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枭宠之太后归来》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兵临城下 东昱,崇平七年,秋。

八月十六,圆月当空,天边却是腥红一片,犹如血色。

皇城内外火光四起,入目皆是残垣断壁;护城河浮尸如萍,简直人间炼狱……

曾经繁华、祥和的京都台城,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惊呼、惨叫,混杂着兵刃相交的撞击声,以及卫氏铁骑奔行的嘈杂声响,即便身处三重宫墙之内的太极殿,也震耳欲聋。

年方八岁的幼帝萧安再撑不住,惊弓之鸟般霍然从龙椅上蹦起来,扑向端坐软榻上的昭仁太后荀元惜。

“母后,卫大都督……不,卫廷!卫廷他真的反了?他怎么会反?他怎么可能起兵谋反?呜……”

母后说,他是陛下,是天子,是文武百官的主心骨,越是国朝危急之时,越要镇定,不能叫下方一众文臣看轻,更应该让外面那些誓死扞卫皇权的将士安心……

可是,他真的害怕啊!

看养子一连三问,话末已带哭腔,荀元惜不忍苛责,心疼地搂住他。

是啊,南驱乌羌、北逐戎狄,助她安内攘外的卫大都督,怎么毫无征兆的,突然就反了?

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事到如今,再追溯缘由,已无甚意义;只希望,卫廷能看在安儿年纪尚幼,又无大才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朱唇轻抿,她没再跟养子讲什么皇帝的威仪,只将他牢牢抱在怀中,温柔拍抚。

九层玉阶之下,文臣们安静地侍立着,对幼帝的胆小怯懦视而不见,却都仰着头,眼巴巴瞅着荀太后。

卫氏逆贼已逼近皇宫内苑,何以太后娘娘还未有所动作?

他们绝不相信,太后会坐以待毙!

毕竟,她可是在先帝暴毙,东昱内忧外患之际,以雷霆手段斩杀诸侯密使、镇压满朝文武,怀抱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幼帝,临朝称制,代行皇权的昭仁太后啊!

然而,面对群臣满含期待的目光,荀元惜神色淡漠,心下却觉无比讽刺。

这些个酸儒书生,平时不是总说她“牝鸡司晨,礼法不容”吗?

而今国难当头,他们却都惶惶无计,只盼她有后招!

后招?

呵……

她哪还有什么后招?

荀元惜无声苦笑,待要说什么,大敞开的殿门处,却是光影一闪。

“报——”黄门令元召旋风般奔进来,“叛军已过金门桥!”

金门桥……

难道,宫门已破?

从兵临城下,到现在,还不足三个时辰!

在京的武将已倾巢出动,禁军也都拼死抵抗,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快?

萧安惊恐不已,两手紧攒着荀太后的衣襟,埋头缩肩、佝偻着背,鹌鹑一样伏在她怀中瑟瑟发抖。

群臣也再难维持表面的镇定,纷纷惊呼。

“什么?”

“怎么可能?”

“刘、窦二将何在?不是已率勤王之师,从临沂和江宁赶来救驾了吗?”

“叛军砸开第二重宫墙,刘将军就已战死。之后,窦将军……”想起外间的惨烈战况,素有“活阎王”之称的元召,也不禁哽了哽喉咙,一脸沉痛,“窦将军迎上卫廷,不过几个回合,便被斩落马下!”

此言一出,群臣震撼。

刘旌德与窦岩也是悍勇猛将,对上那卫廷,竟如此不堪一击?

群臣七嘴八舌地追问,元召却不耐烦再答,“噗通”一声,就地跪下。

“主子,元召斗胆,恳请主子携陛下由华林园出延禧门,暂避钟山!钟山森木林立,山路难行,叛军常年在外,不熟悉地势,应能抵挡一阵。召便可护送主子与陛下北渡长江,去往临淄。”

江山是否易主,元召根本不在乎,也无心理会殿内群臣的生死。

这满天下,他只担心一人,只在意一人,那就是他的主子——昭仁太后,荀元惜!

他的命是主子给的,名字是主子取的,能以天阉的残缺之身立足朝堂,对君称“臣”,这等尊严,也是主子赋予的!

可是当年,主子最艰难的时候,他却没能力帮她,只能忍痛旁观,任由她一个人,在血色地狱中独行……

而今,他怎能再眼睁睁看着她,陪着小皇帝,死守这萧氏江山?

萧氏的江山,与她何干?

主子并非贪恋权势之人,后宫倾轧一路向上,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报血海深仇!

既然大仇已报,何必再管其他,不如就此离去?

耳听外面厮杀声越来越近,元召急得心头火烧火燎,一俯身,以头触地,“砰砰砰”连磕几个响头。

“主子!情势紧迫,望主子早作决断!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主子!”

元召声声恳求,荀元惜却是巍然不动。

低头看着怀中养子,她眼中,有哀色闪过。

临淄?

为二度北伐,她代安儿传诏,命六州二十七郡太守征召的五万新兵,如今就在临淄练兵。

但是,莫说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如何能与南征北战的卫氏铁骑相抗;便是真能,也……

来不及了!

荀元惜咬牙阖目,神色转瞬恢复平静。

果然,没等元召再劝,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已至殿前。

来者众多,下马的,却只一人。

虽是统帅中外诸军事的大都督,但卫廷却不似寻常武将那般魁梧壮实,只是高挑劲瘦,金冠黑甲衬着玉面红唇,容色之绝,更胜昔日宠冠六宫的荀太后!

随手将马鞭丢给身后亲卫,他抬脚迈过门槛,闲庭信步般缓步入内,神情喜怒难辨,一身煞气和手中弯月刀散发出的浓烈血腥味,却叫人不寒而栗!

品阶越低的朝臣,列班站位越靠后,眼看着那姿容卓绝的英挺青年从自己身边走过,好半天才回过神。

这卫廷居然不带亲卫,一个人独自进殿?

他……

他怎么敢?

时值乱世,文臣也多有习武。

看卫廷如此猖狂,专司监察、纠弹百官的贺御史,忽然越众而出。

“卫遥靖!卫贼!你竟敢持刀入殿?你个乱臣贼子,我……”

刀光闪过,鲜血喷溅,喝骂声戛然而止!

贺御史还大睁着眼,怒瞪着卫廷,脑袋却已经和脖子分家,远远地飞了出去,“嘭”一声砸在盘龙柱上。

顿时,周遭抽气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卫廷眼都没眨,径直往玉阶去。

有贺芒血溅当场的前车之鉴,殿内群臣再无一人敢开口声讨,更不敢阻拦……

卫廷所到之处,文臣们潮水般散开。

以度支尚书荀誉为首的几人,则赶在卫廷之前,仓惶奔上玉阶,躲到了荀太后的软榻之后。

唯有元召不闪不避,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大步迎向卫廷。

“卫大都督,皇城已尽在其手,你还待如何?”

卫廷薄唇轻启,只一个字:“滚!”

元召默然垂眸,再抬眼时,满脸堆笑,哈腰拱手。

“大都督,依小人愚见,不如……”

话音悬着,藏青袖袍却是一翻,寒芒立现!

刚还鄙视元召,无根的阉人果然靠不住的文臣们见此惊变,不由得失声惊呼,紧张、又期待。

然而,“哐当”一声……

卫廷弯月刀反握,劈手震飞元召的匕首,五指如钩,一招锁喉。

“凭你,也配与卫某交锋?”

卫廷淡淡开口,嗓音低沉、醇厚,似带笑意,眼底却如冰封,寒凉刺骨。

脖子上那只手,犹如铁爪,寸寸收紧……

只片刻,元召便面皮青紫,再也无力挣扎。

“卫廷!”

突然,清冽一声呼喝,自玉阶之上响起。

卫廷微微抬眼,循声望去,只见昭仁太后荀氏抱起幼帝萧安,安放于龙椅上,肃容端立,冷冷看他。

“怎么?英武不凡的卫大都督,觉得杀一个子孙根都没有的残缺之人,很快意吗?”

薄唇微勾,卫廷桀然一笑。

“不愧是代行皇权的昭仁太后,直至此时,仍旧面不改色!你也不必激将,不过一个阉人……”

言犹未尽,他那弯月刀猛然斜下一划,元召的右手齐腕而断!

在幼帝与群臣的惊叫声中,卫廷抬臂将元召摔在地上,足下一点,飞身掠上玉阶。

无视已被吓哭的幼帝,以及躲在龙椅和软榻后那几个抖如筛糠的文臣,卫廷弯月刀挽出一朵花,直接架在了荀太后的脖子上。

元召大惊失色,撕一块衣料,胡乱裹住断手,爬起来就往玉阶上冲,却被荀太后一个眼色,制止住。

示意元召别轻举妄动后,荀元惜转眸抬眼,望向面前长身玉立的卫廷。

“都说卫氏铁血之师,所向披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仿佛没有看见自己脖子上那森冷的刀锋,她神色不惊地赞了一句,而后,话锋陡转。

“只是,敢问卫大都督,保家卫国的屠刀何以转向国人?看着自己守护多年的臣民,死在自己的刀剑之下;看着自己抛头颅、洒热血护卫的皇城,被自己毁于一旦……你们的心,不会痛吗?”

不得不说,哪怕年近三十,荀太后仍然称得上绝色美人!

眼下,美人杏眼圆睁,目光灼灼逼视着他,更是别有一番风情……

卫廷笑了,笑意却是冰冷,手中弯月刀更进一寸。

血,顺着玉白的脖子往下滑落,没入衣襟……

荀元惜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身姿笔挺,执拗地望着卫廷,像是非要他给个答案。

卫廷缓缓倾身,眼对眼地定睛凝视荀元惜片刻,眸中冰雪消融,嘴角微扯,似要说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

“噗嗤——”

一声轻响,是利刃刺入皮肉之声。

“恭喜卫大都督入主太极殿!”

与荀元惜的闷哼声同时响起的,是荀誉谄媚的话音。

谁能想到,昭仁太后一手扶持的度支尚书,她的嫡亲堂兄,竟会在这种时刻,反戈相向?

一时间,满殿皆惊。

“主子!”

“母后!呜呜……母后!”

元召哑声怒吼,萧安悲切哭喊。

而荀元惜,不舍地看一眼两人,捂着血如泉涌的腹部,仰面倒了下去。

原来……

权势果真可以令人疯狂!

亲如同胞的荀誉可以为从龙之功,背叛她,甚至背后捅刀子,杀她!

曾经立誓,愿与她携手荡平天下,开创盛世的卫大都督,竟也为那九五至尊的宝座,而毁诺,兵犯宫城!

怪只怪,自己没有早日看清,这狼子野心!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定然不会再帮扶堂兄,定要抢在卫廷尚未发迹之前,将其扼杀,以雪今日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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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章 重生危阁 “天哪!姑娘脑后全是血!”

“什、什么?姑娘,您醒醒啊,姑娘!呜呜……”

“别哭了!小满,你腿脚最利索,赶紧的,去栖霞居禀告太太,让太太派人驾车去请大夫。”

吵!

好吵!

耳边人声繁杂,吵得荀元惜本就疼痛的头,简直像要炸裂开了,说些什么,倒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不堪受扰的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说“闭嘴”,才发现自己不仅脑袋疼得厉害,浑身上下都跟石磨碾过似的,就没一处不痛,用尽力气,也只不过动了动手指。

这种自己的身体,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的感觉,在多年前那段晦暗岁月,她曾经常感受,真是……

深恶痛绝!

诶?

不对!

人都死了,哪还有什么感觉?

她记得清清楚楚,中秋过后,节庆的喜气犹在,卫廷便举兵犯京。

朝中武将和禁军全都不敌,从邻郡赶来救驾的刘、窦二将也接连战死,叛军长驱直入,杀进皇宫内苑!

卫廷独入太极殿,斩贺芒、伤元召,最后,那冰凉的弯月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可笑的是,她没有死在卫廷刀下,却亡于堂兄荀誉的“血珀”!

那把柄端镶有绚丽红宝的匕首,还是多年前,她不忍堂兄被个世家子欺负,亲手所赠!

难道,这世间真有轮回?

她死而复生了?

呵……

简直荒谬!

心中从来没有神佛,自然不信什么六道轮回之说;但是,清晰的痛觉和尚且还能运转的思维,都在提醒她,这是真的,她真的还活着!

凭借惊人的意志,荀元惜扛住了剧痛和那股昏昏睡意,终于睁开眼睛。一张有些陌生,又像是篆刻在她脑海深处的清秀面容,映入眼帘。

少女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怀抱着她,蹲在地上。

发现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少女赤红的双眼,顿时迸发出惊喜的亮光。

“姑娘!姑娘你醒了?”

荀元惜怔怔看着眼前少女,片刻后,瞳孔猛然一缩。

这是……

谷雨?

没错,就是谷雨!

她自幼相伴的贴身四婢之一,那个看似木讷、冷清,实则忠心耿耿的谷雨!那个在“邙山一役”中,为了掩护她安全进入暗道,被戎狄鞑子乱箭穿心的谷雨啊!

若不是身体状况不允许,她真想抱着谷雨大哭一场,再仰天大笑三声。

她,昭仁太后荀元惜,居然真的,又活过来了!

而且,看谷雨此时的年纪和这身装束,很明显,她的外家临川沈氏还没被抄家灭族!

那么……

名震天下的外祖父沈祎就还在世,娘亲就还不曾被父亲彻底厌弃,还没有被祖母逼得悬梁自尽!

她也还是沈、荀两家千娇百宠的七姑娘,没有孤苦无依,没有颠沛流离……

祖父也还不曾将她献予睿王萧榈为婢,再由萧榈,转赠掌印大太监林铎,受那名为“调教”,其实生不如死的羞辱!

不仅死而复生,她还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苦难还未降临的,最初的原点?

哈!

真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卫廷、荀誉,你们可安好,如今又身在何处?

粉嫩唇瓣微勾,荀元惜森然冷笑,再次凝目看向谷雨,艰难地提了一口气,试着开口:“我……嘶!我这是怎么了?”

她嗓音嘶哑,破锣一样,神色却是平静无波,震惊、喜悦……

诸多情绪,全都深藏心底。

谷雨一直悬而未滴的眼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去擦,只是掏出手绢,小心地替荀元惜辗着额头冷汗,同时,利落说明情况。

“姑娘忘了?五姑娘见假山上杉木红果喜人,便拉着您爬上去摘。谁知道,五姑娘倒是好好的,姑娘您却失足掉下来,摔破了头!”

话说完,谷雨忽又瞪大两眼,将荀元惜细细打量。

“姑娘,你、你该不会是……”

一向恪守规矩的谷雨,再一次忘了用敬语。

“放心,并没有。”

猜到谷雨定是担心她摔坏脑子,忘了事,荀元惜言简意赅地安了谷雨的心,就不再说话。

未免对身体造成什么难以修复的损伤,她也没有死撑着站起来,反而放软身体,靠在谷雨怀中,目光淡淡,遥望远处的月洞门。

摘红果,摔下假山……

这么说,眼下应该是建宁七年,四月初八。

因为今日,她不仅摔伤,磕破了脑袋,还出了一件更大的事。

而那,恰恰就是她前世人生巨变的开端!

是以……

纵使年深久远,至今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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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章 鬼魅魍魉 荀元惜记得很清楚,前世年方九岁的她,可没有这么快醒来。

之后的事,还是她卧床养伤的时候,从谷雨、小满她们几个嘴里听来的。

虽然信息零碎,还不甚详尽……

但幸好,她记性特好,仔细回忆一番,还都能想起来。

若她没记错,很快,娘亲就会从栖霞居赶来。

三婶管氏跟着娘亲过来,本是想帮忙照顾受伤的她,却被她一身的血吓得旧疾复发,尖叫不止,更因情绪过激,导致当场流产,惊动了在福鑫堂歇晌的祖母。

而她,被娘亲抱回观澜轩,期间一直昏迷。

等她醒来,京都已是谣言四起,疯传她仗着自己最受长辈宠爱,刁蛮任性、嚣张跋扈,今日更是为了抢夺一把纨扇,就动手殴打堂姐荀元春,却蠢得忘了自己站在假山上,失足摔伤。

什么纨扇?

荀元春今日,就没带扇子出门!

更离谱的是,她仰面摔下假山,虽然身上多有擦伤;但真正严重的,分明只有脑后那一处!

外间传言却众口铄金,都说她伤的是脸,说她毁容了!

于是,与她自幼定亲的睿王,现在还只是三皇子的萧榈深夜登门,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实在担心她,才会“犯夜”前来探望,实际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悔婚!

容颜有损、恶名远扬,还被一个皇子退了亲……

自此,她荀元惜便成了这京都台城,世人皆知的丑恶刁女,府中地位也是一落千丈!

外家沈氏和荀家都竭力挽救她的名声,奈何收效甚微。

之后,祖母再也不会搂着她,声声亲切,笑唤娇儿!

祖父也不再夸她聪敏慧杰,甚至吩咐书房笔墨小厮,不许她再随意入内,更不准踏出府门半步,就怕她污了这荀府的清名!

至于父亲……

祖父、祖母还看重她时,父亲都甚为不喜,此后就更是面子情都懒得做了,见一次,骂一次,后来,索性将她禁足观澜轩,不问生死!

当时的她年纪小、眼界不足,加之后续事端颇多,没能静心思考,只道是天降厄运;然而,如今历尽千帆,再重生回来,她才发现,今日的事太多蹊跷。

呵……

来吧,前世没能揪出的鬼魅魍魉,咱们今生,一一清算!

事实证明,荀元惜还真没记错。

她这念头才刚转过,她娘沈月就提着裙裾,风风火火地穿过那月洞门,狂奔而来。

此时的荀家,长房夫人卢氏带着两个女儿,跟外任的丈夫荀涣去了宣城;二太太沈月性情率直、脾气火爆,难以掌家理事;三太太管氏商户出身,倒是精打细算,可惜商户与清贵门第的规矩礼制,以及来往应酬的处理方式都大不相同……

是以,而今这偌大尚书府,还是老夫人崔氏当家,规矩大得很。

怀抱受伤的姑娘,谷雨不便屈膝行礼,但也俯身颔首,恭敬唤一声“太太”。

然而,沈月就是这荀府的异类,最烦这些繁文缛节!

眉头一皱,她豪迈挥手。

“行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天招呼多少次?你们要真敬着我这太太,又怎么会让我的璨璨受伤?眼下我是没工夫搭理你们几个,缓一缓,一顿板子下去皮开肉绽,就都长记性了!”

沈月平时嗓门就大,盛怒中语速又快,这一开口,简直就跟放鞭炮似的,不善言辞的谷雨根本插不上话。

姑娘出事的时候,身边伺候的,只有小满。

可是,不管是否在场,但凡姑娘有所损伤,她们几个贴身婢女都是失职。

别人怎样,她不知道;反正,她是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谷雨是个内秀之人,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却说不出来,只是恭顺地埋首听训。

看她这样,沈月又是一皱眉。

“给你一棍子,怕都打不出半个屁来,怪不得护不住我家璨璨呢!”

谷雨咬了咬唇,开口也不辩解,只一句:“奴婢以后一定护好姑娘,再不让姑娘受伤。”

沈月撇撇嘴,“啥时候不是这么说?要真做到才好!”

荀元惜一旁听得蹙眉,但却没有插嘴。

虽然清楚记得,自己出事的时候,谷雨并不在身边;但她娘此时责骂谷雨,依照规矩来说,并没有错。

她虽然有些心疼口拙的谷雨,但也不能为了她,下娘亲的脸面。

不过娘亲说的那些话,还真是……

唉!

她们荀家,虽然并非那同姓不同宗的颍川望族;可祖上也是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如今祖父已身居高位,祖母就更注重府中素养。

别说叔伯、父亲和几个兄弟,就是但凡能进主子屋里伺候的奴仆,都没有目不识丁的。有些还能说上两句“之乎者也”,伺候笔墨的丫鬟、小厮们更是张嘴就能背诵诗词歌赋!

这在当世来说,是极难得的。

也就因为这,荀府才能以一介寒门,号称清贵门第,立足京都!

可是,娘亲……

大字不识一个,诗词歌赋和礼仪更是不懂,也不耐烦学;成日舞刀弄枪,哪点像个官家太太?

所以当年,不管她再怎么努力遮掩、周旋,祖母和父亲看娘亲的眼神,还是满满的鄙夷和不屑。

但纵有万般不好,这也是真心疼爱她的娘亲啊!

就是因为她,即便后来父亲宠妾灭妻,娘亲也没回临川,还继续留在这荀府委曲求全……

而今重生归来,她定会护好娘亲,再不让娘亲被人欺辱、轻贱!

谁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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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章 金丹续命 女儿心中的感概,沈月无从知晓。

一通脾气发完,她便不再搭理谷雨,高高拎起裙裾,就蹲下身来,扶起女儿的头查看伤口。

“呀!怎么还在流血?谷雨,你死人啊?也不知道拿块手绢捂着!”

嘴上骂着,沈月手上也没闲着。

将门出身的她,随身携带的是一把精巧小弩和金疮药,从来没有手绢这种东西。

于是,沈月劈手抢过谷雨的,搓成团,撒上金疮药,给女儿堵住脑后那个血窟窿,又一把扯断脖子上的红绳,解下那贴身藏着的拇指大小的玉瓶,倒了一颗金灿灿的药丸子出来,不带犹豫的,又再抖出两颗。

谷雨不知这是何物,只是疑惑;荀元惜却看得心惊肉跳。

这可是她娘最贵重的嫁妆,是外祖父在娘亲出嫁时,给的保命的东西,统共就这么三颗!

前世也这样?

怎么没人跟她提过?

当年,她亲手把娘亲从那横梁上解下来时,娘亲一息尚存……

那时候,若还有这文神医的续命金丹,那娘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荀元惜瞬间红了眼眶,想说不要浪费,一颗就好。

哪知,她娘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趁她张嘴,一把三颗,全都塞进她嘴里!

金丹入口即化,荀元惜便是再无奈,也只能把那口金贵的唾沫给咽下去,心下却暗自决定:等伤好些,她就给外祖父发书信,托他找寻云游天下的文神医。总之,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再弄几颗金丹,以备不时之需。

保命的金丹一次就用光了,沈月倒是半点不心疼,只是伸手想将女儿抱进自己怀里;但看她衣裙多处破损,想也知道必是一身的伤,又不敢动了。

“璨璨,你别怕啊!有这金丹保命,再重的伤,那都不算个事!何况,你这脑瓜子后头就伤了这么大点,一个小口子。”沈月掐着指尖,比划给女儿看,“你放心,娘亲已经叫你奶叔叔套车出门了,大夫很快就到,你一定会没事的!”

荀元惜倒是不怕。

前世都没死在这上头,今生还能不一样?

不过,“奶叔叔”是个什么称呼?

她知道,娘亲说的是沈忠,娘亲的奶兄,辈分倒没错,只是不成体统。

若叫祖母知道,只怕又是一桩官司!

荀元惜重生一世,自然淡定得很。

可是,她娘怎么知道后事?

沈月频频扭头,望那月洞门。

大夫怎么还不来啊?真是急死个人!

那七宝续命金丹,世人传得神乎其神;可到底,自己都还没吃过,也不知道药效是不是真那么好,能不能确保女儿性命无忧,又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她的宝贝女儿,要有半点差池……

哼,都给我等着!

沈月又气又急,心火阵阵上涌,可恨还不能做什么。

想抱女儿回观澜轩吧,怕伤势不宜移动;在这里干耗着,她又担心女儿看出自己的紧张。

她都惴惴不安的话,那还不满十岁的女儿看在眼里,岂不是更害怕?

为了缓解紧张,也是想给女儿提着精气神,让她好歹能撑到大夫来,沈月没话找话说。

“璨璨,吃了那金丹,你觉得好些了吗?还疼得难受吗?没事,没事,咱们璨璨最坚强,最勇敢了,再忍忍,忍忍大夫就到了,啊?”

沈月压着火气,耐心哄劝女儿。

可如今的荀元惜,眼光何等锐利,怎会看不出她娘的慌乱?

“娘,您不必担心,我这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并无大碍。我……”

荀元惜这,明显是安慰她娘的假话。

后脑勺的伤口可不像沈月比划的那么小,即便有洒了金疮药的手绢捂着,也没完全止住血,她现在不仅头晕眼花,还胸闷气短,正事还没说到,又是一阵大喘气。

别看沈月平时万事不上心,对着唯一的女儿,却是掏心掏肺。

当初,信誓旦旦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丈夫纳妾,她都没掉一滴眼泪;现在看女儿这么难受,自己却只能在旁边干着急,这眼泪倒是憋不住了,泉水般涌出来。

沈月胡乱抹一把脸,勉强笑着点头,“哎,哎!娘知道,知道!好闺女,你不要说话了,你这……”

您知道?

我的亲娘诶,您可什么都不知道!

“咳咳……”荀元惜呛咳几声,强撑着一口气,截断她娘的话,“娘,您别慌,听我说。您一个人过来的?哦,三婶也来了,在后面?您不知道,三婶她见不得血,那是要出大事的!您赶紧回头,就跟三婶说我没事,让她回去。”

这个时候,三婶自己应该都还没察觉已有身孕,旁人就更是不知。

她没法明说流产的事;不然,娘亲要是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要如何解释?

至于三婶见不得血,这一点,祖母倒是早就知道。

娘亲要是问起来,她就说是无意间,在福鑫堂听到的便是。

毕竟伤的是头,又刚重生回幼年,还不适应……

老谋深算的荀太后竟也出了岔子,忘了自己如今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嘴里唤着“娘”,那语气却是习惯性地发号施令。

不过,话刚说完,她立时察觉到不对,小巧贝齿咬住下唇,面上不显懊恼,心下却飞快地琢磨起来,要如何给娘解释。

沈月虽然粗枝大叶,但她视女如命,哪能感觉不出异样?

三弟妹怎就见不得血,见了会怎样,女儿又是怎么知道的,还有……

女儿的言行,为啥和往日大不相同?

纵然一脑门问号,可是,沈月到底心疼女儿,不舍得她再多说话,当即一拍膝盖,站起身来。

“好,娘这就去!顺便看看,大夫来了没。”

利落一句搁下,沈月掉头就走。

然而,刺耳的尖叫声已在不远处,乍然响起。

“啊啊啊啊!血,好多血!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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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章 可怜疯妇 荀元惜猛然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年轻妇人,蟹蓝撒花短襦衣襟半敞,水色折裥裙染了淤泥,左脚只着白袜站地上,绊脱的高齿木屐孤零零躺在三步开外……

那扯着嗓子尖叫的癫狂模样,简直堪比当年那个,亲眼目睹幼子被戎狄骑兵活生生踩死的可怜疯妇!

这……

这是她三婶?

那个不管日子多苦,总是未语先笑的三婶?那个就算病重,也衣饰得体、发鬓规整的三婶?那个精明,爱占小便宜,却唯独对她极为和善亲切的三婶?

荀元惜简直不敢相信!

预知后事的她都如此震惊,何况他人?

管氏的贴身婢女金朵,以及被沈月落在后面,与管氏主仆一起,也是刚刚赶到的玉竹,都被管氏这么冷不丁的一嗓子给吓傻了,瞪着两眼,呆立原地。

毕竟是在军中长大的,沈月虽也震惊,但只片刻,就回过神,扭头看向谷雨怀中的女儿。

小脸圆润、杏眼清澈,柳眉不描而黛,除了因为伤势过重,脸色不再白里透红之外,眼前的璨璨还和往昔一般模样……

可她看着,怎么就感觉浑身都这么不对劲呢?

“璨璨,你……”

也不知沈月想到什么,眼中全无之前的关切、疼爱,反而满是惊骇,唇瓣几次张合,声音几不可闻。

但荀元惜的感官相当敏锐,顿时蹙眉,望向她娘。

视线一对,沈月别扭地错开目光;荀元惜却是微怔过后,了然一笑。

是了,历经家族剧变,她沦为卑贱舞姬,又得林铎那阴狠阉人多年“悉心教导”,再受其摆布,凭借自身美貌和专人训练出来的风流媚态,入宫为奴,引诱建文帝。

为保命,为固宠,为报血海深仇,她用尽手段!

直至……

问鼎后位,又熬死了建文帝,命元召活剐了林铎,以摄政太后的身份掌控东昱朝政。

然而,七年,整整七年!

她大权在握,却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容颜依旧仿佛青春少女,一颗心却如暮年老妪,沧桑、枯槁……

如今的她,与当年那个真正年方九岁的自己,虽然相貌一致;但无论言行举止,或是气质、神态,都是天差地别!

娘亲那么疼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看娘亲这惊疑不定的神色,怕是怀疑她被什么鬼怪附身了吧?

不行,得赶紧想个法子,把三婶的事给解决了,和娘亲好好谈谈!

也只转瞬工夫,荀元惜就已想好如何解释自己的异常;但怎么让三婶冷静下来,却还一时无策。

而管氏,却是一声高过一声。

“啊啊啊!不,不要!滚,你们滚开!”

“求求你们,别杀我,不要杀我!呜……祖父、祖母,娘!娘啊——”

这凄厉尖叫,刺得人耳膜发疼,金朵、玉竹总算回过神来。

“三太太这是……怕血?”玉竹顺手拽了金朵袖角,“哎,你这贴身伺候的,不会不知道吧?怎么之前也不拦着些?”

“贴身伺候的怎么了?我们太太自己,怕都不知道呢!我又上哪儿打听去?”

金朵没好气地给她呛了回去,一把夺回衣袖,快步上前,扶住管氏。

“太太,您别怕,没有,没有血!您仔细瞧瞧,真的没有!”

“睁眼说瞎话呢?你想骗我?不,你骗不了我,我都看见了!血,好多的血,还有尸体……”管氏一巴掌拍开金朵,“到处都是尸体,啊啊啊!尸体?死人了?啊!死人啦——”

诡异的是,管氏布满血丝的双眼,却没看金朵,始终直勾勾地望着荀元惜,眼神惊惧,而愤恨。

手背红了一大片,金朵疼得泪花儿飞溅,犹豫一下,还是壮着胆子,再次靠近,温软哄劝管氏。

“太太,奴婢是金朵啊!奴婢怎么可能骗您,又怎么敢骗您?您看,那是七姑娘。七姑娘好好的,哪有什么血?”

管氏静了静,点头说:“七姑娘?对,对,是七姑娘!”

既然认得人了,也就是说,已经恢复正常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荀元惜,都是心下一松,长舒一口气。

怎料,管氏很快又抬起手,颤抖地指着荀元惜身旁的地面,喃喃自语。

“是啊,那是七妹妹。我那刚满三岁的七妹妹,她、她被人砍断了一只手呢!啊?还有祖父、祖母,和我娘!娘!呜呜……”

很明显,管氏所说的“七姑娘”,根本不是荀元惜!

顿时,众人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

不过,经由金朵这么一打岔,荀元惜腹中金丹的药效,倒也挥散开来。

七宝续命金丹,果然不愧是文神医有价无市的续命奇药!

荀元惜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脑后的伤口已经止血,头昏眼花、胸闷气短的症状也有所好转,只是,身体和脑袋,仍然疼得厉害。

她转动手腕,尝试着借助谷雨的力量,站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死死紧盯着她的管氏,瞳孔突然一阵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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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章 连环诡局 “啊——”

管氏恍然大悟般,叫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你这恶魔,你这刽子手!你杀了我娘,还有祖父、祖母,和我的七妹妹!我们管氏一族,上下一百三十八条人命,尽丧你手啊!”

管氏两眼圆睁,紧盯着荀元惜,字字句句,咬牙切齿。

那披头散发的狂乱相,那狰狞至极的神态,活像阿鼻地狱爬上来的索命厉鬼!

金朵看着,忍不住一个激灵,寒毛直竖。

旁边的玉竹更是吓得,跳起来就跑,躲得远远的。

荀元惜却半眯起眼,望着三婶管氏,凝目沉思。

记得前世,每逢节庆,或荀府设宴待客,大伯母卢氏和娘亲,都会被祖母派去厨房巡查。唯独三婶,祖母从不吩咐,只叫她点验古玩珍器、帮忙核算账目。

天长日久,她们二房还好,娘亲根本不在乎将来谁接掌中馈大权,自然懒得计较这些争长论短的家宅琐事,长房那边却诸多说法。

一日,为讨好大伯母,长房庶出的元芙堂姐,竟当着祖母的面,倒了几句酸话。

那时候,祖母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

祖母轻描淡写地解释:“老三媳妇儿晕血,厨房杀鸡宰鱼的,怎好叫她去?”

可三婶,这哪是什么晕血症,分明就是有心病;甚至,已成心魔!

就不知道,祖母她老人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不知内情?

但她可以肯定,三婶必然不知自己会见血发狂。

否则,怎么可能主动跟着娘亲过来,还说要帮忙照顾受伤的她?

试问这天下间,有哪一个女子,愿意叫人看去自己这么狼狈的癫狂丑态?

显然,今日这一出连环诡局,三婶也是入局之棋!

那么……

设局之人,是谁?

而今的荀元惜,早非昔日那个被荀家束之高阁娇养着,只等待价而沽的无知稚女。

不过刹那,她已从前世纷杂的记忆中,抽丝剥茧,直指关跷。

然而,将所有可能知晓三婶病情真相,或许还猜到三婶已有身孕,且又能通过坑害她,或是害了三婶,便能获得巨大利益之人,在脑海中筛了一遍,却发现……

竟无一人,有此手段,也有此能力!

原以为,既是重生一世,那便如旧路重走,哪里有坑,哪里有桥,再是明白不过;可没想到,本该清晰明了的前路,居然变得如此扑朔迷离。

荀元惜那珠圆玉润的小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与年龄完全不符合的肃然与凝重,一对黑白分明的杏眼,也如幽深寒潭,凝了冰。

管氏却像真的疯了,嘴里喊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仓惶四顾。

瞄到旁边地上一截断枝,她以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飞扑过去,一把捞起来,双手紧紧握住。

“你要赶尽杀绝吗?你、你你你……你别过来!我有刀,我不怕你!对,我不怕你!”

看管氏握着树枝胡乱挥舞,好几下都差点打到自己,金朵简直欲哭无泪。

倒霉催的,今儿出门没看黄历吧?

怎就叫她摊上了这事儿!

可纵使心下再多抱怨,再害怕,她也不敢让太太受伤呀!

“太太!太太您这是干什么呀?您可醒醒吧!这样会伤到您的!”

金朵赶忙小跑过去,又是拉,又是劝。

但彻底陷入疯狂的管氏,力气大得很,金朵一个身娇体弱的小丫头,怎么拉得住?

几番撕扯下来,金朵没能拉住管氏,自己却是搞得狼狈不堪,发也散了,裙子也脏了。

金朵倒也果断,很快便红着眼圈儿,望向玉竹。

“好姐姐,帮帮忙呀!我把年节上,太太赏的金豆子都给你!求你了!”

也不知道是真是被金朵的哀声哭求打动,还是财帛动人心,玉竹这会儿倒是不怕了,都没跟沈月请示一声,就挽起袖子,冲了上去。

可这,都是为奴为婢的,哪敢真对主子下狠手?

全无理智的管氏,仗着手里有“武器”,一会儿喊着什么“别过来,我有刀!”,一会儿又骂“你们这些畜生,放开我娘!”,反倒把扑过去抓她的金朵、玉竹给撵得,在这半边园子里,兜圈跑。

看三婶和两个婢女扯作一团,几次都险些摔倒,荀元惜发狠地咬了一下牙后槽,高声大喝:“管慧心,别动!你再跑,就要掉湖里了,会死的!”

她这一嗓子,气势极足,本是软糯、稚嫩的嗓音,竟然压住了管氏的吼叫声。

金朵、玉竹惊了一刹,齐齐顿住动作。

湖?

湖还远着呢!

还有,七姑娘居然对三太太,直呼其名!

难不成,七姑娘是被三太太吓狠了,受惊过度,也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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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七章 气势逼人 金朵、玉竹愕然扭头,看向靠在谷雨怀中的荀元惜。

见她目光清明、神色冷肃,蹙眉望着管氏的眼底满是忧色,两个婢女才恍然大悟。

噢,七姑娘吓唬三太太呢!

不过,这娇娇软软的小玉人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虽然京都不少人都听说过,礼部尚书荀颂的二房嫡孙女半岁能言、三岁能书,五岁时,双手执笔,可左画圆、右画方,嘴里还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孝经》,真是罕见的聪明伶俐……

可她们这些荀府主子们身边伺候的亲近奴仆,哪个不知道,那不过是老大人、老夫人疼爱,刻意替七姑娘造势罢了!

但今日,这又是磕破脑袋,又是受惊吓的,七姑娘竟还记得,就是年前,三太太便曾在那边的抚云湖失足落水,险些淹死,还能当机立断拿这事儿唬人?

再说,刚那一嗓子,气势真是骇人,吓得她俩,好险没把魂儿给丢了!

受老夫人宠爱,又是府中七个姑娘里,唯一有幸能得老大人时常垂询的,如今看着,还聪慧过人、胆大心细……

便是有个理不起事,还常惹事的娘,又不讨二爷喜欢,将来的出息也绝不会差!

看来,以后要对七姑娘更加恭敬才是。

两个丫头各有思虑,然而,转眼一看,却发现三太太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七姑娘的话,照旧挥舞着她的“大刀”,哭闹尖叫。

金朵、玉竹对视苦笑,忙又紧赶过去,一个抓肩,一个擒手腕,想将管氏制住。

而荀元惜,感觉身上没那么疼了,手脚也能动弹了,葱节般的玉白小手便按在谷雨掌心,一咬牙,猛然使劲站了起来。

谷雨吓了一跳,当即惊呼:“姑娘您干嘛?当心伤口又流血!”

之前怔愣在旁的沈月,却在此时,两步迈过来,一把掀开谷雨,直接双臂一抄,将女儿扶过来,稳稳靠在怀中。

这就是她的娘啊!

就算再怎么胡思乱想,还是舍不得她受苦,受委屈呢!

荀元惜心下一暖,仰头冲娘亲露出个灿烂笑容,咬牙提气,又是一声高喝。

“管慧心,叫你别动,听不见?你真想死?”

姑娘这脑后的伤,才刚止住血,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从来都是主子说什么,就做什么,再无多话的谷雨,这时候却眉头皱得死紧,张嘴待要再劝。

哪知,荀元惜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蓦然转头,一个眼风扫去。

嘶——

姑娘这眼神,好凶,好冷!

谷雨倒抽一口凉气,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若还是昭仁太后,荀元惜这么脸一沉、眸子一寒,满朝文武都得打着哆嗦,伏地称臣。

虽然她如今身体“缩了水”,但那威势也绝非一个十来岁的小婢女能够承受,没当场跪下,就算是心志坚定的了!

不过,荀元惜倒也不是真想吓唬谷雨,只是没办法,谁叫她年纪太小呢?

若不及早震慑住身边这些人,往后两三年,怕是谁也使唤不动。

见谷雨乖乖闭嘴,荀元惜倒是又缓下神色,对她微微一笑,又瞄一眼她娘,然后,左右扫视两眼,看附近果然再没旁人,便对管氏再下猛料。

“管慧心,你醒醒吧!你也知道,你那夫君是个什么性子。没准儿,不等你下葬,焦县府衙那边,新太太就进门了!你倒是人一死,一了百了,只可怜你那儿子律哥儿,就要在继母手下艰难讨生活了!”

这话,实在不是一个年方九岁的小姑娘能想得到,还能说得出口的!

但荀元惜早已备好说辞,只要把娘亲安抚好了,谷雨那边自然生不出什么事端,至于金朵、玉竹她们……

只要自己还是祖父最看重的孙女,就算明知古怪,她们也不敢多嘴。

再说,即便金朵、玉竹真的胆大包天,把今日的事宣扬出去,那也得有人信啊!

荀元惜走一步看三步,气势大开,全无顾忌。

可是,头上还梳着双丫髻,又生得圆润、白净,玉团子似的小姑娘,满身血污不说,还柳眉倒竖,气势逼人地说着这样的话……

这场面,真是任谁看了,都觉得无比诡异!

姑娘怎么像是一眨眼,就长大了似的?

谷雨只是疑惑不解;金朵、玉竹则是震惊过后,各有所思。

但沈月那张,与元惜有着两三分相似的圆脸上,却瞬间绽开明朗笑容。

她就说嘛,以前总感觉女儿身上,少了点什么;所以,虽然疼爱,却始终亲近不起来。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之前女儿性子绵软,言行又一板一眼,太循规蹈矩,简直就是个没脾没性的玉雕娃娃,叫人怎么亲近?

何况,从前女儿每每见她,厌烦的情绪虽不明显,但还是能在眉眼间窥见一二。

倒是这样的璨璨,才真正像是她们沈家的骨血啊!

至于为什么一夕之间就转了性子,沈月倒是和谷雨一般想法,只认为女儿是长大了,懂事了。

沈月低头看着怀中,似乎浑身都发着光的女儿,笑眯了眼。

荀元惜却全然不知,还不等她搬出那套“梦悟玄机”的鬼话,她娘自己就想通了。

此时的她,正偏着脑袋,做出一副侧耳倾听之态,似是脱口而出的话音,也显得格外惊诧。

“诶?管慧心,你听,你的律哥儿在哭呢!他在叫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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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八章 直戳人心 荀元惜这前后不过三两句,但不可谓不毒。

然而,恰恰因为她的话太过毒辣,直戳人心,刚还形状癫狂、嘶叫不休的管氏,真就立时安静下来。

“律哥儿?我的律哥儿……”

管氏痴痴呢喃,手中树枝,不自知地落到了地上。

金朵、玉竹,包括沈月,都满怀期待的望着管氏,希望她是真的恢复正常了;但同时,也担心她还像之前那样,只是片刻的恍惚,又再发疯发狂。

看着这样的管氏,荀元惜心底深处却是涌起悲哀,为她的三婶愤愤不平。

这时候的荀律多大了?五岁,还是六岁?

前世交集太少,她不能确定。

但她清楚地记得,荀律打从出生起,就没在三婶跟前待过一天!

倒不是三婶不乐意养儿子,而是叔父荀淮自从得了那秦先生的庶女做妾,就瞧不上商户出身的三婶了!

偏那秦氏却有宫寒之症,请了好几位金科圣手诊治,都断言不能生养。

也不知是秦氏自己求的;还是真如叔父所说,是他怕三婶教养不好儿子……

总之,荀律一生下来,就被叔父抱去了秦氏跟前养着。

自幼跟着秦氏长大,荀律对三婶能有多少感情?

他若真是哭了,嘴里喊的,心下依赖的,只会是“秦姨”,绝不可能是三婶这个生母!

就这样,对三婶来说,也算是好的了。毕竟,虽然不能亲自教养儿子,可到底还能随时过去探望,吃穿用度也能经手置办。

但,自从萧榈受封睿王,后来,又得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储之位,于萧榈有恩,并且教导他诗书、史学的秦先生自然水涨船高,秦氏也就越发张狂了。

到那时,三婶便是想见儿子一面,都不知要说多少好话,才能求得秦氏允许。

更可笑的是,向来最重规矩礼制的祖母,竟然对此视若不见!

不过,既得上苍垂怜,重活一世,她怎会再让三婶落得那般悲惨境地?

至于荀律,便是看在三婶的面子上,她也不能叫秦氏把人给养歪了,还得设法,让他和三婶亲近起来。

只是,若荀律不知好歹,那可就……

越想得深,荀元惜看管氏的目光,越发悲悯。

管氏却是大梦初醒般,直愣愣地看着荀元惜。

“璨璨?你……我、我这是……”

她也感觉到自己不对劲,但究竟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金朵偷瞄荀元惜一眼,见她神色不明,这才两步上前扶了管氏,劫后余生般喜悦欢呼:“我的天!好了好了,总算是好了!太太,您不知道,您刚刚可……”

“金朵姐姐。”

突然,荀元惜轻飘飘唤了金朵一声,嗓音甜软,眼风却是如刀,凛然从她面上刮过。

这一记眼刀子,锐利无比,给金朵骇得,立马撒手丢开管氏,双手捂嘴,大退一步。

天!

七姑娘好可怕!

这是不许她告诉太太之前实情?

为什么?

不得不说,金朵是真聪明,不仅心思活络,还懂得察言观色和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如何取舍。

即便心下疑惑重重,即便管氏才是她的主子……

但她却没再多言,反而瞅着众人都看荀元惜,没人注意她,双手十指交叉,飞快地在自己嘴上划了个叉。

这丫头,倒是有点儿意思!

荀元惜勾唇微笑,对金朵略略颔首,转而捏了捏她娘的手腕,以眼神示意她扶稳自己。

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快要支撑不住了!

可这事情,还没解决完呢!

但是,荀元惜也没想到,还没等她收回手,她娘却是一把将她举了起来。

沈月像抱奶娃娃那样,一手扶背,一手托膝弯,把女儿抱在怀中,动作粗鲁,力道却很轻柔。

娘亲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

荀元惜一阵无语,还很不自在。

毕竟,她并非当年那个娇软小姑娘啊!

只是眼下,她却也顾不得这些,不管是扶着,还是抱着,只要不让她现在就力竭晕过去,就行。

心念一转,她已换上一副惊魂方定的神态,又惊讶,又可怜地瞅着管氏。

“三婶,您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怕血呀?璨璨都不怕呢!您知道吗?您一见我,话都没说上一句,就晕过去了,可把璨璨给吓坏了!”

管氏完全不知前事,闻言,讪讪道:“是、是吗?”

不远处,玉竹抿了抿唇,似是想要接话。

可荀元惜,哪会让她坏事儿?

元惜一本正经地点头,“真的!幸好金朵姐姐扶着您,不然哪——您可就要滚一身的泥了!”

管氏下意识地转头,以眼神询问金朵。

金朵毫不犹豫,立刻附和:“是啊,太太,七姑娘可被您给吓得够呛!就是奴婢,刚也吓着了。”

听金朵也这么说,管氏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再看眼前天真烂漫的小侄女,脸上惨白一片,心下更是羞愧。

她跟着二嫂过来,是怕二嫂那大大咧咧的性子,照顾不好受伤的侄女。

哪想到,这忙没帮上半点,反倒添乱!

管氏干咳两声,忙给沈月道歉:“二嫂,你看着……哎,真是对不住!我是真不知道,我还有见血犯晕的毛病。”

想起管氏方才的疯狂样,沈月心有余悸,木然点头,并不搭腔。

管氏倒没在意沈月的冷淡,又转看向荀元惜,关切问候。

“璨璨,听说你从假山上摔下来了?脑袋都磕破了?来,快给三婶儿瞧瞧,伤哪呢?要不要紧?”

说着,管氏伸手就要从沈月怀中,把荀元惜给抱过来。

在这规矩森严的荀府,除了女儿荀元惜,和沈月还算亲近的,也就她管氏一人。

元惜小的时候,她还帮着带过一阵子,自己又只有个儿子,还没能养在身边,便拿这二房的小侄女,当亲闺女疼。

沈月也知道,管氏对璨璨很好,那份心,不输她。

若是寻常时候,她必然二话不说就把女儿递过去……

但是今日,她却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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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九章 唱作俱佳 这个三弟妹,别看这会儿正常得很;刚刚那一脸凶相,可像是璨璨掘了她家祖坟似的!

要不是璨璨古灵精怪的,想出那些话来,把人给唤醒了……

没准儿,她就得出手了!

沈月是不会考虑得不得罪人的,当即就抱着女儿,退后一步。

管氏的手僵在半空,望着沈月的目光,满是惊诧。

不忍前世对自己诸多照顾的三婶难堪,也不想娘亲连这个在京都唯一能够说上几句心里话的朋友都失去……

荀元惜不动声色地微微倾身,双手捧住管氏的一只手,娇声道:“三婶,璨璨没事儿,伤口都不疼啦!倒是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金朵也是乖觉,闻弦歌知雅意,忙又上前扶住管氏。

“太太,奴婢知道您担心七姑娘,不过……”

话说得好好的,她忽然顿住,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金朵!”管氏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沈月和玉竹也都讶异地看向金朵。

荀元惜却猜到了金朵大致要说什么,不由得心下好笑。

前世,她怎么就没留意到,三婶身边,还有这么个心思灵透,又唱作俱佳的鬼丫头呢?

但荀元惜不知道的是,她这么看金朵;金朵心底对她这七姑娘的评价,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还要加上一点——人小鬼大!

果不其然,管氏这么一问,金朵“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奴婢愚笨,反应慢,没来得及第一时间拉住您,害您绊了一跤。您看,您这衣裳也乱了,裙子也脏了,有一只木屐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太太您就让奴婢将功赎罪,伺候您回去梳洗吧?再说,七姑娘非要等您醒来,才肯离开。她还伤着,熬了这许久,也该回观澜轩去了。”

因是商户高嫁尚书府这清贵门第,别看管氏平时能言善辩,三太太的雍容气派都拿得很足,其实她心里,是有些自卑的。

身上衣饰、发髻,容不得一丝错乱,就怕被人说她不知礼、没规矩,给娘家丢人,也给夫家抹黑!

管氏低头一看,见自己果然一身都不成个样子,脸上臊得,简直快要烧起来了。

匆匆和沈月打个招呼,她又对荀元惜说:“璨璨乖,好好回去躺着。三婶打理好自己,就来看你,啊?”

荀元惜巴不得管氏赶紧走,自是乖顺点头。

金朵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低眉顺眼地扶过管氏,伺候她回映月居去换洗。

看此间事了,沈月便抱着女儿转身,准备送她回观澜轩去。

虽然心无城府,但或许沈家血脉就是天赋异禀,她看人、看事,有一种惊人的直觉。

玉竹是个什么样的人,荀元惜只看她之前种种表现,便一清二楚。

沈月没那眼力,但也直觉地不喜。

听到身后脚步声,沈月头都没回,只说:“玉竹,你去看看,我奶兄和大夫来了没有?要是大夫来了,叫他赶紧领来观澜轩。”

玉竹脚步一顿,脆生生应道:“哎,奴婢去去就来!”

她这话音,带着明显的讨好,沈月却不吃这一套。

“不用,你把话带到,就回栖霞居去。”

这么吩咐一句,沈月不再理会玉竹,只低头与女儿说话。

“璨璨,你怎么样?身上的伤,好些了吗?头呢?还疼不?”迟疑一瞬,她又问:“刚刚,你三婶那样,你真没吓着?”

荀元惜双手环住娘亲的脖子,脑袋在她肩膀蹭了蹭,仰起小脸,娇俏一笑。

“娘,您也太小看女儿了!女儿身上,好歹也流着一半临川沈氏的血啊!哪会被这种小事吓到?”

沈月顿时两眼放光地看着女儿,“是是是,咱们璨璨真是好样的!你别说,你刚吓唬你三婶那威武气势,还真有几分你外祖父的影子呢!”

她还想说,要不这就找个机会,带女儿回临川外祖家住一阵子;可这一转眼,却见女儿脸上又没了笑容,神色明显有些沮丧。

沈月忙把心思打住,急问:“璨璨,怎么了?疼?”

荀元惜摇摇头,伸手把娘亲的脖子上,那已经空了玉瓶拉过来,握在掌心,语气似是委屈,又带着点期待。

“女儿从出生到现在,只和外祖父通过书信,还没见过他老人家呢!还有娘亲您说的,威武霸气的舅……”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遥望娘亲身后,荀元惜一张玉白小脸,瞬间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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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章 事实真相 荀元春!

她,居然还有脸来见她?还是和祖母一起?

荀元惜趴在娘亲肩头,半眯着眼,看向快步向这边赶来的祖母,以及祖母身边,明显是狠哭过一场的荀元春。

究竟是时间久远,她记忆错乱了;还是前世今生,有所不同?

外面传言都说今日是她咎由自取,抢荀元春的纨扇,才失足摔伤……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沈月对人情世故迟钝;但对于杀气,却是远超常人的敏锐。

更何况,这杀气,就源于她怀中!

不可能吧?

璨璨才多大,哪来的杀气?还这么浓烈?

沈月惊疑莫名,仔细打量女儿的神色,终是确认,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

心头没来由地一慌,她叠声急唤:“璨璨?璨璨……”

但此时的荀元惜,完全沉浸在回忆中,根本听不见。

祖母当家,规矩严,她们这些还没学着掌家理事的小姑娘们,除了闺学,就是刺绣、侍弄花草,难有别的消遣。偶尔聚在一起,也多是吃茶、赏花,都在自家园子里。

她平时,又和众多姐妹关系都不错。

于是,荀元春邀她吃茶,她也没想太多,带着小满就出门了。

荀元春身边,也只跟着青芜一个丫头。

可这青芜,别的不出彩,心思倒是奇巧,晒干的梅子拿甘甜的泉水煮了,再放几片竹叶,便是一种新茶。

她夸了一句“味道好,还有趣”,又应荀元春所请,给这茶起了个“青梅竹马”的雅名。

但这一杯茶还没喝完,荀元春就拉着她起身,去摘红果。

天子脚下,寸土寸金!

荀家虽是尚书府,楼啊、院的,听着多,其实各处地方都不大。

那假山不过方寸之地,她和荀元春就都没带婢女上去。

荀元春又提出两人分工,自然是她这私底下就是个皮猴儿的去爬树摘果子,荀元春站树下接。

眼看果子摘完,她刚要松手从树上下来。

哪知,荀元春却忽然说闻到什么味儿……

那是她腰间,香囊的味道。

香囊装的金桂,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却是外祖父亲手摘了,随书信寄来给她的!

知道长房这个五堂姐,爱在吃穿用度上争长短,怎肯解给她看?

没想到,荀元春就伸手来抢……

倒也不是真抢,只是玩闹罢了。

毕竟,荀元春虽是自幼养在祖母跟前,却不似她,还得祖父喜爱,不敢硬抢她的东西。

结果,就这么个无心之举,不但害得她脚下踩空,摔了一身的伤,还磕破了脑袋!

而荀元春,还没等她痛晕过去,就拉着青芜,一溜烟儿地跑了!

在这之后,再见荀元春,是什么时候?

是了,那是三天后!

她在观澜轩,关门闭户躺了三天,外间消息还一概不知,荀元春来了。

那时候,荀元春也是哭得两眼绯红,在她床前跪下,一个劲儿地道歉:“七妹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你受伤,还害得你被三皇子退了亲!便是妹妹你要我以命相赔,是也该的!”

那时候的她,多单纯?

明知被萧榈退亲是多严重的事;但她却想着事已至此,即便杀了堂姐,又有什么用?

再说,堂姐也不是故意的。

她让谷雨扶荀元春起来,还好言安慰,可后来……

当贵为睿王侧妃的荀元春,趾高气昂地要她下跪行礼时,她才幡然醒悟,才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到底有多蠢!

