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也能闭眼带飞(无限流)》 第 1 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余悦觉得头很晕。 他的心脏正极速跳动着,胸腔一阵憋闷。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带着花香味的春风,大巴车中晃动的光斑,同学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一切都结束在尖锐的刹车声中!随后是天旋地转、剧痛,刺鼻的汽油味…… 余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死了吗? 这是在医院吗? 男孩傻乎乎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长满了胡茬的下巴。 “哦,这小屁孩也醒了。”那人悻悻地嘟囔了一声,又扯着嗓子向周围大声道:“喂,既然都醒了,有没有个出主意的人啊!总得从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出去吧!” 余悦压根没注意他在说什么,试探着动了动身子,发现哪里都不痛。 记忆里的车祸那么真实,连剧痛似乎都顺着神经传递过来,可他现在却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地方? 他的同学们呢? 余悦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破旧的舞会大厅,到处都灰扑扑的,灯光泛白,把并不光鲜的大厅照出令人不舒服的颜色。远处的地板上蒙着一层污渍,上面的图案模糊不清。 余悦素来有些洁癖,见状立刻站了起来。 他所在的地方是舞会大厅的休息区,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玩偶小熊头,颜色鲜艳活泼,端的可爱。但不知怎么的,余悦总觉得这个小熊头有些诡异,看了两眼就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隔着一整个大厅,对面的休息区也站着几个人,穿着打扮各异。余悦注意到,他们脚下的地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洋娃娃头。 太荒谬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违和感涌上心头,余悦寻思着找人问问情况,他左右张望,谨慎地观察四周。 醒来时看到的胡茬大汉一脸烦躁地捏着拳头,这人不好惹;化着精致妆容的职业装女白领在不停拨打电话,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了;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瘫坐在地,正默默垂泪,看起来不太好沟通——咦? 离众人最远的地方,有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穿了件白衣服,质地和样式都很奇特,看着很飘逸,又和真正的古装不太相似。 他侧对着余悦,从余悦的角度,其实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从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粗略判断出是个帅哥。他气质十分冷漠,孤零零站在一边,就仿佛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天堑。 一看就是个独行侠。余悦犹豫了片刻,视线范围内再没其他人了,只好试着去打招呼。结果刚一走近,那人便转了过来。 他只看过来一眼,余悦就后悔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起码掠过了十几个形容词,什么箫疏轩举,芝兰玉树,风姿逸群,不似凡人……硬要说缺点,就是皮肤略显苍白,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 这个级别的长相,难道是哪个大明星? 有那么一瞬间,余悦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自己的记忆有中断,其实是在上综艺吗? 见余悦不说话,那人用清凌凌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冷冷道:“做什么?” 余悦来不及多想,僵硬地抬手地冲他抱了个拳,企图投其所好:“兄台,请问你知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吗?” 白衣人语气变得更冷:“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余悦:“……” 他简直想掉头就走,但另一头的女白领和大汉已经吵起来了,比起被人冷言冷语,他不想被迫加入那边的战场,只好忍气吞声道:“对不起,我刚醒,脑子有点糊涂。我叫余悦,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余悦发现自己报了姓名以后,这个人的脸色变得更臭了。 余悦:“……” 救命,什么大明星啊,这人是刺猬吧!!! 余悦被无孔不入的冷冻气场刺得难受,几乎要举起双手投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旁边那人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语气仿佛带着冰渣子:“荆白。” “我叫荆白。” 荆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他是这里所有人里面最早醒过来的,但是这没什么用,他大脑像一面被洗刷过的白板,干干净净,一片空白,自己的来历,身份、甚至姓名,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更糟糕的是,他还一贫如洗,除了脖子上挂了一块布满裂纹的白玉,他荷包空空,身无长物。 而他醒来的这个地方,无论是装潢还是陈设,不仅让他觉得十分陌生,还隐约有种鬼气森森的不妙感。 这一切都让荆白心情极差,后面众人陆续醒来,吵闹不已,让他更加烦躁。那块冰凉的白玉一直贴在他心口,每当他要发作时,就有股凉浸浸的力量,像清泉一样抚平他的心绪,让他平静下来。 他隔着衣衫抚上白玉,感受难得的安宁。这时,背后靠近的细微脚步声,又让他不高兴起来。这人还连着问了他两个问题,都是他答不上来的! 他一时心头火起,白玉像是有灵似的,一股清凉的舒适感涌入他的心口,犹如酷夏时啜饮清泉,让他在那一刻找回了理智。 对方已经报了姓名,不回答未免显得奇怪,他本打算随便作答,电光石火间,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于是答道:“荆白。” 男孩瞬间显得高兴起来,他正想说什么,舞会厅里却突然响起了音乐声。 乐声听起来是欢快的曲调,可是放得断断续续,时有卡顿,听起来非但没有欢乐感,反而显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曲调在荆白听来颇为奇怪,余悦却很熟悉,甚至前奏放完,还跟着唱了起来:“‘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1” 这音乐越放,荆白越觉得不对,打断余悦道:“你听过?” 余悦不再跟唱,回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没听过?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这不是幼儿园最有名的儿歌之一吗?” 荆白没再继续追问“幼儿园”又是什么,只横了他一眼,余悦讪讪闭嘴。 他们算淡定的,对面洋娃娃区域的人情绪更激动,已经吵得面红耳赤。 近处的女白领和大汉因为乐声也已经休战了,连一直抽抽噎噎的中年妇女都怔怔地停住了哭泣。 荆白往远处投去冷淡的一瞥,目光又转回原处,看向无人的舞台。 余悦望着对面,怔怔道:“那边好像吵起来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荆白嗤了一声:“你过去试试。” 余悦不明所以,朝着对面走去,发现走到小熊头边缘的位置,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了。 想来也是,不然两边的人早该碰头了,不至于弄出当下这种遥遥相望的局面。 这超出了余悦的想象,他带着哭腔喃喃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回事啊……” 荆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些躲在暗处的东西,在想要择人而噬的时候,总会露出形迹来。 当这首儿歌终于断断续续地放到尾声,大厅里那唯一能给人带来些许安全感的、白惨惨的灯光也陡然熄灭。 众人发出惊呼,余悦更是吓得大叫一声。 荆白不为所动,眼前这些诡异的变化在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波澜,他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远处,舞台上的追光灯陡然亮起,有一个活泼的小人影一蹦一跳地拍着手,站在了唯一的光源下。 直到人影的面容出现在灯光下,众人才发现扎着羊角辫的“她”是一个洋娃娃。 她的五官极为标准,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睫毛根根分明。嘴唇鲜红,根本没有指头的手里,甚至还攥着一个麦克风。 这场面本应该很滑稽,可是在强烈的灯光下,那童稚天真的五官却透出说不出的诡异。 底下静悄悄的,无人作声,她却显得更开心了,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拍着手唱起歌: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跳着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清脆的童声唱了两句,突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嘻嘻嘻嘻,欢迎大家来到我的舞会专场!” “这里是专属于小熊和洋娃娃的舞会,请大家不要拘束……” “咯咯咯咯,我们一起跳舞吧!” 第 2 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在洋娃娃的歌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沉默良久的荆白说:“破了。” 余悦:“?” 他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悄咪咪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周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余悦只好压低嗓子问:“什么破了?” 荆白没有回答,根据头顶凉飕飕的程度,余悦猜他多半又横了自己一眼。 不过这么诡异的情况下,他根本不介意对方的态度,厚着脸皮等荆白回答。 果然,荆白沉默了片刻,道:“那个跨不出去的屏障破了。” 余悦心中一喜,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荆白彻底不说话了,连洋娃娃的歌声也停了下来。 在说出“离开”两个字以后,余悦感觉有一道极其强烈的、带着恶意的视线停在了他脸上。 那目光像针刺一样,余悦下意识循着看过去,竟然遥遥对上洋娃娃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带着脸上画出来的、弧度标准的笑容,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余悦一瞬间腿就软了。 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死一般的静寂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的声音! 直到憋得快断气,天旋地转间,脑中想起嗡嗡的耳鸣,那道冰冷的视线才从他脸上移开。 洋娃娃重新咯咯笑了起来。 余悦的惊恐好像取悦了她,她的笑声变得更加欢畅,甚至牵起裙摆,优雅地向众人行了个淑女礼。 “我是舞会的主持人兼歌手爱丽丝。在舞会开始前,你们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来选择自己的舞伴。请在我的歌声中,与你的舞伴尽情起舞吧!” 洋娃娃话音一落,大厅的灯光便再次亮起。而随着光明重新降临,洋娃娃身上诡异的生动感好像也消失了,她像一个普通的玩偶一样,安静地停留在原地。 荆白耐着性子听完洋娃娃的发言,掉头往外走。作为脑力巅峰期的高三生,余悦反应极快,立马跟在荆白后面哭唧唧:“大佬!!救我!!!大佬大佬你要去哪儿啊?你选我当舞伴吧只要你不嫌弃我是男的,我一定全力配合你的行动不拖后腿……” 荆白停下脚步,决定看在余悦刚才告诉了自己儿歌名字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刚才说这首儿歌的名字叫什么?” 余悦傻乎乎地答道:“啊?就是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啊!” 荆白睨了余悦一眼,用下巴示意对面地板上画着的巨大洋娃娃头。 余悦想起自己在这边地板上看到的熊头图案,恍然大悟:“所以我们是小熊,他们是洋娃娃?我们得和对面的人跳舞?” 荆白没有再回答他,径直向对面走去。 余悦走在他身后小心观察,荆白是第一个走出屏障范围的人。 继他之后,众人也试探着走出屏障,企图和对面碰头,但是有的人的方向好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什么sb玩意儿,老子非撕了你这个装神弄鬼的丑东西不可!” 余悦惊愕地向那个方向看去,有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正朝着一动不动的洋娃娃走去。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健硕,怒气冲冲,对着舞台处怒喝道:“摄像头在哪?后面的人给你爹滚出来!少特么拿鬼片的那点招数吓唬我,镜头到底藏在哪?说话!!!” 余悦都看呆了,除了那两人,众人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一起,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们也想知道,这所谓的“舞会”,到底是不是一个夸张的恶作剧。 为了博人眼球,现在的综艺恶搞都是越玩越大,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费尽心思打造的整蛊游戏呢? 那两人在舞台边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摄像头一类的东西,余悦看见矮个子对高个子说了几句话,高个子露出不屑的神色,大步走向玩偶站立的方向。 荆白看到他顺手把洋娃娃拿了起来,还颠来倒去地端详了一阵。 众人几乎松了口气,甚至已经有人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也想看看其中的蹊跷。 那个拿着洋娃娃的大汉却突然转过头来,对矮个子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表情很迷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好像发现了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 矮个子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脸上像是被刷了层厚厚的糨糊,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后退了一步。 壮汉却不动了。很快,他发出一声惨叫,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猛地往下坠去,所有人都听见了骨头的发出的脆响。 大汉的脖子好像都被抻长了,脸被拽得直面地板,众人的角度已经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能看见暗红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板上,还有那仿佛从喉管里挤出的咯咯声。 他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一个抬手的姿势,似乎是想将洋娃娃扔出去,但显然已来不及了。 只听见沉闷的“咕咚”一声,那头颅从他的脖子上滚落,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大睁的双目犹带茫然,无神地瞪视着大厅的穹顶。 而那身体的反应却似乎延迟了好几秒,直到头颅的滚动停下,才从脖颈处喷出大量鲜血,然后沉沉地砸到地板上。 矮个子和他离得近,被那温热的血液兜头淋了一脸,像石头一样呆立在原地。 在大汉倒地的瞬间,洋娃娃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连裙摆都没有一丝凌乱。 她像无事发生一样站起来,天真无邪的面孔虽然沾了血,却仍然带着标准的微笑:“嘻嘻嘻嘻,高贵的淑女的裙摆,是不容随意触摸的!” “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不会影响舞会的进程!” “距离舞会开始还有三分二十三秒,还在犹豫的客人们,请继续选择你们的舞伴吧!” 洋娃娃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舞台上,双手环抱着麦克风,神色安宁地闭上眼睛,仿佛重新变回了不会动的普通玩偶。 此时此刻,没有人敢再去挑战她的权威。短暂的静默后,众人一片哗然,仿佛这些尖叫、哭泣和争吵的声音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勇气。 荆白没去找任何一个人结盟,而是冷眼旁观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他只感到烦躁和厌倦,对于眼前的一切,他提不起丝毫兴趣。 唯有…… 他摸了一下胸口的白玉。 布满裂痕的白玉已经不再像初时那般散发着凉意,被他隔着衣服按住,反而温度变高了,还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被白玉这么闪了一顿,荆白却丝毫未觉厌烦,默默按着它道:“行了行了,别闪我了,我现找一个还不行吗?”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了一圈,竟挑不出哪个顺眼,白玉却变得越来越烫,显是急了。荆白索性闭着眼睛数了三下,随意指了个方向。 “……靠,怎么是他。” 大汉一死,度过了那阵短暂的惊骇之后,余悦立刻意识到对面的洋娃娃阵营少了一个人! 一定会有人没有舞伴的!顾不上其他,余悦决定先定下自己的舞伴。他正想加入互相交流的人群,却发现自己被人拽住了。 身后正是醒来时叫他“小屁孩”的胡茬大汉,他拽着余悦的胳膊,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勉强道:“就你吧,小屁孩,你就是老子的舞伴了。” 余悦吓得面无人色,他用力挥舞着双手,极力表达自己的拒绝:“大哥,大哥!咱俩是一个阵营的,都是小熊,我们不能组队!!!” 他们俩的动静实在有点大,众人都往他们这边看来。 大汉皱起眉,一手拽着余悦的衣领,另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在他眼前比了比:“说人话。” 余悦欲哭无泪:“大哥,时间紧迫,你没听见刚才那个东、洋娃娃刚才唱的歌吗,小熊得和洋娃娃一起跳舞啊!” 他艰难指了指地板上的图案:“这边,小熊;那边,洋娃娃;我和您都是小熊这边的……” 壮汉半信半疑地瞥了他一眼,放开余悦的衣领,啧了一声走开了。 时间紧迫,余悦也顾不上生气,四处顾盼,企图找到一个洋娃娃阵营的舞伴。 不妙的是,在他和大汉纠缠的那一两分钟功夫里,在场这些人已经以飞快的速度组合完毕,甚至连刚才走开的大汉,身边都站了一个洋娃娃阵营的西装男! 余悦:“……” 不会吧,现在他就是唯一一个没有舞伴的人,难道他开场就要死了? 余悦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他眼中的大佬——荆白。 荆白身边站着的人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竟然选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矮个子男人当舞伴! 矮个男似乎在和荆白搭话,可惜荆白一句话也没有,脸色极为冷淡,矮个男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 余悦本来还有些想笑,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也笑不出了,眼见时间快到了,只好视死如归地站直身子,目不斜视,试图不要死得太难看。 很快,洋娃娃甜甜的声音像噩梦般响了起来:“距离舞会开始还有最后一分钟,请还没挑选好舞伴的嘉宾们尽快选定您的舞伴,否则将失去进入舞会的资格哦——” 她黑溜溜的眼珠子向余悦看了过来,似乎意有所指。 余悦虽然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在这不怀好意的目光下,仍是感到遍体生寒,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场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众人似乎都在静待舞会的开始。 余悦已经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他身边突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余悦惊骇得浑身一颤,以为是洋娃娃来要他的命了,抱着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的心情,他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浑身是血的矮个男正站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地小声对他道:“你、你好。我能和、和你组队吗?” 余悦瞪大眼睛,看了看远处面色如常的荆白,又看了看眼前似乎吓破了胆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憋出一句:“为什么?” 矮个子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浑身颤抖。 余悦几乎觉得他要倒在地上了,他却站住了,无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最后附到余悦耳边,用嘶哑的声音说:“我不想和他组队!他……他是个怪物!!!” 第 3 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矮个子突然慌慌张张地从荆白身边逃开,跑到了余悦身边,场内唯一一个没有舞伴的人自然变成了荆白。 荆白感觉到全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同情的,不知所措的,惊疑不定的,还有隐含恶意的…… 荆白根本懒得分辨这些目光来自于谁,他唯一能感触到的唯有身上的白玉。 白玉此时不发热,也不凉了,温温地贴在他胸口,似乎想给他带来并不需要的慰藉。 不知什么时候起,洋娃娃阴恻恻的目光也转向了他。 荆白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向洋娃娃所在的舞台走去。 场内立刻爆发了规模不小的窃窃私语。 开场前一直在打电话的女白领皱起眉,对自己的搭档道:“这人不想活了?” 戴黑框眼镜的女孩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眼神专注地看向荆白的方向。 余悦看着那个高挑的背影,焦急地咬住嘴唇。他的舞伴身子佝偻着,似乎还未逃离方才的恐惧,小眼睛中却闪过一丝狡猾的精光。 一直哭泣不停的中年妇女面色苍白地别开脸,捂住了自己搭档的小女孩的眼睛。在她的眼中,最后一刻,那个身形峻拔的白衣青年款款走向洋娃娃的方向,礼貌地说了一句什么。 事实上,荆白说的是:“请问,你能做我的舞伴吗?” 布偶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骤然变得有神起来! 那眼珠子像活人一般,骨碌碌地转了一圈,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极其阴冷,甚至连嘴角的微笑也消失了,表情恐怖异常。 荆白却仿佛没看出她的变化,岿然不动地伸着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布偶眼神中显出不易察觉的贪婪。 她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歪了歪头,可怖的表情烟消云散,还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当然可以呀,我喜欢和有礼貌的小熊跳舞!” 应允了荆白的请求,她跳下舞台。原本只有人类小臂长的身形就在这瞬间寸寸拔高,最后竟然只矮了荆白半个头。 等比例放大后,小玩偶特有的玲珑可爱荡然无存,即便依然甜甜地微笑着,也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感。 她无神的大眼睛看着荆白,用细小的声音道:“嘻嘻嘻嘻,要一直做懂礼貌的小熊哦~” 荆白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表的恶意,他也歪着头,模仿她的模样,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嘻嘻嘻嘻,会的哟——” 看到那个如出一辙的微笑时,洋娃娃那标准的笑容似乎都僵硬了一瞬。 她的大眼睛定定地盯了余悦一阵,随即向还沉浸在惊愕的众人宣布:“时间到!舞会马上开始,还有人没有选好自己的舞伴吗?” 比起之前的轻松甜美,她现在的声音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洋娃娃在一片死寂中检视众人的搭配。荆白坦然地握着她的手掌,不动声色地想——难怪之前那个壮汉摸到她时表情那么奇怪。 这个洋娃娃触手的质感和她的外表大不一样。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布娃娃,但触摸时,她的皮肤却更接近真人的质感,甚至还有微微的温热。 摸起来像个活物。 荆白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洋娃娃上翘的嘴角,想到邀请它共舞时,那个看起来像是吞咽的动作…… 这真实的触感,也许并不是他的错觉。 洋娃娃的目光在一对对舞伴中仔细逡巡,她的视线存在感极其强烈,几乎无人敢于直视她,但即便如此,也能体会到那种被怪物盯住的,头皮发麻的异样感。 余悦更是整个背脊都在发抖,那恶意的目光过于熟悉,甚至他感觉在他和矮个子之间停留得格外久……这也让他意识到之前在黑暗里凝视自己的目光的来源,的确就是这个洋娃娃。 这到底是哪个暗黑/童话里跑出来的怪物啊! “啪!” 洋娃娃鼓起掌来,她的笑容不再像之前一般甜美,嘴咧得更开,过大的嘴让她的五官比例失衡,显得有些扭曲:“大家都选好了自己的舞伴,这次好像没有搭配失败的小伙伴呢……” 她额外多看了余悦和荆白一眼,无机质的阴冷眼神让余悦打了个寒噤。 荆白则显得格外四平八稳,甚至还冲她友好地笑了笑。 洋娃娃:“……” 比预计中多沉默了几秒,洋娃娃的黑眼仁咕噜噜地转了几下,终于张开鲜红的嘴唇,开始唱歌。 欢快的童声开始在场中响起,和沉重的舞会气氛格格不入。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请大家跟随我的舞步,不要掉队哦~” 洋娃娃一边唱歌,一边开始跳舞,小手牢牢地抓着荆白,脚步灵活地变换。 荆白其实并不会跳舞,只是注意着她的舞步不断地变换自己的脚步,避免踩到她或者跌倒。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但光听着场内不断传来的小声惊叫和痛呼,就知道对其他人来说并非如此。 荆白一边跳舞,一边还有余暇观察洋娃娃。 她唱歌时,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看似很优雅,但荆白总觉得那嘴唇里张开时,深处似乎隐隐闪着白光,凝神细看时却又看不清楚。 倒是洋娃娃发现了他的目光,那真人似的黑眼珠不怀好意地向上瞟着,荆白歪着头冲她嘻嘻一笑,洋娃娃的眼睛又迅速撇开了。 “小洋娃娃,笑起来啦,笑呀笑呀,一二一……” 唱到这一句时,洋娃娃的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荆白留意到这一点,往四周看了一下,发现所有洋娃娃阵营的人,都随着歌词挤出了笑脸,虽然有的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一遍歌曲结束,洋娃娃停止了舞蹈。所有人如释重负,也跟着停了下来,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洋娃娃环视了一下所有人的表情,开心地拍了拍手掌:“太好了,每个人都很高兴呢。爱丽丝真的很开心!” 伴随她拍手掌的声音,原本脏兮兮的、看不清图案的地板焕然一新,变得光洁锃亮。 荆白目光如电,迅速环视四周,他这才注意到,之前被污迹遮盖住颜色的地板竟然是彩色的。 地砖一块大约三尺见方,四四方方排列着,上面都画着洋娃娃和小熊的头像,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十分鲜艳可爱。 地砖的区别只有上面画着的头像数量不一样,最多的是一个头和两个头的,但也有画着三个头和四个头的。 众人看看地板,又看看洋娃娃,神色迷惑惊骇兼而有之。荆白本能地觉得不妙起来。 洋娃娃却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轻轻启唇,重新唱了起来:“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他们跳的多整齐呀,多整齐呀,一二一。” 歌声一旦开始,众人就必须开始跳舞。洋娃娃的声音变得空灵飘忽,有人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不自觉地跟着迈步,旋转…… 全建明听见洋娃娃重新开始唱歌,他迟钝的大脑好像已经彻底罢工,却被对面的高中生拉着又跳了起来,行尸走肉般舞动着四肢。 他在大脑中不断检索着着最近的记忆——昨晚他喝了酒,胃痛得受不了,最后实在撑不住,求同桌的人送他去医院——这就是他最后记住的事。 来到这里之后…… 全建明又哆嗦了一下,他衣服上的血已经凉透了,贴在他身上,有种冷冰冰的黏腻感。 他应该是这里,唯一一个知道那个被拧掉脑袋的大汉真名的人。 他叫熊炎。 来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全建明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第一时间找到了身强体壮的熊炎,热情地凑在他身边套近乎。 熊炎此人空长了一身肌肉,却没什么脑子,全建明只在旁边咕哝了几声,轻飘飘地煽风点火几句,言辞间提及对这里的质疑,熊炎就气势汹汹地打了头阵。 全建明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这里的人谁不想找到出路呢? ——但他也没想到,身形健硕、看起来战力惊人的熊炎会死得那么惨。 想到这里,全建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洋娃娃的方向。等真的看到那个白衣男人和洋娃娃携手共舞的样子,他又像被烫了一般,浑身一激灵,把目光飞速收了回来。 他想起当时选择舞伴时,他因为浑身是熊炎的血,被众人绕着走,只有那个俊得不像话的白衣青年一言不发地停在了他面前。 他语无伦次地向这人致谢,并试图像最开始和熊炎套近乎一样和这人搭话,喋喋不休地吹捧他。 这古怪的白衣人却一句话也没搭理过他,甚至气场越发冰冷,到最后全建明也不敢说话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舞伴就这么定下了,谁曾想那个高中生一语惊人,原本初步形成的格局迅速被打乱。最后,说出了搭配规则的男孩反倒落单了。 全建明心里转起了一个念头。 看着茫然无措的余悦,他故意叹气道:“唉,可怜的孩子,我这心里啊……” 之前一直冷冰冰的白衣男突然转过来看着他,唇边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耀目得惊人,被他目光锁定的全建明却觉得像被大型猛兽盯住了一般,心脏狂跳起来。 他听见眼前的男人轻声道:“是吗?你觉得他和那个没了脑袋的,谁比较可怜?” 他知道了!!! 这是全建明的第一反应,他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可是熊炎都死了,他怎么会知道的! 全建明背上冒起冷汗,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笑容比鬼还可怕。他的嘴巴徒劳地开合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向余悦的方向跑去! 那一瞬间,不得不说,他心里闪过的是快意。 熊炎死了,小熊阵营注定要落单一个人,这人难道以为他是自己唯一的选择吗? 这个学生仔脑子聪明,心机又不深,找他搭档难道不比古怪的白衣男人强! 等别无选择的学生仔接受了他,全建明装作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却得意极了——他等着这个白衣男和熊炎一样,被洋娃娃拧掉脑袋,死在这里! ——谁知道后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神志恍惚的全建明视线几乎没有焦点,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突然发现了一些蹊跷。 “这个地板,好像在、在动。” 他结结巴巴地道。 全建明忐忑地等了一会儿,余悦却不理他。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余悦眼神迷茫,甚至朝着洋娃娃的方向旋转! 跟着他的舞步的全建明大急,他和余悦现在绑在一条船上,余悦要是出了岔子,他搞不好也会死! 全建明放在余悦背上的手用力敲了一下,余悦疼得浑身一震,眼神变得清明,全建明急忙小声道:“看地板!” 余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都往地上瞧。 地砖果然在动! 本来以为地板的旋转有蹊跷,但两人看了又看,也没看出地板移动的规律。 在全建明背后,接近余悦目光死角的方向,余悦瞥见那地砖的一角,好像有哪里和其他不一样。 他一时想不起哪里不同,正要再看个清楚,全建明接连几个动作的变换却正好都挡住了他的视线。 余悦连着转了几次,都看不见那块异常的地砖,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盯着地板上的头像沉思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急急抬头道:“刚才你背后那个洋娃娃地砖,和别的不太一样,她好像……” 她好像睁着眼睛! 他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看到的还是全建明,但也不完全是全建明了。 余悦手里握着的还是他的手,另一只手还搭在全建明的肩膀上,可是就在他低头看地砖的这一会儿里,全建明的头不见了,属于全建明的、血淋淋的脖子上,是一个微笑着的洋娃娃的头。 洋娃娃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笑容矜持,唯独嘴唇红得极不自然,那欲滴的鲜红像是刚刚吸饱了血液,配在全建明瘦小的身子上,显得更为诡异。 就在他思考的那一时半刻里,他的舞伴悄无声息地被换了头。 余悦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第 4 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在洋娃娃的歌声中,荆白感觉时间的流逝逐渐放缓。洋娃娃的歌声是那样美妙,动人的旋律带动着他的肢体,不由自主地翩跹…… 荆白隐隐感到有些异样,开始竭力清空大脑。 他一边装作沉醉其中的样子,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洋娃娃诡异微笑着的面孔,转向色彩鲜艳的地板。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忽略歌声。 很快,他感觉到四肢逐渐恢复了自主行动的能力,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洋娃娃驱使他前往的方向。 “我们也来跳个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我们也来跳个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在轻柔的歌声中,荆白很快注意到,他脚下三尺见方的地砖像有生命一般,不断地移动着。 现在在他脚边的,都是画着一个头和两个头的地砖,有洋娃娃的,也有小熊的,和跳舞开始之前没有区别。 而不远处,有一块画着三个小熊头像的地砖,上面的小熊已经不复方才的可爱憨厚,嘴巴大张,闭合的眼睛也睁开了,正阴阴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大厅里所有人都在机械地跳着舞,只能听到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正是因为如此,所有不合常规的声音都会变得非常明显。 突然,荆白听见了有人抽气的声音。 发出声音的人显然已经极力克制,但荆白的注意力原本就不在洋娃娃的歌声上,因此准确地捕捉到了声音的方向。 借着一个由洋娃娃带领的小旋转,荆白悄悄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余悦和全建明的位置。 目光相对的那一刻,荆白看到余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十分惊恐;而全建明背对着他,手还搭在余悦的肩膀上…… 不对,那已经不是全建明了。 虽然衣饰很熟悉,连身上喷溅的熊炎的血迹都没有丝毫改变,但是全建明的头没有这么大,当然,也不可能有一头金色的卷发。 显然,全建明已经从洋娃娃阵营的人,变成了真正的“洋娃娃”。 荆白将目光转回与自己共舞的洋娃娃身上。 她依然轻轻地唱着歌,脸上挂着的标准笑容没有一丝改变。眼神却变得有些幽怨,如泣如诉地,似乎在责怪他的三心二意。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荆白发现自己又恍惚了一下,他好像看到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这次无需胸前的白玉提醒,他很快找回神智,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自己周围的地砖。 那块三个小熊头的地砖离他越来越近了。上面的小熊张开嘴巴,仿佛在开心大笑,荆白却一眼看见白光闪闪的獠牙。 他装作神志不清的样子,两眼放空,神色恍惚,舞步也变得十分僵硬。 洋娃娃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越咧越开。 荆白这次终于看清楚了,之前在她嘴边一闪而过的银光,竟然也是满口森白的獠牙。 他心里有了底,脸上却没显示出分毫,在那块三个头的地砖转移到他脚边,下一步就要踩上去的时候,他揽住洋娃娃的腰部位置,保持着沉醉的神色,用腰部带动下半身的力量,带动洋娃娃猛地一转,来了一个旋转跳跃! 这个跳跃极其漂亮,不仅自己跳离了那块地砖的范围,还扭身跳到了一块四个头的洋娃娃地砖附近。 他落地的位置很巧妙,正好退开一步,措手不及的洋娃娃则险些一脚踏上去。 在那一瞬间,见着地砖上的四个洋娃娃头在那一瞬间睁开眼睛,张开一张巨口! 那嘴大得极其离谱,一瞬间就跨过了之前五官存在的范围,四个之前还说得上可爱的头像,立刻变成了四张长满獠牙的大嘴! 洋娃娃不得不来了一个大横跳,带着荆白远远离开了那块洋娃娃地砖的范围。 荆白显得早有准备,在她起跳的一瞬间,荆白紧搂着她的身体,两人落在同一块地砖上。 荆白四下一看,确认周围都是闭着眼的一头或者两头地砖,才优雅地朝她施了个礼,恢复到正常的舞蹈姿势。 洋娃娃脸上的笑容却彻底挂不住了,她的双眼射出近欲噬人的凶光,恶狠狠地瞪着他。 荆白对她的视线完全免疫。 他无牵无挂,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何况谁死在谁前面还是未知数呢。 通过这次试探,他已经彻底摸清了这次游戏的规律。 平心而论,这个游戏并不算难,所有的规则和解法都藏在歌谣的歌词里。 舞会开始之前,这首童谣还特地播放了一遍,早在那个时候,荆白就意识到了这首歌谣的重要性。 第一个生存规则,就是“洋娃娃”要和“小熊”跳舞,这是第一轮筛选; 第二个生存规则,就是歌词里提示的“一二一”,这并不是指舞蹈的节奏,而是指他们所踩的地砖! 第二轮起舞之前,整个地板都被擦亮了,露出所有的地砖图案。地砖的图案和阵营一样,分为小熊和洋娃娃。 那些睁着眼睛的三头和四头地砖,都是活的! 这些活着的地砖,会借机换掉对应阵营的人的脑袋。 洋娃娃阵营的全建明应该就是踩了活的洋娃娃地砖,从而被换掉了头,变成了真正的“洋娃娃”。 其实最令荆白意外的,是这些地砖的狩猎对象并不仅限于他们这些人类,连和他共舞的这个洋娃娃,竟然也在地砖的攻击范围。 但是这就有了一个不合理之处—— 如果参与跳舞就有被活地砖吃掉的危险,这个洋娃娃为什么要答应他的邀请呢? ——除非洋娃娃知道,参加跳舞的收获高于她所承担的风险。 荆白看着洋娃娃不加掩饰的怨毒眼神,暗自提高警惕。 他和洋娃娃接连两个跳跃,跨越了数块地砖的距离,动作不可谓不大,几乎惊醒了其他所有浑浑噩噩跟着起舞的人。 大厅中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显然,被悄无声息换掉脑袋的,并不止余悦和全建明这一对搭档。 此时,正好第二轮的歌唱完,洋娃娃再一次停止动作,结束了这一轮的舞蹈。 荆白也停下来,顺势观察了一下大厅里的几组搭档,发现被换掉头的除了全建明,还有那个和小女孩搭档的中年妇女。 她的脖子上,那个属于中年妇女的头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熊布偶的头。 小熊黑溜溜的眼睛像活人一样,大大方方地注视着众人,嘴角还微微上翘着,看起来非但不像地砖上那般可爱,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余悦满脸的惊魂未定,小女孩的眼眶也红红的,苍白的脸蛋上挂着还来不及擦去的眼泪。 而在他们身边,被换去头颅的“舞伴”,还牢牢地拉着他们的手,像是在告诉他们,这场噩梦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剩下两组没被换头的搭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离被换掉头的两组远了一些。 荆白还听到大汉低声对西装男道:“这啥时候换的,看着真瘆人……” 西装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并不清楚。 女白领面带感激地看了戴黑框眼镜的女孩一眼,想要说什么,女孩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静观其变。 洋娃娃很快开口道:“两轮舞蹈已经结束,本来舞会应该到此结束……” 在场的活人脸上都流露出喜色,唯有荆白瞥了一眼他的“舞伴”,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从那个充满恶意的眼神中,他知道这个舞会并不会那么顺利地结束。 果然,在众人的情绪高涨起来之后,洋娃娃故作为难地说:“尽兴的客人,我可以送你们离开。可是我有两个朋友来得晚了一点,只跳了一支舞……” 余悦和小女孩都意识到她话中的含义,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的舞伴不约而同地向他们转过头去,用僵硬的笑脸对着他们。 可怕的是,他们的脖子是无法转动的,转头的时候,只有头颅在旋转。属于全建明和中年妇女的脖子受到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变暗的血液顺着头颅和脖子的接口慢慢流淌下来,让这两具拼接起来的身躯更加诡异。 余悦已经快哭了,小女孩虽然忍住了没有哭出声,眼泪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下来。 西装男和大汉面带喜色,两人对视了一眼,神情振奋;白领女捂住嘴,眼眶发红,激动得快哭了;黑框眼镜女孩似乎永远是这群人里面最淡定的,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喜悦和绝望的氛围交织,像是一出无声的悲喜剧。洋娃娃左看看,右看看,很开心似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扩展到近乎夸张的地步。 荆白心中升起一股恶意,这一次,连白玉也没有再刷存在感。 荆白默认自己和它达成了默契,于是动了一下自己那只被洋娃娃握住的手,冲着她露出一个灿烂到虚假的笑容:“这位淑女,我也陪你跳了两轮了。请问我可以离开吗?”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流着泪的小女孩都不再抽泣——这个洋娃娃的手可一直攥着荆白的手腕,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荆白明知故问,显然是故意在挑衅她! 洋娃娃嘴角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荆白,虽然还在微笑,却更像是在咬牙切齿:“呵呵,爱丽丝也还没有尽兴呢……” “尊贵的客人,请您陪我再跳一轮吧。” 洋娃娃比荆白矮了半个头,她看着荆白时,眼珠不怀好意地向上瞟着,虽然嘴上说着温柔的话,威胁意味却不言自明。 她握在荆白腕上的手,也紧得像铁钳一般,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这看着也太疼了! 一旁的肌肉大汉看得眼皮直颤,不觉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他早些年练过,知道发出这种声音时,人的痛感是很剧烈的,一般人早该惨叫起来了。荆白长得极俊,身形也瘦,他本以为是个普通的小白脸,不料身体和心性都这般强悍。 荆白并不关心别人,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似的,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双点漆般的黑眼睛盯着洋娃娃的脸,露出一个看猎物一般的,充满恶意的笑容:“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恳求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你吧。”1 第 5 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紧张地看着荆白和洋娃娃对视,最后竟然是洋娃娃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的兴致似乎被荆白消耗殆尽,此时面无表情,死板板地道:“已经尽兴的客人们,让爱丽丝送你们离开——” 这时,异变突生,全程没有存在感,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举起手:“等等。” “舞会的气氛真是太欢乐了,我也没有尽兴,我可以替她陪你的朋友再跳一支舞吗?” 她称赞舞会气氛的语气极其平淡,像在说“今天的晚饭真好吃”,让众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崩坏。但等她下句出来,气氛便倏然沉默了。 ——所有人都明白她作出了什么样的牺牲。 黑框眼镜口中的她,自然是指被换头小熊拉着手的小女孩。 洋娃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下,她的笑容扩得更大,嘴角的银光再次一闪而逝:“我需要征求一下我朋友的意见……” 洋娃娃话音未落,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原本紧紧抓着小女孩的换头小熊已经放开了小女孩的手,属于中年妇女的苍白手臂,直直地向着黑框眼镜女孩的方向抬起。 显然,洋娃娃的这位“小熊”朋友,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女孩面不改色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向换头小熊的方向走了过去。 被放开手的小女孩还怔怔地站在换头小熊身边,黑框眼镜一走过去,手腕便被换头小熊紧紧抓住。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淡定,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快走吧。” 小女孩的眼眶盈满泪水,她紧紧抓着黑框女孩的手,抽噎着连声说“谢谢姐姐”。 在沉重的氛围中,洋娃娃提高了声调,让众人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今天的舞会,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希望你们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快乐——” 她双手猛地一抬,小女孩、女白领、大汉和西装男都化作一道白光,从原地消失了。 众人惊疑不定地向几人消失的地方看去, 场内的活人只剩下荆白、余悦和黑框眼镜女孩三个,各自被他们的“舞伴”紧紧抓着手。 戴黑框眼镜的女孩镇定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道:“他们应该算是‘通关’了吧。” 余悦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荆白对此不置可否,女孩却对这堪称冷淡的回应不以为意,大方地道:“我叫卓柳,卓越的卓,柳树的柳。你们好。” 荆白平平地道:“荆白。” 余悦脸色惨淡:“现在好像不是自我介绍的好时机吧!” 这俩人得心大成什么样啊,在场难道只有他一个正常人吗? 卓柳耸了耸肩:“谁知道我们能不能活到舞会结束,至少我不想死得无名无姓。” 余悦噎了一下,竟然被她的逻辑说服了,于是焉巴巴地道:“余悦,多余的余,愉悦的悦……” 洋娃娃的心情似乎很好,一直耐心地等到他们的交谈结束,才拍着手道:“好的,大家都做完了自我介绍,真是一个完美的开场白呢~” 她把他们每个人的脸挨个看了一遍,甜甜地道:“舞会马上开始,这一次,请大家务必陪我和我的朋友跳到尽兴,否则——” 洋娃娃故意拖长了声音,黑黝黝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众人。 荆白脸上风平浪静,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显得有些失望,撅起嘴,不满地道:“否则,我就把你们留下来,变成我的朋友,永远陪我跳舞!” 她说完就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回音,荆白瞥了他一眼,默默抚了一下自己胸前的白玉。它现在不像起初那样疯狂地秀存在感了,只是温温地贴在荆白心口,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只是存在,就给予一种无言的陪伴。 音乐声缓缓响起,拉着荆白手的洋娃娃带动着他开始起舞。 那两组人离开以后,舞会大厅显得更空旷了,除了音乐声,就只有荆白等三人踩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声音,连洋娃娃歌唱的声音都变得更加空灵。 欢乐的旋律在寂静的大厅里缓缓飘扬,带来的却是死亡的讯号。 荆白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到第三轮,他对舞步已经很熟练,注意力主要还是在地板上。奇怪的是,这一轮地板的移动频率并没有明显的加快,以荆白的反应速度,躲过张着大嘴的三头地板和四头地板几乎没有难度。 这反而让他觉得怪异。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洋娃娃。 洋娃娃对他的视线很敏感,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便勾起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眼神却很阴冷,森森的目光直视着他。 好像有哪里不对…… 荆白总觉得有些异常,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洋娃娃依然纯洁地微笑着,荆白的背后却一阵发冷。 他发现问题在哪了。 他看洋娃娃的视角,是什么时候从俯视角度,变成了仰视角度?! 最开始,洋娃娃同意与他跳舞时,确实曾拔高身形。只用了一瞬间,她就从普通玩偶的大小长到了比他矮半头的高度。 直到这一轮之前,他和洋娃娃对视都是略微俯视的,而现在,洋娃娃已经可以俯视他了。 在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里,洋娃娃长出了荆白半个多头的高度,而与她共舞的荆白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的歌声果然是能迷惑心智的。荆白意识到自己不能打草惊蛇,制造出太大的动静,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发现,重新垂下眼睛,注意脚下。过了一阵,在做转身动作时,他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看了洋娃娃一眼。 洋娃娃变得更高了一些,现在比荆白还高出小半头。她不再微笑了,嘴也变得又长又宽,这让她整张脸变得不协调起来。 那张奇怪的大嘴唱着歌,却没有开合,也不知道那清亮的歌声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这不断拔高的趋势着实不像是什么好事,但即便如此,洋娃娃也依然规规矩矩和荆白地跳着舞。 荆白回想起上一轮舞蹈中,洋娃娃被他坑了之后,同样极力闪避张着嘴的地砖。这让他意识到一个关键的事情—— 这歌曲和舞会的规则,不仅约束着活人,恐怕也约束着洋娃娃这样的鬼物。 至少在舞会进行时,如果荆白没有违反规则,她不能做什么;但等到舞会结束,恐怕就是她大开杀戒的时候。 荆白一边留意脚下的地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卓柳和余悦的搭档身高也有显著的变化。 死去的全建明身材矮小,被换过头也不及余悦高,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卓柳的搭档用的是家庭妇女的身体,原也是比她矮的,现在同样高出大半个头。 余悦似乎还没察觉到异状,神色恍惚;卓柳的身体弧度显得很不自然,似乎在极力后仰,荆白意识到她可能已经清醒过来,果然,荆白的眼神一过去,就和她对上了视线。 电光石火间,卓柳的目光往下转,没被洋娃娃抓住的那只手比了个四的手势;荆白会意,冲她比了个三。 随后,两人同时旋转,带动自己的舞伴不断转变位置,在场内游移起来。 舞曲越往后,荆白却发现之前偶尔还出现在脚边的三头和四头地板渐渐变少,似乎逐渐在往某个方向集中。 荆白非常自然地往那个方向转移。他已经发现了,洋娃娃专注长个的时候,似乎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舞步和方向。只是随着他们的个头逐渐变高,身体也变得更沉重,想要带着她移动也越来越困难。 荆白往余悦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小孩再不醒来,再往后,恐怕他就拉不动自己的“搭档”了。 卓柳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离余悦的位置更近,便在路过他身边时用力咳嗽了一声。 除了歌声和脚步声,大厅里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卓柳的咳嗽声不仅没有起到相应的作用,反而引起了几位舞伴的注意。 余悦仍是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他的舞伴却听见了,血淋淋的脖子上,那颗不属于这个身躯的头颅开始转动。 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还在跳舞的三个“舞伴”,头颅从不同角度的同时拧转,将卓柳竟然变成了他们的视线中心。 和荆白共舞的洋娃娃更是直接把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幽幽地看向卓柳。 卓柳一见不成,便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一心跳舞。 即便如此,三道不属于人类的阴森目光同样给她带来了不少压力。她神色变得紧绷,脸上也开始冒汗。 荆白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洋娃娃的后脑勺,他笑了起来:“说好的专心跳舞呢?” 爱丽丝瞬间把头转了回来!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森冷。 荆白亲密地搂着她的背——既然歌声没有停止,舞当然也要继续跳下去。反正也是顺路,他不动声色地带着洋娃娃,往余悦的方向挪去。 两对搭档的位置相隔很近,荆白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余悦穿了一条蓝白色的裤子,很宽松,裤脚过长,直拖到地上。 荆白垂下眼睛,电光石火之间,他自然地往后旋了一小步,一脚踩到余悦的裤脚上,又迅速移开。 在任何人察觉之前,他带着洋娃娃又转了一个大圈,向三头和四头地砖汇聚的方向转去。 神智昏沉的余悦舞步原本就慢,被他一踩,险些左脚绊在右脚,心中危机感猛增。 身体一激灵,余悦猛地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先看向地板,心中暗道庆幸——周围并没有三头和四头的变异地砖。 心还没来得及放下,余悦便感到头上好像突然滴了一滴雨,有些凉冰冰的。 这个破破烂烂的大厅难不成还漏雨? 余悦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抬头,看到的却不是大厅的穹顶,而是一个大头! 他的舞伴,那个曾经属于全建明的脖子已经变得又细又长,用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支着那个洋娃娃的大头长到了比他高一头的高度。 洋娃娃的脸上也不再带着僵硬的微笑,她的嘴完全张开了,余悦这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张布满牙齿的巨口就悬在他头顶的正上方,齿缝间隐约可见淋漓的鲜血,方才滴落在他头顶上的凉冰冰的液体,也不知是这嘴里的口水还是血液。 余悦:“……” 第 6 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凭着自己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心理素质,余悦强行忍住了两眼一翻当场晕厥的冲动。这时候失去意识,估计就是给面前这个洋娃娃送饭了。 所剩不多的理智让他把尖叫也咽了回去,只是后面的舞蹈中,他再也不敢抬头了。 好的,脚下和附近都没有三头和四头的地砖。 他松了口气,转头观察荆白和卓柳的情况。不看还好,一看他都震惊了! 为了避免互相干扰,他们三人开始跳舞的位置是呈三角分布的,余悦所处的位置最好,在大厅的中心位,卓柳和荆白分别在他侧后方。 但余悦现在看时,卓柳和荆白已经位于他的斜前方!看他们前进的方向,好像都在往大厅的东北角移动。 卓柳一直在留意余悦,见他醒了,连忙给他使眼色,暗示他往这个方位过来。 余悦也不是,两个大佬都在往那个方向走,他当然也知道要往那里奔。可是手里的这个洋娃娃,它不像刚开始那么听使唤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变大了,余悦发现自己这个舞伴的身躯比之前沉重许多,之前一只手拉着便可以翩翩起舞,现在要改变方向,非得他拼尽全力不可。 卓柳和荆白离他越来越远,余悦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他鼓起勇气,一只手放在了全建明腰上,使出吃奶的劲儿,带着全建明的身子和那个悬在自己头顶上的大头往东北角移动。 时不时的,还有不明液体滴到他头顶上,余悦的鼻尖已经闻到了腥臭味。他额头不断冒出冷汗,却打死都不敢再抬头,一心一意地用舞步拖着洋娃娃往大佬的方向走。 卓柳和荆白的移动范围围绕着东北角固定在一片区域,中间还有一片位置,显然是给余悦留出来的。 余悦心下感激不尽,但他离那个角落越近,就越感觉到某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好像除了卓柳和荆白,还有很多人在盯着他。 可这大厅空荡荡的,分明已经没有人了啊—— 他背上直冒冷汗,动作也不敢太大,只敢悄悄四下张望,但四周空荡荡的,前方只有荆白和卓柳两组人…… 等等,那是什么! 通过荆白和卓柳留出来的空档,余悦骇然发现,他们两人围绕着跳舞的那个角落,竟然全是睁着眼睛的三头和四头地砖!!! 难怪他一路过来都平平安安无事发生,敢情这堆东西集合起来等开饭呢! 在那个角落里,一群瞪着眼睛,张着血盆大口的洋娃娃头和小熊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伴随着歌声,他们已经完全苏醒过来,眼珠追随着人的动作来回移动,那场面说不出的恶心可怖。 这群活着的头看起来垂涎欲滴,贪婪的目光在三组跳舞的人之间来回逡巡。最让余悦崩溃的是,这里是荆白和卓柳把他引过来的! 荆白和卓柳,真的还是活人吗? 他越想越觉得恐惧,大厅里只有踢踢踏踏的舞步声和洋娃娃机械的歌声,虽然温度还算适宜,可余悦的冷汗却从背后不断地渗出来。 不知不觉,舞曲已经接近尾声。 余悦怂哒哒地在荆白他们留出来的位置跳舞,不敢离他们太近,却也不敢独自走远,毕竟荆白他们有可能还是人,但自己头顶上那个张着大嘴的大脑袋却必然是鬼! 随着舞曲推移,洋娃娃的身形越来越高,头也越来越大,全建明那根细瘦的脖子艰难地支着不成比例的脑袋,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诡异,好像稍一用力,那个脑袋就会掉下来。 她的嘴也变得越来越大,咧得极开,原本甜美可爱的长相,此时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大嘴里密密匝匝,全是寒光闪闪的牙齿。余悦的头现在就在她的嘴正下方,余悦毫不怀疑,就这牙口,她只要垂下脑袋,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头当菜瓜嚼了。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他真是承受了太多。 余悦心里默默抹掉一把辛酸泪,再次看向荆白和卓柳的方向,这次,他和卓柳再次对上了视线。 卓柳下巴往那个角落里侧了侧,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余悦盯着她,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别啊,真要往里跳?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我们也来跳个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荆白自从追着那些活着的三头和四头地砖移动的方向来到东北角,就带着洋娃娃一直在附近的区域旋转,绝不离开那片角落一步之远。 之前已经跳过两轮,这首童谣旋律简单,他对这首歌已经很熟悉,知道这是歌曲的最后一句。 荆白轻巧地拉着洋娃娃最后旋转了一次,让自己更加靠近那个角落。 在歌声停止的那一瞬间,荆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开了洋娃娃舞伴的手,一个跨步,跃入舞厅的东北角。 他人高腿长,反应速度又快,一步迈出老远。洋娃娃的歌声一停,那群三头地砖和四头地砖便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现在已看不出任何异状。 卓柳比他慢上一步,但胜在人瘦又轻巧,两步跳了进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还好还好。” 这时,耳边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荆白往那个方向看去,惨叫的不是余悦,还能是谁? 他离这个角落稍远,歌曲一结束,他头上那个洋娃娃对着他的脸张嘴就是一口,好在余悦早有准备,身子一矮躲了过去,撒腿就往角落跑。 他的舞伴立马追了上来,连场内剩余的两只怪物,也迈着沉重的步子向他包围过去。余悦一边跑一边惨叫,竟然还能跑得飞快。几米的距离,不断辗转腾挪,硬是跑出了生死时速的感觉,最后冲进来时他几乎要被爱丽丝追上了! 那场面极其惊心动魄,卓柳想去拉他,被荆白示意让开,他自己站到最外面的地砖边缘,向余悦伸出手去。 余悦本来跑得要脱力了,见荆白伸手,用尽最后一股力气,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往里奔! 爱丽丝见状,竟然伸出手要抓他!那个姿势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限度,只有脚尖着地,身子前倾,与地面近乎平行。软绵绵的手直直向前够,一时与余悦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几乎要抓到他。 余悦还算有些急智,他与安全角已经距离不远,这时便竭力纵身一跃!整个人正要腾空而起时,洋娃娃拽住了他的裤腿,他感觉身体一滞,心中的绝望逐渐蔓延上来。 短暂的人生的一幕幕,在余悦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难道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没能落地,忽然间,一股巨力把他往前拖拽! 他完全身不由己,只感觉整个人重心猛然向前,随即小腿一凉,清脆的衣帛撕裂声响起,他整个人跟飞起来了一样,被这股巨力硬生生甩了进来。 对方见他进来了便立刻撒手,即便如此,落地以后,余悦还踉跄了几步,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喘息。 卓柳见余悦整个人都瘫在地上,便过去扶他,目光触及到荆白站在前方的身影,心里暗暗震惊。 她当时有心出去帮余悦一把,荆白示意她退开,但她见到余悦被怪物追杀的惨状,仍是十分揪心,就站到一旁,随时准备接应荆白。 最后余悦跳起来时,她正好目睹洋娃娃够到他的校服裤腿。 当时,余悦的手还徒劳地伸着,离荆白的手还有将近一米的距离,那一瞬,卓柳几乎都要闭上眼睛,不忍心见到这孩子被活活吃掉—— 这时,荆白毫不犹豫地跨出去半步,一把抓住了余悦伸出的手臂! 洋娃娃的力量绝对非同一般,但它只来得及抓住余悦的裤腿;荆白单臂之力竟能与之抗衡,他抓着余悦的手臂,两相对抗的力道直接撕裂了余悦的校服裤,最后余悦与其说被拉进来,更像被他甩进来的! 他就这样平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三个玩偶充满恶意的目光,背影看起来瘦削纤细,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势。 卓柳自忖眼力不错,在她看来,无论是力量还是时机,荆白都把握得极准,绝非常人能及。 这时,缓过气的余悦捧着手臂,眼泪汪汪道:“柳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手臂好痛啊……” 卓柳拉起他校服的衣袖,一眼看见他小臂上好大一个手印形状的淤青。她暗自吸了口凉气,再摸余悦的肘关节处,果然脱臼,便故作轻松地道:“是吗,我没看出来什么——” 她一边转移余悦的注意力,一边悄悄触及他脱臼的位置,趁余悦不注意,“咔嚓”一声接上了他的手臂。 余悦后知后觉地惨叫一声,反应过来后,惊奇地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咦,好像好多了!” 荆白把余悦拉进来之后没再看他一眼,一直站在安全角最外围的位置,场内的三个怪物,两个洋娃娃,一个小熊这时都站在外面,幽幽地看着他。 比起那两个换过头的神态僵硬的怪物,荆白的那位“舞伴”兼主持人爱丽丝看起来最灵活,也最为不甘,刚才抓住余悦裤腿的便是她,眼看要到口的香肉,竟被荆白硬生生夺了。此刻她虽然闭上了那张巨口,恢复了舞会前的可爱模样,但那双大大的黑眼仁里却满是恶意,盯着荆白的眼神几乎要渗出血。 洋娃娃森森的眼神把荆白看乐了,他摸着心口的白玉,满含恶意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位淑女,您现在尽兴了吗?” 第 7 章 序: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爱丽丝发出愤怒的嘶喊! 她的巨口再次张开,大头往前,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看起来几乎要冲进来了。身后,卓柳和荆白发出惊呼声,显是被吓了一跳。 荆白眉头一挑,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洋娃娃对这个安全角的三头和四头地砖果然十分忌惮,离安全角的分界线分寸之远,便不敢再靠近。 即便如此,她和荆白也离得很近了。一人一鬼四目相对,荆白歪过头,冲她微微一笑。 他身后,余悦在问卓柳:“柳姐,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安全角的?” 卓柳看了一眼荆白:“因为这不可能完全是一个死局。” 荆白抱着双臂,目光低垂,似在出神,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卓柳只好耐心解释:“这个舞会的难度是逐渐升高的,第一轮舞蹈,只要和舞伴一起完成舞蹈,不出错就行。第二轮开始,地板上的三头地板和四头地板开始苏醒并吃人,你想过为什么是三头和四头的地板会吃人吗?” 余悦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道:“因为歌曲里提示跳‘一二一’?” 卓柳赞赏地看了他一眼:“bgo。第二轮,你的舞伴被换了头,但即便换了头,他们还是完成了舞蹈,对不对?” 余悦连连点头,虽然他被换了头的洋娃娃吓得魂飞魄散,但第二轮跳舞时,舞伴不仅没有做什么,甚至连舞步都没出错。 “第二轮,没被换过舞伴并且跳完两轮的都脱离了这个舞会,剩下的我们才开启了第三轮。”她看了一眼荆白,压低声音道:“这位之所以没有脱离,大概因为他面对的那位才是本局的boss……” 余悦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追问道:“那第三轮呢?” “比起第二轮,正常情况下,第三轮的难度应该继续升高,对吗?” 见余悦继续点头,卓柳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淡定的微笑:“但等第三轮开始,我发现地板上的三头和四头地板竟然变少了。他们移动的方向从追着人走,变成了主动往这个角落汇聚。” 卓柳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一发现异状,就立刻看荆白。两人目光相对,她用手指比了个三,荆白立刻会意,比了个四,两人当机立断地转移了跳舞的方向。 等发现活的地砖都汇聚到同一个角落之后,即便那些地砖都睁着眼睛似要食人,卓柳心里也有七成把握——只要这个游戏不是必死局,那这个角落就一定是安全区。 因为“洋娃娃”和“小熊”只能在“一二一”的区域活动,三头和四头的地砖会换掉“洋娃娃”和“小熊”的脑袋。一旦舞会结束,他们这些人就脱离了洋娃娃和小熊的身份,这片区域对人类来说就是安全的。 而舞会结束后仍然是“洋娃娃”和“小熊”的舞伴们,却不能进入到这个区域。 只要结束时离安全区不远,歌曲一结束就抓准时机逃跑,就能做到全身而退。 事实证明,他们赌对了。 余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卓柳诧异地问:“你不是看懂我的意思了吗,怎么最后还离那么远?” 余悦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只看懂了一半,如果不是最后荆白帮了他一把,他这次就真凉了。 想到这里,他爬起来朝荆白鞠了一躬:“大佬,大恩不言谢,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荆白只点了点头,脸上神色没有什么波动。其实比起余悦,他更关心自己胸前的白玉——当他把余悦拉进来时,白玉的温度变高了。 他虽然失忆了,也知道自己的脾气并不好。胸前这块白玉时而清凉,时而滚烫,好像有意识一般驱使着他,若换个物件,荆白大概早就扔出去了。但对这布满裂纹,看似毫无价值的白玉,他心中竟没有升起一丝不耐。 冥冥中,荆白有种预感,这必定是他的心爱之物。 余悦还在消化信息量,卓柳已经开始四下环顾,奇道:“怪了,按照正常逻辑,这不应该有个出口吗?” 这个安全角的内容一目了然,除了地砖和人,一个多余的陈设都没有。如果没有出口,难不成他们要一直被困在这里? 余悦怯怯地指了一下那个还抓着他一截裤腿布的洋娃娃爱丽丝:“之前那几个人都是被她送走的……” 而那个洋娃娃现在死死盯着荆白,那眼神看得余悦背后一阵发寒——她好像根本没有送他们走的意思。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荆白抱着双臂,径直神游天外,仿佛感觉不到她怨恨的目光一般。半晌才回过神来,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问:“还没完吗?” 洋娃娃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阴沉沉地移到卓柳和余悦身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洋娃娃和小熊的舞会,已经兴、尽、而、止,各位玩得愉快~” 兴尽而止四个字像是从她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话音刚落,安全角的最里面便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矮的闪着白光的黑洞。 “这应该就是出口了。”卓柳对余悦道。 荆白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抬脚便往洞口走去。 卓柳急忙叫住他:“但是这个出口不知道具体到哪……” 荆白心中却没半点波澜——他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更不会在乎这个洞口通向何方。闻言潦草地冲两人点了点头,径自走进了洞口。 走进这个洞口后,外界的声音便一丝都听不见了,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吸收掉了一般。 荆白只能判断自己走在一条路上。 这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四周什么触不到。荆白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心跳加快,额头冒出细汗,连身体都变得紧绷。 这时,他的胸前闪了闪,慢慢地,一团小小的白光亮了起来。 荆白将白玉捧到手心。他这团光源极其微弱,似乎也被这沉沉的黑暗阻碍了,光芒无法散开。 但只要有这一点亮光,荆白便感到一种无言的陪伴。 白玉像懂得他的心思一样,布满裂纹的玉身微微发烫,暖热了他有些发凉的掌心。 荆白把白玉紧紧握在掌心,又走了一阵,只觉身体一轻,眼前一晃,等再睁开眼睛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又来了一个新人。” “不对……是两个!” “和之前那两个人是一批的吧。” 叽叽喳喳的谈论声实在聒噪,荆白懒得再听。 从通道出来以后,他就觉得手背微微刺痛,这时抬起来一看,发现手背上出现了一个塔形印记。 这印记不大,通体漆黑,画的塔有七层,只有底层是白色的,标了一个小小的1。 这是什么意思? 他放眼望去,他所在的这个区域,是一个装潢简洁的大厅。 这里没几个人,但奇怪的是,荆白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们却似乎毫不惊讶,自顾自地窃窃私语。 身后出现几声异动,荆白心有所感,转头便看见余悦,穿着校服的少年讪讪地举起了要往他肩上搭的手掌。 “嗨,大佬!” 窃窃私语的众人脸上显出惋惜之色。 “造孽呀,还是个学生仔。” “这一次怎么这么多小孩?之前出来的小姑娘看着还在上小学!” “唉,我们这些底层的人,哪能知道‘塔’的机制。” “是啊,还是早点升到第二层吧。” 余悦张望了一下,陌生的环境多少让他有点害怕。他没有上前去和其他人打招呼,只悄悄问荆白:“大佬,他们说的‘塔’是什么?” 荆白摇了摇头。 余悦等了一会,始终不见卓柳出来,又着急地问荆白:“大佬,你见着柳姐了吗?她和我前后脚进的洞,怎么到现在都没出来?” 荆白被问得不耐烦,淡淡瞥了他一眼,余悦知道自己又烦到他了,只好做了个把嘴拉上的动作,闭口不言。 两边保持着几步距离,谁也没有轻举妄动。直到那几个围观的人见他二人一直站在一起,没有分开,才互相使了几个眼色,不久,就有个中等身材的青年男子出来问:“你们是刚从副本里出来的新人吧?” 这不是明知故问? 荆白不说话,余悦左右看看,赔笑道:“是呢,我们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惊叫。荆白闻言看去,一个中年男人正踉踉跄跄地走来。 他蓬头垢面,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却是光脚,散漫混沌的目光扫过余悦和荆白,突然指着两人放声大笑。 “都得死,哈哈哈哈哈哈……都得死!你们这些倒霉蛋,都会死在这儿的!” “从第一层进塔的废物,根本没人能活着出去!” 第 8 章 塔 那个男人一走过来,围观的几个人就如临大敌,退开好几步远,好像他身上有瘟疫一般。 荆白没什么反应,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并不危险,余悦却被这个中年男人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往荆白身后退了一步。 “哈哈,胆小的要死,胆大的也要死!”中年男人的目光围绕着两人逡巡了一圈,又突然狂笑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大厅深处走去。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渐渐只能听到癫狂的笑声。 直到这个男人走远,才有人开口:“又一个污染值要爆了的。” “下次不知道谁和他分到一个副本里。”有个女人叹息了一声:“他肯定会爆在里面的,进和他一起进也太倒霉了!” 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年轻男孩神情复杂,低声道:“我认识他……我们从一个试炼副本进来的。他是一个餐馆老板,店铺消防不过关起火,他是被关在里面烧死的,很痛苦。所以他一进来污染值就挺高的,现在这样也不奇怪。” 旁边有人面露不屑:“和你一起进来的,也就过了一个副本吧?一个副本他的污染值就爆了,这能怪谁?” 余悦弱弱地问:“请问……污染值是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过去以后,几人显然已经失去了寒暄的兴致,为首的男人直接道:“你既然过了试炼副本,应该知道你自己怎么死的了吧?” 余悦表情有些黯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把左手放在右手‘塔’的烙印上,你想知道的,‘塔’都会告诉你。” 余悦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荆白,荆白却一动不动,显然没有照办的意思。 “嘁,不信就算了。”为首的男子并不在意荆白的反应,反而转向余悦道:“学生仔,劝你别跟着他。这人一看就污染值高,搞不好下个副本出来就跟刚才那个一样了。” 他朝方才那个中年男子消失的方向抬抬下巴,未尽之意已表达得明明白白。 余悦半个身子还藏在荆白身后,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比起一群立场不明的陌生人,他更相信救过他小命的荆白,因此只是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大哥。” 男子见状,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带着这几个人离开了。 余悦见他们都走了,才小声对荆白道:“大佬,我来试试他们说的这个方法?” 荆白从那个男人路过开始就陷入了思考,闻言点了点头,余悦便把左手按上右手背上那个塔的烙印,闭上了眼睛。 只过了片刻,他就睁开了眼睛,神情惊骇,但等他的目光看到荆白时,那骇然的表情逐渐变成了迷惑不解。 荆白:“?” 余悦道:“大佬,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和我一样分到了第一层……你要不然自己看看?” 荆白瞥了他一眼。 其实从那个漆黑的通道走出来以后,他在洋娃娃舞会上那种没来由的焦躁厌烦情绪几乎已经消失了,只是他懒得和这些人说话,才一直沉默不语。余悦的表情倒是让他升起了一丝好奇,于是也照办了。 左手抚上烙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荆白听到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好,这里是‘塔’。” 这个男声的声音平和温润,听起来非常舒服,他就用这样平淡的语气陈述了“塔”这个匪夷所思的地方。 在他的描述中,荆白得知,他已经死了。 只有已经确认死亡,又执念深重,不肯就死的死人才会进入塔的筛选范畴。 进入筛选范畴的人首先会直接进入“塔”的试炼场,连试炼场都无法通过的人,会回到现实世界,直接死亡。 而通过试炼场的人,‘塔’会根据他在试炼中的表现和自身污染值的综合评估,将他分配到“塔”的1-3层。而“塔”总共分为七层,通过第七层的人,就能逆转生死,重回人间。 至于污染值,则是“塔”的一个特殊概念。 从试炼场开始,“塔”会对人的污染值不断进行实时评估,污染值越低的人,心态越平和,污染值越高,则会越接近疯狂。 试炼结束后,入塔的人会有三天的休息时间,三天之后,就必须服从塔的分配进入相应的副本。 如果入塔的人能活着从副本中出来,就会根据“塔”对他们那次整体表现的评估,在手背的烙印上看到相应的变化。等当前所在层的颜色完全变成白色,就能进入塔的下一层。 塔只能向上,不能向下,因此,所有离开第一层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荆白便知道,卓柳至今没有出现,应该是被分到了第二层或者第三层。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会在第一层…… 那应该就是因为污染值了。 荆白想起之前在洋娃娃的舞会上自己心中漫溢的恶意,猜测自己的污染值也许相当可观。 如果不是胸前这块白玉一直在保护他的心智清明,荆白也不知道自己醒来时会是什么样子。 根据“塔”的解释,污染值由塔对人的精神状态进行综合判定,死前的经历和被鬼怪的惊吓程度都会影响到污染值。那么作为一个对自己死前的事毫无记忆的人,他这么高的污染值是从何而来? 荆白心中疑惑重重,他没有急着睁开眼睛,而是询问“塔”:“我的污染值到底是多少?” 塔答道:“99。” 荆白:“……上限是多少?” 塔:“100。” 荆白惊得差点睁开眼睛。他的污染值竟然马上要爆表了?! 胸前的白玉传来一股清凉之意,平复了他动荡的心情,荆白消化了一下这件事,又问:“污染值超过100会怎么样?” 塔礼貌地回答:“如果污染值爆表时,当事人仍在塔中,‘塔’会直接进行清扫;如果在副本中,则会直接被副本吞噬,变成副本中鬼物的能量。” 也就是无论如何都得死,无非是死在外面和死在副本里的区别。 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既然没有被“清扫”,说明污染值还不到100,甚至很有可能不到99。但他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荆白却依旧头脑清明。 荆白猜测,他之所以还能维持思考和理性,主因并不是失忆,而是随身的这块白玉。 他心中有了思量,不动声色地结束了和“塔”的沟通,缓缓睁开双眼。 余悦正百无聊赖地绕着他打转,见他醒过来,兴奋地问:“大佬,柳姐是不是直接分到了上面?但是为什么你还在一层?” 荆白方才已经试过,“塔”并不会给除本人以外的人公布自身的相关信息,卓柳至今不知去向,多半已经去了上层。而他之所以留在一层,必然也和99的污染值脱不开关系。 不过这没有必要告诉余悦,因此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你是怎么死的?” 余悦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们返校的时候,校车出了车祸,大巴车翻了,掉进河里,我和我的同学都……”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控诉道:“我在舞会上的时候本来都忘了,结果走进那个黑洞的时候突然场景又重现了一遍,吓死我了!而且好疼啊!” 荆白沉默不语,余悦对救命恩人毫无戒心,开始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们一车人出事,只有我一个人进了塔?天,希望是只有我死了……” 按他的描述,只他一人遇难的可能性恐怕不高,荆白道:“你有什么执念?” 余悦的眼睛顿时发亮:“我一模进步了二百名,我真的很想参加高考!我觉得我能考上我的梦校!” 提起这件事,他整个人都泄了气,哀怨道:“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出去。”他转向荆白,疑问道:“大佬,你这样的人也会有执念吗?” 别说余悦,连荆白自己也在质疑这件事,因此只是摇了摇头,简短地道:“忘了。” 余悦显然不太相信,不过大佬毕竟在舞会上救过他的命,其他的和这比起来,这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挠了挠头,对荆白道:“大佬,‘塔’说我们有三天的休息时间,可以生成自己的房间。我想去休息了,你有什么打算没?” 余悦也不傻,从规则里,他意识到“塔”的偏向是让所有人都一心爬塔。虽然它没有限制过正常的人际交往,但随机分配的任务模式就决定了这一切。 如果无法保证分配到同一个副本,那么,对这个塔里的大部分人来说,人际交往就是没有意义的。 余悦虽然不这么想,但是毕竟三天后就要进下一个副本,他想趁这几天养精蓄锐,好好休息。 他问过塔,平心静气有利于降低自己的污染值,到时候进副本就算死在里面,至少不要是因为污染值爆了,变成怪物的一部分…… 荆白点点头,他也需要找个地方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根据塔的规则,只需要闭上眼睛,告诉塔要回房间,就能回到塔为每个登塔的人独立生成的一个空间。在那里,他们不会受到任何打扰,可以潜心准备三天后的副本。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荆白想起‘塔’当时说的话:“您的独立空间由‘塔’为您量身定制,是最能让您感到安心和快乐的空间,以便您保持低污染值,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荆白照办了,心里却很好奇,像他这样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到底会构建出一个什么样的空间? 刚一闭上眼睛,突然,他胸前的白玉猛然发热起来! 荆白下意识地紧握住白玉,此时他已经无暇他顾,脑海中仿佛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的画面,他竭尽全力想要捕捉,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感到自己似乎在虚空中坠落。 但还未等到他作出反应,脚下已经再次踏上凝实的地面。荆白定了定神,缓缓睁开眼睛。 他以为无论看到什么场面,他都能保持冷静,但等真正看到眼前这一幕,他还是愣住了。 第 9 章 陈婆过寿 他看着眼前一片青葱绿意,冷静地在脑中呼叫塔:“你给我生成的什么东西?” 塔平板地重复了一遍构建个人空间的原则,但荆白刚才看到的记忆有如浮光掠影,什么都没抓不住,也无法反驳“塔”给他造出来的这个屋子不合他的心意。 眼前这个小屋不能说不美,但比起正常意义上的房间,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儿童房。 房间设计简洁流畅,一应设施齐全,只是屋内的陈设均为木制,物品更是拙朴可爱,透出一股天然之意。 荆白走上前去,拿起书桌上的小木马,嘴角了一下。 这个屋内的玩物都是这个风格,这个木马玩具看起来并不矫捷俊逸,反而圆头圆脑的,每个棱角都打磨得很光滑,不难猜测,房主是个十分受人疼爱的小孩。 但这一切和荆白有什么关系? 荆白问“塔”能否重新构建房间,“塔”的答复是,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再定制一次,但不会再有提取深层记忆定制房间的机会。 荆白没有选择重构,毕竟按“塔”的说法,这个屋子多少和他的记忆有关。可是他在屋里仔细观察,却没有找出其他有线索的东西,只好放弃。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三天后,荆白正在床上闭目休息,忽然间心有所感。不一会儿,他手上的塔形印记果然发起烫来。 “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第一层副本传送中。请您保持情绪良好,降低污染值,努力登塔,重获光明。” 等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是一片荒芜。 这里天色昏暗,空气似乎蒙着一层灰色,四下又空寂无人。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衬着阴沉的天空,给人感觉十分阴森。 荆白举目眺望,隐约看见前方有几栋瓦房,便往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没别的什么人出现,越靠近那个村落,风声越是幽咽。等荆白走上铺上石板的小道,道旁已经连半死不活的枯木都没有了,显得不远处的村庄格外凄清。 一进到副本里面,荆白就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烦躁厌恶之意爬上心头,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情变得恶劣,好在白玉持续传来清凉的能量,周遭也没人惹他厌烦,诡异的环境倒能让他心更静些。 默默走到后面,便已能看到村口的全貌。这村庄显然不甚富裕,村口简单地钉了一块“王家村”的牌子,黑色的墨迹都显得斑驳。 唯一有些违和的,就是本该门庭冷落的村口,现在站着一群人。有个年轻人一直注意着这个方向,看到荆白出现,便道:“别说了,来了来了!” 又有人惊喜地高呼了一声:“大佬!” 会这么叫的人也只有余悦,饶是荆白,也不禁心中微讶——竟然又和他分到了同一个副本? 走近这群人时,荆白默默观察,加上他,这里正好十个人。 村口的九个人现在都在看他,除了面露喜色的余悦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其他人的眼神都透出一种警惕,看起来并不友好。 荆白隐约意识到不对,默默呼叫塔:“登塔的人在副本里出现的顺序,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塔回答:“到达副本的顺序是按污染值的高低顺序排的,最早出现的人污染值最低,最晚出现的人污染值最高。” 这就能解释了。 这时,刚才第一个看见荆白的年轻人咳嗽了一声,道:“好了,既然人来齐了,咱们互相认识一下,赶紧进村了。” 余悦悄悄挤到荆白身边,低声道:“刚才我们走到招牌这就进不去了……” 荆白点了点头。也就是副本一定要人到齐了才能开始,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姓名,等进入村子的范围,呜呜的风声就变得更大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快黑了,气温都变得阴冷起来。 队伍中年纪最大的中年男子周德昌道:“要尽快找个地方落脚,天黑了不能在外面。” 队伍里有人慌张地问:“我刚过完试炼副本,这个副本里也会有鬼吗?” 周德昌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你都走到这了,心里还没点数吗?” 队伍里的气氛重归死寂,众人四下张望,这个村子的房屋以两层瓦房居多,户户门窗紧闭,一眼看过去黑洞洞的,有胆子大的去敲了最近的一户,怎么敲都敲不开门,连一丝人声都听不到。 天越发暗了。风声愈急,众人脚步越快,原本无人说话,余悦眼尖,忽然道:“那个方向有亮光!” 众人都振作起来,加快步伐往那家赶去。结果走近看才发现,这一家的门也紧闭着。 这家修筑的院墙极高,透着一股高门大院的凛然,同这个破旧的村子格格不入。房檐下高高挂了两个红灯笼,发出昏暗的红光,衬着白墙黑瓦,显出几分凉津津的喜气。 眼见着就要天黑了,好歹这里能落脚,队伍中的一个男人便上前叫门:“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远远地,有个年轻的女声答道:“来了!” 不久,又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她一身打扮十分朴素,穿着普通的青布棉衣,黑布裤子,棉衣上还有缝补过的痕迹;梳着妇人的发髻,围着一条素净的蓝色碎花围裙。但即便如此,也掩饰不了她的美丽,她身形窈窕,头发乌黑,皮肤雪白,五官俏丽,像一朵清水中开出的芙蓉花。 叫门的人叫吴怀,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见状连声音都放轻了,正要胡诌一个理由,她便恍然大悟道:“哦,你们是不是省城堂叔家的,来吃家婆七十大寿的席?”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家婆是谁,周德昌便连忙应道:“是是,我们就是来祝寿的!” 她闻言立即打开大门,脸上的笑容也变得亲近起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天一黑,我们家就落锁了。这几天忙着备菜,都忘了你们今天该到了。我是秀凤,各位贵客快请进吧!” 她热情地把众人引进来,走在前面带路。 天色幽暗,大宅深深,偌大的宅院里,竟然只能听见他们这群人的脚步声。 除了每间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这座大宅没有任何其他的光源。昏暗的红光在黑暗里,像什么动物暗中窥视的眼睛,比一片漆黑更叫人心里发毛。 队伍中有个女孩大约是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小声问周德昌:“我们这样算冒认身份吗?会不会不太好?” 周德昌神情凝重:“不是冒认,这是‘塔’对我们身份的合理化。参加这个寿宴,应该就是我们的任务。” 荆白一语不发,静静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余悦从进村子以来就像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跟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又多了一个人。 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也缀在他身后。 荆白若有所思地看了这男孩一眼。他记得这个小男孩叫小恒,自我介绍时,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但余悦告诉他,这个小男孩是最早在村口等人的,也就是说,他是所有人里污染值最低的一个。 黑暗中,小男孩似乎注意到荆白的眼神,冲他笑了笑。在这诡异的气氛中,秀凤带着众人走到了主厅。她给众人斟了茶,招呼他们稍坐,说去请家婆过来。 她一走,众人就只能在厅里大眼瞪小眼,直到终于有人憋不住问:“她说的七十大寿就是我们这次的任务吗?