼水引了活水,砌成一弯池塘,小桥流水,风景如画,岸边的柳树也吐露了嫩芽,春风轻拂,似豆蔻少女般,透露出春的芬芳,高绍全闭着眼嗅着春的气息,淡淡的花香虽不浓烈,却甚是沁人心扉。

“高相公好悠闲啊。”一声轻笑传来,高绍全听着那颇有节奏的脚步声,自然知道是长孙云相来了,他常年在军旅中,每一步都很有韵律,高绍全笑了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吗。”

长孙云相笑了笑,也不与高绍全客道,自进了亭子,在高绍全身畔坐下,桂儿很有些察言观色,自然知道这位中郎将是有事与自家郎君相商,福了福身子,退出了亭子。

“良辰美景,又有美人相伴,高相公怕是早就忘情山水了吧?”长孙云相解下佩刀,放在了桌子上,促狭的看着高绍全道:“这些天来我寝食难安,没想到相公却是逍遥快活。”高绍全苦着脸瞪着长孙云相道:“郎将莫不是看高某人的笑话来着?那一箭虽未伤到经络,不过我也是今日才能下床的。”

长孙云相自然也知道,转开话题道:“相公想不想知道那个刺客是什么身份?”“哦?”高绍全是很想知道这个刺客的身份,常言道穷文富武,一个五石弓好手培养出来,耗资不知凡几,这个刺客必然是出身不凡,只是他摸不准长孙云相这番前来的真正用意,略微沉思一番,低吟不语。

“不要做锯嘴葫芦吗,长孙云相道:“高…算了,我还是直呼你的字吧,”他思索片刻,道:“显宗兄,没想到这番刺杀,你却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劳。”

高绍全知道长孙云相必然是调查出了些什么,也不接话,只是淡淡的看着长孙云相,长孙云相发现有些过于安静,尴尬的说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沉得住气,那个刺客的身份,你看看就应该知道了。”他随手扔来一张图影,高绍全接过来就知道这是画师一笔笔描出的。

他展开画纸,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狼头,这狼头并不大,不过手掌大小,不过却是惟妙惟肖,仰天长啸的獠牙清晰可见,“契丹人?”高绍全一愣,契丹人以狼为图腾,最是崇拜天狼,这惟妙惟肖的狼头刻画极为精细,很像一只傲啸天下的狼王,他闭目思索片刻,又道:“这印记在那个刺客的什么部位?”

契丹各部虽都已狼为图腾,身上多刺有狼纹,不过如此精细的狼纹,必然是契丹部族中的大人物才会拥有的,而契丹各部绘狼纹的部位各不相同,以此也可以大致分辨此人的部族,长孙云相赞赏的颔首,这位世家公子眼睛很是毒辣,只是微微一打量,就问出了关键所在,他也不再隐瞒道:“左乳下侧,心房之间,我看了也是一惊。”

左乳下侧,心房之间!高绍全双目蓦然一张,他这些年来因为父兄的关系,也曾经接触过一些关于契丹人的记载,自然记得狼纹所绘之处不同代表的含义,譬如如今掌握契丹八部所属二十万帐,控弦之士近四十万的萧乾出自述律部,述律部的狼头就纹在臂膀之上,这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赐予他们部族的荣耀,以示视萧氏如自己的左膀右臂,而纹于左乳之下,心房之间的狼纹,则代表着统有契丹八部,天狼后裔,只有耶律部才会纹在此处。

“他是耶律部的?”瞳孔蓦然一缩,高绍全缓缓的问道,长孙云相微不可查的点头:“十有八九,而且身份很不简单,很可能是耶律部的嫡宗。”两人双目对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喜:奇货可居啊!

如今本是耶律氏后族的萧氏统领契丹八部,不过再怎么说述律部本为回纥人,在契丹八部中的威望尚不及耶律氏,更何况起兵辽东的首领本就是耶律阿保机的六世孙耶律迅,若非天平三年为高卞床弩射杀,这个大燕国的皇帝必然非他莫属。即使萧乾登基之后,渐渐排挤耶律氏,打压耶律部,耶律部依然是契丹最为庞大的部族,拥有六万帐,控制着燕之西境,即使是萧乾也不敢轻易动他。

“我想见见他。”高绍全低声道,生擒耶律部重要人物让他喜不自胜,耶律部与述律部矛盾重重,若是这颗旗子用好了,未必不能在契丹人中埋下一颗钉子。长孙云相有些失望的摇头道:“那人怕是没这么好为我所用,他这些日子来不吃不喝,已存了必死之心,若非身体强健,怕是这些天都撑不下来。”

高绍全沉默了,他知道这个耶律部的重要人物必然是非常骄傲的,叫他与述律部针锋相对,他必然会想到他们两人的用心,也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的中计,不过有这么好的棋子若是不能好好用上,他也实在不甘心,思索了片刻,又道:“那这几天还麻烦长孙将军好好照顾这个人,我有预感此人将来必会有大用。”长孙云相不是蠢人,自然知道高绍全打的什么主意,笑了笑道:“你就放心吧,我也知道此人的用处,一定会好好善待的。”

一番话说完,长孙云相也不再打扰了自行回军营了,他这个人是一个典型的军人,潼关守将几次相邀他入住府邸,不过只看了那山水如画的府邸,长孙云相脸就黑了下来,二话不说就带着五千大军在城外扎营,自己更是几日未曾入潼关内城一步,搞的潼关守将坐卧不安。不过长孙云相也不是什么御史言官,也没什么兴趣去管这些琐事,虽然知道这守将有这样豪华的府邸,必然屁股很不干净,他也是眼不见为净。

高绍全看着长孙云相的身影,心中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这么难得的百战勇将难怪难以升迁,不说出身,就是这个性格又有几个上司会喜欢?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切莫与此人一样眼中揉不得沙子,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是最清楚不过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殿试 养伤不过十日,高绍全左腿上的伤就好了七七八八,三边流民之事不得大意,祸起萧墙只在旦夕,高绍全自然不敢大意,未待伤完全痊愈,就先行北上了,长孙云相倒是考虑周到,见他暂时还是不良于行,就买了辆马车,找了两个车夫,让高绍全暂先在车上养伤。

此番行军速度降了不少,毕竟之前从河洛至关中官道四通八达,风景秀美,补给充足,每日行个百余里也不算大问题,而北上之后,人烟渐稀,不过好在官道尚算平整,每日也能行个六七十里,高绍全皱着眉打量着四周风景,在马车上呆了五日,他的腿伤已然好的差不多了,那个耶律部的刺客明显是熟知人体的高手,那一箭看似吓人,其实非但没有伤到经络,甚至连皮外伤都好的很快,不过小半个月时间,伤口就开始结疤,就是瘙痒的紧,高绍全穷极无奈之下,只好又上了马背,靠着摩擦减缓瘙痒。

长孙云相与他并着马头,看出高绍全眼中的伤感,笑了笑道:“可是看这关中全无史书中的繁华肥沃,根本没有关中富饶之相?”高绍全沉默的点点头,今日他们才刚刚出了同州,进了丹州境,丹州与河东隔河水相望,古称河西,处于关中平原北部,自古以来号称繁华,前朝开元中聚民十万,号为天下雄州,只是这一路行来,高绍全全然看不到天下雄州的景象,田园荒废,草木茂盛,就连这官道也多是坎坷不平,很明显是年久失修了,现在正是未时,本该人来人往的官道却只有他们的五千左千牛卫将士,余泽甚至连飞鸟野兽都罕见。

长孙云相深深的看着官道前方的黄尘,叹了一句:“高相公可知我本是关中人?”高绍全笑了笑道:“长孙氏,鲜卑贵姓,前朝太宗后族,关中有名的世家豪族,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出生之地,不过听得你的姓氏,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长孙云相也是淡淡一笑:“是啊,说来我还是前朝赵公之后呢,只是后来子孙不孝,唉,不提也罢…”赵公即为赵国公长孙无忌,前朝太宗继位之后,图画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名第一位的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赵国公长孙无忌了,后来长孙无忌得罪武后,被迫自杀,其子孙也相继去职贬官,长孙一脉也就此衰落了,高绍全肃然起敬,赶紧拱手道:“长孙兄,未曾想到竟然是名门之后,”说到这里,高绍全又是一笑道:“说来长孙兄还与我有些亲戚关系呢?”

申国公高士廉与长孙晟是世交,后来其妹又嫁于长孙晟诞下长孙皇后与长孙无忌,长孙皇后与长孙无忌幼年丧父,就是由舅父高士廉一手带大,其中关系自然紧密,武后除长孙氏之时,高氏也曾蒙受大难,所以这个亲戚关系的确是非常亲近。

长孙云相笑了笑,说来自己与高绍全虽然相差二十余岁,论起辈分来还真是远房表兄弟了,只是高家如今如日中天,他长孙家却是鲜有出色的子弟,这个亲戚他可不敢当真,只能沉默不置可否,他转了话题道:“关中前朝本是京畿重地,沃野千里,聚民百万,可自安史之乱之后,或有兵乱,或有胡人南下,不过百余年时间就残破不堪了,本朝定长安为西都,百年来才稍有恢复,不过…唉,还是大不如前啊,只说这丹州,如今户数只有二千余,尚不及开元间的十一。”

千里无鸡鸣,百里无人烟,战祸所至,虽两百载亦难有所恢复,看着四周一片荒芜,丝毫不见半点人烟,高绍全心中黯然长叹。

此时的洛阳正是三月初春之际,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在乾元殿中举行,皇帝高坐御座之上,见得近千考生伏案疾书,心中不由想起了前朝太宗那句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面色很是平静,不过微微颤抖的双手依然显示出这个老皇帝心中的激动。

三月初八,三年一度的殿试,这些时日来身体抱恙的皇帝强撑着身子亲临,本打算让太子主持这次抡才大典,一大早他还是决定自己亲自来看看,至于考题,倒是早就确定了,贾谊所书之《治安策》为破题,皇帝问了三个问题:何以平流贼?何以定辽东?流贼与辽东孰轻孰重?

这三个问题,特别是最后一个,其实在士林中早就多有讨论,大部分士林先生士子倾向于朝堂的一般意见,即攘外必先安内,先平流贼,再休养生息,北伐契丹,重建太平,应该说这个想法最适合当今的朝廷,这些年来,连年用兵,国库消耗不知凡几,很多时候往往就是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不过这毕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窟窿是越来越大,百姓是越来越一日不如一日。

高林翻开考卷,脸上就闪过了一丝惊喜,这些时日来,他非常相信自己的七哥的判断,又得指点,很用了些时候耗在流贼与辽东之事上,他时时关注邸报,又多番查阅各种史料,对于这个策论是很有几分把握的,更何况皇帝的用意他不像其他那些考生一样一无所知,心里总是有几分把握的,摊开宣纸,就奋笔疾书起来。

殿试策论要求千字上下,时间是两个时辰,从未时到申时末,皇帝渐渐觉得眼前有点发黑,才听得礼部主官喝了一声:“停笔。”掌钟的宦官敲响铜钟,悠扬的钟声飘荡在整个大殿中,或有考生还在抓紧答卷,那些监考的官员也并未阻拦,毕竟这是人生最为重要的一次考试,能放则放,更何况这些考生除了个别犯了忌讳的都会录为进士,将来同殿为臣,也不好意思现在多加拦阻。

过了小半个时辰,考卷全都收了上来,礼部尚书吴明拱手道:“禀陛下,天平十一年殿试贡生九百二十二人,除十四人或有夹带,或有违规外,实收考卷九百零八份。”

“嗯,”皇帝端正坐在御座上,淡淡点头,平心静气道:“殿试乃国之抡才大典,岂可轻视?作弊者永不叙用,夺去功名,贬为庶民,余者以后再接再厉,”他转目直视一众礼部官员又道:“批卷阅卷,尔等需慎之又慎,不得徇私。”

一众礼部官员皆俯首道:“臣等不敢。”皇帝才满意的起驾回宫,一众官员与新科贡生们皆三呼万岁。

批卷需三日,到得三月十一日夜,五十份被评为最优的试卷送入宫中,皇帝放下奏折,仔细审阅,这五十份答卷是其中最优秀的,本朝阅卷官员共六人,分别是当朝内阁首辅李捷、礼部尚书吴明、内阁大学士秦合、商谈、萧泉及吏部尚书房潜,六人以优、良、中、差为记号,评定答卷优劣,上呈上来的五十份答卷都至少有三个优,而中以下则全无。

这五十个考生的答卷,皇帝将亲自排出一二甲进士,明日将在乾元殿中公布天下,所以这一夜皇帝注定无眠,他吩咐李公公准备参茶与热水,想了想又道:“老李,我这里还有一份答卷,你拿去给几位阁老部堂看看,让他们定个优劣。”李公公躬身应是,从皇帝手中接过一份奏折,很明显这份奏折是重新誊写的,字体工整,一看就是翰林学士亲笔,李公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虽然不知道这奏折是谁所书,不过只要略略一想,心中就有了七八分数。

一份奏折摊在六位辅政大臣的面前,这些天来,因为阅卷缘故,他们必须留在宫中,不得与家人有所接触,以防徇私舞弊,直到明日殿试成绩完全公布,他们才能与家人团聚,只是…原以为此间事已了,没想到到得今夜,皇帝又连夜送来了一份奏折。

这些大臣久经宦场,都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看都不用看这份奏折,心里就明白了七七八八,李捷最是气愤,他重重一拍桌子道:“陛下三令五申让我们不得徇私舞弊,现在徇私舞弊的就是陛下,此人未参加科考,甚至连个贡生都不算,怎能算作殿试之人?陛下把堂堂朝廷的抡才大典当作什么了?”李捷为人正直,纯粹发自公心,虽然他很不喜欢广陵高氏这样插足军政的文官,不过若是高绍全正正经经的参加科考,他也不会有所阻拦,毕竟高绍全是江浙解元,私仇归私仇,公心是公心,他这一番话也的确发自公心。

礼部尚书吴明也是长叹一声:“这对其他举子可是偌大的不公平啊。”倒是吏部尚书房潜不以为然,喝着参汤道:“两位老兄弟未免太过了点,不说殿试,本朝也有制举,陛下拿出这份奏折来,说明此人的确不逊色于那些考生,我们先好好看一看再做评价好了。”

六人都沉默了,是的,皇帝派来的李公公还在外面候着,若是直接驳回,伤了皇帝的面子事小,去了国家栋梁之材才是真正的损失,李捷敲着手中的茶盏,沉默了半晌才道:“看吧,无论怎么说,陛下也是为天下计。”六人默默点头,资历最浅的新晋大学士萧泉捧起奏折,细细朗读起来,只是半刻,几个老大臣全都秉神凝目,这份奏折写的不差,应该说是太好了,其中对于流贼与辽东战局都多有叙述,也提出了很多卓有成效的方案,最重要的是,不同于一般贡生的空空其谈,这奏折每一句都精心提炼,虽只有短短千余字,却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惜!”李捷闭着眼听着萧泉读毕,深吸一口气道:“可惜这样的人才陛下却让他练兵,大材小用啊。”他思索了片刻,拿过奏折,接过朱笔,本要书一个优,想了想,又点了两下,写下了一个良字,其他五位老臣除了最为不苟言笑的礼部尚书吴明写了个良之外,都写下了优,四优二良,放在那五十份答卷里,已经可以名列前十了,至于具体的名次,还需皇帝斟酌,若无大的意外,高绍全绝对可以名列一甲。

李公公见得李捷亲自小心的交在他手中的奏折,眉眼都充满了喜气,他知道连这位最为不满广陵高氏的内阁首辅都这般郑重,那高绍全的评价绝对不会低,放下心事的他小心收好折子回宫覆命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夏州乱 三月十二,良辰吉日,殿试结果公布,状元是江浙南京叶少温,榜眼是江浙扬州府焦元,而探花郎则是远在丹州带兵的高绍全,江浙果然是人文大省,近九百个进士,江浙就占了一百九十余人,入二甲更有二十九人之多,而高元幼子高林也极为顺利的得了个二甲第二十二,这个名次虽然不高,却也是极为难得的了,本朝大学士基本都是出自二甲前三十,他得中二甲二十二,将来必然是前途远大,这次广陵高氏又出进士二人,且皆入二甲,高绍全还是新科探花郎,广陵高氏百余年间已出进士二十一人,这个家族必然会更加兴旺。

尚在诏狱中思过的高元听得这个消息,大为开怀,拿出数百两银子打点皇城司,那些皇城司的人对他更是敬重,见得就道一声恭喜,高元的喜色两三天都没有散去。

尚在丹州的高绍全却是根本不知自己已是新科探花郎,他现在很是发愁,昨日下午,原驻扎在西京蓝田大营的三千沙陀部曲也以赶到了汾川县城,与高绍全合兵一处,如今整个军营中已有近万将士,兵强马壮,蔚为可观。

这本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只是沙陀军统领朱邪高川带来的一个消息完全冲淡了会师的喜悦。

流民已经出现了骚乱!夏州刺史汪平拒绝接受流民入境,还让手下军士驱逐流民,连左骁卫大将军程济时的连番警告都置之不理,反而派兵把程济时两万左骁卫将士围困在夏州大非苦盐池,大非苦盐池位于沙漠之中,供给艰难,本来全靠夏州提供钱粮的左骁卫补给不济,士气极为低落。

而更坏的消息是,契丹人有了动作,契丹人不是蠢材,他们早就对河套垂涎三尺,此番流民大起也是契丹人连番入寇造成的,如今流民不稳,契丹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燕帝萧乾派大惕隐、凉王耶律德亲率所部耶律部及附庸各部约七万余人从奉圣州出发,近逼前套,大有吞并三边,横扫河东关中之地之势,一时间,三边战云密布。

高绍全一拳狠狠的砸在沙盘上,破口大骂道:“这个汪平当真该杀!”驱逐流民,夏州不稳,围困左骁卫,陷左骁卫于绝境,他是想干吗?造反吗?一丝不详从在座的几个人心中升起。

长孙云相首先反应过来,他指着夏州之地道:“汪平恐怕真有不臣之心,包括那契丹入寇,我也怀疑恐怕并不简单。”夏州是关内道北部大州,地方千里,东临胜州,西接宥州,其中又以夏州地盘最为广大,人口最重,这汪平本是宿将,多年驻扎夏州,高元曾经几次提起撤换,碍于汪氏既是夏州大族,势力盘根错节,又是宿将,镇守三边多有功绩,一直没有成形。而今中原大乱,这汪平未必没有异心,况且若是此人真与契丹人勾结,一旦起兵南下吞并关中,未必没有成事的可能,不过到时候大周必然岌岌可危,五胡乱华之祸也很有可能再度上演。

高绍全咬着牙道:“现在不是再三考虑的时候了,若是再小心谨慎,到时候碰到的就是坚城壁垒了,”他想了想道:“全军全速行军,日行百里,赶赴夏州,”他又向长孙云相一抱拳:“长孙兄,左千牛卫五千将士你最是熟悉,进军夏州就交给你了,我与沙陀军先行北上,打他个措手不及,只要一举擒杀了这个狗贼,局势未必不能大为改观。”

长孙云相张了张嘴,他本想说由自己北上,毕竟高绍全上战阵的经验几乎为零,只是想到日行百里的左千牛卫多为步兵,即使达到夏州也会是七八日之后了,到时候什么都晚了,更何况这样的左千牛卫还剩几分战力,他也不敢保证,而沙陀军则不同,皆为骑兵,若是全速前进,日行三四百里也不在话下,想了片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保重。”

当夜,左千牛卫把全军大部分战马交给了沙陀军,沙陀军皆一人三马,两只浩浩荡荡的大军分开前进,三千沙陀军迅速扎入夜色之中,长孙云相看着黑压压远去的巨龙,心中长叹一声,暗道:“愿天佑大周!”他这样久经战阵之人见惯了杀戮,最怕的莫过于战火四起,夏州局势紧张若此,他也只能乞求上天了。

三千沙陀军,加上老兵与大内侍卫,计有三千五六百人,夜色中,他们用布条封住马嘴,又用厚毡裹住马蹄,一时间悄无声息,迅速向夏州疾驰而去。

一日一夜急行军,战马疾驰,行了约有两三百里,高绍全见得天光大亮,命令全军避入林中,他此番是突袭,绝不能走漏风声让夏州早有准备,一众将士皆知其中缘由,什么话都没说,向一大片桑树林行去,好在此地有河水浇灌,这片林子还是很宽广的,数十里的林子隐蔽三千多人马还是不成问题的。

“此为何地?”高绍全用过早饭就把朱邪高川等人请入军帐中询问,虽说是军帐,其实不过是几根木桩搭成,上覆一块雨布就算完事了,朱邪高川见得四周没有其他人,连忙躬身以家仆礼道:“末将见过少主。”

“不用多礼,”高绍全摆摆手道:“你对此地最为熟悉不过,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离夏州还有多少距离?”

朱邪高川站直身子,肃立一边,恭恭敬敬的道:“启禀少主,此为绥德城外,距夏州治所朔方大约还有三百里不到。”

“那距宁朔呢?”高绍全又问道,“百余里。”朱邪高川憨厚的一笑:“少主眼光真毒,那夏州汪平担心朝廷军队迅速北上,如今就在宁朔。”

高绍全点点头,他昨日看沙盘之时,记住了几个重要军镇,其中宁朔最让他在意,宁朔乃夏州南大门,朝廷军队北上,必然要经过宁朔,他一直怀疑以汪平之私心,绝对不会希望大战在自己的夏州发生,而失去宁朔,则夏州南大门必失,到时候朝廷优势军队压境,他除了逃亡大漠之中,别无其他选择,所以高绍全怀疑汪平就在宁朔城中,如今得到朱邪高川证实,心里也是稍稍安定了一些。

“置宁朔于不顾,攻取夏州府治,解左骁卫之围,再合左千牛卫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困死汪平。”高绍全淡淡的道,他不是蠢人,自己只有三千余人,若是攻打宁朔坚城,怕还不够汪平填牙缝,不如先取夏州府治,到时候汪平后方全失,只剩宁朔孤城,军心不稳,一举可下。

朱邪高川也是一脸喜色,他最怕就是这位少主不知深浅,硬碰宁朔,宁朔几次集兵,如今已有近两万大军,自己这三千多人根本不够拼,而汪平只知防守宁朔,却使得夏州府治所在朔方兵力大减,真正是一个漏洞,虽然朔方也有万余人,不过若是诈开城门,未必不能一举攻克,即使不能攻克,汪平也必定方寸大乱,回援之时,他们沙陀人完全可以利用骑兵优势狠狠的吃他一口,他一抱拳道:“是。”

“酉时拔营,争取明日就在朔方城外扎营。”高绍全计算了一下路程,朔方距此不过三百里,连夜进军,又多是平原,一夜完全可以到朔方城外。

休整了六个时辰,高绍全下令抛弃多余战马,全速前进,他们绕过宁朔,由银州直指朔方,银州本在汪氏掌控之下,汪平极为放心,他却忘了不管是银州还是夏州都是地广人稀之地,三千多骑兵穿过,甚至都没有惊动守军,就入了夏州境内。

进了夏州,高绍全全军渐渐放慢速度,毕竟这里是汪氏老巢所在,再连夜奔袭,未免不会被人发现,三千余沙陀军脱去战甲,换上棉衣,操着沙陀腔互相吵闹着,全然与夏州部帐军全无区别,连一些路过的夏州军都全然没想到这是王师,甚至还亲切的与他们打招呼,问他们是哪部。

这时候沙陀人的优势就更加凸显了,朱邪高川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道:“俺乃处月部的,奉大将军之令增援朔方。”那汉军统领也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道:“那速去速去,朔方现在才万把人,大将军把两三万人集在宁朔,某一直担心夏州有失,你们去了,某就放心多了。”“那老哥放心吧,俺们沙陀人哪个不是以一当百。”朱邪高川转身向一众沙陀军吼了两句胡语,顿时士气高涨,三千多沙陀人狼一般叫唤着向西面继续行军。

丑时末,已距离朔方还剩不足五十里,一支同样操着胡语的部族军出现在前方,看起来约有两千人,不过士气并不高,只是个个身高马大,一脸彪悍,与三千沙陀军毫无二样。

朱邪高川看了一眼,心中暗骂一声邪门,他拍着战马到了高绍全面前道:“少主,咱们这冒牌货碰见真主了。”“嗯?”高绍全愣了愣,突然一笑道:“你这张嘴还真邪门,打着处月部的名号就真撞上礼处月部。”

朱邪高川也是一脸苦相,他随口报了个夏州军麾下的沙陀部落,好巧不巧的就是处月部,若是自己再跑过去说什么处月部,立刻就露馅了。高绍全笑了笑道:“这可是送给你诈城的机会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诈城 朱邪高川眼前一亮,他只想到自己露陷了,却忘了若是干掉了处月部,他们可就是真的去增援朔方的处月部了,哈哈一笑,他拍着马迎向前方的处月部。

那边厢处月部统领朱邪全忠也是一脸疑惑,他们沙陀部经过当年党项沙陀大起兵之后,被朝廷严加镇压,所剩部族已是大少,自己这两千余人的处月部已是沙陀中的大部族了,而对面那群同样操着沙陀口音的军队明显也是沙陀人,哪里冒出来这么大的部族?他勒住战马,吩咐亲兵道:“你带几个人过去,把他们族长请过来。”亲兵拱手应是,与几个亲信迎上前方的凌一志沙陀军。

很快,朱邪高川带着十余个亲兵进了处月部,朱邪全忠自然是当先迎上前来,毕竟这样一支大部落,他可不敢慢待。

“哎呀,全忠兄多年未见,甚是想念啊!”朱邪高川拍着马与几个亲兵也迎来,朱邪全忠却是一脸茫然,这些年来他也多与各部多有交流,只是,这个男人似乎有点陌生,不过,也不对,总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他努力的回想着,突然一个人名蹦了出来,他双瞳猛的一缩,惊道:“你是朱邪高川?”“哈哈,贵人多忘事啊,”朱邪高川笑道:“全忠兄把小弟忘了个干净了。”

朱邪高川,朝廷沙陀军统领,常年驻扎在西京南侧的蓝田大营,朱邪全忠迅速明白过来此人非友是敌,他调转马头,当先就欲逃回大营。

“全忠兄何必这么急?”朱邪高川冷笑,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直取朱邪全忠后背,他与朱邪全忠相距不过百步,弯弓搭箭只在一瞬间完成,处月部的一众将士尚未反应过来,朱邪全忠就一头栽倒在马下,朱邪高川拍马赶到,一刀砍下朱邪全忠的首级,提在手中断声喝道:“朱邪全忠反叛朝廷,尔等速降,余者不问。”

一切只在一瞬间发生,处月部的将士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的族长的首级已经在朱邪高川的手中,而护卫朱邪高川的亲兵也纷纷取下长弓,搭上长箭,有见势不妙打算逃跑的立刻就被射穿在地上。

不远处,三千余沙陀军也动了,分成两翼,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鹰,从左右两侧包围了处月部,三千多沙陀人冷着脸色,弓箭皆指着这些同族之人,这时高绍全也从人群中出来,一身战袍纤尘不染,他驱着马到得处月部军前喝道:“我乃前三边总督高元之侄,朝廷钦差安抚三边高绍全,尔等还不速速放下武器?”

高元常年任三边总督,对于党项与沙陀人都有活命之恩,当年亲卫本打算屠尽异族,也多亏高元多番担保,才保住了这些异族,所以在党项与沙陀人中是很有威望的,那些本欲反抗的处月部军听得高绍全的介绍,渐渐失去反抗的力量,当第一个人扔下手中弓箭之后,一众处月部将士纷纷弃械投降,不过一个时辰,除了个别反抗之人被当场射杀,两千处月部将士就已完全放弃了抵抗。

两千处月部与朱邪高川的军队汇合,沙陀军有了五千众,兵力大增,更重要的是,他们得了处月部的调兵令还有汪平亲手写给朱邪全忠的信件,诈开朔方城完全有了实现的可能。

马不解鞍,人不卸甲,距离朔方还剩不足五十里,五千沙陀军继续向西进发,待得晨曦初现,一丝清晨的阳光渐渐穿破暗夜之时,他们已经到了朔方城下。

朔方,历代都是河南重地,从赵国设朔方郡以来,千余年来朔方城地势极为重要,由此向北不过六七百里,就是河套了,草原胡人若想南下,必先破河套,再取朔方,挥师南下,则关中危矣。自拓跋西魏建都长安以来,朔方的地位更加重要,不管是隋唐,抑或当朝,都在朔方布置重兵,防御胡人,而朔方不同于关内州郡,地方世家习武为常,朝廷以世家主夏州政,所以往往就会形成世家独据地方,前朝末年党项沙陀相继占有夏州,以此为根本,为祸中原,而今沙陀党项皆式微,而世居夏州的汪氏则迅速壮大起来,地广人众,当今朝廷又是内忧外患,也难怪如汪平这等人有了异心。

看着高高耸立的朔方城,高绍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同于一路行来所见的城镇多用黏土筑墙,夏州府治所在的朔方几乎皆有巨石砌成,石缝之间又用黏土夯实,整个城墙厚度不知几凡,而城墙高度目测至少有四五丈,这时候高绍全无比庆幸起来幸好处月部撞上了他们,若是没有调兵令和汪平的书信,这样的坚城,三千多沙陀军根本就是连个水花都打不出来。

朱邪高川也吸了吸气,他感觉嗓子有点发干,说来他也不是第一次来这夏州城,只是上次一别,已有七八年之久,七八年前的夏州雄伟则雄伟,不过与大部分州县一样都是夯土城墙,只不过墙厚了点,高了点而已,咽了口唾沫,朱邪高川低语道:“少主,看来这汪平早有异心了。”“嗯。”高绍全赞成的颔首,这样的坚城纵然是中原也不多见,而在边塞面对的主要是胡人,胡人很少有大量攻城器械,这样坚实的城墙图耗财力而已,汪平把夏州打造的这般金石难摧,只能说明他用这座城想消耗的不是胡人骑兵,而是朝廷的精锐。

“你...小心点。”高绍全没什么话好与朱邪高川多说的,已经是这样的处境,唯有诈城而已,朱邪高川点点头,一抱拳,就拍马与百来个亲信奔向不远处的朔方城下。

“嗖嗖嗖”,三声,三支箭插在距朱邪高川不过三尺远的地面上,这三箭射的很有力道,入地皆有数寸,插在地上的箭尾雕翎依然颤动不止,朱邪高川一惊,猛的一拉缰绳,胯下的战马人力而起,怒发冲冠的他安抚了战马就指着城楼破口大骂,叽里咕噜的满是沙陀语,他身侧的一个颇为精灵的亲兵赶紧夹了夹马,来到朱邪高川身边,对着城头,用汉话大声道:“我家族长问将军,明明是大将军让他来帮着守朔方的,这三箭是什么意思?莫非想与我沙陀五万精兵大战一番?”

五万精兵自然是吹老牛的,朱邪高川听了面孔也是一阵涨红,如猪肝一般颜色,沙陀党项于天平初起兵被镇压后,本来人口就不多的两族几乎遭遇灭顶之灾,也幸好高元一时手软,沙陀才能略略恢复实力,除了跟着高元南征北战的六千沙陀军外,整个沙陀各部能凑出两万残军就很是不错了,不过吗,吹牛归吹牛,这气势还是要装出来的。

他腆着肚子,鼓着腮,瞪着城楼上那些将士。

朔方城上的一众将士也是一脸茫然,好奇的互相看看,刚刚发出三箭的白衣小将倒是一笑,他从女墙上一跃而下,向身边的军官说道:“你去和他说,没有将令和调兵令,恕在下万万不敢开城门。”那军官一脸尴尬,摸着络腮胡子道:“小…小公子,是不是该请示下防御使大人?”现在夏州的主将就是防御使,汪平出镇宁朔之后,防御夏州之事就交给了自己的亲弟弟夏州防御使汪荣,那白衣小将眨巴眨巴水灵灵的一对大眼睛,咬着银牙想了想道:“没事,调兵的话,爹爹会写信的,我还认得爹爹的字迹。”“好吧…”那军官想了想也对,王师远在数百里之外,自然不惧他们敢出现在夏州城下,有调兵令和大帅手信,那自然可以确认无误。

他颤巍巍的趴在女墙的垛口上,探着脑袋喊道:“我家将军有令,既是大帅调兵,当有大帅手信和调兵令,请出示与我等一看。”

朱邪高川暗呼一声侥幸,幸好碰上了朱邪全忠那蠢材,得了调兵令和汪平手信,不然纵是说破嘴,别人也根本不会相信,到时候一阵箭雨下来,自己立刻就是万箭穿心的下场,他从怀中掏出调兵令和汪平的手信,又拿出处月部的将印递给亲信小兵,那小兵甚是机灵,抱着一堆东西,爬上城墙上挂下来的竹篓,摇了摇绳子,就缓缓的被提了上去。

小兵上了城墙,白衣小将先凑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兵,把个小伙看的面红耳赤,不敢直视,捏着好看的下巴,白衣小将皱着眉头道:“长的这么好看,当兵真浪费。”小兵被他这一说,更是面红耳赤,连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了,白衣小将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小弟弟,你叫什么来着啊?”

小兵不敢直视这个小将军,这位小将军长的真是俊啊,眉目如画,皮肤白皙,身子不高,却有一种淡淡的馨香,一身盔甲亮白如银,一看就是轻便的纸甲,不过身后背的一张大弓却是名副其实的三石弓,能开三石弓的人军中不多,他必然就是刚才连射三箭之人,这身华贵的打扮,想必身份很不简单吧?

小兵低着脑袋,小声道:“我乃朱邪望月,是族长的侄儿。”他不敢与这个小将军对视,那小将军的眼神中含着清冽与纯洁,未被纤尘污染一丝一毫,想起自己即将要欺骗这样的人儿,他心中实在有些惭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夺朔方 城外的朱邪高川很是担忧,望月那小子平时看着机灵,只是不知道被人一逼问会不会泄了消息,他本不想让自己的侄儿进城的,大哥早死,留下的孩子中最出色就是朱邪望月了,从小他就把这个侄儿带在身边,这番招抚三边他本想带着朱邪望月积累些资历,没想到这第一战就是如此凶险。

放眼亲兵之中,朱邪高川唯一放心的就是自己这个侄儿了,望月最是了解沙陀各部,进城诱给城门,他是最适合的人选,这个侄儿无疑也是最为聪明的,自告奋勇,可是毕竟经验尚浅,他这个叔叔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城楼上,朱邪望月也渐渐恢复了平时的机灵,那小将军含笑看着这个年轻的小兵,道:“你说你们是处月部,不过据我所知,你们处月部在宥州归仁,距夏州有五六百里远,为何我…为何大帅要千里迢迢的让你们处月部来夏州呢?”朱邪望月抬起眼道:“小人也不甚清楚,不过想必我处月部能征善战,大帅所思,非我等小兵所能度量的。”

小将军微微沉吟,他也知道若说附近最为能征善战的,除了自己爹爹的亲兵之外,就是处月部的数千勇士了,这小兵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他蹙起好看的双眉道:“可有信物?”朱邪望月点点头,从怀中掏出调兵令与汪平的手信,规规矩矩抱拳行了个军礼道:“这是大帅五日之前送来的调兵令与手信,”他又郑重取出一枚印信道:“此乃处月部沙陀统领将印。”

白衣小将只是略略扫了一眼调兵令与将印,就给了身后的军官,到是手信,他拆开细细看了片刻,突然一笑道:“这信是写给朱邪全忠的,怎么没看到朱邪统领?”他也曾见过朱邪全忠,因此一眼就认出了带队的并非朱邪全忠本人。

朱邪望月心中暗道一声侥幸,斟酌着说道:“大统领这几日一路行军,着实累了些,现在还在后营中安歇。”“嗯,朱邪统领毕竟知天命的年龄了,”白衣小将不疑有他,摆摆手吩咐道:“开城门吧,是处月部。”说罢,便与几个亲兵走下城楼,亲自迎接处月部援军了,他没有注意到,这时候的朱邪望月渐渐和他拉开了距离,趁着一众人忙着开城门,悄悄的躲在了城楼之上。

城门锁链缓缓的放下,数十个士兵用力把两扇木门推开,朱邪高川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一丝惊喜从唇角绽放,微不可查的做了一个指令,身边一个亲兵机灵的调转马头,奔向两三里之外的军营。

朔方城门打开了一个可容五骑并行的口子,朱邪高川看着又放下吊桥,机不可失,低喝一声:“杀,夺城。”早已急不可耐的一众沙陀骑士一打马鞭,催着战马迅速向城门奔去,朱邪高川当先冲去,又吩咐道:“李赤心,你带着十几个兄弟杀上城楼,其他兄弟跟我杀逆贼去!”

踏上吊桥之时,这一百多骑士速度不减,反而大大的加快,朱邪高川狞笑着拔出马刀,呼啸着冲向城门,刚下城楼的白衣小将一眼就看出了不对,惊叫一声:“是官兵,快快封了城门,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然而,一切都晚了,一百多沙陀骑士弯弓搭箭,他们本是马上男儿,骑射功夫天下无双,一阵箭雨之后,本打算冲过来封门的几十个夏州兵皆被钉死在城门边,百余骑士冲进城门,便分成两队,朱邪高川挥舞着马刀冲向不断蜂拥而来的夏州兵,八十多骑如同山呼海啸般踏向数百夏州兵,而李赤心则带着二十多个弟兄,弃马步战,冲向城楼。

白衣小将看出了李赤心的用心,他与赶到的几十个夏州将士结阵,堵死了上城楼必经的楼道,趁着闲暇之余,他转眼又望了一眼城外,城外烟尘滚滚,数千骑兵已然发起了冲锋,一丝绝望从他的心中升起,他弃了身后的弓箭,一拔腰间的佩刀冲向了城楼,如今城门已开,唯一的胜算就是迅速拉起吊桥,用护城河拦住数千沙陀军。

城楼上,朱邪望月狞笑着拔出刀,一刀就斩了还在怔愣之中的军官,呼啸着冲向控制吊桥的夏州兵,当真是个好男儿,他一*过那已死的军官腰间的佩刀,左右手持刀,如入羊群,杀的十几个夏州兵哭爹喊娘,夏州兵喷涌而出的鲜血,把他一身战袍染成赤色,如同杀神般,高喊着:“杀逆贼。”

夏州城中留守的夏州兵也不是易于之辈,被朱邪望月杀了个措手不及,折损了好些弟兄,不过剩余的十数个夏州兵仗着手中长矛长于腰刀,结了一个枪阵,一时之间,朱邪望月也有些无计可施,不过他本意只是拖住这些夏州兵不让他们放下吊桥,只要纠缠住这些夏州兵,他也算完成了任务。

“不要管这不要命的,快去放下吊桥。”一声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结成枪阵夏州兵如梦初醒,身后几个夏州兵放下长矛转身就向吊桥机关跑去,朱邪望月血灌瞳仁,怒喝道:“贼子休走!”以刀为箭,双刀皆掷了出去,他这一手功夫极好,两把腰刀狠狠的插在当先冲向吊桥机关的两个夏州兵的背部,夏州兵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扑倒在血泊中。

“好破绽!”朱邪望月看出了机会,他欺身向前,一把夺过被他这杀神般的勇气所镇住的两个夏州兵手中的长矛,一挑一刺,便又是两个夏州兵被甩在了城墙上,“贼子休走!”白衣小将也是大怒,他同样从自己亲兵手中夺过一柄长矛,刺向了朱邪望月的后心。

朱邪望月耳后听得破风之声,一弯腰避开这一刺,全然不顾身后的夏州兵,他继续用长矛挑飞身前的夏州兵。

沙陀军都是骑兵,只一刻钟的功夫,便已冲到护城河外,一队队训练有素的骑兵列队结阵,向吊桥上行去。城内尚在酣战不休的朱邪高川的亲兵顿时军心大振,很多被长矛挑落下马的沙陀人甚至都不管自己曾经兄弟一般的战马,随手夺来长矛,腰刀呼喝着向越聚越多的夏州兵当头砍去。

楼道中,李赤心被数十个夏州兵纠缠,心里甚急,他高喝一声:“前阵将士结阵防御,后阵弟兄放箭,不与他们纠缠。”剩余的十几个沙陀人立刻分散开距离,挡在前阵的六个沙陀人,拿着盾牌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护卫身后战友的人墙,后阵的十个沙陀人弯弓搭箭,一点也不留情的向前方不过十步远的夏州兵射去。

“你他娘的眼瞎啊!”“射错人了!”“你大爷的!”沙陀前阵已与夏州兵混战在一起,弓箭不长眼,这点距离难免会有射中自己的战友,挡在前阵的沙陀人破口大骂,不过这些人却无一人后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战友同袍赢得时间。

城楼上,朱邪望月陷入了苦战,他与一众夏州兵交换了位置,以一人之身挡在了吊桥机关之前,两根长矛狠狠的插在地上,他大口喘息着,又夺过一把长矛横在胸前,如杀神般喝道:“向前者,死!”这时候白衣小将无限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会弃了弓箭,他皱着好的双眉,狠狠的突出一字:“杀!”时间已经越来越紧迫了,再过一刻钟夺不下吊桥机关,那沙陀人就杀入城中了,剩余的夏州兵根本封不死城门了。

白衣小将当先冲来,他力气不是很大,不过枪法的确高明,一挑一刺皆是朱邪望月的要害,朱邪望月无暇分心,以一根长矛与白衣小将战在一起,一众夏州兵还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很快,大腿与胳臂上皆中了一枪。

大丈夫当死得其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朱邪望月昂然大笑,用长矛支撑着身体,右手的腰刀依然在努力格挡白衣小将刺来的每一枪。

“望月,李叔来了!”白衣小将身后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一刻钟时间,沙陀人在付出十条性命的代价之后,终于冲上了城楼,李赤心盯着满身鲜血依然酣战不休的朱邪望月,血灌瞳仁,怒喝道:“来呀,我们且大战一场!”剩余不过十个沙陀军皆抢了已死的夏州兵手中的长矛,城楼之上形势立刻大转。

白衣小将也无暇顾及身后袭来的沙陀人,他知道夏州城已经十之八九保不住了,又有数百沙陀军冲入内城,羽箭齐发,阻挡在城门口的夏州兵开始一步步向后败退,而更多的夏州兵也蜂拥上吊桥。

唯一的希望,就是杀死眼前这个年轻人,夺回吊桥机关,身后的亲兵喝道:“护住少主。”剩余的七八个夏州兵,转身向冲来的李赤心等人冲去。

白衣小将又是一枪刺中朱邪望月的左肩上,朱邪望月似乎一时愣住了,只是被污血散落下来的头发遮住的双目闪过一丝狡猾,他右手腰刀用力向下一斩,白衣小将没来得及抽回的长矛就被一刀斩为两截,白衣小将似乎也被朱邪望月的杀气所镇住,茫然的握着手中的半截长矛。

“杀!”朱邪望月怎会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欺身向前,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刀斩向白衣小将胸前,白衣小将眼前一黑,在最后清醒的时刻,用半截长矛护住了胸前要害。

朱邪望月其实也没了力气,那一刀只是斩进了长矛之中,就再无力气拔出,他整个身体压在了白衣小将的身上,两个人扑倒在城楼之上,在昏迷的前一刻,他只感觉到了一丝柔软。

此时,城下的沙陀军也欢呼了起来,吊桥唯一的阻挡,那粗壮的铁链被沙陀人砍断,数千沙陀军呼喝着踏入朔方城中,夏州府治所在,朔方城破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夏州刺史节堂,如今已换了主人,高绍全高据刺史大座之上,身后是一幅猛虎下山图,他满脸杀气的看着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一众汪氏族人,此战攻克朔方城,虽然诱城成功,沙陀骑士依然损失惨重,千余沙陀精锐埋骨城中,死在这本该是朝廷友军的夏州,他痛心的同时,更是出离的愤怒,一个人的野心,葬送了上千忠勇的将士,他怎能不愤怒?

一拍惊堂木,高绍全阴阴的道:“尔等深受皇恩,不思报效朝廷,反生异志,该当何罪?”

一众夏州汪氏族人痛哭流涕,他们中很多人其实也是被逼无奈,朝廷大军在身后,大非苦盐池中又有如狼似虎的两万左骁卫将士,他们对于族长造反之事并不看好,不过禁不住一跃成为皇族的诱惑,很多族人都参与了起事,现而今梦想破灭,他们怎么不怕抄家灭族之祸?一时间哭声四起,夹着喊冤之声,直把个刺史节堂吵成了菜市场。

“死则死耳,有何所惧?”一个声音不和谐的从哭声中响起:“尔等起事之前就应该知道一旦事败就是满门抄斩之祸,现在有什么好后悔的?”哭声顿时暗哑了许多,是夏州防御使汪荣。

本朝鉴于前朝藩镇之失,革除刺史与防御使等职,而今只是一种荣官,不过对于边疆的很多归顺大族,朝廷还是委任以刺史、防御使等官职,加以羁縻,如今夏州刺史在宁朔防备朝廷大军北上,夏州最高官员就是这位防御使大人,汪平的弟弟汪荣了。

“好好,有骨气,”高绍全被气笑了,鼓掌道:“只是你莫不是忘了朝廷的皇恩浩荡?”

“我没有忘,”汪荣站起身子,不顾一众族人杀人般的视线道:“我不曾有一日忘了陛下皇恩浩荡,只可惜我那兄长猪油蒙了心,一心就想着以三边之地,攻取关中,成就帝业。”“哦?”高绍全有些明了的看着这员大将,汪荣一向对朝廷很是恭敬,他的叔父本来想换掉汪平,就是打算以汪荣为夏州刺史,他淡淡的说道:“既是如此,王师来之时,你为何不大开城门,迎接王师?”

“我是夏州防御使,但更是汪氏族人,”汪荣长长一叹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臣愧于见陛下。”他突然暴起发力,挣开身上的束缚,一众将士大惊失色,立刻拔刀护在高绍全身周。

高绍全却是临危不乱,他只是紧紧的盯着汪荣道:“难道你还想辜负皇恩?”

汪荣一言不发,跪倒在地,转身向着南方京师方向拜了一拜,道:“罪臣汪荣死罪,无面目复见陛下。”说罢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双手紧紧的撑着地,满身青筋暴起,嗓子依然在咕哝着:“罪臣自绝于天下…”一句话未说完,双眼大睁,瞳孔却已涣散。直到最后一刻,他的身体依然未曾倒下。

“唉…”高绍全轻叹一声,他同样惋惜这样忠勇的将军却落得这个下场,他也知道这员虎将是想以自己的一死来洗刷夏州汪氏的逆反之罪,求得汪氏满门不会被屠尽,不过…国法难容啊,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之时,却已是一片决绝,正声道:“夏州汪氏辜负皇恩,反叛朝廷,罪在不赦,着一众男丁长于十六岁者皆弃市,余则老弱妇孺发配河西充军,终身不得录用,汪氏家财皆没入军中,”他又看了看依然跪在那里不倒的汪荣,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又接着说道:“夏州防御使汪荣未负皇恩,一家从轻发落,厚葬汪荣。”

一片哭声响起,既有不免于一死的汪氏族人痛哭声,也有汪荣几个儿子庆幸,却又伤于父亲之死的哀泣,高绍全摆摆手,自走出了压抑的节堂,一丝春的暖风,即使是北方苦寒之地的夏州也有了一点点春意,他呼吸着略有些干冷的空气,又转身向身后的朱邪高川道:“你今日立刻启程大非苦盐池,迫降那些夏州兵,解救左骁卫将士。”“是。”朱邪高川抱拳应声,不过身子却没有立刻离开。

“怎么了?”高绍全有些奇怪的看着叔父的爱将,此番夺取朔方,他功为第一,高绍全也很是欣赏这员虎将,朱邪高川咧了咧嘴,摸着脑袋笑道:“我侄儿擒了个小娘皮,好像身份不低的样子。”“嗯,”高绍全点点头道:“既然是你侄儿生擒,就交给他处理就好了。”

朱邪高川被唬了一跳,连忙抱拳道:“我侄儿可不敢接这个,那小娘皮恐怕是汪平的女公子!”“汪平的女公子?”高绍全皱了皱眉:“那我倒是需要见一见了。”

朔方天牢中,白衣小将被扒去了一身铠甲,一头乌发散落在胸前,身子被牢牢的捆在椅子上,胸前的蓓蕾微微鼓起,明显就是个女儿家,一头乌发之下,小脸惨白,双眼无神,只是娇俏的模样更让人爱怜。

高绍全就在她一丈远打量着这个女儿家,他捏着下巴,沉思了半晌才道:“你可是汪九娘?”汪平共有八子一女,唯一的女儿最是年幼,也最为父亲喜爱,小名九娘,一个月前才刚刚及笄而已。

汪九娘并不回话,只是一对好看的剪水双眸狠狠的盯视着高绍全,恨意全无半点遮掩,高绍全轻轻一叹:“你父亲辜负皇恩,我也是不得不如此为之。”

“我二叔呢?”声音虽有点沙哑,却很是好听,“他…”高绍全沉默了片刻,才续道:“你二叔自觉有愧于皇恩浩荡,自裁于刺史节堂。”

“二叔!”一声凄厉的哭声响起,汪九娘是汪氏嫡房中唯一的女儿,很得自己二叔的宠爱,从小骑马射箭,都是自己的二叔一手一手的教过来的,若问感情之深,恐怕连自己的父亲汪平也赶不上,突闻二叔之死,她不禁肝胆俱裂,泪水止不住的滚落。

“唉…”高绍全也是长叹一声,他知道这个少女所知并不多,这就是一个自幼养在深闺,深受长辈娇宠的女儿家,他也不忍心辣手摧花,出了牢门,他对身边的朱邪高川道:“给她些银两,让她走吧,就说伤重不治就好了。”朱邪高川同样也不忍心杀这个已然家族破灭的少女,轻轻一叹,拱了拱手道了声是。

牢房中,汪九娘也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小声对话,她惨笑一声道:“狗官,你今日放我,终有一日我会取你项上人头。”

高绍全倒是无所谓,朱邪高川却是出离的愤怒,骂道:“小娘皮,你懂不懂道理?我们大人放你担了什么要的关系你可知道?你父亲造反,我们是官军,自然会平叛,他死也死得不冤,你报的什么仇怨?”高绍全拦住朱邪高川蠢蠢欲动伸向腰间佩刀的手,说道:“你要报仇,只管来,我问心无愧。”

汪九娘一怔,她眼中满是迷茫,她知道父亲造反是抄家灭族的祸,逆反朝廷,辜负皇恩,作为官军平叛也并无任何过错,只是…二叔…还有她汪氏满门都要为父亲的野心付出代价吗?汪九娘突然有些恨自己的父亲,正是父亲的野心,毁了偌大的夏州汪氏,然而,杀父之仇,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她又怎么会忘记?芊芊素手握紧成拳,她汪九娘只是个女儿家,只知道家族父辈,才不管什么国家大义,今日,你放我,他日,我也绝对不会对你留情。

一夜之间,汪氏满门一百二十二颗脑袋全部悬挂在朔方城中,参与谋叛的主要将领也都遭受了空前的扫荡与清算,两天时间之内,朔方城中,七百余人皆人头落地,一时间朔方城中人人自危,一家家大族大户被抄家,每天都有无数老弱妇孺被押送充军,自本朝开国之后,这次大案怕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直到五天之后,面有菜色的左骁卫将士归来之时,朔方才渐渐恢复了人气,两万左骁卫将士被困大非苦盐池已半个多月有余,本来军粮就不多的左骁卫早在七日之前就断了粮食,只能杀马充饥,若非朱邪高川赶来及时,再过几天,这支百战精锐恐怕就要完全折损在那片沙漠中了,即使获救,这支精锐也已损失了三千多将士,归来的一万七千将士个个面如鬼魅,丝毫见不得半分精锐的样子。

这支左骁卫怕是没有小半个月,是恢复不了战斗力了,五千多围困左骁卫的夏州兵,投降之后就被这群满腔悲恨的残军泄愤般的坑杀,朱邪高川没有阻拦,他知道这些将士必须发泄,发泄在这些夏州兵总比发泄在朔方城中数万平民好太多了。

已被释放的汪九娘一身村姑打扮,混在人群中,她曾亲眼看着这支百战精锐雄赳赳气昂昂的跨入朔方城,不过才一个多月,如今这些残军面色可怖,很多人都是病歪歪的模样,此刻她的心中更是怀疑她的父亲为何要造反,仅仅只为了一己私欲用上万人的性命换来所谓的野心,真的值得吗?一丝茫然从她的眼中扩散,这一刻,对于复仇,她突然没有了信心。

城头那七百多颗脑袋是罪有应得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异心 左骁卫大将军程济时跪倒在刺史节堂,堂堂正三品大员就这样直挺挺的跪在高绍全的面前,高绍全当然不敢接受正三品大员的一跪,赶忙避开身子,走下刺史之座,上前扶起程济时道:“大将军,莫要折杀了晚辈啊!”

程济时却不肯起来,他只是凄然一笑道:“高使君当得我这一拜,若非高使君,我这条命怕是就交待在那大漠之中了,”一串浑浊的眼泪滚落,这位老将军是真的伤心了,他不是被敌人逼入绝境,而是被自己的同袍困死在大漠之中,他悲声道:“半个月时间,我们没有一粒军粮,弟兄们先是杀马,后是吃皮甲,再等两三天我们怕是要吃自己人的肉了,没有使君来救,我老程…”他仰天长叹一声道:“想我程济时妄为一代名将,南征北战,却被自己的同袍捅了一刀!”

高绍全也默然了,他也很伤心夏州刺史汪平所为,不过现在却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他转开话题道:“夏州刺史汪平辜负皇恩逆反,你可知他还勾结契丹入寇?”

“契丹?”程济时双瞳猛的一缩,他狠狠的吐了口唾沫道:“我说这贼子怎么不接济流民,原来他打的是卖国的打算?他的心可是完全黑了!”这辈子,这些将领们最恨的就是契丹人了,大好江山,若非契丹起兵,怎会如此残破不堪?朝廷现在内忧外患,起因还是契丹起兵,迫使朝廷不断征辽饷,老百姓活不下去,才使得流贼四起。

“是的,”高绍全沉重的点头道:“契丹大惕隐、凉王耶律德率七万大军从奉圣州出发,进逼前套,按着军队日行百里之速,怕是不用十天,就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

“七万?”程济时双瞳一缩,这个数字太庞大了,整个契丹部族军号称四十万,但其实真正能集中起来的一般不会超过二十余万,七万契丹兵那就是契丹全军的近三成,而今皇帝虽多方征兵,其实全军也未到四万,若是四万大军没有折损的话,抵抗契丹还可以维持,现如今,左骁卫不花个半个月时间,根本就是一支残军,再加上被汪平驱逐的流民已有不稳,真正是雪上加霜。

高绍全长叹一口气道:“怕是还不止这个数,这还只是契丹本部的人马。”契丹军队如历史上匈奴突厥薛延陀这些部落一个样,往往每次征战之时,都会裹挟大量仆从军,这些其他小部落的军队战斗力丝毫不弱,只不过契丹相较于前朝之突厥不同,他们的军队更加职业化,不像突厥各部落皆由其上的埃斤、设、叶护统领,契丹军队除了最高长官是一部之长外,下属各军队都是选拔军官,所以契丹的军队更有纪律,也更加可怕。

只说这次凉王耶律德的七万大军,大部都是契丹耶律部的勇士,掺杂一些其他各部勇士,此外,必然还有大量的依附部落的人,譬如女真、萌古等族,总数估计不下十万,而高绍全手中的军队接近四万,左骁卫却已是疲兵,不堪一战,陈州军尚在鄜州,陈州军只是新归附的流贼军,战斗力必然远不及朝廷精锐,即使全速赶来,也尚需十来天的时间,到了还剩几成战力也未必有数,至于夏州军,夏州刺史汪平谋叛之事尚未平定,不加甄别,谁敢用这支军队?因此,说来说去,高绍全目前唯一能动用的也就剩五千左千牛卫将士和数千党项军而已,总数尚不及万人,十万对不足万人,似乎这一战只剩下必败了。

程济时迅速计算了一下,脸色顿时灰白一片,他咬着牙道:“三边怕是不保。”“三边必须保,”高绍全坚定的摇摇头道:“三边不守,则从此河东关中再无宁日,契丹兵马旦夕可至关中河洛,到时候,我们即使处处设防也是防不胜防。”程济时明白此中凶险,也知道三边是丢不得的,可是,何来兵呢?

“流民就是兵,”高绍全轻轻一叹:“只可惜汪平那狗贼给我留了个烂摊子,”他转眼看着程济时道:“现在汪平已是丧家之犬,你这就带着左骁卫将士南下复仇吧,那厮在宁朔,有我沙陀精骑相互,也不怕这厮弃宁朔另走,记住不与他硬拼,谨防他狗急跳墙,或者,你就学学他把你们困死在大漠中的手段,叫他上天无门下地无路。”

程济时早就等着这一刻很久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此刻他只想为三千将士复仇,有机会让汪平尝尝大非苦盐池孤立无援的苦头,他是再兴奋不过,一抱拳道:“高使君放心,我定不会轻饶那狗贼。”高绍全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要活的汪平,汪平这人早不发难,迟不发难,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又与契丹人勾结,我怀疑其背后有些什么不可告人之事。”程济时自然也明白,夏州汪氏与契丹多有交战,双方都有不小的仇怨,这次却如行事如此相合,其中必有蹊跷,更何况,汪平一向谨慎,若无很大把握,他是绝对不会孤注一掷了,这背后的力量必然不简单,汪平这个活口还有大用途。

燕西京大同府外,大剔隐、凉王耶律德过西京而不入,十万大军驻扎在城东二十里外的白登山,十万大军铺天盖地,军营连绵数里,几乎整个占满了白登山,不过才三十岁出头的凉王耶律德坐在据说是汉高祖刘邦曾经驻足的巨石上,迎着即将沉入云海中的夕阳,金辉把这个汉子染成金黄一片,如同上古的战神,一撇八字胡,下颚微有几根胡须随风飘荡,初春的大同还有点微冷,一身皮袄裹着他的身子,却并没有显得太过臃肿,反而有着世家公子的清贵之气。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耶律德低声吟诗,他笑了笑道:“右相,你觉得青莲居士这首诗如何?”右相涅剌突师有一个不错的汉名,叫做韩德臣,他是契丹八部涅剌部的首领,涅剌部是相对较小的部落,不过一万八千帐,与坐拥六万帐的耶律部(迭剌部)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此番西征,契丹各部由耶律部与涅剌部组成,耶律部出兵五万余人,而他涅剌部则出兵近两万人,所以他就是这次西征的副帅。

这位右相韩德臣自然也是个读书甚多的将领,二十多年前,他也曾入周京师洛阳太学念书,对于汉家文化,他还是非常推崇的,当年耶律迅起兵,极为憎恨汉家礼仪,唯有他非常反对,正是有他和当今大燕国皇帝陛下萧乾极力阻止,大燕建国之后才全面仿效南朝,不过数年间,大燕国力蒸蒸日上。

推崇汉家文化的他,自然也很喜欢李太白的这首《关山月》,不过他知道耶律部与述律部可谓是同床异梦,深知站队艺术的韩德臣自然不会与耶律德相合,他只是呲声一笑,道:“相较于青莲居士的《关山月》,老臣还是更喜欢李贺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右相雄心壮志不减当年啊。”耶律德转过身子,眼色深沉的打量这位老丞相,大燕建国以来,沿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旧制,大于越统领百官,大剔隐掌管宗室,不过这两者皆是虚衔,而其下就是左右宰相了,这位右宰相大人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韩德臣毫不示弱的与耶律德对视,他并不怕这个大剔隐、凉王,大剔隐?就是个泥塑木雕而已,至于凉王?那不过是皇帝为了给契丹各部一个交待而赏赐的一个王爵,他又有什么可惧怕的?

与韩德臣对视片刻,耶律德终于灿然一笑道:“右相果然博学多才,诗鬼李贺孤也是极为欣赏的。”一番剑拔弩张,在耶律德一笑之间化解,耶律德转过身子,不再看韩德臣,他只是目光深沉的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在别人视线之外,藏在长袖之中的双手狠狠的捏成拳头,即使指甲刺破了掌中的肉,他依然毫无动作。

他必须忍,忍常人之不可忍,耶律部如今一次又一次的遭受打击,本来他们拥有的是最肥沃的辽西辽东之地,萧乾登基之后,借口赏赐功臣,多次削减耶律部的草场,而今更是把他们抛在奉圣州,奉圣州是什么地方?就是周幽州总管府的驻地附近,历任蓟辽总督一直视奉圣州为眼中钉,多方围剿,这些年来,契丹各部受损最重的就是他们耶律部了,六年前,耶律部尚有十余万帐,而今或是被周军剿灭,或是被萧乾拉入自己阵营,现在真正服从他的耶律部只剩下区区六万帐而已了。

这因为如此,耶律德才尤为重视此番征伐周之三边,他必须给自己的族人找到一块自由的地方,而周之三边无疑是最好的一块地方,这里沃野千里,土地肥沃,远离周之兵锋,又不必担忧萧乾多有干扰,修养个十年,他耶律部未必不能夺回契丹的统治,甚至,他可以南下河东关中,打下一片连他祖上都没有得到的更广大的天地。

只是,萧乾会给自己这样的机会吗?耶律德视线的余光瞄着身边的韩德臣,这个人是目前最大的威胁,长长一叹,步子要一步步走,当年汉高祖刘邦由弱变强,吞并天下,他未必不能有一天威加海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将乱 “报,夏州急报。”一声急促的声音打乱了耶律德的思绪,自己的亲兵手中拿着一份密信急急走上来,耶律德视力甚好,一眼就看见了信件上鲜红的虎纹,这是他特地进行区分军情紧急的标志,分为鸟、鱼、熊、虎四个等级,虎是最为紧急的,当然还有个更加重要的龙纹,不过那是针对皇帝的,这里自然不能细说。虎纹密报,十万火急,耶律德不敢怠慢,急急迎下山去,亲兵半蹲身子,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军礼道:“殿下,是夏州探子带回来的密报,为了这份密报,有十几个兄弟牺牲了。”“嗯,”耶律德点了点头,接过密信道:“好生厚葬几位兄弟,多给些金钱给他们的遗孤。”“是。”亲兵眼圈一红,王爷非常仁厚,首先关心弟兄们的身后事,这样的主公才值得他们以死报效,善待士兵,平易近人,这也是他们这些人一直忠心耿耿的最大原因。

耶律德展开密信,只是看了看,脸色就变了一变,他的双目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兴奋,过了片刻才长笑一声道:“果然南朝英雄辈出啊!”韩德臣满脸阴沉的从耶律德手中接过密信,密信只有短短几句话,夏州汪平已败,左骁卫解出重围,新任三边安抚使高绍全安抚流民。可以说这些消息中没有一个对于契丹人来说是好消息的,韩德臣脸色很是有些难看,耶律德倒是不以为意:“有这样的对手才有趣,”他转身道:“亲兵,传令立刻造饭,一个时辰全速前进,孤要十日之内,把我大燕的旗子插在云中城上。”亲兵一抱拳躬身应诺。

韩德臣却拦住了亲兵,慢悠悠的道:“凉王殿下,老臣以为不可。”耶律德皱眉打量着韩德臣,此番进军河套,虽然大部是他耶律部的将士,不过涅剌部也出动了近两万大军,再加上听命于皇帝的附庸部落军,他耶律部也不能独断专行,他幽幽的道:“右相难道看不出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吗?左骁卫成了残军,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恢复不过来,平定流民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迅速平息的,这时候正是河套最为薄弱的时候,若不能一鼓作气,待南朝恢复了元气,我们再想攻取三边可是难上加难了。”

韩德臣自然明白耶律德所言件件属实,不过,他没忘了皇帝在临行前千叮万嘱,河套只能是大燕的河套,不能是耶律部的河套,他本想利用汪平之乱,收服流民之心,再用汪平消耗耶律部的实力,到时候即使得了河套,耶律德也根本站不住脚,河套始终是大燕的河套,然而现在,形势急转直下,汪平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耶律德以全军之力攻占河套根本是轻而易举,到时候若是耶律部打着萧乾的旗号安抚流民,那三十万流民可就成了耶律部的臣属,河套也会是耶律部的天下了。

耶律部控制河套三边,从此朝廷再无法可制,韩德臣想想都觉得身体发寒,耶律德绝对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只不过碍于如今大燕皇帝强势,才不敢表现出野心,若是他一旦占有河套,地方数千里,甚至若是他有心,完全可以南下关中河洛,到时候大燕可就是危机四伏了,这绝对不符合他们这些追随述律部的利益。韩德臣拦住亲兵装作痛心疾首道:“凉王殿下,你太大意了,一份密信你就可以肯定了吗?安知不是南朝故意诱你入局?”

耶律德听得这句,脸色顿时涨红,他的那些探子他是最为信任不过,都是一等一忠心的汉子,精挑细选的军人,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换回来只是韩德臣一句大意了?耶律德此时真想一刀斩了这狗贼,他明白韩德臣打的什么主意,只是不想让他掌握三边,成为皇帝的心腹大患而已,然而只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就可以放弃入主中原的机会吗?他们还是契丹人吗?耶律德右手下意识的探向腰刀的刀柄,愤怒的道:“我是主帅,我说立刻西进,就立刻西进。”

韩德臣却是一点都不怕他,他从已全副戒备防止耶律德突然发难的亲兵手中,接过一把宝剑,高举过顶,寒声道:“尚方斩马剑在此,见此剑如见陛下,”他阴阴一笑道:“耶律德,你莫不是想反?”

尚方斩马剑乃历代皇帝收藏于尚方司的宝剑,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得此剑者有先斩后奏之权,当然这种权利也是相对的,对于高官,尚方剑的作用并不大,然而耶律德虽然是大燕大剔隐、凉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作为皇帝的萧乾却对他戒备非常,若是一旦有了把柄,韩德臣即使斩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大罪。

耶律德脸色渐渐发紫,右手握了又握,许久才跪倒在地,伏地道:“臣耶律德不敢。”他的双手捏成了拳头,这一刻,他真的很恨,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不管是涅剌部、附庸部落,还是他自己的耶律部,对于皇帝的指令,很多人还是不敢反抗的,若自己有所异动,韩德臣也有机会迅速斩杀自己,到时候皇帝自可以推诿一番,自己死也是白死,而耶律部必将陷入大难。

他需要忍,韩德臣也没打算继续逼迫的过狠,上前扶起耶律德软语道:“凉王立功心切,陛下心里也明白,不过还需慎之又慎,你且多派些探子,打探点消息来,待证实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耶律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右相老成之言,所言甚是,是晚辈思虑不周了。”双目中的恨意,耶律德没有打算掩饰,韩德臣也看的清清楚楚,不过两人早已势成水火,他并不在意。皇帝陛下在出行之前的交待,宁可不得三边河套之地,也不能落入耶律部之手,韩德臣可是记的清清楚楚。

耶律德又安排探子前去河套,不过他这次派出的人数大大增加,竟是整整三个千人队,加上辅兵全军有六千人,其实这已不能算是探子,耶律德给他们的任务是袭扰河套各边镇,伺机歼灭高绍全手中的军队,拖垮河套边防,为他西进夺取河套赢得时间。

六千骑兵卷着烟尘向西远去,韩德臣脸色很是难看,他没想到耶律德竟敢阳奉阴违,打着探听消息之名,调动数千军队袭扰河套,美其名曰探听河套虚实,韩德臣非常不满,不过他已经强压下耶律德全力西进,再想压下这次耶律德借探听虚实之名发兵,怕是会激起耶律德暴起发难,到时候即使有尚方斩马剑,也难以震慑住那个王爷,他思索了片刻,又把自己的亲兵招来,让涅剌部大将涅剌失理亲率两千本部勇士与两千辅兵,四千骑士想尽一切办法在河套插入一颗钉子,无论如何不能让耶律德完全取得河套的控制权。

一时间,烟尘滚滚,一万契丹勇士分作两个箭头,插向相距燕西京大同府千里之外的前套,一时间三边战云密布。

这些天来,汪平的反扑果然猛烈,不过沙陀军与左千牛卫早有准备,相继剿灭了数千试图突围夺回夏州治所朔方的夏州兵,如今左骁卫渐渐恢复了些元气,野战能力恐怕还尚需时日恢复,不过围城却是绰绰有余,数千沙陀军,还有从南方赶来的左千牛卫及陈州军,一万余左骁卫,新归附的万余夏州兵,超过四万大军把宁朔围的滴水不漏。

连续围城三天,官军只围不攻,还断绝了水源,大量的夏州兵逃出城外,先是一两人,后是数十人,现在更是有数百上千人在将领的率领下,向朝廷王师投诚,可以说这时候的宁朔已经是四面楚歌,城门也已大开,宁朔城里的士兵或降或死,如今最多之时有两万五千余大军的宁朔只剩下不足万人,汪平已然毫无希望翻盘了。

不过朝廷的军队并没有攻城的迹象,虽然城门已然不设防,然而鉴于契丹人即将大举入寇,这时候夏州兵能少死一个就是一个,到时候保家卫国还需要这些土生土长的将士,所以高绍全有令首要任务就是保证夏州兵尽量多的归顺,其次才是要想办法生擒汪平。

程济时翻了翻白眼,看着夏州汪氏的大旗依然飘扬在宁朔城上,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朱邪高川说道:“朱邪统领,这一直围而不攻也不是个办法啊?我们虽然断了他们的水源,他们也可以杀马饮血,城中也有水井,更何况万一来场大雨,他们就不怕喝水的问题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围在这里吧?北方的契丹可是虎视眈眈着呢。”

朱邪高川也很是烦闷,他也知道程济时说的很有道理,可是现在若攻城,恐怕损失还是很大的,想了片刻,朱邪高川仔细计算了宁朔城中尚剩余的夏州兵,道:“再等一日吧,若是还不降,”咬了咬牙,朱邪高川下了狠心道:“那就凿开河水,灌他娘的。”程济时虽是百战悍将,见惯了厮杀,听得这句还是不由打了个寒颤,宁朔城中除了近万夏州兵,可还有两万多平民啊!这蛮子可真够狠的,程济时眼神有点恍惚,朱邪高川看出他的想法,笑了笑道:“慈不掌兵,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筹谋 不过宁朔城中的夏州兵并没有给他们水淹宁朔的机会,这夜子时中,宁朔城中突然火光大亮,杀声冲天,连在军营中沉睡的朱邪高川与程济时都被惊醒了,他们来到距离宁朔一两里之外,看到宁朔漫天的红光,大火点燃了这座千年古城,喊杀声、求饶声、哭叫声,纵然是远在数里之外依然清晰可闻。

朱邪高川与程济时两人相视苦笑,他们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不过好巧不巧的这个时候发生兵变,恐怕背后一定有些什么,至于汪平?生擒他他们两人已完全不怎么抱有希望了。

天平十一年三月初,故河西郡公、夏州刺史汪平逆反,钦差安抚三边、东宫六率参军高绍全讨伐之,连取朔方、宁朔,汪平知事不可为,三月二十八日乃*于宁朔县衙,夏州汪氏满门族灭,老弱充军,财产皆没入公中,参与谋逆各家族皆被连根拔起,斩首弃市者千余,余者皆降,十余日间,夏州乃平。

夏州既定,剩下来的就是流民安置与招抚问题了,高绍全这几日彻夜不眠,他知道时间等不及,在几日之内,他代行夏州刺史一职,连续下达诸多命令,首先就是流民的安置。

高绍全把大量空置下来的府邸重新安排,让流民先行住下,又从查抄的大量财物中拿出大量金钱,在夏州城外搭建了大量可供流民居住的棚屋,至于粮食,高绍全更是大开夏州府库,把汪氏积存的米粮提供给无衣无食的流民,又下令准许流民开垦荒地,由夏州提供种粮,来年征税加两成利息,一时间,本已是鼎沸的流民又逐渐平稳下来。

毕竟,对于流民来说,他们已经无家可归,有一份可以活下来的活计,他们就很是满足了,高绍全让这些流民先是以工代赈,又是安排春耕之事,本已对朝廷万分失望的流民,很多都陆陆续续的回到了夏州,而附近几个州府也在高绍全强力压制之下,并没有人敢违逆。高绍全手持天子钦赐的孟德剑,银州防御使拓跋元不过稍有怠慢,他说杀就杀了,毫不留情,也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夏州城内高悬的千余颗首级让一众官员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大意。

这日是四月初一,高绍全一声令下,各州府刺史、知府、县令,防御使、团练使、指挥使齐聚朔方,在夏州刺史节堂中,高绍全坐在白虎下山图前,脸色森然的说道:“我知道你们或是自己不愿,或是受汪平指使,这些日子来对流民多有驱逐,以前之事,我不管,但今后谁再有异动,银州防御使就是你们的下场。”一众沙陀刀斧手就在节堂内外,腰跨横刀,杀气阴寒,那些各州府官员敢怒不敢言,这些日子来,他们也不是没有向朝廷上报高绍全多有僭越之举,不过皇帝一概不管不问,回话只是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也就是就连朝廷都默认了高绍全的行为,他自然更是有恃无恐,官员们见得风向,自然也不敢违逆。

一众官员皆伏地道:“罪臣不敢。”高绍全满意的点点头,他也深知这些时日来他多有触犯朝廷忌讳,不过相信皇帝也会了解,然而夏州刺史这个位置却不能长久空缺,他想了想又道:“左骁卫大将军程济时何在?”

“末将在。”程济时躬身半蹲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若论官职品味,高绍全是远远赶不上他的,不过高绍全毕竟是钦差大臣,代表着天子,更何况有孟德剑在手,他纵是堂堂正三品武将也不敢大意,况且高绍全解救左骁卫于危难之时,程济时也没有什么不满。

高绍全放缓语气道:“程将军,左骁卫暂驻朔方,镇压不服,你且暂任夏州刺史一职,我希望你可以给我留一个稳定的后方。”程济时一抱拳道:“定不辱命。”左骁卫已经半残,士气恢复也非一日两日之事,夏州既定,接下来就是北上云州前套等地,与契丹相对了,这时候的左骁卫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不过震慑后方,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州指挥使李权何在?”高绍全又点名道,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武将人群中越众而出,高绍全含笑打量着这个自己的心腹,又道:“李权,这些日子来,归附流民已有多少?”

李权不苟言笑,在私下里虽与高绍全朋友论交,然而在公共场合,他还是很注意分寸的,这些日子来,他因为自身就是流民出身,与流民最容易打成一片,所以招抚流民之事多落在陈州军手中,对于招抚流民工作,他是最清楚不过,李权跨出人群,规规矩矩的一礼道:“三日之内,末将已招抚流民一万九千七百二十二户,得丁口计五万二千二百九十七。”

高绍全微微蹙眉,这个人丁数与户口数出入有些大,他虽然没有真正掌过民政,不过对于一户一般有多少人还是有些数的,中原州府平靖,每户人口约有五六人,而三边等地边疆虽然户偏小,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四五人一户,近两万户,应该是至少有七八万人,怎么才五万余人?高绍全有些疑惑,他略带询问的看着李权,李权也自然明白他的疑问,微不可查的轻轻一叹道:“鞑子凶蛮,多有虐杀,又经寒冬杀伤,能活下来的大部分都是精壮,身体不康健的...”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大家也都明白了,那些老弱,恐怕不是死在契丹人的马蹄下,就是被天时所害了。

高绍全沉吟了许久,脸色很是难看,虽然李权没有明说,他知道官府不作为杀死的流民数肯定远远高于契丹人残杀的数量,毕竟契丹人以抢劫为目的,大肆屠杀,那些契丹人也没有那个时间,只有官府驱逐,寒冬必然夺取了更多流民的生命,他长长一声叹息说道:“前蜀主孟昶曾有言曰: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们这些食朝廷俸禄的,莫不是忘了这天下百姓才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人皆有父母,我希望你们多多想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一众官员诺诺应是,高绍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听下去几分,不过好在他有军队,至少自己在三边的时候,他们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来,至于将来,这些流民躬耕于此,相信这些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也不敢逼着百姓造反吧?摆了摆手,高绍全示意一众官员全都下去了。

左骁卫、左千牛卫、陈州军、沙陀军和夏州军的各路将领却没有退出去,高绍全刚才只是训示地方官员,对于军队,他还另有安排。

长孙云相回了高绍全一个目光,高绍全微微点头,长孙云相展开一直带在身边的地形图,此图乃朝廷钦天监监制,此番来到夏州之后,又以夏州刺史府上的地形图和沙盘作参考,多有更改,因此差不多也是目前三边地区最为详尽的地形图了。

六个亲兵各领一角,小心的展开地形图,此图长宽皆有五尺,绘制的却是河套与河东的地形,就连契丹人掌握的大同等地也清晰可见,高绍全手持朱笔,在契丹西京大同府画了个重重的红圈道:“诸位,这是数日前传来的军情,契丹超过七万大军驻扎于此,加上附庸军,我认为契丹人恐怕不在十万之下,他们的目标明显只有一个,就是夺取河套,抢占三边。”

倒吸一口冷气,在座的一众军官皆是汗流浃背,十万契丹军,其中更是有七万乃是契丹本部人马,而现在夏州军真正能够驰援三边的,恐怕不会超过两万,虽然三边本也有不少边军,不过三边防线长达近两千里,六万边军分散各处,在每一个据点就完全不占优势了,若是契丹人全力攻击一点,首尾不相顾,六万边军根本没法集中起来,到时候处处设防,相当于处处不设防。

李权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才道:“使君,契丹人若想攻取三边,前套是绕不开的,所以契丹人必以夺前套为首要,只是...”他有些犹豫道:“前套地方也有四五百里之广,军镇众多,兵力也非常分散,若是无法确定契丹主攻方向,我们依然是...”他没有继续说,但谁都明白,他想说的是处处挨打。

甚至,十万契丹人完全可以分道进攻,绝对优势之下,他们大可不必只攻一点,若是分路进军,以高绍全手中的军队,根本就是处处处于绝对劣势,契丹人可以分割包围,歼灭高绍全的军队,然后分兵围攻前套各军镇,所以说,此番与契丹对战,三边是真正的绝对劣势,夏州兵的叛变让本应是支援后方的夏州军变的扑朔迷离,不可捉摸,谁都不敢说现在重用夏州兵,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里通契丹的奸细呢?汪平在重围之中“*”就已经清楚的说明夏州有很大的问题。

契丹人看事很准,夏州军既废,左骁卫半残,能调动支援的军队不会超过两万,这时候就是杯水车薪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议事 高绍全没有真正的领过军队,因此这个时候他也不会不懂装懂,集思广益的才能他还是有的,更何况无论是长孙云相、程济时还是李权、朱邪高川,甚至夏州军的很多宿将都有丰富的战阵经验,他自然不会越俎代庖了,因此只是笑了笑道:“诸位将军,有什么想法,只管说一说,集思广益吗。”

长孙云相笑了笑道:“其实,末将以为固守实在是下下之策,前套数百里防线一处被破就是处处漏洞,一处失守就是处处失守,一味固守的话,恐怕就堕入鞑子的圈套之中了。”

程济时也点头道:“长孙郎将言之有理,末将也不赞成固守,不过守还是要守的,以各地守军来说,若是...组织流民来守城的话,十天半月鞑子还是不能得志的,末将以为不如你打的你的,我打我的。”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高绍全双眼蓦然一亮,问道:“程将军,怎么个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嘿嘿,”程济时还在沉思中,李权倒是露出了一副笑容,程济时此时心中也有了些定论,不过看到李权的笑容,他还是让于李权道:“李指挥怕是有了腹稿了?还是李指挥来说吧。”他很喜欢李权这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将军,两人也很是投缘,虽然李权本是流贼出身,不过涵养很好,有机会程济时还是想提点一下这位少年将军的。

李权谦让了几句,见得程济时是有意提拔自己,心中感激,微微向程济时点了点头,才胸有成竹的说道:“朝廷最怕流贼什么?”

朝廷最怕流贼什么?自然是个流字了,不同于山贼水匪,流贼一向居无定所,朝廷重兵防守陈州,流贼就会窜向蔡州,一路烧杀,把更多的百姓逼为无家可归的流民,所以历朝历代最怕的莫过于流贼。

高绍全示意李权继续说下去,李权笑了笑,也不顾夏州的宿将们一脸怪异,道:“就说你二叔高元吧,几个月前,我们陈州军围困右威卫,你二叔不顾右威卫,反而攻取陈州,陈州军后方尽失,不得不降,”李权喘了口气,陈州之败,是他心中的大痛,高元的确是一代名将,一眼就看出了陈州的破绽,陈州之失,五六万军队进退失据,投降成了唯一选择,闭了闭眼,李权努力忘记那一战又道:“再说此番围剿逆贼汪平,使君同样也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次契丹全力来攻,我们照样可以照方抓药。”

李权阴冷一笑:“这些鞑子全力攻我三边,我们就去攻他后方,一路烧杀,就不信他们的贼酋能坐得住?”

好狠毒的战术,就连程济时这个第一个想到这个方法的也是倒吸一口冷气,本来他想说的是攻打契丹西京大同府,断其后援,逼着契丹回师,没想到李权的计划更加阴狠,这哪里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若是这一战打好了,完全可以把契丹的右臂给完全斩断。高绍全有些犹豫,他的神色没有瞒住任何人,这种战术的确是对付契丹的最好办法,不过实在有伤天和。

一众夏州宿将也多不赞成,倒是程济时哈哈大笑,一拍桌案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使君没什么好犹豫的,鞑子就是鞑子,和他们有什么好客气的?他们可以烧杀抢掠,我们也大可不必瞻前顾后。”“只是...”夏州指挥使文胜硬着头皮,他是如今夏州军中最高的军事长官,本来只是团练一级的他被任命为夏州指挥使之后,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的他平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这个打法实在是太过阴毒了些,他只能说出不满:“鞑子自然该杀,那些民众呢?他们本也是我朝百姓啊!这样做实在有伤天和。”

一直没有说话的朱邪高川到了现在,才淡淡的说道:“附逆者其罪当诛!”一句话就堵死了一众夏州将领的话,毕竟严格说来,他们也是附逆,高绍全没有痛下杀手,他们已经是万幸了,若是再多说,高绍全加个附逆之罪,杀了也就是杀了,朱邪高川狠狠的抽了抽鹰钩鼻又说道:“再说据我所知,大部分汉人在契丹人手下都是奴仆一样的存在,给他们刀剑,他们比我们更恨契丹人。”他是胡人,是沙陀人,自然不好一口一个鞑子,但是对于契丹人的恨,他同样也是非常深的,这些年来,契丹人对他们沙陀人并没有比汉人更好,甚至可以说是更惨,汉人还有机会做奴隶,彪悍的沙陀党项人落在契丹人手上,往往就是成丁皆杀。

节堂里安静了下来,夏州军将士战战兢兢,不敢多说,而不管是陈州军、沙陀军还是左骁卫、左千牛卫的将官们都很赞成把战火烧到契丹人的土地上,高绍全也陷入了沉思,他知道他现在就是名义上的三边统帅,没有总督头衔的三边总督,他的一举一动可以说已然可以决定三边未来,容不得高绍全不慎之又慎。

“报。”亲兵不合时宜的通报声打乱了节堂的安静,高绍全奇怪的看着自己的亲兵,朱邪高川的侄儿朱邪望月,朱邪望月此番攻取朔方立下大功,本来高绍全想给他升个郎将的,不过朱邪高川并不同意,对于沙陀人来说,朝廷的官职并不重要,朱邪望月将来完全可以统领沙陀军一部,这个亲卫郎将就显得鸡肋了些,广陵高氏乃沙陀部曲之主,朱邪高川宁愿让自己的侄儿做少主高绍全的亲兵,高绍全觉得对不住他,倒是朱邪望月反而非常高兴。

朱邪望月不是蠢人,他知道高绍全将来绝不会只是一个普通官员,起步就是东宫亲信,太子继位之后,高绍全就是太子亲信,跟着高绍全就像他的叔父当年跟着高元一样,根本不用愁未来的仕途。

“什么事?”高绍全知道朱邪望月很是机灵,此番相商契丹西进之事乃国之重事,所以特地让朱邪望月盯着,防止有人走近,如今朱邪望月进来打断他们的思绪,必然有很重要的事。

果然,朱邪望月行了个标准军礼道:“启禀使君,党项部拓跋统领来了。”拓跋统领?在座的将官皆是一怔,拓跋是党项大姓,传说乃是拓跋北魏皇族之后,拓跋统领自然是党项军中的主将拓跋燕了,只是...拓跋燕来做什么?只有曾经与拓跋燕打过交道的李权双眼一亮,他自然知道拓跋燕同样是高绍全的家臣,而且地位极为重要,可以说丝毫不亚于朱邪高川在高元一众家臣中的地位。

高绍全也是大为惊喜:“拓跋统领来?快快有请。”

“哈哈,”还没走进节堂,拓跋燕豪爽的笑声就传来了:“高使君到河套来捞战功,怎能忘了我拓跋燕?”公开场合,家臣身份是不能暴露的,虽然程济时有几分数,但是有些事只能是在私底下。

“拓跋统领。”高绍全亲自走下帅座,迎了下来,拓跋燕使刘轨之事,并没有太多人知道,除了自己,也就高元、太子几人知道,不过既然拓跋燕现在来了,就说明刘轨那边问题不大了,高绍全很是惊喜。更何况拓跋燕虽看似粗豪,却是一等一的良将,契丹东来,正是用人之际,有拓跋燕的加入,高绍全心中又多了些底气。

“如何?”高绍全凑近拓跋燕低语道,拓跋燕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微微点头,低声回道:“幸不辱命。”

他们两人的对话瞒不过程济时的双眼,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人吗,总是有点秘密的,只是一抚长须,拱手道:“拓跋统领,我们正在讨论鞑子东来之事,没想到你来了,你可是宿将,与鞑子交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且说说有什么想法?”程济时自然认识拓跋燕,并且还是很熟络的朋友,他捉住拓跋燕的手,强把拓跋燕按在自己的位置上道:“我们现在想的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鞑子打我河套三边,我一路烧杀过去。”

简要的介绍了一下刚才李权所说的战略,拓跋燕很是惊讶的看了看李权,他知道这小子有勇有谋,但接触不深,没想到这小子却是有大将之才,主公如今帮手不多,李权这样的人才就是更加难得了,微微点头,拓跋燕笑了笑道:“其实我就是从大同过来的,嘿嘿。”他狡黠一笑,这些日子来,在刘轨之事事了,拓跋燕知道高绍全奉命招抚三边,以他对契丹人的了解,他也知道契丹人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所以拓跋燕与一众兄弟扮成草原汉子,特地绕道燕地,一路行来,多方打探,虽也折损了些弟兄,不过好歹有惊无险的平安到达夏州,而打探到的消息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拓跋燕抓抓腮下虬须,说道:“这番在契丹那晃悠了一趟,我倒是有些消息,应该可以供高使君一用。”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庆贺 “哦?”高绍全知道这位拓跋统领虽是粗豪样子,却是非常机警的性子,而且为人也一向谨慎,能让他说出有用两字,必然是非常了不得的消息。

拓跋燕也没打算卖关子,直接说道:“契丹伪帝萧乾派了的主帅和副帅你们可知是谁?”一众将领没有回答,这些人中,很多对于契丹并不熟悉,除了几个亲卫或者是长期和契丹交战的边将,余则都是一脸茫然。

“耶律部的耶律德和涅剌部的韩德臣。”拓跋燕裂开一张大嘴,吐出了两个名字,其他人倒是还好,程济时与长孙云相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这两人在契丹地位不低,他们两人自然听过,长孙云相想了想,问道:“可是鞑子大剔隐、凉王耶律德和鞑子右相韩德臣?”

“正是这两人。”拓跋燕点点头,其他人包括高绍全都是一脸茫然,倒是长孙云相与程济时眼中闪过了惊喜,“这两人?不,这两个部族有仇吗?”高绍全不是笨人,既然这两个部族出战,而且不管是耶律部还是涅剌部都是以能征善战闻名的,然而在座的几位将领非但没有担心,反而有一丝惊喜,他怎能没想到这两个部族之间有问题?

“仇倒是没有,”程济时笑了笑,解释道:“只是耶律部可是萧乾的眼中钉,而涅剌部的韩德臣却是萧乾极为信任的重臣。”

耶律部原为契丹古八部之佚剌部,契丹在唐时孙万荣反叛朝廷,被前唐镇压,原契丹古八部之首大贺部被族灭,而原古八部之一的佚剌部逐渐崛起,后佚剌部一代枭雄耶律保机趁李唐衰亡,中原战乱,统一八部,建立了契丹辽国,佚剌部也正是更为皇姓耶律部,此后,虽然辽亡于周,然而契丹八部之首一直都是耶律部,一度耶律部一部帐数已几乎相当于其他七部总和;不过这一切在萧乾建立燕国之后,发生了改变,耶律部分得了奉圣州,看似水土肥沃,疆域广阔,却无形间成了周蓟辽总督主力攻打的钉子,不过六年,耶律部大为萎缩。

高绍全自然也知道些耶律部现在的处境,他来到地形图上,用黑笔在蓟辽西侧燕境书了奉圣州耶律部六个大字,这一看,他就明白了为何耶律德会成为此番西进河套的主帅,奉圣州这位置太尴尬了,耶律部几乎是受两面夹击,东有蓟辽边军精锐,西有对之虎视眈眈的燕西京留守,可以说在这个位置,耶律部是很难有所作为的。

“他的胃口倒是不小!”高绍全洒然一笑道:“吃我河套三边,进可攻河洛关中,到时候怕是小小的契丹已经不在他的眼中了。”

“使君所言极是,”长孙云相道:“正因为如此,三边河套就更加丢不得,失了此地,从此关内再无宁日,不过,”长孙云相笑道:“怕是萧乾比我们更怕他得了三边重地呢。”

长孙云相此言非虚,萧乾的确比他们更怕耶律德得了河套数千里地,天京沈阳宫中,萧乾一脸阴沉的打量着新绘的大燕疆域一览全图,他的手指总是有意无意的在河套与西京大同府间划过。

今年不过四十许的萧乾,十余年间南征北战,打下了偌大的大燕万里河山,十余年心血皆耗在这万里花花江山上,四十刚刚出头的他,看起来已有知天命的年岁,两鬓花白,最明显的就是那对鹰眼下的鹰钩鼻,眉间的法令纹也是深深的呈川字型。

萧乾在前辽皇帝耶律迅战死之后,就继承了契丹之主之位,当时耶律迅长子不知所踪,次子尚是年幼,契丹各部乃共推资历颇深的萧乾暂领辽摄政王之职,坐上了那个位置,难道还会想让出来吗?萧乾自然不能免俗,他一步步铲除不服自己的部族,一步步提拔自己的亲信,直到去年,他才图穷匕见,把大辽改名为燕,定沈阳为京师,自称大燕皇帝,而曾经是国之储君的耶律德则被他送了个所谓大剔隐和凉王的荣衔,远远的打法到了一边去。

这些年来,他把耶律部放在奉圣州,又让西京留守多有抑制其发展,很是成功,当年半有契丹的耶律部,如今力量已经减了近乎一半,不过即使如此,耶律部特别是耶律德的存在,始终让这位皇帝如鲠在喉,萧乾思索了片刻,向韩德臣派来的亲兵说道:“朕说过,河套必须是我大燕的河套,若是耶律部想得河套,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成功,”想了片刻,萧乾又低沉的道:“耶律德此人,战阵中总喜欢冲锋在前,你们想些办法让他为国尽忠。”“是。”韩德臣的亲兵躬身一拜道。

萧乾把玩着御案上永镇江山翠玉碧玺,眼神也有些迷离,当年的他在起兵之初,只想追随自己的姐夫重建大辽江山,只是,当姐夫战死沙场之后,他变了,他一手建立了京师沈阳,他组建了大燕官制,他设置地方管理,甚至连现在的皇宫,也是他亲自下令建设的。萧乾一直都很欣赏大汉的雄风,他亲自给宫城取名为未央宫,他要让自己的大燕如同大汉如日中天,长命不衰。

这样美好的万里江山,萧乾会拱手相让吗?大燕皇帝陛下唇边闪过一丝讥嘲的笑意,江山是朕的,永远都是朕的,至于耶律德?为国尽忠是最好不过了,心底暗暗叹息一声,默默对自己的姐姐与姐夫说一句对不住了。

夜色已深,节堂议事已然结束,大多数将领都已回去了,唯有几个亲信将领和亲卫将帅依然留在了刺史府中,如今这原是汪平府邸的夏州刺史府,暂时就成了钦差行辕,党项与沙陀军护卫左右,整个钦差行辕加上部分亲卫,竟有五六百护卫,可谓是滴水不漏。

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不惧隔墙有耳了。

高绍全是几人中年龄最小的,首先举起酒杯要敬在座的将领,长孙云相拦了下来,笑道:“高探花,今天是咱们首先要敬你一敬了。”

高探花?高绍全一怔,他是解元郎,很多人尊称一句高解元,并不奇怪,然而这探花可是殿试一甲第三才有的称谓,他并未参加殿试,应该说他连会试都没参加,殿试根本没有资格,前些时日殿试的时候,他还在进军夏州呢,怎么一夜之间,高绍全成了探花?

高绍全连忙推辞道:“长孙将军莫要折杀晚辈了,晚辈都没参加殿试,哪里来的探花?”长孙云相眨了眨眼,笑呵呵的说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啊?这可是陛下亲自把你的奏折给了几位老大人评卷的呢,京师里的人都说,若非你没有真的去参加殿试,这一科的状元可就非你莫属了。”

“啊?”高绍全自己整个人都愣住了,倒是一众将官喜形于色,谁都知道一个一甲第三是多么难得,更何况如今已是钦差安抚三边、东宫六率参军的高绍全,这个探花头衔可谓是如虎添翼,本来他没有进士功名,又非武将出身,高绍全的官职很是虚浮,有了这个探花,将来皇帝可以名正言顺的升他的官,晋他的爵了,可以说,这个探花郎的意义丝毫不亚于赏爵位,甚至在一众文官中,这个探花郎要比什么侯伯看重多了,而他们这些与他合作的武将,也可以水涨船高,再不济,也可以在未来重要的高官中结下一个善缘,一众将官怎能不欢欣鼓舞?

特别是身为高绍全家臣的拓跋燕与李权两人更是欣喜若狂,李权倒是还好些,他毕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说出来,陈州军几个主要将领皆是高绍全部曲的事万一传出就是天大的祸事,拓跋燕倒是不在意,反正谁都知道党项军早就与高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立马就豪气的端起一海碗美酒敬向高绍全道:“高使君,如此大喜,怎可不饮胜?”

高绍全也是心怀激荡,原以为此番错过殿试,三年之后自己怕是也没机会再度应举了,毕竟他如今已是朝廷官员,本朝有不成文的规定,若是成为主官就不得应举,他如今虽只是参军和钦差,毕竟不是主官,参与科举倒是不违本朝先例,但是三年的时间,皇帝绝对不会让他做三年辅官。

进士及第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最大心愿,他高绍全何能例外呢?特别是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少一个进士头衔无疑就是出身就比别的世家子弟低了一等,每逢夜深人静之时,他未尝不叹息自己的时运不济?没想到,皇帝陛下早就为自己考虑好了一切,难怪出征之前,皇帝让自己写一篇论辽东与流贼之事的折子,原来那位看似威严不近人情的帝王,早就为自己想好了未来。

为了不让自己以后仕途多有坎坷,皇帝几乎是违反先例的让自己这个不是贡生,又不参与殿试的书生金榜题名,这样的仁德无亚于再生父母,因为赐妾之事而对皇家产生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不自禁的,泪水缓缓落下,他端起酒杯与拓跋燕一碰,满饮一杯美酒。

美酒入喉的辣意,让高绍全泪水流的更欢了,他无愧于父亲教诲,终于成了进士了,他终于无愧面对列祖列宗了。

一众将领交相敬酒,高绍全本就不是好酒之人,又人逢喜事,多喝了好几杯,最后终是醉倒了酒桌之上,半醉半醒中,他喃喃的道:“爹,大哥,二哥,你们看到了吗?显宗真的光宗耀祖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淮南乱 酒宴已散,一众将领欢笑着离开了刺史府,倒是拓跋燕留了下来,扶着高绍全进内室休息,又吩咐丫鬟煮些醒酒汤,扶着高绍全在榻上躺下。

丫鬟送来了醒酒汤也就退了出去,醉卧不醒的高绍全却在榻上睁开了眼,他目光清明,哪里有一丝一毫醉酒的模样,唯有双颊有些发晕而已。

“呵呵,少主,我就知道你是在装醉。”拓跋燕笑了笑,自把那一碗醒酒汤喝下了肚,高绍全整理了衣袍,从榻上起身,与拓跋燕相对而坐,低声笑道:“不问清山东之事,我也醉不安稳啊!”

“少主,山东之事很有些复杂啊!”拓跋燕低声说道:“刘轨明显不再是那个曾经吊民伐罪的刘百户了。”“嗯,”高绍全摇摇头道:“我也没指望他还以百姓为己念,坐在那个位置上,他没有野心也会养出野心来。”

“少主所言非虚,”拓拔燕道:“而且我看刘轨手下很有些能人,就如他们的三当家赵三爷,论起智谋来,怕是还要胜那刘百户三分。”高绍全自然记得那位赵三爷,若说放眼大野泽众豪杰,最为出色的就是这位赵三爷了,当日他激于义愤说了一通刺耳的话,那些豪杰大多不服,唯有赵三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不过他可以肯定,赵三是听进去了。

现在再看刘轨之流贼章法有度,一举一动都很有些军队的模样,可以说这时候刘轨的流贼应该算是一支比较有战斗力的军队了,也是由于如今的刘轨部下今非昔比,他也才会想到联系刘轨拖住梁王的步伐。

高绍全直接问起自己最为关心的事:“对于梁王之事,他有什么想法?”拓拔燕笑了笑道:“若是刘轨没有行动的话,我也不会回来了,”他炸了眨眼道:“刘轨想要保住自己的实力,就必须防止任何一方坐大,目前来说,梁王过于强势,并不符合他的利益,所以少主大可放心,至少最近这段时间内,梁王要深陷于战局了。”

“那就好,”高绍全长吁一口气道:“拖住梁王,我才有时间整理东宫六率,也才有精力专心应付契丹的西进。”

高绍全并不知道的是,刘轨已经有了更大的计划。

三月二十,就在高绍全全力突袭朔方之时,刘轨也动了,沉寂了几个月的山东流贼再度出兵,赵三为先锋,万忠为军师,十万精锐流贼绕过重重设防的徐州,由密州出发,一日而陷怀仁,不过两天就兵临海州府治所在东海县。海州本是徐海防线最为重要的一点之一,只是最近因为一直面临西面刘轨主力和小曹操余部的牵制,大量精兵被抽调至西线徐州附近,没成想海州就空虚了。

流贼不知道海州虚实,万忠却是一清二楚,而且万忠不仅知道海州空虚,还知道由海州向南,两淮精兵多集中在淮西地区,而富饶的淮南东部,各大州县皆已空虚,连堂堂漕运总督驻地扬州都只剩下一万五千军队,还大部分只是战斗力很是一般的卫所军,赵三岂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三月二十八日破东海,四月初一下宝应,四月五日十万大军包围扬州城,随后刘轨又遣燕老五率军五万,攻掠通州,兵锋一路向南,饮马长江,顿时梁王后方大乱。

徐州总管府内,三省总督梁王面前的沙盘上已然插满了代表流贼的红色旗帜,整个东线在溃败,而更不好的消息是,小曹操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在闻听刘轨大举南下攻掠淮南的同时,小曹操集中了最后的七八万大军,大举掉头向北,虽然折损了两万将士,小曹操依然跳出了胡晃陈州军与淮南军的双重钳制,成功进入了还是一片乱局的河北。

这时候,河南全复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河北山东又一次连为一体,更严重的是,刘轨南下淮南似乎并不是简单的攻城略地,赵三被任命为淮南大总管,燕老五也成了通州刺史,就连化名为武全的万忠也被加为海州刺史,整个淮南东部只剩下楚州、扬州几个孤城。

梁王双目赤红,他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没有施行,自己的后方就彻底乱了,现在收复了河南又如何?他不得不放弃河南,任由陈州军一路东进收复各州府,自己的十余万淮南精兵却要转过身来与刘轨的数十万大军一决生死。

“海州知府当杀,通州知府当杀!”梁王赤着一双眼骂着,没有人敢回他的话,就在刚才,寿州指挥使只是好意的提醒了这位殿下,海州知府许文已经*殉国,梁王恼了,直接一剑砍了这位堂堂朝廷正三品大员,现在剩下的这些将领个个战战兢兢,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你们这些酒囊饭袋,用的着你们的时候,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梁王狠狠的看着这些战战兢兢的将领,疑声道:“莫不是你们里通流贼?打算把孤也送给流贼?”

一众将领被唬了一跳,全都跪在地上喊冤,梁王瞪着这些人,他知道目前这种状况,这些将领还有不少用处,刚才斩杀寿州指挥使之时,他就后悔了,这一剑下去,把一众将领都吓破了胆,不过这打仗总还要这些人,他忍着性子问道:“扬州楚州不容有失,漕运绝不能断,你们可有什么想法?只管说来,孤绝不会计较你们过失之言。”

将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怎么相信这位王爷,其实他们中不少人都是梁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很多还是梁王多年安插在军中,按说应该算是心腹了,不过…地上一位心腹的血还没有擦干,他们这些甚至还不及寿州指挥使亲近的小角色怎敢现在触这位王爷的霉头?

你推我搡,就是无人愿意做那个出头鸟,梁王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看就要发作了,作为这里最高的武将徐州总管华勇只能苦着眉头,直起身子道:“殿下,臣以为您没必要这么担心。”“为何?”梁王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华勇道:“整个淮南以东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州府,为何孤不用担心?”

“其实,流贼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截断漕运,漕运不断,我军就不怕流贼可以长期控制淮南,”华勇能坐到徐州总管这个位置,自然有非常的本领,他一眼就看出了流贼最大的弱点,看似横扫一切,无人能挡,其实整个内部根本来不及消化,漕运不断,那两淮精锐就可以迅速反扑,华勇续道:“漕运不断,我淮南军就能沿河南下,这时候流贼围攻楚州与扬州却是我们一个好机会。”

华勇越说越顺畅,流贼最怕的就是流这一字,流毒天下是最为头疼的,而现在流贼或许是因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竟然想攻坚,要知道不论是楚州还是扬州,可不同于海州、通州等地,楚州、扬州两地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又是漕运重地,淮南重镇,城墙高达三丈,缺乏攻城器械的流贼根本就是无从下口,他们围城反而陷入了尴尬,朝廷军队漕运未断绝,则援兵完全可以自由出入,待得两淮精锐回转,虽然有十多万流贼遍布淮南,朝廷完全可以以逸待劳,各个歼灭,让流贼有去无回,所以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保住漕运,并且确保两州不失。

其实赵三何尝没有看到漕运的重要性,扬州城外流贼大营中,赵字旗猎猎飘扬,在军营正中,就是赵三的军帐了,这些日子来,赵三越发觉得兵法的重要性,夜以继日的熟读兵书,他现在很重视军营驻扎,布置拒马,设置岗哨也越来越有章法,每逢看到这气宇轩昂的新军,他心中总是会不禁想到高绍全,若是当日,他赵三强留下那位解元公,他们这支军队该会怎样的翻天覆地?

他虽然现在已是一军之主,手握十万流贼,不过赵三生活还是非常简朴,军帐并没有比其他人的大多少,很寻常的样子,只是干净了些,若不是军帐两侧列有淮南总管与赵都元帅的大旗,甚至很难认出这个普通的军帐就是十万流贼的中枢,军帐中程设更是简单,一张书桌,两块木板拼成床榻,上铺了些草席,赵三每日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指挥十万大军征战,唯一不同的是,在书桌前还有一副摊开的巨大沙盘,以沙土为地形,以沟壑为山川,俨然就是淮南山东两地的地形全览。

此时赵三就在这巨大的沙盘边细细斟酌,整个庞大的淮南以被代表着刘轨军的红旗插满,而代表着周的蓝色据点不过只有几个孤零零的据点,唯一醒目的是,在运河两岸,蓝色弯弯曲曲呈带状,而位于这带状之上的最醒目的三个点从北向南就是楚州、高邮、扬州。

这三个州是目前深深陷入十余万刘轨军包围的城市,扬州驻军一万五千余,楚州驻军最多,近两万,即使是最少的高邮也有近万卫所兵,这三座大城朝廷总兵力约有近五万人,这也是淮南地区目前朝廷所余仅有的军队,其中不少都是从淮南东部各州逃回来的残军,赵三视线落在那长长的蓝色长条,他知道那就是支撑这次作战的关键:运河。

运河,隋炀帝历时数年修建,最终拖垮隋之国力,然而,后来历朝历代皆得益于此蜿蜒近四千里的运河,特别是本朝迁都洛阳之后,漕运更是重中之重,赵三很是清楚,此战只要夺下运河,那淮南东部将尽数落入刘轨的手中,只是…这真的符合他们这些流贼的利益吗?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决断 当日他们定下的计划是维持朝廷梁王、太子与刘轨之间的平衡,特别是太子与梁王两者势力的平衡,此战攻掠淮南东部各州很显然已经实现了目标,只是…现在他们这些流贼进展实在太快,快的已经超出了赵三的预料之外,赵三也不由得不对淮南东部几州垂涎三尺,相对于山东的贫瘠,淮南的扬州、楚州、通州,即使是最穷的海州,哪一个不是富甲天下?扬州每年赋税高达百万两,楚州通州两地也有上百万两,而即使最穷的海州,每年赋税也是山东目前相对破坏不算严重的登州一年赋税的三倍,整整二十万两白银啊!要知道他们掠夺山东半年以来,横扫山东几乎所有州县,得到的银两也不过五十万两,而一个扬州一年的赋税就是这个数字的两倍有余。

赵三不可能不犹豫,如果可以夺得整个淮南东部,乃至继续向南,苏州、润州、常州、杭州哪一个不是财富重地,纵然是略有不及于扬州、楚州二州,东南却绝对是成就霸业的好地方,更何况周之南京金陵更是龙盘虎踞之地,若是夺得南京,不仅可以震慑天下,甚至再不济也可以成就东吴霸业,鼎定江南,坐拥百年江山也未尝不可能。

是的,赵三第一次眼光突破了流贼,他看到了整个天下大势,他知道斩断运河意义必然非常重大,至少淮南可以完整的落在他的手中,对于流贼的发展和壮大无疑是一剂最有力的强心剂,而对于朝廷却无疑是最为沉重致命的一击。致命一击?一丝冷汗突然袭来,赵三脑海如遭棒击,漕运的重要,他知道,朝廷会不知道?

“赵总管可在?”是万忠,赵三自然能认出这位曾经的左威卫大将军,三省剿匪副帅,当日他刚刚现身的时候,一众豪杰都恨不得生吞了这个朝廷大官,不过刘轨与赵三等人却知道些真相,万忠为梁王所陷,强夺兵权,又被迫“战死”,他已经对朝廷完全失望了,所以对于万忠的投靠,他们虽有些戒心,不过还是很放心的,如今除了流贼,朝廷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一个死人的。更何况,这些日子来攻掠淮南诸州皆出自此人策划,可以说这番举动,万忠已是完全的造反了,朝廷定然容不得他了。

赵三迎出军帐,笑呵呵道:“武将军,你可算来了?”万忠现在化名武全,因为家眷都在京师,为了防止家人遇害,万忠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也从不用真名,化名武全的万忠见了赵三也是非常高兴,他拱拱手道:“怎敢有劳赵总管亲自相迎?”两人相视一笑,进了军帐。

沙盘上,赵三插在运河上的红旗清晰可见,武全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赵三野心大增,这位总管大人已经开始考虑截断漕运,夺取整个淮南了,武全捏着下巴问道:“赵总管可是有心夺取高邮?”

高邮位于楚州与扬州之间,驻军相对较少,所是攻取高邮,则整个淮南已破几州就会融为一体,扬州与楚州必然彻底成为孤城,赵三正在犹豫不决之中,他看着武全的眼睛诚挚的问道:“武将军,你认为如何?”这如何就是夺取整个淮南东部。

武全微微摇头,低声道:“赵总管,不能大意啊,”他手指向徐州附近道:“你可知河南战事已然结束?小曹操逃亡河北?”

“什么?”赵三双瞳猛的一缩,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前日得的消息,怕是已有四五天的功夫了,”武全道:“逃到河北的小曹操已经是强弩之末,徐两淮精锐腾出了手,你说下一步他们会怎么做?”

怎么做?这还需要想吗?必然是回攻淮南,这一刻赵三无比后悔为什么不早作打算,截断漕运,如今漕运还在官府手中,此时进攻运河,可不是一两天所能解决的事,淮南军只要全力南下,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他紧紧盯着淮南地图,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先机已逝。”“不过我们的目的达到了,”武全笑了笑道:“其实这样的局面于我们反是最好。”

武全分析很透彻,无论此战获得多大的胜利,他们都会受到梁王部的猛烈反击,先不论此番攻掠淮南是趁着淮南空虚,流贼到底有多大战斗力,他们自己心里也有几分数,更何况若真的击败淮南军,对他们也并非好事,梁王有异心,朝廷才会有顾忌,若是梁王军队主力被歼灭,则朝廷必会重新完成整合,到时候刘轨可就面临着以一隅之地敌全国了,胜算尚不及维持平衡再求发展。

一席话说的赵三冷汗连连,他只关注到了淮南富庶,只看到东南之地广阔,却全然忘了此番攻取淮南在于朝廷大意,江南之地朝廷重兵尚存,特别是南京精锐更是令人丧胆,一时胜利竟然冲晕了他的脑袋,武全并没有止住话语,又说道:“再说,若是总管掌握几个地方,其实淮南在不在我军之手,又有什么区别呢?”

“什么地方?”“郁州、崇明。”武全指向海中的几个大岛,这几个大岛都有一县之规模,“你让我们去海上?”赵三有些迟疑,他们都是旱路上杀出几个来回的英雄,对于大海,有本能的畏惧。

“总管大人这番攻城略地,全然忘了我们是流民啊,流民最强之处就在于流之一字,”武全阴阴一笑道:“历代最难以剿灭的就是流贼与海盗,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居无定所,朝廷根本无从下口,若是掌握这几个岛,淮南就永远对我们不设防。”

郁州在海州之东,与海州不过相隔二十多里,崇明则稍远些,与通州隔江而望,由三四个小岛组成,每一个岛都方圆数十里,最近也就离通州四五十里而已,赵三抚着微须,双目微微一眯,武全的计划很是可行,这几个岛在手中,只要在上面布置数万军队,则整个淮南沿海各州,他们随时都可以出入,甚至,他看的更远,他可没有忘了明州那边还有更多更大的岛屿,朝廷一直苦于这些海外孤岛海盗云集,无法剿灭,他们这些流贼却没有这些顾虑,招抚这些海盗,再派遣自己的军队,则整个东南,他们未必不能慢慢蚕食。

赵三是果决之人,既然有了腹案,也不再纠结,笑了笑道:“我们先在这给淮南军一下的狠的,再撤向几处岛屿,坐山观虎斗。”

淮南军紧急南返,在亳州前线的胡晃也同样反应过来,这些日子来,他多与小曹操交手,相继收取了汴州、亳州、光州等地,对于陈州军,他倒是没有大肆扩张,毕竟他们陈州军本是流贼,大肆扩军皇帝也不会放心,因此这些时日来,陈州军一直维持在五万上下,前几日,淮南军驻守之地突然空虚,小曹操从淮南军与陈州军之间的夹缝间逃出,胡晃也没能反应过来。

待得小曹操远遁河北,把整个河南都空了下来之时,陈州军反而停下了脚步,胡晃很是犹疑此时到底是继续东进,攻下各州府,还是停住脚步,巩固目前的防线,胡晃可不糊涂,梁王与自己的主公虽然名义上都是朝廷的臣子,梁王之心却已然是昭然若揭。

他手下的将领自然希望他们能更进一步,胡晃却犹豫不决,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与梁王相比,他还是劣势很大的,控制目前的数州之地已然有些吃力,更别说继续东进了,胡晃深知梁王的优势非常巨大,自己的陈州兵多为流贼,新征的流民也是尚未得到系统训练,这些时日来的节节胜利,其实多归功于高元对小曹操的步步为营的进攻,小曹操部早就是一团散沙,即使如此,数万小曹操老营流贼依然战斗力尚存,这才能绕开层层围困,跳过陈州兵与淮南军的夹击,冲进了错综复杂的河北南部。

如今收复的州府,胡晃根本没办法彻底掌控,不如返回陈州整军,至于新占的汴、光二州,大可放弃,五万大军集中在陈蔡颖亳四州之内,反而握成一个拳头,胡晃不是犹豫的人,初时的考虑只是思索了一夜,他就已有了决定,陈州兵全部西返,稳固汴亳二州,防范河北流贼南窜,放弃已然是鸡肋的光州,有五州之地在手,皇帝派遣的亲军将官也会在不久来到陈州,相信经过一番整训之后,陈州兵再度东征之时,纵然是梁王的十余万两淮精锐,也会惧怕三分吧?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夜袭 当李权的一万陈州兵全营到达朔方的时候,已是四月初六,前套传来了零星契丹骑兵骚扰之事,高绍全明白这是契丹十万大军的斥候,斥候既然来了,那么契丹大军也必然不会太远,不过拓拔燕带来的消息让他又稍许有些放心,涅剌部的韩德臣必然会拖住急欲西征的耶律部的脚步。

不过,无论如何,时不我待,高绍全在全军集合夏州之后,首先以陈州兵一万人马与沙陀军四千人组成了东宫六率中的太子左右卫率,李权权任太子左卫率,朱邪高川权任太子右卫率,下属各副率、长史、诸曹参军则暂由原夏州军将官担任,陈州军将官则暂为副职。而拓拔燕本来就是党项军统领,这时候也暂为集中起来的四千沙陀军和千余党项军的统领,至于其他各率,高绍全打算从流民中选取精壮之士,相信一切顺利的话,半年时间,东宫六率就能完全成形了。

现在首要之任务就是解决剩下约十万聚集在前套的流民,高绍全把一应事务交给左骁卫大将军程济时,在朝廷没有任命新的夏州刺史之前,他就是夏州刺史。

休整了数日,四月初十,东宫六率一万五千大军和左千牛卫五千人共两万大军北上前套,这一次,他们的目的是给予契丹人迎头痛击,稳固前套,程济时亲自送高绍全到了朔方城外百里,高绍全向程济时行了个端端正正的下官见上官之礼道:“程将军,夏州之事多叨烦你了。”大军远征北上,夏州就更加重要了,程济时对高绍全非常感激,可以说高绍全对他有活命之恩,只有这样的人坐镇夏州,高绍全才能放心北上。

程济时没有多说什么,高绍全的下官之礼他也没有避让,无论高绍全是天使,在夏州他就是军政最高长官,上下尊卑不可乱,他知道高绍全也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拱拱手回礼道:“高使君只管放心,夏州在我的手中绝对不会有问题,有左骁卫坐镇,我倒要看看谁敢有什么异动。”“哈哈。”高绍全也是一笑,左骁卫一万余人在夏州,那些夏州兵先不说已经被打破了胆,即使没有丧胆,一万余如狼似虎的左骁卫,谁敢有异动?