十一岁的荀元春,绝对没有这个头脑,也没这能力设下今日这连环计,来坑害她;但种种迹象却也表明,荀元春并不像三婶那样,一无所知!

荀元春……

呵,好,好得很!

你不是费尽心机要毁我婚事吗?你不是想取而代之吗?

最终怎样?

你终究没能取代我,终究没能坐上睿王正妃的宝座,终究是被我……

“璨璨!璨璨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唬娘啊!呜……”

耳边,是谁在哭?

如今,还有谁会叫她“璨璨”?

荀元惜猛然侧目,对上沈月那饱含关切的眼神。

娘?

娘不是已经……

啊!不!

她重生了,她回到了过去啊!

是了是了,并非自己记错;而是前世的今日,少了个清醒着试图唤醒三婶的她,所以祖母和荀元春,没能在娘亲送她回观澜轩之前赶到。

荀元惜眨眨眼,眼底森寒杀气全都褪去,惨白小脸再度扬起灿烂笑容。

“娘,我没事。”

并不需要过多解释,反正之后,一切都推给“梦境”便是。

方才,荀元惜似是将前世种种又再经历了一遍;可实际,不过片刻工夫。

但就这么一会儿,她的祖母崔老夫人已在荀元春的搀扶,和一众婆子、婢女的簇拥下,快步近前。

听见杂乱脚步声,沈月一转身,见是婆母,急忙屈膝行礼。

可是,崔老夫人眼角余光都没给沈月一个,视线直直投向被她抱在怀中的荀元惜。

“哎哟!我的娇娇儿,这是怎么闹的?瞧你这一身的血!”

崔老夫人一身栗色衣裙,灰白发鬓间也只插着一把镶玉银梳篦;但价格不菲的云锦,和袖口、衣襟处,那银丝织就的富贵花开纹饰,却足以彰显她正三品诰命的身份。

沈月唱独角戏一样,自顾行礼,又自己起身。

听婆母问话,她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可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何必拿热脸去贴冷屁股,讨人嫌呢?

察觉娘亲情绪不对,荀元惜没理会祖母,瞥一眼怔然望着自己的荀元春,小脑袋便凑到娘亲脸颊边,斯磨轻蹭,以作安慰。

女儿心疼娘亲,原是本能;但崔老夫人看了,却真是羡慕嫉妒恨。

老爷立有规矩,儿孙的事,不许后宅妇人插手;是以,孙女们的吃穿用度,以及教养,都是她做主。

只这个七丫头,事无巨细,老爷皆要亲自过问!

她自觉,对着丫头也是疼到了骨子了;但不知为何,七丫头对她,却总不如和老爷亲近。

可这才半天不见,她就连沈月这个粗鄙村妇,都比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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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人蠢心狠 “娇娇儿……”

崔老夫人又是一声唤,还没说出个所以然,她身边的荀元春抹着眼泪,把话岔开了。

晃着崔老夫人的手臂,荀元春娇声说:“祖母您呀!有什么话,等七妹妹好些了,再说不成?她这眼下看着是没什么大碍;可到底摔了那么一下,还是赶紧送回观澜轩,请个大夫看看吧?”

元惜面上毫无显露,心下却是忍不住冷笑。

她本还想着,今生三婶没有流产,那祖母必是听说她摔伤了才会赶过来。荀元春与祖母一起来,那她摔伤之事是谁告诉祖母的,再无悬念。正好听听那“抢夺纨扇”的谣言,是否就是从荀元春嘴里传出去的。

当然,她更想顺藤摸瓜,揪出那个真正的幕后人!

没想到,荀元春竟避开前事不提,甚至不想祖母与她说话……

是怕她说出真相吗?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即便荀元春真能拖过今日,还能欺瞒祖母一辈子?

人蠢不可怕,人蠢还心狠,那可就真是作死了!

前世,这个堂姐用尽手段,却连萧榈的心都抓不住,最后叫她一招离间计,被萧榈亲手打了胎,青灯古佛伴余生……

难道如今,还能与她一较高下?

黝黑眼珠一转,荀元惜松开娘亲,身子前倾,直接扑向崔老夫人。

“祖母,璨璨疼——”

荀元惜本就身量娇小,晃眼看着,似是才七、八岁一般,现下这么拖长了话音撒娇,骨子里的较软劲儿真是叫人听得,心尖儿酥麻。

崔老夫人忙不迭地长伸手,将元惜接过去,珍宝般搂在怀中。

“哎,哎,祖母在呢!我的娇娇儿哪里疼?祖母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身子落入祖母怀里的瞬间,荀元惜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僵;但很快又散去力气,软趴趴伏在她胸口。

旁边,荀元春两眼瞪得像鱼眼,看一眼完全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堂妹,再望一眼她从未见过的,这么软着嗓子哄人的祖母,刚擦干净的眼泪,好险又要流出来。

原以为,不管府里其他人怎样,至少在祖母这里,她才是独一份儿的真心疼爱;可事实却是……

那个人说得果然没错,无论她多努力,多么乖巧听话,还是不如荀元惜啊!

而且,这个从前只是格外懂事的死丫头,竟也会撒娇争宠了?

荀元春不自觉地垂手放开祖母,打量祖母怀中的堂妹,眼神从惊疑不定,到若有所思,再渐渐转为难以控制的嫉妒。

元惜似有所觉,飞快地瞥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扬起小脸,望着崔老夫人笑。

“嘻嘻,璨璨不疼,璨璨是骗祖母的,就想祖母多疼璨璨嘛!”

小姑娘眼底水光浮动,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脸上却堆着稚嫩笑容,目光也是满满的孺慕之情,越发叫人觉得她怕是哪里都疼,疼得厉害,只是不想祖母担心,才这么说。

几个婆子和那两个福鑫堂的一等婢女看着,都无比心疼,何况是抱着小人儿的崔老夫人?

不管心里怎么想,崔老夫人嘴上却说:“娇娇儿没事就好,那祖母就放心了。走,咱们回去躺床上,等大夫来看过再说话,好不好?”

荀元惜点头应一声“好”,再看祖母一眼,却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

“祖母,璨璨长大了,可重呢!您让我下去,自己走吧?璨璨有力气,可以自己走。”

看她一身血污,却强颜欢笑说着这样的话,崔老夫人便是心硬如铁,也真有些鼻子发酸了,免不得又是一阵好言哄劝。

“娇娇儿乖,听话。你人小腿短,祖母这么慢慢跟着你走,也累啊!还是祖母抱着,咱们赶紧回观澜轩,进了屋,你好躺着,祖母也才好休息呢!”

说完,她抱着荀元惜,就往观澜轩去。

别看崔老夫人头发几乎都全白了,身子骨倒是硬朗,抱着荀元惜,一步步稳稳当当往前迈,丝毫不见吃力。

虽然府里奴仆都知道,老夫人最不待见的便是二太太这个儿媳妇;但私底下怎样不论,这场面上,几个婆子、丫鬟却还是请了沈月先行。

沈月双手握拳放在腿侧,两眼紧盯着女儿,就怕婆母一个手软,把她的心肝宝贝给摔着了。

谷雨低头跟在沈月身边,目光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荀元春却是愕然无语,呆愣原地。

祖母就这么,抱着荀元惜就走了,全当没她这个人似的!

那她呢?

她是跟着祖母去观澜轩,还是回福鑫堂去?

荀元春低头想了想,狠狠一跺脚,还是跟上。

崔老夫人抱着荀元惜,一路穿廊过巷,看她脸色虽差,精神头却还可以,忍不住便说教起来。

“璨璨,不是祖母说你,你素来是个文静的,怎么今日却学了哥儿们的作派?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几个烂果子,也值当你爬上爬下地捣腾?你看,这不就爬出事儿来了吗?自个儿吃亏受疼不说,还要祖母跟着心疼。等你祖父回来,铁定还会怪祖母没照顾好你……”

荀元惜低垂着头,装出一副自责不已的乖巧模样,默然听训,卷翘的睫毛遮掩下,眸光却是淡漠无情。

对祖父、祖母,还有父亲,以及这个自己从小居住的家,她曾经,也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的。

可是,早在前世,他们就已经把她所有的恩义、恩情和在乎,全都耗尽了!

如今剩下的,除了恨和怨,便是形同陌路的淡然……

眼看自己曾经生活了多年的观澜轩就要到了,荀元惜也不耐烦再听那些虚伪言辞,一扭身,扒着崔老夫人的肩,望向后方凶神恶煞怒瞪着她的荀元春。

“五姐姐,璨璨等你跟我道歉,等了一路;但是,姐姐你……”眼角憋出一滴泪,她话音也带出些哭腔,“你让我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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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各凭演技 元惜什么内情都没提,却足以令所有人明白,她摔下假山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并且,这罪魁祸首,就是荀元春!

崔老夫人当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人群后方的荀元春,满是褶皱的脸上,诧异之色闪过。

若春儿在福鑫堂说的那些所言不假,那七丫头又为何这么说,还理直气壮地要春儿赔礼道歉?

但是,春儿敢在她面前撒谎?

不,这不可能!

崔老夫人面色微变,但转瞬,又恢复如常,只当没听见荀元惜的话一样,转身继续往前走。

谷雨不善言辞,心思却通透,瞄一眼老夫人的神态,顿觉愤愤不平。

姑娘一身的伤,老夫人看不见吗?

姑娘都这么说了,老夫人也不问问五姑娘!

可她虽是荀元惜的贴身丫鬟,在这荀府,也不过一个二等婢;便是心下再气愤,也只能恼怒抬眼,瞪着荀元春,并不敢随意开口。

沈月却是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了荀元春的手,厉声喝问:“是你害得我们家璨璨摔下假山的?”

“嘶——”荀元春倒抽一口凉气,哀声痛呼:“疼,好疼!二婶,您这是干什么呀?”

她这才想起,曾经听福鑫堂的人议论过这位二房的婶娘。

二婶可不是个讲规矩的人,还很暴力,就连三叔都敢打,那一顿拳脚害得三叔呕血,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呢!

念头这么一转,荀元春顿时吓得泪如雨下,连声唤“祖母”。

一个是讨人嫌的儿媳妇,一个是嫡亲孙女,还是自幼养在身边的,崔老夫人会偏心哪边,毫无疑问。

崔老夫人立时脸色一沉,就要呵斥沈月。

见势不妙,荀元惜抢在祖母开口之前,张嘴急唤:“娘!”

有祖母在,便是她的事,也还轮不到娘亲做主。

何况,此事还牵扯到祖母最疼爱的荀元春!

纵然早已知道,想要祖母对娘亲改观,甚至善待娘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她也不希望,娘亲因为自己,惹得祖母更加生厌。

然而,看见女儿递过来的眼神,沈月真是委屈。

她这一记擒拿手,三成气力都没用上,怎就疼成了这样?

哼,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跟卢氏一个德行,惯会装模作样!

沈月心下更是火起,但冲荀元春狠狠瞪去一眼,还是听了女儿的,甩手放开她。

荀元春本是心虚不敢当着荀元惜的面瞎掰,被沈月这么一吓,却是怕了。

今日这事不说清楚,以后,指不定二婶还要找她麻烦!

“祖母!祖母可要给春儿做主啊!呜呜……”

一得自由,她便奔到老夫人面前,身子一矮,就往地上跪,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七妹妹这话什么意思?还有二婶……二婶也太狠了,这是要废了春儿的手吗?是,春儿爹娘都在宣城任上,可春儿还有祖母呢!祖母,您不会由着春儿被人欺负的,是不是?祖母,呜……”

虽然怀里这个,也是嫡亲孙女,也是个招人疼的;可到底荀元春才是自己一手养大的……

看她哭得像个泪人儿,崔老夫人怎能不心疼,之前的怀疑也就抛到脑后了。

“老二媳妇,你也太冲动了!事情还没弄清楚,怎就对你侄女儿动起手来?”

怕娘亲说多错多,荀元惜没给他娘接话的机会,立马哭道:“祖母您……璨璨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您从外头捡回来的?哇呜……祖母偏心!祖母不疼璨璨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荀元春会哭,难道,她就不会么?

元惜“哇”地一声,放声大哭,不似荀元春哭也哭得那么好看;但却真实得多。

任是谁见了,都会觉得她才是真正被欺负的那个,比荀元春委屈百倍!

这事儿闹得,真叫崔老夫人有些头疼了。

不管真相如何,她总得先把老爷的宝贝疙瘩哄好吧?

“璨璨,看你说的,你可是祖母的小心肝儿,祖母怎么会不疼你?我的娇娇儿,你可别哭了,当心哭坏眼睛!祖母不过说你娘一句,也没……”

眼看祖母不顾自己,又转去哄劝堂妹,荀元春气得牙痒痒,真是恨不得起身冲上前,从荀元惜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连连深呼吸,她才勉强压下心中妒恨,捧着手腕,委委屈屈地说:“七妹妹,姐姐我跪着,你呢?你被祖母抱在怀里,抱得好好的!你竟然还指责祖母偏心?你看看我的手,我的手都快断了!”

元惜定睛一看荀元春的手,心下一阵无语。

怪不得之前,自己喝止娘亲的时候,娘亲目露委屈呢!

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她就顺着荀元春这话,边哭边说:“我哪敢指责祖母?我只是委屈!委屈都不行吗?呜呜……五姐姐,你胡说!你的手不是好好的么?哪里断了?”

两个姑娘这么一来一回,引得婆子、丫鬟都往荀元春高举的手上看去,这一看,顿时好气又好笑。

白嫩手腕没青没紫的,能有多疼?

可笑这五姑娘,刚还一个劲儿地哭着喊疼,还说二夫人想废了她的手!

不过,老夫人都没发话,她们也不好说什么;但原本看荀元春怜惜,或同情的目光,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身旁奴仆瞧得清楚,崔老夫人也没眼瞎,见此,不由得怒火中烧。

春儿是她亲手教养长大的,是个什么脾性,她还能不知道?

往日,她稍微待谁好一点,这丫头心里就不大舒坦。

她只当是小孩子脾气,想着年岁再大些,真懂事了,自然就好了;可没想到,如今年岁渐大,这拈酸吃醋的小性子也是变本加厉了。

就算今日这事,真如春儿所说,是七丫头咎由自取,该怎样惩处,惩处谁,也自有她来论断!

可春儿这傻丫头,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装腔作势扮可怜,还明目张胆地诬陷老二媳妇!

她倒不心疼沈氏,只是……

这要叫她,如何收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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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倒打一耙 崔老夫人心下暗恼,看荀元春的目光,已有明显的不悦。

可惜荀元春,却丝毫没有察觉。

惊愕地把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荀元春才确认,自己的手,真没受伤。

为掩饰之前的口误,她不敢接荀元惜这话,只睁大一对泪眼,委屈道:“七妹妹,你年纪小,就可以含血喷人吗?当着祖母的面,你倒是说清楚,我凭什么要跟你道歉!”

荀元惜毫无压力,悠然反问:“那五姐姐,你敢跟祖母说清楚,我究竟是怎么摔……”

元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荀元春一声惊呼打断。

“什么?妹妹你是说你摔下假山的事?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倒也是好演技,不过眨眼间,满是泪痕的脸已换上一副讶异,又愤慨的神态。

“七妹妹,你说话可要凭良心呀!爬假山摘红果,我俩是在一起;可你摔下假山,是我害的吗?分明是妹妹你看我那扇子精巧,扑过来抢,才失足摔下去的啊!我……呜呜……姐姐我还拉了你一把呢!只是可惜,没拉住!”

荀元春一番话说下来,真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就差没指天喊冤了。

没想到,这五堂姐不仅人蠢心狠,脸皮也是非一般的厚!

元惜眼一眯,再看荀元春的眼神,不觉带上了几分凌厉。

两人一个对视,荀元春忍不住心下一颤,缩了脖子。

这眼神……

只怕世人都看走了眼呢!

二房这个看似性情绵软、乖顺听话的堂妹,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荀元春避开荀元惜森冷的目光,转而凄然望向崔老夫人。

“祖母,七妹妹摔伤,固然也是春儿不够大方,但真不是春儿害的啊!春儿……呜呜……春儿真是想不明白,七妹妹为何会这样说?”

崔老夫人看一眼怀中的荀元春,又看向伏地痛哭荀元春,而后目光放远,眉心紧锁,默然不语。

场面闹得这样难看,几个婆子、丫鬟是再不敢想东想西了,闭气噤声,眼观鼻鼻观心。

沈月虽然没什么心眼,但对如今的女儿,却生出了一种强大的信任。

她的璨璨就连疯癫的三弟妹都能唬住,还能在荀元春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手里吃了亏去?

此时的沈月,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女儿也还是个小丫头,比荀元春还小。

她心情轻松得很,随意找了不远处一块假山石坐下,翘着二郎腿,指派谷雨回观澜轩备热水,只待事情一了,就带女儿回去清理伤口。

而荀元春,看自己哭诉这么久,祖母始终不表态,不由得更是慌乱。

“七妹妹,咱们虽是隔房,但到底都是自家姐妹,又不是什么仇人!可你,想抢我的扇子也就罢了,还在祖母面前倒打一耙,姐姐我这心里真是……呜呜……”

看着荀元春那一脸比窦娥还冤的神情,荀元惜好险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仇人?

就你,也配?

跳梁小丑罢了!

再说,究竟是谁倒打一耙啊?

看荀元春说来说去,也没扯出半点幕后人的信息,元惜懒得再与她歪缠,直接伸手,将崔老夫人的脸捧转过来。

崔老夫人面色微沉,诧然挑眉。

荀元惜却不怕崔老夫人骂她没规矩,一改之前的小女儿娇态,眼对眼地,认真说道。

“祖母,五姐姐都没带扇子出门,璨璨又去哪里抢夺?璨璨便是再顽皮,也绝不敢欺瞒您!当时,璨璨吊着树枝,正要从树上下来,五姐姐却伸手来抢璨璨腰间的香囊……”

话顿住,元惜扭头垂眸,看了看眼带惊骇,却又有些慌乱地望着她的荀元春,才接着说。

“姐姐也不像真要抢璨璨的东西,或许只是无心的玩闹?但是,璨璨摔伤,总也有五姐姐的缘故;所以……”

话,点到为止。

所以,她之前才会说,等着荀元春给她道歉。

只说实情,没有添油加醋,并非元惜心善,要替荀元春开脱;只是,虽然她从不相信世间真有神佛照拂世人,却信奉因果报应,如影随形。

即便身处后宫那个浑水坛子,几经沉浮,她也不曾歪曲事实去冤枉谁、陷害谁,虽也双手染血,可栽在她手里的,真是咎由自取,亦如今日的荀元春!

崔老夫人沉吟片刻,轻轻拿下元惜贴在自己脸侧的小手,再转眸看荀元春,眼神锐利如鹰。

荀元春被崔老夫人这一眼盯得,目光乱闪;但心里越慌,越害怕,就越想争辩。

看荀元春张嘴欲言,元惜抢先开口。

“祖母,璨璨虽然年幼,却也明白‘一笔写不出两个荀字’的道理。璨璨并不是非要五姐姐挨骂受罚才解恨;只是觉得,身为荀府当家主母和我们的祖母,谁都不该欺瞒您,您应该、也有权知道事实的真相!”

她话音软糯,语调却是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听不出什么委屈,更不带丝毫怨气,有的,只是孝顺、隐忍,和凛然大气。

默默听完荀元惜的话,崔老夫人的眼神极为复杂。

还记得,她曾在老爷面前说过,说春儿其实比七丫头更聪明、更懂事。

可老爷却说:“五丫头懂事说不上,小聪明倒是很有些;不过,你拿她和璨璨比?”

言下之意,不就是说春儿根本不能与七丫头相提并论吗?

她当然不会为这种事和老爷争论,心下却很不服气。

即便七丫头偶尔能得老爷提点几句,可毕竟是那样一个粗鄙村妇养大的;而春儿,娘亲是范阳卢氏,正经的世家望族,更有她这个同样出自名门的祖母悉心教导!

她的春儿,怎么可能不如二房长大的七丫头?又哪点不如了?

但是,没有想到,平时优劣并不明显的两个丫头,这回一出事,倒是高下立见。

唉……

不愧是能以一介寒门庶子跻身上流的老爷,眼力果然精准,远非她能比啊!

暗叹一口气,崔老夫人不再看荀元春,只冷着脸吩咐身边一个心腹婆子。

“阿喜,去老爷的书房,借一本哥儿们誊抄的《延君礼记》出来,带五姑娘到小佛堂,跪着抄去。什么时候清醒了、明白了,再带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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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翻脸无情 什么?

罚跪抄书?

往后,府中奴仆会怎么看她?远在宣城的父亲、母亲知道了,又会怎样?

只这么一想,荀元春再顾不得身下全是咯人的鹅卵石,急忙膝行近前,双手抱住崔老夫人的腿,伏地痛哭:“祖母,春儿冤枉呀!您怎么能不信春儿呢?”

元惜咬唇垂眸,隐去眼底讥讽笑意。

她这个五堂姐也是真蠢,就此乖乖认错认罚,说事后哄骗祖母也只是一时糊涂,指不定还能得祖母三分怜惜,眼下这么一副死不悔改的委屈样儿,却是……

呵呵!

果然,崔老夫人面色铁青,怒声反问:“冤枉?你还有脸喊冤?你还委屈?”

能以五十五岁高龄,把个偌大尚书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得世人交口称赞,崔老夫人何等的眼明心亮?

把两个孙女的话,前后一合计,她稍加思索,已理清头绪。

五丫头何以对璨璨暗下毒手,都还暂且撇开不提;最叫她不能忍的是,这丫头简直胆大包天,竟敢撒谎骗她!

甚至,谎言被当众揭穿后,既无挽回局面的手段,又无壮士断腕的心计和勇气,只知道扮可怜装委屈,还强拧着歪曲事实,真当她和在场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本想着,好歹也养了几年,她才就此盖棺定论。

给璨璨赔个不是,去佛堂抄两天书,此事不就了结了?

哪知,这丫头偏不!

非但不肯息事宁人,还要喊冤,还怪她不信她!

这么个蠢货,将来能有多大出息?

崔老夫人只恨不得从未教养过荀元春,一嗓子吼完,就抖了抖腿,示意她撒手。

荀元春却是个没眼色的,不仅不放手,还抱得更紧了。

祖母便真是疼荀元惜胜过疼她,可都一样是孙女啊!她还是长房的!

父亲在朝中,也比二叔得力!

怎么才听了那死丫头几句,祖母就推翻所有,认定是她的错?还当众责罚?

荀元春真是想不明白,也委屈极了,含泪望着崔老夫人,期期艾艾地唤:“祖、祖母……”

蠢货!

真正是个蠢货!

直至此时,仍是懵懂不知如何自处!

崔老夫人简直失望透顶,也懒得再给她留脸,张嘴便是一通训。

“枉自你还痴长两岁,又在老身那里养过一阵子,看事、处事怎么还没你七妹妹通透?璨璨尚且知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荀字’;你呢?你呀你,你可真是……丢尽了老身的脸!”

你呀你,没那个脑子,就别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只是这种话,怎么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之于口呢?

崔老夫人狠喘一口气,硬生生把心底的话憋住,真是气得胸闷头疼。

听着崔老夫人痛心疾首的喝骂,看着荀元春那深受打击的模样,元惜心下一阵冷笑。

五堂姐,没想到向来对你疼爱有加的祖母,会如此的翻脸无情吧?

这只能说,你真是太不了解咱们这位祖母了!

“兄友弟恭”、“姊妹亲厚”、“家和万事兴”……

诸如此类的话,是崔老夫人常挂嘴边的。

她总是以此教导几个孙女,让她们谨记,她们都是荀家的姑娘,不仅如今待字闺中之时要多亲近、要和睦,将来各自出嫁,更该互相帮扶。

可实际上,除了元惜早夭的长姐荀元珍,这荀府上下七个姑娘,在崔老夫人看来,可都不是什么嫡亲孙女,那就是一堆货物!

她老人家不怕这些货物有心机,只怕货物蠢而不自知,不好物色好主顾售卖,又能有几分真情?

但这一点,莫说此时的荀元春看不穿……

即便元惜,也是前世受尽磋磨,一颗心被伤了个千疮百孔之后,才算是真正看透了祖母慈爱、公正的虚伪面皮下,那自私自利到极点的阴狠本性!

不过,荀元春虽是全然不知崔老夫人心中所思所想,但也听懂了那言下之意。

祖母说“养过一阵子”,就是不要她回福鑫堂了?

这怎么可以?

这简直比让她当场挨一顿板子,还疼啊!

还不知事的时候,她就被祖母给抱走了,和母亲本就感情淡薄。

何况,这些年来,看出祖母不喜她和母亲多亲近,她还对母亲敬而远之……

若是受罚之后,再搬回荣菊堂,且不说母亲会怎么对她,就这吃穿用度上的落差,她就受不了啊!

祖母怎么能这样?

当初,非说要亲自教养她的是祖母,如今上下嘴皮子一磕,又轻轻巧巧就定了她的去留,怎么也不替她想想?

这样的情况下,她回去荣菊堂,日子能好过吗?

还有荀元惜,当时摔得像是立马就要断气一样,怎么这大夫都还没来,又活蹦乱跳的了?

荀元春下意识地,转眼便往祖母怀中的堂妹望去,只一眼,心下更恨。

这死丫头,不但任事儿没有,居然还在笑!

是在嘲笑她的狼狈吗?

荀元春本就心胸狭隘,先是被沈月吓了那么一回,自己又是好一番折腾,再受这一气一激,头一偏,张嘴便是一大口鲜血吐出。

周遭奴仆当即吓得,倒抽凉气;一直冷眼旁观的沈月,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而元惜,不管真假,总还讶然惊呼:“呀!祖母,三姐姐吐血了!快请大夫吧?”

崔老夫人却跟没看见、没听见似的,眼皮子都没抖一下。

眼前已是天旋地转,可荀元春知道,她还不能晕,还得赶紧求得祖母回心转意!

唇边血迹都顾不得擦,她勉强稳住心神,死死抱紧崔老夫人的腿,哀声哭求:“不,不!祖母,您听春儿说,事情不是七妹妹说的那样啊!春儿真的……”

不待她说完,崔老夫人耷拉着眼皮,冷声问道:“哦?你意思是说璨璨撒谎?璨璨栽赃陷害你?”

“这当然……”荀元春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当、当然不是。但七妹妹摔伤,真不是春儿害的!七妹妹摔破了头……对,对,她摔坏脑袋,记错了!”

呸!

你才摔坏了脑袋!

听了荀元春这牵强的鬼话,元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崔老夫人更是直接抬腿,一脚踹去,“滚开,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脸皮都撕破了,崔老夫人哪还耐烦与她多言,稳稳抱好怀中小孙女,转身就走。

猝不及防挨了一记窝心脚,荀元春疼得蜷起身子,虾米一样躺在地上直哆嗦,嘴里却还喊着:“祖母!祖母啊——”

阿喜几个看明白老夫人的态度,不敢再由着她闹腾,一把捂了嘴,架起来,就往小佛堂跑。

远远的,望着荀元春犹自挣扎不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反趴在崔老夫人肩头的元惜,也再扛不住倦意和疲累,两眼一闭,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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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由不得他 荀元惜这一觉,是难得的好眠,连个梦都没做。

刚醒来,她人还有些迷糊,眼睛都懒得睁开,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床幔上系着的金铃铛……

可是,却拉了个空!

混沌的头脑瞬间彻底清醒,荀元惜猛然撑身坐起,眸子一张,眼底锋芒似寒星迸射。

眼前并非熟悉的大红床幔和那镶金紫檀榻,而是深远的记忆中,自己幼时用过的粉嫩纱帐和花梨木象牙床,视线越过半挽起的帐帘,她再往远处看,只见一个年约三十、衣着简朴的妇人正单手撑额,坐在窗前的条案边打盹。

微微一怔后,荀元惜哑然失笑,眸中锋芒尽褪。

真是睡晕了头,怎就忘了,自己已经重生,回到了建宁七年的初夏?

此时的沈家还没有遭受那灭顶之灾,娘亲自然不曾带她回临川祭拜外祖父和沈氏族人……

她都还没遇到元召,床幔上又怎么可能有金铃铛?

那可是她为了方便随时召唤元召,才系的啊!

看娘亲似乎很累,又睡得香甜,荀元惜不忍打搅,慢慢放软身体,悄无声息地重新躺回床上。

昏睡过去之前的事,走马灯一样,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

直至此刻,她才真正确认,之前一切不是虚幻梦境。

她是真的又活过来了,还逆天改命,替三婶保住了那个,曾经就在今日,化为一滩血水的胎儿!

这么说,前世的灾难,她真的可以预先规避?前世的仇敌和那些险恶小人,她也都能预先设防了?

哈哈,能够同时拥有年幼的身体,和历尽千帆的灵魂,这可真是……

真是太好了!

心情激动得无以言表,荀元惜双手握拳,把被褥紧紧攒在掌心,近乎虔诚地感受着这稚嫩,却强劲的生命,眼角不自觉地有泪水悄然滑落。

“璨璨!”

或许真是母女连心,就在荀元惜无声落泪之时,沈月突然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

“娘——”

荀元惜哑着嗓子,软软唤了一声。

沈月当即裙裾一挽,大步冲过来,一把掀起帐帘,就在床边坐下。

“璨璨,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

看着娘亲毛躁的举动,和那一脸的紧张、关切,荀元惜不禁又是好笑,又觉得温暖。

定定看了娘亲一眼,她忽如乳燕归巢般扑进娘亲怀里,伸展小胳膊,将人死死抱住。

“娘!娘,真的是您?太好了,璨璨回来了,璨璨终于回来了!”

沈月还没来得及为女儿许久不曾再有的亲近而高兴,就被这话给搞懵了。

“璨璨,你……”沈月两眼圆睁,惊愕地看着牢牢抱住自己的女儿,“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回来了?你不是一直在这儿躺着的吗?”

小脑袋抵在沈月肩头,荀元惜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不不!娘,您不知道,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长大了,梦到娘亲死了,还梦到……”话音一顿,她两眼含泪,抬头望向沈月,“梦里的一切,就跟真的似的!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先打个伏笔,待到娘亲问起之前的事,或是以后再发生什么,就好说了。

荀元惜脸色还有些苍白,神态又满是惊恐,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唬得沈月赶紧将她拥住,一下下在她背上拍抚。

“傻丫头,你都知道是梦,还有什么好怕的?”沈月笑骂一句,把女儿从怀中拉起来,“你看,娘亲这不好好的吗?你可不许咒我!没娘的孩子,比那院子里的野草还不如,我要真死了,你可就惨啰!”

“呸呸呸,童言无忌……啊,不对,娘不是小孩子!哎呀,不管了,反正各路神仙莫怪,我娘说胡话呢!”

荀元惜双手合十,跪在床上,朝四周团团作揖。

沈月被她这活宝样儿逗得哈哈大笑,但笑没多会儿,又拉她躺下。

“才刚醒来,别耍宝!大夫还没走,娘去叫他来,再给你瞧瞧。”

替女儿掖好被角,沈月起身便走,荀元惜却将她唤住。

“娘,您先等等!”元惜望一眼窗外天色,又看看墙上燃着壁灯,“娘,我睡了很久吗?什么时辰了?”

“你呀,跟个小猪崽似的,这一觉就睡到了戌时。”沈月停步转身打趣一句,忽又抬手一拍额头,“噢,瞧我这猪脑袋!璨璨,饿了吧?要不,娘先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来?”

一听眼下都戌时了,荀元惜哪还顾得上吃。

依照东昱《宫卫令》,戌时三刻九门角楼的暮鼓便会鸣鼓以示宵禁,即是“闭门鼓”。

虽然她并不知道,萧榈前世是什么时候来的荀府,却记得曾经听过一句“外头闭门鼓都响了,三皇子还登门拜访”。

想来,萧榈便是此刻没到,也快来了!

因为被他退亲,前世的她吃了多少苦头?

既然重活一世……

不!

这亲还得退!

不过,何时退、怎么退,那可就由不得他了!

至于外面那些谣言,解决了萧榈退亲这事,她有的是手段,慢慢收拾。

心念一转,荀元惜就翻身下地,抓过搭在旁边屏风上的外衣,往身上套。

“诶?璨璨,你干嘛?”沈月怔了怔,两步赶过来,“来,快躺下!”

荀元惜疾声道:“娘,那金丹真是管用,我身上、头上都不疼了,您别担心!我这有急事要出去一趟,回来再跟您解释。”

可是,有个武力值超群,脑子里还一根筋的娘亲,真是幸福,又无奈啊!

沈月完全不管女儿说什么,一把抄起她,就往床上放。

荀元惜真是哭笑不得,只好长话短说的,把“梦境”那套说辞搬出来。

“娘,我刚不是跟您说,我做了噩梦吗?其实,我最近常做梦,梦境玄得很,就跟预兆一样!您看,我梦到自己今日会摔伤,果真就摔伤了!那我梦到三皇子会来退亲,也是真的了?我得去祖父那里看看。”

哪知,她这话音刚落,沈月还没反应过来呢,外间就响起了一声问话。

“你们姑娘怎样?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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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惊见故人 门外来人,一听就是个少年。

或许正处于变声期,他的嗓音有点嘶哑;但亲和的腔调、柔绵的语速,却能令人忽略那粗嘎嗓音带来的不适,仍有如沐春风之感。

有人来探望女儿,沈月自然是高兴的,只是……

如今这荀府,长房嫡长子荀徖将满十六,去年正月,嗓音就已恢复正常;嫡次子荀衍倒是年方十三,却又是个病秧子,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在自己院中读书、养病,与璨璨全没交集;而她们二房的荀谌和三弟妹的律哥儿都还年幼。

那这,来的是哪家的儿郎?

沈月慢慢松手,放了女儿下地,却僵在床边,不知该不该过去开门。

荀元惜倒是几乎瞬间,就辨识出这便是当朝三皇子,她的未婚夫——萧榈!

因为她对萧榈,实在是太熟悉了。

三岁之前,她俩睡过同一张床;五岁后,不常见了,但因是自幼定亲,没太多顾忌,也时有书信来往;直到九岁的今日,他来退亲。

此后几年,她丧母失恃,颠沛流离,尝尽人间百苦;而萧榈却博得皇后青睐,封王,封太子,如鱼得水,步步高升!

前世的她,对萧榈虽说不上恨,却也怨极了。

毕竟,她打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嫁给这个“温文如玉,有君子之风”的三皇子的!

年幼不懂事的她,也曾问过他对这桩婚事,是否满意。

当时,萧榈没有回答,但却折了一枝桃花,亲手别在她的发上。

这不就表示,他也是满意的,满意这桩婚事,满意她?

于是,她的目光才会不自觉地追随他,关注太多、期待太多……

哪知道,最后却是因为他,她的整个人生都全盘崩塌!

所以,刚在宫中崭露头角,她便想尽一切办法,打听萧榈的事。为此,甚至废了昭兴帝贴身的府军中卫两个暗棋,被林铎狠削了一顿。

正因为太过熟悉萧榈,荀元惜才觉得诧异。

九门角楼还未鸣鼓,他怎么就进府了?

而且,前世的萧榈分明是一来,便直接到主院正堂,找祖父商议退亲之事去了,怎么现下却来了她这观澜轩?

难道是想确认,她是否真如外间传闻所说,毁容了?

不,不可能!

且不说前世今生不该有所不同,就算真有变化;可她是美是丑,是刁钻跋扈,还是温柔如水,萧榈都不会迎娶她。

她曾亲耳听他说过,在他看来,他母妃与她外祖母早年的约定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他那正妃之位,可是留给他心中那道明月光的!

呵……

明月光?

她倒是很期待,萧榈再将他那明月光迎娶过门那一刻!

不过,不管怎样,人既然已经来了,眼下的她还真没理由,也没资格将一个皇子拒之门外。

再说了,便是他不来这一趟;她今日,也是要去见他一面的。

不过片刻,荀元惜心念百转,勾起嘴角,无所谓地笑了笑,飞快地脱掉了刚穿上的外衫,手足并用爬上床重生躺下。

掖好被角,把脖子以下都遮了个严实,元惜对一脸莫名看着她的沈月说:“娘,开门请人进来吧。”

可是,素来干脆利落的沈月,这时候却犹豫起来。

“这……璨璨啊,外面是个男的!”

男女授受不亲,七岁不同席,这是东昱世人皆知的常识。

沈月便是再不知礼,也记得这一点。

她倒不怕什么,可女儿不是向来很在意这些吗?

对上娘亲惊诧的目光,荀元惜微微一怔,失笑摇头。

“娘,没关系的。‘男女七岁不同席’是说不能同居、同食,却不是连面都不能见。再说,三皇子殿下肯定不是独自一人来的。要是我猜得没错,这作陪的,多半是……”

有那“梦悟玄机”的托辞在前,她和娘亲私下说话,是再无顾忌。

见识过元惜威势大开的沈月,也没觉得女儿这超越年龄的成熟语气有什么不对。

只是,荀元惜话还没说完,外间就响起一道有些沧桑的低沉男音。

“璨璨,方便吗?祖父可否入内?”

荀元惜猜得果然没错,以“清雅守礼”闻名京都的荀府,自然不可能让三皇子独自来这女儿家的闺房,是以,这陪客,正是她的祖父——礼部尚书荀颂。

荀颂也不知屋内情况,之所以不像萧榈那般询问门口婢女,是有意借此告诫孙女,三皇子并非单纯地前来探望,无论她是睡是醒,都不能拒之不见!

若此时,在这观澜轩的,真是那个还没满十的小姑娘,或许荀颂这么一番“苦心”,就要白费了。

然而,曾经亲手将祖父拽下首相之位的荀元惜,却是一听,就明白了。

荀元惜假装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又拉了娘亲,在自己床边坐下,才开口请进。

荀颂比崔老夫人还年长一岁,现下已五十有六。

但,别看他须发皆白,姿容却依然俊雅,一袭阔袖青衫更显气质非凡,如松、如柏!

虽然年迈,还身居高位,荀颂却不敢托大,拱手请了三皇子萧榈先行。

只是,有他这么个珠玉在后,便是受人广为称赞的萧榈也被衬得风度全无,仿若一个寻常百姓家的稚嫩小儿。

看果然是三皇子来了,还有自己的公爹……

沈月赶忙起身行礼。

荀元惜却是手按床沿,撑了撑,又似体力不支般躺了回去。

脸上扬起讪讪浅笑,她正待说两句场面话,可这一抬眼,却是惊得,险些直接从床上蹦起来。

卫廷!

他……

他他他,他怎么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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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白壁墨玉 此时的萧榈,年方十三,还未束冠,身上是他惯常穿的月白锦衣,头顶发髻没插簪,只束着一条镶着纯净白玉的雪色缎带,随着舒缓的步伐,缎带微微荡漾,真是君子端方,白璧无瑕。

然而,即便没有身后那松柏长青的荀颂,眼下,也没有谁会多看他一眼。

只因荀颂和随之入内的谷雨、小满二婢之前,三皇子萧榈身边,还有一个狂放不羁的绝色少年!

此人头戴红玉宝珠冠,身穿银纹玄服,左手很随意地搭在萧榈肩头,右手一把折扇却是转出了花儿,看得人眼晕目眩。

谷雨、小满,还有沈月都好奇:京中哪家公子,能有这般风采?

荀元惜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正是那个,曾经南驱乌羌、北逐戎狄,而后却又举兵犯京,将无情刀锋架在她脖子上的六军兵马大都督——卫廷!

卫廷只比萧榈年长两岁,这时候,也还是个半大少年,身量却不矮,便是身子歪歪斜斜,懒洋洋地站着,也足足比萧榈高了大半个头。

他本就生得极好,面若刀削、肤若白瓷、唇红、鼻挺,一对柳刀眉斜飞入鬓,眼下又还面带微醺醉态,再这么歪着头,含笑凝望荀元惜,可真是……

墨玉公子,世无双!

小满从荀颂身后探出头来,偷瞄卫廷一眼,见他这般神态,当即两眼更亮,忍不住再看,一眼,又一眼。

视线没有任何遮挡的谷雨,也是直愣愣地望着卫廷,羞得脸上红霞飞,却舍不得错开眼。

就是向来看人只凭直觉,无视衣装、相貌的沈月,也不免为这陌生少年的姿容、凤仪而惊艳。

可是,荀元惜的笑容,却有瞬间的凝滞。

经历过种种磨难,再被林铎那样“调教”过后,她性情大变,幼年的天真活泼与冲动,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谨小慎微,三思而后定!

建兴帝坠马暴毙之后,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诸侯,和南昭、北燕这两个蠢蠢欲动的番邦外族……

她纵观朝中所有手握实权的武将,最终选定与当初还只是鹰扬将军的卫廷联手,自然是好一番深思熟虑,也花了不少工夫研究此人。

荀元惜笃定,自己绝对不可能记错。

此时的卫廷,别说锋芒毕露,大杀四方,就连定远侯世子之位都还没坐上,只是一个京都人见人厌的纨绔混账!

以萧榈那为名为利,为权势不择手段的心性,怎么会和这样的卫廷结交?还允许他如此目无尊卑的勾肩搭背?

而且,萧榈来荀府悔婚退亲,他卫廷跟来做什么?

对了!

年少时期的卫廷,似乎很喜欢看热闹?

但她这里,没什么热闹可看。

不过,若是这纨绔真想看热闹,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必定,让他自个儿热闹个够!

垂眸隐去眼底森寒杀意,荀元惜装作并不认识卫廷那般,讶异又羞怯地瞟他一眼,便换上一脸惊喜,转眸望向萧榈。

“呀!榈哥哥,你怎么来了?你也知道璨璨摔伤了?都掌灯了,你还出宫来我们家,是担心璨璨吗?”

此话一出,旁人不觉异样,荀元惜自己却是恶心得几欲作呕。

若这里,只有萧榈,和尚且一事无成,成日只知逗猫遛狗、喝花酒的纨绔子卫廷,便是刀架脖子上,她也不会再对萧榈用这幼年旧称!

奈何,她那心机深沉的祖父还在一旁盯着呢!

果然,之前见孙女首先注意到的,居然是定远侯家那个混账小子,荀颂还面有愠色;直至转而又见孙女对三皇子如此亲近,才满意地笑了,退开两步,坐到月窗边的条案旁,闭目假寐起来。

而屋内其余人,也是这时候,才从风姿绝艳的卫廷身上移开目光,看向那个被他当作手杖一样撑着的三皇子萧榈。

听了那一声“榈哥哥”,萧榈不由得微微皱眉,眼底闪过厌色。

但就在众人看向他时,他的眉头又瞬间舒展开来,脸上扬起亲和笑容,点头道:“可不,听说你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我可真是吓坏了!”

和煦目光从荀元惜面上拂过,萧榈话锋又是一转。

“但没想到,我违了‘宵禁令’,丢下父皇明日便要审阅的课业,匆忙叫小德子驾车赶来探望,你却好好的,不像是有什么大碍的样子!就不知道外面谣言怎会传得那样凶险,还说你……”

他的话,就此打住,并不细说详情,只是面带狐疑地皱眉打量荀元惜。

侧身坐在窗边的荀颂闻言,担心年幼的孙女不知如何作答,正欲把话接过来。

但是,掀起眼皮斜睨孙女一眼,他又改了主意,闭口不言。

“谷雨、小满,你们还傻站着?赶紧给三皇子……呃,还有那位黑衣公子搬椅子来啊!”

荀元惜娇叱一声,待萧榈、卫廷都坐下了,才眉眼弯弯,笑起来。

“榈哥哥,你都说是‘谣言’,当然是假的啰!我是摔了,却也没吃大亏,只是……”

她本想说:“只是有些擦伤罢了。”但见祖父又睁眼看来,才不得不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话也改了。

“只是,后背撞在那山石上,好些地方都擦伤了,可疼呢!”

反正打死不提后脑勺的伤,免得到时候,外间又乱传,说什么她摔坏脑子,成傻子了!

萧榈素有“君子之风”,又向来待她格外温柔,听了这话,当然要表示关心。

“很疼吗?现在还疼?”他站起身来,两步迈到床前,“记得上前年,我刚学骑射时,父皇赏了一瓶‘双丹玉雪膏’,散瘀止痛有奇效。我就这叫小德子回宫去拿!小……”

萧榈一扭头,便要唤他那候在门口的小内侍。

荀元惜却抿了抿唇,勉强笑着打断他。

“榈哥哥,不要麻烦小德子公公啦!我娘已经请过大夫,我药都吃了,这会儿不怎么疼了,再养两天,也就全好了!再说,御赐的东西,你怎么好转赠给我用?”

她虽是满心疑惑,眼前这萧榈,怎么看着并不像是要退婚的样子;但这一番话,也是合情合理的。

哪知,萧榈非但不肯听,还板起了脸。

“这怎么成?难道你要榈哥哥就这么看着你难受?那不得心疼死我啊?璨璨,你是担心父皇怪罪我吗?放心,父皇那里,我自有应对。倒是小德子,本就是伺候我的,替你跑跑腿,也是他分内之事,谈得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这丫头,也真是……”

说着,萧榈又凑近了些,笑着伸手,去捏荀元惜的脸。

沈月一直像个行伍军士那样,双手环胸站旁边作壁上观,可是……

这个三皇子,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啊?

沈月下意识地跳将起来,就要冲上前,拦下萧榈。

但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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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人模狗样 出手之人,是卫廷。

这卫廷,玉面染红霞,长睫半遮眸,桃花眼笼云罩雾,分明是醉了,还醉得不轻!

可他的手,却稳稳握在萧榈的手腕上!

已经冲到床边的沈月,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直愣愣看着这个陌生的玄服少年。

这孩子,到底哪家的?

是家族血脉,天赋异禀吗?

怎么比她还快?又怎么可能比她快?

她的武艺,若放到江湖上,那是算不得什么;可也是十二岁便易钗而弁,跟随父兄披挂上阵,真正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啊!

而荀元惜,早在萧榈刚抬手时,就本能地裹紧被褥,往里缩了缩。

此时,看这拦下萧榈违礼举动之人竟是卫廷,她也不由得瞪大一对杏眼,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眼前这个卫廷,是真的很奇怪啊!

但究竟怪在何处,她却也说不上来。

只是,为何卫廷他自己,也是一脸的讶色?

荀元惜咬咬唇,待要再将他细细打量,然而……

卫廷的神色却已恢复如常,似乎方才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目光悠悠然在荀元惜身上转了一圈,卫廷薄唇微勾,露出个意味不明的妖冶浅笑。

笑什么?

有病!

微怔过后,荀元惜心下暗骂,表面上却还含羞带怯对卫廷略略颔首,算是无声道谢。

两人这瞬间的交锋,萧榈是全然不知。

愣了片刻,他才诧然侧目,看向卫廷,“遥靖兄,你这是何……”

定睛一看,萧榈的话,问不下去了。

罢了罢了,和一个酒意上头的醉鬼掰扯什么?

可是,这遥靖兄又不曾习武,既然醉了,手上力道怎还这么大?

三人各有所思,一时都不说话了,这气氛,不免就有些怪异起来。

这时,卫廷突然哈哈一笑,直接握着萧榈的手腕,一把给他拽出去老远。

“谨言啊谨言,我知道,这小妞儿迟早是你的人,可你……”卫廷一边笑,一边摇头,又像方才那样,把手搭在萧榈肩头,吊儿郎当地歪站着,“你这,是不是也太着急了些,嗯?”

这语气轻佻、姿态风流,又是一脸挤眉弄眼的无赖相,哪还有半点之前的潇洒风仪?

一旁的沈月看了,简直恨不得自戳双目。

枉自她刚还在想,可惜璨璨还没满月就和那三皇子定了亲;否则,看这玄服公子的姿容、气度,倒也不失为一个现成的好女婿人选。

哪晓得,自己竟是个睁眼瞎,没看出那令人惊艳的好皮囊之下,是这么个口无遮拦的混账!

谷雨、小满是荀元惜的贴身婢女,又自幼相伴长大,不仅拿荀元惜当主子敬着,心下实际也拿她当妹妹疼。

卫廷这话说得不尊重,她们看他的眼神,自是立时就变了。

这位,瞧着倒是人模狗样儿的,怎么骨子里,却是个浑不吝的无赖呢?

哼,什么“小妞儿”,什么谁的人,说得好像她们家姑娘,是哪个花楼卖笑的姐儿似的!

别看她俩都还只是半大姑娘,可这年纪小,懂的事儿还真不少。

也是沈月这个二太太理不起事;不然,就算二房再怎么清闲,院子里那些碎嘴婆子也不敢当着姑娘房里的丫头胡侃什么“花楼”、“歌姬”!

荀元惜完全不知她娘想些什么,也没注意谷雨、小满的神色变化,只是卷翘的长睫遮掩下,看卫廷的目光,更添一分慎重。

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荀颂却是当即失笑,起身过来打圆场。

“卫世子这话,老夫可不敢苟同啊!三皇子殿下不像世子你……”

像世子你怎么样,这老狐狸也不明说,只道:“殿下的品行,老夫还是略知一二的。想来,不过是太担心我家小七,一时情急,才会忘了礼法、规矩。”

一听这话,荀元惜不禁更是吃惊。

卫世子?

卫廷,他现在就已经是定远侯世子了?

这怎么可能!

虽然心下百思不得其解,但荀元惜眨眨眼,又笑眯眯望向萧榈,一副见之心喜之态。

荀颂明着是替三皇子萧榈开脱;其实,谁都听得出来,他这话,摆明就是借三皇子,反衬那卫世子品行不端、心性龌龊!

便是沈月,想不到那么细,也隐有所觉:公爹怕是在说那混账小子,且,不是什么好话!

沈月以为,这卫世子怕是要恼了,说不定就此拂袖而去。

可谁知道,卫廷懒洋洋打了个酒嗝,全无别的反应。

荀颂这话说出去,没能得个回响,也是诧异,转眼一看……

呵,好家伙,这厮居然睡着了!

只见那卫廷,不知何时换了双手箍住萧榈的脖子,拱着背、缩着肩,整个人都挂在了萧榈背上。

他面色绯红,两眼紧闭,可不就是不胜酒力,睡过去了么?

荀颂往常结交的多是世家家主,或名流大儒;即便小辈,也无不知规守礼;哪见过这样的人?

他第一反应就是——卫家这混账小子,又在装疯卖傻!

但荀颂也是习过几分武艺之人,侧耳一听卫廷那平稳绵长的呼吸,顿时哭笑不得。

这小子,还真是睡着了!

萧榈本就长袖善舞,在荀颂面前,也向来不端皇子的架子。

眼见场面尴尬,萧榈干咳两声,接过话。

“荀老莫怪,我这遥靖兄……”转头瞥一眼脑袋耷拉在自己肩头的卫廷,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摇摇头,“他往日也不是这样的,今日真是喝多了,并非诚心对您不敬。倒是我,带这么个醉鬼登门拜访,真是失礼,太失礼了!”

听三皇子说得客气,荀颂脸上再度扬起慈善笑容,捋着雪白的胡须,道:“不妨事,不妨事,殿下言重了。”

看荀颂真没着恼,萧榈也就不再多言,谦和一笑,把卫廷从背上扒拉下来,稳稳扶住,作势准备离去。

萧榈这就要走?

所以……

他违了宵禁令,甚至连昭兴帝明晨就要过问的课业都抛下,深夜赶来荀府,真是单纯地前来探伤?

荀元惜可不相信。

就算她记错了,或是判断错误;那祖父呢?

若不是萧榈早在还没过来观澜轩之前,便透露了什么,祖父为何不顾她是个什么情况,非要她见他?

念头这么一转,荀元惜真是觉得,事情越发诡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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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何德何能 荀元惜越琢磨,心越沉。

但不管她怎么想,只听那边,卫廷伏在萧榈怀中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醉话,萧榈真还就此开口,向荀颂告辞了。

“荀老,您看着……真是不好意思!原本还想请教一些史学、礼法上的问题,如今却是没法了。我得赶紧送遥靖兄回定远侯府,然后赶回宫去,准备明晨给父皇审阅的课业。”

本就时辰已晚,再加上,他都这么说了,荀颂怎能再留人,自是拱手应好。

萧榈便又转身,看向荀元惜,温声道:“丫头,看你没什么大碍,我也就放心了。你好好休息,我一回宫,就叫人把那‘双丹玉雪膏’给你送来。”

他还真的这就要走?

也罢,反正不管是何因由,只要萧榈今日不再提那退亲之事便是。

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荀元惜面色微凝,转瞬又恢复如常,正想说:且等等,你好歹也把外间传言到底如何给说清楚,再走啊!

否则,稍后她彻查一切时,又要拿什么借口搪塞祖父、祖母?

然而,元惜还没来得及开口,荀颂却是皱眉瞥一眼被三皇子像个什么精巧瓷器一般,小心翼翼揽在怀中的定远侯世子,再次拱手。

“殿下心性高洁,素有”礼贤下士“之名,这一点,满朝文武皆知。但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颂这种人,心思九曲十八弯,说话也没一次干脆,圈圈绕绕多得很。

别说此时还是个半大少年的萧榈,便是荀元惜,只听这么个开头,也不知他究竟要说什么。

沈月和谷雨、小满她们就更是一头雾水。

当即,满屋子人,都凝目望向荀颂。

萧榈则是扶着卫廷,颔首躬身,道:“谨言恭听荀老教诲。”

荀颂虽是官至正三品,可他头上,一品、二品的大员还不少。莫说皇子宗亲,便是勋贵子弟,在他面前,也不至于如此谦逊。

但是,萧榈这般言行,那可不止是谦逊,简直都称得上谦卑了!

屋内众人无不暗道稀奇;就是荀颂自己也受宠若惊,躬身拱手,连道不敢。

唯有荀元惜,心如明镜。

萧榈之所以在她祖父面前,姿态摆得这么低,并不因为祖父的官位、官职,其根本是——这位三皇子,表面看似与世无争,待人处事都温润、亲和,毫无棱角;实际极有野心,所图非小!

他说什么、做什么,亲近谁、疏远谁,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登上太极殿那象征无上权势的帝王宝座!

如今的东昱皇朝,清平过后,再逢乱世。

昭兴帝为江山稳固,为集中政权,广征天下能人入仕,不仅世家望族、宗亲勋贵,即便寒门子弟,若有德高望重的大儒推荐,也可通过“辩法论文会”,入朝为官。

再不是早些年那样,世家子封侯拜相易如反掌,却不屑为官,懒得为官;寒门子弟却是即便提着脑袋,挣得赫赫军功,也不见得就能在朝中立足!

特别近几年,随着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日渐增多,“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已隐隐然有被打破的迹象。

而出身寒门,又身居高位的她的祖父荀颂,恰好便是那些寒门士子心目中的领袖人物!