我们是不是要参加完这个寿宴才能走?” 没有人回答,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看向了看上去经验最为丰富的周德昌,俨然有以他为首的架势。周德昌脸色有些难看,不耐烦地道:“现在刚进来,就这么一个信息,我怎么知道?” 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叫,还有摔门的声音。众人吃了一惊,还有人站了起来,但楼上很快又没有动静了,只能隐约听见女人的啜泣。 不久,秀凤再度走进了大厅。她脸上带着新鲜的红痕,眼睛也红红的,嗓音里还带着沙哑:“各位贵客,家婆已经睡下了。我们待客的院子还有五间客房,正好供各位居住,我带你们先去休息吧。” 他们跟着秀凤到了小院,果然如秀凤所说,有五间挨着的客房。这里总共十个人,那便是两人一间。 几间客房没有什么分别,洗漱的地方在前厅,余悦想到要分房,便对荆白道:“大佬……” 他话说到一半,有个女声急急地“哎”了一声,荆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 余悦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那个一开始就跟着荆白的小男孩小恒,现在正抱着荆白的大腿。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他的行为看起来极不相符。 “哎”了一声的,是队里的一个年轻女孩,叫耿思甜。队伍里七男三女,另外两个女性队员先一步组了队,她为了方便,就想找小恒同住。谁料她刚转头去找小恒,小恒就哒哒几步跑到了荆白身后,一言不发地抱住了荆白的大腿。 荆白根本不习惯被人抱,用冷酷的眼神威吓失败,只好开口道:“放手。” 小恒依然不说话,抬起头,用黑溜溜的小狗似的眼睛看着他。 荆白压根不吃这一套。他不喜欢肢体接触,虽然因为对方年纪幼小没有升起太大反感,但被人抱住这件事让他有些羞恼,正要将这小孩甩开,白玉却忽然在他胸口传来一阵暖意。 余悦见状,讪讪地挠了挠脸:“啊这……能三个人住一间吗?” 耿思甜“呜”地抽泣了一声,口齿不清地说:“别啊,我不、不想一个人住一间!” 秀凤原本一直面带笑容,看着众人各自组队,此时却捂住脸上的伤痕,柔弱地道:“各位贵客,如果有床位空置,家婆会说我招待不周的。” 那么规则就是每间房必须有两个人。 余悦看了一眼还抱着荆白大腿的小男孩,虽然他真的很想抱大佬大腿,但比起真·抱大腿的小朋友,他自问还是没有这个脸皮,只好和耿思甜商量:“那我们俩住?” 耿思甜拼命点头,两人便选在了荆白和小恒隔壁,走廊的倒数第二间。 荆白和小恒剩下的,就是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耿思甜和余悦一选了房,小恒便放开了荆白的大腿,一副乖小孩的样子站到一边。 虽然白玉选了小恒,但是荆白对这个抱了自己半天腿的小男孩并没有什么好感,拿了秀凤手里的房门钥匙,径直进了房间。 小恒正要跟进去,站在一旁的秀凤却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小恒的脸蛋,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小恒听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用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秀凤挽了挽鬓边松脱的黑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第 10 章 陈婆过寿 小恒进屋前,荆白一直在思考白玉的行为模式。 在洋娃娃那个试炼副本里,白玉除了安抚他的烦躁以外,还在他没有舞伴的时候发热催促,现在想来,是为了让他遵守副本规则活下来。 但这次的规则要求两个人一间,即使荆白甩脱小恒,也可以和余悦组队。白玉却阻止了他摆脱小恒,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污染值最低? 荆白摸不准白玉的用意,是出于对它的信任,才选择了小恒。 小恒比荆白晚一步进门,荆白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臂,目光冷冽地看着他。 小恒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他看上去是个懂事的孩子,进来之后便乖乖去关门,还不忘要插上木门的门闩。 只是他毕竟还小,个头比门闩还矮一截,踮着脚插门闩的样子看上去十分费力。荆白却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思,直到小恒关好门,回身与他四目相对。 平心而论,小恒是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面容很精致,葡萄似的两个眼睛又大又黑,鼻梁又很高,中和了一点萌感。即便从头到尾都不说话,他看起来也是很可爱的,但是这苹果似的小脸蛋完全打动不了荆白。 他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个冰凉的微笑。 “为什么非要和我住?” 小恒黑溜溜的大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终于开口道:“你很危险。” “这算什么理由?”荆白的笑容幅度变大了,目光却变得更冷。换个胆小的孩子在这里,恐怕已经吓得哇哇大哭,小恒却连眼神都没变过,看起来天真又平静。 他用稚嫩的嗓音回答:“我喜欢危险的人。” 荆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小恒面前。 荆白固然是俊秀非常,却从来不是那种惹人亲近的气质。在他向着小恒走过来时,他背后的烛灯,便是这个房间唯一的光源。 逆光走来的荆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再收敛身上那种令人敬而远之的煞气,整个人看起来冷漠得可怕,小恒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荆白就这样走了过来,伸出手,越过男孩的头顶,轻描淡写地插上了方才没插好的门闩。 小孩儿用黑葡萄似的两个眼睛漆漆地凝视着他。 荆白已经发现了,这孩子喜欢看着人不说话。这不是个好习惯,再可爱的小孩,这样也难免显得有些瘆人。 荆白对这倒是毫不在意,蹲下身拧了一把他软乎乎的脸颊,冷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兴味的神色:“你挺有意思的。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他说完便走过去关窗,留下小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挑的背影,神色莫名地摸了摸被捏过的脸。 进门不久,天就黑了。这里晚上似乎风很大,哪怕荆白把窗户关严了,也能听见窗外凄厉的风声。 客卧只有一张床,小恒早早便爬了上去。荆白也不介意和小孩睡,正要脱掉外衣,便听见门外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大半夜的,难道还有人串门? 荆白没有作声,走到门边,细听外面的动静。 敲门的人见没人应门,又“笃笃笃”敲了三下。这次的敲门声变重了,也更急促,厚重的红木门板都开始颤抖起来。 荆白余光瞥见,早已睡下的小恒,竟然也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凝重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荆白的手放到了门闩上。 他回头看了小恒一眼,小恒紧紧盯着门口,先冲他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荆白心中一动,没有等到外面再次敲门,便取下门闩,把门拉开了。 每间房门前,只有两个灯笼照明,晚间更显昏暗。在这发红的灯光下,门外站着的身材干瘦的老太太便显得更不起眼了。 老太太个子不高,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整洁的棉衣,耳环首饰一应齐全,头上还戴了个黑色的绣花抹额。 她的脸有些长,眉毛却很淡;眼睛细长,颧骨高耸,配上一张薄薄的阔嘴,长相堪称刻薄,脸上却带着与这长相十分违和的亲热笑容。 她咧着嘴,笑眯眯地递上手中的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白底青花的茶盏。 “客人远道而来,都辛苦了,我特意让秀凤熬了冬瓜茶,请用吧。” 荆白的手按在门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他们隔壁的几扇客房都房门紧闭,没有一丝声息。 等他收回目光,老太太仍旧殷切地端着托盘:“贵客,请用吧,这冬瓜茶生津止渴,清热润燥……” 荆白不为所动,还转头问小恒:“我不喝,你要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 老太太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荆白仿佛看不明白似的,径直道:“他也不喝,不用了,谢谢。” 老太太听到他拒绝,神情就变得可怖起来。她深凹的眼窝里,两只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里全是血丝,嘴角虽还挂着笑,声音也变得嘶哑:“喝点吧!喝点吧!我家的冬瓜茶可好喝了!” 她像是不知疲倦一般,两只鸡爪般的手牢牢抓着托盘,头却拼命往里伸,竟是一副硬要往门里挤的样子! 荆白本就警觉,门开得不大,见状便要立即关门。这腰背佝偻的老人竟把托盘抵在木门上,以荆白的气力,一时竟然关不上。 在这角力间,老太太逐渐变得不像人了,她周身发出瘆人的肉类融化的滋滋声,皮肤发青,面部也开始萎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喝点吧,喝点吧!不要浪费,这是上好的冬瓜茶呀!” 荆白心道谁要喝这脏东西,他怒从心头起,用肩膀抵住门,全力对抗这股推门的巨力。小恒竟然也哒哒从床上跑过来,和他一起用力推门。 他人小,力气却很大,加入之后,荆白顿时感觉轻松不少,老太太很快落到下风。门闩插上的那一刻,荆白听到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嚎,随后,门外又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松了口气。荆白看着小恒,探究地道:“你力气挺大的。”不像是一般男童会有的力气。 小恒仰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你也是。” 荆白失笑。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小恒第一个副本,但是他既然活过了试炼副本,又能作为污染值最低的人出现在这里,想必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想起开门前他对自己的提示,即便是荆白这样的人,心里也不禁升起了一丝好奇。 “来聊聊吧,”荆白突然道:“那个冬瓜茶,你为什么知道不能喝?” 小恒没有回应,似乎没听懂他的寓意。荆白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突然耸了耸肩,笑了一下:“不想说就算了,今晚的事,我会记住的。” 小恒脸上的神色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沉默了片刻,他终于道:“我什么也没有说,是你自己看懂的。” 开门之前,出于谨慎考虑,他没有出声提醒,只用动作暗示。无论荆白看没看懂,都是互不相欠。 荆白根本不在意他的回应,摆了摆手,径直往床的方向走去。这时,他背后的男孩轻声道:“我进屋之前,秀凤对我说……” 当时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小恒原本要进屋,秀凤却突然弯下身来,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是乖小孩,晚上不要乱吃东西噢。” 小恒初时不解,随口应了下来,走进房间之后,却发现里面没有任何食物。直到听到门外的敲门声,才猜到秀凤话中的真意。 联想起秀凤带他们去房间之前的事情,不难猜测她口中“家婆”,就是这个来敲门的老太婆。“家婆”显然已经不是活人了,死人又为什么要过七十大寿? 熬冬瓜汤的秀凤,又还是活人吗? 这里面谜团重重,也不是一晚上便能摸清楚的,荆白索性吹熄了房内用来照明的油灯,道:“睡吧,明天再说。” 小恒应了一声,两人不再多话,在床上各自睡下。 荆白原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和人同床共枕,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恒年纪小,呼吸也很轻,睡在他身边几乎没有存在感。房中一片漆黑,他很快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地,荆白觉得他听到了一种撞击声。 那声音时远时近,却很有规律,近的时候,好像就在耳边他笃笃作响。这一次,荆白终于睁开眼睛,确信不是幻觉。 离天亮还早,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都看不到。荆白压住呼吸声,细细分辨。 咚、咚、咚。 好像不是撞击声,而是在……切割什么的声音。 这会是谁呢?秀凤?她的家婆?或者是这个家里没有出现过的两个男人? 几个可能性在荆白脑中反复滚动,过了一会儿,幽幽的歌声响了起来,让他确定了这声音的来源。 这是个年轻女人的歌声,声音也很熟悉,是秀凤。 她的曲调哀婉凄凉,歌声如泣如诉,十分飘忽,歌词似乎是某种方言,荆白听得不太分明。他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词,却不清楚她究竟在唱着什么。 “鸡公……弯弯,做……妇甚艰难。早早……都话……眼……干入下间……” 笃、笃、笃。 越听越像是剁案板的声音,也许是秀凤在准备第二天的餐食? 之前和老太婆僵持耗费荆白不少力气,疲惫之下,他几乎又要重新睡过去。但在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时刻,一个念头闪电一般划过荆白的脑海,让他猛然惊醒。 他们这个院落只有几间客房,根本没有单独的厨房! 秀凤如果是在厨房做菜,剁案板的声音怎么会传到这里来? 如果不是在剁案板,那笃笃的声音……切的又是什么? 第 11 章 陈婆过寿 荆白一瞬间睡意全无。 他睁开双眼,转头去看睡在一旁的小恒,本以为他睡得正香,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他竟然也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渐渐地,秀凤的歌声,和那沉闷的剁案板声音都消失了。 很快,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微亮的晨光从窗棂间透了进来,荆白松了一口气,问小恒:“你听清楚她唱的是什么了吗?” 小恒摇头:“方言。” 两人拼凑了一番,发现大部分的词汇都对不上,从歌词中获取的线索只得就此中断。 谨慎起见,两人等到天完全亮透才打开门,其他人的房门仍旧紧闭着。 荆白见还没人起来,便在院落里转了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然,也没有找到任何能用来剁肉的地方。 正以为要无功而返,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了歇斯底里的惨叫。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凄厉的惨叫声让人怀疑他的嗓子已经喊破了,也不知道是遭遇了怎样的惨事。 荆白匆匆赶了过去,大概是被这惨叫声惊动,五间客房的门现在都大开着,有几个人脸色难看地围在其中一间屋外;还有人步伐凌乱地冲回房间,大概是去呕吐;余悦站得稍远,此时正脸色惨白地四下张望。 那间房是走廊过来的第二间,是两个男人住的,此时门扇大开,甚至不需要走近,他就能闻到极其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种奇怪的腐臭味,熏得叫人恶心。 余悦转头看到荆白,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大佬!你可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荆白对众人聚集过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门口:“怎么了?” 他一过来,门口围着的人下意识就让开了位置,个个脸色发白。荆白往里看了一眼,眉心也不自觉紧锁起来。 床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液和肉沫,还有七零八落的残肢。荆白忍住不适,看着里面的惨像,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他的头呢?” “得问他的室友才行。”周德昌就站在他身边,神情凝重地道:“他身上溅得到处都是,吓得神智不清,吴怀扶他去换衣服了。” 死去的人叫于明江,和王惠诚同住,而他们都是早上听到王惠诚的惨叫才来查看情况的,当时一打门,里面就已经是这副惨不忍睹的样子了。 荆白觉得奇怪,于明江死得这么惨,王惠诚竟然还能安睡在这堆血肉和残肢里直到天明? 他不是唯一一个觉得不对的人,当下就有人对此表示质疑:“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于明江都这样了,王惠诚怎么可能没醒?” 说话的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女队员谷宜兰,她和另一个女队员合住,就住在两人隔壁。她的室友颜葵才二十出头,此时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抱着谷宜兰的手臂。谷宜兰毕竟年纪大些,也更沉稳,还能保持理性提问。 周德昌沉声道:“如果不是人做的,那就有可能。” 余悦喃喃道:“可是他和王惠诚同一间房,为什么只有他遇害了呢?难道是只有他触发了死亡条件?” 颜葵哆哆嗦嗦地道:“系唔系、是不是那个送冬瓜汤的老婆婆啊……我觉得她长得好可怕,呜呜呜!” 她话音未落,全场的气氛就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无人想面对昨晚很可能已经和鬼正面遭遇的事实。 谷宜兰支持室友,率先道:“有可能,当时太晚了,我们都没喝那个汤。” 荆白摇头,耿思甜小声道:“我也没喝……那个老婆婆看人的眼神很吓人。” 余悦打了个哆嗦:“我没喝!我在试炼副本有阴影,一看见有人冲我笑,我就发怵。” 周德昌也摇头:“我和吴怀都没喝,我洗漱后都不吃东西的。” 谷宜兰是个急性子,当即道:“茶有没有问题,看看不就知道了!走,小葵,我们去看看!”她打起精神,拉着颜葵回了隔壁房间。 片刻后,她们的房中传来一声尖叫,颜葵冲出房间,急匆匆地跑到角落呕吐,谷宜兰脸色煞白地回来了:“那个茶的确有问题,昨晚看着是茶,刚才看……就变成了一堆红白相加的液体。” 荆白后知后觉,不可思议地问:“你们都接了她的茶?”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他身上,一时竟然没有人说话,半晌,耿思甜弱弱地道:“那,她都送上门了,还能不收吗……” 荆白索性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只隐去了秀凤的部分。周德昌若有所思地总结道:“那现在就可以确定,秀凤的婆婆肯定是鬼。这个七十大寿的寿宴恐怕不妙。” 荆白没理会他,直接道:“王惠诚在哪里?我有话问他。” 周德昌脸色难看起来,见其他人纷纷附和,只好把所有人都带过去。房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脸色疲惫的男青年,周德昌见状忙问:“吴怀,王惠诚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线索?” 吴怀连连摇头:“不太好,你们自己看吧。” 他让出进门的通道,荆白一眼看见有个人缩在椅子上,神情呆滞,浑身颤抖。他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小男孩,正是早起后便不见踪影的小恒。 吴怀诧异道:“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恒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跑回了荆白身边,拽住了他的衣角。 荆白:“……” 他毫不留情地撇掉这根小尾巴,走到王惠诚面前,拿手在两眼发直的男人眼前晃了晃。 王惠诚没有任何反应,两眼直愣愣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地方。 吴怀无奈地道:“没用的,他换完衣服就这样了,一直没说过话。” 荆白毫不理会,环顾四周,从桌上端起那碗“冬瓜汤”,一步步向王惠诚走去。 红白相间的液体在碗里来回晃荡,发出刺鼻的腥臭味,站在外围的颜葵看得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荆白视若无睹,端着这碗东西,送到了王惠诚面前。 不知是不是气味刺激,王惠诚的双眼开始慢慢聚焦。一看到眼前那个青花白底的瓷碗,他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荆白反应快,手又极稳,没等他打翻瓷碗便退到一边。王惠诚目光追着瓷碗,不断摇头,惊恐大喊:“我不喝,我不喝!” 周德昌脸色变得更难看:“果然是冬瓜汤的问题。” 气氛变得更加低迷。谁能想到送上门的冬瓜汤竟然是催命符?进来的第一夜就死了人,死状还如此凄惨,别说睡在同床的室友崩溃了,在场的人,谁又不人人自危? “各位贵客,请来用早餐吧。” 不知何时,秀凤出现在了走廊中,打破了这阵压抑的缄默。她打扮得很朴素,双手交叠,微微垂着头,显得温顺美丽:“家婆在主厅等你们。” 颜葵一听“家婆”,腿都软了,带着哭腔问:“我不饿,早饭不吃了可以吗?” 秀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颜葵却被看得心里一颤,眼见着就要往下倒,被谷宜兰一把扶住。 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秀凤又低下头,像朵无助可怜的小白花一般轻声道:“家婆在主厅等着招待各位贵客,请随我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除了跟上,似乎也别无他法。眼见人到齐了,秀凤便冲众人微微颔首,领着他们往主厅走去。 他们昨天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宅子虽大,却没什么光源,除了昏暗,倒没感觉到什么。这回天光大亮,再走一遍时,才察觉出有些不对。 大宅里的房间很多,每间房的房门都紧锁着。窗纸已经泛黄,显是年深月久。 路过的院子倒是很宽敞,可除了他们以外,见不到一个人影。连鸟雀的叫声都没有,哪里都静悄悄的,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僻静幽深。 诡异的环境下,众人不自觉地走成了并排。 被吓呆了的王惠诚整个人木僵僵的,倒像是小恒一直带着他在走,一直匀速走着的荆白不知不觉就到了队伍最前头。 走进主厅后,秀凤朝着主座行了个礼,柔声道:“家婆,客人们到了。” 那一瞬间,一阵针刺般的尖锐恶意直冲荆白而来。他恍若无事,镇定地抬头看去。主桌主位坐的,可不就是昨夜那个上门送冬瓜汤的老妇人? 她依然戴着昨晚那个黑色抹额,神色肃穆,端坐在主位上。她左右分别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应该是她的丈夫和儿子。 这两人分明是父子,打扮却像一对兄弟。头上各戴了一顶黑色的瓜皮帽,身上衣服也是簇新的,颜色鲜亮,只是一个蓝色,一个褐色。除此以外,连胸前绣的五蝠捧寿纹样都如出一辙。 或是因为衣服不衬气色,两人看上去脸色雪白,都僵直地坐在桌前,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红木桌子,看着叫人格外不舒服。 秀凤没有坐下,独自侍立在一旁,像一尊安静美丽的雕像。 等所有人都进了正厅,老妇人脸上露出笑容,亲切地招呼道:“各位贵客,老婆子身体不便,有失远迎。各位请不要拘束,落座用饭吧。” 荆白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没什么稀奇,只是一些清粥小菜,真正不正常的,是主桌上有十个空位,碗筷却只有九副。 正对着老妇人的那个位置,是一个没放碗筷的空座。 很显然,主人家已经知道有一个人不可能来用早餐了。 从走进这个主厅起,荆白就感觉到身上有种不正常的阴凉。他心知这个老太婆恐怕是惦记上他了,正要随便找个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周德昌却抢在了他前头,率先落座。 周德昌的位置选得可谓十分讨巧,既不挨着那两个戴着瓜皮帽的男人,也不挨着那个没有碗筷的空座。 吴怀见状,立即坐在了他旁边。众人好像一瞬间忽然清醒过来,开始暗暗争夺他们认为安全的位置。 荆白对此毫不在意,反正老太婆一直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瞥着他,带着粘稠恶意的目光让荆白心中涌上一股熟悉的恶念。 他弯起嘴角,友好地冲老妇人笑了笑,直接落座在了她左手侧那个戴着瓜皮帽的年轻男人旁边。 这本来就是没人愿意坐的位置,等他托着下巴欣赏完众人的明争暗斗,剩下的两个空座,正好一个挨着于明江,一个挨着老妇人身边那个年老的男人。 剩下的两个人,正好就是小恒和仿佛灵魂出窍的王惠诚。 荆白全程看在眼里,王惠诚一直木呆呆地站在原地,小恒则根本没有动过。 屋里的温度开始变低,用来照明的油灯也闪烁起来,老妇人微笑着问:“两位客人,怎么还不入座?” 第 12 章 陈婆过寿 小恒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把王惠诚推到于明江旁边的位置,自己哒哒跑到了年老的男人旁边的空座。 等所有人都落座完毕,就到了开餐的时间。主座的老妇人脸上挂满笑容,和气地道:“诸位好,昨夜有失远迎。老婆子夫家姓陈,叫我陈婆便是。后天是我七十大寿,还请各位贵客务必留下来喝一杯。” 席上无人表示异议,这让陈婆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一些。 她不着痕迹地往秀凤的位置瞟了一眼,桌上没有秀凤的位置和碗筷,秀凤对此也没有任何意见。她低眉顺眼地站在后面,像个不会说话的花瓶。 像是突然又有了底气,陈婆突然道:“宅子大了,家里人少,有些规矩,我得和大家说一说。” 这显然就是副本的关键规则,众人纷纷打起精神,听这个老妇人道:“最近村子里头有些不太平,天黑以后家里就会锁门,到天亮才开;如果要出门的,天黑以前记得回来。” 荆白突然道:“没回来会怎么样?” 陈婆转过头,像看孩子般冲他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我老婆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知外面的事?全是一片好心,为你们安全罢了。” 见无人反驳,她又慢条斯理地道:“倒是有些家里的事情,还得和你们提前道个不是。三天之后就是寿宴,这几天夜里秀凤都要备菜,如果有些动静,还请大家多包涵。” 荆白马上想到了昨晚听见的秀凤剁肉的声音和歌声,心里一沉。 这一家子果真没有一个是人,那么秀凤昨晚剁的,是不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那个没有碗筷的空座上。 说来也奇怪,在“塔”里的时候,休息的那三天并没有口腹之欲,但进了副本就会有饥饿感。昨晚从进来以后就没有吃过东西,荆白现在倒是真饿了。 桌上全都是清粥小菜,看不出什么异常,再加上老太婆所说的两条规则都有关夜晚,荆白料想白天的食物应该没有问题,索性端起碗吃了起来。 有了冬瓜汤的前车之鉴,坐了半天,这桌上也没有一个人动筷,荆白拿起筷子,就成了全场第一个进食的人。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有人脸上甚至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即便是万里挑一的好容貌,也无法掩盖荆白是这个副本污染值最高的人,众人的目光里五味杂陈,有人甚至怀疑他疯了。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小恒也默默端起了碗,开始进食。 余悦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皮,想起自己在试炼副本不听大佬言吃亏在眼前的前车之鉴,心一横,索性也拿起了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的室友耿思甜见他也开吃,疯狂跟他使眼色,满脸写着“你疯了”?! 余悦摇了摇头,端起碗大口喝粥。实话说,秀凤手艺是真的不错,粥熬得稠密,透出一股米香味,连桌上的小菜也是鲜香适口。他吃得胃口大开,还拿勺子给自己添了一碗。 两个戴着瓜皮帽的男人也在吃,说实话,看他们毫无表情的脸,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食欲,他们却十分坚定地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着,动作十分规律。 老妇人吃了两口,眼睛绕着整张桌子转了一圈,满含深意的目光转过没动筷子的谷宜兰、周德昌等人,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几位贵客没动筷子,是不是看不上我们秀凤的手艺?” 被她提到名字,一直站得端端正正的秀凤竟然打了个寒颤。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前头跪下,头深深垂着,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单薄的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 谷宜兰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色,颜葵就坐在余悦旁边,低声问他:“这饭能吃?” 余悦嘴里还在嚼,闻言含糊不清地道:“我反正跟着大佬来。” 上首的老妇人见他们交头接耳,沉下脸来:“我虽敬各位是贵客,也要请诸位按家里的规矩来,食、不、言。” 被她一说,众人都噤若寒蝉,餐桌上一瞬间静得像一潭死水。 荆白之前没有说话,这时却朝陈婆手里的筷子投去一瞥,脸上露出几分嘲笑。 老妇人被他看得脸色一黑,“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放下。 桌上的气氛松解了一些,谷宜兰和颜葵见状,索性也拿筷子吃了起来。周德昌和吴怀不知是不是对那碗冬瓜汤的印象过于深刻,始终没有动作,只拿筷子扒拉几下敷衍。 老妇人见状,阴沉的目光转向跪着的秀凤:“你做的什么东西,客人都不肯用!孩子生不出来,连饭也做不好吗!还不快去向客人赔罪!” 秀凤低低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她清秀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泪。老妇人见状,眉头一皱,嫌弃道:“成天哭丧着脸,好像谁对不起你似的,成什么体统!” 秀凤默默擦了擦脸,走到周德昌的身边,低声问:“客人,您不肯用饭,是我做的有什么不好吗?” 周德昌当然不能说实话,支支吾吾了几句。秀凤的目光像清水一样,漆黑的眼眸中满是雾一般的不解和轻愁,周德昌和她目光一对,就不知怎的一阵心虚,低下头不敢再看。 老妇人勃然大怒起来,脸上颧骨高耸,显出几分狰狞:“让你赔罪,你狐媚什么呢!” 秀凤抖了一下,眼眶中将落未落的泪珠滴下来,吴怀见状,面露不忍,碰了下周德昌的手肘,自己先端起粥喝了一口。 周德昌仍然有些犹豫,秀凤已经跪下来,端端正正地向他磕了个头:“饭做得不合心意,都是秀凤的错,客人不必勉强。” 周德昌坐在椅子上,生受了这一拜,看她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站起身,走向木呆呆的王惠诚。 王惠诚从小恒扶他坐下开始就神情呆滞,更别说拿起筷子吃饭了。秀凤走到他身边时,他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原本要跪下的秀凤也吓了一跳:“客人……” 满桌的人都看着他,陈婆眼神变得有些不善,秀凤则面带惊慌,王惠诚茫然的两眼在桌上张望了一阵,打了个寒噤,竟然又就此坐下。不等任何人有反应,他端起碗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秀凤不知所措地看向上首的老妇人:“家婆……” 老妇人没寻到发作的机会,恨恨地道:“你是傻的还是木的,只会在那杵着?看不见宝儿吃完了,不会过来服侍?” 她说的“宝儿”,就是荆白身边的年轻男人,他机械式地刨完碗里的粥之后,又回到了那个木雕泥塑般的状态,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坐在老妇人右侧的老年男子也是这个状态,两个人进餐的速度差不多,甚至连放下筷子的时间也是前后脚。 这情形堪称诡异,但是老妇人和秀凤都视若无睹,等众人用完早餐,老妇人便道:“饭也用了,诸位贵客自便吧。” 说着,她扶起自己身边的老年男子——多半是她的丈夫,秀凤向众人行了个礼,也搀扶起宝儿,缓慢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人被晾在餐桌上,被视为团队主心骨的周德昌皱着眉道:“分两队吧,我要出去打听打听消息,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剩下的人就在大宅里,找找有没有什么信息。” 谷宜兰深觉剩下的人里只有周德昌和吴怀这对组合靠谱,见他们要出门,便抢着道:“那我们也去外面看看。” 周德昌便对荆白道:“那你们剩下的两组就在宅子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群人里,余悦一心跟着荆白,耿思甜没主意,余下两个不如没有。这一队属实起不了什么作用,不拖后腿就不错了,他才不想带着这群人出门,因此提出兵分两路的建议。 荆白看向小恒,见他也点头,才对周德昌道了声好。这个大宅疑点重重,在弄清楚之前,他暂时也没有出门的打算。 周德昌等人见他竟然还要问小恒一个小孩的意见,纷纷面露古怪之色。原本准备说话的吴怀不禁顿了一下,才道:“那就天黑之前,在我们落脚的前院碰头。” 无人提出异议,众人便顺理成章地兵分两路,等周德昌等人出了门,余悦便问荆白:“大佬,我们往哪去?” 荆白没有回答他,反而看向吃完饭就一直呆坐在椅子上的王惠诚:“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王惠诚?” 被叫到名字的王惠诚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小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沉默的小男孩拿澄净的眼睛看着他,让他心下稍安,开口前,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 “我没有隐瞒!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于明江已经是那样了。”他说着又打了个寒战,神经质地拍打着自己全身,试图拍去一些并不存在的污渍:“我身上全是血……和于明江身上的那些东西,就大叫起来,然后吴怀他们就来了。” 余悦追问道:“那你睡之前,除了喝冬瓜汤,于明江还做了什么?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惠诚被他问得呆了一下,他似乎思维还是不怎么清楚,余悦一问,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浑身发起抖来。 第 13 章 陈婆过寿 “就是因为于明江喝了汤,变得太奇怪了,所以我没有喝。”王惠诚哆哆嗦嗦地说。 他像是太冷了,抱着自己抖了一阵,索性把原本好好在面前站着的小恒一把端到腿上,用小孩的体温温暖自己。 小恒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抱得猝不及防,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荆白差点笑出来,好歹忍住了,绷着脸问:“他喝了汤之后,出现了什么异状?” 小朋友的体温似乎让王惠诚感觉好了一些,只是语声依然有些颤抖:“我们当时都要睡了,接了那个汤都没喝,就放在那。结果于明江说他上火牙疼睡不着觉……” 于明江从床上爬起来,端起冬瓜汤喝了一口后,便突然神情大变,闭着眼睛,满面沉醉地回味。 王惠诚觉得有些古怪,问道:“这玩意有这么好喝?” 于明江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可好喝了,你也试试吧。” 王惠诚本能地觉得不对,而且他已经了,便推拒道:“不喝了,我要睡了。” 于明江还不肯放弃,两眼直愣愣盯着他,像个坏了的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着:“试试吧,试试吧,这个汤可好喝了,可好喝了。 王惠诚被他的样子吓得寒毛直竖,拿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喊道:“我不喝!我要睡了,你别问了!” 他躲在被子里,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于明江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做什么,只能听见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好像在美美地品味那碗汤。王惠诚从来没想到喝汤的声音能如此令人毛骨悚然,他等啊等,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房间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王惠诚不敢真的睡着,两手交叠在胸前,默数自己的心跳声。等数到五千下,外面仍然一片安静,他才松了口气。 于明江可能已经睡下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想偷看外面的情况。 从那条缝隙里,他看到一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王惠诚吓得掀开被子,大叫道:“干什么,你啊!”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于明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歪着头站在王惠诚的床头。他只有眼珠在追随着王惠诚转动,嘴里还不断重复着:“来喝点吧,喝点吧——” 王惠诚吓得快背过气去,见于明江肢体僵硬,完全不似常人的姿态,壮着胆子对他重重一推! 于明江像失去了意识,一声不响地倒在了地上。王惠诚本来一直盯着他不敢睡,但于明江一直一动不动,他后半夜又实在太困,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等第二天早上醒来,于明江已经变得满地都是,王惠诚身上溅了一身他的血肉,吓得神志不清,直到吃饭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后面……你们都看到了。”他一边说一边发抖,小恒见状,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站在椅子上才有王惠诚高,荆白看得又是一阵想笑。王惠诚神色也松懈了一些,荆白见状,便接着问:“为什么你对秀凤反应那么大?” 他指的是秀凤走到王惠诚身边时,他突然跳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太正常。 王惠诚又哆嗦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她很可怕。”耿思甜道:“还好吧,我看她一直被她婆婆欺负,好惨啊。” 余悦直接道:“惨是一回事,但她应该也不是活人了吧?两个男的和陈婆都是鬼,她还可能是人吗?” 耿思甜坚持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可能?就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是人,所以才一直被欺负啊!” 余悦不说话了,脸上还有些不服气。小恒看向荆白,荆白便直接道:“她也不是人。” 他把秀凤深夜唱歌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这个宅子里的人越少,他们的境遇就越危险。 荆白没有隐瞒信息的意思,连他们并没有听清楚的歌谣,也和小恒一起尽力复述了出来,可惜在场的五个人也没有一个人听得懂秀凤的方言,只有余悦提供了一个信息:“我知道家婆这个说法,南方省份一般用来称呼丈夫的母亲。” 耿思甜想了想:“按我多年听歌的经验,我觉得秀凤唱的应该是粤省话,但我不是粤省人……不知道出去的几个人有没有粤省的。” 王惠诚诧异地看着荆白:“早上那会,你怎么不和他们说?” 没等荆白回答,小恒便回答了他:“不能说。” 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集中到小恒身上,满室的寂静中,稚嫩的童声轻轻说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大家聚集在走廊的时候,她就站在走廊的角落里。” “她一直看着我们的。” 余悦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想起,秀凤出声叫他们用饭之前,他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是何时来的。 她到底什么时候在走廊上出现的? 众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僵硬的气氛中,荆白一语打破沉默:“歌的事情,等他们晚上回来再问。我要在宅子里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他将征询的目光转向小恒,小恒轻轻巧巧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荆白身边。两人掉头便走,余悦见状忙道:“大佬,我和你们一起!” 剩下的一男一女连忙跟上,他们早吓破了胆,一路尾巴似的缀在后面,眼见着荆白停下来同小恒说了什么,又对余悦交代了几句,竟然就带着小孩走了,急忙赶上去追问余悦。 “他们怎么走了?” 余悦脸色惨白:“大佬说光靠他们找不过来,让我们分头看。他们往左,我们往右,先找一个东西。” 王惠诚急切地问:“找什么?” 余悦目光慢慢转移到他脸上,像是没有什么底气一般,小声道:“找……于明江的头。” 另一边,一长一短的两个人影并排走在一起。 “我告诉他,无论找没找到,到时候都在前院会合,交换消息。”荆白语气冷静,小恒的表情也很平淡,闻言只应了一声。 对于他的年纪而言,小恒实在沉稳得过分,队伍里其他人都不拿他当一回事,倒让荆白对他的尊重显得有些奇怪。 他们俩的相处却很自然,就比如刚才分别前,只是短暂的交流,小恒便迅速和荆白统一了意见——他们一致认为,最要紧的就是找到这个大宅的厨房。 目前出现的三个线索,无论是寿宴、冬瓜茶还是剁肉都和食物有关,而具备这些条件的,只有他们还没去过的厨房。 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规避了昨晚传出陈婆训斥声的二楼正房,沿着天井向外,走进这座大宅的深处。 这个大宅以正院为中心,围绕着外部的高墙,依靠左右两列厢房,以一字形的天井划分出不少院落,整体说得上疏密有致。 虽然四面都有墙壁,但因天井的存在,并不显得逼仄。不知是不是为了给陈婆祝寿,廊下还挂了不少红灯笼,试图点缀出些许喜庆的氛围。 但即便在这样有太阳的白天,大宅给人的感觉依然是阴冷的。 除了他们俩,这里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连一声蝉鸣鸟叫都听不到。偶尔一阵风刮过,除了院落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便只有屋檐下的大红灯笼轻轻摆动,摇头晃脑地,平白生出几分森森的凉意。 与此同时,他们发现路上经过的厢房统统门窗紧闭,一丝不透。荆白一路试过来,没有一扇能推开。这让搜索的难度变小了许多,但院中的绿植等物仍然需要挨个看过去。荆白和小恒两个人走了好一阵,既没有找到厨房和仓库,也没有看到于明江的头。 “还走得动吗?”经过又一轮无用的搜寻,荆白低头问。 小恒点了点头,他的脸颊微微发红,额前黑发已经打湿了,贴在脸上。荆白听见他呼吸变得急促,才想起来他毕竟只有几岁,恐怕体力不会太好。 小恒仍在努力平复呼吸,荆白皱眉道:“厨房恐怕在更边缘的地方,你还能跟得上吗?” 小恒点头,加快速度走到他前面,示意自己还能继续。荆白原本已经跟着往前走了,步伐却停了下来。 忽然间,他猛地回头看去! 一道清丽的人影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依然是穿着朴素的蓝布裙,拿着手绢,眉目柔顺,弱不胜衣的模样,荆白心中却警铃大作,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问:“夫人,有什么事?” 秀凤对他行了个礼:“我看小客人累了,可要喝杯茶休息片刻?” 小恒和荆白对视一眼,不知道秀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也并不走近,只用一双水盈盈的黑眼睛看着小恒,看不出任何恶意,是很温柔的模样。 荆白神色肃穆,小恒却拽了拽他的衣角,荆白会意地单膝蹲下,两人眼神相对,荆白低声道:“她是为你来的。” 小恒看了看自己的短手短脚,眼中流露出片刻的复杂:“我知道。但我觉得她没有恶意。” 两人四目相对,小恒冲他点了点头,向秀凤走了过去。 荆白不作声,保持高度警惕,随时防备秀凤发难。她却没有任何攻击意图,随着小恒走近,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欢悦笑容。 从昨晚见到秀凤起,她的眉目间总带着雾一般的轻愁,这是荆白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笑。 荆白看着她蹲下身子,小恒对她说了什么,秀凤犹豫了片刻,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用力点点头。小恒开心地笑了起来,秀凤拿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很温柔。 她对小恒似乎真的格外不同。如果不是于明江的头到现在都没找到,荆白几乎要相信她是个人了。 算上昨夜的提醒,这已经是秀凤第二次对小恒表现出特别的待遇了。是因为小恒年幼,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第 14 章 陈婆过寿 小恒带着秀凤走了过来,仰起脸对荆白道:“秀凤姐姐说,可以带我们去厨房。” 秀凤听到他的称呼,顿了顿,温柔地纠正道:“你应该叫我阿姨。” 小恒眨了眨眼睛,乖巧地改口:“秀凤阿姨。” 秀凤摸了摸他的脑袋,独自走在了前面,轻声道:“跟我来吧。” 她走得并不快,是小恒也能轻松跟上的速度,荆白走在后面和小恒并排,悄声问:“你怎么和她说的?” 小恒自己都面带困惑:“我就跟她说,我们想去厨房看看。她很害怕,说陈婆平时不让外人进厨房,接着又说陈婆白天都在房间里,她可以现在带我们过去。” 荆白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如果秀凤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就等于再次给小恒透露了消息。即便这是荆白第一次登塔,他也能感觉到这不是正常情况。 他跟着小恒走在秀凤身后,穿过几座小院,拐了几次,走到大宅的西南角。再穿过一扇月亮门,荆白一眼看到房门开着,心中一动,果然秀凤也停下来,回头对他们道:“这就是我们家的厨房。” 她垂下头,又挽了一下鬓边的黑发:“过两天是家婆大寿,厨房难免杂乱,本不该带贵客来。但既然贵客想看,就请进吧。” 秀凤就站在门边,荆白和小恒离门口还有几步,男孩板着没有表情的小脸,抬头看着眼前的青年,荆白便理所当然道:“我进去就好,你和秀凤在外面等吧。” 小恒摇摇头,拽住荆白的衣角:“一起进去。” 荆白皱起眉,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衣角,小恒却不肯放手。荆白看了一眼门口的秀凤,她依然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好道:“好,那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厨房,发现这里面相当整洁,看起来空旷又亮堂,并不像秀凤说的一样杂乱。 两口土灶上架着三个大锅,荆白把锅盖一一揭开看,都是空空的。他拿手摸了一下,连锅灰都没有,秀凤把锅子洗得很干净。 小恒的个头根本看不到锅,只能在他身边检查土灶。荆白低头一看,见他仗着身子小,把整个脑袋都塞进了炉门里,不由惊了一下,捏着男孩的脖子把他拽了出来,低声喝斥:“你疯了?” 小恒脸上都是灰,被他拽出来还打了个喷嚏,后知后觉地在自己脸上抹了几下:“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他脸上没有表情,好像说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但是荆白知道,他说的是于明江的头。 “有发现吗?”荆白问。 小恒摇摇头。 荆白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倚在门口的人影,道:“再找。实在没有就算了,等去村里那队人回来再说。” 小恒应了,两人沿着灶台继续往里找。 再往深处是秀凤备菜的地方,菜品一应俱全,能看出来这家人平时吃得不错。肉类拿个架子,单独挂在窗前吹着,色泽红润鲜亮。和小恒差不多高的泡菜坛子装得满满的,蔬菜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小山一样的蔬菜后面,还有一个加了盖的大缸。 小恒和荆白对了个眼神,悄无声息地往大缸处走去。 这口缸着实是大,以小恒的身高,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内容。盖子是一块青石板,把整个缸的内容遮得一丝不透,小恒踮着脚也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只好让荆白来开。 那块青石板又大又厚,荆白费了一些力气,才将它推开一半,往里一看,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口很普通的放瓜果的大缸。 荆白认真翻了翻,这缸里瓜果的种类还不少,有一个绿皮的冬瓜,两个黄澄澄的老南瓜,几个橘子,还有柚子和一些他不认识的水果。 他转过来给小恒说了一下,小恒皱起眉,问:“冬瓜?是正常的冬瓜吗?” 荆白直接弯腰取了一个出来,拿在手上给他看。两人反复观察,确实只是普通的绿皮冬瓜,没有什么异常。 一无所获,荆白只好把冬瓜放了回去,又拿了一个造型奇特的水果问小恒:“这是什么,你认识吗?” 小恒接过来看了看,又一闻,发现香气扑鼻,便道:“佛手,不能吃。可能用来增香的。” 荆白不死心地又翻了翻,着实没翻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好把佛手又放了进去,准备把用来盖缸的那块青石板拖回来。但这次,手一摸到冰凉的石板,他就“咦”了一声。 “怎么了?”小恒问。 荆白回头看他,男孩神色很肃穆,脸上全是关心和疑惑,不是这个年龄的小孩会有的神情,却很真诚。 那一瞬间,荆白对小恒的怀疑忽然消去许多,他顿了顿,道:“这块石板上,我摸到有凹痕。” 这块青石板又大又重,即便是荆白,也没把握无声无息地把它拿下来再翻面仔细观察,只好不断用手触摸来判断。 凹痕不算很深,荆白仔细摸了一下,发现这凹痕总共有两块,相隔约一掌多,形状偏圆。他拿出来比划了一下,心里大致有了成算。 这时,他胸前的白玉忽然热得发烫!同时,小恒在他背后大声喊道:“秀凤阿姨!” 童声虽然清脆,却显得十分紧绷。 荆白回过头,发现小恒已经不在他身后了,而一直倚在门旁的秀凤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这时正站在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小恒站在荆白和秀凤中间,从他叫了秀凤之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偌大一个厨房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动窗纸发出的细碎声响。 荆白藏在背后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除了没有表情,秀凤的神情看上去并不凶恶,也没有特别的举动,荆白却明显感到身边变得阴冷。他胸前的白玉也不断散发出热度,似乎在对抗这股寒意。 场面一触即发,小恒竟然上前几步,像之前拉荆白一般,拽住了秀凤的衣角。 他仰起脸,用稚嫩的童声甜甜地道:“秀凤阿姨,我渴了,有水吗?” 秀凤愣了一下,慢慢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小脸。与此同时,荆白感到那股阴冷的感觉消失了,白玉也恢复了之前的温度。 秀凤对小恒柔声道:“有现成的茶,在茶房里。走吧,我带你去。” 小恒乖乖点头,秀凤虽然说了带他走,却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荆白。 荆白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眼皮底下,把青石板拉过来盖好,随后两手往裤兜一插,闲闲地道:“走吧,我也想喝茶。” 秀凤这才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小恒一只手一直被秀凤牵着,另一只手却冲着荆白悄悄摆手。 荆白看在眼里,却没有反应,依旧不动声色地跟在他和秀凤身后。一路上,三个人没有任何交谈,在这近乎僵硬的安静中,秀凤带着他们七拐八弯,又回到正厅附近的一个耳房。 “贵客们请坐,我去斟茶。”秀凤温温柔柔地向他们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小恒又看了荆白一眼,神色有些着急,青年却按住了他的手,冲他慢慢摇头。 直到秀凤的身影消失,小恒才压低声音道:“你不该过来的,我不知道这茶能不能喝。” 他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荆白的表现却很轻松,他甚至笑了起来:“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要喝水?” 小恒一怔,他没有回答,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当然是因为当时情况凶险。秀凤眼看就要发难,小恒找她要水,无非是仗着她对自己的特殊待遇制止冲突,这是个冒险之举,幸而当时来看,他成功了。 但这茶是不是要命的茶,谁能担保?毕竟昨晚在陈婆口中,那碗直接把于明江送走的冬瓜茶也是秀凤亲手熬的。 荆白当然也知道这其中有风险,但小恒当时给他解了围,难道他就能眼看着这么个小孩被秀凤牵走吗? 因此,即便小恒冲他摆手,他也还是跟了过来。 这茶喝了如果有什么后果,至少不能让小恒一人承担。 两人四目相对,荆白仍是一派轻松坦荡,小恒的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下一刻,秀凤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荆白顿时抿直了嘴角,昨晚和陈婆的对峙让他对此印象深刻——陈婆那个冬瓜茶,也是白底青花的茶盏装着,也是这样端端正正地放在红木托盘上端过来的。 小恒道了谢,率先接过了秀凤手中的茶盏,往里看了一眼。 茶汤澄清透亮,散发出一股清香,秀凤见状,微笑着解释道:“这是家里买的明前绿茶,专门待客用的。” 荆白兴致勃勃地接过茶盏,不知怎的,端到手里时,他差点手滑了一下,幸而他反应极快,及时接住后,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还笑着对秀凤道:“清甜鲜爽,满口留香。茶好,您的手艺也好。” 秀凤见他赞不绝口,也微微垂下头,似有些羞涩。 荆白却不敢再轻忽她,见她低下头,收起笑容,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他能感觉到,从他端起茶碗的那一刻起,秀凤的目光便一直在他身上。他虽然低头看着茶碗,没有直接对视,却有一种强烈的被人注视的感觉! 第 15 章 陈婆过寿 荆白不知道这茶是否有什么禁忌,便借着接过茶盏,假作手滑试探。那一瞬间,他感到像有人在背后吹阴风一般,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这茶不喝看来是不行的,他冲小恒飞快使了个眼色,端起自己的茶一气喝完了。 小恒收到荆白的信号,抬头一饮而尽,甜甜地道:“谢谢秀凤阿姨!” 秀凤又摸了摸他的脸蛋,动作很轻柔,随后把茶盏收好,向两人道:“如果两位贵客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告退了。” 荆白和小恒忙站起来客套一番,直到秀凤婷婷袅袅的身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荆白这才觉得自己额头发痒,他下意识伸手擦了擦,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流汗了!他忍不住问小恒:“……喝茶的时候,她看你了吗?” 小恒点点头,从端起茶碗开始,他就有强烈被注视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在犹豫要不要喝下茶水,但是看荆白递过来的眼神,他就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如果当场不喝下去……就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两人稍事休息,又到正厅附近继续寻找,却始终没找到于明江的头。眼见天色开始转黑,便商量着回到了他们所住的小院的前厅。 回到前院时,王德昌等人还没回来,余悦和耿思甜却已经等他们了。耿思甜老远就看见荆白和小恒过来,兴奋地喊余悦:“快来!大佬他们回来了!” 余悦火速从门后探出一个脑袋,两人像看见救星一样把荆白和小恒迎进了院门,王惠诚脸色苍白地坐在里面,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营造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 “我们把你说的那边挨着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昨晚上进来没仔细看这个大宅,白天在里面感觉更恐怖了,阴森森的,幸好我们有三个人。” “我们去的那个方向也没有厨房,只有一个侧门,但是那个侧门挂了锁,我们试了一下,不能打开。” 荆白被他们吵得眉头紧皱,小恒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问:“侧门?什么侧门?” 余悦惊讶地看向小恒,他虽然觉得这个小孩不寻常,但也没认真把他当回事,直到荆白也同样将疑问的目光转向他,他才连忙道:“就是,我们不是从主厅出来之后,按您说的一路往东走,然后就在最边缘的一个院子里发现了一道侧门……” 他不自觉地看向坐着的脸色苍白的王惠诚,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当时他们三个走在空荡荡的大宅里,王惠诚已经吓得反应迟钝,而他和耿思甜都不算胆子大的类型,一想到要在这个鬼气森森的大宅离找于明江的头,三个人都吓得像鹌鹑,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们一惊一乍。 有的院子草木葱茏,需要走进深处去摸索,三个人更是恨不得手牵手,搜索效率十分低下。等找过好几间院子仍然一无所获,也没见到奇怪的鬼影后,三人总算胆子大了些,至少同一个院子,他们是敢分头行动了。 等走到大宅的边缘,东南方向,草木掩映间,王惠诚突然发现了一道小门—— 虽说是小门,却也只是不如正门一般气派,门上漆成朱红色,大小约能容三个人通过。只是这扇门显然是没有让人通行的意思,不但紧闭着,还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锁。 除了这把锁,两道门扇之间的空隙,还乱七八糟地贴着许多黄符,上面用朱笔涂画着一些他们看不懂的符号,无疑也昭示了这扇门被封锁的命运。 王惠诚胆子早吓破了,见了门不敢妄动,把余悦和耿思甜也叫过来,三个人对着门琢磨。 耿思甜道:“陈婆早上可没提过这道门,只说了大门天黑了会关。” 余悦:“你没玩过游戏吗?npc怎么会跟你说完全部的线索,不得自己探索地图么。” 王惠诚在一旁弱弱地道:“我们要不然还是先去找大佬吧,这门挂着锁还贴着符,不就是不让开的意思吗……” 余悦虽然有点怂,但毕竟也是直面过洋娃娃深渊巨口的人,天人交战了片刻,他为难地道:“可现在都下午了……等我们回去找到大佬再一起过来开门,肯定来不及。天黑之后不能到处乱走,这不也是陈婆说的。” 三人面面相觑,耿思甜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投了余悦的赞成票:“这锁我们也未必能打开,但至少可以先试试,否则不是一无所获嘛!我们好歹是三个大人,大佬还带着一个小孩呢。” 余悦又补充道:“毕竟贴着符,我也不是想开门。我的意思是,先研究一下,看这个锁能不能打开,回去找大佬好歹也有个说法啊。” 二比一胜出,余悦作为提议的人,便带头研究挂着的这把门锁,王惠诚和耿思甜放风。耿思甜守在外面的院门,王惠诚负责在院子里接应余悦,女孩如果看见大宅里的人过来,就大声提醒余悦,免得暴露。 王惠诚看着余悦一个十几岁的瘦伶伶少年,专心致志地蹲在门锁下开锁,心里难免有些羞惭——他毕竟是个大学生,好歹比余悦多吃几年饭,结果是所有人里最怂的一个,还不如余悦一个高中生勇敢。 这样想着,他好歹打起了一些精神,在余悦全神贯注在门上的时候,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大概正是因为如此,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感觉,那一瞬间,他蓦地转头看去! 背后什么也没有,好像只是他神经紧张。 王惠诚松了口气,转头提醒余悦道:“先弄锁,你千万别动那些符啊!” 余悦答:“知道了!” 王惠诚抹掉一把额上的汗,这个动作让他无意间转了下头,那一瞬间,他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们背后本该是紧锁的房门。 这个小院一看就不常有人来,草木长得很深,房门口还有几棵竹子,长得高高大大,但就在这苍郁的竹影里,王惠诚突然发现了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高声大叫:“余悦!” 他吓得声音都变调了,余悦一激灵,诧异地停下来,直到站起身,才发现王惠诚背后那个身影。 她依然微微佝偻着背,瘦小的身形因此被王惠诚遮掩大半,以余悦蹲着的角度根本看不见她。但最可怖的是,老妇人的面皮上虽然挂着慈和的微笑,手里却拿着一把雪亮的柴刀。 王惠诚根本不敢回头,哆哆嗦嗦地道:“余……余悦,谁、谁在后面啊!” 余悦意识到陈婆没有直接动手,估计和他能没打开门有关系。他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和那扇小门拉开距离,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陈、陈婆婆,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陈婆。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甚至王惠诚和余悦当时都不敢猜测,为什么守在门口的耿思甜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王惠诚哆哆嗦嗦地转过身,看见她手里的柴刀,两眼一翻又差点与世长辞。好在这次他背后是余悦,后者朝他后心用力拍了一掌,好歹让他撑住了这口气:“陈……陈婆婆好!” 陈婆看了一眼挂着锁的朱门,笑呵呵地道:“没事,我听到响动,怕家里进了贼,就过来看看,看看。” 余悦心说你这话鬼信呢,他们走了小半天才找到这么个犄角旮旯地,一路跟做贼似的,就怕惊动了这恐怖一家人,大老远的,怎么可能听得到响动? 他心里知道这扇门多半是个关键地点,但陈婆不好相与,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也强打笑容,呵呵道:“那个什么,我们也是看到门有点好奇,就过来瞅瞅,没别的意思。” 他也没指望骗过老太婆,但她既然没动手,余悦就敢大胆猜测她不是要撕破脸,能混过去自然也就混过去了。 陈婆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变,她的嗓音颤颤的,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十分苦口婆心:“害,这扇门啊,以前也是开着的。但是宅子大,家里人少,看不过来,有天夜里,这扇门里进了贼——” 老妪身形晃了晃,像是十分心疼,低头一手捂住了心口:“贼虽然抓住了,但是家里都糟践了!唉,我们觉得晦气,就把门封了,以后这扇门啊,白天黑夜都不开了!” 余悦知道她这话多半是假的,但毕竟是珍贵的隐藏信息,因此聚精会神的听着。见她捂着心口长吁短叹,跺脚抹泪地作态,便假惺惺地劝慰:“哎呀,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您别难过……” “唉,你们都是我的晚辈,我当然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陈婆叹了口气,拿起手上的青布手绢,擦了擦眼角虚无的泪水。余悦还欲再客套两句,眼前的老妇人却倏然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两只眼珠朝上,阴恻恻的视线像两把利剑,朝余悦直射过来! 她手里的柴刀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宰杀动物时磨刀的前奏。 第 16 章 陈婆过寿 在那一刻,余悦感到一种被某种未知生物锁定的、强烈的恶意! 那个老太婆拖着寒光闪闪的柴刀,一字一句地说:“凡是开了这个门的,不管白天黑夜,就是混进来的小偷!小偷绝不能踏进我们陈家的地盘!” 余悦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他回忆起在洋娃娃副本时荆白的表现,努力模仿那种镇定的神态:“我知道了,您看,我们都是您的亲人,大老远地跑来参加寿宴,怎么会是小偷呢!您看这门明明好好的,这都是误会,误会!” 陈婆脸上阴森的表情消失了,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害,老婆子年纪大了,话也多,也就提那么一嘴巴,你们年轻人别嫌我啰嗦。我这就走了,走了!” 她转过身,任凭手里的那把柴刀拖在地上,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响声,像个普通的老妇人一般,颤颤巍巍地从他们面前走了出去。 余悦和王惠诚不敢怠慢,紧张地站在原地,看她转出这扇月亮门,到院门处,还能听见耿思甜抽了口气,大声喊道:“陈婆婆好——诶?您怎么从里面出来了……” 又过了片刻,余悦和王惠诚看见女孩从院门口跑了过来,脸上写满震惊:“我的妈呀,她什么时候来的?我发誓我没打瞌睡没走神,一直盯着院门,根本没看到她过来啊!” 王惠诚听到她这话,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彻底瘫坐下来。余悦吸了口气,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什么,不早了,先回去吧。这头的事,咱们边走边说。” 荆白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把自己和小恒的发现告诉了三人,却没有提到秀凤对小恒有额外优待的事。 三人对此倒没有产生什么怀疑,毕竟陈婆在他们面前出现得更无声无息,这顶多让他们再次确认,看起来相对正常的秀凤果真也不是人。 真正令他们疑惑的是那块青石板上的凹痕。对此,荆白平铺直叙地进行了描述,他们猜出来那是什么。 荆白这才意识到他没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小恒。 男孩神色平静,见荆白看他,便仰起脸来。他看起来并不好奇,似乎对此早有判断。 没再管眼前云里雾里的三个人,荆白突然对自己的室友笑了:“一起说?” 余悦、耿思甜、王惠诚一时齐齐向面前不到一米高的小男孩行注目礼:“!!!” 一直不被重视的小恒依旧波澜不惊,在被边缘的时候他不多话,如今被荆白拉入众人的视线也很淡然,点点头应了,和荆白同时道。 “是膝盖的印子。” “跪出来的。” 两人视线相对,荆白真心实意地笑了,小恒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耿思甜惊呼道:“可是,你不是说那是很厚的青石板吗?青石板能跪出印子来?” 王惠诚讷讷道:“水滴石穿,时间久了跪出痕迹也很正常。” 余悦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显然很看不惯:“这,这不就是虐待吗!秀凤也太惨了吧!” 荆白沉默下来。事实来看,的确如此,从他们进来开始,处处都能看出来,秀凤在这个家里毫无地位可言。如果不是陈婆说她是自己的媳妇,秀凤看起来更像是这个家里的仆人。 “先别下定论。”荆白冷淡地道:“这一家子都不是人,我们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不知是不是没有记忆的原因,他总是本能地质疑眼前的一切。 摆在面前的就一定是真实吗? 耿思甜撇撇嘴,小声道:“秀凤好歹还帮了你呢,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初照面的时候,她还被这人的长相震了一下,毕竟别说塔里,塔外她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真人。结果不久之后就发现荆白此人毫无人情味,她选的室友余悦还一心跟着荆白走,让她一度以为自己上错贼船。 现在看来她也没完全看错,诚然荆白胆大心细,是这群人中的高手,但也的确是个冷漠的人。 荆白看了她一眼,眼神毫无感情,却显然是听到了。 耿思甜没料到他如此耳聪目明,讪讪地闭上嘴。她只是嘴快,人却不傻,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同荆白闹翻。 气氛变得有些僵硬,余悦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面带尴尬。正在此时,院门外传来的的脚步声终于打破了这窘人的平静。 是外面的那一队人回来了! 周德昌走在四人的最前面,他们这一天显然过得也不甚如意,个个神色疲倦,只是走进院来,看见一群人仍旧一个不少地站在这里,表情就缓和了一些。 在“塔”里,没有人希望同伴死在副本里,尤其是污染值高的同伴。因为“塔”一开始就说过,一旦死掉一个同伴,鬼怪就会吸收它的污染值,变得更强。 在副本中,生死原本就只有一线之隔。谁愿意让鬼怪变强,增加自己的威胁? 因此,即便两队人马并不熟悉,在看到活人一个没少时,大家脸上都变得不自觉地轻松了一些。 在这种气氛下,周德昌沉声道:“现在一切都还扑朔迷离,有什么情报,大家都别藏着掖着。没有人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吧?” 他最后这句话实在有些重了,原本还在互相寒暄的众人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气氛骤然冷淡下来。 谷宜兰见状忙打圆场:“大家本来就要互相沟通的嘛!出门前都说好了的,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用搞得这么僵。” 周德昌的室友吴怀也推了他一把,他是个有眼色的,早看出留守的这队人以荆白为主,因此对荆白陪笑道:“老周今天饿着了,到中午才吃上饭,心情不太好。我看大家都有交流的意愿,而且肯定都收集到了信息,有话咱们好说。” 时间紧迫,天色黑了以后,只有房间最安全。这时夕阳已经将要落尽,天色昏沉,留给他们沟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这样的想法下,两队人最终还是坐下,迅速开始沟通。 谷宜兰不知不觉就被推到了最前方,她是个冷静的人,爽快地道:“我们这次去村里转了转,得到的消息和陈婆说的不太一样。” 情况至少比他们最坏的预计好。昨天夜里他们进村的时候已近黄昏,一路敲过去没有一家开门。谷宜兰等人出去的时候做好了这个村没有其他住户的准备,幸好白天村里还有人。 他们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家开着门的农户。那家主妇原本在晒谷子,一听这事,活也不干了,转头就要进屋。 吴怀等人好话说尽,最后是王德昌用身上的外套向她换了个粗面馒头,主妇才对他们道:“他们家呀,不是什么好人。都是一个村的,就他们家装得高门大户的,买个童养媳回来,可着人家使唤!瞧秀凤,多水灵的姑娘,在他家过的什么日子!” 周德昌追问道:“秀凤来了多久了?” 主妇道:“好些年了吧,比我嫁过来还早,我也想不起来了。听说买来的时候才十二三岁,作孽哟!” 她言语之间都是对陈家人的嫌弃,却看不出什么恐惧的因素。谷宜兰再和她打听村里最近的新鲜事,主妇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顾不得眼前几人,扯起嗓子喊:“二胖,二胖!” 一个又瘦又黑的小男孩跑了出来,手上脸上都脏兮兮的,一脸困惑不解:“妈,啥事啊?” “去找你哥,让他赶紧回家。” “哥放羊去了,这会去叫他,羊还没吃饱哪。” 主妇瞪起眼睛:“让你去你就去!就说是我让他回来的,听见没?” 小男孩拖长嗓子,说:“哦——” 二胖垂头丧气地走了,谷宜兰见状,朝颜葵使了个眼色,颜葵立刻跟了上去。他们再问主妇,却再问不出什么来,主妇不再搭理他们,还将他们赶了出去。 一行人正准备再去下一家敲门,一个满脸胡茬的瘸腿男人叫住了他们,他指着吴怀身上的外套道:“我叫王富,王二家的不肯说,我来告诉你们。但是你得把外套给我!” 吴怀心知他是有样学样,痛快地把外套脱下来:“你说,要是说得我满意,衣服就是你的。” 王富立刻兴奋起来,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村里发生过的怪事都说了一遍。小到谁家的狗死了,大到前年有个破落道士来过村里…… 吴怀一听道士,马上问:“什么道士?现在还在村里吗?” 王富道:“不知道哩!他那会说免费来看风水,挨家挨户看了一遍,没见他看出什么。去年又回来了一次,谁家都不看了,喊他也不搭理,直奔陈家去了。” 说着说着,他还恨恨地呸了一口:“还修行人呢,我看也是嫌贫爱富!后来也没见他出村,谁知道他去了哪儿。” 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古怪,王富却神神秘秘地道:“一个骗钱道士罢了,你们问这没用,我跟你们说,最近村里还有别的怪事! 听说啊,之前有贪玩的小孩晚上没回家,大人整村里翻来覆去地找,找了一晚上都找不着,结果白天的时候,这小孩自己回家了!说是有个小孩牵着他出去玩,玩着玩着就忘记时间了。” “全村都找遍了,哪来的陌生小孩?他爸以为他撒谎,抄起笤帚把他打了一顿。结果后来给他洗澡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王富压低了声音:“这小孩手腕上发现一个血红的巴掌印,怎么洗也洗不掉,差点把吓晕过去咧!” 第 17 章 陈婆过寿 王富见众人都骇住了,还得意地补充道:“这个小孩,就是王二家的大胖!” 难怪问到怪事,王二家的就把他们赶出来了。众人对视了一眼,吴怀确定王富说不出更多事情,就把衣服扔给他,瘸腿男人抱着衣服喜滋滋地走了。 几人追着颜葵找到了大胖,哄他拿出手来看,只见小孩儿细瘦的手腕上,横亘着一个深紫色的小手印。从手掌的大小来看,这个手印的主人可能还是个婴儿,怎么可能牵着大胖出去玩儿呢? 大胖看出众人面带疑虑,有些不自在地把手缩回去,气呼呼地道:“哼,不信就算了!” 颜葵忙道:“信啊,怎么不信!我们好奇着呢,大胖,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大胖仍有些别扭,颜葵哄了他一阵,他才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讲了一遍,在他的描述里,这故事十分简单。 那天他放羊回去晚了,到家天都快黑了,二胖却还惦记着大胖前天说要给他抓个大虫子玩,看大胖两手空空地回来,气得吱哇乱叫。 大胖不忍心叫弟弟失望,就又出门去草笼子里找。走着走着,没找到草笼子,倒看到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孩儿,孤零零地站在树林子里。 大胖觉得奇怪,眼见着天黑了,这小孩儿比他弟弟二胖还小,怎么会一个人走在路上?便追上去问他是哪家的孩子。 小孩儿长得很可爱,一看见他就眉开眼笑的,也不回话,拉着大胖就跑。大胖被这小孩抓着,迷迷糊糊的,竟忘了自己是出来给弟弟捉大虫子的,更想不起来要回家。就这样和他玩了好一阵,累得睡着,再醒来就是第二天的事了。 大胖说当时他身上全是泥土,好在那条路还认识,费了好一阵功夫,才云里雾里地走回家。 到家之后,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心急的爹妈抓住痛打一顿。等到洗澡的时候,抓着他的手惊叫,大胖才发现自己被小孩拉过的手腕处,留下了一个血红的巴掌印。 那事之后,大胖被爸妈带着睡了好几天,手印虽然没消失,却从血红色变成了淤紫色。王二两口子这才算放下心来,但那之后,就再也不让大胖天黑之后出门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古怪,颜葵便接着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是在哪儿醒过来的??” 大胖说了一个方位,众人回想了一下,忽然发现——这不就是他们过来的陈家大宅的方向! 大宅里的事情都没搞明白,大宅外面又多了一个会带走人的小孩?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头绪,等把大胖二胖送回去,天色也不早了,便只好先回来。 两边都说得差不多,众人讨论一阵,重心都集中在失踪的道士和这家人的关系上。但是道士、小孩、陈婆和秀凤这几个关键因素无论如何都串联不出一套完整的逻辑,讨论了半天,也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结论。 荆白默默听着,没有发言,小恒却突然问:“大胖醒来的那个小树林,你们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吗?” 吴怀惊讶地看着他:“没有,但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是从昨天进门那条路回来的。” 荆白难得见他主动提问,看着男孩乌黑的头顶,手痒地揉了一把:“既然如此,那个小树林有没有可能就在侧门出去的方向?” 小恒抬头看了荆白一眼,小脸上表情很平淡,却默默把他的手拿掉了。荆白又想笑了,为了不被他看出来,只好装作嗓子发痒,用力咳嗽了一声。 余悦恍然大悟,双手一拍:“所以这家人之所以把门锁住,很有可能是为了防那个孩子?” “也不一定。”谷宜兰态度谨慎些:“得去小树林看了才知道。” “明天天亮就去,那个小树林肯定有古怪。”最后,王德昌一锤定音道。 在这个几乎都是新人的队伍里,他已经习惯以领导者的地位自居。见信息交流得差不多,周德昌又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我看,差不多可以……”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荆白却突然开口道:“你们队里有没有粤省人?” 第 18 章 陈婆过寿 周德昌脸色一沉,他在社会上沉浮久了,很看重面子,荆白骤然打断他这个行为让他觉得这人有意拂他脸面,因此冷冷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荆白问到粤省的时候,颜葵就眼睛一亮,本来想说话,却被周德昌的脸色吓得闭上了嘴。 余悦一拍脑门,忙道:“是这样,大佬他们有个信息,我们分析很可能用的是粤省的方言,但是我们队里没有粤省人,所以解读不出来。你们这边有没有能听懂粤省话的?” 荆白根本没理会周德昌,锐利的目光转向欲言又止的颜葵:“你能听懂?” 颜葵怯怯地看了一眼周德昌,中年男人听见有用的信息,便起了心思,看到颜葵征询他的意见,脸色更是放缓,和颜悦色地问:“小颜,你能听懂粤省话?”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颜葵整个人的表情都点亮了,自从来到这个副本,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用过,开心地道:“我系粤省人噶!” 她高兴得蹦出了方言,众人都没听懂,小恒却果断地道:“没错,就是这个腔调。” 他和荆白对视一眼,两个完全不懂粤省话的人,为了尽量还原昨晚听到的内容,只能尽全力把秀凤的腔调复述了一遍。 但荆白唱歌的水平…… 听了几句之后,众人的反应十分古怪,胆子大的如耿思甜已经躲去一边笑了,余悦壮着胆子道:“大佬,要不、要不还是让小恒弟弟来念吧。” 荆白停了下来,看了看眼中含笑,却拼命压住笑意的小恒,又看了看脸色微妙的众人,困惑地问:“……有区别?” “噗嗤”一声,是又有人笑了。余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恒眼中的笑意却消失了。 他冷冷的目光扫过庭院中的人,众人原本神色各异,对上小恒冰冷的目光时,却莫名地对这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产生了一种惧意。他们脸上嬉笑的表情消失了,更有人的神色露出一丝忌惮。 小恒这才拽了一下荆白的袖子,平静地道:“他们可能听不过来,我来唱吧。如果哪里不对,你再纠正我。” 荆白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他不用唱更省事,点头道:“行。” 天色已是昏暗,众人的静默中,凄凉的歌谣在风中飘荡,更显出一种悲切与哀怨,衬着孩童清亮的嗓音,更显诡异。胆小的女孩子这时已经笑不出来了,默默抱着胳膊哆嗦。 颜葵作为队伍里唯一会粤省话的人,这时倒没显得和往常一样畏惧,从头至尾全神贯注。等小恒唱完昨天晚上听到的部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确实是粤省话,这位小弟弟还原得很好,我差不多听明白了。” “鸡公仔,尾弯弯,做人新妇甚艰难。早早起身都话晏,眼泪唔干入下间。下间有个冬瓜仔,问过安人煮定蒸。安人话煮,老爷又话蒸,蒸蒸煮煮唔钟意。大喳嚹盐佢话淡,手甲挑盐又话咸。” 她幽幽念完,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荆白和小恒:“是这么唱的吗??” 她纠正了几个读音,听上去已经和荆白昨晚听到的分毫不差。荆白点点头道,赞许地道:“一模一样。” 颜葵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道:“那我就直接翻译吧。你们是不懂当地话,所以觉得难。对我们粤省人来说,这个内容很简单,就是一个新嫁娘哭诉生活痛苦的句子。” 众人都好奇起来:“仔细讲讲!” 颜葵叹了口气,神色显出几分同情:“开头,是唱歌的人在叹息,鸡公仔,尾弯弯,做人的新媳妇实在是艰难。 她一大早起来,都被说起得太晚;眼泪都没干,就要去厨房做饭。厨房里有个小冬瓜,她就问婆婆,要煮着吃还是要蒸着吃。婆婆说煮着吃,公公却又说蒸着吃;但无论她是蒸还是煮,怎么都没法让两人满意。” 有看不过去的人说:“这不就是折腾人吗?” 周德昌皱眉道:“做个一瓜两吃不行吗?这要是秀凤,她也太死脑筋了。” 荆白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这段话的中心意思是,无论她怎么做,都不能让她的公婆满意。即便她按你说的做了,也一样会被刁难。” 周德昌面露不悦,还欲争辩,颜葵已经连连点头:“是的。她最后一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大把抓盐放进去,都说淡了;只放指甲盖那么点盐,也要说咸。’” 耿思甜听得直叹气:“这个媳妇要是秀凤,那她也太惨了。” “别急着同情她了,现在信息更重要。你们都没注意到冬瓜这个信息吗?”吴怀皱眉道:“昨晚于明江就是因为陈婆送的冬瓜汤死的,所以陈婆让秀凤煮冬瓜汤,就是为了杀人?这首歌有没有可能藏着他们杀人的规则暗示?” 天已经黑了,庭院中,众人面面相觑,脸色俱都凝重起来。荆白尚在沉思,小恒却注意到颜葵欲言又止的神色,轻声道:“姐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颜葵一低头,看见小恒一双大眼睛安慰地看着他,心中镇定了一些:“其实我是想说,这首歌应该没有结束……”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又集中到她身上,荆白问:“什么意思?” 颜葵一被人盯着,就又紧张起来,她抓着身边谷宜兰的手,结结巴巴道:“就,就是,最开始的‘鸡公仔,尾弯弯’,是典型的开头句式,结尾就应该有总结或者感叹才对。我们现在听到的部分,很可能只是歌词的上半阙。” 前面的歌词便暗示了一个人的死因,那后面的呢? 周德昌按捺不住,看了荆白一眼,几步冲到小恒面前,摁住男孩的肩膀:“你昨晚就听到这儿?下半首歌呢?” 小恒没有说话,周德昌就感到肩膀一阵剧痛,一股巨力把他从小恒身上掀开! 那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都往后一踉跄。他恼羞成怒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这俊美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比鬼还要恐怖,让周德昌发烫的脑子一瞬间冷静下来。 小恒丝毫没有受影响,面对着众人的目光,镇静地否定:“我昨晚听到的,只到这里。” 周德昌一拍大腿,颓然道:“唉,那线索到这里又断了。耽误了大半天,结果这半截子歌讲的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有什么用啊!” 他这话扫好几个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荆白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荆白虽然一言未发,周德昌却总觉得被他轻视了,一张脸皮登时涨得通红,大声道:“你笑什么!也就在一帮新人面前逞能,谁不知道你污染值最高,一个没用的东西罢了!” 荆白不怒反笑,笑得非常灿烂。 他生得极俊秀,笑起来亦是轩然霞举,气场却强势冷漠,并不叫人亲近。 周德昌被他笑得心里有些发寒,这个比他高出不少的年轻人骤然收起笑容,用不带感情的冷漠目光打量着他,居高临下道:“我要是个没用的东西,你又是什么?” 荆白凉凉的眼神看向小恒,言下之意,如果以污染值论高低,小恒才是这里污染值最低的人,王德昌也不过是连个小孩子都不如的废物。 周德昌看着小恒稳如泰山的脸,再看正冲他笑的荆白,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荆白却很无趣似的,耸了耸肩,径自走回小恒身边,捧着胸口装模作样地道:“唉,我是全队污染值最高的废物,搞不好什么时候就疯了,接下来可全靠你……” 他还在借题发挥,小恒便点点头,沉稳地道:“嗯。” 荆白被他打断,看着男孩还不到自己腰的身高,一时语塞:“……” 第 19 章 陈婆过寿 周德昌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怒冲冲地哼了一声,竟是直接转头回房了。 从周德昌和荆白起冲突开始,众人就分成了两派。就连之前对荆白有些意见的耿思甜,也看不惯周德昌这副欺软怕硬,找小孩麻烦的做派,撇嘴道:“切,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周德昌那一队的几个人面露尴尬,踌躇了片刻,也追着周德昌走了。谷宜兰拉着颜葵也要离开,颜葵却摆了摆手,独自留下来,犹犹豫豫地问荆白:“对这首歌,你有什么看法?” 她自从翻完了这首歌谣,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惴惴不安地总觉得有事要发生。比起装模作样的周德昌,她更信任待人冷淡的荆白。 荆白看着她不安的脸,平静地问:“你想听到什么?” 颜葵道:“周德昌说歌谣里只有没用的信息,你当时笑了。你是不是有不同的意见?” 歌谣是颜葵翻译出来的,她既然问了,荆白也不藏私:“我笑,是因为现在知道的已经很多了,他自己没有思路,却怪条件给得不够,不可笑吗?” 剩下的人听了这话,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荆白皱起眉头,道:“都盯着我做什么?” 余悦脸皮最厚,连忙道:“大佬大佬,你说说吧,消息太多了,我们一头雾水,啥也没弄明白呢。” 荆白看向小恒,他的室友正仰面看着他,表情像任何一个他这般年纪的小孩一样天真无邪,仿佛他真是一个懵然无知,亟待指引的孩童。 荆白嘴角了一下,对颜葵道:“歌谣里,秀凤自述被公婆刁难,说明她和她的公婆不在一个阵营。早餐秀凤一个人站着,那一家三口坐着,也说明了这一点,这是其一;陈婆骂秀凤生不出孩子,交代我们天黑以后家里就要挂锁;村里正好就有个天黑以后才出现的孩子。 陈婆挂锁,害怕的到底是小偷,还是那个孩子?” “这个家里,是不是原本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又是属于哪个阵营的?” 荆白接连三问,把所有人都问住了。他扫视一周,见众人个个张口结舌,什么也答不上来,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无视这群人求知若渴的目光,转头回了房间。 荆白和小恒一前一后进了屋,两人都没闲聊的心情,等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屋里便彻底陷入了沉寂。房中只剩那一盏油灯的光源,犹如风中残烛,昏昏幢幢。 荆白闲坐在椅子上,目光无焦距地停在油灯上。他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方才提出的三问,他自己也在思考,脑中不断罗列着各种可能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心里一动,感到眼前油灯的光源似乎晃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荆白屏气凝神,看了一眼面前的油灯。不知什么缘故,那点微弱的光源愈发不稳。 这点灯光照着偌大一间屋子,原本已显吃力,此时更是忽明忽暗,闪得叫人心慌。 荆白假意查看油灯,借起身的空档,往身后看去。 他原本有些紧张,这一看却没什么异常。房中一水的红木陈设,虽然显得沉重幽暗,但都好好待在原本的位置。坐在床边的小恒像是困了,背对着他,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荆白松了口气,知道是自己是多心,出于谨慎起见,还是认真看了看油灯。 油灯自然也没什么异状,灯光闪了这一阵,很快又明亮起来。 荆白重新坐下,暗笑自己风声鹤唳,区区一盏油灯的动静,竟然也能惊动到他。 他的目光离开油灯,不自觉落到小恒身上。小孩容易困,即便是小恒这样成熟的孩子也不能免俗,低垂着头的样子,像是困极了。 荆白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小恒身上有些不对。 他不自觉地盯着男孩的后颈,那里有一块黑红色的污渍,白天时并没看到过。 凝神细看,就连他的头发上也有些细微的尘土似的东西。荆白这下心中真的惊疑起来——小恒和他从回了房间便没出去过,甚至从进屋起就十分安静。这些污渍和灰尘,从何而来? 荆白吸了口气,谨慎地站起身,脚步极轻地向小恒的位置走去。 此时此刻,他甚至不能确信,自己走过去看到的,还是不是小恒的脸。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窗外猛地吹来一阵劲风,撞得身后的窗棂吱吱作响。“小恒”也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回头向窗户看去! “噗”地一声,油灯也被风吹灭,房中陷入彻底的黑暗。但在这之前,荆白已经看清了男孩大睁着的眼睛,和那张血迹斑驳的脸! 第 20 章 陈婆过寿 还是那身衣服,还是同一个人,可天黑之前还干干净净的小恒,此时脸上全是黑灰的血渍。深色的印迹几乎磨灭了他的五官,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荆白,显得格外可怖。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还在问:“灯怎么灭了?” 黑暗中,荆白听见他的脚步声,男孩迈着缓慢的步子,一步步向他走来。 荆白背后是窗户,小恒迎着他走来,脸上正照着月亮的满地清光。男孩血迹斑斑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能看出些许情绪,荆白见他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迟疑,心中稍定,往后退了半步,谨慎地问:“小恒,是你吗?” 那双眼睛眨了眨,警惕地问:“荆白?” 荆白心里一松:“是我。” 小恒却没有再走近,他站在原地,谨慎地问:“有什么事吗?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荆白确定了人没被换,见小恒神志清醒,才沉声道:“灯灭时,我突然发现,你的脸上多了一些东西。” 小恒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触感粘腻,自己也迷惑起来:“我没受过伤,和你回来之后,也没再出过门。这些东西……” 不必他说,荆白拿了火柴,想点亮油灯来照。但他擦燃火柴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拿着火柴的右手,竟然也沾满了干涸的污血。 荆白确信自己没受过伤,见小恒盯着他的手,便把手递给他看:“我手上也没有伤,这不是我的血。” 他很顺手地在小恒软乎乎的脸蛋上揉了一把,和他手上的血渍不一样,小恒脸上除了血迹,还有很多黑红的灰尘。 荆白拍了拍手上的灰,皱眉道:“早就干了,应该已经沾上很久了。” 小恒与他四目相对,无需多想,两人异口同声道:“是厨房!” 在厨房里,小恒曾经把头伸进熄灭的炉门,而他自己则伸手去瓜果缸里摸过水果。 “白天的厨房是幻觉。”荆白喃喃道:“我们从进入厨房的那一刻起,看到的就是幻境。” “我们白天能看到的,也许根本不是厨房真正的模样。”小恒平静地说道:“所以我们在里面沾上的血迹,也只有晚上才能看得见。” “恐怕要到现在,才能看见厨房真正的样子。”沉默片刻后,荆白道:“线索太少了,我们得去厨房看看。那口大缸里的水果,恐怕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瓜果。” 小恒点点头:“昨晚的冬瓜汤端来的时候临近午夜,肯定也是在厨房做的。” 厨房是必须去的,但这里的夜晚危机四伏,贸然出去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谁也不知道。 荆白自己是不怕的,但小恒毕竟还是个小孩,他问:“今晚就去,还是明天?” 小恒仰起头,他的脸看上去实在惊悚,语气却很平静,两相比较,更显恐怖。如果是王惠诚看到现在的他,怕是会一声不吭地直接吓晕过去。 板着这样的一张脸,他严肃地说:“夜长梦多,就今晚吧。” 出门前,荆白本想把手上的血迹洗掉,指缝里干涸的血渍让他备感不适。小恒却阻止道:“不要洗,可能会有用处。” 这能有什么用? 荆白虽然奇怪,却选择了相信同伴。小恒自己也没有洗掉脸上头上的血灰,两人轻手轻脚地锁了门,顶着半人半鬼的造型走出了他们的小院。 白天的大宅已显幽深,等到了夜晚,更是四处都黑洞洞的。唯一能看见的光源,就是高高挂在廊下的红灯笼,可这蒙蒙的暗红光线在夜里看起来并不温暖明亮,反而显出一种近乎血色的诡异。 这黑暗令荆白有些不适。直到走出点着灯的小院,他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又不愿在小恒面前示弱,只好尽力保持着平稳的呼吸,手心却微微渗出汗来。 小恒走在他身边,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过了一阵,却用小手拽住了荆白的袖子。 荆白不明所以,低下头看他。小孩指着自己的大眼睛,用力眨了眨,接着又指向地面。荆白猜他是被鲜血糊住了眼睛以致看不清道路,便点点头,示意自己带着他走。 小恒用的力气不大,但身边有人同行,让荆白感觉好了不少。挂在脖子里的白玉这次也安安静静地卧在他心口,不再像上次一样发散出热量。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走了一阵,在穿过一个庭院时,荆白忽然听到沉闷的,嚓嚓的声音。 像是有人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走路。 