程济时端起酒杯敬给高绍全道:“恨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啊!”将军最高的荣誉莫过于上阵杀敌,马革裹尸才是将士的理想,只是…程济时不再想那些遗憾,爽朗的道:“高使君,诸君,我在此遥祝尔等早日凯旋,杀鞑子,叫鞑子知道中原也有英雄!”“杀鞑子,叫鞑子也知道,中原也有英雄!”

旌旗招展,两万大军气宇轩昂的踏上了北征之路。

穿过万里沙海,进入胜州之时,已是四月二十,这十天来,大军穿越了千里沙海,因为沙海中给养不足,行军速度并不快,不过日行五十里而已,沿着河水北上,这支本来是流贼为主的太子左右卫,渐渐也有了军队的样子,有左千牛卫和沙陀军为榜样,他们也渐渐的有章有法了,高绍全很是满意手下这些将官的表现,有一支成形的太子左右卫,他才能有更大的把握。

这日夜,大军在骆驼堰扎营,拓拔燕几人先行观察地形,把大军分成三处扎营,主力一万五千人扎营于骆驼堰谷地,分左千牛卫两千人于高处落营,监视方圆百里之地,而三千沙陀军则北上二十里,沿河水扎营,三处大营距离适中,一旦有警,可以迅速反应过来,这些日子来一直只是在一边观察太子左右卫将官的长孙云相也颇为赞赏。

“长孙郎将,我东宫六率是不是渐渐有了精锐模样?”这些时日来,看着自己的军队逐渐有了章法,高绍全若说不骄傲,那就太过矫情了,他颇为自豪的看着行动有序的大军,笑着问在自己身边的长孙云相。

长孙云相也是笑了笑,这位高探花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十余天时间,能把一支本是流贼的军队管理的有章有法,若说不心存佩服那是不可能的,他不知道这支陈州军其实早就相当于高绍全的私军,而且又是胡晃精挑细选,自然与普通乌合之众迥然不同,他说道:“的确让我刮目相看,只是,”他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还要经过战阵的洗礼。”

军队不经过战阵,战斗力有几分都是个未知数,虽然这支太子左右卫曾经参与过围剿朝廷精锐右威卫之战,不过当时毕竟是绝对优势之下,又借助水淹七军,才侥幸战胜了右威卫,真正的野战,特别是与以骑兵为主的契丹人交手的经验尚且为零,高绍全自然也有些担心,他低低叹息道:“我何尝不知呢?只是…契丹人哪里是易与之辈?”长孙云相没有多说什么,他摇了摇头,对于契丹人,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或者决胜负于战场之外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夜色渐渐深了,人迹罕至的骆驼堰也陷入了沉睡,除了一些尽职的哨兵还在巡逻,整个军营都是一片寂静。

陷入沉睡的军营并没有发现,在十余里之外,一支黑压压的骑兵正在缓缓的靠近骆驼堰的谷地,数千匹战马马蹄都裹上了厚厚的棉布,月色晦暗不明,就连在数里之外高处的左千牛卫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支逐渐接近太子左右卫的骑兵。

“统领,斥候回报,整个军营绵延约有两里地,军帐不下两百,怕是有上万人马,”涅剌部的罗平小声道:“这汉人将领看样子也是久经战阵之辈,分两千人驻扎在那边的骆驼岭,离大营不过五里之地。”

“嗯,”韩德臣的侄子韩世民点了点头,他看上了这一万多人,虽然他全军不过四千人,不过加上一路收集的大小部落,他也有了近六千人,六千骑兵,他自信可以吞下这个几乎全是步兵的汉人军队,他皱皱眉道:“汉人布置了多少暗哨?还有外围的防御可清楚?”

罗平道:“暗哨估计不下百余,外围设置了约有两里的防御,主要是些拒马、鹿角,还有陷兵坑,防御井井有条,看样子不是个容易啃的硬骨头。”

韩世民捏着下巴,笑了笑道:“若是我让你率领三百人除去那些拒马,你需要多长时间可以清出三丈宽的道路来?”罗平思索了片刻,斟酌道:“若是三百勇士,一刻应该是够了,只是…”只是这三百弟兄怕是要全部交代了。

韩世民自然知道只是是什么,不过所谓慈不掌兵,他见惯了死亡,自然也不会在三百人的微小伤亡:“好,我给你五百人,半个时辰内,给我清出一条路来。”罗平自然不敢拒绝,一拱手应诺,韩世民又把一众将领相继找来,以五百涅剌部勇士凿开道路,五百小部族勇士冲进敌营放火,随后两千涅剌部骑士踏营,余则数千人,则从侧后方包围,断其后路,同时又分配千人牵制在山上驻扎的敌军,韩世民在安排妥当之后又道:“诸位同袍,此为南朝主力,一举歼灭之,则三边必属我大燕所有,建功立业,只在今日。”“诺。”众将皆士气如虹。

睡梦中长孙云相依然十分警醒,更何况,今夜实在静谧的有点不同寻常,虽然骆驼堰的确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不过怎么会连一只野兽都没有呢?他出于谨慎,把百余斥候派出军营百里巡逻,然而直到夜深人静之时,依然没有回信,当时长孙云相就觉得很是不安,直到半夜,躺在草席上的他依然是半睁着眼睡着。

半睁着眼睡觉是长孙云相常年从军养成的习惯,他甚至可以一边行军,一边闭着眼睡觉,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一次次在战场上死里逃生,立下赫赫战功。

契丹人的马蹄声隐藏的很好,不过当数千战马到了离军营不过十余里的地方,微小的震动,依然惊醒了长孙云相,他翻身一跃而起,一身简装,连铠甲都没有穿,拔出挂在墙上的佩刀高声道:“亲兵何在?快快放出警讯!”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军营中也升起了狼火,本朝军营中都设置狼火,一旦有警,白天燃狼烟,夜间点狼火,狼火高达数丈,虽在十余里外依然清晰可见。

“该死!”罗平狠狠的骂道,这时候隐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高声喝道:“弟兄们,冲啊!”一骑当先,数百契丹死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沙地上,再无之前的静谧,马蹄轰鸣,五百契丹死士身后就是数千骑兵。

马蹄声已然轰鸣,高绍全翻身而起,他知道是遇到了偷营,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未免有些紧张,长孙云相冲进军帐,一眼就看出了高绍全的紧张,安慰道:“将为兵之胆,这时候你是最乱不得的,先穿好甲衣吧。”高绍全点点头,就向自己的那身亮银色天子钦赐的明光铠,长孙云相拦住高绍全道:“穿寻常的甲衣,这身明光铠太过招摇了。”

这时候高绍全才注意到长孙云相此时所着的并非寻常穿戴在身上的中郎将明光铠,只是非常寻常的皮甲,混在一众将士中并不起眼,长孙云相解释道:“使君乃一军之统帅,若是擒杀了你,军心必大乱,不起眼自有不起眼的好处,”他找了招手,吩咐身后的亲兵递上普通的皮甲道:“使君先穿上这身皮甲,乱军之中,皮甲也能挡住刀剑。”

本朝军士的皮甲制造极为精良,挡住寻常弓箭的确不是问题,高绍全也没有反对,接过皮甲穿戴起来,佩好腰刀,长孙云相突然一笑道:“使君,经过战阵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军队,敌军偷营未尝不是练兵的好机会。”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反击 此时契丹死士已然用战马撞开了鹿角,直向拒马冲来,新训的太子左右卫显然没有碰见这种阵势,瞬间有些发懵,太子左卫率李权倒是极为镇定,他当先道:“弓箭手放箭,余则退入敌军两翼,不得妄动。”他知道这些契丹死士是来送死的,这数百契丹死士唯一的目的就是清出一块可供骑兵冲锋的空地来,这时候,将士绝不能挡在骑兵必经之地。

“布置枪阵。”李权并不紧张,他骑着战马,颇有些闲庭漫步之感,长孙云相见了也不由暗自点头,对高绍全道:“这李统领果然有些大将风度。”他知道李权出身流贼,对于流贼,他这位出身天子亲军的中郎将很有些瞧不起,不过此刻见得李权指挥有章有法,毫无紧张,还是很有些佩服的,这样的将领,经过一番战阵之后,未必不会有所成就。

“左千牛卫众将士听令,”长孙云相也下令道:“龙虎二营将士封住缺口,余则各营待命。”左千牛卫每营千二百人,乃折冲上府,各有称谓,除去亲兵等,龙虎二营就是整整两千人,两千精锐左千牛卫封住缺口,除了两千在骆驼岭上的千牛卫之外,长孙云相可谓是拿出了血本。

高绍全此时也不再紧张,既然是安抚三边,又是东宫六率参军,上战场肯定是免不了的,早见血总比迟见血的好,高绍全拔出身边佩刀,热血喷张道:“杀鞑子!”很简单一句话,仅仅只有三个字,就让尚在慌乱的太子左右卫恢复了血气,契丹人的可恨,谁不知道?这些曾经是老百姓的军人怎样成为流贼的?还不是鞑子年年南侵?杀鞑子,为死去的父老乡亲报仇。

箭如雨下,就连罗平都身中数箭,之前冲营的战马已然全死了,一声声哀鸣还是不绝于耳,罗平强撑着身体道:“用战马护住自己。”他当先把自己身前的战马奋力推在自己前方,与五六个死士合力用身体趟开一条道路来,此时,与他一起冲营的五百死士,只剩下不足二百人,南人果然也是进退有素,那些弓箭手分列三排,轮番射箭,虽然有马尸挡箭,也难以避开所有的弓箭,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死士刚喊出一声:“冲!”一支破空而来的长箭便刺穿了喉咙,士兵血灌瞳仁,两眼刺红,血从他的咽喉中喷射出来,他努力用手堵住血,却根本无济于事。

此时,所有的障碍只有前方的最后一道鹿角了,他们用四百多壮士的尸体,终于冲破了整个密密麻麻的防线,罗平拔出腰间的佩刀,他带着笑意回望已然被清除的障碍,一丝满足从心中升起,用五百条生命,他好歹是清出了一个五丈宽的道路来,虽然他罗平是没有活着的可能,不过,把万余南人拉下地狱,他虽死无憾。

“弟兄们,冲啊!”罗平推开最后的鹿角,拔刀出鞘,他现在只想杀人,杀一个汉人垫背,剩余的数十个契丹死士也同时拔出了弯刀,他们知道他们的使命结束了,然而他们也不可能退回去,不如死战到底。

李权看着这冲来的不到百人的契丹死士,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是真正的勇士,只是,他不会犹豫,李权放下手中令旗,指向冲来的契丹死士道:“放箭,一个不留。”一阵弓箭之后,契丹死士相继倒下,罗平不甘的看着前方,他的胸前早已是万箭穿心,他只是不甘,不甘对手甚至都不给他一个战死的机会,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无神的眼中剩下的不再是不甘,而是惊恐。

李权与拓拔燕一反常态,他们与千余骑兵,从弓箭手身后冲向缺口。

正常的情况下,被偷营的一方,肯定是稳住阵脚,特别是周军,因为相对契丹缺乏骑兵,官军多是遇袭后被动防御,然而对于这支太子左右卫来说,防御却非最好的选择,大量沙陀骑兵的存在,让他们有了反戈一击的可能,李权果断判断出契丹人破坏路障之后,必是大队骑兵冲营,这时候,他留在军中的骑兵就有了用途,缺口并不大,千余骑兵完全可以把契丹人挡出去,而剩余的步兵尚有余力重新布置防御。

五百部族兵紧随契丹死士之后冲营,却赫然发现,对方的大营中冲出了更多的骑兵,毫无防备之下,一时死伤惨重,李权一马当先,用马刀连续斩下敌方数员大将,尚有闲暇对拓拔燕道:“拓拔统领,你速去河口接应朱邪高川。”在反击之前,他就有了想法,用一千骑兵拖住契丹人,拓拔燕则迅速到河口联系沙陀军反杀回来,他们毕竟在军力上有优势,完全可以趁机一举反包围冲营的契丹人。

拓拔燕自然不会客气,他一拱手道:“保重!”便与百余骑士分道赶向河口。

“放箭。”韩世民也看出了对方的意图,毫不犹豫的下令,身侧的传令官犹豫道:“可是,我们也有千人…”契丹骑士已经有千人与李权骑兵混战在一起,此时放箭,虽可大幅杀伤敌军,不过自身伤亡也非同小可,韩世民冷冷的看了传令官一眼有一次下令道:“放箭!”

传令官不敢再有犹豫,令旗一挥,马背上的弓箭手纷纷弯弓搭箭,漫天的箭雨落下,冲在阵前的契丹人连连落马,李权这边也是同样死伤无数,李权持圆盾在手,用弯刀拨开射来的弓箭,喝道:“不要纠缠,杀向敌军弓箭手!”阵脚有些乱了的沙陀军果然是马背上的男儿,迅速恢复了镇定,三三两两分散开来,避开箭雨杀向契丹弓箭手。

在大营里观战的高绍全热血澎湃,他看出了契丹人兵力明显不足,此时就是反败为胜的机会,拔出佩刀来,长孙云相已然知道高绍全的想法,拦住他道:“没到时候。”

高绍全愣了愣,千余骑兵反将过去,怎么还没到时候?长孙云相摇了摇头道:“你的左右卫战斗力有几何?”他指着那些明显被血勇鼓动的左右卫将士道:“初上战阵的军队虽有血气之勇,却最怕苦战,鞑子将领不是蠢人,他大可倒卷珠帘,驱散你的血勇之军,让他们成溃军,反冲你的大营。”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高绍全的头上,长孙云相说的很残酷,却的确就是事实,一万五千人的大营,真正有战阵经验其实不过数千人,一万余左右卫本是流贼,只打过顺风战,也从未碰过全是骑兵的对手,高绍全知道是自己想当然,拱了拱手道:“多谢长孙郎将提醒,”他恢复了神智,让亲兵传令重现结阵,稳固防御。

“长孙郎将,你且率两千左千牛卫将士支援李权将军。”高绍全又下令道,左千牛卫不同于未经战阵洗礼的太子左右卫,早与契丹人打惯了交道,长孙云相早就等这个命令了,一笑道:“末将且去。”

“龙虎营将士随我杀鞑子去!”长孙云相下了战马,随手接过亲兵递来的步槊,大声断喝道,步槊长有丈余,长孙云相数十年步槊功夫,所用之槊乃精钢打造,重有五六十斤,实是杀伤骑兵的锐器,两千左千牛卫将士,弓箭手在中,刀盾手在前,身后就是持长枪的步战勇士,随着激昂的行军鼓点,两千步兵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此时,在骆驼岭奉命监视的左千牛卫豹字营和鹰字营也反应了过来,在骆驼堰下大营狼火点燃之时,长孙云相的副将长孙嚣就反应了过来,不过契丹人的动作更快,千余骑士转瞬就包围了骆驼岭,长孙嚣看着列阵的骑兵,突然大笑道:“这些鞑子,把我们千牛卫当作夏州兵了吗?就用千余人就想挡住我们千牛卫?”

韩世民的确没有料到这支万余南朝大军中,有天子亲军的左千牛卫,若是知道骆驼岭上有两千千牛卫,他至少会再派出千人防御,只是这一刻却是晚了,山顶上的左千牛卫将士不慌不忙,也列阵了,先是弓箭手凭借居高临下之势,万箭齐发,当时围困骆驼岭的骑士阵脚就乱了,长孙嚣怎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一声令下,留在山上的五百骑兵带着风声冲下山来,本已阵脚已乱的契丹骑兵根本来不及组织反击,就被五百左千牛卫骑兵踏开了一条血路,长孙嚣一马当先,他马上功夫着实了得,酣战不休,依然不时放出冷箭,每一箭皆是要害,一时间围困骆驼岭的契丹骑兵就溃了,左千牛卫剩余的军士自然也不会放过机会,阵形丝毫不乱,踩着鼓点杀下山来。

李权的千余沙陀骑兵,在付出了五六百人代价下,五百人终于冲进了契丹骑兵中,此时放箭已然没有任何效果,李权弃了马刀,从战马身侧取出丈八长矛,他虽是书生,却从未弃过马上功夫,一柄长矛在手,如杀神般在契丹阵中左突右杀,每一矛刺下去,就是一阵血雨,或者有两三个契丹人冲上来,他便以长矛为滚,一挑一拍,把几个契丹人拍下马来,一时间这五百人冲入契丹两千大军中,毫无惧色,越战越勇,倒是契丹人开始节节败退。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沙陀勇士 韩世民脸色很是难看,他完全低估了这支南人大军的战力,自己的六千军队分散本是为了彻底包围这万余人,没想到自己的对手如此悍勇,大营阵脚丝毫不动,而对手拥有大量骑兵也是完完全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时候,偷袭变成了死战,分兵就成了自杀了。韩世民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次,他有了恐惧,不过首先必须消灭眼前五百骑兵,韩世民拿起挂在马鞍身侧的号角,用尽全力的吹响了号角。

号角乃是全军攻击的命令,也是草原中的最高将令,一时间号角纷纷响起,分兵出去的三千契丹人也同时听到了号角,他们虽有些茫然,也知道前方踏营必然是很不利,三千大军分成两个箭头,向韩世民大军汇来。

李权彻底陷入了苦战,本已损失惨重的骑兵,现在能战的不足三百人,而契丹人的骑兵却不断涌来,一时间,一丝挫败从李权心中升起,此刻他又有了去岁水淹蔡口镇之时的同样的绝望,他渐渐觉得臂力不及,丈八长矛重有二十斤,挥舞起来更是消耗体力,半个时辰来,他无时无刻与优势契丹人血战,这时候却是有点累了,长矛出手之时,力气越来越弱了,契丹人也看出这个杀伤他们近百人的勇将,似乎体力不支了,一丝残酷的冷笑从几个契丹兵的嘴角浮现。

“李将军,向我靠拢。”赶来的长孙云相看出了李权体力不支,立刻放声大喊道,两百多骑兵同时勒马回望,他们看到的是数千步兵,李权唇角勾出一丝笑意,左千牛卫的出击也预示着此战他们已立于不败之地,他一勒马缰,高声道:“众位兄弟,与我返回本阵。”

然而契丹人此时同样也疯了,数千契丹军偷袭南人,却被南人反戈一击,若是再让这些剩余的不足三百骑兵返回,那他们堂堂契丹人还有什么脸面?一时间,冲锋的号角响起,上千契丹人拼着一死也要阻止这支骑兵与左千牛卫汇合。

李权是个对部下不离不弃的好将领,他此时已然脱出敌群,却看到有上百部下陷入苦战,二话不说,又反身回去,本已脱出战阵的百余沙陀人见得主将尚且如此,自然更是军心大振,呼喝着,大声咆哮着,又杀了回马枪。

河口边,朱邪高川与拓拔燕脸色很是难看,在对岸,又是一支契丹军,高高飘扬的大旗上,“耶律”大字清晰可见,这是耶律部的军队,而且军队数量甚至远远多于偷营的那一支契丹军,朱邪高川咬了咬牙道:“拓拔统领,我们不能撤啊,若是这支契丹军一旦从侧面击我主营,两面夹击,我们毫无胜算!”

拓拔燕也是一脸苦涩,对岸的契丹人有上万人马,而且大部分都是契丹本部军马,这样的军队一旦加入战场,他们本来凭借的所谓军力优势,必然是荡然无存,以有心算无心,如狼似虎的契丹人必然是如长刀出鞘,新训的左后卫战力尚不知有几成,只凭左千牛卫和沙陀党项骑兵,根本很难控制住颓势。

“主营现在也是危机重重…”拓拔燕闭了闭眼,低声叹息道,朱邪高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六千契丹人偷营,没有阵脚大乱已是难得,现在主营必然是苦战中,他紧咬牙关,双眉紧紧的皱在一起,许久才说道:“主营要紧,你…你先领一千五百将士回援吧。”

这个决定是非常残酷的,河口本来只有三千沙陀军,一次调走一千五百人,剩下的一千五百人面临的将是上万大军,可以说已是九死一生之局了,拓拔燕愣然的看了朱邪高川半晌,许久才低声叹息,此刻朱邪高川的决定无疑是最正确的,只是…太过残酷了,他上前握住朱邪高川布满老茧的双手道:“一切托付于朱邪统领了。”他本想说待全歼偷营的契丹人之后,必会迅速回援,不过…来不来得及且两说,此时此刻,面临侧面攻来的契丹人,大军的选择必然是抢占有利地形,稳固防守,回援根本就是希望渺茫。

朱邪高川自然知道拓拔燕心中所想,淡然一笑,抽出双手道:“国朝厚养我等将士就是为了此刻,只盼拓拔统领来日且为哥哥多杀几个契丹狗鞑子。”

一千五百早已准备妥当的沙陀将士趁着夜色向南行去,朱邪高川命令各营点燃篝火,布置防御,同时多竖旗帜大营,造出数千大军驻扎南岸的假象,意图迷惑敌军,而剩余的骑士则被他百人一组编成了十五个骑兵队,各有防御,稳固防线,至少在天亮之前,要保证敌军不会攻破他的防线。

河北岸的契丹军,正是耶律德派出的所谓探子,领兵的乃是耶律德所部四虎将之一的耶律明,本有六千大军的耶律明沿途收编部族,到得此处之时,已有一万两千大军,兵威极盛,他已探出韩世民大军动向,也知道韩世民的打算,本想绕过黄河,从侧面击破南人的他赶到黄河边才发现,南人已经在此摆下了数千大军防御偷袭了。

耶律明捏着下巴,沉静的看着对岸灯火通明,冷笑了一声道:“当我没听过孙膑减灶之事?不过两千军队,却偏偏装成五千,”他不再犹豫,对亲兵道:“渡河,一个时辰内击破南人。”“是。”亲兵躬身应诺。

号角声从对岸传来,朱邪高川眉头紧蹙,他知道他的疑兵不可能瞒住对方太久,只要能撑过两三个时辰,他就有把握待全军会师,隔河对峙,只是没想到,如意算盘根本打不响,对面的契丹人连半个时辰休整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们。

河水并不宽广,毕竟只是黄河的支流,只不过十余丈的距离,契丹人训练有素,命令下达没多久,就用从北岸收集的船只结成浮桥,朱邪高川下令放箭射杀企图渡河的契丹人,然而契丹兵力远远多于他的千余人,很快就被压制了,朱邪高川索性也不再浪费箭矢,静候契丹人上岸而已。

“放箭。”长孙云相看出了契丹人的动向,果断下令道,左千牛卫多年由他掌控,各营将士早就是得心应手,一声命令下达,弓箭手从侧面放箭攻击契丹人,绕开血战不休的骑兵,漫射在身后涌来的契丹人的头上。

不过已是抱一死之心的契丹人却根本不惧,而随后赶回来的契丹骑士也纷纷从两侧骑射,压制左千牛卫的攻击。

李权此时已是多处负伤,身边的骑士还剩不足百人,沙陀副统领朱邪赤心转身对李权道:“李将军,你且回去本阵,这是我们沙陀人的战场!”李权一矛捅翻一个欲偷袭朱邪赤心的契丹骑士,怒道:“放屁,老子我绝对不会扔下兄弟!”朱邪赤心也怒了,骂道:“好你个李权,不知好歹,你是太子左卫率,你死了不要紧,左右卫怎么办?”

如同一盆冷水,把李权浇了个透心凉,他浴血奋战正酣,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堂堂太子左卫率,太子左卫的主心骨啊!太子左后卫大部都是他亲自带来的陈州兵,可以说在军中的威望他甚至不低于东宫六率真正的统帅高绍全,若是自己战死于此,左后卫必然人心大乱,“你的战场不在这里,”朱邪赤心看出自己一言已经让李权大为动摇,又说道:“回去!”最后一句,几乎是怒吼,李权整个身心一震,朱邪赤心说的没错,自己必须回去。

李权勒住战马,回望不足百人的沙陀骑士,满眼含泪,虽然相交不深,不过这些人誓死报国之心,这些人忠勇善战已经让他很是感动,他一抱拳,努力止住泪水道:“朱邪统领,一切交付于你了!”朱邪赤心看都没有回看,扔了已然钝了的长矛,拔出沙陀弯刀道:“弟兄们,誓死报国!”当先反冲契丹军阵,身后尚存的不足百人的沙陀骑士也都拔出了弯刀,高声欢呼着,似乎他们此刻不是去死战,而是赴宴,血勇如斯,虽死无憾。醉卧疆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血勇 李权长叹一声,当先与十几个亲兵跃入左千牛卫阵中,下了马才发现自己已然是完全脱力了,瘫倒在地上,甚至连手中的马刀都提不起来,长孙云相走近,亲自为李权卸去战甲,握着李权带着鲜血的手低语道:“辛苦了,李将军。”李权笑了笑,努力抬起头来:“接下来就托付于将军了。”

朱邪赤心满身是血,他的战马已然倒毙,他翻身滚下战马,与剩余不过三十多沙陀人下马步战,这些沙陀人已到了力竭之时,只是,每当回望依然傲然挺立的大周军旗,还有那随风飘扬的沙陀战旗,总有一股血勇让他们仍然力战不止。

三十多人组成了一个圆阵,这时候马刀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沙陀勇士们皆拾起丈余的长矛,森寒的矛尖带着冷光,直指向他们涌来的契丹军,朱邪赤心此刻倒是颇为镇定,他一眼就看见了远在十余丈之外的契丹狼头大纛,熟悉契丹军制的朱邪赤心自然明白那是契丹统帅所在,他凝目注视着狼头大纛下的契丹武士,不过五六十人的样子,不过只一看就明白那些都是百战精锐,十余丈距离虽不远,不过契丹人层层相叠,至少有数百人阻在他们的中间。

回望渐渐列阵完毕的左千牛卫,朱邪赤心定了定神,咬了咬牙,吐出一口血沫道:“众位弟兄,随我砍了那狼头大纛!”他高举弯刀直指十余丈之外的契丹人,只要能一举砍了那帅旗,契丹必然大乱,即使不能砍了,也能阻碍这些契丹鞑子的进军,左千牛卫百战精锐,天子亲军,绝对不会坐失战机。

“诺!”一众沙陀勇士齐齐喝道,整个军阵皆分散开来,再不顾忌前后左右涌来的契丹人,三十多人,如飞蛾扑火般杀向高高树立的狼头大纛。

“好机会!”长孙云相见得沙陀军的动向,眼前瞬间一亮,三十多抱着必死之心的勇士冲阵立刻就打乱了步步紧逼的契丹军阵,长孙云相这样的百战沙场的良将又怎会坐失良机?他拔出战刀,指向阵形已乱的契丹军,喝道:“龙字营弃盾,急攻鞑子,弓箭手放箭掩护。”

一声令下,千余龙字营将士皆抛下巨盾,扔下长矛,换成轻便的圆盾,手持横刀,冲出军阵来,左千牛卫与契丹人相隔还有近百丈之远,不过一众将士煞气冲天,只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龙字营就撞上了已然有些乱的契丹军中。

朱邪赤心并不知道自己身后左千牛卫的动向,他的眼前现在只剩下数丈之外的狼头大纛,身边的弟兄只剩下七八人了,契丹人几个人为一组,或用长刀*,或用长矛高高挑起,二十多人的代价换来的只是近了五六丈而已,剩余的几丈距离,面对的是那些目光阴寒的契丹勇士,朱邪赤心已然身中数刀,只是一口气强撑着,让他依然在竭力挥舞着长刀,砍倒每一个逼近的敌人。

韩世民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战结果无论如何,他都是败了,偷营不成,反被对手攻乱军阵,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后撤,能撤回多少,就是多少,损兵折将总好过于全军覆没,只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数千大军一无所获,看着渐渐逼近的朱邪赤心,他冷冷的道:“放他过来。”他要亲手砍了这员虎将,才能泄一泄心中的无名邪火。

左右几十个勇士皆是他的护卫,听得主将下令,立刻就让开了一条道路来,韩世民骁勇善战,朱邪赤心虽然也是骁勇,毕竟已然力竭,这些护卫并不担心,不过,至于剩下的七八个沙陀勇士,他们也断然不会放过的。

朱邪赤心眼前迅速一空,他喘了口粗气,自然也明白那立在狼头大纛之下的战将用意,缓了缓,他略微歇了片刻,右手紧紧握住刀柄,怒喝一声,冲向了那员契丹战将。韩世民定了定神,他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朱邪赤心不是自己的对手,他抽出弯刀,虚虚一挡,就晃过了朱邪赤心全力斩来的一刀,只是虎口巨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南人到得此刻依然有这般气力。

“你不是汉人?”韩世民一跃跳出一丈,疑惑的问道,汉人力气虽有强劲者,不过用这种草原人特有的弯刀的却是极少,朱邪赤心也站定身子,弯刀下指,昂声道:“吾乃前朝阴山都督之后。”阴山都督者,唐封沙陀首领朱邪赤心为阴山都督,很巧的是与他同名。

韩世民自然熟知唐史,皱了皱眉道:“沙陀人?你忘了周人对你们的屠灭吗?”朱邪赤心淡然一笑,道:“若非你契丹人挑拨,我们沙陀人又怎会有这样的灭顶之灾?何必多言,死则死矣,不如痛快一战!”

一句话说完,朱邪赤心又揉身扑向韩世民,韩世民难以理解的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他一眼就看出了朱邪赤心的破绽,只是虚虚一晃,避开朱邪赤心的刀锋,朱邪赤心的整个后背都露在他的眼前,弯刀一荡,便是长长的一条血线。

朱邪赤心跌倒在地,粗粗喘气,他感受到生命正在逐渐离开自己,翻了个身,他仰望着天空,此时已是清晨,一夜血战之后,晨曦正渐渐的驱散黑暗,在这一刻,朱邪赤心愈发的平静了,耳边的嘈杂声也渐渐听不见,只是渐渐浮现在眼前,是自己十几岁的青年时代,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好年轻啊!

不同于一般的草原汉子,朱邪赤心自小接受的是儒士的教导,从四书五经,到唐诗宋词,从十七史到忠孝礼仪,当年的自己,在夏州也是一个翩翩佳公子,父亲作为族长弟弟,给他延请了三边最好的恩师,恩师一生官场不得志,却在士林中有着很高的声誉,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他也许也会参加科举吧?说不定也会金榜题名,只是…只是族长听信了契丹人的蛊惑,契丹人一句河西陇右之地尽归沙陀,族长就不顾天下之大不讳,扯旗造反,最为反抗的父亲被族长杀害,部族也被吞并,一夜之间,他就从少主之位沦落为奴仆。

若非高元总督三边,迅速平定叛乱,朱邪赤心不敢想象自己后来的人生会怎样,他不恨大周平叛,他恨只恨听信谗言的族长,恨他把十余万沙陀人、党项人拖入了灭顶之灾,他更恨,更恨契丹人,为了一己私欲,糟蹋了大好河山,二十多年前的三边是多么美呀,官道畅通,客商云集,而今…千里无鸡鸣,百里无人烟,曾经的三边成了最为残破的所在。

“南人骑兵来了!”一声惨喝声唤回了朱邪赤心渐渐消散的灵魂,他的双目渐渐重新聚焦,这一刻,他才赫然发现整个契丹军都乱了,没有人再去顾忌他这个垂死之人,是驻守南岸的沙陀军回援了!而身后,数千大军,不仅仅是左千牛卫,就连新训的太子左右卫也全军出动,整个契丹军已然大乱。

“撤!撤!撤!”韩世民再无刚才斩落朱邪赤心的闲庭漫步,惶急的神情已经爬满他的额头,豆大的汗珠衬托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契丹人自相践踏,根本没有什么军阵可言了,能逃就逃,剩余的契丹人只顾自己活命。

“好机会!”朱邪赤心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他从胸口抽出一柄匕首,匕首寒光闪闪,乃是精钢所制,刀柄雕刻极为精美,乃是纯金所塑的一只狼头,这是他父亲的遗物,一直以来,朱邪赤心都贴身藏着,这一刻,他要用这柄匕首,刺入契丹统帅的咽喉。

闭着眼,渐渐缓回气力的朱邪赤心圆睁双目,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跃而起,他一刀刺入了转身指挥撤退的韩世民的咽喉,韩世民双目圆睁,血色碰裂,这一刀直刺要害,力气迅速被抽离,鲜血也从咽喉处射了出来。

“嗬嗬嗬!”韩世民连声呼喝,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努力用双手堵住咽喉,却发现只是徒然,朱邪赤心露出一丝笑容,低声道:“陪我一起去阴曹地府吧!”两个身体齐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气绝而亡,韩世民的双目中依然还有不信与恐惧,朱邪赤心却是满足的笑意,双目中再无遗憾。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弃子 “厚葬沙陀将士。”战事已经结束了,偷营的六千余契丹人死伤大半,仅剩千余人亡命,而周军损失也有两千余人,千余沙陀骑兵更是全军战死,高绍全第一次见识到战阵的残酷,一丝黯然从心中浮起,就在今夜,这些勇士们还与他谈笑风生,豪气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只是短短的两三个时辰,就都成了冰冷的尸体,就连李权也是身负重伤,至少几天之内无法再上阵杀敌了。

长孙云相自然也知道高绍全心中所思,第一次上战场的他何尝不是这个样子呢?他走近高绍全,轻拍着高绍全的肩,低声道:“将军难免阵前亡,求仁得仁,马革裹尸是为将者最高的奖赏。”高绍全点点头,也不再多言,此时不是悼念战死的将士的时候,就在刚才,一千五百沙陀人带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至少一万契丹耶律部已然逼近数十里之外的黄河北岸,刚经过一番血战的将士们根本没有休整的时间,现在他们必须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军帐中,刚经历了一番血战的将士们还带着一身血腥味,染着血色的战甲都没有卸去,数十员将领皆立在沙盘前,沙盘很是粗糙,只是临时用沙土垒成,黄河只以一些简单的沟壑代替,不过此刻没有人回去计较粗糙的沙盘,代表契丹军的黑色石子遍布黄河北岸,而沙陀军的白色石子只是孤零零的放在南岸,一目了然,兵力极为悬殊。

李权强撑着重伤的身子,躺在担架上也来了,他只是扫了一眼沙盘,就闭上了双目,许久才道:“蝮蛇蛰手,壮士解腕!”他的意思非常明白,沙陀军已然成了孤军,不如放弃,只是这话太为残酷,一众将士皆露出了不忍之色。

拓拔燕长长一叹,他知道李权的选择是最为正确不过的,一千五百沙陀人根本不可能组织全力渡河的契丹人,现在最为正确的选择莫过于*占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利用沙陀孤军拖住契丹人的时间,稳固防御,只是…想起朱邪高川最后的决绝,他就不忍说出同样的话语。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李权又是轻声说了一句,此刻契丹人绝对不会坐失良机,很有可能已然突破一千五百沙陀勇士组成的防线,从黄河岸边到这里不过四五十里路,即使算上行军拖延,解决战斗之后,最多一个多时辰就能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而今,拓跋燕来了已经快两个时辰了…长孙云相沉思了片刻,高绍全有些犹豫不决的看着他,略微思索了片刻,长孙云相咬了咬牙,微不可查的颔首。

高绍全瞬间心里就安定了很多,从长孙云相、李权和拓跋燕三人眼中,他已意识到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了,拓跋燕目光中有挣扎,无关乎战局,纯粹是出于朋友义气,他目光中的犹豫只说明拓跋燕同样赞成放弃朱邪高川的一千五百沙陀勇士,只是…高绍全会这样放弃这些忠勇的将士们?

他抬头看了看军帐中的将士们,战袍未解,血染银甲,虽然是一夜未眠,众人却并不疲惫,一众将士都看着他,此时此刻,他高绍全就是一万五千大军的主心骨,他的一举一动将决定这支军队的命运,定了定神,高绍全用力咬了咬下唇,一丝血沁了出来,舔着那淡淡的血腥,他也渐渐镇静了下来,缓缓的说道:“左千牛卫中郎将长孙云相何在?”

长孙云相一抱拳,昂声道:“末将在!”高绍全盯着长孙云相的目光,微微颔首,指着骆驼岭道:“长孙郎将,李左率重伤,太子左卫暂由你统领,封锁骆驼岭,沿山隘垒巨石,阻断此地所有流水,全面防御。”“诺!”长孙云相接令道,高绍全此番布置虽然谈不上好与不好,至少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布置模糊也给了长孙云相很大的发挥空间,他自然也很满意。

高绍全点点头,转身又看着一脸黯然的拓跋燕,思索了片刻,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道:“右卫率拓跋燕。”拓跋燕翻身拜倒,应到,高绍全叹了声:“拓跋统领,你且从军中拔出三千精骑,火速赶往河水南岸,能救则救,不能救就沿途袭扰,断其后援,敌进则退,敌退则扰。”

这套战法,高绍全是学自二叔高元,当年沙陀党项之乱之时,沙陀党项合兵有十万之众,加上裹挟的草寇流贼,更是号称二十万之众,整个三边都为之震动,而初至三边之时的高元,三边废弛,军队不过五六万而已,高元首先招募百姓,又以骑兵突入,多番袭扰,最终使得沙陀党项疲于奔波,直到大军云集,才一举击溃,不过三月而定。

拓跋燕微微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接过令箭,反身就出了军帐,如今救兵如救火,可以肯定,朱邪高川已经陷入了死战,早一刻赶到,便能多救出几个浴血奋战的弟兄,高绍全目送拓跋燕,离开,面沉似水道:“此战,我与尔等戮力杀贼,死战不退!”“诺!”众将不管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皆躬身回应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必须团结一致。

将士们相继离开之后,唯有李权还是躺在担架上,身边的亲兵想把他抬回自己的军帐,李权微微摆手,他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气力有所恢复,作为一众武将中唯一读过些书的,他有些自己的想法。

渐渐平静下来的高绍全,也坐在了李权身边,轻声叹息道:“李将军,此番战事凶多吉少啊!”李权笑了笑:“使君,你忘了一个最大的奥援了。”

“哦?”高绍全疑惑的看着李权,李权手指北方,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使君莫非忘了此番来三边的最大目的了?”“招抚流民!”高绍全如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些流民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契丹人大肆烧杀,若论起谁最恨契丹人,这些流民肯定是最为记恨的,家园被毁,流离失所,十不存一,父死子离,这些人的确是他们的最大援手。

高绍全连连喝了两杯凉茶,心绪才稍稍平静下来,流民固然可用,只是十余万流民却绝对不能大意,本已是一无所有,再加上夏州刺史此前的所作所为,很难保证这些人不会人心思变,一旦这十几万人不受控制,那就成了养虎遗患了,李权也看出了高绍全的担心,轻声道:“使君担心什么,我全都明白,”他长吁一口气道:“我李权本来也只是一介书生,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得已投身流寇,然哪怕有一点希望,我还是会投身朝廷,流民要求并不多,只要有口饭吃,有个稳定的生计,流民就是最忠心的顺民。”

高绍全沉默了,李权说的是肺腑之言,他听得出来,自古造反之平民皆是活不下去,朝廷横征暴敛,官府不管百姓死活,这些百姓被活活的逼成了贼,而这些贼最后往往是被世家大族利用,成为争权夺利,乃至改朝换代的工具,一将功成万骨枯,枯骨多是平民,而名将又有几个不是世家子弟呢?

李权的忠心自可不必多言,他是他的家将,除非有一天高绍全能够化家为国,不然李权的生死荣辱就全系在高绍全一人之身,高绍全信任李权,也相信李权的判断,点点头道:“李将军,你有几成把握?”用流民攻契丹非同小可,首先就是流民毕竟不是兵,与如狼似虎的契丹人相比,流民就是一群牛羊而已,有时候人多甚至都不一定是优势,以流民为奥援,谈何容易?

“七成,”李权笑了笑:“其实本想说万无一失的,不过毕竟还是有变数。”高绍全蓦然双眼圆睁,流民为兵,有三成把握他都要感谢满天神佛了,七成?那可以说就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况且以李权谨慎的性格,十成也只会说个五成,略一沉吟,高绍全还是不放心的问道:“不知李将军缘何如此自信?”

“自信源于我本就没打算用流民去与契丹一战,”李权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使君想必也知道流民根本暂时还不堪大用,若是真的用临时训练不过几天的流民去硬碰硬,恐怕都不需要战,那些流民就会一哄而散了,所以末将本就没打算让流民送死,”李权勉强撑起身子,说道:“你说万余契丹人面对严防固守的近两万朝廷精锐,这时候身后突然又有了与他们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的十余万流民,后路又被拓拔统领截断,契丹鞑子会何去何从?”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华夷 一幅偌大的战争画面在高绍全面前展开,一万五千多朝廷精锐固守待援,夏州更有数万大军随时可以北上,拓拔燕数千骑兵袭扰腹背,最关键的就是,在这支孤军深入的契丹人身后,突然又冒出了十余万敌人,高绍全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样的战争根本没有一丝获胜的把握,能脱出重围就已是奇迹。

黄河南岸的朱邪高川已经陷入了苦战,在第一批契丹人登岸之时,朱邪高川果断把握住机会,率领千余人冲上河岸,与契丹人战在一起,一步步把两千契丹人逼向河水,只是,朱邪高川没料到契丹统帅竟然如此冷血,派出的第一批登岸的契丹军皆是附属,根本不是耶律部本部人马,这支两千人的军队其实只是一个诱饵,在成功的把两千契丹军逼向河边之时,契丹人的弓箭手万箭齐发,一时间契丹附属军损失惨重,沙陀军也难免死伤无数。

迅速反应过来的朱邪高川立刻撤军,却也是迟了一些,就在短短两刻时间,损失已过五百,剩余能战的沙陀军已不足千人,当契丹本部人马顺利渡河之时,已损失惨重的沙陀军根本无力阻止契丹军登岸。

朱邪高川也绝了把契丹军阻在河岸的想法,阻在河岸是沙陀人唯一能够活下去的机会,既然无法阻止,那他们这千余沙陀人唯一的目的就是阻止这支契丹军迅速南下,给主营赢得布置防御的机会了,咬了咬牙,朱邪高川决然道:“众位弟兄,朝廷一向对我不薄,今日即是为国效忠之时!”

沙陀人在沙陀党项之变后,全耐高元一心相佑,才能部族不灭,更何况本朝开明,一向视华夷一体,屡屡有所赏赐,从未低于天子亲军,为国效忠一语自然也得到了一众沙陀勇士的响应,千余沙陀军皆摩拳擦掌,弯刀出鞘,借着军营前的防御,静静的等待契丹人的全力攻击。

耶律明也上了岸,他静静的看着那一具具纵死依然身向前方的南朝兵士,微微叹息,沙陀军与汉人军队有着很大的区别,战甲上多有毛毡,身躯雄壮,且所用的刀多非周朝打造的横刀,很多都是草原民族常见的弯刀,他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与他们契丹人一样,都是马背上的汉子,这一刻,耶律明又想起了在辽东等地与之搏杀的将士,很多都不是汉人,有女真,有沙陀,有党项,更甚者就有他们契丹人。

三年前,耶律明也曾经费尽心思活捉了一员南朝契丹将军,那位契丹将军同样也是姓耶律,甚至就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直系子孙—耶律庆,在活捉这员猛将之时,不仅他兴高采烈,耶律德更是极为重视,耶律庆论起辈分来还是耶律德的族叔,当时他们百般晓以民族大义,耶律庆依然全无所动,只说:“陛下遇我甚厚,臣生是周臣,死为周鬼。”后来绝食而亡,他的亲笔数十人皆俯首就戮,无一想过投降本族,那一刻,真的是深深的震撼了耶律明,就连耶律德也是连声叹息:“何南朝多忠义也?”

三年后的今天,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耶律明再次感受到了南朝的忠勇,这些战死沙场,到死依然酣战不休之人,全都是异族人啊!甚至有些沙陀人,脑袋都被砍去,双手依然勒着对手的脖颈,拖着契丹人一起下了阴曹地府,为何?耶律明很有些茫然,他自幼数读史书,自然也读到过前朝太宗皇帝的名言:“自古皆贵中华,轻夷狄,朕独爱之如一”,以前他一直难以理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直深深扎人他们这些契丹人的心中,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一句话的真正伟大。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就是南朝那种包容天下的雄心,就是南朝皇帝那种视天下各族如子民,才会有这些异族将士死力报效,前朝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执失思力为大唐开疆拓土,高仙芝哥舒翰百战忠唐,虽死无憾,李光弼、李嗣业、仆固怀恩中兴李唐,即使是到了唐末,李克用依然终生以唐臣自居,而今日,就在黄河这个不知名的渡口边,不足两千的沙陀人,以一己之力抗衡上万契丹精锐,这一刻,耶律明突然有了一丝恐惧。

耶律明是真正的恐惧了,他并非没有见过大世面之人,契丹大燕草创之时,他南征北战,成为耶律部四虎将之一,吞灭辽东,拓土万里,他何尝不是功成名就?只是…与南朝为敌,甚至吞灭南朝,他们契丹人真的可以做到吗?耶律明自幼聪颖,自然也知道契丹崛起得益于天时地利人和,南朝内乱,流寇四起,他们契丹人才有机会复国,即使这样内乱不断的南朝,他们契丹人依然无力敲开中原的大门,阻着他们的,不仅仅只是汉人,还有本与他们同样出生草原的马背上的民族,甚至还有与他们同族之人,若是有一天,南朝平定内乱…耶律明不敢想象,也难以想象,无数南朝忠勇将士北伐大燕。

大燕什么都好,最大不足之处就是重本族而轻各族,就在刚才,耶律明丝毫不犹豫的用附庸各族诱引沙陀人,用千余人的代价换来沙陀军损失惨重,放箭之时,没有一个契丹勇士想过那些附属同样也是燕人,再说国内,他们同样有汉人将领,只是…汉人在燕天生低人一等,即使是百战勇将也难以升迁,与南朝一比,自然是高下立分。

“将军,将军。”亲兵的呼唤唤回了耶律明的神思,耶律明定了定神,看着前方壁垒分明的防御,突然觉得有些无力,轻轻一叹道:“进攻吧,一个时辰内,解决这些沙陀人。”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响起,契丹骑士翻身上马,一脸森然,他们要踏破一切敢于阻挡他们的对手,同样的号角之声也在飘扬着大周旗帜的军营中响起,朱邪高川冷然的看着渐渐逼近的契丹人,断然道:“弓箭手三射之后,弃弓,全军化整为零,奋力抵抗,无论如何,给我扛住至少三个时辰!”契丹人与他们军营不过百丈,百丈之内,契丹骑兵全力攻击,三射就能到阵前,到时候弓箭手也没了什么作用了,不如痛痛快快的拔出弯刀,决一死战。

刚刚从大营出发的三千精骑旌旗飘扬,拓拔燕一马当先,救兵如救火,晚一刻朱邪高川就危险三分,拓拔燕冷着一张脸道:“众将士听令,急行赴援,至河岸分为两翼,切割契丹鞑子,救出朱邪统领,”他沉默了片刻,咬了咬唇,一丝甜腥满布口腔,忍着心痛又道:“能救则救,不能救就立刻脱出与鞑子纠缠,以骑射袭扰鞑子。”拓拔燕一向不怎么喜欢鞑子这两字,因为他自己也是胡人,史书上多以鞑子明指胡人,不过这一刻,对于契丹人的恨,让他恨不得生食其肉,鞑子二字无疑是他最为愤怒的发泄。

三千大军一言不发,在晨曦渐渐驱散暗夜之时,这三千人如同天神下凡般,从晨曦的雾色中冲了出来,愤怒让这支军队战力陡然又上升了几分。

沙陀人已经陷入了苦战,契丹人一上来就毫无保留,沙陀人精于骑射,弓箭手三射之后,就让数百契丹勇士摔下马来,瞬间被身后的马蹄踏为肉泥,不过契丹人却毫无迟疑,连减速都没有减,朱邪高川从身前拔出一根长不过三尺的钢矛,远远掷了出去,一众沙陀将士有样学样,上千根钢矛如箭雨般刺向不过还剩十丈的契丹骑兵,一时间又是一阵血雾,契丹骑兵速度顿时为止一减,朱邪高川趁机大喝一声,拔出一根丈二长矛,对付骑兵,弯刀用途并不大,只有朝廷军器监精心打造的长矛,才是真正杀伤骑兵的利器,本朝军队,皆配有长矛,弥补了骑兵不足的缺陷,此番高绍全出征,携带了大量长矛、步槊,在拓拔燕调兵回援主营之时,更把所有的长矛步槊留给了朱邪高川,因此面对高速冲来的契丹骑兵,这些沙陀勇士并不是很是畏惧。

沙陀人不善布置防御,不过长期驻扎在西京长安的沙陀军却不同,鹿角拒马布置的井井有条,这一刻,这些防御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高约半人的拒马鹿角上皆布有尖刺,战马撞上去立刻就是皮撕肉裂,吃不住剧痛的战马高声长嘶,人立而起,不少契丹勇士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摔到了鹿角拒马之上,立刻就被刺了个透心凉,朱邪高川大吼一声,与沙陀勇士们纷纷冲到防御鹿角之后,借着极为修长的步槊、长矛,刺向马背上的契丹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战河滩 耶律明丝毫不心痛那些被当成肉靶子的骑士,手轻轻一挥,现在他手中多的是军队,就靠碾压,也可以把这些沙陀人碾压成尘土,又是两个千人队冲出去,沙陀人扎营明显得到了南朝真传,恰好卡在了两座极为陡峭的小山之间,这个钉子必须拔掉,不然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又是两千生力军,加上此前冲锋的三千人,契丹投入下去的军队已有五千人,阵地立刻就千疮百孔,鹿角拒马被一个个点燃烧毁,更多的契丹骑兵从破口冲杀入沙陀人的身前,朱邪高川咬了咬牙,他知道防御阵地已经没用了,断然喝道:“弃阵地,刺马。”精于训练的勇士们,立刻跳出了已然危机重重的拒马鹿角边,借着相对于骑兵,身子相对灵活,穿梭于契丹骑士之间,随手一挑便是一道血箭,丈二长矛步槊刺起人来毫不留情。

然而人力终究有穷,以不足千人抵抗绝对优势之下的契丹骑兵,沙陀勇士们也渐渐体力不支,契丹人甚至都不用弯腰收割人命,只是用壮硕的战马一个个撞开奋力抵抗的沙陀人,碗口大的马蹄带着风声踏在勇士们的胸膛上,立刻就是五脏具烈,肝肠寸断,最惨的是,这踩下去还不是瞬间就要了人命,沙陀勇士口中吐出了鲜红的内脏,嗓子中发出一阵阵惨嚎。

颓势已现,只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朱邪高川身边尚能站立的士兵已不足六百人,这还是凭借着防御节节抵抗,朱邪高川此时半身已被鲜血染红,肩上深深的刀伤可见惨惨的白骨,他咬着牙从战袍下撕下半截布条,随意的包扎止血,在他的背后,更有三根狼牙箭颤颤巍巍,“统领,这样不是办法啊?”朱邪高川的亲兵劝道:“只短短半个多时辰,契丹贼们就突破了我们所有的防御了,就咱们剩下的这些人,怕是一刻都难撑啊。”

朱邪高川斜着眼打量着自己的亲兵,这个亲兵左臂已然不在,齐胳膊处是清晰的弯刀切下的伤口,虽然缠了布条,血却还是止不住的渗出,他的脸色惨白,这个亲兵还很是年轻,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只是…朱邪高川知道,这个勇士算是废了,唇角边流出的血都是黑色,很明显已然是内脏受了重创,直到这时,他依然能坚持站在自己的身边,完全是一口毅力强撑着。

咬了咬牙,朱邪高川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把自己这位忠勇的亲兵砍成两截,他的心在滴血,他是为了让自己这位弟兄少受点苦楚,只是,说出的话却绝不留情:“有敢言退者,有如此人!”他弯刀指向南边,喝道:“弟兄们,你们扪心自问,朝廷对大家如何?我等皆深受皇恩,报效朝廷只在今日!”

一时间,整个阵地上的勇士们都有些沉默,那个亲兵的忠勇他们都看在眼里,朱邪高川却毫不留情,无疑让他们有些寒心,朱邪高川也觉察出将士们的不满,惨然一笑道:“不说朝廷皇恩,只说诸位的家眷,你们的妻儿子女,父母兄弟可都在南方啊,若是契丹人攻破我们,再攻破高使君的大营,兵败如山倒,整个三边都可能不保,难道你们指望这些蛮子会饶过你们的家眷?”

“七老八十的老父母被拖死在马后,你们的子女被砍下脑袋成为他们炫耀的战功,你们的妻女被他们掳上马背!”朱邪高川弯刀反指正在重新集结的契丹骑兵,喝道:“有卵子没?有卵子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直击这些草原汉子的心脏,草原上的民族,特别是一向以野蛮着称的契丹人是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父母妻女,他们可以死,但绝对不愿承受这样的侮辱,一时间刚刚低落下去的士气又重新大振,喊杀声直冲云霄。

耶律明在数里之外的河滩边,即使相距甚远,他依然能感受出这些沙陀人的杀气,不自禁间,打了个寒战,他低低说道:“何南朝得人若此?”亲兵没有听清,俯首问道:“将军,有何吩咐?”耶律明眨去眼中的惧意,再度眼神凌厉道:“速战速决,不得延误。”“是!”

契丹人的冲锋又要发起,朱邪高川却反其人之道,从死去的战友的尸体上拔出长槊,大喝一声道:“冲!”他看的时间很准,契丹人的骑兵已然集结就要冲锋,这时候再重新散去布置弓箭手至少要半刻时间,而对于他们来说,半刻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冲入契丹军阵之中了,六百条汉子如同群狼般,有长矛者持长矛,有步槊者长步槊,余则则是弯刀长剑,向数十丈之外的契丹骑兵冲去。

契丹人也不是木桩,看出沙陀人的打算,却无一人乱阵,井然有序的驱动战马,而身后的骑兵则纷纷弯弓搭箭,向天仰射,一支支利箭如飞蝗般落在沙陀人的头上,不时有人倒地,随后就是更多的利箭把他钉死在地上。

不过,好在这次冲锋,朱邪高川有意让士兵们拉开了距离,将士们可以尽量避开,或者拨开射来的弓箭,死伤已然降到了最低,但即使如此,当沙陀人与契丹骑兵撞在一起的时候,依然有近百勇士成了千秋雄鬼。

狭路相逢勇者胜,朱邪高川如杀神般双槊发力,当先刺向了迎面而来的契丹骑士,周军步槊,耗资百两,可当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用度,铸槊更是耗时两年乃成,自是坚固非常,从来也只有中级将官才会随身携带,这一刺,夹着风声从两匹战马的头颅上直接刺了进去,余威不减,又刺入两个躲避不及的契丹骑士的身体,开刃的槊锋直接把人马皆裂为两半,一腔热血喷的朱邪高川满身尽赤,一时间这个杀神就连一向以骁勇着称的契丹人都不禁愣了半晌。

然而朱邪高川又怎么会给这些契丹人愣神的时间?说时迟那时快,他踩着已然倒地的战马的背一跃而起,弯刀出鞘,一刀就把当先的一个契丹骑兵的脑袋砍下,踢开尸体,他翻身上马,从两具马尸中拔出步槊,高喝一声道:“夺马!”说罢,他一转马头,战马长嘶,步槊迅速刺向另一个契丹骑兵。

沙陀勇士们虽然也震惊于统领的血勇,不过毕竟不是对手,很快就反应过来,在朱邪高川断喝声中,他们也一个个有样学样,用步槊长矛挑下契丹骑兵,抢下契丹人的战马,他们本是马背上的汉子,只要在战马之上,他们的骑射功夫立刻就显露了出来,拼着百余条性命不要,他们成功集结了三百多骑兵,向契丹发起了反冲。

耶律明眼中异彩一闪,高喝一声道:“让开路来,让他们冲!”他一直最头痛的就是这些沙陀人完全就学了汉人的防御,节节败退,却节节抵抗,如今这些沙陀人杀得兴起,抢了战马,成了骑兵,虽然攻击大增,却很难防御了,即使拼着一时伤亡大增,他也可以迅速解决这些沙陀人,想至此,他又下令道:“且战且退,让他们冲来,弓箭手候命!”弓箭手们心领神会,立刻从马鞍边取出弯弓。

马背上的朱邪高川驱马奋战,杀至正酣,几个契丹骑士被他直接挑下马来,眼前顿时一片开阔,十余个契丹人呈扇形包围着他,只是这些勇士的眼中早已没有了兴奋与彪悍,剩下的更多是恐惧,朱邪高川露出惨白的牙床,笑呵呵的道:“众位弟兄,散开阵营,击其两翼,鞑子要使阴招了。”朱邪高川可不是徒有血勇的悍将,他半生戎马,大多时间就是与这些马背上的民族交手,怎看不出契丹人明显在诱导他继续攻击前锋?相信只要再推进十余丈,进入契丹人弓箭手的射程范围之内,立刻就是万箭齐发,这些鞑子为何叫鞑子?就是因为不仅对敌人凶狠,对自己人又何尝留情呢?

“混蛋!”耶律明站在河滩的高处,居高临下,一眼就瞧出了沙陀人的动向,这时候再让弓箭手重新布置根本就来不及了,他忍着怒火道:“中军分散,包围这群沙陀人,围成一圈,全部射杀。”

这是草原上猎鹿的战术,凭借优势猎人,把鹿群驱赶到一处,包围射杀,草原民族最擅长在平时打猎中学会战术,在优势兵力之下,此战术歼灭敌人最为安全有效,只是伤亡必然不小,这群沙陀人的英勇抵抗已经逼迫得耶律明不得不行此下策了。

号角声响起,数千契丹骑兵烟尘滚滚,中军立刻也分散开来,如同张开双翼的大雁,雁翅缓缓展开,优势兵力下,即使如此契丹人依然能做到以三敌一,朱邪高川心中长长哀叹,他知道这就是围猎,换作中原兵书上就是大名鼎鼎的雁形阵,迂回包抄,全面围堵,在优势兵力下,这种战阵就是无懈可击,他们只剩下区区三百人,根本无法阻止这两只雁翅逐渐并拢,最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把他们钉死在包围圈中…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逆转 朱邪高川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手中的步槊依然在奋力挥舞,每一次刺出皆能挑下一个契丹骑士,只是逐渐并拢的雁形阵,周身的敌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在不断增多,他回望自己的部下,一眼扫去,都已被淹没在契丹武士中,唯有身后奋战不休的亲兵队,不过才二十几人而已,长长一叹,朱邪高川喝道:“诸位,为国尽忠就在今日了!”

一声怒喝,却没有换来身周亲兵的响应,朱邪高川微微皱眉,难道人心已散?他信任自己的亲兵,却无法阻止这种绝对逆势之下,军心的崩溃,左手一震,步槊断成了两截,纵然是精心打造的天下利器,也经不住如此力战,朱邪高川郁闷的一声咆哮,甩出步槊刺中一员契丹将领的下腹,那契丹将领蓦然睁大双眼,花白的胡子下吐出满口的血沫,没有了步槊,朱邪高川还有弯刀,他从腰腹间拔出长不过三尺的乌兹钢刀,刀锋的花纹清晰可见,这是高元亲赐给他的战刀,极为精良,每一刀切下,都能把契丹人的弯刀断成两截。

“啊!”一声巨大的欢呼,从朱邪高川身后响起,这欢呼声如此振奋,竟然使得身周的契丹武士动作也慢了几分,朱邪高川策马回望,看到的是战场中所剩不多的沙陀人兴高采烈的欢呼,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契丹人眼神中闪烁的恐惧与绝望,朱邪高川满腹疑惑的看着身边的亲兵,亲兵却激动的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来,只是手指着南方,嘴唇不断的一吸一合。

在南方那处关隘,那处之前由他们守护的关隘处,一面大旗迎风招扬,清清楚楚的周字下,万马奔腾,如山洪暴发般,无数骑士从山坡冲了下来,马蹄踏在沙土上,卷起滚滚烟尘,这一看,朱邪高川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捶胸顿足,不过不管是自家的部下还是敌军的契丹人都不会轻视他,只有在这样的绝处逢生,才能让这员虎将如同孩子般放声大哭。

这支援军自然是拓跋燕的三千骑兵了,他本来的任务是救出朱邪高川残军,回撤沿途袭扰南进的契丹人。当他到达战场的时候,他已经看出朱邪高川已是强弩之末,不敢稍有怠慢,他就亲率两千骑兵急攻契丹骑兵,而剩下的一千骑兵,拓跋燕凭借高超的军事才能,一眼就看出了这处关隘的险要之处,一千人被他全部安排在这处关隘,稳固防守。

这样他的任务就简单多了,攻破五六千契丹人组成的雁形阵,救出沙陀残军,随后返回关隘,稳固防守,数百人是怎么都不可能抵得住上万大军的围攻的,然而三千余将士则完全不同,就在看到这处关隘的时候,他就改变了作战策略,固守待援,使契丹人无法南进。

朱邪高川眨去眼中的泪光,大声呼喝道:“众位弟兄,随我回家!”回家,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已经筋疲力尽的沙陀人重新恢复了血勇,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声音会合到一起,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回家。

两千以逸待劳的精锐骑兵,从高处居高临下俯冲下来,高速疾驰中,这些骑兵甚至都没有拿出最擅长的骑射,只是把手中的矛槊端平,直指面前的契丹军,借着高速与重力,狠狠的刺入一个个契丹骑兵的胸膛,拓跋燕更是一马当先,手中的步槊挥舞如轮转,每一次挑刺,必斩一个契丹人于马下,他一边刺杀,一边高声呼喝道:“朱邪统领,某来也!”

雁形阵被瞬间撕去了一只翅膀,两千骑兵对付雁形阵双翼中的任何一翼都丝毫不吃亏,人数上本就是差不多均衡,而拼杀了很长时间的契丹人很多也已是耗去了大半力气,更何况突然来的敌军援军,瞬间让这些契丹人倍感绝望,甚至已然有了些崩溃的迹象。

河滩边的耶律明第一眼就看出了形势大变,脸色一变,他果断下令道:“全军北撤,渡河,稳定北岸防守!”这时候,雁形阵的左翼一部分已经陷入死战,就需要壮士断腕之决心,作为常年征战四方的耶律明及其果断的下令,顿时让已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契丹人又恢复了秩序,除了已经与拓跋燕等人混战在一起的数百契丹勇士,大部分抓紧时间渡河,返回北岸阵地。

拓跋燕又岂是得理饶人之辈?他一眼看出契丹人的打算,立刻分出一千骑士,向雁形阵的右翼攻来,试图打乱整个契丹人的阵型,只是…契丹人果然血勇,在看出他的打算之时,半个契丹千人队停住了脚步,调转马头与冲来的周军战在一起,为首的千夫长绝望的吹响号角,用契丹语悲怆的唱道:“长生天保佑我们契丹人!”近五百契丹勇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绝望,只有决绝。

借着雁形阵左右两翼近千死士奋力抵抗,契丹人有条不紊的撤过黄河,返回了黄河北岸,拓跋燕极为遗憾的砍掉最后一个尚在战斗的契丹千夫长的脑袋,向北眺望,契丹人搭建的浮桥燃起熊熊大火,很明显,这些契丹人也在防着他们,不过,他拓跋燕也不是傻瓜,若是契丹人还在南岸,若是真能冲散契丹军阵,他倒是不在乎尝试一次倒卷珠帘,现在那些鞑子已经回了北岸,他现在渡河很可能就会被半渡而击,更何况自己的军力还远不如契丹人,见好就收,拓跋燕还是懂的。

返回北岸的阵地,耶律明极为懊恼,不过他不是那些喜欢发泄在部下的粗人,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让各部统计这一战的损失去了,隔了一个时辰,当战报送回之时,耶律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强耐着满腔怒火,气喘吁吁,只是一夜的时间,他们竟然折损了近四千人,即使加上韩世民那个蠢材逃回来的残军,他手中的军队也已不满万人了,而就在刚才,虽然他没有细细观察,但能拆了他雁形阵一翼的骑兵,南人军力至少不下两千人,更何况在那山隘处,他同样看到大量忙碌重建防御的南人,也就是,如今在南岸的南人怕是已不少于四五千人了,先机已失,这让他大为懊恼。

不过,耶律明也仅仅只是懊恼没有全歼这支援军,或者说仅仅只是没能一举击溃北上的南人主力而已,如今他固守北岸,以自己的军力,周军同样无可奈何,这种僵持对于他就已经是胜利了,他可没忘记,在他的身后还有近七万如狼似虎的契丹勇士虎视眈眈,只要能阻止这些周军北上救援,那整个前套就是他们契丹迭剌部的囊中之物,至于这近两万南人援军?且让他们多活些时日又何妨呢?

“将军,”亲兵有些恐惧的颤抖着嗓子,他这位上司脾气很好,很有些中原汉人推崇的儒将风度,平时很少打骂士卒,更别说滥杀了,只是…这样的大败却是他成为耶律明亲军以来闻之未闻,他很恐惧这位将军会突然暴起,哆嗦着嘴唇半晌,才强壮着胆子道:“将…军,各部统领想问问您几时再度南攻?”

耶律明想通了一切,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个部下的战战兢兢,只是斜着眼笑了笑道:“让他们给我老实点,只要守住北岸,不让南蛮子渡河,就是大功一件了。”“是!”亲兵如释重负,出了帐子,抹了把额头的虚汗,精神又恢复了几分,他又向另一个军帐走去,各部统领们都还等着他的消息呢。

沙陀军损失惨重,一千五百留守南岸的沙陀军,活下来的不足百人,加上之前与契丹人血战损失,这一战,他们同样损失了近两千人,也是惨胜,只是如此不利的局面之下,能把契丹人赶回北岸,却已是非常难得了,拓跋燕无暇清点损失,朱邪高川在被救回来的时候,身上已有二十多处刀伤了,最重的莫过于背部那阔达一尺的伤口,只是力道轻了几分,将军的战甲也的确精良,不然这一刀就能把朱邪高川劈成两段了,而左肩上的伤口同样也深可见骨,从周身取下的箭镞足足有十四枚,换作常人,十条命都不够死了。

即使是朱邪高川这样天生强壮的草原汉子,救回来的时候也已是完全虚脱了,下马都是几个骑士勉强把他抱了下来,而其他活下来的沙陀勇士,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不少人都要截肢剁指头,有些救回来的一看就是脏腑已然坏死,只剩下等死一条路了。

强忍着心中的伤痛,拓跋燕含着泪亲手送那些不可能活下去的弟兄们上路,为了他们少受点苦头,他每一刀都是直接刺入胸膛,喷涌而出的血红鲜血都是忠贞之士的一腔热血。这样的折磨,让这位不过四十岁的将军瞬间仿佛老去了十岁,他的手打着颤,却又不敢手软,因为每一次手软都只会给这些忠勇之士带来更多的痛楚。

“狗鞑子,老子我终有一日要讨还血债!”拓跋燕咬牙切齿,他的伤痛无处发泄,只能在心中愤愤的咒骂。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麟州之主 南岸大捷的消息迅速就传到了军营,本已做好最坏打算,坚固待援的高绍全大喜过望,他当即召集一众将领相商,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全军决定立刻北上,彻底稳固南岸防守,只留下两千兵马负责继续守卫骆驼堰,等待北上的援军,就在昨夜,因为契丹人上万大军大规模南侵,介于形势危急,高绍全紧急传讯,命令夏州守军分出一万人迅速北上支援,现在已是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三边一旦有失,则整个关内诸州必会深受其害,也顾不得夏州兵马尚有待整训了。

下午拔营,到得夜色初降,一万大军已云集黄河南岸,与北岸的契丹军隔河相对,两军一行一动都是非常谨慎,高绍全断然拒绝了部分激进的将领连夜偷营的计划,现在他们这一万三千大军根本没有资本渡河作战,只能等待一个契机,这个契机就是流民,就是李权成功劝服流民南下威逼契丹人。

李权大伤未愈,形势危急,却容不得他仔细调养,连夜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从黄河下游渡河,绕过契丹军大营,直向麟州行去,麟州离他们的军营整整有三百里之遥,又绕了一个大圈,一路奔波之下,李权的伤口再度裂开,他无暇顾及不断出血的伤口,只是用些布绢粗粗的裹上,强忍着剧痛催促着自己的亲兵尽量更快一点。

时间等不得了啊,契丹前军先后投入了超过一万五千大军,虽然其中有超过一半并非契丹主力,不过既然已经有这么多契丹人绕过前套防线,深入胜州,那么后续的契丹大军随时都可能倾巢而出,到时候就是满盘皆输的局面,即使不为了自己的主公,就为了自己那些弟兄,他也不得不拼上一条性命来。

好在这些时日来,高绍全极为重视斥候,一番安排之下,对于流民的具体聚居点,还是很是了解的,其中离骆驼堰最近的,同时又拥有较大势力的就是盘踞在麟州的近五万流民,麟州经过多年战乱,又加上三边不断用兵,早已荒废了,直到最近两年,很多流民背井离乡,到了麟州就修复了些城池,盘踞在此,去岁冬,契丹大肆掠夺三边,大量流民也纷纷逃亡南下,不少人就聚集在小小的麟州城里,本是荒凉多年的麟州竟然恢复了一些病态的繁华。

进了连谷城,就已到了麟州流民控制的范围之内,李权强忍着身体的剧痛,翻身下了马车,只看了一眼,他的双眸就蓦然一缩,咬着牙对左右的亲兵道:“立刻离开麟州,即刻北上!”几个亲兵本已是精疲力竭,看到连谷城大喜过望,原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一番,却没想到李权此时倒是改变了主意,一直跟随他身侧的伍庆不由急道:“将军这是何意?如今离咱们大营最近的就是麟州流民了,再向北可是要五六百里才能再碰到大股流民,只怕远水难救近火啊!”

伍庆多年跟随胡晃南征北战,本就是亲兵队长,很有些军事头脑,这番改编陈州军为太子左右卫,他也成了堂堂一团校尉,只是他更愿意追随李权左右,才继续做了左率的亲兵校尉,这次北上,伍庆眼看着李权饱受折磨,既心痛又无可奈何,这番李权突然改变主意,然而他的身体明显经不住更多的长途奔波,出于对李权的关心,伍庆不得不出言阻止。

李权微微皱眉,他知道伍庆不是真的想反抗自己的决定,犹豫了片刻才道:“你且看看这连谷城的百姓,”他指着不远处的连谷城道:“面无饥色,且多持刀剑,这根本就不是流民,很有可能已是流贼了!”伍庆一怔,抬眼望去,只见四处来来往往的“流民”根本没有流民的样子,他也曾是朝不保夕的流民,也经历过面有菜色的生活,自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同,这些所谓的“流民”不仅面色安详,身体康健,更重要的是很多人手持刀剑,特别是连谷城的城门边,竟然有模有样的驻守着军队,虽然武器远没有他们这些朝廷军队精良,却也是披甲执锐,甚至不弱于中原的很多卫所军。

心中的警钟长鸣,伍庆迅速摸向腰间,警觉的四周看看,小声道:“立刻北上!”那些剩下的亲兵自然也习惯于听这位亲兵队长的话,闻言也不多说什么了,调转马头就准备返回。

李权躺在马车里,只是片刻,又坐直了身子,长声道:“伍庆,停下吧,有人来迎我们了!”伍庆愣了愣,反应过来,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落下,他从腰间刷的拔出横刀,与一众护卫李权的亲兵围着马车列阵。

“哎,哎,哎,别误会,别误会!”一阵人喊马嘶,近百骑士把李权等人团团围住,这些骑士貌似并没有动手的迹象,只是警惕的围着马车,不打算放跑一人,一个身子白净的商人打扮的士绅骑着马从人群中走出,分开一众骑士,拱手道:“鄙人宋雄,草字章之,恭候太子左卫率李权将军多时了。”

李权在车中微微勾起一丝冷笑,他强忍着身子的剧痛,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只是这一跃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脸色惨白,血色去了一大半,只是强撑着气力,拱手道:“章之兄,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宋雄似乎没有觉察出李权的讥讽,只是与几个骑士上前,当先下马扶住李权,像一个爱护幼弟的兄长一般训斥着李权:“贤弟,你这也太不爱护自己的身体了吧?这等重伤,还想着北上?五六百里地啊,有我们这五六万人在,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李权勾了勾唇角,讥讽的道:“我尚不知你是敌是友,还不想自投罗网呢?”宋雄摇了摇头道:“李贤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再怎么说我们都是同族,鞑子是异族,更是天大的祸害,再不济我们也不会助纣为虐的。”

不由李权分说,宋雄拍拍手,四周骑士散开,便是一辆虽不奢华,却非常牢固实用的马车缓缓行来,宋雄亲自搀着李权,与他一道上了马车,马车内非常宽敞,足够五六人品茶饮酒,很显然麟州的主人很是重视这位太子左卫率,隔层间都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子,半躺在马车上,李权只觉得浑身舒坦,淡淡的檀香熏香更让马车内暗香阵阵,李权只觉得身子极为舒服,这一天一夜来,坐在狭小的马车内疾行百里,直到此时,才算有了片刻的安宁。

不过,此时不是分神的时候,他靠着车厢的厢壁上,半躺着身子,盯着宋雄道:“章之兄,明人不说暗话,我就问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宋雄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给李权斟上一杯,递了过去,笑道:“之文贤弟,且好好品品这上好的碧螺春,这可是今年新产的江南明前碧螺春啊,在这三边苦寒之地,没有多少人家可以尝到的。”

李权听得之文这个他早已忘却的字,顿时有些愣然,这个字还是当时县学的教谕,自己的授业恩师为自己取的,当年他年少中了秀才,恩师甚为高兴,为他取了这个字,只希望他能知文知礼,将来金榜题名,建功立业,没想到一晃十余年时间过去,他从书生成了流贼,又从流贼成了堂堂太子左卫率,时光荏苒,当年的初心连他自己都已忘了干干净净,直到宋雄这番说出这个自己早已忘却的字,才发现原来他自己那番治国平天下的书生意气从来都没有忘却。

然而李权毕竟不是当年不识俗务的书生,他只是怔忪片刻,就从宋雄简单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很多:江南碧螺春产于苏州府吴县洞庭山,与三边相距何止数千里?现在也不过才四月中,今年明前的碧螺春采摘制成茶叶,最多还没有超过一个多月,这些所谓的“流民”却能在数千里之外的三边优哉游哉的品着上好的明前碧螺春,他们的势力该何等庞大?

脸色变了一变,李权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品着茶,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一尝就知道对面这位士绅长相的中年人所言非虚,这茶叶的确是上好的明前碧螺春,而且绝对不会是去岁的沉茶,放下茶盏,李权蹙着剑眉,思索了片刻,他决定还是敞开天空说话,紧紧盯着宋雄,李权一字一句的问道:“不知你家主人是谁?在此迎我有何贵干?”

宋雄弹了弹衣袖,似乎弹去了一些并不存在的灰尘,笑了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李贤弟不必多虑,我家主人与你家主公还想做笔大生意呢。”

这个宋雄竟然知道他与主公高绍全的关系?李权不由更是一惊,他与陈州军自为高绍全部曲,这些事除了最为心腹的人知道,根本不可能泄漏出去,这个士绅连这个都知道的话,看来他的主人的确是早有准备了,也显然是有心与他们做一笔大生意了。

想至此,李权也平静了些,既然是想结交做生意,那就免不了漫天开价,坐地还钱了,不如养精蓄锐,好好见识一下那位神通广大的麟州之主,闭目养神,也不再与宋雄多交心了,宋雄做不了他主人的主,他李权也必须见见这位神通广大的主人,才能具体谈谈交易。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连谷城 麟州之主并没有远在麟州,就在连谷城中,他们把旧的连谷县衙稍加修整了一番,换了青砖百瓦,看起来也是非常干净,这百余骑士明显在麟州地位甚高,来往的百姓见得骑士护卫的马车,立刻就纷纷避开,匍匐在地,低声乞讨着什么,李权恢复了些精神,透过车帘看着那些百姓,突然觉得很是有些熟悉,这些百姓明显对这些不仅仅只是敬畏或者害怕,更有种,怎么说呢?奉若神明?

对,就是奉若神明,那些普通百姓,不管是一身士绅打扮的富贵子弟,还是那些衣着并不华丽的贫家子女,甚至跪在地上,都不敢抬头直视一路行来的骑士,就连最为顽皮的稚童,也是强压着好奇心,低着头,小声的耳语,不需要任何军队或者衙役维持治安,似乎只是出于本心的尊崇,这样的画面既熟悉又颇为陌生,李权紧紧的蹙着眉头,似乎他不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景,只是在何地呢?

李权细细的思索着,直到马车停下的时候,他才蓦然想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同样的场景:就是亳州的城父,前年他奉命攻取城父,在城父他同样见识到了那里百姓的齐心,而当时的城父是被一个陌生的魔教所控制—明教,或者又叫摩尼教,后梁间摩尼教于陈州大起义,此后摩尼教化名明教,于陈亳二州广泛传播,到得中原大乱之时,明教趁机夺取了亳州附近很多县城的控制,城父更是成为了明教当时在亳州的中心,高耸入云的大光明寺,百姓皆信奉光明神。

当年攻取城父县,几乎整个陈亳二州的明教徒都自发守卫他们的圣地,在这一战中,当时还是小曹操平三郎麾下的陈州军遭遇了重大的损失,超过十万甚至可以说手无寸铁的明教徒与他们搏斗了整整四十多天,在付出了近三万大军的代价才最终攻陷了这座县城,也最终摧毁了整个陈亳二州的明教势力,只是此战之后,胡晃部损失惨重,本就对胡晃深怀戒心的平三郎趁机剥夺了胡晃大部分军权,发配到陈州成了个有名无实的陈州总管。

是明教!只可能是明教才能让那些愚昧的百姓心怀敬畏,甚至不敢有半点违逆,只有明教才能让这些百姓奉为神明,李权眼中瞬间一片清明,明教势力之可怕,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这麟州之主到底是明教中什么样的角色呢?他又想谈些什么呢?李权眼前一抹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了。

下了马车,宋雄果然双手接了个光明印,与驻守的军士通了口信,李权冷然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却也没有多说话,如今在明教的地盘,他这个朝廷将领,前流贼头目,手中可是沾满了明教徒的鲜血的,他可不敢有所轻举妄动,宋雄看出李权的拘谨,笑了笑,低声道:“之文贤弟无须紧张,我们虽同是教众,不过对于陈亳二州的乱民也没有什么好感。”

李权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他不是没想到当年屠杀明教徒的事这些人早有耳闻,只是当众被说出来,他还是很是尴尬的,宋雄摆摆手道:“我们主人就在前厅,愚兄就不叨陪了。”李权点点头,横下一条心,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偌大的前厅,至于他的亲兵们,自然是被那些守卫给拦了下来,伍庆等人万分焦急,想要辩解,李权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得妄动,自己当先踏进了门大开的前厅。

麟州之主年岁约莫五十上下,两鬓发色斑白,一缕长须垂至胸口,身材修长,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寻常人见了还以为只是一个教书的老先生呢,李权不敢拿大,恭恭敬敬的一礼:“晚生李权见过老先生。”

那老先生手中把玩着一对铜核桃,核桃大如熟透的橘子,纹路早已被磨的完全光滑,这对核桃李权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绝对在十斤上下,这麟州之主把玩的举重若轻,很显然是武功极为高强之人。

麟州之主微微张开双眼,一道精光射向李权,激得李权汗毛一竖,不过李权也非常人,片刻就恢复了平静,淡然的直视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先生,老先生赞许的点点头,咧开嘴笑了笑道:“左率果然非寻常之人,请入座。”

既来之则安之,李权恢复了镇定,在下首入座,片刻拱手道:“请教老先生如何称呼?”“汪平,草字明泉,”汪平含笑看着脸色变了变的李权,笑道:“不错,老朽就是前夏州刺史汪平。”

夏州刺史汪平,夏州汪氏的族长,不是说在宁朔被自己的军队砍了脑袋,烧死在大火之中了吗?李权难以抑制自己的震惊,哆嗦了半晌,才组织好语言说道:“汪使君不知有何见教?”

这个老者自然就是传言已经死在宁朔城中的前夏州刺史汪平了,他赞赏的微微点头,嘴角上翘,看来他选择合作的对象果然不凡,就连一个家臣在听到这个死人的名字,在知道自己已然落在明教地盘,还能如此镇定,那么,他的这盘棋就有得下了,拍了拍手,示意伺候两侧的侍女仆童退下,汪平微微端正身子,吸了一口淡淡的檀香,悠悠道:“见教倒是不敢说见教,只是,想问李左率一句,难道李左率只想做个臣子的家臣吗?”

犹如晴天霹雳,把李权激得打了个寒战,其实当他进了连谷,看到那些明教徒之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三分数了,聚众数万,吞并麟州,这麟州之主怎么可能没有窥伺神器之心?而在听得汪平自我介绍之时,这疑心就成了确信了,汪平一族为天子亲军镇压,这不死不休的仇可就结下了,更何况这汪平本来就野心勃勃,现在坐拥麟州之地,如今高绍全军陷入生死两难,他甚至都不需要有所动作,只要坐山观虎斗,到时候坐收渔翁之利,未尝没有可能吞并三边,进而席卷关内州郡?

李权脸色变了三变,许久才长长一叹,决然的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李权既认高氏为主,就绝不耻于做三姓家奴。”李权知道自己的价值,不说他久经战阵,早已是难得一见的百战之将,更何况他一旦归降汪平,劝服太子左右卫根本是轻而易举,进而甚至可以凭借自身在陈州军的影响,在河洛之地再埋下一颗钉子,明教从陈蔡等州与关内合攻河洛,未尝没有争夺天下的实力,只是…他天性就不信这些魔教。

李权是圣人门徒,自幼也是饱读诗书,也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更何况在乡野之时,他也见多了这些歪门邪道打着大光明神的名义,祸害无辜百姓,甚至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所以当年对于屠尽城父教众,他丝毫没有任何反感,这样的魔教就应该被彻底剿灭,而这样的魔教若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掌握天下,到时候必然是荼毒生灵无数,即使是做鬼,他李权也不会安稳的。

汪平呆了呆,似乎有点不相信李权竟然这么快的就拒绝了,他颇为尴尬的挠挠头,想了半天,才又说道:“李左率,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李权斜斜的撇了他一眼,曼然的说道:“你们这些歪门邪道,你当我这圣人*相信你们的鬼话连篇?想要我帮你们取得天下?无异于痴人说梦而已。”

“错了,错了,李左率你大错特错了,”李权一句话刚刚说完,汪平却已是郁闷的直拍大腿,急不可耐的辩解道:“什么明教,什么光明神,别说你这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圣人门徒不信,老子我这个光明使同样也不信,我找你可不是想劝降你归顺了明教,我只是想助你主公一臂之力而已!”汪平极为无辜的瞪大一双牛眼,一双眼珠虽然寒芒四射,不过其中倒是的确有几分真挚。

李权怔住了,他的主公高绍全在前段时间平定夏州乱党之时,可谓是真正下了死手,一众汪氏族人除了以死谢罪的夏州防御使汪荣子孙之外,皆被处死流放,汪氏一门一百二十二颗脑袋现在还高悬在夏州城上警惕后来人,夏州汪氏是真正的被高绍全给连根铲除了,如今这汪氏之主应该和高绍全是不共戴天之仇,又怎么会助高绍全一臂之力呢?

想到助一臂之力,李权又打了个寒战,明教与朝廷势不两立,汪平更是与朝廷有血海深仇,他会助高绍全怎样的一臂之力呢?就在之前汪平还问他是不是想做一辈子臣子的家臣,现在他要助自己的主公一臂之力,让他李权不再是臣子的家臣…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化家为国,他李权也不再是家臣,而是大臣了。

李权缓缓抬起了头,紧紧的盯着汪平,想从汪平的双目里看到回答,汪平含笑与他对视,双眼中似乎尽是真挚,只是,那颗硕大的脑袋,微不可查的轻轻点了两下。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京师变 三天来,高绍全眉头总是紧蹙,时不时就要来到阵前远眺对岸,李权已经北上四天了,因为契丹阻扰于北岸,根本没有消息传来,更甚至,就连他寄予厚望的夏州援军,也是一个影子都没有,现在每拖一天,前套战事将来就会更不利,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安枕了。

“哎!”高绍全看着对岸的契丹军大营根本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这些天来,营盘还在不断的扩大,契丹人很明显是在召集本来三心二意的草原部落,这些本为大周臣子的草原汉子,见得王师甚至都不敢渡河,也难怪他们会倒向契丹人了,长孙云相立在高绍全的身边,轻轻一叹:“使君,契丹兵马如今恐怕已不下一万五千人了。”他熟知军事,只是微微一扫,就分辨出哪些是契丹人故布疑阵,哪些是实打实的兵马,这些天来,长孙云相每日都会三次巡视,观察北岸动静,沙陀人、党项人,就连一些散居的吐蕃、回纥也不断的向北岸汇集,一万五千人是他得出的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了,很可能对岸契丹军马已经超过两万人了,只是这些话长孙云相不会说,也不敢说,太子左右卫尚属新建,虽然也经过了前几日与契丹人的血战,只是成色到底如何,他也同样没有底。

高绍全脸色很是难看,他也看出了相对于他刚至南岸之时,对岸的契丹人军营扩大了一倍有余,紧紧的咬着牙关,他的手捏成了拳头,许久才放松眉头,压着嗓子怒声道:“程济时在做什么?我要的援军在哪里?”长孙云相也是长叹一声,对于人心的把握,向来不是他所擅长的,程济时当日被困大悲苦盐池,几欲覆灭,耐高绍全一力相救,才能逃出生天,换作他这个直心肠的汉子,当日甚至都不会接夏州刺史这个官职,也要舍命相陪自己的救命恩人,而程济时呢?当面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实则…实则都没有怎么推辞,当时长孙云相就有些犯嘀咕,现而今,他们一万五千大军孤悬黄河边上,而夏州却不见一兵一卒…

对岸又来一艘小舟,上立几个战战兢兢的汉子,脸色微微有些泛青,为首的比常人高出一头的汉子,倒是有些镇定,他颤颤巍巍的走到小舟前,搭箭一射,把一封信射在了岸边,那汉子还颤着嗓子说道:“南朝勇士们…你们皇帝抛弃你们了,不如早日归顺我大燕,我王有旨…”

这已是这几日的常态,每当高绍全与长孙云相这些高级将官来到河岸边时,耶律明总会派出使者劝降,也不知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每次都会白白送上几条性命,高绍全皱了皱眉,下令道:“射杀,把那信给我拿来。”左右亲兵闻言躬身应诺,随后就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床弩上弦之声,那舟上的汉子们见状,脸色立刻大变,调转船头,就想逃回对岸,只是…床弩射程可以覆盖大半个黄河,他们如何来得及逃?儿臂粗的床弩带着风声射向舟上的几人,每一箭都带出一大串血肉,瞬间就连小舟都被击成了碎片。

高绍全取过耶律明亲笔所书的劝降信,展开看了看,耶律明虽是一代猛将,却也是饱读诗书,一行行楷颇有书圣王羲之的几分神采,高绍全粗粗一览,笑了笑道:“又是老生常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了晃亮出火头,就把那封信烧了个干净。

“报,大帅,将军!”军营中急急走出一个传令兵,他半蹲身子行了个军礼道:“南方有消息了!”“哦?”高绍全怔了怔,这些日子来,他其实已经对夏州的援军有些绝望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夏州有了什么变故,只是这么多天来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自己也对程济时心存芥蒂了,此时突然传来南方夏州的消息,他明显是一阵怔忪,许久才回过神来,大喜过望,牵过马来,翻身上马道:“速速回营,看夏州有什么好消息!”

这些时日来,看着对岸的契丹军不断壮大,很是有些压抑,直到这一刻,一众将领才恢复了神采,有说有笑的拍着马返回大营。

只是…当他们回到大营的时候,军营中并没有任何兴高采烈,也不见什么所谓的援军,整个军营都是死一般的沉寂与肃穆,将官们登时心中一咯噔,这明显不是有什么好消息的样子啊?

高绍全刚刚舒展开来的眉头,又微不可查的渐渐皱起来,这种气氛他并不陌生,甚至很是熟悉,通常只有大败或者发生重大变故之时,才会有这种氛围,只是,高绍全并没有当场发作,他下了马,急急走回自己的军营。

军营中,几个前去调援军的斥候神色很是萎靡,很是疲惫,大口大口的吞咽着羊肉汤,见得高绍全进来,斥候们放下手中的汤碗就要站起来,高绍全摆了摆手道:“别急,别急,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先吃饱了再回话。”几个斥候听得这一句,立刻眼圈就红了,咕噜咕噜把肉汤一饮而尽,站起身子,跺跺脚,恢复了几分神采。

高绍全端坐帅案,他只带着长孙云相与拓跋燕、朱邪高川几个最为亲信的将军入帐,端坐在帅案前,高绍全低声道:“程刺史可有什么回音?”几个斥候中为首的唤作穆任非的斥候校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二话不说轰的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整个身子都止不住的颤抖,颤着嗓子哀泣道:“大帅,京师危矣!”

在座的几个将领皆是一怔,他们想到程济时可能推三阻四,夏州可能有了些什么变故,只是…只是他们怎么都没有料到,传回来的消息竟然是京师危矣!高绍全如遭雷击,五雷轰顶,一时间脑袋一阵昏暗,只感觉六神无主,整个身子都软在了帅位上,许久才恢复了精神,粗着嗓子道:“穆校尉,你说,你快说,京师怎么了?”

穆任非乃是年近五十的老兵,本是他叔父高元的亲兵,后来退役之后,高元就把他安排在自己的庄园上种地,今岁年初高绍全奉旨北上三边,招抚流民,高元这个做叔父的就把一众曾经的老兵送给了高绍全,其中穆任非本是亲兵队长,又是斥候出身,熟知三边地形,高绍全就把他提拔为斥候校尉,在军中也很有些威望,一向以来,穆任非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这般焦急却是高绍全第一次见到。

穆任非跪伏在地,放声大哭,断断续续的道:“陈州军胡晃被梁贼刺杀,陈州军全线崩溃,陛下又大病一场,如今长卧不起,太子监国又无什么经验…如今,如今梁贼提兵二十余万众围困洛阳,京师已然是危在旦夕了!甚至…甚至就连西京留守蓝田侯全山都是梁贼的人,如今,如今…程将军在夏州甚至都不敢有半点动作了!”

“噗!”闻听此言,高绍全眼前一黑,急火攻心,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整个身子也软倒在帅案前,昏死了过去…“使君!使君!”长孙云相最先反应过来,两步跃到高绍全身前,手指一探鼻息,高绍全竟无了气息,长孙云相大惊之下,连忙扯开高绍全的衣甲,露出胸膛,用力挤按高绍全的心肺,片刻再探,有了气息才长舒一口气,昂声道:“快请郎中!”

长孙云相知道高绍全这是急火攻心,一口血痰阻了气息,这时候恢复了气息,那就问题不大了,只需郎中调养一番,很快就能恢复过来。只是,相较于高绍全的身体,更紧急的事是京师危急的急报,长孙云相紧紧皱起了眉头,思索了片刻,才又问道:“穆校尉,这些事你可有传出去了?”

穆任非是老兵,自然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那就是极大的动摇军心,当然不敢乱说,连连摇头道:“长孙将军,我老穆也不是不知军事的愣头青,早就吩咐下面人不准传出了,只是…只是军中士卒见不到援军,所以很是绝望。”长孙云相暗道一声侥幸,思索了片刻,又与朱邪高川和拓跋燕相商了片刻,才又下令道:“传我军令,这等消息绝不可泄露,泄露者与知晓者皆杀无赦,一切事宜,待使君醒来再作决断!”此刻,他这个左千牛卫中郎将就是军中最高军官,一声令下更是杀气腾腾,自然是令行禁止,无人敢违逆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国破 当高绍全再度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他躺在卧榻上,有些迷茫的看着纱帐,这些日子来,南北奔波,征战不休,他有点太累了,直到现在,高绍全才稍稍找回了当年读书的闲情逸致。

这些时日来恍如一梦,高绍全微微皱眉,这一刻他想不起很多的事,却又觉得有些事肯定非常紧急,小心的撑起身子,没有觉察到什么不适,高绍全缓缓的给自己换了内衣,穿上已经习惯的军甲,待得佩剑悬上腰间,对着铜镜,分明就是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将军,高绍全笑了笑,带着些苦涩,掀开了军帐,果然,长孙云相就在帐外等着自己,席地而坐,随意放了些酒菜。

长孙云相见得高绍全走出了军帐,也没有多做表示,只是示意相对而坐,高绍全解下佩剑,放在一侧,也幕天席地的座了下来,长孙云相亲自斟满了一碗酒,高绍全不是很喜欢喝酒,不过这一刻,他真的需要穿肠美酒刺醒自己,一口饮下,呛的他不停咳嗽,长孙云相也没有多说,沉默的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夜有些静谧,军营已经陷入了沉睡,两人在凄寒的月光中,相对无言。

“长孙将军,”沉默了片刻,还是高绍全首先打破了宁静,他端起一碗酒在手中轻轻的晃动,广寒宫的倒影在酒水中破碎:“洛阳到底怎样了?”失忆只是一时,一碗烈酒下肚,腹部暖起来的同时,辣辣的酒也唤回了高绍全的记忆,洛阳,京师!天子所在,大周中枢,更有着高绍全魂牵梦绕的家人,他怎能不问起呢?怎能不担心呢?长孙云相依然在沉默,又饮下一碗酒,许久才缓缓的说道:“京师危在旦夕!”

原来,在刘轨偷袭淮南东路诸州府得手之后,刘轨大军知道必然不会是夹着仇恨归来的如狼似虎的两淮精锐的对手,赵三迅速抽回兵力,退守海外几座孤岛,整个淮南迅速被梁王重新夺回,梁王在扬州、淮安相继大败刘轨军,军声大振,趁着这个威望空前的机会,梁王整合了两淮军队,把一些本与他三心二意的将领与官吏,或杀或逐,迅速掌握了整个淮南的军权。

淮南军二十万在手,梁王自然野心大增,他下一个盯上的不是刘轨,也不是已然是丧家之犬的小曹操平三郎,而是盘踞在陈蔡等州的胡晃,胡晃此时手中有大军七万之众,虽然尚不足以与淮南精锐相提并论,但陈蔡颍亳四州连为一体,防卫森严,墙高城大,梁王若想争夺帝位,必然首先要除去这个钉子。

也是恰巧,就在此时,朝廷派来宣旨宦官,调梁王转任河南河北安抚使,两淮则由原徐州总管节制,这无疑是想剥夺梁王的军权,这也正是意在帝位的梁王所不能容忍的,在与朝廷派来的宣旨人虚与委蛇的同时,又向胡晃手下重要大将翟老三等人许下重诺,承诺一旦夺得帝位,赏赐国公爵位,掌握陈州军,又用黄金收买,翟老三等人本来就不满于胡晃投降高绍全,而不是直接投靠皇子、皇帝,得此承诺,自然也就有了野心,也就在大半个月前,陈州军内部发生内讧,胡晃在睡梦中被自己曾经的兄弟乱刀分尸,陈州军中立刻分为两派,支持翟老三的与支持高绍全的将士自相残杀,此时两淮军又突然出动,两万多支持高绍全的军队腹背受敌,被迫退往河北南部,而翟老三则率领余部四万余人皆受梁王封赏。

梁王这一战几乎全得了河南南部州郡,加上两淮精锐,梁王全军已然达到了近三十万众,随后野心勃勃的梁王杀害宣旨宦官,又诛杀军中司马,彻底掌握了军权,加上西京留守蓝田侯全山本就是梁王的人,在梁王夺得两淮兵权之后,就开始清理了不服之人,彻底掌握了西京十余万大军,梁王的野心就彻底爆发了,于四月中,也就是十余天之前,集结大军,打出“亲君侧,诛奸贼”的旗号,从西京、河南出发,两路大军齐攻京师洛阳。

好在潼关易守难攻,潼关守将虽然贪了些,却也是个铁骨铮铮的忠臣,死守潼关,才让全山大军无法冲破潼关与梁王军主力会师,然而即使如此,京师本来大部分亲军都在外地平叛,京中军队不过五六万人而已,在虎牢关外集结的十万大军被梁王精锐迅速击溃,整个京师立刻就兵临城下,二十余万梁王军围困京师。而就连皇帝本人,在听说自己最宠爱的儿子竟然起兵造反,在朝会上当场就气晕了过去,之后虽救醒,却也是半身瘫痪不能多有动作了,不得已太子也被迫临朝监国,下诏尽诛梁王朝中一党,又从诏狱中迎出高元,任为兵部尚书,总管军政,韦震则被加为大都督,总理洛阳城守,同时又下诏勤王,只是,这毕竟皇室内部争夺帝位,有不少地方官员颇有些观望态度,而有些忠直的臣子,虽然想举兵勤王,只是在梁王起事之后,流贼再度势大,平三郎也在河北死灰复燃,一时间自保尚不足,妄论勤王了。

如今,京师洛阳已然成了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城,发动民壮也不过聚兵十余万而已,洛阳城广数十里,十余万大军被分配到各处守城,根本就是捉襟见肘,而梁王还在不断的增兵,前些时日报来的尚是二十余万,现在只怕都已超过了三十万,就连潼关到底如何,全山军有没有突破防线,都收不到任何消息了。

高绍全听完这席话,脸色有些惨白,他担心自己的家人,二叔高元现在是洛阳城守,兵部尚书,必然是誓与洛阳共存亡,二叔一家都在洛阳,他根本无法解救,就连自己现在唯一的女人—月儿,也必然受到牵连,一旦城破,他想都不敢想自己的家族,自己的亲人会遭遇怎样的待遇,还有对自己关爱有加的靖国公韦震,那些好友亲朋…

然而,相对于自己的家族,自己知己长辈朋友,高绍全更担心的是大周朝的命运,本来流贼四起,契丹虎视眈眈,已然是国破家亡的局面,如今皇室更是祸起萧墙,梁王数十万大军之叛可以说是真正的动摇了朝廷的根本,大周王朝是真正的岌岌可危了,一旦洛阳被陷,梁王真的夺得帝位,像他高绍全这般从来与梁王作对的地方实力派必然会心存芥蒂,对朝廷也会三心二意,很可能大周又会变成前朝那般的藩镇林立。

还有契丹的燕国,高绍全如今就与契丹人对阵,这些时日来的交战,他终于尝到了这个民族的可怕,即使是附庸部族依然可以不顾生死的冲阵,这契丹就是一只狼,一只时刻想吞下大周的狼,中原一旦内乱,契丹人的机会可就来了,到时候就连边军都是三心二意,还能指望这些军士们怎样为国效忠呢?

高绍全有些迷茫的看着手中的酒水,酒水清澈如泉水,只有饮下去才知道这到底是水还是穿肠毒药,或者美酒,这一刻高绍全很是迷茫,他手中的军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近两万人如果全力南返,与夏州军合二为一,则完全可以拉出六七万大军,到时候若是全山军没有突破潼关,则完全可以与潼关军内外合击,使得他腹背受敌,一旦真的击溃全山军,不仅仅是断了梁王造反的一臂,更是极大的振奋人心,之后以大胜之威,反攻洛阳,未必不能反败为胜,只是…高绍全眼中寒光一闪,他的眸子迅速的投向了北方,他可没有忘记契丹人!

长孙云相看出高绍全所思,立刻急道:“使君,万万不能南下!”高绍全眼中重新聚焦,悠悠的道:“国破山河在,京师若失,我们这支孤军何去何从?”长孙云相痛苦的喝下一杯苦酒,流着泪水道:“使君,末将何尝不知呢?且不说国事,我全家可都在洛阳!洛阳城破,使君觉得以梁王的歹毒会放过我的妻儿吗?”

“只是…三边万万不可放弃啊!”长孙云相长叹一声,说道:“我们一旦回军,对岸的契丹军必然会发现,到时候他们急攻我们,我们根本是无路可走,一溃千里,整个关内都会危矣!”

“更何况,”长孙云相止住哀泣,断然道:“契丹人一旦得势,必然会反应过来是我朝内部发生了大的变故,到时候…”到时候就是契丹人全面挥师南下,三边尽失,则关中不保,关中不保,则可绕过晋阳防线,从河西取河东,进而席卷整个中原,高绍全对于天下地利非常熟悉,不用长孙云相说明,就能想象到之后的惨象,关内河东尽失,则社稷必然不保,社稷不保,就是又一次五胡乱华!

说到这里,长孙云相忽然坐直身子,挺直了胸腹,满脸刚毅的说道:“大周可以亡,皇帝可以换人,唯有我汉人之中原绝不能拱手相让于胡人也!”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决定 如遭雷殛,高绍全瞬得抬起了双眼,紧紧的盯着长孙云相,长孙云相刚才那句话已是真正的大逆不道,本朝已忠孝治国,朝臣最为重视的就是对朝廷,对皇帝的忠心,而长孙云相刚才那句大周可以亡,皇帝可以换人,已经无异于谋反之心昭然若揭了,只是,高绍全又了解长孙云相,这个虽然为人稍显迂腐的勇将却最不缺的就是忠君爱国,这样的话语出自这样的人物的口中,也难怪高绍全一时间怔愣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长孙云相苦苦一笑,饮下一碗美酒,美酒醇香,不过在苦闷之时,也只是一杯苦酒而已,他轻轻的放下酒碗,长长一叹道:“使君,你是不是很惊讶我这样荣辱系于陛下一身之人会说出这样的话?”高绍全微微点头,长孙云相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平民子弟,他升官一路至堂堂千牛卫中郎将,别无他途,将来也同样不会有其他的途径,只有皇帝的信任才能让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若是有一线可能,我也必会劝使君南下救驾,只是…”长孙云相惨然一笑:“还有可能吗?你以为潼关之固真能阻住全山军的全力东进?潼关由东向西难如上青天,由关中攻潼关,使君也是见过那里的,你说说能守多久?”

如同日光刺破乌云,一直在想着如何南下破全山军的高绍全忽然猛然醒悟,这是一个大大的陷阱!蓝田侯全山虽也是世家子,不过那个爵位完全是靠打吐蕃攻回纥一手拿回来的,这样的勇将,面对从关中攻取潼关,潼关守军尚不及自身的十分之一,怎么可能这么久没有成功呢?全山叛军不动,明显是在等鱼儿上钩,等哪里的鱼呢?想都不用细想,只可能是三边和关内的驻军,甚至,很可能全山就没打算攻破潼关,经略关内,全有三边,远远比攻破潼关,与梁王会师对朝廷的打击更大!

“所以…”高绍全眼睛渐渐恢复清明,轻声说道:“程济时为何按兵不动,也是看破了全山的谋算?”长孙云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高绍全一时间也沉默了,这一刻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又喝了一碗酒,酒入愁肠愁更愁,高绍全哀哀一叹。

长孙云相又道:“其实,无论河洛关中如何变幻,使君只需谨记,唯有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复仇,唯有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剿灭叛贼,现在首要的是平定三边,三边安靖,则关内州郡无忧,关内无忧,则全山不过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到时候挟全胜之师南下平叛,全山也只能授首而已。”

一阵沉默,一席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高绍全知道长孙云相说的是对的,只是他内心实在不能想象自己放弃君上,自幼习的是忠君爱国,让他对君上安危十分牵挂,只是…一旦南下勤王,先不论全山是否是在故意围点打援,只说他们对岸的契丹人,也绝对不会放他们安然南返,要知道,在战阵上撤退从来都是最为凶险的,一旦契丹人全军压上,撤退很可能会变成溃退,溃退很可能会变成全军覆灭,到时候整个三边援军尽失,契丹大兵压境,关内州郡不敢设想。

“使君!”黑暗中走出一个昂藏七尺的黝黑汉子,身宽体健,一身腱子肉凹凸有致,是拓跋燕,拓跋燕已在两人身边的暗处呆了很久,早就听清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初时刚刚听到长孙云相的皇帝也可换人之语时,未尝不惊讶的汗毛竖起来,此时,一番斟酌之后,拓跋燕也不由得佩服长孙云相的判断,只是…高绍全还在犹豫,拓跋燕心急之下,从暗处走到两人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了高绍全的面前,昂然道:“使君不可犹豫!忠君爱国,非忠于一君,而是忠于天命,爱国非忠于一朝,而是忠于天下!若天命若此,使君定要护得天下百姓安危啊!”

契丹人的凶残,他们都见识过,马蹄下求生的大周子民的命运可想而知,高绍全默然了片刻,长声一叹道:“拓跋统领请起,我…”犹豫了片刻,高绍全一字一句的正色说道:“我明白了!”

“不过,此事定然瞒不住将官,”高绍全转口道:“明日清晨,让各营校尉以上者皆入大帐,本帅要亲自说明一切,何去何从…”高绍全神色一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拓跋统领在帐外布下刀斧手,凡是不愿者,且就地处决,”他从身边取出了那把天子亲赐的孟德剑,淡淡的道:“各级将官,本帅有先斩后奏之权!”高绍全知道,这时候最要不得心软,最要不得妇人之仁,杀一人而救千人,他愿意为之。

长孙云相与拓跋燕目光相互对视,两人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惊讶与…与惊喜。

洛阳城已被围了十日有余了,高元忧心忡忡的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梁王叛军,只是略一估算,他就看出洛阳城外的叛军怕不是已有近四十万众,这四十万大军,不是什么强拉的壮丁,除了主力是两淮精锐与陈州军,余则多是收编的各路流贼,或者投降的地方守军,战斗力虽远远不及百战精锐,只是相对于洛阳城中这临时组织的守军,明显高出了不止一筹。

洛阳城内本聚民百余万,在梁王叛乱西征洛阳之时,洛阳城中很多百姓纷纷逃出城去,待得太子任命高元与韦震负责城守,制止百姓出城之时,洛阳城中百姓也就剩下了六七成了,至于洛阳城中的守军,天子亲卫大部在全国各地平叛,在洛阳城中的不过左右金吾卫、右骁卫与左右千牛卫五卫兵马,且有不少精锐也被抽调各地,虎牢关之战中,左右金吾卫损失惨重,待得重整之时,只剩下区区六万精兵了。

六万人守城墙绵延六十余里的洛阳城根本不现实,高元只得强制征召壮丁入伍,以精锐训练曾经的老百姓,勉强算是凑出了二十万大军,就连妇人都被他下令充作民夫,负责为城上守军送礌石滚木,军粮箭矢,只是,这样的大军能有几分战力?高元忧心忡忡。

“穆之兄,缘何眉头紧蹙?”温和的声音从背后轻轻传来,高元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自己的老友靖国公韦震了,高元转过身子,温和的看着韦震,韦震这些时日来同样也是满腹心事,他们韦氏与广陵高氏不同,城南韦杜,去天五尺,他京兆韦氏的基业就在河洛京兆,洛阳城一旦被破,那韦震失去的可不仅仅只是自己一家,很有可能是整个宗族都会被摧毁。

这些日子来,自从成为大都督,总理洛阳城防以来,韦震不敢有一日懈怠,他与高元都知道,即使不问忠孝,他们两人的荣辱同样系于皇帝与太子二人之身,梁王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与他们的家族的,因此,若问起洛阳城中现在最坚定的忠于皇帝者,除了那些文人大臣之外,也就他们这些与皇帝早已连为一体的人了。

“形势危急啊!”高元微微舒展眉头,这些日子来,也只有韦震与他单独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显出如此疲惫,又如此放松的一面:“子尘兄,梁贼势大,我们新招的这些壮丁,怕是连射个箭都会腿肚子打战真正能用的军队不会超过十万,十万人守六十多里的城墙,说句实话,愚兄实在没有几分把握啊!”

韦震一阵沉默,他视线随着高元的手指方向,看着城下的梁王叛军,梁王叛军明显训练有素,不管是列阵拼刺,还是坐卧行走,都是循规蹈矩,进退自如,再看看自己身周的这些士兵,朝廷精锐的天子亲军自然不用多说,甚至还强于梁王军中最精锐的两淮军,至于此外的军队…那哪里是什么军队?也就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很多人甚至都不敢抬头多看看城下的梁王叛军,走起路来也七扭八歪,很多人甚至都开不动军中常备的两石弓。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韦震轻轻一叹,强扯出个笑容,说道:“这些日子来,梁贼貌似没什么动静?”“他自然不需要多作动静,”高元鄙夷的一哼,对于自己这个曾经的学生,他是彻底的失望了,先不论争嫡,单是在天下如此危急之时,却只顾那张龙椅,这就让高元很是不耻了:“他如今以逸待劳,打的是围歼那些勤王军的主意,彻底让洛阳成为一座孤城,那此后还不是取江山如探囊取物?”

高元是百战之将,一眼就看出了梁王按兵不动的打算,一方面在城外耀武扬威,动摇城中军心,另一方面则是各个歼灭前来勤王的军队,毕竟皇帝在洛阳城中,天子依然是天下臣民所敬仰的,趁着这个机会,梁王削除那些潜在的勤王臣民,彻底消除未来登基之后的后患,毕竟这个梁王想得到同样是一个永固江山,而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烂山河。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勤王 城外又是一阵沙尘滚滚,高元与韦震相对无言,一行老泪从两人的眼眶滑落,他们知道,这又是一群忠心耿耿的勤王之师,这些时日来,勤王之师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甚至也有杀至洛阳城下的。

就在三天前,光州刺史杨元吉亲率五万勤王之师,千里迢迢从光州赶来。杨元吉以大义劝服了黄州刺史李俊,两人从梁王眼皮底下招抚了大量江淮精锐,为了防止梁王发现,他们不惜绕过淮河,沿长江北上,却未曾想到,梁王谋反远远不是一日准备了,各处皆有暗线,就在洛阳城外,与帝都近在咫尺之时,梁王埋伏了十万大军,经过一夜激战,甚至就连洛阳南门也曾大开,城中军将亲自支援,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三千勤王师入城,到得第二天,当杨元吉与李俊的首级送入城中的时候,一时间勤王之师哭声震天,就连监国太子都暗自垂泪。

而今,勤王之师再来,又不知是怎样的忠直之臣,却要成为逆贼的刀下之鬼,高元长声一叹,他很想冲杀出去助这些忠臣一臂之力,只是,身为兵部尚书的他,却不得不为整个洛阳城防负责…

喊杀声震天,这次远来的勤王之师乃是天子亲卫,左领军卫大将军项城侯郑郎亲率,郑郎是为荥阳郑氏嫡宗,几日前,梁王反叛,世居荥阳的郑氏族长郑权不服梁王之令,以忠孝之义怒斥梁王使者,又杀梁王使者,以使者首级归还梁王,梁王当即大怒,更何况荥阳位于郑州,乃是梁王围攻京师必经之地,大怒之极的梁王亲率三万大军围攻荥阳,可怜荥阳郑氏只有族兵,部曲多在各地平叛,曲曲数千临时组织的族兵一夜之间就全军覆没,郑权死不肯降,乃一死殉国,郑氏宗族被族灭者达两千余人,堂堂前朝五姓七望之一的荥阳郑氏,就此灰飞烟灭。

当时尚在河北邢台负责剿灭小曹操平三郎余部的郑郎闻听逃出来的家人传信,一夜之间,四十六岁的大将就须发尽白,次日,他便击鼓聚将,召集整个左领军卫勤王,抽调了近三万大军,连夜南返。

左领军卫,天子亲卫,乃是太宗皇帝整训禁军之时最先建立的六卫之一,战力非凡,郑郎乃是堂堂项城侯,一路收集各路勤王军,到得洛阳城外之时,已有近八万之众,不同于杨元吉、李俊等人一介书生,全凭一腔血勇,郑郎军中兵多将广,只是看了看洛阳城外的梁王叛军,郑郎就知此番算是遇到了真正的强敌。

梁王此人,自小藏拙,却是受当朝数一数二的名将高元教导,平日熏陶之下,对于行军打仗并不陌生,更何况,每逢深夜,他熟读兵书,可谓胸有兵书万卷,要说不足,唯一不足之处就在于梁王藏拙之时没有真正领过兵,直到最近半年才得以掌控一支真正的精锐,然而这些不足,并没有妨碍到梁王布阵,梁王对于手下众将很是信任,同时又虚心求教,半年时间来,虽说不能成为一代名将,行军布阵却也是有板有眼了。

此刻,梁王军首先占领了洛阳城外几个最重要的关隘,北邙山与阴阙关各有驻军五万,一南一北,死死的夹住了洛阳南北要道,至于各处雄关险山,梁王也各以险峻布置兵马,汜水关有驻军两万,崤山驻军两万,在各处关隘,布置的兵力高达二十万,而剩余的二十万大军则在城南城北驻营,互为犄角,攻守有道,想要凭借自己手中不过七八万大军解洛阳之围,可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郑郎虽然有家仇在身,却绝非鲁莽之人,他在老家郑州停留了整整两日,才果断决定攻打北邙山,北邙山地势不算险要,绵延数百里,虽然关隘险要之处都在梁王手中,不过翻越北邙山,居高临下攻击梁王大营却是唯一一条取胜之道,昨夜,郑郎突然下令全军突进,近八万大军一夜疾行百余里,到得今日下午,这八万勤王军就到了北邙山上。

这是真正的兵行险着,北邙山高有百丈,梁王也在山上驻守近万大军,若想仰攻北邙山,没有两三日功夫根本没法拿下这些山头,两三日时间足够梁王集结优势兵力围歼这支勤王军,也幸好,郑郎有一样秘密武器。

这秘密武器乃是明教传教蛊惑百姓的道具,明教长老们称之为火石,遇火则爆燃,火焰最高可达数丈,而且水浇不灭,唯有沙土能扑灭之,郑郎奉命剿灭流贼之时,也曾经招抚大量明教教众,凭此他也算得到了这种新奇火石的配置方法,每次行军出征之时,遇上难以攻破之处,这些火石就是破敌的一个奇招,而今日仰攻北邙山,却是最好的使用这种武器的好地方。

北邙山上多是草木,很难找到沙土,郑郎一声令下,那些火石军立刻把大营中积存的十余箱火石全部运上了山上,还有大量的黑油,那些在北邙山上驻扎监视勤王军的叛军,看了反倒是新奇,全然想不到这些物事的威力。

一声令下,那些火石军用上千条人命的代价在北邙山一侧洒满了火石与黑油,随后就是火箭射上山来,顿时火光大起,整个北邙山上一片通红,不时还有如雷鸣般的爆裂声,大惊失色反应过来的叛军顿时从山上溪流取来大量水来,然而这些水浇上去非但没有灭了这奇怪的火焰,反而使得火焰高涨,一时间北邙山上的叛军哭爹喊娘,纷纷沿着南坡逃下山来。

梁王不是没见过这种火石的威力,他知道此物在炼丹道士那称作*,只是他全然没想到郑郎竟然会带着这么多*上山,用*黑油烧山,纵然有十万大军,也只有望风而靡的下场,梁王铁青着脸,他知道北邙山算是失守了,不过那些*毕竟制造极为复杂,数量必然有限,这次烧完,郑郎应该所剩无几,现在他必须防备郑郎勤王军居高临下攻下山来。

用兵之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梁王看得很清楚,北邙山与洛阳相隔数十里,左领军卫多是步兵,凭着一时血勇冲下山来,他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挡,只有待得这些军队在山脚下停留,再度发起冲锋之时,才是他的取胜之机,梁王立刻下令全军南撤十里,远远布阵,自己的军力优势在此,也不怕这近八万勤王军能够彻底击溃他的防线。

一时间,战场有些沉默,直到傍晚,郑郎的大军才悠悠然从北邙山上下来,稳扎稳打,在山脚筑起军营,很明显,郑郎也知此时绝非立刻发起攻击之时机。

然而,以逸待劳的梁王叛军却发起了进攻,二十万优势军力,叛军稳扎稳打,缓慢推进,箭矢纷纷射来,实是逼迫左领军卫出击。此刻,左领军卫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若是不战,必然军心大衰,叛军逐渐缩小包围圈,左领军卫必然会深陷死地,若是战,刚刚下山扎营的左领军卫根本无从一战,郑郎微微蹙眉,想了片刻,才对长史—自己的侄儿郑少廷说道:“此战不可免,战则必败,我今番亲自冲阵,若是不胜,你立刻率大军翻过山,北上与陈州军会合,陈州军目前打算去三边找高绍全,你也大可同去。”

“二叔!”郑少廷急急的说道:“我不想当逃兵,我要与二叔同生共死!”“你这蠢材!”郑郎狠狠的一马鞭抽在郑少廷的背上,骂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军若败,梁贼必然得势,江山也很有可能易主,我可以死,我郑氏却不能灭,你去找高绍全,侍以下臣之礼,待得他日,未尝不能一雪前耻!”