便是不展望将来,只为讨昭兴帝欢心,萧榈对她祖父也会格外高看一眼。

不过,若是此时的萧榈,如她一般可以预知后事,想必是当场杀了她祖父的心都有吧?

看祖父和萧榈,站在窗边说话,好一副臣贤君亲的模样,荀元惜只觉如同欣赏滑稽猴戏,无比讽刺,也莫名地暗爽。

荀颂却是不知自己已沦为孙女眼中的“戏猴”,场面话搁下,便肃容正色,语重心长地对萧榈谏言。

“殿下贤德仁厚,交游广阔,这是好事;但,‘君子居必择邻,游必就士’啊!”

这话,除了半点文墨不通的沈月之外,其余人全都明白了。

荀老大人这是在提醒三皇子,交友需谨慎,不该与定远侯世子这种纨绔子称兄道弟呢!

听了祖父的话,荀元惜微微勾唇,只冷眼旁观,等着看萧榈是这就推开卫廷,还是招呼他那小内侍进来扶人。

怎料,这一回,她居然也失算了!

萧榈非但没有疏远卫廷,反而对荀颂沉了脸。

“原以为,荀老出身寒门,自当更能体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道理;没想到,却是本宫看走了眼!”

看这三皇子,刚还谦称自己的字,这一转眼,却又皇家气派十足地自称“本宫”,言辞也是再无半分客气;别说旁人,就是荀颂都愣住了。

一直在旁装乖顺的荀元惜,更是诧异。

萧榈这怒发冲冠的模样,明显是被祖父这话给彻底激怒了!

不然,怎么可能一改往日的温善形象,与她祖父翻脸,非但强势反驳,甚至语带斥责?

但,眼下的卫廷,究竟何德何能,竟能得萧榈如此青睐?

荀颂与荀元惜,这祖孙两个就是一大一小两狐狸,心机深沉,心思也相当敏捷,怔愣也好,诧异也罢,都不过瞬间的事儿。

然而,只微怔片刻,便回过神的荀颂,嘴角刚翘起,这笑容都还没露全,想要挽回场面的话,更是来不及出口……

萧榈硬邦邦道一声“告辞”,便半扶半抱地,稳稳揽着那醉得色如春花的卫廷,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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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殃及池鱼 “这可真是……”

荀颂啼笑皆非,摇摇头,追上去相送。

荀元惜拥着被子,歪靠在床头,与沈月和谷雨、小满异口同声,冲萧榈已跨出门外的背影,喊了一声:“恭送三皇子殿下!”

看祖父和萧榈、卫廷他们都走了,荀元惜便想问眼下什么时辰了;但还没开口,便听到外头,京都九门角楼已鸣鼓。

看来,马上就是亥时了。

之前一觉,睡了将近三个时辰,荀元惜此时倒也不困,转眼一看,她娘也是精神十足。她就寻思着,再和娘亲聊一会儿,先埋个伏笔,等把外面那些谣言摁下去了,就缠着娘亲去一趟临川。

至于揪出幕后人,倒不急,她总要先把外祖一家给保下,再说!

思绪一转,她便拉了沈月的手,正色道:“娘,您看是不是?我的梦果然应验了!”

沈月站床边,低头看着翘着腿儿,趴在床上的女儿,刚想点头,却又觉得不对劲。

“诶?璨璨,不对呀!你的梦要真是预兆,三皇子不该是来退亲的吗?可我怎么看着,他也没那意思嘛!”

荀元惜眨眨眼,笑起来,“娘,您别看他表面对我还很关心的样子,其实啊——”清冷目光隐含警告,扫过旁边的谷雨、小满,她才压着嗓子,继续说道:“天家无情,这人心里只有权势,可本点都没女儿我呢!”

在娘亲面前抹黑萧榈,她是完全没有压力。

再说,她说的,何尝不是事实?

但,元惜也不想让娘亲为自己和萧榈这桩,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的婚事操心劳神,看她娘脸色沉下,立马转了话题。

“娘,其实,我还梦见了外祖父。他老人家……”

元惜不会说出真实的后事,让娘亲担心,只想说外祖父很想念娘亲,也想看看她,借此让娘亲萌生带她回临川的心思便是。

怎料,她这话才起个头,荀颂竟又掉头回来了。

沈月虽然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可她又不是真傻,这么多年,怎能还看不明白?

自古文武相轻,就是父亲还是安北将军,统兵驻守重镇时,公爹和婆母对她们临川沈氏一族都多有嫌弃,不喜听人提起她娘家这个姻亲。

何况,父亲早在五年前就已归乡荣养,两位兄长也都因故陆续卸甲……

如今的临川沈氏,再无一人在朝!

于是,眼见公爹回来了,沈月急忙开口,想要提醒女儿。

可沈月都知道的事,荀元惜怎么会不晓得?

沈月刚喊了一声“璨璨”,还没说出个所以然,荀元惜就淡淡一笑,闭口不再言语,只悄然打量祖父神态,以观察他与萧榈,最终仍是不欢而散,还是已经有所缓和。

不过,荀颂到底心机深沉,步伐从容不见急态,面色也是惯常的和善,即便荀元惜,也看不出半分端倪。

进屋后,荀颂含笑瞥了荀元惜一眼,便对沈月说:“老夫吩咐厨房,给璨璨炖了鸡汤熬粥,你去看看,好了没。”

这话,没名没姓,也没个称谓;若叫不知道的人听了,或许还以为他待沈月这儿媳妇有多好,才会这么随意。

可实际却是,荀颂不屑唤她“沈氏”,那会让他想到沈祎那个老匹夫!

而叫她“老二媳妇”吧?又似乎太过亲近。

这闹腾了一天,沈月还没能找到机会,好好和女儿说话,自然不想就此离开;但既是公爹的吩咐,她也不好不从。

沈月担忧,又不舍地看一眼已披上外衫,在床上端正坐好的女儿,屈膝作礼后,应声而去。

支开沈月,荀颂又屏退了谷雨、小满,才自己拖了把圈椅,坐到孙女床边,却也不言,只是眯缝着眼,将她上下打量。

心知祖父怕是有要紧的话要嘱咐,但荀元惜只作不懂,软着嗓子道:“祖父,对不起,璨璨今日太调皮,让您担心了!”

荀颂一副不以为忤地模样,很随和地摆摆手,“无妨,你们这个年纪的丫头、小子,正是淘气的时候。”

这一句说过,不待元惜再说什么,荀颂便将外间是如何议论她与荀元春今日这一番争执的,又是怎么诋毁她的,简洁明了地讲了一遍。

说罢,他漫不经心斜睨看起来似是极为乖巧的小孙女一眼,又道:“掌灯时分,三皇子他们尚未登门之前,杜老太傅那边就派人过府,求见你祖母,说他们家老夫人身体不适,许是不能再为你二姐做正宾。”

荀颂语气温和,不带丝毫怒气;但元惜却听得明白。

祖父这话里意思是说,长房的元容堂姐因她在外的恶名受累,为夫家所不喜?

甚至,杜、荀两家约定好的婚事,也有可能出现变故?

这会儿,荀元惜是真有些自责了。

按照古今礼法,少女及笄的正宾,多是德才兼备的非同宗同族女性长辈。

可这东昱皇朝的高门大户间,却有个不成文的俗规:但凡及笄前,已定亲的女子,这及笄礼上为她梳头、加笄的正宾,都是由夫家的老夫人,或当家大夫人担任。

若有例外,要么婚事有变;要么就是这女子不贞不洁,为夫家厌弃!

但二堂姐荀元容是个真正端庄大气的矜贵淑女,前世与她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却也不算坏,彼此更无任何纠葛、争端。

虽然今日这事,她也是受害者;可元容堂姐却是被她这失火的城门,殃及的池鱼。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元容堂姐,因此婚事生变?

“祖父,对不起,我……”

荀元惜想说,让祖父找个机会,与杜老太傅好好谈谈;或者,让她当面跟杜家老夫人解释也行。

但她话未说完,就被荀颂利落一句打断。

“天色已晚,这些闲话暂且不提。祖父这一趟来,是想问问,你与五丫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荀元惜不假思索地,就要把在祖母面前说的那套,给搬出来。

哪知道,她还没张嘴,荀颂就冷着脸,提醒道:“璨璨,祖父要听的,不是事情经过;而是你,怎么看。”

这个老狐狸,是在考较她呢!

荀元惜心下暗骂,却也无奈,只能斟酌着,加上一些符合如今这个年龄,稚嫩却聪明得恰到好处的揣测,将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荀颂听完,沉默许久,才捋着胡须,笑着点头。

“嗯,我们家璨璨,真是长大了啊!不错,今日这事故,绝非意外……”语带欣慰地赞了一句,他话锋又是一转,“但,就以你五姐姐的心智,还做不到这么周全!”

一听这话,荀元惜当即腰身挺得更直,疾声问:“祖父的意思是说,五姐姐背后有人?祖父,莫非您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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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纵观大局 荀元惜两眼放光,望着祖父。

荀颂却是笑而不答,只说:“但凡阴谋,必为利!璨璨啊,你得先想想,自己身上有什么利益,值得人设计。”

除了那三皇子的正妃之位,还能有别的吗?

荀元惜根本不用花费心思,只眼下,还不能锋芒太显,便低头垂眸,作思索状。

荀颂也不催,老神在在地一旁阖目养神。

片刻后,荀元惜似是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祖父,可是因为孙女与三皇子的婚事?”

荀颂这才睁开眼,捋着胡须,含笑点头。

心下犹豫一瞬,元惜倾身过去,伸手拽了祖父衣袖,又茫然道:“可是,孙女与三皇子,早几年就定了亲。若是有人对此不满,早就该动手了,哪会等到现在?再说,孙女看祖父您的意思……这人不是咱们府上的?”

元惜眨眨眼,待荀颂点头后,方才再问:“那这人是何时与五姐姐联系上的?又怎么会选五姐姐来下手?祖父,您就告诉孙女嘛!您是不是知道是谁?”

孙女的问题,荀颂统统不答,反倒稍作斟酌,给她分析起几位皇子来。

“现下朝中,大皇子年十九,已封肃王,出宫建府,虽有枭雄之姿;但徐德妃一族太过强势,为陛下所忌惮,且自身性情太过冲动、好胜。二皇子年十七,四岁即封太子,居东宫,更有皇后看护、帮扶;奈何八岁那年秋狩,坠马伤了肺,年寿难永。三皇子……”

荀颂话音一顿,对听得专注的小孙女笑了笑,道:“璨璨,三皇子如何?”

荀元惜咬着唇瓣、歪着脑袋,想了想,故作不确定地试探着开口。

“嗯?我榈哥哥非嫡非长……淑妃娘娘薨逝后,其娘家廖氏也很快败落。榈哥哥虽有母族,却也和那五皇子一般,等同于没有。不过也好,没母族帮衬,也不受拖累。而且如此,往后,榈哥哥若真能事成,必然只倚重祖父!更何况,他文武双全,又贤名在外……”

荀元惜话没说完,荀颂就失笑摇头,“这么说,三皇子竟是哪里都好?”

娇俏一转眸,荀元惜两眼晶亮,毫不犹豫地点头。

“当然啊!他可是祖父给璨璨选的夫君呢!孙女就是不信他,还能不信祖父您的眼光?”

一句话,逗乐了荀颂。

荀颂捋着胡须,哈哈大笑。

“哈哈……好好好!三皇子哪里都好!”

“祖父!”

像是被祖父笑得不好意思,荀元惜急急唤了一声,拧着衣摆,低下头去。

这糯米团子似的小孙女既有纵观大局的眼光,又极为信奈自己,眼下又是这么自然地流露出对三皇子的喜爱,荀颂怎能不乐?

荀颂狠笑了一阵,才收住声,告诉她:“近两年,太子是越发不好了。看皇后娘娘近日言行,似乎是想将你榈哥哥,记到自己名下。”

其实如今的东昱,除了大皇子萧权、太子萧绍、三皇子萧榈外,还有四位皇子……

但那三个,不是自身能力太弱,便是年纪太幼。

不得不说,荀颂的选择,真是明智!

眼下,看萧榈得皇后青睐,有希望更上一层楼,荀颂怎会不开心?不得意?

然而,他却看不见,他那小孙女长长的刘海遮掩下,森冷幽寒的目光,与唇畔淡淡的讥讽笑意。

若祖父所言不假,薛皇后真是此时便生了培养萧榈,以备太子不测的心思,那么……

今日这设局害她之人是谁,还用想吗?

即便不是薛皇后,也是薛家人!

不过……世人都眼瞎,包括她祖父,和那一心想以太后之尊,再续薛氏一族百年荣耀的中宫皇后!

前世,最终登基称帝的,可不是他们看好的萧榈;而是如今在宫中,尚如蝼蚁般苟且偷生的,那个懦弱无能、毫不起眼的五皇子萧沛!

也就是后来的她,真正的夫——东昱建文帝!

不!

不会了!

重生一世,她不会再入宫,再不要过那表面看来无限荣宠,实际苦不堪言的日子!

萧沛的皇后之位,她,不稀罕!

她这一生所愿,不过是娘亲安好,外祖一家无灾无难!

如果可能,带着娘亲,陪着祖父和舅舅们,远离这京都纷扰,北方牧马而居,倒是不错。

至于自己的未来夫婿……

就近找个家世简单的憨实汉子便是。

荀颂洋洋自得地一句说完,忍不住又捋着胡须,勾唇而笑。

本以为孙女必定比他还更惊喜,可没想到,侧目一看,这小丫头竟然面带笑意,眼望远方,像是憧憬着什么。

“咳咳……”荀颂又是失笑,握拳掩口,干咳两声,“璨璨,一切还未成定数,你莫高兴得太早了!”

高兴?

荀元惜微怔过后,当即反应过来。

祖父怕是以为她做梦都想萧榈登基称帝,封她为后吧?

呵呵……

心头止不住冷笑,她面上却是不显,只做不胜娇羞的样子,含笑咬唇,一个白眼丢过去。

可这时候,荀颂又收起笑容,忽然正色道:“璨璨,你放心,只要祖父还在,你与三皇子这婚事,便是铁板钉钉,谁也搅和不了!你五姐姐那里,你也不用在意,不管她怎么想,祖父绝不会允许她再动手脚!”

荀元惜不住点头,连声应“好”,心下却暗笑:“前世,我名声尽毁时,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会儿,祖父别说维护她,甚至还动过心思,想让她以半奴半妾的身份,给荀元春做陪嫁呢!

看小孙女乖顺应下,荀颂欣慰点头,便嘱咐她好好休息,看样子,是准备离开观澜轩,回福鑫堂去了。

在祖父面前,荀元惜不敢像方才对萧榈那样拿乔,赶紧从床上下来,作势要送。

可荀颂刚站起身来,刚缓下的面色,又凝重了几分。

“对了,虽说其他均有祖父打点,不必你去操心;但,却有一人,你也需得小心提防。”

荀元惜眨眼,问:“祖父,您说的是……?”

心底已隐有个猜测,但她不确定老谋深算的祖父以这么严肃的语气说的,究竟是不是他。

但是,果然,荀颂沉声开口,所见与荀元惜不谋而合。

“定远侯世子,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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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以色侍人 虽然荀颂与元惜同样觉得,如今的萧榈身边,元惜最需要警惕的人便是卫廷。

但是,两人忌惮卫廷的原因,却是截然不同!

乖巧地听着祖父叮咛嘱咐,直到荀颂已走远,荀元惜再憋不出了,翻身往床上一滚,捶着床沿笑得停不下来。

那个,将来令乌羌、戎狄闻风丧胆的东昱战神,在祖父眼里,竟然只是一个,亦如秦楚楼小倌儿般的角色吗?

卫廷以色侍人,这侍奉的,还是个男人?是萧榈?

哈哈哈,卫大都督他,他怎么可能和男人……

诶?

不对!

前世,卫廷起兵谋反时,似乎年已三十有五;但别说娶亲,身边还真是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呢!

嗯……

也不是,好像有个并无血缘的妹妹?还同住一府。

只是,他和那姑娘也没什么特别,更不见多亲近,不过护在羽翼下,不让人欺负罢了。

荀元惜很快安静下来,趴在床上回想卫廷之前言行。

看样子,这卫大都督还是循着前世轨迹,一般无二地装痴扮傻,暗度陈仓。

但,或许展露锋芒的时间会提前?

荀元惜的四个贴身婢女,各有各的长处,性情也是迥异。

谷雨木讷寡言,但沉稳内敛,有督管观澜轩众婢女,及粗使婆子的职责。

小满却是个心灵手巧的,很会梳妆、打扮,元惜的衣饰都是她在打理。

惊蛰精明、心细,统管账目、财务;白露温柔体贴,擅长茶点、药膳,吃食方面便由她做主。

虽说,在荀元惜看来,这四个都是自己的贴身婢女;但因为崔老夫人定有规矩,未出阁的姑娘们院子里,只能有两个二等,四个三等,其余均为粗使、杂役。

是以,没得吩咐,惊蛰和白露,等闲不会进内室。

若是平日,这个时候,四个丫头都该歇下了,只余谷雨、小满中一人守夜便是。

可是,因着今日荀元惜受伤,这观澜轩领头的四婢,谁都没敢去睡。

沈月去厨房时,带走了白露。

惊蛰去后边小库房,翻箱笼,给荀元惜找补血的药材去了。

于是,现下这门口守着的,仍是谷雨、小满。

小满是四婢中最小的,年纪与元惜仿佛,又生性活泼,自觉今日犯了大错,早就想到姑娘跟前赔罪,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

此时,见老大人离开了,里屋的姑娘又显然还没休息的样子,她再忍不住了,推门而入,三两步蹿到床边。

“姑娘!姑娘您现在没事了吧?呜呜……之前可吓死奴婢了!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看护好姑娘!这往后,姑娘去哪,奴婢都跟着;便是姑娘不让,奴婢也……”

这若还真是那个才九岁多的荀元惜,必会觉得小满格外忠心,顺着她这话,就应下了。

可如今,执政多年,再重生归来的荀太后,却不喜欢谁反驳自己的命令。

要她整日对着祖父、祖母装乖卖巧就够心累的了,身边这几个,可不能有不听话的苗头!

“这怎么能算你的错呢?是我不让你跟的。”荀元惜当即以眼色示意随后进来的谷雨,将小满扶起,“你也别自责了,看,我这不都没事了吗?”

小满站起身,凑近前,仔细看了看荀元惜脑后的伤,这才止住眼泪,还想再说什么,可没来得及开口,沈月带着白露回来了。

白露人如其名,生得白净、圆润,乍眼一看,倒有一二分肖似荀元惜。

将手上提着的食盒,放到窗边条案上,白露拿碗、勺盛了一碗粥出来,正待上前服侍,一旁的沈月却是顺手将碗接了过去。

“璨璨,这老鸡婆炖汤熬的粥最补人。来,你喝了,再睡会儿。”

说着,沈月端着碗,两步迈过来,就舀起一勺子粥,作势要喂女儿。

“娘!”荀元惜失笑唤了一声,“我又没缺胳膊少腿儿,哪需要您喂?”

沈月本也怕自己做不好这些精细活,担心喂急了,呛着女儿,听她这么说,自然也是一笑,“那你是起来吃,还是让谷雨、小满给你把那小案桌搬来,就坐床上吃?”

俗话说:“有伤,就有寒。”

元惜虽然不会医术;但在深宫中,多年养尊处优,也听太医们讲过不少养生之道。

身上的伤是不怎么疼了,可眼下,并没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她去处理,不过喝个粥,懒得再折腾着起来,便让谷雨、小满搬来小案桌,就在床上吃。

经由荀颂这么一番“教导”,时间就很晚了。

元惜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想着娘亲卯初就要去福鑫堂请安,也就不多话,端了碗,就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喂,速度虽快;但那姿态却像慢条斯理,半点不着急。

沈月和三个丫头一旁看着,越发觉得她与之前不同了,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雍容气度。

四个人心下,各有各的思量,但谁都没吱声。

荀元惜吃完粥,刚把碗放下,惊蛰捧着一支长匣子,站在了门口。

“太太,奴婢从早些年,淑妃娘娘赏下的东西里边找出一支百年老山参,您看,可要拿去厨房熬上?”

沈月转头看一眼女儿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一挥手,待要说“快去”。

荀元惜却是眸光一转,抢先道:“不用!拿进来,就放那边条案上。”

沈月不解,挑眉问女儿:“璨璨,之前流了那么多血,你正需要好好补补。怎么不赶紧熬汤吃了,还放着干嘛?”

瞥一眼同样疑惑的四个婢女,荀元惜眯眼笑道:“娘,您别担心,女儿吃了那金丹,真的已经没事了!这样的好东西,可别给我浪费了!”

一句话,先安了她娘的心,元惜错眼看了看那装着百年老山参的匣子,才说:“娘,您看,都这么晚了,不如……您别回栖霞居了,就在这儿跟我挤挤。明早,咱们也好一起去福鑫堂,给祖母请安。”

夫妻二人早已离心,沈月即便回去,也是独守空房。

难得女儿这么亲近自己,沈月自是利落应下。

那边,刚放下匣子的惊蛰却咬了咬唇,诧然问道:“姑娘,可是老夫人身上有什么不好?”

这个惊蛰,就是聪敏!

祖母可不就是不好么?被五堂姐气得不好。

荀元惜心下暗赞,脸上笑容却渐渐收起,“并没有。我只是想着,既然自己用不上,不如孝敬祖母。”

然而,她却也没有想到,这闺阁女儿间有撞衫的不稀奇,居然还有撞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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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慈母之心 今晚,观澜轩无人守夜。

沈月右手搭在床沿,虚揽着荀元惜,挤在她那小小的花梨木象牙床上。

母女俩躺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看女儿许久不再出声,呼吸也逐渐平稳,似乎已经熟睡,沈月也抵不过困倦,阖目睡去。

不久后,荀元惜却蓦然睁眼,眼圈儿微红、目光清亮,全无一丝睡意。

隔了一世,再与娘亲并肩而卧,荀元惜真是百感交集,激动得险些落泪,怎么睡得着?

她调匀呼吸装睡,不过是不想娘亲担心,不想已有倦意的娘亲强撑着,陪自己干熬罢了。

悄无声息地仰起头,痴望娘亲许久,元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抬起娘亲一条胳膊环住自己还没抽条的腰,蜷起身子,往她怀里钻,抬头看一眼,再钻……

直至那娇小身躯整个都塞进了娘亲怀中,她才满意地勾起嘴角,甜甜一笑,再次闭上双眼。

荀元惜素来浅眠,不管多困倦,两个时辰左右,必然会醒。

但今夜,窝在娘亲久违的温暖怀抱中,她是难得的安心,竟然一觉就睡到了寅时三刻,还是被“哐当”一阵脆响,给惊醒的。

别看荀元惜平时精明,可刚睡醒的时候,却总是迷糊得很。

她睁开眼,直愣愣地盯着帐顶望了片刻,才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就跪坐在床头,撩起纱帐,往之前声响传来之处看去……

只见,小满双手僵在半空,作捧物状,脚边摔着个铜盆;而她娘,早已梳妆妥当,就站窗边的条案边,怒目瞪着小满。

听到床榻那边的轻微响动,沈月扭头一看,见女儿果然被失手摔了铜盆的小满给吵醒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看你这小丫头,毛手毛脚的,能干好啥?”

小满急忙跪地请罪,但看沈月转头没再看她,又偷偷抬起头,眨巴着圆鼓鼓的大眼睛,冲坐在床头的荀元惜扮鬼脸,唇瓣开合,无声念叨着什么。

荀元惜定睛一看,忍不住想笑。

这鬼丫头!

她就说嘛,这小满虽然素来活泼,没个正行;但也不至于毛手毛脚,摔了东西啊!

原来,是娘亲嘱咐她们,不许唤她起床。

小满怕误了事,这才故意摔了铜盆。

荀元惜含笑带嗔,食指虚点小满两下,也无声做口型:“别再装怪啊!当心叫我娘看见,又要挨训!”

小满脖子一缩,又低头垂眸,作乖顺状。

女儿和小满的眉眼官司,沈月是全没看见,一句骂过小满,就去屏风边,抓了女儿的外衫,匆匆赶到床前。

“昨晚我睡得沉,也不知道几时下的雨,这大清早的,还有点冷。你身上还有伤,可别着凉受寒了!”

说着,她把外衫往女儿肩头一裹,又急急忙忙地奔到那边衣柜前,开了柜门,翻找起来。

沈月不会穿搭,一边狗刨似的扒拉着柜子里的衣裙,一边又扭头问那还跪在地上的小满:“哎,你还跪着?赶紧过来,给你们姑娘挑衣裳!”

“哦,是,是。”

小满把地上铜盆捡起来,放回架子上,才应声过去。

“太太,您看,就这件春绿绣花窄袖短襦,配月白八幅裙吧?”

小满手一指,沈月就两件都拎起来,远远地,对着女儿比划一番,“不好不好,这颜色,看着就不喜庆!衬得璨璨那小脸,更没血色了。”

听了这话,小满和就站在衣柜旁边给插瓶换水的谷雨,以及拎着食盒进门的白露,全都哭笑不得。

太太往常也是这样,但凡由她来选衣,总把姑娘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一样;可也要姑娘乐意啊?

她们家姑娘喜素净,最讨厌的就是红裙配金饰!

可是,重活一世的荀元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前世的她,也曾如祖母、父亲一般嫌弃娘亲粗鄙、不知礼,又没眼光。

但眼下,看娘亲这打仗似的,替自己前后张罗的忙乱样,元惜心下只觉感动,也感激娘亲对自己这一片慈母之心,哪舍得让她娘有半点不如意?

不待小满劝说,荀元惜便脆生生开口道:“娘说得对!小满,你给我找套大红襦裙来。”

小满虽然惊讶,但见自家姑娘一脸正经,不像说笑,也就没敢多言,仔细挑出一套艳红衣裙,递到伸手过来的沈月手上,便埋头去整理乱成一团的衣柜。

沈月接了衣裙,两步迈到床前,亲自给女儿穿戴。

谷雨偏头看一眼床边,那有说有笑、形状亲密的主家母女俩,又掉转头去,拿把缠了红线的银色小剪刀,“咔擦咔擦”地修剪插瓶里的桃花花枝。

白露却把食盒小心放下,蹲到小满身旁,压着嗓子,柔声道:“姑娘的衣裙,腰间系带要打花结,太太许是……这里我来收拾,你过去伺候吧?”

小满扭头一看,太太可不就举着那几根丝绦,正犯难么?

她也不与白露客气,大大方方地“哎”了一声,眯眼一笑,就赶到床边,帮着沈月,给荀元惜收拾起来。

二人合力替荀元惜穿戴妥当,沈月便牵了女儿的手,带着她走到窗前条案边,对镜坐下。

小满则站一旁,探头往窗外扬声高呼:“惊蛰姐,姑娘妆奁匣子的钥匙,你藏哪儿呢?”

“你个死丫头,还有没有规矩了,大呼小叫地干嘛?也不怕惊了太太和姑娘!”外头,性子泼辣的惊蛰低声笑骂两句,又道:“姑娘起了?我这就来。”

一转眼,惊蛰就进了屋,跟沈月、荀元惜作礼请安后,问小满,要取哪套首饰。

都不用再看姑娘穿着,小满脱口便说:“就金珠儿那套吧。”

沈月却仔细打量女儿一眼,插嘴道:“我记得璨璨还有一套鎏金芙蓉花?那花儿打得精巧,薄薄的,不压头。小满,你给挑两朵最好的,再编个花苞发髻给插上,瞧着更喜人!”

小满皱了皱眉,想说:“姑娘身量娇小,这身上穿得已是够华贵了,头上就不要再插太多金饰了吧?”

小满就靠她那机灵劲儿和这一手装扮工夫,越过了比她还年长些的惊蛰、白露,做了这观澜轩唯二的二等婢,这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可架不住,荀元惜这时候对她娘,几乎百依百顺。

“娘,两朵多了些,就一朵吧?”

自家姑娘都这么说了,太太也都点头了,小满还能说什么?

纵是心里诧异,姑娘今儿怎么转了性,由着太太折腾……

但小满也只是心里想想,抬手便从摆在条案左侧那一堆匣子中,指了两个,叫惊蛰开。

惊蛰一掀衣摆,解下腰间一大串钥匙,从中拨出两把,开了锁,利索说了一句:“太太、姑娘,奴婢那边箱笼还没拾掇好。”对沈月、荀元惜一屈膝,又转身,出去了。

白露整理好衣柜,将食盒里的吃食端出来,一碗老母鸡汤熬的粥、一碗小米粥、两碟子青翠小菜,外加几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杂粮窝头,一一摆好,又布好碗筷、擦手的巾帕,也行礼,退出里屋。

小满这边手脚麻利地替荀元惜梳头,挽发髻。

谷雨则打理好插瓶、擦拭干净屋内器具,又净手去铺床叠被,然后,拿了铜盆、竹盅和柳条,出去打来温水、盐水,伺候荀元惜洗漱。

荀元惜任由谷雨、小满收拾妥当,和娘亲一起用过早膳,净手、漱口后,才起身,笑得眉眼弯弯的,和她娘手拉手地去了福鑫堂。

可这还没进门,只听了里头祖母一句话,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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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东施效颦 福鑫堂是荀府后宅正房,门前有厅、有院,花草繁茂,却规整有条。

覆了常青藤的回廊上,雕花、镶字画的落地罩簇拥着堂屋大门。堂屋左右两侧各有东、西厢房一间,再往旁,是两个耳房,背面还有倒座房三间,均是青砖碧瓦红柱子,显得雅致,又有气派。

半挽的青锦万福纹门帐内,居中立着一面“松鹤延年”的独扇绣屏,露出尺余其后的金丝绣经文太师壁,正上方挂着青漆金字红木匾。

“福鑫堂”三个方正大字,就题在匾额正中,下面另有一行小字“乙酉年三月初三,书赠荀公”,都是昭兴帝萧寰亲笔手书。

不过,这匾额是荀颂八年前得的,那会儿萧寰还没继位称帝。

匾额下方,太师壁之前,安放着一张罗汉榻,榻上设有小案桌。三步开外,东西两列圈椅共八张,与那罗汉榻一般模样,都铺着大红锦垫。

此时,荀府老夫人崔氏就背靠着青缎引枕,端坐在匾额下的罗汉榻上,指着小案桌上一个红漆描金的紫檀木匣子,与让个丫鬟扶着,立在她身前那鹅黄衣裙的柔弱少女说话。

“菀菀,祖母知道,你素来是个孝顺的;可这百年老山参,是你爹前日,好不容易替你从宫里求来补身子的!你这一转眼,就往我这儿送,虽是孝心可嘉;但叫你爹怎么想?再说,祖母这没病没痛的,现且用不上这等东西。乖孩子,你还是拿回去吧。”

因那宽大的绣屏阻挡了视线,刚迈上台阶的元惜母女,只能听见崔老夫人和蔼的话音,却看不见屋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就听崔老夫人这话,不仅荀元惜笑容淡去,沈月的脸色更是陡然沉下。

昨个下晌,虽然大夫已经说过女儿没有大碍了;但她看宝贝闺女昏睡不醒,还是心慌,就叫谷雨、小满她们守着,抽空去了一趟紫竹斋。

关心则乱,她太过担心女儿,一时也没想起观澜轩的小库房还存着一堆早些年廖淑妃赏下的好物,本是想找夫君荀汶,让他进宫求个太医来,再给女儿瞧一瞧;或者跟陛下求个恩典,看哪位贵人手上有补气生血的良药,先借来应个急。

哪知道,她却连荀汶的面,都没见到!

紫竹斋门口,那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拼死也要拦住她的小厮说:“七姑娘的事,二爷都听说了。二爷也挂心得很,只是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太太您就别进去打搅了,二爷利落办完正事,才好过去看姑娘啊!”

她虽然脾气躁,但在这外书房,是不敢造次的,于是只好托小厮转告荀汶。

当时,那小厮满口应下,还说瞅着二爷喝茶的空档就会禀告,她这才放下心,又匆匆回去观澜轩照看女儿。

可是,左等右等,不仅太医没来,就连荀汶都没个影儿!

闺女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这当爹的,都不来看一眼,这样的冷心冷情就够让人心寒的了……

却原来,他前日就进宫,替荀元菀那个庶女,求了一支百年老山参!

如此厚此薄彼、嫡庶不分,居然还敢嫌弃她不识字、不知礼?

还有荀元菀那小妮子,就住璨璨隔壁,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怎会不知璨璨摔伤了,磕破了脑袋?

有这好东西,荀元菀不说带过来看看璨璨需不需要,竟然拿到这福鑫堂来讨好卖乖?

好好好,他荀汶不是最讲究规矩、礼制吗?

那她这二房太太,管教个庶女,也是正该的吧?

沈月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也不管里头还有婆母,裙裾一拎,就要冲进去,一巴掌将那荀元菀刮翻在地,方才解恨!

然而,沈月这才刚抬脚,袖子就被女儿给拽住了。

“娘,您先别急着给祖母请安,把这袖角的污渍擦了再进屋吧?”

“哪有……”

沈月低头一看,张嘴便要问:她这袖子上,哪有污渍?

但她还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手就被女儿捏了一把。

娘亲不开窍,荀元惜也是无奈,只好凑近前,假装替她娘擦袖子上的污渍,嘴上却低声劝道:“娘,您可别冲动!祖母在呢,咱好汉不吃眼前亏,是不?”

沈月闻言怔住,呆愣愣看了眼前眯眼笑得像个小狐狸似的女儿片刻,抬手抹一把脸,面上那盛怒之色才稍见缓和。

她也没说其他,扭头望一眼身后,压着嗓子问:“那这……要叫谷雨拿回去吗?”

手里捧着长匣子的谷雨也抬眼望向荀元惜,等她示下。

望一眼那遮住屋内境况的绣屏,荀元惜眸光一转,勾唇冷笑。

“都带来了,还拿回去干嘛?再说,只怕谷雨就是立马转身回去,四姐姐也能笑话我‘东施效颦’!”

听了这话,沈月、谷雨顿觉诧异。

她们这都还没进门,荀元菀怎么可能知道,她们也带了百年老山参来,也是孝敬崔老夫人的?

荀元惜却不解释,径直拉了她娘,就领着谷雨,往前去。

正房门口侍立着的两个穿绿衫、梳双丫髻的小丫头,其实早就瞧见了沈月,却没动。

待这会儿,荀元惜走到了前面,其中一个才迎上两步,略略拔高音量,招呼道:“二太太和七姑娘来啦?老夫人可还一直担心姑娘身上的伤没好全,不能下地呢!”

荀府奴仆对二太太沈月有多轻慢,单看这丫头的言行,便可知一二。

小丫头礼毕起身,撇着嘴角,飞快地睃了沈月一眼,就不再看她,只脸上堆笑,与荀元惜说话。

慢待她娘,还能指望她有好脸色?

荀元惜并不搭腔,沉着脸,微一颔首,表示知道了。

往日,这个七姑娘可是最知礼的,对她们这些小丫头也很和善,总是有说有笑的;今个儿怎么却冷冰冰的?

小丫头再没多话,讪讪一笑,上前在那青锦门帐下方,虚托了一把,示意请进。

对于府中下人的态度,沈月早就习以为常,看都没看那小丫头一眼,就牵着女儿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

三两步绕过屏风,她才发现,今日请安,她们母女竟是来得最晚的!

这屋里,不仅荀元菀早到了,婆母左下手还坐着三弟妹管氏和侄儿荀律,两人身后又站了三房那个与女儿同年生的庶长女荀元芳,以及小叔子的贵妾秦雅。

见状,沈月慌忙松开女儿的手,屈膝认错。

“婆母,媳妇来……”

但她这告罪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崔老夫人亲切一声“娇娇儿”给打断了。

“娇娇儿……”看见小孙女那一身与往常迥异的艳红装束,崔老夫人话音稍顿,“来,快来祖母身边坐!”

说着,她就往旁坐了些,给荀元惜腾位子。

荀元惜却没挪步,反倒歪着脑袋,望一眼神色尴尬的娘亲,也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孙女见过祖母。祖母可安好?”

崔老夫人微微一怔,抬手指着她,对管氏、秦氏笑道:“看看,这丫头一身的伤,还这么多礼!”

秦氏身姿纤细、五官清丽,气质也有点冷,只抿唇浅笑,并不言语。

管氏却眼带忧色,打量荀元惜。

见她脸色不似昨日那么苍白,精神也好,管氏才爽利一笑,接过话去:“老夫人可别怪惜丫头多礼,她这是孝顺您!别说这会儿,就是昨儿刚伤着,疼得厉害的时候,这丫头也半晕半醒地说胡话,也直嚷嚷,说怕您担心呢!”

越是年纪大的人,越喜欢听好话,崔老夫人也不例外。

听了管氏这话,崔老夫人脸上笑容更盛,不仅连声催促荀元惜过去,还张开双手,作势要抱她。

然而,荀元惜还是没动,只低头说:“祖母,对不起,娘亲昨夜照顾我一宿都早早就收拾妥当了,准备过来给您请安;可孙女却起晚了,害得我娘也来迟了。”

她这么一说,崔老夫人便不好再晾着沈月了,只能抬手唤起,让她右下手落座。

看娘亲坐下了,荀元惜才扬起笑脸,起身移步,往上首去。

可这时候,之前退到崔老夫人身边站着的荀元菀,却突然捏着手绢掩唇咳嗽两声,娇柔问道:“七妹妹,你那贴身丫头捧的长匣子里,装了什么好东西呀?可是孝敬祖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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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南君二号”和“善良小姐姐”的打赏,谢谢投喂!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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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嫡庶有别 这话,要是别人问的还好,偏是荀元菀!

刚被女儿劝得熄火的沈月,闻言不免又是火气上涌,“啪”地一掌,一拍圈椅扶手,就站起身来。

荀元惜见势不对,忙递眼色,示意娘亲稍安勿躁。

沈月怒目瞪着荀元菀,恨得直咬牙,却还是听了女儿的,一拂袖,重新坐下。

元惜这才转眼看向荀元菀,脸上似笑非笑,眸中嘲讽也是毫不掩饰,“四姐姐何必明知故问!”

荀元菀心下早有计较,却万万没有料到,素来性情绵软的嫡妹,今日竟然如此的单刀直入!

心绪波动太大,她忍不住又是一阵猛磕。

“咳……什……咳咳……什么明知故问?咳,妹妹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生母周氏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清瘦、柔媚,言行亦如柳絮拂风般温婉。

年已十二的荀元菀,五官大多承袭于周氏,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身形却如其父荀汶高挑纤长,又是个未足月的早产儿,本就弱不胜衣,只这么微微蹙眉,一边掩唇轻咳,一边柔声说话,竟整个儿一病西施,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看荀元菀小小年纪,虽然病弱,却已有几分其母的楚楚风姿,再一想她献参的孝心,崔老夫人目光微凝,抬手指了沈月旁边那张圈椅,就要让她坐下再说。

可崔老夫人这手才刚抬起来,就被荀元惜两步扑上前,像个小浣熊似的给牢牢抱住了!

“祖母,您常教导我们,姊妹间要亲厚、要和睦。这些,璨璨都是听在耳里,记在心上的!”娇声一句说过,荀元惜话锋一转,“但即便情分上亲如手足,到底嫡庶有别啊!做庶姐的,私自插手嫡妹房里的事,这是哪门哪户的规矩?祖母,您且没有这样呢!”

现下这福鑫堂在座的,除了耿直的沈月,都是精明人。

姐妹俩这么一个来回,虽未带出细节,却已足够她们窥出个中端倪。

当即,崔老夫人皱眉不语,来回打量两个孙女。

而管氏……

因为秦氏的关系,管氏对哪家哪房的庶女,都没好脸色。

荀元菀既是庶出,与她又无甚交集,她自是懒得理会,只面带忧色,看着自己视若亲生的二房嫡女荀元惜。

秦氏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浅笑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兴味。

荀元菀则抚着胸口,急喘几口气,讶然问:“七妹妹这话,莫不是说的姐姐我?”

纵然面带惊容,也有薄怒,但她这腔调仍是柔和、舒缓,听不出半点火气。

然而,她越是不愠不火,崔老夫人越觉得她受了委屈,可怜,招人疼!

不管荀元菀如何作态,崔老夫人又怎么想,元惜只是昂着下巴,重重一点头。

“是!”干脆应了一声,她又诧然反问:“姐姐你做过什么,自己还能不知道么?”

荀元菀与昨日,荀元春那作派全然不同。

听了这话,她并不喊冤,也不指责嫡妹诬陷,凝目看元惜一眼,复又温柔一笑,抿着唇,低下头去。

虽然一句辩驳的话都没有,但她这姿态,看在崔老夫人眼里,便是大度忍让,不与年幼无知的嫡妹计较。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荀府七个姑娘,当然更是热闹!

孙女间的明争暗斗,和私底下的各种小动作,崔老夫人是心下门儿清。

但为了府上清名,只要事情不闹大,不宣扬出去,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给孙女们出嫁前的磨练,也算是自己闲暇时的消遣调剂。

可眼下,既然小孙女都把事情摆明面上来了,她就不好再装糊涂了,只能端出公正态度,问个清楚。

于是,崔老夫人便拉了荀元惜在身边坐下,待要叫荀元菀也坐,但想了想,又作罢。

“璨璨,你这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可不能着急上火!来,你喝口水消消气,再跟祖母仔细说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这么一开口,不消吩咐,自有婢女乖觉上前,奉上一碗不冷不热恰好入口的杏仁露给荀元惜。

看小孙女浅浅抿了一口杏仁露,搁了碗,崔老夫人才一手揽着她,一手指了丫鬟扶着站在旁边的荀元菀,说:“你放心,你四姐姐若真那么不知规矩,祖母定会罚她!”

荀元菀闻声抬头,目光直直望向崔老夫人,略带病态的苍白俏脸上只见温婉笑意,并无丝毫心虚之态。

这时候才醒过味儿来的沈月,看荀元菀这般神态,不由得紧张起来。

观澜轩有内鬼,偷送消息给荀元菀?

她怎么不知道?

璨璨该不会真是信口开河吧?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沈月又摇头否定。

不,不会的!

璨璨有梦神示警呢!

这么一想,沈月刚提起的心,又放了回去。

管氏没听过荀元惜那套“梦悟玄机”的说辞,看婆母都正经过问了,荀元菀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下自然更是担忧。

但她所思所想,却与沈月不同。

自幼市井长大,内宅争斗的各种鬼魅伎俩,管氏便是亲身经历得少,听得也多,荀元菀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还不值得她重视。

只是,今日这事,会不会是周氏给璨璨设的陷阱?

心念至此,生怕荀元惜吃亏的管氏,下意识地想把婆母这话给接过来。

可是,元惜还担心着管氏腹中的胎不稳,又怎么肯让她再牵扯进这种糟心事?

看三婶未语先笑,似要说话,荀元惜抢先道:“祖母,孙女没有着急上火,只是想不明白,四姐姐为什么要背着我,收买我观澜轩的奴仆?”

一句说完,不待崔老夫人做出回应,她又偏头看向荀元菀,疑惑问道:“四姐姐,你能不能告诉璨璨,你这究竟是要打听什么?”

小小一个玉人儿,仰头望着她庶姐,脸上稚气未脱,这话却问得耐人寻味,叫管氏看了,心下既是暗赞,又是好笑。

可管氏也没想到,不仅这可人疼的小侄女像是一夕之间就成熟了许多,就连二房那个庶女荀元菀也是超乎年龄的沉稳!

微怔过后,荀元菀对元惜展露一个宽和笑容,转而看向崔老夫人。

“祖母明鉴,七妹妹所说之事,孙女没有做过。”

看荀元菀一脸平静,语调也是波澜不兴,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元惜不禁眸光微闪。

不愧是前世放着那清闲的安阳侯夫人不做,却远嫁戎狄,掀起东昱、北燕两国腥风血雨的四姐,段数果然要比五堂姐高明许多!

但,这等收买奴仆探听消息的小事,四姐随便想个托辞解释,也好过这样抵死不认吧?

是太过自信,笃定她不可能拿得出真凭实据;还是……

另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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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花荀元菀温婉道:咳咳……七妹妹,求实锤。

小狐狸荀元惜眯眼笑:好的,姐姐别后悔。

……

(╥╯^╰╥)不会写小剧场,渣短君厚着脸皮来一发,小仙女们不要默默窥屏了,出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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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阴毒手段 垂眸隐去眼底探究之色,元惜淡淡开口。

“四姐姐果真不曾收买我观澜轩的二等婢女惊蛰?”

荀元菀面色不变,掩唇轻咳两声,微微摇头。

那边坐着的沈月和管氏,却都脸色难看起来。

惊蛰?

那可是璨璨身边,管家理账的贴身婢女啊!

沈月暗忖:若此事属实,这惊蛰,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了。

精明的管氏却瞥了一眼沈月,心下暗暗叹气。

唉……

二嫂这个缺心眼儿,看样子,是只想到打杀惊蛰,却全没琢磨过,这收买惊蛰之人,究竟是荀元菀,还是周氏!

不过,这惊蛰是何时与宜兰院那边搭上线的?观澜轩是否还有别的奴仆叛主?屋内器具和小库房那些东西,又有没有被人动过什么手脚,会不会对璨璨造成危害?

看来,等这边事了,她还得劝着二嫂,一起去观澜轩,替璨璨好生清理一番。

管氏心思活络,一瞬间已想了许多。

一旁,袖手旁观的秦氏自然神色依旧。

可荀元菀居然也是面色不变,掩唇轻咳两声,微微摇头,“七妹妹,不知你为何会这样想,但姐姐我,真的没有。”

她目光定定,看着荀元惜,话不多,语气也不重;但却一字一顿,显得极为诚恳。

听了这话,元惜杏眼微眯,眸色渐沉。

“那惊蛰手上,怎么会有姐姐的玉镯?还是水头极佳,全无杂质的上品昆山之玉!”

听到“昆山之玉”四字,一直神色淡漠,默然旁听的崔老夫人顿现惊容,猛然抬眼,望向荀元菀。

而荀元菀含笑的眉眼,也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惊色。

早就知道这个嫡妹聪慧过人,能看出观澜轩有内鬼,甚至,还猜到与自己暗通消息之人就是她那贴身婢女惊蛰,这都不稀奇!

可她,怎能一语中的,明明白白地说出自己用来收买惊蛰之物,就是那个名贵的昆山玉镯?

莫非……

嫡妹早在来福鑫堂请安之前,就已经审过惊蛰了?

荀元菀还没来得及细想,崔老夫人已沉声道:“四丫头,你七妹妹说的,可是真的?你真拿你父亲送你的十岁生辰贺礼,打赏一个婢子?”

在她看来,二房庶出的孙女荀元菀是否收买了嫡孙女荀元惜的贴身婢女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这昆山之玉!

荀元菀是个聪明人,一听祖母这话,便琢磨出了几分味儿来,稳住心神,失笑摇头:“怎么会?祖母,您觉得孙女是那么不知事的人么?”

荀元菀神色镇定,丝毫不露怯,崔老夫人一时也看不出真假,不由得抬手揉额。

荀元惜却眯眼一笑,道:“其实,孙女也不信四姐姐会如此大方。毕竟,这样的好东西,莫说四姐姐,便是贵为贤王侧妃的大姐姐,手上只怕也没几件呢!”

哼,看样子,这个嫡妹,也并非真那么聪明嘛!

荀元菀心念一转,脸上喜色未露,却听荀元惜话锋又是一转。

“可是祖母,孙女确实是亲眼见过惊蛰戴那玉镯啊!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元惜话音幽幽,含笑转眸,望向荀元菀,“是我那贴身婢女手脚不干净,偷拿了姐姐的?”

荀元菀脸色一变,待要说话。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崔老夫人已掉头吩咐身边大丫鬟妍喜:“你,去观澜轩,传老身的话,唤那名叫惊蛰的婢子过来一趟。”

能在福鑫堂伺候的,就没有头脑不清的。

妍喜闻言会意。

老夫人这是不让走露风声呢!

看来,只能另寻名目传唤惊蛰了。

偷瞄一眼老夫人身旁的七姑娘,妍喜已想好借口,屈膝一礼,转身去了。

眼睁睁看着妍喜掀帐而出,荀元菀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闭口不言。

祖母的吩咐,她怎敢阻拦?

再说,惊蛰那边究竟是个情况,还不明了,她怎能自露马脚?

只不过,祖母就这么不相信她吗?

居然要她与一个低贱的婢子当面对质!

已然心虚的荀元菀只顾低头寻思,全没注意到,依偎在崔老夫人怀中的荀元惜正半眯着眼,冷冷打量她。

前世,娘亲悬梁自尽,她在府中的日子,就更加艰难了。

还别指望福鑫堂的丫鬟们像如今这样笑脸相迎,便是二房的奴仆,对她也多有不敬,见了不问好作礼都是小事,这膳食中,竟然还有馊味儿!

她也曾是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女,怎么受得了这般对待?

可是,骂也骂过,闹也闹过,根本没用!

娘亲去后,二房的吃穿用度便是荀元菀的生母周氏代为打理。

因为父亲宠爱周氏,让娘亲伤透了心,再加上父亲素来偏心荀元菀,她和荀元菀向来不对付,周氏怎么可能善待她?

这些,她都能接受。

但父亲的放之任之,祖父、祖母的不闻不问,却叫她心伤,也心寒!

本就为娘亲的殇逝而悲痛,再见至亲如此冷漠无情,周遭又都是些怜悯或讥诮的目光……

只觉人生索然无味的她,自此闭门不出,只埋头看书习字,借此静心养性。

可是,有一日,惊蛰突然怒气冲冲地进来,跟她说,荀元菀带着几个小厮,把她小库房里,长辈们和廖淑妃以前赏的东西,都给搬走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说,内宅女眷身边,哪来的小厮?

父亲这心,是偏得没边儿了吧?

荀元菀是他的亲生女儿,难道,她就不是?

一气之下,她就带着惊蛰、谷雨,闯入周氏的宜兰院。

看那院子里果然满地箱笼,有几个还颇为眼熟,她实在忍不住,便与荀元菀争执起来。

当时的她气晕了头,真还没注意,到底是自己失手推倒了荀元菀,还是荀元菀假装摔倒在地的。

总之,一向坚强的荀元菀,哭了。

想着是荀元菀没道理,她并不在意。

可谁知道,当父亲和周氏闻声从内室赶出来问询时,惊蛰却当场反水,说不曾说过那样的话,还说那都是她气愤父亲给了庶姐不少好东西,故意找茬,寻的借口!

父亲当即大怒,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而那个心机深沉的周氏,表面装着担心她的样子,对父亲是又劝又拉,一转头,却又命人开了箱笼给父亲看!

见那些箱笼里,没有一件是宫中之物,她已知中计,忙向父亲解释事情始末。

然而,父亲本就厌了她,再有惊蛰为证,根本不听她说什么,直接就在宜兰院唤了两个粗使婆子,将她押回观澜轩禁足思过!

后来,荀元菀和周氏还猫哭耗子假慈悲,带些吃的、穿的来看她,却又状似无意地透露出,父亲准备将她,卖给一个有恋童癖的年迈高官做继室。

若非如此,她怎么会砸窗逃走,又怎么可能惊了掌印大太监林铎的马?之后,萧榈又怎会看出林铎对她特别,开口向祖父讨要她,转而送给林铎磋磨?

只是,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颠沛流离,不会独自去那临川,去娘亲坟前哭诉,也就不会知道,前世素未谋面的外祖父沈祎究竟有多爱她!

但,不管荀元菀、周氏有多阴毒,有多少手段……

今生今世,她再不会上她们的当,再不会让自己落入那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

趁她们还全无防备,她先将一切捅破,且看她们,又要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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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背主恶奴 眼看两个孙女之间生出嫌隙,崔老夫人的心情很不好。

老夫人脸色难看,福鑫堂内其余人自然不敢多话。

一时间,各有各的思量,安静吃着茶点,等惊蛰过来。

唯有荀元菀,因老夫人没吩咐,她只能还那么半倚半靠偎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巧玉,站在罗汉榻旁边,不时压着嗓子,咳嗽两声。

也不知,妍喜是怎么与惊蛰说的……

没一会儿,惊蛰便跟着妍喜过来了,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竟还隐带喜色。

但惊蛰也不是傻子,规规矩矩给老夫人行过礼,抬眼一看,不由得心下便是一惊。

虽说老夫人这福鑫堂的规矩,向来比府中任何一处都大,庶出姑娘从来没资格落座;可五姑娘却因为自幼体弱,素有特许。

怎么今日,五姑娘这脸色瞧着都有些泛白了,老夫人还让她站着?

惊蛰脑中念头刚这么转了个弯儿,就见五姑娘荀元菀对着她,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荀元菀错开眼,再次掩唇咳嗽。

而惊蛰虽是心下狂跳,却强自镇定着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恭顺模样,继续给屋中其余几位主子作礼问安。

自己的丫头,荀元惜自己哪能不清楚。

惊蛰是个爽利、泼辣的脾性,做事从不这么磨唧。

往日也不是没与她一起来过这福鑫堂给祖母请安,哪次人不多?

年前,甚至还有大房伯母和另外两个一嫡一庶的堂姐呢!

可那时候,惊蛰不过团团一拜,道一声“奴婢给众主子问安”,今日怎么却一一作礼问好?

莫非,是在拖延时间?

眸色一寒,荀元惜在众人都看不见的暗处,偷偷捏了崔老夫人一下。

崔老夫人微微皱眉看她一眼,便调转目光,看向身旁那个,昨日押走荀元春的婆子阿喜。

不消吩咐,婆子阿喜当即会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惊蛰,好你个偷奸耍滑的小蹄子,竟敢偷拿姑娘们的东西!”

因有荀元菀那一记眼神示意,惊蛰心下已有防备。

施施然跪倒在地,惊蛰沉着否认:“嬷嬷,婢子没有!”

喜嬷嬷脸色更沉,正待再说什么。

惊蛰却不理会她了,却红着眼圈儿,移目望向荀元惜。

“姑娘唤奴婢来,是怀疑奴婢动了您的东西?姑娘这是误听了哪个烂舌根的胡说?”

惊蛰虽未真的哭出来,但这腔调,真是委屈极了,也气极了似的。

但荀元惜,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并不言语。

惊蛰忙又道:“姑娘,姑娘您不信奴婢?姑娘您……”

话音稍顿的瞬间,她锁在眼眶里的泪水,恰时流了出来。

“观澜轩的财物,确实是奴婢在打理;可姑娘也知道,这么多年,奴婢真是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啊!一应器具、珍玩,或是药材、食材,奴婢是一丝不敢懈怠,都是分门别类立账的!姑娘若不相信,惊蛰可以回去拿来,就当着老夫人的面儿,给您查看啊!姑娘!”