荆白停了下来,握住小恒拽着他衣袖的手,示意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恒像是没听见,往那个方向探头看了看,面带困惑。荆白不敢发出更大的动静,索性指了指前方长得老高的草丛,拉着小恒钻了进去。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嚓——嚓——嚓—— 小恒终于听见了!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惊疑地瞪大,他和荆白对视了一眼,凝神静气,在万籁俱寂中,静静地等待着它的来临。 嚓——嚓——嚓—— 荆白仔细分辨,才听出那是脚步声——被拖拽着的,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让他的神经得到丝毫放松,荆白把小恒护在身后,握紧了手掌。 沉闷的声音像是直接撞击着心脏,而缓缓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场面。 这是两个佝偻着背的“人”,之所以用“人”来形容,是因为他们还保持着人形。 但真正的人类,绝不会像他们一样走路。 直到看见两顶标志性的瓜皮帽,荆白才认出这两个东西是陈婆的丈夫和儿子。 这两人早上虽然看着也不太正常,坐在餐桌上犹如泥塑木雕,但当时起码还有个人样,和现在看到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们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折叠在一起,原本应该是头低垂,手触地的姿势,可戴着瓜皮帽的头颅却怪异地仰起,双臂往前伸着,在空气中摸索。 而那嚓嚓的声音,是他们行走时发出的摩擦声。 他们脚上穿着皂色的靴子,走路却不抬脚,膝盖也不打弯,就这样直挺挺地往前挪动。 这样走路自然要费力得多,硬底的靴子在青石地面上僵硬地摩擦,便发出了“嚓嚓”的,似乎在拖拽重物的声音。 他们仰起的头一直在轻微地左右摆动,双手也跟着不断地转移方向。 这样的行进方式极为怪异,荆白心中逐渐浮现一个猜测——难道这两个东西不靠眼睛视物? 他和小恒像两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地蹲在草丛里。 荆白可以确定,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但不知为什么,忽然间,那两个东西猛地转了方向,直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第 21 章 陈婆过寿 暗红的光线对活人实在不利,等这两个东西走近,荆白才发现了他们脸上的异常。 枯槁的脸上,原本该装着眼珠子的两个眼眶空荡荡的。脸色青灰,面部干瘪,犹如一具干尸。 那种腿拖着脚的走路方式自然是走不快的,可两边距离本就很近,他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坚定不移地向草丛移动。 他们的行进方式诡异得叫荆白脊背一阵发凉。 头颅的左右摆动,是用鼻子在不断嗅闻,两只手的摸索,则是在确认障碍物。荆白心中一震,意识到必定是一开始的距离太近,让这两个怪物闻到了气味,立刻用手捂住口鼻。 他手上还沾着厨房带出来的血渍,手覆上鼻子的时候,血腥味熏得他一阵头晕目眩,直冲天灵盖。好在效果立竿见影,怪物动作一顿,很快调整方向,脚步右转,向小恒的方位前去。 荆白一惊,小恒也惊恐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荆白捂住口鼻有用,他的动作却对怪物无效。 荆白看了一眼自己的血渍斑斑的双手,意识到或许是这鲜血的缘故,眼见两个怪物离他们已经不足半米,他当机立断地把自己的手叠在了小恒的手上! 他用眼神示意小恒忍一忍,小恒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它那两个东西已经走进了草丛,陈婆的儿子“阿宝”黑洞洞的眼眶几乎要贴着荆白的脸。 他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似香似臭,极为奇异,像是被腌入味了,熏得荆白胃中一阵翻滚。 这两具裹着人皮的枯骨没有眼睛,又闻不到呼吸的气息,四只手不断在草丛中摸索,却始终触摸不到荆白二人蜷缩起来的身体。 为了寻找两人,他们头颅摇晃的幅度变得比之前更大,大概是晃动的幅度过大了,“宝儿”头上的瓜皮帽掉了下来,就落在荆白脚边。 这也让荆白把他头顶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他颅顶被帽子遮住的那块地方,根本没有头发和皮肉,直观地展露着血淋淋的头颅内部!难怪这两个东西要一直戴着这顶瓜皮帽! “宝儿”茫然地摆了两下脑袋,垂下头去捡帽子,这个动作使他空空的脑壳明明白白地呈现在荆白眼前。 难怪他们的行为看起来和木偶一般,这个人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脑子”。 他的整个脑仁都被挖空了,只剩一层血糊糊的壳。 保持着这个姿势,“宝儿”在荆白眼前摸索起来。 他枯瘦的五指在荆白脚边的草地上摸来摸去,最近的时候,紫黑的指尖离荆白的脚几乎只有一寸。 荆白藏身在草丛中,稍微一动草木便会沙沙作响,他不敢有丝毫动作,整个身体却已经绷得极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一旦被发现,便即刻暴起反击。 好在“宝儿”并没有摸到他,慢吞吞地从地上捡起瓜皮帽,戴回脑袋上。这个插曲让他的动作变慢了许多,他的父亲已经回到来时的路,他才缓缓调转身体,朝着原定的方向前进。 一个人的一口气是有极限的,荆白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也变得模糊,直到两个“人”摇摆着头颅,曲着身子,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才敢松开手,试着缓缓恢复呼吸。 他刚一松手,身边的小恒便一声不吭地一头栽倒下去。 荆白的心一瞬间抽紧,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小恒,才发现男孩已经憋得脸色发青了。 小恒表现得太过成熟,让荆白几乎遗忘了他的实际年龄,荆白一个成年人都憋到几乎断气,何况小恒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 男孩倒在草丛间一动不动,荆白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他机械性地伸出手,去试探小恒的呼吸。 那一瞬间,他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粘稠,像是空气被抽干了。直到指尖感受到微弱的气流,他心中的那块巨石才落了下来。 荆白把小恒扶起来,不知所措地拍着背,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掌,他心中一片茫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恒咳嗽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还没说话,荆白立即敛容肃然道:“抱歉,我没注意到你当时的情况。” 荆白不是个心软的人,但小恒是他认可的同伴,竟然险些死在他手下,即便是荆白这样的人,也不能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小恒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他眼神逐渐清明,一点也没有怪荆白的意思,只看着自己的短手短脚叹气。 孩童的体力和大人本来就不能比,小恒当时就预料到可能的后果,但与其连累荆白一起被发现,再和那两个“人”来个亲密接触,他宁可被荆白真的捂死。以过人的意志力,他甚至遏制住了本能的挣扎。 荆白绷得笔直的肩背微微一松,他也说不好自己的心情,只能低声问小恒:“你还好吗?还去不去厨房?” 小恒做了几次深呼吸,他似乎还有些头晕,站起来身子都打晃,却仍点了点头,像之前一样拽住了荆白的衣角:“走吧。” 他仰着头,看起来对之前的事情没有丝毫介怀,甚至还笑了一下。孩童的笑容极为灿烂,毫无阴霾。 荆白心中五味杂陈,他再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小男孩是他们全队污染值最低的人,心志之坚定,绝非常人能比较。 他很快平复下心绪,冲小恒微微颔首:“走吧。” 遭遇那两父子之后,去厨房的路上没有再生出其他变故。两人走到厨房附近,还没穿过最后一道门,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还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荆白和小恒对视了一眼,这无疑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深夜的厨房和白天他们看到的,果然是不一样的。 两人放轻脚步,穿过了最后一道门,当视线转到厨房所在的小院内,荆白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从小院的客房出来以后,他们路过的的所有的房间都黑灯瞎火,厨房现在却亮着灯。 难道真如陈婆所说,秀凤此时正在厨房备菜吗? 深夜的厨房里面……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面对着灯火通明的厨房,荆白和小恒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第 22 章 陈婆过寿 厨房和大宅其他的房间一致,门窗都是雕花的实木,贴着不透明的油纸。 这个结构在白天没有什么特别,但晚上亮着灯时,如果房间里有人,影子就会出现在窗纸上。 谨慎起见,两人在窗外等了一阵,窗纸上没见着任何人的人影,连明亮的灯光都没有丝毫晃动。 荆白回想了一下白天的情形,俯身问小恒:“白天的时候,你看到过秀凤的影子吗?” 小恒思索片刻,点点头。荆白吁了口气,道:“我也看到过。” 如果她现在在厨房,应该也能看到影子。但他们在这站了一会,一直没见过人影,秀凤应该是真的不在。 闻着厨房的熏天血气,荆白皱着眉,指了指厨房那扇开着的窗户,示意先去那里看看。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的窗外,屏住呼吸,抬起眼睛,向着这深夜时分,反而格外光明洞彻的厨房看去。 那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啊—— 白日里看到的,挂着色泽红亮的鲜肉的肉架,此时在他们眼里,却是一具赤/裸的人类躯体! 那四肢无力地吊垂着,头颅不翼而飞,躯干被剖开,亦不见五脏六腑,像任何一块亟待烹饪的肉类,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惨白的人体高高悬挂在肉架上,像一头被开膛剖腹的山羊,却因为是同类,让人一阵恶心,又禁不住的脊背发寒。 荆白被这画面冲击得胃中一阵翻滚,他抿紧嘴唇,忍着胃部的不适,从肉架和窗户的缝隙中窥探。 由于角度的原因,他只能看到半截灶台,但厨房里全程鸦雀无声,应该没有人活动。 小恒身高不够,看不到里面,只能指着窗户里对荆白打手势。荆白实在不想钻过那肉架,摇头道:“从前门进。” 两人绕到秀凤白天带他们来过的前门,进门前,小恒低声道:“我感觉不太好,我们最好速战速决。” 荆白也是这么觉得。事实上,自从他走进了这个小院,胸前的白玉就一直在微微发热,就像之前在厨房面对秀凤时一样。 荆白不知道它是想提示这里危险,还是企图给他一些徒劳的慰藉,但无论是什么,恐怕都不是好的预兆。 从前门进入使得厨房的气味更加明显,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是香还是臭的气味,荆白隐隐觉得有些熟悉——这不是他在陈家父子身上闻到的气味吗? 荆白心中惊疑不定,脚步却不能停下。等正式踏入厨房后,映入眼帘的厨房真容更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厨房的陈设和白天一样整齐,地板灶台都擦洗得干干净净,但即便如此,仍然能闻到冲天的血腥味。仔细一看,连脚下的青石板都浸透了深色的血痕,斑斑点点,像溅落的血泪。 小恒走到灶台的位置,在白天他探头进去的灶门处摸了一把,只觉手感湿黏。拿出来一看,竟然是满手红黑的血灰,和他沾上的一模一样,也不知白天落了多少在脸上。 男孩脸色苍白起来。 这个炉灶里除了柴火,恐怕还烧别的东西。 荆白把灶上三口锅的锅盖依次打开,锅中依然空无一物,看来秀凤还没有准备今天晚上的菜单。再往深处走,就是白天所见的陈列菜品的地方。 白天时,只觉得菜品一应俱全,到了晚上,才发现原来是五脏俱全。 肉架上那个人体不必再提,仍旧悬挂在一旁;放菜品的地方,心肝脾肺肾虽然都血淋淋的,摆放却井然有序。 至于泡菜坛子里是什么,荆白都不想看了。小恒见他要走到一边,默默拿手比了比自己和泡菜坛子的高度,努力踮起脚,试图掀开盖子—— 荆白本来都走开了,见状只好无奈地拐了回来,看到两个白生生的眼珠飘在上头,又赶忙盖上,还在小恒头上报复性地揉了几下。 小孩的头发本是软的,此时却手感极差,硬刺刺地,还沾着血灰,荆白揉了两把就赶紧放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神色嫌恶。 小恒把他猫似的神情看在眼里,暗自微笑起来。 两人把厨房搜查了一遍,虽然血腥至极,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由将目光投向了最深处,那口盖着青石板的瓜果缸。 两人走到石缸前,默然相视。荆白料想,这块青石板下,也许就是他们想知道的秘密。 他白天时,他们已经发现了青石板上的印痕,推测这痕迹是秀凤跪出来的,为此还险些惊动了她。后来听到余悦的经历,他便猜测这块石板对秀凤来说,和那扇朱门对陈婆的意义一样。 如果停留的时间太长,即使是白天,也有被杀死的风险。何况现在本来就是危机四伏的深夜! 两人知道其中利害,荆白给了小恒一个眼神,将手放到石板上。小恒往后退了几步,警戒门口的响动。 为了减小动静,荆白选择了缓缓推开石板。 伴随着喀喀的硬质磨擦声,大缸露出一条黑黑的缝隙,那一瞬间,整间厨房瞬间弥漫出一股奇异的气味。 之前那股说不上是香是臭的味道,原来是从这儿出来的! 荆白被这极度浓烈的气味呛得眼前一阵晕眩,一手撑在石板上,一手扶住额头,适应了一阵才睁开眼。 他正要继续推石板,却总觉得有些异样,似乎有人在哪里注视着他。 荆白回头看了一眼,小恒背对着他,警惕地看着他们的来路,即使有人,显然也不是来自那个方向。 他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什么,俯下身子,向石缸中看去! 漆黑的缝隙里,有双瞪得大大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荆白头皮直发麻,他往后退了一步,同那人四目相对。 漆黑的缝隙里,那人的眼白格外明显,森森的目光直叫人心里发寒,也不知他蹲在这里看了多久。 第 23 章 陈婆过寿 荆白背后发冷,他往后退了一步动作,低斥道:“谁?出来!” 那双眼睛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眨眼。 荆白意识到有些不对,顾不得别的,使出浑身力气,将石板推到一边,才发现这并不是人在里面,而是一个被摆好的头颅。 底下还有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被整齐地叠放起来,头颅在最顶上,乍一看,就形成了有人蹲在里面往外窥视的错觉。 虽然满面血污,荆白仍然认了出来,这是昨天死去的于明江。 他头颅的状况和“宝儿”有些像,也是被打开了,不同的是于明江的脑浆和眼睛都还在,不然也不至于惊到荆白。 于明江的脑子还在,戴着瓜皮帽的两父子却头脑空空,其中难道有什么联系? 荆白满腹疑虑,考虑到时间紧迫,只能强忍着恶心,飞速把缸中的东西看了个一清二楚。 里面都是各色人类的零部件,荆白想起自己白天拿给小恒看的“佛手”,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原来手上的血是这么来的! 他正要把青石板重新拉上,手还没摸到上面,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表情早已凝固的于明江,脸上竟然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鲜红的血迹顺着他大睁着的眼睛一路向下,像是一行分明的血泪,诉说着他无法瞑目的冤屈和怨恨。 荆白心中有些异样,于明江都被摆在这儿了,还有什么话说不成?他将手伸到于明江脸上摸了摸,忽然意识到什么,手腕一转,摸向青石板朝里的那一面。 这面的触感不像朝外那面一般凉和硬,反而有些湿黏。 荆白心中一震,他收回双手,指尖竟然已经沾满鲜血。新鲜的血迹和手上干结的血渍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凶案现场。 从他手触上石板开始,石板滴血的速度也变快了,顷刻间便落了于明江满脸,配着他大睁的双目,显得十分狰狞。 但对荆白来说,这块正在流血的石板,比一个流血泪的死人要可怕得多。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除了面前的石板,那液体滴落的声音,好像从身后也传了过来。 荆白胸前的白玉开始一阵阵地发烫,他心知不妙,叫了一声:“小恒?”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水声滴落的滴答声没变得更近,却也没有停下。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荆白吸了口气,猛地转头看去。 一个纤细的人影抱着小恒,幽幽地立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 她的头埋得低低的,黑发蓬乱地垂在面前,遮住了她的脸。荆白注意到她的颅骨处有一处凹陷,正在不住地往下滴血,赤着的脚边已经积起了一个血洼,恐怕脸上的样子也不太好看。 凭借血迹淋漓的碎花衣裳和青布裙子,荆白认出了她是谁。但小恒脸的方向却是背对荆白的,这让他无法确认男孩的状况。 荆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轻举妄动,见秀凤一直垂着头,血仍然滴答滴答地往下流,便试着搭话道:“你……需要止血吗?” 秀凤没应,抱着小恒的双手稍微挪动了一下,一手托着男孩的后颈,一手抱住他的腰部,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小恒却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知觉。 荆白的心不断往下沉,秀凤却忽然抬起头来。 她秀美的面容上全是血,像泪珠一般不断从脸上滑落,两只眼睛大睁着,却没有任何焦点,好像在看着荆白,又好像空无一物。 她就这样滴着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来。 荆白不知道秀凤想做什么,谨慎地从缸边退开。秀凤果然没有搭理他,抱着小恒径直朝着那口大缸去了。 荆白神经高度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抱着小恒的双手,生怕她把小孩扔进那口要命的缸里。 秀凤静静站在缸边看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将小恒递给荆白。荆白反应极快,一见她做出“递”这个姿势,立刻把小恒接了过来。 也不知道她对小恒做了什么,男孩看起来已经毫无意识,被荆白抱在怀里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荆白警惕地看着她,眼见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恋恋不舍地摸了摸男孩满是血迹和灰尘的头发。 荆白几乎有些困惑了,秀凤却很快转过身去,她只用一只手,便把荆白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推开的青石板拉了回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缸口。 那好像不会停止的滴答声在她的手放到石板上时便停住了,接着,她拿出一把雪亮的菜刀,放在那块石板上,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刷,刷,刷。 第一声磨刀声响起时,荆白就升起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他抱着小恒,面朝着秀凤,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秀凤看了他一眼,这次,荆白确定她在看了。毫无感情的目光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一种极为强烈的威胁感。 但她似乎没有攻击的意图,看了一眼之后,又低头继续自己的动作。她头上的伤口还在汨汨地淌着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在雪亮的刀刃上。 饱饮鲜血的刀刃在石板上不断摩擦,发出的声音十分艰涩,她却充耳不闻。 第 24 章 陈婆过寿 刷,刷,刷。 单调的磨刀声中,荆白保持着高度警惕,小心翼翼地地往后倒退。 秀凤没抬过头,也不说话,可她磨着的那把尖刀的刀锋很亮,冷光不时从荆白眼前晃过。 荆白极力保持着自己的呼吸平稳,背后却渐渐渗出了汗水。 他还有最后一步就能退出厨房了。 荆白的一只脚踏到了厨房外面,正在磨刀的女人却停下了动作。 那流满鲜血的面容被黑发遮挡住,让荆白看不清她的表情,可骤然发烫的白玉告诉他,这恐怕不是什么友善的眼神。 只剩最后一步了,这时不走,难道等她磨完刀顺手把自己砍了吗? 荆白一手揽紧怀中一动不动的小恒,一手隔着衣服,轻轻摸了一下胸口的白玉,心道这一步是无论如何都要踏出去的,也不知道这警示灯似的白玉,到底能不能起到保驾护航的作用…… 他脚步极轻,退出去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等他足尖离开厨房的地面,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厨房,这时就倏然变得漆黑一片! 方才一声接着一声的磨刀声,随着灯光的熄灭,竟然也消失了。 荆白看得浑身发冷,不假思索地回过头,带着小恒往小院的方向拔足狂奔! 刚冲出厨房那道弯弯的月亮门,他就听到背后传来女人幽幽的歌声。 “三朝打烂三条夹木棍——” 荆白跑得很快,即便带着小恒 ,也说得上步履如飞,但不论他跑了多远,那歌声始终回荡在他脑后,时近时远,飘忽而哀怨。 “重话:咁好花裙畀你跪到烂,咁好石头畀你跪到崩。” 荆白无暇回头去看,也来不及驻足细听,只能尽可能多地记下,等着明天复述给颜葵翻译。 “横又难,直又难,不如舍命落阴间。人话阴间条路好,我话阴间条路好艰难!” 唱到后面时,即便荆白根本听不懂歌词,也能听出那哀怨的歌声逐渐变得凄厉,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呼救。无论他走出厨房多远,都微弱而清晰地萦绕在耳边。 来不及了,现在救她,已经太迟了。 荆白憋着一口气,一路冲到他们住的小院门口。回来的路上也不知比去时快了几倍,他跑得几乎筋疲力竭,按说早该出了一身汗,结果回来这一路都伴随着幽幽的歌声和冰冷的夜风,把浑身的热意都吹得一干二净。 院中一片寂静,荆白一路跑回来,按说动静不小,却无人开门查看,不知是睡死了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好歹是顺利回来了。荆白松了口气,正欲关上房门,目光转到某处,忽然停住了。 不对。 走廊的入口处,什么时候多了两枚带血的脚印? 荆白回来得虽然匆忙,但也匆匆扫了一眼,至少他走进走廊时没有见到。 他心中一寒,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迅速关上门,又牢牢插上门闩,迅速把房间检视了一遍,好在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异样。 也不至秀凤到底对小恒做了什么,这么久了,小恒还是一动不动地昏迷着。房中油灯昏暗,照着男孩满是血污的脸,效果颇为可怖。 荆白试着再将他叫醒,但无论怎么叫,小恒都没能醒过来。他心中有些担忧,但这大半夜实在辛苦,体力消耗殆尽,心神也疲惫至极,不久竟然困得睁不开眼,不知不觉也倒在枕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地动山摇般的敲门声,才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荆白费力地睁开眼睛,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阵才勉强找回神智,窗外天光大亮,应该已经不早了。 他缓缓坐起来,眨了眨眼睛。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触手冰凉,小恒应该已经离开许久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 荆白心中有些惊疑,他自认一向警觉,不敢相信自己在副本中睡得这么死,竟然连同床的人离开了都不知道! 是小恒动作太轻,还是他……比想象中更加信任小恒? 敲门声愈发急了,笃笃笃地催得荆白心烦意乱,他跳下床,随手拉开木门,脸色不善地问:“什么事?” 门外是神色紧张的余悦,见荆白开门,他如蒙大赦,哭丧着脸道:“救命啊大佬,他——他他他,他死了!” 第 25 章 陈婆过寿 荆白一愣,冷声道:“谁死了?说清楚。” 余悦这才发现自己语无伦次,他使劲抹了把脸,冷静了一下心情,道:“周德昌,是周德昌,他死了!” 他把荆白带到周德昌和吴怀的房间,和昨天于明江的死状差不多,他的头颅不翼而飞,其他的器官散落得满地都是,吴怀作为他的室友,此时脸色煞白地瘫坐在房门外。 “什么征兆都没有。”吴怀恍惚地说:“老周睡之前还在说,明天一早就去那个小树林看看情况,我们晚上没有开过门……” 他抬起手,指了指眼前的木门。荆白扫了一眼,检查了一番房门,确如吴怀所说,门闩和门锁都完好无损,不像被人破坏过。 他想起昨夜秀凤在厨房磨刀霍霍,心道,难不成真是她? 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两枚沾血的脚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荆白依然觉得,即便是秀凤留下的脚印,也未必是她杀的人。 毕竟昨夜他都在厨房和秀凤狭路相逢了,如果她真要杀人,即便不想杀小恒,也可以对荆白下手,为什么又放过了他? 他昨晚出门了,周德昌没有,被杀的却是周德昌。这只能说明房间和小院都不是绝对安全的,但究竟是谁杀的人,杀人的规律又是什么,却仍是扑朔迷离。 众人都到齐了,现场的气氛却非常灰暗。 颜葵已经在门口哭了起来:“呜呜呜呜,怎么会这样,不是才第一层塔吗?怎么完全没有规律啊呜呜呜呜……我怕死,我不想死——” 她的室友谷宜兰在一旁低声安慰,众人脸色都很难看。经过第一夜,众人都觉得晚上只要不开门,不吃喝奇怪的东西就都能活着,周德昌的惨死,彻底打破了这一幻想。 周德昌在整个队伍中还算有些威信,他死了,更是人心惶惶,众人聚在一起,气氛极为低迷,荆白四下环顾了一阵,问余悦:“你看到小恒了吗?” 余悦摇头:“早上起来就没见过……” 荆白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余悦见状,小声问:“大佬,你不是和他一间吗?” 荆白没回答他的问题。余悦见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好奇地看过去,正看见男孩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他走过来时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等走近了,荆白才看到他头发是湿的,一边走过来,一边拿着一张毛巾擦着。 见众人都聚集在一起,小恒脸上露出些许不解,随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加快脚步走到了荆白身边。 荆白没有等他问,直接道:“周德昌,没开门,没出去,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小恒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荆白把他带到一边,低声问:“昨晚秀凤过来的时候,你怎么晕过去的?” “我看到她走过来,想警告你,但是完全无法出声。”小恒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摸了一下我的头,我就没有意识了,而且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身上多了这个。” 他伸出手臂,挽起袖子给荆白看,向来沉静的神色,在此刻变成了一个近乎无可奈何的表情。 荆白看得心里发凉——男孩细瘦的手腕上,横亘着一条像伤疤一般鲜明的血痕。 这是标记,还是警告? 不管是什么,总归不是好兆头。 荆白把他的袖子放下来,嘱咐他不要让旁人发现。小恒点点头,荆白还想说些什么,目光一转,纤细的人影已经再一次幽幽地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见荆白的目光看了过来,她开口道:“贵客们,请去前厅用饭吧。若是晚了,家婆会不高兴的。” 众人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跟着她前去,只是心情比昨日更加沉重,一路无言地走到前厅。 众人的心情是愁云惨雾,陈婆的态度却比昨日好得多,一见他们进来,便热情地道:“贵客们来了,快请入座!” 想起这老太婆昨天脸色还阴沉得能滴出水,今日却笑得像朵菊花似的,荆白心中只觉怪异。 鬼高兴了,人还能有好事? 他按住心中的疑虑,准备像昨天一样,就坐在“宝儿”旁边。 甫一拉开椅子,荆白便发现有些不对劲,好像有谁正看着他似的。 他狐疑地看了看,坐他隔壁的“宝儿”还是那副呆呆木木的样子。但坐在陈婆另一边,那个神色僵硬的老年男人竟然醒了过来! 这人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正常人了,双目有神,举止自然,唯一不太正常的,是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荆白。 荆白注意到,他昨天和“宝儿”同款不同色的衣服也换了,现在穿的是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 难道这衣服有什么特别之处? 荆白无视了那人的目光,打量着坐在自己身边,行尸走肉一般的“宝儿”。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蓝色的绸缎衣裳,新绸子的颜色十分鲜亮,虽然和他苍白的皮肤不太合衬,但胸膛位置精心绣着的五蝠捧寿的图案别提多热闹喜庆。 五蝠捧寿…… 荆白忽然反应过来,陈宝身上穿的,是寿衣! 第 26 章 陈婆过寿 陈公昨天和陈宝一样的穿着寿衣,今天却脱下了,行动也变得正常。也就意味着,除了陈婆,这个房子里,又多出了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鬼。 荆白心中越发觉得不妙,越往后,这个副本会越难,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秀凤依然没有入座,侍立在一旁。 陈婆见众人都落座,笑眯眯地说了声“请用饭”,席间众人皆不作声,沉默地吃了起来。 比起昨天,别说交头接耳了,连眼睛乱看的都没有,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他们的头顶。陈婆像是对这鸦雀无声的用餐秩序十分满意,四下环顾一番,满是皱纹的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一大早起来见到周德昌的惨像,众人都没什么胃口,大多数人都是草草吃了几口放了筷子,这顿早餐结束得十分仓促。等陈婆秀凤等人都走了,余悦茫然四顾,不自觉地又跟到了荆白后面。 他走近时,看到荆白和小恒正在说些什么,心里十分好奇:上个洋娃娃副本,这位大佬堪称生人勿近,这次对这个小朋友却十分照顾。难不成大佬只是外表冷漠,内心是个尊老爱幼的热心肠? 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赶忙凑近过去:“大佬,你们今天有什么打算?” 荆白道:“我们要去小树林的方向看看。” 余悦对目前副本的发展可以说是一头雾水,这个副本的自由度比洋娃娃副本大多了,起码不用一直跳舞,但也导致了一个问题——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早起来见到周德昌的尸体,余悦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知道周德昌因何而死,自己又是为什么能活下来,但是他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绝对不想死! 跟着荆白,总比什么也没想明白的自己要强得多。 余悦连忙道:“我能和您一起去吗?” 荆白瞥了小恒一眼,不置可否。余悦一看有戏,连忙跟上。这时,吴怀带着昨天周德昌队的几个人走了过来。 吴怀东张西望一番,等众人都围在了一起,催他开口,他才神神秘秘地低声道:“我觉得,老周是秀凤杀的。” 荆白皱眉道:“怎么说?” “我想来想去,昨天只有一件事,老周和我们不一样!”吴怀跺脚道:“他没吃早饭!秀凤还朝他磕了个头!鬼磕头啊,一般人哪里受得起!” 荆白打起精神听完前面的,等他的理由一出来,忍不住看了一眼小恒,两人眼中都露出笑意,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余悦觉得吴怀的理由站不住脚,迟疑地道:“这……这也不能算依据吧。” 吴怀瞪圆了眼睛:“那你说,老周为什么死了?昨晚又没人上门送汤送菜的,总得有个原因吧!” 余悦讷讷地不敢说话了,他只是本能地觉得牵强,同样没有可靠的论据。 吴怀还不想罢休,周德昌的死让他理智尽失,完全失去了昨天温和的风度。站在一旁的女队员谷宜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到此为止,他才脸色难看地退到了一边。 谷宜兰站出来,对荆白等人道:“我们今天要去小树林那里看看,你们去吗?” 荆白简短地道:“去。” 两边意见一致,便一起行动,荆白随着谷宜兰等人走到大门的位置,又矮又瘦的老妇人正站在门口,仿佛已经等了他们许久。 众人纷纷警惕起来,一时竟然没人敢过去;陈婆见状,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荆白瞥了众人一眼,径直走到门边,打开了大门的门闩。 陈婆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荆白凛然不惧,见陈婆阴沉地瞪着他,还笑着问:“您有话说?” 陈婆冷笑道:“老婆子的话,你们也不爱听,我有什么话说,无非是提醒你们,记得落锁前回来罢了。要知道,时、间、不、等、人。” 最后五个字,嘶哑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配上她难看的脸色,显得十分吓人。众人少有敢正眼看她的,垂着头,像受了惊的鹌鹑似的依次溜了出去。 小恒和荆白落在最后,两人无波无澜地越过陈婆,从她身边走过。 这时,陈婆忽然拽住了小恒的手! 老太婆枯瘦的手像鸡爪一般,却极为有力,小恒被她牢牢钳住,被迫停了下来,听她道:“小朋友,你身上有股不好闻的气味。” 她俯下身,凑近男孩的脸,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语气却很冰冷:“告诉奶奶,你昨晚是不是没有好好待在房间里啊?” 荆白蹲下身来,一根根地掰开她握着小恒的指头,微笑着道:“奶奶什么?您认谁当孙子呢?” 陈婆盯着他,脸皮隐隐透出夜晚的青灰色,荆白眉毛一挑,大惊小怪道:“哎哟,是我冒犯了,您真有孙子啊!” 不知怎么的,他这句话出来之后,空气中的温度竟然开始降低,陈婆脸上的惊恐之色一闪而过,连忙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扶着额头:“贵客说什么呢,我没有孙子!老婆子就是看这孩子可爱——我倒想有抱孙的福气呢!” 荆白定定地看了她一阵,拉起小恒的手,道:“走了。” 走出去老远,小恒回头一看,陈婆还站在门口,脸上仍挂着笑容,但那森森的目光犹如跗骨之蛆,阴冷冷地跟在他们身后。 小恒面无表情地转回来,荆白问他:“你没事吧?” 幸好陈婆握住的是他没被做标记的那只手,小恒撩开袖子看了看,手臂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指印状淤青。 那淤青在孩童幼嫩的手臂上显得极为可怖,小恒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默默拉好袖子,冲荆白轻轻点了点头。 这大宅占地面积极大,从大宅内部且要走好一阵,从外面走就更远了,几人走出去好长一段,荆白方道:“停一下。” 众人便都停下了,谷宜兰疑问道:“什么事?” 她俨然已经变成了周德昌那队的领队,荆白对此不以为意,只对唯一的粤省人颜葵道:“我昨天听到了曲子的下半部分,需要你翻译。” 荆白试着复述了一下昨晚听到的旋律,但他唱歌的水平差得人神共愤,颜葵被魔音穿耳,不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小恒,小恒只好摇头——昨晚他晕过去了,只有荆白一个人听到了这曲子的内容。 好在颜葵对家乡话十分熟悉,加上荆白虽然旋律唱不对,发音的复刻却很标准,颜葵最终还是翻译了出来,慢慢地道:“三朝打烂三条夹木棍,重话:咁好花裙畀你跪到烂,咁好石头畀你跪到崩。横又难,直又难,不如舍命落阴间。人话阴间条路好,我话阴间条路好艰难。” 众人问:“什么意思?” 颜葵便道:“上半首不是说那个小冬瓜,她怎么做,公婆都不满意么?这下半首的意思就是,她每天都被毒打,打她的人下手很重,三天就打断了三条夹木棍。” 余悦的室友吓得抓紧了他的衣袖:“不是他们自己娶进来的媳妇吗,怎么下手这么重!吓死人了!” 吴怀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懂。她这样的童养媳,买回来就是当仆人用的。陈婆这一家子,没人拿她当媳妇看。” 颜葵赞同了吴怀的说法,道:“还没完呢。她被打了,公婆还要说,这么好的花裙子都让你跪烂了,这么好的石头都让你跪崩了。横竖活着都很难,还不如舍了这条命,死了算了。别人都说黄泉路比人间好,我连黄泉路都好难去到。” 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寒气森森,众人都说不出话来,你看我,我看你,静悄悄地过了半天,王惠诚才咋舌道:“这不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 27 章 陈婆过寿 耿思甜不平道:“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他们不是都已经死了吗?为什么秀凤死了还得给他们做牛做马,这也太惨了。” 吴怀嗤了一声:“都是鬼了,难道还分好鬼和坏鬼?你不会以为她被陈婆虐待,就不会杀人了吧?” 余悦嘟囔道:“这不合情理啊,她要杀,不该先把陈婆这家人杀了吗?我们又没对她怎么样……” “你是吗,想跟鬼讲是非曲直?” 荆白把众人的讨论声抛在脑后,不知不觉走在了最前面。 他们顺着大宅的高墙走着。 这墙实在高得过分,近两人高的高度,带来一种森严的压抑感,还有再大的太阳都晒不透的一层阴影。高墙周围,触目所及连丁点绿意都没有,这座大宅周围的万事万物好像都蒙着一层阴翳,感受不到一丝的鲜活气儿。 走在这样的墙下,众人渐渐地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才总算见到了大胖说的那条小路,众人东张西望地,不知不觉都走入了这片草木葱茏的密林。 他们出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又走了这么半天,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墙根儿底下却没有那股敞亮劲儿,只觉得又阴又闷。反倒是走进树林子,迎面吹来凉凉的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只觉温暖,众人都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余悦一路跟在荆白后面,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树林,好奇地问:“大佬,我们在这个小树林里要找些什么?” 荆白未置可否,和小恒对视了一眼。 吴怀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后面,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荆白见无人过来,道:“找缺了的那个人。” 余悦挠了挠头,疑惑地问:“缺了谁?他们一家四口不都在那个宅子里吗?” 荆白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最后道:“既然要跟,就别问那么多。” 余悦“哦”了一声,讷讷地闭上嘴,站到一旁,默默看着荆白转向小恒。青年英挺的眉目专注地看着男孩的脸,看得余悦心里有些郁闷。 早知道就厚着脸皮和大佬一间房了,结果大佬宁可和小恒这么一个小朋友分析,也不肯告诉他…… 荆白道:“坐陈婆旁边的老头子,昨天晚上见到的时候,走路还跟僵尸一样,今天却突然变了,连衣服都换了。” 小恒也注意到这件事:“嗯,早饭的时候他还和陈婆有对视,说明已经有了思维能力。” 余悦本来在状况外无聊地玩着手指,偶然听见一耳朵,顿时惊呆了:“什么昨晚?你们昨天晚上出去过?” 两人都没理会他,余悦一会看看余悦,一会看看荆白,找回了试炼副本的熟悉感——难道这里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就算艺高人胆大,得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才会带一个小孩儿出去夜探大宅啊!! 还有个头都不到他腰的小恒——什么样的小孩儿敢大晚上和室友出门,还淡定提起和鬼打照面的事情啊! 余悦整个人都石化了,沐浴在他震惊目光中的两人却丝毫没觉得奇怪,荆白接着道:“他昨天穿的是和陈宝一样的寿衣,今天换下来了。” “但昨天晚上他应该和陈宝一样,头颅里是空的……不然怎么会没有发现我们?” “昨晚之后,天亮之前,昨晚唯一的变故,就是王德昌死了。”荆白若有所思。 小恒思索片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你觉得陈公的恢复,和王德昌有关系?” 荆白看了小恒一眼,小恒全程都能迅速跟上他的思路,他其实有些吃惊。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点头道:“只是一个猜想。第一夜于明江死了,第二天早上看见陈婆,我总觉得和晚上她送汤来的样子也有些差别。” 小恒想了想,遗憾道:“可惜,我不记得陈婆那天晚上穿的是不是寿衣了。” 陈婆来的那天晚上全程端着盘子,就算身上穿的衣服同样绣了寿衣的纹饰,也被红木托盘挡住,根本无法看清。 两人四目相对,竟都觉得这个猜想有些道理。颜葵翻译完整的歌谣,也算是这个想法的佐证。 歌谣是以秀凤作为主视角,她在公婆手下活得极其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既然都死了,她为什么要让这一家子压榨她的人恢复神智? 又或者是她死了还不得安宁,被陈婆等人威胁去杀人,所以才深夜在厨房磨刀霍霍,悲哀地唱着生前的歌? 这和吴怀等人的推测殊途同归,看似合情合理,但想起昨晚见到的秀凤,荆白总觉得这个推论还是不大合理。 个中缘由,荆白还没想明白,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一家子的故事,似乎还缺了一环,各处的线索才总是无法串联起来。 这个故事里还少了一个人。 而这最后一个人,才是破局的关键。 余悦想起荆白昨晚说过的那个孩子,这时恍然大悟,举起手:“我明白了!是那个孩子!大胖见过的那个小孩儿,难道是秀凤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但那个孩子不是晚上才出现么?他要是一直不出来,我们总不能在这待到晚上吧……” 荆白没有回答。见余悦还是满脸困惑,小恒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昨天你找到的那扇贴着黄符的门也在这个方向?小树林-小孩儿-门,这中间一定有某种关联,未必要等晚上才能发现。” 荆白都懒得说话,见小恒老气横秋地叹气,反而笑了,顺手揉了揉小孩软乎乎的头发——早在出门之前,两人就已经商量过,他们根本不打算去寻找那扇门外面的痕迹。见识过厨房在白天和夜晚的天壤之别,他们都很怀疑,即便去了,白天也看不到这扇门的真面目。 谷宜兰等人显然和他们想法不同,这时看荆白等人停下脚步,便道:“我们不进树林了,准备去外面看看他们昨天说的那扇门。你们要一起来吗?” 荆白摇了摇头:“我们就在树林,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孩子。” 谷宜兰似乎早有预料,果断地道:“行,那就晚上大门处见。” 除了颜葵回头看了几眼,其他人竟是都跟着谷宜兰他们走了,树林里只留下了荆白、小恒和余悦三人。余悦完全是出于对荆白的盲目信任才留下来的,这时候便懵逼道:“找孩子?白天怎么找?” 荆白淡淡地道:“晚上找人,白天……自然是找坟。” 第 28 章 陈婆过寿 这个树林虽然说是“小”树林,但面积真不小。三人在其中搜寻了一阵,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荆白见小恒脸色发白,便道:“先歇一会吧。” 余悦率先停下脚步,他现在是心悦诚服了。他本人,作为一个风华正茂的高三学生,每天起床跑操年级前十,在这找了小半天尚且累得像狗,荆白像个没事人就算了,毕竟他是大佬。 但是小恒,作为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竟然有如此强大的续航! 这不科学! 余悦早就想休息了,只是看小恒一个小孩一直闷声不吭地翻翻找找,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好容易等到荆白叫停,便火速找了棵树靠着,一滑坐下来。 “热死了热死了,”他随手捡了张烂纸片扇风,一边关心地问小恒:“小恒弟弟,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小恒摇了摇头,荆白就站在他身边,见他脸色极为苍白,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显然状态不好,心中有些沉重。 小恒此时的状态,恐怕和秀凤留下的那条血痕脱不开关系。 荆白不愿当着小恒的面多说什么,只道:“不要勉强。”心里却想,如果下午还是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就让余悦把小恒先带回去。 他走到余悦身边,正欲叮嘱他此事,目光却忽然被余悦手中的那张黄纸吸引,肃然道:“你拿的什么?” 余悦呆呆地道:“啊……我就在地上随便捡了一张纸片儿?” 荆白示意他拿来,余悦“哦”了一声,连忙递过去,看荆白小心地拂去灰尘,仔细查看。 灰尘蒙满时,它看起来就是张普通的破纸片,这也是余悦扇了半天都没看出来什么异常的原因。 但是等荆白把它擦干净,发黄的薄纸上有鲜红的液体破碎滴落的痕迹就变得十分明显,余悦顿时就认了出来。 “这个!这个我昨天见过!”余悦一拍脑门:“我昨天在那个门上看到过那个符咒,还伸手摸了一下,就是这个材质!” 他盯着这张纸,纳闷道:“真奇怪,什么东西在上面滴了红红的一大片,怪瘆人的。” 小恒慢慢走了过来,荆白把纸递给他,男孩小心地摸了摸上面红色的部分:“这是画符用的黄纸,红色的痕迹应该是朱砂,驱邪用的。” “所以,那个道士来过这里。”荆白拿着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这张纸应该是他想画符,但因为某种原因组,最后没有画成。” 连道士都失败了?余悦的心又悬了起来,他担心这小孩恐怕不是善茬——连道士都对付不了,何况他们这种普通人类! 荆却丝毫没有受到自己结论的影响,转头道:“再找,就在这附近,一定还有其他的东西。” 余悦往左看,是神色冷静的荆白;往右看,是面无表情点头的战斗机型儿童小恒。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自己才是全村最菜的感觉。 他还想原地磨蹭一会儿,荆白却没有耐心,冷酷地用下巴指了个方向,道:“你去那边,如果有收获,就回这里会合。” 话都说到这了,显然是赶他走的意思,余悦只好服从安排,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 等他走远,荆白才将目光转到低着头的小恒身上,问:“怎么了?” 男孩方才在余悦背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有话要单独说,荆白这才顺口将余悦支开了。 小恒抬起脸,歇了这么一会儿,他看着状态比之前更差了,连额头都渗出汗来。荆白看得眉头紧皱,小恒轻声道:“那个标记的位置,很痛。” 荆白脸色微变,拉开他的衣袖,指尖轻触了一下那道血痕,发现指端下的那片皮肤滚烫,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他觉得有些不妙,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碰了那张黄纸以后。”小恒平静地看着腕上那道狰狞的血痕,像在看一条不足为道的伤口:“其实走到这里之后就有点感觉,摸了朱砂以后就更明显了。” 荆白当机立断道:“不分头了,你跟我行动,我来找。你别再碰了。” 他说话间便站到了小恒前面,沿着余悦之前摸出黄纸的路线,目光如电,在草木间搜寻遗留的痕迹。 小恒见他背向自己,非但没有放松,脸色反而变得更苍白了。沉默了片刻后,他道:“你们一会儿不要管我,自己回去就行。” 荆白不厌其烦地在满地落叶中挑挑拣拣,看似随意地问:“你什么意思?” 小恒道:“我可能被同化了。” 荆白头也不回,只顾找他要的东西,似乎根本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小恒只好加重语气,警告道:“我说真的,我在别的副本里面见过……” 荆白终于回过头,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那你先说,同化是什么意思?” “同化是好听的说法,其实这个词真正的意思,是异化。”男孩的声音十分平静,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这件事情有多么恐怖。 他轻轻地说:“也许,我很快就会变成鬼。” 第 29 章 陈婆过寿 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般,荆白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厉害,捂着肚子,连腰都弯了下去。 小恒静静地站在那里,对荆白的反应不为所动。直到荆白擦去笑出的眼泪,重新站直,才冷淡地道:“安全起见,我不会再和你们一起行动了。” 荆白忽然道:“安全起见?你的安全,还是我们的安全?” 小恒没有回答,一片寂静中,荆白忽然伸出手,揉乱了他软乎乎的头发:“你都要变成鬼了,还怕自己不安全?还是说,你都要变成鬼了,还在担心你的队友不安全?” 小恒仍不说话,荆白忽然道:“关于你的这个标记,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样。不如来打个赌?” 小恒终于开口道:“赌什么?” 荆白眉眼中满是兴味:“如果我赢了,你就告诉我你过了多少个副本。” 小恒反问道:“我要是赢了,便已经是鬼,还能再赌什么?” 荆白两手一摊,无所谓道:“随意,你想知道什么都行,我又不忌讳和鬼打赌。” 荆白坦坦荡荡,自认没什么不能答的,反正他开局即失忆,脑子里装的事情不多。 小恒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淡笑意:“那就赌吧。如果我赢了,我想知道你脖子上挂的那块白玉的来历。” 荆白一怔,这个问题是他从没想过的,他下意识地道:“为什么?” 小恒摇了摇头,道:“赌约里不包括这个。” 荆白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双目凝视着男孩苍白而俊秀的面容,点点头,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行吧,如果你真变成鬼了,我就告诉你。” 小恒抬起手掌,两人击掌为誓后,他仍往后退了一步,道:“你最好小心。” 荆白眉毛一扬,没说什么,举起另一只手,给他看手中的物件。小恒这才发现,原来他早就找到了另外的几页黄纸,只是两人对话间一直没有提起,忙问:“上面写了东西?” 荆白把黄纸细细擦净,上面用朱砂红笔写了不少字,但是字迹凌乱,鲜红的液体滴得到处都是,似乎是在极度恐惧时匆匆写下,难以辨认。 荆白拿着看了半天,也只依稀看出“鬼婴”、“大凶”几个潦草的字。 荆白看着鬼子两个字,又看了看眼前面色苍白的小恒,不动声色地把黄纸收了起来。小恒神色显出一丝明悟,也没再问黄纸上写了什么。 荆白站起身道:“走吧,这些东西看起来是他在逃走的过程中遗落的,沿着这个方向就行。” 两人默然地沿着这条路线搜寻了一阵,小恒忽然道:“你觉得他逃掉了吗?” 荆白道:“按王富的说法,有进无出,凶多吉少。” 荆白的话音刚落,小恒便听见他叹了口气,道:“不用觉得了,他死了。” 小恒闻言看去,见荆白站在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前,乍一看没有什么异常,只见荆白拿衣袖不断擦拭树皮上的灰尘,直到走近了,才隐隐看到棕色的树皮上,用鲜血写了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字迹潦草,显是匆匆写就,但是在粗糙的树皮上还能留下这样的痕迹,便也能看出写字时力道极重,恨意不绝。 小恒一字一字地念道:“鬼、婴、杀、我。” 那个“我”字甚至没有写完,顶上一点没有写,斜勾处的那笔绵延下来,在树皮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未尽的叹息。 荆白也看着这四个字,喃喃道:“鬼婴?” 这似乎合上了之前他的推测,大宅里本来应该存在,却并不存在的第五个人,会是这个鬼婴吗?这个鬼婴,又是不是大胖看见过的,只在夜晚出现在小树林的婴孩? 他有了一些头绪,但离拼凑出合理的逻辑又仍差一线,思索了片刻,道:“道士的骸骨应该就在附近,先把他找出来。” 在满地落叶中寻找一个人,自然比找黄纸片容易许多,没过多久,小恒便在离这棵大树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一块凸起。 他小心地走近,匆匆拂去表面覆盖的枯黄落叶,便看到了一个属于人类的惨白头骨。 小恒叫来荆白,两人把这具骸骨附近的落叶都清理开,这具骸骨的全貌便被完整地呈现出来——他脸朝下,匍匐在地,一只手向前直直地伸着,五指用力成爪状。 这是一个奔跑的姿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全力奔逃。 但他一定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才会在那棵树下用血匆忙写下那四个大字。 为了避免再出现朱砂那样的变故,荆白让小恒退开些,自己蹲在地上仔细研究。 道士的头骨顶部有一个小小的掌印,直接打穿了他的颅骨。透过这个空洞,甚至可以看到他黑洞洞的眼眶。 如果皮肉仍存,这一定是个极其惨烈的伤口,也是他的致命伤。 荆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恒的手,默默对比了一番,确认这应该是一个比小恒还要小得多的,幼儿的掌印。 树皮上道士留下的绝笔所说的杀他的“鬼婴”,大概就是这个婴孩;从年纪上来看,和大胖说的小孩也对得上。 荆白毫不客气地把白骨倒卧的身体翻过来,去摸他道袍衣袖和胸口处的暗袋,果然找到一张黄符和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黄符画得倒是十分精细,应该是道士生前的作品。 至于那本薄册,荆白草草翻阅了一下,上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写。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真穷啊。”荆白看了看自己的收获,真心诚意地感叹道。 小恒抿了抿唇,轻声道:“你把黄符收好,应该能用上。” 荆白不置可否,起身把黄符往裤兜里随意一揣,抬眼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再找找看,找不到鬼婴的坟头也是时候回去了,赶早不赶晚。” 小恒点点头,见荆白起身就要走,踌躇片刻,问:“就这么放着吗?” “不然呢?”他上下看了看,纳闷地笑了起来:“你不会打算把他埋了吧?” 小恒没说话,荆白便道:“一具臭皮囊而已,我看不必。”他走到前面,背对着小恒挥了挥手:“我要是死了,也不用费这个力气。” 他人高腿长,溜溜达达地,几步就走远了,小恒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骨骸,不再犹豫,迈开腿追了上去。他们很快回到了之前约定会合的地方,余悦已经回来了,正焦急地等在原地,见两人回来了,赶紧迎上前来。 “大佬,有发现!” 荆白打量着他,余悦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 荆白问:“什么发现?” “我刚才往那个方向去,谷宜兰他们也在……”余悦打了个冷战,惊恐地道:“他们发现了秀凤的坟!” 荆白皱起眉,那一家子早都死了,有坟也不奇怪,但这里只有秀凤的坟,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只有她的坟?” 余悦这才想起荆白让他找的是小孩的坟,怯怯地摇头:“别人的没看见,只有秀凤的坟。我走的时候,他们正在挖,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荆白和小恒对视了一眼,示意余悦:“去看看。” 等到了地方,荆白才发现,秀凤这个坟墓根本无人祭扫。比起坟墓,它更像个随意堆积起来的土包。 这个简陋的孤坟,也不知在这个鲜有人踏足的小树林究竟坐落了多久。这里没有任何风水可言,草木荒疏,亦无流水经过,坟头后面长了一棵老树,也早已枯死了。再饥饿的鸟雀,也不会在这里停留。 孤坟上甚至没有一块石头做的墓碑,土包前扔着一块木牌,拿鲜红的字写了张秀凤之墓。除了这五个字以外,没有落款,也没有立碑的人。 谷宜兰等人正站在坟前,脸色难看地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坑。 吴怀大声道:“只有一个坟,还是空的。它一定是自己爬出来的!板上钉钉了,这个张秀凤,就是那个杀人的鬼!” 荆白走近一看,那个坑里果然是空的,只有一卷草席躺在里面。 它只是一张普通的草席,自然早已经朽烂了,可那上面的大块黑红显然并不是它的原色,而是残留的血色斑斓。 曾经躺在那卷草席上的人,身体里的血早该流干了吧。还是她心里的怨恨未能消去,才使那块盖住大缸的青石板夜夜滴血,替她流下永不干涸的血泪? 荆白沉默地注视着那卷草席,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余悦走到他身边,低声解释道:“大佬,这个坟不是我们挖开的。我们来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 荆白道:“我知道。”大坑中,土的颜色和周围差别并不大,说明翻动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至少绝不是最近。 “埋被埋了,为什么又要挖出来?”谷宜兰绕着这个坑转了两圈,显得十分不解。 经过早上那桩事,吴怀似乎有些神经过敏,此时便道:“她是鬼,这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是她自己跑出来的呢!” 谷宜兰无语了,指着土坑:“你看这土的痕迹,明显是从外往里挖的,说话不能先动动脑子吗!” 这个坑充满了的味道,谷宜兰等人绕着坑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又被熏得受不了,几人商量了一下,便按原计划去了那扇贴着符的门外查探。 他们离开时没有叫上荆白等人,荆白更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他绕着那个被挖开的坟包转了两圈,在余悦迷惑不解的目光中,竟然纵身跳了进去! 第 30 章 陈婆过寿 余悦吓得大叫一声:“大佬!你怎么了!” 荆白没理他,进了坑以后,像是闻不到熏天的气味一般,耐心地把那块朽烂的草席摊开铺平,然后招手道:“你来看看。” 余悦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道:“我、我吗?” 他还在和自己本能的恐惧天人交战,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越过他,轻巧地跳进坑里。 血迹斑斓,草席业已腐朽,难以辨认,荆白凭借敏锐的眼力和仔细的观察发现了些许异常,指着一处道:“你看这里,是不是喷溅状的血迹?” 小恒点头赞同,荆白接着道:“既然血迹呈喷溅状,是说明她在这里也有受伤流血过。” 余悦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小恒瞥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她被埋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死?” 荆白想了想,道:“也未必,我昨晚看见她的时候,她头上还在流血呢。” 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余悦已经脸色发白,吓得快要晕过去了。 荆白二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心大,为了寻找线索,他们把那一卷草席都掀了起来,反复查看。 只是看来看去,也没有别的发现。荆白正要放下,小恒忽然盯着某处眨了眨眼睛,指着坑里的一个地方,问:“那是什么?” 荆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心下一沉,不动声色地问:“什么?” 小恒很惊讶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有一个脚印。”他还用手比了比尺寸:“大概这么大。” 荆白的神色变得凝重,余悦站在一边,他现在真的快吓死了,结结巴巴地道:“小、小恒弟弟,你在说什么啊,你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啊!” 小恒疑惑地抬起脸,他的眼睛又大又黑,眼型也偏圆,不解地看着人的时候,会显得非常茫然无辜。见荆白和余悦接连否认,他眨了眨眼,神情变得恍惚起来。 在两人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自己指的地方,迟疑地道:“就是这里。”他停了一会,又说:“不止这里,我能看到一连串的脚印。” 余悦捂住嘴巴,惊慌地看一眼荆白,又看一眼小恒。荆白迅速镇定下来,问:“能看到这个脚印通往哪个方向吗?” 小恒点点头,荆白当机立断道:“带路,我和你一起去。” 余悦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眼看着荆白跟在小恒身后越走越远,也不知道自己是回去好,还是继续跟着好。他犹豫了一阵,见两人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最后一狠心一跺脚,还是追着两人的身影跑去。 荆白一边跟在男孩身后走着,一边不经意地问:“你看到的脚印……是什么样的?” “很明显。”小恒加快步伐往前走:“沾着血的脚印,所以一眼就能看到。”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在坑里的时候,除了脚印,我还看到了很多手印,像是年纪不大的小孩爬动的时候留下的。” 起初,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脚印,等走近了再看,便觉得清晰了不少,再然后……他看到的手印和脚印都越来越多,像是曾经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在那里不断地爬行。 荆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恒却忽然停了下来,道:“你不怕我在骗你?” 荆白眉头一皱,看起来比他还诧异:“你觉得我会盲目相信别人?” 小恒没说话,荆白也没等他的答案,只顺手呼噜了一把小孩儿软软的头发:“不用想多了,我跟着你走,是因为你看到的正好印证了我的推测。” 说完这句话,荆白感觉到小恒的目光在他脸上驻留了一阵,他并不在意,只随着小恒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某处,男孩忽然停下脚步,怔怔地说:“消失了。” 他转过脸来,精致的面孔上写满迷惑:“所有的脚印,到这里消失了。” 荆白跟着停了下来。他举目四望,发现这里就是小树林的尽头,再往远处看,便能看到大宅的围墙。脚印在这里消失,是鬼婴不能离开小树林的意思? 道士的颅骨上的空洞,草席上喷射的血迹,只有小恒能看见的血手印,都是鬼婴存在的凭证。但大胖曾说过,只在天黑前见过那个小孩,若真是这样,要见鬼婴,必然赶不及回到大宅。 小恒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忽然抬起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荆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端倪,小恒却突然说:“太阳快落山了,你该回去了。” 荆白皱眉道:“你要留下?” 小恒平静地点点头:“秀凤给我这个印记,就是为了要我看见他。” 荆白不说话了,气氛一时陷入僵局,余悦打了个岔,讪讪地笑道:“哎,你们冷吗?我怎么忽然觉得那么冷,是不是因为太阳快要落山了……” 荆白冷冷地看他一眼,余悦被那目光冻得一哆嗦,抱着胳膊不敢说话。小恒挽起袖子,冲荆白笑了笑:“今晚就算回去,我也不一定能活下来,还不如留在这里。” 小恒这话一出,余悦当场呆住,不知所措地看向荆白。荆白顿了顿,“嗯”了一声,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他冲小恒挥了挥手,便往小树林外走去。 余悦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一步三回头地对小恒道:“小恒弟弟,你……千万小心啊!” 他心里除了难受,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小恒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却要独自留下来面对一个几乎100会出现的鬼。但扪心自问,他也没有一起留下来的勇气,匆匆扔下这句话之后,就追着荆白出了小树林。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彻底走出小树林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小孩儿清脆的,咯咯的笑声。 他有些惶恐地回头去看,除了依然站在原地的小恒的身影,什么也没有看见。 刚才是小恒在笑吗?可那声音……听起来并不像他的。 他心里有些发毛,加快脚步,匆匆跑了出去。 余悦疾跑了几步才追上荆白,见荆白面无表情地只管往前走,不解地问:“大佬,你为什么同意小恒一个人留在那里?” 荆白转过脸,落日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给那俊秀的面孔镀上一层美丽的金色。他的面容比晚霞还耀目,语气却无比冰冷。 他说道:“因为他已经走不了了。” 小恒仰头的时候,荆白就觉得有些奇怪,后来听到他言语间的暗示,才猜到鬼婴多半已经出现了,只是他们看不见。 秀凤给小恒画下那道标记,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一刻。 余悦打了个哆嗦:“这个小孩是秀凤的?可是陈婆骂过秀凤,她应该没有生过孩子啊!” 荆白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的:“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之后呢?” 余悦更不解了,挠头:“死人怎么可能能生孩子?” 荆白无语道:“死人还在你面前走来走去呢,你那时没觉得奇怪?” 在看到那张草席的时候,荆白已经很确定,鬼婴就是秀凤的孩子。为什么秀凤的坟墓会被挖开?因为有人怀疑她怀上了鬼胎。 挖开她的坟墓,应该就是为了阻止鬼婴出世,可来不及了,鬼婴不仅出世了,还杀死了道士。 秀凤的歌谣里自陈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她肯定不是死于,而是被谋害。但既然能被杀死,说明她之前只是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又怎会怀上鬼胎? 荆白觉得这一切和去而复返的道士脱不开关系,他忽然想到什么,拿出之前从道士的遗骸处找到的册子和黄纸,递给余悦:“看吧。” 余悦把册子接过去一翻:“这不是空白的吗?” “道士的遗物只有这本册子,如果真是空白的,鬼婴的线索就会断在此处。”荆白把册子拿回来,让纸页对着日光的余晖,却依然没从上面看出什么内容。他放下薄册,淡淡道:“鬼婴才是这个副本出去的关键,这个册子必有蹊跷。” “空白册子……既然有册子,怎么会不写字呢……”余悦喃喃自语,跟在荆白身后想了一阵,突然一拍额头,叫道:“啊,我差点忘了,我们化学课上讲过!” 在荆白疑问的目光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现在没有设备,不能确定是哪种。这样,大佬,你等晚上我回大宅试试。真是隐形字的话,就那几种解法,很快就能试出来。” 荆白给他册子只是碰碰运气,倒没料到他真有办法,便点头道:“赶快。” 余悦拿着册子,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大宅,迈步如飞。荆白落到后面,却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的方向。 青年目力十分敏锐,可他们已经走得够远,男孩孤零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里。除了边缘的几棵零星树木,他什么不能看见。 树林中,直到视线中荆白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小恒才对着空气轻声道:“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他。除了风摇动树叶的沙沙声,这里什么也没有。 小恒却仿佛很笃定,默默闭上了眼睛。自从看到鬼婴的脚印,他就不时会听到很轻的孩童的嬉笑声,咯咯的,只是时远时近,叫他无法判断方位。 直到同荆白走到脚印消失的地方,将要走出树林时,他终于再次听到幼儿咯咯的笑声,这次的声音很近很近,飘飘荡荡的,好像就在他耳边。 秀凤留下的那道血痕也不再发烫疼痛,相反,一种冰凉的力道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今天走不了了。 诡异的事情在这一刻发生了。 树林中安静如死,仿佛什么也没有,但男孩白皙的手腕上竟然渐渐浮现出一个血红的手印! 手印出现的同时,小恒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 他没有再睁开眼睛,而是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一步一步地,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第 31 章 陈婆过寿 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回去却只剩两个,余悦犹犹豫豫地看着荆白,他神色虽没什么变化,余悦却觉得他那张俊秀至极的脸上像是结了冰,根本不敢和他搭话。 他们返程的时间有些晚了,太阳已经将要落山。落日的光线将大半个天空烧得通红,如血的颜色看着总让人心里有些不安。 余悦看着荆白冰雪般的侧脸,鼓起勇气问:“大佬,我们是不是要走快一点?” 走到大宅的大门还得好一阵,余悦十分担心,还没等他们走回去,天就已经黑了。 他不知不觉加快脚步,担忧道:“陈婆他们肯定天一黑就会锁门,如果进不去,算违规吗?会不会死在外面?” 这话说完,他忽然觉得浑身一寒,转过头才发现荆白正冷冷地看着他。他这才想起小恒今晚也回不去了,后悔自己失言,正要想方设法打个圆场,就看见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红色。 他忙道:“大佬,快看!这应该就是我昨天看到的那扇门!” 这扇门正好就在小树林出去的直路上。荆白远远地看着,没看出这扇门有什么异样。 门外没有符咒,也没有铁链,只是紧闭着,像是一丝风也漏不进去。周遭空无一人,说要来这里查看的另一队人也不在,应该是回去了。 余悦看了看天边,太阳的小半边脸已经沉入了地平线,恐怕他们没有时间检查这扇门。 荆白走到门边,只上下扫了几眼,便从门前径直走过,背影看不出丝毫留恋。余悦不明所以,追在他身后问:“大佬,要不我们明天再来检查一下?” 荆白摇了摇头:“这里根本没东西,这扇门的玄机应该在里面,而不是外面。” 余悦一想也是,想来自己多少有些被误导了,因为谷宜兰等人一直惦记着要来检查这扇门,就觉得门一定有问题。 现在看来,就算有问题,问题也不在门本身。如果真如荆白所说的玄机在内,不就代表他们还是得打开这扇门? 他想起上次碰到门锁,陈婆就提着一把柴刀出现,心里就是一阵发毛。总感觉这是个死局,怎么能解开? 根据现有的线索,他在脑内反复拼凑陈家的故事,却觉得这拼图仍不完整。走在前头的荆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淡淡道:“你如果真能解出这册子的内容,我就告诉你我的推断。” 余悦喜出望外:“好,大佬,一言为定!” 等大宅那两盏幽幽的红灯笼进入视线范围,夕阳早已经落下了地平线、铅灰色的天空上,只留下一线金黄的余晖。 余悦自觉已经尽全力赶路,但这一路下来,他已然发现,不管他是跑是走,是快是慢,荆白都游刃有余,总会稳定地领先他几步。但荆白从未把他一个人扔在身后,反倒是余悦累得气喘吁吁,生怕赶不上大宅锁门的时间。 余悦一度很不好意思:“大佬,你要走得动就先走吧,我怕我耽误了你……” 荆白甚至没回头,只冷淡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有件事要确认。” 余悦没敢问他是什么事,但不用一个人走总是好的。快要走到大宅门前时,他发现大门已经缓缓合上了,连忙大声喊道:“等等我们!我们还在外面!” 他一边叫,一边死命往前冲,甚至没有发现,一直走在他前面的荆白已经落到了他身后。 余悦好不容易冲到门口,发现大门尚未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但耳边已经传来沉重的木门费力转动的嘎吱声,还有锁链挂上门闩时叮叮哐哐的声音。余悦心中大急,硬是从门缝里把胳膊塞了进去,扯着嗓子叫道:“别关门!我们还在外面呢!” 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颤颤巍巍地说:“天马上就黑了,该关了,该关了。” 余悦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这人的声音,但凭借年龄,很快判断出来门后的人是陈公。 他现在负责看门么? 余悦背上直冒寒气,却不肯抽出卡在门里的手,转头催促荆白:“大佬,快啊!门要关了!” 荆白面无表情,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走着,像是根本没打算跑起来。余悦心急如焚,门后的老人似乎很有耐心,用缓慢的语速问余悦:“贵客进不进?天要黑了,门要锁了。” 余悦连忙道:“要进!” 他急急转头,还要再催荆白,这次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感觉手臂处传来一股大力,他身子一歪,重心不稳地往门里跌去——竟是被门里的陈公拉了进去! 第 32 章 陈婆过寿 余悦被猛地一拽,吓得“啊”地大叫一声。陈公把他拉进来就放了手,脸上笑眯眯的。他长得又高又瘦,头上还戴着那顶黑色的瓜皮帽,颧骨高凸,眼窝深陷,一笑起来,非但不显亲切,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块儿,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劲儿。 余悦不敢多看他,见他正一手搭在铁链上,要继续给门挂上铁索,眼看门闩就要闩上了,心里大急。 他强作无事,一边冲陈公打哈哈,背着手想把那扇门往外推,阻止大门闩上。陈公暂停了动作,也不笑了,转过那张苍白的脸,正色道:“这位贵客,我们陈家天黑锁门的规矩破坏不得,你再不停下,我只好——” 他面上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语气却变得阴森起来:“我只好,把你推出去了。” 余悦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时,未来得及闩上的门突然大开,神色淡然的荆白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脚步,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过于理所当然,甚至没给站在门口的两人一个眼神,陈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看荆白扬长而去,连忙提高声音道:“家有家规,即便是贵客,归家亦须注意时间——” 荆白停下了脚步,冲他摆了摆手,看上去十分客气:“知道了,下次不回来了。” 陈公:“……” 余悦见老头被荆白气得牙关紧咬,眼睛都瞪凸出来了,神情颇为狰狞,连忙跟着荆白偷偷溜了。 直到走到空旷无人的地方,余悦才小声道:“大佬,你到底要确定什么事啊?” 荆白道:“进了院门再说。” 他们在门口耽误了这一会儿,天色已经逐渐转黑,余悦发现荆白不再像在门口一般不慌不忙,脚步飞快,几乎让他追不上。余悦体力还未恢复过来,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在荆白身后,气喘吁吁道:“大——大佬——你怎么忽然又赶时间了——” 荆白不答,在这样的速度之下,他们成功在天边最后一丝微光消失之前回到了小院。 谷宜兰队的人显然没打算等他们,天黑以后,每个房间的门都关得紧紧的。余悦跟在荆白身后,面对这样的境况,多少有些惶恐不安,正犹豫要不要回到自己房间,荆白就道:“你过来。” 余悦跟过去,荆白一进屋,便拿出那本薄册道:“没时间了,你今晚能破解这本册子吗?” 余悦愣了一下,忙道:“可以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窗边。那里是一盏油灯,也是房内唯一的光源。 这盏油灯此时正散发着昏黄的光线,两人的影子也倒映在窗纸上,幢幢地,让余悦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他低声道:“这里只有两种办法能用,我试试吧。” 荆白没有二话,余悦便将油灯揭掉盖子,放到屋里的茶几上,用灯火小心烘烤泛黄的纸页。荆白站在一旁,双眼凝视着纸面,屏气凝神地看着。 随着温度渐渐升高,纸面上竟真的浮现出文字来。 余悦托着册子,荆白便专注地看着上面浮现的文字。这本册子似乎是一个道士的留下的异闻札记,和那几张留下淋漓的朱砂痕迹的黄纸不同,札记通篇都是字迹工整的黑色墨迹,落笔并不匆忙,应该是抱着记录的心态。 前面记录了这个道士的生平,他自述道号玄微,年少时因缘际会,得入道门,多年后却因修炼强大的法术为师门所不容,竟被剥夺道号,逐出门墙。他深觉人生不顺,对外仍以玄微为名,却不敢停在师门的领地,遂开启了游方道士的生涯。 这本札记的记叙时间,便是从他离开师门后开始的。 前面几篇都是一些怀才不遇的慨叹,时而痛斥师门诸人“故步自封,迂腐而不自知”,时而惋惜离去时笔记曾被焚毁,“威能强大之法阵,十不存一”。 凭笔记记述,寥寥几页下来,已然勾勒出一个心高气傲的落魄道士的形象。荆白往后翻,一目十行地浏览过他在各地除鬼的二三事件,才看到了关于王家村的内容。 在玄微笔下,他并非机缘巧合才来到此地,而是因为他观察风水时,发现王家村地势孤悬,四方冲煞,对于活人来说,是极为怪异的地势,也注定了在此地世代生存的家庭难得富贵。就算豪富之家来到此地,也难免江河日下,日趋凋零的结局。 他也是因此来到了陈家。原本他只是好奇,为何陈家这等豪富之家会来到王家村这样一个荒僻凋敝的村落,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早年硝烟四起,开创家业的陈家老太爷早知今后不得太平,竟举家搬迁到了此处。 陈家搬迁过来时,还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后来数代过去,几经分家,再加上子息不丰,家业衰败,最后竟只剩陈婆一家住在大宅内。 大宅只剩这家人以后,他们遣散了丫鬟和家仆,花钱从外省买了一个童养媳,也就是秀凤。 玄微对陈家又臭又长的家族史并不感兴趣,在他眼里,这家老太爷一眼挑中这个四方冲煞的地方建宅,地势已是大凶;这家人又没有搬迁的魄力,死守这个大宅下去,别说家业了,断子绝孙也不稀奇。 他提了几句,见陈家人无心搬迁,兴味索然,便要离去。这时,来端茶的秀凤被他一眼发现,细问生辰八字,竟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阴女! 这正是他钻研的秘法所需的,得知秀凤嫁与陈宝成婚三年仍无子嗣后,便私下告诉她,自己有能使人怀孕的偏方。 他留下一道用自己精血画的黄符,告诉秀凤如何使用后,便悄然离开了陈家。 他在村里盘桓了几天,等掐指一算,鬼胎已然种下,便嘱咐了秀凤几句,志得意满地离开了王家村。但这样怀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却丝毫没有透露。 荆白看得眉头紧皱,看玄微的描述,鬼胎孕育需一个纯阴的母体,而此阴女孕育鬼胎足月后,成型的鬼婴会从母体中破体而出。玄微册子中根本没提过母体之后将会如何,但看鬼胎出生的方式,母体的结局显然已经注定。 种下鬼胎的修行人,要在鬼婴杀伤其他人之前,凭之前种下的精血将鬼婴收服。再经七七四十九天的精心炼制,就能将鬼婴收为己用,如臂使指。 玄微虽把自己的秘法吹得天花乱坠,但在荆白看来,活人种鬼胎无疑是真正的邪术。 第 33 章 陈婆过寿 玄微做这一切却理所当然,毫不心虚。见事成,他又离开陈家村云游了几个月,留下了几篇笔记后,才重新回到这里。 这一切都记叙在薄册中,接下来,就是他册子中的最后一篇笔记。 相较前面的工整字迹,玄微的最后一页笔记凌乱潦草,空白处留下不少墨迹,连字都比前面写得大,能看出记录者当时心情是何其狂乱愤怒! “无知蠢物,何其愚昧,竟在鬼子成型前,将母体葬于三阴汇聚之地!现今七月十五已过,吾夜观天象,未见血月。若蠢物所言非虚,阴女死而无怨,则鬼母之躯未成,鬼子灵识未生。吾拟在正午时分剖腹取子,盼能安然渡之。此举生死只在一线,万望三清庇佑!” 荆白看完整册,心中只剩厌恶。胸前的白玉从他开始看册子时就一直发热,也没能平复下他糟糕的心情。 玄微在册子里将自己写得冠冕堂皇,却又见猎心喜,将要命的鬼胎种在秀凤腹中。此举毫不顾及秀凤一条无辜性命,还欲将刚出生的鬼婴当工具驱使,最后死于鬼婴之手,也算是求仁得仁。 余悦歪着头,看清册子上的内容,露出恶心又害怕的表情:“所以秀凤裹尸的那块草席子上,那些喷溅的血,就是玄微剖腹取子的时候弄的?他算什么道士,人都死了,还不让她安息……” 荆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早被逐出师门了,本来也不算道士……何况,你以为只有玄微?你觉得他是如何找到秀凤的坟的?” 余悦抖了一下,磕磕绊绊道:“陈……陈家人?” 荆白见他一脸云里雾里,看在解读了册子的份上,又提点一句:“玄微最后一页册子中提到,陈婆一家人不懂风水,稀里糊涂地把秀凤葬在了三阴汇聚之地。因此他必须剖腹取子,‘若阴女死而无怨’‘则能安然渡之’。” 昏黄的灯光中,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讽刺之意,那语气轻柔又冷酷,让余悦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如果秀凤真的死而无怨,玄微,又怎么会被鬼婴追杀至死呢?” 余悦打了个冷战,瞪着眼睛道:“所以,玄微也被这一家三口骗了?” 秀凤那首歌谣太诡异凄惨,他铭记在心。里面她曾自己陈词“连黄泉路都难去到”,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必然不是。 而‘死而有怨’,则证明,她的死亦不是意外。 “是陈婆一家——秀凤怀着孩子,他们竟然杀了她!”余悦两眼放空地喃喃道。作为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的好少年,他简直不敢置信:“为什么啊,我不理解……” “他们一家三口都整整齐齐了,你还活着。”荆白脸色平淡地斜了他一眼:“你还想怎么理解??” 余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荆白顺手把册子从灯火上拿了下来,眼看着上面浮现的字迹慢慢消失,他漫不经心地转头,准备让余悦回去,余悦在旁边期期艾艾地问:“大、大佬,今天晚上我能不能……” 荆白猜到他要说什么,正想拒绝,目光不经意往床头一偏,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余悦见小恒今晚不在,就想在荆白房间留宿,他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见荆白突然顿住了,更没勇气开口,顺口转移话题道:“大佬,你在看——” 荆白猛然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余悦,向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余悦愣愣地闭上嘴。 荆白见他不说话了,眼睛重新看着那个位置,用手势示意他走近,一边说:“你手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余悦还傻乎乎地抬起手看,说:“没啊——”话到嘴边,忽然觉得头顶一寒,一个激灵道:“是!我不小心磕了一下……” 借这句话的机会,他走到了荆白身边,荆白附耳说了几句话,余悦整个人一哆嗦:“这、这么恐怖吗?” 荆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道:“既然受伤了,你就先回去吧。” 余悦像火烧似的,猛地站起来走向门口,手都搭到了门闩上,又回头道:“我……” 荆白不耐烦了,直冲他摆手,余悦踌躇了一阵,见荆白眼神变得不善,哭丧着脸冲他鞠了个躬,一溜烟似的跑了。 荆白合上了手中的薄册,关于这座大宅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他已经差不多弄明白了。但他刚才附在余悦耳边说的,却并不是推断。 他说的是:“屋里还有人,快走。” 这当然不是谎话。 把册子从灯火上拿下来的时候,他无意中注意到房中的那张床。 这张大床本是实木材质,漆成黑色,方方正正的形状。白天看着,还能夸个“庄重沉稳”,到夜里这又黑又方的,别提多像棺材。 之前荆白听人抱怨还不以为意,现在看起来,却觉得这床的确阴森森的。 房间仅靠一盏油灯照明,原本就很昏暗,但正因为床是方正的,荆白才会注意到它的阴影有些不对。一张方正的床,影子怎么会多出来两个尖? 这原本很不起眼,甚至荆白也几乎被骗过去了,就连胸前的白玉发热,他也以为是玄微那本册子的缘故。只是后来他想把玄微的册子收起来,脸无意中转向了那个方向,才发现了蹊跷。 支走了碍事的余悦,荆白在油灯微微摇晃的昏黄灯光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这样昏暗的光线里,黑色的床檐上多了点东西还真的很难发现,荆白也是半晌才看出来,这是一双穿着黑布鞋的,女人的脚,正倒扣在床檐的木板上。 第 34 章 陈婆过寿 这是一双小脚,裹得扭曲的三寸金莲紧扣在他的床头,整个大宅中,只有陈婆的脚是这样。 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一直躲在床底,却不动手?荆白脑中飞速掠过一连串疑问,但他这个人向来如此,形势越紧张,他反而越镇定,手裤子口袋,摸到了今天从玄微身上翻出来的最后一张完整的黄符。 荆白将黄符紧紧攥在手中,两眼盯着床角,试探着向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边,沉重的实木床板就开始摇晃起来,发出经久的木头被摇动时,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 荆白立刻转了方向,装作只是在房中随便走动的样子,回到之前坐着的油灯处。虽然不知道陈婆不动手的原因,但这样更好,他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 接近子时时,他轻快地收拾妥当,躺到床上自言自语:“今晚就我一个,终于可以睡觉不关灯了。” 他躺到陈婆脚尖的另一边,保持入睡时均匀的呼吸,心中算着时间。等子时一过,身下就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抓挠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抠床板。 荆白屏气凝神地躺着,床板甚至还在微微晃动,荆白知道这是陈婆在床下爬。 他的呼吸丝毫不乱,默默睁开双眼。这时,陈婆的头从他枕边的方向慢慢伸出来,青灰的脸和荆白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老妇人眼球暴突,满是尖牙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尖啸,枯瘦的手从床下伸出,要抓向荆白。荆白反应更快,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朱砂黄符立刻贴在她额头上! 保持着一手高高举起的姿势,青面獠牙的陈婆竟然动弹不得。荆白拍了拍双手,缓缓站到地上,俊秀的脸上神情平静,淡然道:“果然定住了,玄微本事不错。” 黄符画的什么他看不懂,但玄微的薄册里说过几种他改进过的符咒,他借此认出玄微身上的那张黄符是定身符,薄册中描述“寻常鬼怪可定三个时辰,便是厉鬼,亦能留出三刻逃命之机”。 确认符咒的功效以后,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荆白决定赌一把。 现在,见陈婆面目狰狞,身子却纹丝不动,他确信自己赌对了。 荆白缓缓站到陈婆身边,老太婆满是血丝的眼球怨毒地跟着他转,荆白知道,自己只有三刻钟时间。 他绕着陈婆转了一圈,尤其注意观察了她脑后,却没发现和陈宝等人的不一样。 他始终觉得蹊跷,再绕回她身前,眉毛一扬,竟然伸手掀起了陈婆一直戴在头上的黑色抹额。 原来如此,她的伤口在前额,正好被抹额遮住,所以之前一直没发现异样。 陈婆眼中露出惊骇之色,荆白淡定的微笑在她眼里宛如魔鬼:“我猜,这就是你的弱点?” 陈婆恨恨地瞪着他,荆白若无其事地将抹额盖上,缓缓道:“但我情愿再等一等……看我等的人,她会不会来。” 时间缓缓流逝,荆白神色平静,陈婆高举起的那只手已能微微颤动,她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显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 沙沙,沙沙。 像是女人的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足音渐渐接近荆白的房门。 “鸡公仔,尾弯弯——” 她似乎在唱着什么,飘渺的歌声越近便越清晰,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前。 “做人新妇甚艰难——” 荆白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来人似乎有房门的钥匙,一阵叮铃脆响后,便是钥匙锁孔的声音,连插好的门闩也一起被推开。 陈婆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张已经看不出是人的青灰色脸上,竟然出浮现堪称绝望的神色。她举在空中的那只手不停颤抖,连抓着床底的那只手也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抓挠声,可玄微的定身符效果还在,她动不了。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门外站着的是秀凤,现在的她看起来和白天差不多,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裙,清秀的脸庞干干净净,不施脂粉。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雪亮的菜刀。 她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荆白就躲到了房间角落。秀凤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停驻在陈婆那张已经没有人样的青灰色面皮上,嘴角微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陈婆颤抖得更厉害了,长满獠牙的嘴不停张合着,眼见着秀凤哼着她的歌,一步一步地走近床头。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雪亮的菜刀高高举了起来。 “下间有个冬瓜仔,问过安人煮定蒸。” 她的歌声也十分动人,只是这歌曲中仿佛带着无限哀愁,连站在一旁的荆白被这强烈的情绪所感染,胸中涌起一股暴烈痛苦的情绪。他咬了咬牙,额上青筋隐现。 就在这时,白玉微微闪了闪,一股水一般温润的力量平和了他的心境。 荆白稳住情绪,眼见着秀凤在陈婆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把不能动弹的她砍成了一块一块。 她下手的动作冷酷至极,面上却十分平静,伴着哀婉的歌声,美丽的双眼中泪光莹莹,好像她依然是歌曲中的那个可怜的女人,一边哭泣,一边在厨房做菜,可无论怎么竭尽所能,都不能让她苛刻的公婆满意。 她温柔的表情配上陈婆凄厉的叫声,说不出的可怖。那陈婆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被砍成了十几块,地上到处都是她黑色的血,嘴里还能不断惨嚎。 见她这样,秀凤像是满意了。脚下的血迹早已沾湿了她的青布衣裙,她却毫不在意似的蹲下身,捡起陈婆不断痛呼的头颅。 “好痛啊……张秀凤,你这个人!好痛啊!” 秀凤对她的怒骂充耳不闻,单手托着她的头,用白日说话那种柔弱的语气轻声问道:“家婆,你话,呢个冬瓜,煮定蒸?” 陈婆的那颗头像是被突然被割去了舌头,哑巴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个暴突的眼睛惊恐地瞪着秀凤。 秀凤像是看不懂她的表情,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我错咗,安人钟意食……煮冬瓜。” 她看也不看地上四散的尸块,拿着菜刀的那只手展了展沾污的裙摆,另一只手托着陈婆的头站起来,步伐轻巧地向门外走去。 “啊啊啊!张秀凤,我花了一两银把你买回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怀的孽种根本不是我们宝儿的孩子,你怎么有脸来找我们!是你该死!” 陈婆看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口中不断冒出恶毒的诅咒,秀凤却充耳不闻,只在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幽幽看了荆白一眼。 荆白脸色如常,冲她点点头。 纤细的人影消失在门外,房间的那扇木门也自动合上,甚至还贴心地插上了门闩。 荆白凝视着门扇,心中未感到丝毫放松。 直到此时,他终于确认,看似弱不禁风的秀凤,才是这个副本里最凶的鬼。 第 35 章 陈婆过寿 荆白回到床上躺下,今晚这一番折腾下来,他已经没了睡意。对他来说,现在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鬼子和鬼母见面,是不是离开副本的条件? 故事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差不多理清了,秀凤今夜的行为也证实,比起他们这些人,她对折磨过她的陈婆一家人更感兴趣。可若是如此,于明江和周德昌为什么会死? 他们的头,又为什么会在秀凤的青石缸里? 想起昨晚的“宝儿”空空如也的脑壳,和白天时守在门口的陈公,荆白心中生出了一个猜测。 第二天一早,荆白是被女人凄惨的尖叫声吵醒的,伴随着的还有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像鼓点一样急促,让他一阵心烦意乱。 “大佬,大佬!你还好吗,大佬!” 荆白昨夜折腾半宿,到天亮才睡,这时被吵醒,胸中涌上一股燥意。他用力拉开门,臭着脸问:“做什么?” 来敲门的是余悦,他身边还有一个浑身是血,哭得极为凄惨的女人,荆白细看了下,才认出来那是颜葵,皱起眉道:“又出事了?” 颜葵听见他的声音,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悦比她好些,见荆白开门,脸上又惊又喜,压低声音道:“谷宜兰死了,房间里的状况,和周德昌、于明江差不多。” 