郑少廷被自己的二叔一席话惊的目瞪口呆,下臣之礼?那岂不是要视高绍全为主公?且不论他与高绍全同为世家嫡子,本无高低之分,而今大周王室尚在,他却去侍奉新的主公?郑郎也看出了自家侄儿的疑惑,轻轻一叹道:“此战之后,天下必然是又一次上演前朝的藩镇林立,我们世家又到了选择的时候了。”

“谨记,到得三边之后,高绍全就是你的君,你的主公,切不可起不该有之心,”郑郎看出郑少廷对高绍全的不服之心,又皱着眉头教训道:“我们世家只要跟对了主公,未尝不能重新崛起,然而一旦有不臣之心,必是亡族灭种之祸!”郑少廷听得心头一惊,连忙收起心中不满,大礼道:“侄儿谨遵二叔教诲。”这一拜,就是永别,一行泪水从这个青年的脸颊上滑落。

郑郎心里也不是滋味,只是此时不是作小儿女情态的时候,他长长一叹,决然的点点头,径自从亲兵手中接过丈二长的马槊,翻身上马,厉声道:“儿郎们,随我杀贼!”不用多说任何话,随我杀贼就可!一时间,左领军卫喊杀声震天,骑兵们纷纷举起长槊,步兵也亮出了横刀,手举圆盾,八万大军,除两万稳守营盘之外,余则近六万精锐皆列阵向前,铠明甲亮之下,是一双双视死如归的眼珠,每一步踏出去,皆带起冲天的杀气与滚滚的烟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流传了千余年的战歌,在战鼓声声之间,从骁勇的将士们口中吼出。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战 天明之时,郑郎勤王军颓势已现,数万大军陷入了苦战,在梁王军绝对优势之下,郑郎且战且退,很多部属都已被打散,各自为战,郑少廷看的心中甚急,翻身上马,怒吼一声道:“众位将士,随我破贼!”郑家的家将郑武一把拉住郑少廷的马缰,死死拖住少主,郑少廷大怒,拔出佩剑骂道:“狗奴才,二叔凶险万分,你不让我去救二叔,怀的什么居心?”

郑武直视着郑少廷的佩剑剑尖,毫无惧意,极为冷静的劝说:“少主,你忘了你二叔临行之前的嘱咐了吗?”郑少廷听得这句,浑身一震,平举着的佩剑也缓缓的垂了下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郑武拉住郑少廷的战马,低语:“我们冲上去也是徒增伤亡,于事无补,不能让侯爷战死的毫无价值啊!”

郑郎身边还剩数千军队,面对的是梁王军十余万大军,依然酣战不休,很显然是想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时间,让郑少廷有时间率领剩下的残军北上,世家大族,在乱世之中立身根本就是军权,即使他郑少廷将来归了高绍全,没有军队,荥阳郑氏也必然沦为一个普通家族,他郑少廷无兵无权,能谋得一席之地就算很不错了,郑少廷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他望向前方已然是血染半身的二叔郑郎,眼中满是不舍与依恋。

郑氏的长辈只剩下这个二叔了,这些年来,郑权辞官在家,整理家族事务,把自己最是看重的两个儿子留给了二叔,长子郑少康去岁染疾病逝,现而今,除了二叔三个尚年幼的堂弟,他郑少廷就是郑家唯一的支柱了。

郑郎似乎有所察觉,在马背上微微回头,回望郑少廷,虽然隔着千军万马,他那一身皇帝亲赐的亮银战甲依然清晰可见,郑少廷毫不费力的就与自己二叔视线相撞,郑郎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自己的侄儿这个时候竟然还没有率军离开,眉头紧紧一皱,怒视着自己的侄儿,手指向北一指。

郑少廷若有所觉,也知道是二叔在催促他快快离开险地,止住泪水,他放下了手中佩剑,恭恭敬敬的在马背上行了个叔侄大礼,半弓着身子许久,才重新直起腰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收集残军,即刻北上!”也不再看依然在浴血奋战的二叔,调转马头,缓缓向军营中走去。

郑郎看的分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松了松手中已不知换了几次的马槊,又双臂发力,紧紧握住马槊,转身平举长槊,怒吼道:“众将士,随我破阵!”身边仅剩的五千将士现在只想为自己的弟兄赢得撤退的时间,在战马上的骑士有样学样,长槊长矛平举,直指梁王叛军,没有骑马的步兵们则三五结阵,横刀拍打着胸前圆盾,高唱着:“男儿死边野,马革裹尸还!”面对着十余倍于己的叛军,勤王军毫无惧意。

天明时分,除了四万余大军随郑少廷翻越北邙山,向北逃归,郑郎的勤王军全军皆墨,郑郎死时身中数十箭,刀创十余处,左臂被连根斩去,依然独臂挥舞战刀,砍下五六个梁王军,叛军们见势不妙,乃十余人接阵,十余根长矛从四面八方刺入郑郎腰腹,高高挑向天空,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当看到北邙山脚下的军营已是人去营空,郑郎才安心的闭上了双目…

日上三竿之时,梁王使者把郑郎以下三十多员战将的首级送上城楼,高元见得竟是郑家二郎,眼前就有些发黑,郑家二郎郑郎他怎么会不认识呢?他高元就是郑郎的座师,天平二年会试,作为主考官的他一眼就看中了郑郎的策论《平戎十策》,虽然后来郑郎殿试只得了二甲吊尾,不过高元三边平叛之时,就带上了这个极为看重的门生,可以说对于他高元来说,郑郎不仅是自己的得意门生,更是他极为看重的治世能臣,只是,没想到现而今竟是阴阳永隔。

高元赤着双目,目呲欲裂,看着叛军把一个个忠勇的将士在城外杀死,却无能为力,咬着牙,他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对亲兵说道:“带上项城侯和众位将士的…随我去见陛下。”

黄河南岸,高绍全的一万二千大军云集,对岸则是契丹军两万大军,今晨,高绍全把一众将领召集,由穆任非亲口说出京师危急,这些将领大部分还是极有颜色的,看出高绍全不可能回兵勤王,除了两三个反对之人外,大部分还是赞成一定要击败契丹人,安抚三边。

高绍全自然也不会客气,对于反对之人,直接就被拓跋燕拉出去斩首,片刻之后托盘上放着三颗脑袋送上桌案,就连那些中间派也不敢再有所动摇了,高绍全见得将心已然收拾完毕,才长长一叹,说道:“我知众位将军也担心京师之变,然而,你我距京师何止千里?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蓝田侯全山反叛,大军就在关内诸州郡横行,我们若一旦南下,就是堕入此贼计也,”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道:“再说我们如今要面对的是什么人?是契丹人,是鞑子,这些鞑子杀我父母,淫我妻女,我们一旦南下,三边将为契丹人祸害,从此整个三边再无宁日!”

高绍全抬起双目,第一次展现出主帅的威严,双手托着孟德剑高举过顶道:“此乃陛下亲赐孟德剑也,上斩奸臣,下杀胡虏,今我们退无可退,唯有平定三边,大胜鞑子,才是唯一的求生之道,若有二心者,本帅也不惜取他项上人头!”

这一席话既是警告,也是誓师,就在今晨,伍庆绕过契丹人的防线,带回了明教光明使的亲笔信,这位光明使深明大义,决定以自己教众五万人侧击契丹营盘,待得契丹腹背受敌之时,也就是他高绍全全军渡河,破契丹军阵之时,只是…其中详细当然不能与这些将领们说,高绍全只说今日破贼,把一众将士惊得心惊胆战。

对岸的契丹人人数可有两万之众啊!他高绍全手中的军队经过几番折损,满打满算也不过只剩一万两千人而已,还要渡河击敌,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些将领立刻就蠢蠢欲动起来,只是…这些人久在行伍,又怎会不知察言观色?待见得几位主要将领神色丝毫无所变化,心中虽然还在犯嘀咕,不过总算放心了不少。

天色大亮之时,一万两千大军已然在河岸集结,高绍全从上下游各处收集了数百条用于搭建浮桥的船只,又大量伐木,很显然是一副渡河决战的态势,只是,他难道不怕被契丹人半渡而击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耶律明皱着眉望着那些在搭建浮桥的南朝军队,很是纳闷,他的亲兵靠了过来问道:“统领,可要放箭阻止南人渡河?”耶律明翻了个白眼,道:“河水阔数十丈,就我们这些弓箭,射的到他们吗?别浪费箭矢,”他顿了顿又道:“让弓箭手列阵,待得浮桥至河心之时,放箭射杀就可。”耶律明本想说让南朝人搭建好浮桥,大部上桥之时,再放火箭焚烧浮桥,只是,想到他现在只要把这些南人牢牢的困死在对岸,就是最为稳妥的对策,才又改了主意。

只是,这些时日来,他不是第一次与这些南朝军队交手,对于那南朝统帅,他自问还是非常了解的,中规中矩,行事谨慎,怎么今天此人一改往常行事的风格呢?耶律明紧紧皱着眉头,手轻轻的掐着眉心,今日醒来之后,他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虽然右眼跳灾的说法耶律明并不相信,只是…对岸的南军举动反常,敢渡河而击,除非是有什么把握,然而他们能有什么把握?

耶律明突然眉心大跳,神色一变,厉声道:“大营附近可有动静?”亲兵一头雾水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茫然的看着耶律明。

耶律明已然心知不妙,这些时日来,他只关注对岸的南军,却忘了广布斥候,那些斥候往往也就沿着河岸搜索个数十里就算完事,全然忘了大营的身后,一丝冷汗从耶律明的后背流下,虽然他心里还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过那些从来行事谨慎的南朝军突然准备渡河,只能说明他们的援军到了!“快快派出斥候,向北搜索敌军踪迹!”耶律明果断下令道,他选择扎营的地方正好在黄河一处弯流,黄河环着他的军营绕了一个半圆,这本是天然的护城河,可以极为有效的防范南朝的偷袭,只是,若是一旦北面有大量援军南下,这可就成了真正的死地了!耶律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下令道:“全军开拔,迅速北上!”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定然非常难看,但是他也无暇顾及了,现在必须争分夺秒,晚一刻就多一刻危险!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溃退 然而,当耶律明反应过来的时候,终究是晚了,鲜艳的火焰战旗从北方丘陵处缓缓出现,起初之时,只是一两面而已,之后,数量在不断的增多,不过半个时辰,北方丘陵处已然是火焰招展,耶律明瞪大了眼睛看着不断出现的敌人,只是初初一扫,来的军队就不在三四万之下。

契丹将士们也是面面相觑,这些时日来,他们驻扎在这里根本没有一个敌军出现在他们的背后,他们也深知南朝官军离他们最近的也隔着重重沙海,数百里之遥,根本无须惧怕这些远道而来疲惫至极的南朝援军,只是,他们始终都忘了那些流民。流民,在这些契丹人眼中只是猪羊,他们一个人也敢冲进汉人的村镇抢掠放火杀人,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更是面黄肌瘦,毫无战力,契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们一眼。

只是,耶律明瞬间想起了一件他早已遗忘的事,如今被绞的焦头烂额的大周,可不就是头痛这些流民吗?流民人众,一旦成贼,那可就是不计其数的贼寇,耶律明一直习惯性的认为这些流民必然不会与朝廷合作,却忘了,说到底这些流民与南朝军队同样都是汉人。

这一刻,本是守株待兔的契丹人成了猎人眼中的兔子,耶律明神色不断变换,许久才长出一口气道:“向西突围,不与敌多作纠缠。”若只是这些流民,耶律明还有信心与之一战,只是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万余虎视眈眈的南朝精锐,若是再有犹豫,流民与南朝军队合击,他们这两万人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命令传达下去,纵然有些不满的将士,也迅速的整理行装,拔营,整个契丹军呈一个箭头掉头向西。

隔河相望的高绍全已然看出了契丹军营的变化,果断下令渡河,最为精锐的左千牛卫与沙陀、党项军当先上了本是充作浮桥的船只,数百艘船只载着数千精锐浩浩荡荡的向对岸驶去,而剩余的太子左右卫则也有条不紊的用砍伐的树木搭建浮桥,只是半个时辰,六座浮桥就接上了黄河北岸,太子左右卫在拓跋燕的率领下,缓缓向北岸行去。

此时的契丹人已无心顾及自己身后渡河的南朝军队了,明教军首先发动了进攻,不同于他们经常面对的流民,这些明教军明显像打了鸡血一般,如同洪水般冲杀过来,他们一点也不面黄肌瘦,反而都似乎会点近身功夫,当两军撞在一起的时候,契丹人也算是见识到这个奇怪的军队非凡之处了。

若说他们的武器,各种造型都有,却使得很是顺手,铁棍横扫,长刀劈砍,短剑刺杀,一交手,就让这些契丹人叫苦不迭,他们不用弓箭,却有的是旁门暗器,飞刀毒镖不一而足,而且这些人很是擅长打烂仗,契丹人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阵型,只是一接触,就被这些人搅得一团糟,将领找不到士兵,士兵看不见将领,瞬间就整个乱套了。

耶律明骑在战马上,突然反应过来了,他的双目蓦然大睁,火焰战旗,火色战甲,不时还念叨着什么熊熊圣火,这可不就是明教吗?对于明教的大名,耶律明也是如雷贯耳,教众遍布天下,只是明教一向视朝廷为死敌,怎么今天反而来帮助他们的朝廷军队?耶律明也来不及多作思索了,他传令全军各自突围,全军向西,现在不用想他都知道河对岸的南朝军队肯定已经登岸了,这种情况下,只能选择早早的跳出两军之间,迅速抽离身子,因此他也身先士卒,与自己上千亲兵猛的攻击明教军的西侧,试图突出重围。

高绍全上了对岸,就畅快的大吸了一口凉气,笑道:“我们总算是到了北岸了!”一众将领神色各异,他们对明教并不陌生,一直以来对这个魔教也是讳莫如深,从来还没有见过朝廷军队与明教合力攻敌,高绍全看出他们的神色各异,笑了笑道:“魔教也是汉人,也恨鞑子。”

一句话就让这些战将们恍然大悟,的确,明教的人再怎么说也是汉人,他们很多妻子兄弟也是死在这些契丹人的手上,对于契丹的恨,他们一点不少于官府,高绍全微微颔首,军心可用,手按佩剑,下令道:“沙陀、党项骑兵上阵分割契丹鞑子,左千牛卫压上杀敌,全军杀贼。”拔出寒光闪闪的孟德剑,剑指西方欲逃的契丹人,大声道:“莫跑了鞑子!”

“莫跑了鞑子!”骑兵上马,两千余骑咆哮着怒吼着冲向契丹人,这些契丹人杀害了他们无数弟兄,就在河对岸,两千沙陀人长眠于此,这些骑兵们很多都是亲族,怎能不恨?不需要动员,他们就举着弯刀长槊杀向了夺路而逃的契丹军,身后数千左千牛卫将士端着长矛,手持横刀,也一步步向阵营大乱的契丹人压去。

耶律明也疯了般的挥舞着大刀,不时砍落明教教众,只是明教的人马实在太多了,而且虽没有军队的进退有序,却颇为擅长这种乱战,往往每次出手都从诡异的角度刺来,耶律明也不敢有丝毫分心,仗着一身武艺,努力格挡,但即使如此,背上也挨了重重的一刀,若非一身战甲,怕就是被劈成两半的下场。

“杀!”一柄刃宽半尺的阔刀砍来,耶律明也不敢用手中的大刀硬挡,侧过身子,斜斜的避在马腹右侧,整个身子与马平齐,避开砍来的刀,他一夹马腹,回首就是一刺,以刀作枪,来了个回马枪,“好身手!”那舞刀的大汉也不禁赞了一身,只是他避开这一回马枪同样了得,斜斜向后仰倒,手中的大刀却未曾停歇,沿着耶律明的长刀刺了回去。

兔起鹘落之间,两人的战马分向两个方向冲去,耶律明与大汉似乎心有灵犀般同时拉住了狂奔的战马,调转马头,耶律明只是一看那大汉手持的武器,心里就是一凉,那可是陌刀啊!柄长三尺有余,而刀锋更是有五六尺长,刀锋寒光闪闪,在烈日照耀下,令人望而生畏。

耶律明一眼就认出了这柄陌刀,陌刀乃是步战利器,更是前唐以步克骑的杀手锏,长近丈余,可开山劈石,刀锋所向,骑兵骨肉尽碎,只是李唐中衰之后,因为陌刀造价实在过于高昂,才逐渐退出军伍,如今,百年之后再难见得实物了。耶律明只是看了一眼那汉子手中所持的武器就知自己绝非此人对手,一柄陌刀重不会低于四五十斤,此人虽然看似年过知天命之龄,却依然挥舞陌刀轮转如飞,自己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那位战将似乎也无意追杀耶律明,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拍马又杀进了一群契丹武士中,陌刀寒光闪现之处,总能带起一片血光,间或有大好的首级飞上半空,重重的摔在地上,很快就被战马的马蹄踏成肉泥,耶律明强忍着不适,又向南方回望,果然,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滚滚烟尘中,数千骑兵提着长槊,借着战马的冲击力,直接撞上了还在与明教教众奋力搏杀的契丹勇士,契丹勇士猝不及防,想闪避也来不及了,一个个勇士被长槊挑飞,马槊长近丈余,这一挑即使不死,摔在地上也很快被乱马踩成肉泥。而在这些骑兵之后,烟尘中隐隐约约已能看到铠甲分明的手持横刀的大周精锐,两面大旗很是醒目,一面书着:天子亲卫中郎将长孙,另一面则写着:亲军左千牛卫。

这两面大旗的出现,彻底让耶律明失去反戈一击的野心,左千牛卫他并未交过手,不过大周亲军十六卫,他碰到过的绝无一个易与之辈,一千人的亲卫就敢向三四千契丹骑兵发起进攻,更何况天子亲卫的中郎将手中至少有五千人呢?不敢再作丝毫犹豫,耶律明从马鞍右侧取出号角,发出了撤退的命令,号角声此起彼伏之间,所有契丹人都明白了主帅的命令:各自突围,脱离战场,向西集结。

然而,满腹愤恨的沙陀人与党项人又岂会给他们安然抽出战场的机会?同样是草原人的朱邪高川一听号角就知道契丹人准备向西突围了,他也同样挥舞令旗,用中原朝廷的传讯方式通知大部骑兵集结,向西阻断契丹人退路。

契丹人的号角之声,同样是马背上拼杀的沙陀人与党项人听得明白,然而中原指挥作战的旗语,契丹勇士们却是一头雾水了,他们眼看着刚刚全力压迫他们的骑兵如潮水般纷纷撤出,大喜过望的契丹人立马也不去与明教人厮杀,没命的驾着马向西突围,甚至连自己的后背也全然不顾了,长孙云相看得分明,怎么会放过这样的破绽呢?一声令下,弓箭手纷纷弯弓搭箭,箭如雨下,把一个个不知道保护后背的契丹勇士射下马来。

明教教众似乎也看出了朝廷军队的用意,也渐渐有意的把契丹向西逼去,也不再亡命追赶,只是学着朝廷军队放箭,间或也有不少暗器射出,不同于天子亲卫,这些明教教众的暗器箭矢多浸了毒,中了暗器的虽然不能危及生命,不过也是苦不堪言,如同刀割火烧,炙的人瘙痒难耐,好些契丹勇士因为中了这些毒箭,疯狂的撕扯着自己的身体,全然忘记了控制战马,战马奔跑的速度自然也慢了下来,随后就被赶到的箭矢钉死在战马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交心(上) 使陌刀的大汉自然就是前夏州刺史汪平了,他笑呵呵的看着那些契丹人亡命般的向西逃去,悠然一扶长须,向左右问道:“李将军可曾出发了?”身边的一个香主恭敬的拱手道:“启禀神使,李将军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分兵一万,向西行去,想必现在已然等候多时了。”“好,”汪平收了笑意,说道:“既然此间事了,那本尊也该去会会那位高使君了。”

一言既出,几位香主不由面面相觑,最为熟悉汪平性格的青龙堂堂主宋雄紧蹙着双眉,劝道:“神使,你何必亲入虎穴呢?高使君毕竟是朝廷的人。”他们明教这些年来虽有收敛,不过朝廷一向以魔教视之,高绍全虽然这次借用明教力量战胜契丹人,不过人心难测,作为北宗神使的汪平实在不该亲入虎穴,宋雄沉默了片刻又道:“神使若是不弃,就让我去会会高使君如何?”

汪平放下陌刀,豪气万丈的仰天大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转首看着宋雄道:“再说,高绍全此番能合我明教之力大破鞑子,就说明他并非那种迂腐的官吏,本尊看重他,不就是因为如此吗?”

宋雄微微颔首,只是北宗神使身系一教兴亡,他还是不敢大意,又打算出言相劝,汪平摆了摆手,笑道:“哎,我们还是肚量小啊,高使君亲自来了,本尊也不用送上门去了。”

战事稍平,高绍全让左千牛卫追亡逐北,而太子左右率则集结在岸边,弓拔弩张,随时防备明教发难,毕竟魔教的名头在外,他们这些朝廷官兵也不敢不防,而最激进的一些夏州军将领甚至纷纷建议高绍全趁机一举拔了魔教,一举荡平这些魑魅魍魉,他们自信以朝廷军队进退有度,在对方无所防备之时,定可一举大胜之。

不过,高绍全果断拒绝了,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魔教同样有家国,有与契丹人不同戴天之仇,佛祖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更何况这些明教教众如今并无谋反之心,如果自己趁机反戈一击,定然会使整个三边流民大失所望,也给他招抚流民埋下深深的隐患。

在这一刻,高绍全的想法与汪平如出一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丝毫没有犹豫,只带着拓跋燕和几个亲兵走向了明教教众中去,那些本是满怀不安虎视眈眈的明教教徒,当看到只有七个人的队伍,甚至除了腰间的佩剑再无一物的高绍全等人,也不由心里有些佩服。

距离汪平越来越近,高绍全的眼睛却瞪的越来越大,瞳孔渐渐收缩,眼睛也微微的眯了起来,虽然他未曾见过汪平本人,不过他是看过前夏州刺史汪平的画像的,只是看了一眼那明教教众中明显地位最为显赫的那个人,高绍全就觉得很是熟悉,只是心里到底是说不出哪里熟悉,几个护卫拦住高绍全等人,要求他们交出手中的佩剑,拓跋燕等人看了看高绍全,高绍全微微点头,七个人皆解下了佩剑,放在了一侧的托盘上。

“高使君,久仰大名啊!”汪平倒是丝毫没有关注高绍全脸色的变化,当先迎了上来,笑呵呵的道:“未曾远迎,还请使君见谅。”高绍全拱拱手,示意无碍,只是一双眼睛始终不离汪平左右,他对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很是不喜欢,高绍全可以肯定自己是一定见过这个魁梧的老人的,只是搜遍记忆,他依然毫无头绪。

进了临时搭成的军帐,高绍全索性就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老先生面善得很啊?”汪平笑了笑,也不说话,主客皆落座之后,才悠悠的道:“使君想必是看过前夏州刺史的画像的?”

眼中一丝了悟,高绍全瞬间明白了过来,一身冷汗立刻就渗了出来,而拓跋燕等人闻听此名,也是大惊,赤手空拳以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高绍全。

汪平见得又剑拔弩张了,摆摆手,示意围上来的护卫们退下,才悠然道:“夏州刺史汪平见过使君,话说使君还是本尊的上官呢。”毫无愤恨,语气极为平淡,谈不上喜怒,高绍全盯着汪平看了片刻,才摆了摆手,示意拓跋燕等人退下,同样神色淡然的问道:“不知汪刺史现在是朝廷命官还是明教首领呢?”

汪平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个人的确非池中之物啊!如今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这般淡定自诺,的确有成大事者的处惊不变的风骨,唇角微微勾起,他知道自己算是赌对了,端起酒杯,遥敬高绍全道:“本尊乃是明教神使,今有缘遇得使君这般英雄人物,甚是欣喜。”他看到拓跋燕极为怀疑的看着高绍全的杯中之物,也不多说,一饮而尽道:“本尊先饮而尽,使君尽管随意。”

不能弱了下风,高绍全也不甘示弱的饮了一杯酒,酒入口中,微微发烫,却并不炙人,绵软中竟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家的香气,是雀舌女儿红,高绍全虽不是很好杯中之物,却对世家饮酒还是很是了解的,这雀舌女儿红乃采最上等的处子用唇齿采摘的雀舌烹制成茶叶,再以此温烫储存十年的女儿红,最是温存,只想其中意境,就已然让人心猿意马,陶然如醉了。

“好酒,明教神使果然是神仙一般逍遥的日子,”高绍全略带讽刺的说道:“这是这一杯雀舌女儿红,是用多少无知教众的心血换来的?”主座上的汪平倒是不在意他的讽刺,高绍全出身世家,大哥别说二哥,哪个世家大族不是奢侈成风?即使是一向以清廉着称的广陵二高,何尝不是良田千顷,美宅无数?图一时嘴上痛快而已,汪平神色不变的道:“我这个神使虽穷了些,倒还是不用拿民财充为己用。”

“哦,也对,”高绍全转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叹息道:“神使志在天下,又富甲三边,自然不在意这些小财小富,神使的目光可是高远的很呢。”

“我从未志在天下。”“那不知夏州之变,神使如何解释?”高绍全步步紧逼,丝毫不在乎汪平的脸色,汪平也放下了酒杯,双指轻轻的叩着桌案,发出清脆的得得得之声,他神色有些黯然,双目中也闪过了一丝泪光,说道:“我只想给我们明教留下一片净土而已。”

汪平未待高绍全继续逼问,讲述出他为何起兵三边的缘由:这二百多年来,自前朝武宗灭佛之后,明教也同样遭遇了灭顶之灾,曾经的摩尼教纷纷破灭,转入地下发展,改名明教,梁唐晋汉四朝,明教几次起事,让朝廷胆战心惊,也让朝廷对明教恨之入骨,目之为魔教。

只是…朝廷未曾注意区分,并不是所有明教教众都志在逐鹿中原,特别是北宗,本就是在河西陇右等地传播,只是普通的信仰而已,那些明教教众平时也就是念念经文,拜一拜光明神而已,可以说在三边等地,明教早已与当地融合,就连世家大族中也不乏信教者。

然而,朝廷却管不了那么多,在朝廷官吏的眼中,明教就是魔教,魔教就是明教,魔教该杀,那明教自然就该杀,严厉镇压之下,南宗更加激进,要求建立地上光明天国,而北宗教众则慢慢聚集在一起,秘密传教,与世俗势力渐渐隔开,不再插足天下之事。

他汪平自然就是明教北宗之神使,自唐武宗灭佛之后,摩尼教决裂为南北二宗,明教再无教主,只剩下主管庶务的南北二神使,南神使往往是各家争夺,而北神使则因为教众中夏州汪氏地位突出,一般皆有汪氏族长担任,这一代汪氏族长汪平也就是明教第七代北宗神使了。

汪平又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缓缓的说道:“我并不想让明教建立自己的国度,使君应该知道,明教始终只是一种信仰,其实并无太大的治国之能,即使将来我建立大光明国真的能统一天下,很快更多不满的明教教众也会造我们的反,最后吗,这天下还不是糟蹋的一团糟?”

高绍全微微颔首,明教不管北宗还是南宗,其实除了什么建立地上天国的口号以外,也只会施些小恩小惠,让更多无知百姓信教,他们根本不会治国,也不会设置官吏,即使有一天,他们真的能够开科取士,设置官制,那天下也必然是经过一番血雨洗涤之后的残破不堪,只是,高绍全还是不明白,既然不想造反,那汪平又为何造反呢?高绍全疑惑的看着汪平,并不是很是相信。

“我怕,我怕啊!”汪平长长叹息道:“北宗教众数十万人,我怕官府会对这数十万教众痛下杀手!我只问使君,若是你进了夏州,发现左右皆是明教,你会如何决断?斩尽杀绝?”

高绍全被汪平这一句问的沉默了,汪平并没有说错,直到此次联合明教大破契丹人,才让他认识到明教同样也是周人,若非如此,数万大军进了夏州之后,流民中大量存在明教教众是根本瞒不住的,到时候以自己一向被朝廷灌输的魔教之邪恶,他高绍全也肯定不会有丝毫手软,必然会全面清洗这些明教教众,到时候的确会是一番血雨腥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交心(下) 一时间,高绍全与汪平都有些沉默,官府与明教之间的隔阂不是一两年,而是两百多年,官府对明教大开杀戒,屠杀从不手软,明教同样对官府恨之入骨,不管是哪一朝,哪一姓的皇帝,明教都有着推翻的冲动,这样的隔阂绝非他这个三边安抚使和北宗神使一番对话就能解决的。

高绍全思索了片刻,有些艰难的问道:“只是,不知神使有什么打算?”明教的确是个大问题,若是不能合理导流,那迟早会是三边的一大隐患倒不如今日开诚布公的好好说一番。

汪平抬起双目,虎目含着一丝泪光,说道:“我只希望,使君能给我们明教一片净土,我们明教教众同样不想做过街老鼠,同样不想被官府视为异类。”

这数百年来,北宗过的实在太辛苦了,明教教众不敢私下露出自己的信仰,只怕官府顺藤摸瓜,带来灭顶之灾,也不敢随意与友人交好,只怕曾经的友人一旦发现自己是明教教徒,转身就去官府告密,唯一相对南宗好点的,就是毕竟有夏州大族汪氏庇护,但即使如此,夏州汪氏何尝不是胆战心惊?一旦朝廷发觉,那可不就是亡族灭种之祸了,天子一怒,定然是流血千里。

高绍全思索了片刻,才道:“可以,我在三边之时,我可保你明教建寺,随后我也会向陛下上书,堵不如疏,只要你们明教从此遵守法令,相信天子圣明,也不会为难贵教的,只是…”高绍全双目如炬,紧紧的盯着汪平道:“我如何放心你们明教不会起异心呢?”

汪平苦苦一笑,他自然不会信大周皇帝会放心他们明教,不过,有高绍全这句保证,他也安心了不少,至于他离开?汪平自然不会让这么一个人物轻易离开三边。而高绍全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他们明教这些年来一直与官府为敌,即使换作自己,怕也不会放心吧?想了想,汪平就如实把商量好的安定官府的措施一一道来:“我明教教众愿意把家中与教中没有什么瓜葛的子弟送入军中,由你充实东宫六率。”

这就是人质了,这些教众的孩子很多并不相信明教,这些孩子编入东宫六率,一方面可以迅速充实东宫六率,另一方面又让那些明教教众从此不敢有所异动,高绍全闻言,微微点头,从这一点,他意识到了这位明教神使的确是有意让明教从此变成和佛道两家一般的普通宗教。

汪平又道:“同时,我愿拿出明教所有资产,由官府支配,所有明教教众接受朝廷设置官吏,派驻军队,由官府征收税赋,我教绝不征收教众财产…不过,朝廷也必须豁免光明寺的税赋。”这个也可以理解,毕竟佛道二家的寺观同样也免征税赋,明教愿意由官府管理,那明教教众的户籍也可以一目了然,也全然不惧这些人还有聚众造反的意愿。

高绍全了然的点点头,这些措施若是行使有效,的确可以根除明教造反的经济来源,同时也让那些有家有室的明教教众也不敢轻易有所动弹,对于汪平提出的要求,他也很满意,汪平并没有要求过分。汪平紧紧皱眉,又思索了片刻,长出一口气道:“使君正在用人之际,我教高层虽不敢说文韬武略,不过也是各有擅长,我愿意与一众堂主以上皆入使君幕府,为使君出谋划策,共谋大业!同时,我教也愿意交出香主以上所有名单,供使君选拔。”一言既出,高绍全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堂堂北宗神使竟然愿意放弃尊贵的身份,屈就于自己的手下,他有些怀疑的打量汪平,要知道,提供名单,与皆入幕府已经相当于把明教从上到下的组织机构全部作为人质了,只要明教有所异动,他高绍全完全可以一举摧毁明教北宗的根基。

看出高绍全的怀疑,汪平毫不在意的裂开大嘴,笑了笑:“使君尽可放心,我汪平还想建功立业呢,我的一众兄弟也不想到死还是白身,也想着光宗耀祖,只希望使君待我们明教弟兄也一视同仁。”“为什么?”高绍全盯着汪平,反问道。

为什么?以现在高绍全的实力,虽是世家大族,但在天下一众门阀中也并不算非常突出,再说官场,他高绍全去岁才初入官场,今岁才得了皇帝差不多相当于赏赐般的探花功名,在朝廷中,应该说并没有太多的崭露头角,就连所谓东宫六率参军,也不过是个差遣,皇帝一道诏令就完全可以剥夺他的所有兵权,而不论是在三边,还是在天下,比他掌握更多实权的人物多得是,想必很有些人明教来投必会倒履相迎,他高绍全何德何能能让一众豪杰效力?

高绍全并不是担心自己不能控制这些明教人士,这些天来,他也是见过战阵的人,论起手段,他也完全自信可以牢牢压制这些人的野心,只是,他的确想好好问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高使君,”汪平神秘一笑:“广陵高氏我们最为放心,”他手指轻轻的叩了一下桌案,低语道:“难道高使君的志向只在东宫六率参军吗?或者小小一个朝廷差遣的三边安抚使?”

高绍全闻听汪平此言,心间不由一跳,他自问心中并未曾对朝廷起了二心,对于皇帝和太子,他是非常感激的,然而,这次出征之前,他就从二叔的经历中,知道自己要想保住家族长盛不衰,就必须有相当的实力,此次力排众议,不去勤王,全山与契丹军的虎视眈眈固然是一个原因,他高绍全未尝没有自保之心。

高绍全努力压制心中的波澜起伏,过了片刻,才缓缓的道:“我高绍全今岁尚不及而立之年,得陛下厚恩,钦点探花,又托付三边安抚,参军东宫六率,已是德微功薄,不敢有丝毫怠慢了,又怎会有更大抱负?”汪平听完高绍全一席话,笑了笑,挥了挥手道:“高使君,你莫担心隔墙有耳,你身边的亲兵都是你的家臣,我这神使虽然不才,不过留在身边的人,也自然是可以信任的。”

双目微微一眯,高绍全的瞳孔迅速一缩,他压抑住粗口呼吸的欲望,轻轻的道:“那不知神使认为我高绍全有何抱负呢?”

汪平笑了笑,说道:“洛阳岌岌可危,梁贼大占优势,不定一两个月之内,就能分出胜负,使君觉得梁贼会放过你这个仇家之子吗?”高绍全呼吸一粗,其实他现在最担心,也最气愤的就是梁王起兵,梁王一旦起兵成功,夺得帝位,则大义名分全在此人之手,到时候,梁王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就用大义名分明发圣旨,就能瓦解他的军心,到时候一发不可收拾,他高绍全未必不会在睡梦中被自己的部下取了首级。

“就算梁贼不能成事,”汪平转口又道:“即使朝廷花大力彻底平灭梁贼之乱,那时候的天下还会是以前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前朝安史之乱之后,使君也知藩镇林立,也知天子当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典故吧?”

这一句话,直接点出了此次大乱之后,必然是王室衰微,自保的地方豪强必然会成为离心力量,高绍全沉默了,他承认汪平说的对,汪平看出高绍全心中的动摇,又再接再厉道:“强镇并弱州,强藩吞弱旅,这是必然之势,使君如今手握三边大权,未尝不是成就一番功业的时候!”

高绍全心头一震,汪平这句话已经相当于直接说让高绍全据有三边,虎视关中河东,待得风起云涌之时,甚至大可逐鹿中原。高绍全对于这种想法很是厌恶,作为读书人,他最讨厌的莫过于晋之安重荣这种强藩,他那句“天子当兵强马壮者为之”,带来的是百年动荡,换天子如儿戏,据一城敢称将军,夺数州就建制称王,作为忠孝传家的高氏子弟,高绍全本能的反感,更何况皇帝太子遇自己甚厚,他更不可能背叛朝廷。

他微微蹙眉道:“汪神使此言差矣,天命在周,若我行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天下必群起而攻之,神使只见兵强马壮自为天子,却忘了那些强藩一旦有二心,必顷刻覆灭。”

轻轻一叹,汪平有些遗憾,遗憾于高绍全对于朝廷的感情还是很深,不过他也很高兴,诚然正如高绍全所说,首先发难者往往不得善终,高绍全现在这般谨慎,才是行大事的真正态度,他轻咳了两声,又道:“使君,你误会了,我是建议你想方设法扩大势力,以强势力压有异心之强藩,迎太子入主三边,拥大义而诛灭前仇。”

高绍全微微沉吟,这未尝不是平定天下,重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的最好的机会,只是…明教北宗神使的话,他也不敢全信,只是沉默了半晌道:“多谢神使指教,我会好好考虑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凯旋 汪平自然也知道,不能急于一时,拍拍手示意上酒菜。

夏州汪氏本是世家大族,自然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即使在明教中,汪平也不会亏待自己,驼峰鹿筋必不可少,就连海边的海参鱼翅都一一上了桌案,更难得的是还有为数不少的蔬食,高绍全挑了一块海参下酒,只觉参肉细腻,入口即化,这明显就是鲜活的海参入菜,非那些杂货店售卖的干货所能相提并论的。

“上等的即墨海参,”高绍全回味着参肉的细腻,轻声说道:“这一小盘参肉怕是就可值一户中等人家一年生活了吧?”汪平笑了笑:“高使君不用句句带刺,我们都是世家出身,难道还在乎这点口腹之欲。”高绍全尴尬的笑了笑,他也承认他在家中也同样是食不厌精,从即墨运来的鲜活海参从来都是习以为常,只是这一年来,他在流民中、军中见惯了平民的生活艰辛与不易,渐渐连自己都带入了,心里未免有了一丝负罪感。

至于拓拔燕等人,则更不会在乎这些食材的精贵,只是觉得颇为合胃口,放开喉咙,大快朵颐起来。

帐外传来了嘈杂声,汪平脸色间闪过一丝喜色,就连高绍全都不禁喜形于色,他们两人都知道,这欣喜的嘈杂声明显是凯旋归来的将士在接受全营将士的欢呼,两人都不由自主的放下了筷子,取了茶水净口,又擦了擦手,只待将士归来汇报战果。

果不其然,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李权掀帘入内,就连一身战甲都还未及卸下,威风凛凛的踏进了军帐,他明显是得知高绍全已在汪平大帐之中,先是向汪平微微一礼,随后就走到高绍全面前,屈膝一礼道:“使君,末将幸不辱命,斩首鞑子五千余众,贼酋仅帅三千残贼北遁。”

“好!”高绍全大喜过望,一掌拍在桌案上,大笑道:“此战之后,至少可给三边迎来半个月的休整之机,李左率功在社稷。”他笑呵呵的亲自斟满一碗酒,递给李权,李权一饮而尽,也不再多礼,就在高绍全身边的桌案入座,他也着实饿了,一番拼杀之后,手脚皆软,也不管不顾的放开拘束大肆吃喝起来。

汪平即为赞赏的点点头,他看出来高绍全虽然年纪不大,却的确已有一些忠心耿耿的精兵良将,这一刻,他也更加佩服自己早早决断扶助高绍全成就大业的决定了。

当高绍全回营之时,几个同去之人都已酒醉半酣了,还是汪平不放心,与几个堂主左右扶持着送回了官军大营,这时候,左千牛卫也已归营,带回了大捷的喜讯,军营中自然也是一片欢乐的海洋,长孙云相向汪平拱了拱手,与几个亲兵扶着高绍全等人回了大帐之中。

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高绍全才从酒醉中慢慢醒来,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几个最为亲信的将领商议下一步行动,时间不等人,大败契丹固然可喜,收服明教也是件大喜事,不过这只会加快契丹人前进的脚步,他们也不能大意了。

朱血高川、拓拔燕、长孙云相、李权等人心事重重的进了军帐,其中唯有拓拔燕与李权脸色稍稍好看点,长孙云相、朱邪高川等人皆是忧心忡忡。早有亲兵摆好沙盘,代表契丹势力的蓝色已从沙盘中除去,剩下的就是三股势力,官军、流民与明教。

从沙盘中,一眼就能看出明教的势力有多大,单是从人数上来说,明教教众甚至不亚于流民数量,不过流民相对于有组织的明教来说,只是一盘散沙,长孙云相绕着沙盘踱步了片刻,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使君,明教不可信啊!”他指着盘踞在麟州的大股教众,道:“今日末将方知明教势力竟然如此庞大,只要一有异心,以我军势力很难扑灭。”

高绍全脸色微沉的点点头,他把神使汪平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才道:“不管他说的能做到几分,我还是有些担心,尔等也切不可放下戒心,”他转眼看了看同样一脸凝重的李权,心知李权定然也不会被汪平的几句话就打动,只是拓拔燕脸色中颇有些不可理解,于是又语重心长的道:“人心从来最不可测,更何况是多年受蛊惑的明教?我们不能不不防备,不过也不能寒了汪平等人的心,”他略微思索了片刻,又道:“现在关键是要改变现在的不均衡,只有我们居于优势,那不管是汪平等人,还是其他心怀不轨之辈,才不敢擅动。”

李权脸色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最怕的就是高绍全极端的行为,不管是完全信任明教,还是对明教斩尽杀绝,那都是极为不可取的,只有自身强大到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才是上策,他笑了笑道:“使君此言方是正理,所以我们首先还是要尽快组建六率,东宫六率若是能迅速成型,那我们也就有了资本。”他没说什么资本,不过他们几个早于高绍全连为一体,早知道在当下天下即将大乱之时,唯有雄踞一方才是资本。

高绍全现在并没有割据一方,不服大周的野心,不过,若要自保,也必须控制整个三边之地,长孙云相比他们看的更远,这些年来,他未尝不叹息前朝衰微之后,河西陇右尽为胡人所占,数百万汉家子弟沦为胡人奴仆,三边若是能收拾妥当,长孙云相最想的莫过于帅王师西去,尽复汉家故土,只是,现在三边不稳,这些也只是他心中的梦想,思索了片刻,长孙云相也同意高绍全的想法,说道:“那我们不能在此多作停留,迅速北上,招抚流民,接下来就是恶战连连了。”

一番商议,到得三更才各自回帐休息,高绍全在几人都先后离开之后,喊住了最后离开的长孙云相,问道:“那个契丹人可还在你的军营中?”长孙云相微微一愣,想了片刻,才想起那个能开五石弓的神箭手,点了点头,道:“那人还在,这些时日来,似乎也认命了。”“嗯,”高绍全笑了笑道:“我总感觉此人出身非同一般,很可能会有大用,你好生照顾着。”

休整一日之后,一万多将士再度北上,与契丹人这些时日来的交战,虽然契丹大败,不过他们也折损了五六千人,汪平也经过仔细考虑之后,亲率万人随军北上,余则处理教中庶务,汪平也保证可以帮高绍全半个月之内集结出两万大军,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即使不算上流民,高绍全也可以把手中的军队扩充至五万人,有了这么雄厚的兵力,高绍全才敢真正的与契丹近十万大军来次博弈。

连谷距前套重镇榆林有三四百里的路程,高绍全已经得到前方斥候回报,在榆林附近有大量流民,数量甚至超过了麟州的明教教众,而在榆林的胜州刺史看到这么多流民,顿时就吓破了胆,强令榆林防御使关闭城门,任流民们自生自灭。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绍全在愤怒之余,也神色奇怪的看了看前夏州刺史,现在的明教神使兼行军长史汪平,汪平摸了摸鼻子,有些理亏的嘀咕:“使君莫要冤枉了我,我所谓驱逐只是把我的那些徒子徒孙们赶去了麟州。”“果然奸诈。”高绍全带着一丝笑意说道,被汪平这番回话带动,本来有些沉重的心情,也好了些。

在接下抚平三边,招募流民从军的责任之时,高绍全就知道处理流民之事必然没有那么容易,地方官府对于流民有天生的恐惧感,守土之则让他们绝对不敢轻易接受流民,最好的处理方式莫过于坚壁清野,让流民自生自灭,然而这些各扫门前雪的地方官全然忘了流民是怎么成为流贼的:官吏不管流民死活,流民为了生存逼不得已造反,一地起火,则迅速蔓延,终至不可收拾。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高绍全回首看了看身后三万军队,左千牛卫重新补充之后,又至五千大军,神色毫无惧意,明显可以看到精锐的不可动摇之气,朱邪高川手下的党项沙陀联军,在之后又有所补充,把那些打散的契丹附属部族收入帐下,军队又到了五千人,而损失不大的太子左右卫率在经过大战洗礼之后,明显没有了先前的稚嫩,行军之时也有章有法,至于汪平麾下的一万明教教众,重新发放了武器盔甲之后,也有了朝廷军队的气象。

三万大军,这就是高绍全敢于迅速北上,安抚前套的资本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反 榆林城外,面有饥色的流民已经啃光了城外的树林,一个壮汉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他的肌肉孔武有力,不过脸色也很有些惨白,这些时日来,别说荤腥,就连树皮都很难吃到了。

“大哥,喝碗肉汤吧。”身边凑来一个肤色微黑的汉子,脸色惨白的汉子有气无力的看了一眼,双瞳一缩,他紧紧的盯着自己这个好兄弟,一字一顿的说道:“胡老三,你和我说你哪里来的肉?”这些时日来,附近的动物,就连老鼠都被他们吃光了,榆林城外十余里地除了人,再无有肉的活物了,胡老三脸色一白,手指也微微发抖,他不敢看自己的大哥,也不敢回话。

脸色已然惨白的汉子更是白的渗人,他一巴掌打翻了木碗,痛声骂道:“胡老三,你忘了老子我说的吗?我们是人,不是野兽,吃什么也不能吃…”他说不出人这个字来,只是脸色发白的摸向腰间的菜刀:“饿死也不能做野兽啊!”

“大哥!”胡老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满脸流着泪水,掀开了裤脚,小腿上早已血肉模糊,他抱着汉子的腿哭泣着说道:“大哥,我胡老三怎会害人性命?只是一世兄弟一世人,我胡老三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哥就这样饿死啊!”

这碗肉汤竟然是自己兄弟小腿上的肉熬成,大汉顿时呆住了,许久才仰天嚎哭起来:“老天啊,你为何不开开眼?我邢老虎竟然要兄弟以自己的血肉维生!”

邢老虎,本是榆林城外的豪族,一向为人阔达,结识豪杰无数,他的父母为契丹人所杀,对契丹更是恨之入骨,几次帮助榆林守军打退契丹人的入侵,此次契丹大肆南侵,他更是散尽家财,聚民众数千与契丹人血战,然而优势的契丹人他最终还是战败了,仅有数百兄弟逃至榆林城外,只是,没想到胜州刺史宇文隆竟然紧闭城门,丝毫不给他们生路。

上天无门,下地无路,邢老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个活活的饿死,自己却无能为力,他这些弟兄可都是为了朝廷抛头颅洒热血啊,可是朝廷不管他们死活,这一刻,看到自己的好弟兄胡老三割肉养活自己,他终于出离的愤怒了!

“弟兄们,随老子反了,”邢老虎站了起来,大声咆哮道:“破了榆林,杀了那狗官,咱们自己杀出条活路来!”这个声音如同晴天霹雳,早已活无可活的流民们顿时都血红了双眼,狠狠的看着十几里之外的榆林城,他们要自己求活,那就杀了狗官,破了榆林!

一夜之间,邢老虎召集了三四万流民,在城外伐木,筑起长梯,又用最壮实的巨木造成了攻城锤,四万人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般,扑向了近在咫尺的榆林城。

榆林城上,宇文隆脸色苍白,胜州防御使夏侯全也是满面铁青,之前他就苦苦相劝,要求宇文隆大开城门,即使不让流民入城,也要大开粮仓,给流民一条活路,只是宇文隆全部拒绝了,这些日子来,夏侯全最怕的就是流民活不下去造反,流民一旦成了流贼,那即使是榆林坚城,也根本无法抵抗。

“宇文刺史,现在开仓放粮还为时未晚啊!”夏侯全又一次劝说,宇文隆双目圆睁,看着渐渐逼近的流贼,脸色惨白的说道:“开仓?那些粮食是军粮怎能轻动?不可,”他又指着城下的流贼说道:“他们现在是反贼了,反贼杀之,我们有守土之责,怎能屈服于反贼?”

“你!”夏侯全指着宇文隆,说不出话来,这些流贼还不是你宇文隆活活逼反的?宇文隆转过身来,深深的盯着夏侯全,阴森森的道:“防御使大人莫非与反贼有所勾结?还想军粮资敌?”“他们不是贼,他们是民啊!”夏侯全压下心中怒气,深深的吸口气。

“他们是贼!”宇文隆拔出手中佩剑,指着夏侯全道:“命令你的军士立刻给我放箭,这些贼子,造反就该死。”

一众将士面面相觑,叫榆林的守军射杀榆林城外的流民?也亏得这位刺史大人想得出来?榆林城外很多流民都是守军将士的亲戚,他们怎么会向自己的亲人放箭?夏侯全铁青着脸抱拳道:“恕难从命,我的士兵都是你嘴里的流贼的亲戚兄弟,叫他们放箭,他们立刻就会要了老子的命!”

宇文隆神色隐晦难明的变了变,片刻突然发难道:“左右,给我拿下夏侯全这个逆贼,夏侯全勾结反贼,罪在不赦!”夏侯全没想到宇文隆突然变脸,猝不及防之下,就被宇文隆的亲兵反手按倒在地,夏侯全抬起头,怒视着宇文隆,怒声骂道:“宇文隆你这个蠢货,你祸国殃民!”

宇文隆乃是堂堂两榜进士,最大理想就是建功立业,又怎能忍受夏侯全这样的怒骂?他一剑挥下,从夏侯全的怒骂的口中刺入,夏侯全双眼大睁,喝喝的说不出话来,一口口鲜血从嘴中涌出,手脚不停抽搐,片刻之后,就不再动弹。在一剑刺死夏侯全的时候,宇文隆就已后悔了,只是现在也来不及后悔了,他一剑砍下夏侯全的首级,提在手里,森严的道:“夏侯全勾结逆贼,今已授首,城下是为反贼,众将士听令平贼,”他看着那些神色不明的将士,又下令道:“胜州左卫率将士督战,有敢懈怠者,定斩不饶。”

胜州左卫率,本是东宫六率太子左卫率一部,自从契丹屡屡犯边以来,东宫六率多抽调各地布防,而胜州也同样有三千太子左卫率增援,去年皇帝重新组建东宫六率,各地六率分编地方,胜州的太子左卫也被编成了胜州左卫率,全军有五千人,这五千人与榆林卫所军不同,并不是榆林本地人,自然对于镇压流民毫无心理障碍,宇文隆一声令下,左卫率各部就相继控制了整个榆林城各处城墙,在胜州左卫率屠刀之下,又有防御使夏侯全的下场,这些榆林卫所军也不敢反抗,纷纷向城下射箭。

邢老虎刚刚集结的流民,哪里来的武器?不过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甚至连一身防护的布衣都没有,很多流民都赤着上半身,全靠着血勇冲锋而已,城头一波箭矢射下来,无不入肉,冲锋的流民纷纷扑倒在地,箭矢毫不留情的收割了同为汉人的性命。

榆林守军们一边流着泪水,一边放着箭,看着自己的同胞,甚至自己的父亲、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下,他们心如刀绞,仇恨也从他们的心中渐渐升起。

夜色中,邢老虎军中没有太多的火光,没法夜攻,在损失了数千人之后,流民们不得已又退回了已然光秃秃的树林中,邢老虎愁眉不展,他知道他这一造反,就断了自己的回头路,除了死路,也只剩下夺取榆林,南征北战一途了,只是他没想到就连一个小小的榆林城都是这般难以攻打,本来指望城中里应外合,现在也成了空想,就城外这些流民,经得起几次攻战?

“大哥,这不是办法啊?”胡老三皱着眉说道,他的小腿已经用白布裹了起来,还在不时的渗出血来,不过对于他这样壮实的汉子来说,也并不在意:“只是一个半天,咱们就死了两千多弟兄,就这点人,经得起几番折腾?”

邢老虎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道胡老三说的有道理,只是已经造反了,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来回走了几圈,邢老虎咬着牙,一拳砸在了地上,赤红着双目,说道:“给我烧城,明日老子我放火烧了榆林城门,烧塌了城墙!”

胡老三闻言一个哆嗦,榆林城强乃是土墙,加上部分青砖,烧城墙的确可以烧塌了土墙,只是这样一来,整个榆林城最后活下来的人也不会有多少了,胡老三紧锁着眉担忧的说道:“这是…这样一来,榆林可就毁了!”

“你当大哥我不知道吗?”邢老虎抬起眼来,有些轻松的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造反了,我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只有攻下榆林城,才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再说,守军向我们放箭,他们眼中哪里还有乡里乡亲之情?”他紧紧的盯着胡老三,森然的说道:“胡老三,现在是造反了!”一直还沉浸在攻破榆林抢粮食的胡老三,这一刻才想到他们如今是造反,造反从来不能回头的,朝廷招安也只会在你实力足够大才会考虑,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才略带哽咽的说道:“大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争分 流民造反之事,一日之后就由斥候们带回了消息,高绍全闻言大惊失色,此时,他们尚距榆林城外有近三百里,即使全速前进也要三日之后才能到达榆林,若是在此之前,榆林城破,那他们招抚流民也只能变成平叛了,若是榆林死守,流民损失惨重,那么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抚的流民了。

高绍全一掌拍在桌案上,连声骂道:“宇文隆该死!”只是再怎么骂也无济于事,他沉默许久,才道:“朱邪高川、拓拔燕!”朱邪高川与拓拔燕二人出列,抱拳道:“末将在。”高绍全指着沙盘:“你二人各领三千骑兵,迅速北上,多带粮食,少带弓箭,立刻给流民送去供养。”

一匹战马可携带十五日粮食,若是减去弓箭等,则可再增三日,六千战马可携带的粮食应该可供榆林城外七八万流民食用三日,高绍全此番北上,本就考虑了赈济流民,携带粮食为数很多,也正是因为如此,行军速度不是很快,一日才行六七十里,若是一切顺利,送去的粮食将尽之时,军队也会在百里之内,到时候再送粮食,应该可以维持城外流民生存。

高绍全测算了距离,还有近三百里,如果速度再提一些,应该五天之后,大军就能达到榆林,他又沉思片刻,又道:“我亲自去一趟吧,长孙郎将,李左率,大军北上就托付于你等了。”他知道,六千骑兵若是出现在城外,没有真正能说话的人,那些流民必然是戒备重重,到时候未免剑拔弩张,只有自己这个钦命安抚三边的钦差大臣出现,才能让这些流民安心。

拓拔燕脸色一变,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使君一身干系甚大,怎能亲自赴险?”长孙云相也劝道:“使君若不放心,末将愿意亲自去一趟,使君切不可亲临险境啊!”高绍全长叹一声:“流民已反,若无钦差大臣亲临劝阻,那些流民又怎敢放心?他们已经对朝廷万分失望,看到大军进逼,肯定更是怀疑,若我不亲自去一趟,如何能安他们的心?”一阵沉默,帐中的将士也知道高绍全所言非虚,只是此去凶险未知,作为与高绍全如今一荣共荣,一损俱损的他们,又怎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长孙云相斟酌了一番,还是无奈的发现,只有高绍全亲去才能解开这个死结,天子节钺只能是钦差大臣才能亮出,其他人敢用就是谋反大罪,罪在不赦,而他们这些人中,唯一能动用节钺的也只有高绍全,只有亮出天子节钺,那些流民才会有所放心,他叹了口气,转身对拓拔燕等人吩咐道:“切记,无论如何要保得使君安危,”他又向高绍全道:“六千骑兵还是少了点…”

一边的汪平插言道:“使君,我们明教教众里也有不少精于骑术之人,凑个两三千人倒不是问题,我也你同去吧,作为神使,我在三边也有些话语权。”流民中不乏明教教众,即使不信教,对于明教神使出现,也可以他们一颗定心丸,毕竟明教从来都是官府的死敌,这个钦差既然能够赦免明教,未必不会赦免因为无路可活铤而走险的流民。高绍全点点头,有近万骑兵也是好事,多一个人,就多一匹战马,多一匹战马,也能多些粮食,更何况,他现在也谈不上多放心这位明教神使大人,不如带在身边,万一有所异动,他也可以迅速反应过来,汪平很明显也看出了高绍全所思所想,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

夜色中,一万骑兵连夜出发,几乎是集中了军中所有战马,才凑齐了一万骑兵,每人携带二十日粮食,快马加鞭向北出发,为了不浪费携带的粮食,将士与战马都吃了一顿饱的,至少保证一天之内挨饿也能赶到榆林城外。

天色微明,流民再度攻城,只是不同于昨日用人命搭设攻城梯,这次流民们都抱着大量的引火物冲向城门,虽然有弓箭阻拦,却仍然奋不顾身的前赴后继。

城楼上的士兵们这时才察觉到这些流民的打算,他们是打算放火活活的烧死他们啊!这一刻,本来还有一丝同胞之情的将士们,射箭再也不留情了,箭矢如雨下,收割人命如割草,很快,榆林城外躺满了尸体。

不过再密集的弓箭也挡不住不顾死活的流民,很快城门与城墙外就已堆积起一人多高的茅草、树枝,这时候一旦放火,整个榆林将会陷入一片火海,榆林城内的将士们眼中都充满了绝望,宇文隆也是双目布满了血丝,他虽然对于军事所知不多,不过他也知道土墙的最大缺点—大火之下必然干裂,甚至会直接爆开,城墙城门一旦烧塌,那军队是根本无法护住榆林城不失的。

“快点给我射死这些反贼!”宇文隆已经看见有举着火把冲来的流民了,干嚎者嗓子怒吼道,这一刻,他真的很后悔不听夏侯全的话了,只是现在骑虎难下,仇已经结下来了,唯有你死我活而已,现在城楼上的士兵也不需要他指挥了,为了自己的安全,箭矢毫不留情的射下去,但箭矢总有疏漏之处,特别是数百人一起冲,总有几个人冲到城门前,远远的抛出火把,虽然随后他就被弓箭钉死在地,只是死前嘴角的笑容明显是在嘲笑困兽犹斗的榆林城。

西北的树木茅草都是非常干燥的,更何况这些树木茅草早已被收集了两三日了,最后一点水分也被阳光给抽干,火把一落在干草枯木之上,立刻就是干柴烈火,熊熊大火瞬间就跃起一丈多高,城楼上的士兵不敢怠慢,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水和沙土抛洒下去,至少暂时还能扑灭刚刚起来的大火,只是…能撑多久,他们毫无把握,越来越多的大火冲天而起,这些准备沙土和水桶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终会有救援不及之时。

“轰!”一声剧烈的倒塌声响起,城外数里之外的流民传来一阵欢呼声,宇文隆艰难的转头看向城南,城南果然已被烧塌了一处五六丈的缺口,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处破,则很快是处处破,榆林城,终究是守不住了。

果然,到得正午之时,榆林南门被烧塌了,各处城墙也被烧塌了十余处缺口,小的有数尺之宽,最大的已近十丈,可以说,榆林此时已然城破,城外的流民只待大火熄灭,就会全力从破口处入城了。

时间一刻刻的逝去,大火也渐渐熄灭,城头的守军已经绝望了,越来越多的守军聚集在渐渐熄灭的破口处,只打算用身体堵住缺口了,这一刻,榆林内外没有亲人同胞,只有生死相搏的死敌了。

邢老虎阴冷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榆林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知道,榆林城现在就如褪尽衣衫的少女,任他*了,从腰间抽出长刀,他微微指向榆林城,眼中满是获胜之后的满足,只是还未待他发起总攻的命令,脚底下突然有一阵阵震动,邢老虎对于骑兵很是熟悉,这些年来与契丹人交战,他无数次体会过这种感觉,心头一震,这是大股骑兵奔袭!

邢老虎转头向南回望,在地平线处,一阵冲天的烟尘滚滚而来,的确是骑兵,邢老虎心头一寒,他们这些流民攻打一个土墙筑成的榆林都这般费事,无数骑兵杀来,他们根本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身边的胡老三也是目瞪口呆,不仅他,就连刚才兴高采烈的流民们回看南边那滚滚烟尘,也瞬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不少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的发着呆,更多的人扑倒在地,已然嚎啕大哭起来。

虽然看的并不分明,这些骑兵带来的烟尘,也至少有数千人,骑兵与步卒交战,没有防护本来就是一边倒的屠杀,更何况他们这些流民甚至连最基本的防护都没有,甚至连弓箭都没有,只有一些或长或短的木棍,如何抵挡如狼似虎的全副武装的骑兵呢?这一刻,绝望从每一个流民的心中升起,军心也彻底的散了。

南面来的骑兵自然是高绍全亲率的一万大军,这一夜,他不敢稍做休息,半天来一刻都不敢停留,疾行了三百里路。时间不等人,他就怕当他达到的时候榆林城破,面对的是坚壁清野的流贼,那时候,高绍全就会从安抚变为平叛了…当冲天大火,滚滚烟尘升起之时,他们与榆林还有近百里之遥,那一刻高绍全更是万分焦急,又让全军大大提速。

好在,一个时辰之后,当他能略微分辨出流民之时,流民都还在城外,榆林城墙城门虽然多处残破,不过依然还控制在朝廷军队的手中,这一刻已然筋疲力尽的高绍全不由仰天长叹一声,欣喜交加的叹道:“上天保佑,为时未晚!”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夺秒 邢老虎神色凝重的盯着卷着烟尘渐渐逼近的军队,这明显是朝廷的骑兵,随风招展的大旗上周字清晰可见,而帅旗则是高,他心里咯噔一声,算是死了心了,邢老虎虽然不是官场中人,也没什么官场的至交,不过前三边总督高元侄儿高绍全奉命安抚三边的消息,在三边地区早就传开,传说他亲率朝廷各天子亲卫精锐十万,席卷三边,五日克夏州,诛夏州大族汪氏,与契丹数万大军对峙十余日,契丹人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这军队到了榆林城外,只能说明那契丹大军被一举击溃了。

能数日平夏州,汪氏百年积累造反被一举荡平,数万契丹大军十余日就被击溃,那传闻的十万大军未必不可信,更何况,如今在他们面前的是上万骑兵,密密麻麻的战马嘶鸣,马蹄踏在沙土上带来的烟尘直冲云霄,只是一扫,就是浩浩荡荡不见头尾的骑兵,流民瞬间就失去了反抗的欲望。

其实这是高绍全故意摆出这个阵势的,他让骑兵千人并行,浩浩荡荡的有十余里,带起的烟尘颇为渗人,只是一眼就能让流民失去反抗的动力。

城楼上,已经抱着一死殉国的宇文隆远远的看到浩浩荡荡冲来的骑兵,特别是那显眼的周字大旗,不由双膝一软,跌倒在地,放声哭泣起来,连连道:“上天不弃啊!我宇文隆命不该绝!”而身边的士兵,不管是卫所军还是胜州左卫率的士兵,不管之前有多么不情不愿向流民大开杀戮,此刻皆是欢呼不断,毕竟若是流民真的杀进城来,他们必然会受到这些暴怒的流民的无情发泄。

“举起木棍来,结阵,结阵,抵抗,抵抗!”醒过神来的邢老虎与一众头领纷纷怒喝,只是那些流民们看看手中长短不一,歪歪扭扭的木棍,再看看前方铠明甲亮,皆手持制式长槊,腰间挂着横刀,马鞍上放着弓箭的朝廷精锐骑兵,立刻就泄了气,这怎么打啊?那长槊长有丈余,前段皆是铁制槊尖,一槊刺下去,怕是立刻就能洞穿数人,甚至,这些骑兵都不需要用槊用刀,直接战马踏过去,他们这些面有饥色,拿着木棍的流民拿什么去挡?身体根本吃不消那千斤重的战马冲撞。

邢老虎呼喝了一阵,突然绝望了,长叹一声,扔下手中的长刀,叹息道:“算了,少添点杀戮吧。”他们是反贼,朝廷官军来了肯定会冲阵斩杀一阵,但若是全都不战而放下武器,朝廷军队好歹不会赶尽杀绝。

一万骑兵在离流民二里处分成两支,一支从流民身后绕过,停在榆林城与流民中间,与榆林相隔有五六里,与流贼相距不过二三里,而剩余的约五千人则就在原地停下了进军的脚步,两支骑兵如同钳子一般,分两翼把五万流民团团围住,却相继都停下了进一步动作,一个个骑兵翻身下马,用马槊筑起防御的鹿角,横刀放在身侧,弓箭也纷纷取下,放在身边,剑拔弩张,却再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了。

城楼上的宇文隆很是奇怪,这支骑兵的确是朝廷的军队,而且其中为数不少还是朝廷的天子亲卫,他作为两榜进士,也曾见过朝廷阅兵,对于天子亲卫典型的玄甲还是有点熟悉的,而且在大军停下筑起防线之时,竖起的左千牛卫大旗也明显看出了乃是天子亲军十六卫中的左千牛卫。只是,为什么在绝对优势之下,这些朝廷骑兵没有发起攻击,反而筑起防线?难道是为了减少伤亡?宇文隆心中默默念道,毕竟若是冲阵的话,官军难免会有伤亡,而筑起防线,把流民圈在圈子内放箭射杀,甚至这些流民都没有机会接近朝廷的军队。

天子亲卫和党项、沙陀军可不是他这榆林城中的卫所军所能相提并论的,单论弓箭,皆是三石弓,稳准狠,可以一箭把数人钉死在地上,而卫所军…很多士兵连一石弓都很难张开,只能弄些竹箭竹弓,杀伤力可想而知,甚至一阵大风都能卷去不少箭矢,再说这些天子亲卫和党项、沙陀兵,都是从小训练射箭,一箭放出,很少能有失手,的确,若是这骑兵稳定防线,用箭矢射杀流民,就这几万面有饥色,很多都难以站稳的流民,甚至都没有机会靠近防线,就会被一一钉死在地。只是…离流民两三里之外设置防线,又怎能射到流民呢?除非是床弩,普通三石弓最多也只能射到半里远,宇文隆满腹狐疑的打量着这支骑兵,确定并不可能携带床弩这样的大型攻城武器,心中更是怀疑。

高绍全见得防线已然稳固,才放下心来,现在榆林城守军和流民算是隔开了,那么就无虞两者再发生冲突了,他待得军帐扎营完毕,招了拓跋燕与汪平进账,三人入座之后,高绍全也不遮遮藏藏,直接开门见山的问汪平:“汪长史,你可有证明自己神使身份的东西在?”汪平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佩,乃是火焰般跳动的红玉,道:“这是历代明教教主流传的大光明令,做不得假。”

高绍全接过玉佩,入手就有种微微炙热的感觉,难得的暖玉,的确是做不得假,更何况在玉佩上有米粒大的波斯文,更是极难造假,高绍全点点头,把玉佩还给了汪平,道:“汪长史,你身份特殊,这次烦请你亲自走这一趟。”汪平连连拱手,说道不敢,高绍全又转向拓跋燕道:“拓跋右率,你的太子右卫率令牌你且同带去,顺带把这天子节钺带给那些流民,向他们传陛下的旨意。”

当日皇帝任命高绍全为钦差安抚三边的时候,作为钦差象征的节钺同样也赐了下来,至于孟德剑则是一种更高的恩赐。有了孟德剑,高绍全甚至可以斩杀地方长官,身杀大权在手,可谓一时无两,只是孟德剑毕竟只能赐予的人才能出示,其他人轻动,那就是死罪,所以高绍全只能把象征天子亲临的节钺给拓跋燕,让他临时作为钦差,安抚流民。

拓跋燕点点头,高绍全又道:“再率一千五百将士,携三千战马,把粮食分给饥民吧,”高绍全想了想,又道:“不过不能过于接近流民,防止有变。”拓跋燕了然的道:“使君只管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一千五百骑兵出阵,一人两骑,浩浩荡荡向前,马上的骑士各个全副戒备,弓箭在手,万一流民有所异动,立刻射杀,骑兵缓缓的接近流民,而吓破胆的流民在看到依然微张的战弓,更是争先恐后的向后退去,其实这时候若是抱着一死之心冲上去,骑兵也只能三射,随后就需弃弓换槊,这中间的停顿未尝不是一个小小的破绽,只是这时候,不仅流民吓破了胆,就连邢老虎等人也无心抵抗了,一个个满脸哭丧的坐在地上,就连反抗之心都没有想起。

骑兵到得离流民一里之处,又停住了,朝廷精锐不同于普通的游兵散勇,下了马的骑士们迅速用长槊组织防线,不过一刻钟,长槊又组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这些身强力壮的骑士各个面色强硬,身体强壮,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一石弓都难以张开,而他们这些精锐却可以微张三石弓维持一刻钟而面不改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劝 待得防御的军阵布置完毕,拓跋燕满意的点点头,命令亲兵张开免战旗,他与长史汪平两人只带着六个亲兵走出了军阵,身边的武器都解了下来,只剩下腰间代表地位的佩剑,而在拓跋燕身后的两个亲兵,则一人手持碧玉铸成的斧头,一人手持一根金色竹竿,上有五彩的丝绒飘舞。

胡老三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指着那根竹竿和斧头,问着邢老虎:“大哥,你看那朝廷的狗官为何一个人拿着个金色的竹棍子,一个人拿着柄斧头?”他呵呵一笑:“不过那斧头碧绿的蛮好看的,怕是值不少钱吧?”邢老虎也是一头雾水,他这样的草民怎么见过天子节钺,抓着下巴道:“谁知道这些狗官发的什么神经?”突然,他想起戏台子上《苏武牧羊》那一段,那唱戏的老头手中不就拿着个竹竿吗?双瞳蓦然一张,哆嗦着嘴唇道:“这…这玩意莫不是天…天子节钺吧?”

免战旗代表着休战,更何况这些流民本就没有抵抗的心了,自然毫无阻拦,拓跋燕就与汪平来到了邢老虎的阵前,拓跋燕长相有点粗鲁,汪平倒是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样,于是长史汪平向前一步,拱了拱手道:“敢问你们这里的主事人是谁?”

邢老虎挑了挑眉,这个老者明显一眼就看出了自己是一众流民的首领,只是为何不点明呢?他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也懒得理会,自站了起来,大声道:“老子我邢老虎,就是这流民的首领。”汪平一点也不在意邢老虎的粗鲁,轻抚长须,右手微张,一掌拍在了身前的一块约半人高的石头上,这一掌虽然看似力道不大,只是这一掌下去,那石头立刻就四分五裂,把一众流民惊的目瞪口呆,也震的邢老虎瞠目结舌。

汪平见镇住了这些泥腿子,才又悠悠然的道:“我们使君不忍多增杀戮,愿请几位首领好好商议一番如何安顿流民。”他右手微微缩回袖子中,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刚才那一掌其实是把一颗*藏在了手中,而那块石头,汪平早就注意到其实已有不少裂缝,果然一颗*拍下去,把石头炸的四分五裂,一时间他也不由暗道侥幸。

作为神使,这些小小伎俩他这些年来用的也不多了,没想到还未曾生疏,汪平一脸宗师气度的模样悠悠然走回,拓跋燕看的分明,憋不住,低声问了句:“长史你到底藏了几颗*啊?”汪平皱了皱眉,同样低声的骂道:“别拆我的台。”

既然镇住了一众流民,拓跋燕他们就更不怕这些泥腿子了,悠悠然的走了过去,拓跋燕趾高气扬的看着邢老虎道:“看到天子节钺,为何还不下跪?”天子节钺!邢老虎虽然造了次反,攻打榆林,可是他也只是一时血勇,何时见过真正的天子节钺啊?听得节钺这个从来只有看戏时才能听得的字眼,不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天子就是天,天子的钦差就是天使,怎敢有什么不敬呢?邢老虎他们若是攻下榆林之后,再攻城略地,发现朝廷州府也不过如此,肯定会渐渐看轻所谓的天子和钦差,不过,现在他们攻个榆林城,折损了数千人还没攻下,这厢一万精锐骑兵把他们团团围住,又怎来得及生出更大的野心呢?因此,在听得天子、节钺这些从未见闻的事物,他就已经彻底的服软了。

拓跋燕见得一句话就震慑住了这个颇为魁梧的汉子,不由心中放松了很多,其实就在刚才趾高气扬之时,他的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之上,只要邢老虎等人一旦有所异动,他就不得不拔刀相向,殊死相搏,没想到这么顺利?拓跋燕手微微放松,又说道:“朝廷钦差安抚三边高使君听闻尔等困于榆林城外,数日不得食,在击破契丹鞑子之后,迅速北上,不敢有一日懈怠,只希望早一日能救尔等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沉默了片刻,干咳两声,又续道:“然而尔等所作所为实在令高使君大失所望,围攻榆林重镇,你可知这已无异于举兵造反了?”

造反二字如同霹雳劈在了邢老虎的身上,他浑身一颤,看看四周那些面色恐慌的流民,再看看远处枕戈以待的朝廷精锐骑兵,泪水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天使明鉴啊,我们这些流民,但凡有一条活路,谁愿意造反呢?我邢老虎自问一向豪爽,也曾为朝廷抗击契丹鞑子出生入死,这次鞑子南侵,我更是散尽家财,家里家人死伤几绝,我邢老虎可曾皱过一次眉头?怨过一次不公?”他愤怒的指着不远处的榆林城道:“谁知那胜州刺史宇文隆,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来到榆林城下,他反而紧闭城门,任我们自生自灭,若非实在活不下去,我们又怎么会攻打榆林城呢?”

胡老三也以头抢地,哀嚎道:“邢大哥是看不下去饿死这么多人啊!草吃完了,吃树叶,树叶吃完了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吃衣服,再找不到吃的,我们只能吃人了,”他哭着扯开小腿处的绸布,已经化脓的伤口处爬着蠕动的蛆虫,恶臭一阵阵传来,骨头也隐约可见,这条腿怕是废了,他指着伤口哭道:“我割了自己的肉煮给大哥,大哥不肯吃,若是还不攻城的话,我们这些流民怕是就要人相食了!大哥不想让我们沦为野兽,才不得已决定攻打榆林城!”

不是亲眼所见,又怎知这样的惨状?拓跋燕注视着那蠕动着蛆虫的小腿,在史书上他也曾听闻介子推割肉侍晋文公,没想到今生有幸亲眼所见,这一刻他对宇文隆的不作为与坚壁清野很有些反感,十万流民,一个月来饿死一万多人,剩下的只有八万人,这是真正的把人朝死里逼啊,这里的树林都被活人生生的吃光了,这样的惨景,怎么会出现?

拓跋燕压着心中无处释放的怒火,深深的吸了几口气,道:“这位兄弟,快快起来,亲兵,快请郎中为他诊治。”这样义气的汉子,任何人都会敬重,两个亲兵立刻小心的扶着胡老三躺在一边,自飞奔着去前营招呼郎中过来了。

看着自己的兄弟被抬了下去,刑老虎稍稍有些安心了,这些年来,胡老三随自己出生入死,这些天来,他知道胡老三的身体每况愈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兄弟走向死亡,是最折磨人的。

拓拔燕见得威压已够,一众流民都已俯首,这时候就需要安抚了,拓拔燕亲自上前,扶起刑老虎道:“朝廷知道老弟的苦处,若非那个狗官,你们又怎会攻城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高使君正值用人之时,如老弟这般血勇之辈,高使君必然倒履相迎。”

刑老虎是个粗人,当然不知道刘邦倒履相迎的典故,只是一旁的汪平倒是目中异彩一闪,高绍全如今对大周还是有很深的情感的,但只要他身边的将士们心里有些想法,他自己未必就不能成为从龙之臣,只要跟紧了这位高使君,未来图画凌烟阁未尝不可能,他们夏州汪氏也未必不能再度起来。刑老虎见得刚才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拓拔燕现在又摆出一副亲切的表情,很是不习惯,微微挣开,刑老虎粗中有细,也不会因为拓拔燕一句话就会相信,他抱了抱拳道:“朝廷对于造反流民一向是宁可错杀,不可妄纵,天使这一番话,说句交心底的话,我刑老虎并不放心啊!”他顿了顿又道:“我刑老虎倒是不怕死,只是…”他回首看了看身后一脸菜色,行将倒毙的流民,又道:“这里有好几万流民,我…我不想把他们推入火坑。”

汪平站在一边已经好一阵没有说话了,听到刑老虎这一席话,不由仰天大笑三声,刑老虎脸色大变,手也不由自主的摸向腰间的佩刀,目含怒色的盯着汪平道:“这位天使不知为何放声大笑?”汪平自然不惧刑老虎,虽然刚才那一手劈石是*的功劳,不过他对自己的功夫还很是了解的,凭着一个刑老虎?怕是在自己的身边挺不过十合吧?

拓拔燕倒是没有阻止汪平,只是带着一丝神秘微笑,看着汪平,她知道,这时候是这位长史大人亮出明教神使身份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出战 汪平瞪了一旁看笑话的拓拔燕一眼,向前踏出一步,双手合十,宝相*,口中念念有词:“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常受快乐光明中,若言有病无是处。如有得住彼国者,究竟普会无忧愁。处所*皆清净,诸恶不净彼元无;快乐充遍常宽泰,言有相陵无是处。”

刑老虎听得一脸懵然,倒是身后的流民很多都跪伏在地,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满脸都是泪水,口中也皆念念有词,很多流民甚至渐渐向汪平靠拢,刑老虎有些疑惑,也有些恐惧,汪平念的乃是明教经典《下部赞》的“叹明界文”,能完完整整念出这些经典,必然是明教上层人士,要知道大部分传教的香主只会用些简单的语句明白的解释教义,而汪平念出的可是完整的经典!明教在下层百姓传播甚广,汪平随便念了几句,就已让流民中出现了这么大的骚动,不仅刑老虎大吃一惊,拓拔燕心中也难免坎坷不安起来。

“是神使!”一个明教教众最先认出了汪平的身份,那教众感激涕零,冲到汪平身前,亲兵们本想阻拦,汪平摆了摆手,那教众就抱着汪平一只靴子吻了起来,这是明教最高的礼仪,乃是以奴仆之礼侍奉主人,而身后的教众非但没有鄙视,反而满脸的羡慕,神使之声也越来越大,更多的流民跪伏在地。

刑老虎现在是彻底的震惊了,汪平淡然的看向刑老虎,很有风度的收起袍袖,施施然的道:“本尊乃明教神使汪平,今为高使君麾下行军长史,”他目无余子的扫了一眼跪伏的教众,又说道:“若说起与朝廷之间的仇怨,我明教要远胜于你这个逼不得已才去攻打榆林的草莽吧?”刑老虎艰难的点点头,明教与朝廷,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历代朝廷都视明教为魔教,一心剿灭,而明教也一直与朝廷势不两立,一有机会,就会组织暴动,这两者之间的仇怨与自己相比,自己这点攻打榆林还真算不了什么。

拓拔燕见得刑老虎有些动摇了,立刻加油添醋道:“弃暗投明,善莫大焉,高使君用汪神使为长史,用人不拘一格,以兄弟之有勇有谋,何愁将来不能有所作为?再说,”拓拔燕顿了顿道:“这些流民也等不得了,你看看他们,”拓拔燕指着那些摇摇欲坠的流民道:“说行将就木都是说轻了,使君念在尔等苦处,调用了军粮,可供尔等食用十日无忧,大军随后就到,赈济饥民,使君也很是挂心。”

这才是重点,不管是信仰还是武器,都远远赶不上生存,这些流民很多都是两三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了,若不是刑老虎强压着,怕是早就人相食了,现在听得有大量救命的粮食,立刻所有人脸色都变得鲜活了起来,就连那些忠贞的明教教众,听得这句,也一时忘了歌颂光明神,很多人都一屁股坐倒在地,抽泣了良久,才放声大哭起来。

这才是刑老虎最想听到的消息,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朝廷会把他们怎么办,现在能有一口救命的粮食,就已让他万分激动,他紧紧的拽着拓拔燕的手,连声问道:“此话当真?”“当真,”拓拔燕笑了笑,放声道:“就在一里之外的军营,你们可以每次组织五百人进去运粮,朝廷也会帮助你们的。”

相较于招安与归顺,现在更重要的是救命,双方不约而同的不再讨论归顺的事宜,有了明教神使汪平的先例,流民也算是彻底的安了心,刑老虎亲自组织身强力壮的流民去往一里外的军营运粮,军营中的骑兵也分出五百人赶制木橇,大量的粮食放在木橇上,六七个人一组奋力的拉着。

榆林城里的宇文隆本是万分高兴,特别是看到骑兵逼近流民,在一里处扎营之时,他只觉得这些流民算是解决了,只是后来的行动全不似他所想的,朝廷竟然派出了使节,但即使到得此刻,他依然相信这是朝廷在分化流民的军心,各个歼灭而已,直到军营中运出大量的粮食去往流民处,他才完全的呆怔了,整个身子都不禁颤抖起来,许久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都是泪水,他已经预感到他的下场了。

高绍全是要招抚流民!不管对于流民首领如何处置,高绍全对于大部分流民是决定进行招抚的,那么,他这个堂堂胜州刺史必然会成为安抚流民最好的替罪羊,坐倒在地的宇文隆第一次感到了万分恐惧,他似乎已经感觉到高绍全的利剑横在自己脖颈之下,死亡的恐惧遍布全身,突然,宇文隆一跃而起,竭斯底里的怒喝道:“那是鞑子,那是鞑子,不是朝廷军队,他们是要和叛贼合流,攻取我前套!”四周的士兵都有些同情的看着这位刺史大人,城下的这支军队绝对是契丹人无法模仿的,统一的军甲,造价定然是个天文数字,更别说他们的武器,只有中原军队才会大量配备马槊,契丹人根本造不起,契丹贵族在战场上缴获长槊往往都当作宝贝珍藏,怎会配备在数千骑兵之手?这样的负担,也只有大周才能承担得起。

“他们是鞑子!”宇文隆怒喝道:“榆林守军听令,全军出动,剿灭鞑子!”他知道自己在睁眼说瞎话,但一举击破城下朝廷的军队,才是他唯一的活路,宇文隆怒视着胜州左卫率林文,喝道:“林左率听令,率全军即刻出发,一个时辰内给我击溃来犯鞑子。”林文皱着眉头,看着城下兵器精锐的朝廷军队,即使就是城外最近的那五千骑兵,也不是他手中数千胜州左卫率所能抵挡的,这不是让自己去送死吗?

太子左卫率自从编入胜州左卫率之后,因为榆林附近接近契丹,大部分军马都被征召去了更北和更东面的边关,如今整个胜州左卫率只剩下千余战马,即使征召全城战马,也集合不出三千战马,更别说骑兵武器紧缺,城外的数千骑兵鞍马娴熟,甚至都不需要直接硬碰硬,直接用骑射就能让胜州左卫率叫苦不迭。林文皱眉道:“刺史大人请三思,城外乃官军,我们难不成要造反?”

“里通鞑子,”宇文隆阴恻恻的冷笑道:“林左率莫非忘了夏侯全的下场?”他指着城下的军队道:“我乃两榜进士,怎会认不出朝廷的军队?他们就是鞑子,林左率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林文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了夏侯全的下场,不敢再做抵抗,连忙拱手道:“末将尊令就是。”与几个亲兵就要下城楼,宇文隆在身后不咸不淡的又说了句:“林左率好生杀敌,你的妻儿父母我会好生照顾的。”连走几步的林文闻言,顿时顿住了脚步,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刺入肉中,渗出一丝血来,片刻,才又不轻不重的回了句:“刺史大人放心。”

下得城楼,林文转身对自己的亲兵道:“立刻集结弟兄。”亲兵一怔,道:“将军,难道真和朝廷兵戎相见?”“不,”林文盯着亲兵,一字一句的道:“宇文隆困兽犹斗,已经疯了,老子我不会与他一起发疯!”“可是,”亲兵不敢看自己将军的目光,轻声提醒道:“老爷、夫人和小公子们怎么办?”

林文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他捏成拳的双掌,一丝红线缓缓的流下,滴在了泥土上,很快就消失不见,眼中有泪光闪现,许久才长叹一声道:“忠孝不能两全,他们…他们若是怪我,将来我去了阴曹地府再和他们好好赎罪…”

五千胜州左卫率集齐了城中三千战马,浩浩荡荡的出了榆林城,在南门迅速集结,胜州左卫率本是东宫六率中的太子左卫率一部,虽然在胜州这些年来有所抽调与补充,不过各级军官皆是朝廷真正的精锐,行动自然有一种精锐之气在,军阵丝毫不乱,林文当先骑在一匹战马之上,手持一杆丈余的精钢所制马槊,四十出头的将军,须发皆张,满眼清冷,他回望了一眼榆林城,心中轻轻的说道:对不住了,若有来世,我再好好赎罪吧。

五千大军一片沉寂,从集结到出发,竟无一丝纷乱,高绍全在后方大营远远见得这支军队出城,顿时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对朱邪高川道:“朱邪统领,你迅速带一千骑兵,增援拓拔燕。”朱邪高川也知形势紧急,也没有推辞,翻身上马,一挥马刀:“众将士,随我破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赴义 胜州左卫率颇有些悲壮之气,每踏出一步,气氛就更加凝重一些,本来监视城中与流民异动的五千骑兵,分出三千纷纷翻身上马,个个都取下身后的长弓,只待敌军一旦有所异动,立刻放箭射杀。

胜州左卫率推进了约两里,离开了榆林城守军的打击范围,又停住了脚步,代表胜州左卫率的大旗撤下,林文从怀中掏出代表东宫六率的龙旗,让亲兵亮明身份,一杆明黄的龙旗缓缓升起,本欲冲锋的骑兵顿时顿住了步子,目视着代表天子威严的龙旗升起,龙旗上清清楚楚写着五个大字:太子左卫率!林文与几个亲兵则离开了大军,当先纵马冲向身前的朝廷大军,大声喊着:“我乃前太子左卫率中郎将林文,恭候王师!”随着他这一声,整个原太子左卫率,现胜州左卫率齐声喝道:“我们是太子左卫率,恭迎王师。”

“混蛋!”宇文隆在城楼上的看的真切,整个胜州左卫率都放下了武器,被朝廷的军队给包围了,没有一个人反抗,很明显,这个他手中唯一的筹码都已经放弃了自己,宇文隆竭斯底里的骂道:“给我杀,杀了林文的家眷,给我杀,杀了胜州左卫的家眷!”一个命令,榆林城中火光四起,杀声不绝,已然身在高绍全大营的林文看着血光冲天的榆林城,双膝跪倒在地,泪水从双目中不断落下,他知道,这一天之后,他就成了一个孤单的人,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林文心中没有悔,只有恨。

高绍全站起来,轻轻的拍了拍林文,他没有办法安慰这个忠勇的将领,只能长长的叹息,林文反手握住高绍全的手,一字一句的道:“高使君,让我亲手宰了宇文隆!我要为父母妻儿报仇!”高绍全摇了摇头道:“林左率,宇文隆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的上官,你没有办法杀他,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你放心,我定会为你报仇雪恨。”

城外的流民已经安静了,有了粮食,也放了心,流民们在刑老虎等人的指挥下,由官军接管,十人编为一家,一整天间就清点出了人数,拓拔燕把数字汇报给高绍全的时候,高绍全也是被吓了一跳,单是攻打榆林的流民就超过了五万人,加上后来从各处归顺的流民,一日之间,他们就收编了七万四千多流民,虽然其中大部分是老弱,不过青壮也不下三万人,拓拔燕眉开眼笑的说道:“使君,只要严加甄别,凑足两万大军不是问题啊!”汪平在一边翻了个白眼,他知道拓拔燕要甄别的是什么人,不就是明教教众吗?他们明教又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有必要这样防备吗?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汪平知道明教归顺未久,朝廷不信任也是正常的,倒是高绍全摇了摇头道:“拓拔右率太过仔细了,明教教众也是平民,不用细加甄别,交给汪长史处理就好。”汪平有一丝感动,不过还是推辞道:“使君,既然明教教众也是平民,那就该交给拓拔将军一应处置。”

“还有一件事,”跳开这个话题不谈,拓拔燕又道:“刑老虎等人如何处置?”

刑老虎的问题的确很是头痛,说起来刑老虎的确算是一代豪杰,为国抵抗契丹,家财尽散,亲人也被抱负,孑然一身,也着实可怜,然而,他毕竟造反了,攻打榆林城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是对朝廷权威的挑战,刑老虎如今就是叛逆,就是反贼,流民可以招抚,领导攻打榆林的刑老虎却根本没有办法开罪。

高绍全紧紧的蹙着双眉,对于刑老虎这样的豪杰他还是非常欣赏的,不过欣赏是一回事,国法是另一回事,若是放过刑老虎,将来一旦再有人造反,他该如何处置?高绍全在军营中来回踱步许久,才轻声说道:“刑老虎在哪里?我想见见他。”帐中有些沉默,无论是拓拔燕还是汪平都猜到了高绍全的决定,然而高绍全的决定却的确不容指责,刑老虎是真英雄也好,真豪杰也好,他的确是造反了,反贼若是不杀,国法何在?拓拔燕双目中闪过一丝遗憾,叹息着说道:“刑老虎已被我拘禁在我的军帐中,使君可要见见他?”“嗯,”高绍全道:“我亲自去见见他吧,他至少保住了数万流民没有灭绝人性。”

走出军帐,已是月上中天,六月中的榆林昼夜温差很大,日光当空之时,只让人浑身如着火一般汗流浃背,到得晚上,冷风一起,甚至要裹着厚厚的皮袄才敢出门,高绍全深深的吸了口气,拓拔燕跟在他身后,轻声说道:“使君,给刑老虎留点尊严吧。”高绍全点点头,他明白拓拔燕不希望刑老虎的首级会被传首三边。

拓拔燕的大帐周围,有十余个亲兵监视,拓拔燕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他与汪平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抱着一坛酒,与高绍全三人进了军帐。军帐中刑老虎独自跪坐在桌案边,桌案上放着自己的佩刀,那柄大刀乃是祖辈相传,单是刀锋就长近四尺,这些年来,这柄大刀饮尽了契丹人的鲜血,刀锋微微散发着暗红之色,今日流民事件解决之后,当万籁俱寂之时,他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心里有了些了悟,前些天决定起事的时候,他才让兄弟从沙地里刨出自己的长刀,而今,一人独处之时,盯着战刀,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

“好刀!”刑老虎闻言抬起头来,军帐中来了三个人,拓拔燕与汪平他已认识,另一个青年人他却并不知道,只是拓拔燕与汪平,一个太子右卫率一个行军长史都落后半步,那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广陵高氏果然英雄出少年!”刑老虎也赞了句,起了身子,向高绍全抱了抱拳道:“高使君百忙之中抽空见我这个将死之人,我刑老虎真是受宠若惊。”高绍全笑了笑,学着刑老虎回了个江湖礼节道:“刑老哥仗三尺之剑,一怒而震动三边,实话实说,小弟我着实佩服得紧。”

“惺惺相惜,怎能无酒菜?”拓拔燕豪气一笑,与汪平摆好几道小菜,又取出海碗,给四人都斟满了酒,四人相视一笑,如同相识多年的弟兄,分别入座,捧起酒碗来,四只海碗撞在一起,在这一刻,没有什么使君长史,也没有什么草莽反贼,有的只是惺惺相惜,有的只是英雄人物。

“高使君,老子我一向瞧不起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刑老虎啃着一个鸡腿,豪放的说道:“老子只觉得你们都是二世祖,会投胎,也一直喜欢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直到见了使君,我是真正的佩服了,”他虚空朝天一指道:“给我上万大军,哪怕再精锐,也是乌合之众,只有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年纪轻轻却也能调度有道,就这一点,我就比不过你。”高绍全笑了笑,摇了摇头,这就是草莽豪杰对世家子弟的看法了,世家子弟就是酒囊饭袋,穷奢极欲,殊不知,世家子弟中也多出俊杰,任何一个家族对于子弟的培养都非常重视,从小熏陶,自然自小就高人一等。

不否认世家子中也多的是无能之辈,但真正的嫡子却很少有浪子,高绍全又喝了一碗酒,对于刑老虎他是很遗憾的,作为官府中人,刑老虎不得不死,可是作为一个家族之主,他真的希望刑老虎这样的豪杰能够为他所用。

一时间有些沉默,四个人不约而同的避开必然将要面对的刑杀,酒来碗干,直到四人都有熏陶陶的时候,刑老虎才打破沉默道:“死我一人,是不是可以保住我的弟兄?”

高绍全收起了笑容,这一刻,他不再是朋友与惺惺相惜的知己,作为一军统帅的威严重新回到他的身上:“这次攻打榆林,形同造反,你是首罪,不死不足以彰国法,至于你的弟兄,倒是罪不及此,最多只是附逆,若诚心悔改,朝廷可以网开一面。”刑老虎笑了笑道:“那就多谢高使君厚恩了,”他一手摸向身前的长刀,指尖在刀锋间轻轻划过,轻轻的道:“这把长刀乃我家传,希望高使君能把他给我最好的弟兄胡老三,”顿了顿又道:“这把宝刀不应该随我埋了尘土,希望老三能用他多杀几个鞑子。”

生死离别之刻,高绍全也不再多说什么,拱了拱手道:“还需刑大哥多多劝服胡老三,刑大哥放心,将来我必用宇文隆那狗官的血来祭奠你。”刑老虎哈哈一笑,豪气万丈的道:“好,使君果然最明白我这大老粗的心!”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斩贼 天色微明之时,胡老三手捧这刑老虎的长刀泪流满面,就在刚刚,刑老虎把自己家传的宝刀给了他,让他多杀鞑子,刑老虎说自己罪有应得,胡老三不能明白,为了流民的生存,他的大哥有何罪?为何朝廷不杀那些逼民为贼的狗官,反而要把自己的大哥赐死?只是,大哥让自己发誓不能仇恨朝廷,要为朝廷忠心耿耿,多杀鞑子,胡老三又不敢违逆,天色微明之时,当他看着自己的大哥饮下毒酒,含笑而终之时,他是真的心痛如死。

高绍全旋着手中的毛笔,军帐中只有几个最信任的人,高绍全淡淡的看着汪平问道:“刑老虎如何了?”汪平唇角勾起一丝笑容道:“三日断肠散,高使君只管放心,这毒物只会让人心脉不可查,不会危及生命的,三日之后,就能恢复过来。”“嗯,”高绍全点了点头:“以后刑老虎的名字不能用了,待他醒来,让他戴上铁面罩,留在你的军中吧。”汪平不置可否,刑老虎的确不能再用本来的身份了,只是貌似拓拔燕很是欣赏他,到时候做个顺水人情也不错,高绍全处理完刑老虎的事,目光也逐渐转冷,问道:“宇文隆那狗官最近两天在做什么?”拓拔燕与汪平交流了下眼神,算是交接了刑老虎将来的处置,才道:“那狗官估计是绝望了,这些天也不见他有什么举动,城内的探子说那厮现在每天就窝在刺史府里醉生梦死。”

“好!”高绍全笑了笑道:“那么,流民如今也处理的差不多了,该收拾那个狗官了。”

六月十六,高绍全在得知长孙云相的大军已距榆林还剩不足百里之时,亲率五千大军进了榆林城,五千原胜州左卫率,现新编太子左司御率由左司御率林文亲自统领下,接管榆林城防,原榆林近万卫所军暂由各部约束,不得擅离军营,在一应事件未处理完毕之前,这支军队暂时不得轻举妄动。

对于榆林城的卫所军,高绍全还是寄予厚望的,虽然其中难免有宇文隆的亲信,但只要处理得当,仔细甄别,这支军队完全可以重新整编训练为边军,如今契丹人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之时,能多得一个士兵,就多一点胜算。

上万大军入城,榆林最高长官,胜州刺史宇文隆自然是要出迎的,只是如今榆林这种形势之下,宇文隆又怎么会出迎?卫所军官们跪伏在地,被太子左司御率将士看押,高绍全毫无阻拦的与亲信将领们来到了胜州刺史府衙门门口,忠于宇文隆的守军剑拔弩张,高绍全目光一冷,向前跨出一步,举起腰间的孟德剑道:“天子赐剑在此,尔等还不速速退下,莫不是想造反?”

守军面面相觑,他们固然忠于宇文隆,但是在天子威严之下,他们怎敢违逆?片刻之后,一个士兵首先扔下了横刀,跪倒在地,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很快在弓箭的威胁下,宇文隆的亲兵纷纷抛下武器,跪伏在地,不敢抬头,高绍全重重一哼:“全部收押,严加管制。”

这些时日来,高绍全坐镇军中,已经有了不少威严了,一声令下,杀气凌厉,一队左司御率官军本来就对宇文隆恨之入骨,这时候岂能不发泄一番,拳打脚踢之下,宇文隆的亲兵哀嚎声不绝于耳。

亲兵被收拾了,刺史府再也无人敢拦,高绍全一路畅通无阻,就来到了刺史府的后花园,宇文隆身为两榜进士,还是很懂山水意境的,花园假山重叠,一弯活水引入小塘,浮桥如虹,中有一小榭,高绍全深深的吸了口气,在这西北苦寒之地,他竟有了误入江南的感觉,淡淡的花香不甚浓烈,却也是中人欲醉,竹林为墙,竹叶疏落有致,一阵清风穿过竹林带来一丝凉意。

宇文隆在小榭之中,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他出身寒门,凭着十年苦读,不过三十就金榜题名,在一众寒门子弟中算是非常成功的了,当年他高中二甲十四,先帝对他很是欣赏,留在翰林院中却不想荒废了三年有余,直到今上登基,选拔人才,才外放他为榆林知县,十年来,他也可谓是忧心国事,步步高升,不过四十多,就成了胜州刺史,堂堂正五品一方大员,本是前途远大,只是…没想到今年流民之事,宇文隆为了保护榆林城中十万百姓,不惜驱逐流民,才犯下了弥天大祸。

他并不后悔,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宇文隆还是会首先保全榆林,榆林乃胜州附郭县,聚民十万,在前套也是万分重要的重镇,榆林安则前套安,榆林危则前套危,为了榆林城的安危,他宇文隆又何惜此头呢?一手抚琴的宇文隆心里镇定了许多,手指轻触,便是一曲高山流水觅知音。

高绍全暗赞一声,就凭这曲高山流水,宇文隆造诣已然非凡,轻轻的抚掌叹息了一声:“君本伯牙,何效武安君?”武安君白起,战国秦之名将,嗜杀人,人称人屠,宇文隆岂能不知高绍全在讽刺他杀生无数?手中一紧,“铮”的一声,便是一根琴弦断绝,他一拍古琴,愤怒的怒视高绍全:“高使君,要杀我可以,要用我的头安抚流民,也可以,只是请不要这般折辱我。”

“我是在折辱你吗?”高绍全摇头道:“我总觉得这句反而是折辱了武安君,武安君堂堂豪杰,征战杀人无不是为秦之强,而你呢?”他反问道:“你是在逼民为贼,逼臣为敌,武安君远不及你!”“我乃堂堂胜州刺史,自要保境安民,”宇文隆再无刚才的飘逸,口中吐着粗气:“榆林城十万生民,我不护着他们,谁来护着他们?”

“你也知道自己是胜州刺史?”高绍全弹了弹衣袖,与宇文隆相对而坐,悠悠然的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只是榆林知县呢,胜州刺史大人,榆林城外的流民可是你的子民?你把自己的子民视为寇仇,是何缘故?还请宇文刺史不吝赐教。”

一句话问得宇文隆一口气噎在那里,他始终只记得护卫榆林不失,却忘了那些流民同样是胜州治下百姓,这次流民暴动,可以说完全是自己坚壁清野造成的,高绍全脸色一冷,续道:“宇文刺史,你可知你罪在不赦?陛下明令各府州县安抚流民,你非但不安抚,还逼民为贼,此罪一,擅杀朝廷大员,擅权违逆陛下旨意,此罪二,诛杀原胜州左卫率家眷,更是十恶不赦大罪,你可知罪?”

三个罪名把宇文隆唬了一跳,这三个罪名不管落实了哪一个,都够他掉脑袋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三个大罪?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在高绍全安抚流民那一刻,宇文隆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只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心态,让他直到此时还在想着自己并没有过错。

高绍全站起身子,从腰间轻轻抽出孟德剑,孟德剑果然是宝剑,历经千年,依然寒光逼人,冷冷的杀气把宇文隆的寒毛都激得竖了起来,他忙不迭的后退,厉声喝道:“高绍全,你可知我乃堂堂朝廷五品大员?胜州刺史!没有经过陛下批决,你怎能杀我?”皇帝赐予高绍全孟德剑的时候,准许他先斩后奏,这本是钦差大臣共有的权力,只是这种先斩后奏之权并不大,只可斩杀六七品的小官,五品刺史乃是朝廷大员了,一般无论如何都需经过吏部上报,皇帝批决,才可杀之,高绍全虽然有孟德剑在手,若是杀他也是一种越权行为了。

高绍全冷冷一笑道:“陛下在赐我孟德剑之时,就说过上可斩地方大员,下可斩平民百姓,你宇文隆何能例外?”其实这一刻高绍全也是在慌称圣旨,皇帝赐剑之时,只是准许他可以对正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宇文隆乃是正五品官员,不在其中,不过高绍全自信以宇文隆之罪,纵然是斩了,皇帝也会阅之而大快,更何况…这时候的洛阳,老皇帝还能顾及西北边境的一个小小刺史的死活吗?

宇文隆膝盖一软,跪伏在地,哀声求饶,高绍全手触剑锋,长叹一声:“可惜,这把宝剑却要染上了你这等庸官的污血,着实污了名剑啊!”一声说完,不待宇文隆反应过来,剑锋挥下,宇文隆一颗脑袋飞起,脖颈之间的热血喷了一地,高绍全迅速退了几步,一身白衣并未沾染丝毫血污,轻身功夫之后,可见一斑,他待得宇文隆的尸体躺在地上不再流血,才从地上拾起宇文隆的首级,面不改色的递给拓跋燕道:“传首三边,警告各地州府刺史,明令安抚流民,不得怠慢,”顿了顿,他又看向刺史府中的亭台楼阁,道:“男丁满十六岁者皆斩之,余者老弱妇孺皆充军河西。”拓跋燕一拱手,接过宇文隆的首级,转身离去,高绍全没有注意到,一丝笑意从拓跋燕的唇角微微浮现。

也许高绍全没有注意,但拓跋燕注意到了那句充军河西,高绍全只是一句无意中的话语,却让拓跋燕心中有了一丝了悟:他们这位高使君,看的很远啊!三边之地怕是这位使君还不满足,河西陇右之地,百年陆沉之地,这位高使君也有渴望!有野心,这就好!拓跋燕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各怀鬼胎 在白登山上等候了接近两个月的耶律德等来的不是好消息,耶律明仅率两千不到的契丹骑兵归来,人人都有负伤,其中真正还能一战的不足千人,就连他手下的四大虎将之一的耶律明也是身负重伤,更重要的是,从他这位亲信将领的眼中,耶律德读出了恐惧二字,到底怎样的战事才会令自己最看重的大将会心生恐惧?耶律德突然有了一丝期待,对于三边他志在必得,然而他不希望自己兵不血刃的全有三边,毕竟韩德臣那个老贼手上的军队不好对付啊!

“大王,末将有愧使命,”耶律明撑着身子,笔挺的跪在地上,出发前的豪迈之气,经过与高绍全的搏杀之后,荡然无存,剩下的更多的是逃出生天的庆幸,背后的刀伤依然在隐隐作痛,这一战,可谓是惨败,他的大军十不存一,整个契丹本族兵死伤近万人,加上附属兵则高达两万余,虽然其中真正的耶律部精兵不过四千,不过对于一向自视很高的耶律明,已然是莫大的败绩了,除了恐惧,更多的是惭愧,伏在地上,也不敢看耶律德,只是勉强说道:“那高绍全不是一般的人物,第一次上战阵,就指挥有方,先是一战而取韩世民,再是与我军对峙十余日,与明教联合一举大败我军…”

“世民!我的侄儿!”右相韩德臣闻听韩世民的死讯,一时两眼一黑,晕倒在地,耶律德皱了皱眉,不屑的说道:“将军难免马上死,你的侄儿又何能例外?来人,扶右相下去休息。”

待得韩德臣下去之后,耶律德才摩挲着下巴的虎须,低声问道:“你说那高绍全勾结明教?”耶律明不敢抬头直视耶律德,然而他对于黄河北岸的惨败一直耿耿于怀,不能忘怀,咬了咬唇道:“末将不敢有所隐瞒,高绍全的确与明教有所勾结,当日若非明教数万大军从背后偷袭于我,末将也不会如此惨败。”

“难得,”耶律德对于自己的手下虎将还是很信任的,不经过那样的惨败,耶律明不会如此狼狈,只是对于高绍全他也有了更多的期待,一个敢于冒天下之大不讳与明教联合的世家公子,才配与自己这样的王族等量齐观,耶律德并没有感觉到担忧,只有欣喜,微微颔首道:“不错,这样的人物才会让我的人生不再寂寞。”

耶律德不再说话,耶律明也不敢多说什么,他知道这是他们王爷的习惯,这一刻,凉王耶律德定是在沉思下一步行动,过来约莫半个时辰,耶律德才缓过神来,见得耶律明依然跪在那里,连忙上前扶起耶律明道:“此战非将军之过,乃为小瞧了南朝英雄,将军快快请起。”耶律德一向待部下甚厚,此次出征他的确是大意了,也确实怪不得耶律明,从始至终,耶律德都没有算计到明教的反扑。

只是,耶律德这寻常的动作与语句,却让耶律明更加惭愧,也分外感激,耶律德让耶律明与自己相对而坐,直接说道:“如此算来,连明教教众都敢用,这位高使君怕是不会放过三边的流民了,”他在心中略微估算了一下,又询问道:“在前套胜州等地有多少流民?你可知否?”

耶律明自然知道,他此番奉命牵制周之援军以外,更重的任务就是刺探三边了,其中,他们将要直面的前套更是重中之重,耶律明收起悲凄,想了想,正色道:“启禀王爷,末将在抵达前套之时,就各方刺探了,三边流民三十余万,而单是胜州与前套就占了近一半,连谷与麟州末将也知道是明教地盘,只是,末将实在未料到身为周之安抚使的高绍全竟会与明教联合…”耶律德微微摆手,示意耶律明不要再过多纠结于明教与高绍全联合,已是既成事实,也不需要再多纠结了,耶律明顿了顿道:“明教教众大多为流民,约不下七万人聚居麟州等地,而另一股流民就是在榆林城外的胜州边民,总数应在十万上下,”耶律明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榆林城外的流民被胜州刺史宇文隆逼反,末将归来之时,数万流民正在攻打榆林城。”

“嗯?”耶律德对于流民反叛很是感兴趣,连声问道:“流民造反?用的什么武器?如何攻城?榆林城中有守军几何?战力如何?”顿了顿,耶律德想了想又接着问了句:“还有,高绍全的军队当时离榆林有多少距离?”

一连几个问题,问的耶律明一怔,耶律明毕竟只是军中一将,与耶律德所处位置不同,他在看到流民攻打榆林城之时,当时心里就松了口气,榆林城外的流民暴动,那民就成立贼,以中原朝廷的作为,这样的乱贼只会剿灭,他耶律明倒也没想多远,现在耶律德突然连续问出这几个问题,耶律明有些蒙懵然,不过好在一路上他作为将领的习惯并没有丢,也收集了很多情报,自然对答的时候也分外流畅:“造反流民乃是由胜州豪族刑老虎率领,约莫六七万上下,若说武器,不过是削木为兵,而榆林城中有近万卫所军,还有数千精锐的胜州左卫率,胜州左卫率本是东宫六率太子左卫率一部,战力非凡,而高绍全的军队,当时刚刚出发一日,距离榆林城尚有三百余里,正常速度应需六七日功夫,”想了想,耶律明突然又想到一个重要问题:“不过高绍全军中骑兵为数不少,战马也极多,若是骑兵突进,一日不到就能抵达榆林城下。”

“可惜,”耶律德叹了一声:“还以为可以利用这些流民做些文章,怕是为时已晚了。”耶律明有些愣然的看着耶律德,对于流民攻打榆林城,他还是很是高兴的,以流民的数量,数日之内攻破榆林完全有可能,只要榆林一破,那这些流民就真正的成流贼了,到时候高绍全也只剩下平叛一条路了,耶律德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当你看得出来,高绍全就看不出来吗?”

大营里传来骚动之声,耶律德剑眉微微一皱,在一瞬间似乎有所感觉,果然,没多久韩德臣手下的一员悍将满脸鞭痕的冲进了军帐,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道:“王爷,你快快劝住我家右相大人!”

耶律德脸色一变,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连声问道:“韩右相做什么了?”那悍将他是认识的,乃是韩德臣难得有勇有谋的汉人将领何炳中,何炳中泣不成声的道:“右相因侄儿之死大发雷霆,现在已经点将出兵,集合全军近三万人,兵发前套,说要砍了高绍全的脑袋祭奠侄儿在天之灵!”

“什么?”耶律德脸色大变:“他怎么不与孤王商量,如此轻率的出兵?”气恼之下,耶律德一脚踢翻了身前的桌案,骂道:“糊涂,糊涂,右相怕是老糊涂了吧?”身材伟岸的耶律德散发出的怒火让耶律明莫名其妙,也让何炳中不敢抬头直视。

耶律德喘着粗气,在军帐里来回踱步片刻,才骂道:“耶律明你这蠢材,快去召集全军,韩德臣孤军深入,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耶律明看来一眼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何炳中,又看了一眼怒发冲冠的耶律德,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耶律德喘匀了气息,上前扶起何炳中道:“何将军,你去拖住右相,要出兵可以,讨回血债,孤王也不会落于他之后,只是…两军必须互相配合,绝对不能冲动。”何炳中低着头道:“末将定不负王爷重托。”

待得何炳中走后,又一人进来军帐,正是出去召集全军的耶律明,他刚才从耶律德眼中闪过的一丝灵光明白,耶律德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迭剌部与涅剌部之间的隔阂还远没到可以守望相助的程度,耶律德倒是对于吞并涅剌部一定很有兴趣,耶律德见得耶律明进来,脸上的怒色一收,唇角一勾,闪出一丝笑意:“明远啊,你果然知我。”

“前套可不能落在涅剌部的手上。”耶律明虽然明白耶律德所思,只是还是很担心,一旦涅剌部掌握前套,则他们耶律氏从此再无根基之地,西京与前套堵之,他们很难以立足,耶律德笑了笑:“我知,所以我们也会出兵,只是让高绍全帮我们收拾了韩德臣这个老东西岂不妙哉?”

“那我们…”“由大同入朔州,从朔州渡河,攻打关内,与韩德臣互为犄角,走你走的那条老路,”耶律德胸有成竹的道:“让韩德臣为我耶律氏重新崛起发挥一点余光余热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赌 西京大同府白登山与榆林不过相距五百里,当白登山上契丹军全军出动之时,安插在白登山周围的探子立刻快马加鞭,一日一夜之间,损失了十余个探子才成功把消息传回了榆林,刚刚在榆林修整不过数日的高绍全连夜召集众将,形势危急,他可没时间浪费了。

几位最得高绍全信任的将领与高绍全围在沙盘前,这沙盘是仿河东关内地形绘制的,阔有三尺,除了大周的河东关内诸州郡,高绍全还特意让斥候们多绘制契丹西京附近地形,白登山大同府朔州一目了然,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距契丹西京西边不足三十里的白登山上,探子回报契丹大军就是从此处出发,一路东进,虽然并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哪里,不过前套必然是他们势在必得。

几位将领都不说话,气氛有些沉默,高绍全轻咳一声:“这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要说这里最没战阵经验,我当仁不让。”几个将领被自己的主帅这一逗都笑了起来,长孙云相在一众将领中辈分最高,掩着笑意,道:“现在首先要知道契丹人会怎么行动,前套地方千里,连城数十,不确定他们的进攻地点,我们根本无从布防。”

现而今,加上新训的流民军队,东宫六率已经编成四率,分为东宫左右卫率、东宫左右司御率,且都扩编为一万人,全军近四万人,加上明教教众组成的麟州军两万人,榆林附近守军,高绍全手中能够调动的军队也勉强有七八万人,与即将面对的契丹近十万大军相差倒是不算大,只是…防线长达千里,若是七八万人分散在千余里的防线上,那就根本无从防守,一点破,则全线陷入被动。必须首先确定契丹军的动向,只是如何确定呢?