惊蛰这一番话,真是说得声泪俱下,话音落下,更是悲痛难当,双手手背贴地,头贴掌心,伏地痛哭起来。

荀元菀凝目一看,心下迅速有了判断。

看样子,嫡妹之前并不曾审过惊蛰,适才问起,只是临时起意罢了。

现下,且先不管嫡妹是何时知晓昆山玉镯之事,又是从何得知的,只要惊蛰这婢子真如姨娘所说那般聪明,事先便藏好了那昆山玉镯,再咬死不认,那么……

没有物证,亦无人证,任凭嫡妹说烂了嘴,祖母也定不了自己的罪!

这么一想,荀元菀忍不住捏手绢掩口轻咳,借此掩饰唇边得意笑容。

然而,即便她心机再深沉,毕竟如今也才十二岁,怎么算计得过执政多年的荀太后?

惊蛰这出戏演得精彩,但荀元惜却半分不信!

再看旁边站着的庶姐眼角微扬,她心下略一琢磨,已将二人心思猜了个大概。

屋内众人都静默着,只闻惊蛰哭声,荀元惜却猝然开口。

“喜嬷嬷,这丫头可聪明呢!你可要当心,别给她几句话给绕进去了!”

先给喜嬷嬷提了个醒,元惜又侧身扒着崔老夫人的肩,娇声耳语:“祖母,我看也不必与这背主的婢子废话了!一事不劳二主,就烦请喜嬷嬷走一趟吧?去观澜轩,惊蛰的屋里搜一圈,真相如何,自然就明白了。”

崔老夫人本不愿大动干戈,奈何这小孙女虽然年纪小,但却还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再说,她这里若不给个公道,这小丫头直接求到老爷面前,可就不好了!

沉吟片刻,崔老夫人给心腹喜嬷嬷递过一个眼色。

主仆二人几十年的默契,根本不需要多言,喜嬷嬷立时会意,叫上妍喜,和两个下头伺候的二等婢,就要往外去。

这下,荀元菀是真紧张了,虽然仍旧抿唇不语;但捏着绢子的手,已见青筋。

刚来时,还有些心乱的惊蛰却已经冷静下来。

昆山玉镯多名贵,她哪敢随便放?

更何况,她早就防着这一日,所以,那昆山玉镯藏得很是隐秘。

就算喜嬷嬷把她那屋子翻个底朝天,也绝对不可能找得到!

倒是五姑娘,可别被这阵仗给吓出什么岔子才好!

惊蛰不是担心荀元菀,不过是怕她连累自己,贴在地面的手,便悄然动了动,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安心。

然而,就在此时,上方一声软糯轻唤,却令刚刚定下心神的惊蛰瞬间白了脸。

“嬷嬷且慢!”荀元惜匆匆离座,赶上两步,叫住了喜嬷嬷,“我隐约记得听谁说过,惊蛰有个习惯,喜欢把好东西藏花瓶里,再滴蜡封了,倒都倒不出来,只能灌热水熔;或者,直接砸了花瓶,才能取出来呢!”

听了这话,喜嬷嬷忍不住转头,深深地看了惊蛰一眼。

屋内其余人,包括荀元菀,也都惊了一刹。

一个奴市买来的低贱小婢,入府不过五六年,能有什么好东西,居然这般小心?

而惊蛰则顿时抬头,不敢置信地望了荀元惜一眼,随即高声哭叫起来。

“姑娘,姑娘您相信奴婢啊!奴婢真的没有偷拿您什么,花瓶里藏的,那都是奴婢的私物,是奴婢父母留给奴婢的东西,还有您往常赏的……”

“私物?‘奴仆身系于主’,这是本朝律令!连你这个人都是我们荀家的,又哪来的什么私物?”

不待惊蛰说完,荀元惜已脆生生一句打断。

惊蛰还待开口再辩,荀元惜却无心再听,只半眯着眼,冷冷盯着她一眼。

“呵……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纵然你背主可恨,可到底也伺候我这么多年。我虽不敢再用你,却也没想过要把你怎样,只待你交代清楚,就叫牙婆来,另行发卖。但都这时候了,你还要替人遮拦?我是真心寒,也替你悲哀啊!”

荀元惜重重叹一口气,看惊蛰的目光,似痛心,又像是怜悯。

“偷盗主家财物,是个什么下场,你不知道?何况,这偷窃之物,还是名贵的昆山玉镯!一旦送交官府定罪,你会怎样,你那个在外书房做跑腿小厮的弟弟又会怎样,你想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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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给脸不要 听了荀元惜这话,惊蛰顿觉如坠地狱。

姑娘既然说得出昆山玉镯,那必是已经知道她与宜兰院那边的联系了!

姑娘是怎么知道的,特意提到弟弟,又是什么意思?

威胁她吗?

还有,把好东西藏花瓶里,是她得了那昆山玉镯才兴起的习惯。

这才几日,姑娘怎么也都知道?

未及深思,惊蛰心下已是莫名发寒,后背瞬间冷汗淋漓。

“姑娘,我……我……”

一时慌乱,惊蛰根本不知道自己现下要说什么。

是抵死不认;还是坦然承认,以求能把责罚降到最低?

看出惊蛰已然乱了心神,全没主意,荀元惜暗暗舒了一口气。

其实,她根本是诈惊蛰的!

虽然知道惊蛰拿了荀元菀的昆山玉镯,但何时拿的,她并不清楚。

而且,这一世,她还没见惊蛰戴过那玉镯,更不知道她是否还把贵重物品藏在花瓶里。

只不过,前世依靠荀元菀,脱离奴籍,离开荀府,摇身一变成为安阳侯宠妾的惊蛰,就有花瓶封蜡藏物这个习惯。

但看惊蛰眼下这模样,她显然是赌对了!

不待惊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荀元惜乘胜追击。

“惊蛰,你可知道,一旦报官,不仅你立判斩刑,恐怕就是你那弟弟,也得脸上刺青,流徒千里!”

自己会没命?还会连累弟弟?

不!不会的!

周姨娘可是说过,若然事发,她定会报下自己的!

惊蛰下意识地仓惶四顾,寻找周氏的身影。

但是,眼下这福鑫堂,哪有周氏?

对,对,还有四姑娘!

可是,自己能够相信四姑娘吗?

素来只知四姑娘身娇体弱,可从未听说过她有多聪明!

再说,四姑娘如今,也才十二岁啊!

荀元惜的强势,让心慌意乱的惊蛰完全忘记了,自家姑娘还没四姑娘荀元菀大呢!

惊蛰再撑不住,一脸惊恐地望向荀元惜。

“姑娘!求姑娘开恩!我说,我都……”

眼看惊蛰就要将事情和盘托出,荀元惜不禁眉眼微弯。

这时候,一直默然的荀元菀却突然开口,打断了惊蛰的话。

“七妹妹,你这算是屈打成招吧?”

荀元菀柳眉微蹙,苍白的面容上,神色似伤心,又像是难堪。

“姐姐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不惜舍了打小伺候你的贴身婢女,也要冤枉我?再说,你小小年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是不是也太暴戾了些?姐姐我是没所谓,可你却是府上正经的嫡出千金啊!你就没想过,身边出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婢女,对你的闺誉,对咱们荀府的名声,都会有影响吗?”

不得不说,荀元菀这话真是说得,极为高明。

崔老夫人最重视的,不就是孙女们的闺誉和荀府的清名?

听了这话,刚还为小孙女超乎年龄的心智而暗自高兴,准备支持她查个清楚的崔老夫人,心下又摇摆不定起来。

而荀元惜,则是真怒了。

前世执政多年,她虽未称帝,实质却如帝王一般无二。

是以,似荀元菀这等为一己私欲,置家国、亲族于不顾,挑起天下纷争,甚至亲率异族入侵东昱的阴狠之人,她真是……

深恨之!

之所以主动把“惊蛰偷窃”这个借口,递到荀元菀嘴边,那是因为她暂时还不想与宜兰院彻底撕破脸,只想先震慑、警告一下,等她和娘亲从临川回来,再设他法一击即中,直接将周氏一起拉下马。

可没想到,这庶姐竟然给脸不要脸!

一张玉白小脸陡然沉下,元惜再不掩饰对荀元菀的厌恶,挺直小身板儿,冷声道:“既知你我身份不同,那你怎么还有脸在我面前,摆这说教姿态?”

听嫡妹竟是连“姐姐”都不再叫了,荀元菀眼底闪过讶色,也涌现一丝怒意。

咳嗽两声,她张嘴欲言。

荀元惜却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紧接着又说:“我今日这般言行,是否会毁了自己的闺誉,是否会败坏荀府清名,由不得你说,自有祖父决断!”

崔老夫人虽然常教导几个孙女要和睦相亲,但这嫡庶尊卑的大礼,还是要摆在情分之上的。

看小孙女气得,都把身份拿出来说事了,甚至还提到了老爷……

崔老夫人顾不得多想,急忙招呼妍喜:“领四姑娘去外头廊上抱厦歇一歇。”

荀元菀又不傻,一听这话,便知道祖母是要支开她,让嫡妹亲自审惊蛰。

她本不肯走,但转念一想。

今日这事,是她轻敌,低估了这个嫡妹!

眼下闹成这样,她困在这福鑫堂内,是没法解决了,只盼着姨娘那里,能有好招。

可是,自己若不离开,巧玉也出不去,外面的人又不明情况,谁能去给姨娘通风报信呢?

即便气得几欲呕血,荀元菀终是没有再争辩,乖顺地对崔老夫人俯身一礼,转身跟着妍喜出去了。

荀元菀一走,荀元惜也不再废话,也不看崔老夫人是个什么表情,两步走到惊蛰面前,利落发问。

“说出实情是什么结果,我告诉你了;继续隐瞒又是怎样的下场,我也跟你讲明了。怎样?你可考虑好了,要如何选择?”

经由荀元菀之前那么一打岔,原本已经决定道出实情的惊蛰又有些反复。

她伏在地上,抬眼望了望荀元惜,又瞄一眼她身后,那端坐在软榻上的崔老夫人,再扭头往门外望去,目光闪烁,迟疑不定。

惊蛰都看出来了,荀元菀会这么乖乖地离开,就是为了找机会通知周氏,荀元惜又怎会不知?

只冷冷斜睨惊蛰一眼,荀元惜便看透了她。

这婢子,缓了一口气,怕是又反悔了,不想说实话了吧?

想等等看,看荀元菀是否能请来周氏相救?

呵……

怎么可能!

若是周氏来了,惊蛰的下场只会更惨!

不过,眼下她倒也还不想与周氏正面对上,不是怕了那周氏,只是不愿在祖母面前显露太多。

于是,荀元惜也不紧逼惊蛰,反而转身回望上方的崔老夫人。

“祖母,孙女有个不情之请。”

崔老夫人抿了抿唇,“你说。”

“无论今日这事,最终结果如何,还请祖母,让孙女自行处置惊蛰!”

虽说是请求,但荀元惜这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崔老夫人沉吟一瞬,笑着劝道:“璨璨啊——你能自己处理这些事情,祖母当然高兴!但你四姐姐说那些话,虽不合适,道理却是没错的。你这样,知道的,都免不得要夸你一声年少沉稳,聪慧机敏;可这不知道的,只怕就要觉得你……”

觉得她怎样?

不就是太过彪悍嘛!

若换了前世的荀元惜,听了祖母这话,或许还真会慎重想一想。

毕竟,年幼的她,受的教诲,多来自于祖父、祖母,也很看重名声。

因为只有拥有极好的闺誉,她才能配得上有“君子之风”的三皇子萧榈,才能在皇室宗亲面前立得正身!

但而今,重生归来,她却是再不考虑那些。

不过,自己心中真实想法,怎么可能告诉祖母?

荀元惜并不言语,只是执拗地昂着小脸,直直望着崔老夫人。

看女儿和婆母杠上了,沈月有心想说点什么,但挝耳挠腮,却也想不出这话到底要怎么说。

对面的管氏却轻笑一声,适时开口。

“母亲,您就依了这丫头吧?”脸上还带着笑,管氏眼风却是锐利无比,横扫伏跪在地的惊蛰一眼,又道:“正好也给二房其余奴仆提个醒儿,咱们七姑娘可是个眼明心亮的!若还有吃里扒外的,或是手脚不干净的,也能震慑一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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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元珍之死 崔老夫人并非没有主见之人,不是任谁说什么,都会听。

但正如荀元菀方才那话一样,管氏这番话也说到了老夫人的心坎上。

而且,比荀元菀略胜一筹的是,管氏更不着痕迹,又符合身份。

偌大尚书府,老大人荀颂和三个儿子都在朝为官,内宅女眷、外院子孙又多,不说其他,来往应酬就够得忙!

即便崔老夫人只是动脑动嘴,并不亲力亲为;可她毕竟年事已高,虽然现下还都能打理好,却也日渐感觉精神不济,难以再继。

然而,大儿媳卢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身边另外两个,她又不放心。

偏生二房还没个立得起的主子,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她亲自操心,真是烦不胜烦!

听了管氏这话,崔老夫人不由得就凝神看着荀元惜寻思起来。

老三媳妇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这脑子还真是好使!

老二家那个粗鄙蠢妇,她是不敢指望的,聪明又自有决断的小孙女,倒是可以趁早培养起来。

往后,这二房琐事由小孙女代那蠢妇接手,她不就省心许多?

管氏最擅察言观色,瞄一眼婆母,便知她已然心动,打铁趁热,又补上一句。

“母亲,依儿媳看,这也坏不到璨璨的好名声。只要您发个话,咱们府里,哪个敢乱嚼舌根?还敢传到外面去?再说了,这奴婢犯错,做主子不教训,难道还要捧着惯着不成?”

管氏这才真叫舌灿莲花,既说了理,又奉承了婆母。

“老三媳妇说得很是,老身也是太过紧张璨璨,才一时想差了!”

虽说认同管氏的话,但崔老夫人是不会承认自己太过计较名声的,只把方才的失言归咎于对小孙女的疼爱上。

赞许地对管氏点头一笑,崔老夫人又转看向荀元惜。

“娇娇儿,既然你有这孝心,你三婶也信你有这能力,祖母哪能不允?行吧,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全权处理。”

“多谢祖母,多谢三婶!”荀元惜冲声援自己的管氏眨眨眼,又扬起笑脸,望向崔老夫人,“祖母放心,孙女一定小心处理,若有不妥,还请祖母不吝赐教。”

这鬼丫头,哪里是需要她教,这是要借她这福鑫堂立威,震慑下人啊!

还要自己在旁盯着,替她掠阵?

不管荀元惜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在崔老夫人看来,便是这样。

只不过,崔老夫人半点没恼,还因她说得俏皮,忍不住又是一乐。

“好好好,祖母就一旁看着……”话音稍顿,崔老夫人笑意一收,肃容沉眸,扫视周遭众婢一圈,最后,阴鸷目光定在仰头望来的惊蛰脸上,“老身倒要看看,有谁敢对你这七姑娘不敬!”

崔老夫人威势全开,也是骇人。

福鑫堂内伺候的几个婢女忍不住,本能地矮身跪地,异口同声,连道不敢。

就连三个儿媳妇,和那嘴角一直挂着浅笑的秦氏,还有像个影子一样站在秦氏身旁的荀元芳也都恭顺地低下头去。

唯有立在门口的喜嬷嬷和坐在管氏身旁的荀律,神色未变。

荀律如今也有五岁了,可还像个三岁幼童一般浑不知事。

屋内事情闹得这样大,他竟全然不知,犹自专心摆弄着他的小木人。

而惊蛰,则是被崔老夫人那一记眼刀给吓得腰腿一软,“嘭”地一声,直接趴在了地上!

荀元惜明白,祖母这是有心抬举她,自然又是感激谢过。

待祖母唤了那个几个婢女起身,她才再次转身,看向惊蛰。

“怎么?你还不老实交代?那我也只好……”荀元惜冷冷一笑,转而对侍立在她娘身后的谷雨吩咐道:“去,回观澜轩叫几个粗使婆子,把她弟弟给我狠打个百八十棍,丢出府去!”

此话一出,谷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应声就走,其余人却震惊不已。

这丫头看起来娇娇软软,面团子似的,可这狠起来,倒是真狠啊!

崔老夫人也觉得,眼前小孙女,自从昨儿摔伤,磕破头后,这性情和言行举止,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叫她都有些心惊。

惊蛰更是彻底慌了神,像狗一般,手脚并用,三两下爬到荀元惜脚边,抱住她的腿,哀声哭求。

“姑娘,姑娘开恩,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弟弟竹青是全不知情啊!呜呜……奴、奴婢这就老实交代,只求姑娘,别打奴婢弟弟!他还小,身子骨又弱,别说百八十棍,就是十棍子,也能当场要了他的命啊!”

荀元惜本也就只是吓唬惊蛰的,听惊蛰这么说,当即便唤了谷雨回来。

这一回,不待荀元惜发问,只看她转眼看来,惊蛰便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然而,荀元惜也没有想到,惊蛰之所以能得到荀元菀极为珍视的昆山玉镯,根本不是因为惊蛰难以收卖,而是周氏有把柄落在惊蛰手上!

“你说什么?我嫡亲的姐姐荀元珍,并非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病死的;而是周氏买通了奶娘,通过奶水,给我姐下毒?”

荀元惜这一句话,是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匍匐在地的惊蛰被她这森冷的腔调给吓到了,不敢吭声,但却毫不犹豫地点头。

确定惊蛰没有说谎,荀元惜简直肝胆欲裂。

这个嫡亲的姐姐,她无缘得见……

可那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一母同胞的至亲血脉,是娘亲一直念念不忘,始终为之心伤、自责的第一个亲生骨肉啊!

早知周氏母女心狠手辣,但没想到,她们不仅撩撺祖母逼死了娘亲,让她失恃无依,又设计她被父亲禁足,颠沛流离,甚至还毒杀了她的亲姐姐荀元珍?

周氏,好,你好得很!

荀元惜已无心理会惊蛰,一转身,面罩寒霜,抬眼望向上方也是一脸惊容的祖母。

“此事,祖母以为,孙女该如何处理呢?”

不过,崔老夫人还没答上话,旁边的沈月却扶着圈椅扶手,站起身来。

“璨、璨璨……”她踉踉跄跄奔到女儿身边,“她说什么?你姐姐是因为中毒,奶娘的奶水有毒……不不不,这不是真的!我这是听错了?是吧?是吧?”

荀元惜都气得胸口闷疼,身为亲娘的沈月,又怎能坦然接受?

沈月紧紧抓着小女儿的手,语无伦次地追问。

往日将这仅剩的小女儿视若珍宝的沈月,因为心神大乱,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的指甲已陷入女儿的皮肉,在她那嫩白如瓷的手腕上,掐出了几个血印子。

“娘,您……”

手腕的刺痛,荀元惜浑似未觉。

迟疑不语,只是因为她实在不忍心,亲口告诉娘亲,那个残酷的事实!

然而,很快,沈月又松手放开荀元惜,转而一把揪起惊蛰的头发,逼她抬眼,直视自己。

惊蛰先前被荀元惜吓狠了,此时也顾不上头皮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地错开眼,就往沈月身后望去。

罢了,长痛不如短痛!

面对眼含征询的惊蛰,荀元惜咬牙阖目,终是颔首。

惊蛰这才开口:“太太,您没听错,奴婢也没有胡说,珍姑娘确实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周姨娘下毒给害死的!”

听了这话,荀元惜心下更痛。

珍姑娘……

是啊!

她的亲姐姐,死的时候还不满周岁,连齿序都没排!

如今提起,可不就只能这么不伦不类地称呼吗?

沈月却是两眼发直,呆呆盯着惊蛰张合不停的嘴,只觉耳边一阵嗡鸣。

“珍儿——”

哀痛至极的一声呼唤过后,急怒攻心的沈月两眼一闭,身子就往下滑,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题外话------

大家猜一猜,元惜会怎么对周氏母女?

猜中奖励十个币币!(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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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愤恨不平 等沈月醒来,已是日上中天。

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她连趴在床沿守着自己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就要翻身下地,想去宜兰院,找周氏算账。

然而,早夭的长女并非病死,而是被丈夫宠妾下毒害死的这个消息,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

刚撑身坐起,沈月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下床去。

但她到底一身武艺,身体本能反应快,立马伸手抓向旁边的床柱,可这手探出去,床柱没抓着,手臂却被一只嫩白小手稳稳扶住。

“娘,您这才刚醒,不要急着起身下地。”

听见耳边软糯嗓音,沈月抬眼一看,才知道,原来一直在屋里守着她的人,竟是女儿璨璨!

元惜的身量,本就较同龄姑娘更加娇小,如今又还年幼;偏偏她娘却生得高大,又因习武,身体比寻常妇人还要壮实许多。

别听荀元惜这语调沉稳,气息也是平缓如常,不见急促,实际她已用尽全力,膀子上本已愈合的伤口,都崩开了!

可她却是浑然不觉,一手托着娘亲手臂,一手摁在床沿借力,硬是把她娘往前倾倒的身子,给撑住了。

“璨璨,你放手,我要……”

微怔过后,沈月嚷嚷着,还要挣扎着下床,但是一眼瞄见女儿袖子上透出的那一点红,顿时不敢再动,只急切道:“呀!璨璨,你快放手,你的伤口都裂开了!”

荀元惜顺着娘亲的视线,往自己胳膊上瞥去一眼,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娘,您别担心,只是一个小伤口。”说着,她便站起身,把娘亲扶回床头靠坐好,“娘,宜兰院,您是不用去了。”

听到“宜兰院”三个字,后背一靠上床头,就挽急忙起女儿的袖子来,查看她伤口的沈月,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

“璨璨啊——”沈月沉痛唤了一声,凝目看着小女儿宁和的眉眼,“你的亲姐姐,是被那周氏给害死的啊!娘怎能不痛、不恨,不去……咳,咳咳……”

话到后来,沈月嗓音已哑,却因情绪太过激动,猛然呛咳起来。

荀元惜赶紧奔到一旁的桌边,倒来茶水递给娘亲,又抬起小手替她揉胸。

“娘,您喝口水缓缓。祖母已吩咐喜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套车把管氏送到竹篱镇的庄子上去了,荀元菀也被罚闭门思过。至于惊蛰……”荀元惜微微眯眼,眸中露出一丝狠色,“女儿叫谷雨,先将她关在观澜轩小柴房,稍后再作发落。”

沈月接过茶水,一口灌了,顺手搁在床边小几上。

大女儿周岁都没满,就被周氏那个毒妇给害死了!

婆母居然只是把周氏赶出府,就完事了?

沈月当然不解恨,厉声反问:“送去庄子上,不还能回来么?你祖母就没说别的?那毒妇害了你姐姐,就该给你姐姐偿命!”

她本就是个直率、火爆的,这种时候,哪还能克制住脾气?

可这仰头一嗓子吼完,低头一看小女儿面色有些难看,沈月心下不由得又是一阵后悔。

自己当时怎就那么不争气,还没能替珍儿讨回公道,就晕了过去,倒把那烂摊子丢给这才九岁多的小女儿?

璨璨还年幼,就是再聪明,又能想得多周全?

能跟婆母求来这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她便是再愤恨不平,也不该对着璨璨吼啊!

思绪一转,沈月忙又缓下语气,拉着女儿的手,疾声解释:“璨璨呀,娘不是对你发火,我只是……”

没等娘亲把话说完,荀元惜已摇头打断。

“没关系的,娘,我明白。”

这个结果,别说娘亲,就是她,都很不满意!

可是,据她所知,周氏素来谨慎、机警,且看周氏适才过来福鑫堂那故作惊恐,却又隐含得意的神色,想也知道,必然早就把知情之人都给处理了,仅凭惊蛰一句偷听到的对话,真是不足以给周氏定罪。

否则,惊蛰安能活到现在?

周氏之所以让荀元菀把那昆山玉镯给惊蛰,大抵只是不想多生事端。

不过,纵然周氏再怎么谨慎小心,但若有心追查,想必还是可以搜集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只是眼下,她苦于手中,无人可用罢了。

不过……

虽然没有继续与祖母辩驳,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这么认了!

对于嫡亲姐姐荀元珍被害一事,她,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女儿心里想什么,沈月并不知晓。

听女儿这话是不像因为自己的一时失态而心生隔阂,可那张玉白小脸却更沉了,沈月不免小心翼翼打量她一眼,不确定地问:“璨璨,你真没生娘的气?”

珍儿已经没了,要是这唯一的小女儿再被自己伤了心,自此疏远,那她可真是没法活了!

看出娘亲的忐忑难安,荀元惜勉强一笑,再次摇头,“真没有。”

为了让娘亲安心,她一句说罢,便踢掉鞋,爬上床,偎进娘亲怀里,语气不愠不火地将娘亲昏倒后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低垂的长睫下,眸光却是森冷如冰。

默默听完女儿的讲述,沈月低头闷了片刻,怒气反笑。

“想当年,你姐姐去的时候,你爹还大发雷霆,怪我没有照顾好他的长女!可如今……”

沈月心头窝着一团火,捂着胸口,狠喘一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

“如今,不管有没有真凭实据,既然惊蛰说得真切,他不赶紧关了周氏,查明真相,反倒因为你建议你祖母杖毙周氏,就斥责你?还说若要周氏偿命也可以,却要叫我将那荀元菀记到自己名下?哈,哈哈,这可真是……”

她想说:荀汶简直不是个东西!

但是,眼前这个,毕竟也是她和荀汶的女儿。

沈月终是哽了哽喉咙,把后话给咽了回去,却气得握拳对准床沿,一阵猛捶。

之前娘亲晕倒,就是因为一时气急,却无处发泄……

眼下这么一通又吼,又捶的,若能泻火,倒也是好事。

荀元惜一旁看着,没有阻拦,待见她娘神色稍加缓和,才伸出手去,双手将娘亲的拳头捧起来,看只是红肿,并无青紫,更没有出血,才长舒一口气,再次开口。

“娘,这会儿,可不是生气的时候,咱们不能由着姐姐这么白白给人害了啊!祖母和爹都不肯彻查当年之事,那咱们就自己查!只要找出证据,还怕治不了那周氏?”

对呀!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沈月心下一亮,当即抱了女儿入怀,“吧唧”一声,在她脸上猛亲一口。

“璨璨宝贝儿,你可真聪明!”一句夸过,沈月又拉了她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她问:“不过,这事要怎么查呢?从哪里入手?”

抬手抹去脸上娘亲的口水,荀元惜哭笑不得地劝道:“娘,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手上都没个可用的人,怎么查?”

沈月愣了愣,不以为然道:“怎么没有可用的人了?你奶叔叔沈忠一家子都会武艺,完全可以……”

“娘,忠叔虽然会武,却是个憨实性子;桂花婶子也没多少心眼儿,日常赶车、护卫这等事都能做好,却没法帮咱们查明姐姐身亡的真相啊!”

“那……”沈月眼里隐现水光,“那这可如何是好?”

元惜却杏眼一眯,狡黠笑道:“娘,您怎么忘了,您还有个娘家呢!咱们明日就启程,去临川,找外祖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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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顺藤摸瓜 母女俩一番商定妥当,沈月当即起身,去了福鑫堂。

而荀元惜,则被担心她伤势的娘亲,强行留在了栖霞居小憩。

因有元惜的提点,沈月在崔老夫人跟前绝口不提回娘家,只说女儿近日好像多灾多难的,想带她去临川名刹佛陀寺祈福辟邪,也替公爹、婆母祈求无病长寿。

于是,崔老夫人没多为难,只问过沈月,听她说小孙女身上伤势已差不多都好全了,便应允了,还很大方地主动提议沈月带点礼物,顺便回娘家看看。

末了,老夫人又交代沈月,别骑马,坐牛车慢慢地去,路上一定要当心,要照顾好她的小孙女,不可让元惜太劳累,更不能有丝毫损伤!

沈月一一应下,拿了婆母给的一个银袋子和一件雀羽斗篷,兴高采烈地回了栖霞居。

“璨璨——”

一路上,沈月已开始憧憬再见父兄的场景,心情更是激动,还没进门,就扯嗓子喊女儿,“璨璨,你快看,你祖母答应了呢!还给了一袋碎银子,说是让我给你路上买零嘴用;还有这斗篷,据说沾雨不湿,是备着你路上穿的!”

荀元惜本就是和衣而眠,听到娘亲的声音,一翻身,便趿了鞋,扬起笑脸迎上前。

但是,看见娘亲抖开那件流光溢彩的翠色斗篷,她脸上笑容却是一僵。

这件孔雀羽的斗篷,可非凡品,乃九十八只雄孔雀的雀羽拈上丝线,由宫中,手最巧的绣娘镶上内衬锦缎,精工织造而成。

这还是戚太后尚未贵嫔时,为拉拢祖父全心为当时还是汝阳王的昭兴帝效命,赏赐给祖母的。

可是前世,当她被祖父献予萧榈为姬,入府当日,五堂姐荀元春便是穿着这件斗篷,在众多婢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要她跪行大礼!

而今,祖母却把它给了她,是觉得将来,她比五堂姐,更能卖个好价钱吗?

呵……

真是不好意思,恐怕要让她老人家失望了!

嘴角勾起一个浅浅弧度,荀元惜垂眸隐去眼底讥讽笑意,撇开那华贵的雀羽斗篷,拿起娘亲随手丢在桌上的银袋子。

“娘,这斗篷,您先收起来;至于这些碎银子,就女儿随身带着吧?”

沈月对银钱,没什么概念。

看女儿扒拉开那银袋子,探头往里瞄了一眼,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她也跟着开心,都没问袋子里头到底是多少银子,便应了。

“好好好,瞧你个小财迷的样儿!”

伸手在女儿挺翘的鼻尖刮了一下,沈月打趣道。

其实,元惜并非贪财,再说这才四十多两银子,她也不放在眼里。

不过眼下,谷雨还没跟惊蛰对好账目,她又有些事情需要用银子,只是正好合适罢了。

但面对娘亲的调侃,荀元惜并不解释,只是缩着脖子,娇俏一笑。

“这个时辰,祖父应该已经回府了。娘亲先收拾行李吧,我去一趟外书房,跟祖父商议一些事情。等我回来,咱们就上街给外祖和舅舅们买礼物去!”

听说女儿要去外书房,沈月脸上笑容就淡了,也没顾得上琢磨给父兄买什么礼物,忙把那雀羽斗篷丢开,转而拉了她的手,疾声问:“璨璨,你要去外书房?”

荀元惜眨眨眼,点头,心下却不明白娘亲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所为何来。

拉着女儿细细打量一眼,沈月眼底隐现忧色。

“璨璨啊,你去外书房,少不得要见到你爹。你……你可别再跟你爹呛声儿,啊?”

看女儿挑眉,沈月以为她是不当回事,更担心她吃亏,一时口不择言道:“你爹就是个偏心眼儿,眼里心里都是宜兰院那对母女,哪有咱们娘俩啊?璨璨乖,听话!反正咱们明儿就走了,他说什么,你就当放屁,左耳进右耳出,可千万别跟他争,听见没?”

荀元惜一怔,哭笑不得。

原来娘亲是担心她和父亲吵嘴?

别说重生一世,便是真正年幼无知的她,也不会这么冲动啊!

何况,父亲只是个正六品的御史台辅官,可不像祖父那礼部尚书那般清闲,不到日暮时分,是回不来的。

她挑这时候过去,就是想避开父亲,懒得听他训斥。

不过,素来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娘亲能够想到这些,还不是因为太在意她,太关心她么?

“娘亲放心,璨璨知道了。”

不管因为什么,只要娘亲肯多动脑子,荀元惜都是喜闻乐见的,因此乖顺应下,才招呼上门外候命的谷雨,转身去了。

荀府规矩森严,若是寻常内宅女眷出垂花门,必得崔老夫人或喜嬷嬷手书,方能放行。

但荀元惜却是个特例,因老大人荀颂早有交代,她可以随意进出外书房翻阅书籍,是以,没等荀元惜和谷雨近前,守在垂花门边上闲磕牙的两个婆子隔着老远,便蹲身作礼。

荀元惜脚步稍顿,拧眉稍作思忖,和煦笑道:“赵婆婆、钟婆婆,快起来吧!一天见三回,你们二位还这么多礼?”

听这最得老大人宠爱的七姑娘居然记得她俩夫家姓氏,两婆子谢过起身后,老脸都笑得像那盛开的菊花。

钟婆子赞道:“看看,怪不得老大人总夸七姑娘聪明,姑娘这记性真是好得没话说啊!连咱俩姓甚名谁都知道!”

赵婆子则是小跑过去把门给拉开了,才转身接话:“可不是么!”又笑问荀元惜:“七姑娘这是又要去筹文斋找书看呀?”

荀元惜耐着性子与两个婆子闲扯两句,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拢头发,却在放手时,手肘擦到身体,轻轻“嘶”了一声。

两个婆子见状,这才想起昨日听说的事来,顿时收起笑容。

对啊!

不是说七姑娘摔下假山,毁容了?

怎么……

偷眼一瞄荀元惜完好无缺的脸,两个婆子心下都是诧异。

赵婆子耿直些,脱口便道:“呀!姑娘,不说您伤了脸吗?这大夫可真是神了,才一日工夫,都没个痕迹了呢!”

“胡说八道什么?看姑娘这水灵样儿,显然是那些碎嘴的瞎传的嘛!”钟婆子显然更圆滑,笑骂赵婆子一声,又转看向荀元惜,“不过,姑娘究竟摔哪了?可要紧?要婆子我说啊,您还是别去找书看了,好生养几日再说!”

“劳二位记挂,不过手肘擦破了一点儿皮,不碍事。倒是我这昨日才摔着,又不严重,婆婆们离内宅这么远,怎都知道了?”

看七姑娘脸上还带着笑,赵婆子和钟婆子也没当回事,争相涎着笑脸和她攀话。

“哎哟,姑娘诶!您可别误会,这可不是婆子们闲得没事瞎打听啊!您这么金贵的人儿,莫说摔着蹭破了皮,便是掉几根头发丝儿,都得让老大人、老夫人紧张好一阵呢!这主子们一紧张,咱们可不就得跟着担心么?”

“对啊,对啊!张管事家的小子,昨儿正午带人给外院读书的少爷们送醒神茶汤的时候,一路说着这事儿过来,我俩听了一耳朵,都很担心姑娘呢!”

张管事?

这个人,她没什么印象。

但既是送茶汤,必是药茶房的管事,有个姓,还知道司职,那就不难认人。

沿着张管事这条线,顺藤摸瓜,就能查清谣言的源头。

荀元惜心下自有计较,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笑着点头,随口道了句:“原来如此。”给两个婆子挥挥手,就带着谷雨穿门而去。

荀府的外书房并不只是一间书房,而是一片竹林、奇石环绕的雅静区域,荀颂的筹文斋就位于外书房正中的位置。

但从垂花门这边过去筹文斋,荀汶的紫竹斋是必经之地。

荀元惜本是算准了时间,不会与父亲碰面。

然而,等她带着谷雨穿过那片紫竹林,快步从父亲的书斋门口迈了过去,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低喝。

“逆女,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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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词初来乍到,关于系统和这边规矩是一脸懵逼,所以前天的活动设定不够周全,今天重新来过。

送分选择题,答对奖20个币币,参与奖10个,若提出剧情相关的好建议奖30币!

活动每号限一次,建议奖励不限制,希望小仙女们踊跃参加哦~?(′???`)

提问:世子的字,叫什么?

A:遥靖B:妖精C:瑶靖

(嘿嘿,这样子,大家肯定能看出小词的恶趣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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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无欲则刚 咦,父亲之前,不是匆匆赶去上衙了吗?

怎么没一会儿工夫,就又回来了?

荀元惜狐疑地望一眼天色,确定自己真没算错时辰,这才驻足转身,浅笑一礼。

“逆女元惜,见过父亲大人。”

娘亲让她别和父亲争吵,她也着急去见祖父,实在无心节外生枝。

可是,父亲这么不给她留脸面,当着谷雨,竟就骂她“逆女”?

理智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

可这心里,到底意难平!

所幸自己如今年纪还小,莫名其妙挨了骂,话里带点怨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好看看,父亲这到底是想说什么。

别说荀元惜,就是一旁的谷雨,听二爷那么唤自家姑娘,心下也是忿然。

她满以为,如今的姑娘与往常可是大不相同了,指不定当场就得和二爷吵起来,可没想到,姑娘居然就这么应下了?

谷雨诧然偷瞄荀元惜一眼,也赶紧蹲身行礼,恭敬唤了声“二爷”。

荀汶三十有四,正值壮年,头戴羽冠,身穿阔袖青衫,脚上是白袜配高齿木屐,五官、装束都与其父荀颂极为相似,但那拉得老长的脸和沉郁眼神,却生生破坏了一身儒雅气质。

对嫡妻这边的人,他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根本不理会谷雨,只负手垂眸,看向小女儿荀元惜。

长女去后,他与沈氏之间已然冷淡,后来又因她粗鄙不知礼,闹出许多笑话,害他在同仁面前抬不起头来,两人更是再无多话。

故而,这个自己酒醉后进错房,才让沈氏怀上的嫡幼女,除了日常必须的晨昏定省,他少有得见。

印象中的小女儿,只是脾气很好的娇软小姑娘,有点小家子气。

之前在福鑫堂,菀菀哭得他心乱,他也没留心到这小女儿怎样,只是被她那“杖毙周氏”的话给惊了一刹。

但如今这么看着,怎么她这屈膝礼,似乎竟比自己悉心教导的菀菀做得还要标准,神态也更坦荡自如?

是了是了,她虽是自幼跟着沈氏那个粗妇长大,却得父亲另眼相看,时而唤去筹文斋问询、教诲,和菀菀又只有两岁多的差距,能比菀菀更加出色,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这么一想,荀汶的脸色稍加缓和,正待出声唤起,脑海中却突然闪过爱女荀元菀不久之前说过的话。

“爹爹,自从七妹妹昨儿摔了一跤,磕着头后,这性情都像换了个人似的!女儿听说,年幼体弱的人若是重病,或是重伤,可是容易招惹邪祟,您说,七妹妹会不会是……”

再定睛打量眼前异常沉稳的小女儿一眼,荀汶的脸色又再次沉下。

荀汶这么面色几变,屈膝低头行礼的荀元惜,自然一无所知。

她只费解,膝盖都酸了,父亲为何还不唤起?

若是因她早上在福鑫堂的言行而不满,想要训话,那您倒是赶紧地训啊!

屈膝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但荀元惜却抬起头,蹙眉望向父亲。

然而,看了她这懵懂不知错的模样,荀汶更觉气闷,但同时,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女儿还是女儿,并没有被什么邪祟附身!

清了清嗓,他这才开口。

“璨璨,你素来知规守礼,怎么今日却这么不像话!早间在福鑫堂,张嘴就要你祖母杖毙庶母,而今打为父的书房门口过,也不进来拜见,是何道理?”

后宫倾轧多年,荀元惜早已学会万事不动声色。

可这,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她的血脉至亲啊!

或许心中终究还有一丝祈盼,希望父亲其实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无情,盼着父亲对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怜爱的,便是如今的荀元惜,竟也做不到心如止水,当即反问:“父亲您说,女儿我不像话?”

荀汶板着脸,不假思索地点头。

“璨璨,你今日的言行,确实是有些过了!”

听了这冷腔冷调的话,荀元惜再不管什么礼规了,自顾挺起腰来,站得身姿笔直地仰头望着父亲,连连冷笑。

“呵,呵呵!那么,敢问父亲大人,周氏那个贱妾毒杀我的嫡亲姐姐,您的嫡长女,这就像话?四姐姐拿您给她的十岁生辰贺礼,那名贵的昆山玉镯收买我的贴身婢女,打探我观澜轩的私事,这又像话吗?”

她说“贱妾”,可不是在骂周氏。

东昱律令确有明文规定:但凡自奔者,不论家世如何,均为贱妾,身份如奴,通买卖;只有官家女,还是夫主家正经走礼纳进门的,才有可能在户籍上注明是贵妾,即便夫主,也不能随意打杀、发卖。

而周义兰,正是未经荀府礼聘,由她父亲从外县带回来的,既无亲族,又说不清籍贯的黑户贱妾!

荀元惜理直气壮,目光灼灼望向父亲。

荀汶外强中干,笔墨虽好,却不擅口舌争锋,被她这一番话给噎住,气得脸色涨红,握拳掩口,不知是真是假地咳了好一会儿,才再怒声再言。

“你小小年纪,怎么性情却是如此偏激?无凭无据的,你怎能把你庶母和你四姐姐说得……”

“凭据?”荀元惜一声嗤笑,打断他的话,“我真怀疑,我和我那一母同胞的姐姐,到底是不是父亲您的亲生骨肉!姐姐她死因有异,您不设法查明真相,反倒指责我没证据,怪我乱说话?我怎么拿得出证据?您莫不是忘了,我如今还不满十岁!”

这话,荀汶真是无力辩驳,一时哑然。

荀元惜却忽然想起一事,面色更冷,话音更寒。

“父亲大人,若是我没有听错、记错,当年,周氏说她是被我娘绊倒,才导致四姐姐早产体弱这事,也没证据吧?呵呵,但您忘了,您当时是怎么做的么?您不但当着众多奴仆的面厉声斥责我娘,还罚她顶着炎炎烈日,跪听婢子读了一百遍《道德经》!”

看小女儿严重迸发出的强烈恨意,犹如闪烁着寒光的锋利箭矢一般,朝自己直直射来,荀汶心下大惊,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十多年前的事情,这年方九岁的小女儿怎会知道?

究竟哪些贱婢嘴碎嚼舌?

要叫他知道是谁,非得一阵乱棍打死不可!

不,这等事情,婢子们哪敢在年幼的姑娘面前掰扯,想必就是沈氏那个妒妇亲口跟女儿说的!

荀汶当即大怒,抖着手,指着荀元惜,“你你你……你个逆女!逆女!子不言父过,别说为父没有错,就是真错了,也由不得你来指责!还有,这些事情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你娘,是不是?”

父亲竟连一句敷衍的解释都不肯给,只知道责骂自己,甚至还想问责娘亲?

荀元惜的心,真正是凉透了。

她也是真傻,都经历过一世了,这荀汶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看不明白?竟还奢望他能对自己,对娘亲,有所转变?

俗话说得好:“无欲则刚!”

既然再无期待,自然不会再乱了方寸,荀元惜瞬间冷静下来。

面对震怒的父亲,她毫无惧色,施施然屈膝。

“父亲大人公务繁忙,我也还要去见祖父,就不再打搅了,告辞。”

冷冰冰一句话搁下,荀元惜招呼上谷雨,转身就走。

“逆女,为父话还没说完,你敢走?逆女,逆女!你这什么态度?你给我滚回来!”

荀汶气得跳脚怒骂,但任凭他怎么骂,怎么喊,别说女儿荀元惜,就是她那婢女也都没有回头,主仆二人竟还有说有笑的,就这么扬长而去。

------题外话------

感谢“蒲公英的蓝天”、“小八auty”、“QQb7f70c47ef6c57”还有“善良小姐姐”的打赏,谢谢么么哒~

另外,本文公众期更新时间不定,不过小词会尽量赶在中午12点之前更新,上架后更新更多,也会固定时段发文,希望小仙女们能够继续支持,多提建议,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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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祖孙斗智 身为荀家家主,荀颂极少过问内宅之事,全都交给老妻打理。

可外书房这一片,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都了如指掌。

元惜主仆还没到筹文斋,荀颂已收到消息。

听说幼子在紫竹斋门口训斥小孙女,没讨到好,反倒被小孙女给呛得打不出喷嚏来,荀颂只是失笑,笑小孙女牙尖嘴利,却并不打算帮着幼子教训她。

闻得外间小厮已在招呼“七姑娘”,荀颂挥手叫那报信的护卫从书柜暗门退了下去,含笑起身,迎到门口。

“璨璨,快来,祖父看看你的伤。”

不等荀元惜作礼问好,荀颂就一手牵了她,一手轻轻按在她额头,示意她低下头去。

荀元惜嘻嘻一笑,状似乖巧地低着脑袋,任由祖父盯着自己后脑勺的伤口打量。

片刻后,荀颂放开按在小孙女额头上的手,捋着胡须,点头道:“嗯……看来,那仙芝堂的大夫医术还真不错!你这伤口愈合得很快,已经结疤了。”

荀元惜暗自腹诽:哪里是仙芝堂的大夫医术高明,分明是文神医的金丹有奇效!

但外祖与那文神医乃是忘年交之事,绝对不能让祖父知道;否则,不知横生多少事端!

荀元惜眨眨眼,由着祖父牵着她在窗边竹榻坐下,语态天真地附和道:“是呀!不过吃了两贴药,身上就一点儿也不疼了!”

看小孙女笑容娇俏,荀颂也乐得捻须而笑,眼底神色却有些晦暗不明。

璨璨这丫头还小,身量、五官都还没长成,便已是这般姿容,可见将来,又会是何等的倾城倾国!

心念这么一转,荀颂笑容愈发和蔼。

“不疼了就好,祖父也就放心了。不过,你这丫头,平日也是个喜静的,怎么这伤着了,却还不乐意在床上多躺几日了?若想见祖父,或是有什么话要与祖父说,叫婢女过来知会一声,祖父去观澜轩看你便是啊!”

虽是重生归来,但面对这心思诡谲的祖父,荀元惜还是需要打足精神,小心应对。

教给娘亲应对祖母那一套,显然不能在祖父面前用。

稍作思忖,荀元惜便顺着祖父的话,老老实实地将自己要跟娘亲去临川探望外祖父,顺便去佛陀寺朝拜消灾之事说了。

其实,崔老夫人早就派人过来,将沈氏要带元惜去临川之事,告知了荀颂。

崔老夫人信了沈氏那番说辞,荀颂却一眼就看穿了。

所谓去佛陀寺,不过是个幌子,沈氏和小孙女的真实目的,只怕就是去临川厉山镇,见沈祎那个老匹夫!

之所以没有直接问小孙女,那是他想看看,这个小孙女是不是真的亲近他、信奈他,会不会主动跟他讲真话?

看小孙女果然毫无隐瞒,荀颂心下自是满意,但却装作并不知情的模样,皱眉摇头。

“不行!此去临川,路途遥远,你这一身的伤,还没好全,哪受得住那奔波劳累?”

这个冷血无情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真的担心她?

不过是怕她与外祖父,与沈氏一族亲近罢了!

荀元惜心如明镜,故作娇态,双手抱了祖父的胳膊,一边晃荡,一边软声乞求。

“祖父,祖母都应了,您可不能不允啊!再说,您不都亲自看过了么?我这脑后的伤口都结疤了,身上那些小擦伤还会有什么问题?好祖父,璨璨亲亲的祖父,您就让我去嘛!去嘛!我长这么大,还没踏出过京都半步呢!”

“不行,不行。”荀颂似乎完全不为所动,推开她的手,连连摇头,“别说你身上还有伤,便是没伤,也不行!你娘可不是个会照顾人的,要是路上饿坏了、病坏了,或者磕着碰着哪里,老夫岂不后悔莫及?”

荀元惜是知道的,自己在祖父心中的地位,远高于府中其他姐妹。

她要出远门,祖父不点头,祖母哪敢拍板应下?

那祖父这么装模作样,所为哪般?

还在她面前,给娘亲上眼药!

垂眸隐去眼底疑惑和冷意,荀元惜肩头一垮,咬唇挤出几滴泪来。

“祖父,真的不可以么?”

“这……”

荀颂故作沉吟思考状,许久后,长叹一口气,转了话锋。

“璨璨哪——祖父明白,你们这些小子、丫头,就是爱玩闹,总想着出府、出京;可你要知道,外头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好。祖父不是非要拘着你,只是担心你路上受苦,也怕你去外家心玩野了,收不回来啊!”

荀颂这话可谓语重心长,真像只是为小孙女担忧似的。

荀元惜却是一听就明了。

呵……

嘴上说得好听,可实际,不就是怕她和外祖家亲近了,不受荀家控制了吗?

咽下恶心,荀元惜一个猛子扎进荀颂怀里,仰起小脸,娇憨笑道:“哈哈,祖父这是吃醋吧?怕我跟沈家那边亲近,就不理您了?是吧,是吧?哎呀,您这可真是多虑了,璨璨是您教养长大的呢!再说,璨璨将来是要做皇子妃的,再有两年,可就真是哪里都不能去了!祖父,祖父您就应了璨璨吧?”

荀颂本就不是真心拦她,再听她这么说了,自然就装作一副拗不过她的模样,无奈点头,又搂着她再三叮嘱,路上要小心,要注意身体,又交代在外也要谨记自己是荀家贵女,不可如何如何。

这样虚假的祖慈孙孝,荀元惜真是不耐烦再演了,趁着祖父说累了,松开她,端茶喝的空档,故作兴奋的样子,跳起来就往外跑。

“知道啦,知道啦!祖父您好啰嗦呀!璨璨还要和娘亲去集市买东西呢!”

荀颂一怔,摇头失笑。

年纪还小,活泼些也好!

这么一想,荀颂也不说她什么,只关切叮嘱:“你呀!去吧,去吧。诶,别跑,仔细摔着!”

眼睁睁看着小孙女收了那调皮模样,规矩一礼后,迈出门槛去了,他脸上笑容才尽数收起。

沈祎……

哼!

不行,不能让小孙女就这么跟着沈氏去临川,他得有所安排才是。

荀颂沉着脸,待要扬声唤人,怎料那门框边,却又探出一个小脑袋。

“祖父,您也知道,最近我们二房出了不少事。所以,璨璨出去玩这段时间,观澜轩和我娘的栖霞居,只怕就要辛苦祖父多看顾着点了,还有我父亲那个周姨娘……”

跟祖父这样修炼成精的人打交道,话说得太白,反而不妙!

是以,荀元惜只是悬着话音,冲荀颂一阵眨眼娇笑。

虽是惊讶小孙女走都走了,竟还特意折回来跟他交代这些,但荀颂脸上却是立马又堆起笑来。

“鬼丫头,这还用你说?”

“那,一切就拜托祖父啦!祖父,这事儿,您要是没替璨璨办好,璨璨可是不依的!指不定,就真赖在临川,不回来了,哼!”

荀元惜说的是真心话。

可偏偏,荀颂却觉得小孙女根本是胡说八道,不过是撒娇,耍脾气罢了。

“哎,你这丫头,如今怎么也成了个皮猴儿了?是是是,祖父知道了!你赶紧的,跟你娘买东西去,别在这儿烦我了!”

得到祖父肯定的答复,荀元惜笑得眉眼弯弯地从门边蹦出来,再次屈膝一礼,这才拉上廊下等候的谷雨,快步离开。

因为之前在紫竹斋耽搁了一会儿,等她带着谷雨,回到栖霞居,雷厉风行的沈月不仅自己的行装收拾好了,还已经去过一趟观澜轩,把她路上要带的东西都给打包过来了。

母女俩也没带婢女伺候,手拉手地出了门,由沈忠驾车,忠婶儿跟车护卫着,去了集市。

一路上,荀元惜回忆着前世,特意打听来的外祖父和舅舅、舅母们的喜好,仔细挑选了几样礼物,看天色已晚,便想与娘亲就在外用饭,可没想到,刚踏上珍馐楼,就听几个似乎也是官家千金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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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酒楼闹剧 时下,昭兴帝崇文尚武,撤“四安”之后,军事实力更弱;而南疆、北燕却是厉兵秣马从无懈怠,导致边境滋扰不断,战事频发。

是以,如今的东昱皇朝,民生经济远不如荀元惜执政的后世昌盛。

不说他处,便是京都的酒楼亦无雅厢,只以简易木框、竹帘格出几个清雅区域,以供不屑与贩夫走卒同食的高门大户就膳使用。

几个小姑娘纵然已经刻意压低嗓音,但她们所坐的格子间,恰恰位于二楼楼梯口,莫说荀元惜和沈月本就耳力过人,但凡来个普通人,也能把里间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许是之前有人问了一声,荀元惜与萧榈的婚事还成不成。

一个嗓音略有些尖细的姑娘便哼笑一声,接话道:“章姐姐,你这可就想差了!三皇子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娶一个容颜有损的丑女做正妃?”

这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娇声附和。

“是啊!何况那荀七不仅摔烂了脸,据说,还磕破了脑袋,已是个傻子了!”

“就是,就是!她那出身,本就算不上高,之前说是聪慧过人、脾性温良,也就勉强得配三皇子!可原来,她本就刁蛮任性、跋扈妄为,那些好名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如今还摔了这么一下,变得又丑又傻,三皇子才不会要她!”

似乎那格子间里的姑娘们都这么看,顿时一阵笑声传出。

可是很快,却有一个姑娘止住笑,低声问:“但她与三皇子的亲事,毕竟是淑妃娘娘在世时定下的。若是就此悔婚,怕也不太妥当吧?廖家妹妹,你在家中,可听说过什么?三皇子呢?你与三皇子是表兄妹,素来亲近,可知他有何打算?”

“章姐姐,这种事情,长辈们怎会当着我这还未出阁的姑娘家商量?不过……”

廖家姑娘的嗓音有一种轻灵出尘的味道,很是悦耳。

轻飘飘一句反问过后,她话音稍顿,又道:“我表哥是端方君子,自然不会违诺,倒是陛下,恐怕不会由着我表哥娶那荀七。”

经她这么一提,里间众女恍然想起一事。

每年春,皇子妃们可是要随皇后娘娘,率领一众外命妇去先蚕坛‘亲桑’的啊!

“对!这荀七,容颜有损可以用面纱遮挡;但她那痴傻言行,又要如何掩饰呢?”

“哈哈,是嘛!让一个丑恶傻女做天下命妇表率,可不闹笑话么?陛下决计不会允许!”

“那荀七这一摔,可真亏大了,啊?呵呵呵……”

听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沈月再忍不住,袖子一挽,就要掀帘进去,替女儿讨个公道。

可没想到,她这手才刚掀起门帘一角,还没看清里头究竟是些什么人,身边的女儿便一阵旋风般,冲了进去!

荀元惜不像她娘那么冲动,并非听不得旁人非议,不过心下另有打算,才会不请自入。

一眼扫过里间众女,她不禁勾唇冷笑。

呵……

巴掌大一个格子间,里面居然这么热闹!

面向门帘的上座,坐着忠勇侯府的两个嫡出千金,三姑娘章瑶、五姑娘章瑷。

这章五姑娘不就是前世,除了荀元春之外,萧榈的另一个侧妃么?