荆白若有所思,问的却是:“你昨晚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陈婆昨晚又是惨叫又是怒骂,走廊里却没有丝毫响动,也不知其他人有没有听见动静。 余悦困惑地道:“没有,我回去之后吓得睡不着,天亮了才眯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啊?” 荆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去谷宜兰和颜葵房门前看了看,果然血肉遍地,惨不忍睹,和前两天的情形差不多。 所有人都显得十分沮丧,尤其是昨天跟着谷宜兰的那一队人,接连死了两个带头的,个个脸色如同死灰一般。 王惠诚一坐到了地上,哀嚎道:“每天晚上都会死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我想出去,让我出去!” 没有人理会他,但他的惨叫伴随着颜葵凄惨的哭声,让走廊的气氛变得更灰暗。秀凤就在这时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幽幽道:“各位贵客,该用早饭了。” 走廊的氛围陷入死寂,没有人愿意动作,秀凤见状,便低着头站着原地,也不催促。 荆白从她的行动中捕捉到了一个问题,走到秀凤面前,低声问:“你家婆……今天可好?” 秀凤闻言诧异地抬起头,迷惑地问:“贵客怎的知道?家公说,家婆今天病了,不见客。”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和余悦同住的耿思甜扬声问:“今天晚上不就是她的七十大寿吗?我们是来参加晚宴的,她是寿星,不见客算怎么回事?” 秀凤的神情变得十分困惑,荆白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见那疑惑的情绪不似作伪,心中有了成算。 秀凤迷茫的神情维持了好一阵,最后才扶着额头,勉强地说:“抱歉,贵客,我也不知道。这都是家公告诉我的,贵客们有什么问题,请去问家公吧。” 虽然没有回答实质性的问题,她的表现却让荆白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根本不管其他人脸上震悚的表情,冲秀凤笑了笑:“好,请带路。” 等到了大厅,红木餐桌上坐着的果然没了陈婆。她的位置被空了出来,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荆白一走进去,就发现陈宝的衣裳也变了,那身寿衣被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同色的场上。他怨毒的目光牢牢钉在他身上。陈公却神色和蔼,面带笑容地看着众人一一落座。 荆白无视了陈宝几乎要将他盯穿的眼神,落座在他旁边。 和前些天一样,死去的人位置是空的,也没有碗筷。颜葵坐在谷宜兰的空座边低声啜泣,荆白一眼看去,桌上碗筷还剩七副,来的却只有六个人。 陈父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位,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笑道:“各位贵客,请问是谁没来用早餐啊?” 那个位置一直是小恒的,除了余悦和荆白,谁也不知道他昨夜没回来,只能面面相觑,目光不自觉转向荆白。 陈父便也转头看向他,微笑道:“鄙人家的规矩,但凡是我家贵客,早上都要来用早餐的。请问那位小客人,是为何没有来啊?” 这老头看起来虽然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那个笑容像是在脸上硬画出来的,多看几眼便觉瘆人。 桌上的众人噤若寒蝉,鸦雀无声中,荆白开口,平淡地道:“是啊,他昨晚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陈父的胡子颤了颤,连声道:“哎哟,天黑了,外面可不安全。” 荆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听见老头嘶哑地道:“昨夜没回来的人,今晚也不用来吃席了。我们家里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荆白眉毛一挑,看了一眼陈婆的空座,反问道:“寿星都不在,今晚的席该怎么吃?” 陈父皱纹满布的脸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我家老婆子病了,我来办也是一样的。秀凤备了几天的菜,贵客们也等了这些天,不办怪可惜。” 这下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古怪的神情:难不成这寿星还能帮着当? 荆白得到答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陈父转向桌上的众人,慈和地笑道:“我的提议,大家赞同吗?” 无人提出异议,偌大的正厅静得落针可闻,陈父便点头道:“好、好、好。今晚子时,请大家准时参加我家老婆子的寿宴!” 他说完,众人才敢开始动筷,一顿饭吃得静悄悄。 荆白随便吃了几口,远远看了一眼秀凤。她还是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不远处,这桌上无论空出多少个位置,似乎都不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第 36 章 陈婆过寿 等用完了早饭,其他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荆白即使站得远远的,也能感觉到他们警惕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余悦因为昨天跟着荆白小恒两人行动,也被众人排除在外。 他本来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但看到和自己住一个房间的室友耿思甜一边盯着他,一边和吴怀等人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编排什么,不禁吐槽道:“乍一看群英荟萃,其实是王八开会……” 这些人不就和昨晚之前的他一样,甚至还不如他。连玄微和鬼婴的信息都没拿到,自以为人多势众,还排挤他和大佬,却不知道自己在自作聪明,实际上已不知落后了多少步。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向荆白,却只看到一个背影——荆白根本没有关注那群人在说什么,已经快要走出正厅了! 余悦连忙追了上去。他虽然不知道昨晚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但是荆白今天活着出现,就已经足够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更坚定了接下来要跟着荆白混的决心。 他追在荆白身后,荆白也不说话,两条长腿迈得飞快,像是赶着要去哪儿。 余悦好容易追上了荆白,很快又落后几步。 他积攒了一肚子问题,见荆白神情冷淡,仍然壮着胆子问:“大佬,昨天晚上在你房间里的鬼,是陈婆吗?她今天怎么没出现?我们晚上真的要去给她过寿吗,如果去了会不会是吃断头饭啊……” 荆白停下脚步,斜了他一眼:“是,死了,过,不是。” 余悦被那一眼冻得如坠冰窟,连忙闭上嘴,只好默默跟在荆白身后。 荆白回头看了一眼,见那群人没跟上来,才淡淡对余悦道:“我要去小树林找小恒,你最好不要跟来。” 余悦一听见小恒的名字,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还真不敢去。别说昨天荆白那句“他走不了了”带来的冲击,就是小恒独自在小树林里待了一夜这个事实,也足够他望而却步。 谁知道他啊是不是还活着?就算物理意义上没死,但那个人,还是小恒吗? 再说,今天的晚宴,陈父已经明确说了小恒不得回来。如果破局的关键在这场寿宴,那小恒真的还能出去吗? 他心中有些退却,脚步也跟着放慢。荆白本来就没准备带上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挺秀高挑的青年走路如风一般,很快消失在余悦的视线里。 这一刻,余悦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怅然地望着那个背影,心里却很清楚,自己不是那个能跟上他脚步的人。 荆白倒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他心里挂着小恒和鬼婴的事情,根本没有分心到余悦身上,一路马不停蹄往小树林的方向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小树林看起来比昨天幽深许多,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如果硬要说,就是葱茏的草木之间,仿佛少了一些活气儿,连绿意都黯淡了一些。 清晨的阳光似乎也不再光顾这里,一走进树林,就感到一股不太自然的幽幽凉意。荆白却毫不犹豫,径直往和小恒分别的地方赶去。 这小树林确实是有些奇怪,往里走得越深,越觉得冷幽幽的。等到了昨天的位置,仅仅是站在原地,就能感到脚底蹿起一股森森的寒意。 头顶的树叶无风自动,摇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听起来极不正常,像是有小孩儿嬉笑,又像是他们正哒哒地绕着这里奔跑。 “嘻嘻嘻,嘻嘻嘻。” “有人来了!” “来呀,来呀。” “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身边摇晃的枝叶,带动着脚下的树影翻腾不休,像要钻出无数怪物,小孩儿的笑声也越来越清晰,荆白能感觉到阴凉的风从背后吹来,他并不畏惧,扬声道:“小恒,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树叶的摇晃声却倏然停下,周遭静得可怕。 荆白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人留下的踪迹,情知是鬼婴从中作祟,又叫了一声:“小恒?” 依然无人回应。 荆白低下头,却注意到自己背后这棵树投下的树影,不知什么时候,又轻轻摇动起来。 他目光不自觉地转至树梢处,那里有两条细长的影子,正随着摇动的频率一晃一晃。 荆白凝神细看,发现那是两条孩童的腿。 有一个孩子,正坐在他头顶的树梢上,默默地注视着他。 荆白不动声色,装作什么也没发现,一边到处张望,一边自然退后,直到离开树影的范围。等退出去,才抬头望向往那棵树的树梢。 树上的确坐了个小孩,脸是侧朝着他的,看不大清楚,衣服却是小恒昨天穿的那身。 荆白心里一沉,他对着那个人影,叫了声:“小恒。” 树上的孩童猛然回过头来! 饶是荆白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也是一惊。 男孩只有半张脸能认出是小恒,另半张脸像涂过粉一般,颜色雪白,眼珠通红,嘴唇红得犹如鲜血一般,看着格外诡异。 那半张脸显得很不高兴,头往右边撇去,用格外尖细的嗓音说:“他只叫你,不叫我!” 孩童的肢体诡异地静止了一阵,稍后,头又往左边撇去,冷静的童声道:“那是因为他只认识我。” 尖细的声音“哼”了一声,男孩便轻飘飘地从树梢高处跳了下来。一般的孩子从这个高度落下,不死也残;他落地却一丝声音也没有,一步步向荆白走过来。 荆白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本以为是腿受了伤,细看却发现,是因为他有一边的脚,竟然是踮着走路的。 荆白把那异常看在眼里,却像没看见一般,脸色如常,一动不动。 “小恒”就用这怪异的姿势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跟前,见他不动,便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这是小恒的声音,他的声音很特别,嗓音稚嫩,语气却向来冷静。荆白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顺势蹲下,看他要说些什么。 两人距离一拉近,小恒那半阴半阳的脸便猛地变成了鬼子雪白的脸!他犹嫌不够,拉下眼皮,露出通红的眼球,张大血色的嘴,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 第 37 章 陈婆过寿 尖叫声震得荆白耳膜发痛,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看着鬼婴张大的嘴,皱眉道:“你怎么没有牙。” 鬼婴变出来的全脸是他自己的,同小恒年纪差了不少,婴儿的脸安在儿童脸上,简直不成比例,看起来怪异又恐怖。 荆白却在他张大嘴时一眼望见他嘴里鲜红一片,空空的,才意识到这是个牙都没长出来的小屁孩。 “哇哇哇,他欺负我!” 鬼婴的表情呆滞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就用尖细的声音大声哭嚎起来。 他声音的频率似乎和普通人不一样,是真的“鬼哭狼嚎”,荆白被吵得头痛,正要说话,只见男孩的头忽地往下一垂,等再抬起头,已经是全然正常的小恒的脸了。 小恒神情古怪地看着荆白,似是不解:“你戳他的痛处做什么?” 荆白两手一摊:“他先吓我的。” 小恒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荆白一见他小孩脸配上老成样,心里就好笑,好容易忍住了,问:“你昨天就是被他留下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小恒顿了顿,道:“也没什么,就是陪他玩了一阵。他说离开妈妈很久了,想去找妈妈,可是单凭他自己,走不出这个树林,要附到我身上才行。” 他撩起袖子,露出右边胳膊。 荆白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是昨天被秀凤留下血痕的那只手,此时血痕已经消失,却又出现了一个小孩的血手印。 一看到这个血手印,荆白就想起来大胖的事情,原来鬼婴早就尝试过走出去,但不知怎么的,在大胖身上没有附身成功。 但是不知怎的,想起鬼子冲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心知小恒必定隐去了不少被折腾的部分。他不禁升起几分同情,对小恒道:“我也有些收胳膊。”便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和陈父今天不让小恒进门的事都告诉了小恒。 小恒思索道:“我昨天没有按时回去,已经违背了陈家的规则,但今早陈父只说不让我进门,说明他们只能在大宅里活动,无法干涉到大宅外的事。” 荆白想了想:“未必。如果真是这样,早早发现这个规律,然后一直躲在门外,岂不是可以一直活下去?规则不会允许这么大的漏洞,你没事,多半是因为你在鬼子这里。” 他总结道:“鬼子被困在树林,鬼母被困在大宅。破局的点,应该就是让他们见面。”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个信息:“这个副本里,白天的鬼怪应该是受限的。” 这件事他很早就发现了,除了厨房和后门这种关键地点,白天,大宅里的鬼怪都深居简出,几乎不露面,也没有真正伤害过人。 所有的死亡,都是在夜晚时分无声无息出现的。 但如果鬼怪入夜就能杀人,陈婆昨晚又为什么在床板下藏了这么久,直到荆白装作要入睡了才动手? 小恒思索了片刻,道:“或许杀人的条件不仅仅是入夜,而是某个时间以后,他们才能动作。” 荆白点点头,补充道:“后半夜。” 第一天,陈婆虽然是前半夜送的汤,于明江却死于后半夜。他们听见秀凤唱歌、厨房变样等异状,也在后半夜。 荆白看着小恒若有所思的表情,慢慢道:“不出意外,今晚的晚宴,应该也在后半夜开席。” 如果没有他们任何准备,这必然就是一顿断头宴。 现在找到了鬼子,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大半,荆白看着小恒道:“你和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小恒挽起袖子,把之前秀凤留下的痕迹给他看。那道狰狞的血痕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小孩手印的样子。手印的大小和大胖手上的相似,但小恒这个清晰许多。 如果说大胖手上留下的只是个模糊的影子,那么小恒手上的就说得上纤毫毕现,甚至能看见幼儿短胖的指节。血红色的手印横亘在白皙的手腕上,极为狰狞刺目。 荆白看得眉头紧锁,问小恒:“这东西对你有没有妨碍?” 小恒摇摇头,脸上流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他就是个小孩子,一心想着找妈妈。这里平时没人肯来,上次他好不容易附在大胖身上,却没进得去大宅。我身上有秀凤留的痕迹,他昨天就找上了我。” 按鬼子的说法,他要进大宅,就得躲在别人的身体里,在大宅锁门之前进去。大宅落锁后,玄微留下的阵法就会生效,他就进不去了。 “我们进出的时候,大门都有人看着。陈公话都说了,必定不会放你进门。”他看向小恒,沉声道:“得想个办法才行。” 余悦早上虽没有跟着荆白走,却也没在大宅久留。荆白出门没多久,第一天和他一起去过后门的耿思甜和王惠诚就凑过来,一搭一唱地套他的话。 余悦是没成年,但也不傻,实在烦了这些人曲里拐弯的心思,索性找了个机会溜出大宅。 他算看明白了,在这种地方,这些进一步退两步的人,比冒险找寻真相的人更容易死。 踏进小树林没多久就看到了荆白和小恒,他不禁喜上眉梢,匆匆过去道:“小恒弟弟!你昨晚没事吧?” 小恒道:“没事,挺好的。” 余悦觉得有些奇怪,小恒的声音好像变了。但既然小朋友自己说没事,他便乐呵呵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啊啊啊啊啊啊!” 他说话时,小恒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那张脸根本不是小恒的脸,甚至也不像人类小孩!余悦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面容恢复正常的小恒连忙去扶他:“不好意思……” “别别别你别过来!”余悦往荆白那边退了几步,小恒脸色一变,鬼子惨白的面容在他脸上再次浮现出来,气咻咻地冲余悦尖啸。 荆白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呼噜了一把小男孩的脑袋:“别叫,再叫不带你找妈妈了。” 鬼子用血红的眼睛瞪着荆白,荆白不为所动,很顺手地那头毛茸茸的黑发,直到小恒换了回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谴责地看着他:“……” 第 38 章 陈婆过寿 荆白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对余悦道:“走吧,边走边说。” 余悦稀里糊涂地跟了上去,他再也不敢和小恒搭话了,全程走在荆白的另一边,等知道了两人的推测,他又好奇起来:“为什么一定要从门进?翻墙不行吗?”高中男生的传统艺能,再高的墙也拦不住向往自(网)由(吧)的心! 小恒摇头道:“怎么可能想不到?玄微设下过阵法,封闭了整座陈宅,只有两扇门是入口。别说翻墙了,飞进去都不行。” “难怪大门那里一直有人守着。”余悦想起他出门的时候,陈宝一直站在门口目送他,那眼神看得他浑身不舒服。他走出去时,陈宝还叮嘱他下午一定要按时回来。 余悦现在想起来他脸上的笑容还直起鸡皮疙瘩。 按说陈宝的长相勉强也算英俊,但笑起来那样子,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他的笑容像是从谁脸上复制粘贴过去的,看得人心里格外不舒服。 “陈宝肯定还在门口,他要是不放小恒进去怎么办?”余悦忧心忡忡地问。 荆白和小恒对视一眼:“那就从后门进。” 两人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陈婆应该是彻底死了,陈宝要守着大门,后门多半就是陈公盯着。只要有人把陈公引开,他有信心能把小恒放进来。 他对小恒道:“你和他商量好,进门之前不能再出现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他没指明道姓,但小恒知道他说的是鬼婴,点头答应下来。 他和鬼婴似乎有自己的沟通方式,闭上眼睛片刻后,那属于鬼婴的半边惨白面孔从他脸上逐渐消退,面容也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余悦在旁边看得直惊呼,小恒睁开眼睛问荆白:“好了吗?” 荆白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在小恒诧异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捻了捻手指:“嗯,温度也正常。” 小恒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荆白自然地落到他身后,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果然和看起来一样好捏。 回程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波折,他们顺利地走出了小树林。但等回到了大门口,荆白远远就感觉到了陈宝的视线,待走得近了,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小恒看。 小恒假装没有感觉到他直勾勾的眼神,跟在荆白身后闷头往里走,陈宝却忽然道:“且慢。” “这位贵客,我昨晚没有见到你回来。”陈宝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对小恒道:“寒舍不欢迎不守规矩的客人,您今天不能进来。” 小恒眨了眨眼,忽然身子一矮,像个调皮的小孩一样,企图从他手臂的空隙下钻过去。 陈宝的动作快得荆白都来不及看清!反应过来时,小恒已经被陈宝一只手举了起来,然后像扔似的把他丢了出去。 小恒就这样摔了出去,荆白只听到他落地时的一声闷响。 陈宝像粘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脸色阴沉地道:“寒舍虽破陋,也有自己的规矩。您如果再干这样的事情……” 荆白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陈宝的话说了半句,竟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危险之意,不自觉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荆白走到小恒身边,把他扶了起来,冲着陈宝弯了弯嘴角,森然道:“您放心,我一定让他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他示意余悦把小恒背起来,三人迅速退到陈宝的视线范围之外,小恒摔得很重,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道:“要小心,他们……咳咳,在白天也有……咳咳、超乎常人的力量。” 荆白没接他的话,在他身上背上关节处拍了几下,问:“疼吗?” 小恒摇头,荆白道:“那还行,骨头没断。” 小恒又咳嗽了几声,道:“还好,‘他’在我身体里,卸掉了一部分的力。” 荆白点点头,站起身,独自走到了前面。小恒望着他的后脑勺,有些不解,想了一会儿,低声问余悦:“他是不是不高兴?” 余悦已经认清了自己的苦力地位,任劳任怨地背着小恒,看着荆白的背影,低声道:“还行吧,大佬在试炼场就是这样。我就没见他怎么对人笑过。”随即想起试炼时荆白冲洋娃娃笑的样子,默默哆嗦了一下:“对鬼笑倒是有好几次。” 小恒:“……”好巧,他也见过。 荆白独自往前多走了一段,等大宅的大门彻底看不见了,才停下吩咐余悦:“大宅里面的事情交给我,你把他带到后门外面去。我们时间不多,门一旦开了,立刻进来。” 余悦知道事关重大,站直身子,郑重地应道:“我知道了!” 荆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头往回走。 其实小恒问余悦的问题,他已经听到了,只是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他真的在不高兴吗?可进入塔之前,他连记忆都是一片空白,那他又凭什么对自己的情绪作出合理的注解? 荆白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白玉,和平时一样光润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感受到了平静。 也许说起来很古怪,但比起小恒和余悦,荆白觉得白玉更像是一个伙伴。虽然它不会说话,但只要它贴在身上,他就不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也许是因为它永远不会离开。 伴着空茫的思绪,荆白独自回到了大宅门前。陈宝依然杵在门口,见荆白孤身回来,他微笑着打开门扇,还寒暄道:“贵客,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荆白正好经过他身边,闻言,嘴角勾出诡秘的微笑:“哦,他想送那小孩一程,我就让他去了。” 陈宝侧身让他进门,意味深长地道:“那我不得不恭喜您,作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荆白敷衍地抬起手挥了挥。即使走远了,他也能感觉到陈宝的目光,像某种粘稠的东西一般牢牢粘在背后,直到他拐了个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消失了。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没有等到他要找的人。不过这没关系,荆白已经知道怎么找到她了。 第 39 章 陈婆过寿 双手插在裤袋里,他按着平常的步调,闲庭信步地往厨房走去。 白天的厨房看起来一派正常,各色食物琳琅满目,荆白嘴角抽了一下,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不去联想这些东西在夜里的样子,径直走到了最深处的那口大缸前。 厚厚的青石板依然牢牢地盖在缸口上。 荆白沉下心来,吸了口气,尽可能轻地推开石板。 一堆五颜六色的瓜果映入他的眼帘,和上次白天看见的没有什么区别,荆白这次却没沾手,绕着大缸数瓜果的个数。 依然是一个绿皮冬瓜,两个黄澄澄的老南瓜。 荆白的神色变得更加沉重。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形势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峻。 他放轻呼吸,默然转身,视线中看到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心中猛然一跳! 穿着一身青布裙子的秀凤正静静就在他一步之外。她的双手自然垂下,交叠在小腹位置,正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 她没有拿任何武器,但厨房近乎凝滞和急速下降的温度都告诉荆白,他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荆白额头缓缓渗出汗来,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呼吸平稳,轻声道:“有个人说,他很想见你。” 秀凤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可是,家公从不让在外面过了夜的人进门……” 她下意识地看向荆白身边的位置,仿佛在寻找着某个身影,却什么也看不到。她顿了顿,慢慢地向那口大缸走去。 荆白立即退到一边,看着她的手按到青石板上,在上面不自觉地摩挲。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住了。随后,在这片近乎窒息的寂静中,荆白再次听到了滴答滴答的水声。 “别管你家公。”荆白看着那个纤瘦的背影,心中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会决定自己的生死,语气却依然维持着冷静,追问道:“我问的是你。你想见他吗?” 秀凤摩挲石板的动作停下了。她背对着荆白,他也瞧不见秀凤脸上的神色,良久以后,才听见她声音飘忽地说:“想的,我想见他。” 她回答了,可滴答滴答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水滴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快,荆白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跟着那水滴声搏动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赶—— 荆白觉得有些不妙,他忍住胸腔中的不适,放慢呼吸,缓缓往后退去。 这时,秀凤突然转过头来,很疑惑似的问:“你听见奇怪的声音了吗?滴答滴答的,好像在滴水。”有那么一刻,荆白的呼吸停顿了。 当秀凤转头面对他时,那张秀美的面容已非刚才的样子。她的头甚至都变了形,肉眼可见的大洞,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原来方才那滴水的声音并非来自石板,而是来自她…… 随着她的疑问,荆白眼前的景象竟然摇动起来,一瞬间,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变成一片血海!那一瞬短得让荆白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很快,他发现这绝非幻觉。 秀凤正一步步地向他走过来。 她每踏出一步,身后的厨房就恢复成夜晚的恐怖景象,满地的血肉铺陈在地,堪称尸山血海。 两人原本隔得就不远,秀凤很快走到他面前,用那张滴着血的、满面疮疤的脸问他:“你听见了吗?” 荆白见过她好几次脸上流血,但这次大概是她真正死亡时的样子,小半个头颅都被打得塌陷了,脸上红白交错,可怖至极。 荆白望着那双被鲜血浸得通红的眼睛,摇头道:“我什么也没听到。” 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那血海般的景象瞬间消退了。唯有依然留在鼻端的血腥味告诉荆白,这一切并不是他的幻觉。 秀凤的脸也变回了正常的模样,她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果然是我听错了。不怕告诉您,我这段时间挺奇怪的,老是听见奇怪的声音,有时候还听见小孩儿哭……” 她着自己的小腹,神色怅然。 荆白看着那张带着淡淡哀愁的美丽的脸,想起方才那头都塌了的样子,心中涌上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滋味,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道:“……你会有孩子的。” 秀凤抬起头,看着荆白那张缺乏感情的脸,面上浮现出一个近乎包容的微笑。她双手绞在一起,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谢、谢谢您。” 她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对荆白道:“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家公每天下午三点要品茶,我得把茶端过去。” 荆白挑起眉,缓缓道:“好的,我明白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厨房出去,荆白不经意地问:“天天品茶,陈老真是好兴致。他品茶要多久?” 秀凤回过头,微笑道:“雷打不动,两刻钟。”说完冲荆白福了福身,端着茶盘,没一会儿就不见了。 荆白知道,她会替自己拖住陈公两刻钟。 大宅之外,炎炎烈日下,余悦抱着双臂,在紧闭着的侧门前走来走去。 一想到可能要和鬼正面对抗,他就觉得兴奋又紧张,跟长了刺似的坐不住,控制不住地四下张望。但无论怎么看,他视线范围内的活物只有小恒。 但他又不敢和小恒说话。 自从小树林里被吓了那一遭,余悦就心有余悸,一想到鬼婴还藏在小恒的身体里,他就忍不住想离他远点。 小恒对他的畏惧并不在意,或者说,并不在意他这个人。他抱着膝盖坐在树荫下,径自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余悦还是没忍住,搭话道:“你说大佬能行吗?我那天看过,这门的锁眼都生锈了,就算找到钥匙,恐怕也打不开门。” 小恒睁开眼睛,诧异地问:“为什么要找钥匙?” 余悦更迷惑了:“呃,因为门上挂了锁,我们得把门打开?” 小恒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余悦觉得他从那双大眼睛里看到了同情:“你觉得他们这把锁挂上去,是为了让人打开的吗?” 余悦挠了挠头:“当然不是。” 小恒微微偏了偏头,显出真诚的疑惑:“如果挂锁的时候就决定不再打开,为什么还要留着钥匙?” 余悦哑口无言,他发现小恒的逻辑无懈可击,而自己竟然被小孩问住了。 余悦肩膀一垮,不说话了,小恒见他焉巴巴的,像个霜打了的茄子,便宽慰道:“放心吧,荆白会有办法的。” 余悦也顾不上害怕了,一坐到小恒身边:“我有个问题。”见小恒点头,他才接着问:“我是和大佬一起过的试炼本,所以我知道他很强。可小恒弟弟,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小恒沉默了一阵,那张稚嫩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不属于孩童的复杂神色。过了半晌,才简短地道:“直觉。” 余悦嘟囔道:“这不等于什么也没说嘛。”他毕竟不傻,没再追着往下问,只是又忍不住走到门边,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小恒皱起眉,道:“你最好别靠太近。” 余悦尴尬地挠了挠头:“害,我就是坐不住。在这等了半天,里面一点响动都没有,谁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你听到又能做什么?” 又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余悦讪讪地走到一边,心道难怪小恒这孩子污染值低,瞧这心如止水的样子…… 这时,门内突然传来“咣”的一声巨响!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悦觉得那朱红的门扇都微微震动起来。 在他身后,小恒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孩童的大眼睛微微泛红,目光凌厉如电,直直向声响传来的地方看去。 第 40 章 陈婆过寿 余悦吓得一个激灵,原本抱膝坐着的小恒却缓缓起身,迅速跑到离门槛只有几步的位置。 余悦无意间看了他一眼,发现小恒的眼睛有些发红,脸色也变得灰白,顾不上害怕,用力按住小恒的肩膀大声提醒:“小恒弟弟,你的脸!” 小恒转头瞥了他一眼,短短一瞬间,余悦看见他眼中的情绪数次变换,最终回到了小恒平静无波的状态。 他深深吐了口气,转头道:“谢谢。” 大门还在剧烈地颤动,门里的荆白在心中默默庆幸自己带上了正确的武器。 临走前,他想起需要武器,就回厨房又看了一眼。刀具架挂着好几把刀,有尖锐锋利的切肉刀,雪亮的柴刀,荆白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是挂在角落的菜刀。 看形状和大小,这就是秀凤昨晚用的那一把。 晚上时,明明见到过这把刀被秀凤磨得雪亮锋利,白天再看这把刀却是刀具架上最不起眼的一把。 荆白拿起来掂了掂,发现塌手感很沉重,锋刃处锈迹斑斑,看起来连菜都切不动,更别提砍开后门的铁链和锁。 荆白出于保险起见,本想带走两把刀,但尝试之后,他发现刀具架上的刀他只能带走一把。拿了菜刀之后,其他的都牢牢粘在了架上,怎么用力也拿不起来。 时间紧迫,荆白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带走了它。 对那把巨大的铁锁举起刀时,有那么一瞬间,荆白怀疑过它的威力。但第一下下去,他就确信了自己的选择——看似坚不可摧的铁链立刻被砍出一道明显的白痕,而这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毫发无伤! 见有效果,荆白用尽全身力气往下砍。 随着铁链的裂痕越来越大,门扇开始抖动起来,荆白甚至感受到了无形中玄微那个阵法的威力。无声无色的空气中,好像有千斤重压落到他身上,又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捉住他的双手,拖慢他的动作,越砍到后面,举起菜刀的动作就越艰难。 直到汗水流到眼睛里,荆白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大汗淋漓。 他的动作已经近乎机械,视线也变得模糊,绝大部分力气都用来和那股无形的力量对抗,每一次劈砍,都要付出比前一次多得多的力道。 到他近乎力竭时,铁链也只剩一小块还连着。荆白确信,自己的下一刀就能劈开这把该死的锁。 他正要举起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住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荆白随手抹了一把被汗水打湿的黑发,不耐烦地转头道:“关你们什么事?” 身后站着三个人,荆白冷冷环视过去,三人中敢抬起头直面他的人只有吴怀。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看起来有多可怕,站在吴怀身后的颜葵甚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他原本就气质冷冽,现在累得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俊秀的脸上冷若冰霜,更叫人不敢逼视。 吴怀见他的眼神犹如两道射过来的冷光,哪怕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依旧气势慑人,心里一阵发虚,嘴上犹自强撑:“你坏了规矩,这个门不能开!” 荆白扬起眉毛,下巴微抬,这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他笔直的脖颈线条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轻声道:“哦,是吗?” 三人被他的气势所慑,颜葵结结巴巴道:“这、我们有消息,这个门真的不能开!” 她拼命向王惠诚和吴怀使眼色,想让他们上去拖住荆白。王惠诚看到荆白手里那把菜刀,心里直发憷,哪敢往前,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吴怀摇了摇头,道:“……他有刀。” 颜葵急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竟是要扑向荆白。荆白已经近乎力竭, 荆白懒得看他们第二眼,扔下这句话,转身举刀,全力向门锁砍去! “轰”的一声,铁链和大锁应声而落。 吴怀等人露出惊骇之色,他们甚至不敢靠近门扇,躲在后面的王惠诚看着地上的锁,哆哆嗦嗦地道:“疯了……他疯了!” 荆白深知时间紧迫,丝毫没理会他,径直上前扯掉黄符,取下门闩,毫不犹豫地将门扇用力一推。 也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力,门外的余悦和小恒只见门中发出“吱嘎”一声,像是久未活动过的随后轰地一声,大门敞开! 余悦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脸上露出大喜之色,一个箭步跨了进来:“大佬,你真把门劈开了?太强了!咦,小恒弟弟,你怎么不进来?” 见小恒依然神色凝重地站在门槛外,余悦忽然紧张起来:“完了,是不是进门有什么讲究?左脚先进还是右脚先进,还是我应该跳进来?完了完了,我忘了,我刚才是哪只脚先进的?” 荆白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见小恒双眼盯着门槛,他心中一动,伸出手道:“陈宅今日有宴,请。” 小恒低下头,荆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很快,他伸出苍白的小手,回握住荆白。 那只手的温度极低,荆白只觉得像握了一团冰在掌心,又冷又湿,根本不是人的温度。与此同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谢谢。” 荆白心知事成,一把将小恒抄了起来,急道:“把门关了,快走!” 第 41 章 陈婆过寿 吴怀等人见他要走,赶紧跟着追出来:“站住!你们把符撕了,锁劈烂了,现在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为什么要劈锁,总得给个说法吧?你休想把烂摊子留给我们!” 荆白一早知道这群人愚钝,如果想知道线索,他们只要肯出力,他并不会吝啬将手中的线索分享出来。但耍小聪明套信息的手段绝不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当下眉目冷淡道:“我没时间和你们废话。”他顿了顿,扔下最后一句话,径直离去:“你们不想死的就走,想死的,就在这继续待着吧。” “你怎么说话的!”吴怀被他说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抓荆白的胳膊,想把他留下。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荆白,被荆白抱在肩头的小恒向他做了个鬼脸,吴怀顿时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方才他简直觉得是自己看错了,那个小孩……那个小孩怎么会变成这样! 孩童仍然趴在青年的肩膀上,精致的小脸已经恢复了正常,正静静地看着他。吴怀惊骇地看着荆白的背影,那人再没看他一眼,抱着怀中的孩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余悦见颜葵犹自掩着面哭泣,心中虽然同情,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宽慰她的时候。他依荆白所说将两扇门合上,再回头时,见荆白抱着小恒已经走出院子了,忙追上去道:“等等我!” 荆白带着小恒跑得飞快,余悦累成一条死狗才勉强跟上:“大——呼——大佬,我们现在是——呼——去哪儿啊?” 荆白言简意赅:“厨房。” “啊?”余悦发出一声哀嚎:“我以为这是回房间的路!我们不是还要参加晚上的晚宴吗?现在去厨房做什么?” 荆白向他示意自己怀里的小恒:“从你把他带进来开始,除了厨房,别的地方都不安全。” 或者说,在他们选择与秀凤母子合作后,这座大宅已经没有中立的地方可言。对已经选好阵营的他们来说,最安全的位置就是秀凤的主场,也就是厨房。 陈婆昨天晚上埋伏在他床底,荆白那时候便猜到,房间对他们来说并非绝对安全。 想来也是,作为这座大宅的主人,陈婆一家确实应该能出入他们的房间。如此想来,陈婆第一夜敲门送汤杀人,要么是出于规则限制,要么只是为了让他们麻痹大意,以为只要关上门,在房间里就不会有危险。 第二天死亡的王德昌,和第三天死亡的谷宜兰,恐怕都死于这种错误的认知。 “但是——我们非得这么跑吗?”余悦气喘吁吁地问。他怎么跑都追不上荆白,简直不理解为什么看上去高瘦纤细的青年的体力如此强悍! 作为体测成绩优异的高中生,余悦跑800米只要三分钟,自认身强体壮。但是荆白抱着小恒这么大的一个孩子,竟然跑得比他快,还比他轻松! 跑过长跑的人都知道,长跑过程中遇到一个稳定比你快的对手是多么绝望的事情——无论怎么追,对方就是不减速,如果加速了,你会发现他还能跑得更快! 荆白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余悦跟在后面也几乎要绝望了,能跑到现在,全凭一口仙气顶着。这个大宅太大了,他感觉自己根本跑不到头。 他喘得像个破烂的风箱,嗓子眼里直冒血腥味,终于一坐到地上:“不行了,真跑不动了!我要休息一会儿。” 荆白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冰凉地道:“确定?” 余悦累得说不出话,连连摆手,荆白便转身道:“好吧,你自己算好时间。我开锁之前,秀凤说了,她只能拖住陈公半个小时。” 小恒和余悦当时都在门外,对荆白和秀凤谈判的事情一无所知,进门时两人还在奇怪陈公为何没来阻拦,闻言,连小恒都露出吃惊的表情。余悦更是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火烧似的冲了出去:“我觉得我还可以!” 他自觉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没过多久,又被荆白轻松超过,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被抱着的小恒正好面朝着他,冲他眨巴眨巴眼睛,表情天真又无辜。 余悦:“……”他真的想吐血了! 荆白没多说什么,只道:“跟紧,按我的路线来。” 他早摸清了大宅的地形,现在走的是远离正厅和茶房之后离厨房最近的一条路。但即便如此,不久之后,他依旧听到了忽远忽近的,老人咳嗽的声音。 荆白毕竟抱着一个孩子,跑了这么长时间,早已累得额头见汗,浑身发热。即便如此,听到这嘶哑的咳嗽声时,他背后依旧蹿上一阵寒意。 伴随着咳嗽声的,还有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荆白知道,那是柴刀拖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要快,要更快! 厨房所在的院子已经近在眼前,但这时候,连余悦都听见了老人沉重的脚步声。 他害怕得要命,又不敢回头,只好盯着面朝背后的小恒,试图从他脸上发现端倪。可这孩子表情四平八稳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余悦拼命地迈动着沉重的双腿,冲过了院子的大门,心下大喜。他的脚步几乎要放慢了!这时,他看见小恒睁大了眼睛,大声喊道:“低头!” 余悦“啊”了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一矮。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头上有些凉凉的,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落了下来。 他悚然一震,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死了。幸好这时厨房已经近在眼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闷头冲了进去! 一跨进厨房门,余悦就瘫倒在地上,他已经筋疲力尽,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几步以外,又瘦又高的老头儿拿着一把柴刀,阴森森地看着他们。 余悦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头顶,捋下来一把被切断的头发,还有点湿。他盯着指尖的那点红色发愣。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受伤,可这血是谁的?是柴刀上自带的吗? 陈公怨毒的目光凝视在小恒身上,近乎要滴出血来。被盯住的人一派泰然,默默抬眼看着荆白。 不知不觉就被聚焦的荆白毫无所觉,他正盯着刀具架。一片死寂中,他忽然道:“你说,柴刀明明还挂在上面,他那把刀从哪来的?” 小恒道:“别处拿的吧,这么大的宅子,有两把柴刀也不奇怪。” 余悦虚弱地道:“你们……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他进不来,我们出不去,唯一的共同话题就这个了。”荆白饶有兴致地盯着刀具架,试着把手里的菜刀挂上去,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你说如果把刀具架上的刀扔出去,能伤到他吗?” 陈公脸色阴沉,往前走了两步,余悦吓得从地上蹦了起来:“他他他他他他来了!” 荆白转过身来。他悠然地抱着双臂,之前要挂上刀具架的菜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小恒手上。拿着刀的男孩脸色雪白,双目赤红,仇恨地看着陈公,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陈公的步伐停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形骤然佝偻下来。那阴沉又迟疑的目光在三人中逡巡了一阵,最终,他收起拖在地上的柴刀,慢吞吞地向外走去。 余悦吓得不敢说话,直到陈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战战兢兢地把目光转向小恒。 荆白蹲下身来,和男孩四目相对。在他平静的目光中,那双眼中血红的颜色逐渐褪去,白得发灰的面容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荆白没有说话,指了指他手里的刀,小恒眨了眨眼,踮起脚尖,把刀挂回了刀具架。 荆白直到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问道:“他还好吗?” 小恒低下头,静了片刻才道:“还好。但是午夜之前,他应该都不能再出来了。” 厨房里突然“哐当”响了一声,两人转头去看,原来是余悦一坐到了地上。在两人齐刷刷投来的视线中,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两位大佬好,有人能抽空告诉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第 42 章 陈婆过寿 厨房中,余悦大喇喇地瘫倒在地。在副本里,他早已放弃了形象问题,毕竟没有什么比小命更重要。 但看着小恒和荆白齐齐投来的不赞同目光,他又紧张地坐了起来:“是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荆白和小恒对视一眼,小恒委婉地道:“嗯……算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好吧。”余悦又瘫了回去,他还摆了几个姿势,拉伸自己酸痛的肌肉,见小恒和荆白都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又不禁停下:“怎么了?” 荆白歪了歪头,问:“你觉得这样比较舒服?” 余悦讷讷道:“是啊,运动完拉伸可以提升肌肉活性,防止扭伤,加速我体力的恢复……” 没等他说完,小恒飞快地打断道:“你记得别的部位也拉伸一下,这样比较均匀。”他板着小脸,说得一本正经,说完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话真实可信。 余悦觉得小恒的用词有些奇怪,为什么是“均匀”?浑身都拉伸一遍难道不是肌肉分布比较“匀称”? 他想想算了,一个词语而已,小恒毕竟只是个小孩,这又不是在上语文课,没什么好纠结的。正想说好,忽然听到“噗嗤”一声,竟是荆白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不止是余悦,连小恒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纯粹的,不带讥嘲和讽刺的笑容。或许是他笑得太少了,平日掩盖在冰雪下的容色,被那几分笑意衬得轩然霞举,灿烂得近乎耀目。 小恒仰着脸,出神地看着荆白,那一刻,他也不明白自己记起了什么,但觉得心中有些熟悉,好像那个笑容,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等荆白笑完,余悦已经尴尬地坐直了,挠头道:“算了,大佬,你还是跟我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吧。” 荆白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和小恒进了厨房,见秀凤却不知所踪,陈公又在门口虎视眈眈,荆白虽猜测厨房对陈公有压制作用,却还是担心他真的杀进来。 他一面假作无事,一面示意小恒,小恒就同体内的鬼婴商量,让他拿着秀凤的武器出来威慑陈公。好在这招奏效,也侧面证明陈公对厨房和鬼婴都十分忌惮。 余悦喜道:“天克啊!那今天的晚宴,我们岂不是有办法对付了?” 小恒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进了大宅以后,他的能力就很受压制。刚才露面他消耗很大,天黑之前都不能再出来了。” 余悦蔫了,荆白无视他的一惊一乍,冷静地拍了拍小恒的背:“我们就在厨房等到晚上。午夜的家宴,秀凤会带我们过去的。” 提到秀凤,荆白把自己同她谈判时的情形告诉了两人,余悦匪夷所思地道:“所以,她白天的时候是失忆状态,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孩子吗?” 荆白同小恒对视一眼,道:“或许是因为鬼婴并不是她活着的时候生的。白天我们看到的,多半是他们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那还是有点区别吧,陈公看着起码知道自己是鬼。”余悦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缺了一块的头发:“他还知道挥着大刀来砍我呢,哪家老头儿这样啊!” 小恒默默看了荆白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晚宴时,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余悦摸了摸肚子:“一说吃饭我就饿了。”他走到厨房里面转了一圈,被琳琅满目的各色食材勾得口水滴答:“看着都好新鲜啊,这里的东西能动吗?” 从他走进厨房深处,小恒就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到“新鲜”的时候,荆白终于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是新鲜的,但你最好别乱动。” 余悦知道分寸,荆白说不能碰,他就讪讪地回来了。 小恒见他垂头丧气的,伸出手,停了片刻,最后在余悦不解的眼神中,悬空拍了几下他的背,权当安慰:“你可以接着拉伸。” 余悦一想也对,他转回到自己刚才瘫着的角落一坐下,背对着两人,一边拉伸,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还是拉伸重要。肌肉不会背叛我,以后我就跑得更快了!” 在他背后,荆白已经无声地笑弯了腰。他扶着腰给小恒比了个“干得漂亮”的手势,小恒偏了偏头,微微一笑。 —————————————————————————————————————— 后门处,三人没能阻止荆白开门,也没能留下他,气氛陷入死寂。 王惠诚心里始终想着荆白临走时说的话,心中十分不安。见吴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他怯怯地问:“我们也走吧?门都开过了,留在这也没用。”吴怀其实也顾忌荆白的话,只是荆白比他年轻许多,他被当面下了面子,多少有些下不来台。见王惠诚开口先说了,他脸色稍霁,清了清嗓子道:“我也觉得,我们这就走吧。” 颜葵跺脚道:“别呀,你忘了来之前我跟你们说过的话了?” 吴怀和王惠诚面面相觑,吴怀回过头看着她,神色有些动摇。 颜葵见状嘴一撇,露出不屑之色:“切,他说的你们就听啊?我偏不走!我要去把这个符拿上,说不定还有用呢。” 王惠诚头摇得像拨浪鼓,也不管顿住脚步的吴怀,径直道:“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他个子不高,走路却飞快,很快就走远了。颜葵瞪着他的背影,叫道:“哎,你——” 吴怀犹豫了一阵,不顾颜葵在后面叫喊,追着王惠诚走出了院子。见王惠诚在前面走路如飞,他追上去小声问:“怎么,你信小白脸那一套?” 王惠诚脸色难看地道:“不是信不信荆白,而是颜葵。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 吴怀沉吟道:“是有点奇怪。但毕竟她室友死了……” 王惠诚道:“正是因为这样才奇怪。早饭那会她都哭成那样了,过了一阵又突然像没事人似的来找我们,还说有能提前出去的线索,着急上火地撺掇我们到这来。门都被荆白开过了,她还不肯走!” 吴怀的脸色变得苍白。之前荆白提起过厨房,他原本今天打算去查看的,结果颜葵突然神神秘秘地杀出来,说她有不用参加晚宴就能提前出副本的线索,让他们跟着她到侧门去…… 他知道要遭,用力推了王惠诚一把,道:“不好,我们快跑!” 侧门处,颜葵拿着门上掉下来的黄符,眼巴巴地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她等得百无聊赖时,两条腿还在地上晃来晃去,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蔚蓝天空和洁白云朵,像是心情很好,还在期待着什么的模样。 当远处的某个身影映入眼帘,她高兴地站了起来,挥手道:“谷姐,你来啦!我们来晚了一步,门被打开过了,但是我拿了——等等,你要做什么!” “别过来,我、我有黄符,我……啊啊啊啊啊!” “你骗我!你不是说我们这样就能出去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第 43 章 陈婆过寿 焦灼的等待中,太阳渐渐西沉,天色也变得灰暗。从暮色染红天空到彻底天黑好像只花了一瞬间,厨房明亮的灯光在阴沉的大宅中摇曳,像是苦海里的一叶扁舟。 这时,厨房里忽然传出了奇怪的声音,像一声半途被掐断的惨叫:“啊啊啊啊——唔——呜呜呜呜!” 余悦现在是欲哭无泪,他看起来就像在血池里打了个滚——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还真的打过滚——早先做拉伸的时候,他在这地上翻来覆去蹭了个遍!现在看看自己全身,发现小恒对他的提醒委婉而准确——确实非常“均匀”。 “两位大佬,你们不能早说吗!非要到现在再给我一个‘惊喜’?” 他拉伸到一半,就因为太累睡过去了,天黑才被小恒叫起来。一醒来看到厨房这尸山血海的景象,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知道是真的,结果动手时又看到自己浑身的血,差点没原地去世…… 荆白和小恒无言地看着他,余悦这才想起来,自己冲进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地上躺平。他很想拿手捂脸,发现手上也全是干涸的血渍,只好欲哭无泪地放下。 这时,荆白的视线已经放到了角落那口大缸上,他低声问小恒:“鬼婴怎么样了?” 小恒闭目感受了片刻,道:“还在睡,可能要等秀凤来了才会出来。” 荆白点点头:“我要去看看那口缸,确认一件事。” 小恒立刻会意,道:“一起。” “我也去!”余悦一跃而起,双手合十道:“虽然我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但这里太恐怖了,两位大佬,别让我离你们一米之外,谢谢!” 荆白挑了挑眉,冲他比了个“嘘”的姿势。余悦明白这就是同意了,一边跟在两人背后,一边心中暗自叹服:他醒来看了这个厨房第一眼,精神就受到了极大冲击,之后怕得头都不敢抬。前面这两个人却一个赛一个地泰然自若,尤其是小恒,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即便这是“塔”,但世上真的存在这么镇定的小孩子吗? 同样的疑问其实也徘徊在荆白的脑海里,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小恒乌黑的头顶。 或许他是失忆了,也的确不了解小孩。可遇到小恒之后,他不禁想起了在试炼副本里遇到的那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平心而论,那个小女孩活过了舞会的前两轮,表现已经不差。但荆白也很确信,最后一轮如果不是卓柳主动替换了她,她不可能活过那个副本。 洋娃娃试炼副本的难度和这里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样比起来,小恒的表现就显得非常惊人了。 小恒似乎没察觉他在走神,到了大缸旁,就自觉地站到一边,等荆白来推开那块青石板。 荆白没急着动手,先凝神细听缸中的动静。或许是因为秀凤不在,缸中没有出现滴滴答答的滴血声。确认了没有动静,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盖在大缸上的那块青石板。 看见缸中景象的那一刻,荆白神色镇定地眨了眨眼,转过来冲小恒点头。 见两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余悦虽然害怕,终究好奇占了上风,也凑过来看。结果缸中的那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同他一照面,他又吓得魂飞天外,压着嗓子尖叫:“我的妈呀!这是什么!” 小恒的身高让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踮着脚问:“是她吗?” 荆白确认道:“就是她。” 他示意余悦把小恒抱起来,余悦眯着眼睛,把小恒举了起来,小恒只看了一眼,就斩钉截铁道:“没错,就是陈婆。”脸上竟然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余悦用小恒挡住自己的脸,颤颤巍巍地问:“我都没看清,大佬们能抽空跟我解释一下吗?” 小恒解释道:“我们要确认陈婆在不在这口缸里。” 厨房既然是秀凤的主场,里面的东西,自然就是她的战利品。只有确认陈婆在里面,才说明他们的思路没有错——秀凤才是这座大宅里最凶的厉鬼,而她想要的,就是找回自己的孩子,彻底杀死陈婆一家。 荆白端详着那张狰狞的脸,幽幽地道:“原来她不仅真的杀了,还煮熟了。” 小恒眨了眨眼,神色沉静:“咎由自取而已,这老太婆不是爱吃煮冬瓜么?” 余悦被他们说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一低头就能吐出来。荆白像是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冰凉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不要吐,弄脏了秀凤的厨房,你怎么收拾?” 余悦吓得立刻闭紧嘴巴,小恒被他举在空中,无奈地挥挥手:“先放我下来。” 余悦闭着眼睛,抖抖索索地把小恒放下。荆白目光如电,合上石板前,把大缸里的东西清清楚楚看了一遍,心中已有□□成把握。再转头去看,小恒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正向远处遥遥眺望。 他走过去,同小恒一起看着院门:“别急,秀凤昨天也是午夜才出现的。” “我知道。”小恒低头笑了笑:“可能有点被‘他’的情绪影响了。” 他像是有些不解似的问荆白:“你说,他们都没有见过,为什么会互相思念?” 荆白在自己贫瘠的记忆中搜索不到一丁点相关的信息,只好含糊地道:“或许就是母子连心吧。” 或许从他的回答中明白了什么,小恒抬头看向他。厨房明亮的灯光中,他的眼神非常清澈,荆白从那乌黑眼瞳看出来几分宽慰,不禁失笑。 他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荆白举起拳头,小恒会意地举起手,两只拳头在空中轻轻碰了碰。 “呜呜呜,我也想我妈了!”余悦想到自己高三念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又听到荆白说母子连心,一时悲从中来:“我妈肯定也很想我,呜呜呜我好想回家……” 他伤心地哭了一场,脸上干涸的血渍被热泪冲出两条沟壑,看起来十分滑稽。 荆白和小恒目光相对,默契地没有说话,任他发泄情绪。 余悦径自哭了一会儿,等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过去,浑身压力都为之一轻。他后知后觉尴尬起来,捂着脸,从指缝中看到小恒和荆白都没注意他,正凑在门边说悄悄话。 他觉得尴尬消去许多,又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多余,躲到一边像朵蘑菇似的自闭起来。 荆白一动不动地远眺着门外,小恒似乎在闭目养神,心神却留意着荆白的动向,直到青年低声道:“她来了。” 小恒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血红,灼灼向门外看去。 远处婷婷袅袅走来的,可不就是秀凤? 第 44 章 陈婆过寿 现在的她,看起来竟然说得上是盛装打扮了。 她不再作妇人打扮,梳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发髻,这让她光洁的脸庞显得更加年轻。她还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连衣裙上绣的兰草花纹精致美丽。秀美的面容上,连前两天晚上的流血的伤口都不见了,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和白天时竟然无异。 随着秀凤一步一步走近,小恒的脸色也变得雪白。等她走入厨房,那张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鬼婴的样子,他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尖叫。 荆白被吵得皱起眉头,秀凤却像听见了什么天籁之音似的,眉目都舒展开。她蹲下身子,爱怜地着鬼婴的脸。 鬼婴无法言语,在她面前却很委屈似的,哀哀地嚎叫着,双目中流下血泪。秀凤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温柔地拉起小恒的袖子,把手覆上他手臂上,鬼婴留下血手印的位置。 荆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通红的婴孩,被秀凤搂在了臂弯中。 小恒的面容变得正常,脸色却极为苍白,鬼婴在他身上显然对他消耗不小。秀凤抱着孩子一起身,他身形便是一晃。荆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想单手将他抱起来。 小恒看了一眼秀凤怀中的鬼婴,连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能行。 荆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秀凤抱鬼婴的姿势正是他之前抱小恒的姿势,嘴角不自觉一抽,倒也没有继续坚持。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对母子身上,秀凤怀中鬼婴的脸比在小恒身上时更加可怕,他的五官似乎都没完全长好,尤其是两只眼睛,连眼皮都没有,血红的双眼黑洞洞的,看着别提多瘆人。 从小恒身体中抽离出来以后,他全身的皮肤都是红黑色,看上去和普通的人类婴儿天差地别。秀凤却不以为意,摸了摸婴孩可怖的脸蛋,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大缸边。 这次连荆白都没看懂她的用意,心中有些打鼓——难道他猜错了,秀凤打算把鬼婴也扔进这口大缸里? 秀凤却忽然转过头,对三人道:“过来。” 这是荆白第一次见到夜里的她和人对话,不禁有些惊奇。秀凤的声音和白天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声线变得很冰冷,似乎失去了做人时的那些情绪。 三人依言走过去,这次走近时,他们都听见了大缸中滴滴答答的声音。 有了白天的经验,荆白条件反射地先看秀凤的脸,见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才确信了是石板在滴血。 见三个人都走了过来,秀凤轻描淡写地推开了石板。刚入夜时他们确认过的,陈婆那个死不瞑目的头颅仍然在缸中的最上方,此时已经沾满鲜血。石板滴落的血液不断从她脸上滚落,仿佛流着血泪一般,看起来更恐怖了。 秀凤看着并排站着的三个人,指了指陈婆的头,又指了指青石板。 荆白没动,对余悦道:“去,把陈婆的头拿起来,放到石板上。” 余悦哆嗦了一下:“啊?!我我我、我吗?” 荆白抱着双臂,挑了下眉:“不然呢?” 余悦看了看一身干净白衣的大佬,又看了一眼他牵在手上、还没有缸高的小恒,再次体会到了自己在这个团队中的作用,哀怨地叹了口气:“也是,反正我已经不干净了……” 他跺了跺脚,大义凛然地走到缸边,把陈婆的头颅端起来,迅速放到青石板上。秀凤点了点头,示意他把石板抬起来,自己抱着孩子走到了前面。 余悦费力地抬着石板,朝荆白和小恒直瞪眼睛。 小恒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带上它!这就是秀凤准备的主菜。” 荆白也道:“跟上她,别隔太远。我和小恒断后。”他带着小恒退了几步,让余悦走在秀凤后面。余悦端着石板欲哭无泪,只好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对母子——这块石板竟然还在不断淌血!就这么一会儿,他鞋面都打湿了! 事实证明,再恐怖的东西,看习惯了也就适应了。余悦身体力行了这个结论:他在大缸里第一眼看到陈婆那个面目狰狞的头,差点吓晕过去,等端着这块石板走到正厅,他已经能眼观鼻鼻观心,坦然地和陈婆闭不上的眼睛对视了。 正厅里,那张红木大桌上空荡荡的,桌边只坐着颜葵一个人。秀凤进了正厅便抱着孩子站到一边,用眼神示意余悦将青石板连同人头都放到桌上。 颜葵坐得端端正正的,只有头一直低垂着,像是想着什么心事。余悦为了避免打扰她,还特地绕到了对面,小心翼翼地把石板放好。 石板沉重,即使他再小心,真正落到红木桌上时也发出了沉闷的声音。颜葵却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头也不抬。 余悦看了看石板上那个陈婆的人头,这卖相着实惊悚了一些——颜葵一会醒了看到这玩意要是吓死了,算不算是他的罪过? 他犹豫片刻,走到颜葵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颜葵?那个什么,我想解释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余悦只轻轻动了一下,却发现触感有些怪异,她身上怎么又冷又湿? 他一惊之下撤手,连着退了好几步,可碰触的力道无法收回。颜葵便就着这个姿势,直直往后倒去! 她倒在靠背椅上,被浓密黑发掩藏着的面容失去了遮蔽,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仍惊恐地大睁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已经再也说不出。 余悦这才看到颜葵胸前那道巨大的伤口,斜斜一刀砍在她胸前,又深又长,几乎将她整个人分成两截!大片凝固的血迹把衣裙染成黑红色,方才看不见,只是因为灯光昏暗,又被她的长发挡在胸前。 她身体僵硬,已经不再流血了,显然已死去多时。 想起下午那次不算愉快的照面,一个活生生的人,再见时竟然已变成了尸体,余悦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荆白和小恒比他们慢一步,进来时,正好看到余悦连滚带爬地逃出正厅。荆白一眼看到颜葵仰面朝天的尸体,皱眉道:“怎么回事?” 余悦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小恒则默默看向秀凤。她站在一旁,根本不在乎周遭发生了什么,温柔的目光只看着怀中的鬼婴。 哪怕鬼婴面目狰狞,甚至吚吚呜呜地说不出一句整话,她也很高兴似的,面带微笑地听着。 第 45 章 陈婆过寿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众人顺着声音看去,没过多久,就看见两个浑身湿淋淋的人疯了似的冲进了院门。 两人浑身湿透也就算了,身上还有一股水腥味,乍一看像是井里爬出来的水鬼。余悦被他俩吓了一跳,正说着的话也打了个磕绊,直到那两个人停下来,才认出来是下午见过的王惠诚和吴怀。 这样看来,这两个人倒是听了荆白的话,及时离开了侧门,只是也不知道他们是躲去了哪里,竟然弄得这样狼狈。 王惠诚喘着气道:“还、还好赶上了!” 吴怀拍了下他的肩膀,面带赞赏:“还好你看见了那两口水缸,不然今天我也要翻船。” 王惠诚正要冲他客气一句,一转眼就看到红木桌上的青石板,上面摆着陈婆的人头;座椅处还有颜葵尸体,年轻的姑娘两眼都没合上,无神地盯着虚无的上空。 他打了个寒颤,往自己脸上猛扇了一下:“这一定是做噩梦吧,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不是做梦。”站在他身旁的吴怀呆滞地说:“我也看见了,她真的死了。” 两人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连抱着鬼婴的秀凤都远远地往这里看来。荆白见情形有异,追问道:“你们不是一起走的?” 吴怀哼了一声,不肯和荆白说话。王惠诚却不管他,急忙解释道:“你们走了之后,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也喊了她和我们一起走,是她自己不肯。” 吴怀见状,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我和小王下午本来要去厨房的,是颜葵突然找了我们,说她有可以提前出副本的线索。她还说去侧门一定有收获,让我们一定要去那里看看。我看她小姑娘家,说得信誓旦旦的,还要跟我们一起去,我就信了……” 他看着那具苍白的尸体,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她之前都见过谁?” 吴怀正要作答,发现自己面前没有人,低头才愕然看到,说话的竟然是和荆白一起的奇怪小孩! 那孩子黑黝黝的大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不知怎的,吴怀心中涌起一股畏惧,他磕磕巴巴地说:“不、不知道,谷宜兰死了之后,她今天都失魂落魄的……” 他说着说着底气又足了起来,指着余悦道:“我说呢,你问我做什么!她早上还和你房间的小姑娘说话呢,那个小姑娘人呢?” 余悦竟然被他问住了,他知道吴怀指的是他的室友耿思甜,但他们两天都不是一起行动的,更别提耿思甜早上还来套他的话,他掉头就走了,怎么会知道耿思甜去了哪? 他也不是吃亏的人,转头对王惠诚道:“她早上不是和你一块儿的吗?” 王惠诚直愣愣地盯着颜葵的尸体,下意识道:“早上你走了之后,小耿说要去看看颜葵。然后——”说着说着,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颜葵身上。可不论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她已经带着这些疑团死去了。 一片静寂中,“当”地一声,子时的钟声响了起来。 小恒和荆白反应最快,两人向就餐的那张红木桌走去,小恒离得更近,抢在了荆白之前落座。 他坐上去之后,脸色大变,对一步之遥的荆白道:“别坐!” 正厅的众人原本见他俩动了,都往桌边走去,听他这一声之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片死寂中,小恒脸色难看地道:“入座之后,就不能下桌了。” 荆白闻言,第一反应就是去拉他。但一上手,他就发现小恒所言非虚,他整个人像被未知的力量扣在了椅子上。荆白握紧他的手臂,用了七成力来拉,以小恒的体重,这个力道正常情况下能把他甩飞出去,这时竟然纹丝不动。 小恒疼得脸色发白,摇头道:“不行的。” 荆白二话不说,放开他的胳膊去拖椅子,一用力才发现,这红木椅子竟然也一起扣在地上,似乎完全无法被人力撼动。 随着子时的钟声结束,那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又出现了,越来越近的,还有老人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显然,开宴时间已到,陈公拖着他的柴刀来了。众人进退两难,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秀凤依然站在一旁,鬼婴吮着她的手指,好奇的眼睛骨碌碌转来转去,母子俩隔岸观火,没有丝毫参与的意思。 “不对。”荆白的手放在小恒椅背上,喃喃道:“客人不就座,晚宴岂不是不能开始?” 他思索片刻,下定决心,转身便在小恒身边落座。余悦惊呼了一声:“大佬!” 荆白甫一坐上去,就立刻明白了小恒说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力量从脚下抓住了他的双腿,牢牢地把他禁锢在了位置上,一旦坐下,就没法起身了。 他甚至不能转头,只听见背后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竟然是余悦冲过来拉他,荆白不耐烦地把手抽出来,冷冷道:“坐下。” “啊?”余悦震惊道:“可是……坐下不就起不来了吗?” “你不落座,就不是来吃席的客人。”荆白不耐烦地道:“那你大半夜的在这做什么?” 余悦一时语塞,他想起陈婆之前说起“贼人”时恶狠狠的口气,顿时打了个寒噤,立刻在荆白旁边落座。 荆白等人不能回头,无法看到前院的状况,只听见老人迟缓的脚步声愈发近了。王惠诚和吴怀似乎在小声争吵什么,最后竟然又有人冲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坐在了余悦身边。 是王惠诚。 身后传来吴怀气急败坏的喊声:“吧你,坐上去就不能动了!你等着给这些鬼送菜吧!” 王惠诚坐下之后,表情也变得非常紧张,额头上不住冒汗,他穿的衣裳是浅色的,一出汗十分明显,没几秒钟余悦就看见他背上湿透了,显见压力巨大。 没过多久,院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陈公走进院子的声音。 “原来今天进来的贼,是你……” “不是我!你别过来,去桌上,他们都动不了——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过后,伴随着沉闷的“扑通”一声,院子里又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没过多久,背后开始响起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还有滋滋的声音,荆白听得直皱眉头,承受力差如余悦王惠诚,脸上已经出现了恶心欲呕的表情,只是不敢妄动,一再强忍。 听得见看不见让这段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们这群不能动的也就罢了,秀凤抱着孩子,竟也很有耐心地在等在一旁。 直到鬼婴不耐烦地在她怀中挣扎起来,她才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家公,席摆好了,您还不上桌吗?” 第 46 章 陈婆过寿 陈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过了好一阵,才拖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荆白总觉得他有些不情愿——这老头儿如果真的只能走这么慢,下午那会儿他们还用得着逃命? 可等陈公真正走进众人的视线时,就连荆白也吃了一惊。 他竟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有个女人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背后。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垂下,挡住了她的脸,更看不见表情,可余悦一见到那身衣服就认出来了! 这不是和他同屋的耿思甜吗?她失踪了一下午,为什么晚上又和陈公一起出现? 耿思甜像个木头人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公身后,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荆白注意到连秀凤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桌面的摆放是秀凤特地安排的,陈婆的人头安放在桌子正中,脸正对着红木桌的上座,也就是陈公平时坐的位置。陈公杵着柴刀,慢吞吞地走过去,到了座位旁边就不肯动了。 座位上的众人紧张得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犯了陈宅的禁忌,变成这几个鬼的盘中餐。荆白却十分镇定,目光在秀凤和陈公之间转来转去——他实在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秀凤环顾四方,笑盈盈地道:“家公,小宝呢?家婆七十的冥诞,他不来吗?” 陈公从看见陈婆的那一刻起脸色就十分难看,听见“冥诞”时,嘴角更是不停抽搐。秀凤抱着鬼婴一步步走近,他才闷闷地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说:“宝儿……宝儿他不在。” “怎么会呢?”秀凤扬起眉,故作惊讶地说:“吃饭时人必须到齐,这不是你们老陈家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吗?” 她还有几步就要走到陈公面前了。陈公面色阴沉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竟突然暴起,抄起那把雪亮的柴刀,向秀凤扑去! 扑过去的一瞬间,他的面容大变,像极了昨夜出现在荆白床下的陈婆,脸皮青黑,面颊凹陷,俨然一具行走的僵尸。 秀凤没有动作,鬼婴却率先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 那声音远比荆白听到过的可怕,像是有人在他的天灵盖敲锣打鼓,震得他头痛欲裂,整个脑子都嗡嗡作响。 好不容易等到剧痛过去,荆白睁开眼睛,余悦和王惠诚都震得口鼻流血,倒在椅子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小恒看起来好些,脸上没有血,但也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鬼婴已经离开了母亲的怀抱,正趴在陈公的脸上贪婪地。陈公惨叫着不断挣扎,动作幅度大了,连头上一直戴着的那顶瓜皮帽都掉落下来。 随着鬼婴的动作,陈公的反抗逐渐变小,扭曲的面孔越发像夜探厨房那晚荆白二人看见的样子,连眼眶都萎缩下去。荆白冷眼看着他头颅中间逐渐破开一个大洞,直到秀凤开口叫停:“乖仔,够了。” 鬼婴很听她的话,立刻停止动作,哼哼唧唧地爬回了她身上。荆白意外地发现他皮肤变得白净许多,看上去更像正常的婴孩。 陈公被鬼婴吸得十分虚弱,半瘫在地上,仇恨地看着这母子俩:“你、你们……” 秀凤爱怜地摸着鬼婴的脸,像看不出陈公脸上的神色似的,轻声细语地道:“家公,你瞧,他多可爱呀。快把小宝叫出来,让我们一家团聚吧!” 陈公恨恨地道:“你怀的也不知是哪个的孽种,他和我们陈家有什么关系!” 鬼婴说不出人话,却听得懂,闻言气得尖叫一声。秀凤看上去却是一点不生气的样子,站起身来,慢悠悠地道:“这座大宅里,没人能违反陈家的规矩。我知道,小宝他现在一定在这里。” 她对着空气,柔情似水地道:“小宝,小宝,我是秀凤啊。你在哪儿藏着呀?” “你快出来吧,我和孩子,我们等你好久了——” 没有人回应,连空气都是静默的。陈公像是不打算开口了,死狗一般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秀凤不再看他,抱着鬼婴,绕着红木桌,从王惠诚开始,用她细白手指,一个一个摸着众人的后脑过来:“小宝,你不出来,我只好自己来找啦。” 王惠诚还昏迷着,被她摸了也没吭一声。余悦不巧,竟在这时迷迷糊糊地醒了,秀凤的手还在他头上,他咕哝道:“妈,别摸了,这就起……”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一看是秀凤的脸,她冰凉的手还在摸自己的后脑勺,顿时吓得大叫一声,往后一倒,又昏了过去。 鬼婴嫌弃地哼唧了一声,秀凤却丝毫不为所动,在他后脑细细摸索了一阵才算放过。接着,她走到荆白身后。 荆白倒不怕她动手,还冲她笑了笑:“我也要摸?” 秀凤摇了摇头,她直接跳过了荆白和小恒,走到耿思甜面前。 这耿思甜从进院子起表现就极为异常,虽然是跟在陈公后头过来的,但陈公和秀凤母子对阵时她都没抬过头,就连秀凤现在站到她面前,她也像一块木头似的,呆呆地站着。 虽然荆白同她并不熟悉,也知道这不是这个女孩的性格。 陈公虽然瘫在地上,却显然还看着秀凤的一举一动,见她站到耿思甜面前,神色紧张地道:“那两个人呢,你为什么不看他们?” 秀凤瞥了他一眼,微笑着说:“家公,这话我活着的时候可不敢说,怕叫您生气,可小宝的性格我还不知道么——他要是有这两人那么聪明,您也不用躺在这儿了。” 咯吱咯吱的,是陈公气得咬牙的声音,荆白却忍不住噗嗤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动静吵醒,余悦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惊魂未定地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问荆白:“大佬,你在笑什么?秀凤为什么摸我?我刚才差点吓死了!” 荆白的目光停在小恒脸上,不知是不是体质原因,他一直没有醒过来,脸色苍白地倒在椅子上。见余悦发问,连眼睛都没动,心不在焉地答道:“她在找陈宝。” 余悦莫名其妙地道:“找陈宝摸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陈宝!” “你还不明白吗?”荆白见秀凤站在耿思甜面前,像是在观察她,无奈地对余悦道:“自从来到这里,每天晚上都死一个人,而且头都不见了。你以为他们都去了哪?” 余悦纳闷地道:“不是在秀凤的缸里吗?” 荆白道:“你没细看,秀凤的缸里只有他们的空脑袋,没有脑浆。” 余悦默默腹诽,我又不是大佬,又不是小恒这种过完副本还能保持低污染值的超能儿童,就一普普通通高中生,我哪敢细看!留下阴影是小事,万一污染值提升疯了才不划算呢。 提起脑浆,虽然没见到吴怀的死状,却听见了陈公在背后的滋滋声,他头皮一阵发麻,战战兢兢道:“吃、吃了吗?” 秀凤突然朝他们这个歌方向看了过来,柔声道:“不仅能吃了,还能把自己的换进去呢。” 她说着还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婉得像一朵水莲花,却叫余悦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看秀凤都要看出ptsd了,见她笑起来,更觉得骨头缝里都发寒。 秀凤却没理他,整了整鬓发,慢条斯理地对陈公说:“家公家婆真会躲,叫我白忙活了好几个晚上。” 她说“忙活”的时候,荆白毫无阻碍地联想起第一天夜里听到的剁肉声。 这座大宅的所有鬼里,秀凤的实力是最强的,但她白天没有记忆,晚上也要到了午夜之后才能行动,应该是受到这座大宅的某种牵制。 陈婆一家人却不一样,他们入夜之后便能杀人,用这样的办法抢到先机,换走死去的人的脑浆,伺机恢复实力。最开始他们确实也成功了,陈公和陈宝都成功地换下了寿衣。 秀凤夜夜都在大宅之内寻找陈婆等人复仇,可等她来时,却被陈婆等人蒙蔽,于明江等人的尸体,也就是这样被剁成碎块的…… 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众人循声转过视线,发现是王惠诚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坐在椅子上直打哆嗦。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那天晚上,于明江喝了汤之后,表现得那么奇怪……” 也就是说,在那碗冬瓜汤之后,于明江就不是那个于明江了。在他吓晕过去之后,秀凤甚至还进过他的房间追杀陈婆! 他整个人抖若筛糠,坐他隔壁的余悦安慰道:“你运气算好了,你看颜葵和吴怀多惨……” 不知是不是巧合,死过人的三个房间里,王惠诚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王惠诚脸色煞白,带着哭腔道:“可是、可是陈宝还没找到呢!” 秀凤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微笑着道:“是啊,小宝,你还不出来吗?我找不到你,只好让我们的宝宝亲自来找……” 第 47 章 陈婆过寿 她附在鬼婴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鬼婴嗷呜叫了一声,似是答应了,从她肩头上一跃,落到餐桌上。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它正好落在王惠诚面前,咧开血红的小嘴,冲他嘻嘻一笑。 他只是皮肤变白了,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王惠诚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睛,“嗷”地一声,两眼一翻,再次吓晕过去。 鬼婴也不知上哪学的,竟然像模像样地翻了个白眼,又爬到了余悦的位置。余悦两只手都绞紧了,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鬼婴理都不理,好像很嫌弃似的,一转爬到了荆白这边。 荆白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等着它的下一步动作。 鬼婴扁了扁嘴,从桌上爬到荆白身上。荆白不为所动,他就张开嘴,作势要下口。 荆白没像他预想的一般大惊失色,鬼婴的视野中,只看到青年作势扬起眉毛,笑道:“哟,长牙了。怎么就长了两颗门牙?” 鬼婴气得嗷呜一声从荆白身上跳开,跳过仍在昏迷的小恒,朝着耿思甜去了。 耿思甜一直垂首站在那个位置,鬼婴伏在她的后脑上闻了又闻,忽然停止了动作,像是发现了什么。 秀凤表情变得冰冷,连带着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开始下降:“陈宝,你真是死性不改,死了都是这副藏头露尾的德行!” 她不再笑了,眼眶变得通红,头上的伤口也开始滴滴答答地滴血,彻底露出狰狞的鬼相! 女人手中的刀高高举起,正要落下时,鬼婴突然叫了一声,竟然从耿思甜的后脑上跳了下来,爬到了颜葵的尸身上。他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吚吚呜呜地像在说什么。 秀凤神色一变,她犹豫了片刻,竟然放下了刀。随着她的动作,她头上的伤口也消失了。 众人屏气凝神地看着她扔掉了刀,走到颜葵的尸体前,沿着女孩胸前的那条巨大的伤口,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胸膛! 手撕尸体的画面极其血腥,余悦咽下卡在嗓子眼里的尖叫,赶紧闭上眼睛,荆白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秀凤从颜葵的尸身中,揪出了一个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 那东西也不知是怎么藏进去的,全身萎缩,皮肤青黑,大小如同婴儿,比鬼婴体型还要更小一些,被她揪出来时犹在凄厉地嚎叫:“秀凤姐,秀凤姐,对不起!我没想杀你,是爹和娘逼我的!他们说你怀的是怪物,是不知道和谁怀的野种……” “谁逼你的,怎么逼的?”秀凤抓着他稀疏的头发,把他举到面前,脸上笑微微的,和风细雨地问:“是他们抓着你的手让你拿石板砸死我的?绑着你让你拿卷草席裹了我,又埋到荒郊野岭的?掐着你的脖子让你把我挖出来,挖出我肚子里的孩子,又弃尸荒野的?” 她突然怔了一下,笑道:“哦,我都忘了,要不是你们甚至不愿意再费工夫埋了我,我甚至都不能站在这儿呢。多亏了那天晚上的月亮……”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晃了晃手中大头婴儿似的陈宝,美丽的面容开始变得狰狞,额头上的伤口再度浮现,开始滴滴答答地淌血。 陈宝叫道:“不关我的事!是那个道士说,你肚子里怀的是鬼胎,可能还没死,我们才……啊!” 秀凤没等他说完,就重重把它往地上一掼,像听不见它的痛呼似的,微笑着说:“算了,我不想听。你死了也没长半点出息,变成鬼也只敢藏在女人的身体里。我都死过一次了,不会再上你的当。” 鲜血已经流满她的脸,她却毫不在意似的,将陈婆的头也丢到地上,笑道:“好啦,现在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了。” 她回身把沉重的青石板拿起来,石板和她头上的伤口一样不住淌血,上面还有两个浅浅的圆痕,是她膝盖跪出来的印。 秀凤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凹痕,脸上现出嘲弄之色。忽而,她手一松,青石板重重砸到地上,早已动弹不得的陈公和陈宝同时发出惨叫声,她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被砸的时候,我比你们还疼呢。” 石板下哀嚎不绝,秀凤却摸了摸鬼婴的头,道:“乖仔,去吧。” 鬼婴兴奋地尖叫一声,跳到压着陈公和陈宝的石板上,兴奋地蹦跶起来! 余悦喃喃地道:“好家伙,人肉蹦床啊这是……” 鬼婴蹦跳了好一阵,期间陈公陈宝惨呼不绝,坚硬的青石板上,竟也被蹦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脚印,等蹦够了,又爬到石板下大嚼,荆白等人看不见石板下的样子,却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津津有味的咀嚼声。 过了好一阵,陈公和陈宝的哀嚎才渐渐消失,直至完全安静,鸦雀无声。 这时,荆白发现自己能动了,转头便看隔壁,见小恒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立刻起身起去叫:“小恒?小恒?” 小恒毫无反应,荆白心里不由一紧,伸手去试探他的呼吸。好在他虽然气息微弱,好歹还保持着正常的呼吸节奏。 另一边,一直低头站着的耿思甜却瘫倒在地,浑身颤抖起来。 她像是被吓坏了,毫无形象地蜷缩在地上痛哭。余悦好歹和她同屋住了几天,见状于心不忍,过去扶她起身:“你怎么了?” “她骗我!呜呜呜呜,我好心去安慰她,她竟然骗我!”耿思甜尖叫一声,冲到颜葵的尸体面前,像是积攒了满腹的怒气。 然而颜葵的尸身几乎已经被秀凤的撕成了两半,见到这样的惨状,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愤愤地跺了跺脚,捂着脸哭个不停。 无人关心的王惠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见耿思甜还活着,诧异地问:“什么?她也骗你去后门了?” “不是。”耿思甜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看起来平静了一些:“早上的时候,我看谷宜兰死了,她状态不好,就去安慰她。但没过多久,她心情突然好了很多,还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她复杂的目光停留在颜葵大睁的双眼上:“我一过去就看见了陈宝!我想逃走,但他叫住我,说他是谷宜兰。颜葵也给他作证……” 她见到陈宝时吓坏了,结果颜葵说他是谷宜兰,还说了几件只有她和谷宜兰才知道的事情;又说谷宜兰好不容易才战胜了陈宝的意识,现在有个办法能破解这个副本,让她们都活着出去。 陈宝模样的“谷宜兰”像之前一样热心,说要出去就得分头行动,说服了颜葵去找王惠诚二人,耿思甜跟着自己去陈公院子里拿线索。 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就不自觉地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王惠诚等人都面露同情,荆白却捕捉到关键信息,打断她道:“你是说,陈宝知道谷宜兰的事情?” “是、是啊……”耿思甜抽泣着:“不然我也不会上当。” 荆白回忆了一下死亡的顺序,分别是于明江、王德昌、谷宜兰。而陈家人神智恢复的顺序,是陈婆、陈公、陈宝。 也就是说,陈婆一家很可能是通过某种手段杀死了于明江等人,窃取他们的脑子,再换上自己的,用于欺骗每晚都在寻找他们的秀凤。而到第三晚,陈宝杀死谷宜兰时,甚至顺带获得了她的记忆。 耿思甜心中原本是怀疑的,但是想到这个副本白天从来没死过人,“谷宜兰”和颜葵说的话又能互相印证,心里想着不然就赌一把!这才将信将疑地跟去了陈公的院子。 结果一进去,她就被陈公控制了起来,后脑勺上还被涂了许多黏糊糊的东西,那之后,她只觉得神志模糊,也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入夜后,她身不由己地跟着陈公来到了正院,后面的事情就和众人看见的差不多了。 她哭得满脸是泪:“鬼知道他给我涂了什么,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啊呜呜呜呜——直到他死了我才能动,我也太惨了呜呜呜呜!” 听完她说的话,一向波澜不惊的荆白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耿思甜注意到了,惊慌地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荆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在耿思甜求救的目光中,简短地道:“我猜的。但是我觉得,那可能是陈宝的脑浆。” 这下别说耿思甜,连站在她身边的余悦都连退几步,耿思甜露出恶心欲呕的表情,挣扎道:“不、不可能吧。”真是这样她的头发就不能要了! 秀凤正拿手指逗着鬼婴玩,听到耿思甜的话,冷笑一声:“怎么不可能?老头打好了算盘,让我把你当陈宝杀了,让他儿子躲在她身体里逃过去呢。” 她走到颜葵撕裂的尸身旁边,脸上露出几分不知是同情还是嘲讽的神色:“她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自己身在局中,看不穿罢了。” 秀凤话语间透露出的信息简直匪夷所思,王惠诚喃喃道:“怎么可能?第一层的鬼怎么会这么聪明?我听别人说过第一层塔,他们过的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难度!” 秀凤凉凉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王惠诚立马闭上嘴,不敢再说话。