长孙云相皱眉道:“其实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就是咱们所在的榆林。”长孙云相重重一拳砸在榆林上,道:“若想一举击破我军,榆林必攻。”

榆林乃胜州治所所在,也是前套第一大城,聚民十万,更重要的是,榆林的地理位置极其险要,乃是突破黄河防线向南进取关中的必取之地,北控前套,南接夏州,又处在胜州正中,一旦契丹人攻破榆林,则胜州尽入契丹手中,前套完全失去关内支援,立刻就成了孤悬,而得胜州之后,随后就能南下窥伺关中,整个关中河东将永无宁日。

沙盘前的几人都微微点头同意,他们都是懂军事,怎不知榆林的重要之处,只是…契丹人会全力攻打榆林吗?若是,那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以榆林城并不大,方圆不过数里而已,若是十万契丹军围攻榆林,则以榆林现在的军力完全可以好死契丹军。

契丹人这次来势汹汹啊,十万大军,完全可以兵分两路,横扫前套,高绍全面沉似水,这个时候,作为安抚三边的主帅,他必须有所决断,对于榆林城,必须保住,前套也必须保全,只是…该怎么保?他很是踟躇,他手中的兵力看似很多,却过于分散,现在必须把军队握成一个拳头,才能使出最大的能量,他的目光一路向北,看向大漠深处的一些军镇,微微摇头,这些地方虽然同样是榆林的门户,然而即使失陷,也不会危及整个前套战事的大局,只有胜州境内才是关键,高绍全双手一挥,缓缓的把几个孤悬沙海的军镇收回,这些军镇或驻兵数百,或驻兵千人,而一些堡寨甚至只有几十人,虽然每一处数量都不多,但若是集中到一处却也有上万大军,更何况这些军队长期在苦寒之地驻扎,意志非凡,绝非新编的东宫四率所能相提并论的。

高绍全把伸向北方的手收了回来,看着手边又多了一万筹码,心情稍稍有点好转,他看向汪平道:“汪长史,麟州一带你有多少教众?”汪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的有些反应不过来,条件反射的回道:“五万。”“五万?”高绍全略一沉吟:“还是少了点,我这给你送过去一万人吧,”他指了指从北方收回的军队道:“这一万人皆是能征善战之辈,以一敌三应不是问题,”高绍全沉默了片刻,又道:“此番骆驼堰之战给我提了个醒,我们始终只关注前套,却忽视了契丹人完全可以绕过前套,截断我们的后路。”

随着他说着话,临时充为亲兵的李权把一支竹签横在了麟州,顿时,室内几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一旦麟州失陷,则整个胜州军就成了孤军,内无外援,高绍全皱着眉道:“耶律明这次歪打正着,无疑会提醒耶律德,”他察觉到有些沉默,笑了笑,转口又道:“好在有黄河天险在,他耶律德也不能大军渡河袭取麟州,我估计再多也不会超过上次我们面对的两万军队,以六万抗两万,还是有很大胜算的。”

李权摆弄着沙盘,也沉思了片刻,说道:“其实,以前我们曾经讨论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未必不可行。”高绍全双目一亮,示意李权继续说下去。

李权点点头,道:“其实关键在于麟州榆林两地,以榆林城之小,有个两三万军队,足以抵御契丹人几个月了,再说,”他顿了顿道:“榆林城小,存粮也无法供应过多军队,两三万军队人吃马耗也只能勉强撑个三四个月,再多的军队,恐怕反而不妙,至于麟州,”李权指向麟州道:“使君判断还是有些道理的,耶律德很难组织过多军队渡过黄河天险,有六万人也足够了,这样一来,我们至少可以腾出两三万大军,这两三万大军,用好了未必不能搅得契丹境内一团糟。”

“跳出前套,乃至关内,使君不妨把眼光看的更远一些,”李权目光热烈,他是一个崇尚跳出守城的人,也许与他生在流贼多年的经历有关,这一刻他热血膨胀:“朔州大同都是契丹重镇,我们一路杀过去,他们不得不救,到时候,我们反过身来,狠狠咬他一口,前套之危笔解,”他顿了顿又道:“即使契丹人这样还不为所动,那我们大可夺取朔州,取了契丹大同以西州县,把契丹这十万大军与他们的州府完全割裂,到时候,也不怕他占了前套,不过无源之水而已,有何可惧?”

这一句才是最令高绍全心动的,之前他们一直在讨论防御,却忘了其实契丹身后也并不安靖,朔州与西京大同府是唯一与前套相连的地区,虽然疆域甚广,却是地广人稀,驻兵也绝对不会非常多,若是一局斩断这一交通要道,那么形势立刻逆转,本是害怕被斩断后援的大周王师就成了斩断契丹后援,后援断绝,那么十万军队也很难立足,高绍全从始至终没想过全歼十万契丹军,这太难了,但是,若是如李权的想法,他们完全可以让契丹人失去主动,成为被动挨打。

这个战术,高绍全的确非常喜欢。只是用谁为将,他着实没有把握,以区区两三万军队攻打一个偌大的契丹,非常冒险,讲究的也是速战速决,绝不能有所拖延,所以用步不如用骑,只是朔州大同等地绝非胜州等地,地势复杂,骑兵很难大量使用,高绍全看了看身边这些将领,拓跋燕朱邪高川皆是一等一的马背上的悍将,长孙云相与林文擅长于布阵,算来算去,也就李权算是其中的一个异类。

流贼中战马紧缺,往往就是靠双腿打天下,在一众将领中,这种既要速战速决,又不能调动大量骑兵,李权的作战经验就凸显了出来,高绍全略一沉吟,缓缓的说道:“太子左卫率李权,”李权眼中精光一闪,其实他提出这个作战方案,也就是为了发挥自己的才能,在一众将领中,他自信自己是最为擅长指挥这种深入敌境长途奔袭的战争的,果然,高绍全不紧不慢的道:“李权,你以太子左卫率为主力,挑选两万精兵,”略思索片刻又道:“朱邪高川你率领本部沙陀军五千人马,咱们去契丹的腹地,搅他个昏天暗地!”、

“末将敢不从命!”李权与朱邪高川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双方的目光中看出了喜悦,对于他们这样的将领来说,不固守,主动出击才是最为痛快的,高绍全也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没有说些什么,又道:“汪长史,你迅速与长孙郎将南下,麟州就交给二位了。”汪平与长孙云相两人自然不敢推辞,连忙拱手称是,高绍全转身又道:“林文守榆林,拓跋右率则聚集全军骑兵,沿途骚扰敌军,同时防备契丹偷袭,一旦有警,随时支援。”拓跋燕拱了拱手,作为家将,他不需要多说什么,三边是少主将来得基业所在,自然也是自己建功立业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忠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晌午,与几位亲信将领小酌了几杯,高绍全送他们离去之后,一人回了内室,在内室中,同样有一幅地图,绘制在纱绢上,广有数尺,只是不同于大堂里的沙盘,这幅地图上绘制不仅仅只是河东三边等地,而是整个大周疆域一览图。

高绍全从侍从手里接过朱笔,在白登山上画出两个箭头,分别指向榆林与麟州,只是不同于他所说的,榆林箭头略细,而麟州箭头倒是粗了不少,“嘟嘟嘟,”一阵敲门声,高绍全并没有放在心上,紧紧蹙着眉头,用巴掌计算着距离远近,这个地图画的非常详细,高绍全可不仅仅只是动用探子就能探明的,他把手中的大内侍卫很多都安排出去勘测地形,因此,应该说比大堂中沙盘还要清楚三分。

一只温柔的小手落在高绍全的肩上,高绍全搁下手中的朱笔,半倚着木椅,微微闭上了双目,他一只手轻轻的落在放在他右肩上的小手,微微叹息,享受着美人的揉捏,“公子…”“桂儿,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哎…”

来人自然是桂儿了,这些日子来,高绍全勤于公事,很少有时间与桂儿单独相处,而桂儿也不甘寂寞,亲自指挥侍卫们刺探各地军情与地形,两人往往是相见都没有时间说上两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也就算打了招呼,直到休息的时候,才有空说上两句话。

“公子,你为何不据实告诉他们呢?”桂儿轻轻的问道,高绍全微微闭着双目,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告诉他们有用吗?告诉他们我也没法在麟州变出十万大军来…”

大内侍卫武功超绝,早在刚至夏州之时,这些大内侍卫就被高绍全派往契丹境内收集讯息了,因此耶律德的动静他早就获悉了,甚至他还知道了耶律德在白登山转身南下,很有可能用意就是走朔州转攻麟州。黄河的确是天险,不过天险从来不可峙,历史上,不止一次有将军渡河攻打河西之事,高绍全当时就判断出了耶律德的用意。

然而判断出又有什么用呢?耶律德手中可是七万大军,以契丹军一路收容附庸部族的习惯,出现在麟州城下之时,军力绝对不会低于十万,除非他高绍全弃前套于不顾,把所有军队集中在麟州与耶律德死磕,否则根本无力防守住整个麟州,然而前套又是万万不能丢,韩德臣再是与耶律德不和,也不会放弃席卷前套,南下夹击周军的大好机会,到时候两面受敌,反而更加危险。

因此,在召集众将议事之初,高绍全就打定主意绝对不能泄漏这个情报,对于麟州,只要守住麟州与连谷两城,契丹军迫于压力,也不敢轻易南下或北上,收回伸向草原漠北的军队,集中防守榆林等地,只是…这样太被动了,好在李权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策略,那就大可试试,耶律德攻我麟州,我攻他的朔州和大同府,到时候就看谁最先坚持不住了。

桂儿也没多说什么,也是微微叹息了一声,她这些时日来负责收集情报,对于与契丹战事之艰难,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高绍全防线太广了,即使放弃漠北和草原,也绵延千余里,七八万大军扔在千里的防线上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而契丹人本来兵力就占优势,又是进攻一方,也只能靠这个死守几个点迫使契丹人不得不围攻几个钉子来拖住他们的脚步了。

只是…“公子,此次出征你也会去吗?”桂儿嗫嚅了半天,才小声的问道,“嗯,我不得不去啊…”按揉着高绍全双肩的嫩手停了一停,桂儿一时有些呆怔,前些时日,高绍全独领大军在骆驼堰与契丹人大战之时,她留在夏州没有一日不忧心忡忡,而现在,不过才相聚几天,公子又要出征了吗?一行晶莹的泪水从眼眶中静静的滑落,桂儿抽了抽鼻子,努力把泪水逼回去,两只手又继续按揉。

高绍全虽然闭着双目,不过并不是没有感觉到桂儿的失态,只是,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慰这个属于自己的女人,也没有说话,室内一时有些寂静。

“公子,这次我也要和你同去…”寂静了许久,桂儿咬着唇,终于坚定的说道,她实在不想再像那段日子那样每天提心吊胆,只有追随着自己的公子,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些,高绍全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道:“好…”这次与契丹一战凶吉难知,桂儿留在榆林还不如和他同在军队中安全。

天色已经整个暗了下来,洛阳城外梁王的大军依然虎视眈眈,这一个多月来,高元每日奔走城楼各处,只有到得万籁俱寂之时,才有闲暇休息片刻,今日已是六月下旬,月色晦暗不明,更何况今夜阴云密布,梁王军夜攻怕是不能了,高元趁着难得的休息时间,让军中做了几个小菜,与韦震两个好友以茶代酒,抒发点心中的不快。

韦震精神也有些萎靡,毕竟已是年过知天命了,五十多的老人,一个多月来四处奔波,怎能不疲惫不堪?他端起酒杯轻啄了一口,笑骂道:“老兄,你怎么就这么死板呢?请老弟来喝酒,还用茶水糊弄?”高元笑了笑:“军中不得饮酒的规矩,我可不敢轻易破了。”韦震与高元相识多年,自然知道这位大哥的脾气,摇了摇头,咂咂嘴嘟囔道:“还以为今日能破个酒荤了,这些日子来天天清汤寡水,嘴里都淡出了鸟了。”

几道菜呈了上来,都是很简单的菜色,一盘炒青菜,一盘清蒸黄鱼,又切一盘猪下水,一份白斩鸡,一盘卤牛肉,即使就这些寻常菜色,两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已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了,高元吸了口口水笑着说道:“怎么样?老哥没有亏待老弟吧?”韦震精神振作了几分,他这辈子虽然锦衣玉食,却最好猪下水和白斩鸡了,挑起一块大肠下嘴,赞不绝口道:“地道,地道。”这些日子来,洛阳被围城近两月,虽然大部分百姓早在围城之前就被皇帝下诏离开洛阳了,不过近百万人在城里,人吃马耗,粮食也已非常精贵了,就说粮价,往常一斗米不过四五十文,现在已经升到了三四百文了,好在洛阳城内富庶,百姓也都有些积蓄,加上存粮甚多,才不致酿成大祸。

高元口味相对清淡些,挑了鱼肉下肚,混着清茶,倒是颇有些滋味,只是,吃着吃着,他就忍不住落泪,韦震蹙眉道:“高兄,你们文人就这个习惯不好,好吃好喝的,还掉泪。”高元放下筷子,擦了擦泪水,勉强笑道:“让贤弟笑话了,唉…我只是想到以前的洛阳…”

以前的洛阳,世家大族尽豪奢,平民百姓衣食充足,从不愁吃了这顿想下顿,仿佛这洛阳就是天堂,就在今年春节的时候,他们哪个大族不是极尽豪奢?弃鱼翅海鲜如草芥,只是…不过短短半年之后的今天,吃上一顿这些很多平民都不愿吃的猪下水,也是件奢侈的事了。

自诩心态好的韦震闻言,也不禁感叹唏嘘不已,他自小长在洛阳,对于洛阳如今的境遇,实在是最不好受了,清茶喝在嘴里,都有些发苦,他搁下酒杯,深深长叹道:“梁贼这些时日来杀了多少忠臣良将啊!”

“五十日来,勤王军共有十九次,全部被绞杀,除了不足七千军进城,其他全部溃散…”高元每日都在数着,对于每一次勤王军的战没,他的心都在滴血:“武官战死最高为荥阳郑氏项城侯郑郎,文官最高为回乡组织勤王军的老阁老李捷…”都是熟悉的名字,李捷虽然一直与高元他们这些军中人士不对付,不过却一直互相尊敬。

李捷奉命回乡组织义军勤王,地方高官却阻拦,凭着阁老声望勉强征兵万余,虽知杯水车薪,以卵击石,依然义无反顾的攻打梁王大营,后被生擒,介于李捷是阁老,声望非常之高,梁王亲自来劝降,李捷唾骂不休,被气急败坏的梁王锤碎了四肢,依然怒骂叛逆,牙齿被打碎之后,血沫唾了梁王一脸,梁王切下李捷的耳朵塞进李捷的嘴里,骂道:“老东西,自己的肉好不好吃?”李捷嚼下自己的耳朵,回道:“忠臣之肉,甚为美味。”直到这一刻,梁王才放弃劝降,绑着李捷,拖在马后,活活的虐杀,当尸体送回之时,骨肉尽分,除了首级,身上再无一块好肉。

那一日,军中本来对文官很有些意见的将领们,看着惨不忍睹的老阁老,全都不再言语,高元与韦震两人亲自抬着阁老的棺柩安葬,监国太子也追封李捷为河间郡王。

想到这些忠臣良将,两个老人相对无言,这一刻,再美味的酒肉也食之无味。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传国 寝宫里,老皇帝躺在自己的龙床上,缓缓喘着粗气,这些日子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每况愈下,他也知道洛阳危急,却根本无法亲临朝堂,喘着粗气,皇帝努力抬起头来,想发出声,却只能呵呵的呼喝两声。

“陛下!”忠心耿耿的李公公听见皇帝的动静,连忙凑了过来,相伴几十年,皇帝于他不仅仅只是主仆,更是亲人,看到老皇帝这个模样,他不禁潸然泪下,小心翼翼的垫高枕头,李公公轻轻的把皇帝扶起来,老皇帝说不出话来,只是颤颤的伸出指头,指着李公公的腰间,这些年来的相处,他们早已心灵相通,李公公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来。

令牌乃是纯金打造,上刻内卫二字,背面则是双龙戏珠,小心的把令牌放到皇帝的手中,这块令牌是调动皇城司的,皇城司本是皇帝内卫,自从天平帝即位以来,极为重视皇城司,扩建成两个卫,近万人,乃是皇帝真正的亲卫,地位上甚至还高于天子亲军十六卫,李公公把令牌塞在皇帝的手里,努力帮助老人合拢双手。

老皇帝却微微摇头,示意李公公不必如此,又把令牌放回李公公的手中,颤巍巍的在他的手中写下两个字:红丸!李公公手一哆嗦,差点没握住手中的令牌。红丸是什么,李公公当然知道,乃是至刚至烈的补药,用千年老参等珍稀药物炼制而成,可以短时间内把人的精神提上来,对于常人来说,服下一颗红丸,可以维持数日不眠不休。然而这东西是真正的虎狼之药啊!虽然大内太医们会时刻备一些,但是寻常根本不会有人食用,这是要人命的虎狼之药,更何况老皇帝这样的身体?

“陛下,你不能啊!”李公公老泪纵横,红丸能让皇帝维持两三天的精神,却也是在烧尽老皇帝最后的生命:“陛下一身系在社稷,老奴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给陛下吃这种虎狼之药啊!”

老皇帝双目圆睁,呵呵出声,看着自己的老奴才,一瞬间怒气又消了大半,一行老泪顺着额头缓缓落下,闭着双目聚着力气,片刻才又睁开双目,用手指在李公公的手中写道:社稷为重。他写完这行字,力气就消散了大半,只是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李公公。

李公公的手哆嗦了半天,他在天人交战,只要服下这要命的红丸,那皇帝的生命就是倒计时了,不服的话,太医说勉强还能吊着一年半载,只是,老皇帝半生戎马,又怎愿这样死在病榻上呢?李公公的双手渐渐握在一起,又看了一眼老皇帝的殷殷期盼,俯身大礼道:“奴才遵命。”老皇帝听得这句,脸色一喜,放心的闭上了双目。

合着水,皇帝服下了划开的红丸,红丸入了腹腔,暖融融的,老皇帝舒展着四肢,明显感觉到力气正在一点点的恢复,脸色也渐渐由苍白转为红润,过了约半个时辰,皇帝撑着身子,推开扶他的李公公,努力坐了起来,他的嗓子很干,他知道这是服红丸的正常现象,这颗虎狼之药正在燃烧自己的最后的生命。

轻咳两声,老皇帝躺在床榻上已有两个月了,一个多月来不能说话,这时候听着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陌生了:“传监国太子、兵部尚书、靖国公、阁老们觐见。”他等不得了,必须在最后时刻安排好自己的后事。

天色微明之时,太子、高元、韦震与几位阁老快步向皇帝安歇的寝宫中走去,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皇帝的病情,他们不是不知道,太医早就断言老皇帝接下来的时日是不可能站起来了,更别说发布诏令了,这个时刻召他们觐见,只能说明皇帝服下了虎狼之药,老皇帝在用自己的生命来处理政务。

李公公早在寝宫外恭候多时了,见得几位阁老与太子都来了,小声道:“陛下身体…几位还要注意点言辞,万不能让陛下发怒。”太子脸色铁青的盯着李公公,寒声道:“谁让你给我父皇服下这样的虎狼之药?”高元上前,拦住太子道:“不是陛下的旨令,李公公纵然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太子沉默了,他知道高元所言非虚,刚才发火也是心疼自己的父皇。韦震也上前向李公公鞠躬道:“太子是性子急了些,公公多有担待。”虽然李公公是奴才,不过在皇帝面前地位是非常高的,韦震也怕恼了李公公,再离了皇帝与太子的亲情。至于李公公,这一生受尽了文武百官的看低,自然也不会开罪太子,拱手道:“老奴不敢,几位快快进去吧,不要让陛下等久了。”

寝宫中,并没有点燃太多的烛火,只在桌案上点了几支蜡烛,老皇帝坐在御座上,持着笔批阅着这些日子来积下的大量奏折,几位大臣走进寝宫中,看到这一幕,似乎又回到了无数个寻常的日日夜夜。

天平帝靠着武将支持登基之后,一改前几任皇帝的怠政,恢复了三日一朝的传统,并且每日都会召集六部尚书与阁老商议国事,每天晚上的时候,都是子时之后才会休息,不过五更,当洛阳城还在沉睡之时,皇帝就已起身批阅未批完的折子,这十年来十年如一日,夜间极少有睡的超过两个时辰的,每日早朝结束用过午膳都会休息一个时辰,可以说,不过五十出头的皇帝这般苍老,就是因为这种勤政造成的。

脚步声带来的风吹的蜡烛忽明忽暗,天平帝合起手中的奏折,抬起头来,他的脸色透露着不健康的红润:“诸位爱卿来了?”太子与几位大臣大礼拜,皇帝摆了摆手道:“不必拘礼,各自落座吧。”几位大臣各自落座,皇帝也没有再说什么,翻开堆积的奏折一一批示,这些天来,因为病重,积累了太多奏折,太子虽然监国,对于很大重大的国事还是无权过问,大多堆积了,天平帝服用红丸之后,不敢怠慢国政,连夜让李公公把奏折搬到寝宫里。

夜如何其夜未央,十多年来,不管是风雨交加,还是酷暑寒冬,老皇帝十年如一日,勤于理政,只是,国家动荡,沉珂已久,十多年来,国势未见中兴,高元与韦震看着这位他们扶立的皇帝,突然有些释然了,这些年来,皇帝削弱他们的势力,打压当年的有功之臣,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动荡的国家?个人荣辱得失,与天下社稷相比,何等渺小?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漏钟已至了卯时中了,皇帝疲累不堪,虽然有红丸强撑着精神,多日来缠绵病榻,还是耗光了皇帝的精力,天平帝微微闭了闭眼,积压的奏折还有一半多,他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太子,你来处理政务吧。”太子身子一颤,皇帝的这句话意义非凡,这些重大国事,向来是皇帝一手处理的,他也不敢僭越,皇帝把这个权力给了自己,也就意味着皇帝心意已定,一丝惊喜,却夹杂着更多苦涩,自己的父皇已经油尽灯枯了…

太子起身躬身一礼道:“儿臣经验尚浅,不敢承此大任。”皇帝摆了摆手,离开了御座:“总要你来的,经验吗,多处理点就会明白的,几位阁老也一起帮着太子参详就好。”皇帝明显是有话与高元、韦震分说,这些奏折实在没有精力一一处理了,太子禁不住落下了泪水,几位阁老也相视黯然,自从首辅李捷战死之后,礼部尚书吴明又自杀殉国,萧泉又被流矢所伤,生死未卜,如今内阁只剩下三位阁老了,秦合、商谈、房潜。三位阁老交换了一下眼神,起了身,太子虽然监国有些时日了,且早就在皇帝指导下处理国政了,这个时候也不敢自作主张,与三位阁老交换着看着奏折,待得三位大臣贴了个意见,才参详批阅。

皇帝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嫡长子,微微点头,走下了御阶,向高元与韦震招招手道:“这里就留给年轻人了,我们这些老东西到隔壁谈谈心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安排 六月中的清晨,寒气已无,有些燥热,皇帝与高元、韦震三人缓缓的走进了隔壁的书房,李公公亲自与一众宫女太监送了冰山来消暑,又呈了早膳,一一摆放完毕,皇帝与高元韦震三人各自落座,李公公躬身一礼,缓缓向后退去,皇帝叫住他:“老李啊,都是熟人,一起吃个早膳吧。”李公公身子一颤,老泪在眼眶中打转,就要落下,但好歹是止住了,努力笑着说道:“老奴叩谢陛下洪恩了,国公爷,侯爷,老奴叨扰了。”韦震与高元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平帝的早膳并不丰盛,不过一碗糖粥,三四份小菜而已,高元长期在北边戍边,习惯了吃馒头,天平帝又吩咐御膳做了几个奶香馒头,几个相识多年的老人,各自不做声的用着膳食,待得用膳完毕,撤了下去,皇帝才扬起了剑眉,问道:“两位爱卿,城外战事如何?”他没有时间再去繁文缛节,一开口就是直接到了主题。

韦震与高元目光相交,还是韦震先开了口:“不容乐观。”

自从五月围城,至今已五十余日了,梁王军队有增无减,各路勤王军相继被各个击破,现而今,连日围城,洛阳城内守军已不足八万,而梁王叛军已高达三十余万,而更不利的消息也从关中传来了,原西京留守,蓝田侯全山十余万大军已然攻破潼关,潼关守将*殉国,而今,随时都有可能从西面攻来,到时候两面合围,洛阳就彻底成了孤城了。

形势已然如此,皇帝不禁黯然,自己这个儿子,曾经看着是那么孝顺,那么无欲无求,没想到原来一直都是在做样子,去年就不应该撤换高元,更不应该让自己这个儿子接下总督剿匪事宜,现在这苦果可谓是自己亲手酿成,长长一声叹息:“朕对不住天下黎民啊!”一句话说完,老泪就顺着脸颊滑落,十多年来勤于国政,十多年来兢兢业业,一朝全被不孝子毁尽,他怎能不痛心疾首?

高元三人听得皇帝这一句,连忙起身跪倒,连声称臣等罪该万死,皇帝摆了摆手道:“我们都是相识多年的老弟兄了,今日也不兴这些虚的了,都起来吧,这次梁贼之叛与爱卿无关,是我的过错…”

“高爱卿,你说,就凭洛阳城中守军,剿平叛逆有几分希望?”“无,”高元斟酌了半晌,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现在不是我们怎么剿平叛逆,而是梁贼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攻陷洛阳…”

“什么?”皇帝听得这句,心算是彻底凉了,虽然对于局势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但是局势大坏至此,却绝对超过了他的想象,如同力气被抽尽,皇帝半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道:“形势已败坏如此?”

高元不敢直视失望的皇帝,黯然的点头道:“梁贼这些日子来对洛阳围而不攻,引诱各路勤王军来洛,再各个歼灭,很明显是打算把天下支持陛下的忠贞之士逐一消灭,到时候再破洛阳,也可以迅速掌握天下了。”

“乱臣贼子,岂能让他如愿?”皇帝咬着牙吐出一句话来:“我再问你,若是全力护送太子一家出城,有几分把握?”很明显,天平帝已不指望击败梁王叛逆了,他此刻想的更多的是如何保住国本,翻遍史书,也不罕见太子出奔重建王室之举,只是,在大军围城的时候,太子出奔何其艰难?

韦震微微蹙眉,思考了片刻,他是武将之首,对于军中势力都有涉足,太子出奔必然离不开军中帮助,斟酌了许久,才缓缓的道:“若是太子全家出奔,很难很难…不过若只是太子和太孙,臣有三四成把握…”

“才三四成把握?”皇帝有些失望,高元看出了皇帝的想法,想了想又道:“陛下若是刻意制造混乱,再以李公公手中的皇城司,臣觉得这把握就不少于七八成了…”刻意制造混乱?如何制造?皇帝饶有兴致的盯着高元,其实他心里明白,要制造影响全城的混乱,甚至让叛逆也无暇顾及太子等人的混乱,只能是出自九五之尊。

这种混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皇帝突然驾崩,然而皇帝驾崩更大的受影响的是城内守军军心,若到时候太子一走,很可能就是群龙无首,那时太子反而更加危险,也就是制造这种混乱,其实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投降叛军,然而这种投降,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逼,对于一国之君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陛下服下红丸…”高元没再说什么,几个人都明白,红丸乃虎狼之药,这是在用最后的生气与老天争,长则三四日,短则一两日,皇帝必然精力耗尽,油尽灯枯,皇帝沉默了,他服下红丸之初,就想过自己的生命,以自己的身体,很难撑过两日,他本来所想就是利用这两日的机会,让太子一家离开京师,到得地方重新组织义军,为君父复仇。

只是…投降叛逆,老皇帝实在无法下这个决定,这是只有亡国之君才会面临的抉择,他堂堂九五之尊,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逼到这样的地步,将来史书上会怎么记载?将来自己的身后,会留下怎样的骂名?难以决断之间,皇帝习惯性的轻轻敲着桌子,高元与韦震相视片刻,知道这是皇帝最纠结的时刻,只是时间不能等,太子要安然出城,就必须赶在皇帝倒下之前,韦震定了决心,劝道:“陛下,社稷为重!”

社稷为重,大大的四个字压了下来,皇帝整个身子一颤,咬了咬牙道:“好,社稷为重,老李,你立刻调动皇城司,全力护卫太子一家,”想了想又道:“传太医,让他无论如何让我熬过这两天,”眨了眨眼睛,皇帝唇角勾出一丝冷笑:“我要死在他的大营里,给他加上个弑君之罪!”

李公公先出去安排各项事宜,高元与韦震对视一眼,陪着皇帝继续留在书房内,皇帝也看了看两位老兄弟,淡淡一笑道:“没想到,最后还是我们哥三个留下了。”高元淡然一笑,拱了拱手道:“陪着陛下,臣无上荣耀。”

“哈哈,你可不能死,”皇帝拍了拍高元的肩:“朕给你一个任务,保住自己,率领亲卫投降梁贼。”

已经做好殉国之念的高元闻言大惊,跪倒在地,大声哀泣道:“陛下,臣不愿做二臣啊!”韦震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上前扶起高元道:“为国殉难固难,为国而生更是不易,老哥,你无论如何要保住禁军啊,他日太子挥师南下,还需老哥多多辅助。”

很明显,高元就是皇帝打算安下的一个钉子,高元身份特殊,乃是三朝老臣,又是曾经的梁王太傅,在军中威望很高,只要高元不轻举妄动,梁王也绝对不愿背上弑杀老师的罪名,以高元在军中的势力,至少可以掌握一部分亲卫,若是有一日太子反攻,高元的作用就会凸显了,只是…投降梁王必然会让高元名声大为受损,这样的任务,对于一个一向以尽忠报国为己念的老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负罪。

高元想通了一切,缓缓起身:“那…国公先行一步,老哥我待得将来必亲向陛下谢罪。”天平帝很放心自己这位大臣的忠心,拍了拍高元的肩,又对韦震道:“韦老弟,苦了你了。”韦震不在意的笑笑:“为国为社稷,我韦震虽死无憾。”

交代完后事,天平帝也安心了很多,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太子向哪里走了,其实,放眼天下,也就三条路,一是向南,南方稳定,而且地方官员多坚持正统,只要太子一心向南,到达南京金陵,完全可以在金陵另立朝廷,只是这样一来,中原就为梁王所占,失了大义名分,而且南方精兵甚少,就连南京的亲卫都多被梁王裹胁,想要在南方与梁王对峙,最好也不过划江而治。

那么只剩下两条路了,向西入关中,以关中西京之地召集天下忠贞之士,戮力王室,共诛叛逆,或者向北去往河东之地,以晋阳为根基,随时威胁河洛,不管是哪条路,都是艰辛万分,至于到底怎么走,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皇帝思索了片刻,亲自写下几份圣旨,若是太子至西京,则以原左骁卫大将军程济时为西京留守,高绍全为三边总督,召集天下勤王军,若是太子至晋阳,则以高绍全为西京留守,总督三边,程济时则调任河东总管,全面负责施压梁王,写完圣旨,皇帝又沉思了许久,程济时是沙场悍将,在军中威望不必多言,只是…高绍全资历毕竟太浅,在他未来的计划中,高绍全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程济时。

仔细斟酌片刻,皇帝又加了一道旨意,无论是太子去西京还是晋阳,高绍全都会被封为河西郡王,赐名高绍全为高定周,写完圣旨,皇帝心中一跳,他知道,这道圣旨,不仅大大的增加了高绍全的分量,同时也是给了高绍全一个割据称雄的机会,只是…时势如此,他也不得不饮鸩止渴,轻轻一叹,这一刻他也庆幸自己让高元投降梁王,只要高元投降梁王,则广陵高氏声誉必然大损,高绍全若想抛弃王室,则必会被视为叛逆,到时候相对于梁王来说,高绍全更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臣逆贼。

“希望你能真正的平周,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老皇帝长长一叹,初升的朝阳洒在行将入木的老人的身上,天平帝第一次体会到了新的时代即将到来,而自己这样的老人,终将成为尘土。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踏营 此刻的高绍全还不知道自己已然改名为高平周,他也无暇顾及河洛的战事,这些时日来,音讯不通,为梁王叛军所阻,但即使通了音讯又如何?他又不能弃三边于不顾,只能默默祈祷京师千万不能大变。

三万大军,南下越过黄河,绕开契丹人重重设防的保德镇与河曲镇,从两镇之间,趁着夜色连夜渡河,三万大军中单是骑兵就有两万,几乎是集中了胜州大部分骑兵,此战前套周军坚守,骑兵的作用并不大,除了数千机动偷袭契丹粮道,大部分都被高绍全带着一起东进伐契丹,而剩余的万余步兵则以原陈州军流贼为主,全编为太子左卫率,由李权统领,这些流贼本就最擅长奔袭,若是留着守城,着实浪费了。

滚滚黄河水,在前套笔直转了个大弯南下,一路河水南流,浩浩荡荡,高绍全知道搭建浮桥根本不现实,正值夏季河水暴涨,浮桥难以立起不说,单是搭建浮桥耗时长,且规模大,很容易被契丹人侦知,于是,他们连续多日在胜州伐木建舟,此时的胜州,靠近黄河处有大量森林,也不缺木料,全军将士一起努力,十天来就建造了近千只木舟,木舟虽不大,不过搭载个十来人还是没问题的,分作两批渡河,一个晚上也勉强能办到,到得六月末,夜色无月,加上又选了阴云密布的天气,给战马上了嚼头,马蹄裹上厚布,灭了火把,也可以遮盖住渡河的动静。

在黄河西岸,高绍全在夜色初黑之时,就把朱邪高川叫了过来,神色严峻的对朱邪高川道:“朱邪统领,这次就以你为渡河先锋,渡河之后,迅速击灭契丹守军,绝对不能让他们传讯给保德与河曲等镇的契丹军。”朱邪高川知道进了契丹境内,之后必然是恶战连连,不敢怠慢,连忙道:“使君放心,老子我觉不会放他们一个人报讯。”“好,”高绍全点点头道:“首批渡河三千沙陀军,就交给你了。”

戌时末,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下起了大雨,倾盆大雨如倒下来一般,河水暴涨,高绍全脸色一喜,对李权道:“上天助我,现在渡河!”李权也是满脸喜色,不待高绍全再多做吩咐,自行下去安排渡河了。

渡河的小舟不大,不过都是数十只小舟用长绳连接,也不惧此时的大风与大雨,朱邪高川与三千沙陀骑兵牵着马上了舟,向李权一抱拳道:“某先去建功立业了。”大雨中,黄河波涛汹涌,不过李权等人却并没有紧张,反而一脸艳羡的看着朱邪高川等人踏上木舟。

他们这次选择的渡口颇为机巧,正好在一处凹下去的弯口,河水相对狭窄,由于地势所限,契丹人在此也无法安排太多军队,只有数百人而已,大风大雨中,伸手难见五指,契丹人见得河水见雨暴涨,根本难以行舟,自然更加放心了,除了十来个倒霉的在河边警戒,其他的人都在大营中酣睡。

这些契丹人没想到铁锁连舟,全然忘了曹操当年率北方人横渡长江的方法!河岸边十几个警戒的契丹军,模模糊糊的透过雨帘看到宽阔的黄河上似乎有些黑影,只是混着波涛,根本看不清状况。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距离黄河东岸还剩十余丈远的沙陀骑兵在闪电的亮色中,如地狱冲出来的杀神,面孔冷峻,河岸上巡逻的十余个契丹军看清了来人,顿时大惊失色,只是沙陀人又怎么会给他们报信的机会?虽然大雨中,雨水影响了弓箭的轨迹,只是对于自小长在马背上,弓马娴熟的沙陀人,这点妨碍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朱邪高川弯弓搭箭,透着雨帘,一箭射出,如闪电般刺入一个契丹兵的喉咙:“全部射杀,一个不留!”雨幕中,数百支利箭飞来,把试图逃回大营的契丹人一一钉死在河滩上。

清理了契丹巡逻士兵,朱邪高川安心的收起弯弓,他率先翻身上马,不待木舟停稳,驾着战马踏入河水中,河水不过没至马腹,对于他们这些自小生长在马背上的草原男儿来说,根本不算问题,一个接一个的骑兵翻身上马,跳入冰冷刺骨的黄河水中,只是短短的一刻钟时间,上千骑兵已然到得黄河东岸,朱邪高川低声喝道:“杀,一个不留!”上千骑兵趁着雨幕,踏着泥泞的道路杀向契丹人的大营。

契丹大营周围以木墙围起,若是上千战马一起冲撞,完全可以撞开,只是那样制造的响动,必然会惊起那些契丹人,一旦闻警,灯火通明之下,河曲与保德两镇的契丹人也会反应过来,朱邪高川将骑兵分成几部,自率冲透军营,余则分别摧毁契丹人传讯的烽火台和岗哨,到得木墙之下,他与十多个沙陀人换上契丹装束来到木墙下,用契丹语喊道:“格老子的,冻死老子了,你们这些夯货,快给老子开门。”

岗哨里探出一个脑袋笑着骂道:“你们这些夯货,发的什么火,老子我又不是没有巡过边,河岸上有什么动静没?”“这么大的雨,谁会找死渡河?”朱邪高川重重的一哼:“还不是看不惯老子,故意消遣我们弟兄呢。”“哈哈,别气别气,我这就给你开门。”

木门慢慢的推开,朱邪高川从木门走进了契丹大营,那开门的契丹士兵有些纳闷的道:“兄弟,你的面孔有些生?”朱邪高川唇角一勾,邪邪的笑道:“当然面生了,老子我是大周沙陀军统领朱邪高川!”一句话没有说完,手起刀落,一颗大好头颅飞到了半空中:“弟兄们,给我杀!”

木墙上的几个契丹勇士见了这一刀大惊失色,两个勇士直接从木墙上翻了下来,挥舞着长刀试图关上木门,朱邪高川满身是血的迎了上去,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般砍了两人,血水混着雨水把他全身都淋透了,而木墙上的另外三个契丹人见势不妙,回转身就想去敲响警示的大钟,随着朱邪高川挤进来的朱邪望月一弓搭三箭,脚步都没有停,三箭齐射,皆入三人的咽喉,只是短短的几个起落,木墙的大门就被他们叔侄两个完全掌握了。

大门洞开,沙陀武士们挥舞着长刀冲阵,自己的坐骑也由亲兵牵来,朱邪高川一发力翻身上马,打了个呼哨,一拉马缰,厉声喝道:“弟兄们,给我杀!”驻扎在大营中的契丹武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沙陀军马踏联营,纵然有几个契丹勇士拼着命冲过来,也被沙陀人一一射杀,只是短短一刻钟,整个契丹大营就已被千余沙陀勇士杀透。

冲了一个来回的朱邪高川掉转马头,清点了下与他一起冲阵的勇士,这次冲阵,沙陀军损失非常轻微,只有两个骑士受了点轻伤,契丹人根本来不及组织反抗,很多人都在睡梦中就掉了脑袋,朱邪高川满意的点点头,向自己的侄儿指了指:“望月,你领百人,再去清一遍,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朱邪望月了然的点点头,此战乃渡河第一战,必须彻底消灭契丹人,不能有一个活着传出去消息,他得了叔叔的授意,亲自领着一百武士逐一搜查营帐。应该说沙陀人杀人还是非常干净的,几乎每一刀每一箭都在要害之处,朱邪望月出于谨慎,让每个武士给那些契丹人的咽喉补上一刀,偶尔碰上还活着,躲在一边的契丹人,沙陀人也毫不留情的砍下脑袋。

过了片刻,朱邪望月检视了一遍契丹大营,在确定再无一个活着的契丹人之后,他才放心的回来汇报:“统领,此战斩杀契丹鞑子四百零六人,无一活口。”“好!”朱邪高川大喜,这算是开门红了,整个沙陀军损失不过个位数,猝不及防的契丹人被一次斩杀四百多人,这战果报上去,李权那小子还不急红了眼?朱邪高川眼珠转了转道:“把那些契丹人的武器铠甲全都扒了,尸体全都埋了,老子我要明天早上再也看不出此地曾经有兵马驻扎!”“是!”朱邪望月一抱拳,翻身上马,横刀一挥喝道:“清理战场,踏为平地!”

见得自家侄儿带着数百儿郎们清理战场去了,朱邪高川掉转马头道:“后生可畏啊!将士们,随我去河滩上迎接使君渡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耶律德至 到得天色微明,近三万大军全都渡过了黄河,高绍全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翻看着地形图,成功渡河并不是胜利,只是漫长征战的开始,从踏入朔州这一步开始,他将面临的是前有强敌,后无援军的局面,只有以快打快,劫掠契丹境内所有目标,现在成功渡河的喜悦还未散去,作为三军统帅的高绍全已经在考虑下一步动作了。

“李权,此地不宜久留,你看我们该往哪里去?”高绍全知道李权乃是流贼出身,最懂得流动作战,因此他也没有自作主张,直截了当的问道,李权点点头,接过地形图仔细观察起来。

朔州,乃大燕西京道下辖,与周之胜州隔河相望,南临周之府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介于此地过于重要,又是守卫西京大同府的南大门,燕在此驻有军队近四万,在兵力上,高绍全的军队根本没有优势可言,唯一的好处就是,契丹人既要防御南方府州,又要防御西面的胜州,加上朔州治所善阳又分去了近万兵力,契丹人的兵力相对分散,朔州虽没有胜州那般地广千里,不过同样也地方数百里,境内虽无太多河流,却山地丘陵无数,及其不利于骑兵大规模活动,李权打量着地形图,思考片刻道:“使君,末将以为,首先我们不能亮出胜州军的旗号,否则耶律德只需计算下胜州的军力,就知道我军在胜州绝对不会有力量反攻于他,到时候,他大可放心的趁势南下,时局必然大坏。”

高绍全微微颔首同意,这些时日来,他也一直苦于兵力有限的局限,收缩草原防线,就是为了集中兵力,如今在榆林有近三万大军,防御榆林问题倒是并不大,关键在于麟州,他让长史汪平统帅明教教众,与一万精锐配合,自可打出一副兵力雄厚的模样,而剩余的棋子,不过就是交给拓跋燕机动作战的一万余军队而已,也就是说,在从麟州到榆林的漫长防线上,虽然收回漠北草原的拳头,依然有五百里防线,五百里防线上只有不足六万的军队,面对的却是近乎两倍于己的契丹军队。因此此处出兵绝不能让耶律德迅速察觉到这三万大军乃是从胜州出发,完全瞒住是肯定不可能的,只能想办法多作拖延,扩大战果,待得耶律德反应过来之时,却也无能为力。

李权又道:“其实我朝出兵不过两条道路,其一为出胜州东渡黄河,袭取朔州,也就是使君走的一条路,另一条道路就是从府州等地北上,我建议我军现在大可开进朔州西南的管涔山中去,夺取宁武县,宁武驻军不过五千,我们攻打宁武,甚至可以向南联系府州刺史,以使君钦差身份,大可作出大举北伐的态势!”高绍全捏着下巴沉思片刻,府州刺史他虽不熟悉,不过以自己钦差的身份,倒是的确可以让那个刺史作出北伐的态势,只是…宁武与此地相距近三百里,中途还要翻山越岭,骑兵实在有点难以承受,他有些犹豫。

高绍全为什么选择河曲与保德之间,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为骑兵计,骑兵重在以快打快,只是也需要乃是一马平川之地,从保德至善阳,就多为平原,两万骑兵在这样的地形才能发挥出最大重要,而南下…骑兵翻山越岭何等艰难?

李权看出了高绍全的犹豫,道:“使君,莫忘了骑兵最大的威力就是居高临下冲阵啊!宁武周围虽有山岭,不过并不算险峻,只要我们居高临下扼守关隘,以步攻城,再联系府州,攻下宁武轻而易举,有骑兵扼守,居高临下,朔州各地援军也绝对不敢轻举妄动。”高绍全闻言,眼睛一亮,他刚才是被宁武周围的山岭给震住了,全然忘了这些山岭同样也是骑兵的最好利器!

“全军开拔,攻打宁武县!”三万大军同时接到了命令,朱邪高川与一众两万骑兵奉命夺取宁武县周围各处关隘,居高临下盯死宁武,而高绍全则亲率剩余一万多步卒连夜赶路,此刻绝对不能在黄河岸边多作停留,万一撞上耶律德的大军,那可就成了进退两难的必死之局了。

黄河岸边,再也看不出曾经有一个军营的痕迹,高绍全很细心,下令军队务必彻底消除一点大军行进的痕迹,就连原来的契丹人大营,营帐也全部被拔除带走,而木墙木门正好作为攻打宁武城的攻城材料,一起带走了,把契丹人的尸体全部埋入地下,又严严实实的踩牢,高绍全还不放心,又用黄河水制造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洪水,让整个渡口都成了泽国,才放心的离开了。

高绍全离开渡口不过一日功夫,耶律德的大军同样也来到了这处不知名的渡口,看着一片泽国,他不由长叹息一声道:“可惜,可惜,这里的弟兄怕是都喂了鱼了…”昨日一夜大雨,他也很担心这处渡口会决口,没想到今日一来,果然成了现实,耶律德摇摇头道:“还是走保德镇吧,这处渡口可惜了!”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高绍全与耶律德看中的竟是同一个渡口,高绍全无意间决定制造的这场洪水,把自己留下的痕迹冲刷的不见痕迹,就连耶律德也没有发现,只是感叹了两句可惜而已。

保德镇渡口,耶律德纵马望向西方,这一刻他无限渴望快点渡过黄河去,那里是他们耶律部重新崛起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他们耶律部才能跳出萧乾的控制,彻底闯出一片自己的江山,他的目光又转向北方,那里是榆林,韩德臣那个老狐狸怕是要在榆林狠狠的嘣掉一口老牙吧?那个高绍全绝非常人,能在短短的时间内,用新训的军队击溃契丹勇士的两万大军,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结交明教,就绝非易与之辈,只是,可惜,上天给他的时间太短了,如果早上一年,不对,只是短短的半年,他耶律德就会碰到一个绝佳的对手,可惜,上天果然保佑我耶律部,保佑我契丹人!或者,若是高绍全投降之后,我可以赏他个三边总督?耶律德心中暗暗想到。

在胜州的南方,则是广阔的关中,耶律德看向南方目光火热,那里沃野千里,有中原王朝的千年古都长安,还有无数星罗棋布的名城,他耶律部只要在前套乃至三边站稳脚跟,那么大可大举南下,南取关中,尽收关内,之后得陇望蜀,那才是帝王之资啊!耶律德心中热血澎湃,他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凉风,耶律德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对岸,一拔马头道:“回营,商议渡河!”

现在耶律德手中的军队已经不止七万之众了,正如高绍全估测,耶律德一路收编零散部族,到得保德镇的时候,已经是控弦之士十万之众了,浩浩荡荡,在保德镇外筑起了绵延数里的大营,保德镇防御使穆失活胆战心惊的看着耶律部旗帜,他很怕,对于耶律部与皇帝之间的矛盾,他还是略有耳闻的,只是这些是神仙打架,他一向自认为自己天高皇帝远,绝对不会碰上自己的身上,没想到今天,他就撞上了耶律部…

穆失活叹了口气,亲自去了耶律部的大营,不管怎么说,耶律德是堂堂凉王,大剔隐,无论从官阶还是地位上,他这个保德镇防御使都必须亲自去拜见一番,满怀心思的带着数百军士押着一车车牛羊美酒前去犒劳王师,耶律德远远的看见了穆失活浩浩荡荡的犒劳王师的木车,挑了挑眉道:“把那个防御使带过来,我有些事要问问他。”身边的大将耶律明点点头,推开几个挤在一起的士兵,走向了穆失活。

穆失活现在只想放下慰问品就跑回城去,关上城门好好睡一觉,就看着这些兵强马壮的耶律部将士,他的小腿肚都有些发颤,看着那些士兵也没多做刁难,只是挑三拣四的翻了翻,就一车车押回了大营,穆失活如释重负,刚要转身返回城去,没想到耶律明推开了身前的几个军士喝道:“那个,王爷招你过去。”穆失活脸色一僵,颤着手指指着自己问道:“将军,王爷找的可是末将?”耶律明皱了皱眉,上去一把提住穆失活道:“哪来的这么多废话?和我快点去见王爷吧吗,”他又转身对那些保德镇士卒和气一笑道:“你们且回去吧,王爷只是留下你们大人喝点小酒,聊会天。”

穆失活如丧考妣,这个时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怎么办呢?低着个脑袋摆摆手示意自己的士卒们不用等自己了,任着耶律明如同牵着一头倔驴一样,拉着自己进了凉王耶律德大帐,一众余下的士卒互相对视了片刻,想想也没什么办法,拍拍手,就一哄而散了,至于自家防御使大人?王爷亲口留下的,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穆失活 耶律德正座在王座之上,案前放着一整块的烤羊腿,随意摆放着几样蔬果,一口美酒,一口羊肉,他颇有兴致大嚼着,耶律德是王爷,不过不是生来就是王爷,小时候,父王起兵,他与兄长也是四处奔波,几次都为兄长所救,兄长最擅长的莫过于烤羊腿了,在草原上,他们两偷过别家的羊羔,每次兄长都把最好的大腿肉留给自己,也养成了耶律德喜欢吃羊腿的习惯。

只是…现在大哥到底在何处?到底还尚在不在人世间?想到这里,葡萄美酒似乎也有些苦涩了,耶律德长长叹息了一声,放下了酒杯,就连向来美味的羊腿肉都是味如嚼蜡了。

“王爷,保德镇防御使穆失活来了。”还沉浸在沉思中的耶律德双目有些迷茫,眼中有一丝水光,他微微抬眼,看见耶律明拉着穆失活进了大帐,反应过来,连忙眨去眼中的水光,方才的柔情似乎一场梦境,耶律德又重新换上了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孔。

穆失活这一刻心里是七上八下,皇帝陛下他是万万不敢违逆的,这位凉王殿下他同样也不敢开罪,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身子都在微微的发颤,耶律德盯着跪伏在地上不敢直视他的穆失活,唇角突然勾出一丝渗人的讥嘲:“你就是保德镇防御使?”“下官,不,不,末将就是保德镇防御使穆失活。”

这种小角色,耶律德无心为难,刚才他讥嘲的也不过是感叹世态炎凉,想当年他的父亲横扫草原,建立契丹帝国之时,谁敢与他违逆?而今,他的父亲战死沙场,作为外戚的萧乾掌握了大燕朝政,他们耶律部也是无时无刻不被打压,就连小小的一镇防御使,都不会主动与自己结交,还需要自己亲自派人“请来”,想至此,耶律德手微微捏成拳状,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才不缓不慢的道:“孤今日请穆防御来,是想问问对岸的情况。”

大军初至保德镇,保德镇地势相对开阔,驻军三千,筑于高地之上,易守难攻,不过,与此同样的是,就在对岸,周军掌握的黄河西岸,同样也是地势极为开阔,论起防御来,甚至比保德镇还要坚固三分,耶律德强压着心中的烦闷,努力摆出和善亲人的面孔,作为保德镇的守将,若是穆失活全力相助的话,攻取对话大可减少很多麻烦。

穆失活也是一喜,他今天进了凉王的大营,最怕的莫过于两件事,其一就是凉王把自己一刀砍了,并了保德镇,其二就是凉王逼迫他站队,到时候两面为难,左右不是人,如今,这位凉王殿下问的竟然只是对岸状况,他怎能不喜?连忙挺了挺腰腹,道:“殿下,末将在此驻守也有五六年了,若问起对岸周人的动向,末将不敢说了如指掌,不过,放眼大燕境内,也没有比末将更清楚的了。”

大燕二字如同一把尖刀扎入耶律德的心口,他的剑眉微微一跳,不过很快也恢复了平静,细细的听着穆失活讲解对岸的状况。

保德镇处于榆林与麟州正中,渡河向北三百里就是榆林,向南百五十里就是麟州,处于其间的保德镇一向是周与契丹两军防御的重点,周军常年在对岸驻扎军队不下五千,且皆是精锐边军,无不以一敌三,耶律德闻言双眉微微紧蹙,他此次偷袭麟州讲的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若是在保德镇对岸消耗太多时间,必然会让高绍全有所察觉,即使他一时抽不出手来,万一以钦差之命命令夏州军坚守麟州,那奇袭的效果就大大减少了。穆失活察觉出凉王的忧虑,连忙谄媚的笑着说道:“殿下不必担忧,原来的府谷倒是一直驻军五六千之众,不过去年之后,府谷军队被抽调大半,现在府谷军力应该不满千,仅能自保而已。”“哦?”耶律德有些疑惑的一挑眉,府谷的重要性,即使是不懂军事的人,也能一目了然,周军怎么会如此大意?

穆失活颇为自得的道:“这还要归功于咱们契丹勇士,去年秋冬之后,草原遭遇白灾,咱们契丹人活不下去,就去他们三边求活,”这求活二字穆失活说的极为自然,倒是耶律德脸上多了一丝羞红,他们契丹人所谓的求活,不过就是抢劫而已,汉人富庶,南朝多粮食,每次遭遇点大灾小难,他们契丹第一反应就是劫掠汉人,穆失活是早已习惯了,而自幼受儒家熏陶的耶律德总有些羞愧,只是,向来慈不掌兵,耶律德不会有书生的悲天悯人,只是一瞬,他又恢复了常态,听着穆失活继续说道:“三边流民大起,压力大增,这府谷镇里的军队也被抽调各地,安抚流民了,这些时日来,那府谷镇一直没有增兵,驻军绝不会超过千人。”

耶律德眼皮一跳,他手指蘸了点水,在桌案上按照穆失活说的地形大概绘出了府谷等地地形,用手掌略略比划了下各处距离远近,突然不紧不慢的问道:“穆防御,你可知你北面五十里处的渡口?”“王爷说的可是沙泉渡?”耶律德挑了挑眉,示意穆失活继续说下去,穆失活得了耶律德的鼓励,又道:“沙泉渡有半个千人队驻扎,近五百人,只是…哎,可惜,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啊!”

“那个渡口,若是我军十万人全力渡河需要多久?”耶律德不紧不慢的问道,穆失活皱眉喃喃自语道:“沙泉渡太窄了,根本不能容纳大军渡河,水流又太过湍急,浮桥也非一两天可以搭建起来的,”他板着手指略微算了算,犹疑的道:“若是王爷下定决心从沙泉渡渡河,至少要四五天功夫,这还不算上前期伐木准备。”耶律德眼中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琢磨得透,叹了口气对耶律明说道:“耶律将军,送穆防御回去吧,”他转眼看出穆失活的失望之色,又接着说道:“下去给穆防御准备点我们带来的特产。”

看着眉飞色舞与耶律明出了军帐的穆失活,耶律德轻轻一叹,他的契丹,立国不过数年而已,就已堕落成这个样子了吗?就连地方一个小小的军镇守将,都开始懂得收取贿赂了…这是他梦中属于契丹人的帝国吗?耶律德微微摇头,不再思索这些事,他的心里在估算着另一件事:沙泉渡。

在离开沙泉渡之后,耶律德心里就一直狐疑不止,为何这么凑巧?他的大军刚至沙泉渡,沙泉渡就好巧不巧的碰上了黄河决口?沙泉渡守军在那里驻守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于黄河的脾气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多,怎么一次决口就让近五百人尸骨无存?太凑巧了。

耶律德取出纸笔,按照穆失活所述,在纸上细细的绘出从榆林到麟州的地形图,弯弯曲曲的黄河正好从南至北把朔州与胜州割开,而保德镇的位置也好巧不巧的卡在榆林与麟州之间,向北五十里就是沙泉渡,其实这沙泉渡用于偷袭是最好不过,周围难以驻守大军,西岸又有大片森林可供隐蔽,河道狭窄,极易强渡,若是他的大军从此渡河,那就无异于一把插入高绍全胜州腹内的尖刀…只是,这样的好位置,不仅仅只是针对他们契丹人,对于高绍全何尝不是如此呢?耶律德朱笔在沙泉渡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而,还有一点,就是渡河,从穆失活处得来的情报,就在那日白天,沙泉渡守军还照常巡逻,而那日夜就是大雨倾盆,这样的大雨,用舟船横渡,不说那些舟船本就无法渡过太多军队,其危险也无异于自杀,只要是个正常的将领,绝对不会有这个胆子,若是搭建浮桥,没有几日功夫根本不可能成形,除非高绍全会飞,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渡过黄河,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耶律德搁下笔,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府州刺史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府州刺史韦绅就是一个老于他乡的洛阳才子,他是穆宗贞元年间的进士,出身名门望族,堂堂京兆韦氏子弟,自小长于金水河畔,少年聪颖,不过弱冠之龄就已名满京华,只是,他仅仅是韦氏旁支,自中进士至今已三十年,可谓是三朝老臣,却升迁颇为困难,年近花甲之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边州刺史。

不过,韦绅很满足,他没有太大的抱负,只想为国守卫着边疆,把自己的家族扎根在府州,凭着嫡房的帮助,他在府州刺史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多年,整个家族也牢牢的扎根在府州的一亩三分地上,即使有一天,他弃世而去,自己的家族也可以在府州有一席之地吧?

七月的府州,天气已没有那么闷热了,韦绅敞着袍服躺在藤椅上,小孙子轻轻的摇着爷爷的椅子,喝一杯凉茶,翻两页泛黄的书页,很是逍遥,府州这些年也没什么大事,虽然契丹的朔州近在咫尺,三边却一直威胁着契丹人的西境,不敢两面开战的契丹人,不得已之下,只能与府州保持着一定的默契,从府州治所所在的静乐县直到朔州的宁武县,长达百里的防线,契丹人与周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空置,甚至契丹人还经常出入府州贸易,在契丹与大周绵延数千里的边境上,府州算是一个安静的特例。

无欲无求,混吃等死,这就是韦绅的理想,两个月前,他同样也接到了洛阳的勤王令,在听说洛阳被围,君父生死存亡只在旦夕之时,韦绅未尝没有过冲动?他甚至两度亲自检阅府州边军,每每望着南方的祖坟,时常暗自垂泪。然而,在想明白当前的形势,韦绅还是放弃了勤王,且不说府州与洛阳相距何止千里,远水难救近火,他即使组织两三万勤王军,又如何能够顺利的抵达洛阳?更重要的是,这是王室内部争夺皇位的纷争啊!不管谁胜谁负,与自己这个地方官又有多大关系?大醉一场,通哭一场之后,韦绅又恢复了往日的无欲无求,待得南方传来勤王军相继兵败的消息之后,他又无比庆幸起自己的决定。

七月处的夕阳,温暖而少了几分夏的燥热,余晖斜斜的洒在身上,韦绅昏昏欲睡,“老爷,有客人来。”老管家韦三轻轻的摇了摇韦绅,韦绅缓缓睁开迷茫的双眼,怔忪了片刻,才算听清老管家的话,嘟囔道:“哪来的客人?随便打发了得了。”

管家没有离去,小孙子看看了韦三,轻声道:“三爷,爷爷累了。”韦三俯下身揉了揉小孙子的脑袋:“孙少爷,你先去玩吧,这次来的人,爷爷是必须要见的。”“哦。”小孙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放开摇椅,自出去玩了,韦绅已经恢复了大半神志,在韦三的扶持下,坐了起来:“三哥,来的是什么人?然不成是…”他指了指天,韦三与韦绅亦友亦仆,在韦家很受尊敬,就连韦绅都尊称一声:三哥,他指指天,自然是指是否是天子的人,毕竟洛阳战事危急,天子也大有可能四处派使要求地方官勤王。

韦三摇摇头道:“不是天使,不过也可以算是天使。”“什么意思?”韦绅被这句近乎打机锋的话给绕糊涂了,韦三道:“老爷,你见了就知道了,这个人老爷不得不见。”

韦绅还是很信任韦三的,既然韦三如此说了,那定是非一般的人物,点点头,由着韦三搀着去了书房。

书房的客座上早就有一人坐在那里,静静的品着茶水,那一举一动之间的闲雅,自有一种世家公子的风度,韦绅双目一亮,这样的人品,定然是只有世代书香的贵介子弟才会有的,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那白衣公子怔了怔,回首看见跨进书房的韦绅,连忙放下茶盏,直起身子,躬身大礼道:“侄儿见过韦七叔。”

韦绅在京兆韦氏行七,年轻的时候士林称为韦七,若是通家之好的晚辈称呼他一声韦七叔倒是的确不为过,这尚未蓄须的青年,应该才不过二十五六吧?文质彬彬,落落大方,韦绅见了也很是喜欢,连忙上前扶起,各自落座之后,韦绅才缓缓的道:“贤侄是?”那白衣青年离了座,又是一礼道:“小侄乃是前内阁大学士、蓟辽总督高文忠公第三子,草字显宗,在家行七。”

韦绅眼皮微微一跳,高文忠公的儿子,那就是广陵高氏的嫡子了,论起来他们京兆韦氏与广陵高氏还是世交,这声贤侄七叔到也算是称呼的结结实实,只是…据他所知,这位高家七郎应该还在前套领兵安抚流民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府州?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心中升起,他抿了一口茶,笑呵呵的道:“如此说来,七郎在家的排行与我一样呢,也算是件巧事了。”

高绍全也是浅浅一笑,他知道韦绅此人最是明哲保身,这次他亲自来府州,也没指望能两三句话就能劝得韦绅豪情万丈,拱拱手道:“侄儿怎敢与七叔相论呢?侄儿幼时就风闻当年七叔名满京华的风姿,没想到今日在此竟有缘一睹。”他此话倒是的确没有说错,在他幼时,韦绅在士林还是很有些声誉的,直到最近十年,因为常年在外任官,又是极北的府州,韦绅的名声才渐渐为后起之秀取代。

这是韦绅最为自得之处,他科举只是三甲进士而已,不过在士林的风声却是盖过了大部分同年,听得高绍全一句赞誉,虽然知道有几分是在吹捧自己,他还是很是高兴的,轻抚着稀疏的山羊胡须,眯着眼笑着说道:“不过是老友们给的面子而已,世侄过誉了。”

两人聊着,韦绅不愿提什么天下大势,高绍全也绕着圈子捧着韦绅,自然是皆大欢喜了,聊着聊着,天色也就晚了,韦绅作为主人,自然留了高绍全用了家宴,还把几个儿子、孙子都叫来作陪,高绍全年纪轻轻就已是钦差大臣,安抚三边,又是今年的新晋探花郎,加上出身广陵高氏嫡宗,将领前途不可限量,因此他也的确有意与高家这位七郎交好,到得晚上,又要留高绍全住下,高绍全连番推辞,才算出了刺史衙门。

出了刺史衙门,高绍全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那高悬的府州刺史四个大字,一丝笑意从他唇边浮现,这韦绅的确是个妙人,为人谨小慎微,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的确是个官场上的老油条,只是可惜了,高绍全云袖一卷,上了早就恭候着的马车,低声道:“可惜了,书生遇上兵。”

韦绅目送着高绍全离开之后,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他这些年混迹官场,怎会对风吹草动毫无所知呢?契丹军威逼三边的事,早有邸报,高绍全此番来府州,打的主意还不就是希望府州从南面牵扯住契丹人的脚步?只是,那头老虎,他府州避还来不及避,又怎会搭上一州十余万百姓的性命,去招惹是非呢?回了书房,韦绅就把韦三叫来,吩咐道:“让那些大头兵们都回家去,这些天军营里留些老弱就好。”韦三脸色变了变,低声道:“老爷,这样做,是不是太不下钦差的脸面了?我们自己脸上也不好看啊。”韦绅狠狠的瞪了韦三一眼:“脸面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这高七郎没安好心,想让我们府州去打契丹人,这还不算要了我们的老命?”韦三一惊,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府州军力如何,他是清楚的,虽然号称有三万大军,其实不过才一万五千而已,其中真正能战的不过万人,防御府州问题倒不算大,攻打契丹?也许初始能有点收获,但只要契丹全面反扑报复的话,他们府州根本就是纸糊的防线,“是,老爷,老奴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进取宁武 回到驿站,已是戌时末了,高绍全略微梳洗了一番,就钻进了书房,桂儿走进书房点了一株檀香,低声问道:“公子,可要备些夜宵?”很明显,高绍全是要连夜挑灯夜读了,他的书案前堆着大量的书籍与情报,高绍全点点头道:“你多准备些,让朱邪统领也过来吧,”他避开桂儿含情脉脉的双眸又道:“你…早些休息吧,不用陪着我了。”桂儿略有些失望的礼了一礼,不过,她是最知分寸的人,自然知道高绍全如今压力很大,每一步行动都必须谨小慎微,所以也很善解人意的退了出去。

片刻后,朱邪高川进了书房,高绍全把烛火挑了挑,跳动的烛光更加明了些,才低声道:“今日我去见了韦绅,韦绅此人非常谨慎,且胆小怕事,想通过一番口舌劝服他协助我们攻取宁武,绝无可能。”朱邪高川其实早就有所预见了韦绅这样的地方官,早就是官场老油条,明哲保身,不惹事就是这些老油条们的典型心理,只是,听得高绍全如此果断的否定了劝说韦绅,他还是不免有些失望的。

“不过,没有韦绅相助,我们可以逼得他不得不相助,”高绍全看出了朱邪高川的失望,淡淡的转了口气说道:“你说若是我们从静乐出发,大张旗鼓的打出他府州的旗号,宁武县里的契丹守军会把我们当作胜州军还是府州军呢?”朱邪高川哈哈一笑,一拍大腿道:“这岂不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了吗?”高绍全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个粗人,比喻也不会用点好听的话。

高绍全摊开手中的地形图道:“朱邪统领,此间事了,你明日立刻出发,一路北上,与李权的步卒合在一起,打出府州军的旗号,我要让他韦绅不想出兵也要出兵。”朱邪高川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直起身子,抱拳道:“使君放心,老子我定会让宁武县里的那些契丹人到死都以为我们是府州来的人。”“好。”高绍全点点头,指了指备好的夜宵道:“来,陪着我吃点夜宵吧。”

静乐县向北不过百余里,就是一片广阔起伏的山峦,当地人称为芦芽山,这芦芽山方圆数十里,山脉陡峭,中有河流无数流经山谷之中,茂密的森林遍布山川,人迹罕至,从来都是猛兽的乐园,不过,这几日,在芦芽山中这一片不知名的山谷间,却甚少有猛兽经过,只因为这几天来,这里人声鼎沸。

高绍全南下府州之时,把近三万军队留在了这不知名的山谷间,汾水在此与其他河流交汇,形成了一片极为宽广的湖泊,大军驻扎于此,既不担心为敌侦查到行踪,又不担心饮水吃食的问题,倒是一个天然的隐蔽所在。

只是这些时日来,作为三万大军的最高长官,太子左卫率李权却有些食不甘味,接下来攻打宁武才算是进入契丹境内的第一战,对于这种攻城战,他很是不赞成,顿兵于坚城之下,实在是他们这支孤军深入敌境的军队的最不应该的战法,只是,高绍全思索的也很有道理,只有攻打宁武县才能让契丹人不会把他们的出兵与前套战事连在一起。

高绍全看的是全局,他李权注意的只是一时,这也许就是高绍全能成为统帅,而他只是将军的原因吧?他们这支军队,在没有搅乱契丹之前,绝对不能暴露出他们到底是来自何处,一旦耶律德反应过来,就会迅速知道三边空虚,三边的五万大军是绝对抵不住十多万契丹人横扫的,到时候本来是为了断契丹人后路,就成了断自己的后路了。李权就跪坐在自己的营帐中,用些沙土,绘制了简单的朔州地形图,朔州地形,南多山,北则为草原,山地不宜作战,更何况他们大部分是骑兵,翻山越岭的作战无疑是自暴短处,只有充分发挥出流动性,糜烂契丹朔州全境,才能打出一片天地来。李权手持树枝圈出了宁武县,宁武县三面环山,唯有北面却是开阔的平原,若是拿下了宁武,那就卡住了契丹南下的咽喉,到时候,他们就可以予取予求了。

“报,朱邪统领来了。”李权站起了身子,跪坐的久了,小腿微微有些发麻,他跺了几脚,道:“好,我这就去迎。”“不用了,李小子,我已经来了。”爽朗的笑声传来,李权不敢怠慢,立刻主动去为朱邪高川掀开了布帘,朱邪高川比他长了近二十岁,又是成名已久的名将,李权在他面前自然不敢托大。

“使君呢?”李权第一眼就扫了扫朱邪高川的身后,朱邪高川摆了摆手:“使君在府州还有点事要处理,让我先行一步。”“使君要动手了!”李权大喜,晚动不如早动,要想攻取宁武,就要打个出其不意,绝不能让宁武有准备防御的时机,朱邪高川点了点头,他看出了李权的心意,又微微摇头道:“使君让我们大张旗鼓,万万不可轻兵突进。”

李权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就急了:“宁武易守难攻,攻打宁武本就是难上加难,若是大张旗鼓,堂而皇之的杀过去,那必然会大增损伤!”朱邪高川目光一凝:“你当我不知道?还是你当使君不知道?只是,此次攻打宁武,我们决不能让契丹人知道我们是从河西而来,”他一字一句的道:“我们是府州军,府州军北伐若是轻兵突进,又怎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府州军?”

既要迅速拿下宁武,又要打出府州军的旗号名正言顺的北伐,这本就是一对矛盾,李权瞬间泄了气,高绍全思考的的确是问题的关键,他李权所想的还是太局限了,现在是国战,不是两军对垒,一举一动都牵动到整个战场的大局,李权长叹一声:“那好吧,我们就打出府州军的旗号,名正言顺的北伐吧。”

朱邪高川哈哈一笑,重重的拍了李权两巴掌:“咱们弟兄的生命金贵的很,到时候真正的府州军来了,就让他们顶在最前面就好了。”李权咬了咬牙,点头道:“朱邪统领所言甚是,得了宁武好处也是他们府州的,怎能让我们出功出力,最后好处都归了那个府州刺史?”

次日日头高照之时,府州刺史韦绅依然在酣睡不已,已经快到巳时了,老人家嗜睡,还是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高绍全辰时中就来到了刺史府,韦三见得高绍全似乎也没什么大事,自然也不敢去打扰自家老爷,自与他攀谈起来,到得巳时了,老爷还没起身,就连韦三的脸面都有些挂不住了,高绍全好歹是钦差大臣,又是名门公子,老爷这样做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韦绅自然不会这个时候还没醒来,只是他现在着实怕见高绍全,高绍全有钦差这个帽子在身,若是真的跟自己要军队牵制契丹人,虽然他可以推诿,但必然也会得罪了这位前途远大的世家公子,索性就躲在卧室里,装作睡觉好了。

在客厅里喝了几杯热茶的高绍全似乎一点也不急,看了看时辰,已是巳时中了,高绍全大概也明白自己不受这位刺史大人欢迎,站起来拱拱手就要告辞了,韦三心中大喜,不得罪这位爷再送走这位爷,他韦三也算功德无量了。

高绍全出了刺史府,就要上自己的马车,韦三连连躬身谢礼,眼看着这瘟神就要送走了,心里也算是乐开了花。至于高绍全似乎毫无所觉,只是说了几句刺史大人要注意身体,不要过于操劳什么的客套话,说到最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道:“今日我就要离开府州了,本想亲自拜别老府君,可惜不得相见,甚为遗憾,这封信就请老管家转呈老府君了。”

这个瘟神要走了?韦三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过了那封信,他有些不好意思直面这位钦差,高绍全来府州明显是想求得府州刺史的帮助,共抗契丹,只是,府州自保尚有不足,又怎能帮到他呢?韦三捧着书信,目送着高绍全离去,也只能在心里轻轻的说了声对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善阳 “那小子走了?”刚送走了高绍全,韦绅就批着外袍出了寝室,看到远远走过来的韦三问道,韦三笑着说道:“老爷,高公子今日就离开府州了。”“哦?”韦绅闻言眉头大皱,他避开高绍全只是想躲一日是一日,却没想到高绍全竟然会二话不说就走了?

韦绅皱了皱眉头,总感觉有点不得劲,高绍全此番从胜州渡河穿过朔州来到府州,一路怕不是有千里之遥,对说服自己肯定是抱着很大的期待,可是这两天表现,昨天与自己东拉西扯了半天,今日就来道别了?这是对府州抱有很大希望的模样吗?韦绅眉头突然一跳,高绍全能来到府州,难道就不能带着自己的军队来府州吗?

虽然他不敢相信高绍全敢在三边如此危急的时刻调动大量军队穿过契丹人的朔州来到府州,然而万一这高绍全就敢这样赌呢?韦绅不禁打了哆嗦:“高绍全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没有啊?”韦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点怔然,想了想又道:“不过他临别前,给了老奴一封信,说是给老爷的。”

韦绅接过信来,拆开信封抽出了信纸,就开始看了起来,初始倒是还好,越到后来脸色越是苍白,额头上也不断的渗出了冷汗,韦三见状不妙,连忙扶着韦绅坐到椅子上,韦绅整个人瘫坐着,目光呆滞,脸色灰败,许久才长叹一声道:“高绍全啊,高绍全,你这是逼着老夫陪你一道死啊!”

韦申为人一向豁达,不争长短,这样的脸色灰白,韦三连忙给他揉着肩,舒络着筋络,见得老爷脸色好看了些,才小心的问道:“老爷,那小子到底做了什么?”

韦申瞪了韦三一眼,轻轻说道:“老三啊,你平时说话也注意点,高绍全我是他长辈,呼他一声小子倒也无碍,你与他地位天壤之别,不可轻之,”韦申乃世家出身,虽然不满于高绍全所作所为,还是本能的维护世家公子的身份,他把信递给韦三道:“现在我们府州是骑虎难下了,唉…”

韦三自然明白老爷对自己的关怀之心,连连点头称是,展开信件细细看了起来,这封信高绍全没有用什么典故,也没展示文采,只是简单的说了下自己将来的部署,据他所书,高绍全亲率五万大军,奔袭契丹,皆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士,其中有两万骑兵,三万步卒,这些倒不是关键,关键是高绍全第一个目标就是卡在府州与朔州之间的宁武,更重要的是,高绍全竟然是借道府州北上攻取宁武。

这哪里是借道啊?这明明就是做给契丹人看的,从北向南,怕是连旗号打的都是府州军吧?契丹人这一看肯定认为是府州军北伐,这是把府州强制绑上了战车!

韦申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高绍全将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韦三看完信也是呆怔了,从心底里讲,他韦三同样也希望能在边关建功立业,同样也希望夺回陆沉多年的北方国土,因此,他没有韦申的气愤,倒是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只是…这引火烧身,他又怎能坐得住呢?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韦申反问了一句:“还能如何?我们说我们没有北伐,契丹人相信吗?难道我们出卖高绍全?我们好歹都是大周臣子,再如何也不能卖国求荣吧?”

韦申长叹一声,猛的坐直身子:“这些年老爷我在府州也是憋屈够了,既然高绍全已经把我拉了进来,咱们就痛痛快快的打一次,”他转过头对韦三道:“你就告诉那些早就摩拳擦掌的将领们,建功立业只在今日。”韦三闻言喜上眉梢,韦申自然也看了出来,摇了摇头,苦笑道:“原来你也是赞成北伐的,老爷我这个明哲保身的反而是个异类。”

府州全军有两万之众,皆是边军精锐,而府州由于常年位于边关,本地百姓每年有两三月时间都在训练,高绍全看重的也正是府州人的彪悍之勇,只是,碍于府州刺史韦申一直明哲保身,不求小功,但求无过,府州一直没有北上的举动,不过,若论起对契丹人的仇恨,府州人丝毫不亚于其他饱受欺凌的边关州县,天平初,契丹人一度攻占府州,烧杀抢掠,哪家不与契丹人有深仇大恨?更何况这些年来,契丹人虽然未曾大规模入侵,但袭边之事从未少过,因此当韦申宣布征兵北伐之时,整个府州瞬间就陷入了欢庆。

父母送子上战场,父亲辞别妻儿,几天之内,府州征兵就人满为患,韦申不得不下令独子不得从军,无子者不得从军,即使这样,府州境内还是迅速聚兵两万之众。两万边军先行北上,而剩余的新征兵则加紧训练,韦申清楚,边衅一开,就很难有中途而止,不如打一次,打的契丹人不敢南侵。

此时的高绍全已经到了大军之中,从南方传来的消息让他大为高兴,笑着对李权道:“这韦申就是属兔子的,不把他逼急了就想着躲到洞里去!”李权也笑了笑,只是笑容实在有些勉强,这几日来,他们的军队行进很是缓慢,每日行军不过二三十里,不过两百里的路程,走了五天,都还没走过一半,契丹人怕是早就看出了他们的动向,几天之后到达宁武,李权甚至不敢想象他们将要遇到的是怎样一座坚城。

宁武是必取之地,高绍全虽然绑着府州上了战车,但是他也不会不为府州十余万黎庶考虑,他们不可能常驻府州,只有取下宁武,府州才可防住以后他们离开之后的防线,更何况,取得宁武,他们这数万大军不管如何都可以迅速取得补给。高绍全自然也知道李权担心之处,这何尝不是他担心的地方呢?给宁武十日休整,他们以后碰到的将是更加难的局面,宁武只有五千大军,他们攻陷之的成功把握还是很大的,只是…这种龟速行军,契丹人肯定不会看不出,到时候一旦大军支援,他们就真的很难了。

“张田,你常年与契丹作战,可知契丹军力如何?”高绍全思考了片刻,问向自己身边的一个夏州军将领,此人为原为夏州左卫参将,高绍全并夏州之后,从中低级将官中选拔新的将领,张田战功卓着,只是夏州汪氏一向把持全军,他升迁非常缓慢,高绍全一眼就看重了他,把他一路升为夏州左卫指挥使,这次奔袭契丹,高绍全需要一些了解契丹军队的将领,张田也自然一起来了。

平时张田自知自己是新提拔将领,又是夏州出身,与高绍全身边的亲信不可相提并论,因此大部分时间也是一直保持沉默,这时候高绍全相询,他知道,是自己施展才华的时刻了:“使君,契丹人在朔州有近四万大军,不过朔州地方数百里,这些军队放在整个朔州,就相对孤立了,鞑子如今也是固守一些据点,”张田指着沙盘道:“首先是保德、和曲、偏关三镇,乃是防守我胜州、夏州军异动,各有五千军,加上沿河防守,约有两万人,这两万人,契丹人是不敢轻易调动的。剩下的两万人,宁武有五千,其余大部在马邑与善阳,也就是朔州府治所在,因此,末将敢断言,鞑子可以南下支援宁武的军队也就在一万以内。”

一万人,在座的将领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若是在寻常平原上,遇见一万军队,他们的两万骑兵可以迅速击溃之,但若是一万人到了宁武,就他们三万大军,如何破城?

高绍全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张田看了看那些神色严峻的将官们又道:“其实咱们都想的过于拘泥了,马邑善阳乃是朔州府治,地方何止十倍于宁武?如果契丹人真的抽调万人南下,对于我们未尝不是好事?”他的手掌如刀一般砍向善阳道:“善阳可比宁武重要多了,五千人守不住善阳,我们现在有这么多骑兵,何不充分利用起来?既然使君是想搅烂契丹,攻陷善阳就是最好的选择,至于宁武?善阳不保,他们就成了孤军,何愁不下?”

朱邪高川双眼炙热,他紧紧盯着善阳,猛的一拍张田道:“好小子,果然够绝,他们要守宁武,老子我吃他善阳,哈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耶律宏 高绍全冷着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一万骑兵,这夜在张田的强烈建议下,高绍全终于决定分兵,李权一万人等待府州两万大军,合围宁武,他手中的两万骑兵则兵分两路,高绍全亲率一万骑士奔袭善阳,而朱邪高川则带领剩余的一万大军隐蔽行踪,在半途劫杀善阳的援军。

张田知道高绍全现在非常担心,三万大军本就不多,还兵分三路,其实这种分兵北上乃是兵家大忌,只是这样的战机稍纵即逝,高绍全也绝对不愿坐失战机,张田道:“使君,其实朔州汉人还有很多是思念故国的,我们的援军就是那些汉人!”

朔州被契丹吞并不过十年,大部分百姓在十年前还是大周的子民,虽然大周当年对朔州百姓也谈不上多好,然而契丹人更是低看汉人,汉人就是低人一等,就是契丹人的奴隶,这些年来,契丹统治的数千里疆域,汉人起义此起彼伏,直到最近两年,燕帝萧乾才渐渐重视安抚汉人,然而根深蒂固的歧视却不是一日两日可以消除的。

高绍全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道:“好,打出王师的旗号,告诉那些汉家子弟,我们是来拯救他们的,”他略一思索又道:“一路上,以抢掠代补给,有所反抗,就地杀之,既然要扰乱鞑子,那就索性来个彻底的!”张田心中一寒,他没想到自小读圣贤书的探花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高绍全冷冷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们鞑子做得了初一,我们还不能做得了十五?每陷一地,开仓放粮,老子我要做一次彻头彻尾的流贼!”

一万骑兵,如同凶神恶煞般冲向了黑幕之中,高绍全也同样让斥候们将他的命令传达李权与朱邪高川所部,这两人一个本就是流贼出身,一个长在草原,早就习惯了抢夺别人,高绍全不下令他们都会暗地里这样做,有了高绍全的明了自然更是变本加厉,顿时,整个朔州南部,硝烟四起。

神池镇,有契丹驻军两千人,整个小镇甚至连城墙都没有,高绍全的一万骑兵黑压压的出现在地平线之时,神池守将就怂了,带着自己的亲兵连夜逃向宁武,剩余的一千多契丹军群龙无首之间,只得降了高绍全,攻下神池的高绍全二话不说,就大开神池粮仓,发放给附近饥民,汉家子弟三五成群领粮,高绍全又下令让军中把契丹人的武器发放给那些汉家儿郎,告诉他们这些粮食他是给他们了,然而,契丹人回来必然会想方设法的抢回来,给他们武器,就给他们可以保住自己财产的机会。

高绍全,正在一路播撒着对契丹人的仇恨。

张田皱着眉看着那近两千号契丹军,这些契丹人都放下了武器,放弃了抵抗,杀降,他们周军是绝对干不出来的,但是两千人编入自家的军队?张田也不放心,高绍全安排了放粮的事,回来发现张田还是一脸踌躇,笑了笑道:“有什么好想的?给他们一壶水一匹马一袋粮食,愿意跟着咱们的咱们就另编一个契丹直,不愿的就放他们回去,老子我虽然是做流贼,杀降我还做不出来。”

契丹直,即为契丹人单独成军,大周对待各归降部族向来是来者不拒,让他们独自成军,羁縻统治,比如沙陀与党项军,就是沙陀直与党项直,而契丹直在军中也不少见,甚至连日本直都有,每直不过百人,其上则设卫所,依然由本族贵族率领,比如拓拔燕、朱邪高川下属就是党项直与沙陀直,这的确是解决这些归降部族的最好办法。

有了钦差的一句话,张田自然是大松一口气,那些坎坷不安的契丹人也放下了心,他们这些人中,都曾欺压过汉人,他们只怕这些汉家王师会报复,有了这个汉人高官的一句话,至少生命是没有大问题了。张田一声令下,近两千契丹人除了不到五百人选择留在军中,其他大部都拿了粮食,回家去了。

今夜要在神池休息一夜,一日行军两百余里,将士们也是累了,高绍全安排妥当岗哨之后,也打算回营休息,张田追了过来道:“使君,契丹直有一位将领有重要情报向你汇报。”

一个长相并不粗犷的契丹人走了进来,这个契丹人面相更像是读书人,白面无须,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他进了帐跪地行了个军礼道:“末将耶律宏见过使君。”

“耶律宏?”高绍全打量了他片刻道:“你…你是契丹人?”也难怪高绍全这般询问,大部分契丹人自小吃牛羊肉长大,身材很是彪悍,如耶律宏这般的着实少见,耶律宏道:“使君明见,我的确是契丹人,不过我的母亲是汉人。”

这就难怪了,耶律宏的面相有几分汉人的模样,高绍全示意他不必多礼,坐下再说,耶律宏欠着身子半坐在椅子上道:“不瞒使君,我本是契丹太祖耶律阿保机七世孙,爹爹虽非耶律部族长,倒也算一方小贵族,本是不愁温饱…只是,”他有些黯然的道:“自从萧氏上位之后,我耶律部屡遭打压,就连我们族长凉王耶律德也是身不由己,我这样的小部族出身,更是被驱逐到地方成了一个百夫长,我们耶律部对萧氏的仇恨远甚于对大周…”

这是一个重要情报,高绍全双目如炬,他知道萧氏一直防着耶律部,却没想到连堂堂耶律阿保机之后也这么落魄,那么萧氏与耶律部的矛盾恐怕很快就会爆发,耶律宏轻叹一声:“这次留下的契丹弟兄其实大部分都是我们耶律部的儿郎,我们受够了萧氏的压迫。”

高绍全温言道:“前朝太宗曾经说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我朝一向对天下黎庶一视同仁,只要你一心为国,我朝必视之如一,你看看朱邪统领,他同样也是异族,在我军同样可以官至一方统帅。”

耶律宏赞成的点头道:“这就是汉家天子可以镇服夷狄,可以成为天可汗的原因啊!”他长叹一声,未尝不是叹息契丹人的民族之见:“使君,末将有一重要情报相报,神池之北两百里处,有一镇曰平鲁,乃是朔州必守之地,若是攻打平鲁,必可吸引善阳城中守军出城。”

“哦?”高绍全惊讶的扬了扬双眉,善阳如今军队不会超过万人,若是援军已然南下,则更不会超过五千,克之倒是有不小的胜算,但若是把善阳守军诱出来,那以他们的骑兵,那善阳守军就是坐以待毙了,只是平鲁有何重要之处?竟然可以吸引善阳守军不顾善阳城之得失,出城赴援?

“平鲁镇乃是朔州最大的军械与军粮存放所在,当年王师放弃朔州之时,火烧善阳城,善阳城中并无官仓,整个善阳城中存粮根本不够城中军民一月之用!”耶律宏说道:“而平鲁镇是朔州唯一完备的官仓,存粮数十万石,军械更是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平鲁镇中守军有千余人就是我们耶律部的弟兄!”

“好!”高绍全喜上眉梢,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若是此战获胜,必计你首功,耶律将军,本帅到时候定加你为契丹军统领!”听得升官,耶律宏眼中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微微拱手道:“末将不求升迁,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若是使君与耶律部不得不兵戎相见,可否放末将重归耶律部?”

不得不与耶律部兵戎相见?其实现在他们已经与耶律部兵戎相见,在麟州,数万守军很可能已经与数万耶律部将士生死相搏了,高绍全深深的看了耶律宏一眼:“士为知己者死,将军不得契丹重用,不如与我共建大业?”

耶律宏摇了摇头:“我是契丹人…”高绍全惋惜的叹息道:“将军若是他日想回归耶律部,我也不会阻拦,不过还是希望将军多多思虑,契丹如今虽然是欣欣向荣,但我中原一旦解决内乱,你们将要面对的是数百万精锐北上,将军何以抗之?”

耶律宏脸色苍白,他何尝不知道高绍全所说的不是实话?莫看现在大周内乱不断,但即使如此,他们契丹依然无法南下逐鹿,汉人不会永远战乱,有高绍全这样的将领,有这些不顾生死为国效死的将士,他们契丹将来的确难以生存,苍白着脸,耶律宏抱了抱拳,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走出了营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兵围府谷 耶律德现在很头疼,他顺利的渡过了黄河,来到了胜州境内,两百里之外,就是麟州与连谷,只要攻下这两城,那么他就可以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只是…不远处的府谷成了他进退维谷的所在。

府谷城中的士卒根本不是那穆失活所说的不足千人啊!就在昨日,他的运粮队就被府谷出发的两千骑兵截断,敢分出两千骑兵,那府谷城中士卒该有多少?耶律德想到这里,不由觉得有些牙疼,现在他是左右为难,放弃麟州,围攻府谷?且不说府谷本就是建在群山之中,又有大河相隔,易守难攻,他的迅速吞并胜州南部的计划也会大大延迟,若是弃府谷于不顾,直接攻打麟州、连谷等城,府谷就有这么多守军,这两座更加重要的县城,会有多少军队?且他的身后该怎么办?西北地广人稀,他想抢掠也要有可供抢掠的人啊!

府谷城中,拓拔燕啃着猪蹄,油光满面,手指上也尽是荤腥,他随意的抓过毛巾,略一擦拭,笑道:“这样打仗才舒服。”府谷镇守将参将韩宣也是一脸得意,笑容满面,当日他奉命离开黑城,心里极为不甘,整个大漠被高绍全放弃,他暗中一直骂高绍全是卖国贼,没想到到了麟州,他才知道形势极为危急,相对于黑城大漠等地,这里才是重中之重。

当日,行军长史汪平问他想去哪里,韩宣一眼就看出了府谷的重要性,府谷乃是麟州连谷的东大门,卡在那里,必然会让契丹人食不下咽,而当时府谷只有不足千人的守军,面对数万契丹人,恐怕连一日都守不住,他主动请缨守府谷,汪平也大为看重府谷,除了韩宣自身的一千人,又调了一千漠北援军,加上两千民兵,整个府谷城中守军迅速增加到五千人。

然而,五千人只能守城,韩宣眼睁睁的看着十万契丹军大摇大摆的渡河,一路西去,却无可奈何,那一刻,他懊恼的拍着城墙,手掌渗出了血,也依然毫无办法,直到三天后,拓拔燕竟然亲率三千骑兵来到了府谷,韩宣吸着口水打量着这些彪悍的骑士,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好机会总算来了。

也就是说,现在府谷城中守军根本不是不足千人,而是整整五千步卒加上三千骑兵,若加上韩宣临时组织的民兵,整个府谷已然成了一座军营,一万五千大军把这座城守的水泼不进。

拓拔燕擦了一下满嘴的油光道:“耶律德那小子还没有分兵?看样子还要给他来此狠的!”韩宣收起笑意,皱眉道:“统领需要小心,鞑子大部都是骑兵,你的骑士没有速度优势,要尽量避免与他们野战。”拓拔燕大笑道:“将军只管放心,我比苍鹰还要机灵呢,我又不去找死打他大军的主意,只要那老小子一旦有什么企图,老子我立刻就跑会府谷,让他跳脚去。”韩宣也是一笑,拓拔燕的确作战经验很是丰富,此前几次截断粮道,耶律德并非没有防备,甚至故意引诱拓拔燕上钩,不过拓拔燕一眼就瞧出了有诈,果断就回了府谷城。

“报,紧急军情!”谈笑风生的韩宣与拓拔燕两人同时停止了交谈,一封斥候们用鲜血带回来的情报放在桌案上,两人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耶律德果然不耐于拓拔燕的不断骚扰,分兵了,手下四虎将之一的韩年亲率五万大军,锋芒直指府谷城,而剩余六万大军则继续东进,意在夺取麟州府谷,这是最稳妥的打算,在军力上,耶律德明显大占优势,分兵之后依然是任何人不敢轻易挑战的庞然大物。

拓拔燕与韩宣两人相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冷峻了下来,他们知道,真正的大战就要开始了,拓拔燕长吁一口气:“总算把他引过来了,既然他来了,我留在府谷也没什么作用了,今夜我就会离开,府谷就交给将军了。”韩宣点点头,骑兵最大作用在于机动作战,当日高绍全把一万五千骑兵交给拓拔燕,就是为了让拓拔燕能够最大程度的发挥袭扰作用,让契丹人顾此失彼,这几日来,拓拔燕率三千人驻守府谷,成功把契丹人吸引过来,既然契丹人来了,那他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凭着城中的一万余步卒,韩宣自信还是能拖住契丹人:“没想到来的还是我本家?拓拔统领放心,老子我定能守住府谷。”“好,”拓拔燕也是一笑:“我就不信契丹那姓韩的还能斗得过你这样的军神之后!”韩宣祖上据说是韩信,乃汉初三杰之一,一代军神,被拓拔燕这一捧,他有些尴尬的红了红脸。

韩年同样也是号称韩信之后,乃是地地道道的汉家儿郎,萧乾轻汉人而重契丹,韩年作为当年随耶律迅打天下的将领,备受排挤,无奈之下,就投奔了先主的儿子耶律德,耶律德此人对汉臣还是非常看重的,韩年自然会有士为知己者死之心。

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五万大军,想想府谷的坚固,他的双眉紧紧的蹙在一起,韩年不赞成分兵,他极力主张一力攻取麟州连谷,再南下夏州,到时候府谷就是孤城一座,不堪大用,只是,耶律德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有时候过于谨慎,虽然在大局方面他往往会有极为大胆的决策,但是真正作战之时,耶律德会相当谨慎。

谨慎并非坏事,耶律部这些年来被萧乾有意打压,若非耶律德谨慎,也不会保住相当的实力,只是现在拥有绝对优势兵力之下,反而分兵却是谨慎过分了,虽然目前对于胜州南部军队到底有多少无法判断,但绝对不会超过五万,十万大军对付五万,胜算很大,现在分兵,府谷城中守军不可能超过两万,这五万大军可就被拖在了坚城之下了…

韩年自然也向耶律德提出过自己的看法,只是耶律德思考了良久还是决定分兵,按他所说,后路不境,何谈进取?韩年知道自己无法劝阻耶律德,只能自己亲自请缨。

清晨的薄雾中,府谷城隐约可见,整个府谷就是建在山梁之上,堡垒无数,城墙极为高深,完全就是一座军事要塞,城墙一直在修葺,一道道城墙,从山脚到山顶,各有射箭口,城垛处隐隐约约可以见到无数繁忙的士卒奔跑,每处城墙,从山脚山梁到山顶都互相通达,又可以随时隔开,每一处山墙都有烽火台,一旦有警,烽火相连,瞬间全城就会知道敌人来犯的方向。

韩年叹了口气,这座坚城,别说有上万军队了,就算只有千余人,也绝对是非常难攻下的,然而此城现在又必取,他挥了挥手,下令全军在城外扎营,先让将士们休息一阵,才去杀敌吧。

韩宣站在山梁的第二道城墙向下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万大军铺满整个数里的山川,气势非常壮观,而且不同于常见的契丹骑兵,这支契丹军主力中,有大量的攻城器械,从楼车、攻城锤、投石机、床弩,到云梯、钩车、填壕车不一而足,数量众多,这些攻城器械,只要发挥出作用,这座坚城也岌岌可危。

“放弃第一道城墙,退守山梁第二道城墙。”韩宣叹了口气道,身边的亲兵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没想到一箭未放,主将就放弃了第一道城墙,要知道第一道城墙乃是府谷最为坚固的城墙,也是守卫府谷的第一道防线,韩宣又说了一句,下令道:“全部放弃第一道城墙,退守山梁,违令者斩!”军令如山,纵然是不能理解,亲兵也不敢争辩,连忙向各处下达命令。

山梁上,点染了两道硝烟,契丹人不明其意,山脚下的守军明白了,五千守军没有任何反抗,拆除了所有的城墙上可供防御作战的东西,纷纷撤向山梁处的第二道城墙,而山梁上的守军也在迅速修建防御,一捆捆箭矢抱上了城墙,一排排床弩被推上了城垛,城外的契丹人浑然无知之时,府谷城守军已经收缩了整条防线。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诱敌 当清晨的阳光洒遍黄土高原之时,府谷城外数万契丹大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府谷城门大开,整个城墙似乎已经被投石机摧毁了一遍一样,一处可供防御的设施都不见了,城楼上浓烟滚滚,火焰滔天,一个士卒都不在。

契丹武士面面相觑,韩年的副将耶律完生硬的挤出一个笑容:“难不成府谷的周军还没打就逃了?”韩年脸色极为不好看,他狠狠的憋出一句话:“逃?往哪里逃?这些守军就没想过活着离开府谷。”耶律完自然也知道,摸了摸脑袋,尴尬的笑了笑:“只是,他们为何放弃第一道城墙?这可是府谷最完善的一道城墙。”韩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指向身后的攻城器械。

那些攻城器械的确是攻城的大杀器,然而,全都有着重大缺陷,或是过为庞大,或是射程有限,守着第一道城墙的话,城墙上的守军就要冒着乱石飞舞,床弩射杀的危险,而一旦放弃第一道城墙,首先眼前的这座山就是个大问题,两道城墙相距并不远,床弩、投石机这样的远程攻城杀器根本无法射出去,而其他大型攻城器械,首先运上山都是个大问题,再说城中的守军必然不会给你在眼前组装的时间,也就是说,这一撤,不要紧,他们契丹人的攻城杀器大部分就成了摆设,只剩下咬着牙一步步顶上去的份。

耶律完脸色大变,他立刻就明白了韩年脸色难看的原因,韩年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府谷守军不是好啃的骨头,那将领极为擅长防御,然而,没了这些攻城的玩意,我们就没法打仗了吗?想当年,我们就靠着竹攻、瘦马照样打下了万里江山,今日,这一座孤城就能拦住我们骁勇的契丹武士吗?”韩年提高了声音,战刀指向府谷:“用汉人的血洗你们的刀吧!”韩年热血澎湃之时,全然忘记了自己就是一个汉人,契丹军在他的鼓舞下,军心大振,两个千人队拔出弯刀,推着云梯就冲了上去。

韩宣紧紧的盯着不断接近的契丹人,过了城门,下属们就急不可耐的请战,韩宣只是摆摆手,现在还不是时候,山脚到山坡的一段距离乃是平定,弓箭射下去威力有限,直到那些契丹武士开始爬到半山坡之时,韩宣才并指如刀,向下砍去,一时间万箭齐发,作为朝廷边军,常年征战大漠,这些士卒可不是寻常的卫所军,军中弓多为两石弓,就连三石弓也同样为数不少,一根根箭矢如同刀般卷向契丹人,很多契丹武士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圆盾就被射翻在地,即使把圆盾挡在胸前,居高临下射下来的箭矢同样也是锐不可当,这些木制的圆盾很多都被击的粉碎。

第一次试探很快就被打了回去,只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契丹人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韩年脸色严峻的翻着手中的箭矢,这是从受伤的士兵身上取下来的,他把箭矢拿在手里掂量了片刻,又举到半空,透着阳光打量着箭杆,又两手较力,用力一折,折为两段,扔在了地上,道:“府谷守军不是卫所军,是南人精锐边军,”他折下箭矢的箭头在手里掂量道:“箭头皆为生铁铸造,箭杆笔直,有工匠姓名,所用木皆为上等桦木,卫所军是不会用的。”

“边军?”耶律完打了个哆嗦,边军对于契丹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噩梦,特别是胜州的边军,一千人就敢在大漠中追着两倍于己的契丹军,武器精锐倒也罢了,最关键是南人边军一向悍勇,甚至更甚于大部分契丹人,耶律完也是吃过大亏的,这时候听得边军二字,不由面色大变,韩年瞪了他一眼:“边军也是人,我们数倍于敌,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韩年脸色不好看,双目中流露出一丝担心,边军出现在府谷,那就说明高绍全肯定调动了大量边军到麟州等地,也就是说,他们耶律部此战最大的优势:攻其不备已经完全没有了,他对于拿下府谷城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全局战事,想至此,他提笔亲自写下了自己的猜测,让信使即刻送给凉王,处理完这件事,他才重新盯着府谷,道:“我们在内城垒城,一步步攻上去,城没有垒到对方城墙的高度,不得轻举妄动。”

契丹军得令,人人背负一袋袋黄土,就在山脚下开始垒起了土城,韩宣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韩年的打算,轻叹一声:“让将士好好休息吧,明天怕是恶战连连。”

契丹本部大营中,接到信件的耶律德忧色大增,从攻打麟州得来的箭矢和韩年送来的信件,两相印证,他最为担心的事发生了,奇袭的奇已经谈不上了,这一次奔袭成了遭遇战,他们攻,南人守,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原来就在此处的守军,很可能要加上北方大漠深处的上万精锐边军,而高绍全既然知道自己的动向,那么榆林城中的守军必然不会太多,八万大军中有两万在榆林城中,那榆林也绝对不是韩德臣能短时间攻取下来的。

高绍全的主力很有可能随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他们在哪里?耶律德打量着地形图,不停的用手比划着各处城池的距离,若是能找到高绍全主力所在,战争的主动权就在他的手中,只要一举击溃,他有信心吞并整个胜州,一丝笑容闪过他的唇角,耶律德知道,他与高绍全都在赌,不过,自己的赌注这么多,他高绍全又有什么赌本呢?

平鲁镇火光四起,夜色中,善阳城内的守军清晰的看到了数十里外平鲁镇升起的求救狼烟,平鲁镇在朔州的重要性不用多说,谁都明白,虽然善阳城外没有出现一兵一卒,但整个善阳守军都已人心惶惶。

朔州指挥使萧卞气的跳脚,大骂道:“谁给那老不死的胆子?竟然敢轻兵袭我朔州?”朔州知府是个汉人,本是善阳知县,朔州陷,他降于契丹,被升为朔州知府,只是,汉人在契丹人面前毫无地位可言,这为府尊大人也不敢惹恼了契丹皇族,弓着腰道:“侯爷所言甚是,府州那老不死的是老糊涂了,侯爷一战就可以生擒了他。”

萧卞闻言大为开怀,仰天大笑两声,拍案而起道:“老子我这就去点起五千人马,灭了那厮。”朔州知府闻言,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侯爷三思啊!”他抱着萧卞的大腿道:“我们城中已经有八千人支援宁武了,您再带去五千,剩下的千余人如何守住善阳?”萧卞一脚把他踹开,骂道:“胆小如鼠,府州才多少兵马?他韦申三万人围着宁武都啃不下来,能派多少人攻我善阳?连个宁武都啃不下来,他也敢攻我善阳?再说,你那些汉军团练是摆设吗?给我守好善阳城,待老子我凯旋归来,少不了你老小子的好处。”

五千契丹军在萧卞的率领下,浩浩荡荡的出了善阳,朔州知府担忧的望着渐渐远去的契丹军,他有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平鲁镇有什么好攻的?军粮、军械而已,攻下这些有什么好处?善阳必然人心大乱,所以攻打平鲁说到底就是盯住了善阳,这么明显的打算连他这个文人都能看出来,为何堂堂大燕皇族,燕帝萧乾侄儿看不出来?或者,他看出来了,只是萧卞从内心瞧不起汉人而已!

见惯了汉人在他面前做低伏小,不敢有一丝违逆,见惯了汉人被欺辱,却只能把怒火朝肚子里咽,萧卞早已瞧不上汉人了,在他眼里,汉人就是软弱的羔羊,他全然忘了,在胜州顶住契丹人连年骚扰,甚至多次开疆拓土的边军同样是汉人!而当年朔州军和府州军同样也是不亚于胜州边军的精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破敌 “老爷,回去休息吧。”老管家看着缩着腰的朔州知府黄升小声道,他知道自家老爷当年同样不想投降,只是一家老小都在朔州,他不投降又如何。黄升唉声叹气了半晌,摇了摇头,他本是举人出身,花了点钱打点,才在老家谋了个七品知县,没想到到任才两三年,契丹人就打了过来。

契丹人来了,他也曾经散尽家财组织义军与契丹人硬抗,然而,南方流贼大起,边军被抽调回去镇压流贼,失去边军支援的朔州很快沦陷,善阳孤城又怎么守得住?再说父母妻儿皆被契丹人扣押,在哪个朝廷那边当官还不是当官?黄升选择了降,他用自己的降换回了妻儿父母的生命,他用降也换来了善阳二十万百姓的平安,只是…已经十年过去了,谁还记得当年自己的苦衷?这一刻,黄升真的很害怕,王师若是入城,他这个二臣何去何从?.

夜深了,平鲁镇的火光依然冲天,萧卞催促着军队加快行军速度,整个五千人的军队都拉成一条长长的线,平鲁镇的重要性谁都知道,离善阳整整有六七十里路,急赶慢赶,也需要半夜才能赶到,如今救兵如救火,契丹的武士们虽然不满于大晚上还要急行军,不过并没有发出什么骚乱,萧卞骑在战马上,满意的点了点头,同时也不无遗憾的摇头,由于常年负责守城,善阳城中的契丹军并非骑兵为主,大部分都是步卒,整个五千人大军中也只有不足千人的骑兵队。

一个多时辰,疾行三十里地,契丹将士们全都气喘吁吁,萧卞皱着眉头看着依然火光冲天的平鲁镇,突然急急的调转马头,大声道:“全军休息,放缓行军速度,一个时辰不得超过十五里。”他突然非常不安,他大意了,只想着军队快点赶到平鲁镇,却忘了连番急行军之后的军队,战斗力必然大减。而平鲁镇,说起来虽然驻军不多,不过总有两个千人队,凭着地势,阻挡敌军一夜问题倒也不大,现在萧卞最怕的就是汉人突然袭击。

最怕什么,就会来什么,埋伏在暗处的高绍全远远的望着那些三五一群坐在地上,武器扔了一地的契丹人,唇角微微一勾,他在这里分兵五千埋伏就是在等这一刻,“杀!”高绍全当先翻身上马,大喝一声,他这是故意的,连续急行军之后,这支契丹军队已经在强弩之末了,数千骑士上马,挥舞着长矛冲阵,契丹人甚至都没有力气组织反击,气喘吁吁的转身欲逃。

高绍全虽然是读书人,不过自小在家中也是勤于练武,他弯弓搭箭,一箭就把契丹军冲出来的一个骑士射倒在地,顿时一众骑兵们欢呼起来,纷纷射箭,虽然在隐晦不明的月色中,他们看不清敌人,不过契丹人插在地上的火把成了最好的目标,一支支箭矢飞舞,甚至都不用瞄准,就能把无数契丹人射死在地上。

萧卞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知道这一刻无法指望步卒组织反击,大声道:“步卒竖起盾牌,躲着箭矢,有战马的,随我杀敌!”不到千人的骑兵队冒着箭矢杀向冲杀过来的高绍全。

契丹人一眼就看出了高绍全是这支军队的首领,高绍全同样也一眼就辨出了萧卞就是契丹人的头子,他左右弯弓射箭,一气呵成,连连射杀了四个契丹骑兵,随后把弓箭朝身后一扔,拔出了横刀,他知道自己马槊功夫很不到家,不过好在契丹人也没有马槊长矛这样的长兵器,他长达三尺的横刀在契丹弯刀下反而还能占便宜。

萧卞赤着一双通红的眼,紧紧的盯着高绍全,很好,那个汉人将军似乎也想与自己一战,打了个呼哨,他与十几个骑兵组成了一个箭头杀向高绍全。

周军的骑兵在杀向契丹人的同时,不断的扔下火把,火把借着风势引燃了附近的草地与树木,这一刻,这片不知名的草地亮如白昼,十几个契丹人杀向钦差高绍全,那些骑兵自然也看了出来,纷纷向高绍全靠拢,高绍全双手保成一个圆圈向前一指,聚来的骑士们立刻就明白过来,除了剩下的护卫的亲兵,其他的骑士们如同弯刀一般呈弧线形杀向这个箭头的两翼。

萧卞没有注意到,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高绍全,这个汉人明显是高官,甚至地位还高于自己在契丹人中的地位,只要砍下此人的脑袋,说不定汉人就会军心大乱,他们甚至还有可能反败为胜,孤注一掷的萧卞即使注意到身处险境,也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反败为胜的大好机会。

两支骑兵撞在了一起,高绍全微微侧身避开萧卞刺来的弯刀,横刀端平,从身前两个契丹人的胸前划过,横刀刀刃极长,高绍全的横刀更是天子亲赐,锋利无比,只是一划,契丹人的皮甲尽裂,长长的口子几乎把两个契丹勇士撕成两半,两个人一声没吭就栽倒了地上。萧卞也迅速的砍了一个亲兵,调转马头,再度与高绍全对视,马蹄发力,再度向高绍全冲过来。

至于高绍全,倒没有打算再与他硬碰一次,调转马头,继续向后奔去,全然不顾紧紧追在身后的萧卞,“贼子,哪里走?”郁闷的萧卞大声怒喝道,他的战马极为雄骏,乃是上等的千里马,高绍全的战马只是普通的战马,无论是耐力还是速度都弱了一成,短时间的奔跑,萧卞迅速就追了上来,一丝残忍的笑容从萧卞的唇角浮现,手中的弯刀再度扬了起来,这次,把后背亮在他的面前,看这个汉家小儿向哪里躲?

弯刀破空之声,高绍全自然也听到了,他耳听八路眼观四方,见势不妙,一较劲高高跃起,翻身上了另一匹空着的骏马,萧卞一刀砍空,大为懊恼,想止住马,再度杀向高绍全,只是,马奔跑起来,岂是那么容易止住的,一勒马缰,骏马人力而起,嘶鸣声声。

萧卞使尽了浑身解数,终于拉住了战马,再度调转马头,却发现高绍全已经勒马停在了那里,只见他一支弓箭在手,瞄着自己的前胸,如果这一箭射出,他萧卞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

高绍全却没有打算一箭射死这个契丹将军,弓箭不离手,缓缓的,却极为清晰的道:“这位朋友,放下武器吧,你已经无路可逃!”萧卞环顾四周,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边只剩下三四个浑身是伤的契丹骑士,而自己的身边不过十丈范围,却是至少五十个南人骑士,他们一个个弯弓搭箭,箭尖指着自己,只要一声令下,他萧卞立刻就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一声长叹,萧卞知道自己是彻底的败了,他不是一个好将军,更不是悍不惧死的勇将,看到一支支散发着寒光的箭矢,他翻身下马,扔下了武器,他的亲兵面面相觑,连主帅都投降了,他们还有什么抵抗的价值?一个个有样学样的扔下了武器,下了马,高绍全一摆手,十几个亲兵冲了上去,反绑了萧卞,麻绳深深的勒进了他的皮肉,忍不住痛的萧卞骂道:“老子我是皇族,老子我是萧卞,你们汉人就这样对待皇族吗?”

正要回身继续杀向已然开始溃散的契丹兵的高绍全闻言立刻勒住了马,转身道:“你是萧卞?皇族?”萧卞嚷道:“我是燕弟堂兄的儿子,受封平城侯,也是朔州卫指挥使,你快给我松绑!”高绍全闻言大喜,吩咐左右立刻给萧卞松绑,随后与几个骑兵押着萧卞一起来到了尚在抵抗的契丹兵面前,他的亲兵纵马喊道:“萧卞已降,尔等还不速速放下武器?徒增杀戮?”

尚在抵抗的契丹勇士们看到火把下,萧卞垂头丧气的面孔,瞬间就军心奔溃了,连萧氏皇族都投降了,他们这些吃军饷的大头兵还有什么抵抗的价值?一个个士兵扔了武器,跪倒在地,如同瘟疫般,一片片契丹勇士们扔下了手中的武器,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只是短短的一个时辰不到,毫无准备的契丹人被杀了两千余人,而高绍全的骑兵损失尚不足百人,当剩余的近五千大军把他们团团围住之时,不到三千步卒终于彻底的失去了突围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取善阳 契丹军出了善阳城才不过三个时辰,天色微微方亮之时,一队契丹军皮青脸肿的逃了回来,他们的战马遍体鳞伤,五百多契丹勇士各个都有伤,很多人身上还有箭矢随着战马的起伏不断摇晃,看着颇为渗人。

五百多契丹人满面都是凄惶之色,到得善阳城下,那些人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疯狂的拍着城门,为首的更是大声嚷嚷着:“快点给老子们开门,老子命差点就交代了,你们这些兔崽子睡的倒是实沉。”

黄升一夜没有合眼,直到破晓,才迷迷糊糊的躺倒,没想到才合眼半个时辰不到,管家就又唤醒了他,揉着酸涩的双眼,黄升连官袍都没换上,只披了件长袍就上了城楼,看着城下军容不整的契丹人,他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萧指挥呢?”黄升不顾城下骂声一片的契丹人,大声问道,死再多的契丹人也赶不上一个皇族的战死,他最担心的就是萧卞出什么意外,人群中,一个人在两个亲兵的扶持下来到了城门下,有气无力的吼道:“老黄,快给老子开门,老子我差点就丢了命。”

火把照耀下,黄升认出了萧卞,也放下了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虽然五千契丹人逃回来的不过五百人,不过城中还有数千军,想必守城问题不大,黄升向左右道:“快给指挥使大人开城门。”现在大部分契丹人都在城外,剩余不过千余人,城上守城的都是汉军团练,平时契丹人耀武扬威,这一刻看到他们的凄惨景象,心里还是有些幸灾乐祸的,不过他们可不敢得罪了契丹老爷们,立刻放下吊桥,缓缓的打开了城门。

城外契丹军蜂涌入城,城门才开了一个丈余的口子,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契丹勇士就挤着身子,想方设法的进城,看样子这一战的确是打的惨极了,他们一边奋力的挤着身子,一边大声嚷嚷着:“快点开门,南人已经追过来了!”

他们的确没有说假话,在城外不过数里,一支点着火把的长龙缓缓的向善阳逼来,只从火光判断,这支军队就应不少于万人,黄升双目圆睁,紧紧的盯着不断逼来的长龙,这一刻他心死了,城中军队的战斗力到底怎么样,他是最为清楚不过的,一万大军攻城,有几分胜算,他全然不敢计算。

奋力打开城门的汉军团练也惊呆了,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大周王师攻打善阳,一时间竟忘了冲进城的契丹勇士。

那些契丹勇士们冲进了城之后,就翻身上了战马,一个呼哨,一面大大的府州大旗亮出,马背上的骑士大声喊着:“王师入城,收复朔州,有敢反抗者,杀无赦!”他们分作两路,一路向城楼冲去,抢夺城门的控制权,一路放火烧着城门附近的阻隔物,这一刻,汉军团练才总算反应过来,这些人是契丹人没错,不过不是大燕的契丹军,而是大周的契丹直!

反应过来的汉军第一时间不是抵抗,而是丢下武器四散逃命,即使有几个试图反抗的,也被那些骑士一一射杀,整个善阳城城门完全失守了!城外的长龙也突然加快了速度,城楼上的黄升也终于看清了,那条长龙并非常见的大周步卒,而是完完全全的骑兵队。

城门已失,数里的路程对于极速奔来的骑兵来说,不过片刻功夫,很快就有上千骑兵通过大开的城门,杀进了善阳城,黄升闭了闭眼,身边团练将领们坐立不安,黄升再度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扬声道:“放下武器,迎接王师吧!”