而这临近作陪的,是威武将军府唯一的嫡女蔡雅芳和廖淑妃的嫡亲侄女廖敏玉。

再往旁,还有蔡家一个,她叫不出名儿的庶女,以及与她外祖沈氏一族一般,日渐没落的安东将军府蒋家、安南将军府邱家的几个姑娘。

不着痕迹地一眼扫过,众女身份,荀元惜已心下有数,脸上却是一派天真烂漫,浑不知事的模样。

但格子间突然被人闯入,团坐在大圆桌周围的一众少女却是吓了一跳。

待看清闯入之人,不过是一个稚嫩女童,身后也只跟着两个妇人,并无男子,众女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三人身上衣饰都不怎么华贵,她们也不太当回事儿,齐齐皱眉。

“放肆!”

“你们是谁?怎能不请自入?”

“是呀!这珍馐楼也太没规矩了些,怎么叫人乱闯格子间呢?”

一众少女也就十一到十三、四岁的年纪,便是冷声喝问,也没什么威慑力,只是嘈杂。

端坐上座的章瑶是其间年纪最大的,身份也最高。

她上穿海棠红短襦,下着十二幅折裥裙,头上簪着金步摇,眉宇间隐含一股娇蛮气,斜睨荀元惜她们一眼,张嘴啐了一口:“呸!哪来的穷酸?真扫兴!”

愤愤一句搁下,章瑶抽手绢抹了抹嘴角,眼风扫向身后。

“你们都死的呀?还不赶紧给我打出去!”

她这么一声娇叱,另外几个姑娘也随之回过神来。

是呢,和这些不速之客废什么话?

直接赶出去便是啊!

于是,众女纷纷扭头,招呼一旁伺候的婢女。

这格子间虽然小,周遭却也站了一圈儿的婢女。看样子,每个姑娘身边跟着伺候的,都不止一人。

之前不明情况,婢女们不敢有所动作,但听主子吩咐,这便急忙冲上前,拉扯荀元惜她们。

可沈月和沈忠的娘子刘桂花,都是一身好武艺。两人把元惜护在中间,这些寻常婢子哪能近身?

一番纠缠,元惜和沈月、刘桂花都没吃亏,一群婢女却是纵使人多,反而没讨到好。

“哎哟!谁?谁掐了我一把?”

“啊——”又一人痛呼,“撒手,快撒手!呜呜……我的头发!”

只片刻工夫,众婢身上各处都疼,还多是不可言说的隐秘处。

众婢已然心生惧意,不敢再推攘、拉扯荀元惜她们,但后面的姑娘们还在垂着她们赶紧撵人!

一时无奈,婢女们只好将面前三人团团围住,扬声高喊。

“小二呢?小二——”

“这三个也是来用饭的吗?怎么没个小二领着,就这么乱走乱蹿的?”

“没小二,那掌柜呢?掌柜快来!我家姑娘要说伤着一丝半点,你们珍馐楼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格子间里乱成一团,闹哄哄的,不仅楼下掌柜“噔噔噔”地小跑上楼来劝解,就是敞厅里吃酒用饭的食客也都围拢过来,挤在门口,扒拉开竹帘看热闹。

众女又羞又气,忙又吆喝着要婢女们拿帷帽过去,伺候她们戴上。

但,众婢被沈月和刘桂花缠住,竟是一时脱开不身。

这时候,荀元惜却悄然瞄一眼挤在门口那一堆黑压压的人群,寻个空隙,拎了裙裾,从一个婢女的胳肢窝钻出了包围圈,直奔为首的华服少女——章瑶!

“姐姐,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摔烂了脸,还摔成了傻子的荀七,可就是那礼部尚书府的七姑娘荀元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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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给我掌嘴 猝不及防一个人影蹿到面前,章瑶大吃一惊,本能地一推桌子,身子就往后仰。

可是,由于用力过猛,身下圈椅两条前腿翘起来,带着她,整个儿地直往地上倒。

“啊——”

章瑶顿时吓得手脚乱挥,嘶声尖叫。

见了章瑶这蠢笨模样,荀元惜不禁失笑。

看样子,这目标算是选对了,章瑶果真白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

元惜与章瑶,其实并无太大过节。

但对于这么个胡乱非议自己的姑娘,她真是生不出半点善心,于是袖手旁观,冷眼看好戏。

可是,这忠勇侯府两姐妹的脑子,仿佛都长在了妹妹一个人身上。

章瑶蠢,她那生得面白、眼圆,眉目温善的胞妹章瑷却极为聪明,反应也快!

“阿姐当心!”

章瑷高喊一声,翠绿袖角一翻,竟是直接把她姐姐从那圈椅中,给拦腰抱了下来。

别看章瑶性情娇蛮,胆子却很小。

吃了这一吓,她魂儿都掉了一半,站那里拍着胸口缓气。

章瑷细声细语劝慰两句,扶着姐姐到一旁坐下,递了杯茶给她,转头含笑看向荀元惜。

“小妹妹,你怎么会突然闯进我们这里来?是肚子饿了吗?”

这话,还真把荀元惜给问住了。

为了出门方便,她和娘亲今日确实都穿得很朴素,发间饰物也不多。

但这怎么看,她们也不像是讨口要饭的吧?

再说了,她都问了那么一句,不就表示自己是听这格子间里议论“荀七”,才闯进来的吗?

不过,怔愣也只一瞬,荀元惜便回过神。

这章瑷,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私下非议他人,若是出嫁女,按东昱律令,已是犯了七出之四的“口舌”,夫家是可以直接凭此休弃的;便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这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被她逮了现场,就算不知她身份,也该赶紧解释才是。

可是章瑷,却装出一副温和可亲的伪善模样,想要糊弄她,把话题岔开……

简直,太不要脸了!

垂眸隐去眼底讥讽,荀元惜根本不接章瑷这看似和善,实则无礼至极的话,却偏头望向她身边的章瑶,娇声道:“美人儿姐姐,你就告诉我嘛!你们刚刚说的荀七,究竟是不是礼部尚书府的七姑娘呀?”

看眼前女童不依不饶,非要将人对上号,章瑷立时心生警惕。

但她却也没把荀元惜放眼里,只蹙眉打量那边,被婢女们团团围住的两个妇人。

这些人,到底哪里冒出来的?

听着小毛丫头的口音,也不似刚从外地来的土包子,怎么如此面生?

章瑶却是浑不在意,抿一口茶水,爽快接话。

“可不就是那个刁蛮跋扈,抢她姐姐扇子,摔下假山毁了容的荀七嘛!”上下扫视荀元惜一眼,章瑶嘴角一撇,“小丫头,我说你问这做什么?难道,你与那荀七,还有什么关系不成?”

早年赫赫有名的“四安将军”,除了沈祎解甲归田,举家迁回祖籍之外,其余三家还留在京都。

安西将军窦蛮与戚太后的娘家关系匪浅,即便昭兴帝弃之不用,只挂个虚衔,在京都地位,也无太大变化。

然而,这安东将军蒋钦和安南将军邱贵,本就是毫无根基的寒门出身,虽然如今将军的名号犹在,但久不上阵,就没油水可捞,那点微末薪俸要养一大家子人,长久下来,不免捉襟见肘。

这蒋家和邱家的姑娘,便得了家中长辈嘱咐,在贵女中寻了章家姐妹依附,不求家族能借忠勇侯府之势翻身,起码也要给自己混个像样的婆家啊!

于是,章瑶这么一说,蒋、邱两家的几个姑娘自然应声虫似的,急忙附和。

“对啊!小丫头,你问这么多干嘛?”

“就是,小妹妹,你认识荀七?你见过她?”

荀元惜眨眨眼,笑眯眯地点头。

蒋家一个姑娘顿时两眼放光,盯着她问:“那她摔着之后,你还见过没?她的脸烂成什么样子了,你看见了吧?还有,她是不是真摔坏脑袋,成傻子了?还能动,能说话吗?”

这左一个“脸烂”,右一个“傻子”的,听得荀元惜,不免也涌上了三分火气。

元惜霎时沉了脸,正想说:我就是那个荀七,你们倒是看看,我这脸烂了,还是傻了?

偏生邱家姑娘不肯让蒋家女在忠勇侯府的两位千金面前独占风头,又不会看脸色,顺手一旁抓了几颗松子糖,就挤开那蒋家女,蹲到荀元惜面前。

“小妹妹,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是松子糖,可好吃了!来来,你跟咱们好好说说,那荀七到底怎样了?姐姐们听得高兴,那边一盘松子糖,就都赏你了!”

说着,邱姑娘还抓了荀元惜的手,把那几颗松子糖放她掌心。

荀元惜很不习惯陌生人碰触,冷着一张小脸,低头看一眼掌心黏糊糊的松子糖,咬了几次牙后槽,终是不能忍,扬手就甩了那姑娘一脸。

“哎哟!这贱丫头,作死呢?我好心赏你糖吃,你居然这么不识好歹!今儿,我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训……”

这邱家姑娘想必也有三脚猫的花把式傍身,尖叫一声,胡乱扫落脸上的糖渣子,就跳起来,抡圆了拳头要打荀元惜。

荀元惜本想侧身闪开,然而,心念一转,却又仰起头,拿脸迎上。

来吧,但凡碰着她,不管伤没伤着,就等着面圣吧!

荀元惜是习惯了天塌下来都自己独自面对,可如今的她,再不是前世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还有个视她如命的娘亲!

沈月之前没有动作,那是因为女儿再三示意。

而今,看有人想打她的宝贝闺女,她哪还忍得住?

众婢没有一个看见沈月是怎么脱身的,只觉眼前光影一闪,她们围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妇人了。

荀元惜背对那边,自是不知情况。

“你敢!”

但听一声厉喝,荀元惜抬头一看,只见她娘飞身从她头顶掠过,直直落在身前,擒住了邱家姑娘即将落到她脸上的手。

“呀!痛,痛——”邱姑娘是个欺软怕硬的,疼得眼泪花儿四溅,哀声呼痛不管用,就哭着求饶,“呜呜……大婶儿,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放手,快放手呀!”

荀元惜怕娘亲真对邱家姑娘下狠手,到时候闹出事来,忙一把握住她手腕。

“娘,您先放开她。”

这回,沈月没听女儿的。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死死擒住邱姑娘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提拎起来。

“丫头,你哪家的?人不大点儿,嘴怎么这么碎,还这么臭呢?”

蹙眉望一眼娘亲,见她神色不似太过激动,荀元惜也就不管了,掉头冲那章瑶嘻嘻一笑。

“美人儿姐姐,你们想叫我说荀七的事,也行啊!不过,凡事不该有个先来后到吗?你得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认识那荀七姑娘?你和她很熟吗?你亲眼看见她摔烂了脸,还摔破了脑袋?”

事到如今,除了缺心眼儿的章瑶,格子间里,其余众女都醒过味儿了。

这个臭丫头,怕是来找茬的吧?

奈何,章瑶心直口快,众女根本来不及阻拦,她话已出口。

“不过一个六部尚书的孙女,也配与我结交?哼,她好大的……唔,唔唔唔!”

章瑶话没说完,被她妹妹章瑷一把捂住了嘴。

一旁的廖敏玉倒是上前一步,把章家姐妹护在身后,温声软语探荀元惜的话。

“小妹妹,咱们有话好好说,行吗?你是哪家府上的?打听这些做什么?你们——”她悬着话音,掀起眼皮打量一眼还擒着邱静芳的沈月,再看一眼撇开众婢,也往这边奔来的刘桂花,目光微闪,“你们和荀家,有何亲缘吗?”

廖敏玉柳眉凤眼,一身月白衣裙,晃眼看去,竟与三皇子萧榈有七、八分神似,若是并肩站一起,旁人只怕不会以为这是表兄妹,只当是龙凤胎呢!

她话音轻柔,极为动听,气质更是恍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叫人不敢亵渎。

廖敏玉这么一开口,不仅这边众女,便是之前劝解无果,就杵在门口的掌柜和那些围观群众,都顿觉如沐春风。

满腔怒火的沈月,也不自觉地松开了邱家姑娘。

荀元惜却眉峰微挑,笑而不语。

呵呵……

廖敏玉,你终于忍不住站出来了!

你可知道,我等的,就是你?

看面前女童眼神怪异,廖敏玉一阵莫名尴尬,掩唇干咳一声,才再开口。

“小妹妹,如今这京都,到处都在传那荀七姑娘的事。我们不过一时好奇,闲话两句,还是在这私密的格子间里;虽有不妥,却也说不上什么大错吧?倒是妹妹你,没听家中长辈讲过‘非礼勿听’的道理吗?”

廖敏玉这话,和偷人的倒喊捉奸,有什么差别?

果然不愧是伪君子萧榈心中的明月光,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狗男女!

当即,荀元惜脸上笑容更盛,话音却是冰冷。

“忠婶儿,给我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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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奇耻大辱 荀元惜此言一出,众女皆惊。

廖家子嗣单薄,廖淑妃仅有一个弟弟,也就是廖敏玉的父亲廖鸿,偏还是个安于享乐,不思上进的废物。

是以,淑妃病逝后,廖家在京中的地位直线下降。

但,不看僧面看佛面,三皇子尚在,谁敢轻慢廖家?

可如今,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小女童,居然张嘴就叫仆妇掌刮廖家千金,三皇子的嫡亲表妹?

哈……

简直荒唐!

短暂的惊愕过后,众女齐齐失笑。

“听听,这丫头好大口气!”

“哎,我说小妹妹,你知道她是谁吗?竟然大言不惭,说要掌她的嘴?”

“就是,太不知天高地厚!哈哈……”

便是章瑷,面上凝重之色也瞬间褪去,眼中涌现一丝讥诮笑意。

之前看这丫头言行,看以为是哪个高门大户深藏闺中的娇娇女,没想到,竟是她多想了!

为保持自己惯常的老好人形象,章瑷并没有与众女一起出言讥讽,只待廖敏玉自报家门后,看这丫头怎么哭着求饶。

刘桂花虽然耿直,却也不傻,看众女这般模样,当即踌躇不前。

荀元惜却仿佛没有听到那些嘲笑,蓦然侧目。

“忠婶!”

凌厉眼风,伴着势如千钧的冷喝,她那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气度,令人无端信服。

刘桂花一个激灵,再无迟疑,闪身上前。

一直静默旁观,从未开口的威武将军府嫡女蔡雅芳,忽而面色一变。

“小妹妹,不可!她是……”

蔡雅芳并非不忍廖敏玉受辱,只是不忍小姑娘一家因此遭祸。

然而,她这话还没说完,却听周围爆发出一阵抽气声,紧接着,是廖敏玉的震怒惊呼。

“啊!你……”

“啪——”

廖敏玉一个“敢”字未能出口,脸上已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被小主子气势所慑,刘桂花完全是下意识地听命行事,这一掌,用足了十成力气,异常响亮。

她手劲之大,用足全力的一掌,便是寻常男子尚且承受不住,何况本就身姿单薄的廖敏玉?

廖敏玉被这一巴掌扇得嘴角溢血、眼冒金星,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她狠狠甩了甩头,才缓过神来,捂着脸,震惊抬眼,怒视刘桂花,又转眸瞪向荀元惜。

这个小贱人,真敢掌刮她?还当着京中,这么多贵女的面?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时候,旁边看傻了眼的众女和廖敏玉的两个婢女才回过神来,纷纷扑过去,又是拉,又是扶的,把廖敏玉从地上搀起来,关切问候。

“廖姐姐,你要紧不?”

“废话,没看这脸肿这么高呢!廖姑娘,疼得厉害吧?来,这边坐。”

“天哪!都留下了!掌柜的,你还傻愣着?”

“是啊,你这酒楼不想开了?赶紧的,去给我家姑娘取冰来啊!”

“还要活血散瘀的膏药——”

章瑷却一边捏着手绢,替廖敏玉辗着唇边血迹,一边说道:“不成不成!我玉妹妹谪仙般的人儿,哪能随便用外面的药?我看,咱们还是赶紧送她回府吧?”

可是,此时的廖敏玉,哪还有丝毫方才的谪仙之态?

任由众女在耳边叽叽喳喳说得热闹,她全不理会,一声不吭,两眼死死盯着荀元惜,神情扭曲、面容狰狞,活似厉鬼。

“里……里则小贱银……里……咳,咳咳……”

想问这小贱人哪来的胆子,竟敢叫仆妇掌刮她?

想说,你们有胆的,就给我等着,看我不叫表哥,把你们抓捕下狱,受尽百般酷刑!

但她的脸实在肿得太厉害,嘴角也裂开了,一个字都说不明白。

直把廖敏玉气得喉头腥味翻涌,呛咳两声,张嘴竟是一口鲜血吐出。

廖敏玉平日不管对谁,都总是温和中又带着淡淡疏离,有些清冷,却不至于清高得令人反感,是以,与京中一众贵女的关系都不错。

如今一反往日常态,面上、眼底狠色毕露,众女已是心下暗惊,再见她吐血,不免失声惊呼,本能地往旁四散躲开。

章瑷也微微蹙眉,侧身避了避。

廖敏玉下意识地低头,往地上看去,见那血沫子中,赫然躺着两颗白生生的牙齿,更是气急败坏。

“你、你个小贱银!贱银……”

一拍椅子扶手,廖敏玉就站起身来,大步冲向荀元惜。

“廖姑娘!”一声轻喝,蔡雅芳忽然闪身出现在廖敏玉身前,张开双臂,有意无意地将荀元惜护在身后,“你这又是何必?她不过一个小……”

“滚!里滚太!”

廖敏玉都气红了眼,哪肯听劝。

她一把推开蔡雅芳,染满蔻丹的尖利十指长长伸出,抬手就往荀元惜脸上抓。

看廖敏玉眼中恨意浓重,沈月赶紧伸手去抓女儿,想带她跑路。

然而,荀元惜却侧身避开娘亲的手,不退反进,绷直脚尖,一脚踹向廖敏玉。

还没满十岁的小姑娘,脚上能有多大力气?

“大胆!”

“这野丫头,真是太放肆了!”

“是啊!打伤了人不说赔礼,这还得寸进尺,拿脚踹?”

众女嘴上骂得厉害,心下却并不当回事儿,没一个上前阻拦。

可谁知道,她们眼睁睁看着那女童只是脚尖轻轻在廖敏玉的脚内踝挨了一下,廖敏玉竟就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啃了满嘴的泥!

众女一旁看得,呆如木鸡。

这小小女童,竟然……竟然如此彪悍!

蔡雅芳却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趴在地上,哀声惨叫的廖敏玉,转而,猛然瞪大眼,看向荀元惜。

随意一脚,恰好正中可以致使人下身麻木的三阴穴?

不,这样刁钻的角度,绝不可能是巧合!

蔡雅芳都能看出门道,沈月当然更是清楚。

怔愣一瞬后,沈月猛地瞪大两眼,看向荀元惜。

“璨璨,你……”

是的,荀元惜医、武都会一点。

虽然都是不入门的花架子,但一时应急,已足够。

前世,若不是荀誉出手,若非她毫不设防,还真不会就那么交代在太极殿上!

荀元惜没打算隐瞒娘亲,只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

她淡淡一笑,示意娘亲稍后再说,而后,沉着脸,一步步走到廖敏玉面前。

“廖敏玉,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丢了这么大个人,廖敏玉正忙着撑着地板,努力想要爬起来,哪顾得上看她?

可是,不管她怎么使劲,两条腿竟像废了似的,麻木无知,根本使不上劲!

廖敏玉挣扎几下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抬头,怒目瞪向荀元惜,恨声骂道:“你是谁?你个小贱人,我管你是谁!”

被荀元惜这一脚给踹得跌了个狗啃屎,下巴在地板上狠狠磕了一下,倒把她那含糊不清的口齿给磕清楚了。

廖敏玉这一嗓子吼完,她那两个婢女才慌忙上前将她扶起。

旁边众女却不似之前那般紧张,仍旧站得远远的,袖手观望。

这回,廖敏玉的两个婢女都学聪明了,挑了个距离荀元惜最远的位置,给廖敏玉坐。

眼见众女不再近前关心自己,廖敏玉更是火起,但眼下,她也顾不上她们。

屁股刚挨着椅子,她就狠狠剜了荀元惜一眼,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个拴着红吊穗的青木牌子,丢给灵犀。

“快,进宫请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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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火上浇油 廖敏玉其实是见过荀元惜的,还不止一次。

但那时,彼此都还年幼,就算有争执打闹,也是转眼就忘。

何况,虽说荀元惜名义上是廖敏玉的未来表嫂,但她只过是一个寒门出身的三品官的嫡孙女,廖敏玉向来不屑多加关注。

等廖敏玉长大些,懂事了,又忙着和萧榈亲近,还要读书、习字、练习琴艺和结交京中贵女。

加上小孩子长得快,一年一个样,几年未见,廖敏玉认不出元惜,也不奇怪。

更重要的是,现下京城都在传荀元惜摔烂了脸,章家姐妹还说,皇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也是这样。

这两姐妹可是姜国舅夫人的娘家侄女儿,是皇后娘娘极为宠爱的小辈!

她们都言之凿凿,说荀元惜毁容了,那还有假?

如此一来,廖敏玉自然没有多想。

即便荀元惜叫得出她的名姓,她也只当元惜真是荀家亲戚,不知哪里见过她罢了。

寻常时候,廖敏玉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三皇子的嫡亲表妹,但凡提到萧榈,总爱说我表哥如何如何。

此番吃了大亏,她却特意将萧榈的皇子身份给搬了出来。

本以为,那不知哪个山疙瘩冒出来的野丫头必定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可廖敏玉转眼一看,嘴角刚扬起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呵,这小贱人,还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啊!

荀元惜会怕萧榈?

那简直是笑话!

她非但不怕,还反客为主,坦坦荡荡拉着她娘就在一旁坐了,唤掌柜的上茶。

京都大酒楼的掌柜,这算账管人的本事倒是其次,首要得眼力好。

廖敏玉她们几个,常来珍馐楼,掌柜都认识,唯有荀元惜不常出门,不明身份。

但见小女童敢让仆妇掌刮廖家千金,之后亲口叫破廖敏玉身份后,还使脚踹,那个似是女童母亲的妇人竟然也不阻拦……

掌柜心下已有计较。

这个女童和那位夫人,只怕来头也不小!

看清这一点,掌柜哪敢再掺和?

那掌柜恭敬问过荀元惜要什么茶后,下了楼,就再没上来,茶水都是小二端上来的。

看荀元惜她们竟然就这么怡然自得地坐那边喝起茶来,廖敏玉更是气得几欲呕血,扬声便叫另一个婢女彩凤,将门堵住,免得她们跑路。

不过,廖敏玉这可真是多虑了。

荀元惜若要走,莫说章瑷几个已摆出袖手旁观的姿态,便是这些贵女和一众婢女一起上,也留不下她们母女!

原本,她是想自报家门后,就离开。

至于谣言……

这门口围观群众那么多,亲眼看见她没毁容、没痴傻,谣言必然不攻自破!

可廖敏玉居然要叫婢女入宫去请萧榈?

正好,她和娘亲这一趟临川之行还不知道要去多久,趁此机会,先把那婚事给解决了,也不错。

瞥一眼那捧着宫牌,还没动静的婢女灵犀,荀元惜轻磕茶盖,转眸对廖敏玉挑眉一笑。

“廖敏玉,看样子,你的话不怎么好使呢!”

廖敏玉并不搭腔,狠狠瞪她一眼,沉声呵斥灵犀:“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灵犀是廖敏玉的母亲赵氏精心挑选给她的贴身婢女,自然不是蠢货,一时迟疑并不为其他,乃是她觉得自家姑娘这吩咐,不太妥当。

犹豫一瞬,灵犀凑到廖敏玉耳边,低声劝道:“姑娘,这种事情,直接回府找老爷,不更快?何必舍近求远呢?”

灵犀说得有理,可廖敏玉本就在气头上,荀元惜还火上浇油,刺了她一下,她哪还听得进灵犀的劝说,只觉更加丢脸。

一气之下,廖敏玉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你个贱婢!叫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姑、姑娘……”

灵犀万没料到,自己好心相劝,姑娘非但不听,还打她!

嚅嚅唤一声廖敏玉,看她目光阴沉,灵犀这才捂着脸,含泪去了。

门口,围观群众见事情闹大,不说退开,反而更加兴奋。

只不过,听说三皇子要来,他们倒也不敢再扒着门框往里看,就三两一伙的,在格子间外的走廊扎堆,竖起耳朵,静听里头动静。

之前,听女儿叫了声“廖敏玉”,沈月已知廖敏玉身份,只是那时满腔怒火,就没想太多。

一口气灌了大半壶茶水,又坐了这么会儿,沈月也冷静下来了,不免拉了女儿衣袖,让她靠近,悄声问:“璨璨,那边那个就是淑妃娘娘的娘家侄女,三皇子的嫡亲表妹?”

荀元惜搁下茶盏,点头。

沈月皱眉看廖敏玉一眼,想了想,语重心长地劝道:“璨璨啊——娘知道,你行事妥当,不用我操心。可你毕竟是要嫁给三皇子的,与他表妹闹得太难看,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怎么相处呢?”

虽然沈月已经尽量压低嗓音,但她本就嗓门大,再加上此处地方小,众人此时又都静默不语,于是这话,旁人没有听见,为学好骑射,下苦功夫练过耳力目力的蔡雅芳却听了个明明白白。

蔡雅芳猛然抬眼,望向不远处坐着的荀元惜。

她,居然就是那个荀七?

不是都快满十了吗,怎么这看着,倒像才七、八岁的模样?

蔡雅芳今日是被章瑶拉来的,除了方才未免廖敏玉抓伤荀元惜开口劝说了一句,还出手拦了一下之外,从头到尾就是个陪客,没说过荀元惜半句闲话,自然不觉尴尬,只为荀元惜的身份和她那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的形象而感到意外。

而荀元惜,也因为蔡雅芳之前的善意,对她心生好感。

察觉到一道锐利视线投向自己,元惜本是凛然一眼扫去,但见是蔡雅芳,便缓下神色,对她微微颔首一笑,这才转而跟她娘低声耳语。

“娘,您且看着吧,我不会嫁给三皇子!”

沈月闻言一惊,直直盯着她问:“这也是梦境预兆显示的?那你嫁给谁了?”

杏眼微眯,长睫遮住眼底复杂神色,荀元惜淡淡道:“梦境凌乱,有些事,我一时还想不起。只知道,萧榈不要我,亲自上门退亲,而且,祖父答应了。”

说得太轻巧,怕娘亲还会遵循外祖母与廖淑妃的约定,想让她嫁给萧榈。

但若是说出实情,只怕她娘,立马就要冲出去找萧榈拼命了!

所以,元惜便挑了个折中的说法。

可即便如此,沈月也气得不行。

皇子怎么了?了不起啊?

皇帝的儿子那么多,这三皇子往后是个什么下场,还难说!

当年,要不是看廖淑妃温柔体贴,待人和善、大度,娘又执着,她还不乐意璨璨嫁到那凶险的皇室去呢!

可如今,她家璨璨长得这样好,聪明、乖巧,又可爱,萧榈居然还不要她,还要退亲?

果然,天家的男人,就没一个好的,全是混账!

沈月抓起茶盏,一口气狠灌了一盏的茶水,才硬生生憋住气,没有当场破口大骂。

想起女儿往常对三皇子的亲近态度,她寻思一下,正待劝慰两句,可没想到,这才两句话的工夫,三皇子萧榈,竟就到了!

一见萧榈,众女纷纷起身施礼。

廖敏玉更是两眼含泪,捂着红肿的左脸,疾步迎上前,委屈唤“表哥”。

唯有沈月、荀元惜,端坐不动。

沈月心下有气,怒瞪着萧榈。

荀元惜却冷冷一眼扫过萧榈,目光定在了他身后那人脸上。

这卫大都督,和萧榈穿了连裆裤吗?

怎么哪都有他!

------题外话------

应大家要求,把儿子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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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又见世子 卫廷仿佛格外钟爱银、黑二色,今日仍是一袭玄服,斜襟的边和袖口也依旧隐约可见银丝绣制的不知名兽纹,头顶红玉冠,一大两小三颗莹润明珠,似有光华流转。

那俊逸无双的面容,那一身风流不羁的气质,不必多余动作,他折扇倒拎,桃花眼半眯,意态悠闲地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绝佳的水墨画,令人心生赞叹!

不过,此间一众贵女都出身不凡,幼承庭训,自然知晓这男人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重要的是家世、能力,以及名声。

定远侯府门第虽高,但这卫世子的名声,实在太臭!

至于能力……

一个臭名昭着的纨绔,有什么能力?

是斗鸡常胜,还是会相马,或者,给妓子、伶人摸骨?

这定远侯府的卫世子,别说家中长辈厌恶,便是她们也颇为不耻。

只是,听说近来一段时间,光风霁月的三皇子萧榈不知怎么,竟与这臭名远扬的定远侯世子亲近起来,尊卑不分称兄道弟不说,时而还邀他彻夜长谈,晚了就留宿宫中,同盖一被,抵足而眠……

但,纵使如此,一众贵女还是不敢主动招呼卫廷,更不屑与之结交!

毕竟,京都谁不知道,此人不仅成日不干正事,还是个视规矩、礼制为无物的混账无赖,言行全凭心情,甚至惯会投机取巧,钻律法的空子!

这样的男人,自视甚高的她们怎敢沾染,又怎么愿意沾染?

片刻的惊艳呆滞过后,众女陆续移开目光,专注望着三皇子萧榈。

一众贵女打从心眼儿里看不起卫廷,即便看在定远侯卫勋和三皇子的面上,不敢把心底想法摆到脸上,可眼底神色多少也带出了一些。

然而,这些少女却不知道,她们看不起卫廷,卫廷还瞧不上她们呢!

这一个个的,或娇、或柔、或媚态、或假清高,真是姹紫嫣红,各有各的风姿特色,但她们满心满眼也不过就是找个好婆家。

名门宗妇也罢,皇子妃、太子妃,哪怕皇后,又如何?

还不都是困于后宅的庸脂俗粉,只能依靠男人生存!

看众女目录露鄙夷,错开眼去,卫廷毫不在意,还乐得自在。

把玩着手中折扇,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眼前一群女人。

嗯,红裙、绿裙站一起那两个,是忠勇侯府章家的;青衫少女是威武将军蔡威的唯一嫡女,伴在她身旁的两个,应当就是蔡家庶女;黄裙的是安东将军府的,还有……

虽有风流之名,但卫廷对这些贵女并没有什么印象,能够准确辨识出各自身份,全因有那掌柜事先禀报。

没错,这珍馐楼背后真正的主子,就是卫廷!

只是这一点,无人知晓。

漫不经心粗略一眼扫过,确定了众女身份,卫廷便不再看她们,抬手准备搭了萧榈的肩膀说话。

转眸之际,他这淡漠视线却在不经意间,与荀元惜悄然打量的隐晦目光对了个正着!

之前格子间内发生的争执,卫廷不在现场,却也了如指掌。

听掌柜似模似样地学了一遍,他早就知道荀元惜就在此处,并且正是那引发闹剧的主角。

但是,彼此目光对上那一瞬,卫廷还是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恶名在外,幼时的昭仁太后不喜他,很正常。

但她这眼神中,隐含警惕,却又是为何?

心下疑惑顿生,卫廷面上却毫无显露,还对荀元惜挤了挤眼,勾唇一笑。

笑什么?

简直莫名其妙!

看见卫廷这轻佻笑容,荀元惜不禁心下愠怒,蹙眉撇开目光,转而又看萧榈。

可这萧榈不知是被身前的廖敏玉挡住了视线,又或者太过紧张他那表妹,竟是没有发现这格子间里,有两人并未起身施礼,还是他那自幼定亲的未婚妻荀元惜,以及未来岳母!

即便着急向表妹询问详情,但萧榈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绵软、温和,丝毫没有皇子的架子。

“都是玉儿闺中好友,在外,就不必多礼了。”

他含笑抬手,唤起众女,忙又转眼去看廖敏玉。

萧榈之所以来得这样快,是因为适才,他就在距离此处不远的聚贤阁品茶。

他本打算今日就在聚贤阁呆上一天,听敞厅里那些士子们高谈阔论,畅谈诗书、时局,明日再去京郊各处走走,多看多听,许是就能弥补观政文不合民情的不足,希望下次再作,能得父皇赞许。

怎料,正听到精妙处,守在楼下的侍卫却带了廖敏玉的婢女灵犀上来,说不知哪来的刁民和他玉儿表妹起了争执,还仗着一身武艺,动手打人!

一听这话,萧榈本是惊怒,但转念一想,又失笑。

天子脚下,律法森严,尊卑更是明确,谁敢对他的嫡亲表妹不敬?

怕是小姑娘家吵了几句嘴,玉儿受了些委屈罢了。

萧榈笃定是灵犀夸大其词,可到底担心廖敏玉,怕她吃亏,也就顾不上什么观政文了,急忙带上一众侍卫,跟着灵犀赶了过来。

本想在路上再向灵犀问询详情,可谁知,他这一下楼,拐个弯,就巧遇了卫廷。

卫廷说,他本在前面的闻香阁听曲、吃花酒,听说珍馐楼这边几个贵女闹起来了,这才特意赶来看热闹。

萧榈不免又与卫廷寒暄几句,是以,如今还没弄明白事情始末。

但见廖敏玉香腮染泪,五指间隙露出的脸上肌肤更是红肿带青,方知灵犀之言并无夸张,萧榈立马变了脸色。

“玉儿,你的脸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虽说母族后继无人,他已日渐疏远,但毕竟就这么一个嫡亲表妹,就算没有私情,也难免紧张。

萧榈说着便伸出手去,握住廖敏玉捂脸的手,往旁移,查看究竟。

“表哥,别……”

廖敏玉软软唤了萧榈一声,作势侧身避开,却并不抽回被他握住的手,那一脸神情更是倔强,又委屈,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别什么?玉儿乖,快让我看看。”

若是寻常时候,以沈月那耿直、粗放的心性,对眼前一幕是绝对不会多想的。

可是,听了女儿方才一番话,沈月本就对萧榈诸多不满,再一看他和廖敏玉这般旁若无人的亲密模样,顿觉无比别扭,也有些气闷。

“咳咳……”

清了清嗓子,沈月正要说话。

未料,懒洋洋站在萧榈身旁的卫廷却突然盯着廖敏玉看了一眼,哼笑道:“呵!这还用问?谨言,你这表妹显然是被人给扇了耳光啊!”

是,廖敏玉这般作态,勿须言语,谁都能看出是被人打了脸。

卫廷这话,本没什么奇怪的。

但,旁人未觉异样,荀元惜却赫然侧目看向卫廷,眼底神色莫名。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但凡卫廷出现,事态必定有变!

那么……

自己今日所谋,还能成事吗?

荀元惜收回目光,垂眸沉思。

而卫廷却是一句说罢,不待萧榈接话,便把折扇往腰间一别,挽起袖子,怒目扫视众女。

“在这京都,竟然还有人敢欺负谨言的嫡亲表妹?嘿,来来来,站出来,让爷瞧瞧,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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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柿子:求问,媳妇儿是戏精,完全看不穿,肿么破?

元惜:滚!你个妖颜惑众的小妖精,谁是你媳妇儿?

卫柿子:求问,未来媳妇儿是戏精,肿么破?

元惜:……

小词弱弱举手:支持她,配合她!

卫柿子:不。我只想睡了她!看她在我身下,是否还有万种风情?

元惜:大都督,你想死?要睡也是哀家睡你,我上,你下!

卫柿子: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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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没能按时更新!小剧场补偿一发X﹏X

老公撞车,腰椎骨折不能动,我心疼也心烦,跑上跑下累成狗。下午三点一罐八宝粥,早饭午饭一起,有时间就赶紧码字。9点半老公睡了,跑楼梯口坐着,总算安安静静码完一章,有没错别字实在看不清了,之后再改,还请包涵,对文有建议或看法,求告知!

感谢看文,感激陪伴,哪怕无声!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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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不是误会 卫廷两眼圆瞪,来回打量以章瑶为首的一众贵女,似在判断究竟谁才是掌刮廖敏玉之人。

但,奇怪的是,他那凌空挥舞的拳头,却始终朝着荀元惜那个方向!

见状,荀元惜不由得眸光微黯,章瑶她们却是神色各异。

有几个觉得定远侯世子就是故意的,是在吓唬那嚣张的女童;一些却挑眉暗笑,卫家这浑不吝的纨绔子,竟也知道奉承巴结三皇子?

章瑷和那一手任由萧榈拉着,一手捏绢帕抹泪的廖敏玉却是不约而同,嘴角悄然勾起讥诮笑意。

真是个不知规矩体统的混账东西!

身为帝王之子的表哥,都还没来得及开口替她讨公道呢,这浪荡子反倒喧宾夺主,先闹腾起来。

他到底哪来的底气,又凭什么?

表哥纵使再有君子之风,胸襟再宽广,但这会儿气头上,难免不会恼了这越俎代庖的定远侯世子,即便不当场发作他,也必定心生不满!

廖敏玉心下如是想,章瑷差不多也是这看法。

怎料,萧榈的反应,却与她们所思所想截然不同!

萧榈非但没有生气,还因卫廷这毫不见外的举动,而暗自高兴。

如此,方能证明,遥靖兄果然是真心与他结交,并且所言不虚,不仅视他如手足,更是奉他为主,先他之忧而忧,后他之乐而乐啊!

可是……

也是这时候,萧榈才猛然发现,格子间里竟然有人自始至终端坐不动,未曾向自己行礼!

定睛一看,他更是诧异。

咦,璨璨和她母亲,荀府的二夫人沈月怎么也在此?

抬眼对上荀元惜似笑非笑的目光,萧榈一阵莫名心虚,几乎本能的,手一松,就放开了廖敏玉的手,还退开半步。

自幼与荀家女订有婚约,再加上将来能否成大事,还需要仰仗礼部尚书荀颂,萧榈早就暗中派人打探过荀府众人的言行、性情,甚至一些不为外道的秘事,以便将来若然荀颂生变,能够以此胁迫他继续为其所用。

知道自己这未来岳母沈氏与她那曾经以六千对六万,一战扬名天下的父亲沈祎一般,不通文墨、不懂礼规,故此,萧榈并不计较她的不敬。

至于璨璨那小丫头……

昨日误信外间谣传,他还以为这丫头真的毁容了,甚至怀疑,她往日的乖巧、体贴和温顺,全都是为那皇子正妃之位,故意装出来的假象!

容颜有损,名声也已染瑕疵,这样的女人,自然不配再为他正妃。

但是,看在荀颂的份儿上,纳作侧妃还是可以的。

可他绝不能忍,她与自己不是一条心!

更加厌恶,她在自己面前展现的一切,都是伪装!

于是,他深夜登门,拜访荀颂,想退了这门亲事,另择一手握实权的武将之女为妃。

然而,遥靖兄却劝他说:“私以为,外间传闻未必属实,谨言你不妨先在荀尚书面前透个话风,待亲眼见过那荀家七姑娘之后,再作决定。”

说实话,他对荀元惜真是谈不上有多喜欢;但虚与委蛇扮了这么多年“有心人”,难免假戏真做,也生出一二分真感情,便听取了遥靖兄的建议。

是以,他昨夜才会向荀颂提出,要亲自去观澜轩,探望荀元惜。

事实证明,遥靖兄果然没有说错。

荀元惜非但容颜无损,还明显更加聪慧了!

而且,言谈举止虽与往常看似一般无二,却又无端多出一种令人无法言说的特殊韵味,仿佛陈酿的果酒,一口下去,微醺中,又带着丝丝甜香。

何况,这丫头圆脸、杏眼,天生福相,小小年纪,已如芙蓉初绽,稚气未脱却娇美动人,待到可以出阁的年岁,必然更是绝丽!

如此佳人,身后还站着一位能给自己提供颇多助益的祖父,他哪还舍得毁诺退婚?

只要荀颂愿意说服天下寒门士子坚定不移地拥戴他,那他也不介意,给自己这位未来正妃,多一些体面尊荣,表面虚礼,自然更不会计较。

不过,他昨晚去荀府探望时,这丫头分明还伤得下不来床,怎么这一转眼,就跟她母亲出门了?

看那端坐如钟的她,除了圆润小脸略显苍白之外,哪像一个身有伤痛的病患?

一瞬间,萧榈心念百转,习惯性地对荀元惜扬起温软笑容。

“璨璨……”

想问她与沈氏为何在此,再问问伤势,以示关心,可谁知道,他这才刚唤了一声名儿,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把话给岔开了。

廖敏玉不知荀元惜身份,也不知萧榈那未过门的准正妃,乳名就叫璨璨。

但萧榈一见荀元惜,就甩开了她的手,还面露异色,已经足够令她心生警惕。

再听了这一声亲密的缠绵呼唤,廖敏玉再忍不住了,两步过去,抱住萧榈的手臂,就说:“表哥,玉儿这脸,你还是别看了,省得坏了心情。不过,玉儿这一巴掌可不能白挨!”

话音稍顿,廖敏玉抬手指了荀元惜。

“是她,就是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既然叫得出玉儿名姓,自然知道我是你嫡亲的表妹!可她,居然还敢动手打我?表哥,她这是根本没把你这三皇子当回儿事啊!”

廖敏玉太了解萧榈了,知道他向来反感哭哭啼啼的女人,纤纤指尖点了点荀元惜,便抬手抹去眼泪。

往常在人前,她也是个略显清冷的小美人,只有面对萧榈才放出几分真性情,这一番话,有些小女儿家的娇憨任性,但此时此刻,却是合情合理,并不过分。

然而萧榈,却是闻言一怔。

玉儿性子虽娇,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他面前撒谎啊!

难不成,这动手打得玉儿脸颊高高肿起的人,真是璨璨?

可他昨夜已经亲自试探过,璨璨这丫头的脾气是真好。

不说她宁可强忍着一身病痛,也不接受他转赠那御赐的“双丹玉露膏”,就怕他受父皇责备,便是小德子这么个卑贱内侍,她也不忍让其受累!

这样的璨璨,怎么可能动手打人?

打的,还是他的嫡亲表妹?

萧榈真是不敢相信,沉吟一瞬,勉强笑道:“玉儿,真是她打的你?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听这话,廖敏玉一颗心直往下沉。

表哥这是怎么了,居然不信她?

不赶紧叫那一群侍卫把那小贱人一行三人给抓起来,好像还有意为其开脱!

这小贱人,究竟是何来头?

廖敏玉从萧榈身上移开目光,咬唇打量那边端坐在圈椅中,静默饮茶的荀元惜片刻,张嘴欲言。

“嘭!”

一声脆响,荀元惜突然搁下茶盏,起身走到萧榈面前。

“没有误会!”淡然斜睨廖敏玉一眼,她满不在乎地勾起嘴角,“三皇子,她的脸虽非我亲手所伤,但这动手的仆妇,的确是受我之命行事。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误会;而是,您这表妹,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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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们,近段时间小词都要以医院为家,可能真的没办法准时中午11点更新,所以大家白天不用等,第二天起床再看吧!

爱你们,么么哒~(* ̄3)(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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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自报家门 荀元惜一字一顿,话音软糯清甜,语调却是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廖敏玉顿时气得犹如囫囵吞下一颗核桃,俏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个小……”一眼瞄到身旁的表哥萧榈,廖敏玉总算强行拉回一丝理智,咬牙把那“贱人”二字咽下,转而道:“小丫头,你说什么?”

长睫微扬,荀元惜轻轻掀起眼皮,瞥她一眼,笑而不语。

一拳打在棉花上,廖敏玉满腔怒火没能宣泄,更是恼火,又憋屈。

但她真是太过在乎萧榈,即便气得胸口闷痛,还能控制住脾气,只是银牙咬着下唇,红了眼圈儿,望向萧榈。

然而,萧榈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表妹这好不容易忍下气,装出来的似是因他才倔强隐忍之态。

此时的他正一脸惊容,直愣愣地看着荀元惜。

璨璨今日的言行、姿态,和那一身气质,怎么与昨夜所见,简直判若两人?

还有,她竟不再娇滴滴地唤自己“榈哥哥”,反倒破天荒地尊称“三皇子”!

自幼相识以来,璨璨何曾对他如此疏离?

讶然打量荀元惜,见她面色淡然,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称呼有何问题,萧榈立时更觉莫名心慌。

因他昨日想过退亲,甚至还探过荀颂口风,眼下见荀元惜突然转变态度,对他亦如对陌生人……

不,是比陌生人还要淡漠、冷硬!

萧榈一时不免就想多了。

荀颂那个老贼,能从自己隐晦的言谈中窥出“退亲”之意并不奇怪,可他居然在自己走后,把他所揣测的,全都告诉了璨璨吗?

她如今这般模样,是想与他一刀两断?

不!

不可能!

不说往常如何,便是昨夜初见那时,她不也两眼晶亮,亲亲热热地唤他“榈哥哥”?

看那架势,若不是伤得动弹不得,怕是会和以前一样,喊一声,就要扑过来拉他袖子呢!

一个还没满十岁的小姑娘,就算聪明,就算再善于伪装,又怎能瞒过他的有心试探?

由此可见,璨璨对自己,并非只是“媒妁之言”的面子情;而是真正上了心的!

那么,这丫头眼下故作疏远,是气他恼他,怪他曾经想过悔婚退亲么?

她与玉儿的争执,是否也是因他而起?

只是,这平日里,瞧着就跟个面人儿似的软丫头竟也有这般任性、强势的时候?

不过,这么看着,怎么不觉讨厌,反倒有点可爱呢?

是了是了,有喜有怒,方是真情流露!

不像旁边那一群女人,一颦一笑似乎度尺量过一样,美则美矣,却无灵气!

稍作琢磨,萧榈便放下心来,眼底涌现隐隐笑意。

呵呵,没关系,待他软声软语好言哄劝,不过两三句,璨璨必定恢复如初!

目光微闪,萧榈再次换上一脸惊容,但这一次,是装的。

“璨璨,你这是怎么了?”

他这话音满是不解,还能听出些许委屈。

一句问罢,不等荀元惜作答,萧榈便猝然伸手,去拉她身上那件艳红短襦的袖角。

荀元惜神色不动,后退一步避开,略微欠身。

“三皇子,请自重。”

轻飘飘劝诫一句,并没流露多少情绪,更无丝毫火气;但她这明显的拒绝姿态,却无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扫了萧榈的颜面。

不远处的一众贵女虽然默不作声,装作专心吃茶,或吃糕点、瓜果的样子;可实际,全都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关注着这边的事态发展。

眼见三皇子放低姿态,去哄荀元惜,可荀元惜非但不领情,还这么不客气……

深看那肃容端立的女童一眼,又窥一眼旁边一脸尴尬,却无怒容的三皇子萧榈,众女不禁齐齐蹙眉,各有所思。

这丫头究竟什么来头?

一言不合就敢叫她家仆妇掌刮廖家千金;而今更是就连三皇子摆明一副要做和事佬的姿态,也不赶紧顺杆爬,了结此事,还一本正经地告诫三皇子,叫他自重!

三皇子今日,也是奇了怪了,不维护自家受委屈的嫡亲表妹,反倒先哄这个外人!

不管众女怎么想,萧榈纵然心下还是有些恼,但还真就忍了这口气,并未对荀元惜发怒。

萧榈这般能忍,荀元惜自然是早就算到了的,可这错眼一看,早在萧榈接过事儿时,就拖了把圈椅,大马金刀骑着那格子间的门槛而坐,闭着两眼,似是睡着了的卫廷居然也是一脸平静。

他真是又醉了,睡着了?

不,旁人或许都这样以为,但荀元惜绝不相信!

眸光一沉,荀元惜微微眯眼,注目凝视卫廷,想再看清楚些。

然而,就在此时,那以折扇撑着额头呼呼大睡的卫廷,却突然睁眼,直直望向荀元惜,眸中杀机隐现。

见卫廷果然眼神清明,全无半点睡意,竟还有杀气,荀元惜心下大惊,面上却愈发不动声色,只做天真任性状,下巴高抬,嘟着粉嫩小嘴儿冲他“哼”了一声,掉转头去,再看萧榈。

因有卫廷之前先发制人的举动,此间众人再看他和荀元惜这一番眼神官司也不在意,还觉得这样才是正常。

至于萧榈,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本想说两句场面话,挽回颜面,便寻个托辞,就此离去,再不管这糟心事,可是……

将来,璨璨是他正妃,要替他打点内外;玉儿表妹迟早也是要进他这门儿的,利用她在京中贵女间左右逢源的优势,为他拉拢各家朝官。

然,妻妾不合,则家宅不宁!

何况,女人虽然卑弱;但这“夫人外交”,有时候却能成大丈夫所不能之事!

既然预谋大业,那这眼前,自己精心挑选的一妻一妾可都是助力。

不管她俩谁妻谁妾,总之,都是他的人,绝不能还未对外,就先内斗啊!

这么一想,萧榈还真有些急了。

荀元惜这边说不通,他忙又转头,劝廖敏玉。

“玉儿,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璨璨起争执?你可知道,她是……”

“她是谁?”

这话,廖敏玉早就想问了,只是之前被荀元惜呛了那么一句,先是关顾着生气,想怎么整治她去了,后来又因表哥态度怪异,于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出口。

这时候,听表哥主动提起小贱人的身份,廖敏玉再等不及他慢条斯理的语速,抢着问道。

这个问题,不仅廖敏玉,满格子间的人,包括外面走廊上,撑着栏杆看似望向远处街道,实际却是竖耳偷听此间动静的围观群众,也都好奇。

但这其中,与廖敏玉同样急迫的,只怕也就章瑷一人。

不过,她自知身份不同,不敢似廖敏玉那般,质问三皇子萧榈。

一听廖敏玉代自己问出心底疑惑,章瑷心下一喜,当即从旁端了茶盏,抬手装作饮茶,以便大方打量三皇子萧榈的神色。

但,不待萧榈接话,荀元惜却挺直腰身,冷冷环视周遭众女。

“我是荀元惜,礼部尚书府二房嫡女。”

什么!

她是荀元惜?

那不就是……

众女顿时哑然无语,全都双目圆睁,瞪着坦荡荡负手而立的荀元惜。

荀元惜却不再理会她们,只对萧榈浅浅笑道:“三皇子,臣女有一事不明,还望三皇子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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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天生凤女 荀元惜这么正经的模样,萧榈真还从未见过,不禁当即怔住。

而外面走廊上那些围观群众,却是悄悄摸摸做鸟兽散,直到下了楼,才三五扎堆,低声议论起来。

“我的老天爷耶!怪不得敢叫家里下人掌那廖家千金的嘴呢,原来人家就是三皇子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啊!”

“啥?那小姑娘真是这两天传得风风火火的那个尚书府千金?和三皇子打小订亲那个?”

“你是不是傻?她亲口自报家门,这还能有假?”

“是呢,三皇子就在当场,那小姑娘不可能说谎。”

又有人说:“是是是,就是她!我跟你们说啊,去年花灯节,荀老大人牵着个小姑娘出来耍,把我摊子上剩下的十多盏灯,都给买了。小姑娘的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就那样!”

身份一经确定,众食客更觉稀奇。

“诶?还真是她?可是,这满京城,不都说她刁蛮跋扈,抢姐姐的扇子,失足摔下假山,毁容了吗?”

“对啊对啊!但你们看看,她那小脸简直白嫩豆腐似的,别说毁容,一丝伤痕都没呢!就那精气神,也不像是昨日才吃了大苦头的样子啊!”

这珍馐楼,乃是京都台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却不像几家竞争对手那般,看人下菜碟儿,全靠达官贵人们撑起生意,反倒凭借周到的服务,吸引了众多三教九流的人物。

某些食客虽是很不习惯在这种阶层混杂的复杂场合用膳,奈何不知老板从何处请的大厨,菜品独特,别处都吃不到!

久而久之,这里俨然成为京中一奇地,来往食客有贩夫走卒,也有名士、朝官,甚至偶尔还能接待那么一两位皇亲国戚,可谓真正鱼龙混杂。

就眼下,珍馐楼底楼这敞厅里就是一锅大杂烩,什么样的人都有。

一个隐僻的角落里,一桌三个老者,不知是个什么身份,也在议论着方才在楼上看见那一幕。

只不过,他们所说,却与外面那些人不同。

“杜翁,我记得,扬之那个孙女,您年前就曾见过,可确是楼上那小丫头?”

三人中,年纪最长那位素服老者点了点头,“不错。”

想起方才那小姑娘的言行,另一个青衫老者微微皱眉。

“杨錾,你怎也和那些贩夫走卒一般,对一个小毛丫头,这么感兴趣?”

三人表面看来,年岁差不多。

但这老者话音刚落,那杨錾便讪讪然站起身来,展臂拢袖于胸,低头弯腰,恭敬一礼,“弟子多嘴了。”

青山老者倨傲地眯缝着狭长双目,略一颔首。

杨錾又是一礼,才默然落座。

此前,素服老者并未插嘴,待杨錾坐下,方道:“祝贤弟,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荀家这小姑娘与三皇子结缘,也有你我的缘故。”

这是劝说那青衫老者不必太过苛责他那弟子杨錾。

然而,青衫老者听了这话,却是沉着脸,一阵摇头。

“杜兄,我正为此事后悔。”

对这“祝贤弟”的话,杜翁仿佛并不意外,没有追问,只是捻须而笑。

他本就朱颜鹤发,再这么面露似能包容一切的宽和笑容,更显清雅出尘,不似凡人。

看样子,青衫老者也没指望杜翁接话,稍作停顿,便自顾说道:“此女确有些小聪明,知道当众自报身份,使她那毁容的谣言不攻自破;可是,唉……”

长叹一口气,青衫老者才道出自己心底真切想法。

“分明是个扬名立信的好时机,她却是没有抓住,不趁机扭转世人心目中那‘刁蛮跋扈’的形象,反倒就因一时之气,下令仆妇掌刮廖家女,之后又在三皇子面前拿腔作势,故作不敬,与那廖家争风吃醋!心胸、眼界如此狭隘,实在也是俗人一个!”

愤愤然一番话搁下,他再次摇头叹气,掀起眼皮,看向杜翁。

“杜兄你看,会不会是咱们当初算错了?或者,天道有变?”

杜翁垂眸沉吟片刻,失笑摇头。

“贤弟啊,这一回,你可真是看走眼了!”但他并不细说,青衫老者错在何处,只说:“合你我二人之力所测,断不可能有错,此女确是天生凤女,天命所归!”