她怀中的鬼婴跳到红木桌上,他现在看起来和普通婴孩无异,甚至已经能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走到荆白面前,张开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们两人身上,荆白无奈地看了他那口整齐的小白牙,敷衍道:“挺好,长齐了。” 只是毕竟是鬼,长的不是普通婴儿的糯米牙,而是满口的小尖牙,不过这就没必要告诉他了——毕竟妈还站在原地看着呢。 鬼婴耀武扬威地咧了咧嘴,竟然又跳到小恒身上,用力握住小恒的手腕。 荆白道:“你做什么?”他正想阻拦,秀凤却冲他摇了摇头。 荆白皱着眉,看鬼婴朝他做了个鬼脸,而小恒白皙的手腕上,竟然再次出现了一个血手印! 手印出现后,鬼婴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些,秀凤把他抱回怀里,轻轻拍着。这血腥又温馨的氛围着实诡异,余悦看了看四周,小声问荆白:“这个副本算过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秀凤瞥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第 48 章 陈婆过寿 她说完这话,就抱起鬼婴,径自离去。荆白低声叫了小恒几声,见他依然昏迷不醒,只好抱起小恒,跟着秀凤往外走。 耿思甜走得最慢,她还在心疼自己的一头长发,一想起后脑勺上被涂上的东西,胃里就一阵翻滚。可惜现在没空打理,她只好捏着鼻子跟着走,不料等最后一步迈出院门,便感觉脚下地动山摇,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耿思甜吓了一跳,加快脚步向外跑去。荆白也感觉到了动静,回头看时,发现他们一走出正院,这气势巍峨的大院竟然就这么倒塌了。 这竟然只是个开始! 他们一路跟着秀凤,但凡是他们经过的宅院,在最后一个人走出去之后就会立刻坍塌。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秀凤带着他们走出去的这条路,几乎绕着整个陈宅走了一圈。等走到大门时,之前看着庄重凛然的高门大院,已经只剩下了那扇进出的大门,和连着它的一堵高墙。 秀凤在门口站了一息,不知在想些什么,众人也不敢催。背后到处都是隆隆的坍塌声,她也没有回头,最后终于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大门一开,荆白立刻便看到门外几十步远出现了一个闪着光的黑洞,无疑便是副本出口。众人的心情到这一刻才真正振奋起来,王惠诚和耿思甜欢呼一声,激动地向出口跑去! 荆白倒没有那么着急,见秀凤站在门槛外,便向她示意了自己怀中昏迷的小恒:“他还好吗?” 秀凤摇了摇头,见荆白盯着她不放,才道:“没有大碍。” 荆白这才点点头,踏出门外。余悦跟在他身后出来,小声道:“大佬,她为什么不走?”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余悦乖乖闭了嘴,心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两人还没走到出口,背后便再次传来一阵天塌地陷似的巨响! 荆白心中有数,回头再看,只见到满天飘散的烟尘。 那白砖黑瓦,朱门大院,森森院墙,高挂的红灯笼……都像一团陈旧了上百年的积灰,被冰冷的夜风吹散。气派严整的陈家大宅,转眼变成了一堆废墟。 原本的门口处,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也不见了。月光的清辉下,只有轻轻的歌谣声随风传来: “乖乖仔,冲好凉,快瞓落小摇床” “乖乖仔,洗佐白白,样样都唔再想” “乖乖仔,真听话,自己哼红罗帐”1 …… 歌声渐行渐远,荆白这才注意到,平日出门时看到的草木早已凋敝,四周除了陈宅的废墟之外,只有一片茫茫旷野。通往村庄的那条小路杂草丛生,显然多年无人踏足。这个荒僻的地界,除了昏迷的小恒,只剩下了余悦和荆白两个人。 荒郊野岭,只有高悬的月亮无言地洒下一地清光。余悦心下越发慌了,问荆白:“大佬,我们还不走吗?” 荆白皱眉道:“他还没醒。” 他指的是在仍在昏迷的小恒,余悦心焦道:“但是出口已经出现了,秀凤也走了,这个洞要是消失了怎么办?” 荆白平静地道:“你先走。” 余悦下意识道:“那怎么行!大佬,没你我早都凉了,我自己跑了算怎么回事。” 荆白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恒,淡然道:“我们都不知道昏迷的人能不能正常出去,我不能把他扔在这里。” 余悦想起从试炼副本出去的时候走过的那段长路,情知荆白说得有理,但是就这么走了,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他迟疑地道:“要不……” 他本来想说秀凤都走了,要不把小恒扔在这里,他醒来的时候自己走就行。但看看周遭这荒郊野岭,又有些说不出口。 无论小恒心智怎么成熟,毕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小朋友,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算怎么回事? 果然,荆白没有同意,直接道:“你走吧。” 余悦道:“好、好吧。但——”他面带犹豫地看着荆白,显然十分为难。 荆白打断他道:“我自有分寸。” 余悦便不敢说话了,荆白目送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洞中,身形转眼被黑暗吞噬。 见余悦的身影彻底消失,他将手探入怀中。 王惠诚和耿思甜冲进门里的时候,他便感到胸前的白玉微微发烫;等余悦走后,温热感更加明显。这时拿出来细看,果然绝非错觉,手中的白玉通体晶莹,玉身原本遍布的裂纹似乎也少了一些,触手更加莹润细腻。 所以,活着离开副本的人越多,白玉修复的速度就越快? 这块白玉和“塔”,究竟有什么关联? 他还在思索这件事,怀中的小恒突然动了动,他不慌不忙地把白玉放回去,正好看到小恒睁开眼睛。 男孩坐起来,懵懂地眨了眨眼,似乎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待看到不远处的出口也便明白了,连忙站起身,郑重地道:“多谢。” 他知道荆白等在这里,肯定是为了等他醒过来。 荆白勾起唇角:“不谢,我也想知道,昏迷的人能从这个出口出去吗?” 小恒道:“能的。在这个塔里,除了污染值,其他伤害出了副本都会自动恢复。就算受了再重的伤,进了出口都能醒过来,自己就能走出去了。” 看着他八风不动的一张小脸,荆白侧过脸去,自嘲地笑了笑:“那就更不用谢我了,是我多此一举。” 小恒见他神色似乎变得黯淡,忙道:“不是的。即使看到出口,也未必能活着出去。不是每一个副本的鬼都会像秀凤一样,让我们自己离开……她很特别。” 荆白转过头来,月光的清辉越发衬出他眉目舒朗,顾盼神飞,透出从未见过的潇洒气度。只有唇角的笑意,无端勾出了几分狡黠:“哟,果然经验丰富,也算没白等你。” 小恒偏了偏头,孩童的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唯有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荆白,显得意味深长:“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告诉你的?” 荆白被他问住了,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这时候本来该生气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没有一丝怒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他也不多废话,起身走向出口。快要迈进去时,荆白心下一动,突然回过头去,问站在原地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恒知道,他问的是真名,但…… 他犹豫了片刻,道:“我不能告诉你。” 荆白哂然一笑,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潇洒至极,小恒还没来得及给出任何反应,便见他走进了出口。 只有荆白自己知道,他已经不需要这个信息了。 小恒身上或许的确有古怪,但他没有说谎。没有随便捏造一个名字,直言不能说,已是给出了相对真实的答案。对荆白来说,这点诚意已经足够。 毕竟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几天前现起的,询问小恒的真名也算是一时兴起,真真假假,对他来说没什么所谓。 第 49 章 塔 好吧,或许还是有必要知道的。 荆白看着自己房门前闪烁的“余悦来访”,默默地想。 小恒所言非虚,走进出口之后,根据“塔”的提示,他两眼一闭,再睁开就回到了大厅。就算是失去意识的人,只要还活着,扔进出口里就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塔里。 出塔时的地方还是在上次的位置,大厅里的人稀稀拉拉的,大多神色疲惫厌倦。荆白无意在这种灰暗氛围中多加停留,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副本里出来,房间里原木式的装修、活泼中带着些许稚气的陈设都不再碍眼了。从内心深处,荆白不得不承认,这个环境使他放松不少。 他若有所思地到木床上坐下,再次认真地打量起周围。 还没来得及看出个所以然,门口忽然闪烁起余悦的名字。荆白问了“塔”,这才知道原来在“塔”里,只要知道了真名,就可以通过塔联系到对方。 当然,在造访对方的时候,自己的真名也会在对方门口闪烁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小恒才没有告诉他真名。 荆白若有所思地盯着余悦的名字看了片刻,才道:“进。” 余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口处,甚至还晃了一下。他惊奇地打量着房间,看着眼前的木屋和一派朴拙天然的陈设,惊叹道:“卧槽,我走错了吗!” 荆白有些后悔放他进来了,正想把他踢出去,余悦已经看见了他,大惊小怪道:“哇,不是吧,大佬,这真是你房间啊!” 荆白一脸漠然,无视了他的大呼小叫。 余悦见他不说话,也尴尬起来,挠挠脸解释:“不是,我一直以为大佬你房间会是那种特别高大上,黑白灰搭配,要不然就是那种特别古风特别端庄的,啊呸,不是端庄,稳重!是稳重!” 荆白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悦道:“没啥,就是没想到您这么……童心未泯。” 他虽然嘴上不敢说什么,眼睛却不停在这个房间里扫来扫去,一会又注意到边上的置物架——更像是一个玩具架,放了不少小东西。余悦一眼注意到那个圆头圆脑的木马雕像,小马两只大眼睛乌溜溜的,不禁拿起来啧啧赞叹:“这个雕工真好,太可爱了!” 荆白平时并没有注意过那个玩具架,但是一见余悦拿起那个木雕,心中就涌起一股无名火,厉声道:“放下!” 余悦从没听过他这么严厉的口气,慌得手足无措,赶紧放下木雕,尴尬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看着可爱……” 他不知道荆白为什么忽然大发雷霆,但是想起自己房间里那些心爱的手办,多少也能理解一些,举起双手道:“不好意思,我再也不乱碰了!” 荆白也觉得自己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见余悦老实站着,便跳过了这件事,只道:“你来做什么?” 余悦挠了挠头:“看大佬你有没有平安出来啊……还有你是不是要上第二层了?” 荆白没有隐瞒,点头道:“对。” 余悦露出了欣慰又失落的表情,也是,他全程抱荆白大腿,第一层的进度条都能冲个大半截,荆白作为带飞全场的大佬,直接冲上第二层也不奇怪。 他想起另一个人,觑着荆白的神色,试探着道:“出来之后……我没联系上小恒弟弟。 荆白神情不变,只“嗯”了一声。余悦这才确信他不是唯一被隐瞒真名的人,便问:“他还好吗?” 荆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关于小恒的信息,反而提到了另一件事:“你的污染值,出来之后有变化吗?” 余悦挠了挠头:“变了,本来是40多,这次完事之后还降了一点,30多了。不知道‘塔’怎么算的。” 荆白抿了抿唇,露出思索的表情:“你自己的感觉呢?” 余悦想了想,慢慢道:“我想知道他这个污染值怎么算的。40多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降到30多,我也没觉得精神状态有明显的好转。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第一个副本那个洋娃娃追我的时候,真把我吓了一跳。秀凤这个本我多少适应了一点,而且最后人家母子团聚了,这本也算是没白过。” 荆白认真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出副本的时候,塔对他说的话。 在出副本的时候,“塔”对荆白在副本里的表现进行了结算。它是典型的一言堂作风,结算标准也没有公布,只再次确认了他的污染值。 荆白注意到,在播报他的污染值的时候,“塔”平静无波的声音,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您好,荆白,恭喜您成功破解副本《陈婆过寿》。您的登塔进度稍后可在图标上观看,您的污染值结算为1……” 播报出1的时候,荆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感到胸前的白玉一热。播报声几不可见地中断了一下,方重新道:‘——99,污染值接近临界线!由于您的污染值过高,现在为您自动播报‘塔’的友情提示,希望您维持平稳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方式,注意身心健康,有利于降低您的污染值。” 荆白没把“塔”提醒当回事,他早知道自己的污染值有蹊跷,现在“塔”和白玉的表现,只是再次证明了这件事。 进副本时污染值就是99,出来以后竟然还是99。自己在这个副本里有没有情绪起伏,他自己是知道的,如果污染值的计算准确,那么数值应该也有变动才是。 现在这个纹丝不动的情况,进一步证明了荆白进副本前的推测——他的污染值被白玉锁定在99的范围,短时间之内,恐怕都不会再有变化。 白玉上裂纹遍布,在他醒来前,这个物件已经处于损坏的边缘。而这次过完秀凤副本,白玉修复了一些,至少裂得没那么明显了。 通过副本的人数会影响白玉的修复速度么?还是说,是因为秀凤副本像小恒说的一样,“很特别”? “大佬?”余悦见他不说话,小声问:“我的污染值有什么问题吗?” 荆白回过神来:“没有,我只是做个参考。” 他不打算把自己污染值的事情告诉余悦,白玉更是机密中的机密。第一层的人过的副本不会太多,就算有污染值高的人,也是少数。但一旦到了高层,能锁定污染值的东西,必然是无价之宝。 余悦讷讷地“哦”了一声,纠结了一会,仍道:“那……大佬,你什么时候上去?” 因为过的副本属于第一层,所以即便荆白已经成功通关,“塔”也只会给出7天的休息时间。在这7天里,他可以随时进入第二层;如果选择不进入,7天之后,“塔”也会自动将他送入第二层的副本。 然而进入第二层,就没有任何机会回到第一层了。“塔”的机制非常简单,也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他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各层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络和通讯,这也是很多人尽可能在第一层逗留的原因——谁知道这破塔到底有没有第二层,万一上去就死了呢? 余悦在大厅里就见到了这样的人,他把这些都告诉荆白,希望能帮助他作出判断。 荆白道:“应该很快。”他不认为“塔”会没有第二层,否则整个机制就会变得非常不合常理。不过既然来到“塔”里,对一切保持怀疑也算是好品质。 见余悦仍是不解,荆白哂笑了一下:“‘塔’的所有机制,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促使我们往上爬。它在孤立所有人。” 第 50 章 塔 “你回想一下塔的所有规则。它的副本随机分配,我们无法选定同伴;所有人按污染程度分先后进入;副本中杀死同伴会强化鬼怪;每层塔之间无法通讯。它既不希望我们拉帮结派,又希望我们站在同一立场来对抗鬼怪。” 余悦越发迷惑了:“它的动机是什么?” 荆白耸了耸肩:“要往上爬才能知道。” 余悦失落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荆白想了想他在秀凤副本中的表现,委婉地道:“或许吧。” 余悦:……好像并没有感到安慰。 在秀凤副本,如果不是跟着荆白,他即便能通关,也无法获得这么长的通关进度条。 出副本以后,余悦试着联系过活着出来的另外两人。王惠诚用的是假名,耿思甜却能联系到——两人都是第一次进副本,傻乎乎地用了真名。据耿思甜自己说,她的进度条比余悦短不少。 耿思甜脱困以后,余悦是第一个来安慰她的人,耿思甜因此对他印象不错,还透露了一个信息。 “我不是差点当了陈公的工具人吗?”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进副本之前打听过,据说有类似经历的人,如果侥幸没死,是能增加登塔进度的。” 但即便有这个经历的加成,她的进度条也远逊余悦。这说明在塔里,想要往上爬,需要的不仅是活着出来,还需要在副本中有出色的表现,或者收集足够多的信息、 荆白得知这个消息,短暂地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对余悦道:“谢谢。” 余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该谢谢您。”他犹豫了片刻,起身道:“我先走了,您需要的话随时找我,只要我活着,一定随叫随到。” 话一出口,余悦又觉得有些可笑。在这几天里,荆白需要他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能活着登上第二层塔的可能性又有多大?但他身无长物,拿不出东西来感谢荆白,只能许下一个虚无的承诺,用来表达自己的诚意。 荆白的神情淡然:“好。”他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丝毫不觉余悦开了一张空头支票。余悦心下感激不尽,像是受到莫大鼓励一般,热泪盈眶地走了。 荆白其实不太明白余悦走时为什么那么斗志昂扬,不过这对他来说不重要。在空无一人他走到玩具架前,拿起那个圆头圆脑的木头马驹,看着它朴拙的雕工,灵动活跃的神态,忽然用力将它往地上砸去! 没有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荆白单膝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这个木马正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手中,黑亮有神的大眼睛无声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膝盖处剧痛。刚才松手之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只知道当时的唯一念头——接住它!为此,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膝盖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荆白扶着膝盖站起来,把小马驹放回玩具架上,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说来奇怪,在他眼里,玩具之类无非是用来消遣的玩物,他并不需要。但这个毫无作用的木头玩意,他却十分珍爱,下意识地不肯损毁。 他摸了口——这不正像他胸前的白玉? “塔”给他构造的这个房间,果然藏了不少他早不记得的东西。 好不容易有些空闲,荆白也不急着登上“塔”的第二层,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不知不觉投向墙壁上挂的一幅山水。 之前他没有细看过这张图,这次仔细一瞧,倒发现画工真是不错。 这是一幅水墨画,寥寥数笔,勾勒出云雾间的广阔山川。山巅处,一座小屋在轻纱般的雾中若隐若现。山川间有流水潺潺,勾勒出空寂辽阔的意境。笔触干净利落,画风简洁清朗,多看一会儿,好像连心都能静下来,说得上是一副上佳的画作。 对荆白来说,画固然好,但里面能找到的信息太少了。画上看不出任何画家本人的痕迹,落款、印章……什么都没有。 好像作画的人故意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幅水墨画挂得很高,就算荆白站直了,也在他的头的位置。荆白拿了一把,灵巧地在指尖转了几转,锋利的刀尖对准画幅。 只要轻轻一挥,这幅不知价值几何的画作就会被他轻易毁灭。 但刀尖逼近这幅画的时候,荆白心中有种强烈的感觉。虽然这幅画的存留只在他一念之间,但他是打心底里不愿破坏这幅画。 哪怕他一点也不明白这幅画的意义也一样。 荆白叹了口气,把放下。 这把是他问塔要来的,“塔”对这类物资的供给来者不拒,因为没有意义——所有的武器,无论冷热,在这里都不能使用。 不能使用的意思不是武器不好用,而是在“塔”中,登塔的人无法用武器互相伤害,更不能致对方于死地。就像荆白说的一样,对“塔”来说,他们更像是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一个又一个地过副本,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污染值,直到最后活着出去。 但这里的人,真的能出去吗? 没有人知道,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日复一日地登塔。 荆白吁了口气,拿出白玉,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身。即便修复了一些,白玉依旧满布裂纹,手感说不上好,但只要看到它在眼前,他就觉得心安。仿佛他自己有了归处,不再是一个站在迷雾中的人。 荆白握着白玉,静坐了片刻,还是选择打门,向着中心区域走去。 即便是第一层,也有7天的休息时间,因此每层塔都有自由活动区。娱乐设施和餐厅也不缺,只是荆白都不感兴趣,也没去过。 但是现在要登塔,就必须来到中心区域了。荆白这才发现,原来塔里有这么多人。 他身材长相都出众,走在路上十分惹眼,即便在塔这种人情冷漠的地方,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他目不斜视地自人流中穿过,在众人或惊或羡的眼神中,走进登塔区,点亮了手背上塔型印记那个已经变成白色的第二层。 黑色的台阶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眼前。 荆白觉得有些神奇,伸手摸了摸。不知塔是怎么做到的,看着像是石头状的阶梯,摸起来也是石状冰凉粗糙的质感。 根据“塔”的说法,没有点亮第二层的人是不能进入登塔区的。但不知为什么,这周边还是有意无意地聚集了不少人,石阶出现时,发出一阵阵唏嘘和惊叹的声音,还有不少窃窃私语。荆白冷冷看过去,那些人见到他的眼神,纷纷闭上了嘴。 荆白不喜欢做这些无谓的目光,正要踏上石梯,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啊”地大喊了一声,向着石梯冲了过来! 荆白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去,心道难道这人不敢独自登塔,想和他一起上去? 这人朝石阶的方向直扑过来,“砰”地一声重重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屏障上,力道之大,头上都撞出血来!人群中一阵哗然: “嚯,人是谁啊?” “不知道哇,都进不去登塔区,那就还不到上去的时候呗!” “艹,他还要撞,疯了吧!” “哪天不疯几个,很奇怪么?” 他进不来还不死心,不停地撞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这人只有三十出头,穿着衬衫西裤,看着就是普通的上班族打扮,他一边疯魔地往上撞,一边喃喃说着什么,很快白衬衫上就斑斑点点地绽开了刺目的血色。 众人见势不好,连忙上去阻止,竟是用了三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才拖住他。即使如此,他还在地上不断挣扎,荆白看得眉头紧锁——这难道又是一个污染值超标的? 很快,有认识他的人领着一个年轻女人赶了过来,女人一见他满头血的样子,顿时瘫倒在地,扑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你做什么呀,你撞死在这上面,难不成就能出去了?妞妞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男人陷入了一种异样的狂热,他指着荆白身后的石阶,道:“只要从那爬上去,就能到第二层,就能见到妞妞了!” 女人的痛哭停止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男人恍惚地道:“你也去,你也去试试,多撞几下,说不定我们就能上去了!” 一阵沉默中,突然响起响亮的“啪”的一声,石破天惊般打破了寂静。这个体型娇小的女人重重扇了她丈夫一个耳光! 男人都傻了,脸都被她打偏过去,嘴角流血,一侧脸颊高高肿起。他呆呆的看着女人清秀的脸,像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平静地说:“侯继仁,你再这样下去,就等着像老王一样,被‘塔’当清理掉吧。我要回家,我的女儿在等我回去。我不会陪你在这发疯的。” 她说着,竟然缓缓起身,背对着男人走开了。 男人瘫在地上,眼神呆滞,也不知过了多久,居然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没过多久,一度为这场变故混乱起来的众人谈笑如常,地上只留下溅落的点滴血迹。塔里的人哪有怕这点血的,周遭很快恢复了欢声笑语。鼎沸人声中,一个人崩溃过的痕迹显得如此平淡,毫不稀奇。 看来在登塔区,这种忽然发疯的事并不少见。又或许,这些人想看的,正是这样的热闹。 荆白懒得再看,毫不留恋地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一踏上石阶,他便发现,喧闹的人声统统消失不见,除了眼前的石阶闪着微光,只有无边的寂静黑暗。 荆白的视线停在石阶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刚才的场景——那个男人想出塔想疯了,撞得血流满面,也想进到登塔区。但在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知道,站在登塔区的荆白,是一个对塔外世界毫无记忆的人。 按照“塔”的说法,所有进入塔的,都是执念强烈的已逝之人。 但对荆白来说,这个筛选标准根本不合理——一个失忆的人,怎会有强烈到足以超脱死亡的执念? 除非让他失忆的地方不是塔外的世界,而是这里。这也能解释他的污染值为什么一来就高到爆表。 但如果上述条件成立,“塔”的说法就不再可信——如果如“塔”所说,登塔之路只能上不能下,只能去不能回,荆白又为什么会从试炼副本从头开始? 这座塔里困着的人,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第 51 章 丰收祭 石阶只有短短两层,每层九阶,荆白自觉只过了短短一瞬,就踏上了最后一层阶梯。等周围景象为之一变,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塔的第二层。 打眼看去,这个区域竟然也围了不少人,一见荆白出来,各色打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嚯,这个长得真不错,绝对是我在塔里见过最帅的了!” “得了吧,这才第二层,你才进过几个副本。” “确实帅啊,塔外的明星我也没见过比他好看的。” “得了,就第一层上来的小白脸,你们不会以为他有多强吧?” “得嘞,这是我的菜。” “别了,我有预感,他和你不对型号。” 这群人说话毫无忌惮,荆白听得眉头直皱,他对单个的人不感兴趣,聚集的人更让他心烦,眼见有人跃跃欲试,立刻掉头离开。 还没来得及走开几步远,他忽然站定,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牢牢抓住了一只即将碰到他后腰的手臂! “啊痛痛痛痛!好痛!放手!” 荆白抬眼一看,这是个长相还算英俊的男人,染了一头黄毛,穿得五颜六色,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正拼命甩着手想从荆白手中挣脱。 荆白多看他一眼都嫌伤眼,冷冷道:“做什么?” 黄毛挣脱不成,立刻绽开一个油滑的笑容:“没什么,想跟帅哥你打个招呼。”他一边赔笑,一边偷偷伸腿想踢荆白,荆白岂会留情,手腕一转,一脚踢在他关节处。黄毛哪受得起这下,当即惨叫着跪倒在地。 围观者议论纷纷,很快,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微笑着走了出来:“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是他的朋友。小黄只是想替我跟你打个招呼,他年纪小,性格有点冲动,我替他赔个不是。” 荆白没给她面子,瞥了一眼嗷嗷叫的黄毛,冷冷道:“他替你打招呼,你替他赔不是,你们合伙戏弄我?” 女人笑容一僵,旁边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走过来,面色不善:“阿琴,和这种小白脸废什么话,和我一起不好么?” 女人放过去一个柔婉的眼波:“你当然是好的……但新鲜的,才有趣儿嘛。”她在男人腰上捏了捏,示意荆白的方向:“快去把小黄拉出来,怪难看的。” 男人脸色好了不少,他走到荆白面前,见荆白虽和他差不多高,体型却清瘦许多,心中更是不屑:“听见了没,快放开黄毛——” 他有心教训荆白,没等荆白放手,就要上前推搡。荆白虽然懒得和人说话,却从不是站着吃亏的脾气。见他胆敢动手,顺脚踢飞碍事的黄毛,拽过大汉的衣领,转身一个背摔! 众人哗然,大汉直到摔到地上,人都是懵的,过了片刻,脸上才显出恼羞成怒的神色。他两手一撑想站起来,却发出一声痛呼,竟然坐在地上无法起身。 黄毛在远处扶着腰“哎哟喂呀”地惨叫,任谁也看得出来女人这方占了下风。女人这下笑不出来了,脸色难看地对荆白道:“这位小哥,我们就是好心打个招呼,不用闹得这么难看吧?” 荆白冷笑:“什么好心,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好心?” 女人气得脸色通红,就这人,还好意思说别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她看上荆白长相出众,准备勾来春风一度,见荆白软硬不吃,才让大汉上去给个教训。谁料荆白上来就把黄毛和大汉都放倒了,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 形势比人强,黄毛和大汉是派不上用场了,女人连忙赔笑道:“是我们不好,不该上来打扰您!” 她一边说话,一边对大汉狂使眼色。大汉好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心中不服,还想再上去找事,荆白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竟把他看得僵住了。 他头皮一阵发麻,不知怎么的回想起自己之前去野生动物园的经历。他坐在窗边,大大咧咧告诉同伴,这些畜生没什么好怕的,武松还能打虎呢!结果冷不丁地,一只猛虎隔着玻璃窗同里面的猛虎对视的感觉。那是种非常不妙的,小命危在旦夕的预感。 黄毛比大汉怂些,灰溜溜跑回女人身边。大汉被荆白那一眼钉在原地,三人像木雕泥塑似的,呆呆地目送荆白离去。 塔里的人多少有些眼色,这事之后没人再敢招惹荆白,出了禁止传送的登塔区后,荆白便直接传送回了自己房间。 比起人多的地方,还是房间更让他心静。虽然余悦曾经一再强调这里朴拙可爱的风格和他本人不搭,但荆白自己知道,他很喜欢这里。 七天时间转眼过去,荆白正捧着一本书,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忽然心中一动,脑中“塔”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层副本传送中。请您保持情绪良好,降低污染值,继续登塔,重获光明。” 等双脚再次落到实处,荆白已经身处山林中。现在暂时还是白天,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缝隙洒落,放眼望去,满目绿意,草木葱茏,就连身上的打扮也跟塔里不一样了。荆白检查全身,现在的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登山服,脚上是穿着合脚的皮靴,背上还背了一个双肩包。 这都是进入副本之后“塔”自动换的,必然有其意义。荆白打开双肩包查看,里面有一些便携的食水,一个手电,一个铜制罗盘,一个香囊,还有几张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有共6张,内容大同小异。里面说某大学的地质考察队来到d省进行项目考察,自此以后整个队伍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去过。而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西南大山中的昌西村。如能寻找到地质队,必有重谢云云。 寻人启事上还贴了几个失踪者的照片,荆白一一翻阅下来记住长相。地质队总共四男两女,除了领头的张教授看上去四十出头,剩下的队员都很年轻,穿着统一的,呆滞地看着前方。 除了寻人启事,背包里似乎没有其他的信息,荆白心里也好奇起来——难道这次的任务是找人? 林中没有路标,荆白把书包里的铜制罗盘拿出来,打开一看,见指针在铜盘中慢悠悠地转了几圈,最后指了一个方向。 荆白拿着罗盘看了许久,发现这罗盘有些奇异——它表盘上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现在指着的,则是西南方向的某个位置。 放眼看去,一个副本里的人都没有。荆白按下心中的疑虑,收好行装,沿着罗盘指向的方位往外走。 在罗盘的指引下,他独自走了好一阵,才走出了这个山林。高大得足以遮住视野的树木渐渐稀疏,荆白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村落。 荆白现在所在的位置地势稍高,看得十分清楚。这是一个依山而建的村落,规模也不大,坐落在小山顶上。村口还站着一群人,打扮和他差不多,应该就是这次一起进副本的同伴。 荆白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村落。村落的建筑非常特别。通常在村子里,房屋都会有一个固定的朝向,或是坐北朝南,或是坐东朝西;这个村子的朝向却很随意,甚至房屋的分布也很零散。 毫无疑问,荆白这次又是最后一个到村口的。 已经到了第二层,大家自然都知道最后来的人污染值最高,因此在荆白出现时,脸色都不算好看。荆白甫一出现,就注意到好几个人在盯着他。 荆白不动声色,一一扫视回去。其他人被他看着,多少都有些不自然,唯有一个英俊的青年不闪不避,迎着荆白的目光,大大方方地露出灿烂的微笑。 第 52 章 丰收祭 荆白脚步一顿,停下来打量他。 这青年长相五官端正俊秀,即便所有人都穿着登山服,也显得他宽肩窄腰,个高腿长。在荆白到来之前,似乎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对荆白一笑,略显紧张的气氛都变得缓和了一些。 算上荆白,这次副本里总共12人,7男5女。见人到齐了,便有人提议:“十几个人,挨个定顺序太麻烦了,我们就按进入副本的顺序来进行自我介绍吧。” 没有人说话,那就是没有反对意见,便按照那人说的来了。荆白自然也不会反对,排在最末,更有时间观察众人。 进入副本的顺序就是污染值,这个数值不能代表一切,荆白很确定这一点,是因为他自己就是污染值评估系统的例外。 但是污染值也并不是没有参考价值,因为秀凤副本里,污染值最低的人是小恒。 小恒虽然是个小孩,但在副本中的表现早就让荆白刮目相看。他甚至扭转了一度对污染值嗤之以鼻的荆白的观念——或许它确实能证明一些东西。 顺着众人的目光,他向第一个发言的人看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个人正是荆白进场时对他微笑的青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处之泰然,笑容满面地道:“大家好,我叫柏易,柏树的柏,容易的易。” 他的介绍太简短,很快就轮到了下一个人,但许多人的目光都没能从他身上移开。 无他,这人长得实在英俊,在人多的地方,这份俊秀更是朗如日月。即使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登山服,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出挑。 柏易对这份瞩目毫不在意,第一个报上自己的名字之后,便两手插在裤袋里,专心致志地看着地上,好像能看出花儿来。 当他低下头时,脸上亲和的微笑便消失了,荆白从那利落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阴影上看出几分冷漠,心中忽然对这人升起几分兴趣。 顺着柏易的视线看过去,地上不过零星长着几株杂草,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些什么。正要付之一哂,青年突然抬起头,冲荆白一笑:“好看吗?” 荆白被他问住了,莫名其妙地道:“好看什么?” 青年抬了抬下巴,荆白沿着他指的方向细看,才瞧见地上杂草的草叶上,有颗凝结的水珠。水珠中,正挣扎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蜻蜓,翅膀上沾满了水汽,似乎被困住了。 青年出神地望着那只蜻蜓,看着它在水珠中拼命挣扎,不断拍打着沉重的双翅,竭尽全力地试图摆脱困境。 它的气力逐渐用尽,水珠却依然稳固地站在草叶顶端。它的一切努力,只让这水珠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荆白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一旁的青年突然问道:“好笑吗?” 荆白没有回答,青年自顾自地道:“这种渺小的生物,短暂的一生都在挣扎,却不知道它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不可笑吗?” 荆白眉毛一扬,直视他的眼睛。 青年俊秀的脸上不再带着亲和的笑意,他的眼神很冷漠,乍看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但仔细看去,又似乎燃烧着暗暗的,不肯熄灭的火光。 荆白勾起唇角:“它如果不挣扎,你怎么会看到它?” 话语间,浸在水珠中的蜻蜓已经不动了。青年嘲讽地笑了起来:“我看到它有什么用?” 荆白足尖轻轻一碰,那点水珠连同蜻蜓腾空跃起,一同溅落在空中,渺小的飞虫翅膀一振,竟然又重新飞了起来! 阳光照在它纤薄的翅膀上,折射出彩虹般灿烂的颜色。它轻快地抖了抖周身的水汽,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 荆白目送那蜻蜓飞远,转回头来,冲柏易扬眉一笑:“你让我看到了它,所以它活下来了。” 话音刚落,介绍的顺序正好轮到了他。荆白没再关心柏易的反应,迎着各色意味不明的注视,从容地道:“路玄。道路的路,玄妙的玄。” 自我介绍完毕,眼看天色还早,大家就没急着进村,而是开启了简单的交谈。 这似乎是默认的组队时间,荆白眼看着三三两两的人凑到一起,好几个人都向柏易走了过去,荆白这里却无人问津,只有一两个女孩面带同情地看着他,却也没来和他组队。 柏易冷眼看着这一切,一个年轻女孩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问:“帅哥,你和最后一位进来的帅哥刚刚在聊什么?你们认识吗?” 柏易深深看了荆白一眼,微笑道:“认识啊,怎么不认识?刚刚他不是说了名字吗?” 见他没有透露的意思,女孩耸了耸肩,遗憾地退到一边。她对荆白这种污染值高的高危人士不感兴趣,只是借他和柏易搭话,既然柏易没有兴趣,她也不会上前触霉头。 像她一样想找柏易的人不少,毕竟才进副本,大家都倾向和安全性最高的人结伴。 荆白眼看着柏易被人包围,自己却很享受此刻的安静,抱着双臂,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村口长得茂盛的荆棘。 柏易瞅了个空档,走到荆白面前,问:“结伴吗?” 荆白莫名其妙道:“为什么?” 柏易摊手:“你落单了,我也落单了,凑个同伴更安全。” 荆白有些无语,他当然知道自己落单了,但这正合他的心意。副本都没进,这群同伴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根本没打算现在和人结伴。柏易又不缺人合作,为什么突然盯上了他? 上个副本里,能遇到小恒这样的合作伙伴算是幸运。出于这点,他原本对污染值低的柏易有些兴趣,但是经过了蜻蜓事件,他直觉此人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稳定,反而打消了合作的念头,谁料他又主动找上门来。 柏易笑嘻嘻地伸出手:“试试嘛,我们一个污染值高,一个污染值低,你不觉得很般配吗?” 荆白斜了他一眼,敷衍地伸手同他一握,又火速收了回来。 柏易丝毫不在意他的嫌弃,还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荆白道:“随便看看。”别的不说,这昌西村的建筑的确非常有特色。虽然只是大山中的一个小村落,建筑风格却透出浓郁的异域风情。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村口的大门和栅栏。昌西村规模不大,大门却十分气派,厚实的木板门上,还能看出斧头劈砍的痕迹。门头上一左一右高高悬挂着两个牛头,配上劈砍的刀痕,有种粗犷的原始美感。 沿着这座大门,外围还围了好几层栅栏,远看不起眼,近看却发现是人工与自然结合的产物,设计堪称精妙。 栅栏最里面是坚固的竹篱笆,再在外面插上数层锋利的竹签,层次错落,其间种上扎手的钩藤,相互盘绕,形成严密的藤条网。这层网络的最外层还密密地种了一圈荆棘,颇有种铜墙铁壁的感觉,即便是大型野兽来了,一时也难下口。 柏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防得可真够严实的。” 他随手从地上捡了个石块往藤条网上扔,又毫不意外地看见它被藤网弹了回来:“我猜这个村子武德充沛,情况不妙。” 荆白其实也这么觉得,从严密的外部防御来看,昌西村要么民风剽悍,要么生存环境恶劣,又或许兼而有之。但无论什么情况,对他们都有害无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间,众人神情都是一震。荆白捂住自己右手发烫的塔形标记,知道这是“塔”在催促他们正式开启副本。 有人提议道:“是时候进去了吧?” 众人自然应下,荆白和柏易缀在队伍最后,荆白看着前面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不肯进副本的人会怎么样?” 柏易转头冲荆白笑了笑:“谁知道呢?” 第 53 章 丰收祭 话虽如此,他的笑容却充满深意,显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荆白见他不肯说,也懒得追问追问,只是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等他们走进村里,最先进村的人已经和一个站在村口的老人交谈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要过两天才能到呢。” “丰收祭七天之后开始,你们提前到了也好,正好体验一下我们昌西村的风土人情。” 说话的是个老人,皮肤黧黑,满脸都是风霜之色,头发和胡子都已花白。两眼狭长,配上松弛的眼皮,像是刀砍出来的两条缝,唯有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和洪亮的嗓门让他显得不那么衰老。 他穿着一身黑色布衣,下半身是条宽脚裤,头上缠着包头。荆白注意到他身上衣服的刺绣十分精致,在村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老人烁烁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挨个打量过去,捋着胡子呵呵笑道:“各位贵客好啊!我是昌西村的村长,你们叫我阿查就行。我代表整个昌西村,欢迎你们来参加我们的丰收祭!” 丰收祭? 这是老人第二次提到这个节日了,荆白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阿查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非常热情,见众人站在原地,搓着手道道:“哎呀,我年纪大了,看见你们年轻人来,光记得高兴,差点忘了招待你们!” 他扬声叫道:“艾那,快带客人们去竹楼!他们还没安顿下来呢!” 不远处的竹楼里钻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手中拿着一把镰刀,大声应道:“知道了,阿爸!” 他皮肤极黑,牙却很白,对众人咧嘴一笑,看起来十分憨直:“请吧,各位贵客,我们早就收拾好啦!” 他手里的镰刀很锋利,阳光下还闪着雪亮的白光。 站在最前面的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艾那见状,随手把镰刀往旁边一掷,爽朗笑道:“嗨呀,这就是一把割草的镰刀,你们城里来的人胆子真小!” 阿查在一旁斥道:“艾那,不许胡说。” 不管这对父子如何作态,直到艾那把镰刀扔了,众人才心里一松,跟着他往村落深处走去。 直到这时,荆白才意识到昌西村比他想象中更大。 触目所及的所有房屋都是木制结构,他们似乎不分朝向,面向哪个方位的都有,间距疏密有致,其中绝大部分又都是竹楼,一派朴实自然的乡村风情。 艾那边走边和他们解说,他们昌西村地处西南,气候潮湿多虫豸,因此建筑几乎都是两层的,能够隔绝不少毒虫。 村里不少地方还长着竹子,砍都砍不完,眼前能看到的竹楼都是就地取材。 走到几座紧挨着的竹楼旁,艾那停了下来,笑道:“贵客们,这就是给你们准备的竹楼,你们可以进去休息。楼上是住人的地方,每个竹楼两间房,每间房可以住两个人。” 有三个人站在一起的,就问:“我们能一起住吗?” 艾那憨厚地一笑:“最好不要,我们这湿气重,不好打地铺。” 这边的竹楼建筑都很有特色,虽然只有第二层住人,底层的空间也没有浪费。第一层留出来的空间除了生活所用,还能用来养殖牲畜。 荆白默默观察着分给他们的三间竹楼,三座楼的构造、朝向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圈养的家畜不同。最左边的楼下是两头牛,中间的是三只羊,最右边那座是几只鸡。 众人还在商量,荆白已经背着包走向最左边的竹楼。柏易几步追了上来,嗔怪地道:“好歹是搭档,你选房间怎么不和我商量?” 荆白正在上竹子做的楼梯,脚下踩得咯吱咯吱直响,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你可以再找别人搭档,我没意见。” 柏易跟在他身后,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荆白冷淡的态度,笑嘻嘻地说:“为什么要找别人?我跟着你就行了,你选的肯定是对的。” 荆白已经走到了楼梯顶端,他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柏易:“如果真这么想,就把你的嘴闭上。” 柏易眨了眨眼睛,做了个给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跟着荆白进了上了竹楼。 这是个标准的双床房,荆白先进屋,选了靠外那张床,把背包往上一扔。柏易走到房内,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荆白。 荆白被他看得心烦,道:“又怎么了?” 柏易两眼闪闪发亮地看着他,好似十分感动:“你人真好,把里面的床留给我睡!” 荆白:“……”现在解释自己只是为了方便进出是不是晚了。 他吸了口气,转头正视柏易那张英俊的脸:“你能正常点吗?” 柏易脸一抹,西子捧心似的捂住胸口,受伤地道:“好过分,什么叫正常?我现在说话的样子不正常吗?根据我的亲身体验,话多的人比话少的人更讨喜,所以我觉得我现在的表现堪称温柔亲和,平易近人,不应该被定义为不正常……” 荆白默默摸了一下藏在衣襟里的白玉,它正散发出阵阵清凉的能量,抚平荆白烦躁的情绪。他转念一想,自己的污染值已经99了,他最好尽量减小平时的情绪波动,柏易这种奇怪的人或许很适合用来锻炼心性。 想通了这点,他把最后那点烦躁也丢开了,心绪也平静下来,地和地道:“无所谓,你随意。” 他不再理会柏易,转头收拾床铺。柏易在他背后怏怏地往床上一躺,哼哼唧唧地抱怨:“真没意思。” 荆白充耳不闻,趁天还没黑,他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检查。他打开铜制的罗盘,发现在山上还好好的罗盘,来到昌西村之后竟然坏了。 表盘里的指针像无头苍蝇一般疯狂乱转,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运作能力。荆白合上盖子,随手将它丢到一边,开始测试手电。 手电是电池的,荆白开关了几次,功能正常。背包里除了密封的压缩食水和寻人启事,就只剩下了那个香囊。 香囊看不出什么特别,使用的布料普通,外形也很简陋。荆白拿起来闻了闻,只有一股清淡的药草味,不熏人,也说不上提神醒脑。 柏易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懒洋洋地道:“香囊我早拆过了,几味驱虫的香料而已。” 荆白没有理会,将香囊解开看了看,里面果然如柏易所说,没有特别的东西。他重新系上香囊,柏易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了过去。 荆白直接问:“那几张纸呢,你怎么看?” 柏易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似笑非笑看向荆白:“套我话吗?那几张纸难道不是寻人启事?” 荆白没有否认,看似随意地道:“也未必,万一大家开局拿到的东西不一样呢?” 柏易这次真的笑了。他撑起身子打量荆白,揶揄地道:“没过过几个副本吧?友情科普,这种出场自带装备的副本,所有人拿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难不成你以为这里的规矩是一人一块拼图,拼起来就能过?” 他目光变得悠远,唇边的笑容也变得讽刺:“哪有这种皆大欢喜的好事。” 荆白却没生气,微微侧头凝视他,慢慢地道:“比不得你身经百战,现在还在第二层,给我这个新人讲道理。” 柏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荆白,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冷酷,注视荆白的样子,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看着它的猎物。 荆白冷冷地回视回去,这时,连他胸前的白玉都散发着惊人的热度,贴在他心口处灼灼发烫,像是某种警告。 荆白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也许真的很危险。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他很强! 这一瞬间,他升起了对柏易的兴趣。在这方面他向来不吝于表达,于是真正微笑起来:“你现在可比刚才好玩多了。” 第 54 章 丰收祭 柏易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他困惑地看着荆白,像是看见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生物:“你刚还说我不正常?” “正常不代表好玩,好玩也不代表不正常。”荆白说得理所当然:“你可以表演,我当然可以评价。” 柏易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不自然,但那破绽稍纵即逝,扬眉笑了笑,不再言语。荆白也没有戳穿他的意思,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寻人启事:“你怎么看待这东西?” 柏易从床上坐了起来,正色道:“背包里的信息太少了,还和村长说的信息矛盾。如果我们真的只是来参加丰收节的游客,那么背包里根本不需要装食物。这村子到处养着家畜,屋里还有粮食,根本不缺吃的。” 荆白皱眉道:“难道是这个副本里的东西不能吃?” 柏易转头,冲他笑了笑:“不能吃东西的副本,别说家畜了,你连一粒米都找不到。” 那这些食物是用来做什么的?荆白把包翻了一遍,实在得不出头绪。这时,楼下传来艾那的喊声。 带着口音的青年大声道:“各位贵客,我阿爸说大家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给你们备下了接风宴,请你们去吃哩!” 柏易起身笑道:“瞧,说什么来什么。” 他们隔壁房间是两个女孩,两人手拉着手站在房门口,迟疑地问两人:“你们要去吗?” 荆白点了点头,柏易失笑:“你们真觉得能不去?” 两个女孩脸顿时白了,侧过身子让荆白两人走在她们前面,好像走在他们身后能安全些似的。 艾那已经站在了楼下,几人等了一阵,最右边的竹楼只下来了三个人,有个女孩儿没有下来,脸色苍白地站在楼上,远远地问:“抱歉,能不去吗?我胃不舒服,真的吃不了了。” 艾那笑容满面地道:“当然看你自己的意思。” 那女孩松了口气,道声不好意思,转身进了房间。 艾那一边带着众人往前走,一边喜气洋洋地道:“托你们的福,今天阿爸请了伊赛出马,特地宰了一只羊!他还说要亲自烤!除了丰收节,我们可是很少有这样的口福。” 队伍里有人上去和他搭话,艾那也一一回答。他看上去俨然就是个普通的憨直壮汉,让荆白心里都有些犯疑。这个副本从开始到现在都显得无比正常,让他觉得更加怪异。 天快黑了,村外的人都回来了,众人越往前走,看见的人越多,男女老少不一而足。每个人见到他们,脸上都是热情的笑容,有人会呼喝着歌唱,还有人会拿起手中的东西和他们致意。 在欢欣的氛围中,大家的心情都不自觉快乐起来。 这里的人实在太热情了,虽然都穿着粗布衣裳,可他们脸上发自内心的喜悦不能作假。欢腾的气氛不知不觉感染了队伍中的人,荆白眼见着走在他前后的人,脸上都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 穿着当地服饰的村民不断加入他们的队伍,一路载歌载舞,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还有村民笑嘻嘻地来抓荆白的手,想拉他一起共舞。 荆白觉得不妙,回头寻找柏易,见他就在身后不远处,脸上还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在人群丝毫不显得违和。 荆白顾不得别的,往后退了一步,用力伸手,一把将他拉到身边! 柏易歪着头看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做什么?你突然这么主动,我会不好意思的。” 他果然还是清醒的。荆白松了口气,无视他说的话,皱着眉道:“别说废话了,你就没觉得不对?” 柏易笑得更开心了:“哪里不对?我看你就挺不对的,不知道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吗?” 他笑着同前面的人挥了挥手,不着痕迹地附到荆白耳边,轻声道:“轻松点。不要变成这里的异类。” 荆白骤然被他凑到脸侧,下意识地要闪避,却被柏易紧紧抓住,用眼神隐晦地示意了一个方向。荆白一惊,顺着柏易的目光,看见不远处竹楼的阴影里,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嘴角下撇,一脸凶相。那张满布沟壑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目光沉沉地看着荆白。 荆白顿时明白了柏易的意思,他立刻微笑起来,满面笑容地冲老人招了招手。 老人动作比他慢半拍,眼中露出几分恼怒,手却缓缓举起,冲他挥了挥。 柏易也笑眯眯地冲那个方向打招呼,一边还对荆白道:“跟你说了,入乡随俗很重要。” 荆白若有所思道:“多谢。”不用柏易多说,他已经迅速进入状态,乍看比最前方的艾那还要开心,堪称队伍中的营业之光。 荆白挂着假笑和人群互动,目光一一从身边簇拥的村民脸上扫过,越看得多,越是心惊。 虽然看上去都是手舞足蹈,载歌载舞,但这些村民,并不是每个人都真的在笑! 除了柏易,荆白身边还围着六七个村民,有两个人虽然同样睁着眼睛咧着嘴,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看上去更像是凶戾的威吓表情。 只是周围欢笑的村民实在太多,他们又和其他人一样挥舞着手臂,一晃眼过去,看不出丝毫异样。 柏易还在为荆白的变脸速度惊讶,荆白已经又往他的位置退了一步,提醒道:“看表情,我们身边的人……变了。” 柏易心中一跳,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往左右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出现的,竟然也大多变成了假笑的村民! 他抓住荆白的手紧了紧,小声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在不知真假的欢喜氛围中,荆白平静地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小心为上。” 他说话时依然抓着柏易的手,说话间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汇间,柏易不自然地动了动。荆白注意力已经放到了道路前方,不耐烦道:“别乱动!” 他看见前面那条路的左侧,有段路上洒了一层白色的东西。 柏易见他站着不动,便道:“右边——” 荆白依言看去,悚然一惊!柏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他侧后方,而他右边站着的,正是刚才阴森森盯着他的老头。 老头见他看过来,嘴咧开来,露出口中白森森的牙齿。这显然不是一个笑容,老人舞动着双手,用力朝荆白挤了过来,一股巨力将他推向道路左侧! 荆白被他推得重心不稳,被迫松开柏易,身边几个假笑的村民趁机向他涌来,用身体不断推挤。荆白接连退了几步,几乎要踩上刚才看见的那层白色东西!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抓住他的手腕,一股大力将他往回扯去!荆白刚刚稳住重心,顾不上道谢,急促道:“别踩左边,地上洒的是米!” 说不上富裕的昌西村,每一粒稻米都何其珍贵,为什么要把大米洒在路边? 柏易点点头,低声道:“右边也不对,别去。” 他另一只手指向道路右侧,荆白定睛细看,灰褐色的路面上撒了一层深色的茶叶,颜色相近,极不明显,粗心的人搞不好真会踩上去。 昌西村虽然粮食,但在任何村落,茶叶和大米都是珍贵的东西,这种随便在地上洒一大片的行为简直是暴殄天物,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假笑的村民还在左推右搡地推挤他们,荆白注意到他们中有一部分人自己已经踩了上去,却并不在意,一心只想把荆白和柏易带过来。 第 55 章 丰收祭 荆白回头,快速对柏易道:“去拉一个真笑的村民,让他带着你走!” 他用力挣脱了柏易的手,借着人流波动,灵巧地从假笑的村民的包围中退出去,一把拽住一个真笑村民,热情地同他招呼起来。 柏易被他这套流畅的操作秀得目瞪口呆,直到这些人开始往右推他,才火速瞅了个空隙溜了出去。 这个真笑的村民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任由荆白抓着,满脸都是热情淳朴的笑容。自从他抓住了真笑的人,假笑人便不再接近他。 真笑的村民脚下像长了眼睛似的,总能踩上草地中干净的地方。荆白就这样跟在他身后,平安无事地走过了那段洒满了茶和米的道路。 欢欣雀跃的气氛满溢在队伍中,有走在前面的人笑着转头对同伴道:“不管是真是假,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受欢迎……” 他同伴眼尖,看见地上隐约可见一小片深色的东西,和路面的颜色不太一样,连忙提醒道:“小飞,你小心点,别踩着别人的东西!” 这人听见同伴的话,想要收住脚步,却已来不及了,脚下似乎踩着了什么硬的东西,发出碎裂的声响。同伴走过来一看,竟然是别家晒在外面的茶叶。 这家竹楼上有个少女,正探出身子收衣服,听见动静,从竹楼上探头看了一眼。小飞见状,仰起头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走路没注意,不是故意的!” 少女抿嘴一笑,摆手示意没事。她皮肤微黑,眉目却甚是清秀,深色的皮肤为五官增添了一层异域风情,垂目一笑,神态十分动人。 小飞看得都呆了,直到耳边响起低沉的“咚咚”一声,才猛然惊醒过来。 那声音极为响亮,清越悠远,像是什么乐器发出来的,小飞左右张望,四周都是笑容满面的人群围绕着他,自然没找到声音的来处。 同伴回头招呼他:“小飞,你看什么呢,要掉队了!” 小飞应道:“来了来了!” 再抬头看,连收衣服的少女都不见了。小飞惋惜地叹了口气,小跑几步回到人群中。 同伴瞅着他怅然若失的神色,调侃道:“你在那墨迹什么呢,道完歉还不肯走,到处东张西望。” 小飞不好意思了,打岔道:“那什么,你刚才有没有听见声音?就‘咚咚’的一声。” 同伴调侃道:“还‘咚咚’呢,我可没听见,你说的不会是你自己的心跳吧?” “说什么呢你!” 两人调笑几句,便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欢声笑语中,谁都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没过多久,艾那带着一群村民和队伍中的众人,来到了一丛堆得高高的柴堆前。 这应该是一堆还没点燃的篝火。众人在艾那的带领下自觉地围成一个圈,荆白不着痕迹地着打量着周围。 自从来到了这个地方,队伍中那群假笑的村民又像他们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多时,村长阿查带着一个高大的汉子出现了。那个汉子长相平凡,五官无一处突出,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的上身身材精壮,整个人不怒自威,透出一股杀气。他肩上扛着一头新鲜的死羊,还在滴滴答答地流血。 村民见到那汉子出现,都纷纷兴奋起来,高喊道:“伊赛!伊赛!” 汉子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把死羊往地上重重一掼,摘下肩上的红巾挥舞。见到红巾,村民们更加激动,个个脸色涨红,声嘶力竭地喊着“伊赛”,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村长阿查满面笑容,示意众人安静,站出来道:“我们的英雄伊赛,特地为接风宴杀了一头羊!今晚我亲自来烤,欢迎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用土话和伊赛说了几句话,伊赛点点头,犀利的目光挨个从众人的脸扫视过去,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满意笑容。 伊赛看过来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远道而来的客人。那近乎挑选的目光,让荆白觉得很不舒服。 好在他们并没做什么别的事,天色渐暗,村民很快搬来食物,点起篝火,围着火堆用当地的语言唱歌跳舞。一只羊虽然大,烤给上百人分也没多少,荆白等人作为被接风的客人,分得也最多。 羊是扛过来的新鲜羊,全村都在吃。阿查烤羊的手艺又确实不错,羊肉没有膻味,入口香嫩,又有西南地区特有的鲜香辣味刺激,荆白尝了几口,嘴唇就被辣得鲜红。 “嘶——”荆白闻声看去,原来是柏易。他使劲抽着气,辣得直转圈,见荆白神态自若,惊讶地道:“你怎么这么能吃辣?嘶——” 荆白其实也辣到了,但见他盘子空空,便嘲笑道:“是你吃得太急。” 柏易眼泪汪汪道:“我是甜党!你们吃辣的都是□□!” 荆白懒得搭理他,慢条斯理地解决了剩下的肉,阿查向他们走过来,笑眯眯地问:“各位,今天的招待还满意吗?” 荆白道:“当然。”柏易辣得说不出话,只在一旁点头。 阿查很满意似的捋了捋长须,笑道:“那就好!我还有件事要嘱咐你们,给你们收拾的竹楼,都是出远门的族人特地为你们腾出来的。我们这里的规矩,你们住了他们的楼,家里的牲畜就要你们帮忙照顾。” 荆白和柏易对视一眼,应下道:“那是自然。” 阿查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忽然又像想起什么,走到二人面前,严肃地道:“千万看好它们,别叫人偷去。这都是丰收神的贡品,要是走失,神会发怒的!” 荆白看着老人严厉的眼神,眨了眨眼,一字一字道:“知道了。” 篝火晚会很快散去,众人回程的路上,柏易小声道:“这些牲畜,难道也是死亡规则之一?” 荆白不置可否:“他们的话不能全信。” 柏易嘟囔道:“这不是废话嘛,全信了就不问你了。” 荆白不回应他,只在心中默默思索。谁会偷走这些牲畜? 小飞和他的同伴走在队伍最后,两人边走边说笑,小飞摸着肚子道:“唉,自从进了这破塔,从来没有安安心心地吃过一顿饭。今天总算爽了!” 同伴笑道:“他们给你盛得真够多的,那盘肉吃完我都撑了,那个伊赛还给你盛了第二盘!” 小飞得意洋洋道:“谁叫我受欢迎……” 他脸上犹带着笑,话说到一半,笑容却僵硬了。 余光中,他忽然瞥见,自己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阴影。 那是谁? 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从没听见过身后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惊恐间双目睁得极大,那双眼睛中最后看到的景象,就是一道闪亮的银光落到脖颈。这时张口欲喊,已是迟了。 最后的触感,只剩一阵冰凉。 同伴走了几步,回头没再见到他人,叫了几声也不见答应,诧异地挠了挠头:“奇怪,就这么一会儿,跑哪儿去了?” 第 56 章 丰收祭 荆白和柏易回到竹楼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房间的木门仔细查看。 进村之前,他就发现昌西村戒备森严,门外的刺藤网和密密匝匝的竹签阵可以防备绝大多数的人和野兽,几乎不可能有外贼闯入。如果是内贼…… 不可能是内贼。木门上没有锁,甚至连门闩也没有。 这本是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结合篝火晚会一起看,不难得出结论——昌西村民风良好,甚至到了夜不闭户的程度。所谓偷牲畜的贼,真的存在吗? 柏易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些假笑的村民?” 这群人在他们到达篝火处之后就消失了,同他们的出现一样无声无息。在那些真笑的村民眼中,他们似乎并不存在。 荆白思索片刻,正想说什么,掩上的竹门忽然被人用力敲响,外面的人慌乱地问:“有人吗?有人在吗?” 柏易去开了门,问:“怎么了?” 门外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柏易开门后,他眼睛一亮,先把房间里看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们看见小飞了吗?” 荆白看了柏易一眼,回程时柏易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只是喜欢吃甜的并不是不能吃辣的,几个白现在想起来脑子都嗡嗡响,根本没注意过别人,只得摇了摇头。 男人失魂落魄地退了一步,瘫坐在地上,低声道:“完了,完了……” 隔壁房间的两个女孩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长发的问:“怎么,他们也没见过么?” 男人失魂落魄地道:“没有……这是最后一间了。” 荆白知道出事了,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男人脸上流露出一瞬间的困惑,眼中露出恐惧:“我也不知道,他就是不见了。我们回来的路上还说话呢,突然他就没了!” 他说着说着捂住了脸,另一只手抓着头发:“我以为他趁我不注意走到前面去了,或者去串门了。但是回来挨个房间都找遍了,他没有回来……” 众人陷入沉默,在副本里的失踪,基本可以确认这人就是死了。 男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这只让他更加害怕:“为什么是小飞?我们一路都在一起,他做的事我都做了……” 柏易懒洋洋地道:“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呢,要真是这样,你现在也就不在这儿了。副本里的鬼可不做亏本生意。” 这话不仅没起到正面作用,反而把男人吓得直发抖。荆白见他抖若筛糠,话都说不出来了,横了柏易一眼,冷静地追问:“你仔细想想,你们真的没分开过?” 男人心里咯噔一声,他想起来了! “有的,有一处!” 他把小飞踩到茶叶的事情说了一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可是、可是小飞道歉了,那个姑娘当时还招手当让我们走。总不能真是因为这个吧?” 柏易笑弯了腰,男人看见他的反应,脸色都涨红了。但等他抬起头来,笑意就像是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一般,那张俊美的脸上显露出非人的冷酷:“不然呢?你难道真觉得,进副本就是好吃好喝来做客的?” 男人脸色更难看了,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奔下竹楼。 隔壁的两个女孩还站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吓得脸色惨白。他们都没想到,连夜都没过,竟然就已经有一个人死了! 在两个眼泪汪汪的姑娘说出任何话之前,柏易抢先道:“不早了,散了吧。” 他迅速掩上竹门,关好后还看了荆白一眼。 荆白对他冷酷无情的行为置若罔闻,事实上他根本没注意两个姑娘欲言又止的表情,专注地想着小飞失踪的事情,片刻后方道:“我们看见的那片茶和米,果然是死亡条件。” 柏易补充道:“那片区域,假笑的村民踩过,真笑的村民没踩。难道只有假笑的村民才是会杀人的鬼?” 荆白皱起眉,他觉得这个结论下得太轻易,但现存的信息又不足以作出什么推论,索性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算了,睡吧。” 被驳回的柏易也没有异议,起身吹灭了靠里的油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荆白听见他说了声“晚安”,便没了任何动静。 荆白反而没了睡意,静静躺着,凝望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村子里一片漆黑,反而显得月光格外清亮,水一样地铺了一地。 冷冷的光线照在脸上,黯淡又清澈,反而让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好像连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万籁俱寂中,忽然间,荆白听见铃铛响动的声音。 “叮铃”一声,很轻,但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中,却完全无法忽略。 荆白没有起身,反而闭上眼睛,放轻呼吸,专注听着外面的动静。 叮铃,叮铃—— 铃声又响了两次,黑暗让铃声变得更清晰,荆白分听声辨位,确认这声音的来源不是窗外,而是楼下。 他们这间竹楼,楼下除了杂物间,就是牛棚。 荆白想起篝火晚会结束时阿查的叮嘱,心中默默悬了起来——难道真有人来偷牛? 荆白总觉得有些奇怪。他无声地坐起来,走到柏易床边,推了推他。 柏易一动不动,像个死人般躺着。荆白心中一紧,在他鼻尖试了试,发现仍在均匀地呼吸,心中便疑惑起来。 难道是这人在装睡?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响了三遍,这是第三次了! 帮忙照看牛棚是阿查亲自交代过的任务,荆白也应过,他不敢轻忽,见情势紧迫,只好指尖用力,在柏易脸上掐了一下。 柏易脸都红了一片,依然一动不动,比起睡着,更像是失去了意识。 荆白见叫不醒他,只好自己起身打开了竹门。 门外走廊处什么都没有,一开门,便是一股清新的夜风吹了进来,带来愈发清晰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荆白回头看了一眼柏易,终于毫不犹豫地踏出房门。 铃铛响得愈急,荆白反而越是冷静。 他站在扶手处,从竹楼上望出去,发现是楼下牛棚的确有个人影,正拽着一个铃铛的绳子拼命摇动,铃铛的另一端则系在牛棚顶上。 荆白仔细看着摇铃人的脸,清澈如水的月光下,那人正好仰起头露出真容。看清那张脸时,他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站在楼下的人,竟然是柏易! 那刚才睡在柏易床上,叫都不醒的那个人又是谁? 第 57 章 丰收祭 他什么时候下去的? 如果这是柏易,那他背后躺着的,又是什么东西? 荆白想要回头,脖子微微一偏,竹楼下的柏易便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神色焦急。荆白不敢轻举妄动,便用余光小心窥探。 他现在的角度只能看到床上那个柏易的脚。那双脚一动不动,和他出门之前一样安静。 荆白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很镇静,扬声问柏易:“你疯了?大半夜的在下面摇铃铛?” 下面的柏易焦急又迷茫,指着耳朵示意听不见,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不断摇晃着铃铛的绳子。荆白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里的环境出了问题,他说话柏易听不见,柏易说的他也听不见。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了这个铃铛,用摇铃的声音提醒荆白。 身后就是竹楼的牛棚,白天时看着简陋的草棚,晚上却显得十分古怪——外面月光如水,偏那里一丝光也透不进,两头牛也不见踪影。 随着柏易的铃铛声,荆白发现他身后,牛棚的阴影缓缓动了起来。 漆黑的影子随着铃声摇摆了一阵,渐渐变成了两只巨大的手,从柏易背后慢慢伸向他。 柏易面朝着荆白的方向,对背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两只手拽着绳子,仍在急切地摇铃。 他的铃声越快,手往前的速度就越快。影子的双手动作呈爪状,是要抓东西的姿势! 荆白心里一紧,已经没时间犹豫了。他对柏易没有好感,却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柏易因为提醒他被杀! 竹楼的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荆白的一手牢牢握住扶手——只要一跃而下,他有足够的自信在黑手够到柏易前拉走他。 忽然,柏易的神情变得惊恐起来,他的目光直直看向荆白背后,铃铛声也响得更加剧烈。 荆白呼吸一滞,他没有直接转身,只用余光看。 窗户里头,躺着柏易的那张床,现在竟然空了。 床上的那个柏易在哪里? 楼下的柏易露出绝望的神情,他拼命比着向下的手势,就在这时,黑影中伸出的两只手攀上了他的腰,猛地将他拖进了黑暗里! 铿地一声,是铃铛坠地的声音。 而在背后,他感觉到有人渐渐接近。没有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柔的吐息。那冰冷的气息越来越近,拂在颈间,像一双温柔而致命的情人的手。 荆白握紧了身前的扶手。跳下去?还是转过去? 他很快做出了选择,放开扶手,猛地转过身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楼下发出一声啸叫,声音十分尖锐,似是充满不甘。它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叫嚷道:“你下来,你下来!快下来快下来!!” 那声音有些耳熟,却不是柏易的,而是晚上失踪的小飞的声音。 而荆白现在正面对的房间方向,除了门开着,没有丝毫异常。柏易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借着月光,荆白甚至看到了他脸上被掐出来的那块红印。 果然,这才是真的柏易。荆白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清清楚楚,楼下哪有什么柏易,更没有铃铛。 破旧的草棚顶上,用绳子系着一个表情痛苦的人头,绳子的另一端,握在一具站立的无头尸身手中。荆白认出那个面目狰狞的人头正是小飞的,尸身身上穿的,也是他们的登山服。 这应该就是今晚失踪的小飞。 尸身似乎感受到了荆白的目光,僵硬的手狠狠拉动绳子,系在草棚上的人头顿时惨叫起来:“快下来,你快下来——” 荆白不怒反笑,朝着人头凉凉地道:“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回身关好竹门,隔绝外间的噪音,到床上睡下。这次没有失眠,他很快沉入了酣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荆白早上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翻身坐起,见柏易脸上还带着他揪出来的那块红印沉沉睡着,压着嘴角摇醒他:“快起来,天都亮了!” 柏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哈欠打到一半,突然捂住右脸:“怎么回事,我脸怎么这么疼。” 荆白面无表情:“不知道啊,你昨晚睡觉压着了?” 柏易纳闷地摸着脸:“不可能,我这人睡相特别好!” 荆白起身出门,背对着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那我就不知道了。” “怎么这块颜色都不对了?”荆白走出房间还听见他自言自语,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等站到扶手处,昨晚挂在草棚上的人头和尸身已经不见踪影。 牛棚中一切正常,宛如昨夜无事发生。两头牛站在棚中,正慢悠悠地嚼着食槽中的草料。 荆白倒不意外,仔细看了看周围,正要下楼,柏易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色严肃地盯着荆白:“你昨晚是不是打我了?” 荆白面色如常:“无缘无故的,我打你做什么?” 柏易一想也是,怀疑的目光扫过荆白的脸,却始终看不出端倪。这时,隔壁的房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女孩迎着清晨的阳光伸了个懒腰。 荆白认出她是其中一个叫小琪的,她见到两人,笑着说:“早啊!” 荆白和柏易同她道了早,小琪左右看了看,奇怪地问:“你们见到阿沁了吗?她的床空了,可我没听见她起来。” 阿沁就是和她住同屋的女孩。荆白心里一沉,有种不妙的预感。柏易不以为意,轻松道:“可能下楼吃早饭了,你找找。” “不应该啊,我睡觉很轻的。”小琪困惑地道:“她昨晚还说胆子小,以后都要跟我一起行动呢!”她说着,冲两人道了声谢,跑下楼找人去了。 柏易转头对荆白道:“我们也去吃早饭吧……”见荆白脸色不大好看,他诧异地道:“你怎么了?” 荆白沉吟片刻,想起柏易昨天的表现,觉得他至少不是个草包,便把晚上看见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柏易听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果然是你!我说我怎么大清早起来脸疼!” 荆白没好气道:“我是为了叫醒你。”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柏易,问:“你真的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柏易摇头,道:“我什么也没听见,一觉到天明。”他两眼闪闪发亮,好奇地问:“先别提这个,你怎么知道楼下摇铃那个不是我?” 荆白随口道:“他演得太过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柏易跟在他身后,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说?” 荆白转过身,似笑非笑道:“那个铃铛,天黑之前都没见过,是夜里突然出现的。在话都说不出来的情况下,你会冒着生命危险摇铃,就为了提醒我?” 柏易顿住了,那张似乎总在微笑的脸上,笑意像潮水一般退去,让那张英俊的脸显出一丝冰冷。 他冷冷地道:“你不信任我?” 第 58 章 丰收祭 见他像是真的生起气来,荆白比他更惊奇。他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脸色不虞的青年,直白地说:“我不觉得你有这个义务。我们昨天才刚认识,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冒这个险。” 荆白没说出来的是,他同样认为,以柏易的能力,在那样的情况下应该会想到别的办法,而不是选择去摇一个来历不明的铃铛。 柏易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在竹梯上站着,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荆白,嘴唇紧抿,显出一种荆白不能理解的气闷。 荆白知道这人情绪变化多端,不想惯着他,转身道:“不可能只有我们这座竹楼出了事,我要下去看看,你随意。” 过了一会儿,柏易终究还是追了上来,荆白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也不说话,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众人很快集合到一起,人群似乎都是按着分房时站的位,荆白这边的牛棚竹楼只有三个人,中间的羊圈竹楼竟然只有两个人,而住在右边鸡舍竹楼的人一个也没少,个个精神饱满,似乎晚上睡得很好。 只有两个人的中间竹楼顿时显眼起来。 荆白注意到昨晚上门找人的小飞的同伴还在,另一个人是个身形健硕的大汉,个头很高,粗眉毛长眼睛,满脸络腮胡,看上去很是凶悍,从长相上就很有压迫感。 他皱紧眉头,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小飞的同伴,威胁地问:“景灿,我劝你说实话。昨晚你的舍友不见了,今天我一起来,小朱也没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景灿脸色惨白,他为难地道:“我……我昨晚不是上门找过你们吗,能说的我昨晚都说过了,小飞就是不见了,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哇!” 大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脸,摸着下巴道:“那可不一定。我一觉睡到大天亮,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你脸上这黑眼圈……昨晚,你真的没听见什么吗?” 众人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景灿身上,他显得更紧张了,双手扭成一团,左脚磕着右脚,似乎十分不安。 “有话就直说,这都第二层塔了,怎么胆子还这么小?” “大家的目标都是出塔,有什么信息也别藏着掖着了,该说就说。” “就是,你这么犹犹豫豫的,显得你自己怪可疑的。” 当众人怀疑到他头上时,景灿终于受不了了,他抬起头,大声道:“小飞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确实是听到了,但是——” 张涛脸色一变,上前道:“你听见什么了?快说!” 景灿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冒满了汗,他张了张嘴,颤颤地说:“昨天半夜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小飞在窗子外面叫我,让我出去,说有好东西给我看。” “我就醒了,本来挺高兴的,结果要去开门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是竹楼,这么高的地方,小飞怎么可能出现在窗子外头?而且他明明在回来的路上就失踪了……你们都看见我到处找过的。我就起了点疑心,没有直接开门,就从窗子往外看。” “我就看见小飞的头,竟然飘在窗户外面,还冲我笑呢!他脖子上还栓了一根绳子,那个人头就像风筝似的,不知道被谁放着……” “我哪敢出去,就一直躺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后来他看我不开门,就叫得越来越惨,叫我救救他,他不想死……” 小飞那副模样,自然已经不是人了,景灿也不可能去给他开门,但是见到他那幅惨状,又难免想起小飞篝火晚会时兴高采烈的样子,转眼就这样死于非命,心中升起兔死狐悲的酸涩之情。 景灿没有开门,蒙着被子痛哭了一场。小飞的惨叫一直到快天亮时分才渐渐消失,他说着说着又有些说不下去了,默默捂住自己的脸。 他跟前站着的大汉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知道自己的室友肯定是回不来了。 只过了一晚上,竟然死了三个人! 众人意识到,这一次他们需要应对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住在荆白隔壁的女孩已经哭了起来:“呜呜呜,阿沁、阿沁也也出事了吗!可我昨晚真的什么也没听到,大晚上的,她怎么会出去呢……” 大汉脸色阴沉,烦躁地打断她:“别哭了!你在这哭有屁用,哭了她就能回来了?” 小琪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咬着嘴唇止住抽泣。 右边竹楼有人看不下去,调解道:“张涛,你别吵了,女孩子害怕很正常嘛。” 那人长得还算英俊,个头不高,身边站着三个女孩,还有一个挽着他的胳膊,似乎关系不错。 大汉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们这一个人都没少,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那男子被张涛怼得尴尬一笑,竭力作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带着几个女孩走到一边去了。 张涛似乎对他也有些忌惮,见他走了,也不再理会,只把小琪拉到一边询问。荆白没有跟过去,他很清楚,小琪和张涛知道的不会比柏易更多。 他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柏易。青年正饶有兴趣地看两头牛吃草,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忧虑的神色,与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显出一种出尘的冷漠。 荆白打量着他,探究地道:“你好像很淡定。” 柏易并不看他,敷衍地勾起嘴角:“我吃得下睡得香,有什么好不淡定的?” 荆白见他一脸事不关己,心中一哂,不再试探,掉头往外走去。没过多久,柏易急追几步,赶上来问:“你去哪?” 荆白停下脚步,两眼直视着他,语气毫无感情:“我告诉你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他皮肤白,眉目浓黑,长相虽俊秀,气质却锋利。脸色冷漠起来,像把出鞘的利剑,叫人心生畏惧。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柏易却一点不害怕,也不生气了,笑嘻嘻地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长相比荆白亲和许多,笑起来更是容色绚烂,荆白见了,面色却变得更冷,语气如冰:“没有合作的诚意就别跟上来。你不想走,我送你一程也行。” 说到后半句时,他还笑了笑,语气也变得轻柔。柏易却看见那平静眼神中的压迫感,目光沉沉,如三尺利剑悬在颈间。 他终于不笑了,眉目间那点漫不经心的懒意散去,显出其冷峻疏阔的本色。清明锐利的目光凝视着荆白,道:“这样吧,我拿一个秘密来换,怎么样?” 第 59 章 丰收祭 荆白目光一闪,似笑非笑:“那要看你的秘密有没有价值。” 柏易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笃定的笑容:“是关于污染值的。你难道没有兴趣么?” 荆白的目光陡然变得尖锐,柏易无辜道:“别这么看着我。你最晚进村,污染值高又不是什么秘密。” 荆白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阵,见柏易泰然自若,索性抱起双臂,勾起唇角,兴味道:“说来听听。” 柏易脸上露出笑容,这副俊秀眉目笑起来犹如美玉生辉,荆白却对此完全免疫,见他笑着说:“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淡定?” 荆白点点头,柏易不再看他,低声道:“因为情绪的大幅波动会提升污染值。” 荆白怀疑地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柏易嘴角的弧度变浅了一些,脸上流露出自嘲之色:“自然是真的。找遍全塔,恐怕你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么了解污染值的人。” 不知怎的,荆白心中一动,短短一瞬间,柏易已收起那副厌世脸,冲他眨了眨眼睛:“是不是真的,你这次出去不就知道了。合作吧!我有预感,我们会是一对好搭档的。” 荆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污染值,更无从验证柏易话中的真假,但他当然不会告诉柏易这件事。 在这个副本中,虽然看不出柏易的深浅,荆白却奇异地感受到对方没有恶意。至于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荆白从未在意过,更不放在心上,这时见柏易提出合作,便顺势答应下来。 “可以。”满腹的心思化为寥寥二字,看着那人满是希冀的表情,他简短地应道。 柏易眉目都亮了起来,赶上去同荆白并肩走着。荆白早习惯了他的情绪来去如风,听他兴致勃勃地问:“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去找阿查,问问丰收祭的事情。”荆白脸色沉静:“既然他说了我们是来参加丰收节的,问问他总不违规。” 两人向外走去,这时早已天光大亮,清新的山风迎面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柏易看着阳光穿过树影,正想说话,突然眼中掠过一抹白色,于是道:“咦,那是什么?” 他指着前面的大树,那棵树长得非常高,枝叶茂密,在灿烂的阳光下,投出一片一看就很清凉的树荫。荆白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见那树荫下竟然有张白纸。 除了他们带进来的寻人启事,在昌西村这落后的地方,还真没见过白纸。 柏易和荆白对视一眼,柏易赶了几步,上前捡起那纸页,发现白纸只是背面,正面是有字的! 纸页正面的内容他们也很熟悉,是一张寻人启事,只是上面的脸变了。 这张寻人启事上印的,是小飞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小飞还穿着进来时的那身登山服,表情呆滞,两眼虽然睁着,却没有焦距,无神地看着前方。 柏易拿着启事,念道:“张晓飞,男,23岁,c国a省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前往昌西村参观丰收节时失踪……” 荆白道:“张晓飞应该是他的真名。” 柏易点头表示赞同,又道:“这寻人启事未免来得太蹊跷,小飞昨天不是昨晚才消失的,怎么今天的寻人启事就有他了,谁印的?总不能是他那个哭哭啼啼的室友吧。” 荆白若有所思地道:“用的还是真名,如果是景灿写的,景灿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名?”景灿已经吓破了胆,看他昨晚的表现,如果进来之前就认识小飞,多半是藏不住的。 柏易看着他漂亮的下颌线,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不是他还能是谁?按你这么说,那只能不是人印的了。” 荆白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确认道:“极有可能。昨晚失踪之前,小飞都没有单独行动过,怎么会有时间去拍寻人启事的这张照片?” 柏易道:“照这样说,昨晚消失的还有两个人,他们的寻人启事呢?” 两人四目相对,只觉其中疑点重重,都有说不通的地方,最后决定还是先去找村长试探情报。 另一边,张涛喝止完小琪,见她终于不哭了,便问:“你昨晚听到过动静吗?” 小琪怯怯地摇头,张涛脸色变得更阴沉:“我也没有。” 众人的注意力不自觉地集中到了小飞的室友身上,只有他刚才说,他听到过小飞的声音! 小飞的室友景灿眼见张涛恶狠狠地看向他,吓得连连摇头:“和我没关系!小飞昨晚就没回过竹楼,你忘了吗,我昨晚还来你们房间找过人!” 张涛瞪着眼睛,怒气冲冲道:“谁让你来的?你不敲门,搞不好根本不会出事!” 景灿大呼冤枉:“我昨晚是为了找小飞才去的,每间房都敲了,又不只有你们房间……喂,你干什么,放开我!” 张涛根本不等他说完,揪起他的衣领就走。 众人见张涛人高马大又脾气暴躁,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个混社会的大哥,哪里敢劝,顿时作鸟兽散。之前站出来的右边竹楼的男人似乎无意关心他们的事情,带着同楼的人走了。 景灿比张涛瘦弱许多,一路挣脱不得,哀求道:“你室友失踪真的和我没关系!小飞回来的路上就不见了,我是为了找他才来你们房间的,而且我每间房都去了!” 张涛根本懒得听他说什么,目光牢牢锁住景灿,威胁地道:“他在哪儿不见的?带我过去!” 景灿哪敢违抗,好说歹说让张涛放了手,带着张涛去了昨晚经过的地方。 荆白两人找了一路也没见到村长阿查,荆白站在树荫下,看着远处一个挑着担子的村民,用眼神指使柏易,柏易道:“怎么又是我?” 荆白道:“你提的合作。”提议的人自然该积极些。 柏易忿忿地撇了撇嘴,等拦了那个挑担的过路村民,脸上又换了一副和煦的神色,问道:“老爹,请问你知不知道阿查村长在哪儿?” 被他拦住的村民是个老人,脸上深刻的纹路盛满风霜,个头不高,身体却很结实,肩上挑的担子沉甸甸的,几乎压弯他的扁担,一看就重量不轻。 见柏易站在他面前,他放下担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问:“你是问路呢,还是打听阿查的事情?” 柏易面不改色地道:“只问路,我们有点事要请教阿查村长。” 老人点点头,给他们指了个方向:“是远来的客人吧?你们往这边走,外面挂着红布的竹楼就是村长家。” 柏易笑道:“好嘞,我们这就过去,谢谢您!” 老人冲他笑了笑:“没啥。但我得提醒你们,我们这有个规矩,不能走空门。” 荆白紧盯着他:“什么意思?” 村民深深地看着他,眼神森森的,在淳朴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和兄弟姐妹一样亲近,门口从不挂锁。但只要家里没人,谁也不许进门。” 荆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柏易便笑道:“知道了,村长要是不在家,我们保准儿不进去。” 他到树荫下把听到的信息都告诉荆白,两人目送着那个挑着担子的村民走远,柏易才问:“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荆白想起上个副本遇到的事情,不置可否:“最好别这么快下结论。” 柏易恍然,两手一拍:“也对。”两人沿着村民指的方向走了一阵,柏易脸上挂着笑,开玩笑似的说:“你知道吗,过副本少的人身上有个共同点。” 荆白道:“什么?” 柏易道:“他们都会对副本里的规则深信不疑,但你说,大凡人都是满嘴谎言,他们凭什么觉得人变成了鬼,说的话就是真的呢?” 说这话时,他脸上笑得很开心,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第 60 章 丰收祭 荆白看了他一眼,道:“哦,所以你觉得村民在说谎,方才你只是在试探我?” 柏易无辜地举起双手:“我没那个意思!就是随口总结个规律,你别老那么认真嘛。”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脸上比划了一个笑脸,荆白冷冷看着他那幅做派,不肯接茬,转身走了。 等他走出好远,柏易瞧着远处那个修长的背影,摇了摇头,低笑道:“每个副本都是这么不好惹啊……” 昌西村村子不大,竹楼却生得格外密集,长得还差不多,加上有的竹楼背后还生着竹子,真是好一派郁郁葱葱景象,同时,也让找方向变得很困难。 好在荆白和柏易都不是没有方向感的人,沿两人走了好一阵,几乎到了村子里的最深处,才看见了那栋系着红布的竹楼。不用叫门,阿查就坐在楼下,脚下堆着几根竹子,慢悠悠地抽着烟斗。 他的儿子艾那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几上,头也不抬地砍着竹子,“啪”“啪”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荆白二人并肩走过去,同他打招呼,态度十分客气。他们还没说明来意,阿查脸上已经露出笑容:“是你们啊!可多亏了你们,我们今早起来看时,牲畜都在呢,吃得饱饱的!” 荆白想起昨夜牛棚的事,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柏易忙接过话头,笑盈盈地问:“村长,有个事儿请教。” 阿查和蔼地道:“你说。” 柏易拿出那张印着小飞照片的寻人启事,道:“您知道这寻人启事是谁印的吗?” 