不过一个时辰,善阳城就完全落在了高绍全的手中,就连尚在睡梦中的契丹军都已被完全控制,高绍全在城中骚乱平息之后,与张田一道进了城,黄升当先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高绍全,只是伏在地上道:“万死罪臣黄升见过将军!”这一刻,他还以为高绍全是府州的边军将领。

高绍全翻身下马,走到黄升面前,道:“你本是善阳县令,有守土之责,然鞑子南侵,你竟献城以降,你可知罪?”黄升不敢抬头,喃喃道:“罪臣知罪。”高绍全点点头:“既知罪,那就先下你入狱。”一声令下,几个亲兵剥去黄升长袍,押了下去,一众官吏未免兔死狐悲,战战兢兢,高绍全倒是不为己甚,和气的道:“身在乱世,身不由己,我也不怪罪于你等,你们都起来吧,接下来朔州之事还需你等多多担待。”

有了这句保证,这些官吏才总算放下了心,起了身之后,才发现这个将军竟然如此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多的样子,甚至还未到蓄须之龄,心中不由暗赞一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次日清晨,从睡梦中醒来的善阳百姓才发现在善阳飘扬了十年的契丹旗帜已经被周字代替,很多汉家儿郎见得秋毫无犯的王师,不由自主的流下了泪水,朔州沦陷不过十年,大部分百姓还是念着大周的好,虽然周的官吏当然同样欺压百姓,然而在大周,他们可以自豪的说自己是汉家儿郎,而在契丹统治的十年,他们敢怒不敢言,即使受了欺压,也只能在心中暗暗的诅咒,南望王师十年有余,很多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哭着道:“不想有生之年复见王师!”

朔州知府衙门,现在已经成了高绍全的行辕,累了一夜之后,他睡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起身,一份份捷报传来,让他食欲大增,连吃了两碗米饭,才一份份看着捷报,平鲁镇已陷,除了负隅顽抗的千余契丹军被杀之外,剩余的两千人全部投降,善阳城已经恢复秩序,就连与善阳相隔不过二十余里的马邑,城内汉人在听说善阳被王师收复,也发起了暴动,杀了马邑契丹官吏,归降了他们。

人逢喜事精神爽,攻取朔州的第一步算是顺利完成了,高绍全自得的哼着小曲,出了房门,张田迎了上来,高绍全低声道:“查了吗?那黄升为官如何?”张田回道:“黄升此人除了不敢得罪契丹人以外,对善阳百姓还是不错的,且当年降契丹也是逼不得已,契丹人扬言超过三日不降就屠城…”“嗯,”高绍全微微颔首:“那就好。”他不想杀当地最高官员,黄升只要没有太多罪过,他还是很愿意网开一面的。

进了知府衙门的地牢,高绍全皱了皱眉,地牢里有着酸臭之味,对于自小生长在富贵之家的他来说,很少有这样的经历,他微微遮挡着鼻口,在张田陪同下,进了黄升的牢房。牢房开锁的声音把沉思的黄升惊醒,他转身见得是一个衣着虽不华丽,却是上等丝绸的青年人,立刻就明白来人是谁了,起了身,微微拱手:“罪臣见过将军。”高绍全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三人相对而坐,高绍全虽然不习惯监狱的气味,不过他还是很知克制的,席地而坐,静静的打量着黄升,黄升年龄并不算大,不过四十出头,只是…这些年来,他处于契丹与汉人之间,太为费神,四十的人看起来已经是五十上下的老人了,两鬓斑白,就连垂至胸口的长须也白了不少,黄升也在打量高绍全,这个将军很是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周身并无常年征战的将领悍勇之气,反而英姿蓬勃,有着浓厚的书卷气,看起来就完全是个世家公子。

沉默了片刻,黄升长叹一声道:“罪臣自知死罪,将军不用为难,只求将军能把我的骨灰带回汉地…”高绍全抬了抬眼皮道:“想葬在汉地,就自己回去,我没想杀你。”黄升其实早就有了必死之心,只是没想到自己反而不会死,他眼中浮过一线喜悦,没有人希望自己早死,他当然也不愿意:“将军,那就让我做个平民,我想带着家人回老家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洛阳陷 “听你口音,似乎是江浙人?”高绍全早就听出黄升口音并不像西北人,甚至他能听出几分乡音,黄升叹了一声道:“不瞒将军,我父亲乃是扬州府宝应人士,不过我自小长在朔州,算是大半个朔州人了。”“原来是老乡啊?”高绍全笑道:“我是高邮人呢,就与宝应隔了几十里路程。”

没想到在他乡能遇到家乡的人,黄升眼中也浮现出激动之色,他不顾身份之别,握住高绍全的手道:“现在老家如何?一别故土三十多年,我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的模样。”

这一问让高绍全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长长一叹道:“我们的家乡已经毁了,去年高邮屠城,百不余一,今年宝应又被流贼祸害,已经是座空城了…”黄升双目圆睁,听到这个消息,他不敢相信是事实,手缓缓的松开,一滴浑浊的泪水落下:“我的家没了?”他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反问着,却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的手渐渐握成拳,伤心之后,更多的是怒火,他心中反复的问着,家乡的百姓到底得罪了谁?为何要让家乡沦为地狱?

高绍全轻轻拍了拍黄升无力放在桌上的手:“黄知府,这不是谁的错,这是乱世的错,”他叹息道:“我想重建我的家园,也想重建一个新的盛世,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黄升闻言一怔,身子不禁一颤,他抬起双目,不敢相信的盯着高绍全,低声道:“我这样的二臣,你敢用?”“敢!”高绍全摇摇头道:“你不是二臣,你是不得不降,为百姓而降非二臣,而是黎庶的再造父母!”一句再造父母让黄升落了泪,这些年来,他何尝不后悔投降契丹?午夜梦回之时,他未尝不落泪?黄升是读书人,自小就知道忠孝,他投降契丹,那就是对朝廷的不忠不义,更何况,他投降的可是契丹啊!汉人之敌,他就是一个汉奸,直到这位朝廷大员肯定自己,黄升才第一次明白,其实自己忠于的始终是百姓,打开了心结的黄升惨然的笑了笑:“将军,多谢将军看重,不过在罪名未定之前,罪臣也不敢轻易答应,将军不过是府州边军的将军,一切还有等朝廷的决定…”

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张田呵呵一笑:“黄知府只管放心,我们使君做得了主!”使君?使君一词本是汉晋之时称呼一方太守的尊称,前朝以降,虽然使君称呼随意了多,但至少也是一州刺史才能用上,府州刺史韦申黄升是知道的,一个五十许的老人,怎么也不可能是这样年轻。

高绍全摆了摆手笑道:“兄台,还恕小弟我没有表明身份,”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东宫六率参军印道:“我乃东宫六率参军,朝廷安抚三边钦差高绍全。”高绍全!这个名字,即使是在契丹境内的黄升也是如雷贯耳,他立刻起身跪倒在地:“罪臣不知天使大驾,望天使恕罪。”高绍全笑呵呵的扶起黄升道:“这次可放心了?可愿与我共建盛世。”

“罪臣…”黄升沉默了一阵,坚定的道:“愿意,臣黄升见过使君。”

得了黄升,高绍全大为轻松,黄升最了解朔州事务,且常年处理政务,高绍全索性做了甩手大掌柜,接下来他要马不停蹄的南下攻取宁武,只在宁武休整了两天,他留下三千守军,亲率八千骑兵南下,在南方不远的长城口,朱邪高川传来的消息,近万从善阳出发的契丹援军已经被他们拦截了,只待他的大军南下,合围歼灭。

洛阳围城已经三个月了,皇帝身体这两天突然好了起来,开始亲自临朝听政,这对于已经陷入绝望的朝臣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消息,连续近三个月的围城,洛阳完全成了一座孤城,一支支勤王军被绞杀,一个个忠贞的臣子惨死,勤王之举已经成了以卵击石,大部分朝臣完全对未来失去了希望,这一刻,甚至很多人都盼着早点结束这样的折磨,哪怕梁王攻破洛阳,哪怕他们死在梁王军的屠刀下,总好过这样饱受煎熬。

又一次散朝,几位负责洛阳城防的高官面色冷峻,这些日子来,洛阳的局势更加险恶了,叛贼蓝田侯全山率领十五万大军与梁王会师,现在洛阳城外的叛军已经不是梁王号称的五十万的虚数,而是实打实的五十万大军,而洛阳城中,除了五六万天子亲军,新训的民兵已经人心涣散,以一敌十,还有什么悬念?

高元冷着脸,这两天来,他把几个亲卫将领都叫了过来,皇帝让他降,为了帝国的未来他不得不降,饱受煎熬的他屡屡借酒浇愁,午夜梦回之时,他也有过一死了之的想法,只是这个偌大的任务太沉,把他压的腰都弯了,双鬓早已斑白,就连头发都开始掉落,不修边幅的胡须散落在胸前,全无了一代名将的威势。韦震看在眼里,虽然心痛,却也无可奈何,他这时候不能与高元有太多交结,不然高元的降就太过刻意,一向多疑的梁王必然不敢相信,两人擦肩而过,甚至都没有打招呼,一向交情不错的高韦两家这般漠视,落在朝臣眼里,立刻就明白他们两人肯定因为战事有了重大的分歧,议论纷纷之余,关于高元打算投降的小道消息也渐渐传扬开来,加上高元多次夜里密会守城的将领,落在那些官员的眼中,高元就成了不忠不孝的奸臣。

天平帝已经感觉到自己就要油尽灯枯了,身体透支着最后一点活力,他不能等了,回宫的途中,他轻声对李公公道:“皇城司安排的如何?”李公公凑近了,也不敢大声,低语道:“太子与两位太孙已经被我们秘密转移,现在东宫中那位是我们的人,皇城司也准备就绪,通往城外的地道也挖掘完毕。”“好,”皇帝点点头道:“朕没时间等了,今夜你们就连夜出城,朕开城迎接我的好儿子!”说到好儿子三个字,天平帝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李公公一怔,连忙道:“陛下,你不能抛下老奴啊!老奴陪伴陛下二十年了,老奴要与陛下同生共死。”皇帝叹了口气,目中含泪的看着李公公,这些年来,他就是自己最为亲近的人:“你要活下去,你在,我才放心,国本就托付于你了。”

这日深夜,洛阳城关闭了三个月的城门突然大开,梁王被自己的亲兵摇醒,他来到军阵前,惊讶的看着城门洞开的洛阳城,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所见,围城三月,洛阳城的城门却突然大开,难道是孤注一掷?梁王反应过来,立刻吩咐各营戒备,然而,天子亲卫并没有杀出来,在偌大的城门下,出现了皇帝的御撵,梁王一脸茫然的看着接近的皇帝御撵,倒是全山反应过来,喜道:“陛下出城了!”

陛下出城了!这是什么意思?皇帝放弃抵抗了,洛阳城不战而得,而更重要的是,他这个梁王将要合法的继承皇帝的帝位,即使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梁王也不由激动万分,脸上布满喜色,而全山更是跪倒在地,与一众将领山呼万岁,梁王成了皇帝,他们的赌博成功了!

“我…孤现在该做什么?”梁王惊喜之余,也有些茫然,措手不及之下的惊喜让他手足无措,全山连忙起身道:“殿下快去迎接陛下,不管怎么说陛下都是天子,殿下要尽到为人臣子的样子。”梁王点点头,与一众亲信将领迎了上去。

御撵停在了梁王军营前两里之处,梁王与一众将领皆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天平帝心事复杂的听着帘子外山呼万岁的臣子与儿子,深深叹息了一声,小太监掀开帘子,他也走出了御撵,由着太监扶持下了马车,天平帝神色复杂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这个曾经他最为宠爱的皇子,轻轻一叹:“你…皇儿果然是朕的好儿子啊!”

梁王自然听出了这一句背后,皇帝深深的不满,只是天平帝又能如何?他身后就上五十万支持他的大军,用兵权强逼皇帝退位又如何?前朝太宗皇帝同样也干过同样的事,然而史书是怎么记载的?千古一帝,天可汗,他郭胜为何就不能做到?

梁王抬起头来道:“父皇明鉴,儿臣乃是见得父皇身边奸臣横行,不得不亲君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相逼 “这样说来,你还是一个大忠臣?”天平帝讽刺的道,梁王争锋相对:“当然是大忠臣,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将领,这么多忠勇的将士支持?”他转身手臂向后一指,一眼望不到边的军营绵延数十里,随着他的手臂指的地方,一众将士欢呼起来,山呼海啸之间,数十万大军都在骚动。天平帝脸色一变,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唐高祖李渊当年面对自己的儿子秦王李世民逼宫之时的无奈,手微微握成拳,许久才叹息一声,闭上双眼道:“朕知道你的苦处了,你…你也不用在城外风餐露宿,与朕一道进宫吧。”

皇帝屈服了,梁王脸色中闪过一丝自得,而他手下的将领也喜不自胜,从龙之功不亚于开立新朝,他们就是梁王的开国功臣,加官进爵自不待言,梁王吩咐大部分军队在原地待命,而全山则亲率两万大军随他一同入城,皇帝的不满他们看在眼里,梁王可不希望最后时刻阴沟翻船,落得个何进的下场。

梁王护送着天平帝入城,给全山使了个眼色,手并如刀,向下一砍,全山自然是心领神会,暗自安排五千军队围攻东宫,彻底灭了太子一家这个后患。进了洛阳城,没有文武百官的夹道相迎,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个官员跪倒在地,梁王并不意外,只是令他意外的是,在零零散散十几个官员最前面跪着的竟然是自己的老师,也是此次他最大的对手兵部尚书高元,一丝惊讶从他眼中划过。

其实梁王并不怎么想杀自己的老师,若是高元拒不投降新朝的话,他愿意削他为民,放他回归故乡,毕竟杀害自己的老师,于他的身名有损,不过,高元亲自迎他入城,这还是令梁王大为高兴的。高元是难得的名将,且一向忠心耿耿,有这样一位重臣归降,对于他收服百官之心大有好处,更何况高元出身广陵高氏,乃堂堂一等一的士族,他的归降也可以给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大族一个信号,思索至此,梁王连忙迎上前来,扶起高元,责备道:“恩师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也在这里?染了风寒可如何得了?”高元又是一礼道:“殿下费心了,罪臣不知天命,妄自顽抗,罪该万死!”梁王笑道:“恩师怎能如此说?恩师乃忠贞之臣,为陛下效死,孤怎会治你的罪了?不过是乱臣贼子挑拨,与恩师有何干系?”

梁王扶着高元回到了队伍中,天平帝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一闪而过,高元不敢看皇帝,只是低着头,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羞愧,梁王看在眼里,反而更加放心了,若是皇帝没有流露出这样的厌恶,高元的投降就有大大的疑问,而皇帝不作掩饰发自内心的厌恶,高元的惭愧才更加让他放心。

梁王回过身来,对左右的亲兵冷声道:“那些贼臣,你们立刻去把他们绑来,离间孤与父皇的父子情深,其罪当诛!”亲兵唱了一声诺,带着几队士卒如狼似虎的向城中奔去,不时间就有一些大臣武将被拖了出来。

靖国公韦震率军护卫东宫,誓死不退,被全山当场射杀,他的家族全部下狱收押,内阁首辅秦合饮鸩自杀,身体刚刚略有康复的萧泉在听说皇帝低头,二话不说,上吊殉了社稷,他是一个清官,家里除了妻儿也就几个忠仆,在看到老爷自杀,妻子抱着一对儿女投了池塘,老仆也放火烧了自家的府邸,四个阁老中,商谈不知所踪,唯有房潜被五花大绑的绑到了梁王的面前,梁王冷着一张脸,对高元道:“就是这些奸臣贼子,离间天家骨肉,恩师认为该如何处置这些贼子?”

房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梁王身边的高元,顿时目呲欲裂,他直起身子,嘶声竭力的骂道:“高元,你这贼子,原来所谓的忠贞都是徒有虚名!陛下待你不薄,你不为国效死就罢了,还降了叛逆,你…”高元看出梁王是在等自己表态,他的手微微握了握,又放下,走到房潜面前,左右开弓就是给了房潜十几个耳光,高元虽然也是读书人,不过这二十多年来连年征战,这用尽力气的几个耳光岂是房潜这样的老弱的书生能扛住的?只是几个耳光下去,房潜就吐出了十几颗碎牙,昏死过去。

天平帝见得如此忠贞的臣子受此侮辱,实在看不下去,咳了几声道:“高元,不要做的太过分,好歹曾经同殿为臣…”“离间天家骨肉,罪该万死,”高元冷冷的直视皇帝:“陛下以为然否?”这已经是非常不臣的举动了,天平帝额头青筋略隐略现,然而他一转眼看到笑吟吟的梁王,忍住气道:“高爱卿所言甚是…”他闭上双眼不忍再看:“给他们一个体面吧…”

梁王很满意高元的表现,他现在至少放下一半的心,高元顶撞皇帝,当街扇阁老耳光,这几乎就斩断了与天平朝的所有联系,唯有抱着自己,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否则那些忠义之士一旦得了机会,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整个洛阳的禁卫军都已被高元控制,高元一声令下,左右金吾卫、右骁卫、左右千牛卫都放下了武器,接受梁王军的改编,梁王对于五个亲卫的配合还是大为高兴的,作为表率,他暂时也没有打算大动这五个亲卫,各卫大将军继续统帅原来的亲卫,只是不足之数从梁王淮南军中挑选精锐补充。

到得皇宫前,整个皇宫的禁卫军都被高元撤换,换上了梁王军和自己的亲信,天平帝悲哀的发现,眼前的禁军大部分不再是相熟的面孔,他第一次对整个皇宫感觉到了恐惧,陌生的皇宫,这不再是他统治天下的中枢,很快,这里将会换一个新主人,他闭上了双目,自己酿的苦酒只能自己饮下。

“陛下,请早作决定,安定民心。”高元作为梁王这边官职最高的大臣,首先劝说道,天平帝双目猛的睁开,狠狠的盯着高元,那眼神直欲择人而噬,高元却毫无惧意,只是笑了笑,让开了一个可供皇帝回望的空间,梁王如虎狼般的视线牢牢锁在衰老的皇帝身上,而在梁王身后,则是无数一同参与叛逆的将军,在这些叛逆的身后,则是数十万虎视眈眈的叛军,皇帝不禁打了个寒战,高元投降,亲军尽数接受整编,他还有什么力量与自己的儿子相抗?

憋回去想骂人的冲动,天平帝隐忍了很久,才让脸色平静下来,声音虽然依旧颤抖,不过总算相对平静了:“朕…会尽快给你们答复的。”

逼皇帝逼到这一步就够了,虽然所谓的谦让在这一刻就是一块遮羞布,然而,作为登基之前的准备,这些遮羞布还是必须的,梁王也无心把自己的父皇彻底逼到墙角,既然有了准信,他也放心了,与几位亲信将领交代了皇宫驻防,梁王向皇帝行了父子之礼道:“父皇,你且回宫好生歇息,儿臣定会为父皇分忧。”

天平帝双瞳一缩,梁王的分忧是怎么分忧?他怎么会不明白?他这个好儿子就要开始一次血雨腥风的清洗,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目光呆滞,第一次,皇帝感觉从未真正的认识自己这个儿子,梁王唇角微微上扬,自得的与皇帝对视,那副表情明显就是胜利者的嘲讽与怜悯…

长叹一声,皇帝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终于落幕了,他摆了摆手道:“皇儿,朕累了,也无心操劳太多,你…你斟酌处理吧!”这一句话,天平帝知道将会让多少忠贞之士家破人亡,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又劝了梁王一句:“他们…都是真正的治世能臣,你…将来治国用得着,留点情吧…”

初升的朝阳,朝气蓬勃,然而那样蓬勃的生气却把天平帝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这一刻的老皇帝是孤独的,满头的白发,每一步都走的蹒跚,这一刻,失去一切的老皇帝与一个普通的老人毫无二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帝崩 回到皇宫的天平帝一言不发,整个皇宫早已传出皇帝投降的消息,太监宫女们乱成一片,嫔妃也是坐立不安,皇帝投降,下一步肯定就是梁王登基了,作为先帝的妻妾,这些女人很是担心自己的未来。消息传出没多久,宫中就发生了太监宫女,乃至禁卫偷窃逃跑,高元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皇宫暴乱的苗头,他立刻让左右金吾卫入宫接替本来的禁军,封锁皇宫,好歹是把人心浮动给镇压了下来,只是,经过一番骚乱,宫中的场景还是让老皇帝有些陌生。

他的寝宫书房没有人敢动,然而那些别院宫殿却如同被乱军洗劫了一般,天平帝茫然的看着陌生的宫殿,门被砸开,半开半合,宫殿中的陈设颠三倒四,那些名贵的珍宝随意弃置于地上,那些名画书法就更是下场悲惨了,不少都被撕成了一片片,偶尔有完整的也有火烧烟熏的痕迹,天平帝扫视着四周,大部分宫殿都经历了洗劫,看着看着,他就不由悲从中来,这是亡国之相啊!

一队禁军经过皇帝的身旁,看见了皇帝,为首的校尉摆了摆手,躬身行礼道:“末将见过陛下,陛下万岁。”天平帝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指着队伍中那被锁在一起数量众多的太监宫女问道:“这些宫中人怎么啦?”那校尉极为鄙视的扫了那些低着头不敢抬起脑袋的太监宫女道:“启禀陛下,这些贼子盗窃皇家珍宝,被末将等一举锁拿,准备押回金吾卫治罪。”

皇帝怔了怔,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这些宫人所作所为无疑是给他这个九五至尊带来了莫大的侮辱,只是…当他再度扫视那些宫人的时候,老皇帝看到了很多熟人,他也看到了一张张乞求的面孔…

他们为何而逃?为何会去盗窃?还不是因为自己这个皇帝让他们绝望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连自己的臣子都保护不了,这些奴仆们怎能不人心思动?长叹息一声,天平帝道:“放了他们吧。”虽然天平帝如今已是朝不保夕,但好歹是皇帝,那个金吾卫校尉也不敢违逆,摆了摆手,示意释放被抓的宫人,待得宫人千恩万谢走了之后,那校尉也留下来陪着天平帝。

天平帝如今心里也很不好受,这个小校尉至少还尊敬他这个皇帝的尊严,因此也没呵斥,只是双手背在身后,步履蹒跚的走着,时不时环顾有些陌生的皇宫,两人越走越偏僻,校尉似乎有意把皇帝引到相对人少点的地方,天平帝有些反应过来,皱着眉,盯着校尉道:“你是什么人?”校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道:“陛下,臣乃淳安知县高林。”

高林?老皇帝下意识的身子一颤,他不知道高林是谁,只是对于高这个姓氏,他还是本能的反应了过来:“你与高兵部什么关系?”“陛下明见,臣乃兵部尚书第七子,家里行九。”高林不敢大声说话,四周看了看,没有陌生人,才低语道,“哦,朕想起来了,今年新科进士啊,你不是外放淳安知县了吗?怎么回了京师?”皇帝点点头道。

“是父亲让我回来的,陛下身边没有自己人,父亲心里也不放心。”“他不该让你回来,”皇帝摇了摇头,轻轻叹息道:“京师这般乱…”“文臣死社稷,此乃臣之荣耀。”皇帝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的流逝,时日无多了,他掐的非常准,撑着身子迎了梁王入京之后,他要用自己的驾崩给这个逆子安上一个弑杀君父的罪名:“与我去奉先殿吧,”皇帝撑着高林瘦削的双肩道:“你父亲就是我的知交,在我看来你就是我的子侄,不用多礼了。”

奉先殿,位于皇宫南侧,是皇帝祭祀祖先的家庙,高林扶着已经体力不支的天平帝来到了奉先殿,又按照皇帝的吩咐,把历代帝王的牌位一一擦净了灰尘,趁着高林擦牌位之时,老皇帝盘膝坐在蒲团上,从衣袖上撕下一块不过半尺的布料,他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写下了遗诏,号召天下臣民共扶太子,共诛叛逆。

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朕今年届五旬,在位凡十一年,实赖天地宗社之护佑,朕御极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尚有一时之太平,然天下崩坏,梁贼之罪也!纵观史册,自黄帝甲子迄今三千余年,未有不孝如梁贼者,以臣弑君,以子逆父,罪大恶极,穷凶极恶,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唯皇长子淳,人品贵重,必能克承大统,天下子民共扶太子,不忘君父之仇,共诛叛逆之贼,朕无憾矣,钦此。

高林跪在地上接过皇帝的血书遗诏,泪水止不住的落下,皇帝轻拍他的肩道:“好孩子,快点离开吧,京师非久留之地,这份遗诏,无论如何都要带给太子,”他沉默了片刻又道:“若是遇不到太子,交给你的七哥…”高林也知道皇宫不是久留之地,他这次入宫就是高元安排来接受遗诏的,高元知道遗诏的重要性,太子有了遗诏在手,如虎添翼,没有遗诏,梁王大可搬弄是非,唯有遗诏才能让天下子民拥护太子,他不再多言,郑重的给皇帝磕了三个头,道:“臣走了,陛下放心。”

皇帝含笑望着高林远去,高*功一般,不过他父亲高元在军中的关系出城还是很容易的,至于将来的事,他也无暇顾及了。

奉先殿中,只剩下了老皇帝,这一刻他不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个孙辈郭荃。

郭荃已经没有半点气力了,他的目光看着那一个个先帝的牌位,本朝传至他天平帝,已历六世十帝百四十六年,太宗高宗之间更是缔造了近七十年的盛世,只是,从来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如日中天的大周从代宗之乱后,昏君当道,政变频繁,到他继位之时,大周江山已然岌岌可危。

契丹人起事已二十余年,到天平初已然建制称帝,与南朝大周鼎足相立,控弦数十万,虎视眈眈,而中原更是危机重重,流贼逐渐势大,就连一向平靖的三边都是蠢蠢欲动,好在他登基十年间,整治内政,用人得当,契丹之燕一直不得志,三边又再度平定,就连中原流贼也逐渐被压制在中原,不能流毒天下,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进展,只是…没想到,所有的好局势都被他一个错误的任命给毁了…

郭荃恨,恨自己为何不能早早看清自己这个儿子的狼子野心,他的流着泪看着太祖与太宗的牌位,嘶声哭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郭荃对不住你们留下的万里江山啊!”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来,他依然毫无所觉,擦了擦唇边的血,他止住哭泣,低低的默默念道:“祖先有灵,保佑我皇儿平安,保佑我大周…”

夜色渐渐降临整个洛阳城,没有人注意到,在洛阳皇宫的奉先殿,孤独的老皇帝躺在地上,生命一点点的在流逝,血从他的唇角落下,浸染了光洁的金砖上。

大周天平十一年七月初四夜,天平帝郭荃崩于奉先殿,时年五十有一。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攻城 七月初四夜,攻取善阳三日之后,高绍全点齐八千骑兵,连夜南下,他知道,有近万契丹军已经被朱邪高川的上万骑兵堵在了长城以北,只要一举歼灭这支契丹军,那么宁武城中的五千守军就彻底断了活路了,整个朔州,除了保德河曲等几个沿河的军镇,将会再无可以集结一战的契丹军,这一战重要性,甚至还要超过拿下善阳和宁武!

到得清晨,高绍全的八千大军已经来到了长城脚下,近万契丹军果然被围堵在长城边上,长城上,大周的军旗迎风飘扬,居高临下的朱邪高川骑兵占领了所有制高点,而府州军也支援了五千步卒参与防守,朱邪高川见得长城无碍,又率五千骑兵在长城脚下驻扎,时不时骚扰契丹军,以逸待劳之下,契丹人疲惫不堪,却也无能为力。

这支契丹军同样也是步卒为主,只有区区两千骑兵,朱邪高川看的极准,第一时间就用优势骑兵一举击溃了契丹骑士,如今,契丹军只剩下七千余步卒,剩余的数百骑兵也根本不敢再度迎战,沙陀人得了志又岂会不痛打落水狗?时不时放一阵箭,烧一把火,这三天来,契丹人根本无法合眼。

到得清晨,在看到身后又出现了数不尽的骑兵,契丹人终于彻底绝望了,南人单论骑兵怕是就有两万人,又有地势优势,居高临下,如何相抗?这支契丹军的统帅,朔州防御使李卞打出了投降的白旗,兵不血刃,全歼近万契丹军,高绍全大为满意,顺势押着这支解除武装的契丹军继续南下,在宁武城外,让他们知道援军已经无望。

宁武城已经彻底成了一座孤城,三万府州军与一万李权率领的太子左卫率把这座小小的山城团团围住,四万大军围困之下,李权也没有打算硬攻这座山城,而是等待北方的战事消息,当善阳平定,长城边上的近万契丹援军被全歼的消息传来,整个军营军心大振,李权见得军心可用,与府州刺史韦申商量之后,在晌午之后,发起了总攻。

府州军三万大军来到宁武城下之时,带来了大量的攻城器械,为了减小伤亡,李权让投石机与床弩不断射击城楼上的守军,床弩的弩箭都有小儿臂般粗,长四尺,乃是极大的杀器,每一箭射出去,洞穿人体,无不是骨肉尽碎,而投石机透出的石头皆有人头般大小,砸在人身上无不是立刻夺人性命,只是三阵齐射之后,整个宁武城城楼上就再也看不到一个守军了。

李权一挥令旗,命令两个千人队试探进攻,这两个千人队,一个是府州边军,一个则是太子左卫率,都是真正的悍勇之辈,抬着云梯,推着撞车,向宁武南城门杀去。

守卫宁武城的契丹守将乃是宁武团练使孙万,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不过也是一个地地道道长在契丹的汉人,对于他来说,契丹的大燕就是他的家国,而汉人的南朝则是敌国,这些年来,他奉命驻守宁武,无时无刻不想攻取府州,只是,他没想到,最后首先发难的竟然是府州军,满腔的仇恨无处发泄,他死死的盯着不断冲来的府州军,一口牙咬的咯吱作响。

孙万已经不指望援军了,自从府州军围城,已经过去了六七日了,只见城外围城的军队不断增多,而他派出的信使如同泥牛入海,半点回信都没有,宁武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孙万自然也清楚朔州不会放弃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关键点,援军迟迟不到,只能说明援军很有可能也受困了。

每每想到这点,孙万就不由暗暗吃惊,对于府州的能量到底有多少他是知道的,府州军三万众,全府州不过十多万人,即使全面征兵,军队也很难超过五万,而如今城下就有整整四万步卒,且都是府州的精锐,而想困住援军,肯定还有数万军队,这么多军队,这么大的动作,绝非一个府州所能做到的,这些动向只能说明,这次北伐很有可能不仅仅只是南朝府州一个州的动作…

密集的箭矢与石块似乎也证实了孙万的想法,城下的周军似乎并不在乎箭矢的消耗,当两个千人队到得城下的时候,飞来的箭矢更加多了,孙万喘着粗气大声道:“全都躲在土堡里,南蛮子爬城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放箭了。”孙万这些日子来在城楼上搭起了大量的掩体,用木头为支架,上覆大量的土包,箭矢射中土包很难穿过,这些掩体救了大量士卒的性命。

只是,总会有些箭矢穿过夹缝夺去士卒的性命,更何况那床弩的弩箭一箭射来就是一条人命,还有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人就是骨肉尽碎,李权的连番打击之下,城中的守军也死伤了数百人。

箭雨停歇了,饱受箭矢打击的守城士兵有些懵然,孙万却迅速的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杀退南蛮子!”他当先冲出了土堡,手持一柄长矛,对着一个刚刚露出下半身的府州军的腰眼刺去,那府州军士兵正爬到了最高处,刚要翻过城垛,突然腰腹一痛,低头一看是一柄小儿臂粗的长矛刺进了自己的腰腹,血喷涌而出,一股巨大的推力把他甩出了云梯,也把两个后继的府州兵给带了下去,数丈高的宁武城墙,这一摔立刻就成了肉泥。

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宁武守军也如梦初醒,疯狂的举着长矛把一个个冲上城墙的府州兵、太子左卫率军挑下了城墙,更多的士兵则三五成群推着云梯,云梯失去了借力的城墙,刷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激起一阵烟尘,而更多的士卒则把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檑木砸下城来,滚烫的热油浇下来,很多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烫死在云梯上。

撞击南城门的攻城锤由上百个士兵推着,在攻城锤上有牛皮斗篷,可以防住四处射来的箭矢,虽然不时有箭矢射中士兵,大部分士卒还是安然无恙,随着撞车一点点接近城门,孙万突然大喝一声:“倒!”数十个宁武守军倒下了黑色的石腊水,孙万又令一队士卒射下火箭,石腊水遇火即燃,整个撞车都被大火吞噬,不时有士卒哭喊着冲出来,又被城上的守军毫不留情的射死。

李权的双瞳微微一缩,石腊水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西北地区盛产这种引火的好工具,只是,他没想到宁武竟然储存了这么多石腊水,有了这个玩意,撞车攻城的效率就大大减少了。其实刚才用云梯攻城只是吸引守军,而李权真正寄予厚望的就是那撞车,只是…只是一个时辰的时间,两个千人队就损失惨重,李权无奈的摇摇头,示意鸣金收兵。

两个攻城的千人队此时已是叫苦不迭,冲不上去,又不敢退下来,很有点进退两难,当听得鸣金的声音,立刻飞快的向后退去,如潮水般逃命,孙万听得鸣金之声,立刻大喊一声:“退入土堡,当心箭矢!”果然,那些宁武守军刚刚躲入土堡之中,城下的箭矢又铺天盖地的射来,数十个躲避不及的守军立刻被钉死在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宁武攻城陷入了僵局,李权苦恼的皱着眉头,双指轻轻的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对身边的府州军指挥使道:“韦指挥有什么好点子,只管说说,我实在不怎么擅长攻城。”

韦指挥即是府州指挥使韦宁,是韦绅的族弟,在韦家算是难得从军者,这些年来也积累了不少战功,绝非普通的官宦子弟,不学无术,自从到了府州之后,他年年整训军队,淘汰老弱,所以这些年来,府州军即使没有什么太大的军事动作,契丹人还是不敢轻犯,只是,自己这位族兄一向胸无大志,无心进取,韦宁纵有横扫北虏之志也不得伸,所以这次府州军被高绍全逼的北伐,他是最为高兴的,本不需要他亲自领军,韦宁反而自告奋勇的来了宁武前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韦宁献策 韦宁蹙着剑眉,他不过四十,留着一副络腮胡子,长相没有世家子弟的清贵,反而多了几分西北汉子的粗犷,他皱着双眉思考了片刻道:“其实攻城也没什么诀窍,特别是这样的山城,无非拿人命堆,这山城守军不过数千人,拼起消耗来绝对拼不过我们的。”

李权闻言大皱眉头,他当然知道自己拼消耗的话,绝对可以把宁武城中的守军给耗死,只是…他们这三万军队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攻打一个宁武,或者一个朔州,他们是要搅乱整个契丹西部州县,让契丹人顾此失彼,少一个士卒那可就少了一份力量,这种拼消耗的战法绝对是大忌,韦宁当然知道李权所想,他皱眉道:“其实左率大可让左卫率的弟兄们歇息,我们府州军拿下这个宁武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兵家大忌。”李权摇了摇头道,他可不愿让府州军的人去送死,无论如何,府州军都是自己的盟友,若是损失太过严重,使君脸上也不好看,他思索了片刻,又道:“先继续围困吧,等使君把数千契丹援军押过来,断了这些鞑子坚守待援的念头,到时候他们军心散了,应该会容易几分。”韦宁赞同的点点头,只是,一向了解孙万为人的他,有点担心这个做法很可能不会让孙万绝望之下降服,反而会坚定此人背水一战的决心。

到得第二天清晨,高绍全大军回返,除了分出数千回返善阳,剩下两万大军押着契丹援军到了宁武城下。

高绍全早就有心理准备,知道宁武不是一个容易啃的硬骨头,只是,当他来到宁武城下,他才第一次发现宁武的易守难攻远远超出他的想象,管涔山绵延数百里,横贯朔州与府州交接之处,正好在宁武县有一个缺口,宁武城就筑在这个缺口之间,以山为屏障,城墙依山而建,勾连两山之间,筑城之时,更是把城东西两侧的山壁削平,几乎是直立于宁武两侧,士卒根本无法从这样陡峭的山壁攻下去,而城墙也是墙高又厚,皆为青砖筑城,寻常的弓弩甚至都无法射入,虽然现在的宁武城只有五千守军,却也是固若金汤。

高绍全深深的蹙着眉,拱拱手向韦宁问道:“韦指挥,你可有何攻城良策?”韦宁长叹一声道:“使君,我府州军这些年无法北进,其实很主要一个原因就是宁武城卡在这里,没有宁武城,我们攻下朔州任何其他地方,都站不稳脚。”高绍全点点头,这也是他目前最为担心的,朔州虽然如今看起来形势大好,然而却只是表面上的欣欣向荣,一旦他大军离开朔州,契丹人就能迅速收复所有失地,若是没有宁武,府州必然大受威胁,这也是他为什么明明已经成功的骚乱府州后,还要围攻宁武的原因。

宁武在手,至少府州军可以守住宁武以南的土地,契丹也不敢轻易南下,只是,高绍全没有想到,宁武的难攻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火攻可否?”站在一边的朱邪高川皱着眉道,他是从契丹人用石蜡水火烧撞车想出的主意,高绍全摇了摇头道:“不能,若是火攻,宁武必成一片白地,城池尽毁,也就失去了防御的作用,得与不得并无区别。”“那可如何是好?”朱邪高川抓着脑袋急道,他们现在必须要速战速决,若是被拖在宁武城下过久,那么奇袭契丹就完全失去了作用。

“其实末将倒是有一策…”韦宁犹豫的说道,高绍全双眸一亮,连声道:“还望韦指挥不吝赐教。”韦宁拱了拱手,连道不敢,才犹豫的说道:“宁武城取是必取,但没必要如此之急,宁武北不过数十里就是长城雄关楼烦关,楼烦关虽远不及宁武地势险要,却也非一日所能攻陷,使君只管北上灭虏,我府州军分出一万守楼烦关,一万围宁武,不出三月,宁武必粮尽,到时候自可兵不血刃。”

对呀!在座这些将领,这些年来,长城尽丧于契丹之手,竟然忘了长城最初始的作用,那可就是一道天然屏障啊!这次高绍全搅乱了朔州,契丹人再快组织反攻也有一两个月开外,若是高绍全再度北伐,把契丹更多的州郡搅乱,契丹人完全就无力顾及朔州南部的一个小小宁武!他们全都是着相了,高绍全首先就轻拍自己的脑袋道:“惭愧,惭愧,我们拿下了长城却忘了用长城,韦指挥,楼烦关可就交给你了。”

韦宁笑了笑道:“使君可别把老韦抛在后面吃灰尘,我老韦也要上阵杀敌,府州军中又不是只有我老韦一个打过仗的,这样好的机会,教训鞑子,怎能少了咱老韦?”一阵哄笑。谁都知道,高绍全接下来将要狠狠的搅烂契丹的腹地,作为府州指挥使的韦宁又怎肯落于人后?

待大家都笑够了,高绍全压了压手,示意安静,他认真的盯着韦宁说道:“韦指挥,你可知我是东宫六率参军,三边安抚使?”韦宁自然清楚,点了点头,高绍全又道:“你可知此战凶多吉少,决不能三心二意?”韦宁哈哈一笑道:“使君就直说吗,要收编我的军队,能杀鞑子,我不当这个指挥使又如何?哪怕就是做个校尉,我也甘心!”

“那么韦府君如何说?”“使君放心,我出征的时候就和族兄提起过,他也赞成我与使君一道,”韦宁显然是深思熟虑,也处理好了一切:“族兄也知道留在府州不是建功立业的好去处,不如放我去闯荡一番。”“好!”朱邪高川大笑着拍着韦宁的肩道:“大丈夫当如是,功名但在马上取!”

既然主意已定,高绍全就地把一万五千府州军编为东宫左右清道率,而剩余的三万府州军,则两下两万继续围困宁武,一万连夜开拔镇守楼烦关,府州方面如今还有新军在整训,以后可以再加拔一万防守长城各口,只要他们在北方给契丹人造成足够大的麻烦,那么府州可以确保无碍。

新整训的东宫左右清道率以原府州指挥使韦宁暂为指挥,张田则以夏州左卫指挥使暂领右清道率,至此,东宫六率完全组编完成了,高绍全这个东宫六率参军算是真正的名副其实了,只是兵额依然不足,全加起来也不过五万人而已,且很多都是未经系统训练的流民,然而好歹是有了自己的军队,高绍全底气也足了很多。

如今,高绍全出征契丹的军队已经有了四万多人,且朔州战马大部被他编入军中,他手中的骑兵已经有两万五千之众,步卒也接近两万人,高绍全第一次发现,他可以在契丹人的疆域上做出更大的动作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九十九泉 大草原中,风光格外开阔,而九十九泉如同明珠般铺在美丽的草原上,这是西北草原极为肥沃的所在,也是大量牧民在此牧羊的地方,只是,今日的九十九泉,却看不到牧民与羊群,一个个营帐如同纯洁的白色荷花铺满了九十九泉,那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是契丹勇士的象征。

数千车运粮车堆积成山,在军营的中间,一队队士卒警惕的巡逻着,数千匹解了束缚的骏马悠闲的吃着青草,契丹勇士们三三两两的围坐一团,就着篝火,啃着烤的金黄发焦的羊肉,喝着新酿的马奶酒。虽然宫使大人下了命令不得多饮酒,不过他们是堂堂大燕皇帝的戍卫军—永兴宫军,全军七千人,谁敢轻侮?因此宫使大人的警告他们也没有太关心,契丹人素来豪爽,喝起酒来,碗来酒干,从傍晚喝到大半夜,很多士卒已是红晕满面,站都站不稳了。

大燕军队分为皇帝的禁卫军和地方州县卫所军,与大周军制相同,皇帝的禁卫军又分为皮室军和宫分军,其中皮室军乃是最为精锐,乃是皇帝的贴身禁卫军,分为左右皮室军,各两万人,其次就是宫分军了,分为八宫,每宫分军计一万五千人,全军十二万人,这十六万大军就是大燕皇帝的亲军,而镇戍地方的卫所军则是以契丹诸胡为主力,杂以汉军,计六十万,军制之完备可以说丝毫不亚于大周了。

而这支永兴宫军也是曾经的契丹共主耶律迅最早建立的宫分军之一,这些年来,随着大燕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也是萧乾最为重视的力量之一,这次耶律德攻三边,萧乾在安插了近三万涅剌部和其他各族兵之后,他依然不放心耶律德,耶律德手握五万余耶律部精兵,一路又收编各族勇士,如今已是十万之众,一旦他尽取三边,必是自己的心腹之患,萧乾思前想后之后,决定以运粮支援的名义,又派出了一支自己手中的精锐永兴宫军。

永兴宫军此番出动七千大军,加上五千汉军,共一万两千之众,在这茫茫草原中,这样雄壮的军队,谁敢轻举妄动?更何况这里是大燕境内,南面就是大燕的西京大同府,这些士兵们自然更是放心了。

唯独帅帐内的永兴宫指挥使萧排山坐立不安,他今年已有五十之龄了,论起辈分还是萧乾的族叔,堂堂大燕的宋王,这些年来,他攻辽东,取辽西,并高丽,可谓是赫赫战功,本来萧乾想让族叔荣养,不过萧排山可不是闲的下来的人,这次萧乾派军支援榆林的涅剌部,他就请缨出征,率着自己的永兴宫军前往榆林,“老王爷,你何必忧心忡忡呢?”参军萧木合笑着问道,他是耶律氏,不过大燕建立之后,很多耶律部归顺了萧氏,被赐姓为萧,本来的耶律木合就成了萧木合。

萧排山轻抚着长须,叹道:“这些天来,朔州的战报你还不知道吗?”萧木合撇了撇嘴:“不过是南朝的府州军不自量力而已,我军主力如今不在朔州,且容他们嚣张几日。”萧排山摇了摇头道:“怕是没这么简单!不过半个多月就能一举击溃我朔州,府州军之心不小啊!”

“那老王爷也大可不必担心,”萧木合指着沙盘道:“西京有西京留守司,十万大军在此,他府州军纵然插了翅膀也飞不过来!”萧排山阴郁不减,摇了摇头,虽然萧木合说的有道理,西京乃是国朝防守的重点,布有重兵,他这次选择从九十九泉前往榆林,也是考虑了安全,有西京帮他挡着,安全无疑是大大提升,只是…西京辖地之广,更大于朔州,东西相距六七百里,南北更是有上千里之遥,这么大的地盘,西京纵然是十万大军,也必然会有防御疏忽的地方,怕只怕那府州军如果胆子够大,绕过西京重重设防之地,突袭草原啊…

夜色中,草原上也有两条黑龙在静悄悄的缓慢移动,这是高绍全亲率的两万骑兵,本来他的打算就是绕过西京留守司,杀入草原,断绝榆林的后援,只是没想到,他刚刚绕过西京留守司,就撞上了一条大鱼,三日前斥候传报,在北方九十九泉附近有大量契丹军,高绍全立刻就一眼盯上了这支契丹军,从后续的情报来看,这支契丹军总兵力在一万以上,押着大量的粮草与军械,很明显是去增援榆林攻城的涅剌部的,这样一来,这支军队就更不能放过了。

从地图上看,高绍全计算了这支军队的行军速度,大致判断出今夜契丹人将会在九十九泉附近扎营,九十九泉水草丰满,又是一个大大的盆地,可以躲过草原夜里的寒气,四周皆是小山包,视野极好,只需在这些山顶上设几个岗哨,数十里之外也能尽收眼底,实在是一个天然驻扎军队的好地方,今夜已是七月末,天空没有月亮,天色极为昏暗,高绍全决定突然加速,偷袭这支契丹军。

这支契丹军绝对是精锐,斥候传来的消息是绝大部分都是纯种的契丹人,用契丹话对话,很少能听见汉话,且大部分士卒都是一人双骑,整个军营中的战马在两万上下,这是一场硬仗,也是一次必须赢下的一仗,高绍全隔着两座山,还剩下二十余里之时,下令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现在,只要翻过这座山,契丹人设在山顶的岗哨就能看见他们了,他们这支两万人的骑兵根本无所遁形,斥候校尉穆任非已经回来了,高绍全亲自迎了上去,问道:“鞑子在山顶设了多少岗哨?”

穆任非呸呸吐了几口吃进嘴里的灰尘,刚才骑马太急,钻进了不少风沙:“鞑子在自家境内倒是大胆的狠,山上的岗哨并不多,不过十余处明哨而已,我与几个弟兄在四周仔细观察了一会,暗哨也不会超过二十个,且大概布置的地点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明哨暗岗并不多,这个没有出乎高绍全的所料,毕竟这里已是深入大燕国境千余里的草原深处,自从契丹人攻占大同以来,十余年来,还没有一支周军踏上这块土地,更何况,在他们的背后,南方还有西京留守司这个庞然大物,十万大军驻防,也难怪契丹人不会太过着紧。

然而,即使只有这区区三四十个岗哨,只要一个岗哨报警,让奇袭就失效了上万契丹精锐骑兵,就以他手中的两万骑兵,一时之间肯定是吃不掉的,到时候陷入苦战倒是小事,大同的契丹军反应过来夹击,他们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因此这些明岗暗哨必须干掉,高绍全目光一冷,对穆任非道:“穆校尉,需要多少弟兄你可以把那些岗哨全部干掉?”穆任非当然知道这次他的最大任务就是干掉这些麻烦的岗哨,仔细考虑了片刻,道:“一个百人队,足矣,但必须是潜行功夫好的!”高绍全点点头,道:“我有两百大内侍卫,皆是一等一的潜行高手,加上你自己的一百多个弟兄,一个时辰内,给我干掉那些鞑子。”穆任非脸色一肃,躬身行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军礼道:“末将必完成任务。”“嗯,”高绍全点点头道:“我不会等你们传信号,你们也不能传信号,万不能让他们起了疑心,一个时辰之后,大军出发!”穆任非郑重的点头道:“使君放心,若是失败,我老穆提头来见!”

两百多一身夜行衣的大内侍卫早已等候多时,为了与夜色混在一起,就连战马都选了深色的,在夜色中,零星的数百匹战马没有靠近到四五里之处,根本很难分辨得出,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这些人打算骑马先行十余里,最后十里,则完全靠步行,从步行十里,到击杀所有探子,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也只有这些一等一的高手才能完成这样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灭岗哨 三百多一身黑衣的骑士,跃马向北方冲去,不过五六里功夫,高绍全已经不能分辨出那些齐人高的草与骑士了,他微微的叹了口气,总算心里的心事是放了下来了。

战马疾驰十余里,穆任非一勒马缰,道了声停,当先翻身下马,那些侍卫与斥候们也有样学样,至于这些战马,灵性颇高,自会自回军营,也不需要他们担心跑到敌营中去,三百多人猫着腰,躲在一人高的杂草中,就连喘息声都不敢大声发出,穆任非摆了摆手,示意一众侍卫围到他的身边,道:“之前与我一同刺探敌营的弟兄有二十多人,现在我把你们分作二十多组,由我的弟兄带着你们摸上去,切忌发出大的响动,必须按我的弟兄吩咐来办,绝对不可擅自行动。”一众侍卫与探子自然知道此次行动之重要,没有丝毫的抵触分成了二十五组,穆任非又道:“速战速决,必须每次出手都在要害,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喘息之机,半个时辰内,必须完成任务!”“诺!”侍卫与斥候们轻声应道,交代完毕,穆任非也不再多说什么,二十几个小组埋伏在夜色中向不远处的山包快速前进。

高绍全与几个主要将领正在进行在战前的最后布置,此战必须一战击溃契丹人,超过一万契丹精锐,一旦反应过来必然陷入苦战,现在最好的消息莫过于这支契丹军太过自信,疏忽大意了,高绍全让几个斥候以沙土为材料,临时摆出了沙盘,九十九泉名为泉,其实就是在这处相比比较高的,连绵不绝的丘陵上的九十九个湖泊,气候宜人,风景秀美,实在乃是草原中难得一见的好去处,小的湖泊不过数十丈而已,最大的也不过数里,不过,在草原淡水紧缺的地方,这里确实是一处可供大军休养的好地方。

高绍全看中的不仅仅只是歼灭这支很有可能支援榆林涅剌部的大军,他更看重的是这块水草丰美的草原的军事价值,以后若是要再东进契丹的话,九十九泉就是最好的中转站,他首先就让黄升绘出了九十九泉的位置,黄升如今在高绍全的帐下暂为掌书记,也是高绍全幕府中的第一个幕僚,高绍全如今还没有建牙开府,不能便宜设置佐官,因此黄升这个掌书记也只是个挂名官职。

如今最重要的是分兵数面合击还是大军直接攥成一个拳头击下去,高绍全看了看朱邪高川,在座的官员中,最为熟悉骑兵作战的莫过于这位沙陀军的统领了,朱邪高川撑着下巴,围着沙盘走了两圈,道:“使君,我认为不宜分兵。”高绍全点点头,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这样,不过他只是出于本能,他希望朱邪高川能够清楚的说出不得分兵的原因。

朱邪高川指着几座山丘之间的明珠般的湖泊道:“这片大湖就是我们的最好援手,只要敌人不被惊醒,一旦我军踏营,除了仓促应战外,只能向这片湖泊逃命,这大湖阔有数里,在平时是人畜饮水的好地方,不过一旦军队大乱,这湖泊就是天然的屏障,我军从正面直接冲破契丹的大营,入营之后,分作几路,一路烧杀,少与敌颤抖,多放火踏营,同时,派一支奇兵袭他们的马厩,驱敌之战马炸营,则契丹必败。”

高绍全点了点头,朱邪高川想的的确比他要仔细的多,一边的韦宁也说道:“我军携来一些石蜡水,此战大可用出来,战马最惧大火,我们以石蜡水装入瓷罐中,掷出去,火箭引燃,必会让战马大惊。”“好,”高绍全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群策群力,一人之智力有穷,唯有无间合作才能发挥这支军队的最大力量,更何况他自己战阵经验绝对赶不上这些军中宿将,因此他从善如流的道:“朱邪统领,你先率一万骑兵踏营,韦指挥,你则率两千奇兵突袭敌之马厩,其余八千人则待命,敌有崩溃迹象之时,予以致命一击,此战关乎三边安危,诸君共勉之。”

摸向山顶的侍卫与斥候们都放慢了呼吸,现在离那些巡逻的暗哨和明哨越来越近了,他们连脚步都渐渐放缓了,这些暗哨明哨只有三十个,但是每组巡逻都有五六人,加起来的数目也有小两百人,契丹人虽然很是放心,然而必要的巡逻还是非常仔细的,一队巡逻的哨兵经过,穆任非迅速埋在了草地中,身边的侍卫也有样学样,穆任非心中暗暗掐着时间,约莫数了十个数,他轻吐出一句:“杀!”手一扬,一只*笃笃笃就射出来三支弩箭,侍卫们两人为一组,分别盯着一个契丹军的要害招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六个契丹兵就倒在了地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穆任非收弩入怀,拔出腰间的横刀,摸了上去,给倒在地上的契丹人补刀,只是两个呼吸之间,六个契丹哨兵就已被尽数解决,穆任非见得此处的哨兵已然解决,又道:“继续搜索,看有无漏网之鱼,绝不放过一个!”

同一时间,同样的搏杀在山顶之间发生了数十次,大内侍卫与斥候们岂是浪得虚名?只是短短的一刻钟,整个山顶的明岗暗哨就已被全部解决了,没有一个漏网之鱼,而此时,距离大军全面攻击还有一刻钟,穆任非满意的点点头,命令侍卫与斥候们先埋伏在草丛中,待得大军上来了山顶,他们还有引路的任务。

契丹军帅帐中的宋王萧排山根本无法入睡,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总觉得很不安稳,潜意识里,他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参军萧木合也不得不陪着他,举着火烛,打着哈欠,萧排山和气的笑了笑说道:“累了,你就去休息吧,我这个岁数本来睡眠就少,你不用陪着我。”萧木合笑着说道:“大帅这是什么话?大帅这般年龄还勤于国事,我这么还年轻,正是精力旺盛之时,怎能甘于人后呢?”萧排山摇摇头,笑了笑,他当然听出了萧木合在拍自己的马屁,不过萧木合此人虽说滑头了些,做事倒是的确有井有条,他还是很欣赏的,这次带着此人,也是有心提拔。

“府州军三万人围攻宁武,守长城,”萧排山双眉猛然一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担心在何处了:“而此次攻打善阳,取我马邑,围攻宁武兵力应该不下五万,还有两万大军在哪里?”萧木合也是一怔,猛然间额头渗出了冷汗:“探子回报,此次府州军偷袭平鲁、善阳与马邑动用了大量骑兵,骑兵围攻宁武作用并不大,那么这些骑兵…”这些骑兵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点,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机动灵活,这次府州军偷袭平鲁,攻取善阳靠的就是机动,如今此战已经结束十余日了,却不见这支骑兵的任何动向,那么很有可能这支骑兵在等待这一个好机会,而他们这支驻扎在九十九泉的援军,就是一块最大的肥肉,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破营 “立即击鼓,让全军戒备!”萧排山是极为果断之人,想到此处,他也不会先让斥候搜索,直接下令道,萧木合知道此时紧急,也未分辨,急急的冲出了军帐。

然而,萧木合还没有冲出帅帐之时,地面一阵震动,他心中一寒,常年领兵的他自然知道这是大队骑兵冲杀带来的震动,借着军营的篝火,他绝望的向南望去,果然,距离军营不过两三里之外的山丘上,烟尘滚滚,一道黑色的洪流如同黑夜的恶魔奔腾而下,宋王萧排山也感觉到了震动,他掀开军帐就看到了这一幕,顿时手脚冰凉,两三里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不过只是几息之间,而他的军队大部分还在沉睡…

“击鼓!”萧排山对着一脸茫然的传令兵怒吼道,传令兵连滚带爬的跑向军鼓,亲自擂鼓,然而,只这短短的一瞬间,高绍全的骑兵已经撞上了尚在沉睡的契丹军营,他们根本不管喝醉酒躺在草地上酣然入睡的契丹兵,碗大的马蹄直接从这些士卒的身子上踏过去,剧痛让这些还在沉睡的士兵惊醒过来,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更多的马蹄从他们身子上踏过去,一具具鲜活的人体成了肉泥,高绍全全然不顾,冷冷的道:“放火!”

近千年前,在遥远的南方,曾经发生过一场相似的战争,蜀汉昭烈帝刘备痛失荆州,关羽张飞皆死于吴人之手,他举蜀地全国之兵十余万进攻东吴,在夷陵对峙,当时的东吴大都督陆逊用一把大火火烧连营,让蜀汉彻底失去了收复中原的资本,就连刘备都气病交加,抑郁而崩,而千年之后的今日,高绍全也用了陆逊同样的计策,马踏联营,火烧契丹军营。

一个个火把投入契丹的军帐,大火瞬间就吞噬了那些干燥的军帐,军帐中睡熟的契丹士兵被大火烤醒,绝望的呼喊着,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烧成灰烬,高绍全对于这些契丹人毫不留情,偶尔有站起来试图抵抗的,他直接用马槊一挑,远远的摔了出去,萧排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士兵被一个个踩死、烧死、刺死,却无能为力,他看到了那些骑兵都有马槊。

马槊,汉人骑兵破敌之利器,一杆马槊打造机会就是十户中人之家一年所用,这数不清的骑兵,竟然大部分都用马槊!要知道,马槊极为珍贵,府州军再有钱,以一州之力根本不可能供养这么多手持马槊的精锐骑兵,萧排山双眼欲裂,恨声道:“这不是府州边军,这是南朝的天子亲军!”他一手拔出腰间的弯刀,怒喝道:“契丹的勇士们,随我杀敌!”萧木合一把抱住萧排山的腰哭道:“老王爷,万万不可啊!这一战我们是败定了,能逃出几个就是几个啊!”

萧木合的哭声唤醒了萧排山,此战南朝以有备算无备,他根本没有逆转取胜的机会,而南朝天子亲军参与北伐的事,他也必须把这个消息带给皇帝和进攻三边的耶律德、韩德臣等人,他咬着牙,恨恨的转身道:“随我突围!”他的亲卫并没有饮酒,虽然只有千人,但只要翻过前面的一座山丘,南朝军被自己的军营所牵制,应该无暇顾及自己。

萧木合拔出了刀,与数百个自家的亲卫向前冲去,萧排山怒喝道:“萧木合,你做什么?”萧木合拱手道:“蒙王爷看重,我萧木合得此高位,士为知己者死,今王爷若要突围,必不能让南蛮子追上,我萧木合愿用一身血肉为王爷劈出一条血路来!”萧排山闻言,差点止不住哭出声来,哽咽着嗓子道:“木合,你…你放心,你的儿女我定视为亲生。”

高绍全此时已经杀出一条血路来,透阵而出,本来打算放火烧马厩的韦宁介于战事非常顺利,也不打算浪费了那些上好的战马,率着千余骑来到了高绍全身边,此时,他们都已看到了契丹的帅帐,狼头大纛骄傲的迎风飘扬,高绍全弃了马槊,拔出横刀指着离自己数十丈远的萧排山喝道:“随我斩杀敌酋!”两千骑同时向萧排山冲来。

“随我杀贼!”萧木合此时没有坐骑,他与四百多耶律部族兵皆拔出弯刀,猛的迎上奔腾而来的骑兵,高绍全双瞳一缩,心中暗叫一声:真猛士也!不过,他绝不会留情,手中横刀一划,就从一个契丹兵的脖子上划过,只是那个契丹兵猛的一弯腰,硬生生的用整个身体抱住了马蹄,全速疾驰的战马何止千斤之重?那契丹士兵立刻就吐出一大口鲜血,他手中的横刀也递到了战马的腿脖子上,高绍全只感觉自己的战马突然一矮,一声惨嘶,战马轰然倒地,好在高绍全反应极快,借着战马倒地,一跃而起,落在了身后的士兵的战马上,才没有被身后奔驰无法停止的战马踏成肉泥!

这四百契丹人,完全是用性命来阻止他们的追杀啊!两三个契丹勇士用身体撞上疾驰而来的战马,骑兵生生被止了一刻,就这一刻,也就够了,萧排山与不足千人的亲卫翻身上马,含着泪水,疾驰向北,只是被萧木合一阻,他就与身后的骑兵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高绍全长长一叹,勒住了马,就这一会儿耽搁,他是无法追上那个契丹大帅了。

没有必要再无意义的牺牲了,高绍全喝了一声:“停!”如臂使指,近两千骑兵相继停住了脚步,他们安抚着自己的战马,就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内,他们死去了三百多兄弟,甚至还要高于此次冲营以来死伤的总数,这些悍不畏死的契丹人,让他们由衷的佩服,他们止住战马,不让战马去践踏那些已经死去的忠魂,虽然是敌人,然而这样的忠义之士,却值得他们最高的敬意。

高绍全也是非常的震惊,他终于知道契丹人为何能够从无到有,建立起东起高丽,西至三边的万里帝国,有这样悍不畏死的士卒,契丹何愁不兴?高绍全摆了摆手道:“厚葬这些勇士,有还有一口生息的,用最好的草药,最好的郎中,一定要救活过来。”

这一刻没有人会说高绍全妇人之仁,这是对忠魂最高的敬意,也是每一个士卒所应该做的,士兵们安抚了战马,一个个检视倒在地上的契丹人,这些契丹人视死如归,很多人被战马踏扁了胸膛,淡粉色的内脏从口中吐出来,依然唇角含笑。

随萧木合冲阵的耶律部勇士共四百六十六人,只有十四人勉强还有一口气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萧排山 萧排山与近千人终于冲上了北方的山丘,萧排山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虽然此战他的部卒损失殆尽,永兴宫军十不存一,然而能分辨出南朝这支军队是天子亲军就已是莫大的成就了,他并没有感觉到绝望,只要把这个消息传给皇帝和耶律德等人,他们必定会为自己和永兴宫军报仇。

然而,当他与亲卫幸幸苦苦的翻过北山的山丘之时,山丘之下的场景让他彻底绝望了,天色已然微明,淡淡的晨曦之色,山丘之下,是望不到边的骑兵,只是略一估算,这个骑兵的数量就在万人左右,不仅仅如此,这队骑兵也很知道拉开距离,与山脚相距有一两里,一两里,凭着居高临下之势冲下来的骑兵到得此处就力竭了,一排排弓箭冷冷的指着他们,一根根端平的马槊冷冷的放着寒光,萧排山见得此场景,不禁一阵绝望,气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天亡我也!”就他的不足千人的勇士,根本不可能冲出这个方阵。

“降!降!降!”身后与身前的南朝骑士们一起大喝道,两万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气壮山河,就连契丹人胯下的战马都察觉到了不安,焦躁的来回踱步,萧排山一咬牙,心一横,拔出弯刀喝道:“大丈夫死则死矣,随我冲阵!”

千余契丹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向山脚下的南朝骑兵冲去,“放箭!”张田四丝毫不为所动,视那些冲下山来的契丹如死物,冷声下令道,那些骑兵自然听令,手中的箭矢如同飞蝗般砸向冲过来的契丹人,只是一阵箭雨,就有数百契丹人中箭扑倒在地,随后没有丝毫停顿,又是第二波箭雨,第三波…

临阵不过三矢,三箭射完,所有的骑兵全都放下了弓箭,平端马槊,只等契丹人狠狠的撞上来。

“砰!”令人牙酸的碰撞声,一支支马槊穿过契丹人的身体,战马还在向前,而马上的骑士却被马槊临空提了起来…

毫无悬念的屠杀,只是不到半个时辰,不足千人的契丹军几乎全被屠戮,萧排山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不好,在冲阵的时候被战马甩了出去,打扫战场的士兵们直接把昏倒在地的萧排山生擒了。

当萧排山悠悠醒来之时,他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军帐之中了,他躺在一张普通的床榻上,而自己的身前,则是一个看似不过二十许的年轻人,茫然的萧排山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定是被生擒了,败就败了,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不会苦苦祈命,活动了下身子,知道自己并无大碍,翻身坐起,极为镇定的道:“这是哪里?你是何人?”

年轻人淡淡一笑,也不为萧排山的镇定所动,拱手道:“这里是我军帅营,我乃大周三边安抚使,东宫六率参军高绍全。”“高绍全?”萧排山真诚的一笑:“广陵高氏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他站直了身子,也回礼道:“我乃大燕宋王,燕帝皇叔,永兴宫军指挥使萧排山。”

燕帝萧乾的叔父,宋王?高绍全想到了自己抓了一个大人物,却没想到此人地位这么高,也就是说,这次被自己全歼的乃是契丹精锐的永兴宫军?他不由大喜过望,不过对于契丹皇族之人,他却不敢不敬,连忙拱手道:“原来是老王爷?老王爷尽管放心在我军营中多多休息,待三边战事一了,晚辈必亲自送王爷回去。”

“呵呵,原来你是打算搅乱我朝之州县,让耶律德韩德臣两人失了根基,不得不退?”萧排山只是略微一想,就明白了高绍全的打算,他摇摇头道:“此战之后,韩德臣其实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值一提,倒是耶律德,他本就有心自立,若是他一心攻取三边作为自己的资本,你待如何处之?”

高绍全自信一笑:“我就攻你西京,夺取你契丹之西部所有州县,他耶律德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安生的呆在夏州与我军之间吧?”“哦?”萧排山笑道:“年轻人,你何来如此自信?西京乃是我朝五京之一,留守军队不下十万,就你手中的数万军队,怕是有点吃不下吧?”

高绍全笑了笑,指了指帐外:“你可知大同府附近有多少汉人吗?你可知汉人中有多少人等待我朝王师吗?”

这连续两个问题,就把萧排山问住了,大同府附近州县汉人何止百万?这些汉人大部分都是最近十年才收入燕地,成为燕民,这些年来,他们契丹人有几个视这些汉人为自己的国民?契丹之族为上等,胡族为中等,汉人自为下等,这些年来,汉人饱受契丹压迫,若真有机会,这些汉人就是高绍全最好的助力,到时候,高绍全登高一挥,就是上百万汉人支持,就西京留守的十万军队,即使加上附近州县的五六万军队,也根本无法与背后是源源不断的汉人的高绍全相战,若是他是耶律德,唯一的选择就是无奈放弃三边,回师西京,保全西京附近州县。

萧排山长长一叹,他知道高绍全所说的虽然残酷,却是事实,一屁股坐在床榻上,他如今已是阶下囚,又有什么权力思考大燕未来的处境呢?摆摆手道:“我的那些弟兄们…萧木合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高绍全闻言脸色也是一暗,叹息道:“萧木合等人救回了十四人,受伤太重的…如今…只剩六人活着,至于你的亲卫,也只剩五十五人活下来,至于永兴宫军和汉军,活下来的也不足两千人。”

萧排山闻言,不禁心中一痛,泪水止不住的落下,哽咽着嗓子道:“望使君善待他们…他们都是忠勇之士啊!”高绍全颔首道:“老王爷只管放心,晚辈也佩服这样的忠臣,你只管好好养伤,待得战事平息,晚辈必亲自送你等回北朝。”

“呵呵,果然有乃父之风,”萧排山轻抚长须笑道:“我与你父亲算是神交已久的朋友了可惜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哎…”高绍全听得萧排山提起他的父亲,心里一时有些憋闷,反唇相讥道:“若非你契丹人设下圈套,我的父亲,兄长又怎会…”他说不下去了,对于契丹人,高绍全的恨就在于父兄之死,然而作为世家公子,他知道要保持风度,有些话,他实在不忍心说出来,倒是萧排山一愣道:“你父兄之死,虽说是死于我契丹人之手,不过罪魁祸首再怎么说也不会怪在我们大燕的身上啊?”

“嗯?”高绍全一怔,他一直以来都以为他的父亲是死于中了契丹圈套,父兄皆为国殉难而死,这些年来,他也曾夜半梦回,默默落泪,只是,他倒是从未怀疑过父兄之死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萧排山也是愣然的看着高绍全,从高绍全的脸色来看,他似乎并不了解其中背后的事,不由幽幽一笑:“你父兄掌握蓟辽兵权近十年,乃是边军数一数二的实权派,也曾经经历过一次次失败,然而你就没想过,一次失败会要了他们的命吗?他们是自己不想活了…”

高绍全闻言如遭雷亟,他赤着双目道:“老王爷,还请你不吝赐教,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不敢忘啊!”萧排山微微摇头道:“当时我在高丽平定高丽之乱,无暇顾及辽东战事,其中到底是为何,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肯定,若非你父兄一心寻死,他们绝对不会殉难辽东的!”高绍全浑身一颤,能让父兄寻死还能为何?父兄一心忠于朝廷,只有朝廷抛弃了他们,他们才会以死殉国!高绍全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震惊,向萧排山行了晚辈之礼,才恍恍惚惚的走出了军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祸兮?福兮! 当耶律德接到永兴宫军被全歼的消息之时,他正在率领大军围住了麟州,麟州城不大,耶律德以五万大军轮番攻击,在麟州城边筑起了与城墙等高的箭楼,居高临下,箭矢覆盖了大半个麟州,麟州城内损失惨重,以他计算,只需要再过十余日功夫,麟州就可以拿下了。

为何不硬攻麟州城呢?虽然硬攻麟州城收效更快,但损失必然不小,耶律德可没忘了始终不见踪影的高绍全,他在等待与高绍全的决战,只是,他没想到,他没等到高绍全的数万大军,反而等到了朔州大乱,永兴宫军被全歼的消息。

耶律德铁青着脸,双手不停的颤抖,那告急的军报在他手中有如千斤之重,朔州大乱,西京附近也不断有军镇被攻陷的消息,如今整个西京也是硝烟滚滚,更严重的是永兴宫军被全歼和朔州尽数陷入府州之手的消息传出,西京道各州县汉人蠢蠢欲动,而府州军开仓放粮,发放本来锁于军械仓库的武器给汉民,如今大量的汉民有了武器,成了流动的军队,这几乎就是在契丹制造流贼势力啊!

府州军!府州军?耶律德突然桀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军报,仰天大笑了两声,身边的将领都投来了奇怪的视线,军报他们已经看过了,府州军这次出击明显是在配合胜州和三边的周军战事,然而这一手的确漂亮,几乎可谓是釜底抽薪,把他们这支大军的后路给彻底搅乱了,如此危险的局势,这些将领们很害怕耶律德会陷入发狂。

耶律德连声笑了几次后,才平静了下来,长叹一口气道:“孤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没想到堕入了高绍全的囊中了!”耶律明双眸蓦的睁大:“殿下,你是说,府州军的行动是高绍全授意的?”“哪里是他授意的啊?分明就是他本人在那里,”耶律德摇了摇头道:“你看看,府州有多少骑兵?而活跃在西京道的骑兵不下五六支,每支都有数千人,你即使把府州所有的战马集合起来,也没这么多兵啊!这分明就是高绍全带去的骑兵!”

“高绍全聪明啊,他知道论起骑兵来,数量不及我,战力不及我,他就来一招田忌赛马,我们却要投鼠忌器了!”耶律德摇着头笑道,这一刻,他反而平静了,战事已然如此,再去愤怒又有何用,不如早点找到出路,耶律明等人略一思索,也是满头大汗,高绍全在胜州可以集结三四万骑兵,其中真正的精锐骑兵不会超过两万,而他们契丹人,特别是耶律部,几乎都是精锐骑兵,若是拿手中的骑兵突袭契丹大营,无疑是以卵击石,而西京道却是不同,西京道包含七州之地,与胜州相邻的就是大同府与朔州二州府,西京留守司加上各州县虽有军队不下十五万,却要守住一个个州县,兵力分散,且因为守城的原因,骑兵并不多,高绍全以骑兵机动,配以步卒,流动作战,实在让西京道无从下手。

“现在怎么办?”耶律明犹豫的道:“要不我们索性一举攻下整个胜州?以三边为根基,与高绍全对峙?”耶律德摇了摇头,他颇为遗憾的看了看已然陷城在望的麟州,轻叹道:“走吧,我们必须离开了,高绍全如今已经掀动了汉人暴动,一旦不慎,整个西京道都有可能被他给占了,到时候就连我大燕都是岌岌可危!”他低声道:“虽然我想自立,但我也需要背后的大燕,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耶律明很是不甘,他恨恨的看着麟州城,道:“殿下,不如让末将这两日就陷了麟州城,劫掠一番,以充军资?”耶律德瞪了他一眼道:“你可知西京道为何汉人迎高绍全如迎王师?就是因为我们的屠杀,因为我们不信任汉人,”他幽幽的又小声道:“耶律明,今日之对手,将来未必不会成为盟友,凡事留一线,将来也好见面啊!”

同样围城府谷的韩年比耶律德在麟州城的形势要凄惨多了,几次攻城都以失败告终,韩年无奈之下,只得选择围城,让山城中的韩宣上的去下不来,无法给粮道造成威胁,这是真正的无奈之举,粮道必须保持畅通,韩年只能分兵,耶律德的大军始终无法捏成一个拳头,给麟州予以致命一击,不过好在时间还来得及,韩年也不急了,只要王爷的大军耗死麟州,那府谷也就成了死地了,到时候,那个山上自己的本家,还不是任自己宰割?

这日晌午,韩年赤着胳膊,啃着羊肉,满嘴的油,他也丝毫不介意,说来他韩年其实完全就是一个契丹人了,自小长在草原,与契丹孩子厮混,长大后又追随耶律迅建功立业,他除了汉名以外,就连说出的汉话都有些生硬了,啃着羊腿的他豪放的喝着葡萄酒,小时候生活艰苦,能吃上这样的美食就是莫大的享受了,如今已界中年的韩年依然生活朴素,尤其爱吃羊肉,可能也是因为小时候馋的狠了。

“大将军,凉王殿下密令!”吃的满手满嘴的油的韩年连忙招呼侍卫端来净手的水盆,洗干净了双手,又穿戴上全副的铠甲,才接过密令,密令很简单,只是短短的几句话,要求他放弃府谷,迅速向麟州集结,与耶律德会师,即日离开胜州,韩年没有太吃惊,这些天来,战事焦灼,已经让他对征服胜州乃至控制整个三边失去了信心,这样打下去,即使真的拿下胜州又如何?不说周军不会让他们站稳,大燕那位皇帝陛下也随时都有可能一举拿下他们这支疲兵,撤军其实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当他翻开传抄来的军报的时候,韩年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西京道大乱,对于大燕来说不是好消息,对自家王爷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啊!他二话不说就下令全军拔营,前往麟州与耶律德会师。

韩年的军队有五万之众,韩宣虽然看出契丹人是紧急退兵,不过他并不敢出城追击,他手中全是步卒,而韩年手中一半是骑兵,韩年让骑兵押后,就是为了防止他趁机追击,看着安然撤退的契丹军,手下的将领蠢蠢欲动,又很是郁闷,韩宣一笑道:“此战我们只是为了守住府谷,让耶律德不得不分兵,减少麟州的压力,如今他们都退兵了,你们还有什么不高兴呢?”那些将官们一想,倒是的确如此,本来此战他们都抱了一死之心,如今韩年撤军,也就是说不仅府谷是守住了,怕是使君的逼敌撤退的行动也已见效,胜州的危机指日可解,想至此,他们又不由露出了笑容。

韩年大军与耶律德会师之后,韩年就急急的去找自家王爷,来到王爷的帅帐,他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王爷大喜啊,王爷大喜啊!”这时候,帅帐中的将官们正郁闷着不能攻取三边的事,闻听韩年的笑声,个个都对他怒目而视,而坐在正中主座的耶律德倒是浅浅笑着道:“韩将军,何喜之有?”

韩年抱歉的向怒目而视的将士们抱了抱拳,才又说道:“西京道大乱,对于大燕不是好事,对于殿下却是大喜事啊!”“哦?”耶律德抬起眼皮笑了笑:“韩将军莫非与我所见略同?”“是,王爷,取胜州三边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相较于西京道,三边可就是鸡肋了!”

西京道,大燕五道之一,下辖七州之地,地方数千里,控制着大燕西境大片国土,北起大漠,南至黄河,更何况西京的七州皆是肥沃之地,乃是真正的可以行云布雨之所在,乃是真正的帝王之资,如今西京道大乱,若是耶律德有心作为的话,收服民心,兼并七州,完全可以与燕帝萧乾一较长短,相对于占领三边,面临燕周两军的威逼,在夹缝中缓慢发展,这无疑才是更好的选择。韩年与耶律德相视一笑,他们两人的眼中皆是如同看到财宝的穷人一般,闪着耀眼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中秋佳节 这些日子来,高绍全南征北战,往往选择战略要地,迅速攻陷,随后开仓放粮,又把武器发放给汉人,短时间内,汉人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南望王师多年的汉家儿郎终于又见到了王师扬威代北,怎能不让这些饱受契丹人欺压的汉人大为欣慰?无数汉人豪杰或聚兵、或献城,一个月时间,大燕西京道无数县镇重新插起了大周王旗,此时的高绍全也已经抛下了府州军的名号,打出了镇守三边钦差安抚使的大旗,他的军队也亮出了东宫六率的名号,一时间,高绍全的名号响彻长城内外,就连最近几年沉寂的边关几个军镇,也开始蠢蠢欲动。

然而,高绍全每每看到那些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百姓,他就不由心里难过,因为他知道,这时候绝不是收复代北的时机,他这次绕道府州,果断出兵燕之西京道,说到底只是为了吸引耶律德的注意力,只要耶律德被迫撤出胜州,他也只能放弃这些收复的州县,毕竟以他手中的军队,即使加上支持他的汉家儿郎,也绝对不是二三十万契丹精锐的对手!西京道十五万军队主力未损,而耶律德也同样是主力未损,只要他们合兵一处,他就不得不放弃整个西京道。

现在高绍全甚至有点怕看到这些满脸期盼的百姓,他不知道自己一旦放弃西京道,将来这些汉家儿郎将会面对契丹人怎样的愤怒,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多给他们粮食和武器,在生死存亡的时刻,不用引颈就戮,有了武器,有了粮食,就还有反抗的余地…

萧排山看出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低语道:“你啊,心思太重了,这些汉民虽是你的同族,却也是我大燕的子民,此番大乱之后,陛下安抚还来不及,又怎会轻易加兵于他们呢?”高绍全沉默了,萧排山说的的确是实话,在百姓暴动还未酿成全国性动乱之前,燕帝定然会想方设法的迅速平定内乱,而其中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收服了,不管怎么说,这些汉民也是燕国的子民,更是为燕国贡献了大半税赋,只是,高绍全还是不放心,或者是同胞,血溶于水吧?

“老王爷,当年辽东之变,你可有些印象?”高绍全不再思考这些汉民的生存,问道,萧排山苦苦一笑:“这些时日来,你三天两头的缠着我,我知道的那点货差不多都被你掏空了。”“哦…”高绍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当日,萧排山告诉他,他的父兄非战而死,而是自殉于国,高绍全就决定必须揭出当年的真相,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即使是天子所为,他也绝对要复仇。

而萧排山无疑是他目前能掌握的唯一线索,这些日子来,他得空就会问上两句,然而萧排山总是一推三不知,高绍全不相信,以萧排山的地位,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一点线索?他明显是有意推诿而已。然而,高绍全也拿萧排山没有办法,论地位,萧排山乃契丹皇族,燕帝皇叔,堂堂的王爷,虽然是敌国,高绍全也绝对不敢加刀兵于他,论辈分,萧排山今岁已过五十,华发初生,是自己的叔父辈,以一个世家公子的骄傲,高绍全也绝对不愿采用非常手段对付一个老人,无形间,就陷入了一个僵局。

高绍全轻轻叹了一声,现在他也没太多时间去调查父兄之死与辽东之变了,麟州传来的消息,耶律德已与数日之前退兵北上,高绍全知道,他必须离开西京道了,好在宁武在坚守了一个月之后,终于失陷,宁武团练使孙万誓死不降,乃跳下城楼而亡,有了宁武,朔州唯一可以大队兵马攻打府州的咽喉被掐断,契丹人很难突破府州防线,也不虞契丹人疯狂报复了。

如今,他手中的军队已经有刚刚杀入朔州的不足三万人,增加到五万余人,其中为数不少乃是投奔而来的各路豪杰,五万多大军集中到一起,契丹人也不敢轻举妄动,高绍全连下几道急令,让全军撤出西京道各州县,向保德镇集结,高绍全不打算完全撤出西京诸州县,他看重了保德、河曲与偏关三镇,此三镇连为一体,西邻黄河,与胜州隔河相望,东则是管涔山,耸立千丈,偏关有长城雄关镇守,保德三面环山,西邻河水,河曲在保德、偏关之间,三镇进可攻退可守,高绍全为了确保河西之安危,此三镇乃是必取之地。

今日是中秋,八月十五正是一年一度的团圆之日,为了连日苦战的士卒享受一下难得的中秋节,全军连夜赶路,昨日就回到了善阳,给士兵们放了三天假,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

高绍全与张田、朱邪高川等人也换了便装,行走在善阳的街道上,善阳城时隔十年重回大周,全城张灯结彩,甚为热闹,高绍全不愿有太多人跟着,就与桂儿两人扮成寻常夫妇,走在善阳街上,善阳并不大,与洛阳扬州这样的天下繁华之地不可同日而语,就连高绍全的老家高邮,也是远远赶不上的,不过在西北边境,作为朔州治所所在,却也是难得的繁盛之地了。

“公子,我们去哪里玩呢?”桂儿两眼发亮,她虽然自小生活在洛阳,却极少有机会上街逛逛,从小在皇城司长大的她,甚至连离开宫城的机会都很少,高绍全爱怜的看着一脸兴奋的桂儿,笑着说道:“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今天本公子就由李大小姐做主了。”桂儿脸蛋微微发烫,埋着脑袋蚊蝇般低语道:“那去夜市好了。”

夜市早在前朝开元年间就已出现,本只有最繁华的几个城市才有,而今经过数百年发展,即使小到善阳城也有着自己的夜市,本朝以来,洛阳等大城早已没了市坊之分,寻常巷陌也有茶馆夜市,不过在善阳,这里还是前朝的模样,夜市只在城东的东市,高绍全牵起桂儿冰凉的小手,桂儿挣了挣没有挣开,也就由着他牵着走向了东市。

东市乃是善阳最为繁华的地方,茶馆酒肆遍布,游人如织,桂儿此时也顾不得害羞了,紧紧的牵着高绍全的手,唯恐被川流不息的人群挤散了,高绍全也是满头大汗,果然,中秋的东市实在有点人太多了,他努力的挤开人群,上了一条画舫,道:“桂儿,我们先进去歇歇脚吧。”桂儿此时也是香汗淋漓,忙不迭的点头。

上了画舫,人就少了很多,这画舫乃是仿的秦淮河上的画舫人家,三层楼的画舫静静的泊在桑干河上,彩色的走马灯缓缓的旋转,高绍全与桂儿找了处靠着河水的座位坐下,一个少女娉娉婷婷的走来,福了一福道:“两位贤伉俪不知想吃点什么?”高绍全随意的道:“上点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来。”少女笑着说道:“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黄河鲤鱼,酒水乃是陈酿的女儿红,公子以为如何?”高绍全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他看了看四周,每一处座位边都有唱着小曲的歌姬,又道:“可有江南的歌姬?”少女羞羞一笑道:“奴就是扬州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他乡遇故人 “扬州人?还是我的老乡啊!”高绍全换了江淮口音笑着说道:“没想到他乡也能遇到故乡人。”少女愣了愣,也换了老家的口音道:“公子竟也是扬州人?奴离家五六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同乡之人。”桂儿虽然听不懂江淮口音,不过也知道自家公子遇见了老乡,连忙道:“一起坐吧,难得他乡相遇,姑娘也别太拘束了。”

少女叫做林小依,自小长在扬州城,直到六年前,父亲经商被流贼所杀,小依去往河南奔丧,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到家乡,中原连年战乱,故乡相隔千里,几番流落之后,她与母亲在朔州定居,并且母亲拿出了父亲留下的财产,仿照江南常见的画舫,在善阳开了一处画舫酒肆,这些年来,虽然衣食无忧,然而依然十分思念故乡。

酒菜端了上来,很平常的几碟小炒,红烧黄河鲤鱼,剩下的就是些扬州的菜色了,林大娘亲自端着菜道:“公子,这可是咱们老家有名的蟹粉狮子头,老身亲自掌勺,想着公子也是扬州人,怎能不尝尝咱们扬州最有名的菜呢?”她从伙计手上又接过菜来,九丝汤、百花酒焖肉、拆烩鲢鱼头、松鼠桂鱼,就连两道凉菜—香菜拌豆腐和水晶肴蹄都有着浓浓的淮扬菜的味道,高绍全连忙站起身来,给林大娘行礼道:“幸苦林大娘了,林大娘也一起入座吧。”林大娘也没有多作推辞,与小依坐在一起笑着说道:“公子莫要客气,这酒菜就是老身请了,公子千万不要推辞。”

上好的女儿红用瓷瓶装来,缓缓倒出,却是琥珀色,透明澄澈,芳香阵阵,高绍全虽不是贪杯之人,却也是自小生在大富大贵人家,见得这酒不由赞道:“越女作酒酒如雨,不重生男重生女。女儿家住东湖东,春糟夜滴真珠红。大娘这酒可是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林大娘笑微微的抚摸着自己女儿的秀发道:“这是老身初孕小女之时埋下的女儿红,没想到一晃已经十八年过去了,”她轻轻的擦着眼眶的泪水:“如今,小女初初长成,却没想到…”

高绍全沉默了,生在乱世,身不由己,颠沛流离,亲人天人永隔,多少悲剧在这天下不停的上演,想起死在辽东的父兄,想起高邮那场大火,他的妻儿,他的母亲,他的嫂子与侄儿侄女,不由心中一阵感伤,眼中酸涩,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滚下,“公子,莫要被老身扰了心情,”林大娘看出高绍全心情有些低落,连忙劝道:“你看看,我与小依如今活的自在,比什么都重要。”高绍全轻轻一叹,微微摇头道:“大娘,我是想起我的父兄妻儿和亲人了,他们…都不在了。”

林大娘显然是怔了怔,她眼睛很毒,高绍全与桂儿一身衣着虽然朴素,却不寻常,那料子乃是上等的湖丝,袍子上所绣的花纹一看就是出自苏绣大家之手,这一件袍子怕是就够寻常人家一年之用了,这样的公子定是世家出身,她主动相陪饮酒,也是为了结交这样的贵介公子,只是,林大娘怎么都没想到,这样的世家公子也会家破人亡,孑然一身。酒席上一时有些沉默,桂儿拉了拉高绍全的衣袖低语道:“公子莫要心伤了,他们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高绍全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擦了擦眼边的泪水,端起酒杯道:“他乡遇故人,我却扫兴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他一饮而尽,小依也插嘴道:“公子莫要自怨自艾,你看看我们的高使君,也是家破人亡,照样探花及第,照样建功立业,成为一方大员。”高绍全听得小依这一句话,差点没把一口酒给吐出来,他与桂儿神色都些古怪,桂儿轻咳两声,笑着说道:“小依很佩服高使君?”她一边说着,一边瞟了一眼身边神色古怪的高绍全。

小依抱着双手,眼中有渴望流露:“高使君那是天上的星辰呢,文曲星下凡,天下三年才出一个探花郎,我们高使君可就是探花,更别说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三边安抚使,打的鞑子丢盔弃甲!”高绍全脸色更是尴尬了,借着喝酒,掩饰着脸色,一脚轻踩桂儿,示意她不要添乱。

林大娘可是精明的人,她只是一眼就判断出这位公子即使不是高绍全本人,也至少是熟悉高绍全的身边人,轻轻踢了踢自己的女儿,生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话来,桂儿避开高绍全的脚,俏皮的笑道:“若是那位高使君对你有了点意思,你想不想嫁给他呀?”“宁为英雄妾,不为庸*!”果然林大娘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这个女儿口无遮拦,在人家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让她这张老脸朝哪里搁?

高绍全听得这句,不禁噗的一口吐出了一口酒来,酒水有些还呛进了喉咙,不停的咳嗽起来,他狠狠的瞪了桂儿一眼,不过桂儿那巧笑嫣然,得意坏了的表情,他也不忍心斥责。

“高使君,小女失言了,真是对不住。”林大娘狠狠的瞪了自家女儿一眼,这一句话一出,不仅高绍全呆了呆,就连桂儿都怔住了,而林大小姐则从沾沾自喜,瞬间转成了呆若木鸡,高绍全又是一阵咳嗽,安抚了半天才道:“林大娘是怎么知道我就是高绍全的?”

林大娘笑了笑道:“使君刚才自言家破人亡,又是扬州的贵家公子,再加上尊夫人有意调笑我这不成器的女儿,老身自然就猜了出来。”高绍全尴尬一笑,又瞪了桂儿一眼,桂儿缩了缩脖子,也回瞪了一眼,倒是林小依先是满面通红,反应过来之后,淹着脸逃了出去。

高绍全用眼神对桂儿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去解决吧,桂儿自知理亏,也缩着脖子去追林小依了,桌上只剩下林大娘和高绍全两人而已,林大娘端起酒杯敬了高绍全道:“使君解善阳百姓之苦,老身以水酒一杯敬使君,祝使君早日成就大业,再建盛世。”高绍全也满饮一杯,道:“可惜,朔州又要落入契丹之手。”林大娘怔了怔道:“使君要放弃朔州吗?”她想了想又道:“是了,鞑子势大,使君还要兼顾三边,那老身就祝使君早日收复故土吧。”

善阳城里的百姓,乃至朔州的百姓其实心里都清楚,高绍全此次攻取朔州就没有打算长久守着,一方面兵力有限,一方面高绍全又要首重三边,然而,即使知道,他们还是忍不住高兴,忍不住欢庆,时隔十年之后,王师收复朔州,给了他们偌大的希望,今日之退,未必不是为了将来彻底击败契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黑衣刺客 高绍全有一些感动,这些日子来,他总有点愧见朔州父老的心思然而朔州父老却没有怪责于他,又喝了几杯水酒,女儿红虽然烈度不高,却是后劲不小,他感觉有些头晕,林大娘看出他不胜酒力,也不再劝酒了,随意给他布了点菜,也自退席了。

河上凉风习习,高绍全解开发带,任着凉风吹拂自己的长发,闭着眼,听着时远时近的丝竹之音,在这西北苦寒之地,他竟有了复归江南的错觉,江南的天比西北蓝,河网密布,凉风中总带着些水汽,江南的歌姬总是软语声声,催人欲睡,他想家了,想念高邮的一草一木,也想念那已经毁掉的故宅。

杀气!高绍全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迅速睁开双目,目光清冽,没有半点醉酒之后的迷离,果然,三支箭矢破空而来,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分别只取他的咽喉胸前要害,高绍全微一俯身,让开三箭,三支箭矢钉在了甲板之上,力道惊人,入木三分,箭尾依然在摇晃不停。

刺客!高绍全迅速一跃而起,拔出腰间长剑,三个蒙面之人从岸上冲了上来,三柄长剑皆是夺命,高绍全剑划梅花,脚步丝毫没有乱,一步步逼近三人,生生挡住了三人的剑,镪的一声,金铁之声不绝于耳,画舫上有游人,岸上更是百姓众多,高绍全不想伤了百姓的性命,翻身跃下画舫,与三人在岸边的小亭子上战在一起。

只是一交手,高绍全就知道这三人虽然功夫不弱,却与自己相去甚远,只是这三人明显是配合多年,一时间他也无法反守为攻,稳住阵脚,以长剑拨开三人穷追不舍的剑,其间不免险象环生,那些游人们也是一哄而散,不敢聚到这边了,高绍全暗呼侥幸,只有更大的空间他才有机会击败这三人。

他又是一跃,跃到三个蒙面人身后的长廊上,三人大怒,高绍全看似就是在调戏他们?是可忍孰不可忍,三人长剑一振,分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向高绍全刺来,高绍全哈哈一笑:“来的好!”在三人将要杀到他面前的电光火石之间,身子迅速向左一闪,避开了险之又险的三剑,手中剑顺带向身前一递,他手中的宝剑乃是二叔相赠,可断金石,用着刀法中常见的拖刀,从离自己最近的一人胸前划过,立刻就撕开了一道尺余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那一人立刻就扑倒在地,进气少出气多了。

另两人目呲欲裂,同时喊了声:“三弟!”悲愤之情更是显露于表,剑势不停,一跃而起,从高绍全两侧攻来。三人为阵,威力大增,而今高绍全已迅速斩杀一人,顿时就游刃有余了起来,剩下的这两人,他已不打算杀死了,生擒之,他必须知道是什么人想杀自己。

每一剑刺来,高绍全都轻松避开,剑走轻灵,让两人有些招架不过来,这三个刺客明显与他相差甚远,高绍全已经几度留情了,即使如此,两个刺客也已连中数剑,身上被划开了好几个口子。

越战,高绍全越是游刃有余,而两个刺客渐渐体力不支,高绍全看准机会,连出两剑,打在二人手腕上,用了巧劲,两人立刻感到右手一麻,叮叮两声,手中的剑被打落在地,高绍全又迅速倾身向前,手起掌落,砍在二人颈上,二人都没有来得及反抗就昏死过去,一着得手,手中长剑收入腰间,高绍全淡淡一哼:“雕虫小技,也想伤我?”

“高使君小心!”一声凄厉的喝声,高绍全一怔,回头一看,一箭射来,直向他的胸口,此时他全无准备,大意之下根本无法闪避,双瞳紧紧一缩,却在此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噗!”箭矢入肉之声,那道身影重重的落在了地上,电光火石之间,高绍全一脚踢出地上的一把长剑,刺入了黑暗之声,随后就是一声闷哼,这一剑就要了那射箭之人的性命。

此时,高绍全才看清,躺在地上的竟是林大娘!他赶忙上前扶起林大娘,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这样的伤势已然是无力回天了,箭矢入肉很深,从胸前穿过下腹,又由下腹刺出,血汩汩的向下流着,他迅速的并指点在几处穴道上,帮林大娘暂时止住了血。“娘!”又是一声哭叫声,林小依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抱起了她母亲,就想抱着去医馆。

“不要动!”高绍全情急之下,大喝一声:“你母亲伤在心脉,无力回天,稍有大的动作,她…她就会气绝而亡…”林小依不敢相信的看着高绍全,又低头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母亲,止不住的泪水落下,滴在了林大娘的伤口上,泪水与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什么是泪,什么是血,林大娘努力抬起手摸向林小依的头发,颤着声音道:“小…小依,别伤心,”她又转头看向高绍全,高绍全上前握住林大娘的另一只手,手已经有点发凉了,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高绍全强忍着心痛,低声道:“林大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帮我照顾小依,带她回扬州,带着我和相公回扬州,”林大娘的眼中又有了神采,她似乎回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故乡,那数不尽的亭台楼阁,那水光潋滟的运河,晨钟暮鼓、梵音阵阵的大明寺,回光返照间的清醒:“早日收复故土,恢复…”一句话没有说完,林大娘的手向下一滑,双瞳放大,已然没了生息。

晚上的遇袭,让善阳城中秋之夜的欢庆早早结束了,张田与黄升两人紧急调拨大军入城,开始宵禁,严防死守,不能再放一个奸细入城,而朱邪高川则亲自带兵搜查,折腾了大半夜,也没有再抓到一个刺客。至于两死两伤的刺客,死者运出城外就地掩埋,而两个没有死的则被投入了朔州大牢,累了一天的高绍全今夜也无心拷问刺客,安抚好林小依之后,就回房休息了。

次日一早,高绍全冷着一张脸,在张田、黄升两人的陪伴下,进了朔州大牢,牢头早就准备好了几位大人的座位,高绍全坐在旁听席上,主审管就是黄升了,黄升多年为官,更是曾经的朔州父母官,官威极盛,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带刺客!”

两个刺客已经被扒去了夜行衣,换上了囚服,这一夜,这两个刺客看样子被牢头好好“招待”了,除了剑伤,又新添了许多伤痕,气息奄奄,高绍全如今就是善阳人眼中的英雄,而牢头捕快们又都是曾经饱受契丹压迫的汉人,自然不会客气,若不是知道几位大人肯定要好好审审这两个刺客,怕是这两人早就成了冰凉的尸体!

黄升冷冷的打量着两个刺客,刺客年龄不大,看起来不过二十许的样子,萎靡不振的精神,不过长相倒是端正,他转身看向牢头,冷声道:“可搜过他们的身了?有什么特殊的东西?”牢头想了想,道:“倒是有几个玩意,老父母稍等,卑职这就给你拿来。”一阵摸索之后,牢头提着一个布袋来了,摊放在黄升的面前,黄升点点头,一件件清点起来。

猛然间,一块铜牌引起了他的注意,黄升小心的拿起那块铜牌,铜牌不大,乃是红铜所制,上有虎纹,形状似满月,黄升以前是接触过朝廷精锐军队的,这一看就觉得很是熟悉。他翻过铜牌,脸色一变,那铜牌上赫然刻着乃是天子亲军左金吾卫郎将侯都!

脸色大变之间,黄升迅速把铜牌又翻了过去扣在了桌案上,轻咳一声道:“此案涉及过大,尔等先行退下!”牢头与捕快神色有些古怪,他们都是不识字的,根本也不知道那块铜牌有什么古怪之处,不过黄升是上官,他们也不敢违逆,连忙拱手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闻变 “怎么了?”高绍全发现了黄升脸色不对,黄升看了看四周,只剩下张田与高绍全两人,张田是高绍全的心腹,也不怕这些秘密为他所知,黄升拿过铜牌递给了高绍全道:“使君,这个刺客不简单啊!”

高绍全愣了愣,翻过铜牌,一看也是一呆:“侯都?成都侯侯承庆之子?”高绍全乃是世家子弟,自然也知道成都侯,成都侯侯承庆乃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执掌宫中禁卫,有四子,皆有勇有谋,高绍全也是见过的,他双眸一缩,上前打量两个刺客,果然认出了其中一人乃是侯都,而另一人他同样也认识,乃是先皇后娘家的永庆侯冯远之子冯云,官居左金吾卫长史,瞬间,高绍全的脸色就变的非常难看,虽然两具尸体没有检查,但十之八九也是天子亲军的人,天子亲军的人要他的命,他们是谁指派的呢?

黄升犹豫的看向高绍全,他不知道这个案子还审不审,能不能审,该不该审,高绍全脸色阴沉的点点头,不管如何,他不能让林大娘无缘无故的死去。竟然高绍全不反对,黄升自然也不再客气了,一拍惊堂木,喝道:“你二人是何人?报上名讳来。”

侯都与冯云看都没看黄升一眼,侯都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你审不了,也审不得!”一句话憋得黄升脸色涨的紫红,高绍全冷冷的道:“好一个世家子弟!世家就教出你们这样暗箭伤人的子弟吗?”“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冯云反唇相讥道。

“刷”,张田可是个军人,而且对高绍全一向敬重佩服,听得自家使君被这样侮辱,怎能不怒?“刷”的一声抽出了横刀,怒道:“兔崽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高绍全摆了摆手,止住了冲动的张田,不气反笑的道:“好一个乱臣贼子,我奉陛下之令,安抚三边,契丹来攻,我亲领大军收复朔州,大败契丹,十年来,我这个乱臣贼子可是第一个把军队打到了契丹西京门口的将领!”

“那又如何?”冯云冷冷的盯着高绍全,一字一句的道:“你还不是为了你们高家的江山?”这可是真正的诛心之言了,不仅高绍全愣住了,就连张田与黄升二人都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其实在这两人心中,未尝不希望高绍全建立一番功业,乃至建国建制,成为一时之雄,如今这乱世,正是英雄风起云涌之时,时势造英雄,高绍全现在完全有这个希望,只是,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实在有点让人难以接受,更何况,如今的高绍全明显对大周还有很深的眷念,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大周的江山!

“你…你说什么?”高绍全颤抖的指着二人,他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手不停的颤抖着,侯都昂首道:“冯长史说的没错,你的好叔父高元献城继续做他的兵部尚书,陛下也被他逼死了!你们不是乱臣贼子,谁是乱臣贼子?”

陛下死了?二叔降了?一连串打击让高绍全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对于城破,乃至天平帝的最终下场,他其实心里也有些准备了,只是自己的二叔,一向忠心耿耿的二叔怎么会投降呢?

他所熟知的二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忠臣,哪怕被皇帝下了诏狱,二叔依然忠心耿耿的维护陛下,洛阳围城之时,梁王数十万大军,而整个洛阳军队才数万人,如此危急之下,高元依然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兵部尚书的任命,掌握全城防御,要知道,那时候的高元还是从诏狱里提出来的,毫无怨言,毫无保留的守城,几个月来,他的二叔就是忠臣的象征,就是忠贞的代名词,谁知道不过一个月时间,形势竟然完全逆转!

高元投降了,而且从侯都口中所知,就连皇帝的死都与高元脱不开干系,曾经的忠贞之臣,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不仅高绍全不敢相信,就连张田与黄升都是一脸愣然,高元今年已届花甲之龄,一生中南征北战,得封南夏侯,其实论起战功,即使封个国公、郡王都不为过,十多年来,他与皇帝生死相依,走过多少艰难的时刻?西平三边,东悍辽东,剿平乱匪,可谓是天平朝中数一数二的出将入相的名臣,这样的名臣竟然也会苟且偷生?甚至不惜败坏一生的威名?

高绍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牢房的,黄升与张田相视一眼,黄升点了点头,张田了然的留了下来,不管高元投降是否是真,侯都、冯云绝对不能留下,待黄升一走,张田就一刀一个结果了两个世家子弟,就连那些能表明身份的名牌都被他一一砸烂。

高绍全坐在自己卧榻上,双眼无神,猛然间,他突然泪如雨下,梁王与自己家族的仇,他的二叔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辽东父兄之死,虽然还没有弄明白缘由,但背后定然少不得梁王推波助澜,而高邮的惨案,完全就是梁王一手制造的啊!就连高元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有多少都被梁王所清洗,可以说,他们广陵高氏与梁王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然而高元竟然投降了!不仅投降,还带着禁军投降,不仅如此,还生生的逼死了自己的君父,侯都这声乱臣贼子骂的好,自己的二叔的确就是乱臣贼子,就连自己这个做侄儿的,都有种无脸再见故人的感觉,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一只手慢慢的摸向腰间的剑,这一刻,他有了寻死的念头。

“你要做什么!”一声清脆的断喝,一只手迅速的从高绍全的腰间夺过长剑,是桂儿,她已经知道今日早晨发生的一切,黄升唯恐高绍全寻短见,千叮咛万嘱咐,桂儿也是一刻不敢离开高绍全的卧室,紧紧的盯着卧室内高绍全的一举一动,高绍全拔剑之时,桂儿是真正的被吓住了,好在,高绍全虽萌生死志,却又有些踟躇,好在桂儿一身武艺尚在高绍全之上,这一跃一夺,也警醒了高绍全。

桂儿泪眼婆娑,刚才那一霎那,她是真的吓死了,高绍全如果意志坚定,她根本没有机会救自家的公子,自己的夫君,带着哭腔,桂儿颤声道:“先不论二叔之降是真是假,是否有苦衷,单说你,你是你,高元是高元!你为何要为他去承担那不忠不义的罪名!”

如醍醐灌顶般,高绍全清醒了过来,他看着一脸神伤,以泪洗面的桂儿,猛然间心里被狠狠的一撞,是啊,高元是高元,他是他,他为何要去为高元承担这个罪名?莫名背负了罪名不说,最终受伤的还是自己亲近之人!

高绍全站了起来,缓缓走向桂儿,桂儿抱着剑,以为他还想自杀,连忙向后退,高绍全眼中一片温柔,轻声道:“桂儿,我知道了,我明白了,谢谢你!”说完,他也不再去惊吓桂儿,走到了房门,手一推推开了房门,午后的阳光,温柔的洒在他的身上,而在庭院里,张田、朱邪高川,还有无数将官们都在焦急的看着卧室,走出房间的高绍全,有些不习惯的温和一笑:“诸位,不要为我担心了!”

“我是我,高元是高元,若是他有苦衷,倒也罢了,”高绍全视线转冷,冷声道:“若是不然,高元就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高绍全也会大义灭亲!”这一句气壮山河,那些坎坷不安,不管是希望高绍全将来建功立业、鼎立一方,还是对大周心怀眷念之人全都大大的放心了,他们看得出来,高绍全此话发自真心,无论高绍全将来是想做大周的孤忠,还是有朝一日建制称帝,今日与弑君之人断情绝义,是最好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凯旋 八月十八日,正是出征的良辰吉日,高绍全在昨日就贴出了全军撤出朔州的公告,出人意料的是,善阳百姓虽然不舍王师离开,却并无人来阻拦,他们都知道,就凭现在的王师,是无法抵抗全力而来的契丹军队的,今日的退却,是为了将来收复故土,为了那一日,这些百姓愿意继续等下去。

高绍全骑在马上,与张田、朱邪高川、黄升等人接受着百姓的送别,听闻王师即将离开,善阳满城空巷,百姓们全都自发的聚到南门送别王师,更有不少百姓抛弃了家业,与大军一起离开。百姓们携着酒菜、干粮,揪着机会就硬塞给士卒,东宫六率不同于其他军队,军纪严明,将官校尉们严厉的斥责士卒,让他们归还百姓的财物,百姓跪在地上道:“将军,你就让他们收下吧,将来我们还等着你们回来。”

黄升轻轻一叹,对高绍全道:“使君,百姓的一片心意,就让士兵们收下吧。”高绍全点点头,下令道:“已经收下的财物就收下,之后不准再取百姓一物。”

出了城不过十里,就是大周以前的善阳驿,驿站外早已是士绅云集,看到大军来了,立刻上前请几位将领过来饮一杯水酒,高绍全思索了片刻,不愿冷了士绅的一片心意,与黄升等人一起进了驿站。

这些士绅皆是善阳城中的大户,很多人都有大周的功名,不过契丹统治的十年间,他们为了保存家族,不得不与契丹合作,为数不少都有契丹的官职,本来,高绍全光复善阳之后,他们无不提心吊胆,害怕会被报复,没想到高绍全依然让他们各有官职,治理善阳,甚至知府都追随高绍全成了东宫六率右长史,他们顿时一颗心放了下来。高绍全统治朔州虽然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然而这就是这些士绅十年来最为舒畅的一个多月,不用给契丹人卑躬屈膝,看着王师在城内巡逻,上级们也无不是慈眉善目,只要做好本职工作,高绍全甚至都没有强迫他们家中部分财产充军用,这是以前他们难以想象的。

要知道,不管是当年的边军还是契丹人,没有战事尚要他们捐资助军,一旦有了战事就是大出血,朝廷的边军倒还算收敛点,契丹人就更加穷凶极恶了,在屠刀之下,他们又不敢反抗,直到东宫六率进城之后,他们才看到一种完全两样的风气,这样的军队怎能不会有希望?这样的统帅将来必然是前途不可限量。

朔州同知杨吉、善阳知县于泉、朔州团练使安平三人带着一众士绅迎了上来,看见高绍全就哗啦啦的跪下了一片,杨吉泣声道:“今日送别使君,不知何日复见王师?我等已然老迈,不知还能再闻汉家威仪!”一番话是真正的发自内心,他们这些人都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很多甚至已是花甲之龄,对于年轻人,也许十年并不算远,对于这些垂垂老矣的老人来说,十年说不定就是天人永隔了,他们都是汉人,又是自小在大周的统治下长大,怎能不怀念当年的汉家王师?十年南望,王师光复,却没想到,不过一个多月,他们又要沦为契丹奴仆,这一别,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王师收复故土之日!

一席话说的东宫六率将官们无不落泪,高绍全吸了吸泪水,上前扶起杨吉,低声道:“杨同知放心,终有一日,我必收复大好河山!”杨吉擦了擦眼泪,道:“让使君见笑了,这样的好日子,我这个老朽还在落泪,”他转身道:“来人呀,给众位将士们都满上,今日我等送使君凯旋,将来我等必在朔州城外迎王师复归!”

一碗碗清冽的美酒端了上来,高绍全接过第一碗,一饮而尽,随即摔碗于地道:“我高绍全今日盟誓,十年之内,必复汉家故土!”“好!”士绅们皆赞了一声,学着那些将士们,同样摔碗于地,道:“高使君且行,我等必在朔州恭候王师复归!”

喝完了美酒,杨吉又道:“高使君,你们即将远行,现在送什么财物都俗了点,高使君如今正在用人之际,我等愿将家中杰出子弟赠于使君,使君只管用着,能力不足者大可放到军队里当个大头兵,我等老矣,不能再上阵杀敌,希望我们的子侄能为我们多杀鞑子,多杀贼子!”他拍了拍手,驿站里走出三十多个大多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儿,那些男儿皆是满身甲胄,手按腰间佩剑,见得高绍全,齐齐躬身行了军礼:“我等见过使君!”

这些子弟显然是精心挑选的,气宇轩昂,很多人都是满面书生气,不过那种自然而生的豪壮之气,却并不为书生气所遮掩,高绍全看向黄升,黄升是最了解朔州的人,也是最了解朔州子弟平时习性,黄升的眼中满是笑意,向高绍全微微颔首,很明显,这些子弟大部分都是不凡的人物,高绍全这才放下心来,道:“怎能辜负尔等的一片心意?”他让黄升为他们一一造册,编入军伍,先在长史佐官做起,待熟悉了军中事务,再由黄升等人举荐,编入各军之中,杨吉等人见得高绍全安排的非常妥当,心里更是坚定这位使君将来必能乘风而起,这样的乱世,他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业。

除了各家子弟外,士绅们又把城中愿意从军追随高绍全的人编为一军,全军万人,武器装备皆由士绅出资配给,铠明甲亮,虽然如今还都是些放下锄头的农民,或者放下家业的小市民,不过那不输于任何军队的豪气,多加训练,未来未必不能练成一支精锐,高绍全见得如此大礼,怎能不欣喜呢?他手中一直存在的最大问题就是军队少,胜州是地广人稀之地,虽然有着河套的千里沃野,却苦于无人,很多沃野只能任由荒废,他也不敢立刻把流民分散到河套沃野开垦,没有军队保护,流民的生命没有保障,而今,在朔州作战,他大获民心,前来投奔的豪杰义士以万人计,加上这支善阳百姓自己组织的义军,高绍全手中的兵力大增,那么以后经营三边也会有很大的得利。

高绍全连连感谢,又饮了些酒,才依依不舍的与善阳百姓道别,看着那些依然远远缀着军队的善阳父老,高绍全不禁长长叹息:“这样的百姓,这样的朔州,我怎忍心放弃?”黄升低语道:“今日之放弃,是为了将来,今日放弃朔州,将来我们才能大败契丹,全复故土!”高绍全闻言哈哈大笑道:“黄长史开导,我茅塞顿开!”他一夹马腹,高声吟道:“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近四万大军逶迤西去,渐渐的,善阳城消逝在烟尘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豪气干云的高使君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何去何从 也许是有意,也许是为了掌握更多军队,耶律德渡河之时,带走了相当多的军队,河曲、偏关、保德三镇的军队大部分被一扫而空,漫长的沿河数百里防线只剩下了五千守军,每镇守军尚不及两千人,而剩余的一万五千大军则被耶律德尽数带走。而高绍全此时手中的军队早已不是初抵河东的不足三万人了,加上府州投奔的上万兵马,还有朔州即西京道归附的各路豪杰,他已经有了近七万大军,密密麻麻的大军一眼望不到头,绵延数里,高绍全把军队分成三军,他亲率三万军包围保德,韦宁两万军包围河曲,李权则率其余两万大军围攻偏关。

这一战是没有悬念的一战,保德与河曲的契丹军甚至抵抗都没有抵抗,就直接开城投降了,唯有偏关抵抗了三日,在李权的绝对优势之下,也很快破城,李权大怒之下,坑杀抵抗的千余契丹残军,至此,从长城偏关到保德两百余里尽数落入高绍全之手,府州与胜州也正式连为一体,若是契丹人有收复三镇之心,则一方面胜州可以就近集结军队防御,或从胜州府谷、麟州等地调兵增援,另一方面,府州也可以迅速出兵保德,入三镇协助抵抗,可以说拿下三镇,让契丹将来投鼠忌器,而府州与胜州互为犄角,同气连枝,防御大大稳固。

拿下保德、河曲、偏关三镇之后,河东战事就告一段落了,高绍全留下最熟悉三镇的韦宁率领两万人镇守三镇,自己带着五万大军从保德渡河,赶往麟州。

此时的胜州南部,府谷、麟州、连谷已经承受了耶律德十万大军近两个月的进攻,城墙残破不堪,韩宣组织军民修复府谷城,如今一河相隔的保德已经在朝廷大军控制之下,府谷由边关转变为支援保德的后备军镇,因此修复城墙之余,也开始在黄河上搭建浮桥,黄河水流湍急,又太过宽阔,无法建造石桥,韩宣退而求其次,用舟船相连,建立了一座极为坚固的浮桥,可供骑兵五六骑同时通过,高绍全极为满意,大大褒扬了韩宣一番,这些日子来,府谷城中军民面有菜色,一个多月的围城,人人都是面黄肌瘦,黄升连忙让军队留下大量军粮物资以供日用,韩宣推辞道:“长史,不需要了,契丹之围既解,我军大可自行开垦,也可从麟州拉来军粮。”高绍全笑着说道:“韩将军不要客气,这次出征,我可是大大的发了一笔横财!”韩宣笑着说道:“既然使君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使君这番横扫契丹西京道,着实出了大风头,我老韩看的着实眼馋的紧。”“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高绍全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韩宣的肩说道。

交接了军粮器械,五万大军不作停留,连夜向麟州行去,麟州离府谷不过百余里,两日功夫,就到了麟州城下,只是,那些熟悉麟州的将士们,当看到麟州之时,怎么也不相信这还是两个多月前的麟州城!城墙足足矮了数尺,无处不是残破,城外契丹人留下的土台箭楼还没有拆毁,横七竖八的立于城外,军民们正在收集箭矢,加固城墙,耶律德已经北上快十日了,这里依然这般景象,可见当日这里的战斗该是何等激烈。

行军长史汪平在城楼上看到高字帅旗,知道是高绍全凯旋而归,连忙迎出城外,见得高绍全,便抱拳跪倒在地,道:“臣汪平不辱使命,保得麟州、连谷不失!”高绍全上前扶起汪平,细细打量这位老者,五十多岁的汉子经过近两个月的征战,身子依然强健,只是眉目却很是疲劳,高绍全感慨道:“汪长史之功,我铭记于心,只是…不知道损失如何?”