杜翁的话,明显没有安慰到青衫老者。

他端起面前酒盏,心神不定地浅抿一口,正欲再言,可这一抬眼,才发现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他那杜兄已消失不见。

看师父盯着杜翁仍有余温的空位和那桌上已滴酒不剩的大粗碗发愣,杨錾低声说明情况:“师父不必忧心,杜翁并未恼怒,一口饮尽碗中酒,大笑三声,方才离去。”

但是,青衫老者明显有些精神恍惚,根本没有听见他弟子的话,一拍桌,起身追了出去。

眼见两位高人眨眼间,全都飞身不见踪影,杨錾呆了呆,只恨自己学艺不精。

叹一口气,他从腰间锦囊掏出几颗碎银子,也快步出了珍馐楼,循着师父一路留下的师门暗记,飞身跟上。

奇怪的是,杜翁三人言谈间并不曾压低嗓音,走时更是足不沾地,行迹飘忽若仙……

可是,邻桌几个壮汉却面无异色,敞厅内的众人似乎也都眼瞎耳聋,全没半点反应,继续议论着之前楼上所见之事。

一赤膊汉子扭头冲不远处那桌喊道:“哎,刘四儿,你们几个不是坐的楼上格子间,怎么也下来,跟咱们挤这敞厅来了?”

那刘四儿闻言,拎着酒,端了碗便一屁股塌到旁边那桌。

“先前不知那女娃娃的身份,只看她打了廖家千金,惹来三皇子,当然想瞧个热闹!但这会儿……”贼眉鼠眼左右顾看一番,他竖起食指往上举了举,挤眉弄眼间,嗓音压得更低,“这二女争一夫是场好戏,可皇家的热闹,不是那么好看的!”

原本与刘四儿坐一桌那两个,也凑过来。

“就是,这楼上一个个都是这个!”一人竖起大拇指晃了晃,“俗话说得好,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眼看着又要闹起来,咱们还不赶紧开溜,难道等着三皇子发怒,叫护军来赶吗?”

这边说得热闹,隔着梁柱的拐弯处,两桌明显也是从楼上迁下来的,面纱遮脸的妇人也围绕着楼上这三个主角,低声争论起来。

一些觉得荀元惜这小姑娘家家的,来不来就是掌嘴,虽然占了一个理字,但那毕竟是廖家千金,她将来的表姑子,于情面上,终究不太好看。

由此可见,传闻或许并非都是假的,这荀府七姑娘还真是刁蛮任性、冲动易怒!

另外几个则认为廖家千金这一巴掌,那也是该!

既是三皇子的嫡亲表妹,听人背后议论自家未来表嫂,怎么不当即驳斥?反而不经查实,就跟着起哄!

这样的人,别说表姑子,便是正经的夫家小姑,也该受些惩罚。

只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叫仆妇掌嘴,这荀府七姑娘还真是有些欠考虑了吧?看三皇子那形状,对他这表妹是顶顶上心的,荀七姑娘把场面闹得如此难以收拾,就不怕将来,这表姑子给她小鞋穿?

两桌妇人各持己见,久争不下,最终不欢而散。

然而,楼下种种,楼上的众人是丝毫无知。

除了全盘都是精心设计,将所有局内、局外人可能出现的各种表现都在心中预演了一番的荀元惜,与那不知何时去了窗边,负手远望的卫廷之外……

这格子间内的众人,包括三皇子萧榈在内,都没注意到外面那些围观群众,已悄然散去。

听元惜说有事请教,萧榈怔愣片刻之后,倾身凝目,无奈苦笑。

“璨璨,我知道你在恼什么。可是,你这气性是不是也太大了些?我俩不如换个僻静地方,坐下来好好说,你看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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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真情流露 萧榈语气无奈,却暗含宠溺,目光更是专注,而又温柔。

旁边一众贵女见了,心下直打鼓,都觉得三皇子对荀元惜这位自幼相识的未来正妃是动了真心的。

心念默默一转,众女又掉头去看荀元惜,眼底神色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一丝羡慕,或是嫉妒。

然而,荀元惜不曾为萧榈这般姿态感动半分,倒是被他的虚伪造作,搞得一阵恶心想吐。

还有,萧榈竟然说他知道她恼什么?

呵……

无论是现在的三皇子,还是之后的睿王,萧榈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过分自信啊!

垂眸隐去眼底不屑与厌烦,荀元惜冷声道:“三皇子殿下此言差矣,礼不可废!”

不动声色一眼扫过萧榈腰间玉带上系着那个绣有墨竹的香囊,荀元惜眸光一转,嘴角微勾。

“不过,殿下说得也对,是臣女欠缺考虑了,此处的确人多嘴杂,不适合谈其他。”

一听这话,萧榈满心以为荀元惜是听进了他的劝,顿时微笑点头,“那璨璨你看,我们是就近找个清雅地方,还是直接回宫,去我殿中?”

三皇子真就这么中意那荀七吗?

被她拂了颜面,也不恼怒,还邀她一同回宫?

众女皆觉不敢置信,面露惊色打量荀元惜,想看看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值得三皇子如此对待。

唯有章瑷,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般,挺直的腰身瞬间弯了下去,肩头也塌下,神情沮丧、面色灰败。

廖敏玉却是脸色更加阴沉,哀怨剜一眼表哥萧榈,又恨恨瞪向荀元惜。

难怪这小贱人偷听到她们的话,就闯进来,原来,她就是荀七!

那个逼得她不得不让出正妃之位的荀府七姑娘,礼部尚书荀颂最疼爱的嫡孙女!

可是,表哥不是说,他最瞧不上的就是荀元惜这种自诩聪慧,其实单纯无知,无法替他提供任何助益的娇娇女吗?

表哥还说,与荀元惜的婚事,于他来说只是一桩交易,不过需要这姻亲关系,稳住荀颂。

那他又何必自降身段,在那贱人面前如此低声下气?

荀家女可不止荀元惜一个,舍了这贱人,不也一样能与荀府联姻,一样能让荀颂安心扶持?

即便别的荀家女,不如这个贱人那么会讨巧卖乖,得长辈喜欢……

但是,想那荀颂既然能以一介寒门子的卑贱身份,得到首相刘洪的青睐,举荐入仕,而后青云直上,步步高升,直至如今成为三品大员稳立朝堂,其心机手段可见一斑!

荀颂会是个感情用事之人?就为了那么一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就舍弃表哥,舍弃将来的首相之位?

不,绝不可能!

那表哥这是为什么?

难不成,表哥他一直都在骗她?其实,他早就对那贱人动了真心?

之所以不给她正妃之位,也并非全因荀颂,更因为荀元惜这个小贱人,才是他真正心悦之人?如今更是即便当着她的面,也难掩饰真情流露了?

萧榈对荀元惜,和对廖敏玉的态度实在大不相同,也难怪廖敏玉会这么想。

但就在廖敏玉暗自琢磨,众女也都对荀元惜暗生嫉妒之时,蔡雅芳却站起身来。

“三皇子殿下,既然您与荀七姑娘有话要说,那臣女和姐姐,就先告退了。”

蔡雅芳是整个威武将军府两房人中,唯一的嫡女,萧榈自然不愿怠慢。

听她告辞,萧榈含笑点头,十分谦和地伸出右手,掌心平摊,“蔡四姑娘,请便。”

蔡雅芳并未如之前那边欠身行礼,拱了拱手,又对荀元惜一笑,便要领着庶姐蔡玉英离开。

荀元惜想了想,追上前去,“蔡姐姐……”

蔡雅芳并未搭腔,只是脚步稍顿,转身回望。

“之前,多谢姐姐,元惜改日再登门拜谢!”

蔡雅芳态度不冷不淡,荀元惜却是浅笑一礼,把姓氏都略了,亲切唤她“姐姐”。

蔡雅芳闻言笑道:“举手之劳,何况并没有帮到什么,不敢当妹妹这一声谢。”

荀元惜眨眨眼,正欲再言。

没想到,蔡雅芳竟也对她挤了挤眼睛,话锋一转。

“不过,妹妹若不嫌弃,稍后得了闲,可以随时来我家,找我玩。反正我在这京中,也没个交心的朋友,成日闷得慌!”

“姐姐说笑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弃?”荀元惜笑弯了眼,俏皮地蹲身一礼,“定来叼扰!”

蔡雅芳这么一开头,一身华贵的章瑶也拉着妹妹章瑷起身过去,向萧榈告辞。

章瑷没再抬头看萧榈一眼,只低声说一句:“臣女告退。”便失魂落魄地跟着胞姐,绕开荀元惜,下了楼。

只与廖敏玉擦肩而过时,她抬头瞄了廖敏玉一眼,眸中露出似怜悯,又像是鼓励的神色。

一众贵女本就隐隐以忠勇侯府的两个千金为首,见章瑶姐妹走了,当即也都纷纷告辞离去。

而荀元惜,与蔡雅芳一路手挽手的,把她送出格子间,才驻足停步,挥手道别。

站在楼梯口,目送蔡雅芳姐妹俩快步下了楼,荀元惜抬眼望着那遥遥可见的宫门角楼出神片刻,转身回了格子间。

“既然殿下诚心相邀,臣女就却之不恭了。”

听荀元惜直到此时,还称他“殿下”,萧榈这心下也真有些恼了,怪她不识抬举。

但他脸上似水温情,却没什么变化,笑着应一声好,就转头招呼卫廷。

“遥靖兄,你可还有他事要办?”

卫廷手肘撑着窗棂,慵懒地歪靠着墙立在那里,手中折扇转得飞起,长睫遮掩下,一对桃花眼看似定在荀元惜身上,目光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听了那一声“遥靖兄”,卫廷才猛然回神,移开目光,转看向萧榈。

“嘿嘿,谨言,你都说了,要找个僻静地儿和荀家这小丫头说话,我要是再跟去,岂不是太没眼色了么?”

快速瞟一眼站在萧榈身边的荀元惜,不待萧榈接话,卫廷便摆手道:“再说宫里规矩多,烦得很,我还是去咏春楼听曲儿去!”

一句说罢,他就吊儿郎当地甩着折扇,迈步往外走,经过面色难看的廖敏玉身旁时,却忽然开口。

“廖姑娘,你呢?是跟谨言回宫,还是与我一起走?”

即便之前,卫廷还曾开口替廖敏玉声讨那掌刮她之人;但廖敏玉可没念着卫廷半点好,还暗自嘲笑他奴颜婢膝。

见卫廷主动与自己搭话,廖敏玉冷着脸,只当没听见。

卫廷倒也不觉尴尬,只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冲萧榈耸耸肩,一摊手,抬腿就走。

然而这时,荀元惜突然微微眯眼,盯着卫廷背影看上一眼,道:“卫世子,还请留步。”

卫廷“啪”地一声收了折扇,转回身来,歪着头看她。

“何事?”

“卫世子若无要事,不妨与廖姑娘同去宫中。正好我也有事,要向世子请教!”

瞥一眼一脸莫名的萧榈,和萧榈身边那木桩子似的廖敏玉,卫廷微微皱眉,开口却只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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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道貌岸然 荀元惜本是临时起意,随口试探一句。

卫廷答应得如此爽快,倒是令她有些意外,但并未显露,只是笑笑作罢。

廖敏玉却很不服气。

别说这荀七还没与表哥完婚,便是现在就已是正经的皇子正妃,那又如何?

到底不过一个外人!

她跟不跟表哥回宫,与这贱人何干?

荀七这小贱人,这么一副女主人的姿态,真是可恶至极!

萧榈倒是没有多想。

卫廷和廖敏玉是否随他们一起回宫,对他来说,并无影响。反正,他只是想换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好好跟璨璨解释一下“退亲”一事而已。

既然璨璨要他们跟着,那他顺着她便是。

而沈月,之前一切都放心交给女儿处理,听说要进宫,这才起身走到女儿身边。

“璨璨,咱们就这样进宫?”

沈月揽着女儿肩膀,微微倾身,附到她耳边,低声问。

快速打量娘亲一眼,荀元惜歪着头想了想,“娘,不如……您先回去?”

她是真的觉得娘亲与自己一同入宫,不太妥当;但却并非担心娘亲太过简朴的衣饰,会被宫中贵人们认为她们荀家对皇室不敬,只是……

此番入宫,她是去退亲的,带着娘亲,多有不便。

倒也不是担心她娘冲动坏事,只怕皇后插手,累及娘亲。

再说,若是娘亲与她同往,事后祖父追究起来,娘亲可就要担责任了!

沈月完全不知女儿的打算,却记得父亲说过——天家最是无情!

不管萧榈之前言行表现得多么情深义重,她还是不放心,女儿单独随三皇子入宫。

沈月低头看看女儿,又看萧榈,心下犹豫不定。

许久不闻娘亲回应,荀元惜抬眼一看,当即明白,娘亲这是担心她呢!

眸光一转,荀元惜拽了拽娘亲的手,“娘,没事儿,您就先和忠叔回府吧,让忠婶陪我走一趟便是。”

一个会武的仆妇,在那一句话不对就可能丢掉性命的深宫之中,可起不到什么作用。

荀元惜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她娘的心,再加上,自己如今这年纪,也确实不适合独自行动。

毕竟,她还不想引起某些人的关注和猜忌!

沈月只进过一次宫,还是她母亲和廖淑妃都还在世的时候。

所以,虽然把父亲的话牢记心中;但是,天家究竟如何无情,她其实没什么深切体会,更不知道那金碧辉煌的皇宫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想到桂花姐武艺也算不错了,又见女儿坚持,沈月就没再多言,只叮嘱荀元惜早些回家休息,以便明早起早套车,去临川。

荀元惜耐着性子听完,含笑应了,沈月又跟侍立在旁的刘桂花交代一句,让她万事都听女儿的话,也告辞离开。

眼睁睁看着沈月礼也不行,只不伦不类地拱拱手,说了一声“告辞”,就大步出了格子间……

而表哥,竟然也不阻拦,廖敏玉简直气得,脸色青紫。

就算真是不舍荀颂的助力,不便对荀元惜那小贱人怎样;可小贱人的娘,这个据说在荀府毫无地位的二夫人,表哥总可以惩戒一二吧?

别的不说,就凭沈月这态度,完全可以给她安一个不敬皇室之罪啊!

如此,不也算是替自己,报了那一掌之仇?

可是,表哥居然问都没问一下,就这么,让沈氏走了?

然而,纵使都快憋出内伤来了,廖敏玉不敢,也不愿置喙萧榈的决定,只想着:荀元惜,此刻是你占了上风,不过,你给我等着瞧,咱们入宫再见分晓!

廖敏玉咬牙怒瞪荀元惜一眼,便看向萧榈,等着表哥问她是否一起入宫。

然而,萧榈却没想过问廖敏玉的意见。

这也是廖敏玉平时太迁就萧榈,从来都是萧榈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会儿算是自作自受。

随即,萧榈便转身吩咐侍卫,去给卫廷牵马。

见侍卫听命而去,廖敏玉终是忍不住了,噘着嘴,近前挽了萧榈胳膊,轻轻摇晃。

“表哥,你就不要骑马了,和玉儿坐车吧?”

之前那些贵女在,廖敏玉怕被人传闲话,还会收敛些。

此时,这里除了她和萧榈之外,只有卫家那个她根本瞧不上眼的纨绔世子,以及那荀贱人……

她自然是怎么亲近、随意,就怎么来,正好叫荀元惜那贱人瞧瞧,表哥多宠她!

廖敏玉一边说,一边昂起下巴,一副示威之态,看向荀元惜。

但,如今的荀元惜,哪还会在乎谁与萧榈亲近?

廖敏玉的心思,荀元惜早已看清,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心情。

她嘴角微扬,始终浅笑。

只是萧榈到底心虚,不着痕迹推开廖敏玉的手,“表妹,你我兄妹自来亲近;只是,如今你我都不再是不知事的幼童了。这往后,还是保持个恰当的距离才好。”

萧榈神色肃然,这一番话,更是说得冠冕堂皇,尽显君子之风。

廖敏玉却觉得表哥此言,似乎颇有深意,一时间气愤全消,换上娇俏笑脸,颔首应是。

若非重生一世,荀元惜难免也会被萧榈这言行给糊弄住,以为他与廖敏玉,真的只是单纯的表兄妹,只有兄妹之情,并无其他。

可她,如今听了,却是只觉无比讽刺。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个时候的萧榈与他那表妹廖敏玉,虽未有过实质翻龙倒凤之举……

可这两人必定早已“私定终身”!

否则,就廖敏玉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心性、脾气,岂能为了他,广交京中贵女,甚至忍下被自己掌刮这一口恶气?

嘴角微微一撇,荀元惜不动声色道:“既如此,那么……三皇子殿下,请吧。”

萧榈并未多想,含笑应一声“好”,发话让侍卫给荀元惜备车后,便率先出了格子间。

荀元惜正要跟上,廖敏玉却快步上前,一扭腰,强行将她给挤开了。

廖敏玉这幼稚的举动根本不可能惹恼如今的荀元惜。

荀元惜非但不恼,反而抬手示意她先行。

以为荀元惜终是怕了她,廖敏玉高抬下巴,冷哼一声,便与萧榈说着些诗词,并肩往外走。

想起这儿还有个麻烦的卫世子,荀元惜也不忙着跟上,可这回身一看,却发现卫廷一对勾人的桃花眼半眯起来,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自己。

微微一怔,荀元惜淡淡道:“还请世子先行。”

卫廷磨腮一笑,忽然欺身近前。

“素闻荀府七姑娘早智多慧,可没想到,竟还演得一手好戏!不过,七姑娘所谋之事,与卫某何干?为何要拉卫某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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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生日居然是在医院过的,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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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不可调戏 旁人不知卫廷的厉害,荀元惜却是一清二楚。

他少年时期的纨绔风流都是假象,不过是为了迷惑世人,韬光养晦以图后事!

而且,自她重生归来,统共就见了萧榈两次;而这两次,卫廷还都在场。

卫廷若还看不出她有悔婚之意,那她都要怀疑,眼前的他是否真是前世那个上兵伐谋、战无不胜的卫大都督了!

但,听到卫廷如此直白的话,荀元惜还是不免心下一惊,诧异抬眼,对上卫廷带笑的眉眼,更觉奇怪。

仔细回想前世,建文帝萧沛坠马暴毙之前,她与卫廷,确实没有任何交集。

那这卫廷为何对她格外关注,甚至还隐有示好之意?

不过,别说卫廷此时态度是友是敌尚不明朗,即便他明白地递来橄榄枝,她也不会接。

前世,本以为大家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天下清平、百姓安乐,她才与之交心合作;可没想到,最终却是错信了他,导致全盘皆输,还冤枉丢了性命……

这样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此人,心思诡谲,城府极深,与之虚与委蛇尚且需要打足十二万分的精神防备,她绝不会再主动与之结交,更不会再信他那对权势无欲无求的鬼话!

眨了眨眼,荀元惜装出一副懵懂模样,“卫世子何出此言?什么我所谋之事?请恕荀七愚钝,真是不明白世子所指为何。”

卫廷弯腰低头,深深地看了面前这还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娇小女童一眼,抬手捏住紧锁的眉心。

“罢了,走吧。”

卫廷突显愁容,荀元惜看得分明,却无意深究。

闻言,浅浅一笑,她便越过卫廷,出了格子间。

卫廷驻足未动,凝望前方,荀元惜那腰身挺得笔直的背影,一握拳,忽然追上去,一把将她的手腕捏住。

“不管七姑娘信与不信,卫某对你并无恶意!你若有何难处,尽可与卫某说,但凡力所能及,必无不应!”

并无恶意?

呵,呵呵……

并无恶意会在她执政之际,毁诺逼宫?

并无恶意会暗中与荀誉勾结,意图颠覆东昱政权?

他卫廷此时来说这些,实在太过可笑,也太荒谬!

如玉的俏脸一阴,荀元惜话音冷硬如冰。

“世子风流世所周知,但,荀七并非青楼女妓,可任你调戏!若再如此,我必入宫面圣,求陛下圣裁!”

未免节外生枝,荀元惜刻意压低嗓音,话一搁下,昂起头,冷冷清清瞥了卫廷一眼,便要下楼,追上萧榈、廖敏玉。

然而,卫廷却一个闪身,拦住她,“你……”

如此纠缠,到底所为哪般?

荀元惜真是满心疑惑。

但是,一眼瞧见前面不远处,已到楼梯过半的萧榈似要转头望来,她哪还耐烦与这言行奇怪的卫廷多言?

只听他一个“你”字出口,荀元惜便横眉竖眼,低声喝断。

“卫廷,你真不怕,我当着陛下,撕破你的假面吗?给我闪开!”

这般直呼其名,这样风雨不惊的气势,与当初太极殿上,昭仁太后那一声呼喝,何其相似……

卫廷皱眉凝目,盯着荀元惜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见卫廷不知为何竟然就在这楼梯口堵着她,发起呆来,荀元惜面色一沉,咬牙提气,一个急掠,躲开老远。

果然,她脚刚沾地,萧榈就回过头来,冲她招手:“璨璨,你……”

之前,他被廖敏玉缠着问诗词,倒是没有注意到卫廷和荀元惜都没跟上。

此时扭头一看,这二人一人一边,都扶着栏杆,站楼梯口不动,算是怎么回事?

眼见卫廷与荀元惜面色都不好看,似乎闹脾气一般,隔老远站着,还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但两人之间却有一种怪异气氛流动,看似争锋相对,其实谁也插不进去!

萧榈不禁面色微变,这将要出口的话也都哽在了喉咙里。

卫廷不知想些什么,犹自怔愣出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萧榈异样的神色。

荀元惜反应却快,当即一脸怒容,快步朝萧榈走去,嘴里愤然碎碎念:“什么人啊?踩着我的裙角,害我差点摔了一跤!哼,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小小谎言,无伤大雅,却巧妙地掩饰了她与卫廷的异常。

这软糯嗓音,再没有之前的雷霆气势,倒是阴差阳错,瞬间就叫卫廷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

看荀元惜已到萧榈身边,而萧榈则回身望着自己,眼底明显有探究之色……

卫廷也是机警,立马抚掌一笑,姿态风流地手捧折扇,对荀元惜微微欠身,拱手一礼。

“哈哈,抱歉抱歉,是我太冒失了!不过,卫某我是洪水猛兽?略略相扶一把,荀七姑娘居然跟个兔子似的,一蹦老远,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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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夺舍自身 荀元惜与卫廷并未事先沟通,只一个眼神交汇,这一唱一和,已是默契无间,叫人听不出丝毫异样。

不过,萧榈生性多疑,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听罢二人的话,萧榈急忙关切问候荀元惜:“璨璨,那你摔着没?”

荀元惜闷声摇头。

萧榈又问:“那……可是受惊了?”

荀元惜本还是要摇头,但转念一想,又浅笑答话:“多谢殿下关心,刚是吓了一跳,现在已经缓过劲儿了。”

听她语气仍是疏离,萧榈心下,不免顿生一种拿热脸贴人冷屁股的感觉。

勉强扯了扯嘴角,他便不再与荀元惜搭话,只转头笑骂卫廷。

“遥靖兄,谁都可以任你打趣,我家璨璨却是不行!你若再这般,我可是要恼了啊?”

萧榈故作情深,这话里意思既点明了他与荀元惜的亲密关系,又透出维护之态,还表现出了他对卫廷的信任与亲近。

可是,听了萧榈这一声“我家璨璨”,别说荀元惜忍不住蹙眉,便是卫廷也都哽了一口气,才强行压下心头莫名地不适。

廖敏玉更是恨得,下唇都咬出了血丝,犹自浑然不觉疼痛。

而这说话间,萧榈的目光却悄然掠过荀元惜的裙角。

见那绣花滚边上,果真有一个卫廷的脚印,他这才真正释然。

也是,纵然璨璨的容貌确实极为出众;但遥靖兄自己的容色已是绝世无双,还阅尽千帆,各色美人都见多了,哪会对这么个乳气未干的小丫头感兴趣?

何况,昨夜在荀府,他本想退亲,正是遥靖兄好言相劝!

璨璨又满心满眼都是他,怎么可能与他人有何不端之举?

这么一想,萧榈便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了。

看萧榈神色恢复如常,与荀元惜、廖敏玉闲着往前去了,卫廷这才斜斜瞥着荀元惜那后方裙角上的脚印,勾唇一笑。

他都不曾踩中荀元惜的裙角,又何来脚印?

不用说,这脚印,当然是荀元惜自己的。

但这印记却是精妙,便是他,这么晃眼一看,都几乎错认那脚印真是自己踩的!

更何况萧榈、廖敏玉呢?

想必,七姑娘是踩下去之后,又压着裙角往左右移了移,把拿鞋尖弄宽了许多,才让那尺寸大小与他的所差无几。

难怪将来能够成长为代行皇权的昭仁太后,小小年纪,竟已如此机灵、细致!

卫廷忍不住暗赞一声,可这心下,却愈发犯愁。

她越是聪慧狡黠,岂不越是难拐?

可是,他只有与她携手,才能真正安邦定国!

否则,天机老人也不会废了数十年的修行,耗尽心血逆天改命,将他强行送回建宁四年的九月初三,让他利用那场蹊跷大病,夺舍自身!

再说,就算没有天机老人的警示,只要他依然保存着双世记忆,那他也绝不可能真与曾经亲密合作的昭仁太后为敌!

犹记得,亲眼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倒下那一刻,自己心中是怎样的痛和悔……

再看一眼,与萧榈并肩而行的那娇小身影一眼,卫廷垂下眼帘,隐去眸中复杂情绪,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之态。

廖敏玉则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亦步亦趋跟在萧榈身边,低头寻思。

表哥之前想什么,她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说实话,就算不看鞋印,她也不相信荀贱人和那卫家的纨绔子,真有什么。

但这皇室正妃可不比其他,只要有那么一点风声,荀贱人就算是彻底完了,再别想嫁给表哥!

既然表哥都曾对这二人心生怀疑,那她不如……

廖敏玉心下暗生一计,只待入宫后,到了表哥殿中,再伺机而动。

荀元惜虽与萧榈说着话往前走,眼角余光却还留了一丝,注意着廖敏玉。

看廖敏玉不时打量她,又转头看走在最后面的卫廷,眼底神色莫名诡异,荀元惜不禁心下冷笑,表面却只当不知。

随后,萧榈与卫廷翻身上马,而廖敏玉则听从萧榈的吩咐,不情不愿地邀荀元惜同乘一车。

一上车,荀元惜就双手环胸,靠在一角,闭目养神。

廖敏玉却是静坐片刻,眼珠一转,拿话诈她:“哎,你和那定远侯世子,早就认识吧?看他之前和你说话那模样,我就觉得……”

她也精明,知道若是突然转变态度,反而容易引荀元惜怀疑,于是不咸不淡,好奇八卦一般拉话,语气还照旧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本以为,一个九岁女童,便是有点小聪明,被她这么一诈,多少也会透出些实情来。怎料,荀元惜却是赫然睁眼,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看着她。

“廖敏玉,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我所求,本就不同,你不必费心琢磨怎么算计我。”荀元惜冷冷开口,“只要你暂时安分些,我自会送你一场大机缘!”

廖敏玉闻言心惊。

她自认并未显露端倪,可荀元惜这小贱人,居然还能看破她的心思?

至于荀元惜这话,廖敏玉则嗤之以鼻。

哼,小贱人口气不小,以为自己是谁啊?还送她一场大机缘呢?

廖敏玉当即昂着下巴,冷哼一声,错开眼,再不看荀元惜。

然而,待到一行四人入了宫,还没进萧榈的殿门,昭兴帝竟然就使人传召!

恍然察觉什么,廖敏玉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荀元惜。

见荀元惜一脸平静,毫无意外之色,廖敏玉这一颗心,顿时一阵擂鼓般乱响。

荀元惜,她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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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药小华”和“哞哞哞哞”的钻石与鲜花,以及祝福和鼓励,还有所有无声陪伴的小仙女们,爱你们,么么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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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一箭双雕 没错,荀元惜早就料到,她一随萧榈入宫,昭兴帝必定传召。

因为,这本就是她使计促成的!

之前选择在珍馐楼用膳,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荀元惜结合前世记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定下的一箭双雕之计。

珍馐楼三教九流,食客繁杂,消息最灵通,有什么热闹闲话,传播也最迅速,只要她当众表明身份,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那些食客自会争相奔走,替她澄清毁容的谣言。

遇到章瑷、廖敏玉等人,则是凑巧,她们算是无意中,替她推波助澜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借此引起某人的注意,进而得到被传召入宫面圣的机会!

只有被动入宫,她才有借口搪塞那老奸巨猾的祖父,免遭责难!

回想前世,自己摔伤后昏迷之际,娘亲应该也喂她吃了文神医的七宝续命金丹。

但那时,说不定便是周氏动了手脚,她这一身的伤,远不如今生好得这般快。

卧床养了好几天,还不能下地,娘亲怕她闷出病来,又担心萧榈的悔婚让她伤心,被祖母和父亲逼得悬梁自尽之前,时常过来观澜轩,说些京中趣事,逗她开怀。

零碎闲话许多,不值一提;不过,其中一事,却令她印象深刻:就在她伤着的第二日,天机老人杜慕进京了!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杜慕究竟何许人,只是听那“天机老人”的别号奇特,才生出几分兴趣,缠着娘亲多问了几句,于是知道杜慕是在珍馐楼用的晚膳。

之所以此事会被娘亲当做趣事来谈,那是因为昭兴帝第二日早朝,颁布了一道圣谕——天机老人杜慕道法高深,更于社稷有大功,为保国祚昌盛,特封国师,赐号“君素天尊”!

这“君素”,便是杜慕的字,以字赐号,可见昭兴帝真是以师礼,恭敬待之。

然而,多年后,当她已成为林铎安置在后宫的一枚棋子,在后宫已有一定地位,才真正了解到这杜慕的厉害。

据林铎和建文帝所言,杜慕此人本是名刹弘法寺的待客僧,因偷吃酒肉多次犯戒,被弘法寺削了弟子籍,逐出山门。

杜慕一怒之下,蓄发转修道法,于巴蜀青城山隐居十余年后,再出世,干的第一件事,就震惊了佛、道两家,也因此,被世人安了个“天机道人”的别号。

他开坛作法,那巍峨蜿蜒数百里的山脊,竟就变了走向,替东昱皇朝扶正了龙脉,延续国祚数十年!

这并非时人迷信,将其神话,而是包括昭兴帝的父皇在内的百余人,亲眼所见!

当时在位的还是崇光帝,见其本事后,立刻命人传召入宫,要封官留用,但这杜慕却拒而不受,眨眼就已不见踪影。

她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这位时,天机道人已是历经三朝,年岁成谜的天机老人,白发白须、仙风道骨,言行却狂放不羁,不像个道法高深的活神仙,反倒形似江湖豪侠……

犹记得,看见她的第一眼,杜翁便面露惊色,对建文帝萧沛说她是凤女命格,若入主中宫,可护佑东昱国祚十余年!

若非如此,萧沛又怎会在元后顾氏病逝后,力排众议,毅然册立当时还只是九嫔之一的她为继后?

秋狩坠马后那弥留之际,萧沛又怎会下一道遗诏,声称无论谁继帝位,都必须奉她为母?

但,纵使手眼通天的杜翁,却也并非算无遗漏,她终究只延续了东昱国祚七年,而非十余年!

不过,不仅前世,便是今生,天机老人杜慕还真是她命定的贵人啊!

想必他现今就在宫中,不然,即便前后两日,于她身上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而又峰回路转,昭兴帝再好奇,也不过就是向身边暗卫问上两句,绝不可能召她面见!

只是不知,稍后,她是否有幸再见杜翁?

无巧不成书,来宫门处等着他们传旨的,正是掌印大太监林铎的干儿子林粟。

胖乎乎的白净圆脸,带笑的眯缝眼,面相看着是个和善人,实际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前世,刚入宫那会儿,荀元惜可没少在他手下吃苦头,故而最后元召处理林铎之时,也带上了这林粟。

如今再见,荀元惜倒是心境平和。

然而,伏地听完口谕,谢恩起身后,一眼望见遥远的前方,层层叠叠的宫墙之后,那熟悉至极的太极殿飞角,她却忍不住半眯了眼,握紧双拳。

廖敏玉却是满脸不敢置信之色,傻瞪着荀元惜,久久回不过神。

而一旁的卫廷,嘴上与萧榈闲扯着,垂坠两道额发遮掩下,一对桃花眼却悄然落在荀元惜身上,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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璨璨马上就要当众撕破萧榈这渣男的伪君子假面啦!

问:璨璨怎么撕破萧榈假面,以什么东西,什么人做媒介?

【提示:答案文中就有,只是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嘿嘿~】

稍后可能还有一章,不过小词不敢保证,继续努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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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求旨退婚 昭兴帝昨夜用过晚膳后,就听人提起,外间满是风言风语。

而向昭兴帝讲述外间谣言之人,正是最近帝王座前的大红人,新任掌印大太监林铎!

若是一个普通臣女,昭兴帝自然不会多问,但这荀家七姑娘毕竟是三皇子萧榈既定的皇子正妃,他就不能不关注了。

即便,萧榈并非他最中意的皇子……

听林铎说,这姑娘性子不好,与家中姐妹相处得也不怎样,昭兴帝已觉不喜。

而后又听说她毁容了,昭兴帝当即便要召萧榈过来问话,想说服儿子放弃荀元惜,在荀府,另择一嫡女承继当初廖淑妃与安北将军夫人的诺言,完婚。

但转念想起荀颂端方正直的品行,以及他对这个嫡孙女的疼爱,昭兴帝又觉得,外间谣言恐怕不可尽信。

于是,早朝结束,忠臣退下后,他独留荀颂说话。

君臣拉家常般闲聊一番下来,昭兴帝已确认外面那些都是谣传,还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虽然尚不知晓究竟是谁要非要与荀颂这个娇养闺中的小孙女过不去,又有何过节,起码,听完荀颂的话,昭兴帝对荀元惜的印象已彻底改观。

不过,绕是荀颂将他这年纪最幼的嫡孙女吹得天花乱坠,说她多么聪慧过人,多么识大体、知进退……

若不是方才,遍寻不着的天机老人主动求见,并且提起荀元惜,昭兴帝倒还真没想过要召见这小姑娘。

如此,荀元惜一行四人,奉旨一入弘光殿,施礼起身,抬眼便看见端坐八宝镶金榻之上的昭兴帝身边,竟然还坐着一人,一个白眉、白发、白袍,容颜却如少年般光洁、俊秀的怪异老者!

萧榈、廖敏玉都不曾见过杜慕,甚至可能就连天机老人的威名都没听过,见此,不由得大感意外,赶紧搜罗记忆,想要确定这老者究竟是哪个鸿儒。

荀元惜却是纵使心下早有准备,还是激动不已。

杜翁!

真的是杜翁!

未免露出异色,叫人怀疑,她强忍着想要上前抓着杜翁问前世后事的冲动,装作与萧榈、廖敏玉一般恰到好处的诧异模样,呆立原地,拢在袖中的手,却已紧紧握起。

同样也有着两世记忆的卫廷,心底则是波澜不兴,只在敏锐地察觉到身前的荀元惜情绪失常后,眼底才悄然闪过一丝疑惑。

而端坐榻上的昭兴帝分明看见了儿子眼中的诧异,却并不向众人介绍杜慕,只是定睛打量荀元惜。

嗯,身量是有些不足,但这容貌确实无可挑剔,笔挺的站姿和一身磊落气质,更是出众!

看样子,此女性情应当也如荀颂所言,的确堪配老三。

昭兴帝这才笑起来,吩咐赐座。

萧榈挨着荀元惜,与卫廷、廖敏玉一起谢恩坐下后,便想开口,问那老者身份。

然而,荀元惜却抢先开口:“陛下,臣女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昭兴帝满以为她是要这两日,京中那些传闻讨个公道,于是兴味挑眉。

“哦?你且说说看。”

不料,荀元惜却是语出惊人。

“臣女请求陛下,恩准臣女另择夫家,自行婚配!”

“什么?”

“放肆!”

殿内静了片刻,而后,萧榈的惊呼与昭兴帝的怒喝声同时响起。

一个臣女,居然斗胆要退皇子的亲?

这简直是……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不仅昭兴帝与萧榈,便是垂眸坐在昭兴帝身边那太师椅中的天机老人杜慕,也都忍不住掀起眼皮,捻须直视荀元惜。

唯有卫廷,自己都弄不清楚心下愉悦从何而来,嘴角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醉人浅笑。

廖敏玉则是心下又惊又怒。

这荀元惜,莫不是真摔坏了脑子吧?

表哥可是陛下的亲生子,是皇子啊!

何况,表哥素有贤名,多少名门贵女想要嫁给表哥?甚至都不在意是嫡妻,或是庶妾!

想她荀元惜,不过一个寒门出身的尚书家的嫡孙女,能够嫁给品貌如此出众的表哥做正妃,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可她,居然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尊荣,居然说要退婚?

瞠目结舌盯着荀元惜看了片刻,见她面色肃然,不似说假,廖敏玉顿时觉得,荀元惜只怕不是傻了,而是疯了!

嘴角一撇,她就要露出讥讽笑意,可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之前同车时,荀元惜说过的那番话。

送你一场大机缘……

大机缘?

难道……

对!

对对,虽然荀元惜退亲的可能几乎为零;但她若真能成功退婚,那自己,岂不就是最有可能成为表哥正妃的人了?

念头这么一转,廖敏玉再顾不得嘲笑荀元惜,更不再气愤和鄙视她不知好歹,反而拧着衣摆,压抑着心底的兴奋与激动,默然祈祷事态能如荀元惜,以及自己所愿。

但是,廖敏玉怎么也没想到,她终究还是小看了荀元惜。

荀元惜说送她一场大机缘,还真就是亲手把那皇子正妃之位,送到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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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时间真的好晚了,但总算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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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莫名冲动 事到如今,荀元惜哪还会管萧榈是何表情?

眼见昭兴帝震怒,她面不改色,霍然起身,中规中矩欠身一礼。

“陛下容禀,并非臣女对上不敬,只是臣女实在不愿鸠占鹊巢!何况,臣女这也是顺应三皇子殿下的心意。”

荀元惜此言一出,萧榈更是震惊。

一旁,低垂着头,静观事态变化的廖敏玉也瞬间收起一脸喜色,讶异抬眼,望向荀元惜。

而昭兴帝则侧目扫了萧榈一眼,再回转目光,看荀元惜时,面上怒色稍见缓和,眼底却多了一丝慎重。

才没多久,皇后还在他面前,当笑话一样说过,说这荀颂的小孙女在年节宫宴上追着他这三皇儿跑,口口声声喊“哥哥”。

当时,他虽对皇后说,荀家七姑娘尚且年幼,活泼些,也是难免;可实际,心下已有几分不满。

哪怕只是个皇子妃,而非将来,要母仪天下的太子妃,但既是钦定的皇家儿媳,那这言行、举止就要恪守礼规,也应该比寻常贵女更加庄重才是!

否则将来,如何能为天下命妇表率?

他本想找荀颂谈谈,让荀颂稍加约束、管教,只是最近正为北燕侵袭边境之事烦忧,还没来得及。

可谁知道,这才多,外间便疯传这小姑娘刁蛮跋扈,和她堂姐抢扇子,失足摔下假山,毁容了!

虽说今日早朝后,荀颂已特意留下来解释了一番;但这小姑娘本就是荀颂的嫡亲孙女,还是最疼爱的那一个……

只听荀颂片面之词,还真不能轻下判断,认定外间一切都是讹传!

然而此时,听荀元惜与旁人一般无二,称呼萧榈为“三皇子殿下”,昭兴帝也觉不妥。

自幼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还是早有婚约的未婚夫妻,现下就这般疏离、淡漠,等老三立了两侧妃,再纳几个姬妾,岂不必成一对怨偶?

还有,荀家这小姑娘话音隐含委屈,还说鸠占鹊巢,又是个什么缘故?

不得不说,帝王心,真是难以捉摸。

但,昭兴帝的心思,瞒不过同样也曾执政多年的荀元惜。

她当然可以在昭兴帝面前继续假装对萧榈情深不悔,可若如此,又怎能引得昭兴帝怀疑萧榈那端方君子的品行,其实根本只是伪装呢?

不过,昭兴帝不明白荀元惜所说的“鸠占鹊巢”是暗指什么,萧榈心里却是有点儿数的。

瞄见父皇沉沉看了自己一眼,萧榈顿觉心慌,再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抢在昭兴帝之前,疾声问:“璨璨,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希望与你解除……”

他一脸讶色,真像是无辜极了,完全不懂荀元惜为何这般的样子。

然而,年方十三的萧榈,纵使满身心眼子,可到底还是嫩了些!

正如荀元惜所料,昭兴帝生性多疑,萧榈表现得越正常,昭兴帝就越怀疑其中另有蹊跷。

毕竟,皇后和荀颂口中的荀元惜,那是南辕北辙,完全两个人似的;但有一点,却是一致的,那就是——荀元惜打小就格外亲近萧榈,不说情根深种,至少是极为中意,甚至心悦的!

何况,眼下是分辨这些的时候吗?

无论于公于私,赶紧把荀家丫头悔婚的念头压下去,才是正经啊!

昭兴帝当即寒着脸,瞥一眼萧榈。

这个老三,平日看着倒也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却这么拎不清!

于是,不待萧榈说完,昭兴帝便对荀元惜宽厚笑道:“荀家丫头,你呀你,朕差点就被你给唬住了!丫头,你可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拿来玩笑的,嗯?”

明知昭兴帝是在打太极,荀元惜只作不懂,木然答道:“陛下,臣女知道,但臣女没有说笑。”

看眼前这小姑娘,分明一团孩子气,却虎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话,那神情竟比一众臣子上早朝还要严肃,昭兴帝真是忍不住有些想笑。

只是,他这笑意还未完全展露,就被荀元惜毫无回转的话给噎住,僵在了嘴角。

目光微沉,昭兴帝眯眼深看荀元惜一眼,复又笑道:“是吗?可朕怎么听说,你对朕这三皇儿极上心的?”

看昭兴帝目光转冷,一旁的卫廷都替荀元惜捏了一把汗。

他倒是不怕昭兴帝,只是,据他所知,昭仁太后并不曾与昭兴帝有过什么接触。

她不知昭兴帝多疑善变、喜怒无常,万一说出什么话,激怒了昭兴帝,那可如何是好?

纵然宫墙三重,禁军众多,他依然可以带她全身而退。

但若如此,从今往后,这东昱便再无他二人立足之地!

可是,要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夭折于此,又似乎……

胸腔处,不明缘由地一阵收紧,卫廷勉强扯出个痞笑,张嘴便要插科打诨,将昭兴帝的话岔开。

幸而抬眼之际,看见昭兴帝身边那稳坐不动的天机老人,他才深吸一口气,忍住那莫名的冲动。

对!

杜翁还在座呢,哪轮得上他来紧张?

既说这纷乱天下想要迎来盛世,唯有他与荀元惜携手;那么,杜翁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任她陷入危局!

卫廷所料不差,杜慕见状,已然轻咳一声,放下茶盏,准备将荀元惜那“凤女”的命格搬出来救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荀元惜却利落点头。

“是啊!臣女之前对三皇子殿下,是很上心。但,那是之前。”

话至此处,荀元惜忽然顿住,扭头回望萧榈,一滴晶莹泪珠顺着光洁如玉的香腮缓缓滑落,雾气氤氲的杏眼中,也满是哀痛。

“不敢欺瞒陛下,臣女以前确实心悦三皇子殿下。毕竟,三皇子殿下这样好,又是与臣女自幼订下婚约的未来夫婿……”

荀元惜口唤陛下,双眼却痴痴望着萧榈,意犹未尽,话锋陡转。

“但是,臣女有信心,也能做到与殿下将来的侧妃、姬妾同居一府,和睦相处;却断断不愿成为一尊摆设,一辈子独守空房,看他与别人恩爱相守,更不愿意,棒打鸳鸯,坏人姻缘!所以,哪怕不舍,哪怕心痛万分,臣女也只好将这正妃之位,拱手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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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跑了趟交警队,处理事故后续,又拖车去4s店定损,然后回家给老公端汤,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可能今晚没法继续加更了,嘤嘤嘤~

先发一章,再埋头苦干去,要真是加不上,小仙女们别揍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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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私定终身 小小女童娇软一团,一番话却是情理兼具,掷地有声。

萧榈便是再善伪装,脸色也不免阴沉了几分。

廖敏玉也瞬间紧张起来,齐整的刘海下,眉心皱起川字纹。

但是,廖敏玉既不像萧榈,是害怕荀元惜扯出她,多生事端;也不似卫廷那般,为荀元惜紧张、担忧;只是担心,荀元惜不能成事,反倒拖累了她!

昭兴帝则心下暗恼,恨荀元惜不识好歹,还不松口。

但这表面上,自诩贤德明君的他,却还不得不摆出一副公正态度,问个清楚明白。

“看看,这么点儿大一小丫头,就知道争风吃醋了!”

昭兴帝指了挺直腰身,如一杆银枪立在殿内正中的荀元惜,与旁边的天机老人杜慕笑言一句,目光再转回来,才正色问询细节。

“荀家小丫头,你之前说‘鸠占鹊巢’,眼下又说什么”别人“,莫非,朕的三皇儿……”

昭兴帝本想说,莫非他这三皇儿与别的女人有不端之举,或是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可是,皇儿还没到宫中知事女官为其开窍的年纪,荀家幼女更是面容稚嫩,乳气未干……

他这话,真还说不出口!

不过,昭兴帝有所顾忌,荀元惜却没有。

一拎裙裾,她直身跪地,伏地高喊:“陛下圣明!不错,三皇子殿下确实与廖家千金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别看他们,在您面前总是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实际,早就私定终身了啊!”

廖敏玉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起身离座,“噗通”一声,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明鉴,臣女没有!”廖敏玉喊了一声冤,抬眼一瞅,见昭兴帝神色不明,又偏头怒瞪荀元惜,“荀七姑娘,是,我是说了你几句闲话,可你打了打了,骂也骂了,还没消气吗?纵然再是气愤,你也不该含血喷人啊!”

萧榈也双手捧胸,装出一副失望,又心痛的模样,哀声道:“璨璨,你……你明知榈哥哥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你,还说这样的话,不是拿刀子挖我的心吗?我知道,你向来不喜玉表妹,更不愿我与她亲近;可你再是有气,打我骂我都好,怎么能信口胡诌这种事情?还说要退亲……璨璨,你真的舍得,真要为这一时之气,毁了我们的婚事吗?”

看看,这两人口口声声说彼此没有私情,说荀元惜诬陷他们,冤枉他们,但这辩驳的话,却是如此相似,浑如一人!

荀元惜还未怎样,卫廷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清朗笑声打破了殿内的凝重气氛,昭兴帝皱眉怒视卫廷,萧榈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今日这事真是……

璨璨真是疯了!

他是没有料到,她居然敢在父皇面前说这些,所以才茫然无策。

不过,遥靖兄多智近妖,又待他一片赤诚,定能替他周全!

这么一想,萧榈急忙抬头,冲卫廷使眼色。

卫廷倒是没有辜负萧榈的信赖。

“荀七姑娘,东西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何凭证?若无真凭实据,那……”话音悠悠,卫廷勾唇一笑,手握折扇,“啪”地一声,敲在掌心,“你就是欺君,论罪当诛,九族连坐!”

呵……

证据?

卫大都督,真是多谢你递话了!

荀元惜抬眼斜睨卫廷,冷冷一笑,转眸直视昭兴帝。

“陛下,臣女有证据!陛下命人,取三皇子殿下与廖家千金腰间香囊一观,自知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香囊……?

听了这话,殿内,除萧榈与廖敏玉之外,众人全都顺势看向这二人腰间。

只见萧榈腰间玉带上,系着一个素白缎面,绣有几枝挺拔墨竹的香囊;而廖敏玉腰上则也是一个素白缎面香囊,绣面却是墨兰。

萧榈的衣饰花样本就简单,除按规裁制的朝服是姜黄色之外,日常用色也都是单一的素白,香囊也不知是就偏爱这一个,还是所有都是同样布料同样花色……

总之,卫廷早就看熟了!

但不知为何,他却也随众人认真看了一眼萧榈腰间,又转眼打量廖敏玉的香囊。

昭兴帝揉着隐隐作痛的头,垂眸沉思。

卫廷却再次朗声一笑。

“布料是一样的,墨竹对墨兰,也极登对,仿佛真如七姑娘所说,三皇子殿下与他表妹才是一对佳偶……”猝然对上荀元惜那冰冷的目光,卫廷喉咙一哽,心下无奈苦笑,嘴上却仍道:“然,这种布料,这样的绣工和纹饰,在高门大户也是常见。反正,卫某是个蠢人,还真不知这怎么就能成为他二人私相授受、互定终身的证据!”

听卫廷言之有理,众人不免又转眼去看荀元惜。

荀元惜挑眉看向卫廷,毫不客气地说:“卫世子未免太过肤浅!”

臊了卫廷一句,她便不再看他,转而昂起头,望着喜怒难辨的昭兴帝。

“三皇子殿下与廖家千金这两个香囊外表看来并无异样,可其实,却是内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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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惊才绝艳 两个香囊,不过婴儿拳头大小,能有什么蹊跷?

还“内有乾坤”呢,真是太夸张了!

再次将萧榈、廖敏玉腰间香囊细细打量一番,昭兴帝还是看不出有何异样,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只觉荀荀元惜真是孩儿脾气,为了退婚,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萧榈却是面色大变。

香囊是玉儿亲手所绣,其中秘密,只有他和玉儿知晓,璨璨怎么可能知道?

对了,之前回宫的路上,璨璨和玉儿同坐一车!

难道,玉儿也学了那些小妇人拈酸吃醋的把戏,故意把香囊之事,说给璨璨听?

而廖敏玉则比萧榈,还要多想一些。

其实,香囊是家中最好的绣娘绣制的,自己不过缝了些边角,为讨表哥欢心,才说没有旁人知道。

可那绣娘,一家子的生契都在自己手上,绝不敢讲此事宣扬出去。

那么,荀元惜这个贱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莫不是表哥告诉荀元惜的?

但念头一转,廖敏玉又摇头否决了自己心中所想。

不,不可能!

无论表哥对这小贱人是真心,还是纯粹的利用,都该是生怕那贱人知晓此事才是!

就算荀贱人看出了什么苗头,表哥遮掩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告知?

萧榈、廖敏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是惊疑。

事情闹成现在这般模样,廖敏玉是再不敢开口喊冤了,只好给萧榈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想办法,打消昭兴帝的怀疑。

否则,若陛下真要亲自查看香囊,他们哪敢不从?

只要拆开香囊,那荀贱人所说的,她与表哥有私情一事,真就铁证如山,没法再辩了!

然而,便是没有廖敏玉示意,萧榈自己也不敢解下香囊,任由父皇验查。

事到如今,自己与荀元惜的婚事还能不能成,已不重要;甚至今日之后,荀颂是否还会全心拥护,他也都顾不上去考虑……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证明自己与玉儿表妹真是清清白白的兄妹之情,没有丝毫龌龊关系!

不然,他方才那一番话,岂不就是欺君?

对于父皇,他还是有一二分了解的。

父皇父皇,父在前,皇在后;可事实却是,父皇他首先是皇帝,是君王,而后才是他们的父亲!

别说他,就是位居东宫的二哥,若叫父皇发现欺君,那后果都不堪设想!

更何况,即便父皇网开一面,不降罪责罚;但他与表妹私定终身之事一旦传了出去,谁还会相信他是真的君子端方?

那他辛苦经营这么多年的好名声,就全完了!

如此一想,萧榈慌了神,勉强回应廖敏玉一个安抚笑容,起身走到荀元惜身旁。

“璨璨,够了!你若果真不念旧情,非要退婚,那就退吧!”

萧榈神情激愤,语气无奈,又带着明显的沉痛。

然而,荀元惜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一个,只是目光定定,望着龙榻上,那沉眸打量自己的昭兴帝。

萧榈忍气咬牙,一提袍角,就在荀元惜身边单膝跪地。

“璨璨啊,你可真是……太倔了!”他伸手扶住荀元惜的肩,长叹一口气,将嗓音稍微压低了些,“算是榈哥哥求你,行吗?别再胡乱攀咬,否则届时,尴尬的是你,吃亏的,也是你啊!”

萧榈这话,看似全没想过自己,只是担心荀元惜,可那嗓音却是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殿的人都听明白,叫人觉得这香囊似乎另有隐情。

好不要脸的伪君子,直至此时,还要假装深情!

荀元惜肩头一抖,震开萧榈的手,偏过头,冷冷看他。

“殿下的‘好意’,臣女心领了!不过,当年淑妃娘娘与臣女外祖母的约定,也不是说毁就毁的,臣女还需要对临川沈氏做个交代!”

那“好意”二字,荀元惜咬得极重,旁人听不出什么异样;萧榈这本就心虚的,却觉得她这说的就是反话,是在嘲讽他!

萧榈再忍不住,俊面染上薄怒,张嘴就要呵斥荀元惜。

可不等他开口,荀元惜却转过头,不再看他。

定定望一眼龙榻上,那沉眸打量自己的昭兴帝,荀元惜拢袖一拜后,以头触地。

“陛下圣明,臣女并非不能容人,只是三皇子殿下与廖家千金实在太欺负人了!臣女不敢乞求公道,只求陛下验明真相后,还臣女一个自由身!陛下,求陛下圣裁!”

这一番话,足够谦卑,也足够决绝……

萧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是不知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眼见事态发展至此,除非昭兴帝不惧悠悠众口,把荀元惜,以及临川沈氏满门抄斩,否则根本无法替萧榈遮掩!

何况,荀元惜已经巧妙地调起了昭兴帝对萧榈的疑惑,甚至是怒意!

卫廷忍不住在心下,暗暗为她喝彩。

但转瞬,他又深感疑惑。

年仅九岁的昭仁太后,就已是这么的惊才绝艳了吗?

若真如此,荀家还会放弃她?还会将她献予之后成为睿王的萧榈,做个半奴半妾的舞姬?

萧榈又怎么舍得,把这么个才貌双全、心智奇高的无双佳人,转赠林铎?

卫廷百思不得其解,而上方与昭兴帝几乎并肩而坐的的天机老人杜慕,却松了一口气,眯眼看着荀元惜,捻须而笑。

果然,昭兴帝眉头紧皱,默然盯着荀元惜深思片刻,终于发话:“既如此,老三、廖丫头,香囊呈上来,朕亲自过目!”

一听这话,廖敏玉当即吓得浑身僵硬,但又不敢抗旨,只是解香囊的动作缓慢,那手也像是得了酒病似的,抖个不停。

萧榈却阴着脸,含恨瞪了荀元惜一眼,而后,赫然侧身,面对昭兴帝双膝跪地。

“父皇容禀!”他急唤一声,利落解下腰间香囊,双手捧着,“父皇,儿臣的香囊是母后所赐,施针绣制之人,便是曾经侍奉母后左右,三年前咯血病逝的苏姑姑!”