阿查接过寻人启事,扫了一眼,就递回给荆白,迷惑地道:“你们不是昨天就带来了,说是来找人的吗?” 柏易和荆白对视,眼中俱是疑惑。昨天所有人几乎都是一起行动的,何况背包里的东西都是他们进副本时携带的物资,他们可没见谁把寻人启事给阿查看过。 听见他的回答,荆白心里一紧,谨慎地说:“我们昨天进村的时候,你说你是特地迎接我们参加丰收祭的。” 阿查昨天特地等在村口,亲口透露了这个信息,过了一夜竟然不认了! 阿查皱起眉毛,这个表情让他脸上的纹路变得更深刻。一旁砍着竹子的艾那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手里的弯刀却没放下,静静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阿查态度却仍然很好,他温和地说:“我虽然老了,却还没糊涂,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显得十分慈和,好像已经忘记了昨天当众说的话。 荆白抿起嘴唇,没再说话,柏易见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他往前站了一步,将荆白侧挡在身后,对阿查道:“唉,怨我,我年纪轻轻的记性不好,老忘事儿,劳烦您把昨天的事儿再给我说一遍吧。” 阿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应道:“好啊。” 他看上去俨然像个可亲可敬的长辈,缓缓地说:“昨天我们村里几个年轻人在山里遇到你们,你们说你们迷路了,还有同伴在大山里走失了,特地来找人的!我看你们都又累又饿,这部我们昌西村又正好赶上丰收节,这才邀请你们在这住几天,顺便找你们的朋友。” 他说完还嗔怪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这记性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儿,现在想起来没?” 荆白:“……”他脸色冰冷,默默握了握拳头,决定暂时忍了。 柏易看不出半分不自然,脸上还露出羞涩中带着歉意的笑容:“哎哟,多亏您提醒,不然我还真忘了!不瞒您说,我这人不仅记性不好,眼神也差,指鹿为马也不是没干过。” “我们来村里样样都新奇,真事儿听着也跟假的似的,您千万担待啊!” 他态度是极好的,说的话却带刺。荆白虽没说话,却一直紧盯着阿查,见他面色僵了一下,哪怕转瞬即逝,也将其尽收眼底,心中已经有数。 不知什么时候,清脆的劈砍声再次响起,阿查面色恢复如常,甚至又笑了起来:“哪里的事,我们老人家也不是事事都能记住……” 说到这里,他恍然道:“瞧我,昨天就忘了一件事!” 见二人神色一整,他满意地捋着胡子:“丰收祭是我们村的大事,人人都要守规矩。你们要找人可就趁这两天了。丰收节前三天是要封村的,所有人都不能出入,就算你们是客人,也不能破例。” 荆白心中一沉,他想起进村时,他特意观察过昌西村的大门。这里的守卫不比上个副本的陈宅,昌西村外竹签和藤网密密匝匝,勾成了铜墙铁壁似的数道屏障,别说一个人,一百个人来了也未必能攻破。 如果真的封了村,他们就被彻底困在这里了,硬闯出去的可能性为零。 预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太少了,这个副本的死线到底是丰收祭,还是封村的那天? 就算死线是丰收祭,封村以后也无法收集到外面的线索,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彻底的死局。 荆白和柏易面面相觑,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整个竹楼里,只有艾那坐在旁边劈竹子的声音。他动作很熟练,一会儿就把整根粗壮的竹子砍成数节,堆在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 砍好的竹子断面规整,长度也几乎一致,都是一尺左右,整齐地堆在他脚下。他的动作近乎熟练极了,一下下的,直砍得白色的竹屑飞溅。 柏易和荆白使了个眼色,走到艾那身边,蹲下身子同他攀谈起来。 荆白定了定神,顺着阿查的说法,若无其事地问:“那我再问几句,丰收祭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忌讳?你们好心招待,只怕我们外乡人不小心做错了什么,败了大家的兴。” 阿查皱眉道:“败兴不算什么,丰收祭出了岔子,神不高兴才是最恼火的!”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都变得阴沉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才脸色稍霁,对荆白道:“我们村也没那么多规矩,唯独不能走空门这条,有人告诉过你们吗?” 荆白点点头,阿查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那就没了。来者是客,规矩都是约束自家人的,你们客人哪有什么忌讳呢?你们就安心待在这儿,等着庆祝我们的丰收祭吧!” 荆白沉默了片刻,道:“那真是谢谢您了。” 阿查脸色变得更和煦,摆手道:“你们远来是客,这都是我老头子该做的。” 柏易还蹲在艾那身边,荆白瞥了一眼堆在汉子脚边的小山似的竹节,道:“走了。” 柏易笑着向艾那告别,艾那点了点头,沉默地干着手中的活儿。 阿查对着自己的儿子,却没给对荆白两人一般的好脸色,鹰一般锐利的双目紧盯着艾那,肃然道:“你还不快些赶工!时间不等人呐!” 皮肤黝黑的汉子笑了笑,沉声应道:“知道了,爹。” 第 61 章 丰收祭 两人走出阿查竹楼的范围,柏易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看着荆白,诧异地道:“我们的记忆被篡改了吗?昨天进村时这老头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怎么说变就变?” 荆白面色如冰,也不说话,像在思考着什么。柏易本来不想打断他,荆白却突然停下脚步,开始翻自己的背包。 柏易好奇地问:“你要做什么?” 荆白埋头翻包,没有回答,柏易也不生气,耐心地站在一边看荆白打开背包四处翻找,忽然注意到什么,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他一言不发,拉开自己的背包也翻了起来,荆白这时已经找遍了,确定背包里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反问柏易:“你的还在吗?” 柏易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打开的登山包,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罗盘、食水、香囊…… 同荆白的一样,里面没有任何纸质的东西,收在里面的6张寻人启事也不翼而飞。 “寻人启事不见了了。”荆白看向柏易,饶是他,这时也不禁叹了口气:“我的也是。” 从进村以来,荆白的背包一直随身带着,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如果连他背包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就直接排除了被人拿走的嫌疑。 柏易的也没了,只能让他更确信这不是失窃,而是非自然事件。 但荆白仍有些后悔:“知道小飞失踪之后,我应该再检查一次背包。”现在过了一整夜,根本无法确定寻人启事到底什么时候消失的,形势就很被动了。 柏易原样把包背回去,他的脸上向来是看不出压力的,眉睫低垂时,有种天塌下来也能漫不经心地看着的气质。他慢悠悠地道:“能想着包就不错了,谁知道包里的东西还能自己长腿跑了啊。” 他一边说话,一边反复把玩着他们手上唯一一张寻人启事,也就是小飞的那张,眯着眼睛总结:“好歹手里还有一张,总比没有好。” 荆白逐渐习惯了这人不着调的态度,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柏易:“你和艾那都说了些什么?” 柏易像是突然被提醒了,幽怨地看他一眼:“别提了,他态度比你还差。” 荆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柏易幽幽道:“你算是问三答一,艾那这个人……我问十句,他才答一句!” 荆白直接忽略了他的前半句,追问道:“他干的什么活儿,你问出来了吗?” 柏易兴致缺缺地把寻人启事对折起来,看了一眼荆白的背包,又放弃了,将纸片收到裤袋里:“他没说。只说这是丰收节要用的,工期紧,他得赶着做,没空跟我闲聊。” 这倒是和临走时阿查叮嘱艾那的话对得上,只是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柏易见荆白沉默不语,拍拍他的肩膀,神色轻松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而且丢了的寻人启事,昨晚去参加篝火晚会之前不是看过了吗?不用急,那几张纸也未必有多大用处。” 他说得对。荆白隐约有个猜想,但现在一切都扑朔迷离,无法证实。 他心绪很快平复下来,拉上背包,重新背到肩上:“不管它有没有用,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柏易耸耸肩:“是啊。”他看上去确实十分放松,还从背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拆开,咔嚓咔嚓吃了起来,见荆白看过来,还问:“吃吗?” 荆白好奇地尝了一口,发现是咸的,皱着眉拒绝了柏易再次递过来的手。 也不知道哪里戳到了柏易的笑点,他突然笑了起来,迎着荆白莫名其妙的目光,他向前走了几步,笑着说:“走吧?” 荆白道:“你知道我想去哪?” 柏易眨了眨眼:“不是要去山上吗?算上之后要封村的三天,哪怕加上今天,我们也只有三天时间能外出了。” 他的确说中了荆白的心思,外出时间有限,自从阿查说了这件事之后,他就打算抓紧时间去村外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但是柏易如此轻易地料中他的想法,却让荆白觉得有些微妙。 柏易见他不说话,歪着头道:“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荆白看着他那张阳光灿烂的脸,没有正面回答,道:“走吧。” 柏易对他冷淡的态度毫不介怀,笑嘻嘻地过来搂上他的肩膀:“看,我都说了,我们会很合拍的!” 他凑得太近,荆白闻到他发间清爽的气味,心中一跳,用力把他推到一边,冷冷道:“你不这么自来熟,我们会更合拍。” 柏易撇了撇嘴,嘟嘟囔囔地走到前面:“明明是你不懂欣赏,都说了这是最受欢迎的性格模式……” 他一边走路,一边孩子气地踢着碍事的石子,好像又在不高兴。荆白在后面看着看着,无声地笑了起来。 景灿带着张涛去找昨天小飞失踪的位置,张涛走在景灿身后,见他总是回头看自己,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叫人看着心烦,斥道:“让你带路,你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地图?” 景灿心有余悸地道:“昨天我和小飞回来的时候,就是我走的前面……我俩说着说着话,他就不见了!” 张涛翻了个白眼,嘲讽地道:“我和你们能一样吗?也不知道你这样的废物怎么上的第二层。行了,少啰嗦,赶紧带我过去,别浪费我时间!” 景灿只好闭了嘴,带着张涛,找到了昨天最后一次和小飞说话的地方。 昨天篝火晚会结束,众人都是一道回的。张涛昨天也路过了这里,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景灿小声说:“就是在这儿,我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往前走了没多远,看他不出声,再回头就没人了……” 说起昨晚的事情,他又打了个寒颤。 张涛很看不上他这胆小鬼的样,皱着眉问:“他最后和你说的是什么?” 景灿想了想,讷讷道:“就是,就是说他自己受欢迎……因为篝火晚会上,他分到的肉特别多,足足有两盘。” 村里那么多人,那头羊虽然大,多数人也就分到几块而已。他们因为是客人,分到的格外多,但也就是一盘的量,小飞却足足分到了两大盘肉,回来时景灿还羡慕他呢。 张涛听了也没说什么,他低着头,一边仔细检查地面的痕迹,一边嗤笑:“哦,这倒是真的,他死得也最快。” 景灿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但张涛的体型对他来说极具压迫感,他站在一边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张涛说完这话,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问:“你说他分到的肉最多?是谁给他分的?” 景灿没有特意去记,但是那个人的特征明显,很难轻易忘记。 当时小飞吃完了盘子里的肉,正在和他夸赞滋味鲜美:“这也算是原生态了吧?没想到副本里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想再来一盘!” 景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只能点头赞同,等他艰难地咽下去那一大口,正想说话时,突然发现眼前一暗,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头顶。 他大概此生都不会忘记那个视角——他抬起头,竟然只看到伊赛长满胡茬的下巴! 一点鲜红在他眼中跳跃着,是伊赛肩上绑的那条红巾。身材极为高大的大汉越过他头顶,一言不发地给小飞添了一刀肉,盛进空空如也的盘子里。 当时众人正在围着篝火跳舞,气氛极为热烈,伊赛添完肉就走了,小飞对着那个小山似的背影大声道:“哎——谢谢!” 伊赛没有回头,没入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小飞美滋滋地说:“这个大汉长得凶,人还怪大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景灿哆嗦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是伊赛!那个肩膀上栓了红巾的伊赛!” 第 62 章 丰收祭 景灿哆嗦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是伊赛!那个肩膀上栓了红巾的伊赛!” 张涛点了点头,道:“走,去问问。” 景灿跟在屁颠屁颠地跟在张涛身后,他也发现了,张涛虽然人高马大,脾气也暴躁,倒也没真似外表一般粗心大意。 他在附近的竹楼挨个转了转,按景灿所说,谨慎地规避了门口洒着茶叶和大米的几座,最后选定一座竹楼,将景灿往那个方向一推:“你,过去,问问她伊赛的事情。” 那座竹楼看起来和别的竹楼没什么两样,门口坐着一个个裹着头巾的妇女。她个子不高,肤色偏黑,长相也不起眼,正坐在竹楼下,头也不抬地编竹篾。 她编得十分认真,粗糙的双手在竹片间灵巧地翻动,勾出一个带花纹的精巧形状。只是没有成品,还看不出编的是什么。景灿和张涛两个大男人站在不远处,照理说十分显眼,她也没抬起头看过。 景灿在原地踌躇片刻,张涛看他那怂头缩脑的样子,上去就是一脚:“快去!” 景灿这才去了,张涛看他一路盯着地上走,恨不得三步一停,连找妇女说话都是期期艾艾的样子,心头又是一阵火起:过了这个副本,他就要上第三层了,要不是同屋的小朱突然失踪了,他才不愿意和景灿这怂货合作! 他远远看着景灿和那妇女聊了几句,不知是不是提到了他,那妇女看了过来,脸上露出笑容,转头对景灿说了句什么。 景灿也犹犹豫豫地看向他。 见两人都盯着他看,张涛忍住心中的不耐,走上前问:“怎么了?” 景灿还没说话,那黑皮肤的妇女就笑了起来,两眼直盯着张涛脸上的络腮胡,夸赞道:“你这胡子真俊!” 她说话的口音很重,一边说,还一边拿手在脸上比划。张涛这才听明白她在夸自己,一边客气地谢过,一边拿手推景灿,让他解释现在的情况。 景灿在旁边小声道:“她问我你是不是我的头儿,说伊赛的事情不能告诉我,要告诉我们的头人。” 张涛看了看他和景灿的体格,心里有了数,又难免有些自得,忙笑着对这妇女道:“打扰您了,我就是他的头儿。我们来这儿,是想问问伊赛的事情。” 那妇女笑了起来,她粗糙的五官上,出现了一种很违和的、满含深意的表情,笑着看了张涛一眼,顺着他的话道:“那你到底是问事儿呢,还是打听伊赛?” 这话把张涛问得一愣,心道这有什么不一样么?他都指名道姓说要问伊赛的事情了,这女人听不懂人话不成? 他压下心中的不耐烦,冲这妇女敷衍地笑了笑:“就是打听伊赛,我看他在村子里很有地位。” 皮肤粗黑的女人道:“那就是打听了。”她像是很高兴似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眼角蔓延出细密的皱纹。 景灿站在一边,好奇地问:“这有什么区别?” 张涛嫌他多嘴,瞪了他一眼,妇女上下打量着他,爽朗地笑道:“对他来说,没有。对你来说就有了!你要是问我问题,须得给我礼性。” 景灿听得半懂不懂,“礼性”是什么他也不明白,但按照他以往的经验,需要给出去的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接着问。 这个妇女双标得明明白白,在她眼中,景灿这人就跟不存在一样,她要等张涛过来才肯和他搭话! 毫无疑问,他是这里的食物链底端。景灿看着张涛看向他的,带些鄙夷的眼神,默默地摸了摸下巴。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也留个络腮胡了…… 张涛却被妇女的态度逗乐了,露出得意的笑容。那妇女她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两人,伊赛是他们村最雄壮的勇士,是英雄,村里的人都很尊敬他,所以特地选了伊赛出来主持今年的丰收祭。 丰收节的主祭是伊赛! 毫无疑问,这是个有效信息。张涛精神一振,追问道:“丰收祭到底是怎么举行的,您这有什么说法吗?” 妇女神秘地笑了笑,这次却没有再回答。她低下头。重新编起了手中的竹篾,无论张涛怎么喊她,也没有再回应。 这边,荆白和柏易一前一后走到了村口。挂着两颗牛头的村门此时正大开着,那扇门极为高大,配上周围的花纹,更是气势恢宏,即使远远看着,也透出一股野性的原始美感。 荆白见大门边站着一个年轻汉子,打扮得十分利索,拿着一把斧头站在门边,猜测他是这里的守门人。 他一靠近,那年轻汉子便警惕地抬起头,荆白看着他手里寒光闪闪的斧头,谨慎地保持了三步距离,问:“请教一下,贵村的村门是什么时候关?” 汉子上下打量着荆白,仿佛在评鉴着什么,那眼神看得荆白浑身不舒服。半晌,才用浓重的口音道:“你问我?” 荆白心道我就站在你面前,不问你还能问谁,脸上却丝毫没表现出来,挂起一个虚假的笑容:“是啊,您是不方便回答吗?” 汉子上下打量他几眼,眼神变得有些轻蔑:“你想知道也可以,我是不能白回答的,须得给我礼性。” “‘礼性?’”荆白不懂当地话,自己重复了一遍。 年轻的守门人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向他伸出手。 方言不同,肢体语言却是共通的。荆白立刻猜出来这是要礼物的意思,但见这人一脸理直气壮,丝毫不像昨日篝火晚会的村民一般淳朴热情,心生狐疑。 他打开背包,却什么也没拿出来,迟疑地看着守门人。 这汉子见他迟迟不动,脸上露出不耐烦的模样,竟然伸手去夺荆白的包,道:“既然问了,礼性就不能不给!” 荆白反应极快,反手捉住他伸过来的胳膊,冷冷道:“没说不给,你抢什么?” 荆白虽然脸上还镇定,心下却暗暗吃惊——这人是怪物吗?他自觉力气已经很大,但这守门人的胳膊时竟像钢铁一般坚硬,他用了九分力才勉强止住对方的来势。 汉子一愣,试着挣动了一下,手臂上结实的肌肉都绷紧了,也没能从荆白手中挣脱。说来也怪,他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眼睛一亮:“是我不对,不用礼性,我这就告诉你……” 荆白盯着守门人的脸,见他前后态度判若两人,十分诡异,心中顿生警惕。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死亡条件,放开这汉子的手,迅速打断道:“不了,既然我问了,当然不能让你白回答。” 他打开背包,翻出一包饼干,递给这年轻汉子,问:“够了吗?” 汉子掂了掂手中的饼干,不知为何,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之色,态度也不像方才一般热情了,冷淡地说:“够了。大门天黑就关,天亮就开,没有具体时间,只看老天爷的意思。” 他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荆白。 荆白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阵守门人一动不动的侧脸,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才收好背包,转头叫柏易:“走了……” 怪了,怎么又不见了?荆白吃了一惊,环顾四周,才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村外,低着头站在一棵树下,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人行动简直毫无规律。 荆白心中默默给这个不靠谱的同伴扣了一分,匆匆走到柏易身边,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认真看着,随口问:“你拿的什么?” 柏易头也不抬,面无表情地道:“没什么,又一张寻人启事而已。” 第 63 章 丰收祭 荆白惊讶地扬起眉毛:“是同一张?” 柏易没说话,把这张纸塞到他手里,大步走到了他前面。 饶是荆白对人的情绪不太敏感,此时也察觉到他心情不好。出村前还好好的,现在又怎么了?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此人情绪实在变幻莫测,揣摩也是浪费时间,不如专注眼前的事情。他没追上去,低头仔细看着这张新的寻人启事。 上面的照片换成了隔壁失踪的女孩阿沁,上面写的是她的真名杨沁雪,除了身份信息和照片,内容和小飞的、之前那个地质队的一模一样。 荆白仔细地看着那张两寸的黑白照片。 女孩的眼睛同样没什么光彩,看着前方,乍看和小飞那一张没什么不同。 荆白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见柏易闷头走在前面,匆匆追上去道:“你把小飞那张寻人启事给我看看。” 柏易看都没看他一眼,从衣袋中掏出另一张纸塞到他手里。 荆白忽略了他的臭脸,将两张寻人启事对比着看,这么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 照片中,小飞双目呆滞,眼中没有焦距,嘴角下撇,表情忧愁;而阿沁虽然眼中无光,嘴角却是平的,虽然同样没什么表情,看上去情绪却舒缓许多。 荆白吁了口气,把两张寻人启事叠好收起来。 即使看出了区别,现在也说明不了什么。这两个人都是昨夜消失的,之前几乎没有离开过众人的视线,两张照片到底是什么时候拍的,拍照时他们是什么状态,谁也不知道。 他思索了一阵,等再抬头,前面的柏易已经走到他快看不见的地方了。荆白倒不着急,保持着自己的步调往前走着,曼声道:“你这是要分头走?” 柏易道:“我只是比较着急,没空和人闲聊而已。”他语气冷冰冰的,似乎意有所指。 荆白还没来得及回应,他突然回过头,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你就这么想拆队?” 荆白不明白他的情绪从何而来:“这和拆队有什么关系?我提醒你,最好不要闷头走太远。天黑之后村门会关,我们要赶在这之前回去,不然进不了村。” 柏易回头,敷衍地勾了一下嘴角:“这也是刚才那个看门人告诉你的?” 荆白觉得这个笑容带着讽意,但他选择了无视,平静地道:“是,他还说关门只看老天的意思,不会等人。” 柏易这下真的笑了,连眼睛都笑得弯弯的,也不知这句话哪里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站在斜坡上,这时低头看着荆白,表情有些幸灾乐祸:“你对他这么好,把吃的都分给他了,他怎么还这么不给面子?” 荆白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走了么,怎么看得这般清楚?” 柏易抿了抿嘴唇,好像想说什么,一时又被荆白噎住。 荆白压根没看他,对付这种人,只要以不变应万变就好。只是心中暗暗腹诽,按柏易的说法,他自己的污染值就不该那么低,这人的情绪简直变幻莫测……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个饼给我尝过了,又不好吃。他问我要,我就拿去换消息了。” 柏易小声咕哝:“我说怎么态度这么好,又对他笑,又给他分吃的……” 荆白听在耳中,暗自好笑,也不知这人到底在和副本里看大门的村民较什么劲。 他听到后面稀里哗啦翻背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柏易走到他身边,随手掰了半根黑色包装的食物给他,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你不喜欢饼干,就吃这个吧。” 荆白不知道他这出哪里来的,见他坚持,顺手塞进嘴里。这食物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股独特的香甜,荆白嚼了几下,自己都没注意到眉目间神色舒缓许多。 柏易见他喜欢,便又递给他几根:“巧克力味儿的能量棒,你不是不爱吃咸的吗,这些都给你,我吃饼干就行了。” 荆白对背包里给的东西一清二楚,一看数目,知道这大概是他手里所有的,莫名其妙道:“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柏易无所谓道:“你拿去吧,反正我吃饼干就够。” 荆白见他像是认真的,随手抽了一根,见他还不肯收回去,犹豫片刻,没有再拿。见柏易不解地冲他偏头示意,顿了顿道:“你留着吧,背包里的东西都别再吃了。我怀疑这些东西……并不是给我们吃的。” 柏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这些不都是正常的食物吗?” 荆白把自己和看门人沟通的过程简单说了一下:“一开始我没给礼性,他不愿意回答我。发现力气不如我大之后,就突然说不要礼性了。” 天上都没有白掉的馅饼,副本里就更没有了。 守门人开口要时,荆白心中还有些犹豫,担心是个陷阱;等这汉子突然说不要了,他心中顿时危机感大增,没有丝毫犹豫就把饼干给了那人,权当等价交换。 柏易心中一凛:“你是说,不要礼物白给的信息,可能也是死亡条件之一?” 荆白点点头:“我不太确定,但有可能。先别吃了,把剩下的都收起来。如果有事要询问村民,这些还用得上。” 现在已是下午,他们站在山林中,天空蓝得澄净,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阳光斜斜地从高大的树冠下洒下来,给郁郁葱葱的树木添上温暖的色彩。原本是美丽静谧的景色,可惜两人无心欣赏。 柏易把食物装好,拉开背包时,忽然看到背包深处那个铜制的罗盘。 他心念一动:在村子里时这个罗盘只会乱转,说不定到现在会有些不同? 一打开罗盘的表盘,就见指针还是跟在村里一样,疯了般转个不停。 他心中一阵失望,本想直接合上,走到前面的荆白正好回过头,俊秀的面孔上显出几分疑惑:“你在那站着做什么?” 柏易忙应道:“来了来了!” 他疾走了几步追上荆白,无奈地道:“咱们不是除了寻人启事什么都没找着么,我就想看看罗盘好了没。” 罗盘还没合上,他往荆白面前一递,嘲道:“我寻思这玩意总不能是一次性的,就用来指我们进村时候的路吧。谁知道它还是这副喝醉酒的死样……咦?” 在两人的注视下,疯转的指针的转速逐渐放缓,最后摇摇晃晃地指向某个方向,再也不动了。 两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荆白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太阳高挂在空中,一时半会没有落山的意思,果断地道:“应该来得及,我们走!” 两人追随着指针的指示,不断往林子深处走去。 他们往里走得越深,周遭的树木长得越高,茂密的枝叶渐渐挡住了头顶的阳光,即使有几缕溜进来,除了照明,也起不到别的什么作用。 隔着保暖的登山服,他们也能感到周围的温度在降低,环境也逐渐变得幽暗。耳边只能听到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和两人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荆白自己不觉得什么,见柏易突然站住了,脸色不大好看,便问:“你怎么了?不行就先回去,我用自己的罗盘也一样。” 他见柏易脸色变得苍白,想想两人确实走出去很远了,他自己倒没觉得累,只是没想到柏易看上去体力不错,其实也是外强中干。想到这里,神情不自觉地透出点意思。 柏易看见他的表情,下意识反驳道:“我没不行!我就是觉得……有点儿怪。” 第 64 章 丰收祭 荆白抬头看着,周围一片遮天碧色,放眼看去,除了植物什么也没有。他们一路连野兽都没见到多少,大型野兽更是一只没有,不知是不是被昌西村的村民猎光了。 荆白从柏易手中接过罗盘,见指针依然一动不动地指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疑惑地问:“哪里怪?” 柏易回头看去,他们走得太远,来时的路和昌西村早已消失在视线里,触目所及,只有深深浅浅的绿。 青年浓黑的眼瞳无意识地盯着某处,飘忽地道:“这个副本的范围,太大了。” 他转向荆白,双目灼灼地看着他,英俊的面容上神情肃穆,不见丝毫轻佻玩笑之色:“我不知道你之前过过多少副本,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副本的展开一般都在以特定区域为中心扩散的某个范围内,比如某个学校,某个山村,或者某座大楼。超出这个范围,要么看不清,要么出不去。如果硬闯,就是死。” 说到“死”的时候,他眼神放空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 英俊的脸上,那一丝迷茫转眼散去,他指着罗盘强调:“但是这个副本,我们往山里走了这么久了,视线所及,竟然完全看不到边界……” 柏易举目向四周望去,看着这不见天日的森森密林,语气渐渐沉重:“这不合理。” 他说完,用诚恳的目光凝注着荆白,青年双目低垂,似在沉思。 被枝叶过滤后的清浅光线照在他半张侧脸上,另外一侧藏在阴影中,伴随着睫羽的轻微闪动,显出惊心动魄的冷酷与美丽。 荆白思索片刻,抬头道:“你有什么想法?” 柏易微微一怔,回过神来。他看着罗盘所示的方向,心中估算着距离,指着远处一棵榕树道:“以那棵榕树为界,如果走到那个位置还没有任何发现,我们就立即返回。” 那棵榕树生得蓬勃高大,树干极粗,远看约有十人合抱粗细,树冠更是葱葱茏茏,像一顶撑开了的巨大绿伞。 但它身上最显眼的,还是主干和侧枝上垂挂下来的无数气生根。它们密密麻麻地垂吊着,粗的像是数百只的手臂,细的则像是女人头上垂下的黑发,还在随风轻轻晃动。 太多了,也太密了,无端生出几分阴森。 荆白不由多看了那颗榕树几眼,答应下来:“好。” 两人议定,就朝着那棵榕树走去。他们的步速不慢,很快走到了榕树脚下。远看只觉得高大,走近了,才发现这么一棵巨树摆在眼前实在震撼。 荆白不由抬头看着榕树那巨大的树冠,它长得遮天蔽日,在这树下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光线,视野也差了许多。 拿着罗盘的柏易则一直盯着指针。自从来到树下,他发现无论怎么转动罗盘,表盘里的指针都不动了。 仿佛它一开始就是冲着这棵巨树来的。 按说这是件好事,说明他们没找错地方,柏易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方才只是顺着罗盘的方向随手一指,选中这棵榕树,无非因为它不远不近,又足够巨大显眼。现在指针竟然正好停在这里,是不是太巧了一些? 有问题的究竟是榕树,还是一路指向这里的罗盘? 荆白没注意到柏易在做什么,他盯着十几米高的树冠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高处露出的一角白影不是他的错觉。 他拍拍柏易,指着那个方向道:“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柏易也看见了,他已经起了疑心,现在看到那一角白色,更觉得不祥,犹豫着对荆白道:“我正想跟你说。罗盘的指针刚刚停了下来,正好就在这里。” 他把罗盘给荆白看,无论怎么晃动,那指针都一动不动地指着面前的榕树,像是认准了它一般。荆白抬起头,看着那一角白影,道:“或许,就是那玩意儿引我们过来的?” 柏易道:“是啊,你不觉得很奇怪么?我指了这棵树,正好罗盘也指着这棵树,但我随便选的一棵树,难不成正好便是罗盘指的定位么?这也太……” 他一句话说到一半,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心中一震。转眼看去,荆白已经顺着榕树粗壮的主干爬了好几米高,惊讶道:“你——” 荆白头也不回地道:“太远了,底下实在看不清。你就在这等我,我去看看那是什么。” 柏易原本要说的话都被他堵了回去,只好闭嘴惊艳,眼看着行动力惊人的青年顺着树干爬了上去。 这棵榕树岁数不小,主干坑坑洼洼,还有不少凸起的节疤,在荆白看来十分利于攀爬。 对于攀爬这件事,他的身体似乎比大脑还要熟练,柏易在树下远远瞧着,只见他身形轻捷,辗转灵巧,不用多久,竟爬到了那角白影挂着的树杈。 和荆白猜的一样,搭在树杈上的,是一张轻飘飘的白纸。 不需要翻过来,他也猜到了——肯定又是一张寻人启事。 荆白目测了一下,发现这根树杈太细,和主干连着的部分还好说,若真的爬到挂着寻人启事的地方,恐怕树杈有断裂的风险。 柏易在底下只能远远瞧见他挪动的动作,见他没怎么动作,树杈就一阵摇动,心不禁悬了起来,扬声道:“拿不到就算了,安全第一!” 荆白听到了柏易的话,却没有回应他,只在心中默默否决:都爬到了这里,他怎么可能空手而归? 只是现在情况实在不妙。 即便是荆白,体力的消耗也是有限度的,在上面耽搁越久,行动只会越艰难。更别提他们还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回到村里,回程的路并不算近。 没时间犹豫了!他不再纠结,他离开主干,将身体的重量彻底倚靠到树枝上去,整个身体攀附在上,谨慎而缓慢地在这根不算粗的树枝上爬行。 越靠近树梢,树枝越细,承担他的体重也就越困难,荆白爬到一半的距离时,明显感觉到身下的树枝开始不断晃动。 晃得实在厉害时,他只能停下休息一阵,树枝的晃动减缓,才敢继续前进。 方才还在说话的柏易,现在已经没动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荆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他,这个思绪晃了一刻,又很快消散——当然是眼前的寻人启事更重要! 再往前,再往前一点就能摸到那张纸了! 不算粗的树枝承重过度,已经发出喀喀的断裂声,荆白充耳不闻,反而加快速度往前爬。还差大约两尺时,他停了下来,屏息凝神,指尖一够,将那张白纸夹在手中。 与此同时,荆白身下的树枝终于不堪重负,带着他的身体,轰然往下坠去! 荆白心中早有预料,他将纸页牢牢握在掌心,顺便攥住胸前的白玉。冷静的心绪此时发挥了大作用,在极速坠落的同时,他还在迅速寻找借力的地方。 树叶不断扫过他的脸,背部也撞断了几根枝条,带来剧烈疼痛的同时,也减缓了落势。荆白忍着剧痛,心中松了口气:就算落到主干上,应该也不会受太重的伤。 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主干处伸过来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荆白诧异地抬头看去,头顶上,是柏易那张叫人印象深刻的脸。 他脚勾在榕树最靠近主干的一条粗壮树枝上,攥着荆白手臂的那只手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了一条粗壮的气生根借力,这本应是非常费力的姿势,从他脸上却瞧不出一点端倪。 对上荆白的目光,他歪了歪头,从容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树顶的空隙间漏下一缕光线,好巧不巧落在他抓着的气生根上,那枝条简直像从天上垂下来的。他微微偏着头,些许光斑正好落在他脸上,衬着眉目间的笑意,让那张面孔显得更加俊朗耀目,闪闪发光。 第 65 章 丰收祭 “准备好了吗?我现在拉你上来。”他道。 荆白感受了一下自己肩背的受伤程度,松开紧握的白玉,应了声“好”。 柏易低喝一声,将他往上用力一拉,自己向后倒去,借着那根粗壮的气生根,才在树枝上站稳。荆白借力攀上树枝,稳住身体后,才低声道:“谢谢。” 柏易在他身边随意坐下,不解地看着荆白没有表情的侧脸,低声斥道:“我以为你知道,在副本里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在上面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不是我爬上来接应,你真摔下去,怎么也得断几根骨头!” 荆白没说话,只向他伸出手,柏易不解其意,扶着他坐起来。 荆白活动了一下全身,确定行动能力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才摊开握得紧紧的掌心,露出那个纸团。 柏易一眼注意到他的手腕不自然地下垂着,显然是受伤了,脸色变得严肃。他伸手要去捉荆白的手腕,却被荆白避开,不耐烦地用眼神示意纸团。 柏易见他不愿意看伤,没有坚持,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什么?又是寻人启事?” 荆白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坐姿都变得僵硬,木着脸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纸团丢到柏易手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展开,自己坐在旁边,一拧一拽,“咔嚓”接上了脱臼的腕骨。 柏易坐在旁边,看他给自己接骨犹如砍瓜切菜,眉毛都没动一下。唯有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额头渗出的细汗,能看出眼前这人并不是真的没有感觉。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原本发粉的唇瓣渗出一点鲜红,衬着苍白的面容,显出些许妖异。 柏易盯着那点红,竟不自觉伸出手去,荆白心头一跳,侧脸避过他的手,莫名其妙地道:“你做什么?” 柏易如梦初醒,他的眼睛睁大了,似乎比荆白更加不解,连忙收回手,指了指荆白流血的嘴唇,自己连忙低下头去,致力于把手中的纸团展平。 荆白顺着他指的方向摸了摸,才意识到自己把嘴唇咬出了血。他擦去那点血迹,不知怎么的,也避开了柏易的方向,抓紧时间活动受伤的手腕。 果不其然,这是第三张寻人启事。 柏易原本心不在焉地展着这张纸,失踪的总共就三个人,两个已经出现在寻人启事上,这张寻人启事不出意料就是剩下那个人的了。可是就算拿到了东西,他也不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他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可能性,直到目光触及到寻人启事上那张黑白照片,心中才咯噔一声,好像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慢慢转向身边,正活动着手腕的荆白,问:“你刚才看那两张寻人启事的时候,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荆白随口道:“只有小飞和阿沁的表情有点差别,怎么了?” 他转过头,见柏易神情有些古怪,便接过他手中的寻人启事查看。耳边,是柏易略显干涩的声音:“那两张图里,我记得,他们好像没有在笑吧……” 映入荆白眼帘的,是一张死死盯着镜头,嘴咧得很开的黑白照片。 那个人的脸他们都认识,就是和张涛住在一起,昨晚失踪的小朱。 小朱那张照片给两人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他们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立刻踏上了回程。 好在荆白没有摔到腿,背上的伤虽然痛,对行进的速度影响还不算大。 返程的时候,两人才意识到他们确实走得太远了,为了节省体力,只好默不作声,埋头赶路,连开口说话的空闲都没有。 树林幽深,往外走到一大半时,光线变得极暗,他们几乎以为来不及了,撑着一口气闷头往前赶。走到靠外的位置,才终于见到天边夕阳的余晖。 那金红色的光线带来的不光是温暖,还是他们的希望,两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赶到村门时,天色已经将将擦黑。太阳几乎沉进了大山背后,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在留恋着什么。 “哟,你们闹得这么狼狈啊。” 村门处,突然有人语带讥讽地道。 两人在树林里穿梭了几个小时,荆白还从树上坠了一次,又一路赶着回来,别说身上全是灰土,连脸上都脏兮兮的,汗湿重衣,和眼前干干净净的男子相比,自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话的正是右边竹楼的男子赵英华,正和他的室友姜芊芊站在一起。姜芊芊是个个头高挑的长发女子,长相艳丽,正拉着他的手微笑。 他们竹楼昨晚一个人都没少,两人看起来都十分轻松,连登山包都没背,仿佛只是出门散步的,诗情画意的画风同灰头土脸的荆白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女子看着两人的样子,噗嗤一笑,凑到赵英华耳边说了什么。她还算委婉,赵英华却丝毫没有给人留面子的意思,这俩人在他眼里就是凑到一堆的绣花枕头! 他的污染值也很低,仅次于柏易,进村时他原本高看柏易一眼,打算和他组队,谁知道这人想不开找了荆白这么个队友,除了长得好看,污染值是全队最高的,连同队的几个女人都不如! 能跑去这么个草包组队,可见柏易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他指着两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芊芊,你可真促狭!可不就是逃难回来的俩灾民嘛!” 荆白站在前面,他看着那根手指,面无表情地道:“我数三声,再不滚,就把这只手留下。” 他话说得平静,眼神却比冰雪还要冷,危险的目光从下至上,最后停留在赵英华举起的手上。 “一。” 赵英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意识到荆白并没有开玩笑。但姜芊芊还站在他旁边,如果这时放下,岂不显得他怕了荆白? 姜芊芊脸上露出几分紧张,她开始后悔自己不合时宜的促狭,打叠起一个笑容,正想打个圆场,忽然看见荆白身后那个男人冲她偏头示意。 他笑眯眯的,近乎无机质的眼神却让那俊美的五官连同笑意一起变得阴冷。他一手伸到脖颈处,轻轻比划了一下,姜芊芊瞪大双眼,读出他的口型: 杀——了——你——哦—— 姜芊芊猛地打了个哆嗦!没等荆白数到三,她捋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汗湿的额发,按下赵英华微微发抖的手。 赵英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却也就坡下驴,急忙清了清嗓子:“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咳咳,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他揽过姜芊芊的腰,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火烧似的离开了。 几人言语间,天已经彻底黑了,村里却不见多少竹楼点灯,黑漆漆的,连月亮也被一层薄云掩盖,地上的竹影微微晃动,让这个村庄平添几分阴森。 两人都是灰扑扑的,这副打扮理应引人注意,路过的寥寥几个村民却目不斜视,像是丝毫不觉得奇怪。 柏易从榕树上下来以后就一直开着罗盘,时不时地看一眼。在他们拿到了第三张寻人启事之后,罗盘便指向了回村的方向,他们一路匆匆赶回来,指针指的方位都稳稳对着村子,没有变过。 但从他们踏进村门开始,罗盘就开始疯转,再也不能指向确定的方向,即使他们回到竹楼也一样。 踏进竹楼之后,柏易又聚精会神地捣鼓了好一阵,见这罗盘没有恢复的意思,索性合上它,若有所思道:“这罗盘难道——” 他一抬头,竟然正对上一片光/裸的背。能看出来那人肤色极白,皮肤柔润,像一块质地细腻的玉石,只是上面好大一片青紫的淤痕,是美玉上的微瑕。 荆白侧着脸,眉头紧皱,他服是为了看伤,但从他自己的角度很不方便。见柏易放下罗盘,呆呆地看着他,松了口气:“正好,你帮我看看,背上是不是在流血?” 柏易愣了一下:“啊?” 荆白拿起脱下的上衣给他看,指着上面的血渍。他背都疼木了,脱了衣服才发现有血,柏易反应过来,仔细看着他的背,发现背上的几处淤青之间,确实藏着一大块擦伤。 他点头道:“是……”用指尖在那一大片细密的伤口上虚虚画了个圈:“这里擦伤了。” 荆白叹了口气,他走进简陋的盥洗室,或者也不能叫盥洗室,毕竟是村子里,住宿条件十分简陋,他们的房间里只有一个水龙头用来洗漱,浴帘作为遮挡。 柏易眼睁睁地见荆白拉上浴帘,不可思议地道:“……你要干什么?” 荆白站到水龙头底下,理所当然地道:“洗澡啊。” 浴帘的高度只到他脖子,荆白转过头,狐疑地看着柏易:“你想先洗?” 从他冷淡的目光中,柏易竟然品出几分谴责的意味,好像他有意和伤员抢似的,无语道:“我没有……哎,你等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荆白莫名其妙地站在浴桶里,看了看近乎赤/裸的全身。他有点迷茫,又觉得自己的模样有点好笑。 柏易的确是个很奇怪的人,但对于荆白来说,他身上最奇怪的一点是,自己并不讨厌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污染值的原因,只要进了副本,荆白看人和看鬼都是差不多的厌烦,很难有正面的情绪。在柏易出现之前,只有上个副本里的小恒他看得顺眼。 但这两人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都是天差地别,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污染值都低……难道是污染值低的人对他格外有吸引力? 第 66 章 丰收祭 带着难得的耐心,荆白在浴帘后面等了许久。竹楼透气好,夜里的山风吹进来,带来阵阵清凉,多少带走了一些他的不耐烦。偶尔还能听到柏易在楼下翻动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那人匆匆上来的脚步声。 柏易推门进来,见荆白乖乖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脸色比他出去前臭了许多,莫名地觉得有些好笑。好容易按住了上扬的嘴角,轻声道:“我在楼下找到了外伤药和绷带,你涂上吧。” 荆白露出略带嫌弃的表情:“没流多少血,不用。” 柏易眨了眨眼,假装不在意地双手一摊:“行吧,你的伤口要是感染了,全队就得指望我,这药我给自己留着吧。” 他转过身去,脸上憋着笑,还没踏出去一步,就听见背后那个清越的声音迟疑地道:“……你还是给我吧。” 柏易收拾好表情,才转过身去,荆白从浴帘中伸出一截竹子似的挺拔俊秀的手臂,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柏易总觉得这样看着他有些奇怪,索性转了过去。但背对着,也能听见浴帘后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传来抽气声,应该是荆白在涂药。 浴帘后,荆白发现自己受伤的位置着实尴尬,何况他肩膀也扭伤了,手臂一弯到背后,就是一阵钻心剧痛,涂了半天也找不准位置。见柏易背对着他,正无所事事地坐着,他索性拉开浴帘道:“能帮个忙吗?” 柏易诧异地回头:“什么忙——卧槽!” 他吓得站了起来,荆白见他反应这么大,更加莫名其妙:都是男的,他又没,有什么奇怪的? 无奈他自己实在够不到,只好道:“能帮我涂一下伤口吗?” 柏易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摸了摸鼻子道:“当然。” 荆白坦然地转过身,露出背后的大片淤青。柏易见他的伤处还在渗血,脸上也严肃起来,找了一条干净的湿毛巾,耐心地替他先清理伤口。 他动作很轻柔,荆白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敷上伤药之后,更觉一阵清凉,连淤青的位置也不那么痛了。 他转过头,看柏易眉目低垂,看着伤处的眸光专注而温柔,密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为什么,心头微微一颤。 柏易上好了药,笑道:“好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一抬头,正好同荆白专注盯着他的目光相撞,两人都是一惊。一向不知尴尬为何物的荆白好像在这一瞬间忽然领会到了这个词的含义,飞快转过脸去,含糊道:“挺好的,谢谢。” 柏易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只觉心头一动,像一尾游鱼无声打乱了心湖的涟漪。他咳嗽一声,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对荆白道:“我帮你把绷带裹上。” 荆白没回头,只低声道:“谢谢。” 眼前这实在是一具大好身体,柏易迎面走过去,目光实在避无可避,从秀颀的脖颈,到线条流畅的背,再到仿佛能一把握住的劲瘦腰肢,再到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都一览无余。 他又摸了摸鼻子,意识到不能再看,努力把目光聚焦在伤处,眼观鼻鼻观心,动作娴熟地替荆白包扎好伤口,这才松了口气:“好了!” 荆白回过身再看柏易,那人已经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只是不像刚才那般随意,正襟危坐的姿势像只端坐的大猫。 他舒了口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柏易没在看他,的确让他放松许多。 但作为被看的人,他紧张也就算了,柏易反应那么大,一点也看不出平日谈笑风生的样子,不禁让荆白觉得有些古怪。 他心中浮现出一个离谱的猜测。 难不成……他是女的? 柏易盯着竹门,就这样端端正正地坐到了荆白洗好出来。 荆白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漆黑的头发湿漉漉垂在脸边,让他平时生人勿近的气质也变得柔和许多。他看着柏易板正得几乎僵硬的坐姿,有些好笑地道:“我洗好了,你要洗吗?” 柏易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见荆白已经换好了衣服,他脸色才舒缓了一些,道:“我现在就去。” 荆白道:“都是男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跟个……” 他说到一半,竟然自己打住了,心中一阵狐疑——难不成柏易真是个姑娘? 这个猜测堪称离谱,但荆白心中自升起这个念头,就不禁在脑中印证起来。 荆白对柏易不算了解,但接触这两天下来,也知道他性格变幻无常,情绪极不稳定,对人态度更是忽冷忽热。不仅如此,他昨晚对隔壁的两个女孩儿也毫无怜香惜玉之情。 不对,这全然是没有根据的胡思乱想,他不应该对自己的搭档妄加揣测! 荆白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思绪在副本中还会如此飘忽,他告诫自己赶紧打住,他就看见紧闭的帘子中,有一只白净的手伸了出来,他谨慎地扒开一条缝隙,把脏衣服丢了出来。 荆白:…… 没事,只是在副本里做搭档而已,实力能过去就行了,管他是男是女呢! 荆白自觉做好了心理准备,过了好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帘子“唰”地一声被拉开,荆白顾忌到男女有别,没好意思回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自在,也不知是因为柏易这个人,还是他扑朔迷离的性别…… 洗完澡的柏易似乎轻松了许多,他擦着头发,径直坐到了荆白身边,调侃地问:“你盯着门口看什么呢?”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荆白已经嗅到他身上新鲜的皂角清香,淡淡地萦绕在鼻间。他脸色不变,身子却往旁边挪了挪,板着脸说:“你刚才看的什么,我就看的什么。” 柏易一噎,摸了一下鼻子,讪讪一笑。荆白看了他一眼,扯开话题道:“我总觉得很奇怪,这寻人启事到底有什么作用?” 柏易听他提到寻人启事,神情一肃:“先拿出来看看吧,也不知道这三张纸明天还在不在。” 他去翻背包,荆白眼看着他打开那三张纸,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情竟突然凝固了,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荆白心中一跳,问:“怎么了?” 什么也不用说,柏易把手中的寻人启事递了一张给他,荆白扫了一眼,顿时明白了。 柏易给他的寻人启事是他今天冒险从树上拿下来的这张,上面印着小朱的信息。下午他们返程前,黑白照片上的小朱还咧嘴笑着,和小飞阿沁两人差别极大,两人当时还着实吃了一惊。 而现在,同一张黑白照片上,小朱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柏易沉声道:“阿沁的也变了,表情和小飞的一模一样。” 两人把三张寻人启事排在一起,照片中的三个人长相不同,表情却如出一辙,僵硬地板着脸,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 荆白道:“难道是因为我们回了村里?” “很有可能,”柏易拿着三张寻人启事,翻来覆去地看:“你看,我们顺着罗盘的方向,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捡到的寻人启事。其中唯一的变化,就是我们和村子的距离。离村子越远,寻人启事上的人笑得越开心。离村子越近的,上面的人表情越僵硬。现在我们带着他们回到了村子,所以三个人的表情变得一样了。” 荆白一边听着他的分析,一边默默点头,片刻后道:“你知道你的话给我什么感觉吗?” 柏易诧异地抬头道:“什么?” 荆白的目光幽幽投在他手中的三张纸上,道:“这玩意儿……是活的。” 第 67 章 丰收祭 柏易拿着寻人启事的手不觉一紧,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荆白此言并不是在开玩笑,方才柏易的分析,让他想起来这人之前在树下说的话。 那棵巨大的榕树只是他随手指的一个标志物,为什么他们决定不再往前走之后,寻人启事便恰好出现在了它的树枝上? 除非,是它自己选择出现在这里。 还是说,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未知的所在一直在暗地悄悄窥探着他们? 恐怖的可能性像一层阴影,无声地笼罩上两人心头。 荆白看着柏易手里的三张纸沉默不语,柏易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你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该拿着还是放下了。” 话虽这么说,荆白却见他把三张纸随手一叠,拿在手里上下左右地一阵猛摇,不禁迷惑地发问:“你做什么?” 柏易道:“如果是活的,这么摇一通也该半死了吧?” 荆白:“……”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但你是真的狗啊! 被柏易一打岔,荆白心情倒是轻松不少,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有个女声怯生生地问:“有、有人在吗?” 两人对视一眼,荆白离门口更近,便去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住他们隔壁屋的小琪,见两人都在,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们都在!” 荆白问:“有什么事?” 小琪绞着手指道:“我、我有一点发现,想和你们交换一下。” 有人上门互换线索,他们当然不会拒绝。荆白让出进门的通道,小琪坐到柏易身边,低声道:“我今天去找了村长,他们说丰收节三天开始的三天之前就不能出村了,我们要抓紧时间……” 柏易礼貌地冲她笑了笑:“我们已经知道了。” 小琪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背包问:“那你们发现没,昨天我们带进村的寻人启事……” “消失了。”荆白点了点头,补充了她的后半句。 小琪垂下脑袋,泄气道:“唉,两个人的效率就是高。” 她见两人默然不语,知道自己需要给出压箱底的东西,咬牙打开背包:“还有一件事!我在村里捡到了两张寻人启事……” 柏易从她进门起就懒洋洋地坐着,等她提到寻人启事,终于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将两张纸接过来仔细翻看。 小琪见他终于感兴趣起来,鼓起勇气道:“那、那个,我已经拿出了我全部的诚意,礼尚往来,你们也要……” 柏易抬头看了荆白一眼,见他点头,把叠成一沓的三张寻人启事往她手里一塞。小琪打开一看,失声道:“你们找到了三张??” 柏易没回答她,仔细翻看了小琪给他的两张寻人启事,对荆白道:“她拿到的是小飞和阿沁的。” 荆白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转头问小琪:“阿沁这张,你是在哪儿捡到的?” 小琪提起失踪的室友阿沁还是眼睛红红,眼泪道:“就在我们昨天进村那条路上。我当时拿着小飞的寻人启事边走边看……” 她忽然想起什么,怔怔地说:“阿沁喜欢粉色,我们之前走那条路过来的时候,她说那家人门口种的花儿好看……我路过那里,看到那丛花就想起她,没忍住就站在那哭了一会。再一回头,她的寻人启事就落在花丛边上。” 她说的那个地方荆白有印象,竹楼门口的确长着一丛极美的粉色月季,离他们的竹楼位置并不远。 柏易撑着下巴,困惑地眨着眼睛:“可是我手里的这张阿沁,是走出了村子才捡到的。” 第三张小朱的就更别提了,他和荆白一直走到大榕树下才看见。难道这就是同人不同命? 三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事态的诡异,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这时,隔壁竟然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竹楼式的建筑,隔音效果可想而知。几人沉默着,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地问:“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荆白和柏易回来时都已经是日落时分,如今天早就黑了,副本里,大家深夜都恨不得闭门不出,谁会上门找人? 小琪抓住柏易的衣袖,惊惶地道:“我、我除了阿沁谁也不认识,今天都是一个人在行动。怎么会有人找我!” 柏易没有挣开她,只是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再等一等。 小琪反应很快,立刻不说话了,只有捂在嘴上的颤抖的双手显示出她的慌张。 隔壁无人,自然无论那人怎么敲都不会应门。过了一阵,荆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到了门口,砰砰的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有人吗,开开门啊,有人吗!” 柏易正欲起身,却转头看了荆白一眼。荆白看懂他眼中的征询,轻轻点了点头。 小琪捂着嘴,不敢叫出声,一双大眼睛在凌乱的黑发下转来转去,她几乎要哭了——本来是过来商量合作的,但这两人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 副本里,大晚上的敲门,正常人谁会开啊! 话虽如此,房间的主人却没有半分征求她意见的意思。她不得不用惊恐的视线目送柏易起身,要去打开那道脆弱的竹门。 那一刻,伴随着一种“我命休矣”的预感,两颗眼泪从她脸颊上滚落。 她响亮地抽泣了一声,柏易开门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手握在门把上,回过头来,啼笑皆非地道:“你在哭什么?这里的竹楼连门锁都没有,如果外面真是鬼,还用得着敲门?” 荆白对上他的眼神,嘴角也露出笑意。 那人敲了半天隔壁的门都没闯进去,反而过来敲他们这边的门,自然不会是鬼。说话间,门外的人似乎也听见了房间里的动静,敲门声更急了,还有个声音问:“路玄,柏易,你们在吗?开开门吧,我真有急事!” 柏易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人他们都认识,甚至昨晚就见过——正是最早失踪的小飞的室友,景灿。 他早上是和张涛一起走的,以张涛的性格,恐怕会让他一直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可他现在却一个人站在门外,那么张涛…… 不必说张涛,景灿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已经很吓人了,他脸色煞白,头发凌乱,额头满是冷汗,见眼前的房间里站着三个人,他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柏易上下打量他一阵,俊秀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疑问:“怎么了?” 景灿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我,想找个人一、一起住,我害怕。” 小琪早上是看见了他被张涛带走的,闻言狐疑地道:“张涛呢,你怎么不和他一起?他室友不是也……” 景灿哆嗦了一下:“张涛……张涛不见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这下房间里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小琪吓得捂住嘴,荆白皱眉看着景灿,问:“怎么不见的?” 景灿道:“我,我能进来说吗?”他面带哀求地道:“我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柏易和荆白对视一眼,让开了位置,景灿迫不及待地走进房间,直到落到椅子上,看起来才放松了一些。柏易还给他倒了杯水,站在他身边道:“说吧,你们今天遇到了什么?” 第 68 章 丰收祭 景灿缓和了一下情绪,说起了下午发生的事情。 他和张涛上午找编竹篾的妇女问伊赛的事情,费了半天功夫,那个妇女也只说了伊赛是村里最雄壮的勇士和他是丰收祭的主祭这件事,别的一个字也没透露。 这线索悬在半空,让两人都觉得无从下手。 景灿总觉得小飞的失踪和伊赛脱不开关系,张涛却觉得小飞人都死了,过这个副本的重点还是应该落在丰收祭上。如果村人不肯透露,那就应该去找昨天提到过丰收祭的村长。 他脾气暴躁,性格强硬,景灿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跟着他去找了村长阿查。 他们把村里转了一遍,再去找村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的大半张脸已经几乎沉入了地平线,徒留天边如血的晚霞。 太阳一落山,景灿走在村里就觉得不舒服,他提议第二天再来,张涛嫌他磨叽,硬拉着他去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阿查正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烟袋,见两人过来,连忙放下眼袋,站起身来,眉开眼笑地招呼两人。 别的还好,一提到丰收祭,阿查的态度就变得十分神秘,他没有透露节日的具体事宜,只告诉了他们三天后就要开始预备丰收节庆典,在庆典结束前都不能出村的消息。 “等等,”荆白忽然意识到什么,打断了景灿:“你是说你到阿查家里的时候,他家只有他一个人?” “对、对啊。”景灿迷惑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柏易若有所思道:“你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景灿仔细想了想:“当时……” 景灿心中有些奇怪,他发现阿查对张涛的态度格外热情。或者说,不止阿查,来往路上的村人见到张涛,无一不是满脸堆笑。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下午那个只肯告诉张涛信息的妇女,再联想到昨天小飞说过的话,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妙。 但即便如此,对于三天以后不能出村的规定,阿查也没有松口。 张涛和阿查说话时,景灿也没事干,就在院子闲逛。 他转了几圈,发现阿查的竹楼下面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几根竹竿,地上还有个小板凳。似乎有人在前院干活,却又没见着那个人。 景灿有些好奇这是谁,却始终没见着人,直到张涛打听完了消息要走,阿查热心地留两人下来喝茶:“艾那,快出来,给客人上茶!” 景灿听见一个年轻的男声不耐烦地回道:“我活儿还没干完呢,你现在又不催了?” 阿查脸色沉了下来:“快出来,你现在就不听爹的话了?” 景灿听见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随后,一个急躁的脚步声走了出来,昨天引他们进村的青年皱着眉走了出来:“那么多客人,个个都招呼,忙得——” 见到两人后,他紧锁的眉心松开了,微黑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转头对一边的父亲道:“爹,是我的不是。” 他双眼凝注在张涛脸上,近乎陶醉地欣赏着。如果不是张涛那一脸凶相加上浓密的络腮胡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看艾那的眼神,景灿会觉得张涛是个天仙似的美人! 张涛也不是,他觉得氛围有些怪异,冲给景灿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搓了搓胳膊,对阿查道:“那什么,村长,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阿查给艾那使了个眼色,艾那立刻道:“贵客不急,灶上烧着水呢,这就给您上茶。” 两人在外面走了半天也没喝上一口水,确实渴了,加上这两父子一脸热情,怕再推辞得罪关键npc,就留了下来。 没过多久,艾那端着竹盘给两人上好茶,便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噼噼啪啪地砍起竹子来。 张涛端着茶,自己却不喝,抬了抬下巴,示意景灿试毒。 景灿嘴里发苦,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他那一刻很想扔下杯子,不管不顾地冲出这个见鬼的院子,但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张涛正凶狠地盯着他,阿查和艾那也还在院子里。 他升起的勇气很快像个气球似的破灭了,索性闭上双眼,像喝毒药似的把茶喝了下去! 阿查笑眯眯地问:“这可是我们专为客人准备的好茶,好喝吗?” 景灿其实根本没喝出味儿来,但他又不是,看着旁边的张涛,一咬牙一抹嘴:“好喝!再来一杯!” 如果喝了茶要死,一杯是死,两杯也是死,他还不如喝个饱呢! 等景灿的第二杯下肚,张涛才慢吞吞地喝下了第一杯茶。 一边的艾那和阿查似乎并不着急,阿查甚至走到了艾那旁边指点他的工作,张涛喝着茶,好奇地问:“你们在做的是什么?” 阿查回过头,对艾那的工作,他显然很满意,微黑的脸上,每条皱纹都盛满笑意:“是祭祀要用的工具。” 短短时间内,艾那做的东西就已经成型了。景灿远远看着,发现这玩意看上去像个普通的竹筐子,因为比一般的竹筐个头小巧,看上去很是精致。 他心里有些犯疑,这么小的筐子,小孩都能背起来,能盛下什么东西呢? 他进塔之前是做设计的,在他眼里,这竹筐小巧精致,却和昌西村整体偏向粗狂原始的风格不搭,心底闪出一丝违和。 张涛却像很感兴趣似的,茶也不喝了,起身朝着那个竹筐走过去,还拿起来左看右看。 艾那笑眯眯地问:“你看这合适吗?” 张涛像着了魔似的不住点头:“合适!好看!” 见他捧着那个竹筐看个不停,景灿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他把杯底的茶一口气喝完,扬声对张涛道:“不是说有事吗,该走了!” 张涛转过头,莫名其妙地道:“急什么,这玩意做得可好看了,跟工艺品似的。你不觉得吗?你快过来,仔细看看,真的!” 景灿怎么看都只看得出那是个普通竹筐,也感觉不到哪里好看,他本能地觉得张涛状态不对,不安地站起身:“呃,我、我真的有急事……” 他不敢再看,快步朝竹楼外的方向走去,张涛忽然叫住他:“诶,等等!” 景灿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张涛脸上露出一丝迷茫,眼神空洞,像是有些挣扎。 他转向景灿,语速缓慢地问:“景灿,你——你觉得它配我合适吗?” 景灿心里一阵发寒,不是因为张涛,而是站在他身边的阿查和艾那。 不知什么时候,这对父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张涛身边,把他夹在中间,两双眼睛正阴森森地看着他。 景灿吓得腿肚子发软,他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这时,阿查向艾那偏了偏头,艾那弯下腰去捡东西——景灿眼尖地发现,那是另一个竹筐子。 景灿开始慌了,他一步步往后退,眼神却不自觉地停留在艾那手里的那个竹筐上—— 真好看啊,看上去会很合适…… 之前的隐约感受到的那一丝违和感掠过心头,景灿脱口道:“跟你合适,跟我不合适!” 他说完就掉头就往外跑,根本不敢再回头,一直跑到很远的地方才敢停下。 抱着微薄的希望,景灿在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等了很久,但是张涛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琪惊恐地捂住了嘴:“所以说,张涛也……” 景灿失魂落魄地说:“我等到天黑才回来,没有见过他。” 荆白沉默不语,柏易冲他客气地笑了笑:“张涛不见了,你找我们做什么呢?我们下午都不在村里,可没见过张涛。” 说完张涛的事情,景灿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像脱色的陶瓷。他颤抖着道:“我们那座竹楼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不敢在那里睡!” 他哀求的目光掠过在场三人的脸,小琪见状连忙摆手:“别找我,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和你一个大男人一起睡!你找别人去吧!” 景灿苦涩地道:“我都找过了,右边竹楼的人听说张涛没了,连门都不肯给我开,说我晦气……” 柏易瞅着他的苦瓜脸,小声道:“那你确实也是啊……” 景灿脸一垮,他原本心态就崩了,被柏易一说几乎要哭出声来,荆白瞥了柏易一眼,柏易讪讪道:“我不说行了吧!” 荆白道:“你如果住过来,中间的竹楼就没人了。” 柏易在一旁似笑非笑:“是啊,你要不好好看着你那三头羊,搞不好今晚都苟不过去。” 景灿顿时犹豫了,他想起刚到阿查院子里的时候,老村长似乎确实感谢过他和张涛保住了羊……但是竹楼里的人已经死得不剩下了,难不成他真要自己一个人住在竹楼里吗? 他打了个哆嗦,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 69 章 丰收祭 景灿已是六神无主,在房间里左顾右盼,祈祷着有人愿意过去和他住。 坐在房间里的三人谁都没说话,荆白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心里有了决断。 小琪已经以男女有别为由拒绝了景灿,这时也不愿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儿,低头假装无所事事地玩着手指。 柏易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面上似笑非笑,看不出真实的情绪。荆白朝他使个眼色,他便会意地走了过来。 见荆白神色严肃,一副要和他商量事情的样子,青年隐约猜到了什么。他红润的嘴唇一撇,不太情愿地道:“不是吧,要我去和他住吗?” 那张俊秀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明显的嫌弃,很快,他又自我开解地耸了耸肩:“虽然很晦气,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带着笑意的目光扫过荆白的脸,让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荆白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睛。没等他继续发挥,荆白低着头,果断地道:“没说你,我去和他住。” 柏易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而后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荆白会这么说:“啊?那我怎么办?” 荆白沉着地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中间的竹楼空着,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村长一开始把他们分到这三个竹楼来,就要求他们看好楼下的牲畜。荆白判定,三个竹楼都必须有人是隐性的存活条件。 如果景灿今天没有回去中间竹楼,导致竹楼空置,牲畜无人看管,他本人死了倒是最小的负面影响,最有可能的是整个副本的进程都为此改变,荆白不可能坐视他加大自己的副本难度。 柏易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抱着双臂,仍是一脸不高兴:“我也可以过去和他住啊。” 荆白纵使对他有耐心,也被这人的变幻无常搞烦了,不耐烦地反问:“刚才你不是不愿意?现在摆出这幅样子做什么。” 柏易满怀幽怨地瞥他一眼:“你让我去,那是你信任我;你主动去,那是你嫌弃我……” 荆白:“???” 荆白被他曲折的思路震惊了,张口想反驳,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说。他难得发次好心,考虑到柏易现在的情况和谁住都不合适,才决定自己去和景灿住,谁能想到柏易能想到这个层面? 自来好人不易做,荆白懒得跟他解释,面无表情地道:“就这么定了,我去和他住,你想自己住也行,去和小琪房间住也可以……” 他目光掠过自己的床铺,眉毛一皱,补充道:“别让其他人动我的床。” 不知为什么,听见他最后一句,柏易的脸色又好了一些。他撇了撇嘴,勉强道:“好吧。” 商量妥当,荆白站起身来,对景灿道:“你今晚回你自己的竹楼……” 毫不夸张地说,景灿整个人都变成了灰色,差点没原地裂开。他垂头丧气地转过身要出门,荆白道:“等等,我和你一起过去。” 景灿整个人瞬间打起了精神!荆白没理他,回头背上自己的登山包,眼神示意柏易看好三张寻人启事,便和景灿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刚走出房门,便听见小琪期期艾艾地说:“哎,那、那个,一个人住怪不安全的,要不今天晚上……” 借着月光,他们走下了竹楼的台阶,后面的便再听不见了。 景灿纳闷地道:“她不是说女孩子不方便和男人睡的吗,怎么又找你室友……” 荆白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还有闲心管别人?” 见景灿讪讪地闭了嘴不敢说话,荆白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暗自揣测,身为女性,难道小琪也察觉到了什么,才主动提出和柏易同住? 三间竹楼相隔不远,但是一入了夜,整个昌西村便格外黑,村子里的人一到了夜晚就没了动静,路上不见任何村民走动,远处的竹楼也不见有一家亮灯,仿佛所有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昨夜的篝火晚会,分明证明了这些人不是没有夜生活……又或许,只是不在他们面前展露。 他们走在路上,只觉得又黑又静,没有一丝多余的光线,全靠月光照明。清凉的夜风吹到脸上,带来一阵寒意,周边高高低低长了好些树和竹子,黑黢黢的树影摇动,在景灿眼里简直像择人而噬的怪物。 接连死了两个同伴,景灿就算开始有些勇气,也被这个副本吓破了胆。他全程紧紧贴在荆白身边并排走着,不肯走前面,也不肯有一步落后。 如果不是荆白用眼神警告,他手都拽上荆白的袖子了。 两人走路非常小心,好在地上既没见到茶米,也没见过什么竹筐,这片黑暗暂时没有带来危险,又或者……还没到他们出现的时候。 提心吊胆的景灿直到看见自己那栋竹楼映入眼帘,才算松了口气。 楼梯就在眼前,他正要上楼准备休息,却见荆白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路玄,你去哪儿啊,不休息吗?” 荆白头也不回:“我先去你们的羊圈看看。” 昨夜的怪事就出现在他们楼下的牛棚,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人来偷羊,又或是以其他形式出现,提前看看总不是坏事。 景灿纠结了一会儿,眼看荆白就要走远,又看了看亮着灯的竹楼,最后一跺脚,想着有个人在一起总比自己蹲在房间害怕强,忙追着喊:“诶——等等我,我也去!” 羊圈里没什么特别的,密密围着一圈栅栏,天黑了,似乎连羊都睡了,三头羊东倒西歪地睡在围栏里,连草料都是满的,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 荆白没有惊动它们,站在栅栏外面仔细看过羊圈的每个角落,才对景灿道:“走吧。” 景灿讷讷地应了声,他从头到尾都没搞懂过荆白要干什么,稀里糊涂地又跟着荆白回到房间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景灿隐隐觉得,虽然荆白的身形看上去远没有张涛那一座小山似的威慑力,但给他的安全感却强多了——至少他并不担心荆白会强迫他做什么。 竹楼的房间陈设都是一样的,景灿指着里面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这张床是小飞的,很干净……他都没睡过。” 小飞在回来的路上就死了,连第一夜都没过得去。 加上张涛,第二天都没过完,就已经死了四个人,这个副本的难度可想而知。 他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去,情绪十分低落。 荆白没多看他一眼,环顾四周,见没什么异样,顺手就关了灯,道:“睡吧。” 黑暗中刚红了眼圈的景灿:“???” 这就是大佬吗?不指望你安慰我,至少别把灯关了啊? 他以为这是聊天的开始,没想到居然是结束……就,大佬都不用和人说话的吗? 他那个室友看着性格那么活泼,怎么和他相处下去的? 此时此刻,另一头,性格活泼的室友枕着双臂独自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张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荆白,路玄……哈,真有趣。” 第 70 章 丰收祭 “咯咯——” 尖锐的鸡叫声突如其来,在寂静的深夜中有如一道惊雷,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荆白原本就睡得不沉,这一声出来如何还睡得着。月光下,那清明的双眼立时睁开,不见一丝睡意,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 另一张床上,景灿四仰八叉地平躺着,睡得死死的,胸口还在有节奏地起伏,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咯咯!!咯咯咯!!!” 鸡叫声越来越大了,除了这惨烈的叫声,荆白听不见其他的任何声音,这也使情形显得越发古怪。 觉是没法睡了,但是,该不该出去呢? 昨晚听见铃铛声的便只有他一个人,事后证明,是因为小飞在柏易和他之间选择了他。他昨夜若是躺着不动,应该也不会有危险。 今晚这突如其来的鸡叫,又只有他一个被吵醒。那只鸡犹在惨叫不休,烦得荆白皱起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右边赵英华那座竹楼,养的就是正好就是几只鸡,难道今晚被选中的是他们? 只犹豫了片刻,荆白就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线索和陷阱的概率五五开,大不了见招拆招,他有充足的信心保证自己的安全,不会放过这个获得线索的机会。 荆白手脚很轻,在房间走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清澈的月光斜斜从窗户中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若不是这煞风景的鸡还在死命地尖叫,这原本是个宁静的夜晚。 荆白脸色阴郁地走到窗户边。说来也巧,他刚刚站定,那只惨叫的鸡的声音竟然就消失了。 荆白皱着眉头向外看去,发出声音的地方果然指向右边竹楼下的鸡舍。 月光下,荆白勉强能看见鸡舍的轮廓,只是视野还是太暗了,以荆白的目力,也看不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只能远远看见几个黑影围在鸡舍中,站成一个四角形状,并不像是在偷鸡,而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那是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又隔得远。几个模糊的黑影远远看去,像是叠在一起的什么怪物,实在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鸡早已不叫了,窗外竹影摇曳,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再仔细听,又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夜风拂过的清寒。 荆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发现那几个黑影动了起来! 他心中一动,回身去自己床头取了一件东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竹梯的扶手处,靠近角落的位置,或许是为了装饰所用,有几根竹子格外高大。 那个位置视野显然好得多。 几个黑影的目标显然不在这座竹楼上。荆白松了口气,他终于走出房间,躲到方才看到的位置,这里的视野广阔许多,光线也好了不少,让荆白终于看清了那群人在做什么。 早该想到的,昌西村夜不闭户,怎么会有人来偷牲畜? 站在鸡舍外的黑影根本不是偷鸡的村民,看他们的打扮,身上穿的都是登山服,正是和他们一样过副本的人! 四个人…… 昨天到今天正好也死了四个人,小飞、阿沁、张涛和小朱,难道是楼下站着的人是他们? 但考虑到他们站在右边竹楼的外面的鸡舍,而住在那栋竹楼的人一直平安无事,一个人也没少过,一样也是四个人。 光线很暗,让他完全看不清那几个人的脸,但却勉强辨认出了其中两个人是长发——这让他的心重重沉了一下。 右边竹楼的四个人有三个女生,正好有两个都是长发。而死去的四个人,包括女生阿沁,都是短发。 荆白却更希望外面站着的不是右边竹楼的人,因为这个事实恰恰证明,他们已经慢了一步! 昨天到今天死的四个人,阿沁来自荆白他们的左边竹楼,小飞、张涛和小朱是中间竹楼的人,最右边的竹楼一个人都没少。 这群人今天的表现十分保守,不但没有和另两栋竹楼的人一起行动,连村子都没出去。 赵英华和他的室友姜芊芊曾在村口偶遇荆白二人,还对他们狼狈的形容大加嘲讽,被荆白威胁后又仓皇跑路。 按景灿所说,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听说张涛也失踪了,宁可不要景灿拿到的信息,也不愿意开门收留他。 谨慎也罢,胆小如鼠也好,这样的四个人,怎么可能在深夜时分同时出现在楼下,还摆出这么诡异的阵型? 这只说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十二个人的生死,从进村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最右边这座竹楼的人之所以开头平安无事,恐怕就是留着摆这个阵型的。 他心中觉得不妙,屏气凝神地看着远处,朦胧的月光下,他逐渐发现这群人移动的方式很奇怪。 比起走动,他们好像更像是在……跳。 距离太远,他只能看出人影的大致轮廓,发现异常,还是因为其中叫清水长发女孩体型格外瘦小,和周围几人比起来更好辨认。 如果只看着她,就会发现他们行动的轨迹更明显,也更规律。 一,二,三,停;一,二,三,停。 跳三下,停一下,再跳三下,再停一下。 因为身形的原因,清水能遮挡的范围也是最小的。荆白注意到她之后,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四角,而是一个呈包围之势阵型。 在最中间的位置,竟然还藏着一个人形大小的阴影! 那人跪倒在地上,看他的姿势,似乎怀中还抱着什么东西。他整个人的姿势近乎蜷缩,和几人的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四角的四个人动了起来,不断交换位置,荆白还真不一定能看见他。 荆白已经几乎确定这是个诡异的仪式,可是目的何在? 荆白意识到什么,连忙拿出从房间带出来的东西——他带出来的正是那个铜制的罗盘。 此刻,它不再像白天一样疯狂乱转了,指针在表盘中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指向了那五个人所在的方向。 这个指示已经毋庸置疑,荆白没有任何犹豫,带着罗盘就下了竹楼。 他一脚踏上竹梯,便是“吱呀”一声响。这个竹梯不是很稳当,每次踏上去都会发出声音,白天不觉得什么,到了万籁俱寂的夜晚,就显得十分突兀。 荆白发现不对,立时回头去看那边的五个人,好在相隔很远,他们似乎都没听见,仍然摆着那个阵型,四个人绕着中间的人不断走动。 荆白松了口气,走扶梯的动静太大了,他怕引来什么不好的东西,好在竹楼不高,他索性退了回去。 荆白攀上竹制的扶手,像一只停驻的大鸟,静静在上面蹲了一会儿,见那几人浑然不觉,并没有看向这个方向,便轻巧地一翻,整个人挂在护栏上。 翻身时他才想起自己背上有伤,狠狠咬了下唇才忍下了肌肉拉扯的剧痛,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 那边,神秘的仪式还在进行,荆白眼尖地看见前方有个树丛,不高,但足以挡住他的身形。他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背部,弓下身子,决定悄悄潜伏过去。 这时,他的左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背后有人! 荆白心中一跳,他没有回头,反手向身后捉去,却捞了个空,随后,一个人出其不意地从他右边钻了出来。 还是那张英俊无匹的脸,前方神秘恐怖的仪式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恐惧,他依然带着满脸的灿烂微笑,两眼在黑暗中好像也闪闪发光。但他的从容在荆白看来格外可恶,正是他那个神出鬼没的队友,柏易。 第 71 章 丰收祭 荆白用冷酷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直到眼前的柏易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才低声问:“进村之前,我和你看到过一只动物。它是什么?” 如果眼前的柏易是假的,就不会知道进副本之前的事情。 柏易这才反应过来,同样压低声音回:“蜻蜓。” 荆白这才点了点头,招手示意他跟上,两人轻手轻脚地钻到荆白选中的树丛后面,聚精会神地看着不远处那五个人。 在这个位置,借着月光,已经能分清这四个人是谁了,四角处穿着登山服的确实是鸡舍竹楼的四个人,三女一男。 他们虽然睁着眼睛,但显然神智不清醒,表情呆滞,眼神也是不聚焦的。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更诡异的是,他们不仅跳着走路,还都屈起一条腿,用另一条腿往前跳。荆白之前只发现他们在跳跃,直到走近了,才看清竟然还是用单腿跳的! 柏易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表演金鸡独立吗?” 荆白低声道:“像是一个仪式。” 他们四个两两距离相等,站成一个等边四边形。理论上,四人身形不一,跳动的距离也应该差距很大。但他们跳的每一步都像测量过一般精准,不管男女,都是跳三步就换到下一个人的方位。 中间蜷缩着的人形被他们挡住,只在人影移动的时候能露出些许形迹,柏易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忽然道:“他抱的……好像是只鸡。” 话音刚落,四个人的跳动同时停了下来! 荆白立刻屏住呼吸,时间的流动这时好像也变得极为缓慢,四角处的四人同时蹲下,而蹲在中间,蜷着身子的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仰着头,双手高举着,仿佛捧着一件宝物,看上去极其虔诚。借着月光,能看见五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中间那个人身上! 这时,荆白也看清了,柏易说得没错,地上的确是一只无头的死鸡。 那那人捧着的,多半就是这只鸡的鸡头了。 “不吉,不吉——” 不知从手中看见了什么,中间那人突然高声喊道! “不吉,不吉——” 中间四人跟着他,呆滞地重复着他的话。 那人说完,弃若敝屣地把方才捧在手心的东西随手一扔,那东西飞出去老远,“啪”地一声落地,正好砸到两人面前! 荆白在黑暗仔细辨认,才看出这是一个鸡头。这只鸡头的皮被剥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是血糊糊的一团,但即便如此,也能见到鸡头上布满黑斑,鸡嘴大张着,好像还能打鸣似的,看着异常恶心。 荆白嫌弃地皱起眉,他感觉到身边青年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如果不是树丛太小,两人为了隐蔽紧紧贴在一起,他或许都不会发现。 考虑到合作关系,荆白虽然懒得开口安慰,还是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柏易那张脸比霜雪还要冰冷,鸡头落到面前时,几点鸡血溅到他脸上,把他恶心得够呛。荆白拍他的时候,他正抬手擦去脸上的残血,愣了一下,抿紧的唇角不自觉上扬起来。 那边的仪式还在进行。 这只鸡的鸡头被丢弃以后,瘦小的长发女孩清水忽然站直身子,离开了他们的四角阵型,走到鸡舍旁边。鸡舍中的鸡显然知道不好,咕咕扑腾着,在鸡舍中到处乱飞,鸡毛漫天飞舞。 这乱象丝毫没有扰乱清水,这时的她丝毫不像白天时那个胆小荏弱的姑娘,纤细的双手一捉,就将一只公鸡的两只脚牢牢抓在掌中,又将它倒着提了起来。 公鸡似乎知道不妙,两只爪子乱蹬,不断咯咯惨叫;女孩两手牢牢钳制着它,对它的反抗置若罔闻。站在中间的人见状,伸出瘦长的双手,将那只鸡接了过来。 中间那人也不知有什么魔力,鸡到了他手中,瞬间就变得安静起来,荆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手。 那人闭上双目,口中念念有词,只是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 他手中那只鸡重新开始咯咯乱叫,那声音凄厉至极,比打鸣响亮得多,荆白感觉它能把整个村的人都吵醒。 但恰恰相反,周围几座竹楼连亮灯的都没有,安静如死。 荆白就看着那人比划了个手势,双手一钳,那只鸡的身子就掉了下来。 地上的鸡脖子还在不停痉挛,捧在那人手里的鸡头的嘴徒劳地开合了几次,没过多久,就一动不动了,地上的鸡身也变得僵直起来。 它死了。 那人这一套动作流畅熟练至极,也不知同样的场景在这深夜里上演了多少次。鸡头落地时,热腾腾的鸡血喷溅出来,洒了周围的四人一脸,那四个人还是一动不动,虔诚地跪拜着。 那人拿着鸡头,荆白注意到这只鸡的鸡嘴闭得紧紧的,那人看着很满意,脸上露出笑容。 他环顾周围的四人,在他们面前做了个手势,原本静止不动的四个人就又开始绕着他单脚跳起来。 踏,踏,踏。 和之前一样,都是跳三次,停一次,交换位置。 但荆白已经知道了,这四个人只是中间那人进行仪式的工具,这个仪式的核心,还在中间那个人身上。 四人围绕着他,循环往复地单脚跳动,在这样的包围中,那人用纯熟的手法慢慢地拔毛、剥皮,剥出了一个完整的鸡头。 鸡头一直滴着血,他却毫不在意,像之前一样将它高举起来,对着月光仔细查看。 荆白不明白他在看什么,那个人却忽然激动起来,双目圆睁,大呼道:“大吉!大吉!这是丰收神的旨意!” 他把鸡肝握在手中,伴随着他的高呼,分布在四角的四个人也兴奋地跳起舞来。他们挥着手,两腿来回交换跳跃着,嘴里欢呼着“大吉!”,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舞足蹈的样子有多怪异。 荆白看得心里发寒,他看见中间人一点也不嫌弃鸡头血淋淋的样子,珍惜地揣进怀中,又拿鸡血在那四个人额头上点了一点,念道:“自来自去,勿停勿立。” 四人机械地重复道:“自来自去,勿停勿立……自来自去,勿停勿立……” 他们的四角阵型散开了,其中的一男一女步伐僵硬地往他们的竹楼方向走去。 剩下的两个女生,一个是赵英华的室友姜芊芊,另一个就是方才去抓鸡的瘦小的女孩清水,她们没有回去,而是转了个身,走向鸡圈的位置。 两个女孩走进鸡舍,人类的体型在鸡舍堪称庞然大物,方才长发女孩进去捉鸡时,鸡群也不安地咯咯叫个不停。可这次她们走入,鸡群却没有丝毫动静。 荆白就见两人在鸡舍漫步似的转了几圈,随后仿佛找好了自己的位置,蜷起一只脚,用另一只脚单脚站立在原地。 过了一阵,她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抬起双臂抖动了几下,又扭了扭脖子,忽然,那截纤细的脖子倏地往一边倒去,歪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那姿势极为诡异,她却好像很满意似的,双臂垂下,闭上眼睛,就不再动了。 除了体型不同,她和周围的鸡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收起鸡头那人见状,满意地笑了几声。他转头环顾周围,双目如鹰,荆白感到四周猛然升起一股森然的凉意,与此同时,他胸前的白玉猛地发起烫来! 荆白察觉到危险,连忙屏住呼吸,缩紧身体,最大程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用余光瞥了旁边的柏易一眼,见他捂着口鼻,神情还算镇定,见荆白看他,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荆白心中稍安,没过多久,那股压迫感像来时一样突然散去,显是那人并没有发现他们。 见四周没有什么动静,他便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了。 柏易两眼发亮,指了指那人离去的方向,荆白连忙摇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再跟着往前走,未必还有树丛这样的隐蔽物,一旦被发现,必然是死路一条。再有价值的信息,也不值得拿命去换。 柏易点点头,冲荆白竖起大拇指,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说话,原地安静地等了一阵,见那人始终没再现身,才悄悄从树丛里出来。 荆白谨慎地停在鸡舍外几步的地方,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清水的站得靠外,姜芊芊几乎站在了鸡舍最里面,黑暗和距离让荆白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姿势同靠外的女孩一样。 荆白看着离他更近的这个女孩,她合着眼睛,神情平静,似乎正在休息,只看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她全身已经扭曲成了这样怪异的姿势。 这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吗? 荆白转头想跟柏易说什么,一转身就发现柏易竟然也单脚站着!他的脖子歪到一边,头几乎挨着肩膀,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还睁着,正炯炯有神地看着荆白。 荆白心中猛地一震!乍一看柏易那副模样,他是真的吃了一惊,见柏易脸上笑嘻嘻的,还冲他眨眼,心才放了下来。 他脸色转冷,走到柏易面前,用力推了那人一把。 那个姿势原本就不好维持平衡,荆白这一推,柏易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住脚,连忙举起双手求饶,凑到荆白耳边低声道:“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就是想试试这个姿势的难度,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荆白看着鸡舍里的单脚站着的两个女孩,用余光冷冷地横了他一眼:“结论呢?” 他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挠耳朵,那里被这人温热的气息弄得痒痒的。 柏易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女孩道:“以她们的体力和平衡能力,坚持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分钟。但她们这样站着……应该已经有一刻了吧?” 荆白点了点头。 柏易两手一摊,面上露出些许遗憾。 月光不甚明亮,但荆白此时站得足够近,比柏易还要更近一些,他突然注意到女孩身上的一个细节。 