这一问问得汪平老泪纵横,他颤着嗓音道:“契丹鞑子太凶残了,连日强攻,我军损失惨重,麟州城中将士战死五千余人,教众更是死伤两万余人,不过我们让鞑子也在城外留下了上万具尸体!”“好!”高绍全赞道:“好好厚葬那些将士和教众,苦了你了。”

迎了高绍全入城,汪平就腾出了长史府,也就是原来明教神使府,高绍全把汪平、拓跋燕二人叫来,打听胜州这些日子来的战事,这两个月来,胜州战事极为惨烈,单是府谷、麟州、连谷等地就战死将士一万五千余人,平民死伤更是超过了三万人,损失直逼五万,不过,他们也给耶律德带来了极大的损耗,契丹人留下的尸体就超过了两万具,加上受伤的,估计不下三万人,最重要的是,多日作战,三城一城未失,虽然一度岌岌可危,却也拖住了十万契丹军无法北上或者南下。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人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黄升赞道:“天下百姓都看着,三边数十万百姓都看着,你们的功绩世人永远不会忘记,我代天下黎民谢过众位将士了!”他深深一鞠,拓跋燕笑道:“这是我等的本职,长史不必多谢!”一番客气之后,高绍全又问起榆林战事,汪平皱眉道:“榆林应该比我们这里更加凶险,韩德臣一心报复,集中了本部三万大军,又纠集了附近部族兵,不下五六万人,而林指挥才不足两万人。”“那榆林尚在我军之手吗?”高绍全皱着眉头又道,虽然榆林若是丢了也可承受,契丹军不可能在榆林留下太多驻军,现在他兵势正盛,全军北上,应可一举拿下榆林,只是毕竟那样损失必然惨重,高绍全私心下还是希望榆林还在林文手中,汪平道:“应该还在林指挥的手上,五日之前,飞鸽传书,林指挥还说榆林尚有上万军队,一时半刻,以榆林的坚固,韩德臣还吃不下来。”

这个消息是个好消息,林文乃是善守城的将领,有榆林在手,高绍全就可以在城外击溃韩德臣所部,他相信以韩德臣与耶律德的矛盾,与大燕皇帝的关系,耶律德绝对不会帮助韩德臣,甚至很有可能反而坐等韩德臣败北,趁机吞并韩德臣所部,高绍全按下此事不提,又问道:“长孙郎将呢?他不是也在守城?”

长孙云相不在,不仅长孙云相不见,就连他手下的左千牛卫也不见踪影,高绍全有点奇怪,长孙云相可是一个忠于职守的将军,绝对不会临阵脱逃的。这个问题让汪平的脸色变得奇特了点,他欲言又止,高绍全道:“汪长史只管说来。”汪平道:“长孙云相一直都在麟州,只是五日前,夏州送来急报,说太子殿下车驾被叛军围困绥州,长孙郎将于是和我借兵五千,合万人南下救援太子了。”太子殿下!高绍全一时间表情也有点尴尬,他的二叔高元投降梁王之事他已知晓,这个时候作为梁王兵部尚书高元侄儿的高绍全实在有点尴尬。

房间中的气氛一时冷了下来,一众文臣武将都看着高绍全,说起来以高绍全如今手中的军队,已不下十万之众,若是有心成就一番霸业,他大可南收关内诸州,吞并河西,虎视关中河洛,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业,这时候高绍全的决定就很重要了,高元之降已经不是新闻,高元的名声已经被天下世人所唾弃,而作为高元侄儿的高绍全,好在出兵契丹西京道,连番大败契丹,名声尚且还好,不过乱臣贼子之名,心怀鬼胎之说也渐渐有了立脚之地。

高绍全环视身边的人,轻轻一叹道:“你们以为高元降梁王,我就也会做大逆不道之事吗?”他寒声道:“高元是高元,我是我,他可以做乱臣贼子,我却要扶保大周江山!”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击溃韩德臣 休整紧紧一日,高绍全就把军队一分为二,他把手中的大部分骑兵和部分精锐士卒近四万人编在一起,连日北上救援榆林,而剩余的军队,除了部分继续驻扎麟州、连谷等城,分出两万余南下绥州救援太子,太子如今手中只有一万余皇城司军,而面对的却是追上他的近五万梁王军,形势极为危急,高绍全让李权连夜南下,而他自己则迅速北上。

榆林城已被韩德臣围攻了六十五日了,林文每隔一日就在自己的桌案上划一道刻痕,今日数了数,竟已有六十五条刻痕,他轻轻一叹,麟州之围以解,通过麟州来的飞鸽传书他已知晓,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害怕耶律德与韩德臣联手围攻榆林,榆林城中士卒已不足万人,若是十多万军队合围,很难坚持三日,虽然耶律德与韩德臣有矛盾他也知道,只是林文实在不敢确定,直到十日之后,林文才确定,耶律德果然不会帮助韩德臣,很可能躲在什么地方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呢。

只是,知道了又有多大作用呢?今日已是八月二十九日,榆林城中的守军已经不足六千,加上自愿留下来帮助守城的百姓,也不足万人之数了,城破也就在这两三天的功夫了,高绍全当日命他无法守城之时就可想法突围,其实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有把握冲出重围,只是他知道高绍全肯定在连日向榆林赶路,只有在榆林尽可能的消耗契丹人的有生力量,才能让高绍全更加容易的击溃韩德臣部,守城,守在榆林,才能最大的发挥他这个善守之将的作用。

“报,契丹人又来攻城了!”亲兵有气无力的道,这些时日来,榆林城中粮食也渐渐出现不济,为了保证守城,林文下令全军上下,从他这个指挥开始,每人一日只吃两餐,每餐只有一个馒头,一把青菜,人人都已是到了面黄肌瘦,只是对契丹人的仇恨,才让他们有力气继续抵抗。休息了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林文连铠甲都没有脱,抓起放在桌案上的横刀,他又上了城楼。

这次进攻,韩德臣也没有保留,耶律德撤军的消息被耶律德阻拦了近半个月,直到今天,他才得到消息,听闻这个消息,韩德臣大惊失色,一边骂着耶律德不顾友军,一边又怕榆林的援军从后方扑来,只有攻陷榆林,他才能凭着榆林城险峻拦住周的援军,因此这一战,他一口气投入了六个千人队,誓死在日落之前要拿下榆林。

两个多月的攻城,给城内守军带来重大损失的同时,韩德臣也是损兵折将,全军最盛之时有近六万人,而今军队尚不足三万五千人了,投入六个千人队,韩德臣手下第一悍将何炳挥舞着大刀,大声喝道:“弟兄们,汉人没军队了,随我杀入城内,财帛尽取之!”抢劫的宣言让这些强盗们两眼血红,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了,拿下榆林城那些财货,那些汉家美女,还不是尽他们享用?

一架架云梯支上城墙,石炮咆哮着把巨石投向城楼,利箭如雨般落在城墙之上,守军稍有大意,就立刻被巨石砸的粉碎,或者被箭矢射成刺猬,林文耐心的与士卒们躲在用巨石垒成的墙后,他不急,他知道待得契丹人开始攀墙之时,这些箭雨、石雨就会停下来。

果然,约莫过了一刻钟,箭矢、巨石不再袭来,林文当先冲出石墙,大喝一声:“杀鞑子!”数千守军顿时蜂涌而出,迎着那些攀城的其契丹兵射来的箭矢,向城下放箭,几个人合力用木棍把云梯推倒,又有人举着滚石、巨木狠狠的砸下去,而百姓们则向云梯下倒着滚开的油与水,那些滚油、滚水浇在契丹人的身上,无不是皮肉皆焦,契丹人凄厉的嚎叫着,从云梯上直接滚了下去。

至于城门之处,倒是没有撞车,这不是契丹人不知道用撞车和攻城锤,而是林文早就命人用巨石封死了城门,既绝了契丹人破城门的心,也绝了自己弃城的念头。

只是短短半个时辰,契丹人又在城下抛下了上千具尸体,腐烂的尸体蚊蝇滋生,时不时有些早已饱胀的肚皮裂开,一阵蚊蝇飞舞,花花绿绿的内脏散了一地,滋生的蛆虫爬的城外皆是,林文是善守城的将领,当然知道这会带来瘟疫,让军队早早准备了大量的石灰,每逢一战结束之后,便把滚开的石灰水倾倒在城下,只是这些日子来,石灰水已经不够了,林文只得省着点,也不去顾及城下的尸体,毕竟都到了最后时刻了,活人都顾不了,谁去顾及那些死尸?

一个个契丹兵从城上摔下,落在发臭的尸体上,给蚊蝇们又带来了更多的食物,韩德臣目眦欲裂,他看出了城上的守军抵抗已没有过去那么强烈,拔出弯刀喝道:“再上去四个千人队,今日日落之前,无论如何给我拿下榆林!”此前的韩德臣是出于愤怒,欲为侄儿报仇,而今,他虽知道高绍全根本不在城内,不过这些日子来的损失也彻底的激怒了他,他恨不得生啖城内守将的肉。

连绵不绝的四个千人队又冲了上来,林文看着如蚂蚁般蜂涌而来的敌军,心中微微一叹:恐怕榆林城也只能守六十五天了!韩德臣明显也是知道了耶律德撤军和高绍全北上的消息,现在是最后的殊死一搏了,想到这里,林文反而平静了,淡然一笑,士为知己者死,高绍全就是他的知己,没有高绍全就没有他扬名榆林守城战,更何况文死谏,武死战,作为太子左司御率将士,死在战场上就是最好的奖赏,林文拔出横刀大喝一声道:“众将士,与鞑子拼了!留名千古只在今日!”

山呼海啸之声从整个榆林城直冲云霄,即使那些杀向榆林的契丹人也不禁脚步顿了顿,他们的脸色都有一丝恐惧,就连素称悍勇的何炳都是脸色变了一变,不过到得此时,已经进退维谷,唯一的生路就是杀光城内的守军,他迅速正容拔出弯刀道:“杀,杀光汉人!”契丹人如同野蛮的野兽般,踏着同袍的尸体,再度攀爬起城墙来,而城上的守军,在吃完最后一份午餐之后,用尽全力的守城,巨石狠狠的砸向契丹人,箭矢也不断的射下城来,就连民夫此时也拼了,有的甚至冲上了契丹人的云梯,与露出大半个身子的契丹人掐在一起,滚下城头,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候不管是契丹人还是汉人,都是真正的勇士。

“呜呜呜…”就在此时,在契丹大营身后传来了号角之声,号角声不断,甚至越来越多,韩德臣脸色大变,他机械的转过身体,向身后看去,在他的身后,不足五里之外的山丘上,数不尽的骑兵步卒黑压压的遍布整个山头,那号角之声就是催促骑兵迎战的号角,滚滚烟尘中,骑兵如飞一般压了下来,当先一面鲜红如血的大旗上,一个高字若隐若现!

“榆林城的将士们,我们来了!”援军齐声大喝,林文也看到了那滚滚烟尘中数不尽的骑兵,一时间百感交集,泪水止不住的流淌,而攻城的契丹人却是丧了胆魄,纷纷顺着云梯向后退去,有些甚至也不顾两三丈高的城墙,直接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林文擦了擦糊了满脸的不知是血还是泪水,喝道:“追敌!”不用他下命令了,无数士兵顺着契丹人留下的云梯,爬下城楼,向逃命的契丹人追杀过去,此时的契丹人已然奔溃,根本不管不顾身后的追兵,也不管什么方向,只管亡命,身后的榆林守军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追杀着他们,这些日子来,被围困了两个多月,榆林守军实在也是憋的狠了,如今大军合围,契丹军奔溃,还不冲上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定三边 榆林城外的契丹人彻底没了抵抗之心,两万多周军骑兵只是一冲,整个军阵就完全的崩溃了,韩德臣流着泪爬山战马,与不过千余的亲兵向东逃去,穷追不舍的周军骑兵追了上百里才返回,而此时韩德臣身边的士卒还剩下不足四百,韩德臣看着面色凄然的亲兵,不由老泪纵横,这一战,他是真正的把老本都赔上了,三万五千大军完全奔溃,最后逃出来的能有一半就算苍天可怜了,他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一直追随他的何炳不忍看到自家右相这般伤心,轻声劝慰道:“老丞相莫要苦伤了身体,只要咱们回到京师,陛下重用丞相,定能东山再起!”

韩德臣摇摇头,长长叹息道:“老何呀,你不懂我们契丹,有军队,有部族才是立足的根本,而今我大败之后,军队损失无数,皇上不会再用我了,即使回去,我最多也只能空留一个头衔…”他的政治生涯算是结束了,韩德臣比谁都清楚,而何炳何尝不知呢?两人都沉默了下来…韩德臣坐在地上半晌又道:“老何,你追随我多年,如今我也倒了,你有机会救另投明主吧,以你的能力大可谋得一份天地。”何炳摇头道:“老丞相此话差矣,我老何追随丞相十余年来,就是条狗也养出了感情,怎敢舍弃丞相呢?”

“哈哈,忠臣良相,着实可敬!”一个笑声传来,随着还有拍掌的“啪啪”声,韩德臣脸色一变,他怎么会不熟悉这个声音呢?正是那位卖了他的大剔隐、凉王耶律德,耶律德缓缓走进,俯下身子打量着满脸泪水的韩德臣,嘲弄的笑道:“若是韩左相能投降于孤,孤也不介意给你一口饭吃。”“呸!”韩德臣狠狠吐了口唾沫,怒骂道:“无耻小儿,不思忠君爱国,反暗藏不轨之心,妄陛下对你这般重用!”

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耶律德笑弯了腰,止不住的放声狂笑,他揉着肚子,连泪水都笑了出来:“你…你说的可是萧乾?我的那个好叔叔?老相爷,你可真会开玩笑啊!”他拍拍手,耶律明押着几个人过来,韩德臣看见这几人脸色大变,耶律德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老相爷,可是你的熟人?你可知他们奉了皇上什么命令而来吗?”

“我不认识,也不知道!”韩德臣扭过头来,不再看那几个人,耶律德又笑了:“你不认识他们,不过这令牌想必你是认识的吧?”他入怀掏出一块象牙令牌,扔在韩德臣身上道:“相爷好好看看,这可是你的丞相印?”

“呵呵,萧乾好算计啊!把我耶律部分化打击,把我们驱赶到周燕交战之间,用周人削弱我部,”耶律德声音渐渐转冷道:“还远远不仅如此,我这位叔叔竟然还想借右相之手结果了我这个侄儿,这可真是重用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韩德臣是自小熟读儒家经典的,也知道耶律德也是自小受儒家熏陶,反唇相讥道,耶律德脸色转冷道:“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我的父王同样是萧乾的君父,他对我的父王做了什么?”

“什么?你都知道了?”韩德臣脸色大变,顺口说出了这句话,他突然发现耶律德双瞳猛的一缩,顿知失言,突然喝道:“何炳,快宰了这乱臣贼子!”这时候的耶律德已经身子整个向前,扑到了韩德臣的面前,而身周更无一个侍卫,正是一击必杀之时!然而耶律德却丝毫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只是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是!”何炳拔刀出鞘,看向了耶律德,却猛然转身道:“对不住了老丞相,”话还没有说完,一刀砍在了韩德臣的脖子上,一颗大好的脑袋飞了起来,何炳一把提住韩德臣的首级,也不管那尚未倒下的身体,脖颈处鲜血喷涌,他看着死不瞑目,双眼圆睁,满是不可思议的韩德臣,轻声道:“良禽择木而栖,老相爷,借你的脑袋一用!”

“哈哈哈哈!”耶律德朗声大笑起来,当日韩德臣让何炳来引诱他出兵即使就失策了,何炳其实早就对韩德臣的不识时务有所怨言,那一日他来王帐诱骗耶律德之时,耶律德就已有意结交,而之后的韩德臣屡屡晕了头脑,大行昏聩之事,也终于让何炳彻底失望,耶律德也趁机收服了这位韩德臣手下第一悍将。

耶律德看着跪倒在地的何炳高高捧着韩德臣的首级,亲自扶起了何炳,道:“何将军,涅剌部的余部还需你多多费心。”何炳一抱拳道:“王爷只管放心,末将必不辱使命!”至于韩德臣的亲兵,自然是留不得的,更何况这些人早已被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一切给怔住了,耶律明一挥手,冷冷的道:“射杀,一个不留!”“砰砰砰”,清脆的响弓声,随后又是“噗噗噗”,连续不断的箭矢入肉之声,不过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再无一个活着的韩德臣亲兵了。

耶律德满意的笑了笑,双目投向了遥远的天际,在西方,他知道有一个对手在那里等着他,一丝笑容从唇边溢开:“高绍全,来日我再来与你会一会吧!”他转身不再看向西方,现在,在离这里不远的西京道,有着广阔的天地等着他挥洒,现在,还没有到与高绍全兵戎相见之时!

榆林城外,高绍全现在可无心顾及耶律德,他知道,现在他没时间去关心耶律德,耶律德同样也没时间与自己一战,连日的血战,整整六十五天,榆林已经成了一座鬼魅横行的鬼域,高绍全为了防止瘟疫传播,首先就让全军就地掩埋所有尸体,又把城中的军民先行隔离,防止有何瘟疫扩散,至于榆林城的重建,倒是不急于一时了,此次打退契丹军之后,至少可以让契丹人数年之内不敢西窥。

林文已经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了,高绍全搀着已经走不稳的林文,就在刚才最后的征战之时,林文左腿中了一刀,右臂也中了一枪,身上也有好几处剑伤,若非命大,未伤到要害,林文说不定就交代在最后一战了,高绍全搀着他坐在了榆林县衙里,这座县衙在守城之时,大部分的石料都已拆了运到城墙上加固防御了,屋顶也中了好些投石机投来的巨石,根本挡不住风雨了,高绍全有些震惊的看着这面目全非的县衙,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该是怎么样的血战啊!

气喘吁吁的林文坐在了那个桌案上,高绍全的手摸在桌案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疑惑的问道:“林指挥,这些划痕是什么意思?”他在榆林县衙曾经住过不少时日,对这个刺史桌案很是清楚,根本就没有什么伤痕,怎么现在会多出这么多刀刻一般的划痕?林文尴尬的咧咧嘴,笑着说道:“让使君见笑了,末将守城之时,穷极无聊,每日都会划上一道,幸好末将不辱使命,把榆林城完完整整的交给了使君。”

高绍全沉默了,他默默的看着密如麻的划痕,手指划过,开始一条条的数了起来:“一,二,三…三十四,三十五…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每数一道划痕,高绍全就落下一滴泪水,他知道,这每一道划痕都有无数的忠义之士守城殉难,这不是记述天数,而是在记述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啊!

整整六十五日守城,两万守军,一万五千民夫,活下来的只剩五千守军和不足两千的民夫,两万八千多条忠魂永远埋骨榆林,而同时,他们也让穷凶极恶的契丹人抛下了超过三万具尸体!城外堆积成山的契丹尸体,就是他们最好的功勋!高绍全忍不住向那桌案上的六十五道划痕,向不知何时已经熟睡的林文深深鞠躬一礼,轻声道:“我代天下黎民,谢过将军了!”他不敢大声,唯恐吵醒了林文。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河西郡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为朝廷之砥柱,国之干城也!安能文武兼备,出力报效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尔东宫六率参军高绍全,天平十一年之探花也,忠孝之家,幼承庭训,乃先督师高相国文忠公高卞之三子,英姿俊爽,目光如电,及长,文取探花,德传宇内,契丹扰我三边,尔效汉之卫霍,扬名塞外,振以国威,兹以覃恩,加赠尔为河西郡王,特授尔为三边总督,赐名定周,锡之敕命于戏,威震国贼!深眷元戎之骏烈功宣华夏,班衣焕彩,紫宸表余庆之光,钦哉!

敕命,周天平十一年七月初四日,之宝。”

“郡王爷,快快叩谢圣恩吧。”

“臣叩谢圣恩,大行皇帝圣恩,臣纵肝脑涂地亦无以为报!”高绍全重重的连叩三个头,连额头都有些青肿了,这圣旨来的太及时了,一个月前,当他终于完全平定三边,击败契丹人之后,他的威望达到了顶点,但同时,二叔高元投降的消息也渐渐散播开来,关于高绍全他打算坐拥三边,心怀不轨的传言也愈演愈烈,到得近来这些日子来,在很多百姓眼中,他高绍全就完全是个乱臣贼子了!

百姓是最容易受到谣言的鼓动的,更何况高元的的确是做了梁王的兵部尚书,并且还加爵到了定国公,可谓是位极人臣,他这个侄儿的地位可就尴尬了,论起来高绍全是纯粹的太子一党,不过如今太子岌岌可危,他这个先帝亲封的东宫六率参军身份非常敏感,他的所作所为,迅速就变了味道,有说是为了助梁王夺取兵权,有说是割据一方,称雄宇内,总而言之,百姓们对高绍全已经少了崇拜之情,剩下的大多是鄙视,而这种情绪不仅仅只在民间,也已渐渐扩散到军中,除了那些亲信将领,很多将士看着高绍全总有些异样的色彩。

好在,先帝的圣旨来了,这是遗诏,更是对高绍全的肯定,李公公传旨完毕,扶起了高绍全,不对,从此,他就是高定周了,和气的道:“先帝对王爷可是寄予厚望啊,定周二字,就是先帝对你的期望,万望王爷不忘先帝之耻,早平叛贼!”高定周双目含泪的道:“臣纵万死亦不敢忘!”

如今,正是国丧之时,高定周除去一身甲胄,换上素服孝袍,又下令全军为先帝戴孝十日,就连军旗都换成了白底黑字,高定周引着李公公进来榆林刺史衙门,因为朝廷宣旨,高定周已是总督,刺史府就成了总督行辕,代表着一方节帅的铁枪树立在行辕左侧,两杆大旗分立两侧,一曰:钦差总督三边,一曰:河西郡王高。

进了内室,桂儿换上了女儿装扮,梳着三丫髻,规规矩矩的给李公公行礼道:“不孝女桂儿见过义父。”李公公笑呵呵的搀着桂儿道:“你如今都嫁人了,怎么还是一副女儿家打扮?”桂儿脸色一红,瞪了身边的高定周一眼,那满含幽怨的眼神激得高定周眼皮一跳,连忙道:“义父此言差矣,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义父不亲自主持,我与桂儿怎敢私下结为夫妇?”李公公脑子转了转,自然明白这小儿女之间的情事,也不再掺和,笑着道:“如今尚在国丧,还是不要授人口实为好。”

桂儿陪着义父坐了半刻,她知道自家公子有很多话要与义父分手,很自觉的退了出去,内室只剩下了李公公与高定周二人,高定周坐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想来很久,才颤着声音道:“义父,你可告诉我,我二叔真的降了梁贼?”李公公早知高定周会有这一问,点了点头,高定周的脸色暗了下来,他又说道:“既是降也是不降?”“此话何解?”

“当日,洛阳被围,破城已成必然,”李公公长叹一声,他似乎又想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想到了先帝舍命为国家安排后事,不禁眼眶有点湿润:“形势危急之时,陛下服下红丸,以最后的生机换取时间,又令你二叔假降于梁贼,趁着混乱,太子才能安然逃出京师,而你二叔则留在了京师,待得太子将来复归,他能从中内应。”

高定周听得这一席话,顿时脸色大解,他不怕自己的敌人有多么强盛的势力,有多么雄厚的兵力,他怕只怕自己的亲人与自己走向敌对,自从父兄殉国,全家蒙难之后,他的亲人也就剩下二叔一家,若是连二叔都成了自己的敌人,这让他情何以堪?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高定周的脸色又阴郁了下去,现在他担心的是自己的二叔,不说埋伏在梁贼那里凶险万分,一旦有所暴露,必然是祸及三族,只说一向清名甚好,洁身自好的二叔若是听闻那些流言蜚语,他会怎么样呢?高定周不敢想象,也没法想象,这一刻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为二叔洗清罪名,更不能冲动之下,提兵杀向洛阳,为君父复仇。

思索了良久,最终还是换来一声无奈的长叹,这一刻,他有点恨自己为何势力如此低微,梁王只要真的登上了那个位置,他也无可奈何,高定周揉着酸涩的双目又问道:“义父,如今太子可好?现在何处?”“太子还算安好,”李公公回道:“只是皇次孙在逃难之时夭折了,太子很是神伤,目前太子正与皇太孙在夏州刺史府中暂住,只是太子身份很是敏感,暂时还不敢告于太多人知晓。”

“恩,义父所言甚是,”高定周思考了片刻又道:“夏州也同样属我三边总督管辖范围,这几天我打算打着巡视夏州的名义去见一见太子,义父以为如何?”“见自然要见,”李公公赞同的微微颔首:“只是切记不能暴露了太子在夏州的消息,梁贼手下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也在寻着太子。”

今日正是十月初六,良辰吉日,在距离三边数千里之外的京师洛阳,梁王为天平帝戴孝已满三个月了,这些日子来,他打着监国梁王的名义,主持朝廷政务,地方官府有不服者动辄被他安了罪名清洗,经过近三个月的清理,如今从岭南到辽东,从东海到关中,至少表面上都奉之为主了,至于那些本来只是观望的墙头草,见得梁王继位已成大局,更是上表劝进,加上朝中归顺的文武百官上的劝进表,堆积如山。

梁王笑眯眯的翻看着阿谀奉承的劝进表,很是满意,每看到一份,他就示意内侍宦官在天下州郡图中把劝进之人所在的府州划去,这三天来,他已经看了超过五百本劝进表,而直到现在,桌案上至少还有两百本。

这种奏章看的多了,也会累,更何况是千篇一律,梁王揉了揉熬的通红的双目,对内侍道:“你们一一翻看吧,切记不能漏了一个州府,也不能放过在奏章中有讽刺孤的人。”他冷冷的看着被他挑选出来放在一边的不过三十多本奏章,这些奏章中言语对他很是不敬,更有甚者直呼叛臣贼子,这样对先帝的忠诚的大臣,梁王绝对没打算放过。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欲刺 第二日清晨,熬了一个通宵的宦官抱着天下州府疆域图来到了寝宫,如今梁王虽然已是大周名副其实的皇帝,不过毕竟还没有正式登基,所以还是睡在偏殿里,他这一年来长期生活在军营里,早就习惯了日出而起,因此当宦官报着地图来的时候,梁王已然梳洗完毕,就连那宦官见了也不由心中暗暗佩服,这位王爷虽然是篡逆皇子,不过从勤于政事来看,将来未必不会成为前朝太宗那样的旷世明君。

疆域图悬挂了起来,梁王走近一看,全国州府大部分都被划去,他还是很满意的,宦官低声禀报道:“启禀殿下,天下州府计五百六十六,县计千四百六十九,加上羁縻州府计八百七十四,上表劝进州府四百四十六,县千一十四,加羁縻州府则为六百二十六也。”梁王满意的点点头,超过七成的州县都已上表,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只是,当他看到西北三边和关中河东等地,乃至河北全都空着,他的眉头再度紧蹙起来:“为何关中三边、河北河东这么多州府都是空白,难道都没有上表劝进?”“未曾。”

梁王闻言,脸色大变,相对于其他地方,这几个地方的州府才是最重要的,关中自西京留守蓝田侯随他起事,突出潼关之后,地方州府纷纷被官军收复,不过才短短几个月之后,他在关中的优势尽失,而河东北部,更是边军所在,加上三边,这三地连在一起,拥有的总兵力在三十万上下,直接威胁朝廷京师所在洛阳,若是关中与河东两面夹击,他辛辛苦苦得来的洛阳大有可能易主,至于河北,梁王的双目更是闪过一丝仇恨,辽东与河北是他早想吞并的两个地方,辽东的边军素称精锐,在高卞训练下,即使强如契丹也不敢轻缨其锋,只是高卞一直是皇帝和太子的人,他根本没有机会,直到高氏父子战死辽东之后,他才有了把触角伸进去的机会。

没想到如今辽东归顺了,河北却成了硬骨头,“何炯!”梁王从唇边恨恨的吐出两个字来,他怎不知与他作对的是谁,正是左都御史、河北安抚使何炯,这何炯在朝野影响甚大,在河北更是深孚众望,就靠着自身的清名,他就在河北收复了十几个州府,如今河北除了南部之外,几乎皆在何炯手中,兵力不下十五万众!

“那些地方军镇将官有何表示?”梁王忍着怒火又道,刚才一瞬间的杀机,让那小太监早已吓的丢了魂,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其他都好说,那些将领们也都上了表,只是还是这四个地方的将领毫无表示...”“滚!”梁王大怒,一声怒骂,早已吓破胆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你们想的还不是那个太子吗?我那个好皇兄吗?”梁王的脸孔整个扭曲了,他大喝一声:“传全山来!”

已经是大周大都督府大都督的全山如今春风得意,大都督府掌握天下兵籍,乃是武官中最高,以前一直是靖国公韦震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过韦震殉难,杀了韦震的全山就成了新的大都督,监国紧急传召,全山不敢怠慢,那位梁王殿下只差一步就是九五至尊了,他现在是千万不敢在梁王落了坏印象,好在大都督府同样也在皇宫中,一路小跑的全山,只花了一刻钟就来到了梁王的面前。

此时的梁王倒是平静了很多,面色不见喜怒,全山大大松了口气,大礼道:“不知殿下传召微臣有何指示?”梁王笑着指着悬在自己身后的天下州府疆域图,道:“全爱卿可知为何这么多州府都已被除名?”“臣不知...”“这些是已归顺孤的州府,不过,”梁王脸色一冷道:“如今天下已在孤之手,你可知为何还有这么多负隅顽抗的鼠辈?”

“臣不知…”其实全山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世间有墙头草,有倒戈之人,当然也会有对前朝念念不忘之人,只是他不敢说那些人是真正的忠贞之士,梁王微微眯起了眼睛道:“你怎会不知?你当然知道,就因为我那个皇兄在,那位太子殿下在一日,这些叛逆之徒就不会死心!”

“全山,你给孤办件事!”梁王淡淡的说道,语气虽不强硬,却不容拒绝,全山哗的一下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用细想,也知道这位殿下要他做什么,弑杀太子啊!他虽然跟着梁王造反,可谓一条道走到黑了,可是弑杀前朝储君的罪名他也不敢承担,更何况梁王和太子说到底都姓郭,这天下还是大周的天下,若是有一天梁王想找替罪羔羊封住天下的悠悠众口,那他就是最好的人选了,全山可没有忘记当年刺死高贵乡公的成济的下场!

“你紧张什么?你的手下多的是,你大可不用做成济,贾充你还做不来吗?”梁王重重一哼,他怎不知道全山所思,又许诺道:“若是办成此事,待孤王坐上那位置,必封你一个郡王当当。”

这个许诺顿时让全山两眼发亮,他提着脑袋随梁王造反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升官晋爵?本来他就是蓝田侯了,这次事成之后,十之八九会给个郡公,而今梁王直接许诺郡王之位,这可是超脱于国公的存在,本朝至今,除了那些死后被追封的郡王,活着就成郡王的屈指可数,这一刻,担心全被抛在脑后,跪倒在地道:“臣遵旨,吾皇圣明。”“哈哈哈哈。”这一声吾皇圣明捧得梁王不禁大笑起来,他回过身盯着那些孤立的州府,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只有自己的皇兄一死,这些州府大部分就完全失去了赖以抵抗的根本,到时候还会有多少人还在坚持呢?梁王这一刻突然有点期待那时候的景象。

在榆林巡视了一番,又布置好军队后,高定周又决定巡视夏州,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如今高定周不再是一个三边安抚使,而是总督三边的一方大员,本来他无权干涉地方军政,现在他却可以心安理得的巡视自己管辖的各处州府,只是,只有极少数的亲信之人才会知道,这位新上任的三边总督去夏州其实只为见一个人。

当然不能直接去向夏州府治所在的朔州,那样就会太过刻意了,如今梁王的人无时无刻都在寻找着太子的踪迹,若是他突然快速赶往朔方,就无异于告诉梁王的人,夏州有一个大人物!于是在千余护卫陪同下,高定周首先就到了这次巡视的第一站麟州。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遗诏 那次惊心动魄的大战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虽然麟州城受的伤依然没有完全治愈,不过比高定周初抵麟州之时,已经大大的改观了,城外契丹人遗留下来的箭楼土台,本着不浪费的目的,那些砖石木材也全部被运进了城中加固城墙,而本来堆积如山的腐臭尸体,也被清理一空,然而纵然如此,李公公依然看的目瞪口呆,他指着城墙上那坑坑洼洼的痕迹道:“虽未曾目睹战事之激烈,看这依然让人心寒啊!”高定周轻叹一声道:“李叔说的是啊,埋骨三万人,城外鞑子也死了两万余人!”现在李公公的身份不能暴露,粘着三缕长须的李公公常年习武,本来就没什么太监的娘气,换上一身布袍的他反而更像是一个隐居山林的高士,李公公摇摇头长叹一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进了城之后,行军长史汪平当然又要让出自己的府衙,如今汪平不仅仅只是行军长史,高定周还让他暂领连谷、麟州二县知县,看到高定周与李公公相伴而来,汪平哈哈大笑迎了过来,见到高定周,立刻毕恭毕敬大礼道:“臣行军长史王全见过河西王千岁。”高定周正与李公公有说有笑,听得这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噎住了,他摆摆手道:“王长史,你莫不是在消遣我啊?”汪平也是一笑道:“礼不可废,如今使君贵为郡王,公众场合,臣可不敢僭越。”高定周无奈的苦笑,倒是身边的李公公奇怪的看了汪平两眼,汪平是曾经的夏州刺史,作为地方大员,他自然是见过他的画像的,虽然画像与本人有些差异,汪平这些日子来形象也有不小改变,李公公依然感觉有点熟悉。

似乎觉察出什么来,高定周挡住了李公公的视线,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李叔先请。”李公公是多年混迹皇宫中的人,宫中险恶百倍于官场,他这样精灵的人,怎么看不出其中必有内情,不过他也很知趣,也没有多问些什么,向汪平拱拱手致了谢意,便与高定周一起进了院子。

麟州县衙,还是非常简陋的,应该说西北三边地区的县衙大部分都非常简陋,院子里也就十来间厢房,加上两个主卧,一个客厅,再加两个书房而已,一眼就能看个精光,全然没有江南的县衙那种穿花拂柳,小桥流水的韵致,高定周倒是不在意,不过庭院里有一处花圃,花圃边的一处小亭子若隐若现于稀疏参差的竹林间,倒是让他颇为满意,说到底高定周还是个书生,也是个世家子弟,还是喜欢这种闲情雅致。

李公公也是喜欢这种竹影稀疏的情致,两人结伴走向亭子,只是,亭子里似乎有两个声音,高定周一惊,手缓缓的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而李公公的双手也渐渐并掌如刀,青筋一根根暴了出来,两人同时放轻脚步,小心的接近亭子中的身影。

“林哥哥,你的伤势还好吗?”一个娇脆的声音如黄莺般清脆,高定周一听就觉得有些熟悉:“林哥哥。你不要害羞吗,给我看看你手臂上的伤吗?”另一道身影似乎在极力避开女子的纠缠,那女子顿时恼了,重重哼了一声,道:“你受伤昏迷的那些天,你身上哪里我没有见到过?有什么好害羞的?”“九娘,你不要胡闹,男女授受不亲!当日…当日我是昏迷…”

“林弟?九郎?”高定周听得那男子的声音立刻就怔住了,那是自己二叔的第七子高林,“七哥!”一声欢喜的呼声,转而又是一声清脆的惊呼,一道绿色的身影迅速从高定周身边穿过,高定周眼力很好,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大小姐可不就是当日在朔方被自己放掉的汪九娘吗?

高定周笑吟吟的打量着脸色泛红的高林,他没想到自己的一时仁慈,竟然会给自己的小九弟带来了一段美好姻缘,颔首笑道:“林弟好眼光,九娘可是个难得的好女子!”这一句话让高林更是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公公知道高林脸皮薄,摇摇头,只是笑笑,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也不打扰两个兄弟叙旧。

“林弟,前几个月,二叔书信上说你去浙江淳安做了知县,怎么又到了万里迢迢的胜州这苦寒之地呢?”高定周坐了下来,先接受了弟弟见兄长之礼,也不再笑话高林,淡淡的问道,高林长叹一声:“七哥,你可知我父亲…”高定周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那你为何?”高林双瞳蓦的睁大,他的父亲高元杀臣逼君,投降叛贼已是天下无人不晓,无人不知了,以自己对兄长的了解,高定周绝对会对高元的所作所为恨之入骨。

坐在一边的李公公笑了笑道:“高九郎,你看看我是何人?”高林一怔,他之前一直只与高定周叙旧,却忘了身边这个喝凉茶的老头,直到老头提醒,才细细打量,虽然有所修饰,不过李公公在他家也不算陌生之人,高林惊讶的大声道:“李…”高定周见得自己这个冲动的弟弟就要说出李公公的身份,迅速用手掩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公公身份不得泄露,关乎殿下安危!”高林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既是李叔在此,小弟我也明白了,”高林低声一叹道:“当日洛阳被围,我闻听后,不禁五内俱焚,再也无心处理政务,组织了义军前去勤王,只是梁王兵大,我不过两千多人,一触即溃,不过好在对于洛阳我很是熟悉,混进城内还是比较容易的,”高林流着泪水道:“没多久,陛下…父亲考虑先帝身边没有可信之人,就安排我进了金吾卫做了小校尉,随时照顾先帝,更是为了一纸遗诏!”

“遗诏?”高定周与李公公两人皆是目光一凝,高林小心的从自己贴身小衣里撕开一道夹层,又摸索了半天,取出了一卷薄薄的黄绫,展开也不过半尺见方,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字,李公公只是看了一眼,就不禁大哭起来,那字迹他是认识的,这大半辈子陪着天平帝,对于先帝的字迹早已熟悉,高定周缓缓展开那纸遗诏,字迹很是潦草,却并不难认,很明显当时先帝一定是在万分悲愤,又是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写下的,字字血泪,第一行就是讨梁贼诏四个大字。

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朕今年届五旬,在位凡十一年,实赖天地宗社之护佑,朕御极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尚有一时之太平,然天下崩坏,梁贼之罪也!纵观史册,自黄帝甲子迄今三千余年,未有不孝如梁贼者,以臣弑君,以子逆父,罪大恶极,穷凶极恶,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唯皇长子淳,人品贵重,必能克承大统,天下子民共扶太子,不忘君父之仇,共诛叛逆之贼,朕无憾矣,钦此。

一滴滴泪水落下,混在了血字之中,这是先帝最后的反抗,也是先帝留给大周最后的希望,高定周唯恐泪水模糊了字迹,连忙小心擦开,细细的叠好,他这时候才知道为何高林周身到处是伤,很多伤痕就连他看了都是触目惊心,单是脖子上那一道刀疤,只要力道稍微大点,他这个九弟恐怕就身首异处了。

“先帝让我交给太子或者七哥,然而太子自绥州战后,就不知身在何处,好在七哥倒是威声大振,小弟本想星夜赶往榆林,没想到体力不支,晕倒在连谷城外,若非王小姐相救,七哥怕是见不到我了…”高林一想到这几个月来翻山越岭,同时还要避开山贼土匪,还有梁王士兵的追杀,就不禁一阵后怕,高定周轻轻的安抚自己的弟弟道:“林弟,你放心,这份遗诏,我一定亲自交给太子殿下,将来这遗诏一出,梁贼必身败名裂,林弟,你就是中兴大周的首功之臣!”

高林害羞的笑了笑,他还只是个刚到十八岁的孩子,在自己的哥哥面前,总会多些稚嫩的表情,尴尬的摸摸发烫的脸蛋道:“七哥,小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其实相对于什么功劳,我更希望爹娘兄嫂们能平平安安…”想起受困于洛阳的亲人,高林一脸黯然,轻叹道:“我真的很担心父母兄嫂…”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托孤 高定周闻得此言,也是一阵黯然,高元深陷洛阳,凶险不用多说,然而他却无可奈何,长长叹息一声,高定周低声说道:“九郎放心,有朝一日,我定会保得高家平安。”高林点点头,他知道,现在高定周根本没法去救自己的家人,露出一丝笑容道:“七哥,小弟还没有恭喜你,总督三边,河西郡王,还得先帝赐名,七哥,小弟现在可要尊称你一声河西王殿下了。”高定周摆摆手道:“林弟就别笑话我了。”

“王爷,王爷!”高定周正与高林一述别情的时候,汪平闯了进来,脸色万分焦急,高林一时有些尴尬,毕竟这是汪九娘的父亲,他脸色微红,倒是高定周脸色一紧,汪平这一生经历过多少事?寻常的事恐怕早就看淡了,这般焦急的汪平,他还是很少看到,面色冷峻,高定周道:“王长史有何事如此紧急?”

“不好了,王爷,”汪平都来不及喘匀气,急道:“夏州急报,太子太孙遇袭,太孙当时就不行了,太子殿下…也是危急万分!”“什么?”高定周大惊,站直了身体,而李公公在听得太子太孙遇袭之时,就已惊得晕了过去,“西京留守程济时来报,具体情况,臣也不是很清楚。”

高定周一脸焦急,太子太孙对于他们名正言顺的抵抗梁王实在太重要了,太子是一国储君,也是国本所在,正统所在,太子一旦身亡,他们抵抗的就不是叛贼梁王,而是大周朝廷了,他们就是叛贼了,容不得细想,高定周立刻就出了麟州城,带着李公公与高林一道南下了。

千余骑兵飞驰电掣,一人三骑,中途也不休息,兵士体力不支,就留在原地等待大军补给,仅仅两天,一路不合眼的高定周等人就从麟州赶到了夏州府治所在的朔方城了,两天两夜,连跑了五六百里,不仅马累,人也个个熬红了眼,高定周已经全无风度翩翩的贵介公子形象,不修边幅的他,胡渣都出来了,一身白袍也灰蒙蒙的,他已经非常累了,连续两天两夜不吃不睡,高定周却没有时间休息一刻,留下大队骑兵在城外扎营,自己与高林、李公公三人赶去了朔方府衙。

程济时等候多时,也同样是熬得两眼通红,看见高定周了,急急的上前:“河西王,你可算来了!”“殿下状况如何?”高定周脚不停步,随着程济时一路走向内堂,“很不妙,”程济时叹息一声道:“殿下身中三箭,虽不在要害,却淬了剧毒,现在完全是靠着信念才能撑着。”

一路上,仆人行走匆匆忙忙,一股浓烈的药味在鼻端久久散不去,穿过雕栏玉砌的长廊,来到一处厢房,几人同时放缓了脚步,隔着门,一阵阵*声就已不绝于耳,高定周一听就知道是太子殿下,声音若有若无,有气无力,明显已是危在旦夕,程济时上前轻轻敲门,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可是程将军?河西王来了吗?”“殿下,河西王来了…”带着哭腔,程济时低声道,“那让他稍候片刻,孤仪容不整…”

约莫半刻,房门开了半扇,高定周与高林、李公公三人结伴入内,一阵浓重的药味呛的高定周一阵咳嗽,房间中的熏香混着药味,真的很不好闻,屋内烧着好几个碳盆,炭火旺盛,整个室内如同盛夏,而大周的储君,太子殿下却遍体生寒,整个身子都裹着厚厚的毛毯,高定周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了,这位太子很明显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双唇干裂,眼窝深深的陷了下去,不时传来一阵咳嗽,全无一年之前,初见时的风度翩翩。

“显宗可是太热了些?要不你开了门吧,透透气也是好的。”太子还是和以前一般善解人意,他看出了几人都很不适应室内过高的温度,和蔼的说道,“殿下!”高定周听得这句,不禁心里大痛,跪倒在地,俯身痛哭起来,李公公与高林也是默默垂泪,“显宗,你现在可是河西王了,不要这般小儿女情态,”太子笑了笑,只是唇角的笑容还没散去,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遮着嘴的帕子,瞬间就被血色浸透,他无奈的展看帕子,看了看上面暗红色的血,放在一边又道:“人皆有一死,孤何能例外?”

“殿下,臣情愿用自己的生命换殿下啊!”太子微微摆手,道:“孤强撑着一口气等显宗回来,可是有重事相托,显宗不得妄自菲薄!”太子明显已经没什么气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躺在床上半晌,才细声的说道:“显宗,孤死之后,孤之子还需你多多照拂。”高定周闻言一怔,太子有三子,幼子尚小,洛阳城破之时,无法带出宫来,现在想必已是凶多吉少,次子在从洛阳到夏州一路奔波中染了风寒病重而亡,唯有长子,也就是皇太孙,只是之前的消息明明说是太孙已死,太子哪里还有儿子?一丝悲凉,从高定周的眼中散开,太子想必是到了临死之时,已经有了幻象。

卧榻之后的屏风,程济时牵着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出来,那孩童眼中含泪,肿胀的如同两颗桃子,程济时轻声道:“当日,太子太孙进了夏州,臣怕有刺客,乃把太孙与太子分开,以我自己的幼子充作太孙…”说到这里,一代虎将虎目含泪,那个儿子是他的老来子,平生最是娇惯,且程济时也就两子,长子没于辽东,而今他老程家算是绝后了…

“程将军,是孤对不住你…”程济时闻言立刻跪倒在地,道:“为人臣者,当以忠孝为重,太孙,国之本也,臣子死而无憾!”一句话没有说完,程济时就已是哭倒在地,让人闻着伤心,见者落泪。

“咳咳…”太子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唇角又是流下一道黑血,高定周见了也不觉心中大痛,连声说道:“殿下,你好好休息吧!臣会一直守在殿下身边…”太子摆摆手道:“孤时间不多了…”

“河西王,孤之子尚年幼,孤欲以后事托之!”太子此言已是托孤之言,高定周闻言,立刻跪正身子,大礼拜道:“臣愿效武乡侯,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孤不愿你做武乡侯,”太子微微摇头道:“孤不仅托幼子于你,更托付天下于你!”

托付天下?跪在一边的程济时、李公公、高林无不大惊失色,就连高定周都一时忘了怎么回话,完全呆怔在那儿,半晌没有回话,太子自然知道他们为何震惊,从一国储君口中说出托付天下之言,已无异于传位于高定周了,然而高定周不是太子的兄弟,也不是皇帝的儿子,甚至连亲戚都谈不上,从未见过一国之主传位于异姓,也无怪乎不仅程济时等人目瞪口呆,就连高定周都是完全呆滞了。

“天下自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孤死之后,大周国本顿失,孤子尚幼,无以继之,唯高卿允文允武,望你再建盛世,我朝治下的百姓,太苦了!”太子流着泪道:“从洛阳一路到夏州,其间数千里,关中繁华之地,河洛繁盛之地,今尽为丘墟!孤观之心酸啊!”

“殿下!”高定周哽咽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天下如今的大乱,百姓无路可活,其中与朝廷不无关系,“让我一口气说完!”太子忍着心口的一阵阵痛,说道:“这口气泄了,孤也活不成了!”

“河西王,梁王此人,鼠目寸光,未有军功,与前朝太宗不可相比,弑君杀父,残害兄弟,绝非明君,天下若在此人之手,我华夏必无宁日,唯有你,雄踞三边,窥视河东关中,得天下形胜,未必不可为也!”太子的脸色开始放光,似乎精神好了很多,只是高定周明白,那只是回光返照而已:“若有一日,你建制,孤为孤子孙求一个周王的世袭,别让孤不得血食!”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太子的视线投在高定周的身上,他殷殷期盼的眼神让高定周无处遁形,只得点头。

看见高定周点头,太子似乎放心了很多,他慈爱的看向自己的儿子,皇太孙郭汶,拍拍儿子肩膀道:“吾儿,河西王以后就是你的二叔,以后定要以叔父之礼待之。”郭汶糊着满脸的泪水,呐呐的走到高定周的面前,含糊的喊了声:“二叔…”一声二叔叫完,郭汶就抱着高定周的胳膊大哭起来,他虽然还年幼,然而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似乎没有了,是父亲?还是?郭汶现在还不懂,只是大声哭泣着发泄。

太子的唇边溢开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整个身子也放平躺在了卧榻上,看着那渐渐黯淡的光泽,轻轻的叹了一声:“孤不能再建盛世,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天平十一年十月十五日,大周世宗太子郭淳薨于朔方府衙,时年年仅三十四,永平四年乃追赠为悼仁太子。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劝进 太子之死,让天下形势大变,首先出现变化的就是关中之地,关中各州府纷纷倒向梁王,西京也完全重新落入梁王之手,可以说本来持观望状态的州府郡县大部皆已落入梁王之手,而随后,太子太孙为马贼所杀的消息又向大周各地传播开来,河北何炯控制的州府也大多出现了动摇。

梁王满意的看着一个个被除去名的州府,剩余的州府越来越少,太子太孙之死,对于那些心怀国本的人,无疑是最重的打击,失去国本支持,那些顽固不化的臣子或者弃官远走,或者以死殉国,而摇摆不定者,则大部分投降了梁王,如今十分天下,他已有其九了,满意的一笑,梁王知道,接下来是时候表演三推三让,勉为其难的坐上他早已垂涎已久的位置了。

十一月初六日,御史台的御史们首先上表劝进,在朝堂上,那些御史痛哭流涕,激昂呈词,请求监国殿下早登大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下也急需梁王殿下混一寰宇,监国梁王当朝表示,先帝新丧,皇兄又蒙难,内心悲苦万分,实不忍在此之时承继大统。

隔了仅仅两日,十一月初八日,洛阳士绅在百官鼓动下,再次聚集在宫门之外,跪地求监国早继大位,已安民心,所上的万民表,单是落了签名的士绅就有上千人,监国梁王睹之双目含泪,来到宫门之外,亲自晓谕百姓,自己德薄才疏,不敢承此大统,也无力治理天下,清君侧本为剿除奸邪,奸邪既已除,愿为摄政,待皇孙长成再交还大政。

又过了四天,十一月十二日,正是钦天监测算的大吉之利,这一日正是朝会之日,只是当日早朝,文武百官无一人入朝,把不过两岁多的新帝郭奢一人扔在了空荡荡的朝堂中,若非乳母一直哄着,怕是当即就要哭了。满朝文武齐聚应天门外,跪求监国早登大位,以安民心,国无君则国危,高元跪在文官之首,而全山则跪在武官之首,两人互相之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任何交流,若非劝进梁王这样的从龙之功,这两人甚至见面都不会打招呼。

这也正常,如今作为文官之首的高元是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内阁大学士倒是还好,关键就在于这个兵部尚书,兵部掌握天下军队调动大权、兵器监造大权,乃至军官考核之权,本就是分大都督府之权,更何况高元这个兵部尚书可是硬气的很,手握左右卫、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和左骁卫七个天子亲军,论起兵权来,甚至可以与全山可以相较长短,作为武将之首的全山自然是大不服气;而高元同样也很是讨厌这个蓝田侯,这位新任大都督总是想插手地方兵权乃至地方官吏任免,手伸的太长,高元已经暗暗起了警惕之心。

梁王继位之后全山最高也只能封公,一个武官,在朝武官,控制地方兵权,控制地方官吏任免,他想干什么?高元其实已经有了三分数,如今朝廷之乱还只是换个皇帝,若是万一让全山掌握地方兵权,那很可能就是又一次群雄逐鹿,虽然太子太孙皆已死,然而仅仅只为了如今已有大乱之相的天下多保几天平安,他也绝对不能让这个蓝田侯插足地方。

心不合,面上也不合的高元与全山远远的相隔了五六丈跪着,这也导致了文官与武官队伍泾渭分明,中间始终空着三四丈的距离,可供宫人行走,倒是无形间方便了宫人。

文武百官齐聚应天门外,上表劝进,梁王翻着小太监送来的劝进表,终于满意的笑了,这三推三让乃是称帝所必须的过程,如今放眼天下,除了他梁王以外,谁敢履大位?梁王合起高元的奏折道:“你去传话给百官公卿们,孤德薄才疏,本不敢承此大任,然新帝尚幼冲,国有内忧外患,倾覆之危,非长君无以治天下,故孤勉为其难,且暂摄君位,待太子遗孤长成,再行禅让。”

谁都知道所谓禅让不过是说辞而已,太子太孙之死,虽然报的是马贼所杀,但实际天下何人不知储君之死与梁王脱不开干系?太子遗孤能否长成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更别说所谓禅让帝位,只是如今储君已无,唯一可以继承皇位的只剩下这位梁王,无论心里是否支持,也只能违心的支持。内阁几位阁老很快写好了继位诏书,上呈梁王,梁王略看了看,也很是满意,用印,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用监国之宝,轻轻的抚摸了几下那印章,梁王感叹道:“没想到,对这监国之宝还有了感情。”

之后就是忙着准备新皇登基的仪式了,虽然准备仓促,却也不能马虎,到得十二月六日,正是钦天监选好的良辰吉日,一大早,梁王身着监国服饰祭拜天地,又在太庙祭祀历代先皇,随后就回到宫中,换上皇帝袍服,来到乾元殿接受群臣恭贺,梁王郭胜正式成为大周第十一位帝王,坐在皇位上的新帝俯视着群臣,他第一次有了坐拥天下的满足。

虽然之前他就是大周实际的皇帝,然而,作为监国的郭胜只能立在小皇帝身侧,接受朝臣跪拜,而今日,他坐在御座上,群臣山呼万岁,无论是出自真心还是虚情,朝中的文武百官在经历了天平末的动荡不安的争嫡之战后,也由衷的希望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帝继承大宝,如今岌岌可危的大周,已经实在经不起动荡了。

接下来就是读新帝登基诏书了,这诏书一向是由内阁首辅来读的,不过如今内阁首辅杨辉不过是前朝小小的礼部侍郎,年龄不过四十而已,若不是看在他出身弘农杨氏,新帝拉拢世家的需要,杨辉甚至都不可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因此可以肯定的是,这登基诏书,绝对不会由杨辉来念,此时,念诏书的那人无疑就确立了在新帝心中的地位,几乎同时,不论文武都看向了全山。

全山可以说是新帝夺位最大的功臣,作为前朝的蓝田侯,西京留守,权位也是位高权重,只是此刻的全山脸色铁青,全无半点高兴,所有文武皆是怔了一怔,武将的脸色也迅速沉了下去,而文官却渐渐眉飞色舞起来。

果然,文官之首的几位阁臣中,高元从众人间走了出来,无悲无喜的脸色中,古井不波,所有人心中都是了然,高元无论是地位还是功劳,在一众文武中可以说完全不亚于全山,而在前朝的地位,甚至还是远远高于全山的,由他来主持登基大典,其实是真正的实至名归,而让文官们更加高兴的是,新帝的这一举动,可见新帝虽由武力夺取天下,却是还是首重文教的,毕竟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皇帝臣胜,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朕惟中国之君,自李唐运既终,四代更迭,天命我朝太祖于邺都,入中国为天下主,传及子孙,迄今已百有四十六年,太宗高宗承天命,遂并四海,天下升平,民安田里,英代二宗之后,皇位屡更,天下纷扰,海内土疆,逆贼四起,即先帝继位,历十一年,天下遂稍平,朕继先帝之余烈,实天命也。

今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

勉循众请,于天平十一年十二月初六日告祭天地于邙山之阳,继皇帝位于南郊,建元章平,恭旨太庙,追先帝为明宗,大赦天下,免河南河北山东税赋三年,立先太子淳三子奢为太子。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高定周轻轻叹息一声,合起了手中的诏书,梁王郭胜现在是章平帝了,无论愿与不愿,他都失去了名义,闭上了双目,他轻轻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接下来,他需要好好考虑该何去何从了。

程济时也是默默不发一言,可以说自从太子临终托孤之后,这位先帝任命的西京留守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高定周了,大周乃郭家的周,而高定周却是姓高,本为异姓,为何太孙尚存之时,太子却想着由高定周来继承大周的天下?高家的王朝还是大周吗?对大周向来忠心耿耿的程济时很是茫然,他理解太子托孤于河西王,却难以理解太子不愿高定周去做武乡侯。

“程留守,我们…”高定周轻叹一声,他也知道程济时的尴尬之处,主动说道:“只要太孙是有为之君,我愿做武乡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程济时不敢相信的看着高定周,高定周无奈的笑了笑道:“先不说太子托孤之事,就目前的局势于我等也很是不利啊!”

一幅天下形势图展开,不支持新帝的州府寥寥无几,只剩下何炯控制的几个州县和夏州三边等地而已,高定周担忧的看着河北中部那寥寥无几的几个州县,何炯形势很是危急,他的身后就是支持新帝的辽东军,而自己的几个州县也是态度暧昧,而南方,就是重振势力的流贼小曹操平三郎,可以说,何炯是三面受敌,至于自己的三边,倒是相对安全点,毕竟夏州与关内有天险相隔,整个三边连为一体,河东之地也有态度暧昧的韦申等人。

程济时越看越是惊心,郭胜继位之后,太子薨逝,天下州府已经没有了主心骨,纷纷倒向新帝,从实力对比上来看,他们已经势单力孤了,高定周道:“目前,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梁贼受流贼牵制,暂时无力全力平定各地,只要抓住机会,我们厉兵秣马,等待时机,还有一战之力。”“可否联系何部堂?”“不可能,”高定周轻叹一声道:“何部堂算是我半个恩师,哪怕有一点机会,我也会全力去救,而今何部堂三面环敌,我与他相隔何止千里,先不说我们兵力本就不足,即使冲破千难万险杀过去,时间也根本来不及。”

“亮出太孙身份。号令天下有志之士共同反抗梁贼?”“不可,太孙身份一旦亮明,梁贼必全力来攻,以我们如今的势力根本无法抵挡。”高定周果断的摇头,太孙的确是一面很好的大旗,但现在绝对不是亮出这面大旗的好时机,新帝继位之后,天下兵马供其调动,一旦亮出太孙,必全力来攻,如今整个三边数千里地只有十多万士卒,如何抗击天下百万之师?

“且容我好好思量。”高定周闭上了双目,不再说话。

章平元年的正月,山东几个月来难得的平静又被打破了,刘轨第一个打出了为先帝复仇,自称故周忠臣,自封汉王,四出兵攻掠州府,一些本来就对新帝心怀不满的州府纷纷开城门迎刘轨,一时间,刘轨大军攻破河南,兵威之盛,直指河洛京畿之地,乾元殿中,章平帝雷霆大怒,下令全山率军二十万镇压,封全山为东平郡王,这段时间被冷落的全山脸色好看了许多,不管怎么说,皇帝还是很倚仗他的。

形势危急,全山迅速领兵东进,到得正月末,与刘轨军对峙于淮河,淮河北岸是刘轨的四十万大军,淮河南岸就是全山所部二十万大军,两军对峙,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同时,在三边的高定周也动了,同样的打出为先帝太子太孙复仇的大旗,十五万大军南下,号称三十万众,一时间关内诸州府大震,河北的何炯也看到了机会,集兵十万,号称二十万,并力西向,这三支军队一时搅得天下纷乱。

一份份告急送到御案上,郭胜紧紧的蹙着双眉,这一个月来,他殚精竭虑,用了近半年的时间,才为自己称帝铺垫好道路,除去了障碍,只是没想到,继位还不到一个月,关中河北河南山东皆起兵戈,而今他要面对的是近七十万反叛军队,一时间,他也有些手足无措。

找谁去平叛?全山已被他指派去淮河对抗刘轨,河北有辽东军在,其实也翻不出大的浪花,关键就是三边的高定周等人,三边本是朝廷驻军防御契丹的重要地区,本来就有边军五六万人,皆为精锐,而高定周去年奉命安抚三边,又重建东宫六率,把三十万流民安抚,训练了大量流民为军,如今,虽然出兵仅仅十五万,其实只要高定周决意全力进军关中,甚至再拉出十多万大军来也不算难事。

而今郭胜手中的军队却远远不足与之三面开战,在军力方面,他的确坐拥天下,优势明显,然而防范契丹的边军不能轻调,辽东各军被山东河北所隔,远水难救近火,而他手中唯一的精锐又被全山带走,淮南劲卒也为流贼所隔,如今京中虽然有三十余万大军,关中也有十多万大军,然而却无真正的名将。

名将倒是有一人,就是如今的阁老,兵部尚书高元,只是高元与高定周同样出自广陵高氏,还是叔侄两,若是高元一旦起了异心,那么关中不为他所有,以两人之能征善战,郭胜可没忘了得陇望蜀的典故。虽然高元多次表明心迹,不过郭胜作为皇帝,本能的还是对自己这位老师很不放心。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请战 “陛下,高阁老求见。”“哦?”郭胜抬起眼皮,看了看宫人,思索了片刻道:“让他进来吧,朕正好也有点事要与阁老相商。”

“师相,你可来了!”高元缓缓的走进殿中,郭胜就迎了上去,高元连忙叩首道:“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师相不必多礼,赐坐。”无论是虚情还是真心,高元还是有些感动的,这位新帝对他也的确没什么可挑剔的,郭胜继位以来,从各个方面来看,也绝非无作为的暴虐之君,勤于政事,如果说有什么不足,唯一不足怕就是太过心急了点,分兵镇压各地流贼,却忘了祸起萧墙。

虽然是篡位之君,高元在心中还是不得不承认,相对于平庸之君,郭胜的确是有不少新的气象。其实自从太子太孙死后,高元也已绝了颠覆新帝的愿望了,毕竟如今能继位的也只剩下郭胜一人,好在郭胜还是姓郭,还是大周的江山,虽然有点对不住先帝,不过相信先帝也不希望自己不得血食吧?这次他来面圣,其实也是主动的放弃了曾经的打算,全力辅佐这位皇帝中兴大周,至于身后名,高元倒是没有在意。

“师相年纪大了,可要注意身体,不要操劳过度了。”“谢陛下,”高元也没有太谦让,坐了下来,直入主题道:“陛下,老臣请命征讨我那不孝侄儿。”

这么直接的请命倒是让郭胜愣了愣,其实放眼朝中,如今能领兵出征的名将,高元无疑是第一人选,不过高元与高定周是叔侄,每每想到此处,郭胜都会无奈的弃之不用,然而形势危急,其实这次高元不主动来见的话,郭胜也会点将高元的:“阁老可想清楚了?那人可是阁老您的亲侄子?”

“战场之上无叔侄,”高元斩钉截铁的道:“陛下大可放心,老臣绝不会手下留情。”他抬起双眼,真挚的看着郭胜,缓缓的说道:“其实老臣本来只是伪降于陛下,这也是先帝的旨意,然而如今天下纷扰,先太子已薨,只有陛下才能力挽狂澜,老臣愿辅佐陛下。”高元起身跪倒在地,深深的伏在玉阶上,郭胜静静的看着高元,此时他的心里波涛汹涌,他其实一直都有点怀疑高元献城的本意,只是实在没有料到先帝竟然作出了这样的安排。

这一刻郭胜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样是先帝的儿子,为何父皇却如此偏心?他这一刻丝毫没有想起,天平帝以前对他的宠爱,更没有想起自己如何夺得帝位,闭着眼思考了片刻,郭胜再度睁开双目道:“阁老,朕相信你,阁老需要多少军队可破贼?”

“五万,五万足矣,”高元挺直了身子,这一刻,一代名将的荣耀重新回到他的身上:“高定周虽有十五万军,然则其腹内空虚,若有五万精兵,老臣可保破敌!”“阁老不能大意。”“陛下,老臣并没有大意,”高元道:“以关内州府之坚固,高定周绝非短时间内能陷之,师老兵疲之际,以五万精兵,可一战而定!”他斟酌了一番又道:“军队太多反而不妙,兵精而速,贵在用兵之奇。”

“好,”郭胜颔首笑道:“那就托付于师相了,朕给你十万精兵,待师相凯旋之日,朕必出京百里相迎,”他想了想又道:“若有可能,朕也不愿杀你侄儿,若他迷途知返,朕也大可为文忠公留下一条血脉。”“老臣,谢过陛下!”高元含着泪,恭恭敬敬的给郭胜行了大礼,这一刻他是真的感谢这位皇帝了,其实他请命出征,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就是想在阵前有机会放过自己侄儿一条性命,如今皇帝金口玉言,亲口说出赦免二字,他怎能不感激涕零呢?

萧关,关中屏障四塞之一,乃是入关中必取之地,取萧关南下,则陇右尽收,而西京长安也会暴露于兵锋之下,因此高定周此番南下讨逆,最关键就在萧关得失,这些天来,他一路破州县,袭取银绥庆延四州,迅速南下,却被堵在了萧关之下,萧关驻军万余,高定周十万大军围困,却不得寸进,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峰就是萧关的天然屏障。

军帐中,高定周一筹莫展,沙盘上矗立的萧关几乎就是不可破的天堑,如今长孙云相攻丹州,李权攻灵州,程济时围怀安,除了灵州进展顺利之外,皆陷入僵局,当然这也是高定周有意为之,萧关是重中之重,攻破萧关,则关中门户大开,程济时与长孙云相等人的数万大军不过是牵制之用,只是,如何才能攻破萧关?

此次起兵,高定周最理想莫过于速下关中,全取河西之地,与河洛郭胜鼎足而立,然后得陇望蜀,下巴蜀定江南,则天下三分有其二,而次之则是掌握关中战守的主动权,让朝廷军队无法轻易突破他的防线,最下则是打怕朝廷军队,无论如何给他和三边赢得数年发展时间,因此无论如何,萧关一战他必须打出他的威名,只是现在困于险关之下,高定周不由坐立难安。

“报!”埋在沙盘之上的高定周抬起头来,和气的一笑道:“有何事?”那亲兵躬身一礼,道:“长孙将军八百里加急来报。”高定周点点头,接过急报来。

兵部尚书、夏国公、内阁大学士高元加西京总督,领兵十万入潼关。很简短的一句,却让高定周脸色变了几变,他早料到郭胜绝对会用名将来,也做好了一战准备,只是没想到,会是他的二叔高元!高元领兵就代表着高元对于郭胜的态度。

暂时作为参军的高林见得自己的兄长脸色大变,问道:“七哥怎么了?”高定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信交给了高林,高林只是看了一眼就呆住了,他也明白自己父亲亲自领兵代表着什么,不敢相信的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

“高元,以后就是我等的死敌了…”高定周轻轻一叹,拍了拍高林颤抖的双肩道:“林弟,你…你若是要离开,为兄绝不阻拦。”

抽泣了一会的高林摇摆着身子跪地道:“七哥,林弟耻为乱臣贼子之子,七哥放心,我高林绝不会背弃先帝的遗诏。”“好!”高定周扶起自己的弟弟,细细打量,才发现自己这个幼弟其实已经长大了,不由开口赞道:“我广陵高氏又出了一个忠义之人!”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洛交 过了潼关之后,高元就一直阴着一张脸,这些天来,他的心情很是反复,皇上是真正的信任他,给了他整整十万精兵,然而他面对的却是自己的侄儿,乃至自己的儿子,乱臣贼子的名声算是彻底的落实了,他高元如今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是,他的苦衷谁又知道?大周经不住折腾了,太子一死,那皇位之争就已结束了,现在唯有迅速平靖四方,才能让大周恢复元气。

闭上眼,骑在马上的高元叹了口气,星夜兼程对于他这样已年近花甲的老臣实在是一种折磨,揉着自己的老腰,高元也感觉到自己大不如前了,只是,此战必须出奇迅速,容不得耽搁,三天前,他就进潼关,进入了关中,而今不过三天时间,已经行了近三百里,到达了西京的奉先县。“阁老,可要休息?”副帅木安轻声问道,他看出来高元很累了,高元微微摇头道:“继续前进,斥候可回来了?”“还没…”

声音刚落,数骑从黑夜中迅速奔来,前军戒备,那当先骑士道:“我乃前军斥候!”高元闻言,身子一震,虎目圆睁,再无之前的萎靡不振:“快,让他们过来!”“启禀阁老,我等不辱使命,已探得贼之动向。”

高定周三路进军,主力十万人围攻萧关,试图取得关中西大门,李权三万军攻灵州,平定后方,丹州则有长孙云相三万军,而庆州则是程济时两万军围攻怀安,高元召集众将商议接下来的进军。看着关中地形图,高元微微摇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侄儿已经是一个眼光独到的将领了,无论丹州还是庆州都是佯攻,唯有萧关才是主攻之地,萧关一破,则关内州县顿时暴露于兵锋之下,到时候关内那些本就对新帝不满的州郡一旦倒戈相向,则关中必危。

“阁老,萧关不能失啊!”左金吾卫大将军、怀安侯沈连坐不住,跃起身子道:“萧关乃关中门户,一旦失守,则贼不可当!”很多将领都点头称是,萧关的重要他们都明白,只要高定周横下一条心,一旦拿下萧关,则即使尽丧三边之地,他们也能据守关中,朝廷不可能跨过关中,不断向三边增兵南下,可以说拿下关中,则高定周实则就是掌握了整个关中三边之地,汉世祖的得陇望蜀他们可没有忘记。

沉吟了许久的高元,睁开了双目,视线如闪电般落在了萧关:“萧关有多少兵马?守将是谁?”“驻军万二千人,守将独孤宏。”几乎是出于本能,副帅木安应道,“独孤宏?可是当年在青海仅以五千人力撼十余万吐蕃兵,未曾让吐蕃党项沙陀连为一体的独孤宏?”“是!”“好,那我就放心了,”高元微微点头道:“传我军令,西京留守军万五千人增援萧关,调拨两万骑与我汇合,三日之内,必须全有鄜州。”“阁老!”沈连目次欲裂,大声抗议道,高元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冷冷的扫了一众愤愤不平的将领,正声道:“我知道,你们大部分都是关中之人,我更知道你沈连是原州人,不过国战是国战,私情是私情,高贼拥兵十万围攻萧关,你们急,我更急,然而羽翼不除,何以灭贼?”

“秦兵自古耐苦战,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你们是将,是军人,首先要为大周考虑,先国后家,”高元寒气逼人的道:“全军北上,断高定周左臂,违令者,杀无赦!”

几乎在同时,萧关大营中的高定周也连番下令,灵州李权部迅速向他集结,而长孙云相也放弃丹州,与程济时靠拢,之后同样向他集结,集中全部兵力猛攻萧关,放弃三边防御,破萧关,取关中,断高元十万大军的退路!如今三边已是鸡肋,不如夺取关中沃野千里,全有关中数百万生灵,则南下取巴蜀,下江南,郭胜即使赢了三边之战,失去的将是整个江山。

这是时间的赛跑,长孙云相在获悉高元率领大军入关之后,就没有接到命令,放弃丹州,向鄜州奔袭而去,拿下鄜州,则大事可定,他让两万步卒加速行军,而他自己则带着近万骑兵杀向鄜州,一路上,他不敢稍有歇息,短短三天,他的一万骑兵就跨过了洛水,越过无数高山险阻,杀到了洛交城下。

鄜州显然也是得到了消息,洛交城门紧闭,守军早已等候多时,长孙云相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弃了攻城,他知道时间晚了,以骑兵攻城无异于自杀,更何况据他所知,洛交城中守军应该不下万人,他根本没有任何优势。

朱邪望月现在成了千牛卫的都尉,他是第一次离开叔父朱邪高川,还未曾独自领军的他也知道洛交不下,则他们进退两难,脸色有些发白的问道:“将军,怎么办?”长孙云相咬了咬唇道:“你回去与步卒会师,与程济时合兵一处,向河西王靠拢,我…”他双目决绝的望向南方道:“我去拖住高元老贼的大军!”

十万大军啊!且都是精锐,拖住十万大军那无疑就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朱邪望月一脸倔强的道:“大将军,末将愿往!”长孙云相淡淡一笑,拍拍朱邪望月的肩膀道:“你还年轻,战场还不属于你,将来有的是机会。”不待朱邪望月答应,长孙云相就大笑一声,纵马南向,道:“众将士,随我杀贼!”

长孙云相带走了六千骑兵,朱邪望月痴痴的看着南方渐渐散去的烟尘,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下,虽然成为长孙云相的部将不过数月,他对这位四十多的将军非常尊敬,因为朱邪高川的缘故,长孙云相总会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随行教他行军作战的道理,也不管他懂不懂,最后总是一句,再多的书本不如上战场杀敌,名将之所以为名将,就是靠无数人头垒起来的。

如父如师,又像忘年之交,朱邪望月怎能不感谢这位左千牛卫中郎将呢?不过这时候不是感伤的时候,不能浪费长孙云相与六千将士用生命争取的时间,他狠狠的吸了吸鼻子,转身道:“全军北上,去庆州!”

“现在到哪里了?”高元骑在马上,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早就习惯了骑着马睡觉了,天色微明,他缓缓睁开双目,还有点不习惯初升的阳光,“到洛川了。”木安道,“嗯,全军停下吧,准备防御。”高元点点头,沉思片刻道,木安不敢有所违令,连忙下令,毕竟高元之前杀气腾腾的说过违令者杀无赦,他虽然也是个侯爷,也算南征北战多年,难得的名将,不过放在这位深得皇帝看重的老相爷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木安疑惑重重,之前要星夜兼程的是这位阁老,如今离洛交不过五十里之处,他却下令全军防御,防谁?关中过了坊州之后就多为荒凉之地,鄜州也是同样,虽然还赶不上三边的百余里不见村落,不过放眼望去,整个平原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实在荒凉的紧!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出手 不对,木安猛然警醒,关中之北荒凉归荒凉,但也不应该这般没有人烟,甚至连虫兽都难见,这样的寂静太过不寻常了,只有一种可能才会出现这种情况,那就是有大军杀来,人不敢近,虫兽也会自然的选择避开!

高元冷冷的看着北方,喃喃低语道:“可是急了?想拖住我的脚步?你觉得我会只出一步棋吗?”他不再看向北方,手背到身后道:“埋锅造饭,让将士门好好休息,这些日子来也苦了他们了。”

长孙云相的六千骑兵就埋伏在距高元大营数里之外的树林里,只等高元数万大军通过此处,突然发难,应可以搅得中军大乱,幸运的话,甚至可以上演当年李密袭杀张须陀的大海寺之战,然而透过稀疏的枝叶,长孙云相却看到了高元大军停住了脚步,就地扎营,他身边的副将李宏小声嘀咕道:“将军,高元也不过如此吗?军情紧急还这般谨慎…”长孙云相也深深的蹙眉寻思,片刻后问道:“当年陈州军围困右威卫之时,高元大军如何行动?”“未救右威卫,反攻陈州,一举端了陈州,绝了陈州军的后路。”李宏当时作为党项军一部也参与了那次进攻陈州之战,对于高元这一战略还是大为佩服的。

长孙云相自然也知道陈州之战,他更知道当年高元如何平定三边,当年作为千牛卫郎将他也参与了镇压党项沙陀之乱,高元一向喜欢用奇,同时又擅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奇正相辅,绝非等闲之辈,而今高元率数万骑兵截断他的大军与庆州程济时的联系,正符合他的用奇,然而,数万大军作为奇兵,是否太过浪费了点?长孙云相眉头一皱,顿感不妙,道:“坏了,高元用奇定不在此处!”一语至此,冷汗大出,长孙云相差不多已经猜出高元的战略了,夏州庆州才是高元必取之地,而鄜州是可取亦可不取,高元这些军队只是为了拖住他的主力大军。

如何是好?放弃袭击高元主力,则高元可以以泰山压顶之势取鄜州,彻底隔断他的三万大军与程济时部联系,若是不放弃,则高元必取庆夏二州,同样的完成分割高定周十余万大军的联系,两害相权取其轻,长孙云相思索了片刻道:“全军放弃偷袭高元部,立刻北返,与程留守合兵!”

一声令下,六千骑兵立刻整装待发,远在数里之外的高元只是看了看树林间飞鸟惊飞,就已经明白了长孙云相的打算,他向木安说道:“敌军欲退,你等立刻领军追击,不必尽杀之,疲累敌军即可。”“若!”木安应诺道,随后与五千骑兵翻身上马,向不远处长孙云相埋伏的树林奔去。

“报,梁贼动了!”“全军出动还是?”长孙云相回头一看,一线黑压压的骑兵向树林奔来,数量不下数千,而同时,高元的大军却依然稳固,李宏瞧了一眼,翻身上马道:“长孙将军,末将为你断后!”不需要长孙云相下命令,同时有千余骑士翻身上马,迎着杀来的木安军反击过去。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长孙云相也立刻率领剩余数千骑兵脱离战团,一路北上,现在能早一刻会师,他就多一分主动。

木安看着从树林里冲来的黑压压的骑兵,脸上丝毫没有波澜,冷静的下令道:“放箭,射杀之。”这个命令下达之时,木安脸色极为平静,其实心里早已如刀绞般疼痛,这些与他们兵戈相向的勇士,与他一样都是大周的勇士啊!曾经他们曾经一起为大周流过血,曾经一起杀过鞑子,而今,只因为一个争位之争,却要兵戈相见,这次三边之战,不知有多少勇士会长眠在千秋家国梦中…

他不恨高定周,高定周是忠臣,忠于先帝之臣,奉天讨逆,为先帝复仇,从来都不应该被指责,他更不会去恨皇帝,恨高元,皇帝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剿灭反叛是每一个皇帝都会做的事,而高元呢,他不过是忠于皇帝,忠于大周而已,亲手绞杀自己兄长的唯一遗孤,相信他比谁都难受,要怪就怪这贼老天,这样的时代,这样的身不由己…

万箭齐发,虽然有护甲和盾牌的抵挡,依然有无数勇士一个接着一个的落马,木安闭了闭眼,忍住眼中的酸涩,抽出横刀喝道:“追亡逐北!”

一千人只是拖住了半个时辰,然而这半个时辰已经是得天之幸了,长孙云相不敢向后看去,他知道李宏此战有死无生,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弟兄们一个个被杀,更不想做一个逃兵,然而他却没有办法,紧紧咬着双唇,血水流了下来却也毫无所觉。

在怀安的程济时同样也是焦躁不安,战事渐渐不利,坐困愁城的他也预感到战局不利,这些日子来,围攻怀安虽然只是佯攻,他也损失了近五千人,如今大军尚凑不足两万人,而且军中更是已经五日不见北方运来的军粮,程济时隐隐察觉到了夏州可能有变,“大将军,运粮队回来了。”亲兵进了军帐道,程济时闻言大喜,这次派出的运粮队已经五日了,本来三日就能往返,如今多耗了两天,也许只是沿途战事不断吧。

“运回了多少粮食?”程济时一边穿戴好战甲,一边走出军帐,还不时问向身边的亲兵,“…”亲兵没有回答,程济时心里咯噔一下,定住脚步,转身看向自己的亲兵,又问道:“到底运来了多少军粮?”“一粒军粮都没运来,”亲兵嗫嚅着双唇颤抖着嗓子道:“夏州军开城迎高元军,我们的运粮队见势不妙,立刻返回,幸保得人马不失。”

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程济时眼前一黑,差点就栽倒在地,左右亲兵见状,连忙扶住程济时,程济时摆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向运粮队走去,虽然未能完成押送军粮的任务,不过他们也算不辱使命,他程济时也必须去安抚士兵,更何况运粮队没有运回一粒军粮的事是绝对压不住了,夏州之失也成必然,他必须安抚好士兵。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怀安兵变 运粮队的士卒皆是满脸黯然,而身周更是聚集了大量的将士,相对于军粮未曾运来,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夏州之失,夏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夏州之失就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而更重要的是,夏州还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故乡,随程济时伐庆州的军队大部分就是夏州军,很多人的家族都在夏州生活了上百年,怎能不军心思动?

程济时只是环顾了一眼周围的将士就知道军心已乱,无数将士们在低声抽泣,高元这一招是真正的釜底抽薪,运粮队的指挥陈安跪倒在地,低声哭泣着说道:“大将军,末将无能,未能…”程济时上前扶起陈安道:“此次运粮未成,非你之过…”一句话未说完,他突然觉得胸口一痛,他一把推开陈安,一柄匕首深深的扎入了他的左胸,只剩刀柄露在外,可见这一刀插的有多狠。

血迅速的染红了银白色的铠甲,程济时唇边也开始溢出鲜血,他指着陈安,颤抖着想说什么,力气却被迅速的一丝丝抽干,一丝苦笑闪过他的唇边,白色的披风也渐渐染上了鲜红,程济时把腰间的长剑插在地上,靠着意志勉强让自己没有倒下,只是眼中的生机渐渐的散去,身体也渐渐的冰冷。

陈安一着得手,不用程济时推开,就赶忙避入军中,他很害怕程济时临死发难,以自己粗浅的功夫,根本不是程济时的对手。一切都在刀光火石之间发生,忠于程济时的左骁卫将士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动作,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主帅身死,怒吼之声,从片刻的死一般的沉寂之后响起,五百多左骁卫将士拔出了刀剑,冲了过来,这一刻他们只想抢回自家主帅的尸体,“全部射杀!”一丝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从运粮队中传来,一队队手持短弩的士兵走出,机械的上弦,射击,噗噗噗的弩箭入肉之声,只是短短的一刻钟,五百多左骁卫将士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夏州军也是个个满面愕然,只在短时间内,先是主将被杀,后是主将心腹皆被射杀,他们不自禁的向后退,生怕这个不知何方神圣的声音会再下令射杀他们。

声音的主人走了出来,是一个不过三十多岁的年轻官员,一身文官的袍子,却是代表着四五品高官的绯色袍子,而腰间悬挂的金鱼袋更是三品高官才会有的,三十出头,就能穿绯佩金,可见此人的不一般,那官员走出人群,扫视了一眼身周的将士,缓声道:“我乃新任夏州刺史全忠道,奉陛下诏令抚平三边,尔等速降,不得抵抗,陛下圣明,必宽恕尔等之罪。”

刀剑之下,弓弩之下,又有谁敢反抗呢?更何况主帅已死,夏州已失,高定周覆灭怕也只在转瞬,不如早早投了明主,一个人带头,将士们就纷纷跪倒在地,接受朝廷招抚。

一切处理完毕,陈安一脸谄媚的凑了过来:“使君,这些乱臣贼子如何处理?”他的手指着虽已死去多时,却依然昂立的程济时,还有那一地倒在血泊中的左骁卫将士,全忠道狠狠的瞪了陈安一眼,随后又黯然的看了看程济时,低语道:“他们都曾为我大周浴血沙场,虽然是各为其主…好好厚葬吧,我也会亲自祭奠他们。”陈安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一脸讪讪然,不过也不敢得罪这位刺史,要知道全忠道可是全山的亲侄子啊!

当夏州失陷,庆州兵变的消息传来之时,高定周整个人都呆愣了许久,一丝泪水从眼眶中滑落,程济时的死让他有物伤其类之感,同样是忠贞之臣,却不得善终,他也开始反思此战他的布置有多少失误,分兵齐进谈不上失误,不过比高元慢了一步却是不可饶恕的,而对夏州的忽视更是最大的失误,不过现在也无暇再去反思自己到底犯了多少错误,高元绝对不会给他喘息之机,对于自己这位叔叔他还是非常了解,一旦得势,必然是连出杀手,绝对不会遗留一点机会给他。

翻看地形图,高定周用手指度量着高元与自己的距离,他的目光久久的落在了丹州,那里长孙云相到底如何,已经快半个月没有消息传来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长孙云相绝对没有投降朝廷,数万大军还在浴血苦战,高定周目光看了许久,终是转向了他处,丹州之军已成孤军,三面包围,根本无法突围,如今唯有尽量保存实力而已,他的视线落在了灵州,这个李权刚刚平定的西套重镇。

灵州横贯南北,地方千里,南临陇右之地,与关中有萧关天险,东接盐宥二州,与夏州隔有大漠,而向北,则与尚在高定周手中的前后二套相连,他用手在夏州轻轻画了一个圈,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把夏州牢牢的掌控在三面包围之中,随后,高定周又看向了西方,那陆沉百年的河西之地。

双目一丝奇异的光芒闪现,他高定周可是先帝亲封的河西王,为何不做个名副其实的河西王呢?只是,在此之前,他必须狠狠的给高元一击,让高元知道自己也是不可轻侮的,也让朝廷对他也有三分忌惮,给自己赢得更多时间来收拾旧山河。

想至此,高定周取出几张宣纸来,奋笔疾书,他需要更多的盟友,而最好的盟友莫过于在淮河与全山对峙的刘轨,他打算再借用这位曾经的刘百户,如今的汉王,每一个字落下,高定周就知道必然会搅得整个中原大乱,但这时候为了自己的生存,他顾不得了,他努力回忆中原各州县兵力部署和军将能力,高元以前是兵部尚书,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只是无意,高定周依然记下了很多州郡的兵力部署,现在他打算把其中一些告诉刘轨,让刘轨如有神助。

厚厚的六七页信纸小心折好,密封完毕,高定周找来自己最为亲信的贴身侍卫道:“你去一趟淮水,把这封信给汉王刘轨,若是事不谐,毁信,且决不可透漏一言。”那贴身侍卫乃是高定周的家臣,闻言双手接过信来,揣入怀中,点点头道:“主公放心,臣必将此信亲手交予刘轨,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对饮 高元出手如电,高定周也开始行动了,首先就是放弃围攻萧关,十万大军开拔灵州,同时去信丹州,让长孙云相退向胜州,在胜州,有长史汪平的数万教众,有数十万感激他的流民,再加上态度暧昧的韦申和河东三镇,高定周还是有几分把握确保即使有十万大军,他的二叔依然无可奈何。

长孙云相在绥德被高元的军队追上了,一路血战之后,他的军队已经还剩两万余人了,在夏州失陷消息传来之后,长孙云相就已经绝了前往庆州的打算,他收缩兵力向北撤退,准备退保银州只是没想到只是到了绥州境内,他就被高元五万大军追上。

整整五万朝廷精锐,而自己这边则是连连苦战之后的两万多疲兵,一丝绝望从长孙云相的心中升起,好在他们如今还有地利优势,在绥德河水北岸,他陈军扎营,朝廷的军队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家阁老有请将军一晤。”刚刚检查了军营之后的长孙云相才脱下战袍,高元就派人相邀,长孙云相好奇的打量高元的亲兵道:“两军相争,一方主帅请敌方主帅相见,莫不是你们阁老想做一次商君?不过某不是公子昂。”那秦兵不卑不亢的道:“阁老说了,相见地点由将军选择,只不过想见见老友而已,请将军莫要多虑。”“好,待我考虑清楚之后,再告诉你。”长孙云相也不想和这个小兵计较,反身进来军帐,那高元的亲兵倒也是知情识趣,闻言也没多说,只是到一边休息去了。

“将军,你可不能堕入那老贼的奸计。”朱邪望月凑了上来道,长孙云相狠狠的瞪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少年一眼道:“高元乃名臣良将,又是河西王二叔,有些话不能说,也不可说,”看着焉了的 朱邪望月又放缓语气道:“高元非奸臣,而是为了大周,再说,既是让我安排见面地点,我又有何惧?”

朱邪望月恢复了生气,道:“将军,要不我埋伏些人…”“荒唐,他人待我以诚,我怎可欺之以诈?”长孙云相摇了摇头道:“不如大方点,就放在河岸边上,我也想问问高元,为何要亲自领兵…”

既是高元相邀,这酒席自然就是高元准备了,战时酒菜并不丰盛,也就简简单单的四五道菜,一壶西北常见的汾酒,拍开红泥,就一阵淡淡的香气,高元与长孙云相两人都十分大胆,仅仅各带来三四个护卫而已,似乎他们不是敌人,而只是故人相逢,送别故友远去而已。

高元与长孙云相的确是故人,可以说,长孙云相的升迁与高元息息相关,不同于广陵高氏,曾经的关陇士族长孙氏到得本朝早已衰弱,长孙云相为了振兴家业,投身军旅,只是府兵又岂是那么容易升迁的?十年过去,他只不过升到一个小小的队正,而那些高位显职向来只属于世家子弟,直到三边党项沙陀之乱,高元选拔军中精锐,凭借着在三边的军功,他才迅速升迁,不过十余年,已是朝廷天子亲军左千牛卫的中郎将了。应该说,放在文官里,高元就是长孙云相的座师。

只是没想到今日相见,竟是兵戎相见…

“老帅近来身体可安康?”长孙云相有些神情复杂的看了高元片刻,拱手一礼道,“亭之,何必和我这么客气呢?你我相识又不是一年了。”他摆摆手示意长孙云相坐下,长孙云相摸了摸鼻子,似乎是一个受了教训的小孩一般,高元探过身子来,给他斟满了一杯酒道:“十余日前,埋伏在洛口的可是你?”“正是。”“哈哈,不枉我一番教导,”高元非常高兴,大笑道:“若非我早有准备,估计你就能跳出这绝境了。”“这还多亏老帅教导有方。”一句话说完,长孙云相顿觉尴尬,高元倒是不介意,呵呵一笑。

酒过三巡,高元脸色微微有些红润,目光迷离,颤巍巍的道:“遥想当年,你我诛平叛逆,天下扬名,而今…我们成了生死相搏的对手呢?”

“老帅,你忘了先帝吗?”长孙云相轻轻一叹,高元摇了摇头,他何尝忘了先帝呢?先帝与他名为君臣,其实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更像是知交好友,当年为了辅助先帝,他不惜做刽子手,杀的京城血雨腥风,为了先帝,他半生戎马,平三边,整理军务,剿灭乱匪,其实说到底,他还是一个书生,一个喜欢风花雪月,喜欢吟诗作对的书生,只因为为了先帝,高元抛弃了太多太多。

然而,他只是为了先帝吗?当然不是,高元没有野心,他的野心是重建当年万国来朝、四夷宾服的大周,先帝死时,以太子太孙相托,若是太子尚存,他必会拼尽全力辅佐太子登基,然而,如今太子已死,大周的唯一希望就在章平新帝一人之身,他鞠躬尽瘁为了什么?也就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太平而已…

“亭之,大周经不起折腾了,百姓也经不起战乱了…”高元语重心长的道:“你们举兵我能理解,无非为了大周江山不落入叛逆之手,你们是忠贞之臣,然而你们可否思量,与天下相比,一人一帝何等微不足道?”长孙云相沉默了一会,他知道高元此番请他相饮,目的也就在于此,一杯苦酒下肚,辛辣刺激的他眼眶微微发红:“老帅,或许你是对的,或许我们只是无用的反抗,然而,给我选择,我也只会做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一句话说完,又是一杯烈酒下肚:“老帅,你不用相劝,此战无论结局如何,我长孙云相绝不会乞怜!”

这一席话说的高元满面涨红,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反过来不就是说他是贪生怕死的三姓家奴吗?一丝怒气从胸腔中升起,想要发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愕然了许久,终是把怒气压了下去,轻轻一叹道:“好吧,我不阻拦你的选择,若有机会,也请亭之带句话给我那侄儿:死者已矣,活者为重,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三思之,陛下…新帝那边我会劝说的。”

已经转过身子的长孙云相身子一僵,背对着他的高元没有发现,就在那句话说出之后,长孙云相的目中闪烁过一丝奇异的色彩,“今日之后,我不会留情,亭之,珍重。”长孙云相背对着高元点了点头,此刻他心里波涛汹涌,也没有心思再与高元多作纠缠了。

其实,长孙云相的确忠于先帝,忠于太子,然而太子死后,大周国本已绝,而太子亲口说出托付江山于高定周之时,长孙云相的心态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他要做忠贞之臣,却不是大周的忠臣,而是自己的主公的忠臣!高定周今日统有三边,将来裂土建制也未尝不可能,到时候,他长孙云相就是新朝的从龙之臣,开国之功,何轻何重,他长孙云相心里想的可是非常清楚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汉王刘轨 高元看着远去的长孙云相,微微摇头,他这个曾经的学生已经有了别样心思,虽然嘴上说的光明正大,义气干云,不过他却明白,长孙云相并没有说出心里话。

有了别样心思也好,现在高元也没有太多时间消耗,只有从高定周内部分化,他才能找到一举击溃的破绽!

临淮县城如今已是汉王的天下,高高飘扬的汉字大旗耀武扬威,如今淮河以北多个州县都已飘扬着汉王的大旗,刘轨控制的地盘已经从山东向北越过刑州,向南则直抵淮河,西距京师洛阳也不过只剩三四百里之遥,可以说,如今的汉王刘轨俨然已是天下流贼之首了,不仅地盘广大,就连活跃在河南和河北的流贼也尊奉他为汉主,就连曾经的中原三大寇之一的小曹操平三郎也已俯首。

只是,暂时借用了临淮县老爷书房的汉王刘轨却是愁眉不展,如今他手里有了数十万大军,对外号称百万,可谓是兵强马壮,有了这些,他也开始重视学习朝廷行军打仗了,如今他的汉王军有模有样,论起战力来,甚至已不下于一些朝廷卫所军了,同样的,朝廷指挥作战必备的沙盘,他也完整的复制过来,虽然不如朝廷大员的精良,不过一草一木确然尽收于眼底。

然而此时的刘轨却无心关心这些旁支细节,他现在是坐困愁肠啊,手中白白有三十万大军,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全山到得淮南之后,根本不与之战,只是坚壁清野,让刘轨想战也无法战,只能每日盯着宽阔的淮河水默默发愁,赵三爷更是愁的两鬓都有些花白,三十多的人,看起来却是四十好几的模样。

如今急于一战的是他刘轨而不是全山,全山坐拥淮南大好河山,兵精粮足,而刘轨所控制的地域虽然也非常广阔,地跨千里,连州数十,不过中原地区久经战乱,人丁凋零,更别说那沃野千里,如今却是人烟罕至,十里无人烟,百里无鸡鸣,他根本没法与全山一力坚持下去。

赵三坐在一边,气恼的抓着脑袋,武全也是摇头叹息,刘轨翻着白眼,对着这几个人没好气的道:“你们除了哀声叹气,就不能出点主意?”武全叹了一声道:“王爷可知,顿兵于坚城之下,不克可是最伤士气的啊!”“我怎不知?”刘轨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是,自古造反一条路,况且我已打下半壁江山,更无拱手相让的道理!”

此时的刘轨,早已不是当年为民提三尺剑的刘百户了,在不断攻城略地之后,他整编军队,以周礼建立了六军,六军分别为上、中、前、后、左、右六领军,每军下设三卫,每卫辖兵万人,是为天子禁军,而在地方,他多设团练,也设州府县治,招揽士子为官,虽然初始之时,很多大族不愿合作,他也只能寻得一些不得志的平民子弟与自己合作,而随着他不断攻城略地,甚至正式开始建立自己的小朝廷之后,在他打出为先帝复仇的名号之时,越来越多的世家大族与他合作,他,刘轨,如今不再是刘百户了,而是堂堂的汉王!

试问汉王又如何愿意倒在离大好江山近在咫尺的地方呢?

赵三沉默了许久,缓缓的说道:“末将倒是有一策,或可解此之困!”刘轨闻言,眼中光芒大盛,连声道:“三弟莫要客气,快快请说来与众位兄弟听听。”

赵三皱了皱眉,他如今已是六军之首的上领军大将军,封爵城阳侯,赵三是最尊礼仪的,他一向认为上下有别,君臣尊卑不可乱,在刘轨称汉王之后,他就一力以末将自居,只是汉王依然不改当年的结义兄弟形象,这绝非是为人君主该有的表现,不过,如今尚是乱世,需团结兄弟,所以赵三虽然有些厌恶,却也不会多说什么,拱手道:“王爷莫非忘了郁州和崇明?”

郁州?崇明?刘轨想了半天,才想起在大海上,原来还有一些岛屿是他的,不仅仅是郁州、崇明,还有浙江明州外海的那些群岛,一年之前,赵三撤军之后,不顾自己的军令发兵围攻这些大岛上的海盗,把那些岛屿全都纳入自己的版图,当时,因为赵三不遵军令带走三四万军队,刘轨还曾大发雷霆,好在后来赵三在郁州、崇明等岛屿上屯田种粮,为他贡献了大量军粮,才让他不再心怀芥蒂。

“王爷,崇明、郁州的背后是什么?是淮南、江南之地啊!”赵三早就等这个机会了,他一直认为用兵当奇正相辅,刘轨陈兵数十万与全山对峙淮河南北,是为正,正难克,则需奇相辅,赵三两眼放光的道:“王爷,若是给我五万军队,加上郁州、崇明的五六万军队,那可是十多万军队啊!若是我从郁州、崇明、明州出战,如今整个江南、淮南大军多在淮河一线,整个江南几乎不设防啊!”

赵三的手不断在地图上比划,从郁州出发,沿淮河北上,围海州、徐州,再从崇明北上,取扬州、楚州等地,则整个淮南东路将连成一片,而另一路,则从明州登陆,攻伐越州、温州、台州等地,浙江如今是真正的兵力大虚,军队十不存二,一路收集不满于大周的流民,甚至可以打出为先帝复仇的旗号,争取部分不满新帝的地方官相助,如同两只大手北则横扫淮南东路各州县,南则吞灭浙江各州府,赵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的两只大手,齐齐向长江下游的一座城市汇去:南京!

南京金陵府,天下五都之一,南京陷,则整个大周南方必乱,则一步棋走下去,是要搅得大周天翻地覆啊!

不仅仅是刘轨,就是一向自诩知兵的武全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赵三,赵三那器宇轩昂的表情,那智珠在握的兴奋,哪里像是一员大将,不自然的,他又看了一眼也是满脸呆滞的刘轨,上下立判…与赵三的胸怀天下想比,这位汉王殿下,刘轨十足就是个小富即安的乡下土财主啊…

“咕咚,”刘轨噎了口唾沫,两眼发直的道:“三弟,你…十万人就够了吗?”“足够,”赵三满面红光的笑着说道:“大哥也知道,末将从不夸海口,只要大哥的二十万大军守在这里不动,那全山也不敢动,全山不动,则三个月之内,末将必横扫淮南、江南之地!”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赵三献策 “三个月?”这次刘轨是真的坐不住了,他跳了起来道:“三弟,你是在和老哥开玩笑呢吗?老哥我如果能再撑三个月,何必这样坐困愁城呢?”

一丝失望从赵三的眼中闪过,他这位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注重一城一地之得失了,山东河南之地如今屡遭兵荒,早已是取之无意的地方了,然而刘轨只想着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若是他真的有眼光就应该看到江南淮南之地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基,再说若是江南淮南大乱,全山也必然军心大乱,到时候河南山东之地都未必会失去,若是江南淮南山东河南之地连为一体,则挥兵西向,谁敢不从?

可惜,刘轨的眼光实在是太浅了,武全心中微微叹息,之前的他是靖国公韦震安排来插入义军内部的,本来是为了牵制梁王势力,而今梁王不再是梁王,而是新帝章平帝,他武全也失去了牵制作用,这时他不免为自己的将来计。

没想到的是,刘轨在山东蛰伏半年,随后大展宏图,西取河南之地,北上收河北南部州县,东并有整个山东,南下与朝廷大军相抗,一时间天下英豪皆以汉王马首是瞻,聚兵号称百万,雄兵数十万,地方千里,未必没有成为一时之雄乃至一国之君的可能,这时的武全就已经完完全全成了汉王麾下的臣子,领上领军左卫大将军,封淮南伯,他全心全意的为刘轨服务,目的就是能成为从龙之臣,乃至成为开国功臣,到时候,光宗耀祖自不必说,甚至封侯拜将也大有可能。

只是,这些天来,刘轨的决策真的很让武全失望,顿兵于坚城之下已经犯了兵家大忌,而今赵三的破局之策又被否定,刘轨的眼光根本难以成为一时之雄啊!倒是赵三,武全忍不住又看了赵三一眼,此人在汉王军中是仅次于刘轨的二号人物,也深得军心,可以说汉王军从散兵游勇的流贼走向朝气蓬勃的精锐完全就是此人之功,若是这样一个人物统领汉王军呢?武全双眼放光,良禽择木而栖,刘轨不是参天大树,那他就要想办法找到另一棵可以承载他的野望的大树。

燕老五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过于沉寂,咳嗽一声,作为汉王军目前的第三号人物,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大哥,三哥所说虽然有点难以施行,不过三哥的另开战场倒是上策,凭什么全山窝在淮南,老子我们就要陪他窝在淮北?”话糙理不糙,的确,这些日子来,他们这些人都过于拘泥于与大周主力军团对峙了,赵三一句话倒是给他们打开了思路,他们凭什么要和朝廷的军队对峙呢?

汉王军本是流贼,流贼最擅长在什么?就在于流动作战,疲敌耗敌,待得敌人有所松懈,就如同饿狼一般狠狠的咬上去,刘轨心中大悦,哈哈大笑道:“老五说的有道理,这还多亏三弟给咱们开了思路。”赵三勉强笑了笑,回了座位,不再言语,只是神色中的失望之情一览无余,刘轨见了不由心中有点不痛快,不过想想都是老兄弟,一时口角难免会有点挂不住,老三应该只是爱面子吧?刘轨也不再多想,转头道:“那么众位兄弟,咱们细细寻思一下,我们该怎么给狗贼们一下狠的?”

打哪里?一时间这些大老粗们都有些面面相觑,燕老五他们本就是穷苦百姓出身,哪里带过兵?武全如今心里有了其他心思,就更不会插手这些争论了,而且在他看来,最好的决策就是用赵三之策,出兵淮南江南,尽取南方之地,则帝王之业就成了一半了,可惜,刘轨…至于赵三,他倒是不在意自己的想法被自己大哥否决,他沉思了片刻道:“王爷,末将有三策。”

“好,不愧是三弟!”刘轨满意的笑了,其实他刚才说出兄弟一起商讨,寄予厚望的还是赵三,他这个三弟的确非同一般,也一向倚重如左膀右臂:“三弟有话就说,兄弟间不用多客气。”

赵三恭恭敬敬一礼,又向众位将士抱拳,才缓缓的道:“上策还是末将之前提到的攻取江南之地,王爷既然不用,那末将也不多言。”刘轨闻言皱了皱眉,对于赵三纠结于取江南之地,他第一次犯了嘀咕,为何自己这个兄弟一心取江南?十万军队一旦真的取下江南,他自己这个兄弟还会是兄弟吗?到时候坐拥江南千里山河的赵三,若是想打出什么旗号,比如吴王、越王,他还能制住这个三弟吗?

赵三没有察觉到刘轨一闪而过的猜忌,又道:“中策则是联合河北何炯,三边高定周,互为犄角,我们可借道何炯,与高定周连兵,则三军连为一体,整个北方将为我等所有。”刘轨眼皮又是一条,三军联合,谁为主?谁为辅?若是论军力,他刘轨当之无愧,但若是论正统,论精锐之数,高定周比他还有优势,先帝亲封的河西郡王,统有三边精锐,再加上深孚众望,他刘轨根本没有一点优势,难道说要他拱手相让汉王之位?一丝不满从心中升起,刘轨喘气声也渐渐大了起来:“那么还有一策呢?”

“还有一策?”赵三微微叹息,他就知道自己这位大哥不愿放弃那虚无缥缈的汉王之位,其实如今天下大势未知,周未亡,此时有什么好争那个虚位呢?若是有一日共灭了章平帝,到时候再逐鹿中原有何不可呢?赵三干咳两声,清理思绪道:“还有一策就是分兵,崇明、郁州之兵出淮南,山东之兵下徐州、海州,一举捣乱整个淮南东路,只是…我们不知淮南虚实,而且海州、徐州都是坚城,很难有所建树。”其实赵三想说的是淮南得之无益,得了淮南东路,不取江南,他汉王军不过多占了几个州县而已,对全局影响甚微,甚至全山大可收缩兵力,沿运河、淮河设防,加上长江天险,这一战反而会造成分兵,实非上策。

刘轨却是不这样认为,淮南东路,扬州、海州、通州、楚州、徐州皆是富得流油的地方,若是攻取整个淮南东路,他汉王军财力大增,何惧周军反扑?一时间,不由得喜形于色。

赵三看出刘轨的欢喜,有些痛苦的闭了闭眼,三策之中,最为下策却被自己的大哥奉为上策,他们汉王军还有希望吗?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分 草莽之气未改,武全也微不可查的摇头。

赵三的攻取淮南东路之策虽然是提了出来,只是具体怎么实施,刘轨有些头大,淮南东路乃天下财源所在,朝廷精兵必然不少,不过几经征调相信淮南一带兵力已经有些空虚了,只是他们这些出身草莽之人又怎知淮南虚实?

刘轨不由自主的又看向了赵三,赵三无奈的一笑,道:“王爷,末将也不知朝廷军队虚实,不过以常理论,王爷大军驻于泗州,与濠州隔河相望,而东面就是宿州与徐州,全山既以大军隔河相对,疲我之军,则淮南精兵应在徐州,待得我军疲累不堪,突然杀出,我军腹背受敌,必是一败千里。”

赵三斟酌着语气,思索着道:“淮南东路各州府驻军必然大部被调往前线,故楚扬二州应该很是虚弱,而挡在我军身前的徐海二州,徐州有重兵,则海州空虚,毕竟我大军出山东,全山一力防御却兵力不足,只能收缩兵力,暂撤海州之军,若是王爷出兵海州,由海州南下,淮南东路诸州府应可望风而靡。”

刘轨细细想了想,如今山东一带他只留下了地方团练而已,可谓精兵尽出,全山却在海州毫无动作,那只能说明海州根本无力出兵山东,那么也就是说海州兵力必然不多,一丝喜色闪过刘轨的眉眼,赵三见了,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跪倒在地道:“大哥,请听三弟一言,慎用下策啊!”

刘轨双眉微微一跳,不满的盯着跪倒在地的赵三,冷冷的道:“三弟为何认为取淮南东路各州是下策呢?淮南东路乃是天下财富所在,取之我军并实力大增,怎是得之无用之地?”赵三泣声道:“大哥,淮南东路不可取之处就在于此乃天下财源所在啊!”

“自古无王朝起于淮南,非因为此地不肥沃,生民不众多,物产不富庶,真正的原因就在于淮南太重要了!”赵三哀声道:“淮南乃四战之地,自古非立国之地,无天险相佑,则必难保矣!”

昔年三国并立,却魏吴两国独不重淮南,不是因为淮南不富庶,而是由于淮南地太好了,无论是吴国,还是魏国都不会准许自己的对手利用淮南发展国力,若是真的开发淮南,反而会因为敌国不断骚扰削弱国力,因此两国几乎同样的视淮南为无物,而今汉军与周军交战,也正如魏吴二国,若是夺取淮南东路各州府,周绝对会全力回击,到时候淮南东路得之无益,弃之可惜,汉军很可能会不断投入大军反复争夺,这样无形之间反而削弱了自身实力。

几乎是泣血般,赵三哽咽的说完了一腔肺腑之言,只是刘轨的眼中没有闪过犹疑,也没有闪过不忍,唯有一丝冷漠,他长长叹气道:“既然三弟不愿意出征淮南,那大哥就代劳了,”他猛的一挥长袖道:“传我军令,上领军大将军赵承昌暂为泗州总管,坐镇泗州牵制全山部,我,孤亲自领军十五万,攻取淮南东路诸州。”

赵三无力的闭上了双目,深深的悲哀,或者是恐惧从他心里散开,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从他的那位一向敬重有加的大哥眼里读出了猜忌与冷漠,自古帝王多薄情,更无论开国之君,刘邦能大杀功臣,他这位大哥又何能例外?只是,如今大业未成,刘轨却自陷困地,到时候,得了淮南,失了天下又有什么意义呢?

次日清晨,刘轨亲率中领军、前领军、后领军,并自己的亲军十二万众东向,在海州附近,那里还有三万精兵,刘轨此战对于淮南东路志在必得,因此也把身边的几位最为亲信的弟兄都一起带走,留给赵三的不过武全等新附将领。

好在赵三威望在,也能震慑全军,赵三虽然在昨夜献策连续被刘轨漠视,不过对于牵制全山军还是很是用心的,他把剩余的不足二十万大军分成三部,让军队不断变换阵营,装出依然有三十万大军的样子,只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能撑住三个月就算非常成功了。

武全作为副帅长伴在赵三身侧,在赵三身边,他更加意识到这位年纪不大的主帅才是真正的英主,他在等待机会,手握近二十万大军,凭着所谓的兄弟义气,他相信赵三不会让他失望的。

这日夜,忙碌了一天的赵三解去战甲,笑呵呵的对武全道:“武将军,你也早些休息吧,这些日子还要有劳将军。”武全连连摆手道:“大帅此言折煞了末将了,这些日子来都是大帅在忙里忙外,我这个做副帅的倒是清闲。”赵三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武全只是自谦之语,赵三知道武全本来的身份,作为朝廷大将的万忠可能初始来投的时候,的确居心不良,不过到得如今依然不离不弃,私下里,赵三还是明白了万忠所思所想,如今大周大厦将倾,武全无奈之下也只能良禽择木而栖。

“报,大帅,有故人来访。”刚刚准备安歇的赵三突然听到了亲兵的声音,故人?他哪里来的故人?一丝疑惑从心中升起,赵三披上一件披风道:“那故人在哪里?”亲兵垂着手道:“在帐外候着呢。”“哦?那位故人?”那亲兵也是很是迷茫,只是道:“那个人很是奇怪,只说了西北探花问候百户安好。”

百户?自然就是刘百户了,刘百户本是刘轨的军职,当年在河北起兵之前,刘轨也是府军百户,而他赵三还是个副百户呢,只是这几年来,随着声势的不断壮大,叫百户越来越少,这几个月来,更是人人称为汉王,而西北?探花?赵三突然双眉一跳,他想起了一个人,同样是探花郎,同样在西北!

想到这里,赵三连忙换上了长袍道:“快快有请故人。”

走进帐中的是一个中年人,灰头土脸,长相很是普通,只是一举一动中皆很是收敛,呼吸均匀,明显是各身手不凡的高手,那中年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左右,身子不高,若是放在平常,你也只会当作是个贫苦庄稼汉,只是他的双目中不时闪过的一丝精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是家臣,更是死士,赵三一眼就看出了此人的身份,他坐在帅案上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这个中年人低声笑道:“先生很是不巧啊,我们王爷不在军中。”“我知,甚好!”那中年人根本没有一丝惧意,不紧不慢的走到距离帅案不过一丈之处,跪坐,与赵三对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唇边散开:“我家主公说了,若是见到刘汉王很好,若是只是见到赵侯爷,那可就是再好不过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破局 风雨萧瑟之间,已是暮春三月,此时的洛阳应是花枝招展,暖风醉人吧?高定周站在灵武城上,俯身向远方眺望,灵州本是前朝朔方节度使治所所在,百余年来,天下饱经战乱,而这处得天独厚的所在,反而格外的宁静,灵州所在之处,是为河套之西套,黄河灌溉四方,竟然留下了一片沃土。

经历一番征战之后,高定周手中的军队大为折损,最为惨痛的损失莫过于夏州之失,夏州一败,程济时的三万大军全军覆灭,更重要的是维系他与长孙云相之间的联系完全断绝,如今高定周甚至不知道长孙云相到底在什么地方。虽然退到灵州之后,合兵李权,他手中的军队还有十万余人,与高元带来的精兵不相上下,不过士气经此大挫之后,军中已是人人自危。

高定周现在必须重振军威,否则这支军队甚至都不需要高元挥师西向,就会军心溃散,到时候收无可收,他也只能引颈就戮而已,只是怎么重振军威,高定周很是头痛。

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来了,高定周没有回头,身后的亲兵小声道:“王爷,是李将军来了。”他当然听出了李权的脚步声,军中多是粗坯,唯有李权是读过诗书的,他虽然也悍勇,不过平时行止却是颇有章法,循规蹈矩,这也是高定周最为欣赏的所在。

“王爷…”李权欲言又止,“李将军,你表字什么?”高定周笑了笑,他感觉到李权站到了自己身边,突然发问道:“话说认识你这么久,我竟还不知道将军的表字。”“表字连州,这是先生给我取的字呢,”似乎想起很久远的事来,李权双目有些迷离的道:“我入县学之时,才不过十四岁,当时在七里八乡已算是了不得的人才了…”

高定周微笑着听李权絮絮叨叨,的确,县学最多也只有百余书生而已,中原大县聚民不下万户者亦不少见,几个乡甚至都很难出一个诸生,更别说十四岁就成了诸生,这可是大部分读书人一辈子求之不得的,“十七年已过,尚如一梦中!”李权长叹一声,微不可查的摇头:“不是王爷问起,末将都忘了自己竟已届而立之年了。”

“韶华白首啊…”高定周也叹息一声:“原来连州兄长我整整五岁呢。”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千里河山,已近日暮之时,日薄西山,余晖如金,铺满了整个秀美的大好河山,“我想去攻萧关,那里是破局之地。”沉默了许久的李权突然说道,“萧关天险,何以破之?”高定周没有问为何要破萧关,为何萧关是破局之地。

李权双目精光一闪,果然,这位河西王根本不是所谓的自暴自弃,这些日子来,高定周尽集精兵于灵州,固守不出,军中早就流言蜚语不绝于耳,有说高定周就是公孙瓒,打算玉石俱焚,有说高定周其实早就准备接受朝廷招安,安安稳稳去做个逍遥王爷,李权一直不信,只是,这些日子来,高定周全然不顾军中之乱,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今日来见高定周,其实是抱了成则为君效死,败则舍君而去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蛰伏了近半个月的高定周,其实心中已是早有见教。

“王爷好一招韬光养晦啊!”李权不禁大笑起来,高定周波澜不惊,道:“若是我不这般韬光养晦,怎能让军心思动,又怎能让那些人把灵州不稳的消息传去萧关呢?”

军中有朝廷奸细,甚至地位不低,高定周早有了几分把握,高元的确是一代名将,然而高元一向谨慎,怎敢行如此大胆之举?轻兵取夏州,左骁卫中杀程济时,洛口设伏待长孙云相,兵困长孙云相,每一步,紧紧相逼,似乎他高定周河西军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那只有一种可能,军中有内鬼,而且这内鬼必然能知晓中枢之事,地位着实不低,然而如今正是临敌之时,高定周没法大动干戈,已然是军心思动,这时再行诛杀,必然会人人自危,那无异于自导死地。

所以高定周没动内鬼,非但没动,他反而因势利导,好好的利用了一番这个内鬼,这个半个月来,高定周对军事不闻不问,军中风波不定,趁机高定周也让自己的死士们盯住了那几个心怀鬼胎之人,同时,又放任他们通风报信。

萧关守将独孤宏是个极为谨慎之人,他的职责是死守萧关,因此即使得到这些讯息也会置之不理,只是西京留守派来支援萧关的将领却不是这样的人,奉天兵马使文渊甚至官职还高于独孤宏,这些时日来,碍于独孤宏的威信,虽然高定周军中三心二意之人不断传来消息,他倒是还能忍住。

然而忍三天能忍,忍十天呢?高定周毫无收服军心、重整军威的举动,就连独孤宏都不由开始怀疑高定周是绝望了。

高定周绝望是有道理的,夏州之战的彻底战败,把高定周与他的真正核心所在,胜州、前套完全割裂开来,而长孙云相主力军团被困在黄河对岸,无力抽出兵力,待得夏州重整完毕,夏州军如狼似虎的像刺刀一样刺向胜州,长孙云相溃败只在旦夕,而胜州前套一定,灵州虽有十万大军,高定周又有什么办法呢?孤军而已,朝廷自可以绝对优势碾压过去,高定周除了战败身死或者献城而降以外别无他路可以选择了。

所以,当文渊再度请战之时,独孤宏也决定不再阻拦了,文渊手中的军队本是戍卫西京的精锐,有两万人,为了安全起见,独孤宏又抽调五千大军给了文渊,合起来两万五千大军,准备拔除灵州外围高定周的散兵,彻底把高定周军困死在灵武城中。

而至于萧关,独孤宏是不担心的,先不说他手中尚有万人,单是那壁立千仞的万丈高山,就是无法跨越的天险,当年他能以五千军在地形不利的青海硬悍吐蕃军十余万,而今已是强弩之末的三边叛军他又怎么会惧怕呢?