萧榈此言一出,昭兴帝的脸色顿时变了。

苏颖?

榈儿身上这香囊,竟是苏颖绣的?

愕然瞪着萧榈托在掌心那个墨竹香囊,昭兴帝久久无语,阴霾双眼隐现痛色。

不得不说,萧榈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出众的。

起码,东、西十二宫一众妃嫔,包括昭兴帝与太子萧齐,以及他们身边的人,有何隐私,萧榈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此时情急,他再顾不得许多,便直接将昭兴帝爱而不得的苏颖,给扯了进来,还摆出一副光明磊落的姿态,高举香囊,任人细看。

萧榈此举甚是高明;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荀元惜更不是吃素的!

唇角微勾,她无声冷笑。

“三皇子殿下,你……你竟敢欺瞒陛下?”

突闻一声惊呼,萧榈几乎本能地仓惶抬头,望向昭兴帝。

荀元惜却趁机倾身过去,闪电般伸手,一把将他掌心的香囊夺了过来。

“苏姑姑,吴县人,一手苏绣无人能及;然而,陛下请看,此香囊却是巴蜀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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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无惊无惧 荀元惜这么一说,昭兴帝顿时目露寒芒,看向萧榈。

萧榈似有所觉,根本不敢抬头与昭兴帝对视,只厉声强辩:“荀元惜,你简直信口开河!你都不曾学过绣技,怎么可能一眼辨出这究竟是苏绣,还是蜀绣?”

气恼之下,他忍不住直呼其名,再不深情唤她“璨璨”。

萧榈是男子,自是不懂各地绣法;廖敏玉却有些了解。

更何况,当初担心穿帮,她早向绣娘问明绣法、针法,否则怎敢冒充是自己亲手所绣?

这两个香囊,确实是蜀绣,而非苏绣!

若表哥咬死绣面是苏绣,那岂不是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念头一转,廖敏玉忙要将话接过来。

奈何,她的反应,终究还是比荀元惜慢了半拍。

“殿下这话怕是不太妥当吧?若真如此,那陛下不曾专心研习过书法,也就不懂各家字体吗?”

荀元惜淡淡一句,问得萧榈哑口无言。

廖敏玉则是怎么也没料到荀元惜竟然敢当着昭兴帝的面拿他说事,一时愣住。

荀元惜却勾唇浅笑,高举香囊一边展示给昭兴帝看,一边娓娓讲述两者区别。

“苏绣多用细丝高光线,走针是先轮廓,后内容,绣面精细、平整、紧凑、雅洁,可谓”以针作画“,栩栩如生;蜀绣则恰与苏绣相反,绣线粗细混用,多以哑光线为主,且走针由内而外,边缘比苏绣更齐整,形似刀切,绣品色彩鲜明,绣面立体!两者这么大的差异,稍加用心就能辨识,何须学过?”

话音一顿,荀元惜斜斜扫一眼已经紧张得额头隐有冷汗浸出的萧榈,以及面色惨白的廖敏玉,又道:“所以,三皇子殿下与廖家千金的香囊都是蜀绣,而且,看这绣技,必然出自同一人之手!陛下,您若不信臣女所言,大可传召……”

荀元惜想让昭兴帝传召宫中绣娘辨明究竟,可她这话还没说完,廖敏玉却是急中生智,猝然截过话去。

“荀家妹妹,你说得没错,我与表哥的香囊,确实都是蜀地绣品!但即便这样,也并不能证明我与表哥有私情啊?”

廖敏玉这么一打岔,萧榈也回过神来,赶紧附和。

“对,这不过是巧合!再说,苏姑姑确实更擅长苏绣,却也并非不会蜀绣。表妹的香囊是谁绣的,我是不知;但我这个,的的确确是苏姑姑亲手所绣!”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抬眼望向昭兴帝。

“父皇,儿臣所言绝无虚假,儿臣的香囊真是出自苏姑姑之手!儿臣恳请父皇,请母后过来鉴别真相,还儿臣一个公道!”

纵然萧榈面上一片坦荡之色,但荀元惜的话有根有据、条理分明,比他和廖敏玉所说的更加实在,也更能令人信服……

昭兴帝其实心下早已认定萧榈说谎,认定这墨竹香囊并非那个灵秀动人的江南宫女所绣!

但是,听萧榈提及皇后,昭兴帝原本铁青的面色,还是稍见缓和。

萧榈到底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悄然抬眼,一眼瞄见昭兴帝神色转好,不免心中暗暗得意,转眸又向荀元惜看去,眼底隐有很色。

哼,待到母后过来,了结了此事,看他怎么收拾这个小丫头!

萧榈所思所想,荀元惜一眼就看穿了。

然而,她却是无惊无惧,只挑眉冷笑。

萧榈莫不是以为,搬出姜皇后,就能吓住她,就可以压下此事?

呵……

这可真是笑话!

莫说她根本不怕姜皇后,便是真的惧怕,又如何?

姜皇后本就不想她与萧榈完婚,而是欲将自己娘家侄女嫁给萧榈做正妃,不然怎会冒险与荀元春合谋,还派人散布谣言,毁她声誉?

昭兴帝若然当真请姜皇后过来问话,姜皇后虽然必会替萧榈遮掩,将其与廖敏玉有私之事抹去;但也会顺她之意,劝昭兴帝允她退婚另嫁!

只不过,她自己就能成功退婚,又怎肯让皇后插手,白欠一个人情?

何况,姜皇后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偿还的!

略作思忖,荀元惜对昭兴帝再次俯身,叩首请求。

“陛下,何必为臣女这等琐事劳烦皇后娘娘?其实,香囊是什么绣法,又是何人所绣都无所谓,只要一把快刀,将香囊线缝拆开,观其背面,陛下即可分辨臣女所言是真是假!”

这下,萧榈和廖敏玉真是慌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喝道:“不可!”

萧榈稍一缓气,更是直言:“父皇,苏姑姑毕竟是母后身边得脸的姑姑,您还亲口谕旨,命人以四品女官之仪礼葬!而今,您忍心毁了她留下的东西吗?如此,岂不让母后难堪?”

萧榈这招,实在是妙!

他绝口不提昭兴帝与苏颖怎样,只说皇后贴身伺候的故人不容亵渎,就搅乱了昭兴帝的心绪,还替昭兴帝全了脸面,事后,也可推个一干二净,说自己并不知晓什么隐秘内情。

但,不待昭兴帝接话,荀元惜却肃容驳斥。

“殿下,您真是太过分了!胆敢欺瞒陛下不说,还扯上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胸何其宽广,怎会为这点小事,感觉难堪?”

荀元惜沉声反问,语速奇快,咬词嚼字却是字正腔圆,声声清晰。

萧榈当即被荀元惜问得怔住,心下惊怒,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廖敏纵有话说,却因荀元惜点名道姓唤的她表哥,好贸然开口,以免引得昭兴帝更加怀疑她与表哥关系有异。

后方的卫廷则是直至此时,才放松了一身绷紧的肌肉。

他慵懒得犹如一只餍足的黑豹般,斜斜靠进圈椅中,单膝曲起,踏上座板,以拳撑额,肘撑膝,眯眼打量荀元惜,一对桃花眼隐有光华流转,满是悦色。

眼看荀元惜完全能够掌控局势,上方那天机老人杜慕也已不再为她担忧,只是深看她一眼,阖目掐指,不知又在验算什么。

而昭兴帝却因萧榈的话,又想起苏颖与自己的旧事,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荀元惜的话一般,呆望着她手中的香囊。

飞快一眼,扫过殿内众人,目光回到昭兴帝身上,荀元惜眉峰微蹙。

这昭兴帝与姜皇后身边,那个咯血病逝的苏姑姑,究竟有何隐情?

她是真有点好奇了,不过,眼下倒也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撇开眼,不再看犹自出神的昭兴帝,她侧目望向身旁的萧榈,拔高嗓音,下了一剂猛药。

“再者,殿下您分明是说谎,还要拿个死人作筏子,遮掩自己的丑事,就不怕苏姑姑半夜入梦,来找您问究竟吗?”

荀元惜这话,吓不住萧榈;但昭兴帝听了,却觉心尖上忽被针刺似的,一阵蜇疼。

昭兴帝恍然回神,大掌一挥。

“来人,取拆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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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水落石出 昭兴帝一发话,旁边伺候着的小太监当即麻溜跑去西配殿,取来一柄半尺长的小匕。

看见此物,旁人并无异色,卫廷却是微微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荀元惜,则心生感慨。

这把小巧匕首,还是先帝在位,东昱国力强盛,她外祖父沈祎驻军北方重镇时,北燕进贡所献。

此匕薄如蝉翼,刀刃尖细,却吹毛立断,极为锋利,其名也正是“蝉翼”。

昭兴帝常用它拆竹简、古札,以及书信。

但是,昭兴帝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最终,便是被这把他极其钟爱的匕首,一刀割喉,断送了性命!

而后,建文帝萧沛继位,再之后,看她对这蝉翼匕首流露出喜爱之意,萧沛把匕首赏给了她。

于是,这蝉翼匕便成了她,爱不释手的防身利器。

正是因为随身携带此匕,她才能两入军中,几次化险为夷,最终荣登后位,直至扶立安儿,成为东昱有史以来,第一位临朝称制的摄政太后!

荀元惜依依不舍地从蝉翼匕上收回目光,卷翘长睫如扇,遮住眼底欲将其据为己有的渴望,以及,对昭兴帝的隐隐杀意。

她这一番神色变化,不过一瞬又有状如桃心的长长刘海掩饰,满殿的人都无所察觉。

然而,前世久经沙场,卫廷早在腥风血雨中,磨砺出了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

何况,卫廷看似慵懒四顾,一副看戏模样,其实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荀元惜身上。

纵使她这杀意一闪即逝,卫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当即,他不由得眸色一深。

她,想杀昭兴帝?

为何?

不错,前世,昭兴帝的确是当时尚为庸王的萧沛亲手所杀;但这设计之人却是因为得罪了掌印大太监林铎,没入浣衣局浆洗的罪奴——荀元惜!

可那是因为,昭兴帝中了北燕的离间计,误信谗言,以为沈祎私铸兵器,意图谋反,下旨将临川沈氏满门抄斩了!

而今,沈祎健在,临川沈氏也都好好地安居一隅,她这杀意,从何而来?

巧在,卫廷也如荀元惜一般,是个不信鬼神之人,否则,就凭这一点,定会怀疑她也拥有两世记忆!

但此时,饶是卫廷多智近妖,也想不明白荀元惜身上种种蹊跷,只得暂时抛诸脑后,留待此间事了,再问天机老人杜慕,看他是否知晓端倪。

荀元惜与卫廷各怀心思,而一直默然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林粟却从旁拿过一个檀木托盘,缓步迈到廖敏玉面前。

“廖姑娘,得罪了。”

林粟嘴上说“得罪”,但并不曾真的强取廖敏玉捏在手中的香囊,反而躬身哈腰,以眼神示意她自己将香囊放入托盘。

林粟已是相当客气,廖敏玉却不敢摆谱。

勉强弯了弯嘴角,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忍心下忐忑,将香囊放了上去。

三皇子萧榈的香囊被荀元惜夺了,林粟倒也省事,不必与萧榈打交道,只问荀元惜要便是。

不过,等到了荀元惜身前,林粟的态度与之前至宫门处宣读昭兴帝口谕时,要客气得多,甚至对荀元惜比对廖敏玉还要恭敬、谦卑。

“荀七姑娘,劳烦您将三皇子殿下的香囊给奴婢,奴婢呈给陛下过目。”

林粟这么一番前倨后恭的变化,令荀元惜微感意外。

在这宫中,逢高踩低才是正常!

以林粟的心智,不会看不出来,即便昭兴帝大事化小,非要留她做那三皇子正妃,萧榈对她也不会再有好脸色……

那林粟,为何非但不冷待她,还一反常态,向她示好?

不过,纵然心下诧异,荀元惜脸上却无显露,只浅笑颔首,将手中香囊放入那檀木托盘。

昭兴帝不假他人之手,亲执蝉翼,拆开两个香囊,观其背面,但却没有发现有何异常。

萧榈、廖敏玉隔着跪在中间的荀元惜,暗地里交换一个眼色,互相安慰。

然而,荀元惜却突然膝行两步,靠近龙榻,“陛下,可否把香囊给臣女看看?”

虽然暗恼萧榈胆敢说谎欺瞒自己,但那毕竟是他的亲儿子;而这荀氏到底不过只是荀颂的孙女!

如此步步紧逼,半分不饶人,昭兴帝对她自然难有好脸色。

只是,他素来以仁君自诩,也不好强行压下此事,只能强忍怒火,甩手将那两块香囊布料,隔案抛给荀元惜。

两块素雅绸缎入手,荀元惜状似恭敬地俯身一拜,才翻来覆去,细细查看起来。

看昭兴帝拆了香囊,都没能发现其中的秘密,廖敏玉已定下心,不再慌张。

看来,是自己高看了这荀贱人,她根本不知道香囊的具体蹊跷!

心念一转,廖敏玉挑眉冷笑,等着看荀元惜出丑。

可萧榈却莫名紧张。

直觉告诉他,荀元惜或许真能发现什么!

廖敏玉所料不错,荀元惜确实不知萧榈与廖敏玉这两个香囊的秘密在何处。

她之所以敢在昭兴帝面前,一口咬定香囊可以证明萧榈与廖敏玉早已私定终身,那是因为前世,廖敏玉临死之前,是她亲自送行!

那时候,廖敏玉就拆了她这往日里宝贝至极的香囊,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

可是,即便有明确线索,荀元惜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那娇小女童,一脸淡然沉稳之色,已很快转为凝重……

默然端坐昭兴帝太师椅上的天机老人杜慕心有不忍,出声唤道:“七姑娘若不介意,不如老夫帮你看看?”

杜慕这么一开口,昭兴帝都惊了一刹。

昭兴帝尴尬笑道:“君素天尊,您看今日,真是…哎,子孙不孝啊!叫您看笑话了!”

别看昭兴帝乃是这东昱皇朝万民之主,杜慕却毫不买账。

杜慕都没搭腔,略一摆手,便起身走到荀元惜身前,“七姑娘?”

之前他唤荀元惜那一声,众人还无感觉,此时再唤,那语气中隐含的尊重,愈发明显。

卫廷是第一个察觉的,顿时眯眼盯了天机老人一眼。

昭兴帝更是一脸惊色,愕然望一眼天机老人,又转眼打量荀元惜。

而荀元惜却怔怔望着天机老人,愣神片刻,才低头应是,将那两块布料,放进他倾身而来的掌心。

天机老人两指捻起布料搓了搓,又对着光亮照了照,忽而捋须垂眸,看向跪在荀元惜身后不远处的三皇子萧榈。

“三皇子殿下,直至此时,仍是不肯吐露真相吗?”

萧榈紧张得后背汗湿,但却不见棺材不落泪,犟着脖子问:“您老此言何意?”

天机老人蹙眉摇头,道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一转身,便要昭兴帝下令,命人打盆清水来。

昭兴帝本是不愿,但无奈,他对这道法出神入化的天机老人很是敬畏,只好依言照办。

这时候,萧榈才真是慌了。

这一身布衣的糟老头子,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为何要横插一手,帮那荀氏贱人?

父皇又何以对他,言听计从?

但不管心下再恨,萧榈终究不敢驳了昭兴帝的意思,牙床咬得“咯咯”响,还是眼睁睁看着林粟领命出殿去取水。

眼见萧榈闷不吭声,而那林粟出去不过一转眼,就捧了盛满清水的铜盆进来,廖敏玉更是恐慌,身子晃了晃,双眼一翻,就往地上倒。

然而,荀元惜怎肯让她就这么晕过去?

“廖姑娘,你可千万别晕!不然,等会儿,怕是免不得还得一顿板子打醒!”

其实,廖敏玉若真晕了过去,昭兴帝多半是叫人冷水泼醒,并不会在这弘光殿动刑。

可是,廖敏玉眼下已是心神大乱,全无主张,哪还能分辨荀元惜话中真假?

她慌忙双掌撑地,硬生生稳住自己,怨毒抬眼,瞪视荀元惜,无声以唇形说了一句:“贱人,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荀元惜粲然一笑,也以口型回她:“我等你!”

两人一番机锋不过片刻,天机老人那边已有定论。

“荀七姑娘所言,果然不假!这两个香囊上,均有四字,同出《诗经》,合起来正是一句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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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一招离间 说着,天机老人便将两块湿透的布料展开,摆在昭兴帝面前的条案上。

“陛下请看,廖姑娘香囊背面的是‘窈窕淑女’,而三皇子殿下的则是‘君子好逑’,岂不正好一对?”

天机老人淡淡一句说完,捻须而笑。

“绣法,老夫是一窍不通;不过,这八个字所用绣线,确实浸染了同一种特殊药汁。既是香囊,总不可能常戴不洗吧?”

所以……

萧榈若然果真与廖敏玉并无私情,这香囊每次浆洗之后,又怎能及时再染药汁,隐去那情诗呢?

无需多言,昭兴帝已经气得脸色青了又紫。

原以为,几个皇儿中,最听话,最循规蹈矩的便是老三萧榈!

可没想到,竟然小小年纪,就与母家表妹私定终身?

皇子风流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老三早有婚约,而那廖氏女如今也不过才十一、二岁啊!

事迹败露,老三不赶紧与自己通气,竟还敢把事情往苏颖身上扯,还是当着天机老人的面!

枉他刚还与天机老人说,自己如何的勤勉励治,子孙也是心怀天下,好不容易才说动了天机老人留任国师……

这么一想,昭兴帝更是火气上涌,一把抓了案上两指宽的白玉镇纸,劈手就往萧榈掷去。

萧榈不敢闪躲,那镇纸石正中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啊!表哥——”

廖敏玉尖叫一声,连扑带爬赶到萧榈面前,抽出手绢,就要替他擦血。

萧榈却是一把推开廖敏玉,瞪着一对被殷红鲜血染红的双眼,慌忙俯身磕头,连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想到方才,天机老人那戏谑的目光,昭兴帝哪能息怒?

昭兴帝“啪”地一掌拍在条案,指了萧榈怒声大骂。

“逆子,逆子!你个混账东西,简直狗胆包天!非但不经朕与你母后准允,就与你表妹私定终身,还敢欺瞒于朕?”

萧榈胡乱抹一把脸上血迹,再次叩首。

“父皇容禀,儿臣的确有错,但儿臣只是错在没有看出表妹对儿臣生出了那种心思啊!”

萧榈此言一出,廖敏玉顿时瞪大眼,满脸不敢置信望向他,嘴里呐呐唤道:“表、表哥……”

萧榈一扭头,气愤不已地瞪她一眼,又转过头来,继续向昭兴帝解释。

“父皇,关于香囊,儿臣真无半句假话,这真是苏姑姑所绣啊!诗词什么的,或许是表妹常拿儿臣香囊去玩,就背着儿臣做了什么手脚,儿臣真是全不知情!”

萧榈俯身埋首,染血的额头重重往地面金砖上一磕,话音带出些许哭腔。

“父皇!求父皇请母后……”

荀元惜哪耐烦听萧榈喊冤诡辩?

听他又搬出皇后救急,她沉眸想了想,心生一计。

“榈哥哥,你说的可是真的?香囊之事,你果真半点不知?”

荀元惜一改之前决绝之态,杏眼含泪,满眸期盼望着萧榈,急切问道。

听荀元惜再唤自己“榈哥哥”,萧榈不由得讶然抬眼,偏头看她。

这贱人,害得自己被父皇申饬,如此狼狈,此时又来装什么亲近?

还“榈哥哥”?

呸!

他现在,只恨不得当场活撕了她!

可是,纵然心下再恨,萧榈还得强颜欢笑,“璨璨,你信我?你终于相信榈哥哥所说了?”

今日之事,皆由荀元惜这贱人所起!

若她点头说是,父皇那里想必也就好交待了吧?

然而,事情并未如萧榈所料。

荀元惜避而不答,却高声追问:“这么说,榈哥哥你对廖敏玉并无一点超出表兄妹之外的感情,一直以来,都是廖敏玉她一厢情愿?”

萧榈下意识地点头。

“对,都是她一厢情愿!父皇,儿臣真是冤枉,儿臣真的全不知情,儿臣只拿她当妹妹看啊!父皇,您……”

听萧榈顺着自己递过去的话,如此干脆地将他二人之间的一切都丢给廖敏玉扛着,荀元惜抿唇笑了。

廖敏玉却是不待萧榈说完,一把扯了他衣襟就问:“表哥,你说什么?你说我一厢情愿?你说你从未对我动情?你说你只当我是妹妹?”

萧榈皱眉拽开廖敏玉的手,利落点头,正待说:“没错!”

可廖敏玉见他点头,已是大受打击,顿时仰头大笑。

“哈哈……好好好!我的好表哥,你可真是有够心狠的!”

毕竟是自己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虽然比不过皇图霸业,但见廖敏玉心伤若狂,萧榈还是难免不忍。

“表妹,你年纪还小,是不是受了身边人挑唆,或是……”

也难为萧榈了,他尚且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还想替廖敏玉开脱!

只是恐怕,廖敏玉已不会领情了!

眸光微闪,荀元惜心下冷笑。

一旁的卫廷却以手遮眼,挡住满目鄙夷。

果然,廖敏玉望着萧榈,一边流泪,一边闷声哼笑,而后,一俯身,对昭兴帝行了个大礼。

“陛下,臣女与三皇子殿下,确实早已私定终身!”

廖敏玉一句话,惊得萧榈,愕然瞪眼。

玉儿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竟也要背叛他,要将他和盘托出吗?

这个蠢货!

她将事情抗下,最多也就是挨一顿板子,又不影响什么,将来寻个机会,他不还能将她收入府中?

届时,他自会宠她疼她,好好弥补她啊!

萧榈急忙给廖敏玉使眼色,可廖敏玉根本不看他。

一句说罢,廖敏玉头都没抬,又道:“可是陛下,臣女虽然年幼无知,却也知道礼义廉耻!若不是殿下三番四次表示对臣女的喜爱,甚至告诉臣女,他并不想娶淑妃娘娘替他定下的荀氏女,还说终有一日,会扶立臣女为正室;以臣女的身份,又怎会自甘下贱,与他这已有正妻之人私许盟约?”

荀元惜说一千句,也不及廖敏玉这个当事人一句话更能令人信服!

廖敏玉这么一说,原本听了萧榈辩解,已经有些松动的昭兴帝再次怒上心头。

“逆子,你还有何话要说?”

含恨瞪一眼廖敏玉,再剜一眼荀元惜,萧榈惨然一笑。

“父皇,儿臣是父皇亲生子,儿臣禀性,父皇是知道的啊!可是,父皇不信儿臣,却相信两个臣女的胡言乱语?”萧榈凄然泪下,直直抬眼,望向昭兴帝,“如此,儿臣无话可说!”

昭兴帝拧眉深看萧榈一眼,抬手招呼一旁的林粟:“去长春宫,请皇后!”

一听昭兴帝真要请皇后过来,卫廷情不自禁悄然看向荀元惜,眼底暗含忧色。

哪知,荀元惜却是面无异色,眼带笑意,侧目望着廖敏玉。

见此,卫廷不禁心生狐疑。

身为一谋将,他自是一眼看穿,荀元惜之前又唤萧榈“榈哥哥”,并非真信了萧榈的鬼话;而是故意刺激廖敏玉,离间萧榈与廖敏玉。

事实证明,她确实算无遗漏,这两人还真就当着昭兴帝的面,演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但,萧榈也确有急智,之前一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而今故作失意、绝望之态,更能触动昭兴帝。

否则,昭兴帝怎会面露难色,还命人去请皇后?

可卫廷不明白的是,荀元惜为何面无异色?

莫非,她不知道,姜皇后最近已有意将萧榈过继名下?

不,这不可能!

昭仁太后怎会打没把握的仗?

何况,荀颂既然满心打算将她嫁入皇室,还就是嫁给萧榈,又怎么可能不告诉她这些内幕?

然而,卫廷还未及深思,林粟还没来得及躬身领命,廖敏玉却再次开口。

“陛下,不必惊动皇后娘娘!”

爱之深恨之切,廖敏玉真是豁出去了,一句言罢,竟然当众扯开衣襟,脱下外衣,展开背面,给人看那内衬上缝着的密集蝇头小字。

“这,是三皇子殿下最近一年,给臣女写的书信,字字句句,皆可表明,臣女并未说谎!而且,臣女家中还有三皇子殿下的亲笔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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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自请为妾 昭兴帝一个眼色示意,林粟当即两步迈过去,取了廖敏玉褪下的外衫,呈给昭兴帝看。

毕竟就那么几个儿子,成器的更少,萧榈的笔墨风格,昭兴帝一眼就能认出。

略略扫了一眼,昭兴帝一张国字脸已黑如锅底,转眼再看萧榈时,目光森冷,犹如看一个死人。

事到如今,萧榈纵使满身是嘴,也已无法解释,只能硬着头皮,僵硬地匍匐在地。

适才状似癫狂的廖敏玉也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天机老人杜慕却混不在意昭兴帝的帝王威压,悠悠然看一眼萧榈,再看看廖敏玉,而后,对荀元惜微笑颔首,慢吞吞回了上首那太师椅坐下饮茶。

昭兴帝盯着萧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半晌,忽然笑起来。

“哈哈,年少轻狂,谁都有过嘛!既然廖氏女心悦吾儿,那就这样,由朕做主,赐给吾儿为妾。”

昭兴帝这么一番四两拨千斤的决定,莫说萧榈和廖敏玉,便是再世为人的荀元惜与卫廷都大感意外。

天机老人杜慕则深深地看了昭兴帝一眼,目中隐有鄙夷之色闪过。

以廖敏玉的家世身份,要想做皇子正妃是有些艰难,但这侧妃之位却还是配得上的。

而今,昭兴帝一开口,就说赐为妾,也算是给荀元惜一个交代。

只是,荀元惜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廖敏玉,岂肯就此罢休?

识人不清,还当断不断,如此帝王,难怪前世落得个那般凄凉的下场!

天机老人微微摇头,决然撇开眼,懒得再看昭兴帝,那嗤之以鼻的模样,似乎旁边龙榻上坐着的并非东昱的皇帝,而是一个乞儿,或是一堆垃圾。

而荀元惜却暗暗咬唇。

无耻!

真正无耻!

昭兴帝莫不是以为,如此,就能打发她了?

飞快抬眼,讶然扫过昭兴帝笑容和煦的脸,荀元惜狠狠磨了磨牙。

“陛下……”

她才刚开口,昭兴帝就笑着摆手。

“荀家丫头,你莫急!朕知道,如此处置,必然不足以令你消气。你看这样可好?朕就罚老三,也给你写书信,一月一封如何?哈哈哈……”

说着,昭兴帝又是一阵大笑,似乎眼前这事不过是儿子的小小风流韵事,并不打紧。

荀元惜心下暗恨,真想翻身爬起,指着昭兴帝的鼻子问他:你家皇后若是偷人,你是否也能如此儿戏般处理?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的荀元惜还不敢直面对抗昭兴帝,只能咽下满腔不忿,委屈抹泪。

“陛下,臣女惶恐,臣女并无不服,只是担心!三皇子殿下心里本就没有臣女,再经今日一事,只怕更是恨毒了臣女,哪还愿意娶臣女呢?”

昭兴帝闻言,脸色再次沉下,但这怒气却并不冲着荀元惜撒,只对萧榈骂道:“逆子,方才巧舌如簧,此时怎么了?哑巴了?”

萧榈双拳紧握,用力撑着地面金砖,强忍恨意,抬起头,勉强对荀元惜扯了扯嘴角。

“璨璨,这都是榈哥哥的错,是榈哥哥对不住你!你若还愿意嫁给榈哥哥,榈哥哥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恨你?好璨璨,你就原谅榈哥哥吧?榈哥哥今后必定一心一意对你,绝不再看他人一眼!”

荀元惜还未曾有所回应,懒洋洋坐在后方的卫廷却已经被萧榈这言不由衷的话,给恶心得想吐了。

娘的,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昭兴帝和萧榈,父子俩还真是一般无耻啊?

萧榈说这番话的龌龊心思,卫廷看得透彻,荀元惜更是一清二楚。

萧榈看似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其实根本不是真心悔过,不过是借此搪塞昭兴帝!

再看他眼底隐隐的狠色,或许,还觉得将她收入府中,更好折磨泄愤吧?

而廖敏玉则想不到这么多,只以为萧榈为了自保,为了迎合昭兴帝,不惜低声下气哄荀元惜回心转意!

廖敏玉死死握紧双拳,修剪整齐的指甲都嵌入了肉里,刺得掌心血肉模糊,才硬生生忍下满腹怨气,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荀元惜却咬唇沉吟一瞬,高声道:“不,臣女不愿意!”

萧榈万没想到,他都如此低声下气了,荀元惜竟还如此决绝,一时大瞪着两眼,怔在那里。

昭兴帝却寒着脸问:“那你待如何?”

荀元惜俯身一拜,抬眼直视昭兴帝,凄然道:“陛下,臣女一早就说了,不求其他,只求陛下能恩准臣女恢复自由身,将来自行另找择夫家嫁许!”

若只为退婚,她还不至于冒险将事情闹到昭兴帝面前来。

她今日,是想趁机,将婚嫁之权抢到自己手中。

如此,无论祖父、祖母,或是姜皇后与其他权贵,甚至昭兴帝自己,都再不能随意左右她的婚事!

所以,荀元惜再次恳求昭兴帝,允她将来自行婚配。

然而,昭兴帝却是满面怒容,挥手道:“老三确实不像话,你心中有气,也是正常。你想要朕如何罚他和那廖氏女,都可以说予朕听;只这悔婚退亲一事,不必再提!”

看昭兴帝态度强硬,似乎毫无转圜余地,荀元惜这气性也上来了。

偏头,冷冷瞥一眼脸上已隐显得意之色的萧榈,她拢袖俯身,再次叩首。

“那么,臣女自求贬嫡为庶,贬妻为妾!”

什么?

荀元惜此言一出,整个弘光殿上,无论昭兴帝,还是萧榈、廖敏玉,甚至就连卫廷和超然世外的天机老人都大惊失色。

最先回神的,是卫廷。

他不自觉地眉心紧拧,一声暴喝脱口而出:“不可!”

这卫大都督,三番四次插手她的事,究竟所欲何为?

荀元惜真是搞不明白了,茫然扭头,望向卫廷。

昭兴帝却目色深沉,定睛盯着卫廷,冷硬问道:“有何不可?”

荀元惜,是礼部尚书荀颂最疼爱的嫡亲孙女,还是临川沈氏,沈祎那个老顽固唯一的外孙女!

即便不顾忌半师之谊的荀颂,昭兴帝多少也还要考虑一下沈祎,以及临川沈氏的感受。

而今的沈氏确实已经无人在朝,沈祎也废了双腿,再不能披挂上阵;然而,北方武将依然以沈祎马首是瞻!

何况,沈祎那两个儿子正值壮年,且龙精虎猛,不可小觑!

当年,为了集中兵权,他不顾一众武将反对,不念沈祎还曾对他有扶立之功,毅然撤销“四安”,已经激起北方众将不满,若再将沈祎这宝贝外孙女贬妻为妾……

恐怕,一场兵变,就难免了!

无论如何,昭兴帝是绝不敢应下荀元惜这等请求,只是拉不下帝王颜面,故而才会死马当成活马医,问那猝然出声阻拦的卫家纨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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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厚颜无耻 见昭兴帝居然正经垂问定远侯家那出了名的纨绔子,林粟等殿内一干伺候的人,包括廖敏玉都觉不可思议。

可谁知道,卫廷非但没起身,竟还嬉皮笑脸。

“哎嘿,陛下容禀:小子不才,诗书文墨是一窍不通,但对于这男欢女爱一事嘛……”话音悠悠,他昂着下巴,握拳清了清嗓,“咳咳,倒还有一二分心得!”

得意洋洋拽了一句酸话,卫廷便像个老学究似的,作势伸手去捋胡须,这一抓,抓了个空,脸上才显露几分尴尬,跳着脚,站起来。

年方十五的少年郎,哪有胡须?

看了定远侯世子这又是瞪眼,又是抓耳捞腮的滑稽样,弘光殿内伺候的几个宫婢都忍不住喷笑出声,就连林粟也是憋气忍笑。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卫廷并非真忘了自己如今的年岁,不过是故意装怪,掩饰方才的失言,也想借此替荀元惜缓和一下气氛,省得那喜怒无常的昭兴帝一时气晕了头,直接叫那林粟,把她给拖下去砍了!

到底已经多少年不曾装这么肆意嬉笑怒骂的纨绔模样,卫廷其实很有些不适;但这表面看来,仍是似模似样,叫人不生怀疑。

怔愣一瞬后,昭兴帝抬手指了卫廷,捧腹笑骂:“你个泼猴儿,说的什么混账话?”

卫廷浑不在意,扒拉两下头发,“嘿嘿”一笑,又收起笑容,故作正经。

“是,小子往常是混账,可这回,却是实实在在想替陛下您分忧啊!”

昭兴帝失笑摇头,并起两指,凌空点了点卫廷,“就你,还想为朕分忧?这可真是……罢了,你且说说看,免得你日后怪朕不给你上进的机会!”

昭兴帝这完全就是玩笑话,谁都听得出来,偏那卫廷当真了。

“哎!”

乐滋滋应了一声,他涎着脸,两步跑到昭兴帝跟前,双手撑着那龙榻前的条案,眨巴着眼。

“陛下您想啊——这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这瓜苦,不过就那么一会会的事儿;若这小两口,彼此没有看对眼,强拧在一起,那可不就要苦闷一辈子啦?”

说着,卫廷又扭头,上上下下将荀元惜好一阵打量,完了咂嘴道:“啧啧,陛下,我跟您说啊,小子这别的眼光不行,看女人嘛,还是有点儿谱的!想当年……”

听他满嘴跑马,完全一副坊间无赖形象,昭兴帝头疼地摆手,“你个混小子,好好说话,别扯远了!朕可没那闲工夫,听你那些丰功伟绩!”

卫廷讪讪一笑,转过头来。

“您看,这小毛丫头犟头犟脑,可不是个温柔好性儿的!您是心疼她,不忍她好好一个三品大员家的千金沦为姬妾玩意儿,可也要她领情不是?依小子看,陛下您还是省省吧?别费尽一番苦心,还不讨好,到时候她闹得殿下后宅鸡飞狗跳,您还得跟着操心呐!”

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完,卫廷还冲昭兴帝挤眉弄眼。

“陛下,您说,小子说得是也不是?您要觉得小子这回不是混账话,那可得赏小子啊!”

旁边众婢低头忍笑;林粟却是拂尘一甩,掀起眼皮,不屑地瞥了那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条案上卫廷一眼。

哟呵!卫家这纨绔子,东拉西扯就这么胡诌一通,竟然还敢问陛下讨赏?

真是太……

太厚颜无耻,太没规矩吗?

不,昭兴帝并不这样看。

身子微微后仰,昭兴帝微眯着眼,含笑打量面前,眼巴巴瞅着他赏赐的卫廷。

这混账小子,话糙理不糙啊!

关键是,替他圆了场面。

再说,这卫家小子若不讨赏,他反倒还要多想一想,是否是在装疯卖傻了?

毕竟,越是看似清心寡欲的人,越是需要谨慎提防!

默然片刻,昭兴帝抚掌大笑。

“哈哈,是是是,你小子今个儿,倒是稀罕,竟也说了一回正经话!”

一句说罢,昭兴帝伸手招了林粟,“去,取朕那青玉貔貅来。”

林粟闻言,不禁诧异。

卫世子这话,还叫正经?

分明混说一通,竟还能得陛下赏,还是赏那陛下常握掌心把玩的青玉貔貅?

虽说不过一个小把件,实际价值不高,但这帝王贴身之物意义不同,这可是以示亲近,也是天大的恩宠啊!

林粟真是一头雾水,但昭兴帝的吩咐,他不敢不从,拱手躬身,领命去旁边多宝阁上,小心取下那青玉貔貅,恭敬奉给卫廷。

众人都以为,定远侯世子这下怕是乐坏了,还不得赶紧跪地磕头,高唱谢恩,捧回家,香火供奉?

然而,自打卫廷开口后,就默不作声,冷眼旁观的荀元惜却觉得,未必!

果然,卫廷非但没有伸手去接,还勾着脖子,看那青玉貔貅一眼,就撇了嘴。

看他这样,昭兴帝又是一阵发笑。

“怎么着?朕忍痛割爱,你还嫌弃?”

“啊?不不不不!”卫廷连连摆手,惶恐解释:“陛下您可别误会,您赏赐的便是一泡狗屎,那也是小子的荣幸啊!哪敢嫌弃?”

……

把陛下心爱的把件,比喻成那等污秽?

这定远侯世子,还真是不会说话啊!

林粟无语至极,捧着那块荡手山芋,不敢抬头,就怕帝王一怒,连他都得遭罪。

可昭兴帝自知这卫家小子就是个不知礼规为何物的混账,哪会与他计较,那不是自降身份么?

何况,这混小子虽然不着调,却是阴差阳错,替他解决了一桩难题呢!

昭兴帝脸上并无怒色,只是凝目看着卫廷,问:“那你这一脸不情不愿的,又是何意?”

再看那青玉貔貅一眼,卫廷皱巴着脸,“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那膝盖砸到金砖上的声音之响亮,令昭兴帝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林粟更是暗暗咂舌。

啧啧……

这响声儿,他听着都疼!

看来,这定远侯世子,不光荒唐,还是个缺心眼儿的二愣子!

一旁,还跪伏在地的萧榈却悄然抬眼,深深地看了卫廷一眼。

遥靖兄既要插话,为何不顺着他说,反而如了荀元惜那贱人的意?

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廖敏玉眼下倒是没心情理会卫廷怎样,只低头盘算着,如何才能把自己摘出来。

若是以前,即便旁人觉得她是自降身份、自甘堕落,即便家族不耻,能给表哥做妾,她也高兴,也是心甘情愿的……

但如今,她已看清表哥那自私本性,看透了他的虚情假意与冷血无情,别说做妾,就是侧妃,她也不愿!

如果可能,她倒是巴不得陛下现在就下旨,让萧榈和那荀元惜完婚!

看他们互相折磨,不死不休,她方能一解心头之恨啊!

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廖敏玉再不敢插嘴了,纵然咬牙切齿,这一口闷气,这满腔恨意,也只能硬生生憋下,合着泪,往肚子里吞。

而荀元惜看似伏地不动,一副乖顺静待昭兴帝处置的谦卑姿态,实际心思转得飞快。

眼前这个卫世子,她是越看越觉怪异了。

若真要迷惑世人,韬光养晦,会是这般模样?

不,不会!

上身未动,荀元惜飞快侧目,借着刘海的遮掩,睃了卫廷一眼,眸中隐现阴霾。

不如……

找个机会,主动会一会这个卫大都督?

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然而,不管众人看他的目光有多怪异,卫廷全都无视,甚至浑不知疼一般,怪模怪样地弯腰一叩首。

“陛、陛下,您这青玉把件,好是好,可小子真是不爱玩儿这些个死物啊!您要真心赏赐小子,不如……”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不如赏小子两个宫女,还……”

话没说完,抬头瞟一眼昭兴帝赫然沉下的脸色,他“啪”一巴掌扇在嘴上。

“噢!不,瞧我这说的什么混账话?这宫里头的女人,那可都是陛下您的,怎能赏赐给小子?您龙王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莫怪莫怪!要不,陛下您还是赏小子几个金锭子吧?这最实在!”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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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还在医院,更新应该还是晚上,空话不多说,只能说一定努力,尽量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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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匪夷所思 荀元惜从弘光殿出来的时候,夜已深。

红墙碧瓦间的巷道,每隔十步便是一对宫灯。暖融融的灯光照亮了脚下的道路,也驱散了些许夜风带来的丝丝寒意。

在殷勤的林粟引领下,荀元惜双手高捧圣旨,迈着仿佛丈量过的端庄步伐,面带得体浅笑,默然前行。

之前被护卫宫禁内苑的府军中卫拦下,在弘光殿外焦急徘徊了许久的刘桂花,此时一脸呆滞,机械般,亦步亦趋地跟随在荀元惜身后。

小主子,真的是县君娘娘啦?

她简直不敢置信。

一路上,刘桂花都恍恍惚惚的,直到出了宫门,看见六名宫婢打扇、举华盖的五品县君仪仗,还有众婢簇拥间,那两匹温顺骏马拉着的油篷车,早已等在那里,她才从震惊中恍然回神。

看来,这是真的呢!

原本,看皇帝不准她跟随小主子入殿,她还担心,怕小主子会有危险,或是被皇帝责难。

哪知道,小主子居然这么厉害,不但毫发无伤从那弘光殿出来了,还混了个县君娘娘的尊贵身份!

刘桂花是北地人,幼年家乡雪灾闹饥荒,爹娘省下口粮,养活了她和她兄弟,自己却饿死了。

后来,兄弟也染上痢疾,病死了。

她便扮作农家小子,辗转几城,最终投入沈祎麾下,做了个火头军。

再后来,一次战事,敌众我寡,她们火头军被迫无奈也上了战场。她倒是半点不孬,凭借天生蛮力,就一把锅铲,也收割了不少敌军性命!

然而,因为胸口中箭,她的女子身份被随伍军医识破。

沈祎爱惜她是个好苗子,就留在府中,陪女儿沈月习武、练招,再然后,又由沈祎做主,嫁给了沈忠。

所以,刘桂花和沈月一样,并不懂什么规矩礼仪,更理不清什么是内命妇,什么是外命妇,各自是何品阶,又该怎么称呼。

在她看来,后妃和公主、县主,乃至县君什么的,都一样,都是贵人娘娘;却不知只有皇帝的女人,且是一宫主位,才可以称之为“娘娘”,否则便是僭越!

但幸好,刘桂花只是在心里想想,并不曾宣之于口。

不然,荀元惜只怕还要费一番口舌,与那些宫婢们解释。

刘桂花东摸摸,西看看,麦黄色的脸上满是惊奇与喜悦。

而被林粟和众宫婢恭敬请上油篷车坐下的荀元惜,别看表面平静,其实心底也是懵的。

待到听那驾车的黄门内侍掐着一把尖细嗓音,高喝一声“驾”,她才回魂。

低头看着自己紧攒在手中的明黄卷轴,荀元惜一阵无语。

荒唐!

这简直太荒唐了!

今生的她,无意再涉足前世纷扰,更不想再参与那凶险的权势纠葛,只待收拾了荀誉和卫廷后,就带着娘亲和外祖一家远走高。

却没想到,她是成功退掉了与三皇子萧榈的婚事,并且,将婚配权夺回了自己手里……

可就因为卫廷那儿戏般的一番话,昭兴帝竟然临时起意,以她与萧榈八字不合,废除了她与萧榈的婚事;却又以戚太后见她聪敏慧杰,甚是喜爱为由,特此敕封“昭仁县君”!

未免萧榈与廖敏玉的丑事大白天下,昭兴帝拿个并无食邑,只领微末岁俸的五品外命妇之名堵她的嘴,这并不奇怪。

但,昭仁县君……?

昭仁!

恰与她前世,荣登摄政太后之位时,安大都督卫廷与以及几个顾命大臣商议后,给她上书请封的徽号一模一样!

这,仅仅只是巧合?

不,她绝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严丝合缝的巧合!

何况,这个封号,还是卫廷在昭兴帝随口抛出的几个中,挑挑拣拣,拼凑出来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

难不成……

卫大都督他,也与自己一样,是死而复生,拥有两世记忆?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可是,若非如此,怎么解释卫廷的种种异常,以及自己如今这“昭仁县君”的封号?

念头一闪,饶是雷打不惊的荀元惜,也不由得,险些失手把那圣旨,给摔到地上。

不过,毕竟是两世为人的昭仁太后,荀元惜震惊不过一瞬,伸手一捞,趁圣旨尚为落地,便将它重新抱回怀中。

卫廷这事,暂且撇开不提。

昭兴帝这一道旨意,倒也替她省了不少麻烦,否则,待会儿回府,荀颂那一关,可不好过!

昨日受的伤太重,即便有文神医的金丹和仙芝堂那老大夫的药保着,经过这大半日的折腾,荀元惜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可纵然有这么一道封县君的圣旨在手,她还得打足精神应付荀颂那老狐狸!

不知何时,才能真正,不再受制于人?

她迫切地期待着那一天,快些到来。

耳听外间车轮碌碌,荀元惜抱着那圣旨,缓缓阂目,就此睡去。

------题外话------

推文:好友明景的《头条影后:娇妻不务正业》,娱乐圈现言,喜欢这题材的小仙女们可以戳过去看看。

时喜乐:长了一张天真蠢萌的傻白甜脸,却有一颗七巧的心机绿茶心。

伪傻白甜时喜乐一夜爆红,并闪婚嫁给男神陆总裁。正当大红大紫时,人设一夜崩塌,从女神跌落尘埃,成为人人唾弃的心机绿茶婊。

就在时喜乐到处找机会,千方百计想要重回辉煌时,因为一时心软救人而被绑定了幸福系统。

从此走上不靠实力,不靠男人,靠旁门左道成神成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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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恭迎县君 荀元惜还没回府,身在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林铎就已得到消息,并派人将她获封“昭仁县君”这一喜讯,快马加鞭,报予荀府知晓。

等她那县君的仪仗慢慢悠悠抵达荀府,荀颂已赏过报信太监,并命荀汶代他送人出门了。

荀汶带那太监走的侧门,而荀元惜,既然摆了仪仗,自是从正门而入。

这么一来,父女俩,恰好错开。

就不知是巧合,还是荀颂算准时间,刻意为之?

反正,荀元惜由两名形似双生子的宫婢扶下那油篷车时,荀府已是朱红正门大开。

虽然对荀元惜不经家中允许,便与三皇子萧榈退了亲,崔老夫人很是遗憾。

但毕竟,小孙女摇身一变,成为五品县君,这也是府上莫大的荣光!

遗憾被兴奋冲散,崔老夫人竟然亲率在京的两房儿媳和留在京中承欢膝下的孙女之中,除荀元惜之外,唯一没被禁足的三房庶长女荀元芳,及一众仆妇、丫鬟,守候在门前。

眼见荀元惜满面肃容,手捧圣旨,款步近前,崔老夫人整了整衣襟,在喜嬷嬷与妍喜的搀扶下,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江阴荀家宗妇崔氏,率次子媳沈氏、幼子媳管氏,及内宅众妇,恭迎陛下圣谕!”

以她的诰命品阶,自是无须向一个五品县君,行此大礼。

崔老夫人拜的,是荀元惜手中,那道明黄圣旨。

而沈月和管氏,显然是被婆母耳提面命地交代过了。

崔老夫人这话音刚落,她俩便异口同声接上:“江阴荀家二房沈氏(三房管氏),恭迎昭仁县君!”

似是还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参拜礼仪,荀元惜怔了一瞬,才惶恐道:“哎,祖母您……娘亲、三婶,既在自家门口,就只论家礼吧?快快起来!”

她这一嗓子,喊得可真够及时的。

崔老夫人因是率先行礼,已经结结实实跪下去了,而沈月与管氏,这膝盖还没着地。

荀元惜根本就是故意的,可崔老夫人却没想太多。

听她唤起,崔老夫人顺势就撑着喜嬷嬷和妍喜的手,站直了身。

沈月一直担心着女儿,眼见这礼也行过了,哪还忍得住,两步冲上前,拉了宝贝闺女的手,上下打量。

管氏笑望着荀元惜,眼底却闪过一丝狐疑之色。

这丫头,要唤起,怎不早唤?

偏是婆母都跪下了,才出声儿!

不过,管氏素来精明,不像沈月那般脸上藏不住事。

婆母表面仁厚、公正,实际刻薄寡恩,她是看得真真切切的,又把荀元惜这个隔房侄女当亲女儿疼,自然不会多嘴,给荀元惜找麻烦。

可是,面对娘亲的关切,荀元惜这时候却是有些无奈。

“娘……”教教软软拖长调子唤了一声,她微微侧身,避开娘亲已经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有什么话,等我把圣旨请入祠堂,香火供奉上,再说可好?”

看她衣饰完好、神色如常,只是略有些疲色,沈月也就放下心来。

“没事没事,娘也没什么话要说。看你没事,娘啊,就放心了!”沈月爽朗一笑,收回手,“对了,你把圣旨放好了,先去一趟外书房。你祖父已经派人来门口瞧了三遍了,许是有什么正经事要吩咐。”

沈月这话一说,荀元惜还没来得及搭腔呢,旁边崔老夫人已皱眉干咳一声。

“行了,既已参拜过县主了,也长眼瞻仰了陛下的圣旨,就都散了吧?”挥手向众仆妇、丫鬟招呼一声,崔老夫人又转头看沈月,“老二媳妇,你也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不用这里守着了!至于老三媳妇,家里事务你也帮衬着我打理过,这仪仗的随行公公和姑娘们是宫中赐下的,就你带去安置吧?可仔细些,别怠慢了!”

崔老夫人其实是恼恨沈月的快嘴,只是不好当着宫中内侍和宫婢们的面,发作沈月罢了。

沈月却不知自己又惹了婆母不悦,只想着和女儿说话有的是时间,与管氏齐声应一声是,领着木头人一般都荀元芳和各自的贴身婢女,好言招呼着那些宫人,转身走了。

崔老夫人又笑得两眼眯缝起来,对荀元惜说:“璨璨,我的娇娇儿,跟着你娘出去逛了大半天,又去宫里受封,累坏了吧?”

目送娘亲远去,荀元惜才转眸看她祖母。

若不是此时的她,羽翼未丰,还不能与荀府撕破脸,真想一口唾沫星子,呸这伪善的祖母一脸。

都知道她累了,还拦着她说这些废话,显示自己的关切爱护?

呸!

但凡有一丝半点的真心,得知她身边就只带了一个不通世故的刘桂花,怎么也不赶紧递牌子入宫,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而且,她下马车那会儿,看得分明,祖母下跪起身之前,可是两眼直直盯着那圣旨,瞧都没瞧一眼她有没有损伤呢!

荀元惜心下冷笑,面上却无丝毫不耻之色,只是娇憨笑道:“祖母别说,还真是有些累了!”

崔老夫人一听这话,忙做出一副心疼模样,又是搓手,又是蹙眉的。

“哎哟!那还磨叽什么?赶紧的,圣旨供上,祖母打热水给你擦擦,去去乏,再喝一碗雪梨糖水润润嗓子,才好去你祖父那儿说话。”

荀元惜乖巧点头,捧着圣旨,跟着老管家去了祠堂。

------题外话------

照旧医院楼梯口坐着加更,哈哈哈哈,此处应有掌声嘛!啪啪啪~啪啪啪~

抱歉,上一章有两处“县君”写作了“县主”,已修改。

潜水的小仙女们出来透个气吧?你们这么沉默,小词好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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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好狠的心 焚香净手,把圣旨供上后,荀元惜想了想,还是先去了福鑫堂。

听打帘的小丫头招呼一声“七姑娘来啦?”,内间,歪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崔老夫人脸上立刻扬起身,迎了上来。

“娇娇儿,乏了吧?”

“还好。”

荀元惜懒得与祖母多言,也没屈膝行礼,不咸不淡这么应了一声。

崔老夫人只当这小孙女是累狠了,并不介意她的冷淡态度,反而扬起一脸和蔼笑容,拉住荀元惜的手。

“怎的去了这么久?水都热了一回了,就搁在旁边的碧纱橱里,香胰是你最喜欢的金桂味儿。”

崔老夫人一边说,一边带着她往外走。

荀元惜还没接话,跟在后头的妍喜却蹙眉低语:“老夫人,您染不得湿气,就不要过去了吧?”

喜嬷嬷也笑着劝道:“是呢,老夫人,妍喜是个细心、妥帖的,七姑娘有她伺候着,您大可放心。”

“哎,又不是凉水,不碍事。”崔老夫人却不肯听她们的,手一挥,“老身今儿啊,要亲自服侍咱们家小县君擦洗!”

眸色微沉,荀元惜故作天真,皱着眉头,噘着小嘴儿,把崔老夫人往回拉,直拉到榻边,将她按回榻上坐下。

“祖母,璨璨不要您帮忙擦洗,只希望您无病无灾、安康长寿!”

对于老人来说,这样的话,无疑是最讨喜的。

何况,崔老夫人也不是真心非要亲自给这小孙女擦洗!

崔老夫人当即哈哈大笑,慈爱地拍着她的手,道:“好好好,都听咱们小县君的!”

荀元惜心如明镜,面上却毫无显露,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看着小孙女这小鸡啄米般的可爱模样,崔老夫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那肉嘟嘟的脸颊,又笑了几声,才转头吩咐喜嬷嬷和妍喜。

“阿喜,你也跟着去吧?这夜里还有些凉,别的丫头粗手粗脚的,掺水还行,不可近身伺候,妍喜一个人怕是顾不过来。咱们璨璨明儿又要出远门,可不能给弄病了!”

到底是常伴身边,伺候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仆,崔老夫人对喜嬷嬷,可比对妍喜亲近得多。

往常,崔老夫人使唤喜嬷嬷,并不会这样啰嗦,眼下这番话,不过是说给一旁的小孙女听的,要叫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好。

崔老夫人心里想什么,不仅喜嬷嬷,便是荀元惜也明白得很。

喜嬷嬷闻言屈膝,正色应是。

荀元惜也极为上道,扑上前,双手抱了崔老夫人的脖子,拿小脑袋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

“祖母,祖母您真好!这么点小事,都替璨璨想得这么周到,真叫璨璨……”

荀元惜没把话说完,话音却莫名带出一丝哭腔。

若没料错,必是祖父想叫祖母先从她口中探听点什么!

否则,祖父召唤,祖母不催着她赶紧去,还有这闲工夫替她备水擦澡?

呵……

演得跟真有多疼她似的!

正因心有疑虑,荀元惜才会装出一副在外受了委屈的样子,把小脸捂在崔老夫人胸前,瓮声瓮气地说话。

未免露出破绽,她并没有抬头去看崔老夫人是何神色。

反正,小心驶得万年船,即便自己猜错,也无妨嘛!

这接下来,祖母若不提宫中怎样,只问她怎么了,那她就推说太感动了便是。

不过,显然荀元惜并没有料错。

一听怀中小孙女语带哭腔,崔老夫人目光一闪,忙换上一脸焦急之色,拉她起身,问道:“咦?我的娇娇儿,你这是……哭了?”