纤细洁白的脖子上,似乎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荆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拉了一下身边的柏易,低声道:“她脖子上那一道……之前有吗?” 柏易看不清楚,往前走了两步,同荆白并肩而立,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女孩脖子上的那条红线肉眼可见地变粗了,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似乎有些不适。 隔着闭合的薄薄的眼皮,能看到她的眼球在下面不安地滚来滚去,嘴唇也张开了。 柏易和荆白对视一眼,什么也不用说了,两人反应极快,倒退着离开鸡舍的范围,拔腿就跑! 第 72 章 丰收祭 没过多久,荆白就听见背后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但那尖叫听起来并不像人发出来的,更像是鸡叫。 嘶哑,尖利,像是一只嗓子哑了的公鸡在扯着喉咙打鸣。 两人没有回头,飞快地向前跑,柏易比荆白跑得还快,跑到中间竹楼的位置时微微一顿。 荆白和他只差几步,见状没有丝毫犹豫,把他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 也不用他说,柏易立刻懂了,同荆白一起跑上了中间的竹楼。 两人上了竹楼,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没有直接进房间。 荆白往景灿房间里看了一眼,他还一无所知,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再看柏易,已经蹲下身子,利索地将自己的身体藏进护栏的阴影里。 竹楼下,由远及近地,传来了怪异的脚步声。 踏,踏,踏。 三步一停,接下来又是,踏,踏,踏。 竹楼护栏和房间的间隙相隔不是很大,荆白和柏易要藏在这里就必须挨得很近。柏易贴着荆白温热的身体,青年微微侧着头,认真聆听着楼下的动静,他只能看见对方的半边侧脸。 清澈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优美的下颌和脖颈线条映成漂亮的玉白色。唇角抿着,乌黑的睫羽微微颤动,挺直的鼻梁投下的阴影,无一不提示着主人此时的专注。 柏易看着那小半边脸走了神,心底升起一股不自觉的悸动。他抿了抿唇,察觉到有些不妙,一双深湖般的双目掀起微澜,又很快归于平静。 荆白在这期间一直专心听着外面声音,转头时看见柏易神色宁静,还冲他微微一笑,柏易一眼,向他示意自己的腿。 荆白正好是靠着护栏坐着,一腿曲起,一腿勉强伸直,他向柏易指了指自己的屈起的那条腿,意思很明白:底下那个人,和之前一样,是用一条腿跳着走路的。 柏易显然看懂了,冲他点了点头。没过一会儿,当那脚步声走到他们楼下时,忽然消失了。 它为什么停下了? 荆白心中紧了一下,他想到中间竹楼楼下的羊圈,那里还有三只羊…… 如果它是来偷羊的,要不要制止? 他心中有些挣扎,身体犹如一张绷紧的弦,蓄势待发。这时,手背突然覆上一个温暖的热源,荆白诧异地看去,撞进那双深深的,湖水一般清澈,却又叫人看不透的眼睛。 面容俊朗的青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冲他微微摇头。 不知为什么,荆白心定了许多,身体也放松下来。他没有坚持下楼,不自觉地转移目光,打量起了柏易。这人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那张轮廓近乎完美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眉宇间那几分懒散劲儿烟消云散,让面部线条显得冷峻而深刻。 他的注意力显然都集中在楼下,甚至没有注意到荆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不然那眉目大概就会舒展开,露出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 真奇怪,一般人都是笑比不笑好看,荆白却觉得柏易不笑的时候比笑起来英俊得多。 楼下安静如死,几乎要让人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去了。两人躲在护栏背后按兵不动,谁也没有冒头偷看,好一阵的寂静之后,踏、踏、踏的脚步声才再次响了起来。 不过这次转了方向,向着牛棚竹楼,也就是柏易他们那栋楼的方向去了。 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柏易才松了口气,他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来我是不能回去了,我今晚就在这睡了吧。” 他指了指隔壁张涛和小朱的空房间,眼巴巴地看着荆白。 荆白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不是我的房间,你请便。” 他要起身回景灿那间屋子,柏易却不肯放他走:“别呀,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一个人睡会害怕的。路玄,你留下来陪我吧。” 荆白低下头,柏易还坐在地上,牢牢抓着他的那只袖子,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清澈又无辜。他瞟了一眼窗户里睡得人事不知的景灿,垂下眼睫,柔弱地道:“他都睡着了,又不需要人陪,还是跟我一起睡吧……” 荆白:“???”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被他一说,听起来就变得怪怪的。 他多少有点无语,正要直接把柏易甩开,看这人低着头可怜巴巴的样子,简直一万个不解——就算他以为自己不知道,至少也该有点避嫌的心思?硬要拉着一个年轻的异性一起睡算怎么回事! 荆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考虑到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谜团,也不差这一个两个了,这里的床又都是分开的…… 柏易显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大半夜的,荆白背上还带着伤,简直身心俱疲。他没有同柏易继续纠缠,冲地上的人抬了抬下巴:“走吧。” 柏易立刻爬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推开隔壁的房门。这时可一点看不出柔弱的样子了,荆白落后他一步,这才发现柏易竟然还比他高一些,虽然不多,却也高出了一个发顶。 荆白:“……” 柏易已经弯下腰开始铺床,荆白咳嗽了一声,问:“柏易,你有多高?” 柏易转过身,纳闷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荆白没答,只是看着他,柏易见他像是认真的,顿了顿道:“一米八七,塔给的数据,应该是最准确的。” 荆白当然不会告诉他,在注意到对方的身高之前,他甚至没注意到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高!根据柏易的回答,他才估算出了自己的,柏易却反应过来了,冲他微微挑眉:“真不好意思,是不是比你高?” 显然某人翘尾巴了,荆白懒得回答他,被子一拉,睡觉。反正他答不答,怎么这人答,都会洋洋得意的。 折腾了一个白天加大半个晚上,荆白早已精疲力竭,全靠意志强撑,好不容易挨上枕头,几乎立刻就睡了过去。伴随他入梦的,是某人美滋滋的、荒腔走板的小调。 这人不知道累的吗,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了……进入梦乡之前,这是荆白的最后一个念头。 景灿这一觉睡得十分满足,清晨的阳光穿透玻璃照到他脸上,温暖舒服,像是有人轻抚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这暖洋洋的感觉,这让他有一种鲜明的感觉——又熬过了一晚,又迎接到了新的一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舍得睁开眼睛,起身伸了个懒腰,顺便把房间环顾一圈。不看还好,这一看,他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悚。 隔壁床的人呢? 床铺保持着被掀开的样子,显然有人睡过,床上却空无一人,甚至荆白的包都还在床头放着! 景灿心里咯噔一声,他和荆白虽然不熟,也能看出对方性格冷静谨慎,比他强得多,所以昨晚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跑去求助。以荆白的性格,不可能不背包就出去。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种……他失踪了! 想起昨天张涛说过的话,景灿心中悲从中来。 小飞失踪时,景灿觉得小飞是因为自己不谨慎;到张涛被留下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多少觉得是张涛毕竟性格过于自负;现在荆白失踪了,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景灿却已无心欣赏,他坐在床上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他真的有那么晦气吗? 以前也没觉得啊! 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捂着脸的景灿迅速抬起头来,来人让他吃了一惊:“小琪?你怎么来了?” “你说柏易的房间也没人,你找遍了周围都没看到?!”景灿瞪大了眼睛,脸色发白。 小琪看见他的反应,迅速把房间扫视一遍,发现不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荆白呢?” 景灿恍惚地说:“不知道……好像也不见了。” 他说完这话就一激灵,果然,原本已经进了门的小琪连退几步,一直退出了门外,正满脸惊疑地看着他。 景灿大呼冤枉:“不是我!我早上起来之后只看到这个背包,我什么也没干!” 他辩解之后,小琪反而更紧张了,她紧紧贴着身后的护栏,看上去马上就要夺路而逃:“我还没说话呢,你这么着急撇清,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景灿气结:你是没说,但你的怀疑都写在脸上了啊! “那你说,为什么你三个同伴都不见了!” “我怎么说!我要是知道他们消失的原因,那还用坐在这发呆吗!” “那为什么你每次都没事?” “砰!” 隔壁本应无人的房间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荆白不耐烦地拉门,冷冷瞪着眼前吵吵嚷嚷的一男一女:“吵完了吗?” 景灿和小琪呆滞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青年,脸色略显苍白,却并不影响五官的完美,反而让那俊秀的眉眼蒙上一层脆弱的美感,眼下微青更增添了那种说不出的氛围…… 他强势冷漠的气质过于突出,这种病美人似的样子倒是第一次见,两人都不禁恍了下神,不过青年冷酷的眼神和沉郁的脸色很快让他们醒悟过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失踪了!” 误会解开,景灿气哼哼地瞪了小琪一眼,嘟囔着道:“我都说了我没有,你就是不信……” 小琪知道自己误会了他,闹了个大红脸,声若蚊蚋地说了声“对不起”,又连忙对荆白道:“那个,那个,你之前的室友,那个帅哥,柏易……好像不见了。” 第 73 章 丰收祭 听闻柏易失踪,景灿也顾不上生气了,和小琪一起担忧地看着荆白。 “叫我做什么呀?”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从门里传来,在两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顾盼神飞的青年笑眯眯地出现在了荆白身后。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把俊秀绝伦的五官连同温柔的笑容一起镀成浅金色,叫人一看就心生暖意。 小琪眼睛直了一瞬,看了看荆白,又看了看手肘搭到荆白身上,妄图把整个人挂上去,又被荆白不耐烦地抖掉附加眼神警告的柏易。 两个人都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她的目光呆滞地下移——柏易甚至还光着脚! 景灿反应快些,见荆白神色如冰雪,连忙退了几步,站在自己房门口尬笑:“啊哈哈哈哈,人没事就好,哈哈哈哈!” 他说完立刻“砰”地关上房门,假装自己没出来过。 那一声巨响猛地惊醒了呆呆站在荆白门口的小琪,她悟了!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打扰了!”她满脸通红,扔下这句话就冲下竹楼绝尘而去。荆白看着那个快速消失的人影,转头看向柏易。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柏易已经解读出了他的迷惑。 他咳嗽一声,煞有介事地道:“谢天谢地,他们的公德心终于复苏了。哪有人一大早在别人房门口吵架的?” 荆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柏易忍不住睁大眼睛,从上到下地把荆白看了一遍,不知道他是扮猪吃老虎,还是真的纯洁得像一张白纸。 荆白根本没注意他的眼神,昨晚睡得太晚,他现在身体依然很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头脑却彻底清醒过来。 这觉是没法睡了。他伸了个懒腰,拿起床头的衣服,头也不回地道:“换衣服,别看。” 在困意的驱使下,他连动作都是慢慢的,声音也略显低哑。柏易却没回避,目不转睛地看着荆白脱下睡衣,露出线条美好的背。 那腰只有窄窄的一截,腰线流畅,弧度无一不美,又极具力量感。背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丝毫不影响观瞻,反而平添一种危险的。 他看得目不转睛,荆白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冷冰冰地问:“看够了吗?” 柏易扬了扬眉,露出遗憾的神色。这人醒得真快,他还以为那个呆呆的状态可以多保留一会儿呢…… 他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好整以暇地笑道:“本来没想看,但既然你特意提醒了……” 荆白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要都是男人,他才不关心这些小事,要不是顾虑到这人……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唇,决定不和柏易计较。 柏易见他不说话,当他真害羞了,怕荆白发火,捧着脸羞怯地道:“我也要换衣服,你可以——” 他本来想说你可以看回来,反正该遮的地方他已经遮住了,荆白却立刻转过身去,坐得笔直,直到柏易说“我换好了”,才又转了回来。 柏易眨着眼睛,故作惊讶地道:“非礼勿视啊,路玄,你果然是君子风度!” 荆白瞥了他一眼,再也不肯接话。他是不是君子有待商议,但可以确定的是,某人确实脸皮极厚,并且毫无性别意识! 等两人用完早饭出来,小琪和景灿早就等在竹楼外。荆白走出去时,见两人凑在一起正在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倒是看不出早上刚吵了一架。 小琪眼尖,看见荆白和柏易一起出现,连忙冲景灿使个眼色。荆白见她脸上有些尴尬,以为她还在为早上扰人清梦的事情不好意思,也没在意,顺口问:“你们在这做什么?” 小琪看了一眼右边的竹楼,放低声音:“他们那边,昨晚突然有两个姑娘失踪了……” 荆白昨晚看得清清楚楚,失踪的人具体是谁他都知道了,自然毫不惊讶,追问道:“失踪?也就是说他们都没见到尸体?”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声,愤怒地道:“什么尸体不尸体的,我说了,小宜和芊芊没有死!” 荆白回过头去,一个中等个头的男子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荆白昨晚也见过他,认出他是昨晚的四角仪式里,三女一男中唯一的男子赵英华。 现在的赵英华,脸上就再也没有昨天那种从容中带着点儿得意的神色了。一早起来消失了两个人显然让他心神大乱,等把在场的人一一辨认了一遍,发现比起昨晚一个都没少,脸色变得更难看。 昨晚失踪的,只有他们竹楼的人!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明亮温暖的光线却没让他体会到丝毫暖意,强烈的恐惧感啃噬着他的心。 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足够聪明才绕过了所有的死亡条件,尤其是昨夜之后,看另外两个竹楼的人,总觉得是这些人太不谨慎,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等早上被隔壁的佳佳叫醒,发现另外两个人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佳佳现在就站在他背后,女孩一头栗色的及肩发披散着,眼睛红肿,正拼命擦着眼泪,看起来十分崩溃。 柏易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英华,直看得他脸上阵红阵白,才慢悠悠道:“这话说的。难道副本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英华颧骨上浮着一层异样的潮红,看起来精神状态十分不妙。他大声道:“我和她们住在一个竹楼,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吗!” 他说完这话,布满血丝的眼珠古怪地转了一下,突然看向柏易:“还是说,是你自己动了手,所以才这么肯定?” 柏易怔了一下,眉毛高高扬起,脸上勾出个笑,眼神却很冰冷:“你——” 他话刚出口,便被荆白打断,青年板着那张俊秀的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他昨晚和我在一起。没有证据,你最好不要信口雌黄。” 站在背后的小琪和景灿默默交换了个眼神,懂的都懂,这两人果然…… 柏易也不说话了,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懒洋洋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挺高兴的模样。 赵英华气得直咬牙,两腮的肉绷得紧紧的。他阴沉的目光从在场的人中一一扫过去,荆白不提,旁边站着的一男一女显然也是他们那头的,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变成了弱势。 荆白冷不丁道:“鸡呢?你们鸡舍的鸡,数目还对得上吗?” 赵英华被他问得一愣,他还真没注意过鸡的数量。见荆白冷静的双眼直视着他,似乎并不在乎他的态度,更让他品出一丝轻视,怒道:“关你什么事!” “少、少了两只。”这时,他背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却很坚定地说了出来:“我昨晚数过,七只,今天早上起来只剩五只鸡了!” 赵英华转过头去瞪着说话的人,站在他身后的女孩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像被火烫了似的低下头去。 荆白不再理会赵英华,对佳佳道了声谢,向鸡舍走去。 少了两只鸡倒不奇怪,昨夜荆白和柏易亲眼看见那人杀了两只鸡来做占卜,但那两个去了鸡舍的女孩子也消失…… 柏易走在他身边,像猜中他在想什么似的,平静地道:“她们昨夜就遇害了,现在消失了反倒是好事。至少说明我们楼下养的这些动物不是人变的。” 他这话显得十足冷酷,荆白虽觉得他说得有理,也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这人也不知在副本里见过多少次这样的生死,英俊的眉目间风平浪静,不见一丝兔死狐悲的伤感。 两人走到鸡舍前,里面果然看不出什么特别,剩余的五只鸡安安分分地低着头啄食,血淋淋的鸡头、被抛弃的鸡身,还有两个走入鸡舍的女孩,都没留下任何痕迹。 柏易忽然东张西望起来,目光在四周游移,荆白问:“你看什么?” 柏易耸了耸肩:“随便看看,说不定天上掉下来一张寻人启事,正好能落到我头上呢。”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昨晚和今早他们都检查过,那三张纸并没有像他们进副本时带的六张寻人启事一样消失,好端端地在柏易处收着。 柏易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道:“我就觉得奇怪,你说为什么我们俩找寻人启事,要走上几个小时,走到大山深处去,但是小琪在路边就能随手捡到呢?” 荆白也觉得这是个疑点,只是昨晚发生的事太多了,根本没留出思考的余地。他远远看了一眼小琪,道:“你觉得她说谎?” “恰恰相反。”虽然讨论着小琪,柏易却没往她在的方向看,漆黑的眼睛没什么情绪,直直看着荆白。 这或许是他分析时候的习惯,但不知为什么,那眼神让荆白觉得有些熟悉:“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所以这事才奇怪。” 荆白很快打破那一瞬间的恍惚感,低声道:“不如这样……” 远处的小琪和景灿见荆白和柏易站在一起窃窃私语,小琪低声道:“他们说什么呢?就算谈情说爱,也不用站在鸡舍前面吧,好煞风景!” 景灿尤在不爽小琪对他的怀疑,闻言白了她一眼:“你管人家那么多?说不定这是人家夫夫俩的爱好,对着小动物谈风花雪月的事,这是多么亲近自然……” 小琪嫌弃地皱起眉,用不屑的余光扫射他:“切,马屁精,什么都能吹,就知道抱大腿……” “你又比我强多少?”景灿被戳中痛处,忿忿道。 “我那是合作,合作!”小琪瞪大眼睛强调:“我可没有到别的竹楼去挨个敲门找人□□!” 景灿道:“我和荆白大佬一起走的时候,明明听见你对他男朋友……” 小琪的脸瞬间红到脖子,大声说:“起码我昨晚是一个人睡的!不像你死活求人家陪你睡,拆散人家夫夫!一点都不守男德!” 景灿:“……”淦,完全无法反驳。可是和大佬一起睡就是很有安全感啊!他昨晚入睡时再也不辗转反侧了,一觉睡到大天亮,连荆白什么时候跑去隔壁和柏易睡了都不知道…… 第 74 章 丰收祭 两人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见荆白和柏易走了过来,都不自觉收敛了神色,背都挺直了。 荆白气质冷淡,在他面前,两人从来都是虚的,说话时都很少直视他,但是他身边天天笑嘻嘻的柏易,他们不知怎么也总有些发憷,在两人面前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乖乖听话的小学生。 荆白用眼神示意柏易,柏易点点头,笑道:“你们今天有什么打算?” 小琪和景灿对视了一眼,发现他们现在的处境是一样的。他们都想和荆白二人合作,而不是这两个人需要他们,总得找个机会表现出自己的用处。 景灿抢先一步道:“干什么都行,你们说了算!”说完讨好地冲荆白笑了笑,看在荆白昨天肯陪他过来睡的份上(虽然只睡了半夜),他也不担心荆白会害他,一见有机会立刻表忠心。 小琪心里暗骂景灿狗腿子,见柏易看向他,急忙道:“我、我也一样!” 景灿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小琪恶狠狠地瞪回去。 怎么了!有大腿不抱是,她还住这两口子隔壁呢,总不能被他捷足先登吧! 两人的眉眼官司一直打到出村,置身于茫茫山林之中,抬头所见尽是遮天蔽日的绿,周围不见任何人的踪迹,小琪才后知后觉地心慌起来。 景灿沉默地走在她身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小琪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咳咳,你想什么呢?” 景灿摸着下巴道:“我就觉得奇怪,你说他们二位既然说让我们出来找线索,为什么又不告诉我们到底要找什么呢?” 小琪下意识道:“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景灿摇头:“不像,如果他们没有头绪,为什么不分一个人出来和我们一起找?这样至少可以规避他们之前找过的地方。 小琪皱眉道:“因为难舍难分吧,大半夜的,柏易不也跑过去跟路玄睡了?” 景灿咋舌道:“不至于吧,我感觉他们没到这份上。”他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再说如果不想分开,告诉我们哪几个方向他们去过了也行。但你想想,他们当时怎么说的?” 小琪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怔了怔:“啊,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当时还是早上,清晨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柏易笑得春风拂面,对二人和气地道:“我们俩昨天出了村,今天想就在村子里探查。你们如果没别的安排,不如出村去看看。毕竟明天一过,我们就不能出去了。” 小琪觉得柏易的话有理,毕竟出村有时限,他们的确应该赶在闭村前出去一趟。可是…… “你们昨天在外面找到过什么线索吗?”景灿迟疑地问:“还是说需要我们去找?” 荆白脸色变得很冷,他简短地道:“没什么收获。” 景灿疑心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没敢继续往下问,柏易的神色却很快恢复回来,扬眉冲二人笑了笑:“如果没找到别的,就顺道看看有没有寻人启事吧,说不定集齐七张……就能召唤神龙了。” 景灿总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古怪,又不敢反驳,也就和小琪这么稀里糊涂地出来了。 小琪恍然道:“确实没提过,只说了寻人启事!奇怪,如果只是要找寻人启事,根本不用出村啊,我昨天两张都在村子里找到的!” “真的假的?”景灿纳闷了:“我昨天跟着张涛在村子里跑了一天,怎么一张都没见到呢?” 两人面面相觑,都想不明白。 小琪见森林越往深处越是空灵幽静,两人隔远一点,说话都有回声。再往里,感觉阳光都照不进来了,光线晦暗不清,这山林蜿蜒连绵,简直没个尽头,看得她身上一阵发冷。 想了想,她说:“别走远了,就在附近看看吧。再往里面也不一定有,深山老林的,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来救,怪危险的。” 景灿也是个胆子小的,他已经是不想往前走了,见小琪率先提出来,连忙顺着台阶下:“我也觉得,我们就在附近找找吧。找到一张算一张,没有也好早点回去。” 荆白和柏易这两个人高深莫测,虽然给了他们建议,话却说得暧昧,什么提示都没给。景灿也担心被当成牺牲品,既然小琪也有这个想法,不如就在附近找找算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两人在附近转了转,小琪突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道:“诶,你看,那是什么?” 荆白和柏易两人走在村里,有了张涛昨天的教训,他们没有再去村长阿查的竹楼,而是沿着昨晚拿鸡头的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搜索,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我觉得我们早晚还是得去那一趟。”柏易摸着下巴思考:“景灿说的那个小筐,我始终觉得有些古怪。你说,会不会就是我们昨天清早去的时候,艾那拿着竹子在做的东西?” 当时柏易还和艾那搭了话,还抱怨艾那对他爱答不理,问十句不答一句,现在看来…… 荆白转向他,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是真的,你就是逃过一劫了。” 当时艾那手里还只有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半成品,阿查还一直在旁边催促。如果当时竹筐已经完成,柏易又像张涛一样主动表示感兴趣,恐怕也难逃一死。 柏易摆了摆手,他神色有些困倦,一点也看不出死里逃生的紧迫感:“也不一定。” “怎么说?” “景灿不是说了,在张涛之前,他们还遇到过一个编竹篾的妇女。那个妇女不理会景灿,只愿意回答张涛的问题。”他的目光倏然转到荆白身上:“她还说,景灿问问题,她是要收礼性的。” 景灿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礼性’攸关生死,用抱怨的语气一笔带过,重点描述放在阿查和艾那身上。他倒没有提张涛有没有给礼性,柏易猜测多半是没给。 “张涛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所以他死了。”他抱起双臂,轻描淡写地总结道。 荆白想起他和村口的守门人套话时,对方前后态度的变化,迟疑地道:“确实。他们似乎更偏好猎杀强壮的男人。” 这么看来,景灿结盟的两个人都死了,并不是巧合。 两人将寻人启事一一拿出来看,景灿的第一个搭档小飞是年轻男人,体型高胖,面相憨憨的,没留胡子;张涛则是肌肉型,个头高大,身体强壮,脸上还留了络腮胡,站着像一座小山。 景灿就是又矮又瘦的体型,在他两任同伴的对比下,更显得瘦弱可怜,也难怪那个编竹篾的妇女显得有些“嫌弃”。 “或许对他们来说,景灿这样的体型不是合格的祭品。”荆白翻看着几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评价道。 “除了体型,力量也是评估点。”柏易冲他笑了笑,眼带深意:“那个守门人,之前明明还问你要东西的,发现力气不如你就不要了。” 荆白仿佛没看懂他眼里的调侃,点了点头:“确实。昌西村整体给人的感觉原始粗犷,他们把伊赛这样的男人奉为主祭的勇士,说明他们欣赏这样的类型,也更偏好这样的祭品。” “丰收祭的重点,还是落在‘祭’上。我们这群人,就是丰收祭的祭品。” 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头顶太阳光辉灿烂,毫不吝惜地将阳光泼洒在安静的乡间小道。他们走过的这一带草木葱郁,有树荫缓冲,也不觉得酷烈。 原本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可惜两人的对话寒气森森,让这日光也变得阴凉起来。 两人都是心大的人,荆白得出这个结论时脸色很平静,柏易竟然还笑了起来,眉眼间那点散不去的漫不经心尽数散去:“这不就是副本的乐趣所在吗?” 荆白盯着他深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你真是个疯子。” 柏易一点也没生气,歪着头笑得更灿烂了:“承蒙褒奖,你也是。” 荆白微微扬起眉,没想到竟然被他看出来了。 是的,除了危险,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兴奋。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却不自觉地变得亲近了一些。 他们沿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走着,似乎走进了竹林的深处。 阳光被竹叶遮挡,只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风也静了。周遭的竹子都长得又高又粗,遮天蔽日,耳边只能听见两人踩在落叶上轻微的脚步声。 这里仿佛与世隔绝,安静得近乎诡异,荆白说话时也不禁放轻了声音:“奇怪,这村子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一片竹林。” 虽说竹子是昌西村最常用的建筑材料,村人的生活都与竹子息息相关,但这片竹林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荆白仰头看去,只觉茂林深篁,苍茫寂静,不带丝毫烟火气,和外界简直不像一个空间。 这里的竹子也比先前看见的高得多,最高的竹子可达数丈,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原地,俯瞰着两人的踪迹。 “丰收祭既然是个祭祀,就该有祭台。就算没有专门的祭台,也肯定有用来举办祭祀仪式的地方。”柏易看着四周,道:“昌西村其他的地方都是村民聚居的竹楼,说不定他们把祭祀的场所藏在这里。” 对丰收祭,村民不肯透露相关的信息,现在有了这点蛛丝马迹,即便知道风险极高,无论是荆白还是柏易,都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在这片深碧的竹海中,他们越走越深,柏易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荆白,免得两人无意中走散。来时的竹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眼前的小路却没有到头的意思,反而分出了两个方向。 一条路就是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远远地,能看见那个方向的竹子没有那么高大,正午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落,有种别样的美丽。 另一条比现在的路窄,像是一棵树上横生出来的枝节,硬生生了这条路,又野蛮地伸长出去。 那是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蜿蜒绵延向林间深处,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它通往的方向比现在他们站立的地方更狭窄,也更幽暗,像是预示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他站住了,直到荆白走到他身边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他才纠结地问:“这两条路,你觉得该选哪条?” 青年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他谨慎地看着柏易,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柏易见他反应不对,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怎么了吗?” 荆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脸,说出的话却叫他脊背发凉。 他轻声道:“我只看见了一条路。” 第 75 章 丰收祭 柏易愣住了。他意识到这也许就是选择的关键,急切地问:“你看见的还是哪条路?” 荆白指向右边,是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的,能看见阳光的那条路。 柏易睁大眼睛,他指着旁边那条路:“这里有条小路,通向一个很幽暗的方向,你能看见吗?” 荆白摇头:“你指的那个方向,在我眼里就是一丛竹子,不是路。” 柏易不明白了,在这个副本里他和荆白几乎都是结伴行动,怎么会出现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 是有什么筛选条件被忽略了吗? 两人对视片刻,荆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寻人启事呢?那三张寻人启事,你是不是都带在身上?” 柏易下意识摸裤兜:“当然,放背包里它都能不见,我都贴身放着,如果消失了至少有点感觉。” 他说完反应过来,随手递了一张给荆白。荆白再一眨眼,神奇的是,再一睁眼,眼前这条路突然出现了一个分叉,他也看见了那条曲折的小路! 他凝视着那个幽深而黑暗的方向,柏易站在一旁,已经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将手中的两张寻人启事重新叠了起来,脸皱成一团,像闻到恶心味道的猫:“啧,这种又窄又黑的地方竟然还要凭票入场……” 荆白懒得回应他的抱怨,见他不情不愿的,就走到他前面,准备率先拐进那条小路。柏易见状,伸手拦了一下,笑嘻嘻道:“你身上还有伤,我走前面吧。” 他说完也不等荆白答应,便加快速度赶到荆白前头去了。 荆白跟在后面,看着他步履轻快,两条大长腿迈得虎虎生风,只觉得这人像是来春游的。思及他毕竟一片好心,也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在塔里带着这份散漫不经的脾气活到了今天,他也真是个神奇的人。 自从拐入这条羊肠小道,周遭瞬间就暗了下来。 虽不至于完全黑暗,却也丝毫不像白天,阳光像是无法穿透这片空间,即便竹子都长得高高大大,给人感觉却很压抑。竹叶随风摇曳,簌簌地响着,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气息。 荆白总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什么香料的味道,又像是一股奇怪的腥味。 从进入这里开始,他胸前的白玉一直在微微发烫,像是在警示着什么,让他的神经也不自觉地绷紧了。 前方,柏易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还回头飞快地看了荆白一眼。 荆白以为他怕了,犹豫片刻,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柏易站住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指着远处低声道:“你瞧……那是什么?” 荆白不明所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等那片景象映入眼帘,即使是他,也不禁轻轻抽了口气。 那一块地没有竹子,相比周围,连地面都凹了进去,是人力所为的一片洼地。 这个洼地十分特别,整体是四四方方的形状,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挖开过,连土壤的颜色也比周围稍深。洼地四角各立着一根极为高大的木桩,显著地将这块地与周围分隔开。 木桩上似乎还有许多挂饰,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像是扭曲虬节的树藤,又像是横生的枝条,特地留下作为装饰。 洼地里则密密地插了一大堆木牌,每个木牌约三尺高,一尺宽,方方正正地插在洼地里。以荆白的目力,隐约能看到每个木牌上都写了字,有的木牌后面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剩下的实在看不清了。 “这里难道就是祭台?”荆白压低声音,在柏易耳边问:“你能看清上面的字吗?” 柏易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流畅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荆白见状,正要走近几步观察,却被身后的柏易用力拉了一下。 荆白肩背有伤,被他猝然一拉,吃痛地停下,不悦地皱眉盯着柏易。 柏易脸色十分紧张,连额头都微微渗出了汗,他严肃地问荆白:“你信我吗?先别动,那里不太对劲。” 他在荆白袖口轻轻一拽,侧脸示意躲到隔壁的那丛竹子后面去。 在副本里谨慎一些从来不是坏事。 荆白虽没说话,其实是相信他的。两人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躲到那丛竹子后面,屏气凝神地看着远处那片木牌林。 那里太暗了,躲在竹子后面,还被遮挡了一部分视线,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两人蹲在原地等了半天,荆白等得腿脚发麻,也没发现任何响动。 他不适地侧了侧身,正想换个姿势,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 沙沙的,荆白这一路听得很熟悉——是脚踩在竹叶上的声响。 有人来了! 荆白立刻停下动作,那沙沙的脚步声逐渐明显起来。专注凝视着的眼瞳中,那片木牌林的深处,渐渐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的打扮一看就是昌西村当地人,身上穿了一件青色的无领对襟短衣,下身是青灰色的阔腿长裤,这是典型的当地服饰。 但这个人身上最显眼的,让他们最先看见的,是他肩膀上和伊赛一样,捆了一块鲜艳的红巾。 竹林幽暗,他又在木牌林的深处,一身青灰颜色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若不是这块红巾,加上他突然那开始走动,荆白等人隔着这段距离,是断然看不见他的。 又一个红巾人! 上一个红巾人伊赛,是丰收祭的主祭,身强力壮,身形像一座小山。这个红巾人虽然不矮,但体型清瘦,背影略显佝偻,看上去年纪已大。 就算同样和丰收祭有关,他和伊赛恐怕也不是同一个工种。 他的出现意味着极大的危险,但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进展——这里极有可能是他们能在村子里找到的,唯一一个和丰收祭相关的地方。 荆白把呼吸频率调整到最慢,整个人保持静止,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他知道身边的柏易也在这么做。 即便近在咫尺,他已经几乎察觉不到柏易的气息。 红巾人从木牌林的深处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荆白耐心地等待着,等他走得更近,才发现他两手还各提着什么东西。 荆白立刻想起了昨天晚上景灿说的,他看见艾那在编的“小竹筐”。出于职业习惯,他特意提到那竹筐做得过于小巧,同昌西村原始粗狂的风格不搭。 景灿没有描述竹筐的具体大小,荆白原本没什么概念,见到红巾人两只手各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竹制品,才意识到那可能是景灿说的竹筐。 原来这竹筐做得那么小,是因为它不是用来背,而是用来提的。 看红巾人动作轻松,里面的东西估摸着不会多重。只是隔得太远,荆白实在看不清竹筐里装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黑乎乎乱蓬蓬的一团,顶上还盖着一片碧绿的东西,似是某种树叶。 红巾人提着两个竹筐,走到最外面的一排木牌背后,似乎要将竹筐往上挂。 原来这些木牌背后挂的东西,都是这种竹筐? 荆白若有所思,却见这红巾人挂了好几次,都没能将竹筐挂上去,相反,那竹筐竟然还颤抖起来,连带着他身后的那一排排木牌都开始微微晃动。 ……难道竹筐里的东西,是活物? 随着木牌的晃动,荆白又闻到了他刚踏入这条路时的味道,不同的是,那股淡淡的腥味逐渐变得浓烈起来。 红巾人看起来却不慌张,似乎发生这种事在他意料之中。他将手中的两个竹筐放到地上,解下肩上的红巾,捧在手中,仰头朝着天空,曼声吟唱起来。 这一套动作流畅虔诚,像是某种仪式。 而他的吟唱,用的应该是当地话,荆白着意去听也听不明白。 他的声音极具特色,也不知道如何发出来的,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声音绵长而悠远,调子带着神秘而古朴的味道,没有什么抑扬顿挫,一口气连绵不断,像是在真诚地唱诵。 曲子是低沉动听的,越听,越给人一种诡异的静谧安心感,随着那人不断的吟唱,荆白绷紧的神经不知不觉慢慢松懈,眼皮开始发沉…… 他的脚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与此同时,挂在胸前的白玉温度骤然升高,狠狠烫了他一下! 荆白瞬间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中招。 红巾人十分专注,似乎并没有发现这轻微的响动,依旧闭着眼吟唱着那古老的曲调。歌声拉扯着荆白的心神,荆白拿手堵住耳朵,才有心思往脚下看。 一只靴子嚣张地横在他脚上,似乎随时准备再来一脚。荆白眉头一跳,再抬头看去,笑眯眯看着他的那张俊脸,不是柏易,还能是谁? 他两手塞住耳朵,神色轻松,得意地冲荆白挑眉。 荆白知道是自己大意了,用眼神示意他把脚移开,柏易这才慢吞吞地挪开脚,两人恢复了先前的姿势,专注地看着红巾人的动作。 说来神奇,在红巾人连续不断的吟唱中,不止荆白这样的活人受影响,连抖动不休的木牌林都静止下来。 被他放在地上,还颤动个不停的两个竹筐此时也不再动了。 过了好一阵,红巾人停止了吟唱,他放下双手,将红巾重新系到肩膀上。 木牌林静如初,两只竹筐也不再动了,毫无反抗地被他系到木牌上。 红巾人还不满意,站到一侧,开始不断变换着自己的位置,那认真的态度,简直像是换着角度在欣赏艺术品,时不时还伸手调整竹筐的角度和位置。 等他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好一阵,约摸着再挑不出什么错,荆白原本以为他要离开,孰料他还不罢休,用这吹毛求疵的态度将整个木牌林检视了一圈,才点了点头。 他要走了吗? 荆白再有耐心,也等得不耐烦了,略略打起精神,这红巾人果然走出了木牌林,但没有沿着荆白他们的来路出去的意思,而是向着木牌林的深处,荆白他们根本看不到的方向走去。 他肩膀上那一点鲜红在视线中彻底消失时,荆白和柏易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去探查么?还是继续等,等到那人离开再去? 第 76 章 丰收祭 两人虽没有交流过,但单看这红巾人在这木牌阵中的表现都如此谨慎,也知道这地方的凶险。 如果一步行差踏错,唤醒了这些木牌,他们不但无法安抚它们,还要防备着红巾人的出现,到时候就是十死无生的境地。 荆白从柏易眼中看到和自己相同的顾虑,他们默契地没有动作,决定再等一会,如果红巾人出来了呢…… 沉默的等待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然而足足等了三百个呼吸,也没有等到红巾人再度出现,两人之中,总要有个先做出决定的人。 ——而荆白绝不会将决定权交给别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神情专注的柏易,缓缓吐出一口气,率先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柏易抿了抿唇,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荆白英俊的脸上神色冰冷,他远远眺望着那片木牌林,听见柏易的话,也没有丝毫动容,果断地拒绝了他:“不,你要留在这里接应我。” 柏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荆白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这个过程中,荆白能感觉到,柏易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但不知为何,向来直来直去的荆白不自觉地选择了回避,没有去看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 “天黑之前我没出来,就不用等了。”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也不等柏易回答,荆白径直走出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木牌林的四周立着四根极为高大的木桩,他们当时都看见红巾人从西北角那根木桩的方向离开,荆白便选定东南角的方向向木牌林靠近,如果红巾人出来,也能留出片刻反应的时间。 开弓没有回头箭,动身之前,荆白最后看了一眼红巾人消失的西北方向,那里没有丝毫风吹草动,应该暂时安全。 他缓慢地、无声地向前走着,随着和木牌林的距离拉近,那根高大的树桩的模样,终于完整地呈现在荆白面前! 直到荆白走到它面前,方感受到面前景象的震撼。 这木桩生前也不知是什么树,高度至少有数十尺,一人合抱粗,视觉上看,近乎是顶天立地的效果! 木桩上还残留着粗糙的树皮纹理,枝条却已被尽数削去,整体呈青灰色。但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根木桩上挂满的东西。 那远看扭曲虬节的枝干,原来根本不是树上自生的,而是被人系上去的、一个个完整的牛头。 从荆白膝盖位置起是第一个,随后便从下至上,一直挂满到木桩的顶端,这一根木桩上,恐怕就挂了数十个牛头。不必多说,那股腥味多半也来自这里。 荆白仰头望去,目力所及,他发现从上至下,牛头的新鲜程度是递增的。 最靠上的牛头已经呈白骨状,牛角上长满厚厚的青苔,显然年份已久。而他膝盖处的那个牛头却尚未完全腐烂,看上去还十分完整。 荆白没有上手碰触任何一个牛头。他谨慎地绕着这木桩转了一圈,见它没有异动,才小心地走向那片插着木牌的洼地。 木牌的排列紧密而整齐,远看像一片树林,荆白直到走近洼地,才发现它们行列之间,还保持着足以让人行走的空隙。 而且这些木牌比目测的高,远不止三尺,近乎有一人高矮,足以藏住一个身高不突出的人了,难怪之前那个红巾人在里面时,荆白和柏易两人完全没发现他。 他动了动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奇怪,这里分明离木桩更远,为什么腥味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也不知那个红巾人如何做到在里面穿梭自如,荆白被熏得眼前发黑,直到鼻子差不多麻木了,才终于走到木牌林中最靠边的一块木牌面前。 一看清上面画着的纹样,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隔得远时,他和柏易都觉得木牌上刻的是文字,直到站在木牌面前,净白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文字,而是一个简单明了的图样。 每张木牌上,都画着一个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和大张的、似在喊叫的嘴,如果它还能显示出什么表情,那也是极为痛苦狰狞的。 荆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直萦绕在鼻间,走近了却更重的腥味。 木牌上画的骷髅头。 那么,木牌背后用竹筐装着的,还有可能是别的东西吗? 荆白绕到木牌的侧面,竹篾编成的小筐子十分精致,用一个木钩挂在木牌背后,竹筐顶部则用碧绿的窝叶盖着,乍一看就像是件精美的艺术品。 荆白的目光却慢慢移到竹筐的底部,那里泛着一层陈旧的黑红色。鼻尖的腥味来自何处,已经不必再猜了。 甚至他脚下踩着的这片洼地,相较周围,微微泛红的土色…… 那都是人血留下的痕迹。 荆白屏住呼吸,轻轻掀开竹筐上的窝叶,毫不意外地,他看见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 这个人死了很久,脸上的皮肤早已风干,但残余的部分已经能看出一些信息。这是个年纪不会超过中年的男人,除此以外,荆白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脸上的络腮胡。 这张脸上残余的表情,同木牌上画的骷髅头一样痛苦狰狞。张着嘴巴,瞪着眼睛,露出嘴里的大部分牙齿,似乎还要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荆白背后有些发寒,不是因为这竹筐里的人头,而是这密密麻麻树立着的木牌林…… 放眼看去,这一块洼地,少说也有一二百块木牌,每一块木牌,背后都挂着一个竹筐,也就是一条人命。 昌西村的丰收祭,就是活生生的人头祭! 看到这里,心中发凉的同时,荆白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决不能让昌西村的人顺利完成丰收祭。 自古以来,从不存在能活过祭典的祭品。 这个副本的完成时限不是丰收祭当天,而是昌西村封村的那一天,也就是明天天黑之前! 所谓的七天时限是阿查用来麻痹他们的虚假信息,如果在昌西村封村之前,还没能找到破解副本的办法,他们就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荆白心中警铃大作,他决定立刻退出木牌林,告诉柏易这个消息,他们必须加快速度,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正要转身往外走,这时,耳边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细碎声响。 荆白呼吸一顿,以为是红巾人回来了。 但这不应该啊……西北角一直在他视线范围之内,红巾人肩上那一点鲜红十分显眼,他不可能会漏看。 他沉下心思,再一细听,果然听出了几分差异。 红巾人走路是不疾不徐的,而这细碎的声音更急促一点。倒像是谁在这木牌林间穿林打叶地走着,特地过来找他似的。 荆白心中立刻浮现出某个高度怀疑对象的模样,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好了。 柏易这人向来神出鬼没,大半夜的也能躲在背后吓人。荆白虽时常嫌他变幻莫测,但心里知道他算是个有分寸的人,这次明明两人商量好让他在外接应,怎么还会突然跑过来? 荆白难得地对柏易生起了几分恼意,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道:“不是跟你说……” 这句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开口时,对方也说话了。 那是一个娇柔的女声,她在嘻嘻地笑着,在空荡幽暗的木牌林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的飘忽。 如果这个树林再大一些,荆白觉得自己听见回声也不奇怪。 她不断地叫着荆白的化名。 “路玄——路玄——你也来啦??” 一声声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了。 的确是穿林打叶、特地过来找他的,可是,并不是人。 属于死亡的,冰凉腐臭的气息从背后袭来,最后停在耳边,荆白甚至觉得颈后微微发痒,像是有谁的发丝扫在她身上。 她轻声问:“路玄,你怎么不回头呀?” “路玄,你怎么不回头呀?” 荆白原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可听到这句话时,手心依然渗出了汗水。 是错觉么?是自己幻听了,还是这里突然出现了回声? 为什么会有两个声音,同时出现在身边? “路玄——路玄——” “路玄——路玄——” 那女声不再笑了,见荆白不回应,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森寒的气息让荆白双腿开始僵硬,他用力挣动了一下,发现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像石头一般僵立在原地。 这也让荆白确定,他没有幻听,的确出现了两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 “你都来了,为什么不看我?” “你都来了,为什么不看我?” 荆白闭上眼睛,既然动不了,他反而不急着走了,而是沉下心来判断那声音的来源。 不在远处,不再背后,不在头顶,不在脚下……就在他手上。 荆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这个女声是谁。 那是他手上这张寻人启事的主人,小琪的室友,阿沁的声音! 冰冷的气息逐渐蔓延到腰腹处,脖颈的触感也变得麻木,荆白知道自己没有再思考的余地。 他定了定神,翻开手上的寻人启事。 薄薄的纸页上,呆滞的黑白照片中的那张脸,现在五官不知放大了几倍,像是用整张脸死死地顶在镜头上,像随时要冲出来一般!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荆白的名字:“路玄!路玄!” 那声音同时也从身后传来:“路玄!路玄!” 森寒的冷意像蛇一般,缓慢地攀上他的手腕,荆白不再犹豫,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寻人启事撕成两半! “啊啊啊啊啊!” 两声重叠的惨叫从背后和寻人启事中同时传出,荆白僵硬如石的半边身体也立刻恢复了知觉。 荆白这才松了口气,女孩尖利的惨叫,这时却变成了悲伤的饮泣。 “救救我,呜呜呜!求求你,救救我——” 那声音哀怨凄凉至极,荆白脸色微冷,却没有停下,快刀斩乱麻地将残余的纸页撕得粉碎! 直到寻人启事彻底变成碎屑,周围才彻底安静下来。荆白听到背后传来“咕咚”一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试探地动了动脚尖,发现活动自如,才终于转身去查看。落在他脚边的重物,不出他所料,是阿沁的人头。 乱蓬蓬的短发上顶着一层窝叶,开始腐烂的脸上,已经出现了青灰色的尸斑。 她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的风干人头如出一辙,眼睛大睁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在原本长相甜美的女孩脸上,这就是最狰狞的表情了。 而这张脸上,又哪有方才哭泣呼救的一丝痕迹呢? 荆白看着这张脸,雕刻般的容颜上没有出现一丝多余的表情。他俯下身,将不能瞑目的人头从地上捡了起来,顺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副本中,死去的人成了鬼,而鬼哭,是不能相信的。 第 77 章 丰收祭 荆白捧着阿沁的头,穿梭在这片木牌林中,他走得很快,但是十分小心,没有碰到周围哪怕一片草叶。 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木牌,手工编制的精美的竹篾小筐,筐顶用来遮盖和除味的青绿叶子,还有脚下松软的、不见一根杂草的泥土…… 这片洼地的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是被人精心打理的,但只要一想到那艺术品似的筐子里,装的是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就叫人升不起一点欣赏的心思。 那股淡淡的、人血的腥气一直萦绕在周围,让荆白胃里不断翻涌,但是他知道,阿沁的头必须放回去。 就是不提红巾人,光这些木牌躁动起来,他和柏易就束手无策了。 好在这些木牌的排列很规律,不需要他一个一个地查看。荆白扫一眼就能看见一排的筐顶,就按顺序依次检查过去。 又走到新的一排,荆白小心地让过身边的竹筐,确保自己站立的位置不会没触碰到竹筐顶上的窝叶,才转头看过去—— 找到了! 竹筐的形制都是统一的,没有盖子。在所有盖了叶子的碧绿筐顶上,边缘处那个黑乎乎的竹筐顶就变得十分突兀。 荆白远远看见,心里一松,急忙向那个木牌走去,等走得离那竹筐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也停了下来。 那个没盖绿叶的竹筐里并不是没有人头。他之前远远看着那黑乎乎的竹筐顶,其实是人头的头发。 那颗人头的天灵处,还竖插着一根木棍。 木棍的前半截已经完全没入了头颅,这死状看着是极痛苦的,可相较荆白捧着的阿沁的头,这颗人头的样子可称安详。 他的双目安稳地阖着,嘴也是闭上的,脸上的表情近乎平和,丝毫看不出被一根木棍直捣脑髓的痛苦。 是因为不同的表情,才导致这个人头上没有盖叶子吗? 荆白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但这种异样的元素,有时候就是破局的关键,何况,它还在木牌林这种关键的地方。 荆白谨慎地试探着,一步步走近那个竹筐。 直到他站到竹筐面前,那人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周遭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掀起。 荆白出神地盯着这人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让他隐隐觉得熟悉…… 昌西村或许有自己的秘法来处理这些头颅,这人死了肯定有一段时间了,头颅却没有腐烂,脸上的水分也没完全干透,这让他的面容比荆白最开始看到的人头好辨认许多。 ……何况荆白可供回忆的记忆本来就很短暂,这让他很快就认出了那熟悉感的来源。 这张脸他前几天才见过! 进村时,他们背包里的装备自带六个人的寻人启事,上面介绍他们是一支前来昌西村考察的地质队。在进村之前,荆白曾经仔细查看过这六张寻人启事,也看到过这个人的照片。 他叫乔文建,是地质队的六个人之一! 认出这张脸的同时,荆白心中升起无数疑虑。 地质队剩下的五个人也在这里吗?只有乔文建的头上插着木棍,还是其他人也是这样?这木棍到底意味着什么? 荆白心里一动,转到木牌的正面。 果然,人头的表情不同,木牌上画的内容也不一样。 发现乔文建的木牌之前,他路过了这么多木牌,上面画的骷髅头都是一模一样的,不分性别、年龄,全都是一个表情。 可乔文建这张木牌上画的却是一根木棍,看上去和插在他天灵盖上的很像。 荆白猜测这木棍或许是什么关键元素,但他绕着木牌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一瞬间,他心中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悔意:如果让柏易一起进来,就有时间分头在木牌林里找到地质队的另外五个人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柏易还在外面等着,阿沁的头颅也等着他放回原位,荆白还没有莽撞到随意去动乔文建插着这根木棍,他也实在是没时间耽搁了。 手里唯一一张寻人启事方才已经撕碎了,柏易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荆白没能及时同他会合,一旦柏易先走了,没有寻人启事的荆白很有可能找不到出去的路。 形势极为严峻,荆白脸上却很平静。 他心里很清楚,在副本里,越是紧张,越是不能自乱阵脚,否则只会死得更快。 他前后张望了一下,在心中默默记住乔文建这块木牌的方位,继续向木牌林的深处走去。 又走过了两排木牌,才找到了那个属于阿沁的、空荡荡的竹筐。 荆白将阿沁的头颅放了进去,大小正好。 谨慎起见,他还学着周围的几个竹筐的样子,像打理头发一般,仔细地整理了她头上的树叶,直到和旁边的竹筐比起来也看不出一丝不同,才松了口气,准备动身离开。 荆白坚持自己一个人进木牌林,柏易拗不过他,只好用凝重的目光把他送了进去。 荆白去了木牌林之后,里面就没再有过任何响动。柏易在外面放风,虽知道这不是坏事,心里却不禁悬了起来。 为了便于观察红巾人的动向,他换到了离洼地更近的另一丛竹子处,专注地观察四周的环境,也随时等着接应荆白。 他们身处的这片竹林幽暗沉寂,也不知村民用了什么神秘的手段,这里听不到一点鸟叫虫鸣,像是没有任何活物一般,静得叫人害怕。 柏易也是换到这个位置来,才发现背后不起眼的地方还藏着一条隐蔽的小路,也不知是通往哪里的。他在副本里,向来是独来独往的时候多,就算是和别人合作,也不放心他人来打头阵,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留在后方,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焦灼感。 从看见那条小路开始,柏易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每过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回头去看那条看不见去路的小路。 是现在去看?还是等荆白回来之后一起去? 荆白已经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不回来?或许比起去探索后面的路,他更应该去木牌林中找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柏易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脑中纷繁的思绪突然停了下来,就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处。 那里的跳动不符合他往日的规律,对他来说,这是比副本还要严重的危机——他的心乱了。 可他偏偏是最不能,也最不该心乱的人。 荆白的确是他在塔中遇到过的最契合的搭档,他很强,并且聪明;冷淡,又不是完全无情。 他甚至长着一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或许他自己并不觉得,但事实上,哪怕他说着刺人的话,柏易看着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心里就是一阵柔软,很难对他真的生起气来。 可是,即便身上的确具备很多让他喜欢的特质……这样的人虽然少见,但荆白也不是唯一的一个。 更何况……他不是第一次和荆白合作,更不是第一次和荆白分头行动。 上一次他明明表现得很好,不是么? 副本中你来我往的平等合作,表现极隐晦的欣赏,几乎没有发生过的私人沟通,到最后离开副本时,留下一点蜻蜓点水般的交情。 多么理想的关系! 来到昌西村这个副本,也就是第二次见面。 柏易甚至能看出来,荆白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只将他当做一个陌生的队友。 连他这样敏锐的人都没有发现丝毫端倪,说明柏易事情办得很到位。可当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冰冰地看向他时,柏易心中浮上的第一个念头,是恼怒。 当然,不过短短一瞬间,那恼怒便回到了柏易自己身上。 是啊,他没有认出来。 他竟然没有认出来! 他凭什么要认出来? 柏易觉得自己很可笑,在这整个副本里,他差不多都徘徊在这样的情绪中。他知道这对自己很不利,尤其污染值对他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可他一向值得骄傲的情绪控制能力,在这个人面前是失效的。 所以他总是忽冷忽热,在荆白面前,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控,他一度以为自己拥有掌握命运的能力,可见到荆白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只是一只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飞蛾。 在看到那星命中注定的火焰的时候,无论发生多少变故,哪怕知道最后的结局…… 他也一定会头也不回地、重重地扑上去。 他感到窒息,却又为此隐秘地快乐着。 清晰的痛苦、鲜活的欲/望,还有不知从何而来,饮鸩止渴般的快乐。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 对于柏易来说,他的人生一度是暗无天日的,像是一块生来就无法被涂上颜色的画板,而荆白,就是那支唯一能给他上色的画笔。 无论对方将在上面绘出什么样的画作,对于他来说,都是以前只能远远看着、却无法企及的感触。 因此,他没有选择和荆白保持距离,反而死缠烂打地变成了他的搭档。 柏易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长长吁了口气,最后还是按捺下了心中的急切。 荆白是信任他才会独自进入木牌林的,他就更应该做好警戒,给荆白留足应变的时间。 他默默地等候着,蛰伏在草叶中,聆听每一丝风声对竹叶的簌簌摇动,也不错过任何一线光影变换中可能出现的人的踪迹。可越是等,越是觉得荆白去得太久了。 他们进了这条岔路之后,这片竹林本来就比外面更深幽,在外面还能看见的灿烂阳光,这里几乎无法穿透头顶茂盛的竹叶,周围只有深深浅浅的绿。 但天色却是能感觉出来的,他们一早就进入了林子,一直往里走,拐入岔路前,柏易还特地看了头顶太阳的位置。 荆白进入木牌林时,应该也就是正午时分;可是他在这里等了该有几个小时了,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说不得再过几刻天都要黑了,荆白却还没出来。 以柏易之冷静,这时也不由心焦起来。 虽然副本里无论何时都是危险四伏,但天黑和天亮时显然也不是一个概念。恐怕就连那个红巾人,天黑之前也不会留在这里! 荆白离去前说过,如果天黑之前他还没有出来,就让柏易自行离开。难不成真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心中虽然焦急,大脑高速运转,目光却炯炯地看着前方,没有错过视线内的一丝变化。 也正是如此,那熟悉的一点鲜红出现在远处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发现了。 原本绷得紧紧的心弦,现在更像是坠了一块大石一样沉重。 柏易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荆白仍陷在木牌林中,生死不知;而那个红巾人,竟然先一步出来了! 第 78 章 丰收祭 如何是好? 即便之前已经在脑海中再三预演,当最坏的情况如期出现时,柏易的心还是高高悬了起来。 他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红巾人出现的方向。 那是个狭长的山涧,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让他耽搁了如此之久。 红巾人的全貌逐渐出现在柏易的视线中,他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脚步不疾不徐。 他离那片洼地越来越近了。他会发现什么异状吗? 柏易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张满的弓弦。他的心跳很慢,已经回到了正常的静息范围,整个人的状态却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迎接任何突生的变故! 红巾人停下了脚步,这让柏易心中一跳,可这人却没有像早上一般走入木牌林。 洼地四角各有一根木桩,这木桩又高又粗,也不知是哪颗树上砍下来的,大得近乎奇异。柏易远远看着,总觉得那扭曲虬节的姿态不太像自然形成的,又看不清上面究竟长着什么。 在柏易迷惑的目光中,红巾人一步步地走到了木桩前,他将手放到木桩上,闭起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而另一边,荆白终于出现了! 等待已久的,高挑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木牌林边缘的东南角。柏易匆匆扫了一眼,见他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是衣服是干净的,应该没有受伤。 柏易终于松了口气。很好,这里和红巾人站的西北角呈对角线,离得那么远,他不会发现的……他们只要保持低调,悄悄地撤离—— 荆白也看见了柏易,他没有发现自己脸上原本冷漠的神情不自觉地松缓了一些。他没有出声,柏易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西北方向,荆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神色肃穆起来。 柏易指着他们进来的方向比划,示意两人到那里会和。 荆白显然看懂了,冲他点了点头,柏易正想起身,脸上忽然露出惊恐的表情。 摸着树桩的红巾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对着木牌林,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发现了! 随着红巾人的怒吼,洼地周围的那四根顶天立地的高柱竟然开始微微摇动,发出“呜呜”的低鸣。 那声音像是某种动物发出来的,音调极其低沉,像是带着某种玄妙的力量,震得柏易脑子嗡地一声,连神智都昏沉了一瞬。 好在他隔得远,情绪又处于高度紧张中,很快恢复过来。但眼前的景象只让他更头皮发麻:那红巾人似乎已经通过这样的方式发现了荆白,正神色阴沉地向他走去! 荆白听见声音时,正要从洼地中脱身,站的位置离东南角的树桩极近,受到的影响大得多。柏易见他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撑着膝盖,死死咬着唇,神情十分痛苦,显然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或许红巾人在顾忌着什么,他没有踏入木牌林,而是沿着树桩绕着洼地走向荆白所在的位置。 但他此时走路的速度,却比方才快得多! 柏易心急如焚,红巾人步步逼近,脸上已露出笑容,显是胸有成竹,荆白却还站在原地,毫无动作。 若等红巾人转过这个角落,荆白就在他眼皮底下了。 柏易的目光转向荆白,看了最后一眼,那捂着眉眼处的苍白手指下,竟然淌出血来。 事已至此…… 柏易叹了口气,他没有冲出去,反而站起身,用力摇动他用来藏身的这片竹子! 他使出了全身力气,这丛竹子被他摇得哗哗作响,竹叶像雨点一般满天飘洒,竟被他一个人造出十个人的动静。 他犹嫌不够,摇完竹子,转身便跑,冲向背后那条通往未知方向的小路! 红巾人的注意力迅速转移了,他高声嘶吼了一句听不懂的土话,柏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红巾人已经调转方向,朝他追了过来! 他苦笑了一声,脚下向着前方全力冲刺,心中却知道,这次是真的拼死一搏了。 也不知在他被追上之前,荆白能不能清醒过来逃走…… 荆白此时头痛欲裂。 柏易隔得远,不知道树桩上系的都是什么东西,还道是树桩本身在摇晃发出的声音,实则是这红巾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四根树桩上的数百个牛头齐声发出低鸣! 那低沉的声音似乎是有针对性的,荆白离得又近,骤然听到时,只觉脑中一阵刺痛,耳边不断嗡嗡响着,神智也变得昏沉。 他下意识扶住额头,胸前的白玉传递出清凉的能量,好歹让他稳住了身形,但即便如此,很快,他也感觉到手中一阵温热,好像是眼睛在流出了血。 他心中知道不妙,身体却沉重无比,竟是完全动弹不得,只撑住自己不倒下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如何逃跑? 眼睛的流血好像止住了,只是鲜血糊住了视线,眼皮在手的遮挡下费力地颤抖着,竭力想要睁开。 不知道柏易有没有受到这牛头的影响,也许离得远,会比他好些吧。荆白丝毫没有寄希望于柏易,那人身体素质不怎么样,说不定震晕过去了呢。 乱七八糟的思绪似乎缓解了一些头痛。 荆白自嘲地想,就算柏易没晕过去,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存在,有他引开红巾人的注意力,红巾人极有可能不会发现柏易。 柏易只要能逃出去,就是知道信息最多的人。他手上还有两张寻人启事,大不了带一个人再进来一次。 就算不救荆白,他也有足够的底牌。如果易地而处,荆白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出手。 何况,这样危险的情况下,就算对方竭尽全力,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种极大的压迫感离他越来越近了,胸前的白玉还在努力地输送着能量,虽然也是徒劳,但多少减轻了一些他的头痛。 真到了这一刻,荆白心里反而很平静。虽然他不想死在这里,死在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的时候,但他从来不是个怕死的人。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竹林像平地起了龙卷风,忽然发出了极大的响动! 荆白的听力已经恢复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是有人向另一条路跑去的声音。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可他听得到……那个方向,并不是出路,而是向着竹林的深处去了! 那股极大的压迫感似乎也离他远去了,世界陷入了一片安静,仿佛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静谧安详。 荆白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情绪。他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眼睫颤抖了几下,才勉强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但竹子、木牌和人还是能分辨出来的,红巾人,柏易……都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盯着之前柏易藏身的那片竹林,那里满地都是新落下的碧绿竹叶,显然柏易用这个办法吸引了红巾人的注意力。 胸前的白玉已经恢复了平静,荆白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抚上它,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明明白玉还在,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胸口空荡荡的? 柏易为什么要暴露自己,替他引开红巾人? 他无法理解,可是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荆白抿了抿唇,尝到一股腥甜的气味,也不知是从眼睛里流下来的,还是方才因为头太痛咬破了嘴唇,自己却没有察觉。 轻微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左边那条狭窄幽暗的来路。天色已晚,他身上已经没有寻人启事了,就算沿着这条路走,也不知能不能顺利出去。 就算能,在这种情形下,他也不会选择一个人脱身。 荆白深深吸了口气,很快恢复了镇静。他现在的时间都是柏易用生命争取的,每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柏易在竹林里闹出了大动静,红巾人方才才追着他去的。如果要再把柏易救出来,恐怕他也得搞出一个大动作才行。 荆白默默思索片刻,将目光投向了眼前这片整齐的木牌林。 竹林中,柏易在前亡命狂奔,他自觉速度已经很快了,却甩不掉那身材佝偻的红巾人,好在这片竹林里,对方似乎也没什么手段来追上他。只要这里的空间够大,体力耗尽之前,他总能拖上一阵。 但现实情况是,想要的事情总是不会发生,反而怕什么总是会来什么。 这个想法刚刚掠过柏易的心头,他就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跑到头了。 前方竟然没路了! 在这片竹林的尽头,只有一个造型奇特,并且十分破陋的建筑。 这建筑和昌西村其他的建筑都不一样,它不是竹楼,甚至说不上是一栋房子。 这建筑是木制的,整体长约一丈,屋顶上盖的不是茅草,也不是瓦片,而是竹片,根本无法遮风挡雨。最古怪的是,它没有一堵真正的墙。 比起房子,它看上去更像个歇脚的凉亭。 建筑的四面倒是用木头做了一些花纹,一看也是透风的,只是做了个遮挡,像是做出了花样的栅栏。门口的位置空出了一块,大概就是这建筑的入口,只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电光石火间,柏易脑中飘过之前问过路的村民和阿查说的话。 “没什么规矩,只是不能闯空门。” “只要家里没人,谁也不能进门。” 这算是闯空门吗?可这不算是竹楼,甚至——甚至没有一扇所谓的门!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到了这个境地,还管什么规不规矩! 柏易没再犹豫,闷头从入口冲了进去,他也没得挑了,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第 79 章 丰收祭 这个房间给他的感觉非常古怪。 按说这建筑四面没墙,到处都是空隙,可外面的光就像透不进来似的,房间里一片漆黑。 柏易将五指伸到自己眼前晃了晃,只感觉到几缕微风,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 自踏入这个房间他便觉得不对,这时心中更是警铃大作,但他已经无路可逃…… 外面红巾人也来了,柏易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像在忌惮着什么似的,没有走进来。 他赌对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柏易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变得更紧张了。 连红巾人都不敢轻易踏入的房间…… 这里,是不是有更危险的东西? 柏易竭力放平呼吸,平复着剧烈的心跳,现在的每一秒时间对他都无比珍贵。无论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藏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尽快恢复体力。 他倚在木栅边,静静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红巾人的脚步停在了入口处,和他只隔着一层木头,却不肯踏足进来。 两人一个不进去。一个不出来,一时竟然僵持住了。 柏易知道自己比这红巾人更耗不起。荆白那里还不知情况如何,在这里等到天黑,只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这红巾人显然也知道,才会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到底在忌惮房间里的什么东西?柏易下意识地觉得,阻止他的,并不是那个所谓的“闯空门”的规矩。 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柏易索性撑着背后的木头,缓缓站了起来。 明明是透光的栅栏,却无法在房间里留下丝毫光亮,一片漆黑中,那向来漫不经心的面孔,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似乎还是向往日一样惫懒的神色,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句老话叫“来都来了”,既然都进了这个房间,那就算死,他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就算看不见,也可以用手触碰。柏易沉下心神,像个耐心的盲人,沿着手边的木头一点点摸索过去。 这个房间不大,却空得惊人,柏易手在空气中艰难地摸索着,却什么也没摸到。他之前曾听人说,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当时不过付之一笑。等到了这时候,才隐约体会到了一点其中的意思。 因为若是不知道,就会不停地想象,而那些想象,比实际存在的东西要恐怖得多。 他脑海中已经飞过无数种可能会碰到的怪物,哪怕是一只手、一把头发、一个娃娃。但是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反而是外面的红巾人,不知是有其他的动静,还是他改变了想法,柏易再次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似乎有些犹豫,在门外徘徊不定。 柏易心中一紧,他加快脚步,在房间里不断摸索,忽然,在另一块木栅的边缘,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凉冰冰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心中有些惊疑,双手附上去,近乎茫然地着这个物件,一边在脑海中极力勾勒它的样子。 指尖的触感,是被打磨得近乎光滑、但仍能感受到的木质纹理。 长度大约六尺,圆柱形,直径大约两尺,只看这形状,好像是一截木头。手下能摸到凹凸不平的形状,应该是雕刻的花纹。 再往下,能摸到的东西更无甚特别,连花纹都没有,只是一个放置这截圆木的普通支架。 可若这东西只是一截普普通通的木头,红巾人又怎么可能如此忌惮,甚至不愿进来杀他? 难道是这花纹有问题? 这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还不懂昌西村的土话,对符号和文字一窍不通的情况下,只凭双手就想把这些花纹复刻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柏易不自觉地心焦起来,他手扶在圆木上,无意中用了几分力,手下的东西,竟然轻轻挪动了一下。 不对……如果这真是截六尺余长,两尺余宽的粗壮木材,必然十分沉重,就算柏易力气不小,一只手也绝不可能抬动。 而他无意中竟然移动了它,说明这玩意比想象中轻得多,它身上必然有工艺在。 昌西村虽不缺衣少食,毕竟也只是个普通的山村,不会将珍贵的工艺浪费在无用的东西上。这东西必然有它的用途,至少不真的是一截普通的木头!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柏易精神一振。他将身体的重心下沉,用了几分力,果然将这截木头无声地抬起了一些! 根据手中的重量,他略微估算了一下,发现这截粗壮的圆木果然是外强中干——它是中空的。 柏易甚至在圆木上方摸到了一条缝隙,大约三指宽,显然并非自然形成。它大约占据了整根圆木的三分之二的长度,按说十分明显,柏易猜测这截木头大概就是从这里被掏空的。 他更惊讶的是自己刚才摸索的时候竟然险些漏掉了它,可见黑暗的视觉和焦急的心情的确容易让人失误。 柏易默默叹了口气,这条缝隙还排除了他的一个猜测。 在发现圆木中空的时候,他最开始猜测这是一个木筏,但这么小的缝隙,不可能坐得进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心里实在没底,想了想,索性屈起双指在圆木身上敲了敲。 他本是想凭着敲击声,听出这圆木究竟是什么材质的木材。如果侥幸活着回去,至少能多一个有用的信息,但敲击的结果却让他呼吸一滞。 没有声音。 好像他方才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黑暗中,柏易陷入了近乎迷茫的状态。难道在这房间里,他不仅失去了视觉,还失去了听觉吗? 柏易将手凑近耳边,拇指中指并拢,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很清楚,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响亮。可见并不是他聋了,而是这圆木确实有古怪。 柏易停了片刻,屏息凝神,将耳朵凑到那圆木上,另一只手握成拳,在圆木上重重一锤! 圆木十分坚硬,震得他的手发痛,但即便如此,他耳边还是无比寂静。 圆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好像他那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柏易越发不解,但这时,门外红巾人徘徊的脚步声忽然加快了! 柏易在房间里,只听见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听语气好像在咒骂什么,可惜一个字也听不懂。 柏易更紧张了,这圆木到底哪里牵制住了红巾人他还没闹明白,难道这是红巾人要冲进屋来的预兆么? 但随后,他的想法被推翻了。红巾人没有进来,室外却忽然狂风大作,带来一股柏易之前在竹林里闻到的腥臭味。 柏易在屋里,也能听见门外呼呼的风声。这风起得极不寻常,像是平地刮起来的,还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 柏易眉头皱了起来,难道是荆白醒了,给他制造的机会?可他怎么还没出去! 肆虐的狂风中,红巾人显然待不住了。他一边在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一边飞奔出去,柏易在凌厉的风声中,也能听见他离去的匆忙脚步。 比起追逐,更像是逃命。 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柏易知道时间宝贵,在心中默默数了十个呼吸,不见红巾人回头,便没再犹豫,像离弦的箭一般,飞速从房间出口跑了出去! 黑暗的环境出来,就算外面天色已不明亮,他也感觉双眼一阵刺痛。 这平地起的狂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让柏易的逃跑变得尤为艰难。这风似乎是从木牌林的方向来的,柏易想往外跑,就是逆着风势,就像被人一路往反方向推着走,跑了一阵,也不知自己跑出了多远。 视力虽然恢复了,也没派上多大用场。天原本就快黑了,昏暗的光线中,柏易只能看到竹子被狂风吹得左摇右摆,相互碰撞着哗啦啦响个不停。竹叶更是被吹得漫天都是,劈头盖脸地扑向柏易,让原本就模糊的视野变得更加糟糕。 柏易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他原本还担心和红巾人撞上,现在也不用发愁了。现在这个情况,三尺之外人畜不分,只要他没倒霉到撞到红巾人身上,就不用再担心会被发现。 这么大的阵仗,绝不是正常情况会出现的。再联系红巾人愤怒的反应,他几乎确信这是荆白制造出来,用来帮他解围的大乱子。 柏易也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心情。 荆白没有丢下他独自逃跑,还有余裕替他解围,他自然是高兴的。但终究,还是替荆白担心居多—— 也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柏易忧心忡忡地想着,顶着狂风,他从背包里把罗盘翻了出来,握在手里。 说实话,在这个副本里,他现在都没搞明白这罗盘指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不时拿出来看看,不断排除错误的可能性。 罗盘的指针这次没有乱动,柏易眼看着它在表盘中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柏易所在的位置。 柏易看了看自己身后—— 它指的方向,难道是他刚才脱身的那所木质建筑? 无论如何,出去是指望不上它了,柏易只好将它收了回去,凭记忆选了个远离木牌林的方向跑。 他知道红巾人要解决这狂风,多半是朝着木牌林的方向去的,荆白肯定知道,也不会在那等。但两人没有事先约定地点碰头,难不成直接去出口等他? 正是心急如焚之际,混乱中,一股大力忽然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臂! 柏易吓了一跳,他不好转头,只能下意识用手肘反击,却被来人轻易化解。 凛冽的风声中,他听见那人急促地道:“是我!快,跟我走!” 第 80 章 丰收祭 声音是荆白的,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狂风吹得柏易睁不开眼睛,只能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人。 荆白脸色有些苍白,眼框处不知是不是被他用力擦过,还泛着些许薄红,给那白皙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少见的艳色。 荆白根本没注意到柏易在看他,反而警告地用力拉了他一把,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柏易原本就被风吹得重心不稳,被荆白猛地一拽,险些摔了一跤,只好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去了。 不知是荆白掌握了这风的风向,还是消失的红巾人在其中起了作用,过了一会儿,铺天盖地的狂风逐渐变小,连同卷来的那股腥臭味也渐渐消失了。 柏易咳嗽了几声,被风呛住的嗓子总算有了说话的余裕,他第一反应是反手握住荆白的手,发现是暖热的,心中安定几分。 荆白转过脸,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即甩开,问:“确定了么?” 柏易假装没听清,大声道:“啊??你说什么——” 荆白无语地看着他,用力把手抽出来:“……行了,你没事吧?” 柏易摇了摇头:“没事,被他追了一程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荆白知道他一定省略了很多惊险的部分,认认真真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见到什么明显的伤痕,脸色才放松了一些。 柏易关心地问:“你的眼睛没事吧?” 荆白知道他看见了自己眼睛流血,轻轻摸了一把眼角:“没事。” 牛头的低鸣引起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初时视线还有些模糊,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柏易见他两眼清亮有神,也松了口气。风声逐渐平息,视野变好了一些,到了现在,他也辨认出荆白走的是从小路出去的方向,索性不再追问。 反倒是荆白见他沉默得反常,转过来看了他几次,纳闷地问:“你没什么想要问的?” 柏易看了看他微微泛红的眼睛,摇头道:“出去问也不迟。” 风虽然渐渐停了,它造成的破坏却不会消失。半空中,还有不少竹叶飘飘荡荡,地上更是满地枯枝败叶,让那诡异幽深的气氛都消失了不少。 柏易虽没问出口,心中却很是惊叹。他过的副本不少,但是像荆白这么能折腾的也是实属少见。 当然,主要是其他人作了,一般当场就死了。荆白平时看着稳重,一作就作个大的,还能反过来带着他跑路……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天才。 天才转过头来,向他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给我一张寻人启事。” 荆白甚至没有直视柏易……他从来没找人要过东西,乍一向人伸手,还有些不习惯。 柏易没想那么多,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寻人启事递到他手里,顺口问:“原先那张呢,丢了吗?” 荆白摇了摇头,道:“在木牌林里用掉了。” 他拿起寻人启事反复翻看,手里这张是小飞的,表情同捡到时一样,呆滞地看这镜头,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想起昨晚在房间里说过的话,将寻人启事拿在手里晃了晃,低声道:“没想到,还真是活的……” 柏易将荆白的话上下一联系,已然猜到了个大概,没想到这寻人启事竟然还是把双刃剑。这时再看手中的寻人启事,他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荆白瞥了一眼,淡淡道:“收好,之后肯定还要进来,还用得上呢。” 柏易也知道,这里肯定是丰收祭最后举行的地方,也就是整个副本的关键点。他们这一次只是探路都闹得这样狼狈,可见丰收祭这个副本的凶险。 他看着荆白走在前面的背影,心中也升起了疑惑。 荆白从进了塔,统共也就过了两个副本,竟然两个本都和他分在一起…… 这人是不是太倒霉了点。 荆白余光瞥到他落到后面,转头问:“怎么了?” 柏易见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解,连忙加快脚步跟上:“没什么。” 荆白只当他怕了,想了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没关系,顶多也就再来一次,不死就能出去了。” 柏易无言地看着他那张冷漠沉稳的脸:“……” 如果没听错的话,荆白这是在安慰他吗?可这语言效果……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他们两人沿着来路向外走,柏易也发现了,越是接近出口的地方,竹林受到的波及就越小。 他从那座奇怪的房子里出来时,大概也是因为走到了最深处,只觉那风有铺天盖地之势,几乎迈不开腿,也不知道那红巾人是怎么顶住那么大的风出去的。 不过那红巾人身上的古怪也不止这一点半点,或许在这村子里,备受尊重的红巾,对他们来说就等于一种危险的讯号吧。 两人知道天要黑了,见风几乎停了,阻力变小,不用多说,默契地加快速度跑了起来。 他们已经明显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正在随着天色的灰暗逐渐下降,风是不吹了,背后却总是凉津津的,那竹叶偶尔摇曳的声音,就和人的脚步声一般。 再加上还有未知的红巾人随时可能追来,两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悬着的。但也不知是不是荆白搞的动作起了奇效,那红巾人似乎在木牌林被缠住了,直到荆白二人带着寻人启事走到小路出口,也没见到他再追上来。 眼见着要出去了,两人都不禁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响! “咚咚!” 仿佛一声炸雷在耳边劈响,柏易和荆白同时被震了一下。 那声音无比地明亮、清越,仿佛就在他们耳边响起。 两人惊异之下左右环顾,左右都是竹子和杂草,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发出这声音的东西! 荆白看向柏易,从他眼中看到同自己一样的茫然之色。两人意识到这绝非什么好兆头,此时也来不及思考了,两人拿着寻人启事,毫不犹豫地向出口跑去! 出乎意料的是,没遇到任何阻碍,他们竟然就这样出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按理说他们逃出生天,该觉得很庆幸,但柏易心里却一点也松懈不下来,像沉沉坠了块石头。 这就像和人打牌,你觉得对面的牌马上就要出完了,提前放了手里的炸/弹,对面却说要不起,扣下牌不出,等着你继续出牌。 这时候,你不会觉得惊喜,心里只会更没底。因为你知道对面的大牌还捏在手里,你的底牌却已经出完了。 柏易看了看手中的寻人启事,好在这“门票”不是一次性的。那小路还在背后,幽幽的,再往里看却也看不见什么了。 荆白脸色也不好,但这时看见他沉静的神色,反而叫人心安一些。 这里离他们走回竹楼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荆白率先道:“走吧,回了竹楼再说。” 其实那响声对荆白的影响也不小,他虽没说出口,但心里怀疑这恐怕也是一个死亡条件。 只是两人各经历几次威胁生命的风险,好不容易才从小路逃出来,荆白就算没什么人际交往的观念,也觉得这时候说这个太丧气了。 两人心里都有事,也就不说话了,加快脚步往竹楼的方向走。哪怕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也走得快飞起来似的。 他们在小路里耽搁了太久,走出来时,天就已经彻底黑了。 