于是,三月初九夜,趁着,漫天的星光,文渊率领两万五千精兵,雄赳赳气昂昂的向着灵州进发,灵州距离萧关有六百余里地,文渊并不心急,每日行军不过五十里,他打算以绝对优势步步紧逼。文渊也是一员大将,自然知道,十万困兽犹斗的军队战斗力难以计较,所以他并不打算死磕灵武,只是把灵州城外的叛军赶进灵武城里就算完成了任务。因此每经一地,他也不赶尽杀绝,只是用威势就逼迫得河西军不断后退。

一切似乎尽在掌握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斩乱麻 这日,灵武城外的大营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都快二十天窝在灵武城一步不至军营的河西王高定周突然来了大营!这些日子来军营里传的沸沸扬扬,各种谣言不绝于耳,说这位河西王贪生怕死的有,说坐困愁城的有,更有甚者说他与高元合谋,早已打算卖了整个三边换个官爵了!

只是,今日的高定周,似乎全无颓废之感,一身戎装,外罩绣着盘蟒的郡王披风,腰间所悬的宝剑正是先帝亲赐的孟德剑,眉眼间神采飞扬,唇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他身后则是由大内侍卫组成的亲兵队,横刀跨于腰间,一阵杀伐之气让这些即使见惯看生死的大头兵都不由退避三舍。

夏州右卫指挥使叶爽急急的迎来,他的额头满是大汗,显然是赶的急了:“大帅,王爷,你怎么来了军营?”“我的军营我为何不能来?”高定周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林爽,道:“这些日子来,辛苦叶指挥了。”“不敢不敢。”叶爽把高定周迎入帅帐之中,高定周也没和他客气,直接坐上了帅位,他身边的侍卫则列两排分列。

林爽这一看更是汗流浃背,他再笨也看出来高定周此番定是来者不善,高定周也没再与他说话,一拍帅案道:“李权,出列!”这时候林爽才注意到,在侍卫里,有一个并不起眼的人,不正是太子左卫率大将军李权吗?李权走出来,跪倒在地道:“末将在。”

“昨日我得斥候回报梁贼军出萧关,今萧关空虚,李将军,烦劳你领兵三万,奇袭萧关,”高定周不紧不慢的道:“萧关虽是天险,不过这些日子来已大为松懈,你且可先遣明教斥候入关,沟通夺关。”“是!”高定周转身看向立在自己身边的一个老人道:“长史,这次可要辛苦你亲自去一趟了。”那老人一笑,须发皆张道:“王爷放心,我那些徒子徒孙一向孝敬的很。”

“文渊军至鸣沙,未克月牙泉,两万余大军正是人困马乏之时,今日我欲尽起五万大军,聚而歼之,破敌于灵州城外,叶指挥可许否?”高定周似笑非笑的看着叶爽。

此时的叶爽早已被高定周连番举动所震慑了,这些日子来,高定周不出灵武城一步,城内的人传言高定周每日只是望天长叹,叶爽闻言,就起了二心了,不错,军中最大的内奸就是这位夏州右卫指挥使大人,他每日尽责的把灵州军的动态向萧关传去,对于高定周他已是非常瞧不起了,早已窥伺高定周那个三边总督之位,只是没想到,这位河西王是在学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这些日子来,高定周以自己为饵,把手下的亲信派出去搜集情报,对于萧关的一举一动早已了如指掌,而今回想起来,高定周完全就是扮猪吃老虎啊!“叶指挥以为如何?”高定周知道叶爽心思完全不能集中,又提高了声音,叶爽一惊,这时候他可没时间提醒萧关了,连忙拱手道:“王爷是主帅,军中事务末将本就是代理而已,王爷既然回来亲自主政,那是最好不过了。”

“哦?”高定周瞟了他一眼道:“原来你还知道你只是代理?我还以为你当自己就是三边总督了!”

“扑通”,叶爽一惊,跪倒在地道:“王爷此话是什么意思?末将实在不知啊!”“很好,装的很像,”高定周终于撕下了微笑的面孔,冷声道:“来人,把那些奸细都带上来。”

一会儿功夫,七八个五花大绑的军中士卒被带进了帅帐,几个侍卫一脚把这些人踢翻在地,高定周冷冷的盯着叶爽道:“叶指挥,你可认得他们?”叶爽回头一看,这些人可不就是自己安排在城里监视高定周一举一动的人吗?心头立刻就沉到了底,“叶指挥,若是你自己想去梁贼那里,我也不会阻拦,自会送你出境,”高定周解下腰间的孟德剑,放在案头,手轻轻的抚过剑鞘道:“然而你身为我麾下将领,勾结叛贼,意图不轨,该当何罪?”

“末将,末将…”叶爽冷汗直流,跪在地上的双腿止不住的颤抖着,他说不出话来,甚至都被吓的失禁了,一股臊臭味传来,高定周厌恶的皱着眉道:“左右,拿下他,砍了脑袋祭旗!”两个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就把叶爽捆了起来,倒拖着如一滩烂泥般的叶爽,叶爽终于回过神来,嘶声道:“王爷,王爷,末将知罪了,求王爷饶过末将…”声音渐传渐远,终是不可耳闻。

高定周冷冷一笑,低声道:“我饶过你?你可想过饶过我?”

夜深了,灵武城陷入了沉睡,而距灵武城十里之外的军营却分外忙碌,灯火通明,马夫们给战马喂了一顿饱食,士卒们则擦拭着手中的武器,前些时日弥漫的军心不振,得益于叶爽等人的负罪被诛而恢复了,他们可没忘记他们这位河西王就在半年前曾经横扫契丹境内州郡,克城无数,威名远扬,只要自己的主帅没有失去信心,他们也不怕再追随这位王爷,与朝廷战一战。

子时之时,军鼓阵阵,李权亲率的三万大军先行出发,战马都上了镢头,就连马蹄都包上了厚厚的棉布,这次三万大军要横跨沙海,数百里奔袭萧关,其中凶险之大,谁人不知?不过李权此番所带去的三万大军大部分都是曾追随高定周千里破契丹之人,对于数百里奔袭敌军已有准备,高定周亲自来送,他扶着李权上马道:“李将军,千万珍重!”李权一笑道:“王爷放心,我李权必破萧关,凯旋之时还请王爷多备酒肉。”“好说!”“哈哈哈!”李权仰天长笑片刻,一招手道:“出发!”三万大军,融入夜色,如同黑色的长龙,消失在月色晦暗不明的茫茫草原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萧关神使 萧关城外,一个运粮队正在缓缓的行来,这是文渊大军运送军粮的队伍,每隔十天发粮运送,独孤宏这些日子虽然得到了灵武城的消息,对高定周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但还是分外小心,他与自己的亲兵亲自出城相迎,却没想到运粮官换了人。

这是上次运粮的副官,独孤宏是认识的,那胖子名叫洪三,一辈子混迹在辎重队里,从军都快三十年了,也不过混了个小小的校尉,洪三见得指挥使大人亲自相迎,当然不敢怠慢,紧紧的跑来,低头哈腰道:“劳烦独孤将军了,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洪三已经五十出头了,算起来比独孤宏还大了四五岁,独孤宏很是尊重老兵,虽然这胖子看起来就是个吃多了油水的夯货,他还是拱手道:“事关军务,我也不敢大意,”他抬眼扫了扫近千人的运粮队,大部分都是上次见过的士卒,点点头问道:“你们运粮大使呢?”“大使他老人家这些天来长途跋涉,染了风寒,就打发我这个胖子来了。”洪三谄媚的笑着道。

运粮官换人倒也不算奇怪,再说这运粮队里明显都是熟人,士卒们三两个一团的嬉笑着,独孤宏笑了笑道:“交情归交情,不过该有的程序也不能少,洪大使可带了调粮军令?”“这怎敢不带着呢?”洪三笑眯眯的从怀中仔细抽出一卷军令,独孤宏打开看了又看,又核对了官印,才点点头道:“大使辛苦了,军粮草料早已准备好了,大使且随参军去吧。”洪三点头哈腰,目送着独孤宏离去。

十天的军粮,押上四百辆大车是颇费神的,那参军趾高气扬,全没有独孤宏的谦卑,只是把洪三等人领到仓库里,吩咐了酒食伺候,自己就打着饱嗝走了,这些搬运粮草的事自有那仓曹大使负责,他堂堂参军怎能做这些有辱斯文的事呢?

这倒是方便了洪三,洪三先是支使那些大头兵们搬运粮草,只留了几个亲兵在身边,仓曹大使明远是熟人,两人相视一笑,做了个揖,进了内室自去饮酒了,进了内室,洪三神色突然一紧,口中默默念叨了一会,才道:“光明普遍皆清净。”那明远闻言,立刻对道:“常乐寂灭无动诅。”洪三神色才放松,笑呵呵的道:“明香主这些日子可好?”“光明神保佑,”明远念道:“洪堂主亲自来,可是有什么指令?”

原来这两人竟然是明教的人!自前朝武宗年间灭佛,明教一向受尽打压,然而在西北,明教北宗所在,由明转暗,明教还是慢慢的传播着,在地方还是很有影响的,就连官府中人也少不得这些明教教众。洪三没有答话,只是让开身子,跪伏在地道:“奴仆洪三恭迎神使大人。”

明远身子一震,他这样的地方小香主,哪来的缘分见到神使?那可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表,他不自禁间就流下了眼泪,颤抖着跪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不断落下,喃喃自语道:“奴仆竟三生有幸得见神使!”

几个亲兵中的一个走了出来,他摘去偷窥,露出了斑白的头发,却不是光明神使汪平?汪平笑呵呵的上前道:“起来吧,洪堂主,明香主,这些年来可苦了你们了!”“不苦不苦,奴仆只求有朝一日光明明尊能普照大地。”

“哦?”汪平双目一亮,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自可劝得那些明教教众归心,只是没想到这些教众竟然会如此忠心:“吾得明尊降旨,特来辅助明主,你们怎可相抗天命?”

神使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无异于批评他们助纣为虐,这可是要被打入无间黑暗之中的大罪啊!明远一时间就吓软了腿脚,跪坐在地上,倒是洪三还算镇定点,颤颤巍巍的道:“神使,神使救我!”

汪平卖了番关子,现在自然就会说明来意了,道:“你们后日只管大开南门,自会得救,天机不可泄露,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他当然不能细说,有时候作为神使,就需要保持神秘感,说完这一席话之后,他就盘膝而坐,默默念起了光明下部赞,不再去搭理那两个小角色了。

洪三如蒙大赦,他赶忙扶起了一边瘫在那里的明远,出了内室,那房间要留给光明神使静养的。出了内室,明远还恍如梦中,洪三的狠狠的掐了他两下,明远才缓过神来,颤抖着声音道:“神…神使大人要我们献城?”他不是蠢人,只是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这位光明神使的意思,洪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还用说?神使现在就在河西王帐下,他自然是助河西王夺取萧关而来。”“那…那…”明远心惊胆战,他的志向并不远大,能做个仓曹大使混吃等死一辈子,就是他一生最大的理想了,而这位神使大人却相助高定周夺取萧关!萧关是什么样的地方?他能不明白吗?萧关就是关中的西北第一门户,萧关一破,大军就可入原州,进军泾州,可以说,一旦萧关攻破,直到西京长安府就再也没有天险可以防御了,河西王高定周夺取萧关明显是意在关中,这样的大罪,他怎敢承担?

“明尊既然说高定周是明主,那就是我等明教该供奉的主公,”洪三脸色一变又道:“再说,一旦高定周覆亡,神使助他反对朝廷还瞒得住?到时候我们明教教众除了死就剩下造反一途了,如今高定周贵为河西王,手中有兵有地,未免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到时候我们就是开国功臣,”他低声劝导:“你觉得是将来被迫起兵胜算大,还是如今借助河西王的势力翻云覆雨的胜算大?”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次西北明教没有被连根拔起其实全靠高定周一力保全,若是有朝一日,高定周覆亡,以明教曾经的恶名,还有曾经助高定周反抗朝廷,任何人都不会心慈手软,明远只是略微想了想就想明白了,点点头道:“堂主言之有理,河西王若是下关中,并巴蜀,退可为秦王,进可为至尊,我们今日不帮,以后怕是都没有帮的机会。”

只是如何帮?南城守军虽少,也有一两千人,洪三问出这个问题,明远倒是笑了,道:“堂主不明白咱们萧关,小人倒是知道的清楚,萧关之中虽然教众不算多,但也有十一,而军中,至少有上千人是咱们的弟兄,只要去联系几个校尉郎将,把守南门的弟兄换成咱们的弟兄倒也是不难。”洪三闻言大为放心道:“那就好,你快去布置,我这里也带了两百个咱们的弟兄,南门无论如何都要开了。”

事不宜迟,明远也不客气,拱拱手就先行告辞安排了,洪三也蹙着眉向运粮队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夺南门 子夜的萧关很是安静,四月末的天,春寒依然刺骨,萧关北门面向高定周控制的灵州三边等地,防守还是比较严谨的,虽然这些日子来,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文渊大将军节节胜利,杀的叛军不敢应战,不过为了谨慎起见,独孤宏依然安排了三千人聚在北城之上,三千人的北城,以萧关的天险所阻,即使有数万大军,也很难啃下来。

至于南门,独孤宏倒是不担心,他派了自己的侄子独孤宇,他这个侄子也是个大才,自幼饱读兵书,不过一向不怎么喜欢过问军事,只是不知道这些天来突然主动请缨,不过有他这个侄儿去守南门,独孤宏还是很放心的,南门不同于北门,伸向关内,其间小道非常狭窄,只可供十余人并行,其实完全不需要太多军队驻防,更何况那两侧的高山雄骏非常,除非高定周的军队能插上翅膀,否则根本没法大部队绕过萧关深入关中。

然而,独孤宏怎么也没想到,李权的军队的确是插上了翅膀,飞过了那些高山,其实,早在五日之前,李权就已抵达了萧关附近,他看着萧关险峻的关隘,果断放弃了强攻,而让长史汪平冒险入关,劝服城中的明教教众开城献降,至于北门,独孤宏眼皮子底下,是根本没有可能的,所以李权一眼就选中了南门。

南门险峻,但险峻也有险峻的好处,只要拿下南门,那北城的独孤宏就无路可退了,而萧关难破在于关隘险固,一旦一处城门被攻陷,那么这就是被剥了壳的鸡蛋了,李权让自己的部将沙陀人李宏率领两千沙陀人埋伏在山间,编织麻绳绳索,这些沙陀人不同于大部分生在草原的马背上的民族,自幼是长在夏州以南的横山一带,对于攀援早就习以为常,一根根麻绳很快被他们编织而成,随后又口含横刀,翻上了那些在寻常人眼中无异于绝壁的高山。

山下的李权见了也不由大惊失色,他第一次用这些善于攀援的沙陀人,怎么都没想到这些士卒竟然视绝壁如平地,咋舌之间,就连身边的亲兵都不由嘀咕道:“倒不如让他们党项沙陀人直接翻过去杀入关中。”李权横了他一眼道:“你当王爷不知道?先不论有这样绝技的人本就不多,这两千人是王爷特地送于我的,怕是我军中也最多就这么些人而已,”他慨然的看着那些沙陀人,又道:“再说萧关不破,杀入关中又有何用?不过是孤军而已。”

念叨完这几句,李权道:“全军戒备,待得北城火光大起,立刻全力攻取北门!”

李宏咬着口中的尖刀,他死死的盯着山下的南城门,一滴滴汗珠从鼻翼上滚落,这次奇袭极为凶险,若是一旦不成功,他们两千弟兄就必然交代在这里了,他现在最怕的莫过于长史计划失败,城中的守军突然倒戈,那他们这些在山上的弟兄立刻就成了活靶子,连逃都没地方逃。

城里,独孤宇百无聊赖的翻着兵书,抬头看了看沙漏,问道亲兵:“现在是哪个时辰了?”亲兵道:“子时中了。”独孤宇点点头,站了起来,换上一身银色铠甲,外罩如火焰般耀眼的披风,不过才而立之年的独孤宇,眉目英挺,身材也比很多人高了半头。是的,独孤宇的母亲是胡人,不仅是胡人,还是明教的信徒,他的父亲独孤辰同样也是明教信徒。

而独孤宇自己呢?他并不信明教,也不是什么明教教众,然而他的父母是明教教众,就已经决定了将来朝廷一旦获悉明教暗助高定周之事,他也同样逃不了一死,既然如此,倒不如卖一个人情给高定周。

他独孤氏本是鲜卑贵姓,独孤宇的十四世祖正是脱帽风流的北周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他们独孤氏本是皇亲国戚,在隋唐之间曾也是一等一的关陇士族,不过自前朝以降,数百年间,独孤氏日趋衰弱,如今,放眼天下,也只能算个三流的小家族而已,独孤宇卖人情给高定周,看重的自然也有重振家风的用意,独孤氏之兴起得益于辅助宇文泰建立北周,而今,独孤宇似乎又看到了一个新的宇文泰…

“那就由我为你取得入关中第一功吧!”独孤宇暗暗念道,他走出房门,看到身边的亲兵,微微点头,那些亲兵心领神会,各自跑开,这些亲兵每人都会带一些士卒砸开军械库,河西军来的兵马不会携带太多武器,他们会给他们备好。

三支火箭冲上云霄,独孤宇突然脸色一变,再无之前的淡然,手握一杆长枪,大喝一声:“杀!”杀气凌厉,当先向南城冲去,数百士卒也个个悍勇非常。而此时,南门的守军不过数十人,更何况,对于南门的放心让他们早已松懈了,大部分都歪七八扭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只有十来个人还清醒,在听到嘈杂的军靴踏过平地的声音之时,他们探出脑袋向下看去,黑压压的大军,在火光下若隐若现,那赤色如火的袍子,让他们立刻就丧了胆,哀嚎一声,就向城门冲下去。

独孤宇狞笑一声,一跃而起,以长枪点地,一脚踹在当先夺路而逃的士卒,他虽自幼喜欢读兵书,不过武艺同样也是自小就习得的,这一脚正中此人后背心,哇的一口血,那小兵又冲出去几步,一头栽倒在地,眼看着就出气多进气少,独孤宇长枪又是轻点,就地格杀了两个小兵,喝道:“若想免死,立刻跪伏在地!”独孤宇杀神般连杀三人,那些小兵们早已战战兢兢,听得这句,如蒙大赦,想都不想就趴在了地上,再不管身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三支火箭射入夜空,北城距离此处甚远,看得并不分明,窝在山上的李宏却看的一清二楚,一瞬间,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来,提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了,他口中含着尖刀,无暇发出声音,只是双手向下一指,那些沙陀勇士立刻心领神会,一个个如同长臂猿般,顺着早已悬下的绳子,滋溜溜的下了山。

夜色中,独孤宇也夺得了南门,他大喝一声:“开!”自有士卒推开了城门,重重的木门开合声中,萧关的南大门已然洞开,“举火!”独孤宇又是一声大喝,火焰乃是明教圣物,那些相信明教的教众甚至都不需要命令,一个个高呼着迎圣主,迎明尊,熊熊的大火在整个南城冲天而起,就连那木制的城楼,都被那些狂热的教众们点燃,一时间,萧关南方的天际被火焰印的通红。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皋兰州 鸣沙山,名为山,实则就是一片一望无尽的沙海,好在这里有河水径流,文渊的两万五千大军才有了暂时的栖身之地,只是每到白天,烈日暴晒,晚上又是如坠冰窟,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士卒们自然是叫苦不迭,文渊也很不好受,他本就是怕热惧冷之人,这鬼地方确实冷热兼备,每到白天他就脱的一丝不挂,到了晚上又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即使如此,还是着了风寒。

“皋兰州的守军还没献城吗?”文渊抽着鼻涕问自己的参军,参军小心翼翼的对答:“那城中的守将说还要三日功夫。”“哦,三日…”文渊得了风寒,明显脑子有些糊涂了,想了半晌才怒道:“还要三日?我在这里都等了十日了,他竟然还说还要三日?”

“不对,那厮在消遣我们,这是在拖延,”文渊思索了片刻,终于想清楚了,道:“今日给我就开始攻城,三日之内,给我拿下皋兰州!”“是!”参军闻言大喜,一抱拳就出了帅帐。

其实皋兰州并不大,才方圆三四里而已,城中守军也不过数千人,城墙矮小,大部分还只是土坯,根本经不住大军围攻,只是当十余日之前,他们大军到达皋兰州之时,皋兰州守军就高挂免战牌,那守将说是三日之内必献城,只因他的父母妻儿皆在灵州,待得保住家小安全,必来投王师。文渊一听大为高兴,立刻就决定宽限几日,毕竟皋兰州虽小,也有数千守军,若是强攻,必有折损,能够兵不血刃,文渊还是大为开怀的,只是没想到,那守将救自己的妻儿如此麻烦,三日又三日,三日又三日,拖到今日,已经过了十三天了,这时候军中士卒再傻也看出了只是拖延了,然而苦于主帅没有命令,他们也不敢违背,只能背地里发牢骚。

而今虽然师老兵疲,不过好在城内的守军毕竟不多,只要一鼓作气,还是可以在一两日内拿下皋兰州的,到时候再好好修养几日,再度北上,军队的士气又能恢复过来。

这参军心里的确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只是,他所有的算计都是来自于那个已死的夏州卫指挥使叶爽送来的情报,他根本没有料到,此时形势已然急转直下。

就在皋兰州城内,皋兰州防御使侯杰小心翼翼的陪着一个青年人,这青年一身白袍似雪,身材修长,看着不过二十许的样子,甚至还未到蓄须的年龄,青年人双眉紧蹙,有些百无聊赖的道:“这文渊怎么这么慢?侯防御,你莫不是作戏太过分,让那厮又相信了吧?”侯杰尴尬的笑了笑道:“王爷,末将也不知怎么回事,要不末将去激他一激?”“不用了,做的太过,反而会让他起了疑心。”

这青年自然就是河西王高定周了,他早在五日前就冒险进了皋兰州,随行的还有两千最为忠勇的党项勇士,也就是说目前皋兰州的守军根本不是三四千人,而是超过了五千人,就在前日,高定周得到后方侍卫的回报,五万大军已经分作两路,截断了文渊军的退路,只等文渊孤注一掷,全力攻打皋兰州,到时候五万大军突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以士气低落的文渊军,根本无法抵抗这致命一击。

而今,两日过去了,文渊依然没有什么动作,即使是稳坐钓鱼台的高定周都有些急了,“报,贼军突然开始行动了!”高定周还在那急躁的时候,侯杰的亲兵跑来回报,高定周闻言大喜,他一拍桌案,笑道:“成了!”说罢,也不及换战袍,就一身白衣,提了把剑就向城墙走去。

这一下可把侯杰吓的不轻,他连忙上前拉住高定周道:“王爷,王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爷万金之躯,怎能亲临险境?”高定周无所谓的一笑道:“防御使尽快放心,本王还会些功夫,区区一些士卒何足挂齿?”侯杰可不敢让这位王爷真的杀上城楼,万一有了什么闪失,他即使赔上脑袋也赔不起啊!他急色的道:“王爷,刀剑无情,王爷若是上了城楼,末将也不敢指挥全军了。”无奈的一笑,高定周也知道侯杰说的是实话,放着自己在刀枪剑雨之下,任何一个将军都必然会被分神,刚才的他也不过是一时冲动,看到侯杰满脸焦急,满额头的大汗,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了,本王知道了,你只管上去,本王就不影响你了。”侯杰感激的抱拳行礼,与亲兵一道上了城,他不放心高定周,特别还让自己的一些部下好生护着王爷。

高定周无奈的一笑,回到了房内,拓拔云笑着说道:“王爷其实大可放心,叔父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又是师老兵疲的衰兵,这一战没什么悬念的。”拓拔云是拓拔燕的侄儿,如今拓拔燕多领兵在外,又不放心给陌生人护卫高定周,就把自己的侄儿作为亲兵校尉,安排在了高定周的身边,高定周摇摇头道:“我不是不放心,我只是叹息,以后亲自领兵杀敌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他说的是实话,高定周现在是河西王,河西军乃至整个三边都系于他一人的安危,以后不论怎样,他亲自领兵出征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拓拔云笑了笑道:“不瞒王爷,小子最佩服的还是料敌于千里之外,运筹于帷幄之间。”高定周哈哈一笑,拍了拍拓拔云的脑袋道:“就你小子会说话。”

夕阳下,两万五千大军的军阵都动了起来,文渊的参军手中令旗一指,五个千人队首先就迎头冲向了皋兰州,什么攻城锤都不需要,那只不过是个土城而已,士卒们扛着云梯冲到了城下,就地架起了云梯,一个个呐喊着向城上爬去,侯杰紧紧的盯着那些士卒,他知道,目前文渊军的动静还是太小,必须让文渊军意识到皋兰州不是那么好攻破的,接着投入更多军力,才是拓拔燕发起攻击最好的时机。

西北产石蜡水,侯杰早就备好了大量的石蜡水,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向着云梯浇下大量的石蜡水,这玩意又滑友粘,爬着云梯的文渊军立刻就站立不稳,一不小心就会从城楼上栽下来,虽然皋兰州的城墙并不高,才一丈而已,然而从这个高度摔下来,也难免会筋骨受伤,让人叫苦不迭。

而石蜡水最可怕的不在于此,一队队党项弓箭手面无表情的点燃了手中的弓箭,一箭放出去,立刻就点燃了石蜡水,熊熊大火冒着黑烟腾空而起,无数士卒浑身都起了火,他们用力的拍着火,期望能把火灭了,却没想到这火越烧越大,无法灭火的士兵们绝望的从云梯跳下,哀嚎声不绝于耳。

参军梅晟紧紧蹙着双眉,皋兰州一时攻不下来倒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只是他没想到会有如此恐怖的大火,梅晟倒吸一口冷气,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这种非常的武器,皋兰州中必然存的不多,只要投入更多的士卒,相信拿下这座小城也就是一夜功夫,他又下令道,不得停止攻击,调动更多的军队投入战斗,他要凭着士卒的数量把这座小城给填平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皋兰与萧关 梅晟没有注意到,离他不远的沙丘上,一道视线正落在周军大营上,拓拔燕埋在黄沙里已经大半天功夫了,早已等的不耐烦,若非高定周有令,除非周军半数大军投入攻城,否则绝不能出兵,凭着拓拔燕的急性子,怕是早就冲下去了。

这一战有胜无败,以有心算无心,以精兵对疲兵,更何况数量上也两倍于敌,可以说绝对可以一鼓击溃之,只是,拓拔燕也明白,以后的战局还很复杂,他们面对的将是倾国之力的大周,以三边一隅之地抗衡天下,每少伤一个士卒,他们就能多一分力量,所以,虽然他此时焦急万分,却还沉着气,等待机会。

机会说来就来了,梅晟大手一挥,又是超过五千大军投入到攻城战中,皋兰州似乎岌岌可危,但只有拓拔燕等人知道,那座小城里如今已经有五千余强兵,即使全力进攻,没有一天功夫也休想拿下来。

然而上天不会给文渊军一两天的时间,埋在沙子里半天的拓拔燕站了起来,拍了拍满身的黄沙嘟囔道:“什么破地方?”亲兵忍着笑给他递来漱口的水,他狠狠的灌了两口,吐出一嘴的黄沙,一拍腰刀道:“让弟兄们上吧,贼军可破矣!”亲兵唉了一声,就下了土丘,拓拔燕摇摇头,无奈的苦笑:“小子,急什么啊?”

文渊军酣战不休,梅晟几乎孤注一掷的不断投入更多的军力,他想的倒是没错,只要在一两天内攻下皋兰州,军队大可休整几日,然后再图进取,只是,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只是拓拔燕与朱邪高川的盘中餐而已!

漫漫烟尘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升起,梅晟急不可耐的指挥作战之时,却被身边的亲兵拉了拉,他一把拍掉亲兵的手,第一次享受指挥全军的感觉,总会让人忘乎所以,梅晟破口大骂道:“娘的,干涉军务,老子我剁了你。”那亲兵颤抖着身体,带着哭腔道:“参军,你快看看东面和西面!”梅晟一怔,转身环顾四周,这一看不要紧,他的心如坠冰窟。

东西南三面皆是黄沙滚滚,没有一丝风,肯定不是沙尘暴,梅晟睁大眼睛细看,看到的却是千军万马,多的不可胜数的骑兵,一口凉气吸了肺腑,梅晟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身子打摆子般的颤抖,亲兵大声道:“参军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从来没有指挥作战经验的梅晟脑袋里一片浆糊,本来攻打皋兰州可谓是痛打落水狗,轻而易举,而今面对绝对优势的骑兵,他的脑袋里只想着一个字眼:逃命!

脑袋里想什么,双腿也止不住会做什么,梅晟一缩身子,爬上了一匹战马,一拍马腹,就向北面跑去,那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得主将率先当了逃兵,一时怔愣在了那里,待反应过来,狠狠的吐了口唾沫,骂道:“真娘贼!”他对于文渊还是有些感情的,自走去军营后的帅帐,当看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文渊之时,算是彻底崩溃了,主将生死不知,参军率先逃跑,军队又遇偷袭,他一个小小的亲兵还能做什么?几乎想都不想,他就钻进了床榻之下。

文渊军没了参军指挥,立刻就乱了套了,四面八方数不清的敌军,那些马上勇士都是善于骑射之人,尚有百步之遥,就连射三箭,密密麻麻的飞蝗如同雨点般落下,因为天热,几乎都没穿什么铠甲的文渊军士卒立刻就被射翻了一地。三箭之后,几乎不用命令,那些骑兵都放下了弓箭,端平马槊长矛,直接撞向了文渊的步卒,如同砍瓜切菜般,就杀透了文渊军的中军。

拓拔燕与朱邪高川檫肩而过,两人相视一笑,他们知道,他们的大军已经踏平了文渊军,片刻之后,拓拔燕又提着一颗首级大喝道:“贼将文渊授首,而等速降!”他身边的骑士同时呐喊,尚在抵抗的文渊军士卒转头就看到了拓拔燕手中所提的首级,虎目圆睁,须发戟张,不是文渊还有谁?主将已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战场各处,而文渊军的军心也彻底崩溃了,无数士卒放下了武器,跪伏在地,乞求这些凶悍的骑士能饶过自己一命。

几乎与此同时,萧关也已陷入了混战,先是独孤宇率领两千明教教众打开南城门,随后又是如狼似虎的两千沙陀军杀入城中,一时间明尊降临,明主收萧关之声传遍萧关。当时的独孤宏还在巡视防务,突然看到南城火光大起,顿时感觉不妙,他跳下城楼,翻身上马,遇到逃来的士卒,一打听才知自己那个好侄儿竟然开城迎敌,而今南城已经大半沦陷,他想都没想,就帅着三千士卒,迎头向南赶去,这一刻,独孤宏心里只想着一件事:一定要砍下自己这个不孝侄儿的脑袋,一定要把叛军赶出城外!只要南城门夺回,那么那些叛军也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想的没错,把独孤宇等人赶出城外,将要面对的是关中大地,没有后援支撑的军队,崩溃只在旦夕,然而…当独孤宏冲出不到一里地,被寒风一吹,他突然反应了过来,高定周的军队绝对不会只有区区数千人,那么更多的军队呢?

不用想,肯定就在北城门等待发起致命一击!独孤宏双目猛的圆睁,回望北城,果然也是浓烟滚滚,刚才从他身边逃过去的那些士卒平民中不知混入了多少奸细,独孤宏两眼发黑,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左右亲兵连忙上前扶住差点从马背上栽倒下来的独孤宏,亲兵脸色惶急,这一刻,他们的眼中满是绝望,唯一的依托只有这位曾在青海城硬抗吐蕃十余万大军的指挥使大人,然而如今,他们依为柱石的指挥使,眼中同样是绝望!

“杀,杀回北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独孤宏狠狠一咬唇,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宝刀,当先向北城奔去,然而,谁不知道这已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呢?除了几十个亲兵,三千大军几乎都没有动!

在南城大火冲天而起之时,在北城山坡埋伏了数日的两万多大军也终于杀了出来,李权让他们缓步前行,每人手持两个火把,浩浩荡荡的如同是五六万大军,一步步向萧关压来,李权不急,他知道李宏不是寻常人,绝对不会放弃扩大战果的机会。

果然,南城大火不过半个时辰,当李权的大军还未到北城门之前,北城城楼上也同时传来了喊杀声,李权双目一凝,他知道机会来了,翻身上了战马,一挥马刀道:“全力攻城,攻破萧关之后,痛饮一日!”“嗷!”如同野狼般的欢叫声从军中传来,本来速度不是很快的河西军,猛然加快了速度,只是一刻钟就冲到了萧关城下,而直到此时,萧关的守军也没有向城下放一箭一矢:城楼上的守军已然无暇顾及城下的敌军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高元的决断 萧关陷,独孤宏率残部五千人降于李权,皋兰州文渊军全军覆灭,梅晟仅以身免,五月初,高定周河西军入萧关,随后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一路西取会原二州,一路南下陇州,试图打通通往巴蜀的岐山之道,而主力则由高定周、李权二人共同领兵,攻泾州,前锋甚至已到距离西京长安府不过两百余里的邠州,一时间西京震恐。

尚在绥德的高元接到萧关已陷的消息,就是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最大屏障的萧关竟然没有坚持到一个月就告沦陷,三万余大军全军皆没,而高定周损失并不大,这一刻,形势再度逆转,高元擦了擦嘴角的血丝,一丝血腥味遍布口腔,他不自然的笑了笑,自己这个侄儿果然了得,竟然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学起了楚庄王,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关中之地,肯定是不能丧失的,然而现在就退兵吗?高元看着沙盘很是不甘心,他的先平前套的计划眼看就要成功了,因为高定周突然不再和他在三边的棋盘上博弈,整个战局再度被完全打乱,高元死死的盯着关中西京附近,突然问道:“西京留守军队有多少?”身边的副帅木安轻声道:“阁老,西京留守各处军队约有十五万,不过由于四面防御,如今在西京的军队尚有十万。”“十万?”高元微微点头,他闭着眼沉思了片刻,再度睁开双眼道:“若是我不救长安,西京可守多久?”木安瞬间一呆,脑袋一时有些空,无意识的达到“一年半载还是没问题的。”

一句话说完,木安就反应了过来,他吓得跪倒在地,哀求道:“阁老,你可不能真的弃西京于不顾啊!即使你能平定三边,回头又剿灭了河西乱贼,弃京师于不顾的罪名你也绝对担不起啊!”

高元摆了摆手,走到窗前,推开了镂空的木窗,一丝凉气透了进来,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道:“我知…我又怎会不知?”

虽然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让西京固守,长安坚城,没有数十万大军围攻长安一年半载,休想攻破这座千年古都,莫要看现在高定周气势汹汹,其实他也是迫不得已,高元一眼就看出来高定周的用意是让自己被他牵着鼻子走。若是坚守长安,高定周就是无根之木,只要高元全力平定三边,高定周的十万大军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莫看关中地势平坦,然而,若是高定周不能迅速占领关中,只要高元一旦平定三边,回过头来,可以从四面包围,高定周根本就无路可退,只是,只是高定周的确是掐准了他的七寸,他高元胆子再大,即使一朝首相,也绝对不敢弃西京于不顾,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关中战乱的罪责啊!

高元无奈的闭上了双目,轻轻叹息一声:“撤军吧,回救关中…”这句话说完,他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机,脸色惨白,颤颤巍巍的瘫坐在帅位上,他知道,这番算是前功尽弃了,除了夺了夏州,他根本没有给高定周太大的打击,更重要的是,关中三边战事的主动权就此逆转,由三边入萧关难,由关中夺萧关更是难上加难,高元甚至都不用想接下来的战事,就明白一旦他回师,高定周必然果断放弃如今所占的关中各郡县,退保萧关,到时候,朝廷除了布置大军防御萧关,再没有办法更进一步…

高元突然双目大睁,厉声喝道:“不得撤军!”他斟酌了一会,对着将要走出内室发布军令的文安大声道,文安一惊,颤声道:“阁老,大帅,关中之乱你可担不住责任啊!”高元幽幽一笑道:“某今已年过花甲,寻常老汉已是含饴弄孙之龄,你可知老夫为何还要亲自请将,出战我的侄儿?”文安不敢与他对视,低下了头,高元微微摇头道:“老夫只是不忍看山河破碎,关中之乱事小,三边不定事大,我宁以一时之痛换一世无忧啊…”

“只是…阁老…”文安不忍心看这位已年过六旬的老臣,他想说不救关中这样的大罪谁都惹不起,这可是族灭之罪啊!高元轻轻一叹,安慰道:“老夫会亲自上书陛下,一切罪责由老夫一人承担就是。”文安闻言脸孔涨红,他想反驳什么,想解释什么,然而,当想到自己妻儿父母,又不由泄了气,叹息一声,退了出去。

内室之中只剩下高元一人,他缓缓的坐直身子,视线渐渐变得如寒潭般阴冷,他解下腰间的佩剑,轻轻的抚着剑鞘,这柄宝剑乃是他的兄长高文忠公高卞当年指挥作战所用,大哥战死之后,这柄剑他就常携带在身边,高元的手指感受着剑鞘的冰冷,目光却渐渐柔和了下来:“大哥,你不会怪弟弟吧?”他喃喃自语道:“大哥,你即使责怪小弟,小弟也不会手下留情了,好在,大哥你的血脉不会断…”高元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大哥,你知道吗?你快做爷爷了,定周那小子,额,对了,定周是先帝赐给绍全的名字,他呀,没想到只是一夜风流,就留了种…”

“大哥,定周果然没辜负先帝的期望,也没辜负你的教导,”高元泪水止不住的落下,他又如何舍得与自己唯一在世的侄儿生死相搏呢?若是高定周没有破萧关,没有入关中,他大可以绝对优势荡平三边,围攻灵州,迫使高定周投降,到时候,有他在新帝面前作保,高定周虽然前途一片暗淡,但性命好歹能留住,只是,如今高定周破萧关,乱关中,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反贼了,高元不会也不敢再手下留情了,他哽咽着道:“大哥,我是又欣慰又遗憾啊!我欣慰的是,千百年之后修史书的人在谈到皇位更迭之时,我广陵高氏不会只有我这个二臣,也会有定周这样的忠孝之臣,我遗憾的是…”高元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泪水不断的落下…

他遗憾的是此战已是不死不休,高定周或者他,终有一人会葬生在这场大战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进关中 邠州的三水县,一鼓而下,应该说三水县就没有抵抗,当五万河西军军至县城下之时,三水县县令吴为就已开门迎降,吴为是七年前的二甲进士,深受先帝器重,先是留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编修,前年才被先帝钦点为西京附近的六品知县,他对先帝一向感情深厚,在先帝驾崩之时,吴为一度想自杀殉国,后来还是主簿劝他,说忠于先帝的臣子现在隐藏力量,待得王师复来,活着的县令才能为国效忠。吴为才算打消了殉国的念头。

高定周起兵于三边之时,他当夜就喝的大醉伶仃,对于吴为这样的读书人来说,刘轨打出的为先帝复仇旗号,不过是为了招揽人心,心怀鬼胎,只有奉先帝遗诏起兵的高定周才是真正的为国尽忠,河西军起兵之后,他无日无夜不关心河西军的进展,当闻之进军顺利,兵临萧关之时,吴为都会禁不住多喝几杯美酒,当听闻高元一路势如破竹,河西军兵败如山倒之日,他总会破口大骂高元二臣逆贼,妄活了六十高龄。

所以,当高定周的河西军军至三水县郊外之时,几乎思考都没有思考,吴为就大开城门,迎王师入城了。几乎是兵不血刃,高定周已控制邠州北界,距离西京长安府还剩下区区不足百五十里了,若是骑兵全力出击,甚至不用一天就能兵临长安城下!

当河西军克三水,距离长安不过百五十里的消息传来,整个西京如同天塌下来一般,以前从不讲究宵禁,夜市车水马龙的长安各街坊似乎一夜之间回到了前朝开国之初,一更三点便敲响了暮鼓,巡夜的坊丁更是增加了好几倍,而往常到得一更才闭门的长安各城门也都提前到申时末,整整提早了近一个时辰。长安城内的居民生活自然大感不便,不过却没有人反对,他们都知道,叛军如今离长安不过百余里而已,那些达官贵人、富户大室更是想尽了办法离开长安,避居山林。

虽然目前传来的消息说河西军一路秋毫无犯,不过百年不见硝烟的西京又怎能不提心吊胆呢?

只是,令西京的那些老爷们没想到的是,其实高定周根本没有计划进攻长安,在一次军前会议上,吴为提出全力攻取长安的计划,迅速被一众将领众口一词的反驳了,吴为不知道,他们却知道,这次进攻关中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很难攻克长安这样的千年古都,甚至连大部分州府,他们也是避而不击。

其实,说到底,高定周并没有打算收取关中,他的实力还不够,关中沃野千里,聚民何止数百万?而军队呢?单是西京留守所部军力就已经大大超过了他们手中的十万军队,高定周与李权只是略一分析,就得出了关中不可取,朝廷一向东西二京为首,关中河洛正是大周的根基所在,单是在关中,朝廷驻军就超过了二十万,若是加上高元的军队和陆续调来的军队,关中的军力已经超过了三十万,这可是三倍于河西军的力量啊!

当高定周一五一十的说出这些的时候,吴为听得后背发凉,额头虚汗禁不住的渗出,这辈子,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识,只是如同河西军这般大胆的行为,他却翻遍古书都未曾见过,颤着双唇,吴为脑袋一片空白的说道:“那王爷这次入关中又是为了什么呢?”这是他最想问的话,高定周号称三十万大军席卷关中,南下岐山寻巴蜀之道,西向会州,平陇西之地,大军又直取西京长安府,看起来完全就是当年刘邦入关中平三秦的态势啊!只是,他吴为怎么都没想到,这位王爷手中的军队甚至连号称的一半都没有,完全就是虚张声势而已,那么关中地是的确不可取了…

高定周露出一丝饱含深意的笑容道:“我来关中只为两件事,其一就是尽取萧关之地,其二就是,”他的目光深邃的看向北方不可见的天空,道:“逼高元退军,适时一举歼灭之。”

基调一定,那也就不用继续扯皮下去了,只管大造即将全力攻取西京长安的态势,高定周让朱邪高川每日率骑兵三千扫荡长安外围,几度到达距离长安城不过两三里之地,城上的守军看着风驰电掣的河西军精锐骑兵,无不闻风丧胆,眼睁睁的看着河西军一个个扫荡长安府外围的一个个小军堡,还有一个个军镇,似乎河西军已经打定主意要拔除长安外围的据点,随后大兵合集,包围长安。

长安一日三惊,新任西京留守王威自然是忍不住了,他三番五次让信使紧急向高元求援,只是如同石入大海般,没有半点回音,看着城下不断增多的河西军骑兵,王威胆战心惊之下,对高元的不满也达到了顶点,在五月十八,河西军焚烧泾阳大仓之后,王威亲自写了一纸弹劾高元的奏折,其中句句带刺,字字诛心,甚至更是明目张胆的写道:阁老怜河西叛军,安惜西京父老?阁老养河西贼,贼势渐大,岂不知阁老用心到底如何?

这些天来,住在三水县衙的高定周同样也是心急如焚,他目前最大的胜算就是算准了高元不敢弃关中之地于不顾,必须逼退高元的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南撤,河西军掌控的三边之地才会转危为安,而他甚至有机会浑水摸鱼,给这十万精锐以致命打击。

只要成功,高定周可以准确的估算,至少为自己发展壮大赢得两三年的时间,他这次联络活跃在淮北的刘轨部也就是为了此处,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必须首先解决自己的生存危机—三边的存亡。

他算到了关中之乱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都不能接受,高定周唯一没算到的是,他的这位二叔,如今是拼了全家性命,也要从根子上解决三边的叛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犹疑 高定周举棋不定的同时,远在绥德的高元同样是难以安寝,这一个月来,河西军行军迅速,他实在有点琢磨不透高定周真正能把关中搅成什么样子,虽然他有八分把握,河西军作战的目的只是引诱自己放弃攻打三边,主力南撤,解三边之危,而且河西军的一举一动也的确印证了这一点,高定周遇大州巨城而不攻,扫荡各处分散的周军,明显是军力不足。

然而,即使是九成九的把握,那剩下的一分也同样让高元寝食难安,高定周能以短短的数个月整合三边,随后在十余万契丹军全力攻打前套之时,他反而跳出包围圈,杀入契丹腹内,搅得契丹西京道大乱,这样的作为明显是出手不凡,高元如今身负一国之重任,怎敢轻忽?这一刻,他只盼能够迅速击溃长孙云相的军队,速速平定三边之乱。

只是,长孙云相又岂会让他得偿所愿?副帅文安一脸担忧的抱着一卷卷军报走了进来,这些天来,这位年过花甲的阁老已经好几天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了,那满是血丝的双目,可见这位一代名臣承受了多大的压力,高元见得文安进来。喝了一口浓茶,重重的苦涩遍布口腔,让他瞬间精神了很多:“引之,可有什么军情?”文安放下军报,抱拳道:“贼将长孙云相依然在河北高设防御,他考虑了河水决口漫营,军队本已驻扎于高处,而今更是把四周低地尽数垒高,打的就是与我军长期抗衡的目的。”

“哦。”高元并没有惊讶,他知道长孙云相绝非容易对付的将领,虽然他在大周朝廷最高也不过是亲军的中郎将,论起战阵经验来,甚至要十倍于那些亲卫大将军们,只是,长孙云相长期作为中级军官,却有一个重大的缺陷,那就是眼光不广,不远。

高元摊开地形图来,绥德附近如今就是河西叛军与朝廷军队主要争夺之地,他在此处已经布置了近七万大军,而长孙云相也陆陆续续调兵四万众,与他隔河相对,让七万大军难以寸进。

只是,夏州,高元目光一转,落在了深深插入三边腹地的夏州,夏州从北至南,横跨五六百里,把三边的前套与西套、后套完全割裂,高元本来只是走了一步棋,割裂高定周三支大军的联系,没想到现在却有了作用,他双目微微一缩道:“全忠道如今可曾控制夏州?”

文安道:“全刺史在斩杀逆贼程济时之后,迅速整编三军,而今,夏州南部各州县已然全在朝廷手中。”高元闻言不由一振,他的手指划过夏州,指向前套,约莫估算了一下,夏州南部已下,其实就差不多代表着整个夏州已在朝廷的手中了,朔方以北多为荒漠与草原,人迹罕至,朝廷从来不会在那里驻有大军,而高定周同样也不会。

他的手指慢慢由北转向东,落在的正是长孙云相大军的背后胜州,高元双目一亮,道:“笔墨。”文安犹豫着站在那里毫无动作,高元等了许久不见笔墨,有些奇怪的抬起头来,看向文安,只见文安神色不安,他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大感不妙:“引之,出了什么事?”

文安不敢看高元,从袖中抽出一截黄绫道:“朝廷的使者传来了陛下的诏令,阁老…”他的眼神很是挣扎,高元轻轻一叹,这些日子来,这样的诏令已经来了两三份了,而自从半月前他亲自写明奏折上奏,十几天来再无回音,他还以为皇上同样也同意自己的想法,而今,这诏令又来了…

不用看,高元也明白,这必然是皇帝极为严厉的要求他立刻回师救关中的诏令,高元闭了闭眼,跪倒在地道:“微臣接旨…”他没有说遵旨,很明显高元这次依然不想奉行皇帝的命令,文安扶起高元道:“阁老,你这是何苦呢?得罪了陛下,你也没有好果子吃啊!”

“得罪了陛下没有好果子吃,大不了抄家灭族而已,”高元轻轻叹息,接过诏令,放在了桌案边上,道:“然而若是我真的奉了陛下的诏令,那才是遗恨千古啊!”高元把文安拉到地图边上,指着三边道:“引之,你也是惯常经历战阵的,你可看得出三边的重要?”

文安不用看也明白三边,三边是为前套、后套、西套,中有大片荒漠,唯有三套,沃野千里,前套以榆林、胜州为中心,河网密布,号位塞外江南,而后套则更是水草丰美,那里聚有生灵数十万,在西套,则是以灵州为中心,是为三套中最为肥沃之地,三边地方千里,呈品字形包围了整个广阔的关中以北。

高元知道文安了解三边,他的手突然从前套移动到了西套和后套,道:“文安,可知河西十一州故事?”文安闻言一震,他顺着高元的手指看向了后套与西套之间,从灵州向西越过甘州,就是当年归义军节度使张义潮聚义而定的十一州之地,高元从灵州一直指向遥远的玉门关与阳关道:“春风不度玉门关,引之可知从玉门关到后套,其地纵横两三千里啊!”

文安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恐惧,两三千里地,数百万生灵,无数渴盼汉家礼仪复至河西的汉家儿郎,若是高定周这次真的逼退了高元,甚至在高元撤军途中,给予狠狠的一击,那么,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朝廷无力再度全力北伐。

只要给高定周一年半载,河西军全力西征,以如今河西诸州回纥、吐蕃、党项、沙陀、契丹、西域人各自为政的态势,很有可能会迅速得到河西数百万汉家儿郎的归心,到时候,高定周的河西军拥有整个河西,俯瞰关中,占有三边,已然就是一国之势了!

“还不止!”高元摇摇头又道:“更重要的在萧关,萧关在灵州之南,萧关在手,河西军出入关中再无阻碍,而从萧关往西,则是同样地广千里,丝毫不亚于河西之地的陇右之地啊!”

河西陇右,前朝唐人常常放在一起,其实此乃两地也,河西从兰州起至玉门,地广两千余里,而陇右则在河西之南,起自陇山,地广同样也有两千余里,这里如今与河西也是一样的部族杂居,汉家儿郎同样等待王师年复一年,只要高定周有心,出萧关趋西,陇右之地得之亦非难事。

“一旦高定周拥有河西陇右,加上三边之地,何人能制啊!”高元长声叹息道:“萧关天险在他手中,战于不战也在于他,此贼一日不除,则关中之地有如饿虎盘中之餐,吾宁可一时之痛,而为万世太平除此恶獠,引之你可明白老夫的苦衷啊?”

“引之明白…”文安也是一声长叹,高定周怕是真有这个心思,拿下萧关,夺取三边,以后就是河西十一州,再之后就是陇右,出萧关则南侵关中之地,随后得陇而望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太行山中 太行山中,最近来了数万奇怪的人,说起来太行山绵延千里,南北贯穿河北山西等地,本来就是有名的匪窝,自古匪患不绝,剿不胜剿,甚至就连太行山附近的州府都放弃了去管理这片广袤的山脉。

然而,自从这数万人进了太行之后,短短几个月时间,治安大好,别说乱匪了,就连一两个马贼都极少遇到,这数万人衣衫褴褛,不过却有着王师一般的纪律,本来很是畏惧这些人的老百姓,也渐渐与他们混熟了。

“李老哥,你就如实告诉俺们吧,你们是不是就是朝廷的大军啊?”王老汉背着一担柴,佝偻着腰,小心翼翼的一步步下山,身边的李老哥小心的扶着他,听老汉这么一问,他哈哈一笑道:“老王头啊,你是三天两头的打听我们啊,若不是和你混熟了,我还以为你是奸细呢。”

王老汉是个乡野老人,听得这句不由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李老哥笑了笑,也没有言语,继续搀扶着王老汉下了山。

天色将黑,送完王老汉下山的李老哥回了山上,他的步伐渐渐整齐起来,肌肉均匀,脸色严峻,明显就是一副军人模样,穿过山路,时不时有巡逻的士卒向他躬身致意,李老哥只是略略点头,也不多语,脚步匆匆的上了山,穿行了十余里,终于来到一处山峰环绕的山谷。

这山谷倒是一处极为雅静的胜地,中有溪水环绕,宽广可至三四里,芳草鲜花无数,只是如今这山谷更像是一个军营,山谷四周的要道皆有士卒防御,而在山谷正中,则是一处显眼的军营,绵延数百米,用木墙竟然垒出了一座城池来。

“郑将军。”戍守要道的士卒向李老哥行了一个军礼,李老哥,不对,应该说是左领军卫中郎将郑武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道:“少将军可在大营?”“少将军早就归来了。”郑武略微沉思了会,不再言语,大步向不远处的军营走去。

木城垒成的军营,大大的郑字旗迎风飘扬,而左领军卫的亲军大旗也非常醒目,原来这就是郑朗当日血战洛阳城下的左领军卫残部!

当日郑朗以全军近八万人硬悍洛阳城下梁王叛军数十万,却没想到正撞进了早已埋伏好的陷阱内,一眼瞧出形势大为不利,郑朗当机立断,率领自己手中的三万大军与叛军血战,而剩余的近四万大军则由他的侄子郑少廷率领北返,一路收集被打散的勤王军,最盛之时也曾经到得十万大军。

只是,自梁王登基为帝之后,新帝调集大军围剿各路依然坚持奉先帝旗号的勤王军,作为其中力量最为庞大的左领军卫自然也是最受打击的,连战连败之后,郑少廷果断决定跳出河南,杀向三边,按照二叔的命令与高定周并在一处,尊高定周为主。

只是,此时为时已晚,新帝派往河南等地负责剿灭叛军的左卫大将军、平襄侯安泰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凶险,当机立断就派军封锁了西向的道路,左领军卫又是损兵折将,也恰好此时高定周起兵三边,刘轨起事淮北,何炯奉诏讨贼,三路大军数十万大军压力之下,仅剩三万多军力的左领军卫余部反而不再那么重要了,也就是这个机会,郑少廷才能成功逃出包围圈,来到了南北崎岖千余里的太行山中。

只是,朝廷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左领军卫的将士们心里都很清楚。

郑武一步步踏人大营中,不时有士卒巡逻,他都会停下来让他们检视,如今非常之时,即使是官居中郎将,左领军卫二号人物,郑武也绝对不会破坏规矩。

“三叔,你回来了?”一声略带沧桑的青年人声音,那三叔二字,让郑武心头颤了一颤,论起辈分来,郑武也是荥阳郑氏之后,不过嫡庶分明,作为远房旁支的郑武这一脉其实早就衰落了,已经沦为嫡房的管家身份,不过自从荥阳郑氏遭遇大难之后,郑少廷视他为长辈,常呼他为叔,即使郑武说了很多次嫡庶之分,也没有改。

“嗯…”郑武轻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眼中的湿润道:“少爷,朝廷的人有动作了。”“我知道…”郑少廷点了点头,这几个月来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这个青年似乎老了很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甚至鬓发都有些斑白,只是眼神中的灵气依然闪烁着勃勃生机。

郑少廷来到沙盘前道:“二叔,这几日,我以出猎的理由,检视了附近近百里山林,朝廷在各处明显加强了军力部署,”他手指指向一个个关口道:“朝廷军队几乎封死了通往河北的各处山口,他们似乎对我们很是担心。”

郑武傲然一笑道:“他们自然担心,何部堂如今在河北纵横南北,已经连并了十州之地,兵力不下十万之众,若是我们的五万大军再冲过去,十五万大军并做一处,怕是整个河北都不为他们所有!”

郑少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火光,这些日子来,他过的太憋屈了,被安泰逼入太行山之后,近五万大军几乎就成了山贼,安泰封死各处要道,多设巡逻,似乎就是想绝了他们冲出山去的希望,而今,当听闻何炯在河北干出了一番大事业来,急于为家族复仇的郑少廷怎能不喜形于色呢?

仰着脸,他看向郑武道:“不若…我们杀下山去,助一助何部堂?”“不可,”郑武果断的摇头道:“何部堂虽然如今看似繁花似锦,其实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他指向辽东幽燕之地道:“少爷,你可知辽东与幽云诸州,朝廷有多少边军?”郑少廷一时有些发呆,他不明白为何三叔会说起边军,茫然的摇头。郑武道:“整整近二十万边军啊!”

随着郑武的手指指向,幽燕等地的二十万大军对河北的何炯虎视眈眈,而在何炯南部,同样有防御刘轨的十万大军,也就是说,何炯看似军力无数,却要面对的却是南北三十万大军,而这三十万大军,绝大部分都是真正的朝廷精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激变 郑少廷脸色微微发白,他是饱读兵书之人,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而已,郑武一番分析,他立刻就看清了。

莫看何炯如今繁花似锦,其实不过是过眼云烟,在北有二十万精锐边军,南有十余万虎视眈眈的剿匪大军,他的一番作为很有可能会顷刻瓦解。辽东和幽燕的边军如今主要防御的是契丹大军,而自从几年前的辽东大败之后,契丹人连年蚕食,到得如今,关外不过剩下数城而已,然而就这数座孤零零的城市却地势极为险要,扼死了契丹人入关南侵的路径。

可以说,幽燕和辽东若是不打算大举反攻北朝燕国,二十万边军大部分只是震慑的摆设,只要新帝一声令下,立刻可以抽调十万大军南下平叛,而同样的在河北之南,靠近山东河南之地,自从刘轨移兵淮北,与全山隔河对峙之后,十余万大军中,也可以随时抽调数万大军北上平叛。

莫看何炯如今连并州县,北及幽燕,南抵邢州,东至海滨,西进太行,其实先不说这本就是陷入了朝廷编织的一个大大的包围圈,就是那些降于他的州县,很大一部分只是见风而倒的骑墙派,只要战事一旦不利,朝廷迅速就可以反扑,兵不血刃的收复一座座城池,到时候,何炯如今手拥十余万大军,号称二十万的军队,不过是些卫所兵,根本不是朝廷精锐的一合之敌,顷刻瓦解几乎就是必然。

一丝冷汗从郑少廷的额头渗出,他才二十多的青年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若是以自己的心气,当听到何炯在河北声势大振之时,必然会想都不想就冲出山去,杀向河北,只是…如此一来,非但救不了何炯,反而把自己这剩余的一点火种也搭上去,脑海中浮起一个个熟悉的弟兄倒在血泊中的画面,郑少廷更是暗暗心头发凉。郑武知道自己的这一番话也打击到年轻人的积极性,笑了笑,和气的说道:“其实少爷也不用自责,少爷太早接过担子了,若是跟老将军多走几年,也会明白的…”说到这里,两人相视无语,都有些黯然。

郑朗的确可以说是一代名将,纵横南北,也是荥阳郑氏最为出色的子弟,从军三十余年间,历大小战阵百余,可以说是从刀剑下拼下了一份功名,真正的功名但在马上取,而郑少廷,同样也是荥阳郑氏出色的年轻一代,只可惜,他的二叔离开的太早了。

想起郑朗最后时刻的回望与冲锋,郑少廷紧紧的咬着双唇,血水缓缓的流下唇角都没有发觉,许久才嗓子暗哑的道:“三叔,那么我们该何去何从?”

郑武一笑,他直接绕过河北的地形图,来到了河东,道:“我们现在就在井陉关附近,少爷可知井陉关以西是什么地方?”

作为参军,最基本的职责就是熟悉地形,而郑朗当年奉命剿匪也就在河东河南等地,郑少廷自然非常熟知河东地形,他双目一亮道:“三叔说的可是太原府?”只是,转眼一想,郑少廷神色又是一黯道:“三叔,太原府乃河洛门户,也是防御鞑子南下的重镇,朝廷驻军甚重,我们根本没法西取太原…”

郑武摇了摇头,笑道:“少爷,你可以向北看,”他的手缓缓的向北指去,又慢慢向西移:“少爷,太原之北就是府州了,而府州那位韦绅可是靖国公的族弟啊!”他又道:“虽然韦绅为人圆滑,但我可以肯定他与河西王关系匪浅,只要我们绕过太原府,杀向府州,必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更何况,我们还要送一份大礼给河西王!”郑武脸色一肃,手指直指绥德。

“只是…河东怕是没那么好闯过去…”郑武很是犹豫,朝廷对河东的重视不必多说,那里可是前朝太祖起兵之地,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历代王朝都严加重兵,特别是本朝定都洛阳之后,作为河洛门户的河东更是重中之重,以他们现在这个颇为掺杂的左领军卫如何去硬碰硬?“我们有最好的援手。”一丝的神秘的笑容从郑武的唇边溢开。

援手是谁?

援手自然就是汉王军了,与全山对峙已近三个月的汉王军一直被拖在淮北,不得寸进,即使是刘轨率军攻向淮南之后,短时间内依然无法改变局势。作为如今淮北汉王军主帅的赵三很是头痛,他想给全山一次痛击,然而刘轨带走了最为精锐的十万大军,他手中的精锐仅剩下自己的上领军和万忠的部属而已,不过区区五六万人,五六万人想玩出花活来,实在是太难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只是,一直头痛不已的赵三没有想到,他会遇到一个援手,而这个援手也正与自己不谋而合,当高定周派来的死士温友泉来到他的帅帐之时,当高定周的亲笔信落在自己的手中之时,赵三很有一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迷迷糊糊的拆开信,这是一封很厚的信,竟然有十页纸,而且一反常态的是,高定周并没有通篇长篇大论缀文,每一张宣纸上都是极为简明扼要。

泽州领县六,晋城、端氏、陵川、阳城、沁水、高平,治所晋城驻军五千,天子亲军,端氏驻军二千,卫所军而已,分驻某地,某地,陵川驻军千二百人,陵川府兵,只驻县城,余则皆为团练,各县有团练千人,全军万一千人,唯晋城亲军难也,余则兄可一鼓下之…

一丝冷汗从赵三额头流下,他一张张看着信纸,这每一张信纸都写着各州府县驻军,甚至连详细的驻军地点都有写到,温友泉上前道:“大帅莫要惊讶,我家王爷说,既是反梁贼,则应同气连枝,各自分散,无异于给敌可趁之机,只有聚到一起,才能一举击溃逆贼,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他深吸一口气又道:“王爷还告诉卑职主要将领的身份,地位,与朝廷、世家的关系,乃至他们的性格、家眷和样貌特征…”说罢,温友泉退后两步,等待赵三的表示。

赵三如同见到鬼魅般的死死盯着温友泉,许久才深深的吸了口气,朗声道:“快点传…”他本想说传书记官或者参军来记述温友泉之后的每一句话语,只是突然想到其中干涉甚重,临到口的时又改了话语:“快点有请副帅进账一叙。”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决断 万忠进了帅帐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感觉气氛有点反常,不是寻常的冷肃,他嗅到了一丝兴奋,有什么好事?万忠很是有些奇怪。

“万副帅。”一个黑衣人向万忠抱拳一礼,万忠愣了愣,细细打量了片刻,才迟疑的看向赵三,赵三只是但笑不语吗,似乎并不打算亲自来介绍一下这个陌生来客。万忠心里暗自嘀咕了声,不知道这位大帅卖的什么关子。

那黑衣人倒是笑了起来,他看起来应该在三十上下,身材匀称,个子也不算高,长相也很是普通,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不过万忠可不会忽视他,黑衣人掌心的老茧清晰,明显是个用剑的高手,“万将军识不得在下也不奇怪,”黑衣人不卑不亢的自说起话来:“不过在下也曾在靖国公府有缘一逢万将军。”

靖国公府?万忠听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词,其实他与靖国公韦震只能算师生之谊,甚至只能算得打过韦震的照拂而已,之间的往来并不算多,更别说去靖国公府了,他一个小小的中级将领如何有缘与武将之首有太多交集呢?

不对,韦震的五十大寿,他倒是曾经去过靖国公府,只是,那日韦震几乎没怎么出来见客,万忠想到当日的情形,突然发觉这个黑衣人有些熟悉...

“你...你可是南夏侯的家臣?”万忠想了起来,那日南夏侯高元难得亲自前往国公府贺寿,因为难得有文官,他倒是格外留心了,而这个黑衣人,确实就像一直陪伴在高元和高定周身边的几个黑衣剑客中的一位,黑衣人一笑,拱手道:“万副帅好记性,”他转语又道:“不过在下不是高元家臣,而是河西王的死士,在下温友泉,见过万副帅。”

“免了,免了,”赵三哈哈一笑,他其实有些不放心这个温友泉的身份,信的笔迹和印章的确是河西王高定周的,而且火泥没有开封,说明并没有被掉包,然而,万一是全山花了大手笔伪造的呢?他并不放心,所以请万忠来也有分辨一下真伪的意思,而今既然万忠也认了出来,那就说明十之八九不是作假,赵三也放心了,道:“老万啊,河西王与你我心有灵犀啊!”

当万忠看到那一封信的时候,他自己也惊呆了,他想到过高定周会想方设法与汉王军取得联系,也想到过甚至相互配合一起拿下河东威逼河洛京畿重地,只是,想破天他也未曾想到高定周会做的如此之绝:把整个河东淮南等地的州府郡县,凡是知道的全一一标明驻军数目,位置,乃至精锐程度。

这等于是把河东拱手相让于汉王军啊!万忠放下信淡淡的道:“河西王殿下送上的大礼的确让人眼馋,只是,我只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们河西王稳坐钓鱼台,打的好一副算盘。”

温友泉丝毫神色不变,面色含笑的道:“今有大敌,你我两军相合未必是对手,若是再自相残杀,岂不是让逆贼坐收渔利吗?”“怕只怕你们河西王志在天下,我们汉王军却为他人作嫁衣裳。”万忠反唇相讥道。

“呵呵,”温友泉唇边划过一丝苦笑道:“如今河西军如何,想必万副帅也知道吧?你们攻打河东,我们才有反戈一击的机会,到时候,河东为你汉王军所有,三边为我河西军所有,并立南下,一举攻克反贼,”他喘口气又道:“至于以后,逐鹿中原鹿死谁手,谁又知呢?”

“好!”一直沉默的赵三这时候终于说话了,他心中仔细分析了一下得失,的确,河东之战之后,汉王军损失不会小,即使有高定周如虎添翼般的相助,以河东的军力,他们依然很难轻易获胜,所以初始他也一样怕高定周火中取栗,然而在想到三边的局势之后,赵三也终于放心了,这样的合作是双方都有很大好处的,同时风险不大,他一向是果断的人,既然心中已有决断,就不会再受外界干扰,道:“既然如此,还请温兄弟一一道出你们王爷的计划。”

赵三没读过几年书,记录的事自然就落在了万忠的身上,万忠摊开纸来,临时做起了参军书记官的活。

过了近一个时辰,温友泉才算道明了一切,万忠苦笑的看着桌案前厚厚的一叠纸,很有些佩服自己,他肚子里的墨水同样不多,和赵三比起来还不知谁优谁逆呢,没想到多年不拿笔了,今日竟然还能写那么多,而且字迹倒还算能看出来。

温友泉请下去休息了,帐中只剩下赵三与万忠二人,赵三轻轻咳嗽一声,那厚厚的一叠纸,让他也有些叹为观止,他问道:“万副帅,可信吗?”万忠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手腕,只觉得这毛笔比砍刀还要难拿多了,听得赵三相问,略一沉吟道:“末将虽然早已离开朝廷军队,不过河东等州府兵力驻守应该变动不大,我观之大概驻兵数与我当年所知的一些没有太大变化,而淮南一带,兵马调动频繁,我无法估测,不过高定周与朝廷决裂不过月余,朝廷没有太多时间调动军队,变化也不会太大。”

“故,可信?”“然也,”万忠斟酌了一番又道:“只是,大帅需防备高定周,此人志在天下,虽然如今被拖在三边泥淖之中,不过一旦腾出手来,他未必不会对河东有所觊觎。”

“我自然明白,”赵三轻叹一声道:“与三边相比,河东才是真正的龙兴之地,沃野何止千里,丰饶何止十倍于河西?我看中此地,高定周也同样不会愿意轻易落在我的手中,只是...”赵三又道:“正如河西王所说,如今我们共同的敌人远强于我们,我们只能选择合作,当年孙刘可以赤壁合力破曹,我赵三又岂会是目光短浅之人?”

赵三站起身子,走到那一叠厚厚的纸张前,手轻轻的抚摸着刚刚干了的笔迹,道:“至于将来,从来天下是能者得之,逐鹿中原鹿死谁手未可知...”他哈哈一笑,转眼看向有些忧心忡忡的万忠,道:“有这样的对手,何其有幸?若是天下没有一合之敌,我们这样的乱世豪杰未免太孤单了些!”

好,说的好,有帝王的风度,也有帝王的气量,这才是我心目中的明主啊!万忠听得此番豪言壮语,不由心中升起一种深深的士为知己者死的义气,赵三,这个汉王军二号人物,与汉王刘轨一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决战淮河 三天之后的清晨,全山再度走到岸边,远眺对岸的汉王军大营,他看着那锦旗招展,皱着眉道:“这些流寇,怎么丝毫没有挪窝的打算?”这些日子来,他三天两头的都会到岸边看一看对岸变化,只是,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汉王军大营没有见丝毫变化,身边的参军安息笑道:“王爷,这岂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刚刚得封淮南郡王的全山露出一副自得的笑容,的确,汉王军是入了他的圈套中了,他就是要拖住汉王军,让他们与他消耗。

他全山消耗得起,淮南沃野千里,又有新帝在背后支持,而汉王军是无论如何都消耗不起的,山东河南等地久经战乱,早已是民不聊生,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汉王军每多对峙一日,消耗的物资都是难以弥补的,他就在等,等到拖垮汉王军的时候,随后给予致命一击,三面合围一举击溃!

“报,扬州急报!”全山皱了皱眉,他在岸边观察对岸军情的时候,有过命令,除非是十万火急,否则不得打扰,如今这传令兵违反他的禁令,无形间,全山的心往下一沉,他突然想起了淮南东路那片自古丰饶之地。

全山为了全力围剿汉王军,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抽调淮南东路各州府精锐驻守徐州,以徐州为左翼,河南为右翼,而自己则以主力为诱饵,吸引汉王军主力,左右两翼逐渐靠拢,待得汉王军兵疲之时,三面合围,而这样大胆的决定,必然会造成一个严重的后果,淮南东路空虚!全山不是没有考虑这个后果,所以他要求卫所军队稳固扬州、泰州、楚州、通州城防,海州依然驻守了数万精锐,应该无虞,除非汉王军胆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抽调大军绕过重重防线,攻击淮南东路,否则也可称为固若金汤。

然而,此中的风险,全山还是一直放不下心来,在看到惊慌失措的传令兵脸色苍白之时,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他铁青着脸,从传令兵手中接过军报,这一看,全山就觉得头痛欲裂,手中的军报重若千钧!

汉王刘轨,突然绕过徐州防线,攻击海州,而海州东面的的郁州岛流寇全面攻击,十余万大军围攻海州,不过三日城破,随后刘轨乘胜追击,连克楚州、通州等地,如今,整个淮南东路只剩下扬州、泰州两座孤城,而刘轨一路开仓放粮,更是聚集宝应、高邮等地流民,大军已过二十余万!

“噗…”全山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狗贼杀我!”安息也是脸色惨白,他也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千怕万怕,终于成了现实,淮南东路的破绽被汉王军看破了,安息上前扶住全山,全山扭头看着他,目光却分散不能聚焦,只是不停的颤抖着说:“安参军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淮南东路,天下税赋之地,更是维系东南财运的漕运重地,河洛之地的粮草财物多仰仗漕运供应,一旦漕运断绝,不出三月,京师必乱,到时候,即使他全山是开国功臣,第一武将,新帝也绝对不会姑息手软,安息也是同样手脚冰凉,全山作为堂堂郡王生命不得保全,他一个小小的参军,皇帝会放过吗?似乎看到了满门抄斩的场面,安息只觉得双膝发软,就想跪坐在地上。

只是,他突然灵光一闪道:“王爷,流寇十多万大军攻淮南东路各州府,那么对岸还会有多少兵力?”全山闻言,身子一震,对呀,攻打淮南东路的流寇不下十五万,这些军队都是汉王军的精锐,才能迅速攻克大半个淮南各州府,而对岸,同样也是汉王军的精锐!

汉王军有多少兵力,经过三个月的试探与较量,全山心中早就有了七八分数了,不会超过三十万,而三十万大军抽调十五万去了海州,那么对岸…

对岸的兵力不会超过十五万,而自己却有超过二十万大军!本来汉王军的战力就不如自己,全靠数量,占据有利地形,才敢与自己隔河对峙,而如今,兵力多寡反转,他手中的两淮精锐反而占据了优势,那么也就是说,自己完全有机会一举击溃汉王军余部!

一旦击溃汉王军剩余的半数大军,挟大胜之势反攻淮南,以绝对优势,泰山压顶,刘轨根本站不稳,可以说,这分兵虽然是给了他狠狠的一击,却也让汉王军露出了最大的破绽—兵力不足…

兵力不足还两线作战?一丝力气恢复到身体中,全山两眼发亮,嘿嘿的笑着,看着对岸道:“好啊,好啊,好个刘轨!学老子唱一出空城计啊!”这一刻,他无比庆幸急报送来的及时,若是再晚半个月,淮南东路尽数落入汉王军之手,那就是真正的晚了,本来的他的三面合围汉王军之计就变成了淮南淮北两路汉王军夹击他的主力之势,上天佑我,全山心中不禁欢呼起来。

既然知道了对岸汉王军的虚实,也就不用犹豫了,全山立刻返回大营击鼓聚将,尽发大军渡河攻击汉王军北岸大营。

淮河宽不过数十丈,以朝廷精锐的速度,很快在淮河两岸搭建了数十座浮桥,一队队精锐两淮劲卒走上浮桥,他们自幼生长在水乡,丝毫不惧浮桥的摇晃,一步步的走向对岸,二十万大军黑压压的向北岸的汉王军大营压去。

只是,有点奇怪的是,汉王军大营至今毫无举动,数十万大军渡河,正是半渡而击的好机会,然而汉王军甚至连放一箭都欠奉,刘轨皱着眉,有点不安的问身边的参军安息道:“安参军,你可能猜测出流寇在卖什么关子?”安息也同样大感奇怪,甚至他的心中总有些不祥的预感,不过他也不敢说出来,只是道:“或许流寇主力不在大营,而剩余的军队不敢相抗王师主力吧?”

这倒也说得通,全山自负自己的两淮精锐绝对是以一敌二之辈,如今汉王军在对岸的兵力很可能只剩自己的一半,这时候若是再分兵攻击渡河的大军,反而会造成兵力分散,被他各个击破,丧失了战机,把大军集中在大营附近,寻找优势地形与自己决战也的确是一个好的选择,全山了然的点点头,骑着骏马,一步步向对岸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请君入瓮 到了淮河北岸,全山禁不止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北岸的新鲜空气,如今已是六月中了,天气有些闷热,不过,因为靠近大河,岸边并不是非常闷热,时隔两个多月再度回到淮河北岸,全山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两个月前,他初至淮南,汉王军在淮河北岸大营并未扎稳,看着手下二十五万精锐大军,回首望向隔岸相对的汉王军,数量似乎也并不占优,全山第一想法就是趁着汉王军立足未稳,一举攻破他们的大营,立下天子第一号大功,那样,在朝中,谁能望其项背?即使是最受皇帝看重,当今圣上的老师高元,也不可能与他同日而语。

当机立断之下,全山亲自指挥十万大军渡河攻击对岸的汉王军,十万大军与近三十万汉王军决战,这倒不是全山托大,他以前同样征伐过流寇,对于流贼的战斗力,心里还是有几分数的。

流贼者,好听点说法是义军,难听点就是一群草寇而已,朝廷精锐部队往往可以以一敌十,只要破其一营,就可倒卷珠帘,用奔溃的流寇冲散阵型,随后大军压上,一举就可大破之,更何况,对岸的汉王军甚至连营盘都没有扎稳,乱哄哄的全无章法,全山只是一看,就自然而然的把他们等同于普通流贼,能调动十万大军,以一敌三已经算是小心翼翼,用兵非常谨慎了。

只是,全山没有料到,汉王军不同于普通的流寇,他更没有料到,这一切都是圈套,赵三故意让前军先不扎营,用战马拖着树枝引起阵阵烟尘,制造出兵荒马乱的样子,隔河一看,根本瞧不出破绽,而全山呢,全以经验来计量,犯了兵家大忌。

而在阵后山丘上观敌的赵三却很是遗憾,他原想一举给予朝廷军队痛击,让全山军折损大半,只是没想到,全山过于自信了,只带了十万大军,这一战只可能把全山打的不敢再轻举妄动,本来想一举歼灭主力军队的计划,就变成了迎头痛击。

这些年来,连年征战,赵三早已有了主帅的风度,当机立断,他下令全军出击,当淮南劲卒大半渡河,尚未来得及扎营推进之时,赵三的三万铁骑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下来,毫无准备的朝廷军队,几乎都没有机会抵抗,就被赶回了淮河之中,近半数成了水鬼,就连全山本人,也是抱着个木头,一路狗刨的游到对岸。

这一战,真正是奇耻大辱,全山一生征战百余,从未有过如此惨败,这一败,几乎丢尽了一代名将的脸,就连皇帝下旨的安慰,都让他脸色涨的通红,不敢抬头,这两个月来,全山是真正的亲眼看着汉王军在对岸调集兵马,驻扎大营,却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徐州、河南等地的军队三面包围,把汉王军困死。

也正因为如此,汉王刘轨亲率十多万大军绕过徐州杀向海州,直到半个月之后扬州告急来了之后,全山才反应过来…

作为一代名将,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这该是多大的奇耻大辱?全山踏上淮河北岸之时,恨恨的咬着牙下令全军立刻四出寻找汉王军主力决战。

二十万大军分作六路,寻找汉王军主力,每军相隔不过数里,一旦发现敌军,可以迅速完成合围,这一次,全山是真正的下定决心要给汉王军毁灭性打击,他从扬州的急报得知,那个令他受辱的汉王军二号人物赵三并没有离开淮北,也就是说赵三就是淮北汉王军的主帅。

一时间,仇恨压倒了理智,不顾一切的下令无论如何要围剿汉王军,砍下赵三的脑袋一雪前耻,只是,半个时辰后,各军传来的军报是不见汉王军踪迹。

全山愣了愣,这一刻,他已经冷静的很多,他有些纳闷的四处看看,不应该啊,汉王军即使得到消息,也不太可能在几个时辰之内就撤走了十余万乃至二十万大军啊?行军打仗之人都知,军令整齐划一,军令之下,万死而不避,只是,几个时辰之前,汉王军大营明明还能看到人来人往,不可能他们刚刚渡河之时,开始撤军,达到北岸之时却已是人去营空,要知道这可是整整二十万大军啊!军令从传达到执行也会要很长时间,没有一天功夫,这些军队甚至都很难完成撤退的准备,除非,他们早就离开了…

早就撤军了?全山突然反应过来,之前他一直以为汉王军不趁他们半渡之时攻击,是为了收缩兵力,而今却无疑更显着的印证出,其实汉王军早就离开,而之前的人来人往,有个数千人就可以制造出假象,暗叹一声,全山下了马,沮丧的坐在地上,他知道,以赵三的决断,一旦决定撤军,就不会给自己半点机会,只是…主动撤军又不太像赵三的作为…

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六月中的淮河两岸正是黄梅时节,雨水非常充沛,天色也如同小孩的脸,说变天就变天,军士们骂骂咧咧的用油布扎起一个个简易的帐篷,顾头不顾腚的钻了进去。

大雨说下就下,如同天漏了一般,雨水连成一条线落了下来,战马没有油布遮挡,不断嘶鸣,至于军士们,肯定是不会顾及畜生了,连自己也只能保着半个身子不被淋湿。

雨水倒灌下来,淮河水猛涨,全山倒不会被淋湿半个身子,身边的亲兵支起了一个三丈宽的军帐,只是他也无心躲雨,隔着雨幕,他看着渐渐在扩大的淮河,河水一步步吞噬岸边的泥土,只是小半个时辰,淮河就变宽阔了一两丈。

“不好!”全山突然大叫一声,站起身子,身边的亲兵参军们一脸懵然的看着他,不明白主帅怎么突然失心疯一般,全山却是半个身子在颤抖,带着哭腔怒喝道:“快!快!快点找高地…”他本想说渡河,只是雨大风大,根本无法渡河,只能寻高地,在这一刻,全山突然想起梅雨时节什么是最多的:水,是的,黄梅时节,雨水充沛,即使是寻常地方,都会有大量积水,两淮江南之人深受其苦,更别说大江大河之旁…

若是…流贼故意在上游蓄水,甚至根本不用花费多少能力,只要筑个大坝,就能蓄积无数洪水,一旦流贼凿开筑的水坝,洪水顺着地势冲下来…这不亚于十万精兵啊!全山心头发凉,以他对赵三此人的了解,他敢肯定,赵三绝对不会浪费这样的天时地利,这次,赵三明显是利用扬州急报来请君入瓮!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天助 “王爷有令,立刻撤向高地,违令者斩!”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士卒们叫苦不迭的从只能容下半个身子的油布下走了出来,江淮初夏的大雨,只是一时半刻,积水就已经很深了,一脚踩在泥泞的水塘里,污水都盖到了膝盖,本来就是满腹牢骚的士卒更是不满,大声嘟囔着,甚至连问候全山家人的话语都不绝于耳。

如今雨势正大,加上轰轰的雷鸣,他们也不怕全山能听到他们的牢骚,即使听到又如何?雨幕之下,一片昏暗,就连人的身影也不过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何谈辨出他们是谁?至于执法的牌刀手,他们就更不怕了,本来就是喝酒斗牌的老伙计,若是战场杀敌,他们还会铁面无私,如今这样的大雨之中,别说他们这些普通士卒,就连牌刀手们都是叫苦不迭…

全山批着一身蓑衣冲出帐外,漫天的大雨中,他模模糊糊难以辨出人影,只是略微一看,他也看出了行动缓慢,眉头紧皱,此刻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虽然全山并不知道赵三到底有什么打算,然而现在很不正常,不仅不正常,他的大军状态也非常不好,二十万大军,在淮河北岸十余里的洼地里聚为一团,即使不用大水来淹,若是赵三派出数万精骑杀来,他的这些士卒们也无疑就是送死的肉泥而已。

“让他们快点向各处高地进发,不得有误,”全山急急的向身边的亲兵下令道:“违令者定斩不饶!”数十个亲兵哎的答应了一声,各自散去,至于到底有没有传达这个军令,那也就天才知道了。

汗水混着雨水落下,蓑衣根本没法挡住如此大的大雨,这一刻全山手脚冰凉,他不清楚自己的额头到底是汗水还是雨水,他只知道,时间不够了…

“哄!”如同滚雷之声,连绵不绝,不同的是,不同于滚雷转瞬即逝,这巨大的轰鸣声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淮南的士卒们常年与雨水打交道,怎不知这是什么声音呢?这分明是洪峰冲垮堤坝汹涌而来的巨响!几乎一瞬间,整个淮南精锐们就炸了锅,这时候所有发的军纪、军令都没了用处,逃命的本能,让他们四处寻找高地,或者大树,二十万大军拥挤在一处,瞬间就成了踩踏,无数士卒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喊痛,一双双大脚丫子踩下来,把活生生的一条性命踩成了一滩肉泥…

全山目呲欲裂,而在不远处山丘上的赵三却极为冷静的下令道:“弓箭手准备,凡是向高处冲来的人影,一概射杀!”

赵三没有离开淮北,是的,七日前,当温友泉送来河东河南等地州府兵力分布的信之后,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夺取河东之地,联合河西王高定周共同围攻河洛之地,把孤立的反抗朝廷的军队连为一体,用巨大的数量优势与朝廷抗衡。

只是,在此之前,淮南的全山军有着超过二十万江淮劲卒,这就是最大的隐患,他的汉王军主力西去攻打河东,而背后有这样一个强敌,始终不会有安宁,而且一旦河东之战有所僵持,他的身后随时都可能出现全山的大军,因此,全山军不除,他攻取河东之战就根本无法实施…

只是,该如何战胜超过二十万淮南劲卒呢?要知道,赵三身边如今只剩下十五万大军,而其中真正能战的甚至只有十万军队,可以说,在兵力上,他毫无胜算,而且,朝廷军队,特别是江淮劲卒的精锐战力之强,天下闻名,说以一敌三可能是夸张,但若是实打实的来次决战,他赵三绝无胜算。

好在,现在是六月中,黄梅时节家家雨,江淮一带梅雨天连绵总会有月余,而充沛的雨水必然会造成淮河水暴涨,在制定下夺取河东战略之后,赵三就开始打起利用水攻的主意,五日前,他就调动上万兵马在淮河上游筑起堤坝,把大量的淮河水积在堤坝之上。

也幸好是梅雨时节,虽然淮河水的一半几乎就被汉王军给截断了,然而整个淮河并没有太大变化,每次大雨之后,淮河水依然在暴涨,所以全山军也并没有其中的异样。

而当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赵三就在等一个契机,等淮南东路战报来临的契机,他一步步把军队撤往各处高地,同时把部分军队依然留在大营,在靠近淮河岸边作出热火朝天的样子,让全山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其实淮河北岸的汉王军大营早已是人去营空。

三日前,契机来了,赵三安排在扬州通往寿州要道的探子生擒了扬州的求援的信使,赵三立刻开始布置,他让自己的手下扮作扬州城的信使,把这份急报送往淮河南岸的全山大营,赵三深知,以全山的性格,瑕疵必报的他绝对不会放过这次一雪前耻的机会…

于是乎,淮南军的末日来临了…

当不少士卒有幸爬上高地之时,还没来得及高兴逃过洪水的没顶之灾,无数箭矢从雨幕后钻了出来,把他们一个个钉在了地上,少者射中七八箭,多的甚至整个人都成了刺猬…这一刻,淮南军士卒们才发现,他们已逃无可逃…

铺天盖地的洪水倒灌了下来,只是短短的一个时辰,无数能征善战的将士成了水中的亡魂,全山双目发黑,他知道,这一战他是彻底的败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赖以为护佑的士卒在洪水中挣扎,冰冷的洪水慢慢冻僵年轻人的身体,渐渐的不再垂死挣扎,沉到水底,全山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这一刻,他不再寄望击败赵三的汉王军,他只求老天开眼,早早放晴,让他的军队多保留一些下来…

似乎是听到了无数江淮士卒的哀嚎,也或许是看不惯这样的人间惨剧,大雨渐渐的收住了。六月的淮河两岸,黄梅天就如同小孩的脸蛋一般善变,很快,黑压压的乌云散去,云收雨住,洪水也迅速的撤去,奔腾汇入淮河之中,只是不知道,这汪洋一片的洪水,带走了多少鲜活的生命?

万忠瞪大着双目看着惨败不堪的两淮劲卒,对于淮南军的战力他还是很有几分数的,虽不敢说天下无双,但也绝对不是寻常卫所所能相提并论,若是正常的决战,即使汉王军主力全部与之决战,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而今,整个汉王军甚至都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虽然只是用双目略一估测,并不准确,但万忠也看出了,两淮劲卒经此之战之后,恐怕只剩下自保之力,而且,从此只要面对汉王军,心里就会畏惧三分:这一战,赵三必将名闻天下!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战后 “天不佑我汉军啊!”赵三看着从云头中露出来的半个太阳,轻轻一叹,闭上了双目,此刻的他是极为痛苦的,这次伏击,他准备了近半个月,先是把附近的平地再度挖下去数尺深,而用土包,他把附近的高地扩大又加高,之后,赵三又调动大军截断淮河水,用了数天才在淮河上游造了一个非常巨大的湖泊。

待一切准备完毕,赵三有条不紊的撤出军队,同时又在各处高地埋伏弓箭手与骑兵,准备不可谓不充足,而上天也似乎如有神助,昨日,他就观测出这两日必有大雨,大雨必会增大伏击的成功率,只是…只是可惜,这场大雨只持续了短短两个时辰而已!

若是再多一个时辰,赵三敢保证,淮南劲卒主力必将全军覆灭,到时候,他也不需要再攻略河东了,渡淮河南下,与汉王刘轨合兵一处,随后征伐东南半壁,到时候,赵三敢保证,刘轨退可以为东吴王,进可以窥神器,只是,可惜,上天不佑!

万忠神色复杂的看着赵三,他知道赵三此战的设计,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他大哥着想,这样做值得吗?难道他赵三没想过当年随同汉王刘邦打天下的那帮老臣的下场吗?若是兄弟情义,楚汉之争之时,彭越、英布与汉王刘邦何尝不是情同兄弟?然而呢?大汉一统天下之后,彭越被剁成肉酱,英布被迫造反最后身死,赵三难道就没想过,再好的兄弟情义,在那个位置上也会淡薄如纸吗?对了,刘轨同样也是汉王!是巧合吗?

万忠微不可查的摇头,叹息,上前一步道:“大帅,可要追击淮南余部?”赵三睁开了双目,瞳孔精竟然涣散,许久才回过神来,叹息道:“不用大肆追击,只管鼓噪让他们退过淮河就可,”他看着密密麻麻的朝廷军队道:“此战之后,全山必不敢再北进,我们攻略河东的后患已除,而今,淮南军虽然损失惨重,然而总数尚不在我军之下,一鼓作气,淮南军难免背水一战,”他长长一叹道:“时机已失,我军不能在此折损过重。”“是!”万忠内心一喜,拱手道。

五万汉王军向淮南军缓缓逼来,他们不时放箭,全山明白这些汉王军并不想与他们死拼,然而此时,他更不敢与汉王军决一死战,虽然如今损失有多大他还不清楚,然而只是略微估计,恐怕损失不下三成,而今,淮南劲卒锐气尽丧,根本无力决战,而汉王军又不赶尽杀绝,淮南军也不会有背水一战的悲凉,无奈间,全山长叹息一声,挤上了刚刚重新搭建起来的浮桥,仓仓皇皇的向南岸逃去…

十五万大军,除五万留下依然牵制淮南全山部之外,赵三尽起十万大军,他的目光深深的看向西方,轻声道:“河东,我赵三来了…”

而在淮河南岸的全山惶惶然不敢有片刻懈怠,立刻布置大军防务,满头的大汗他也顾不得擦了,只不停的唠叨着:“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待得布置防务完毕,全山躺在帅位上,脸色苍白,此战之败,是真正的惨败,汉王军几乎没有受到太大损失,而他的二十万大军损失近半,原本因为刘轨调兵攻打淮南东路各州府而形成的兵力优势已经丧失殆尽,而更重要的是此战之后,皇帝必然对他非常失望!

新帝的脾性,全山是最为深知的,心怀雄才大略,志在重建大周的盛世,然而新帝也有非常极端的一面,为人猜忌,用人极为苟刻,此战之败后,新帝绝对不会顾及他的从龙之功,定然会毫不犹豫的拿下他,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从此做一个平民。

“安息,你说我该怎么办?”稍稍平静下来的全山坐直了身子,盯着自己最为信任的参军安息道,安息轻叹一声:“王爷,此战之后,你过去的功劳怕是被抹净了…”

全山自然知道,只是当听到这样的断言,他还是不禁抖了一阵,脸色更加惨白道:“那…那我不如亲自入京向陛下请罪?”“不可!”安息大急,翻身跪倒在地道:“王爷,你一旦去京师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你倒是告诉我该如何是好?”全山大怒,他郁闷了半天了,此战之后,他的根基算是完了,憋闷之气堵在胸口不得发泄!安息抬起头直视着全山,一字一句的道:“王爷,上书请罪,自请削爵,同时绝对不能离开军中!”安息深深的喘了口气,道:“王爷,淮南军如今就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未来的根基所在!”

全山双目大睁,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怎么听不出安息此话的用意呢?这是明摆着叫他拥兵自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安息轻轻一笑,缓声道:“王爷,你觉得此战之后,我大周中兴还有几分可能?”

西北有河西王高定周二十万大军,破萧关入关中的消息已经传入军中,而何炯渐渐坐大,他的兵马纵横河北十余州,号称二十万大军,前几日,新的消息也传来,隐藏在太行山中的荥阳郑氏余部也冲出了太行山,向西北杀去,裹挟的军队恐怕不下十万,而在淮南淮北,则是汉王军,近二十万与淮南军对峙,而刘轨又率十余万众横扫淮南东路各州府,更别说活跃在中原各地流贼、义军,还有那些被打散的勤王军,哪个不是与新帝有着血海深仇?

安息露出了一丝笑意道:“王爷,淮南就是你的根基所在啊!你手握二十万大军,掌握淮南各州府,只要有军队,谁敢不从?今新帝根基已然不稳,正是豪杰逐鹿之时,王爷,如今你坐拥淮南二十州之地,即使不去逐鹿中原,将来待有明主重出,献出淮南也可保得福泽延及子孙啊!”

全山沉默了,他微微闭上了双目,其实他也是大周的臣子,他何尝愿意大周四分五裂呢?而今天下纷扰,他拥立新帝的用意不就如当年的高元、高卞、韦震等人一般吗?他希望梁王成为明主,重建盛世,只是…而今是真正的山河破碎了…然而,叫他背叛朝廷,拥兵自重,成为一方藩镇,全山心里极为抵触,但他也深知这是最好的选择…

“王爷,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王爷难道忘了淮阴侯故事吗?”安息一声厉喝如同当头一棒,让全山汗流浃背,完全清醒了过来!

淮阴侯,西汉开国第一名将,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当年刘邦求贤若渴,萧何月销追韩信,封坛拜将,韩信也的确不曾辜负汉王的期望,灭赵、吞燕、并齐,自请封为齐王,刘邦也满足了他的愿望,那时候楚汉相争,谋士蒯通劝他以齐赵之地与楚汉三足鼎立,只是,韩信妇人之仁,以“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拒绝了,后来落得“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的悲惨下场…

这段史实,自幼熟读兵书的全山怎会不知?他沉默了片刻,道:“安息安参军,你帮孤起草请罪文书吧,孤愿自削王爵,以赎其罪!”“是!”安息叹了口气,道,他何尝愿意看着大周就此四分五裂,走向衰亡之路呢?只是生逢乱世,生不由己,既然已经这般地步,不如已此换取未来的前程吧…

章平元年六月二十二,汉军主帅赵三以水淹淮南军九营,大破淮南劲卒,二十万大军丧亡近半,退至淮南者不过十二万有余,此战之后,淮南郡王全山自请削爵,帝不许,依然用他为剿匪总督,然,此战之后,全山锐气大丧,不敢轻言兵事矣。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陈仓 陈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年韩信就由此入关中,破三秦,据有关中之地,从此大汉从蜀中扩至关中,就此奠定了大汉四百年江山,而今,高定周也在陈仓城中,只用了三日,他就攻破了陈仓县城,只是,即使夺得了如此重镇,他依然是双眉紧锁,无法露出一丝开怀。

从四月末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了,他率领大军纵横关中,连下二十余县,然而高元却根本不为所动,西京留守的十余万大军各据府城,不轻兵出战,河西军看似一路破城无数,却始终无法逼得高元撤军,而长孙云相的大军已经被攻破,长孙云相仅以万余人退守银州,高元的十万精锐长驱直入,已经杀入河西军的根基所在:胜州!

这次攻陈仓,高定周的用意就是给西京更大压力,毕竟陈仓属岐州,已是西京京畿所在,只是,长安依然无所动,似乎这一战的作用又失败了…

如何抉择?高定周深深的蹙眉,目前放在他面前有三条路,其一就是回返三边,扼守萧关,同时调集大军与高元决战,一鼓破之,平定三边,只是,高定周几乎想都没想,就放弃了,这是真正的下策,先不说他即使千里奔波,到得前套之时,也至少需要两个月,而两个月之后前套战事到底如何实在难以估量,而且千里奔波,疲兵有何战力?其二就是纵横关中,西取陇右之地,东取西京长安,扼守关中萧关、潼关、大散关、武关等地,自为关中王,目前一路攻破县城无数,河西军也在不断增加,活跃在关中的河西军已经达到了二十万之众,无数本来就对新帝不满的先帝遗忠纷纷归附,他的军队数目已经接近西京留守军的数量了,只是…坚城难破啊!长安更是千年古都,即使集中二十万大军围攻长安,也很难短时间内攻破,而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高元平定三边,回转来夹击他的河西军了!

而地三个选择,就是陈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韩信可以由陈仓入关中,他高定周同样可以由陈仓南下取巴蜀,巴蜀之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当年蜀汉昭烈帝已巴蜀为根基,开创蜀汉六十年基业,他高定周也自认为可以做到,毕竟巴蜀从来平靖,朝廷在巴蜀各州府驻军并不多,不过五六万而已,而且大部分还是战力一般的卫所军,他只要南下巴蜀,完全可以成为蜀中之主。

只是,这条路,高定周实在不想选,他知道,只要入巴蜀,朝廷一时之间肯定拿自己没什么办法,只是巴蜀之地的优势是易守难攻,而逆势则是从此很难再入关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像韩信一样会碰到三个秦王,由巴蜀入关中,可一不可二,只要他一旦入川,高定周甚至都不用多想,就能知道自己二叔的做法,封死自己的再入关中的要道,把自己牢牢焊制在巴蜀之地…

“王爷,拓跋将军来了…”拓跋云走了进来,道,他觉得光线有点暗,小心的挑了挑烛火,火苗跳了跳,稍稍明亮了一些,高定周反应了过来,轻轻一笑道:“你叔父来了?快快有请。”

拓跋燕走进书房,拍了拍一身甲胄,爽朗的一抱拳,大笑道:“王爷,末将不负重托,已下会原二州,打开了通往陇右的东大门!”“好!”高定周一震,随后大笑起来,陇右大门洞开,这是他这些时日听到的最好消息,会原二州在关中之西,紧邻陇右,而今,在取得灵州之后,高定周的河西军又成功打开了通往陇右的道路,这无形间给了河西军一条退路。

河西陇右之地,至前朝中衰之后,屡屡遭受战乱,大中年间,归义军节度使张义潮聚义,一举复河西十一州,唐宣宗才知道,原来在河西陇右之地还有数百万汉家儿郎,而今,近两百年之后,陇右河西之地复为诸族混居,汉家儿郎期盼王师年复一年,这次高定周分兵攻打会原二州,也是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沙州归义军节度使、金山国主曹仁寿派遣使者来三边乞求王师早日复河西陇右之地,勿忘数百万汉家遗民。

河西陇右之地,河西有十一州,陇右有九州,地方三千余里,而东邻关中、三边之地,西接西域安西、北庭故地,实乃难得的根基,高定周南下关中之后,分兵三万于拓跋燕,命他攻取会原二州,几乎拿出了三成兵力,也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而今这消息无疑是最让高定周高兴的。

大笑片刻,高定周让厨子准备夜宵,拓跋燕吃了几口酒菜,他着实饿了,吃相也变得有些粗鲁,不过高定周丝毫不介意,只是微笑着品着酒,他的这位爱将,这些日子来,一定受了太多的苦了…

拓跋燕酒饱饭足,打了个饱嗝,看到只是斯文的喝着酒的王爷,脸色一红道:“王爷,俺就是粗人一个,你莫见怪。”高定周一笑,摆了摆手道:“将军辛苦了,我又怎会见怪?”

“拓跋将军,你看我军该何去何从?”酒饱饭足,高定周也不再绕圈子了,如今李权在三水威逼西京,他身边并无大将,拓跋燕此来不仅给他找到了一条后路,也让他终于有一个讨论军情的名将了。

拓跋燕蹙着眉看着地图,许久长出一口气道:“看似花团锦绣,实则危机四伏…”高定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点点头,示意拓跋燕继续说下去,拓跋燕道:“王爷入萧关,连破州县,逼西京留守出战,也逼高元回救,实乃上上之策,只是…”拓跋燕轻叹一声又道:“高元一招以不变应万变,就破了王爷的所有计谋…”

“关中之地,王爷攻不下来,也吃不下去,”拓跋燕深吸一口气道:“入巴蜀虽保一时平安,却再难发展,为今之计,只有以会原灵三州为根基,西取河西陇右之地,再图三边关中之地,则高元守无可守,方有一席之地…”

“嗯,”高定周微微点头,其实自拓跋燕告诉他会原二州已尽取之之时,高定周已经打定主意向河西陇右另谋发展,只是…高定周笑了笑,看向东方道:“再等几天吧,我在等一个契机,若是运气好的话,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他的野心远不止河西陇右之地,甚至就连三边之地,高定周也同样不打算放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河东河东 契机何在?契机就在河东代北之地,七月初,晋州冀氏县突然出现流贼,冀氏县县令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小股流寇,却没想到,这竟是纵横山东河南、淮河南北的汉王军主力,一日而冀氏县下,随后赵三再度出击,轻兵直出,在朝廷军队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攻占了洪洞县,一路向北攻破霍邑,一路向南,三日而破晋州,不过短短八个月的功夫,汉王军就已然攻下河东泽、潞、晋、绛四州二十余县,一时间河东南部州县尽失,河东大震!

河东虽然自古丰饶之地,但却绝不缺活不下去的穷人,赵三每破一县就大开粮仓,赈济灾民,同时在各地挑选精壮,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活跃在河东之地的汉王军就膨胀到了二十余万,一时间,就连河南京畿之地都开始防卫森严。

而在河东北部,从太行山冲出重围的左领军卫在郑少廷的率领下,绕过重兵云集的太原府,从井陉关向北由真定府入代州,不过一个多月时间,五万大军的左领军卫就扩充为十万大军,连破代州、忻州,与对新帝态度一样暧昧的府州知府韦绅只剩下几十里的距离而已,一时间,两股大敌几乎把河东第一重镇太原府完全与朝廷隔开,河东南北皆陷入战火之中,岌岌可危!

章平帝喘着粗气,翻看着战报,身边的那些内侍战战兢兢,甚至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自从昨夜,太原府急报来了之后,皇帝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一顿饭也没用,两眼发红,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个小宫女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花盆,弄出的声响并不算大,急火攻心的皇帝却下令就地打杀,现在这些内侍甚至都不敢靠近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

郭胜是急啊!他怎能不急?原本只是三股孤立的反叛势力,汉王军被牵扯在淮北,何炯在河北纵横,却根本没法跳出河北,而高定周也是强弩之末,所剩无过于两条路,灰飞烟灭或者入川就此苟安巴蜀,怎么看怎么都是必胜的局面。

然而他怎么没想到,最不该出现问题的淮南出了大问题,先是刘轨分兵攻略淮南东路各州县,随后就是让他气急吐血的淮北之败,淮南劲卒损失过半,无力再战,而现在,更危险的局面出现了…

那个敢于在淮北摆出空城计引诱全山全军尽出的赵三果然是非同凡响,竟然全然不顾淮南尚存大半实力的全山,直扑河东,而更加奇怪的是,这赵三似乎有通天的本事,竟然知道朝廷军队的部署,可谓是如有神助,每战必破,短短一个月之间竟然攻陷了几乎整个河东南部。

更为让章平帝担心的是,赵三不同于寻常流贼,竟然在各州县设置官府,派军驻守,同时又征召壮丁,开仓放粮,大收人心,几乎是不用想,郭胜就知道赵三所谋不小,这种狼子野心绝对不能留,只是…全山的请罪书更让他惊心。

全山淮南军之惨败,其实章平帝还真没有打算就此罢了全山,毕竟天下能征善战的将军本就少,全山大意失荆州,他可以忍受,至于以后到底治罪,那也是等天下太平之时收拾,而让皇帝大惊失色的是全山的请罪书。

请罪书并不长,聊聊五六百字而已,语态诚恳,只求皇帝削去王爵,以示惩戒,然而郭胜是熟知官府那一套的,全山满篇请罪书中透露的最重要的一个信息就是他要拥兵自重,绝对不会离开淮南军中!这让新帝大为震怒,本想利用军中的人除去这个已经有了野心的臣子,然而,形势赶不上变化…

若只是赵三出现在河东攻城略地,他倒也不怕,而最令他心惊的是,几乎是同时,三股力量在逐渐会合,高定周的河西军突然主力东向,绕过西京和潼关,杀向丹同二州,在北方,困于太行山中半年之久的左领军卫也突然杀向河东北部,连陷代、忻二州,与态度暧昧的府州逐渐融为一体,这才是最可怕的!

高元的十万大军在银州几乎就被包了饺子,而二十万河西军,二十万汉王军,十万左领军卫还有府州的数万大军一旦合拢,那将是超过五十万大军,而整个河东的兵力尚未超过十万,其中有超过一半还是驻守在河东第一重镇太原府!一旦三军会师,河东必不为朝廷所有,河东一失,则深入银州的十万精锐必死,到时候河西军再回头收拾三边与关中,到时候就是关中河东之地连为一体,几乎就是威压京畿了,整个局势将会对朝廷大大不利!

喘着粗气的章平帝,怒喝道:“让那些饱食终日一无所用的朝臣们立刻给朕起草诏书,调兵回来,高元给我无论如何率领十万大军回到太原府,保卫朕的河东!”

河东,河东!河东不能丢,丢了河东,朝廷丢的将是大半个江山,绝对不能让流寇坐大!章平帝喘着气看着六神无主的几个阁老,道:“传朕的旨意,高元加太原留守,赠太原郡王,节制河东兵马,全权负责剿匪!”他喝了口凉茶,双眼有点无神的坐在御座上,头脑里一头浆糊,他夺这个位置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大周?为了天下的黎民!他要重建一个鼎盛的大周,只是这些乱臣贼子为何想不明白?

何为天命?我郭胜就是天命,先皇已崩,我郭胜登基以来可谓是兢兢业业,为何这些乱臣贼子非要去给个死去的皇帝效忠?章平帝大脑略微有些清明,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又道:“你们给朕起草一份罪己诏吧,朕欲大赦天下,除了反贼高定周、刘轨、郑少廷、赵三等人,愿重归朝廷者,朕皆赦免之,免河东、三边税赋三年,百姓各安其业,为贼伪官者,归附皆予升官留用。”

“陛下圣明!”几个内阁大臣听得皇帝这句话,发自真心的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这才是根结所在啊!这位新帝实在太瑕疵必报了,当年明里暗里反对他的,不服他的,甚至没有及时投靠他的那些臣子,地方官员,不是降职就是免官,重的甚至杀头流放,为何如今这些反叛者越来越多?还不是这位天子要追究这些人?士族最重气节,特别是对于篡位的新帝始终心怀芥蒂,而皇帝的抱负更是让这些地方豪强反抗不断,这一纸罪己诏可以说从根本上阻止了地方豪强向反贼投靠的路。

毕竟,士族豪强们还是希望有个好朝廷的,而流贼、流寇、叛军天生就是他们的敌人,他们被皇帝逼向叛贼,但只要这一纸罪己诏颁行天下,必然会让这些豪门士族纷纷倒向朝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平罪己诏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意与天下更新,用还祖宗之旧。不期任用非人,遂致贼寇四起。夫流贼者,本朕赤子,若使抚御得宜,何敢行逆天之事?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襁褓之,坐令河东河南成丘墟,淮河南北遍布腥秽,三边关中战火连绵,贻羞宗社,致疚黔黎,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难锋镝,蹈水火,堇量以壑,骸积成丘,皆朕之过也。使民输驺挽栗,居送行赉,加赋多无艺之征,预征有称贷之苦,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悬磐,田卒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泣风而绝命,又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存至,师旅所处,疫蔓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又朕之过也。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前鼠而议不清,武将骄懦而功不举,皆朕抚驭失宜!

朕以藐躬,上承祖宗之丕业,下临亿兆于万方。政不加修,祸乱日至。抑圣人在下位欤?至于天怒,积怨民心,赤子沦为盗贼,良田化为榛莽;陵寝震惊,亲王屠戮。国家之祸,莫大于此。今且河东之贼几临洛京,河西叛逆混乱关中,淮南向称富庶亦为丘壑。此非天之不德,实乃朕德之不修也!

辽东契丹者,本朕之夷属,若抚御得宜,则国家之翼护也;地方豪族,朝廷之支柱,若安抚得宜,则国家之栋梁也;流贼乱寇,亦国家之赤子,若善加抚育,则国家之基石也。三者皆叛,实朕之过也,兹今日起,减膳撤乐,除典礼外,余以青衣从事,以示与我行间文武士卒甘苦相同之意,以寇平之日为止。文武官也各省察往过,淬励将来,上下交修,用回天意,总督总理,遍告行间,仰体朕心,共救民命。密约联络,合围大举,直捣中坚,力歼劲寇!

兹乃大赦天下,省民赋三年,除大逆之寇首,皆赦其罪,愿复为民者,加以田宅,回耕乡里,愿为朕除贼者,官加一等,爵加一级,兹布告天下,以申朕意。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挥挥洒洒七百余字的《罪己诏》上呈,几个内阁阁老相视不敢多言,章平帝即为半年以来,作为一个皇帝来说,其实还是很难得的勤政之君,只是瑕疵必报的性格让天下离心,特别是对于一些地方士族处理的过于武断,才造成大批士族甚至乱军未至,就已举城叛降,他们这没到八百字的罪己诏其实已经是非常严厉的,甚至可以说有点小过大申了,几个阁老都很担心这位皇帝万一发起脾气来不可收拾。

其实他们也很无奈,如今战火从三边烧到辽东,从代北直至京畿之地,没有这样的罪己诏,很难让老百姓信服,只有这样的语气,才能显出皇帝的反悔之意,也才能让天下之人看到朝廷的革新之举…

郭胜几乎是强忍着满腔怒火看完了罪己诏,他知道,很多所谓的罪责根本就是毫无道理的加罪于自己的身上,流贼流寇、辽东契丹都是前朝留下的问题,他的责任并不大,然而他也没办法反驳,世人不会考虑这些,黎民百姓只会看现在的皇帝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想到这里,皇帝无奈的闭上了双目,怒气也渐渐的散去了,剩下的更多是无奈,许久再睁开双目之时,心里已是一片清明,他看了看几个颤颤巍巍的阁老,勾起唇角笑了笑道:“几位阁老不必如此担心,朕知道,你们是为了朝廷好,”他轻轻的长叹一声道:“前朝贞观二年,大旱,飞蝗数十州,唐太宗诏曰:若使年谷丰稔,天下乂安,移灾朕身,以存万国,是所愿也,甘心无吝。朕虽不才,愿效前朝太宗旧事也!”

提着毛笔的手颤了一颤,郭胜知道,罪己诏一下,必会载入史册,将来不管天下朝代如何更迭,世人都会知道这份罪己诏,可以说这份罪己诏将会永远的把他钉在汗青中…只是,大势如此啊,咬了咬唇,一丝腥味遍布口腔,他心一横,朱笔批下了准奏二字,这二字一落,郭胜的心中反而轻松了很多,只是感觉有点空落,拿起玉玺又盖上了帝印,才抬起头道:“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诸位阁老辛苦了。”

章平元年七月十五,大周章平帝下诏罪己,历数自己的过失,颁行天下,这样言辞的罪己诏可谓是亘古罕见,一时间士林把章平帝的罪己诏与前汉武帝的轮台罪己诏相提并论,朝野上下,庙堂内外渐渐也对新帝恢复了许多信心。

最为直接的变化就是士族的归心,罪己诏至河北,何炯占领的州县中的士族首先发动兵变,相继或驱逐,或诛杀何炯设置的官吏,瀛州、莫州、定州、赵州、铭州、贝州相继收复,何炯被迫退回冀州,他所控制的军队减少了近一半,只余不过十万人,占领的州县也只剩下冀州、深州、邢州、沧州四州之地而已。

传至淮河南北、河东关中等地,本已归附于汉王军、河西军的州县也同样发生了士族叛乱,汉王军好在军力庞大,而且本就与朝廷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在士族叛乱刚刚开始,刘轨留守在各地汉王军将领就迅速行动起来,打拉结合,执意反抗的,屠戮一空,分其财富于民,愿意继续合作的,则多加安抚,不过同时也加强了监管,防止其与朝廷勾结,包藏祸心,所以淮河南北的士族行动倒是没有取得太大成果,但也难免让汉王军分心,正是乘着这个机会,全山又开始整齐军队,重振了淮南劲卒。

而相对的,问题更大的是出现在河西军,不同于汉王军,河西军深入关中本就是没有根基的,三边的鏖战还不分胜负,也造成了很多投诚的士族对于河西军的前途并不看好,皇帝的罪己诏一下,他们看到了归顺朝廷的出路,便又开始两面派起来,只是,同样不同于汉王军,河西军是真正得到先帝支持的朝廷王师,这些士族也并没有打算彻底与河西军决裂…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河西军东进 高定周的大军如今已不在岐州,在河东之战战报传来之时,他就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除了数万大军分驻萧关与原会二州外,尽起十五万大军穿过西京道,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一举攻破丹州,大军移师至汾川,与赵三的汉王军隔河相望。

河西军的态势已经很明显了,汉王军与河西军大有合流的可能,只要这两支大军合流,那么河东将会是超过四十万叛军,这还不算在河东代北之地的左领军卫,只要左领军卫与府州合一,那么河东将会彻底与朝廷隔开,河东重镇太原附近的十万大军将陷入围困,成为孤军,而同时,不仅仅只是太原,还有远在胜州的高远十万军队,也很可能会被隔断,到时候,朝廷二十万精兵被困,整个河东乃至三边之地都会被叛军占领!

“王爷,那个狗皇帝下了罪己诏。”拓拔燕拿来从军中收缴上来的一纸布告道,高定周愣了愣,他对郭胜还是有点了解的,此人虽然胸怀大志,却瑕疵必报,刚愎自用,下罪己诏这种事实在有点难以相信,他接过布告,看了又看,神色开始渐渐严峻起来,拓拔燕打量着高定周的表情,忍不住说道:“王爷,不过是份罪己诏而已,是不是出自那人本意还是两说,再说罪己若是有用,还打什么仗?”

高定周微微摇头道:“这是伪帝亲自下诏颁发的,这么严厉的口吻,绝不会是几个朝臣敢私自写好誊抄天下,伪帝还是同意的,而且,”高定周深深的看了眼拓拔燕道:“皇帝下罪己诏,若是亡国之时的确没用,但大周如今根基还没坏,这罪己诏若是执行得当,不亚于前汉武帝的轮台罪己诏啊!”