侍立在旁的喜嬷嬷和妍喜,也都耳聪目明,早已听出些端倪,再听崔老夫人这么一问,立马都赶近前,围住荀元惜。

“呀,还真是!”妍喜惊呼一声,掏出手帕,作势要替荀元惜擦泪。

崔老夫人一把扯了过去,亲自给荀元惜辗眼角。

喜嬷嬷却问:“七姑娘,刚不都好好的,您这怎么就掉金豆子啦?”

不待荀元惜作答,她眼珠子一转,讶然偏头,望向崔老夫人。

“老夫人您看这……姑娘莫不是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

好吧,这就来了!

荀元惜扁了扁嘴,抽泣道:“没有没有,喜嬷嬷瞎说什么呀?您这样,祖母该担心了!”

崔老夫人可不管她说什么,只顺着喜嬷嬷的话,皱眉问:“璨璨,你真当祖母老糊涂了啊?你可是个坚强孩子,若不是在宫里受了大委屈,怎么会哭?”

荀元惜确实两眼泛红,还略有些肿,但那是抬起头时,在崔老夫人绣了纹饰的衣襟上蹭的,眼角的泪,也不是真的,不过手指沾了唾沫,抹了一下。

只是,她动作奇快,找的角度又好,即便崔老夫人主仆三人,就团团将她围在中间,也没能注意到这番蹊跷。

被荀元惜不轻不重那么呵斥了一句,喜嬷嬷不好再开口了,妍喜却得了崔老夫人示意,帮衬着她追问情况。

看火候差不多了,荀元惜这才耷拉着脑袋,告黑状。

“祖母,璨璨不是委屈别的,只是没想到榈哥哥他……呜……”

为显逼真,她抽泣一声,才接着道:“他居然早就和廖家千金,就是他母家那个表妹廖敏玉,私定终身了!他还说……说之前对我好,不过是不信祖父,是想通过联姻,拴牢祖父!呜呜……祖母,榈哥哥他、他真是好狠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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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第一章晚了点,加更的第二章,小仙女们不要熬夜等,看完这章,先睡美容觉去吧,明早起床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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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徐徐图之 眼下,崔老夫人盯着,荀元惜没法再作假,只能真哭。

可是,纵使清楚记得,前世的自己,从五堂姐荀元春口中得知萧榈悔婚的消息时,那种惊慌失措,与失望、悲痛,她还是哭不出来。

萧榈,真是不能,也不值得她再流一滴眼泪!

无奈之下,荀元惜只能回想自己亲眼见到娘亲悬挂于那横梁上的心情,以及孤身一人逃去临川后的种种遭遇,清澈杏眸才很快聚集起水光。

她边哭,边说,神情倔强,又似有无限委屈,一条条数落着萧榈的不是。

“祖母,璨璨还真不是容不下他那表妹,他若心悦廖敏玉,大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我!可您看看他,他在祖父面前,在我面前,什么都不说,还装作很紧张我,很亲近我的模样,如今又这般……”

“您不知道,听廖敏玉说,榈哥哥不止一次向她许诺,只待他大业有成,就要休了我,扶廖敏玉为正室,我这心里,真是恨啊!”

崔老夫人一直默然听着,直至此时,忽然开口插了一句。

“这毕竟是廖家姑娘说的,又不是三皇子亲口所言,谁知道是真是……”

不待崔老夫人说完,荀元惜猛劲摇头。

“不,祖母,璨璨又不是傻子,仅凭廖敏玉一面之词,岂会如此伤心?但是,廖敏玉的话,他并没有反驳啊!再说,我与陛下都亲眼看过了他给廖敏玉的书信,那字字句句,全是……呜呜……全是深情,根本不同于他对我的虚情假意!”

话音稍顿,荀元惜抹一把脸,再次恨声道:“他不要我,不打紧;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不信祖父!”

“祖母,璨璨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祖父替他做了不少事,就这样,竟也换不来一份信任?就算无情,甚至厌烦我,看在祖父面上,他也不该给我这样的难堪啊?”

看小孙女小小的人儿,笔直地站在自己面前,红肿眼眶滚落一颗颗晶莹泪滴,在那玉白的下颚汇聚成线,一串串儿地直往地上砸……

饶是崔老夫人,心下也不免真生出了几分疼惜,暗恨三皇子萧榈这事儿做得太不厚道,也太不把江阴荀家放在眼里了!

只是,不管心里怎么想,素以京都最知礼守规的贵妇标榜自己的崔老夫人,嘴上是不会对皇室有半分不敬的。

一把将荀元惜拉入怀中,崔老夫人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好言哄劝。

“璨璨,我的娇娇儿,祖母知道你受委屈了;但那是皇家,他是皇子,咱们能怎样?所幸陛下允你们退婚了,他往后如何,就不与咱们相干了!好了好了,你也别再哭了,坏了眼睛,可怎么办?”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再听祖母说了这么一句“萧榈往后不与咱们相干”,而不是“不与她相干”,荀元惜自然见好就收。

压下嘴角笑意,她埋首伏在崔老夫人怀中,又嘤嘤哭了几声,便挣扎着,退出来,抹着泪,屈膝作礼。

“祖母,对不起!孙女不孝,一时没控制好情绪,倒是惹得您也跟着担心、伤心了!”

不知是真不舍得,还是做面子,崔老夫人目露爱怜,拉了她起来。

“看你说的,祖母和你祖父一样,七个孙女里,最疼的就是你!你在外受了委屈,愿意告诉祖母,那就是亲近祖母,这怎么能说是不孝呢?”

就这时候,崔老夫人还不忘给她这小孙女上眼药。

话锋一转,她又道:“唉……也怪你那娘,是个不着调的!不然,有她陪着进宫,不说讨公道,便是抱抱我的娇娇儿,也是安慰,总好过要你小小年纪,就独自承受这些不是?”

荀元惜咬咬唇,道:“祖母,璨璨知道,您是心疼我;可是……”

假装小心,她窥一眼崔老夫人的脸色,才继续道:“可我娘对我还是极好的!祖母,您就当是疼我,能不能对我娘好一些?”

崔老夫人往日总喜欢跟人说,三房儿媳,她都一视同仁,当作亲闺女疼,最是听不得别人说她偏心,或者对哪个不好。

一听这话,崔老夫人当即沉了脸,可转念一想。

罢了,小丫头今儿受了这么大委屈,心情激愤,一时言语不当,何必计较?

再说了,虽然弄丢了那么一门前途无量的好亲事,可毕竟也得了个县君的补偿,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念头这么一转,崔老夫人面色缓和下来,笑问:“这么说,你觉得,祖母对你娘不好?”

荀元惜笑嘻嘻的,违心道:“不,祖母现在对我娘也不错;只是往后,能再好一些么?璨璨爱祖母,也爱娘亲,才会希望您二位好好的呀!”

“你呀你,你个鬼灵精!人不大点儿,心眼倒是不少!”崔老夫人含笑伸手,戳了戳荀元惜的额头,“行了,祖母知道了。”

荀元惜笑得眉眼弯弯,一叠声儿地夸崔老夫人眼明心亮,又心慈,逗乐了她,才去碧纱橱擦洗。

泡在弥漫着金桂香味的大木桶里,她任由妍喜和喜嬷嬷两人一左一右伺候着,闭目寻思。

此时,想必她方才在祖母面前的一番话,已经入了祖父之耳了吧?

嗯,待会儿过去,应该要轻松些了。

她倒也没指望这一回,就能令荀颂放弃萧榈,改投他人。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且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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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行期有变 舒舒服服泡过澡,又喝了一碗雪梨糖水,荀元惜带着被崔老夫人传唤到福鑫堂伺候她的谷雨,去外书房见荀颂。

正如荀元惜所想,她祖父、祖母早趁着她泡澡的时间,通过气儿了!

看见她,荀颂并无怒色,更未苛责,反倒好一阵关切问候,才细细问起退亲一事的始末。

有了之前在祖母面前那番话的铺垫,无须再添油加醋,荀元惜只是如实把萧榈与廖敏玉从在珍馐楼,以及弘光殿上的言行学一遍,已足以令荀颂对萧榈心生不满。

但荀颂城府极深,不过片刻,沉郁面色便恢复如常。

“既然三皇子无心,那璨璨丫头,你也勿须再为他伤心!至于你的婚事……”荀颂捋着花白的胡须,含笑将荀元惜上下打量一番,“凭你的姿容、才情,还怕将来,不能另寻一门好亲?”

荀颂看似关切安慰,荀元惜却听得心下发冷。

若有一分真心,真想安慰她,何必在这档口,再提亲事?

要真是前世那个年幼无知的她,和萧榈的婚事刚毁,听到这样的话,绝对更加难受,更伤心!

何况,好亲?

祖父利欲熏心,在他看来,怎样才算好亲?

对方年龄、品行都不重要,只要有权有势,能帮扶荀家,那就是好!

可她,前世被祖父那样对待,今生又怎会愿意,再做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只是未免祖父猜忌,她才没有当众宣读圣旨,瞒下了昭兴帝已白纸黑字写明,将来婚配由自己做主,旁人无权干涉一事!

当然,她也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

以祖父的心性,即便不亲去祠堂偷阅圣旨,也必会命人将那旨意原封不动地抄录来看。

不过,那时候,想必她与娘亲已远离京都,只要找到元召,再问外祖父借几个人……

届时回来,若祖父对她的态度有变,她也能有自保之力了!

思绪一转,荀元惜便装作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捂住脸,哽咽道:“祖父,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璨璨眼下,真是没那心情!”

捋胡须的动作稍稍一顿,荀颂悄然斜目,冷冷盯了荀元惜一眼,又换上和蔼、宽容的笑脸。

“好好好,不说,不说了!反正你现下年纪还小,只要一如既往地乖巧听话,这些事,都不必你操心,祖父自会替你安排。”

既是“不说了”,为何还一再强调?还暗含警告,要她听话?

无怪乎能和祖母伉俪情深数十年,两人简直臭味相投,一样自私、无情,一样虚伪!

强忍鄙夷,荀元惜移开手,扯了扯嘴角,苦笑着望向祖父。

“多谢祖父体谅,璨璨往后……”

然而,话未说完,抬眼对上祖父那隐含欣慰和满意的深邃目光,荀元惜的心,忍不住“咯噔”跳了一下。

自己而今受封“昭仁县君”,已不同于普通官家女。

按照东昱皇室祖宗礼制,外命妇大多是因夫或子受荫封;似她这般额外特封的,尊荣更甚不说,还有个极大的好处——三年一度的大选,也可上折请辞,并不强制参选。

而东昱建朝至今三百余年,受此特封的,不过寥寥数人,真还就无一人入宫,甚至,都不曾与皇室中人联姻!

她若开此先河,世人必会觉得她贪心不足,更会议论江阴荀家,议论祖父,说他们吃相难看,不配清贵之名!

那,祖父这眼神,又是所谓哪般?

咬咬唇,荀元惜索性直接问荀颂:“祖、祖父,您怎么这样看我?”

荀颂微微一怔,捻须而笑。

“哈哈哈,没,没什么!”

一点口风都没探到,荀元惜哪肯罢休,当即伸手,拽了荀颂的胡子,佯怒娇喝:“祖父!”

“哎哎哎,撒手,快撒手!你这小丫头,怎么也学了哥儿们的顽皮,拽起老夫的胡子来?”

荀颂倒没真恼,不过有些惊讶。

笑骂过后,他小心夺回胡子,装模作样揉着根本就不疼的下巴,道:“好了好了,祖父就告诉你!祖父刚啊,是在想,除了三皇子,京中还有哪些好儿郎,配得上我家璨璨啊?”

这老狐狸,总算说了句大实话!

但看祖父方才那模样,这话虽实在,却不尽然吧?

若无准确目标,欣慰不奇怪,何来满意?

可惜,便是如今的荀元惜,也并不能完全猜透荀颂心思。

祖父究竟看中了谁,她无从得知;但,既有圣旨在,她也不必惊慌。

于是,荀元惜羞怒瞪眼,再唤一声祖父,顺势起身告辞。

荀颂也不留她,温声关照两句,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诸如此类的话,便放她离开。

可荀元惜施礼转身,还没迈出门槛,荀颂却似临时起意,忽然唤住了她。

“璨璨,等等!”

荀元惜诧异转身回望。

荀颂道:“你看,这天都快亮了,你与你娘,若还按原计划出行,只怕不妥。不如,好好将养几日再走?”

“这……”

荀元惜微微沉吟,正想说自己与娘亲是坐牛车去,牛车行得慢,平稳,路上无聊,正好休息。

哪知,她话未出口,荀颂竟就拍案道:“行了,就这样定了!三日,三日后,你们再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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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凌晨训子 荀颂直接拍板了,荀元惜纵使再不愿,也只能听从。

好在,荀元春、荀元莞都在禁足,周氏又被打发去了庄子上,她每日去福鑫堂晨昏定省,再读读书、练练字,陪娘亲说话、打拳,这日子倒也好过。

但她却不知,就在她离开外书房不久,荀颂都没管已是凌晨,就命人去宜兰院,把她父亲荀汶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唤了起来。

听来人说,老爷子找自己是谈嫡女荀元惜的事,正由周氏留下的一个婢女香草伺候着净面的荀汶,一把抓了遮住视线的湿帕子,“啪”一声,摔回铜盆里。

“她的事,父亲不是向来不许我多过问吗?这会儿又来找我说什么?行了,你回去跟老爷子说,那丫头的事,他老人家拿了主意便是,我没意见!”

说罢,他扯开刚束好的衣襟,身子一仰,又往床上倒。

可荀颂怎会不知他这次子是个什么德性?

派来相请之人,是个侍从,并非小厮。

眼见二爷果然如老大人所说,一听是谈七姑娘的事,就推辞不去,侍从脸一板,冷冷道:“二爷,老大人说了,您今儿要是不过去,之后三个月,都甭想拿月银!”

别看荀汶官不大,这日常的往来应酬却是兄弟三人中,最多的。

没银子,他还怎么混?

荀汶赶忙翻身爬起,嘴上却愤然念叨:“也不知那逆女有什么好?看老爷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再看我们莞莞,知书识礼,又文静、孝顺,怎也不见老爷子多疼一分?”

这叫什么话,嫡出和庶出的,能一样吗?

二爷可不必真是,太偏心了!

侍从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笑荀汶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竟还不如他,这么拎不清。

有心想稍后跟老大人提一提,可眼下,他却只装没听见。

“二爷,劳您快些吧?您看,这天都快亮了,老大人还没歇,就坐书房等着呢!”

看侍从神情严肃,荀汶也不敢再怠慢了,急急招呼香草近前梳了头,整理好衣饰,赶去了筹文斋。

对这扶不上墙,还自命清高的次子,荀颂素来懒得多言。

都不待他行礼问安,荀颂便开门见山,直接道:“从前,我就说璨璨并非池中物,将来必定不凡,你总听不进去,还说她不过是命好,得了三皇子那门好亲事,除此以外,一无是处!如今怎样?”

荀汶在荀元惜面前总端着一副严父的架子;但面对这位高权重的老父亲,他就是个怂包!

一照面,就挨了一通训,他心下不由得更烦小女儿,也埋怨父亲偏心,表面却乖顺得很,立时勾腰驼背,低下头,闷不吭声。

斜扫次子一眼,荀颂已看穿他心思,不禁更是失望,但这该叮嘱的,还得说啊!

荀颂当即没好气地指了他。

“你啊你,我知道,自从周氏被沈氏害得早产后,你就不待见她,也因此不喜璨璨,满心满眼就只有那周氏,还有她生的四丫头。但咱们姑且不说璨璨健康讨喜,四丫头却是成日病恹恹的;就说今日这事,若换了你那宝贝庶女,她能独自面圣,在万般不利的形势下,捧回一个县君之位?”

县君?

哼,那不过是运气好!

父亲,您不早就打听清楚了,那逆女受封县君,全靠那定远侯家的混账子插科打诨,逗乐了陛下么?

荀汶心下不以为然,只是不敢反驳。

荀颂的眼光何等锐利?

即便荀汶什么也没说,他也看得出来,次子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去。

皱眉长叹一口气,荀颂摆摆手。

“罢了罢了,你眼界不足,又极固执,不肯听劝,老夫也不费劲与你多言。”说着,他眼风一厉,“不过,你须谨记一点:璨璨,是你的嫡女,很有可能,还是你唯一的嫡出!即便不能像对四丫头那般真心疼爱,也要尽力善待,再不可如以前那样漠视、冷待,听明白了吗?”

荀汶微不可查地歪了歪嘴角。

“是,儿子明白了。”

次子这态度,荀颂还是不太放心,可该说的,都说了,再多的,便是他也摆明眼前,以这个儿子的心智,只怕非但不能成他助力,还会坏事。

这么一想,荀颂真是头疼,手一挥。

“行了,回去吧!”

荀汶二话不说,拱手躬身一礼,便转身回了宜兰院,趁还有时间,赶紧补眠,省得上衙办差精神不济。

而荀颂,却命人煮了一壶浓茶,强打起精神,提笔写信。

“政令兄,见字如晤……”

若荀元惜在此,必然大惊失色。

遍阅朝中,谁人表字“政令”?

唯掌印大太监林铎一人矣!

------题外话------

在这里多嘴一句,说明一下。

在这一章之前,因为回忆多,又还束于内宅,太多需要交代,大家看着可能会觉得慢热,但下一章开始,璨璨出京,剧情节奏就会逐渐加快了,和柿子的对手戏也会更多,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之前慢就放弃了,陪小词一起走下去吧!

谢谢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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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一反常态 身为江南寒门士子的领袖人物,荀颂的文采,自不一般。

但,就这么一封看似无关紧要的叙旧书信,他却斟酌再三,足足改了四遍,才定稿,命心腹侍从,也就是之前去宜兰院请荀汶的荀义,秘密送去司礼监。

“记住,不可他人转交,一定林掌印亲阅!”

“是。”

荀义并无多话,抱拳领命,转身去了。

目送荀义出了门,荀颂才站起身来,舒展筋骨。

而此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该收拾收拾,去宣阳门候宣了。

很快,荀颂、荀汶父子俩驱车离开荀府,去上朝。

小憩了两个多时辰的荀元惜也起身梳洗,去栖霞居陪娘亲用过早膳,然后,一起去福鑫堂,给崔老夫人请安。

“见过昭仁县君、二太太。”

守在福鑫堂门口的两个婢女,远远瞧见荀元惜母女,便屈膝作礼。

耳听小丫头们尊称女儿“县君”,态度也比往常更加恭顺、谦卑,沈月没再如往日那样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反倒笑着赞了一句:“倒是两个乖巧丫头!”,转头就吩咐随侍左右的玉竹打赏。

荀元惜本不喜这二人把自己摆在娘亲前面,奈何礼法规矩便是这样,她那县君之位,远比娘亲这个二太太尊贵。

何况,哪怕娘亲只是一时兴起,这打赏下人,毕竟也是人情世故的一项。

难得娘亲愿意迈出这第一步,她自然不会阻拦。

沈月出手大方,这一赏就是一颗金豆子。

二婢见了,眼都亮了,装腔作势推辞一番,谢恩拿了,紧紧攒在掌心。

但纵使打赏之人是沈月,她俩还是更乐意奉承荀元惜。

一个关切问道:“县君正是长身体的年岁,昨儿回来得晚,怕是没睡好吧?”

另一个则笑盈盈地说:“县君可真是孝顺,这么早就来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在西厢用膳呢,奴婢带您过去吧?”

荀元惜微笑颔首,跟着那婢女走出两步,忽又顿住。

“往后在这府里,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就叫我‘七姑娘’。”

这话,不止自荐引路的婢女,懊恼自己慢了一步,被此女抢了风头的另一个,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二婢对视一眼,嘴上应是,心下却都暗道怪哉。

旁人若得了皇帝陛下特封的殊荣,巴不得家中奴仆都以尊号称之;偏这七姑娘,怎还不乐意呢?

是了,府上七个姑娘,七姑娘年纪最小,却也知书识礼,也最谦逊!

引路婢女更是从善如流,当即便唤了一声:“七姑娘,您请这边走,当心脚下。”

然而,她们却不知道,荀元惜并非谦逊,只是以此迫使奴仆们先招呼娘亲,给予娘亲应有的尊重!

引路婢女一路将荀元惜母女领到西厢阶下,才施礼离开。

丫鬟们许是都在里头伺候崔老夫人,门口一个人影儿都没。

望着眼前那和福鑫堂堂屋大门一般无二的青锦门帘,沈月脚步微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挽帘。

荀元惜知道,娘亲之所以如此,都是祖母平日对娘亲总没好脸色的缘故。

不过,从今往后,应该会有不同吧?

事实证明,她昨夜的话,确实有效!

看荀元惜拉着沈月的手迈过门槛,正小口小口抿着山药红枣粥的崔老夫人放下勺子,慈爱地笑望荀元惜一眼,一反常态,竟然主动招呼沈月。

“老二媳妇,昨儿你也歇得晚,怎不多睡会儿?”

沈月受宠若惊,都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这个蠢妇,真是叫人没法抬举!

崔老夫人心下暗啐,面色却愈发和善。

“哎,老二媳妇,你还傻站着干嘛?那边坐啊!对了,你和璨璨用过早膳了没?”

婆母今儿,是吃错药了吧?

无怪沈月惊愕,实在是崔老夫人以前太过苛刻!

眼见祖母嘴角笑容已有些淡了,荀元惜忍不住偷偷捏了捏娘亲的手。

沈月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答话:“劳婆母过问,媳妇和璨璨都吃过了。”

自大夫人卢氏离京,崔老夫人重新掌家后,这荀府上下就多了个怪毛病,一日两餐加晌午茶,无论主子,还是奴仆,都不喜说“吃”,多是说“用”。

似乎这样,才更文雅,才能体现江阴荀家与普通寒门的差异,也更显清贵!

听了沈月的话,崔老夫人习惯性地拧眉沉脸,想要说教。

荀元惜一旁看得分明,快步走到侍立桌旁,弯着腰,替崔老夫人布菜的管氏身边,开口岔开话。

“三婶儿,您歇一歇吧?”

这丫头,是在替二嫂打圆场呢!

管氏也是个眼明心亮的,笑呵呵应一声好,二话不说,把手中筷子递给元惜。

“祖母,璨璨给你布菜!”

不待崔老夫人答话,荀元惜一筷子伸出去,夹了摆放得最靠边的麻油青瓜,给她堆了半碗。

崔老夫人顿时嘴角抽搐,一脸的纠结。

都说麻油香,还通便,但她这一辈子,别说吃,闻都闻不来那个味儿!

可是,小孙女两眼晶亮,就在旁盯着她呢!

崔老夫人咬咬牙,硬着头皮,合着粥,把那一堆青瓜丝往嘴里塞。

只是心下打定主意,待会儿,等小孙女离开,她定要叫阿喜去厨房问问,看到底哪个混账,把酥油青瓜给做成了麻油青瓜?

哪知道,她这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小孙女又给夹了满满一筷子!

凡事不可再而三,两筷子足矣,再来,祖母就会怀疑她是故意的了。

荀元惜扬起灿烂笑容,歪着脑袋,问崔老夫人:“祖母,这麻油青瓜好吃吧?”

本该顺着小孙女的话说好吃,那样更能体现她对小孙女的疼爱。

可她真是怕了这丫头了,再来一筷子,她就要当场吐出来了!

于是,崔老夫人僵着脸点头,勉强笑道:“还行。”

荀元惜嘻嘻一笑,筷子转了个方向,正要给崔老夫人夹一筷子她最爱的酪汁春卷……

但这时候,喜嬷嬷突然掀帘入内,奉上厚厚一叠满是蝇头小字的洒金熟宣。

“老夫人,您瞧,可还行?”

喜嬷嬷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任谁也听不出个什么。

可偏偏,荀元惜就是觉得有些异样。

淡淡瞥去一眼,她嘴角微扬。

五堂姐长本事了呢,竟能使唤喜嬷嬷替她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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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囧,本来这章就要出京的,但是今天带老公出院回家太晚,时间来不及了,只好断在这里,真是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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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惊蛰的死 隔了一世,荀元惜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荀元春写的字什么样儿。

但眼下,除了她那还被关在小佛堂思过的五堂姐,谁会抄这么多遍《延君礼记》,还不是往外书房送,而是由喜嬷嬷带来福鑫堂,给祖母检阅?

元惜凭借内容辨识,足足养了荀元春近十年的崔老夫人却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字迹。

荀元春学的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功夫不到家,形都还不及三分,更别说神韵了!

但字迹,往往可以体现笔者书写时的心境。

崔老夫人出身清河崔氏,虽然并非大宗嫡支,却也极有眼力。

睃一眼喜嬷嬷展开的洒金宣,她暗暗摇头。

春儿这丫头,真是……

不可救药!

本该柔美清丽的字体,被她心绪左右,竟然变得菱角锋利,只这么看着,便能感觉到那一股子浓烈的怨气。

眉头一皱,崔老夫人撇开目光。

“拿下去。”

虽与崔老夫人主仆多年,但喜嬷嬷仍旧不敢在崔老夫人面前放肆。

从主子的冷淡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悦,喜嬷嬷不敢多话,默然卷起手中纸张,就要告退出去。

“嬷嬷且慢!”荀元惜出声叫住了喜嬷嬷,转而拉了拉崔老夫人衣袖,“祖母,这可是五姐姐抄的《延君礼记》?”

崔老夫人确实冷血无情,血脉亲缘在她看来,算不得什么。

但即便是个逗趣的玩意儿,养了十年,突然要放弃,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看荀元春如此愚蠢,且还不服管教,崔老夫人也有些痛心,刚还和煦、慈祥的面容,本已阴下;但听小孙女叫她,又瞬间恢复如常。

崔老夫人这会儿,是真宝贝这小孙女,怕她不高兴,都不提荀元春,只点点头,“嗯”了一声,便要把话题扯开。

荀元惜却笑着起身,走到喜嬷嬷面前,“嬷嬷,给我吧。”

不着痕迹打量荀元惜一眼,喜嬷嬷满脸堆笑,展开那一卷纸张,躬身奉上。

看见喜嬷嬷眼底隐含的感激之色,荀元惜不禁心下好笑。

喜嬷嬷又不是她的人,也不曾向她投诚,她怎会管喜嬷嬷是否为难?

不过是想着,反正自己也要去临川了,没有个把月回不来。

祖母若真想放五堂姐出来,等她走了,一句话交代了就是。

既如此,她又何妨大度一些?

没想到,喜嬷嬷却因此对她心生感激。

这是意外之喜,她怎会拒绝?

对喜嬷嬷微笑颔首后,荀元惜翻看着荀元春的手抄,缓步回到崔老夫人身边。

“祖母,您看,您叫五姐姐抄书还真是明智呢!五姐姐的字,长进不少!”

“字是长进了,可这心性……”

崔老夫人顿住话,长叹一口气。

小孙女那一手书法,是老爷亲自把手描红教出来的,不可能看不出五丫头并未知错、认错。

就算她有心想替五丫头遮掩,也是不成的,索性直说。

崔老夫人满心以为,自己这么一说,小孙女必定附和。

可是,荀元惜却失笑摇头。

“祖母,您不要这么想呀!五姐姐也才十一岁,又自幼娇养在您身边,何曾吃过这样的苦?一日只得两顿正餐,都是清粥小菜,不见肉荤,还要跪着抄书,没让跟进去伺候的丫头代笔,就算不错了,有点小脾气也是正常。”

崔老夫人深看荀元惜一眼,讶然道:“璨璨,你忘了你五姐姐是因为什么受罚吗?”

荀元惜闻言,又是一笑。

“到底是一家子姐妹,哪有隔夜仇?要依璨璨说呀,算了,且看以后吧!”

她这苦主都这么说了,崔老夫人还能说什么?

“我这气都还没消呢,你倒好气度!罢了罢了,都依你!”

崔老夫人笑着应下,倾身抽出小孙女手中那一卷纸张,丢到桌子上,命人拿了温热的湿巾来,亲自给她擦干净手,才吩咐喜嬷嬷去小佛堂传话,还刻意提了一句,要让荀元春记得她七妹妹的好。

喜嬷嬷屈膝笑道:“老夫人放心,老奴省得。”

一句说罢,她又对荀元惜屈膝一礼,这才转身去了。

对于祖母这最后一句嘱咐,荀元惜很是不以为然。

就荀元春的心性,不骂她猫哭耗子假慈悲才怪!

记得她的好?

呵……

可能么?

但是,心里这么想,她脸上却笑嘻嘻的,娇声软语谢过崔老夫人,又闲话两句,便掐着时间,赶在荀元春过来给祖母告罪请安之前,和娘亲一起离开了福鑫堂。

果然,荀元惜和沈月走后不久,荀元春就来了。

在小佛堂关门闭户,抄了几日的书,荀元春是吃不好,也睡不好,纵使重见天日,面上也毫无喜色,只觉萎靡不振,再一听喜嬷嬷说,自己能出来,还是多亏了荀元惜的美言,不免又怄出一肚子火来。

可她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硬是咬牙咽下这口闷气,没当着喜嬷嬷的面发作,只是苍白的脸颊憋得绯红,生生显出一丝病态。

不过好在,身边丫头还算机灵,劝着她回去洗浴过后,换了一身珊瑚红的衣裙,发间又插了两朵艳红桃花,好歹衬得人精神了些,才去福鑫堂。

到了崔老夫人跟前,荀元春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微微屈膝,便算是见过礼了,而是结结实实地跪地磕头。

“祖母,春儿知错了,以后绝不会再生嫉妒之心!这几日,春儿在小佛堂一边抄书,一边自省己过,真是悔不当初……”

她态度恭顺,全无怨言,不但坦荡认错,还一一细数自己所犯了哪些过错,并保证绝无下次!

若是荀元惜在此,必也会同崔老夫人一样,感到诧异。

不过,荀元惜眼下是不会去理会荀元春如何了。

临走之前,她得把关在柴房的惊蛰处理好。

把娘亲送回栖霞居,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子贴心话,荀元惜便回到观澜轩,直奔柴房,找惊蛰说话。

不过一刻钟,她就出来了。

与惊蛰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然而,第二日,一大清早,小丫头惯常去给惊蛰送饭时,却失声尖叫。

“啊啊啊——来人,快来人啊!惊蛰死了,惊蛰她上吊自尽了!”

一个婢女,还是一个犯了大错的罪婢,谁会深究她的死活?

荀元惜叫小满跑了一趟福鑫堂,告知崔老夫人,让她老人家定夺惊蛰后事如何置办。

崔老夫人闻言微怔,复又失笑,对喜嬷嬷说:“看看,还是不成器!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贱婢,乱葬岗一丢,不就是了,还来问我怎么置办!”

喜嬷嬷却奉承笑道:“老夫人,依老奴看,七姑娘怕不是真的不知怎么办,姑娘这是心善,也是敬您呢!”

崔老夫人挑挑眉,揭过这话不提,只吩咐喜嬷嬷出去外间,转告小满,让她看好姑娘,别让姑娘近身见了那惊蛰的死状给吓到,至于尸体,稍后她自会派人去抬。

小满领命回到观澜轩,跟荀元惜回禀了一声,便去柴房门口守着。

待到抬尸的几个婆子来了,她多嘴问了一句惊蛰的去处。

听婆子们说,老夫人吩咐丢去乱葬岗,小满愕然无语,心下一阵唏嘘。

然而,谷雨得知,却是忍不住暗暗心惊。

昨儿,姑娘去见惊蛰,她担心惊蛰激动起来,伤了姑娘,本是要跟进柴房的。

可姑娘,却不让她跟,只叫她外面守门,还说不许旁人靠近!

关了这么些天,惊蛰都没寻死,这会儿却突然……

真是由不得她不深思啊!

荀元惜不是看不出谷雨有些异样,也心知是为何事,但却只字不提,表面如常过她的悠闲日子,心下却一直在琢磨,祖父为何要她三日后再出行。

以她的心智和阅历,早已看出,事情绝不像祖父所说的那样,只是为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三日后……

到底和那一日,会有什么不同?

光阴如梭,眨眼一晃,便到了荀颂与荀元惜定好的出行之期。

荀元惜早早起床,照旧去栖霞居陪娘亲用过早膳后,到福鑫堂请安,拜别祖母。

这时候,已是红日初升,可是荀颂居然也在座。

看公爹这个点还没出门去上朝,沈月很是意外,荀元惜却更加笃定——事出反常必有妖!

然而,纵然她,也万万没有料到……

荀颂强行推迟她离京的日期,竟是为了让林铎那个恶心的阉人与她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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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想哭!面条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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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险恶用心 还未见人,只听祖父提及林铎之名,荀元惜就忍不住皱眉。

前世的成长与灾难,乃至尊荣,大多都源于这个阉人……

诸般种种,亦如建文帝萧沛赋予她的恩与恨,同样刻骨铭心,隔世难忘!

但,那般艰难、艰险的形势下,她照样扳倒了被百姓们戏称为“立皇帝”的林铎,今生自然更不怕他!

只是,手无寸铁,何以征伐?

荀元惜真想当场装晕,再等几日启程。

可是,算算日子,临川沈氏那一场无妄之灾已迫在眉睫,她倒是可以等,外祖父和两个舅舅,以及沈家上下百余人,又怎么等得?

好在,林铎是去襄城,距离京都台城只有五百余里。若是弃了平稳舒适的牛车,改乘速度更快的马车,赶紧些,不过四、五日,便可分道扬镳。

主意一定,荀元惜便乖顺应下祖父说让她们一行去南门与林铎碰面的话,转而提议:“掌印大人既是公干,那就耽误不得。不如,叫人把陛下赐我那套仪仗的两匹肥壮母马,套个质朴些的车,给我和娘亲此行出门用?”

没有事先与娘亲商量,是因为她着急赶去临川。

再则,荀元惜心里明白,以她娘的脾气,这一路多半都是骑马,陪她坐马车的时候怕是少得很。

荀颂却是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问沈月的意见。

在他看来,沈月虽是儿媳;但实际,也和刘桂花这些人差不多,就是个跟车伺候的。

他本也有此意,听孙女主动提起来,当即笑赞一句:“我们璨璨啊,就是懂事,想得周到!”便吩咐荀义,去马厩交代。

约莫一炷香左右,荀义就回来禀报,说马车已套好。

如今荀元惜身边,唯有谷雨行事最稳妥。

荀元惜早就安排好了,谷雨、白露留下看好观澜轩,小满随她出门。

而沈月这边,之前管氏发狂之时,玉竹的表现令她不喜;故而,她也只带另一个贴身婢女虹梅随行。

荀颂想是早已寻了借口告假,待到奴仆们装车完毕,他竟亲自骑马,将元惜母女送至南门。

别看荀颂书信上尊称林铎为“政令兄”,其实,林铎比荀颂还要年轻些,如今不过年逾半百。

虽是净了身的阉人,但与寻常太监不同的是,林铎肤色白净,也是有一股子太监独有的阴郁之气,下巴上却与众不同地留有三寸山羊胡。

车至南门,荀元惜一掀帘,一眼就瞧见了直身立在一匹油黑骏马旁,与她祖父说着话的林铎。

他头戴缁冠,身穿青灰阔袖长衫,脚蹬轻便鹿皮靴,这么一手捻着山羊胡,一手负于身后,高昂着下巴眯眼望来,更不像太监,倒像个有着风骨雅韵的文士,只是,纵使笑得干瘦脸颊皮打皱,那对倒三角眼中的阴戾,却是遮掩不住,叫人看了,心下无端地发寒。

不动声色打量林铎一眼,荀元惜便收回目光,正待松手,放下车窗帘,却被沈月一句话问得怔了一下。

“那个,就是掌印太监林公公?”

沈月瞪大眼睛,望着站在城门下的林铎,好奇问道。

“娘——”恍然回神,荀元惜头疼地轻唤一声,拿开娘亲撑着窗棂的手,放下车帘,挡住林铎窥探的视线,才压着嗓子告诉娘亲:“此人,可不喜欢被人家叫作‘公公’,您这一路上,最好也像祖父那样,称他‘林掌印’,或者,叫‘掌印大人’也行。”

看女儿神色严肃,沈月下意识地点头。

不过,女儿怎会知道这掌印太监的喜恶?

难不成,女儿那梦里,还有这人?

总觉得哪里奇怪,沈月便想跟女儿问个清楚。

可这时候,外面却传来荀颂带笑的话音。

“七丫头,闷在车里做什么?还不快下来,见过林掌印!”

……

她一个小姑娘家,与林铎同行可以说是凑巧,这特意下车拜见他,算是怎么回事儿?

但,眼下的她,还不能违抗荀颂的命令。

暗暗深吸一口气,荀元惜拉了娘亲的手,一同下车。

面对林铎晦暗不明的目光,她故作稚气,眨巴着眼,毫不避讳地盯着林铎看。

“祖父,这就是掌印大人?”

荀颂面露和煦笑意,微微颔首,“是啊!你不是说过,想看看林掌印是何风姿吗?如今亲眼见了,怎样?没让你失望吧?”

一个太监,一个断了根的阉人,还是个阴狠毒辣、心如蛇蝎的阉人,谈何风姿?

呵……

简直是笑话!

还有,她何时说过想看看林铎?

前世的她,这个时候,连林铎是谁都不知道呢!

再说,林铎长相如何,与她何干,谈得上什么失望不失望?

荀颂这老狐狸的险恶用心,显而易见!

迟钝如沈月,都觉怪异。

荀元惜更是心下暗恨,面上却不显山水,照旧一副天真模样,笑嘻嘻拢袖躬身。

“荀氏小七,拜见掌印大人!”

不能当着林铎的面反驳祖父的话,她便以晚辈自居。

如此,林铎便是真有什么龌龊心思,也得多加考虑一番。

荀颂对小孙女的表现很满意,一旁捋着胡须,笑看。

看面前小姑娘盈盈一笑,低着头,弯下腰去,那乖巧,又自带一身矜贵气度的模样,活脱脱观音座下玉童一般,林铎面上笑容更盛,赫然迈出两步,伸手去扶。

这个老阉狗,居然敢当众动手动脚?

真叫人恶心!

荀元惜暗啐一口,强忍怒火,装作恰好礼毕的模样,直起身来,后退半步避开。

对于小孙女明显是在婉拒林铎亲近的举动,荀颂倒是没什么不悦,反而很认同。

既然这林掌印还当自己是个健全男人,那寻常男人有的劣根性,必也难免。

听闻林铎京郊死宅里伺候的婢女,多是十三岁以下的半大女童,荀颂便料到,林铎或许喜好娈童那一口,这才书信请求,让林铎与自家小孙女同行。

说是期望林铎路上照看一二,也图个出城过关方便;其实,他是想利用姿容出众的小孙女,拉拢林铎这个有着“批红”大权的帝王宠宦。

但,小孙女的聪慧,却也令他有些犹豫,一时难以决定究竟是直接把人给林铎,还是只走个过场,吊着林铎。

何况,便是真要把小孙女嫁给这林掌印,也得矜持些。

毕竟,太轻易得到的,往往都不会太珍惜!

于是,看林铎面色微沉,荀颂立马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既已拜见过了,那就回你的车上去吧。”利落吩咐了荀元惜,荀颂转而向林铎拱手,“政令兄,我家七丫头,这一路上就要麻烦你多关照了。”

林铎笑看荀元惜的背影一眼,又睃了一眼牵着她手的沈月,捻须颔首,正要应下。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突然响起清越笑声。

“哈哈……这可真是巧了,荀尚书与林掌印,你们二位今日也要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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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世子离京 这一把悦耳嗓音,熟悉得很。

荀元惜忍不住驻足回首,循声望去。

果然,来人就是卫廷!

卫廷带着个小厮,并两个精壮护卫,慢悠悠打马从那城墙转角拐出来。

“荀尚书、林掌印……”他马都没下,握着缰绳一拱手,“你们二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不妨会在此处,遇到顽劣不堪的定远侯世子,荀颂微微皱眉,倨傲道:“老夫身居要职,怎能随意离京?此番,不过是送我家小孙女。”

卫廷没有追问,吊着嗓子“哦”了一声,挑眉侧目,看向林铎。

林铎对卫廷的态度,明显与荀颂不同。

“咱家是身受皇命,要跑一趟襄城,恰好城门口遇到荀尚书,这便随口聊上几句。”林铎面朝东方恭敬拱手,看似据实答话,实则是在撇清自己与荀颂的关系。

卫廷扯了扯嘴角,未置一词。

林铎目光悠然一转,掠过卫廷身旁明显是女扮男装那婢女肩头挂着的包袱,沉吟一瞬,脸上堆起笑来,“倒是少见卫世子离京,您这是要去何处?”

“林掌印要去襄城?正好!”卫廷没答他话,却忽然拍掌一笑,“父亲大人看不得我清闲,遣我出京游历,我正不知去哪里好,可巧就遇着你了!”

也不看林铎是何反应,他掉头就招呼身后婢女,以及护卫:“走走走,咱们先跟林掌印,去襄城见识一番!”

林铎说得不过是场面上的寒暄话,哪想到,这定远侯世子竟然如此自来熟,不由得笑容微僵。

稍作斟酌,他沉声提醒:“世子,咱家此去襄城,是公干。”

“你若不是公干,我又何必同行?”卫廷斜眼一扫林铎,反问道。

林铎不明其意,皱眉看他。

卫廷便哈哈一笑,解释说:“不怕林掌印笑话,我爹就是嫌我这般年岁了,还不知事,整日游手好闲,尽给他惹祸!我是想啊,掌印你常得陛下称赞,必是差事办得好,我若能跟着学个三五成,也够受用了。届时回京,好叫我爹替我向陛下求个恩典,正经领份儿差事做!”

看定远侯世子难得正经,言辞间又还捧着自己,林铎也不好直接下他脸面,便拿些场面话敷衍他。

“世子太过自谦了!不有这么一句话么,‘大器晚成’?”林铎眼角斜挑,打量卫廷一眼,含笑拱手,“世子如此龙章凤姿,将来必成大器!虽然咱家差事办得还算凑合,可到底和世子您不是一路,这……”

卫廷倒是嘴角勾笑,做出一副倾听之态。

他胯下那匹乌蹄白马却突然前蹄刨地,躁动起来,仿佛不耐烦听林铎多言,催促背上主人放缰,让它奔行。

林铎这话,便说不下去了。

“嘿,这家伙……”卫廷讪讪笑骂一句,不知是警告,还是安抚地拍了拍马头,跟林铎道一声“抱歉”,竟就俯身下去,与马耳语,“喂,我说兄弟,我都没急,你急个什么劲儿?”

听了卫廷之前那番话,荀颂已觉无语。

卫家这成日只知道斗鸡遛狗、逛花楼,还不时惹是生非的混账小子,竟也妄想入仕为官?

真是……

把这朝堂当什么了!

还说要跟林铎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学办差?

政令兄的心智,以及对圣意的了解和对朝局的把握,他且自愧不如!

一个屁都不知臭的纨绔子,居然大言不惭,敢说学个“三五成”?

哈,简直荒谬!

再一看他这荒诞不羁,与马称兄道弟的地痞无赖相,荀颂更是皱眉。

握拳干咳一声,他插话道:“卫家小子,你可别胡闹,林掌印是去公干,又不是游山玩水,哪能带着你?侯爷既让你外出游历,你便权且京都周边四处走走,长长见识,也就是了!”

“京城周边能长什么见识?我读书少,荀尚书你可别哄我!”卫廷嘴角一撇,不以为然道。

眼见荀颂脸色沉下,怕这场面闹得尴尬,林铎当即抢在荀颂再言之前,陪着笑接过话去。

“卫世子别误会,不是咱家不愿与您同行,只是……”话音稍顿,他拧眉做出一副为难之色,故作神秘瞅瞅四周,“天威难测,咱家不敢擅专,还望世子体谅!您若真想和咱家去襄城,不如进宫,求陛下走个明路?”

林铎这话,其实已是明显的拒绝了。

那边,默默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荀元惜听得明白,这才微微一笑。

一个林铎就够她头疼的了,若再来个不按理出牌的卫大都督……

这一路上,岂不更费神?

林铎此人,她还是了解的。

别看这阉人对卫廷似乎很恭敬的样子,实际只是不愿开罪卫戍京师的定远侯,既然拒绝,就断无更改之理。

除非,卫廷真的入宫,请来昭兴帝的圣旨!

但,那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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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暗施巧计 笃定卫廷绝不可能入宫请旨,荀元惜便放下心来,和娘亲返回车上,只待林铎和祖父说完话,招呼她们启程。

而卫廷,虽是缠着林铎,要他带自己同去襄城,眼角余光却一直不着痕迹地注意着荀元惜。

看她不再关注这边,转身上了马车,卫廷忍不住嘴角微扬。

小姑娘想必以为林铎这么说,他就会拂袖离开吧?

呵呵,并不!

他可是来帮她解决大麻烦的,目的尚未达成,如何能走?

说不清为什么,只这么一想,心下就是一阵莫名高兴,可他脸上却只有怒容,而无喜色。

“林掌印,你可莫要糊弄本世子!本世子便是再不知事,却也晓得陛下对你有多器重,哪会为这么点儿小事怪罪你?再说,你这公干,不赶时间吗?等我进宫一个来回,都什么时辰了!”

不用抬头看卫廷表情,只听他自称“本世子”,林铎已是知道,这纨绔,只怕真有些恼了。

他尴尬笑笑,张嘴欲言。

然而,话未出口,卫廷却是大力一挥手。

“行了,你也甭跟本世子扯那些没用的,咱们这就一道上路吧!”大刺刺吩咐一句,卫廷又缓下语气,“林掌印,本世子保证,绝不插手你的公务,这一路也都收敛脾气,绝对不给你惹麻烦,如何?”

“这……”

林铎当然不会答应卫廷,故作迟疑,不过是为了让卫廷觉得自己的确认真考虑过他的建议。

悬着话音沉吟片刻,他忽又做惶恐状,连连摆手。

“不不,还是不成!卫世子,咱家是真不敢带你同行啊!”

“本世子都说得这么清楚了,怎还不成?不敢?你怕什么?陛下真要怪罪,大不了,你把事儿全推我身上,就说我是偷偷摸摸跟去的嘛!”卫廷双腿夹紧马腹,微微倾身,居高临下俯视林铎,豪迈一拍胸口,“林掌印,你放心,本世子再不成器,却也说话算话、敢作敢当!不管届时陛下要怎么责罚,本世子一力承担便是!”

好好一个英挺俊公子,却因这稚气言行,叫人看了,无端生出一种这就是个还未长大的孩童之感,有些蛮不讲理,也有点可爱。

林铎心下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娘的,早知道就不该应下荀颂,延期一日离京,来这南城门接那荀家小丫头!

若不然,怎会这么巧,撞上这个浑不吝的小祖宗?

他倒不是怕了卫廷,只是,若就为这么点小事,与定远侯卫朔结怨,那可是大大的不值!

世人都以为定远侯偏爱庶长子卫钧,是以才迟迟不肯上表,给卫廷这个嫡子请封世子。

但,对于京都各家情况,他林某人不说了如指掌,起码要比荀颂这些普通官吏清楚些。

卫侯爷要是真如坊间闲话所说,对嫡子卫廷极为不喜,哪还会费心管教?

时常责骂,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罢了!

林铎正琢磨着,要不,干脆就带这卫世子同行,等进了襄城,把他丢一边,让他自个儿玩去,也就无碍。

哪知道,旁边的荀颂却看不惯卫廷这人高马大的,还一副好奇贪鲜的孩童模样,也是想替林铎解围,于是板起脸来,义正言辞训道:“你一力承担?你虽是定远侯世子,却不曾入仕!陛下若然震怒,你怎么承担,又要拿什么承担?届时,只怕你这还没坐热乎的世子之位,就要免了!”

这话,实在太不客气!

就连林铎,闻言也不由得面色微变,觉得荀颂有些过了。

卫廷更是怒极反笑,痞痞地歪着头,挑眉问:“你是本世子的爹,还是我娘?区区一个三品礼部尚书,在本世子面前还够不上份儿!你竟有脸端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对本世子说教?”

“你……你……咳,咳咳……竖子,竖子!老夫也是好心劝诫,你……你竟出言讥讽……”

荀颂虽是满腹文章,但他只能讲道理,斗嘴吵架却不在行,当即被卫廷这么一番话,给气得面红脖子粗,抖着手,指了他要骂,张嘴却是一阵咳嗽,话不成句。

然而,荀颂却没想到,他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林铎非但不领情,反而暗恼他多事!

“卫世子,您说的事儿,咱家是真不敢应!哎,咱家公务在身,不敢再耽搁,先行一步,哈,先行一步!”

对荀颂眼色视而不见,林铎打个哈哈,翻身上马,竟就带着他那一众侍从,绝尘而去。

政令兄就这么丢下璨璨,走了?

荀颂愕然抬眼,“诶?林掌印,林掌印——掌印——”

可是,任他喊破喉咙,林铎头都不回,只是扬鞭摆手,示意一切作罢。

这……

真是可恨!

好不容易促成的机会,居然被卫家这半路杀出来的混小子给搅和了?

若还想让政令兄与璨璨亲近,还能如这回这般名正言顺,不留人话柄,怕不知等到何年何月了!

荀颂阴沉着脸,目送林铎的背影消失在马蹄踏起的黄沙中,转头待要找卫廷算账,哪知道,这一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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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惊鸿一瞥 初夏的清晨,还有些凉风。

冉冉升起的旭日下,秦淮河畔杨花漫漫随风起舞,如碎雪纷飞。

一辆外表质朴、内设精巧的马车就沿着那河边官道,缓缓驶离京都。

驾车的一男一女都是一身精干短衫、扎腿裤,形状亲密,一看就是夫妇,且都会武,正是沈忠和他媳妇刘桂花。

而这车里坐着的,自然是荀元惜母女,以及各自随行的贴身婢女小满和虹梅。

长这么大,头一回坐马车,还是出京去临川,小满很是兴奋。

开始还能安份坐着,可马车一出京都地界,她就坐不住了。

“太太、姑娘,你们看……”小满扭着腰,趴在窗棂上,一手高高挑起车帘,一手指着外面一处,“那边一溜儿的槐花,金灿灿的,好美呀!还有河里,你们看河里!哇,好多船!这都是去往京城的货商吗?”

若依规矩,主子乘车,婢女、婆子们多是步行跟随,便是贴身大丫鬟得以上车,也是跪坐在那冷硬车板上伺候着。

可东昱皇朝大兴土木,修整官道以便交通,那是荀元惜成为昭仁太后,临朝称制之后的事。

此时的官道,并非石灰、黏土、细砂,加糯米浆混合而成那三合土铺就的平整道路,不过是压实的夯土,马车颠簸,别说台城到临川千里之遥,便是跑个百余里,靠坐软垫的主子们浑身骨头都得抖散架,更何况跪坐的丫鬟?

小满和虹梅能坐在主子们身边,那是荀元惜不舍得小满受罪,让她们免了规矩。

眼下听小满咋呼,元惜也不斥责,只是撑着下巴,侧转头望着她,脸上尽是盈盈笑意,还暗含一丝宠溺之色。

前世,还没经历巨变之前,她也和小满一样,天真烂漫。

都是自幼相伴长大的,谷雨忠心,办事稳妥,堪当大任;小满却和她脾气相投,不似主仆,更像姐妹,也是最贴心的玩伴。

娘亲去后,她独自逃往临川,再回来,没多久便落入林铎手中受尽折磨,而后,又入宫为奴……

足有三年,没见过小满。

可是,当她在宫中初露头角,需要人手帮衬,去侍婢宫舍选人时,却看见了本该在荀府整装代嫁的小满!

直至如今,她依然清楚地记得,小满于百余宫婢中,抬头对她抿唇偷笑的模样,也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高兴,又是多么的震惊。

只可惜,一年不到,小满就死了!

潘贵妃善妒,设计害她与侍卫通奸不成,又自残栽赃。

但那时,建文帝对她已甚为宠爱,加之背地里还有个林铎护着,她很明白,自己便是计不如人,最多也就是吃一点小苦头,根本不会受大罪,更不可能因此丢了性命。

怎料,小满这个傻丫头,却误信人言,为了保护她,跑去慎刑司认罪,声称与潘贵妃有私怨!

她若早一刻钟知晓,定能救下小满。

奈何,小满却是服侍她小憩睡下后,才去的慎刑司。等她得到消息,赶去相救,已经晚了,小满被潘贵妃命人,活活杖毙!

而今,重生归来,她表面看上去仍是个稚龄女童,但内心沧桑,再也无法将这么活泼的小满视作伙伴,倒是因为小满的性情与幼年的自己有几分相像,竟生出一种自己养了个小闺女的错觉。

她不愿拘着小满,只想护她平安、喜乐,愿她永远如此刻这般不知愁为何物!

神思一晃,荀元惜笑骂一句:“行了,热闹看够了吧?快把帘子放下来,省得我们都跟着你吃一嘴的黄沙!”

小满知道自家姑娘不是真恼,嘻嘻一笑,扮个鬼脸,才掩好车帘,拿手绢擦脸。

荀元惜却吩咐虹梅摆好茶具,取出她让娘亲带着的那些乌梅、桂花、山楂、干草、石糖,亲自燃了炭火小炉煮茶。

“娘,您早膳用得多,这在车上撅了这么久,怕是容易积食,喝点酸梅汤吧?”

说着,她便将手中茶盏递给歪在对面,不知想什么的娘亲。

沈月一口饮尽,搁了茶盏,笑道:“傻闺女,你娘我可不会在这马车里憋着!”

一句说完,沈月霍然起身,猫着腰,钻了出去。

“奶兄,你们去里头歇会儿,我来赶车!”

这天底下,哪有奴仆坐车,主子赶车的道理?

可沈月,却是说得自然极了。

荀元惜在内听了,一阵失笑。

虹梅是贴身伺候沈月的,深知自家太太的脾气,自己是劝不动的,于是低声跟荀元惜说:“姑娘,太太这样……不好吧?”

荀元惜微微一笑,倾身向前,挽了车帘。

“娘,您先回车内来吧?等经过泾县草市的时候,咱们稍作停歇,看看若有马贩,便添置一匹马。您哪,就不必陪我窝在这马车里啦!”

女儿的话正中她心意,沈月当即两眼发亮,笑眯了眼,连连点头。

荀元惜也对娘亲会心一笑,正待跟沈忠夫妇说再快些,尽量明日一早就到泾县,可这不经意间的一转眸,却忽然发现前方四骑快马,略有些眼熟。

那是卫廷一行?

祖父不是说他改走水陆了吗?

只这么惊鸿一瞥,荀元惜不能确定。

待要定睛细看,但风沙遮蔽了视线,她眨眼再看,已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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