“或许,我真的小看了这位皇帝陛下…”高定周有些迷茫,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迷茫了,他所为为何?他的所为有价值吗?

若是为了先帝复仇,为了国本而发动战争,他高定周与那些流贼有何区别?先帝已去,而且说来算去,国本之争也只是一姓之争,与天下人何干?若使章平帝有前朝太宗的魄力,谁又会计较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呢?若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现在皇帝亲自下诏罪己,无疑是承认了自己的过失,这对于一个富有天下的天子来说,是非常难得的,若是他真能说到做到,河西军还有必要兴兵吗?兵戈之下,受难的总是老百姓,至少这半年来,他高定周起兵以来,并没有给老百姓带来丝毫好处,战火从三边烧到关中,从陇右河西烧到河东,半年来,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多少父母失去儿孙?他不敢想象,也不敢去计算,午夜梦回之时,总是禁不住的觉得身体发寒…

高定周真的有些迷茫了,拓拔燕一眼就看出了高定周的犹豫,沉默了片刻,道:“王爷,先不说这罪己诏,伪帝能做到几分,即使做到,我们现在也绝对不能留情,沙场之中,一时犹豫就是万劫不复!”高定周闻言,瞬间清醒了。

是的,他现在不是朝廷官吏,也不是摇摆不定的士族,他高定周和河西军现在就是十足十的叛军,朝廷的叛逆,如今三边之事未定,关中之地尚是两说,河西军根本没有资格与朝廷谈判,高定周放下罪己诏,道:“现在关中各地局势如何?”

拓拔燕道:“自我军东征以来,西京留守并没有太大动作,只是把主力撤向同丹二州交界,防备我军回袭。”“嗯,果如我所料,”高定周摊开地图,看着关中的山河道:“河东之地,非我河西军所欲,关中沃野千里,才是根基所在!”

高定周此次东进丹同二州,看似欲东并汉王军威逼朝廷,其实他的本意还是解三边之困,胜州已经非常困难了,自高元以泰山压顶之势在绥德大破长孙云相军,进展极为迅速,连下绥、银二州,兵锋已达胜州连谷、麟州,长孙云相迫于压力,已经有计划的撤向榆林附近,以榆林坚城,数万军队尚可一守,只是若是高元坚定主意要收复三边,以榆林等地的军队是根本无法持久的抗衡下去的。

拓拔燕目中精光一闪,道:“王爷不打算与赵三合作,共下河东吗?”高定周双目微闭,轻轻叹息道:“我也佩服赵三,也敬重汉王军,只是,”他双目一睁道:“莫忘了,我们始终是大周的河西军,而所谓汉王军,赵三部,不过是流贼而已,他们的志向不小,意在天下,而我们,自始自终,只是为了重塑一个强盛的大周!”

“无论如何,我们是王师,他们是贼!”高定周道:“与他们合作本非我们的本意,若与他们攻破我朝,更不是我们的本意。”“嗯。”拓拔燕答应了一声,他的心里有些失望,作为将军,他还是希望自己的主公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已经是王爷的高定周,更进一步只可能是九五之尊,从头到尾,拓拔燕都希望高定周能够成为开国之君,只是,高定周还是对朝廷有着很多期盼。

之前看罪己诏的时候,拓拔燕就观察出高定周的神态极为复杂,既有担忧与焦虑,但他可以敏锐的察觉到高定周的担忧之中还夹杂着一丝丝惊喜。

高定周深深的看了拓拔燕一眼道:“我知道你们心中的打算,我也知道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只是,大周还远远未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只要新帝有心,完全可以重振雄风,更别说我河西军中有不少将领同样也更希望我能力挽狂澜,救大周于将覆,若使我真的如你们所愿,其他不说,我军内部就会必然发生分裂,难道你打算拿起屠刀砍向自己的弟兄吗?”

拓拔燕一震,高定周说的不错,虽然有很多弟兄希望高定周成为开国之君,自己成为开国功臣,只是,也有很多弟兄只是为了救大周,不说他人,就连现在在榆林死抗高元的长孙云相,说到底也是朝廷的将军,若要他反抗朝廷,估计会第一个起来与他们为敌,还有那战死在怀安的程济时,这不是个例,也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很可能占到河西军的一半乃至更多。

高定周没有这打算,或者说高定周目前并不想称帝是正确的,拓拔燕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三边解围 当河东的消息传来之时,高元就已经停在连谷不再北进,他这些日子来一直留在连谷县衙中,半步不离,这些日子来,他日夜不停的翻阅河东的战报,文安有些纳闷,此前志在先定三边的高元怎么就突然停滞不前了,高元笑了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榆林非一日能克,河东战局更加重要,陛下应该很快就会有诏令来了。”

果然,如同高元所料,七月二十,朝廷的天使来到了连谷,带来了皇帝的诏令,加高元为太原郡王,太原留守,总督河东剿匪事宜,节制河东兵马,全权负责剿匪,这样大的放权,本朝还是第一次,高元无悲无喜,只是重重的叩首道:“老臣定不负陛下隆恩,誓死必破河东贼!”那天使是高元的熟人,现任左都御史杨成吉,弘农杨氏的旁支,他扶起高元道:“老相国,河东很不乐观啊,陛下的意思是,三边可以放到一边,河东更加重要,您看,您的十多万大军?”高元笑着拍了拍杨成吉的手掌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吗,我心里清楚。”“那就好。”高元不知道的是,杨成吉手中还有一份密诏,一旦高元不同意,立刻予以诛杀,全军交于文安,自己这个左都御史就是太原留守。

这是最无奈的结局,文安虽然久经沙场,但压不住阵,他杨成吉倒是能压阵,只是没怎么指挥过大军作战,最理想的还是高元接受皇帝的旨意,亲赴河东剿匪,在来的途中,杨成吉一直坐立难安,直到这一刻才总算放下了心,高元神秘的笑了笑道:“陛下必然还有密诏吧?”杨成吉闻言刚想辩驳,高元摆了摆手,止住他说话道:“陛下有没有密诏都是正常的,国事非同小可,可容不得半点留情。”

高元其实更关注的是那纸罪己诏,他小心的拿出罪己诏看了又不看,不禁泪流满面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杨成吉也是满脸喜色的扶着高元道:“下官当日看到这诏书,也是感慨万千,陛下此举,不下于前汉武帝的轮台罪己诏啊!”高元非常赞同的点头道:“有了陛下这个诏书,我也有把握平定河东之乱了…”

七月二十四日,仅仅是朝廷天使来到连谷三日之后,高元就下令全军撤出三边,向太原进军,将士们因为未能平定三边,难免有些抱怨,毕竟此刻三边河西军主力只剩下区区四五万残军而已,而且大部被包围在榆林附近,只要一鼓作气,未必不能拿下,只是军令如山,没有人敢反抗而已,只是私下里难免发发牢骚。倒是高元,却是一点都不忧心,三边虽然未平,但高定周也绝非能迅速恢复实力的,他的既定目标已经完成了一半,而接下来的河东之战才是真正的苦战,无论是赵三还是高定周,都不是等闲之辈,就连代北的左领军卫也不是容易啃的硬骨头,而且其中还有老滑头韦申,甚至就连北方虎视眈眈的契丹都不容小视。

而河东最不同于三边和关中的地方在于,无论是在三边还是关中,他高元手中的军队数量都丝毫不弱于高定周,打到目前,也只能算是一个平手,他略占优势,而在河东,他手中只有二十万军队,面临却是至少两倍于己的叛军。

只是…高元目光微凝,视线落在了丹同二州,他喃喃低语道:“高定周真的会去河东吗?会去与流贼共讨王室吗?”

高元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这个侄儿,与高定周三个月来在三边、关中数千里战场上的交锋,他看似占了点优势,但事实上高定周也没有吃太大的亏,主要也就是刚刚进入三边之时,打了高定周一个出其不意,杀程济时夺回夏州,随后隔绝高定周各部之间的联系,而之后,高定周的反应也值得他称赞。

放弃回援三边,高定周诈取萧关,一路横扫关中,同时又攻占会原灵三州,打通了通往河西陇右的大门,之后又下岐州等县,威逼西京,若非自己一意孤行,不奉皇帝诏令,很可能就堕入高定周的圈套中了,而河东的赵三,虽然没有证据,高元还是看出了一丝阴谋,赵三出乎意料的清楚朝廷在河东的驻军,必然是有人泄密,而泄密之人也必然是高官,放眼天下,通过赵三逼着自己放弃三边的唯一获益者,只能是高定周。

自己这个侄儿,可不简单啊!

高元尝试用高定周的思路来思考战局,高定周与流贼同流?高元不怎么相信,高定周目前的所有作为只是为了推翻新帝的政权,复兴大周,而不是自建新朝,从留用地方官员到安抚士族豪门就可以看出高定周暂时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既然如此,作为同样也是朝廷军队的河西军于情于理不太可能与河东流贼混一,而赵三入河东明显已经完成了高定周调走自己的目的,那么?

高元缓缓向西看去,双目渐渐睁大,他的预感告诉他,关中才是高定周的目标,关中、三边、河西陇右,甚至得陇望蜀,效汉光武帝故事,高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正是当年秦并六国的套路吗?

这一刻,高元心脏激烈的跳动起来,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有几分数,不过以他对自己侄儿的了解,这很可能是高定周真正的目的,若是一旦成功,高定周未必不能成为一朝开国之君,作为广陵高氏的一员,高元心中无疑还是希望高氏更进一步,如今他已是太原郡王,而高定周也是先帝加封的河西郡王,只是,作为大周的内阁首辅,他还是本能的抵触。深深的吸了口气,高元闭目沉思,心中激烈的天人交战。

许久,高元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他暗暗的告诉自己以高定周的速战速决,即使现在发出警告怕也是晚了,再说,即使得了关中,史书上功败垂成的人物也多的是...然而,即使是高元,他的内心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故意留给高氏的一线生机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梁山大营 梁山,横跨延、丹、同三州之地,乃是西京长安府的天然屏障,山势虽不险要,却也高达数百丈,高耸入云,自河西军突然从岐州北上,绕过西京,攻陷丹同二州沿河县镇以来,西京留守军的十万大军就把主力布防到梁山的南面和东面,依险而守。

这一招果然见效,梁山的朝廷大军让高定周如鲠在喉,既不敢迅速东进渡河与河东赵三部会师,又没办法一举大破十万大军防守的梁山防线,一时很是尴尬,不过好在之前攻破萧关的成功让将士们对高定周很是崇拜,暂时还没有出现军心不稳的现象。

“王爷,这样不是办法啊!”拓跋燕紧紧的锁着双眉,冲进了帅帐道,只是,才冲进帅帐,他就一句话憋了下去,只因为在帅帐中,不仅仅只是高定周一人。高定周的身旁悬挂着巨幅的关中河东地形图,一个三十上下的年轻书生,双手背在身后,笑意浅浅,这不是高定周新任命的灵州刺史李权吗?

听得拓跋燕的吼声,李权转过头来,轻笑,拱手道:“这可不是拓跋将军吗?怎么了,火烧眉毛了?”拓跋燕一堆话憋回来肚子,他知道李权可不是普通的文官刺史,他是高定周手下的几员虎将之一,在灵州本就有数万大军,在攻陷萧关之后,李权又合并萧关守军,把灵州的地盘扩大到萧关,手中可以调动的军队不下于五万,他出现在这里绝对不会是来见见高定周这么简单。

高定周有点想笑,他忍着笑瞟了拓跋燕一眼道:“拓跋将军是否觉得我进退两难,怕是必败之局里?”…拓跋燕无话可说,李权笑了笑,向高定周拱手道:“王爷,末将先回坊州了。”“恩,”高定周明白这是李权有意透露给拓跋燕的,果然拓跋燕闻言眉飞色舞。

坊州在哪里?在西京京畿之北,距西京不过两百余里而已,而最为重要的是,坊州好巧不巧就在西京留守军布置的梁山防线身后!

李权走了,高定周瞪了眼有点不好意思的拓跋燕,道:“就你沉不住气!”拓跋燕哈哈一笑,抓抓脑袋道:“王爷,这上阵杀敌可不能少了末将,王爷有什么任务交给俺。”

高定周没好气的一笑:“倒是有个事你可以去做,只是风险有点大,不知你敢也不敢?”这明摆着是激将法了,不过拓跋燕最吃这种了,虽然知道是激将,仍然拜倒在地昂声道:“末将敢不从命!”

梁山,西京留守军大营,朝廷一点不敢大意,西京留守吴国公明呈亲自领兵来到梁山,他让军队扼守各个要道,每营分为五千人,每条要道设两处大营,十万大军几乎是把整个梁山各个关隘防守的严严实实。

只是,明呈依然很是不放心,与高定周他还没有真正的交过手,不过高元却是他一向敬重的人物,这样的文武双全的一国宰相与高定周几个月交战以来,非但没能大获全胜,反而吃了不小的亏,而自己呢?这个吴国公是世袭来的爵位,当然也曾经领兵,不过若论起经验来,与高元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也正是因为知道自己逆势,所以明呈从头到尾就打定主意要防御,好在,他手中还有十多万大军,也好在梁山地势虽不险要,却也是天然屏障,卡在这个关键的节点,高定周的河西军也很难有所作为。

只是,高定周未免*静了点,明呈接过斥候送来的消息,高定周的二十万大军依然没有什么动作,高定周亲率十万大军驻守汾川,而剩余的十万大军则驻守韩城,与河东赵三的汉王军联系频繁,不过却还没有渡河的打算,明呈皱着眉翻看着情报,他在等,等河西军渡河,然后反戈一击,击之半渡,只是到目前为止,河西军好像并没有打算渡河。他们在等什么?明呈很是疑惑,这不太像是高定周那种果断的风格啊!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下意识的,明呈的脑海中浮现过这八个字来,只是…高定周军队哪里来呢?他不可能调动自己手中的二十万大军,一旦有所动静,怕是立刻就被自己识破,他的视线顺着地图,慢慢向西望去,会原二州是高定周新夺下的关中二州,此二州战略地位极为重要,萧关在手,未来河西军与关中战和的决定权就掌握在手中,而从会原二州向西则是陇右,那里地跨千里,更是难得的根基之地,明呈摇了摇头,据他所知,此二州高定周的军队并不多,不过两万人,两万人过来,既不能改变攻守,也不能扭转战局,同时反而会令会原二州空虚,一旦被自己所夺,那么河西军的退路也就断了,高定周绝对不会从此处撤军。

那么,只有三边了,明呈的视线慢慢看向北方,灵州!他的脸色陡然一变道:“参军,这几天可有灵州河西军动向?”参军明远,正是明呈的族侄,不过明呈有名的铁面无私,因此在军中还是只论公事,不以叔侄身份处之,明远翻了翻这些天来的军情,过了小半个时辰,回道:“禀国公,没有灵州叛军的军情送来。”

这一句回答,惊得明呈脸色大变,冷汗顺着惨白的额头缓缓落下,他的双目渐渐变得无神,明远大惊,顾不得军中上下尊卑,上前扶住明呈道:“国公!国公!叔父!叔父!你怎么了?”明呈颤颤巍巍的哆嗦着,任由着侄儿扶到主座上,瘫在了榻上,双目没有一丝一毫的聚焦。

明远脸色已然变了,明呈,他的这个叔父,在他们明家有多重要的地位,他是清楚的,没有这位国公叔父,他们明家必然没落,咬着牙,狠狠的摇晃着明呈,只求能唤醒这位似乎撞了邪的国公爷…

或许是摇晃和呼喊有了作用,又或者强烈的责任感唤醒了神志,明呈双目渐渐恢复了清明,看到在自己身边,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侄儿,虽然知道他更多的是心痛家族,明呈还是有了一丝温暖,推了推明远,道:“九郎,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灵州叛军随时都可能出现在我们的身后,里刻让全军戒备,不得有误啊!”

明远在明家晚辈中行九,寻常人谓之明九郎,只是明呈却很少这样称呼,军中更是一直以明参军直呼,这一声九郎,既熟悉,又陌生,明远止住泪,抬眼看向自己的叔父,明呈眉眼含笑,略带鼓励的向他点点头,明远愣了愣,有点反应不过来自己叔父如此和善的一面,只是,习惯性的令行禁止,他还是按照他的叔父,如今的全军主帅吩咐出了军帐,安排警戒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双城双谋 “温兄,你能否和我解释一番你们的河西王为何迟迟不渡河?”赵三把手中的长刀狠狠的抽出,一刀插入地上,入地半尺,他的眼神凶神恶煞,似乎要择人而噬,温友泉向后退了两步,丝毫不见一丝惧意,拱拱手道:“赵将军,我只是我家主公身边的一死士而已,安知我家主公的心思?”一丝淡然的笑意在他的唇边若隐若现,这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竟然在指挥千军万马的一方枭雄面前面不改色,就连赵三心里都不禁跳了一跳。

这些世家大族果然非常人所能揣度,他赵三与温友泉相处也有一个多月了,这温友泉是真正的能征善战,他的杀招不同于那些江湖人士,招式繁多,温友泉的出手向来简练,每一刀每一掌都在人的要害,放在汉王军军中,即使是寻常猛将都不能相提并论,而几次出谋划策,此人也是眼光极为狠毒,诈降、偷城、换阵可谓得心应手,以此人的能力,若是有心辅佐明君,未尝不能高官厚禄取之甚易?然而,这样出色的一个人物,在广陵高氏的面前,却只是一个死士,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而已!

赵三这些年地盘扩大之后并非没有与世家豪门打交道,只是…像五姓七望十三家这样的豪门大家依然不会看得上他们,但即使如此,从这些豪门大族里面叛出的一些不孝子弟却也是极为出色,这样的底蕴怎能不让他心惊?赵三深深的意识到了必须士族的力量。

他喘息了片刻,喘匀了气息,赵三其实心中有了几分数,河西军的援助是不用想了,高定周可能至始至终只是想利用自己来牵制高元,让高元不得不北返,从而解决三边之危!只是…若是他们汉王军在河东的力量一旦崩溃,带来的将会是连锁反应,高元绝对不会给代北的郑少廷半点机会,郑少廷一平,则河东无事,河东无事,则只剩下二分之一力量的汉王刘轨又怎能与倾国之力而来的朝廷大军相战呢?

赵三不再看温友泉一眼,他惜英雄,重英雄,但他更是人中豪杰,杀温友泉无济于事,那还不如留着,留着他就留着与高定周将来不撕破脸皮的一线友谊,从地上拔出佩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他走到庞大的沙盘之前,这沙盘本是朝廷连夜送往河东重镇太原府供高元使用的,赵三得到这个情报之后,就发动了大军抢夺,虽然为此损失了上千弟兄,但赵三知道,有这沙盘,将来可以救回无数弟兄…

沙盘长宽各丈余,乃是朝廷少府监与将作监合力所作,河东、关中、河南、河北州郡大部尽入版图,以沙石为山,以绿草为林,而河谷只要引了水,就成了河川,当这巧夺天工的沙盘展现在赵三与一众将领的面前之时,本来对赵三动用大军抢夺“无用之物”的将领们出奇的赞不绝口,这样的沙盘,简直就是活的中原郡县图啊!

赵三的目光落在了韩城与汾川两座县城,此两地与他目前所在的晋州不过隔河相望,只要渡河之后,二百余里地,三四日可至,然而,赵三却知道,河西军已经在这两座县城盘桓了半个多月了,这两座县城可是有整整十万精锐河西军啊!一旦进入河东,与他的二十万大军会合,在高元未到太原之前,赵三完全有把握拿下整个河东,只是,为何河西军停步不前了呢?

赵三目光扫向梁山,那里有西京留守部的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只是这十万大军能阻止河西军渡河吗?他微微摇头,赵三心里明白,明呈根本不是高定周的对手,固守梁山其实只是为了防备河西军反戈一击,偷袭西京长安府,那么,坐山观虎斗?赵三更不相信,若是坐看他汉王军灭亡,那将来势单力孤的河西军同样也会走向一样的灭亡!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了,赵三的目光突然扫向了关中,眉心微微一跳,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但赵三总感觉高定周的目标还是关中!

只有拿下关中,河西军才会立于不败之地!握关中拥三边,西可吞河西陇右,南可入巴蜀,由巴蜀顺江而下,以江南州郡的防御,几可传檄而定,赵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不知道高定周目前的野心有多大,但万一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身不由己了,赵三可没有忘记本朝太祖皇帝郭威同样也是黄袍加身啊!

只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赵三盯着淮南东路,他知道,他的大哥刘轨已经在淮南杀出一条血路了,连克淮南七州二十余县,天下丰饶之地半入汉王掌中,而最新传来的消息是,汉王军已经渡江南下,而自己呢?他的汉王军右翼同样在河东杀出了一片天地,淮南西路的淮南郡王全山也变得暧昧不明,所以说,如今汉王军的命运还在他赵三的手中!

赵三不再看向关中,那里怕已是高定周的猎物,他现在只关心河东!

同一个夜晚,在距离赵三所在的闻喜两百余里之外的一个县城,与河东隔河相望的河西韩城,高定周也在不断的打量着高悬的地图,时而蹙眉,时而微笑,身边的拓跋燕有点摸不着头脑,郁闷的饶着双鬓。

高定周在地图前看了近一个时辰,手中的油灯渐渐也油尽灯枯,火光昏暗,他才慢慢的走回自己的桌案前,桌案上一灯如豆,他坐下之后一言不发,双目微微合着,拓跋燕不敢打扰王爷沉思,坐在一边大眼瞪小眼的盯着跳跃的烛光,整整等了小半个时辰,感觉臀部都有些发麻,再看看依然闭着双目,似乎已经睡着的王爷,终于忍不住跳起身子道:“王爷,十万火急了啊!李将军如今就在明呈背后,咱们里外合击,完全可以给他个措手不及啊!”

“哈哈哈哈…”高定周双目猛的一睁,一道寒光从瞳孔中射出,那双目的光芒如此夺目,竟令拓跋燕忍不住身子一个激灵,高定周仰天大笑片刻,才止住笑容,神色带着笑意的道:“拓跋将军,我还以为你能忍多久的,没想到还是沉不住气啊!”

“我在韩城,你说明呈他会知道吗?”高定周突然口音一变,问了个问题,拓跋燕一怔,微微摇头,高定周突然前往韩城,连拓跋燕都没想到,明呈又怎么会知道?高定周可以说是孤身入韩城,身边就他拓跋燕与几个亲兵而已,又是寻常客商打扮,纵然明呈斥候再多,又怎会知道堂堂河西军之主会孤身犯险,来到韩城?

“呵呵,”高定周又是一笑:“既然他明呈不知道我在韩城,你又如何知道李权在梁山之后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骊山之谋 从来战阵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此次高定周意在关中,若只是击败明呈所部,很难完成全歼,而明呈只需逃出重围,就能躲入长安城中,到时候即使高定周一举平定关中全境,但只要长安还在朝廷的手中,高定周就根本无法在关中立足,只待河东一旦平定,大军回返,高定周腹背受敌,必然只能选择放弃关中,返回三边,那时候所有州郡必然得而复失,所以在李权到来之前,高定周就已经打定主意必夺长安了!

李权的主力根本就不在坊州,也根本没有打算与高定周里应外合一战而取明呈部,一出了汾川,他毫不犹豫的绕过梁山,一路南下,连续行了一天一夜的快马,才到了长安城外的骊山。没错,就是骊山,骊山本是皇家园林,前朝之时更是皇帝的避暑之地,只是前唐覆亡之后,历代定都洛阳,长安渐渐荒废,而骊山更已是乱木丛生,早已是人迹罕至。

然而,骊山南北纵横数十里,埋伏个十万兵马绝对不是问题,更何况此处虽然杂草丛生,却也是风景秀丽,河川环绕,也不缺水,所以李权当日接到高定周的命令出兵之后,选择的就是骊山作为落脚之地,他带来的可不只是仅仅灵州的数万人,如今三边已定,有府州作为屏障,三边大量精锐调往关中之地,而三边之地则迅速征兵练兵,所以此番李权带来的是整整十万大军!就连长孙云相、朱邪高川、张田这样的名将都亲自领兵来助阵。这番攻取关中可以说事关河西军兴亡,他们没有保留太多家底,从始至终就打算好好赌上这一次,成则为王为将,败则为贼为寇!

李权一回骊山,就进了帅帐,帅帐中主位所坐之人竟是汪平,李权先是向一众将领拱拱手,又走到汪平面前道:“长史,王爷让我们便宜从事,只要拿下长安,万事皆可!”微微合着双目的汪平闻言,双目迅速睁开,一丝精光从眼睛肿射出,道:“如此甚好!”

长安城中如今有守军五万,长安城高墙厚,若是强攻,十万大军根本不够看,前朝唐高祖李渊取长安之战之时,长安城已然残破,城中兵马不过三万余,而*多达二十余万,然而,即使如此,攻取长安之战,*依然损失惨重,花了近三个月才最终攻陷长安,而今的长安更不同于隋末的长安,经过前朝扩建,再加上本朝定为西京之后,不断加固,可谓是固若金汤,十万人迅速攻取长安?无异于自掘坟墓。

汪平微微一笑,点点头道:“我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可曾布置好了?”他这次是问下自己身边的人,那人一身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精光闪闪,眼角有些皱纹,看起来岁数不小,黑衣人微微躬身道:“长史放心,一切已安排妥当。”“那好,”汪平看向不远处的长安城道:“给长安的那些大小官吏们好好演一场戏吧!”

这一场戏是打戏,午夜之时,长安城外西边,越过骊山可见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远在数十里之外的长安城楼之上依然隐约可闻。

如今,负责西京城防和西京道调兵遣将的国公爷明呈就在梁山防御河西叛军,整个西京的最高长官就剩下了京兆尹胡桓,胡桓今已年近古稀,快到了至仕的年龄,本想好好的在京兆尹这个肥差上再混个几年就上表至仕,只是,这关中说乱就乱了起来,先是前西京留守全山支持梁王夺位,反戈一击,胡桓不敢得罪他,所以也只能卖个好,两不得罪,没想到那梁王倒真的是真命天子,几个月间就坐上了九五之尊,本以为这次投资之后自己可以安安稳稳的当个几年京兆尹,没想到那三边的河西军又起了事,更没想到的是,那河西军竟能攻克萧关,杀入关中!而今,战事漫延几个月了,非但不见小,反而是河西军越打越多,就连关中都处处起火。

胡桓很是烦躁的爬上城楼,他的身子骨倒是还好,虽然年近七旬,不过保养甚佳,看起来不过花甲之龄,眯着一对老花眼,他看向西边,隐隐约约的又听到了喊杀声,老头子向身边的官员问道:“你可知那是什么方向?”长安尉且莫上前道:“老大人,那里是骊山。”

“骊山,哦,”老人的头脑明显有点糊涂了,痴怔了半晌,胡桓才一惊道:“什么?你说的可是骊山?”“老大人,下官不敢欺瞒,确然是骊山。”且莫就是长安人,对长安四周很是熟悉,只是大概观察了一会,就差不多知道了,在骊山西面不超过二三十里必有两军交战。

“老大人,”且莫迟疑了半晌,看到脸色阴晴不定的胡桓,强着脑袋道:“听那响动,怕是有不下十万人啊!”胡桓闻言更是一惊,身子一时站不稳,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身后的师爷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总算没让这位老大人当众出了大丑,“怎么办?怎么办?”胡桓焦躁难安,且莫连忙道:“老大人无须忧心,且不说国公爷一代名将,战无不胜,就长安城城高墙厚,可谓天险,城中更有数万精锐,何惧叛逆?”

“也对…”胡桓想了想,觉得且莫说的很是在理,点点头向左右吩咐道:“给我眼神放仔细点,绝不能放一个叛贼入城!”说完,他就抚了抚袖子下了城楼,毕竟已经是快七十的高龄了,他可撑不住身体,年轻人吗,岁数小,就多做点事好了,他这样一把老骨头,还是好好的颐养天年的好,胡桓一边走,一边心中嘀咕道:此番战事一了,他必会上表至仕,这个京兆尹,再肥的差事他也不干了,谁爱干谁去干去,有钱赚也要有命花不是?

胡桓没有注意到,在他下城楼的时候,且莫的双目一直都似有似无的落在他的身上,直到那衰老的身体转入京兆府中,且莫的唇边才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同样的若有若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谋明呈 “没想到,高元给我的第一个名字就用在了长安城了!”高定周望向西京的方向,轻声叹息道,当日在高元即将下诏狱,而自己将要远赴三边安抚流民整训东宫六率之时,高元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有十个名字,这些人官位尊卑各不相同,唯一相同之处就在于他们都是广陵高氏安插的亲信官吏,高元把这份名单给他的同时,也代表这十个人从此就是高定周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这份名单中,恰好有一个人在西京长安任职,长安尉且莫,虽然长安尉不是什么大官,然而却掌握着相当大的实权,长安城中最高的官员莫过于西京留守,而这位西京留守吴国公明呈率领十万大军正与自己在梁山对峙,其次就是长安尹了,高定周了解长安尹胡桓此人,年近七旬,根本就是混吃等死了,这样一来,放眼长安,除了挂职的长安县令以外,掌握实权的也就剩下且莫一人了,早在高定周军进河东之时,高定周就已经联系过且莫了。

且莫毕竟是朝廷命官,还不想完全倒向河西军,高定周向他保证半个月之内必有行动,且莫思索了很久才最终决定搏一把。

“王爷…”拓拔燕有些担心的看着高定周,轻声道:“长安城高墙厚,怕是没那么容易吧?”拓拔燕内心里并不赞成这种几乎是赌博的战术,他更希望李权大军从后方攻击梁山大营,以有备算无备,两面夹击,他们的胜势还是很大的,之后再平定周边各郡县,如同李唐取关中一样,先下霍邑,全歼隋军主力,之后围城,高定周摆了摆手,他自然明白拓拔燕的想法,此战他也是在冒险,只是:“我们必须行险,否则…”

“拓拔将军,你立刻返回汾川,连夜帅大军向韩城,”高定周转话道:“长安一旦变故,两三日之内,梁山大营必然回返,我等破贼就待此时!”拓跋燕此时正是百无聊赖之际,特别是听说李权千里奔袭西京长安之时,他非但没有太多害怕,反而热血澎湃,恨不得代李权取长安。

只是,拓跋燕也知道,论起骑兵突袭,大军分割,李权不如他,论起谨慎行事,冒险冷静,他却是远远不及李权的,因此当听说要他亲自率军剿灭明呈十万大军之时,立马就兴奋起来,重重一抱拳昂声道:“是!”高定周深深的看了拓跋燕一眼,眼神非常凝重,又道:“我让你向韩城靠拢,却并非入韩城,”拓跋燕有点摸不着头脑,高定周深吸一口气道:“绕过梁山,断明呈退路,马踏联营,才能发挥骑兵最大的作用!”“是!敢不从命!”这一席话更让拓跋燕喜出望外,他是草原男儿,最擅长的莫过于骑兵作战,而骑兵作战在山区却很难发挥作用,高定周这个决定,无疑是让他如虎添翼!

当出了韩城,在几个亲卫陪伴下,一阵冷风袭来,拓跋燕骑在战马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突然发现,可能一切战事的进行都早在高定周的预料之中了!汾川与韩城,高定周河西军兵分两路,恰好卡在了梁山东西两个关隘,看似无意间所为,却让明呈大军不得不四处防御,大大分散了军力,同时又难以遇变迅速反应过来集结大军,而几乎是让人难以琢磨的是,高定周把绝大部分骑兵都留在了汾川,之前拓跋燕一直以为是河西王怕河东战事一旦不利,骑兵迅速突入三边,留一条退路,只是,今日一看,却远非如此啊,长途奔袭,极大的发挥骑兵的作用,这可不正是项羽当年大破汉王各路诸侯大军的计策吗?

读书人,果然厉害,拓跋燕摇了摇脑袋,不敢再往深处琢磨了。

长安今夜守军增加了一倍以上,就在长安以西,大军厮杀的声响声震数十里,火光更是映红了半边天,长安尉且莫抚了抚长须,很是忧心的看着数十里之外的火光,身边的捕头杨四给他披了件薄衫,虽然如今还是盛夏,不过已然是七月末了,深夜的西北还是很凉的,一个禁军队正走了过来,向且莫抱拳道:“少府先行休息吧,末将观战事我军获利,敌军势虽大,不过只要我军稳扎稳打,击破贼军应该只是一夜的功夫。”

“哦?何以见得?”且莫有些尴尬的道:“本官不懂军事,看不出区别来,只觉得乱糟糟的一团,很是壮观。”那队正露齿一笑,道:“少府不是咱行伍中人,自然不懂,其实我朝军伍所用武器各不相同,禁军、亲军、东宫、卫所所用器械各不相同,国公爷所率领的乃是天子亲军,最为精锐,气势最盛,而河西军军中虽有些亲军,不过数量很少,而且大部分在三边等地,在关中的很多都是收降的散兵,”他指着西方的骊山,面向且莫道:“少府细细辨别,这声响中,弓弩之声极为整齐,末将也是禁军中人,自然听出乃是我禁军常用的伏牛弩、长臂弓的声响,而且极为整齐划一,非散兵游勇一年半载所能训练出来的。”

且莫张大了耳朵听了半晌,才无奈的摇头,叹声道:“果然隔行如隔山,本官着实听不出区别来。”那队正笑了笑道:“少府掌一县事宜,岂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少府只管放心,末将若所料不错的话,国公爷很快就会派人来,邀我们共灭贼寇!”

且莫闻言打了个寒战,连忙拉着队正铠甲道:“小将军莫不是开玩笑?城中只有区区五万人,贼寇可是二十万大军啊!一旦不慎,长安危矣!而且,古人说穷寇莫追,哀兵必胜啊!”队正不着痕迹的扯开了且莫的双手,他很有些厌恶这些胆小如鼠的文官,不过还是客气的笑道:“少府多虑了,被国公爷打败的河西军最多也就是溃兵,何来哀兵?”

且莫一时有些尴尬,他也感觉出这个队正对自己的不屑,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有刀的就是大爷,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的书生敢说些什么呢?

那队正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本来是想巴结下长安城中还算有点地位的县尉大人,没想到却是个胆小如鼠的,看样子这且县尉这辈子也就是小官小吏混混了,功名但在马上取,没有点雄心的官员,纵然如今有点权势,他这堂堂天子亲军的队正还是看不上眼的,想到这里,他也不再想与这个县尉打交道了,暗暗吐了口唾沫,远远的走向了城墙的另一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明参军 且莫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小的队正计较,微微叹息一身,一步三晃的走下了城头,脚步虚浮,那队正见得这个文官这般弱不禁风,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转过头不再看一眼了。

只是,小小的队正自然不会知道且莫的经历,他是文官,却坐到了掌管长安县治安的县尉,且莫虽然说是读书人,但走的根本不是科举的正途,他出身寒门,却自小习得文武艺,不喜欢看那些科举的四书五经,却最爱兵家之说,当年高定周之父内阁大学士高卞镇守西京的时候,曾在民间广寻能人,当时还是一介白衣的且莫自荐入高卞幕府,高卞得之如鱼得水,在高元镇压三边之乱的时候,且莫逐渐成为他的首席幕僚。

后来,高卞奉诏北上征剿辽东契丹,且莫也与他同往,在辽东三年,拓地千里,建立了完备的辽东防线,直到后来感了流疾,才返回故乡,高卞也与故交打点,才混得了西京长安县的县尉,或许也是命运的巧合,他竟然躲过了那次翻天覆地的大变!

且莫打了个寒战,夏末的夜并不是很冷,只是这一刻他却感觉到了通身刺骨的寒意,且莫仰头望向半弯残月,心头咯噔一声,他想起了一件事来,那件事…他是否应该说出来?怔愣了半晌,且莫摇了摇头,又慢慢的向城下走来。

子时刚过,一队骑兵从远处骊山的方向驰来,西京左武卫中郎将沐全忠如今就是负责长安城防的最高长官,他双目一凝,脸色严肃,只是眼中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来,摆摆手道:“全军戒备!”朝廷禁军自然不同于普通卫所军队,一声令下,皆弯弓搭箭,冷森森的箭锋直指城下,一旦城下的骑士有所异动,立刻就能射个人仰马翻。

“沐中郎,有国公爷急令!”城下的骑士自然也知道规矩,停在距城百步之外,大声呼道,沐全忠双眉一蹙,随后舒展开来,他抓起手中的佩剑,下令半开城门,与自己的亲兵百余人一起迎了上去,来的其实不过三十人左右,沐全忠的亲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自然不会有什么凶险。

“沐将军!”那些骑士都下了马,其中一个明显是首领的迎了上来,抱拳道,沐全忠打量了一眼就认出了此人,他就是明呈的侄儿明远,国公爷最为看重的子侄辈,也是军中的参军,他自然也不敢怠慢,立刻拱手道:“原来是明参军,不知国公爷有何急令?”

明远点了点头,笑了笑,从怀中抽出一份军令来,缓缓的念道:“今河西之贼寇已为我王师困于骊山,覆灭只在朝夕,着左武卫等部全军出动,长安交于地方卫所驻守,全歼此獠,只在今日!”沐全忠闻言心里大喜过望,剿灭乱贼,平叛的功劳唾手可得,他如今在这个中郎将的位置已经坐了快十年了,一旦此番剿贼大功得立,怕是升为亲军一卫将军也大有可能,只是…

沐全忠毕竟没有被喜悦冲晕头脑,他缓缓的道:“长安乃西京,此城之重要不必多言,末将实不敢轻易离开啊!”明远笑了笑道:“沐将军多虑了,其实河西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这战功就是大帅送给你们的,此外,”他顿了顿又道:“国公爷让前线的将士部分回来换防,有同样精锐的西京留守军,沐将军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些话的意思,透露了几个重要信息,国公爷是要排挤一部分不被信任的地方士卒,重要自己的亲信,他沐全忠可是明呈的铁杆,他手中的左武卫更是明家引以为凭仗的兵权所在,此番让他们去摘果子,明显是想给自己的亲信弟兄们更多好处,此外,更重要的是,河西军此时一定是分外困难,应该说是覆灭已是必然,否则,再重用亲信,明呈也万万不敢轻易调换部队,“换防”轮休。

沐全忠坐不住了,向前几步,望向骊山方向,果然有黑压压的军队向长安开进,他顿时大喜过望,返回城内,布置左武卫全军及其他亲信卫所军准备出城杀向骊山取军功来…

梁山大营的帅帐里,明呈只是稍稍歇息了片刻,就醒了过来,自三日前想起河西军灵州部不知所踪以来,他夜不能寐,连日让自己的侄儿明远亲自搜集附近军情,一旦有不正常的异动立刻禀报,每天闭眼的时间尚不足两个时辰。他睁开有些发花的双目,努力眨去眼中的酸涩,重重的按了按太阳穴,又喝了口浓茶,苦涩的茶水顿时让他清醒了很多。

亲兵过来帮明呈穿上战甲,系着腰带的明呈问道:“参军可曾回来?”“未曾。”递过头盔的士卒低声道,“未曾?”明呈明显一愣,三日来,他让明远半日回来汇报一次军情,今日怎么?“我睡了多久?”明呈想了想又问道,“五个时辰,”那亲兵回答道:“参军说大帅这些日子受累了,怕是要好好安歇一番,命我等不得打扰,”他顿了顿又道:“参军走后大帅不到一个时辰就安歇了,加起来已经是快一天了。”

“一天?”明呈心中一跳,一丝不祥从心中升起,他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闻了闻烛台,并无异样,又看了看檀香,也没什么奇怪之处,但明呈还是觉得不对劲,猛然间,他看向了自己案头的那碗参茶!

对,就是中午用过午膳之后,明远端了一碗参茶过来,劝自己好好保重身体,自己还很是感动的喝了下去,毕竟血溶于水,作为自己的亲侄儿,他虽然一向严厉,却还是非常欣赏与喜欢的…只是…明呈拾起茶盏嗅了嗅,一丝淡淡的清香,并不浓烈,若有若无,混着参茶的香味根本发觉不了,只有喝完之后,放在桌上许久,散去参的香味,才会察觉出来:这正是他们明家独有的安神香啊!虽非*,然而连日疲累之下,这一碗带着安神香的参茶却足以让自己毫无察觉的酣睡一场!

额头的汗水瞬间就渗了出来,明呈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亲兵见得主帅如此模样,大惊失色,上前扶住明呈,道:“国公爷,国公爷,您这是怎么了?您莫要吓着小的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关中(1) 眼神有点怔忡的明呈被亲兵晃回了神,他睁着一对无神的双目,颤颤巍巍的道:“你告诉我,明远什么时候离开大营的?去往哪个方向?”亲兵不敢放松扶着明呈的双手,这位国公爷明显有点神志不清了,扶着他道:“明参军午时用了午膳之后离开大营,他是向西方去的,说是要探明灵州方向的来敌。”

西方?西方!明呈突然明白过来,高定周的目标从来不是河东,而是关中!

虽然明呈现在没法证明,但明远故意给他下*,离开大营半天未归,很明显是与河西军的动向息息相关,而以明远的身份,诈开长安城也未必不可能!长安一失,不管之后如何,他们这十万大军就会成为孤军,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举步维艰!明呈不再多想,镇定了精神,道:“击鼓聚将!”

轰鸣的战鼓声在梁山大营中响起,如今正是夜深人静之时,鼓声声震数十里不息,就连远在梁山背后埋伏的拓跋燕亲率的三万骑兵都听的真真切切,拓跋燕嚼了嚼早已嚼烂的狗尾巴草,深深的吸了口气道:“众将士听令,明呈部一旦离开梁山,立刻发起攻击,不得大肆杀伤,以战马冲破敌阵,逼他们回梁山即可!”

准备传话的亲兵怔了一怔,有些懵然的道:“将军?不杀敌吗?”拓跋燕摸了摸脑袋,有些气恼的道:“废什么话?咱们三万骑兵去屠十万步兵光彩吗?王爷说…”他有些懊恼的道:“什么来着?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诺。”小兵不敢多言,立刻下去传话了。

明呈脸色阴沉的看着军帐中的将官道:“明远叛国附逆,意在偷袭长安,全军回救长安,不得有误。”他已经没有时间布置详细阵型了,早一刻赶到长安,就早一刻破局,只是…他很是不安,虽然与高定周交手并不多,不过明呈也曾研究过高定周作战的策略,往往都是奇兵突出,同时又极为谨慎,虽然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但明呈心中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一旦离开梁山大营,他的这支十万人大军将会面临极为困难的局面!

他可没忘了,河西军有近五万骑兵!但知道又如何呢?高定周此计极为毒辣,明呈即使看穿了,也只能自投罗网,长安必须保,关中不能丢!高定周看中的就是这点,用灵州大军偷袭长安,而以自己明着向着河东,实则西顾关中的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一旦他们离开梁山,失去天险,碰到的必然是河西军的全面包围,只是知道又如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他明呈的悲哀…

士卒们抱怨着被将校们从睡梦中拉醒,迷迷糊糊的套上皮甲,冰冷的井水一激,就是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很多,看到一个个如临大敌的将军,平时少见的中郎将、郎将们也亲自来到士卒的中间,披坚执锐,同仇敌忾,就更加清醒了,这是有大战啊!

韩城中,夜深了,高定周依然满身甲胄,微微闭着双目,虽不言语,只是眼皮下滚动的眼珠明显显示他还是很清醒,手轻轻的拍着桌子,高定周突然猛的睁开双目,看向自己的亲兵问道:“现在几时了?”亲兵答道:“已是子时中。”“好,”高定周站起身来,从桌案上取过佩剑挂在腰间,道:“出发吧!”

亲兵明显明白高定周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多说,点点头,从另一侧取过头盔递给了高定周,高定周抚摸着头盔,又看看这一身战甲,正是当年先帝亲赐的明光铠,他心中默默的念着先皇保佑,缓缓的戴好头盔,走到烛台旁,轻轻吹灭了烛火。

正是七月末,月只是一弯弯月,月色凄冷,寒寒的月光照在已经二十六岁的高定周身上,给他的银色的明光铠镀上了一层月辉,身材修长的他如同话本里说的儒将们一样,有周瑜的翩翩风姿,有陈庆之的魏晋风流,高定周不自然的摸了摸鼻翼下刚刚留下的胡子,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一战对他的意义有多大!

其实之前高定周一直想好好睡一觉,然而谈何容易?他自谓自己没有古时大将的临危不乱,虽然这一战他有七成的把握拿下关中,但他依然很不安心…

只是,当高定周走到军营门口之时,看到一群衣冠显赫的中年人之时,他瞬间就安心了很多。

他知道,有这些人在,关中必取之!

就在十五日之前,在他的河西军抵达韩城数日之后,高定周效仿汉高祖约法三章,为了安抚士族的心思,他让军中斥候向关中各大族宣布自己的一系列条件,其一,承认士族特权,不没收土地,其二,不管士族曾经是支持先帝还是投靠新帝,一律前事不追究,其三,退回新帝登基之后削减的士族土地,其四,今日归附若他日他退出关中,绝不清算。

这些规定几乎是与新帝的罪己诏同时颁布,新帝的罪己诏在大江南北效果明显,各地士族纷纷归顺新帝,但在三边和关中,却效果并不大,只因为无论是三边还是关中,大部分土地都已被河西军占有,而一些企图反抗的士族,高定周迅速血腥镇压,所以新帝的罪己诏除了让士族对新帝多了依恋,并不能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

然而高定周的约法三章效果却是大大不同,毕竟如今关中除了一些大州大府未克,大部分小县乡村都在河西军的手中,可以说士族赖以为生的土地大部分都在高定周的手中,而高定周自愿放回土地,又承认这些士族的地位,很快的时间内,为他大大的争取了人心,当然其中必然良莠不齐,必然有心存鬼胎之人,然而高定周如今只打算迅速拿下整个关中,把三边关中连为一体,至于心怀鬼胎之人,到时候再一一去除就好,所以他也没有打算彻底的排查一遍,只要愿意与他合作,他都一体接纳。

“王爷!”一众衣冠士族向高定周行礼,高定周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道:“孤奉先帝遗诏,讨伐叛逆,军中规矩没那么大,尔等无须多礼。”他本就出身广陵高氏,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威严中透着文雅,很是对这些衣冠楚楚的文人的胃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会明公 带着真挚的笑容,高定周走到一众士人中间,他走到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身边,深深的一鞠躬,那老人被高定周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论起来,高定周可是王爷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别说,这位河西王殿下将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连忙挪开身子,回避了高定周的大礼,又回礼道:“王爷可折杀老夫了,老夫何德何能当王爷这一拜?”高定周笑着道:“明公莫要自谦,若非明公助孤一臂之力,关中必遭兵乱也!”

这老人正是明呈的兄长明荃,因为天生一目失明,未能继承国公的位置,他的儿子就是跟随明呈多年的西京留守参军明远,前些日子,河西军兵过岐州,高定周特地前往岐山拜访了在家的明荃。

明荃与明呈不同,应该说他更加固执,对先帝他也更为感激,在明呈主动投靠新帝之后,他深居简出,隐居于岐山,不肯与自己的弟弟再有交往,而对于起兵的河西军,他同样也是抱有敌视态度,在明荃眼中,高定周名为为先帝复仇,然而如今太子已薨,太孙亦不知所踪,作为臣子,要么就是变节与新帝合作,要么就是退出朝堂,避居乡野,而高定周所为呢?实则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大业而已!

所以当日高定周亲自登门之时,明荃当场就让他吃了个闭门羹,只是,没想到这位河西王也很有些当年刘皇叔的胸怀,三番五次上门,最后明荃自己实在也受不了了,亲自迎出来直截了当的道:“吾闻为人臣子者,纵君父有所失当,因匡扶君父过失,救社稷,所谓文死谏武死战,王爷为先帝所封之郡王也,先帝寄以庙堂,君当匡扶社稷,然君所为,名为臣子,实为叛贼也,吾虽不才,亦不耻与君同舞!”

这一席话可以说是非常的尖锐了,高定周身边的亲兵立刻就毛了,就连一同来的拓跋燕闻言也是须发皆张,颤抖着手就摸向自己的腰刀,高定周为人,是忠于朝廷的,拓跋燕是最为清楚,但他将来,拓跋燕也知道到时候就不是高定周愿不愿意了,而是骑虎难下,但是无论如何,身为河西军统帅,受此侮辱,就连拓跋燕也是怒气蓬勃。

倒是高定周反应快,一只手迅速的按在了拓跋燕的肩上,脸色没有一丝尴尬与愤怒,只是道:“不得无礼,退下!”声色俱厉,平时和蔼的他很少会有这么严厉的训斥,不过既然是王爷,又是军队的统帅,自然命令不能违抗,更何况高定周的身手如何拓跋燕是清楚的,因此不满归不满,还是与一众亲兵退了下去。

只剩下高定周与明荃二人之时,高定周又是深深一鞠躬道:“君既知君臣大义,因知伪帝得位不正,孤得先帝重托,不敢忘为先帝复仇,而今孤举大军入关中,欲扶先太子之子太孙为新帝,何来叛贼之语也?”

“太…太孙?”明荃初始听得高定周的辩解还很是听不下去,当听得太孙二字之时,双目不由圆睁,愣然的盯着高定周,不确定的道:“你是说皇太孙殿下?”

“然也,皇太孙殿下并未死难,”高定周点点头道:“当日太子于夏州为伪帝派人暗杀,大将军程济时以自己幼子代为太孙,为刺客所害,然皇太孙太子临终托孤于我也。”

“你说的可是真话?”听得这些话,其实明荃已经相信了七八分,高定周没必要骗他,也没法瞒得住他,只是还是不能确定,高定周点点头道:“太孙就在灵州,我可送明公前往灵州与太孙相见,望明公莫要误会我的赤胆忠心!”

既然太孙未死,明荃对高定周的抵触就少了很多,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躬身行礼道:“王爷找老夫所为何事?”高定周道:“我不欲关中血流成河,想请明公相助我谋取关中也…”

明荃其实早就知道高定周此行的目的,他天生缈一目,可以说自小就失去了掌握关中大族新平明氏的族长之位,不过明荃手中的权力依然不小,他的弟弟明呈是西京留守,无暇顾及太多族中之事,而自己的兄长天生的缺陷也不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索性族内之事就交于明荃管理,这也造成了在明氏族中,明荃的地位非常超脱。

更何况他的儿子还是明呈的参军?只要一旦说动这位老爷子,那么将来关中战事必然大为顺利,明荃微微点头,既然皇太孙尚在,他就对高定周的感官大为改变,至于他将来会不会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明荃也没有想太多,高定周的威望在那里,手握重兵,其实不用多想,将来也会骑虎难下,不得不为之,只是只要他能继承先帝遗志,善待太孙及其后人,他明荃也不会有太多抵触,至少相对于伪帝,高定周没有弑君杀兄,哪个王朝没有兴衰更替呢?

高定周落在明荃身后一步,与明荃缓缓走进了书房,这一点又让明荃感官大为好转,作为士族,最为重视礼仪,高定周没有身在高位的傲气,这样的主公将来一定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君主吧?

两人落座之后,童子奉上了新茶,高定周待明荃先请之后,才微微抿了一口香茗,他这些作为自然有些是刻意为之,不过倒也是自己的习惯,对于长辈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大族的子弟自小就饱读诗书,同时又幼承庭训,礼节方面已经进了骨子里,因此一举一动也是毫无失礼之处。

明荃自然是懂得享受的人,他的茅屋学的乃是当年诸葛武侯的南阳茅庐,近山靠水,茅庐就建在半山腰上,中有小溪环绕,庭院中更有木桥通幽,草木稀疏,很是令人心旷神怡,而明荃本人又是最爱竹的人,茅庐四周遍植绿竹,竹影稀疏,夏末的风还带着一丝暑气,只是穿过凉爽的溪水,拂动稀疏的竹叶,带来的却是阵阵清爽,整个茅庐也未用土墙或者砖石,只是用竹子建成,不算强烈的阳光透过竹林,落在书房中,再也没有半丝暑气。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岐山对(上) 小童又走进了书房,捧着一个香炉,走到书桌前,先是用拂尘扫去一些灰尘,仔细看了看书桌,才放下香炉,点了小半截檀香,投进香炉,随后向明荃和高定周行了一礼,才缓缓退了出去,他向后走着,丝毫不敢有一点怠慢,一步步后退着走出了书房。

这些日子来一直与大头兵们厮混的高定周突然有点不习惯了,其实在广陵老家里,这只是仆人的寻常礼仪,只是这一年来,拓拔燕、朱邪高川这样的粗人自然不会客气,有时候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说一声知道了就大步流星的走了,李权、张田这些读过书的人,稍稍知道些礼节,也知道臣下之别,还会客气的拱手退下,只是,像这样规矩的礼仪,高定周倒是有点不习惯了。

明荃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微微一笑,索性收了礼仪,盘膝坐在了躺椅上,半解开衣衫笑道:“王爷不必拘礼,老夫其实也不习惯这些繁文缛节。”高定周连忙抱拳道:“让明公见笑了,明公还是直呼我的字吧。”

“好,显宗,”明荃也不是拘礼的人,笑着道:“论起辈分我是你的叔辈,你还是直呼我明叔好了。”

“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显宗贤侄,”明荃轻抚着胡须道:“有我相助,你得关中的胜算就大了些,不过这还远远不够!”高定周自然是洗耳恭听,他知道这个看起来不长眼的老伯其实是个能人,这些年来长期在明家的幕后,却把明家治理的井井有条,若只论在关中士族的地位,甚至还有过于明呈。

而且,最重要的是明荃并非只会治家,这些年来,他在背后为明呈做了很多事,可以说明呈历经新帝鼎革非但没倒,反而更上一层离不开这位老先生的相助,而明呈的确保长安及重要州郡,不顾河西军的侵掠,让河西军如鲠在喉,在关中根本无法立足,其背后也或多或少有这位老爷子的影子,因此此番高定周来说服明荃相助,除了想劝服他帮助自己收服关中,更多的目的是想请这位老爷子出山。

高定周军中的将领虽多,然而出色的谋臣却太少了!除了原善阳知县黄升算是文臣,就连长史汪平也谈不上真正的谋臣,而明荃却大大不同,如果说以蜀汉烈帝自诩,则如今五虎上将已备,却独独少了诸葛孔明,而明荃就是高定周眼中的诸葛丞相!

明荃轻轻喝了一口清茶,道:“若是想我助你,你需先与我约法三章!”“可以。”高定周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明荃摆了摆手道:“待我说完是哪些章法,你再斟酌决定。”

明荃的约法三章其实主要也就是四条,每一条都是善待关中士族,其一需承认士族的特权,不得再行每占一地就分地于军之法,保护士族的土地田产,当然对于那些顽固不化的士族,则不在保护之列,其二士族之前所为既往不咎,这也是个大问题,在新帝鼎革之际,关中士族发生了重大分裂,而河西军入关中以来,大部分士族也是不合作的态度,其三就是退回新帝登基之后削减的士族土地,在新帝继位后,相当一部分不支持新帝的士族都遭到了打击,而忠于先帝的更是破家灭族无数,其四今日归附于河西军的士族,他日若河西军推出关中,也不行清算,这也是给士族一个定心丸。

高定周听得这四条,一时有些沉默,其实他对于其他三条都可以答应,唯有第一条保护士族土地田产他有些抵触,这次入关中是难得的机会拔除关中根系庞大的士族势力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其实进入关中以来对于士族不合作很有些欣喜。

自东汉以降,士族豪门迅速崛起,到得士族最盛的魏晋南北朝之时更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满朝公卿皆为士族,就连皇权都旁落,隋唐以后开科举取士,虽然给了寒门一朝登上庙堂的机会,然而士族势力依然庞大,五姓七望十三家,隋唐公卿八成出自于这些世家大族,到得前朝末年,四代更迭,士族损失惨重,大周新立之后,周帝郭威虽是军伍所立,不过后来重用文官抑制武将,百余年来,这些豪门大族迅速恢复了元气,再度把持朝中半壁江山。

高定周知道,士族是一个顽疾,所以很想用战争手段铲除士族势力,在一张空白的白纸上重新描绘江山,虽然他也同样出身大族,不过正因为出身大族,他才更了解士族力量的恐怖,而关中士族一向号称富甲天下,所以他很是犹豫。

明荃看出他的犹豫,轻轻笑道:“显宗之忧,吾未尝不知,豪门大族,国之蠹虫也!不过,”他突然顿了一顿,看着一脸惊诧的高定周又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如今伪帝与你争的是人脉,而士族就是最大的人脉!”

明荃把杯中渐渐冷却的清茶一饮而尽,又道:“士族之根在于土地,更在于人望,更何况经历连番鼎革,关中士族十去其半,剩下的一半,今日给他优惠,他日你大可再夺回去,呵呵,莫看士族势力庞大,但其中并不齐心,能有一半抵抗就不错了,我相信以显宗的能耐,对付这些不入流的士族,不在话下!”

明荃这席话把高定周整个人都懵住了,这些话,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希望他将来能够一统天下,南面称尊,扪心自问,高定周未尝没想过他这条道路将会通往何方,而每一次最终的结局都会让他心惊!要么就是为周文王的曹操,要么就是唐高祖李渊,有时候到了那个位置就没有退路了,所谓骑虎难下吧!

只是,这样的话从明荃的口中说出,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至少到现在为止,高定周所想的还是兴复大周,重建盛世,而不是取而代之,只是就连明荃,这个之前口口声声骂自己叛臣逆贼的老夫子现在却话里话外劝自己自建新朝,这样的反差一时让高定周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岐山对(下) 明荃瞧出了一脸诧然的高定周,心中微微一笑,这个王爷果然是得过且过,他的梦想说是恢复大周,重建盛世,实则只是走一步算一步而已,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不过这样的君主才会宅心仁厚,没有太大野心,也就不会让百姓疲于征战,与民休养,在经过这番鼎革之后,新的国家需要的是一个清净无为的君主,而高定周无疑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至于皇太孙?明荃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扶持皇太孙登基,如今天下逢乱世,强者为王,群雄逐鹿,皇太孙如今才十岁左右,根本不可能驾驭群臣,而到得可以驾驭群臣的岁数之时,高定周那时候的位置恐怕是没法再退了,除了南面称尊,别无他途。

而今,明荃就要打破高定周的得过且过的想法,给他确立明确的目标,他站起身子,腹着手走到高定周面前,高定周一见长辈亲自来了,怎敢还坐着?就要起了身子,却被明荃按住,明荃身子微微一躬道:“显宗,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高定周闻言,表情略微有点僵硬,他目前走的路子,他自己何尝不知?主弱臣强,若是河西军一旦攻取关中,则三边与关中连为一体,他必然就会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武帝,到时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大势如此,他高定周也无法逆转,半僵着面孔,高定周深深的吸了口气,强作笑颜道:“不知明叔此话何意?”

“呵呵,你懂的,”明荃抚掌笑道,他从高定周刚才转瞬即逝的僵硬看出了,其实高定周早已知道将来的走向,只是目前的得过且过,走一步是一步大部分是由于自小受教育的忠君爱国与大势所趋取而代之的矛盾,那就好,明荃心中暗暗点头,既然高定周明白,他说起来就事半功倍多了,他走回的自己的位子上,盘膝坐上榻,摇着蒲扇道:“显宗,本朝太祖如何称帝你可知道典故?”

高定周自幼饱读诗书,虽然本朝开国之后,对太祖夺位多有掩盖,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怎会对这些事不了解呢?更何况高定周的祖上也同样参与了这次从龙之功!前朝建国之后,历三代传至汉,后汉隐帝刘承佑继位之后,对郭威极为猜忌,魏仁浦用计伪造诏书,将士强披黄旗于郭威身上,郭威于是顺势在澶州起兵,灭后汉,建大周!明荃眼皮一抬,道:“显宗以为,若是太祖不肯起兵,当如何?”

这一问如五雷轰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郭威不称帝会如何?那些已经造反的将士绝对不会放过他,而即使郭威逃过将士狙杀,回到京师,后汉隐帝也同样不会放过这个有过造反经历的大将,不造反,郭威必然是死路一条!

“贤侄想必是想明白了,”明荃微微颔首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有在那个位置,才会明白魏武帝为何骑虎难下啊!”

高定周定了定神,起身向明荃恭恭敬敬的大礼拜,明荃盘膝正座,接受了高定周的大礼拜,随后道:“这一拜乃公请我出山之拜,我当得起,”之后明荃又起身穿上木屐,向高定周恭恭敬敬的躬身礼拜,道:“此一拜乃我愿为主公谋臣之拜!”高定周连忙扶着明荃,制止了他的大礼,道:“明公不必多礼,自今日起,孤必以亚父视之!”

“亚父,你以为我之后将如何行之?”既然已定君臣之别,而明荃的当头棒喝也让高定周第一次看清了未来,那么也没必要再去多想其他事宜,不如单刀直入,明荃此时已经把主座让给了高定周,虽然高定周尊敬他称呼为亚父,仅次于生身父母,然而,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之别,不能混淆,他明荃更不敢有所僭越,在高定周坐定之后,他才在一侧坐下,道:“当今要务,先取关中矣!”

明荃嗓子有点干,喝了杯凉茶才又续道:“关中沃野千里,霸王之基也,王爷如今握有三边,若是掌握关中,则四分天下有其一!然后,”明荃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案上画出了简易的天下地势图,道:“不外乎三个选择,其一出潼关,直取河洛腹心之地,然此为下策,周室未颓,而群雄四起,若并周恐反为他人作嫁衣裳,其二出岐山入巴蜀,此秦取六国之势也,然亦非上策,巴蜀江南之地对大周依然忠心,纵取之,亦难守,今日取之,他日官军来则必复叛之,来往反复,于君不利,且江南巴蜀之地甚为宽广,以河西军之数难以尽取也!”

高定周默默点头,明荃的想法与他非常一致,他对直接攻破河洛的兴趣本来就不大,且不说河洛乃天下腹心所在,精兵强将不计其数,河西军全力攻之亦难以占到便宜,而今天下战乱四起,他高定周即使夺取了河洛之地,必也是筋疲力尽,若是有人打出为新帝复仇,就像汉王刘轨那样打出为先帝复仇,河西军很可能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至于巴蜀江南,看似诱惑,实则亦非良地,得之易,失之也易,明荃笑意浅浅的看着高定周,这位王爷的聪慧比他想象的还要出彩,与聪明人说话最是轻松,他不再详细解释又道:“为今之策,莫过于先下关中,连三边关中为一体,再取河西陇右之地,三边关中,河西陇右,地方数千里,聚民以千万计,此天赐王爷开国之业!若尽取之,王爷可坐拥半壁江山,以待天下事变!”

高定周听得这一语,心里更是激动万分,他之前就已经有了收复河西陇右之地的想法,只是之前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是为了解救被蛮族、胡人欺压的数百万汉家儿郎,当时的他只是抱着走一步是一步,得过且过的思绪,而今若是打算逐鹿中原,那么尽取河西陇右,地盘扩大一倍不止,而人口也是翻了一番,到那时候,其实河西军已然具备了立国之资了!只是…如何可以保证他经营河西陇右之地之时,朝廷不趁关中三边空虚偷袭?要知道无论是河西还是陇右都是绵延数千里地,一旦有变,他的大军很难及时应变,高定周有些迷茫,也有些犹疑的看向明荃。

明荃没有立刻说话,先眨了眨眼睛才道:“不过在此之前,王爷需打一次大胜仗,还要再吃一次小败仗才可!”高定周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明白过来,不由哑然失笑。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关中(2) 韩城外,一众世家的代表已经离开了,他们此行一为送大军远征,二为获得河西军的认可,而今既然达成了目标,他们这些文人也不会与这些行伍出身的粗人多打交道,就相继告退了,唯有明荃没有离开,高定周与他两人远远的走出大军行列,明荃向高定周深深一躬道:“臣在此祝主公凯旋!”高定周笑了笑,他的笑容有些勉强,实际上,高定周并不是很担心长安之战,他担心的更多是之后的行动!

可以说当日在岐山与明荃一番对话之后,高定周已经被唤醒了,他没有退路了,他只有不断向前,向前,最终攀登上天下间最为荣耀的位置,只是前路坎坷,遍布荆棘,他又怎能开怀呢?

明荃自然也瞧出了高定周的担忧,轻声道:“主公多虑了,”他在高定周的搀扶下,爬上了韩城外一处小山包,这小山坡甚矮,目测不过数十丈而已,只是,在关中平原,这也算是一处高地了,明荃站在山坡顶上,环顾四周,方圆数里尽收眼底,他又道:“主公且看,如此美好的江山,主公怎忍目睹她饱受战火之苦呢?”高定周深深吸了口气,环顾四周,这天下江山果然如画,只是…他深深叹息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啊!”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是对的,”明荃带着笑意点头:“只是主公大可不必战战兢兢,主公按自己的心意来,只要大方向是对的,就始终不会走错路,”他深深凝视着高定周道:“待到时机成熟,自会水到渠成!”

高定周闻言愣了愣,随后细细咀嚼了一番,微微点头,向明荃拱手道:“多谢明叔指点迷津,小侄明白了。”明荃又道:“臣已老朽,怕是不能追随主公长久…”高定周闻言大惊,他紧紧的拉住明荃的袖子:“明叔何出此言?明叔为我指点迷津,如今却要弃我而去吗?”明荃带着一丝笑意,也有一些苦涩,任高定周拉着他的袖子,悠悠的道:“臣今岁已六十有一,人生七十古来稀,老臣怕是不能追随主公走完这条路…恨只恨,老臣遇到主公晚了整整二十年啊!”

明荃仰天长叹一声,高定周也愣住了,可以说。河西军如今不缺武将,缺的是谋士,他所征召的文士大部分不过是小吏而已,最多也就是知县、知府,这些人也是有才干的,但却没有大气度,高定周渴望得到自己的萧何,得到自己的诸葛武侯,只是这样的人才实在难遇,他们或者立于朝堂之上,是新帝的左膀右臂,如他的二叔高元,或者隐居乡里,很难有机会遇到,所以在与明荃岐山对话之后,高定周很有如鱼得水之感,只是,明荃这番话却说出了事实!

明荃已经老了,今年已经六十一了,他的身体经受不住连年征战,而高定周如今只是草创阶段,河西军急需一个真正的镇定自若的军师,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负于千里之外,如留侯一般的人物!明荃的确是这样的人物,但年龄已大,高定周晚了整整二十年!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个好的军师更是千难万难,高定周的目光中渐渐浮现出忧色,明荃抚着斑白的长须,笑着道:“主公勿扰,我为主公挑选了几个人物,主公大可去寻一寻,”他说道:“不是所有的人才善于科举,主公选拔人才大可不避地位身份,不拘泥于科举,不拘一格寻找人才。”

“主公若下长安,可自设科举招纳人才,”明荃说道:“前朝之时,就有制举,主公大可因循,臣相信,只要主公一心求贤,自可寻到大量可堪重用的人才!”“嗯。”高定周微微点头,他从明荃手中接过一条布帛,眼睛微微一扫,上面有五个人名,以明荃的眼光,想必不会有错,至于人才,待他得了关中,他大可自开科举,招揽人才!

高定周翻身上马,满身甲胄还是先帝赏赐的明光铠,银色在月色下闪烁着银光,明荃抬头看向高定周,这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唐太宗李世民,深深吸一口气,明荃喝道:“河西王,老臣在此祝你凯旋!”高定周微微点头,一按马缰,轻踢马刺,向军中行去。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此战不是为了天子,而是为了天下,为了黎民百姓!何以止战?止于一,既然如今的新帝不得人心,既然如今天下残破不堪,就由他和他的河西军,收拾旧山河!关中必取,高定周在大战前夕,心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他转身向身边的长孙云相道:“长孙将军,梁山大营可有什么动静?”

长孙云相也是不久前从三边南下,不过他不是大军南下,而是仅仅千余左骁卫精勇南下,直到昨日才抵达韩城,数千里奔波,加上之前的三边血战,长孙云相明显老了很多,才四十多的他看起来都已年近花甲,人也瘦了很多,只是精神十足,一眼就看出了虎将的气息,他一到军中,高定周就把前军交于他指挥,因此责任重大,也不敢有丝毫怠慢,闻得高定周相问,连忙拱手道:“禀王爷,梁山大营日落时分尚无动静,但过了戌时末之后,梁山大营突然开始集结。”

“动向如何?”正如自己所料,高定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番,他估摸着也是戌时左右,明呈会反应过来,“明呈未等大军完成集结,就下令各自出发了,”长孙云相带着一丝笑意道:“他是急了,却犯了兵家大忌,明明有十万大军,却分而出之,分兵则无力,以拓跋将军的三万骑兵,他们根本没法突破。”

“好!”高定周终于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此番我们不为杀伤,只为逼降这十万大军,这初战,先把他们逼回梁山,让他们进退失据!”“是!”长孙云相朗声道,他此刻心里也万分开心。

长孙云相早就知道高定周最后的终点会是哪里,达到那个终点的道路,他终有一天会向自己人挥起屠刀,只是…能晚一天是一天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关中(3) 沐全忠率领三万大军开拔,整个长安城灯火通明,明远坐在马背上,向沐全忠拱手道:“国公爷说了,只要破贼,定加官进爵,小子就先行恭喜中郎将了,这次若是大胜,沐将军这中郎将恐怕是要升一升了,甚至封赏个侯伯也不算太过出格。”沐全忠满面春风,笑意浓浓的道:“明参军抬举末将了,末将一介武夫,只懂得刀剑上取功名,杀敌破贼,本是我等的职责,大封赏,末将没想过,也不敢想。”明远笑了笑,他当然明白沐全忠言不由衷,只看那双目中炽烈的光芒,就知道此人有多么热心于官爵了。

从骊山向长安行进的同样是一支庞大的军队,沐全忠只是略微扫了扫,就看见了好些熟悉的人,果然都是些不得志的将领,很多甚至连天子亲军都不是,那一双双虎目充满了愤懑,这一刻,他更是放心了。

其实,若说心里不担心,不怀疑明远,那是不可能的,沐全忠这半生来也见惯了背叛,见惯了倒戈,甚至连亲兄弟兵戈相见也不是没有,所以沐全忠虽然率了三万大军出城,不过速度并不快,他对明远是信任的,明远可是明呈的亲侄儿,而且追随多年,一向都是忠心耿耿,明呈的几个孩子不是很出色,所以对自己这个侄儿很是悉心栽培,更何况他的国公之位也来自于明远的父亲,于公于私,也会看重这个侄儿。

这是,作为一个将军的习惯,沐全忠还是很是冷血的,他不会轻易相信所谓的令牌调令,出了长安之后,他也有意控制军队的行进速度,直到看到调回长安的军队,他才算完全放下了心,连下几道命令,全军也加快了速度。

那些撤回来的军队,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卒都是满脸沮丧,他们心里明白,这是国公爷不信任他们,不让他们建立功业而已,不时还有士卒大声怒骂奔赴前线的长安守军,而沐全忠的将士们呢?自然也不甘示弱,笑嘻嘻的对骂起来,沐全忠微微蹙眉,虽然此番大功得立,他必将加官进爵,与这些不受重视的将军们拉开距离,只是他以后十之八九还是会在长安附近驻守,与地方武将冷了关系也不是好事,思索了片刻,他又下令将官约束士卒,得了好处就安分点,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骊山与长安城只有数十里距离,虽然两军或是故意放慢速度调整军阵,或是磨磨蹭蹭不愿离开建功立业的战场,但也就两三个时辰,天色微明之时,沐全忠就已抵达了骊山山脚,此刻喊杀声更是明显了,士卒们热血澎湃,只要越过骊山,那么功名就在手中了!

只是沐全忠却蹙眉了,他拉住了马缰,转身看向身侧的明远,却突然发现明远不见了踪影,不妙!沐全忠心里咯噔一下,他是受了加官进爵的蛊惑,才热血激扬,恨不得飞到骊山东面,杀敌破贼,只是,到了骊山附近的时候,他才有点感觉不对劲了。自从来到骊山附近,他就发现喊杀声不是正常的两军交阵,远一些的距离听不出来,近在咫尺之时,却分辨的很是清楚,首先,这喊杀声似乎不在骊山东面,而是就在眼前的骊山半山腰上,那冲天的火光却是在西面!这两者不在一个地方,很是奇怪,更何况沐全忠早就知道河西军中有大量的骑兵,以高定周善于用骑兵,绝对不会不用,数万骑兵也不是半夜就能消灭的,而此时,他根本没有感觉到马蹄震地的声音,难道是埋伏?沐全忠在突然发现明远和他的亲兵们消失了踪迹之后,更加确定了!

热血迅速的冷却,沐全忠环顾四周,第一次发现他的大军进入了一个死地,眼前是虽不高大,却居高临下的骊山,身后则是商水和漕渠,阔有数十丈的商水刚才他们渡河的时候也花费了不少功夫,可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打埋伏的天然的好地方!

“全军戒备,准备迎敌!”沐全忠此时顾不得解释了,大声喝道,他的亲兵虽然不明白,不过对于主帅的命令还是照样执行,那些士卒将官们却没有这么好对付,眼看着取得功名,只要翻过眼前这座山就唾手可得了,怎么反而突然止步?他们大声嘟囔着,推搡着传令兵们,直到沐全忠下令执法队当即斩杀凡是不服从军令之人,那些士卒将官们在鲜血下才恢复了秩序,满腹牢骚的整着队伍。沐全忠蹙着眉,满脸忧色,如今,他可以肯定自己堕入敌人的圈套之中了,他现在已经不敢想长安城是何等情况了,一个多时辰之前,他让自己的亲兵回长安报了平安,也让长安迎接归来的“王师”,而今陡然发现所谓的“王师”却是河西军叛贼,长安城完全不设防的情况下,大开城门欢迎数万叛军…这个后果他不敢想!

沐全忠只能指望长安城楼上的那些将士能够反应过来,否则一旦长安沦陷,丢失西京的大罪,别说他,就连国公爷怕也是性命难保,而自己?前程不用想了,不被满门族灭就已经算皇帝陛下格外法外开恩了。然而,此刻,沐全忠也无暇思考长安陷入河西军之手之后,自己未来的命运,他现在更担心的是眼前!

以有备算无备,以逸待劳,自己的三万大军如今乱糟糟的一团,没有一时半刻不可能整齐队形应战敌军,更何况经过之前的功勋激励,现在全被他强制下令打断,士气之低落,沐全忠不用亲眼去看,心里都会知道几成,要恢复士气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士气可鼓不可泄,士气泄了,则军队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些兵书中的事迹,沐全忠也知道,他心里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恢复战斗力,只是…以河西军那些征战多年的沙场将士的战阵经验,他们会给自己这么多时间吗?

“报,商水、漕渠浮桥皆毁!”沐全忠派去查看浮桥情况的斥候回报,彻底破灭了他的所有幻想,此刻的沐全忠可谓心如死灰,脸色惨白,冷汗不断的从额头渗出,他咬着后槽牙,有气无力的下令道:“全军准备迎敌吧,我们…中计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关中(4) 士气可鼓不可泄,其实在沐全忠说出我们中计了这句话的时候,就连他自己的信心都已经被击溃了,他这支三万人大军,主体乃是一万余左武卫,作为天子亲军之一,战力本是非常强悍,而剩余的近两万人也是西京精锐组成,乃是守卫西京长安的主要力量,若是他们一心据守长安,即使有二十万大军围城,攻克长安也需一年半载。

然而,坏就坏在不仅仅是沐全忠,全军上下都有立功之心,这种急于立功的心理不仅仅只是为了加官进爵,更多的是作为天子亲军的骄傲,向来都是他们追着敌人打的份,哪里有过这般憋屈?所以无论是沐全忠,还是全军将士,出发之前都没有细想风险,只想着战场杀敌,立功而已。

而今,陷入此等境地,沐全忠自然是垂头丧气,他对于河西军还是很是了解的,这支军队的前身乃是太子亲军,东宫六率,加上左千牛卫的部分兵马,战力本就不弱,而之后,高定周又利用三边民风彪悍,大量选拔西北汉子充军,破契丹,取三边,退高元十万精兵,破关中,可谓是久经战阵,无论是契丹还是高元手中的十万天子亲军,就连左武卫都不敢轻缨其锋,而今,他的大军落入敌人的全套,唯一的寄托就是河西军反应迟缓一点。

然而,这显然是幻想,李权站在骊山半山腰上向山脚看去,朝廷的军队目前依然杂乱无章,整理队形没有一个时辰很难恢复战斗力,他的唇角渐渐勾出一丝冷笑,猎物已经上钩,如今就是收网了!李权右手狠狠向下一劈,喝道:“破贼只在今日,众将士随我杀敌!”

传令官迅速将命令传达各部,隆隆的战鼓声震天响起,几乎突然的,一片黑暗的骊山火光大作,无数火把汇成长龙,照亮了半个天空,山腰上无数军队在集结冲锋,一队队弓箭手肆无忌惮的向山脚下的左武卫大军抛射弓箭,顺着山势和微风,弓箭的威力又是大增,如同地毯一般覆盖在山下的朝廷军队…

这一刻左武卫的所有将士都惊呆了,或者说恐惧了,若是战阵上正面与敌相对,他们不会如此惧怕,关键在于几乎是突然的,本来没有敌军的骊山出现了大量埋伏的敌军,这对于这支军队的心理意志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很多士卒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被铺天盖地的弓箭射成了刺猬,一时间,整个三万大军阵脚都出现了动摇!

沐全忠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遇到这样的突袭,他突然的冷静了下来,命令军队立刻撤退,有秩序的向后撤一里,让出一里的冲锋距离给河西军,不要小看这一里,这同样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战术,让出更大的空间,让河西军冲下山来也不会立刻投入战斗,同时又可以避免直接面对无数箭矢的洗礼,而河西军冲下山来,还要再冲出两里才能与军队交战,这段距离足以左武卫做很多事了,最重要的是顺势冲锋的河西军也会士气下降!

只是,当朝廷军队开始一步步向后退的时候,沐全忠敏锐的察觉到河西军的冲锋并没有加速,而是仍然不紧不慢,井然有序,他们似乎并不着急,这一刻他的心又是一沉,任何一个将军都明白这样的优势之下,必须紧紧咬住敌军,让敌军没有喘息之机,而他们已经明显开始后撤布置战阵,河西军依然不紧不慢,只能说明他们还有后手,他们胜券在握。

果然,如同沐全忠所思一致,左武卫身后也传来了喊杀声,他有些僵硬的向身后看去,看到的是此前一直没有看到的骑兵!

一望无际的骑兵,在清晨的阳光下从身后袭来,淡淡的阳光让那些骑士们有些刺眼,滚滚的烟尘中,沐全忠看到了无数平端的长槊和长枪,这一刻,他的心算是彻底的死了,此地乃是平原,骑兵可以发挥最大的威力,而骑兵本就是步卒的克星,更何况他只是略微一估算,就差不多知道这支骑兵总数甚至并不亚于自己的军队,前有追兵,后有来敌,他和他的三万大军几乎陷入了死地…

狠狠的咬了咬唇,疼痛如此清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也在口腔中慢慢扩散,沐全忠骑上了自己的爱驹,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与老伙计共同杀敌了,他从腰间拔出一柄马刀,豪气顿生,这把马刀是明呈所赐,奖励他忠君爱国,而今,他就要为自己的忠君爱国献身,沐全忠的勇气逐渐恢复,在生死存亡之际,他反而彻底的冷静了下来,大喝一声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朝廷养兵千日,用兵只在今夕,众将士,随我破贼!”马刀狠狠的指向迎面杀来的骑兵,沐全忠极为明智的选择了向长安方向进攻。

毕竟,长安是西京,是帝国的都城,城高墙厚,在长安尚不知陷落与否之际,他优先还是守住长安的,骊山高可数百丈,敌军数量不知其数,沐全忠不敢保证即使突破骊山还能有多少余力,也只能优先选择长安了,至少那里还有希望…

此番率领骑兵从背后攻击左武卫的是张田,自从大战契丹之后,他一直负责训练新军,即使是三边战事最危急的时刻,高定周也没有调动他的军队,让他依然在胜州练军,近一年来,他为河西军训练出了近五万新军。

新军必须经过战阵的洗礼才会有战斗力,所以此番入关中,他与李权一道率领十万大军绕过多有朝廷耳目的萧关,来到骊山附近,他的新军中有两万骑兵,此前只参与了一些剿灭土匪流寇的战事,对于战阵杀敌并无太大经验,不过张田并不担心,五万大军对阵三万惊弓之鸟的敌军,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而且更重要的是,经了血,这五万大军就能够立刻成长为真正的战士。

“先冲阵,端平马槊、长枪,直接挑了他们,”张田坐在马背上,依然不停的向身边的新兵们讲解说了无数遍的话:“不要与他们纠缠,只管破阵,破阵之后,再反冲,我们是骑兵,不是步卒,用我们的战马直接碾碎他们,”他被风了呛了口,咳嗽两声又道:“这次王爷不仅要全取关中,还要少杀伤,我们再度反冲之后,就不必冲阵了,用步卒和咱们自己压着他们,包围他们,让他们后路断绝,不得不投降于我们!”

“将军不必一直提醒啊,我们都明白,少杀一人,我等将来就会多一个弟兄…”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引起骑兵们一阵哄笑,张田也不禁笑了,大骂一句:“小兔崽子们。”他此刻不再担心了,这些新兵蛋子一点也不惧场,那么此战的胜率必然大增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长安(5) 长安城外,数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向这座千年古都行进,将士们皆是满脸愤懑,城头上,长安城剩余的守军一眼就看到了行进在队伍之前的几位将军,大声喊道:“是长安卫的弟兄们回来了!”

长安卫,分为长安左中右三卫,每卫万人,全军三万人,乃是地方的卫所军队,都是世代相袭的卫所军官府兵,不同于大周大部分不堪一战的卫所军,长安三卫战斗力还是很强的,不过这些毕竟是地方军队,很不受朝廷看重,特别是吴国公明呈,同样出身世家,对于这些卫所军队,他可以说是发自内心的看不起。

岐山明氏,并非魏晋相传至今的世家大族,只是在前朝末年之后,王朝更迭迅速,明氏在周代汉兴之时,自领家将一举攻破了后汉在关中的统治,献出关中沃野千里,从此大得朝廷重用,而原来他们组织的军队,则作为班底组建了天子亲军的左右武卫,因此,左右武卫数万大军才是明氏立家根本,而长安三卫,说句难听的话,那就是后娘养的。

好处没有这些地方卫所的分,作为炮灰,他们倒是最先被想起的,比如这次明呈于梁山扎营扼制河西军,长安三卫尽数被调往梁山,负责防卫直面汾川的一面,可以说定位就是炮灰而已,为后面的精锐部队赢得时间。

但长安三卫将士毕竟是食朝廷俸禄的,对朝廷倒是忠心耿耿,虽然对明呈的安排很不满意,仍然是兢兢业业,只是今日围剿河西军,眼看就要大胜,即使是明呈这般偏心眼也没法掩盖他们的功劳之时,明呈却下令用龟缩在长安保守实力的左武卫替换下来,眼看就要到手的大功,却被一群没有出半点劳累的朝廷亲军摘了果实,将士们怎会满意?

城头的那些将官们也不敢招惹那些满腔郁闷的大爷们,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时候,长安如今最高的守将长安指挥使高宣就下令大开城门,高宣,就是高元的第三子,原澶州指挥使,自三边战事愈演愈烈之后,高元举贤不避亲,向皇帝推荐了自己的儿子高宣与明呈共同负责西京关中防御。

高宣今年虽然也才过三十六岁,其实已然是久经战阵的将官了,天平初入左武卫,至今已有十二年之久,自契丹人起事以来,更是多年在辽东等地与契丹人交战,直到今年春,才与左武卫一起调入长安负责西京防御。

这些日子来,他很是忧郁,他知道,自己与父亲面对的第一大敌就是河西郡王高定周,高定周正是自己的堂弟,整整小自己十岁,却在三边打出了一片天下,手握重兵,同时文韬武略,甚至不下于自己的父亲和已然殉国的大伯,这个堂弟本是他们广陵高氏未来最大的希望,却没想到,因为不同的理念,他们竟要你死我活,兵戎相见!

高宣对高定周的未来并不看好,莫看如今朝廷内乱四起,其实天下民心依然在大周,前些时候,陛下的罪己诏已经让不少人幡然醒悟,以后高定周的空间会越来越小,他很担心,担心的不仅仅是自己这位堂弟,还有就是自己的亲弟弟,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的高林,据他所知,高林如今也已领兵了,虽然还只是高定周手下大将朱邪高川大军中的一个参军,但高定周一旦失败,他这个弟弟也是非常堪忧啊!

“哎…”高宣长叹一声,看着半里之外缓缓前行的长安三卫军队,突然,他的双瞳猛的一缩,大声道:“立刻关闭城门!”身边的亲兵愣了愣,高宣更加急了起来,自己冲下了城楼,向士卒们喊道:“关闭城门,那不是长安三卫,那是河西军!”

只因刚才那一眼,高宣突然警觉的发现,这所谓的“长安三卫”阵型是楔形,分成三个角,很明显是将要发起冲锋,他只是怔愣了片刻,便猛然想起,冲锋?眼前可供冲锋的只有长安城!那么,这支军队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果然,“长安三卫”开始动了,一队队骑兵从步卒身后跃马向前,同时最前面的步卒们也加快了速度,高宣目呲欲裂,他知道,目前这些敌军距离长安城只有半里之遥,即使加上瓮城,到长安城内也不过一里之地,城门不是那么容易关的,没有小半个时辰,厚重的长安城门和吊桥根本不可能关起来,而不足一里的路程,对于骑兵来说,只需几个转息,就能杀到面前!

现在关城门肯定是来不及了,城内如今加上地方守军也不足三万人,若是让这浩浩荡荡至少三四万大军杀入城中,半天时间长安就会易主,高宣当机立断,下了城楼,亲自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他常用的丈二马槊,怒喝一声道:“随我杀贼!立刻紧闭城门!”用力的一踢马刺,骏马长嘶一声,他喝道:“杀贼报国!”

浩浩荡荡的,迎着冲杀过来的数千河西军骑兵,不足两千骑士从长安城中冲了出来,这些守军知道,这一战,可以说是百死无生,河西军攻破长安城,他们无路可去,河西军攻城遇挫,那么他们肯定会把一腔愤恨发泄在这些阻挡他们去路的朝廷骑兵的身上,这一战,可谓是为国殉死了!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高宣马槊指地,面临生死之际,他反而看淡了一切,什么家国,什么恩怨,什么兄弟,还不如大丈夫好好战一场,这一刻,他不再思考其他,他的眼中,只有眼前迎面而来的河西军骑兵,“呔!”高宣与迎面而来的两个河西军骑兵擦肩而过,马槊轻轻的一扫,重达三十余斤的铁木为杆,精钢为刃的长槊如同灵蛇一般从左侧的骑士喉咙处一探,顺势一抽,又一槊刺向了右侧战马的下腹,只是一转眼的功夫,战马跪倒在地,长嘶不止,两个河西军骑兵就已被他刺死在地!

而就在离高宣十余丈远之外,朱邪高川也是如同杀神一般,他用的不是马槊,而是一柄大刀,刀光如影,挥舞如轮,他几乎每一刀都不砍空,每一刀皆砍在那些迎面而来的朝廷骑兵身上,同时尚不忘大声提醒身边的将士们,放声疾呼:“莫要缠斗,迅速夺下长安城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长安(6) 高宣闻言大惊,他回头一看,自从出城迎敌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刻多了,长安城的大门依然没有关闭,越来越多的河西军向长安城门杀去,他不由心里大急,一拍马道:“阻住这些贼子!”

良驹如虹,高宣一拔战马就赶上了向着城门下奔去的河西骑兵,反身一槊就把两个骑士扫落下马,此时他距离城门也就剩下百丈距离了,他不看身后城门,大声喝道:“放火阻敌!”这句话是说给城内的守军听的,本来看到滚滚烟尘中不断杀来的河西军,城楼上的守军的确有些六神无主,得到高宣提醒,他们才猛然想起,长安的城门不同于其他州县小城的城门,那高大的城门根本不惧火烧!

一声令下,不管高宣是不是他们的最高长官,不管高宣以后还能不能活着回到长安城内,那些守军为了自己的性命,也拼命的把大量的火油、引火物堆积到城门附近,只待一切准备就绪,就必然是放火烧城,那时候,熊熊烈火之下,纵然是金刚铁臂,河西军也休想杀入城内,朱邪高川一眼看出了长安守军的动向,目呲欲裂,大喝道:“给我夺下城门,夺下城门者,老子我赏他黄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河西军的将士比谁都清楚这一战的意义,若是不夺取长安城,那么歼灭再多的官军也是于事无补,他们放弃了缠斗的朝廷骑兵,一起向长安城突击。

坐在长安县衙里的且莫,一夜都没有合眼,自从回到县衙,他就开始召集捕快、坊丁等等,同时他还把几个与河西军有了联系的世家大族也牵扯了进来,加上自己的家将,也算是有了三四千人了,只是,三四千乌合之众又如何抗衡朝廷正规的天子亲军呢?且莫他在等,等一个契机。

契机终于是来了,独孤氏家主送来了消息,高宣出城迎敌,三万河西军全力攻城,且莫怔忡了片刻,独孤氏报信人反而急了:“老大人,你可别这时候反悔啊?咱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了!”且莫抬起眼,冷冷的看了报信人一眼,不客气的道:“城中有朝廷军队不下两万,而我们乌合之众不过四千人而已,贸然出击,以卵击石!”

那报信人被堂堂一县县尊驳斥,当然不敢多话,莫小看县尉这个不算很大的官职,至少在长安县内,对于普通老百姓还是很有几分威信的,只是那报信人心里不免嘀咕,独孤氏自从萧关陷落之后,可以说在新帝的朝堂中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发言权,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高定周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龙之功才是独孤氏重振的唯一机会,而且莫却不同,他可是长安的县尉,以这些年的功绩,未来外放个知府问题也不大,更何况且氏与独孤氏不同,不过小门小户,很难说此人能有什么得过且过的思想…

“报,县尊,”长安县令由于反对新帝被杀之后,且莫这个县尉暂代县令一职,所以探听外城情报的杨捕头回来就直呼县尊:“高大人下令放火,现在各军正在到处拆房,准备放火烧城门!”

且莫把玩着手中的一柄横刀,他的指尖轻轻滑过包钢的刀刃,横刀乃是朝廷禁中武器,由军器监监制,即使是地方卫所军也很少能有,而像且莫这样的文官,则更是少见了,放眼这数千人中,横刀最多也就百来把而已,而烧制的如此出色,整个刀身散发着阴森森的寒光的横刀,恐怕也就且莫手中一柄而已!

他听着杨捕头汇报完毕,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掌划过刀锋,一丝血从掌中流下,一滴滴滴落在刀刃上,这就是养刀了,作为爱刀人,刀不仅仅只是武器,更是伙伴,且莫滴血养刀,就是身心与刀交融,他待得血漫过刀刃之后,双目一寒,拔出横刀,喝道:“正是此时!”

身边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不需要说更多的话语,数千捕快、坊丁、家将、部曲混合在一起,武器各不相同,有横刀长矛,有长弓短弩,也有普通的大刀片子,乃至斧头都有,只是这数千人都不举火,黑压压的夜色中,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些人的出现,他们摸着墙角,绕过一处处死角,慢慢的接近了正在堆积引火物的朝廷官军。

引火物不是那么好找的,虽然有些火油,但没有木材什么的,也很难放起可以阻挡骑兵的熊熊大火,官军们只好四处拆房子,把一户户人家赶出了住宅,动手开始拆起了木柱子,只是,老百姓怎会让大头兵毁自己的家呢?他们一反抗,士卒们就动了刀子,立刻血流满地,一个个曾经有说有笑的士卒,突然变的凶神恶煞起来,老百姓见了血自然就不敢乱动了,一双双恶毒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些一脸抑郁的士卒。

其实这些士兵又何尝愿意如此呢?很多士兵还就是长安本地人,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难免还有他们的亲戚,军民军民,军离不开民,他们又何尝愿意向自己的同胞们挥起屠刀?只是军令如山,纵然心里不忍,他们也不敢有所违逆,只是动作未免慢了许多,一车车引火物、木材堆积起来,动作如同蚂蚁一般缓慢。

埋伏在不远处的且莫盯着那些动作迟疑缓慢的士卒,突然心头的想法变了,本来他是打算拦在城门与朝廷将士之间,奋战到河西军骑兵杀来,只是,如此做虽然有把握拖住这些人,损失必然也非常巨大,而今,当他看到那一车车引火物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火烧连营!

数百弓箭手聚集在一起,按照且莫的吩咐在箭头上浸染了火油,同时又捆绑了不少浸满了火油的棉火,一支支简易的火箭就算完工了,一支支阴森森的箭矢指着那些押送木材的大车,弓箭手的目光都看着最先弯弓的且莫,且莫笑了笑,这一刻他非常平静的从怀中抽出火折子,吹出了火苗,引燃了棉线,火油极为易燃,哄的一下便跳出好大一团火花,且莫看都不看,一箭就率先放了出去。

箭矢如闪电,噗的一下射中了一团丝绸之上,易燃的丝绸立刻腾起了火苗来,官兵看了大惊失色,他们现在也来不及管这明火是何处所来,争先恐后的冲上去要扑灭燃起的大火…然而且莫不会给他们机会,他的手一指,数百火箭带着刺眼的火光又落在了那一辆辆大车上,腾起的烈焰迅速吞噬着大量的丝绸、棉布与木材…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长安(7) 火光冲天而起,整个东城门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且莫盯着已然混乱的官军,突然思维有些混沌,他似乎想起了几年前…

当年关外几乎完全被契丹人占领,高定周之父内阁大学士高卞初为蓟辽总督之时,除了朝廷给的从各地临时调拨整编的十万新兵之外,并无寸土在手,是他且莫第一次向高卞建议“以辽土养辽人,以辽人守辽土”之策,当时他只是一个位卑的参军,不过高卞却并没有轻视他,而是当晚就与他相商,敲定了后来收复辽东之策,随后几年,南征北战,他且莫也曾混入契丹所占之城,放火杀人的事也没少干…

似乎是一个轮回,而今他又为高卞遗孤取长安,且莫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横刀,这柄横刀打造极为精细,上有雪花纹路,整把刀都是镔铁所制,价值千金,这种横刀向来是皇帝赏赐给亲信将领的,以且莫的身份其实根本不可能拥有这么上好的宝刀,这柄横刀是高卞所赠,作为文官被自己的上司赏赐代表军功的极品横刀,这可是莫大的荣誉!当日初得此刀之时,他且莫也激动的一夜不眠。

而今,时隔五年之后,原以为此生终老文职之时,且莫没有想到,他竟然又有机会再上战阵!他此生心情澎湃,渐渐握紧横刀,低声道:“杀敌!”一语未尽,他就从暗处杀了出来,一柄横刀在月色的照映下,闪着杀人的寒光。

“是且县尉!”之前在城楼上与且莫套交情的校尉一眼就认出了且莫,他很有些惊讶鱼且莫的动作,这两年在长安他对且莫也算熟悉,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且县尉,不由呐呐自语道:“老子我是不是糊涂了?认错人了?且县尉一个文弱书生什么时候也这么英勇了?”倒是他身边的周帆周郎将反应了过来,这且莫本来可是随军征战辽东的啊!怎么可能不会武艺?他们一直是被且莫的表象和官职所迷惑了,他神色俱厉道:“抗贼,且莫是河西奸细!”

且莫嘿嘿一笑,他的身后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影,有手持刀斧之人,有手持长剑之人,还有无数人依然在放着箭矢,不同于朝廷的军队,这些放箭之人可不管什么手段卑劣,箭矢都淬了毒,毒性虽不剧烈,不过一旦射中人,那瘙痒难耐,或者出离的剧痛也让朝廷士兵瞬间失去了大半抵抗力。

朱邪高川一眼就看了城门的变故,哈哈大笑,他回身看着有点呆怔的高宣道:“小子,长安吾必夺矣,我见你也算英雄,不如早早顺应天命!”

高宣绝望的看着火光四起的东门,越来越多的河西军骑兵趁着东门大乱杀入长安,他知道以长安所剩余的两万余步卒根本无法抵抗上万如狼似虎的河西骑兵,更何况,就在长安城外,还有虎视眈眈的数万河西精锐,可以说东门失守之时,长安已经破了,作为长安指挥使,此战之败除了殉国别无其他选择,几乎想都没有想,他就打算自刎谢罪,只是朱邪高川得意忘形之语却让他又清醒了过来,一咬唇,高宣大喝一声道:“长安虽破,你也会得志!”

一夹马腹,高宣弃了手中长槊,拔出腰间横刀,冲向了朱邪高川,如今,高宣报着以死报国之意,只想把这个河西军中的高级将领斩于马下,而朱邪高川虽然满心的得意,不过他同样也没有轻视高宣,此人在一众河西骑兵中如入无人之地,连斩数十士卒,马上功夫丝毫不下于自己,因此高宣一动,他也动了:“好小子,我且于你一战!”

出于对于高宣这样的勇将的尊重,朱邪高川也同样弃了手中的长槊,改用横刀,数十丈的距离,对于战马来说不过几个喘息而已,高宣当头一刀向朱邪高川砍来,朱邪高川不敢轻敌,急忙用刀背扛住,好个高宣,一刀气势未守便看出朱邪高川的动作,随后一抽,反手回马刀拖向朱邪高川的腰腹之间,这一刀砍实了,朱邪高川立马就是腰腹皆破的下场,朱邪高川出了一身冷汗,翻身侧马避开了这一刀,马又行了数十步,朱邪高川才勒住马缰,此刻他再也不敢大意,手中的横刀一转,已是必杀高宣的招式了。

这正合高宣的本意,长安城陷落已成定局,他也没打算活下去,索性弃了头盔,以发带束了散发,眼中满是仇恨,这一次,他是抱定了同归于尽之心了,翻身又是策马一鞭,向朱邪高川冲了过来。

“三哥!”一个声音传来,是高林,他此前率军取城门,无暇顾及冲出长安的朝廷骑兵,也没有注意到当先之人竟然是自己的亲三哥,直到城门已破,他看到朱邪高川与一个朝廷将领鏖战,颇为凶险,于是引弓搭箭,只待一旦朱邪高川不利便射杀此人,却没想到此时一细看,才发现这个朝廷将军竟是自己的三哥…

这一喊本就是为分神高宣,给朱邪高川机会,不用杀招擒下自己的三哥,高宣听到这声三哥也是一怔,手中的横刀不由自主的一收,回身看向了声音来源,竟然是自己的小弟高林,他尚来不及惊讶,便觉眼前一黑…

却说朱邪高川本是打算一刀斩了此人,只是他耳听四路,听得高林这声三哥,心中不由一惊,高林是高定周的堂弟,那么这个朝廷将军也就是高定周的堂兄了!虽然如今是敌,但一旦高定周南面称尊,那这敌人就会成为天潢贵胄,莫看如今斩了此人,就是高定周也不会处置,还会大大夸奖自己,待得天下一定,谁知自己这个斩杀凤子龙孙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几乎是本能的,他把横刀略一颠倒,刀背斩在了已然分神的高宣的脖颈之后。

力道掌握的很是有分寸,这一刀不重不轻,恰巧就把高宣给打晕了,高宣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一晃,一头就从马上栽了下来,朱邪高川顺势一抱,把倒下的高宣抱在怀中,丢给了身后的亲兵,道:“捆起来,一切由王爷处置!”

现在朱邪高川更关心迅速攻下长安,对于俘虏他可无心处置,更何况即使闲下来,他也不知怎么处置自己主公的兄弟,这烫手山芋还是留给亲兄弟去处理好了。

高林也没空去关心自己的兄长,只要高宣没有就地格杀,他也没必要太去纠结未来,纵马上前向朱邪高川抱拳道:“将军,我军已夺下东门。”“好,”朱邪高川哈哈一笑:“随我入城!”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入长安 长安落入河西军之手三日之后,消息就传到了京师洛阳,西京留守十余万大军除明呈的七万残军退守梁山之外,大部向河西军投降,九月二十二日长安陷,仅仅两天之后,河西军又攻陷潼关,至此,整个关中尽为河西军所有,吴国公明呈的七万大军被二十万河西军团团围困于梁山大营…

“啪”,郭胜阴着脸把奏折摔到了几个内阁大学士的面前,他冷冷一笑道:“好啊,半年时间,朕的三边、关中全丢了,好啊,再过几天河西军就要兵临朕的洛阳了?到时候你们大可献了城做新的开国功臣了!”

诛心之言,几位大学士闻言无不被吓得战战兢兢,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如今内阁首辅高元坐镇太原与流贼鏖战,内阁中次辅是清河崔氏的崔明,他硬着头皮道:“陛下圣明,高定周贼臣逆子,我等与这等叛贼有不共戴天之仇,陛下明鉴!”

郭胜也没有打算真的治罪阁臣们,他只是发泄了不满,待得冷静下来,又是长叹一声道:“诸位爱卿请起,朕是这几天太累了,”他定下了神,道:“诸位爱卿,如今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河洛乃京畿所在,不可有失,今流贼横行河东,河西叛逆兵临关中,两面受敌,爱卿可有何策?”

崔明其实早在军情急报传至政事堂之时就已经与几位阁臣有所商议了,心中早有腹稿,如今皇帝相问,自然也不会有所隐瞒:“陛下,臣以为河西叛逆已然坐大,剿灭非一日之功,当徐徐图之,而河东流贼,却万万不可大意,必须趁其立足未稳一举破之。”崔明这话说的非常委婉了,其实河西军如今明眼人都看出来已经有了立国之本,潼关被陷之后,关中防御体系已经完全建立,若想攻打关中代价必然极其沉重,不过,好在河洛出兵关中固然不易,关中兵进河洛也是困难重重,以河洛京畿之地的驻军,可保无虞。

而河东的赵三,目前才是头等大事,赵三攻城略地,几乎占据了太原以南大部分州府郡县,军力更是由初入河东的十余万猛增至三四十万,更重要的是,这赵三已经不是寻常的流寇之辈了,他在占领区改州为郡,蒲州为河东郡,晋州为平阳郡,绛州为绛郡,慈州为慈郡,汾州为西河郡,沁州为阳城郡,仪州为乐平郡,潞州为上党郡,泽州为高平郡,隰州为永和郡,郡下设县,以军中将领为郡司马,选拔郡中大族为郡太守,县令则同样由军中将领与不得志的大族子弟组成,并在各处重要军镇大则或设防御使、镇抚使,小则或设团练使、兵马使,同时又劝课农桑,减免租税,已然是打算建立长期的统治,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

郭胜沉思了片刻,他也知道,关中的彻底失败就预示着河西军绝对不是一年半载能够平定的,如今他最为担忧的的确是河东,在京畿之地,绝对不能容许赵三坐大,他轻轻一叹道:“崔阁老所言甚是,今用兵还是重在河东,不过…”郭胜看着几个阁老又道:“朕怕只怕朕不谋关中,河西贼反而会谋我京畿之地啊!”

崔明拱手道:“陛下其实大可放心,高定周不会这个时候谋取河洛!”“为何?”“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也…”崔明一句话接了下去,才发现失言了,他的脸色大变,郭胜的脸色也是变的极为难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是渔翁?谁是鹬蚌?郭胜心里清楚的很,一股怒气从胸中生起,却被他生生的压了下去,一丝无可奈何,最后化作的是一阵苦笑。

是啊,他这个皇帝不就是鹬蚌吗?河东赵三与朝廷互相征伐,高定周大可坐山观虎斗!这是作为帝王的莫大耻辱,但如何破局?郭胜有点迷茫,崔明自知失言,连声道:“陛下,其实我们还有破局之策!”

“嗯?”郭胜有点犹疑的打量着崔明,崔明躬身道:“破局还是在河东!”

章平元年九月二十二日,河西军大军入西京长安府,朱邪高川在攻下长安之后,就严厉军纪,按照高定周之前经营关中之时定下的约法三章,大军在解除西京留守司的武装之后,随后大部撤出长安城内,分兵于霸上屯营,只万人防御长安,随后又派出信使向高定周报喜。

高定周得到捷报之后,也加紧了对明呈部的紧逼,拓跋燕三万骑兵从西一举击溃明呈主力步卒之后,就以逼之入梁山为主,不断压缩着明呈的军团,而高定周十万大军随后又占领了梁山的制高点,同时还带来了潼关长安皆已攻占的消息,这一来,明呈部不仅阵型早已动摇,人心更是涣散,短短的三日时间,竟有两万军队放下武器向河西军投降。其实,到得这个时候,关中之战基本已经结束了,河西军同时掌握了长安和潼关,整个关中尽入囊中,高定周大为放心,把军队交给自己的副将指挥,自己则率领亲卫军前往长安。

九月二十六日,高定周亲卫军两万人入长安城,此时,长安之战已经结束了四天了,河西军的一系列举动让长安城在城破之后几乎没有遭受到太大损失,长安城很快就恢复了生机,而河西军的秋毫无犯也让长安人对这支军队的主人—河西郡王高定周充满了好奇,因此在听说高定周和他的亲卫军今日将会入城之后,无数长安人都拥挤到朱雀大街上,他们很想看看这个传奇的王爷!

大周百余年来少有的活着受封的异姓王,一年半时间打下了从三边到关中,从河西到潼关数千里江山,同时还是去年的探花郎,又是广陵高氏世家子弟,与他的亲叔叔分侍两朝,兵戎相见,这是一个多么传奇的人物啊?更何况这位王爷,算起来今年也才不过二十七岁,尚未及而立之年!蜂拥的人群把朱雀大街两侧挤的水泄不通,这阵势着实有点惊人,就连朱邪高川也不得不从霸上大营抽调了三万大军入城维护城内治安。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更衣 高定周今日早早就起了身,这些日子来南征北战,他一向不太重视仪表,但今天是个例外,朱邪高川特地从西京皇宫里找了礼仪最为规范的嬷嬷帮高定周整肃仪表,一大早,高定周就不苟言笑的端坐着,任由嬷嬷为自己束发。

只是,这些日子来,高定周长期掌兵,身上自有一股威严,再加上杀人也算无数了,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那些久居深宫的嬷嬷们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战战兢兢中,有些手忙脚乱,那束发的嬷嬷手劲不小心用的大了点,高定周只觉头皮发麻,不由丝丝的倒吸了口凉气。

没想到只是这点小动作竟然把几个嬷嬷吓的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只乎大将军饶命,高定周微微蹙眉,凭他自己动手, 穿上这些衣冠也不是难事,只是今天是入城礼,他可不能疏忽,于是放缓了语气,和气的笑道:“别紧张,你们稍微松一点,我又不是吃人的野兽。”只是这话有几分作用,高定周自己也无法肯定。

“你们是哪里人啊?”其实几位嬷嬷年岁都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八佳龄,尚在活泼好说的年龄,那看起来是头领的躬身道:“奴家是长安人,几位姐妹也都是长安附近州县的良家子。”高定周唔了一声,又道:“长安之富,放眼天下亦是少有,为何你们会进宫呢?”西京不同于京师洛阳,这些宫女嬷嬷一旦入宫,可谓是真正的一入深宫深似海,没有皇帝,没有皇亲贵胄,这些宫女嬷嬷们几乎注定会老死深宫,那嬷嬷轻轻一叹,道:“贵的是王侯将相,富的是世家地主,我们这些小民,大部分还是朝不保夕。”

为高定周束发的那个苹果脸蛋的宫女长相很是喜气,听得这一句,手也不禁放缓了下来,小声抽泣着说道:“奴家父母是开小杂货铺的,前些年,先帝仁慈,也重视西京,官府里尚不敢多加加派,一年下来也算小有结余,只是辽东事一起,加派、缴饷年年见增,奴家父母只能卖了杂货铺,去城外种地,然而边事久不平息,奴家家里没有余财,哥哥又要娶妻,只好把奴家卖进宫里,换来十两银子…”

高定周一阵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我记得两位高相公执政的时候都说了加派按户等分级,只征中上户以上,你们家境不算富裕,何来加征?”领头的嬷嬷长叹一声道:“先帝和朝廷的相公们自然是心系黎民,只是到了地方上,那些官员又怎敢得罪大户?官员士人有豁免赋税之权,大家士族们则能瞒则瞒,有钱有势的互相勾结,最后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没钱没势的黎民而已…”或许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又连忙补充道:“我们在宫中尚能饱食,也算朝廷的善事了。”

高定周明白这些嬷嬷宫女们平时谨小慎微,于是换了话题道:“如今西京皇宫里有多少宫女宦官?”“总有数千人吧…”“若是我放你们回家,你们可愿意?”几个宫女嬷嬷都摇头道:“不愿意。”领头的嬷嬷说道:“在宫中我们虽然有失自由,不过好在不愁吃穿,若是出宫…”

是啊,好死不如赖活,皇宫中虽然规矩大,不过不会纠结于柴米油盐酱醋茶,对于这些只会服侍人的女子来说,这也算一方乐土了,高定周沉默了,昨天他连夜西京用度,可谓是十分惊人,宫女宦官数量不是数千人,而是整整一万有余,除了皇宫,各处皇庄等等靡费无数,单单是这两个月,开支就多达七十万两白银,各处大殿并无人居住,但各种香烛费就烧掉了六万两银子。

这还不算西京的人浮于事,沉沉相叠的官僚机构,本朝西京一如京师,虽无皇帝与权力中枢所在,但一应比照京师,去岁西京所统辖的关内诸州县,正赋两百万两,而支出却高达四百万两,整整超支了一倍,这多出的一倍支出,除了少部分是户部拨出,大部分还是西京各州县加派,以剿匪、防边名义加征多达四百万两,整整是正赋的两倍有余。

西京下辖各州县登记在册的户口有三百万,然而谁都知道,这些天平初年的数据根本做不得数,西京如今的户口可能尚不及当时的半数,而其中因为各种干系免税的大户也有十余万,再加上各种根系复杂的陈陈相因,最后六百万两的赋税大部分都落在了平民身上…

想想吧,百万户平民却要上缴六百万两各种赋税,每户几乎都要出六两银子,六两银子是什么样的概念?在西京的下田每亩不过四两银子,上等良田则是十两,这些上等良田大部分被官宦世家把握,而平民每年竟要拿出一亩半的田地来抵充赋税,可谓是扫地为钱!

要知道西京在整个天下十余道中算是富庶之地,除了淮南、河洛等地以外,大部分是远远不及关中道的,连关中道的百姓都不堪重负,那些更加贫瘠的河北、河南等地,又是怎样的光景?也难怪天下暴民四起,实在是官逼民反啊!

高定周轻轻闭上了双目,他知道,他如今掌握三边,小半河西,大半关中,还有部分汉中郡县,辖地数千里,他的肩头的担子重的可怕,不过,为了长治久安,他也绝对不能松懈!这里就是他未来的根基所在,高定周睁开双目之时,眼中一片清明,神情极为镇定,轻声道:“你们不必担心,本来我是不知,既然如今我是你们关中的父母官,绝对会让你们丰衣足食,不仅仅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我自己!”

许是高定周的和蔼让这些宫女嬷嬷们颇为贴心,她们很快为高定周穿戴整齐,那领头的嬷嬷问道:“殿下是要穿上铠甲还是…”高定周笑了笑道:“孤是郡王,自然要穿上郡王的服饰,不必披甲。”

郡王服饰分为朝服与常服,高定周此番是正式入西京,本当穿上全套朝服,不过因为初入西京,高定周有意示西京百姓以平易近人,遂取常服,束发为玉簪,戴远游冠,上有双龙戏珠纹,补服为大红色,绣五爪行龙四团,两肩前后各一,朝带金黄,金衔玉扣十二,前中为猫眼石一,佩金鱼袋,悬黄玉佩授一,足蹬六合靴,比帝降一格,色黑,边绣以金色龙纹,而先帝所赐的孟德剑则佩在腰间右侧,一套郡王常服穿戴好,高定周在铜镜前转了几转,果然是人靠衣装,只是这一套极为华丽的郡王常服就掩盖了这些日子来高定周身上挥之不去的杀气,换来的是一种尊贵与威严,既不似沙场战将的威武,也不是高定周本来那温文尔雅的书生之气。

高定周哈哈一笑,极为满意,几个宫女嬷嬷也对自己的手艺很是自豪,带着微笑向高定周行礼,高定周摆摆手,将要出帐的时候,又问道:“若是有一日,孤治理的关中道不拾遗,百姓富足,你们可愿回家?”“我们…”那领头的嬷嬷愣了愣,才小声道:“自然愿意…只是,会有那么一天吗?”“事在人为吗!”高定周一时间豪气冲天,掀开帐门,走出了军帐。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入京 章平元年九月二十六日,高定周亲帅两万亲军入大周西京。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王摩诘两百年前赞颂大明宫的诗虽然相隔了几个朝代,帝国虽然几经兴衰,但长安的象征意义依然无比巨大,当巍峨的长安城墙矗立在眼前,高定周第一次感受到了无数名臣将相似乎在注视着自己,这一刻,站在明德门外,他有一种把天下揽入怀中的自豪。

平时长安城开城门是在黎民,击鼓一百零八下,而今日因为是大军入城,一应准备,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到得辰时初,明德门缓缓打开,高定周神情不再恍惚,眼神坚定的看着明德门内的长安城,朱雀大街已经清扫完毕,朱邪高川很是用心,在朱雀大街两侧每隔两步就有河西军士兵持戈相卫,高定周很是满意的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已经投降河西军的京兆尹胡桓跪在地上,满头白发苍苍的老人,对于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不敢多想,只是双股站站,显示了他的紧张,而在他身前则是攻占长安的一众功臣,朱邪高川,张田,长孙云相等人都是挺着胸膛等待着他们的主公高定周,在一众武将中,且莫的一身绿色文官服显得颇有些不伦不类。

本朝沿袭前朝(唐朝)服色,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七品以上服绿,而且莫乃长安县尉,长安不同于其他寻常州县,官阶皆高于普通州县官吏,不过小小县尉也不过是正六品文官,一袭绿色官服可以看出且莫的官职是非常低的,与京兆尹胡桓的朱紫不好比,甚至很多他身后的官员也是非绯即紫,然而,他站在这些人身前,没有人有丝毫不满,而那些一向眼高于顶的大将也是对且莫颇为尊重,只因为,他且莫才是夺取长安城门第一功臣!

明德门完全大开,朱邪高川、长孙云相、张田三人带头躬身,行礼道:“恭迎河西郡王入城!”高定周微微点头示意,双手平端,道:“众文武免礼。”他轻轻一拉马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