晚霞带来的星点余晖被燃烧殆尽,月亮却像还没睡醒,天空上飘着几朵阴云,将这本不明亮的光遮去大半,天色昏黑得不像话。 两人走在竹林这条路上,虽没人说话,却不知不觉再也没分前后,而是走成了并排。 荆白这时有些理解昨晚景灿非得贴着他走路了,心里没着没落的时候,有个人走在身边,情绪会放松许多。 周围说是宁静,更不如说是死寂。 这里没有蝉鸣,没有人声,更没有明月与清泉作伴。除了第一天晚上的篝火晚会,昌西村晚上向来是见不着人的。入了夜的竹林,只有幢幢的竹影,和未知的、黑暗的更深处。 自从听到了鼓声,荆白总觉得这片竹林怪怪的,虽然正常地在路上走着,却总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似的。 被注视的感觉很明显,但是白天时竹林里的光线就很差,到了晚上就更不清晰。除了脚下的路,荆白能看见的,也就路边的那一排竹子…… 再远,就是一片漆黑了。 什么也看不见反而让他心中稍微落下些许,因为绝大多数夜行动物的眼睛在夜晚都是会反光的,例如豺狼之类等动物,隔老远就能看到眼中荧荧的绿光。 一片漆黑,说明这里很干净。 想来也是,昌西村村外的防卫如此严密,大型野兽哪里进得来? 他收回视线,闷头走了一阵,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反而觉得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他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只觉浑身不舒服,心情也很糟糕,更打不起精神说话。 走在他旁边的柏易像是浑然未觉,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路玄,来聊聊天吗?” 他语气轻快,像是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 荆白知道柏易的脾气,他就像个小孩儿似的,很容易不开心,但坏情绪也不会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或许这就是他保持低污染值的秘诀? 既见他努力缓和气氛,荆白也不愿太扫他的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聊什么?” 这一眼看得荆白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不甚明亮的月光下,他发现柏易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两眼目光如炬,正紧张地看着荆白,显然,他的心情并不像语气一样轻松愉快。 “随便聊聊呗。”他保持着那个漫不经心的口吻,一只手却抓住了荆白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比荆白的手热,也大一些,笃定地将荆白的手指包在掌中。 荆白诧异地看着他,柏易脸上风平浪静,指尖轻轻在荆白手心里划了划,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顾自走着自己的路。 荆白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定了定心神,他在柏易手心里写了个“目”,嘴上却平淡地道:“我可没你那么多话说。”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对我还那么冷淡……” 柏易捏着哀怨的腔调,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荆白听着他这话,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被柏易紧紧握着的那只手上。 柏易不经意似的侧了下脸,在他手上划了一撇一捺。 “人”? 周遭依旧黑漆漆的,不见一点亮光,荆白辨认出这个字时,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冷。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并不是所有的动物夜晚眼睛都会发光的。 人的眼睛,也不会。 第 81 章 丰收祭 但是……什么人会站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竹林里? 荆白的心脏飞速跳动着,脸上却很平静。他装作看柏易的样子,迅速将左右扫视了一遍,视野中的大部分地方都一片漆黑,能看见的依然只有近前的两排竹子。 再远的,多一步也看不见了。 荆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握了一下柏易的手,在他手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手——电—— 他们的背包里有手电筒! 这也是他们带进昌西村的装备之一,荆白在进村前还试用过,能够正常发光。这几天他们晚上出去时从来没用上过,要不是现在视野太差,他几乎都要忘记这东西了。 看柏易这样子,他显然也忘了。荆白刚写完,他就用力回握了一下荆白的手,显是十分激动。 荆白唇角微微勾了起来,他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地道:“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柏易自然地接道:“有啊,等我给你找找。” 他说着,将背在身后的登山包松掉半边,放到身前翻找,没过一会儿,荆白见他手一顿,应该是翻到了。 他却没急着把手电拿出来,看了荆白一眼,又撇过头去,哼了一声:“你都不知道关心我的!亏我给你翻了半天吃的,你连口水都不舍得给我喝!” 这傲娇委屈的腔调活灵活现,荆白虽然知道他的意思,也不禁沉默了片刻:“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也伸手去摸背包,手电筒的形状在背包里还是很明显的,他很快将手电握在手中,冲着柏易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喏,你要的水。” 两人飞快对了下眼神,同时将手电按亮,照着自己那一侧竹林黑暗的深处! 手电的光芒不算很明亮,在黑暗中却显得如此耀眼,像一把白色的利刃般破开竹林深处的秘密。 但竹林毕竟太大了,手电的光芒虽显眼,却照不了太远。灯光的边缘,只能照到地面的位置,但这已经够了——荆白看见近前那排竹子的间隙之间,竟然都是人的脚! 而他们的脚,都只有脚尖着地,是踮起来的! 在空隙间,踮着的脚,穿着形色各异的鞋,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这也太多了,怎么会这么多! 被手电筒照亮的一瞬间,这些数不清的脚大多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是正在行走的姿势。 难怪都走得这么近了,却连一丁点脚步声都没有。这些东西,恐怕只有外形是人。 被光照到的那一瞬间,那些脚像受到了刺激似的,潮水一般迅速往后退去。若不是荆白拿手电照着,除非这些人走到面前,否则他根本不会察觉。 他的另一只手还握在柏易手中,手中的温度让他很快回过神来,柏易那边恐怕也是一样的情况…… 手电筒的光似乎能阻止这些人走过来,但是算上柏易,他们只有两只手电,只能照着左右两个方向。 还好,前面眼睛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但是……背后呢? 荆白手心缓慢地渗出汗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头看过了。 那踮着脚的人,是不是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这个念头让荆白遍体生寒。他稳住心神,用力握了一下柏易的手作为提醒,手指在他手心迅速滑动,写了个“后”字。 他心中有种奇异的笃定,柏易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事实上,荆白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在写这个字的同时,他已经想到了破解现在局面的办法。 如果他想的是对的,这个办法就能让他们一起出去。 荆白深深吸了口气,等着柏易的反应。柏易顿了顿,在他掌心轻轻一捏,也写起字来。 撇,横,竖钩,提,斜勾…… 是个“我”字! 荆白呼吸一滞,他握着柏易的手不自觉一紧,这时想要抢先转身,就已经来不及了。 柏易反应极快,见荆白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转,自己已经正面向后! 他面朝的方向变了,右手中手电的光却很稳,没有跟着转向另一边。左手牢牢抓着荆白的右手,并未随着转身的动作放开。 至此,两人变成了背对背走路。 柏易面对着荆白的背后,荆白面朝前方,两人双手紧握着,柏易抓得尤其用力,那力道握得荆白手掌发痛,他却一声也没吭。 两人的背紧贴着,几乎是柏易刚转过身去,荆白就感觉到他身体一震。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显然有些艰难,但是荆白依然感觉到,很慢很慢地,柏易在自己手上写了个“有”。 然后画了个对勾。 荆白松了口气——有就对了!一念之间,关系的是两个人的生死,好在这次破局的方式,再次被他们押中了。 照到道路的左右两边都有人影,且会被手电筒的光逼退时,荆白唯一能看得清楚的,是他们一直面向的前方。至少在他的可视范围内,前面都是干干净净的。 如果道路两边都有无声的、逐渐靠近他们的人影,背后会有,当然也不奇怪。那么值得思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为什么正前方没有? 正常情况下,这些人影应该从四个方向包围他们,让他们没有丝毫逃跑的可能性。但正前方什么都没有,让荆白想到一种可能性。 这些人影是不能被直视的。 直视,会让他们无法接近,而他们手中,手电筒发出的光也能阻止他们靠近。 想到这一步,破局的方法就很简单了。 荆白和柏易两个人本来是并排走着,分别用手电照着道路的一边;但这样的话,他们身后就是一个漏洞,如果背后有人接近,他们无法阻止。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并排走着的两个人,拿一个人转过去面对着背后的方向,背靠背地走路就行了。 这样,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都能让这群沉默的人影无法靠近。 荆白提醒柏易“后”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本来只是想告知柏易这个解法,然后自己转过去面对背后可能出现的人影的。 因为两人走到并排之后,无论是他和柏易都在闷头赶路,没有再回头过。背后如果有“人”……一定已经走得非常近了。 转过去的人看到的场景,恐怕会非常考验人的承受能力和心理素质。 在荆白眼里,柏易虽然相对其他人胆大,比他还是不如的——毕竟是个能被丢到眼前的鸡头吓得身体一颤的“女孩”,荆白根本没打算让他和背后的“人”亲密接触。 转到背后的人还需要配合正面的人的脚步倒退着走路,综合来说,面朝背后的遭遇的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考验。 荆白本来打算自己来,谁料柏易反应出奇地快,不仅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抢在他前面转了过去。 木已成舟,荆白也没办法了,好在转身后的柏易写了“有”字,又画了个对勾,证明身后确实有“人”,他们的处理方式是对的。 只要方法没错,出去竹林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们现在的姿势肯定跑不起来,但只要保持现在的速度匀速行进,十几分钟内也能出去。 柏易只能倒退,荆白作为把控方向的人,很快调整好了呼吸的节奏。他没有说话,依然采用之前的方法,用交握的手和柏易沟通。 他的手指在柏易手心不断轻点着,告诉他前进的脚步节奏。 作为把控方向的人,荆白目视前方,左手牢牢握着手电,有技巧地左右晃动着,手电的光牢牢护佑着他身侧的这块地方,让那群“人影”无法靠近。 前进的速度控制得很好,但是手电越来越烫了。 这让荆白意识到它的使用寿命正在急速消耗,好在光芒还没有减弱,应该能够坚持到他们出去…… 荆白一心几用,精神高度集中,完全没有分神的余地。这时,紧贴着的背后,柏易好像说了什么。 声音不小,应该是很清晰、很果断的两个字,但荆白因为太专注没听清。 他说什么了? 荆白不明所以,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柏易没有立即回答,荆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有一丝迟疑,不像刚才那么果断了。 他说:“不养。” 这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还是说,是柏易又在暗示什么? 荆白感到被柏易握着的那只右手越来越疼了。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荆白不敢随便同他说话,只好试着反握回去提醒他,柏易却没给出丝毫回应,只是越握越紧,像溺水的人牢牢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荆白疼得额角都渗出汗来,他发现柏易的力气比他以为的大多了! 这恰恰说明柏易现在的情况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和对方在背后看到的东西有关。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荆白用力咬了下唇,压住波涛起伏的心绪,最后尝试了一次:“柏易?” 柏易没有回答他,荆白靠着他的背,发现他整个身体都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 他好像是凭着本能在保持自己的动作不变,无论是倒退的步伐、电筒的光、还是握着荆白的那只手…… 越是用力,荆白越是能感觉到,比起警戒,柏易更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这让荆白难得地升起了几分无措的情绪,在这片竹林里,他的手、脚、甚至眼睛都被占住了。虽然还能出声,柏易却听不见他的呼唤—— 他飞速地在心中估算着,至少还有五分钟,他们才能走出这片竹林。 柏易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周遭是如此安静,这让柏易说话的声音变得更清晰,这一次,他更犹豫了,荆白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但最后,他依然说:“不——不养。” 荆白终于反应过来,柏易是在回答!一开始就是! 他根本没听见荆白问话,而是一直在回答别人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提问的人显然还不甘心,它在反复提问,不断动摇他的心智,柏易一直在竭力对抗,不断否定着对方。 在这个过程中,柏易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因此回答得越来越迟疑。 两人背贴背地靠在一起,荆白什么也没听见,那提问的东西显然是冲着柏易来的。 荆白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柏易需要他的帮助,荆白手中的信息量却很少,只能通过柏易的回答来反推。 他说的到底是不养?不痒?还是不仰? 第 82 章 丰收祭 月亮似乎睡醒了,她面前的那几层薄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让她洒下满地清浅的微光。 荆白飞快地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他敏感地发现,越往外走,环境似乎越是正常。月亮出来之后,荆白的视野清楚了不少,逐渐能看到地上如画的竹影,耳边也渐渐有了细细的风声。 好像他们终于从某个静止的时间走了出来,回到了现实的环境中。 视线范围内,荆白暂时还没看到竹林的出口,柏易这边的状况却丝毫没有缓解。 荆白靠着他的背,隔着自己的衣服,也感受到了他的背上已经被汗湿透了。耳边传来的,是身后人痛苦的、沉重的呼吸。 荆白的头不自觉地微微后仰,这让他听见柏易用力咬牙的声音。荆白顾不上左手的疼痛,他紧紧抓着柏易,试图给他一点力量。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荆白听见柏易重重地喘了口气,再一次说话了。 那声音极其嘶哑,缓慢,几乎不像柏易本人的了,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不——不养——”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两人背对背走路,步伐是完全同步的,柏易这下停得突然,荆白若不小心,必然被他带得重心不稳。 好在荆白这时大部分的注意力已经放到他身上,感觉到柏易身体一滞,荆白这头便立即停了下来,稳定地保持了动作。 柏易被荆白握在掌中的那只手神经质般地颤抖着,那力气极大,荆白感觉到两人贴紧的背部,柏易的肌肉也在突突跳动着,似乎在抽搐。 他的脖子也在不断转动,只是动作极为迟滞,断断续续的,动一下,又停一下。 这样的状态下,他自然无法保持动作的稳定,荆白已经看到右边手电的光芒在不断摇晃,到现在手电还没落地,柏易大概已经尽全力了。 他的身体似乎被两股意识主导着,一股力量极力想要挣脱荆白的束缚,一股力量在极力制止,这造成了他极大的痛苦。 到了这一步,顾不得那么多了,荆白迅速抬脚,用小腿绊住柏易僵立在原地的腿,免得柏易挣脱他。至于手上,他自觉已经用尽全力,却阻止不了柏易的挣动,手心的些微湿润,甚至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柏易浑身都在颤抖,荆白心一横,就着现在的姿势,仰头用力向柏易的头撞去! 这一下撞得极重,随着“砰”地一声闷响,荆白后脑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眼前金星直冒,也不知柏易现在状况怎样。 不说有没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肯定是有了…… 他自嘲地想着。背后,柏易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却没有对荆白的动作给出任何回应。 荆白说不上来自己此时的心情,就好像孤零零站在半空中,脚下没着没落。 静了片刻后,荆白试探着呼唤柏易的名字:“柏易,柏易?你醒了吗?” 柏易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变得平静,没再发出哪怕一下挣扎,却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这不是正常的反应,那一瞬间,荆白感到彻骨的冰冷。他的心像陷入了无底的沼泽,不断往下沉。 他忍住后脑绵长的剧痛,保持着双目直视前方,微微偏过头去,试着去听柏易的呼吸。 耳边一片安静。 背后的人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痛苦地喘息了,荆白甚至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他死了吗? 就这样,在他背后,站着死去了吗? 理智告诉荆白,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挣脱柏易,跑出这片竹林是唯一的办法。根据之前估算的距离,再跑一分钟,他就能逃出去了。 可柏易的手还握在他手上,温暖的热度停留在他掌心。这当然可能是残留的体温,可是荆白总有种感觉…… 他还活着。 荆白看了一眼柏易右手握着的手电。 现在的情况极为尴尬——如果柏易现在没有意识,荆白连强行将他带走也是不能的。一个轻举妄动,柏易握着的手电就会掉落,他照着的那一边的人影就没有顾忌了。 但荆白右手中微微发烫的手电也在告诉他,时间是有限的,手电的电量耗尽之前,他必须出去。 荆白长长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冷酷的理智苏醒。 他决定尝试最后一次。 “柏易。” “柏易。” “柏易!” 他连着叫了三次柏易的名字,身后的人没有给予丝毫回应,连身体也没有移动半分。 荆白又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从方才起,他就觉得胸口一阵紧缩,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他胸腔里的空气,连唤柏易三声不应之后,这种窒息感变得更剧烈,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这不对……他应该赶快离开这里…… 荆白抽了口气,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他先松开了绊住柏易的小腿,试图从这个纠结的姿势中将自己解脱出来——腿倒罢了,最难挣脱的,是柏易紧握住他的手。 或许是两只手握得太久,荆白的右手已经近乎麻木了。 他感觉到指缝间异常滑腻的触感,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落,一向修剪整齐的指甲,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刺破了掌心。 果然是麻木了,他竟然没觉得疼。 这时,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荆白确信不是被自己牵动的,是柏易自己在动! 在大脑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之前,荆白的手已经立刻握了回去。他愣了一下,急促地问:“柏易?你醒了?” 柏易没说话,荆白感觉到他的手指艰难地在自己掌心划了划,停了片刻,又划了划。 荆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见柏易另一只手还能握住手电,心里已有决断。 他向来果断,这时只对背后说了声:“拿好手电,走了!” 荆白松开柏易的手,在他小腹处摸索了片刻,将自己的手环到柏易腰上。 事急从权,这时也顾不上冒不冒犯了,活着出去才是最重要的。借这个姿势,他直接半背着柏易往前走。 刚走了没几步,他就听见背后的柏易叹了口气。 那是一声很深、很长的叹息,像是包含了千万种愁绪。月下林间,竹影摇曳,不知是不是被环境影响,荆白的心里也跟着升起几分酸楚之意。 柏易的手指又在他掌心划了一下,紧接着,胸前的白玉忽地传来一阵清凉,像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倏忽便冲走了荆白那不知何处来的愁绪! 那情绪不是他的!荆白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这时,他背后的柏易忽然说话了。 他听见柏易关心地问:“怎么了,你很冷吗?” 那声音和他平常说话的语气一点差别也没有。荆白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道:“没有啊。” 柏易“哦”了一声,他好像在找话题似的,忽然又说:“路玄,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掌心又被划了一下。 荆白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一般,一边轻轻回握回去,一边语气平常地道:“什么话?” 他一心多用,还得半背着柏易这么个比他还高一点的人,却像是一点都不费力,前进的步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木鼓响,人头痒……” 冰凉的呼吸落在颈间,让那处传来几分不适感,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挠着。 低柔的语声落在他耳边。 “你的头,痒不痒?” 这一刻,荆白心中一片雪亮。 这就是柏易之前听到的问题! 他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快,口中斩钉截铁地答道:“不痒!” 答完这句话,他发现背后的柏易变得比之前重了,每多走一步,就要付出比上一步更多的体力。 荆白定住心神,他知道,这时越急越容易出错。 柏易被提问时竭尽全力,已经为他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现在到了最后一段路,该他带着柏易走了。 听见他的回答,那声音又叹了口气,荆白无比清楚那愁绪并不是自己的,可理智再清楚,心中却不由跟着泛起波澜,这一回,连白玉自带的清凉之意效果都减弱了不少。 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江倒海,越来越强烈地影响着他的理智。 脖颈后面,微微发痒的感觉越发明显了。 “柏易”紧接着问:“你的头,痒不痒?” 这一次回答时,荆白已经感到自己并不想说出否定的话,短短两个字在嘴边徘徊了一阵,他才答道:“不痒。” 说完这两个字,脚下正好拐过一个弯,荆□□神一振,连变得混沌的神智都清醒了许多——他看见了这片竹林的出口,就在不到百步之外的位置! 荆白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加快脚步,眼看出口近在眼前…… “咚咚!” 从小路出去时,他和柏易一起听到的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了耳边! 那声音依然清越,却不那么明亮了。 第一次听到时,音量之大,让两人如闻惊雷,在那般危急的情况下,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片刻。这次的音量却明显小了,不知是不是他们走远了的缘故。 而他脑后的声音,在此时却变得无比地清晰,仿佛胸有成竹,已经带上了笑意。 那已经不是柏易的声音了,而是千百个重叠的声音。 “路玄——路玄——” “木鼓响,人头痒——” “你的头,痒不痒?” 脖子后面,好像有无数双手在轻轻地触着他,那痒意犹附骨之疽,根本无法忽略。 荆白的双腿麻木地往前走动,愤怒、悲伤、思念、后悔……无数复杂的情绪掀起巨浪,在他胸口翻滚着。 他现在明白了柏易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和这提问对抗的感觉,就像以人力对抗潮汐。即便意志坚如铁石,在铺天盖地的浪潮前,也无非是多坚持一时半刻罢了。 肯定的答案在他嘴边,仿佛马上就要冲口而出,可是竹林的出口,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荆白用力咬着舌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这里,口中已经尝到了血腥味,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上,他都觉得沉重至极,只想投身于那浪潮中,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或许是身体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每一处的感知都变得明显,连一根手指在他手心轻轻敲了两下的感觉,都如此清晰。 荆白的心猛然颤了一下。 这一丁点属于自己的情绪何其珍贵!荆白看着脚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竟然就站在这片竹林与外面的分界处。 说来奇怪,但这分界简直泾渭分明。一步之外的位置,荆白只见到外面的月光和昨夜一样清亮,水银似的铺泄一地;他所站的地方却要暗得多,好像连月亮都抛弃了这片深幽的竹林。 他当即毫不犹豫,揽紧背后的柏易,心神归一,大步向前迈去! 第 83 章 丰收祭 明与暗,竹林内与竹林外,就这一步的距离,走出去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荆白跨出去之后,就感到浑身一轻——或许是因为对比明显,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这个轻,不止是心理上的,还有生理上的。 方才在竹林中,在千百个提问的声音中,那些像巨浪一样向他涌来的情感几乎将他冲垮。 被问到第三次时,再想保持清醒,几乎是不可能的。若要形容那种感觉,就似划着一叶扁舟,落到遭遇风暴、掀起惊涛骇浪的大海中,风雨飘摇之下,巨浪翻卷之中,再稳健的舵手,遇到这庞大的压力,也不可能稳得住一艘小船。 属于“荆白”的情绪变得非常微弱,近乎不可感知。 与此同时,背上的柏易的重量还在不断变沉,急剧地消耗着荆白的体力。到最后几步时,荆白简直怀疑自己背了一座山。 他无法确定这沉重的负担到底来源于何方,到底是竹林里的东西不想让他走出去制造的阻力,还是背上的柏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但无论如何,已经到这里了,他绝不可能就这样把柏易扔在竹林里。 因此,等真正出来时,即便是荆白这样的人,也不由舒了口气——这大概是他进副本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在看到边界线之前,哪怕知道出口近在眼前,荆白也没有把握自己能否坚持到出去。 他能做的,只有坚持久一点,再久一点…… 毕竟,柏易曾经回答了提问四次,第四次之后直接失去意识,也没有给出鬼影想要的肯定答复。 如果最后败在了荆白这里,岂不是他心志不坚,害死了他们两个人? 到最后,荆白是撑着这股不愿意认输的意志坚持过来的。还好柏易后面醒了过来,借两人握着的手提醒他,让他维持住了最后一线理智。 以防万一,他走出那条分界线之后没有立刻停下。 一走出分界线,背上柏易的重量立刻恢复正常,前进需要用的力气就小得多,荆白一步迈出去,竟然差点没站稳,连着走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向前的冲力。 等再停下脚步时,就已经能看到前方竹楼的灯光,应该是赵英华他们那栋,在黑夜中荧荧地亮着,格外显眼。 直到这时,荆白才真正放松下来。他松开握着柏易的那只已经快要麻木了的手,看了看手中光芒已很微弱的手电,将它收了起来,才扶着柏易坐到地上。 深黑的天空中,如钩的弯月高悬着,洒下一地凄清的寒光。 在这清寒的光线下,荆白看见柏易的脸比月光还要苍白。他的嘴唇上血迹斑斑,应该是自己咬破的伤口,额头上全是冷汗,黑发也被汗水浸湿,软软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荆白手扶在他后背上,也只感到一阵冰冷。 他眼睛微微睁着,荆白就看那浓密的眼睫像一只打湿了翅膀的蝴蝶,虚弱地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睁开了。 看着荆白的脸,他神色有些恍惚,荆白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被他一眼看到手心的血痕。 他似乎想坐起来,却没能抓住荆白的手,只好惊疑地问:“怎么流血了?” 声音还是很嘶哑,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抵抗提问声时用力得太过了,嗓子还没恢复。 荆白见他彻底清醒了,脸色稍好了一些。他没有正面回答柏易的问题,看了一眼手心,避重就轻地道:“没什么,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抓破了。” 柏易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随后脸色微变:“那些声音……你也听到了?” 荆白看着他的神情,反而诧异起来:“你后来不是醒了吗?我以为你知道——” 柏易轻轻摇了摇头。他侧过脸,看了一眼那幽深无比的竹林深处,却没说什么,只是撑着上身坐了起来,轻声道:“回去再说吧。” 现在时间本来就不早了,荆白停下,原本就是担心柏易走不了,见他没有大碍,索性将他扶了起来,用身体的力量支撑着他一同往回走。 夜风习习,吹拂在脸上,带来一阵舒服的清凉。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在晚风间安静地走着。 柏易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大半重量压在荆白身上的走路方式,挣了一下,却没挣动,还被荆白斜了一眼:“别乱动。” 柏易咳嗽了两声,道:“我这不是……怕我太重了,压到你吗。” 荆白想起在竹林中走到最后一段路时柏易在他背上的重量,以他一贯的沉稳,也难免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情,当即道:“这算什么,你……” 他想了想,又闭口不说了。那个重量并不是柏易真实的体重,更非他有意为之。既然都出来了,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柏易听出他未尽之意,莫名其妙地道:“我怎么了?” 他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忽然脸色变了,好像想起了什么。 荆白只感觉到柏易静了片刻,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干涩。 那句话似乎很难开口,他犹豫着问:“我……我后来——变得很重吗?” 他自己猜出来了,荆白也没有否认,“嗯”了一声权当肯定。 忽然,荆白感觉到柏易抓住了他扶着的对方的那条手臂,用力得让他手臂发痛。柏易显然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抓着荆白,用沙哑的声音问:“出来之后变轻了吧?” 他似乎在确认什么,说话时连呼吸都变得沉重,颧骨处都开始发红,看上去非常着急。 荆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点头道:“对,出来之后就正常了。” 柏易握着荆白的那只手顿时松开了。 他毫无形象地按住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原来如此,还好还好……” 他反应这么大,荆白反而觉得有些不对,目光在那苍白的面孔上逡巡了一会儿,敏锐地追问道:“怎么回事?告诉我。” 柏易抿了抿唇,一脸不太想提的样子,咕哝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荆白转过脸去,柏易光从那绷紧的锋利的下颌线,也能感觉到他脸色变得冰冷。 果然,下一秒,荆白就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臂,冷漠地道:“不说就把你扔在这。” 柏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荆白,不敢相信两人在危机四伏的竹林还合作无间,好不容易走出来了,荆白竟然要把他丢在路边! 荆白自然不可能真的将他丢下,脸上却显出一贯的冰冷,作势要推开他。他脸上的神色犹如冰雪,由不得柏易不信。 “既然拒绝交换有效信息,就不算是我的同伴。既然不是同伴,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这么有本事,就自己回去吧。” 柏易睁大眼睛,一尺之外的荆白冲他歪了歪头,勾起一个对鬼怪专用的、笑里藏刀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灿烂,却无端地让他觉得有些心虚:“嗯?” 柏易怂了。其实他不说还真不是因为有什么值得保密的,而是着实觉得有些丢人…… 其实他当时的想法和荆白差不多,都觉得背后情况不妙,由自己来应对会更好。 柏易抢在荆白前面转向,心中知道背后的人影应该走得很近了,多少有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会近到那个程度! 他一转过去,同最前面的“人影”几乎是脸对脸的状态! 这也让他在黑暗的环境中看清了这些“人影”的真面目。 也是人,不过不是活人,而是死人。而且这些人影的表情他很熟悉,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第一天晚上的篝火晚会,他们就见过这样表情的人。他们都愤怒地瞪着眼睛,大张着嘴,露出几乎所有的牙齿…… 荆白想起了什么:“那群假笑的村民!” 其实木牌林中,用竹筐挂着的人头也是这样的表情,只是柏易没有见到。 柏易点了点头:“对。” 人的直视和光线确实能克制住他们,就是脸对脸的状态实在恶心,而且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个个面目狰狞,柏易多看两眼都嫌膈应。 这也就罢了,忍忍也能过去。柏易和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确信他们无法靠近,就在荆白的手里写了“有”字,画了对勾,确认背对背的办法可行。 他原本以为只要忍到出去就可以了,但是紧接着,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影,大张着的嘴,竟然开合了起来! 在那早已停滞的双眼中,尚未腐烂的眼球直直地看着柏易,似有千言万语。 死了的人能有什么情绪呢? 可柏易偏偏看出来了,那死去的双眼中,分明还存在着千丝万缕的愁绪,那股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凄凉和孤独好像能够引发他的共鸣,让强烈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柏易向来心境空明,立刻意识到了这情绪的来源不是他本人。他不知道前方的荆白有没有发现,待要提醒,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无数个或明或暗的人影开始说话,幻化成他在塔中见过的无数张脸,唤着他的名字:“柏易,柏易——” “木鼓响,人头痒。” 好像有什么力道轻轻扶住了他的脖颈。 “你的头,痒不痒?” 柏易初时还能维持住理智,他污染值低,不管在外表现得怎么样,但大部分时候,确实可以做到不受他人影响,心下无尘,任由外界惊涛骇浪,他也不起半点波澜。 但一个人的情绪能抵抗,十个人的情绪能抵抗,百个、千个人的情绪呢? 他竭力保持着神智清明,却也只应答了三次,第四次时,整个人已经到了极限,那个答案几乎要冲口而出。 到最后,在那些声音的影响下,他真的开始觉得脖子发痒,像是那些东西的意识通过某种方式作用到了他身上。 柏易心里清楚,如果这时给出肯定的答复,一定会死。 死就死了,他倒是从不怕死。 但现在这个状况,他要是死了,必然会把荆白一起拖累下去……这不是他能接受的结果。 靠着这个信念,柏易硬扛到了最后一刻,到撑不住时,咬得嘴唇全是伤口,短暂失去意识,也没有给出这些“人”要的答复。 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确定自己握稳了右手的手电筒。 等他再醒过来…… 荆白一直专注地看着他,因为姿势的原因,两人头靠得很近,正因为如此,他眼看着柏易苍白的脸上……泛出了一点青。 柏易以往虽然情绪莫测,总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遇事时眼神却总是很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把握。 这是荆白第一次见他眼神有点飘忽。 过了一会儿,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柏易也不看荆白了。他转过脸,艰难地道:“他们……爬在我身上。” 荆白感受到的重量,其实柏易也感受到了。 他失去意识之后,自然闭上了眼睛。那群人影之前就已经贴近到了同他脸对脸的距离,等没了他的视线注视,再无顾忌,直接攀到了他身上。 他的眼睛被死死遮住,嘴也被捂上,连耳朵都被塞住,鼻腔间能闻到的,全是尸体身上的腐臭味,只有神智是清醒的,但这清醒还不如昏迷着! 光柏易自己能感受到的,就至少数出五六具尸体攀在他身上。还好柏易的右手握紧了手电,左手抓着荆白,好歹让这些尸体有所顾忌——但也只有这两只手幸免于难! 柏易此生从未这样狼狈过。 他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眼前荆白的状况,甚至失去意识之后,他都不知道现在他和荆白距离出口有多远。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荆白没有抛下他,甚至握着他的手在动。 柏易这时虽然醒了,却几乎浑身脱力,这些尸体还像树藤一样攀在他身上,他确定凭他自己的力量,这肯定是无法走出去了。 但有他拖住这些人,荆白就算不带他,全力逃跑,是能逃出去的。 柏易觉得荆白停下来等他已经是仁至义尽,没有必要再帮他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在荆白手心划了两下,写了两个字母“go”。 一是为了提醒荆白他醒了,二是想要告诉荆白不要再等,丢下他直接走吧。 写完这两个字母,他停下来等了片刻,等着荆白将他扔下,谁料接下来只等到荆白的一只手,牢牢地把他固定住。 荆白竟然带着他一起走了! 他说到这里时,不禁转头看着荆白,神色出现几分动容。不料荆白虽然正专注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微妙,好像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出口。 柏易正想问他,荆白却神色一整,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颌,道:“继续。” 柏易:“……不是,你当我说书呢?” 第 84 章 丰收祭 荆白动了动肩膀,继续用眼神威吓:“不说就……” 他脸上还是很冷,但到了现在,柏易也知道荆白不会把他扔在路边了。只是最丢脸的部分既然已经说了,剩下的说不说也没什么差别。 何况荆白今晚是真的救了他的命。 其实在荆白说到那句话之前,他都以为荆白半背着他往前走的时候,是感觉不到他背上那些“人体”的重量的,毕竟他走得虽然慢,却非常稳。 谁知两人感受到的根本没什么差别,甚至荆白身上负担的,还要多出一个柏易自身的重量! 当时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荆白在带着他走,并且走得举步维艰,但即便如此,荆白也没有放弃他。 耳朵被塞住的柏易同样不知道荆白有没有听到提问声,但料想这些“人影”恐怕也不会放过他。到最后,几乎是积攒一点力气,只要能动动手指,就在荆白手心划一下。 他知道那种被千百人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冲击的感觉,除了坚韧的理性,就只有属于自身的情绪和感受能变成一个锚点,守住最后的阵地。 只要荆白能感觉到,不管是荆白决定怎么做,总能变成一点帮助。 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过了这么多的副本,从来也没有这样狼狈过。 讲到这里,柏易侧头看着荆白,眼神深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冲他笑了笑:“这话说了你可能不信,但变成别人的累赘,我这也是头一回。” 否则他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在这座塔里,变成累赘的人,只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因为所有人都是带着执念进来的,他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爬到更高层,活着出去。 荆白却没看他,俊秀的脸上淡淡的,柏易读不出他的表情,只听他平静地道:“不是累赘。” 柏易:“?” 荆白扶着他的手臂紧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柏易。 明净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在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峻拔的阴影,亦让那张脸的轮廓显得精致而深刻。那双眼睛像水一样清澈淡漠,直看进柏易深不见底的心。 荆白的语气很淡薄,却很认真:“如果最后不是你提醒我……第三次提问,我也未必撑得过。” 他说完,并不关心柏易的反应,继续扶着柏易向竹楼的方向走去。 在荆白没看见的地方,柏易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看着荆白的侧脸露出了一贯的、懒洋洋的微笑。 “所以……合作愉快么,同伴?” 荆白没看他,也不回答。 柏易盯着他明显缓和下来的神色,这次一点也不生气了,只在他肩膀上哼哼唧唧地抱怨:“我什么都说了,连人都这样了,你还问三答一,我好难过……” 荆白顿了顿,冷冷地道:“如果你话少些,会更愉快。” 清浅的月光下,只能听见柏易愉悦的笑声,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向着远处的竹楼走去。 他们的影子自然地贴合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远远看着,像是亲密地依偎着一样。 房间里的灯已经亮了许久,有人在里面来回踱步。 竹楼虽然稳固,却也能听到走动的脚步声,吱呀吱呀的,响得叫人心烦。 房间不大,坐在床上的人看着他不断在房间走动,灯光下影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让她有些眼花。 “能不能别走了,你属皮球的吗,满地打转不带停的?”小琪忍不住了,抱着双臂不耐烦地道。 景灿被小琪一怼,也生起气来。 他在这个副本里是挺倒霉的,但能活到现在,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脾气,当即横眉立目地说:“这是我的房间,我爱怎么走怎么走,关你什么事?你不满意,回你自己的竹楼去啊,赖在我这干嘛?” 小琪怒道:“你!我们明明说好了!” 她脸上阵红阵白的,却没从小飞那张床上起来,显然是不愿意离开。 她也是一时焦躁,才冲着景灿撒气,见景灿分毫不让地怼回来,心中有些后悔。 好在景灿没追着赶她回去,小琪脸上强作无事,左右张望了一下,试图转移话题:“唉,都快九点了,荆白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这显然也不是个好话题。 景灿也不踱步了,脸色又白了一些,没有接话。两人默然相视,见对方脸上都是惶然之色,又各自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过了今早,四个人简单交流了一下,算是结了个短暂的同盟。 景灿和小琪按照荆白二人的说法,在树林里转了大半天,没等天黑就赶了回来,等着荆白他们回来交换信息。 但是他们等啊等,等到天黑了,也没见着荆白和柏易的人影。 想起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小琪又看了一眼景灿的脸,对这个临时结盟的同伴有些嫌弃——这人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 两人从村外回来以后,本来是在小琪的房间等着荆白他们。 结果等到夕阳西下,再等到天色完全黑沉,路上的村民消失,村里其他竹楼的灯光纷纷熄灭,也没见着荆白两人出现,两人心里就有些没底了。 都是第二层的人了,副本中的潜规则大家都是知道的,夜里比白天危险得多。只要天一黑,再是艺高人胆大的大佬,都会回到住宿的地方。 昌西村只是一个地处深山的偏僻村落,村民们的日常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前两天天黑的时间也就是六点左右。 荆白和柏易昨天虽然回来得晚,也是踩着天黑时分。今天两人等到七点多,都不见荆白回来…… 这两人固然厉害,但之前死去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的。 两人等得心里七上八下,正是惴惴不安之际,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小琪心中一喜,她离门口更近,立刻开门出去,惊喜地道:“路玄!你回来……” 门口出现的人让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来人,怀疑地道:“赵英华?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英华的手正放在荆白房间门上,他脸上原本有些犹豫,见只有小琪出来质问,那点迟疑的神色也烟消云散,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换个房间住。这里不是没人吗?” 昌西村“夜不闭户”,竹楼的房门都是没有锁的,他一边说,一边挑衅似的用力推门。 房间里自然是没有人的。 小琪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想起她和景灿从村外回来的时候,的确看到赵英华一个人在牛棚和羊圈之间转悠。但因为早上就闹得不太愉快,他们就没有上前打招呼,直接回了小琪的房间等路玄他们。 原来他在别人竹楼下转来转去,打的是这个主意! 小琪声色俱厉地道:“你也太不要脸了,这是柏易和路玄的房间!” 赵英华上下打量她几眼,讽刺地笑了起来:“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呢,这个副本失踪的人,谁回来过!都这个时间了,他们还没出现,肯定是回不来了。既然房间都空出来了,我为什么不能住?” 景灿听见小琪和赵英华的争吵,也走了出来,不赞同地看着赵英华。 赵英华也没把他当回事,斜了两人一眼,笑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荆白和柏易的房间。 “我还就住了,怎么着吧?”他把背包放到荆白的床上,对着门外的两人道:“总共三栋竹楼,房间多的是!死了这么多人,有的是地方住。如果他们回来,就去我以前的房间住吧,我没意见。” 小琪看了景灿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冲进去,把赵英华拉出来。 赵英华抱着双臂看着两人,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景灿吓得连连摆手:他这个又矮又瘦的身板,比小琪都高不了多少。赵英华怎么也是个快一米八、体型健壮的男人,他怎么拉得动? 小琪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景灿,论体格,她也只有一米六多一点,用蛮力自然是不行的。但她实在看不下去赵英华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见景灿缩了,只好加大嗓门,用音量壮声势:“佳佳呢?你们不是一栋楼的吗,你怎么自己过来,不带佳佳?” 佳佳就是和赵英华住一栋竹楼,昨晚幸存下来的两个人之一,是个说话怯怯的女孩。她之前一直跟着赵英华行动,但是天黑之前,小琪在楼下看到赵英华来回转悠的时候,就没见过她。 提起佳佳,赵英华的脸扭曲了一下,咕哝道:“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女人……” 见小琪一动不动地瞪着他,他不耐烦了,走到门口,眼神危险地道:“关你什么事?别以为我脾气好就不会打女人……” 看他面色不善,景灿鼓起勇气拦了他一下:“你、你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威胁别人!” 赵英华诧异地打量着他:“哟,你这会胆子倒肥了?是不是看我比张涛好说话啊?”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着,看得两人都有些不舒服,景灿站在小琪前头,顶着压力没有退后。 赵英华伸手要关门,小琪气不过,伸出手臂阻挡:“你,你把话说清楚先!” 赵英华冷笑一声,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景灿还算反应快,连忙拉了小琪一把,两人只感觉一缕劲风拂过指尖,竹门就这样在他们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门被甩出“砰”的一声,小琪不可置信地盯着紧闭的大门——要不是景灿拉她那一下,她的手肯定会被夹伤。 都是一个副本里的人,虽然没有结盟,也不至于结仇吧?赵英华是疯了吗? 她气得想去推门,被景灿一把拽住,疯狂用眼神示意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 赵英华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听上去毫无愧意,语气中还带着嘲讽:“我劝过佳佳了,她不来,我也没办法。你们要是这么闲,不如去找她吧,别来烦我!” 小琪抿了抿嘴,转头和景灿回了房间。她只是多问一句佳佳是否还活着,也没打算真去一晚上死了两个人的鸡舍竹楼住。 她被赵英华恶心得够呛,心中也升起新的忧虑:就赵英华这样的人品,晚上要是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能直接把她推出去送死! 有了这个担忧,她也不想在自己的房间就久留,主动提议和景灿一起住。 景灿想了想,也同意了,这样对他也有好处。柏易那两口子,就算回来也是会一起住的,他的房间有空床;如果柏易两人回不来,至少还有小琪陪他住在羊圈竹楼。 两人一合计,都觉得想法不错,索性趁着时间还不晚,直接回了景灿的房间接着等。 小琪和景灿在房间里爆发那次小小的口角时,荆白扶着柏易,正好路过了鸡舍竹楼。 这栋竹楼离竹林是最近的,两人从竹林里出来时,远远看见的光源就来自这里。这时路过,见只有一间房孤零零地亮着灯,柏易想了想,道:“我记得昨晚活下来的那两个人,不是住一个房间的。” 荆白点了点头,两人昨晚回村时见过赵英华和他的室友姜芊芊,那个女孩和另一个房间的清水都没活过昨晚。 但他也没多想,无所谓地道:“可能搬到一起住了吧。” 他们和赵英华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荆白对这种没什么本事还狂妄自大的人丝毫没有兴趣。 柏易显然看法一样,瞥了一眼那盏孤灯,犀利地点评道:“那个赵英华,在竹楼里住了两晚上,都没数过楼下鸡舍里有几只鸡。能活到今天,也算他走运。” 荆白心里赞同,嘴上却连附和都懒,只有唇角微微勾起。 他向来话少,柏易也习惯了。等走到中间的竹楼,看到景灿房间亮起的灯光,才想起自己今晚的去处,犹豫地道:“我今晚……” 没等他说完,荆白就道:“你今晚住这,和我一起。” 柏易一怔,神色流露出些许惊讶,很快眨了眨眼,笑道:“哇,你这么主动,我都不习惯了。”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主动?” 他和柏易显然不是一个脑回路,也没将柏易的话放在心上。平静的脸庞上,目光变得悠远,没有情绪地凝视着远处的牛棚竹楼。 他的房间亮着灯,不知是谁进去了。 柏易出神地看着青年冰霜般的侧脸。 荆白很快收回了盯着牛棚的目光,直视着柏易。 虽然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语,他的神色亦没有任何变化,显出一种出尘的冷漠:“你要住别的地方可以。但是那栋竹楼,今晚不能住了。” 第 85 章 丰收祭 柏易诧异地道:“我们那栋竹楼有什么问题?” 两人从竹林中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交流各自的收获。荆白这才想起,他在木牌林中见到过的东西,柏易到现在还不清楚。 荆白道:“你应该看见那个木牌林外面,有四根很高的木桩吧?” 柏易点点头,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看到的景象:“那四根木桩是不大对劲。远看着像是挂了什么装饰物,我看不清到底挂的什么,但是那个红巾人把手放到上面,竟然就知道你去过木牌林!” 他当时站得够远,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红巾人出现的地方是西北角,荆白则是从红巾人的对角线,也就是东南角的方向出来的,红巾人隔着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木牌,根本不该能看见荆白。 但他将手放到了木桩上以后,那木桩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仿佛什么动物的呜鸣。 更奇的是,他分明碰触是西北角的那根木桩,呜鸣声却从四根木桩一起发了出来! 这奇怪的声音也不知有什么魔力,若说音量,也不是特别大,却震得柏易头晕眼花,耳边嗡嗡直响。 而红巾人显然是通过木桩的鸣响觉察到了荆白的动向,竟然绕过木牌林,沿着洼地外围,向荆白所在的方向走去。 荆白听他说了,才知道当时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面对的东南角的木桩为什么会忽然响起来,原来这四根木桩竟然能通过牛头,做到彼此呼应的程度! 通过白玉和柏易之前的提示,他意识到红巾人正向他靠近。他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发现,第一反应也是要逃,但等呜鸣声响起,就只觉得头疼欲裂,连眼睛都流出血来,几乎动弹不得。 柏易见荆白动不了,这才在自己藏身的地方制造声响,及时引开了红巾人。 但在逃跑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想明白。在柏易的眼中,那就是普通的四根木桩,为什么会发出声音? 他一度以为和木头的材质有关系,等他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荆白才摇了摇头,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响的不是木桩。”荆白看了一眼远处亮着灯的竹楼和楼下的牛棚,轻声道:“你那里太远了,看不清楚。发出声响的,是缠在木桩上的牛头。” 他将木牌林里见到的东西都告诉了柏易,肯定地道:“四根木桩上,至少有几百颗牛头。我怀疑丰收祭开始之前,杀牛是必须的步骤。” 如果这个猜想没错,那么牛棚里的牛的死亡,显然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那么,无论是想要保护牛,还是住在牛棚所属的竹楼、却没有看好牛的人,都会死。 明天天一黑就要封村,昌西村的人要完成杀牛的工作,时间不是今晚就是明晚。荆白不欲冒险,现在有的是空房间,继续住在景灿隔壁也就是了。 他现在有些不解的是,为什么牛棚竹楼里,亮着灯的是自己的房间,而不是隔壁小琪的房间? 柏易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荆白以为他在消化明天就是副本最后存活期限的事情,扶着他继续向前走。 忽然,他感觉到柏易脚步一顿,随后,他听见身边的青年轻声道:“不对。不是明天。” 荆白神色一肃,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对上柏易那双深泉一般的眼睛。 柏易笑了笑,那笑意转瞬即逝,他平静地道:“不是明天,就是今晚。” 那笃定的神色,他已经看得很熟悉。即使柏易脸上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也知道对方必然有了确切的判断。 荆白顿了顿,问:“为什么?” 柏易道:“三栋竹楼,底下分别是羊圈、鸡舍、牛棚。” 他用确定的口吻说着自己的推断,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得意,眼睛没有直视荆白,眉睫低垂着,显出厌倦的神气:“第一天晚上吃了烤羊,没等到过夜,羊圈竹楼就死了人。” “对,是小飞。”他稍一提示,荆白也明白了:“按你的说法,小飞第一个失踪,不仅因为他犯了忌讳,还因为他是羊圈竹楼的人?” 或者说,小飞作为羊圈竹楼的人,本身就被村民打了重点标记,率先触犯死亡条件并不奇怪。 柏易点了点头,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沉稳,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确实运气不太好。” “昨晚死的清水和姜芊芊,是鸡舍竹楼的。”他说着看了一眼已经走过的那栋竹楼,接着道:“那个站中间的人杀了两只鸡,鸡头当场就用了,当时我们都看见了。” 荆白手上还扶着柏易,闻言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话。柏易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抬起下巴,神情复杂地示意远处的牛棚。 荆白神色有些明悟,迅速转过去看着柏易的眼睛! 柏易见他一点就通,脸上才缓缓出现了一个接近笑容的表情,他说:“对,这就是我的猜测。” 荆白的思路和他本来就只差一线,柏易一列举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 他们一进来就被村民误导了! 丰收祭根本不是封村后的三天后才开始。 从他们一进村,丰收祭就已经开始了! 岂止是牛,这三间竹楼豢养的所有家畜和人,在昌西村的村民眼中,都是为丰收祭预备的! “第一天的烤羊,他们说,是用来欢迎我们的。”柏易轻声道。 当时在村民热情的招待下,他们一选定了竹楼,就被迎出去参加篝火晚会,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伊赛杀的那头羊是不是来自他们的羊圈。 就算真的是,众人也很难联想到这是死亡条件,毕竟这是昌西村的村民说特意用来招待他们的。 烤羊一吃完,触犯了死亡条件,又正好住在羊圈竹楼的小飞就失踪了,甚至没有等到他回到竹楼。 “所以,所谓的篝火晚会,根本不是欢迎会。”荆白语气还很冷静,面色却已冷若冰霜:“那是丰收祭开始的信号。” 柏易点点头,权作赞同。他脸色也不好,如果真是如此,说明他们都被村民摆了一道。 “第二天晚上杀了两只鸡,就用了两个人的命去填。”柏易继续道:“我们都看见了那个仪式,鸡舍竹楼的四个人在下面站成了四角。” 荆白想起昨晚在村口碰到的,还有闲情逸致出来散步的赵英华和姜芊芊,心里默默摇头,口中却自然地接道:“对,在昨天晚上之前,他们竹楼没有一个减员。因为正好需要四个人,才能完成这个四角的仪式。” 柏易情不自禁地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和聪明人说话太舒服了,不仅能毫无障碍地跟上他的思路,还能很快补充对方自己的观点。柏易过了这么多副本,从没遇到过荆白这么合拍的搭档,简直是神队友! 荆白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还在思索昨晚的那个四角仪式,想着昨晚那四个人在月光下,对着血淋淋的鸡头说过的话。 不吉。 大吉。 不是预测,就是…… “占卜。”柏易肯定地道:“看他们昨晚那意思,如果不吉,就再杀一只鸡,继续占,占到吉为止。” 荆白皱起眉头:“但是进行仪式的总共才四个人。”按佳佳的说法,天黑之前,鸡舍里足有七只鸡! “那上限就是四只鸡。”柏易语气冰冷:“看来昨晚他们运气不错。” 鸡舍竹楼的四个人都参加了仪式,自然都在死亡名单上。如果不是第二只鸡就占出了大吉的结果,恐怕今天早上,失踪的人会更多。 两人都沉默下来,如果真按这个说法,今晚的祭典的主场就该在牛棚了。 不知牛棚里那两头牛,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被处理。 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们的牛头,很快就会被挂在洼地四周那几根高大的木桩上。 柏易说到这里,只觉身心俱疲,今晚很可能还有一场硬仗,他现在还是这样的状态…… 两人说话间,正好走到竹楼的楼梯处。荆白要扶着柏易上去,却发现这竹楼的楼梯很窄,不足以让两个人并排走,索性退后一步,把柏易另一只手往肩上放。 “上来。” 柏易想要退几步,但他浑身乏力,用尽力气,也只往后一仰,大惊失色的脸上显出几分惊慌:“做什么!” 今天被荆白扛出来就已经够丢人了,再被人看见荆白背着他上楼,他的脸也不用要了。 见柏易反应这么大,荆白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深深看了柏易一眼,难得解释了一回:“楼梯太窄了,现在这样上不去。” 他神情淡然,说着放开了手,无所谓道:“你要想自己爬上去也行。” 他放手已经不算突然,柏易仍旧身体一晃,堪堪扶住楼梯的栏杆才站稳。荆白也没有先上去的意思,就站在一旁抱着双臂,一副要看戏的模样。 柏易咬了咬牙,想扶着栏杆上去,却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 荆白扶他的时候动作很巧妙,甚至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恢复了力气。等到现在自己撑着竹栏,才发现浑身酸痛至极,体力早已消耗殆尽。 他默默看了荆白一眼。方才走路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荆白应该默默替他承了绝大部分的力道。 但姿态已经摆出来了,总不能自己打脸吧。柏易吸了口气,试着把竹栏当成荆白的肩膀,硬撑着往上走了一步。 可惜荆白会给他借力,竹栏却不会。柏易踏出去一步,却使不出往上走的力气,眼见着就要倒下,荆白早看在眼中,顺势上前一步,帮他稳住了身体的重心。 柏易看着旁边的荆白:“……” 荆白扬起眉毛,向来吝啬笑容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自己走?” 柏易一脸生无可恋:“是我不自量力,拜托了……” 他会变成这样,也是在竹林里答了四次问,消耗着实太大。荆白知道那时何其艰难,也就调侃几句,当然不会拿这个取笑他。 他收了脸上的笑容,把自暴自弃的柏易往背上一扛,带着他轻松地上了竹楼。 两个人的体重踩在楼梯上,虽然还不至于超出承重,却也把竹梯压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小琪和景灿自然也听见了这上楼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喜色,急忙冲出了房门口:“路玄,你们……” 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嘴里,小琪跑在前面,看着荆白和他背上的柏易,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张口结舌的模样。 “这,你们……” 她瞪着眼睛说不出话,后面的景灿不明所以,推了她一下,她索性让出位置,退回房门处。 景灿看见她脸上一片通红,纳闷地道:“怎么……卧槽!” 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要是没记错,这两人也就是在这个副本里才认识的吧?这还没出去,就已经玩得这么大了吗? 从他的角度看,两人都风尘仆仆,衣服上甚至还有竹叶。荆白脸上有灰,神色显得有些疲惫。 但是柏易——柏易怎么会—— 柏易的脸埋在荆白的背上,没有直面他们,景灿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看得见柏易打湿了的衣服,还有湿漉漉的头发,浑身无力地趴在荆白背上的样子…… 他的脸也红了,转头去和小琪面面相觑,两人同时感觉,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消息。与此同时,还有点无语。 他俩在村外跑了一天,回来又在竹楼里担心了这么久,结果这两口子偷偷跑出去干那档子事? 两人公然划水也就算了,竟然能划到深夜,然后大摇大摆的回来…… 小琪眼看着荆白把柏易背回了房间,难以置信地道:“这都可以?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景灿两眼放空,红着耳根道:“啊,这、这或许就是艺高人胆大吧……” 第 86 章 丰收祭 荆白走过时,见景灿和小琪像路牌般呆呆站在一边,神情漠然地向他们点了点头。在两人奇异的目光中,他踢门,走进房间,将柏易放回他昨晚睡的床上。 柏易从看见小琪和景灿之后,全程自闭,他感觉人生不会再好了…… 荆白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见这人把脸埋在两只手中,一副再也不想抬头的样子,更加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他是发现了,他和柏易的脑回路除了梳理线索的时候能对上,其他时候基本就是平行的。就像现在,他不明白柏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柏易震惊地抬头看着他:“……你没听见他们说话吗?” 荆白理所当然地道:“听见了,不明白。那是什么有用的话吗?” 柏易看着荆白坦荡中透露着迷惑的面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什么误区:“……不是。” “那你管他们做什么。”荆白斜了柏易一眼,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心态崩塌。 他走出房门,对隔壁还在门口大眼瞪小眼的小琪两人道:“过来吧。” 景灿和小琪对视一眼,小琪干干地笑了笑:“呃,那个你们不用洗个澡什么的吗……” 荆白看了自己全身,今天跑了一天,又是土又是灰,还被大风吹了一脸,确实不算干净,但现在交流信息才是第一位的,便不耐烦地道:“我赶时间。你们来不来?” 赶时间…… 信息量好大啊,景灿心里感叹了一下他的直白,连忙道:“来来来!” 别管这俩跑到哪去幕天席地颠鸾倒凤,他们乱搞了一天,还能大晚上的摸黑活着回来,多少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是以他们虽然觉得荆白和柏易划水一天很过分,还是忙不迭地去了荆白的房间。 一进去,就看到柏易斜倚在他自己的床头,脸色苍白,眼神低垂着,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景灿一看到柏易这样就觉得十分不自在,好像自己窥破了什么秘事似的,不自觉地站到门边,小琪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荆白没管他俩怎么就座,在自己床上坐下。 柏易见人齐了,率先问:“你们今天有什么收获?” 小琪看了景灿一眼,景灿想起白天的事情,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们今天都是按柏易的建议走的,到这个时候了,再藏私也没意思。 小琪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按你们说的,我们确实找到了两张寻人启事。” 柏易和荆白同时点了点头,都显得并不意外。倒是景灿站在一边,神情显得非常不安,让柏易多看了他一眼。 荆白平静地道:“说说细节吧,这可能是关键。” 荆白向她伸手,小琪下意识地把两张寻人启事递了过去,景灿好像很害怕那两张寻人启事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背抵着门,脸色才好了一些,和小琪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两个胆子都不算大,一走到村外,看见那树林幽深,一走进去看不见尽头,心里就开始发虚。两人都怕走远了回不来,就决定就在附近认真找找,实在没有就算了。 两人刚商量好,小琪就看见了一张寻人启事! 那一点白色静静躺在树下,在树林中十分显眼。 虽然说了不走远,但既然见着了,也没有不去拿的道理。景灿和小琪一边斗嘴,一边互相打气,就这样拿到了第一张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是张涛的,上面写的字和小琪拿着的阿沁那张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张涛那张黑白照片,脸上能看出一点笑模样。 死人脸上的笑容再亲切,也只会让人害怕。景灿看着就想起他昨天拿着筐子问自己“合适吗”的样子,背上冒出一股寒气,连忙叠了起来,递给小琪。 小琪叉着腰,不满地道:“你捡起来的,递给我做什么?” 景灿嘟囔道:“你不是还随身带着阿沁的吗,多这一张也不多吧?” 见小琪一脸无语,他趁热打铁道:“你拿着,这就是你的了,万一这是什么关键道具呢?你看,路玄他们特地让我们来找的,总不能没用吧?” 小琪一想也是,白了他一眼,到底收下了。她也懒得管景灿了,脸色不佳地拿着张涛和阿沁的对比,试图看出个一二三。 她真的很怀疑,胆小如景灿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活着爬上第二层塔的,就凭他脸皮厚和巧舌如簧吗? 景灿倒是很坦然,反正他在小琪面前早就没有所谓的男人的形象了。他下定决心,就算真的要揣一张寻人启事,他也绝对不要张涛和小飞的! 他想到这里,又开始四处张望,试图再找一张寻人启事,他就不信下一张还是张涛的! 景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心里却隐隐觉得怪异:这寻人启事的出现,当真是毫无规律的吗?为什么小琪在村里能捡到阿沁的寻人启事,柏易让他们来树林找,竟然也能找到呢? 景灿心里琢磨着,四处搜索的目光也没停下。在视线尽头的某处,他忽地一顿:他又看见了一点白色。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丝毫喜意,反而咯噔一声,涌上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戳了戳还拿着两张寻人启事比来比去的小琪,小琪懒得理他,头也不抬地说:“戳什么,忙着呢!” 景灿干巴巴地道:“……我又看到了一张寻人启事。” “什么?”小琪抬起头,有些惊喜地说:“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拍了拍景灿的肩膀以示赞许,景灿没回应,只指向远处那一点白色:“你看那儿。” 树林里除了灰黑的土壤,就是棕褐色的树干和碧绿的树叶,那白色十分显眼,小琪也一眼瞧见了。 她一看距离,不由得皱起眉:“怎么又是这么远啊?” “是啊,你不觉得吗?”见她也说了,景灿打起精神道:“我就觉得不对劲,这玩意儿在勾着我们往里走!” 小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又怂了?” 景灿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平白无故污蔑人……” 小琪抱起胳膊,景灿实在太怂了,这让她对他的怀疑甚至超出了对这片树林的恐惧:“大哥,我们两个人出来大半天,总不能因为你无凭无据的怀疑,就只拿着一张寻人启事回去吧?” 就算景灿好意思,她也没这么厚的脸皮! 在小琪质疑的目光中,景灿的脸慢慢涨红了,他争辩道:“我只是合理地提出异议,又没说不去拿!” 小琪傲慢地抬了抬下巴:“那走吧,你走前面。” 景灿:“……”话都放出去了,走就走吧。虽然他心里充满疑虑,但这个猜测确实无凭无据,他也没法以此说服小琪。 景灿走得战战兢兢,小琪跟得一言难尽,两人就这样走到了第二张寻人启事面前。 这张寻人启事是背面朝上的,景灿犹犹豫豫地回头看小琪,小琪不耐烦道:“自己捡!” 景灿只好自己捡起来,又做了好几番心理准备,才把它翻过来。 一看照片,他简直崩溃了,双手颤抖个不停:“怎么、怎么又是他啊!!” 小琪见他脸都白了,把这张纸夺过来一看,心里也不由有些发憷:不是别的,这张寻人启事,竟然还是张涛的! 黑白照片中的他,笑容变得更大了。不需要小琪拿出之前的对比,只看照片,也能明显看到他表情的变化。 这下不说景灿,连小琪也觉得浑身发凉了,她现在再看张涛的脸,越看越觉得诡异,索性将寻人启事叠起来,强作镇定地道:“现在也有两张寻人启事了,我们回去吧。” 景灿没有答话,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小琪纳闷道:“你发什么呆呢,跟你说话呢!还是你现在不想走了?” 她看见景灿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指着前面的某个方向。 男人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能听出来他非常害怕。他说:“那、那个方向,我又看见了……” 小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当远处的东西映入眼帘时,她只觉得森寒的冷意直冲头顶! 熟悉的白色。 接近视线尽头的地方,竟然又是一张寻人启事! 景灿腿都快软了,他脸色苍白地问:“我们……能不去吗?” 小琪装得镇定,其实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她想起刚才景灿说过的话,只后悔自己一时脑热,清了清嗓子,对景灿道:“我们两个人拿两张,其实也够了,是吧?” 景灿生怕她非要头铁,见她主动打了退堂鼓,松了口气道:“是啊,找到两张已经达成目标了,回去吧?” 两人达成一致,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没再多看那张寻人启事一眼,立刻掉头往回走。 小琪揣着两张张涛的寻人启事,心里总觉得膈应得慌,一边走,一边对景灿道:“两张都是你捡的,你好歹拿一张吧?” 景灿疯狂摆手:“不了不了,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小琪翻了个白眼,她虽然觉得不舒服,但正如景灿说过的,阿沁的寻人启事她也揣了一天,到底不至于像景灿那么害怕。因此到了最后,新找的两张寻人启事都在她身上。 两人匆匆赶回了村里,因为没走特别远,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两人就回了牛棚竹楼等荆白,再后来,就是赵英华强行抢了荆白的房间,他们回到羊圈竹楼继续等的事了。 第三张寻人启事没拿,两人都觉得有些丢人,但景灿还是说了实话。他和小琪回来之后也讨论过,总觉得说不定正因为荆白两人也有相似的怀疑,才会在根本不缺寻人启事的情况下,让他们俩再去找。 柏易听见小琪义愤填膺地说赵英华抢了他和荆白房间的事情,神色就变得似笑非笑的,倒是一点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荆白看着手中的两张寻人启事。 回到村里,黑白照片中的人脸上又变回了毫无表情的样子,和昨天他拿到的小朱那张一样。 对于“寻人启事勾引他们往树林里越走越深”这个说法,的确同景灿猜测的一样。昨天捡了三张寻人启事回来以后,他和柏易正是有了这个猜测,才让小琪和景灿再去一趟。 他们也知道这两人胆子不大,肯定不敢走太远,如果这个规律真的存在,在他们俩身上应该更容易被发现。 但荆白也没料到,他们不仅证实了这个规律,还发现了新的怪事。 是张涛这个人有什么不同么?为什么只有他的寻人启事,会被景灿两人连续捡到两次? 他转过头,向柏易扬了扬手中的两张纸:“你要看么?” 柏易软绵绵地斜倚在自己的床头,似乎不想起身,歪着头问:“两张都是张涛的?” 荆白点点头,柏易懒洋洋地道:“那我不看了,反正回了村之后,上面的表情都会变得一模一样。” 荆白便把两张寻人启事都递还给小琪,小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回来。她像是很不愿意看到张涛的脸,迅速将两张纸叠起来收好。 景灿见小琪将寻人启事拿了回来,犹豫良久,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最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脸色惨白地道:“小琪说,你们昨天捡到的三张寻人启事……都是不同的人,是真的吗?” 柏易肯定道:“确实。”昨天截至他们出村前,也只有三个人失踪,就是他们捡到寻人启事的小飞、阿沁和小朱。 景灿听完他说的话,目光逐渐变得空洞,语气绝望地道:“完了,完了完了,我完了……” 他神思恍惚地念叨了一阵,忽然转向身边的小琪。小琪见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球里全是血丝,吓得倒退一步:“你干什么?!” 景灿摇晃着她的肩膀:“快!把张涛的寻人启事交出来!” 小琪看他状态不对头,牢牢护住自己的口袋,怒斥道:“当时给你你不要,现在又发什么癫?!不给!” “快拿出来,毁了它!”景灿声嘶力竭地道:“这个寻人启事有问题!” “你有病吧,我都揣了一天了,能有什么问题!”小琪忿忿道:“你就是个胆小鬼!” 景灿看起来有些癫狂,他体格虽瘦弱,毕竟是个比小琪高些的男性,发起疯来小琪竟然招架不住,荆白见势不对,一把拉开了他,把他推到门上,冷冷道:“你疯了?” “我没疯!”景灿在荆白的力道下,根本挣扎不动,最后颓然地瘫倒在地:“这玩意儿会动!它是活的!” 他嚎啕道:“一定是张涛的鬼魂!张涛看我没救他,他阴魂不散,要来索我的命了——” 第 87 章 丰收祭 短暂的情绪失控过去,景灿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自暴自弃地瘫在地上,像只死狗一般,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小琪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捂着口袋,看他这副样子,又觉得恶心,又有几分可怜他。 荆白早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站到一边。 小琪不自觉地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他,想了想,把荆白拉到一边,低声道:“大佬,不然我把东西给你吧?” 荆白摇了摇头:“收着,明天用得上。” 小琪一脸懵逼,这玩意儿还能用?怎么用,上哪用? 她看了看地上的景灿,又看了看面色沉冷的荆白,攥着兜里的两张纸,也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房间里却突然响起了笑声。 她茫然地循声看去,竟然是倚靠在床头的柏易在笑,他笑得实在太开心了,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连地上躺着的景灿都回过神来,迷茫地看向他。 好不容易笑完,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笑出来的眼泪。 他笑时,荆白没有打断他,见景灿和小琪还一头雾水,索性回到床上坐下,只看了柏易一眼:“都有力气笑了,那就你来讲吧。” 柏易偏着头,看着房门处的景灿。 被柏易这么一顿笑,景灿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有点失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缩到角落,正要站起来,柏易忽然道:“别急,你还是坐下吧。” 景灿左右看了看,确定是在说自己,呆呆地问:“啊,为什么?” 柏易不怀好意地冲他挑了挑眉:“我怕我下一句话说完,你就吓晕过去了。坐着好,不容易摔伤。” 小琪:“噗!”以她对景灿的了解,好像的确很有可能发生…… 这下连荆白的嘴角都勾了起来,景灿被柏易刻薄得满脸通红,又无力反驳,犹豫了片刻,竟然真的抱着膝盖怂哒哒地坐下了。 柏易见他坐好了,点了点头,正色道:“要说的事多了,但你们既然这么担心寻人启事,就先说它的事吧。” 他看了一眼荆白,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柏易才对景灿和小琪道:“关于寻人启事,我和路玄有过一个推测。为了验证这个推测,我们不能再去树林,所以才推荐了你们去。” “啊?为什么?难道这个树林每人只能去一次吗?” 小琪是个急性子,闻言率先提出质疑。 这个疑问她都憋了一天了,作为昨天就捡到过寻人启事的人,她不理解柏易两人为什么还要提议让他们去树林继续找寻人启事。 到了晚上,看荆白背着脱力的柏易回来,她就认为是这两夫夫想要二人世界,故意支开他们。虽然多少有些不忿,却也是她认为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现在,柏易竟然说是因为他们俩不能再去,才派他们去的? 可是这树林,所有人进入副本的时候都走过,怎么看也不是那种只能去一次的龙潭虎穴啊? 见她去完了树林还是不懂,柏易心里暗暗摇头,嘴上只叹了口气:“我和路玄第一天去的时候,就感觉有些不对。” 从寻人启事出现在那棵被作为标志物的大榕树上开始,他和荆白就怀疑过寻人启事出现的方式。 他们捡到的第一张寻人启事,是小飞的,出现在他们去寻找村长阿查打听事情的路上。 当时两人没有发现背包里的地质队的六张寻人启事丢失,捡到这张纸时,也没有多想。柏易将它收了起来,两人继续前往阿查的竹楼打听消息。 直到阿查的说法变了,他们才意识到有些不对,这时再找背包里的寻人启事,带进来的六张却已经没了,手里只剩下刚捡到的小飞那张。 从阿查口中,他们得知三日后就会封村,到时村外的树林就去不了了。两人都对副本的截止时间起了疑心,又因为手里的信息实在太少,便决定出村去看看。 在荆白同村口的守卫套话,用食物换取昌西村关门时间的消息时,柏易独自走了出去,在村外不远处发现了第二张寻人启事,也就是阿沁的。 到那时,两人心中已经开始觉得古怪,再往树林里走,柏易就将罗盘拿了出来。 奇怪的是,在村里摇来晃去,任何方向都指示不了的罗盘,在这时忽然又活了过来,直直地指向树林深处。 荆白和柏易两人对自己的体力和脚程都很自信,当时天色还早,见罗盘有了指示,两人当即决定往树林深处走。但奇怪的是,他们走得越远,越觉得这树林简直看不到尽头! 当时失踪的有三个人,他们早早捡到了小飞和阿沁的寻人启事,可走了这么久,也不见第三张小朱的寻人启事出现,这本身已经很奇怪了。 柏易过副本的经验比荆白丰富得多,首先和荆白提出了关于副本范围的质疑。 荆白觉得他说得有理,两人准备折返,柏易就随手选了视线范围尽头的那棵大榕树作为标志物,两人继续沿着罗盘的指示走。 但巧而又巧地,小朱的寻人启事正好就出现在大榕树上! 而且,那张寻人启事的黑白照上,小朱笑得格外灿烂,诡异程度让两人不寒而栗。 当晚,小琪过来的时候,拿出了自己手中的寻人启事。 她手中拿的,是阿沁的那张。 荆白和柏易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同样是阿沁的寻人启事,柏易走出村外才看到,小琪却在离竹楼不远处的一丛花里随手便捡到了! 正好是在她想起阿沁的时候,正好便看见了阿沁的寻人启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起床以后,再次检视三张寻人启事有没有丢失。柏易拿出来看时还问了荆白:“你觉得这玩意儿的出现,到底是按什么规律来的?” 两人把三张寻人启事拿出来一一对照,三张黑白照上,三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回到村子里,让他们的眼神重新变得呆滞无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无踪。 荆白思索了片刻,道:“我有个猜测,但是不能确定。”他说话向来谨慎,对于没有验证的事情,就不愿意轻易作出结论。 柏易脸上的笑意变深了:“我也是。既然都有想法,不妨对一对。” 对于副本中线索的推测,两人的想法向来是相同的,这次也不例外。这个猜测看似十分离谱,但是柏易无意中指着的大榕树,反而让它变得可信起来。 他们都认为,寻人启事是有意识地利用他们,向树林外面扩张。 荆白和柏易捡到寻人启事的位置,几乎都和他们想象中认为其所在的地方相关联。 在两人没有决定要出村的时候,他们在村内,就捡到了小飞的寻人启事;经过探查决定要出村以后,柏易在村口捡到了第二张阿沁的寻人启事。 两人见状继续深入,甚至拿出罗盘开始探索,当时想的,无非是继续深入树林,等找到第三张寻人启事再折返。但他们越走越远,却见不到第三张寻人启事的影子了! 等柏易叫停,指了那棵位置不远不近、却十分显眼的大榕树作为终点,小朱那张笑容满面的寻人启事,又恰好地出现在了大榕树上! 从三张寻人启事的表情上,他们还发现,离昌西村越远,寻人启事上的笑容就越明显。 两人当时只觉诡异,心中虽有怀疑,却不能确定什么;直到晚上小琪拿出阿沁的那张寻人启事,才有了几分头绪。 当天小琪显然没有打算出村,所以才能村中随手就捡到寻人启事。最关键的是,她还证明了另一件事。 寻人启事的出现,并非一定按照失踪的顺序来。否则,小琪捡到的第一张寻人启事,就应该是小飞,而不是阿沁的。 按小琪的说法,她是因为想到阿沁,才捡到了阿沁的寻人启事。那么他们依次捡到的三张寻人启事,有没有可能和他们潜意识认为自己“应该”捡到的相关呢? 毕竟只去了一次,两人无法确定这个推断是否正确。而且在目睹了鸡鸣事件以后,他们也没有时间再去一趟树林确定,于是商量好了,让景灿和小琪去树林再找一次。 景灿的胆小显而易见,他们不可能走得太远。在这样的人身上,这样反而更容易试出来寻人启事出现的规律。 当然,两人都没想到,景灿的胆子比他们想象的更小,阴差阳错地,竟然超额完成了任务! 虽然他因此吓得不轻,柏易却只觉得好笑——所谓的废物,其实就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等他说完,景灿和小琪已经听得愣住了。他们根本没想过,小小的寻人启事,竟然会有这样的能耐! 景灿之前被柏易笑了一番,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现在却只剩感激——他听到寻人启事有意识的时候,腿就是一软,要不是柏易让他先坐下,他肯定要丢更大的人! 他心里却还有件事耿耿于怀,想了又想,还是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问:“那个、那什么,就、就算这能解释寻人启事总是出现在我的视线尽头,那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连着捡到的两张,都是张涛的呢?” 柏易意味深长地冲他笑了笑:“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眼看景灿就要两眼一翻告别人世,荆白终于看不下去了,斜了柏易一眼,道:“行了,别吓他了。你捡到张涛的,是因为你心里老是想着他!” 景灿一口气倒到一半,迷茫地张大嘴:“啊?” 小琪站在一边,算是听明白了,大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啊?会捡到那张寻人启事,和你想着谁是关联的!你就是老觉得,你是看着他死的,心里有愧,老是惦记着张涛,才会一直捡到他!” 景灿几乎是下意识地杠了回去:“谁一直惦记他了,我又不是gay!”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嗓门太大了,回过神来看了倚在床头的柏易一眼,又狗腿地冲眼前的荆白干笑:“哈哈,哈哈,对不起大佬,我不是歧视,只是说我自己不是……” 荆白:“?” 他根本没听懂景灿在说什么,眼中迷茫的神色一闪而过,却没见身后的柏易苍白的脸已经气得发红了,红中好像还泛着点儿青…… 第 88 章 丰收祭 小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这个猪队友说话。景灿终于醒悟过来,知道不是张涛阴魂不散,他的心态顿时平和了许多,连忙站了起来。 小琪面带忧虑地问:“大佬,这个寻人启事的出现机制,对我们到底有什么影响?” 荆白摇了摇头:“判断不出。关于它,我们今天只确定了一件事,就是寻人启事有它的用途。” 终于说到他们完全未知的领域了!小琪和景灿顿时打起了精神,目光炯炯地盯着两人。 考虑到明天就是副本的截止日期,荆白和柏易也没有藏私,把目前为止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了两人。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两人索性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来叙说,不时互相补充。连同两人相互之间都还没来得及沟通的部分,也一并交涉得清清楚楚。 荆白提到他独自进入木牌林,再说到木牌林里面听到阿沁的声音,背后还能感觉到头发的触感时,小琪听得脸都白了。 作为阿沁的室友,她的确还时不时地想起她。 她们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污染值邻近,小琪只比阿沁晚一步进来,两人一见如故,很自然地结了伴。 连和荆白他们住一所竹楼,到了晚上又主动找他们谈合作,也是两人商量好的。 现在想起来是真蠢,她们觉得荆白和柏易长得帅,看上去实力不错,又不主动招惹女孩子,才放心上门,谁知道这两人一来就看对了眼,早早就内部消化了呢! 两人回去就睡了,小琪一觉到天明,起来却发现阿沁的床空了。 小琪在村里找了半天,才彻底放弃了希望,知道阿沁是回不来了。两人虽然刚认识一天,却脾气相投,小琪狠狠哭了一场,后来又在花丛里捡到了阿沁的寻人启事。 她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却是记住了这个同伴的。 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想见到阿沁的鬼魂啊! 景灿原本就胆小,一听到荆白说木牌林里能听到鬼魂的声音,腿脚就一阵发软。 在众人的视线中,他靠着墙壁,又默默地滑坐了下去——景灿发誓,在离开这个房间之前,他绝对不要再站起来了qaq 柏易专注地看着荆白,作为当事人的他表情十分平静,云淡风轻的神色配合他描述中果断到近乎冷酷的做法,给那俊秀的面孔添上一层冰凉的色彩。 在柏易看来,荆白的冷酷,某种意义上,反而让他显得更迷人。 等荆白说到他在木牌林中发现了乔文建的头,头上还插着木棍时,柏易的眉头皱了起来。 “木棍……” “时间有限,我在去阿沁的木牌的路上,只看到了乔文建的木牌上画的是木棍。”荆白见他留意到这个,补充道:“至于地质队的另外五个人是不是同样的情况,我没见到。” 在副本中,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永远是越危险的地方,藏着的线索就越多。 从竹林出来以后,柏易和荆白都感觉到那里应该就是最关键的地方。但是,破局点究竟是木牌林,还是柏易去的那个神秘房间? 抑或是,二者皆有? 柏易慢慢地道:“如果要确认这件事,就得再去一次木牌林。”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了沉寂。 小琪和景灿都不自觉地缩起了身体,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荆白倒没想那么多,再进去一次也没什么,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红巾人如此重视木牌林,会给他们再进去一次的机会吗? 柏易和荆白默然相视。 小琪和景灿尚且不知,他们却是知道的。就算暂时引开了红巾人,他也能通过沟通四根木桩上的牛头来确定木牌林有没有其他人进入过…… 不管是谁进去,必然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柏易冲荆白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出景灿和小琪已经慌了神,不欲引起更大的恐慌,索性道:“算了,不急。不如听过了我这里的事情再决定?\" 门边的两人这才神色稍定,小琪看了地上的景灿一眼,见他两眼放空,看起来已经吓掉魂了,心里默默替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 这个副本过得太不容易了,这么比起来,她过的上一个副本简直像是在过家家。 她从今天开始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就第二层的副本,她也不是第一次过,怎么会这么难呢? 柏易见荆白点头,便开始整理脑中的记忆,说起那条在他背后的隐秘小路,和那所奇怪的建筑。 关于柏易引开红巾人之后到底去了哪里,荆白也是至今才听他提起。他看着柏易懒洋洋地倚在床头,一根指头都不想移动的样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明白柏易被提问之后为什么会完全脱力了。 早在被红巾人追逐的那段路上,他应该就消耗了很大一部分体力。 因此,柏易说这段经历时,他很注意其中的信息,眼神几乎没有从柏易脸上移开过。 他不是故意去注意,却无法不看见那苍白的面颊,稍显凌乱的头发,还有放空的,轮廓锋利,却在眼尾处微微上挑的眼睛。 难怪他一笑起来,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那笑意有如流光一般,总是满溢得近乎绚烂。 柏易却难得地没注意荆白的眼神,他已经说到了自己进入那栋建筑的时候,记忆里唯有一片黑暗。他正在全力调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目光虚虚地停留在半空中的一点。 作为唯一去过的人,他只能更详细地补充当时触摸到的细节,尽量客观地描述出来,便于荆白判断。 在景灿和小琪的方向,他们只能看到荆白的脸完全转向了柏易所在的位置,一瞬不瞬地,专注地凝望着。景灿几次想提问不明白的地方,都因为两人各自过于专注,没能开得了口。 他再一次举手的时候,忽然感觉肋下一阵剧痛,转头一看,竟然是被小琪用手肘狠狠捣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下来,大概是嫌站得太累,现在就坐在他身边,没好气地瞪着他。 景灿一脸莫名其妙,做了个大惑不解的表情,意思是你没事怼我干什么? 小琪面无表情地比了个手刀割脖子的姿势,看景灿悻悻地把手放下来了才作罢。 小琪看他没打断柏易,才又把注意力转回了前方。 虽然他们俩显然就是这对夫夫的陪衬兼电灯泡,但出去替他们跑一天腿,就能得到这样的大佬豁出性命才得到的高质量信息,现在人家正借机眉目传情,看后脑勺也能看出来多心疼,这人居然要打断人家?! 要不是怕他连累自己一起被赶出去,她才懒得提醒这人呢。 到外面刮起大风时,柏易自觉说得差不多,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荆白,正好与荆白专注地看着他的目光相触,只觉心口一跳。 他过了片刻才平复了自己的心跳,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其实我更想知道……那么大的风,到底是怎么凭空刮起来的?” 荆白没有移开目光,依然定定地看着柏易,忽然微微一笑:“我的目标是造出足以引起他注意的动静,所以……” 眼皮都没动一下,带着八风不动的表情,荆白淡淡道:“我把木牌林里的竹筐掀了。” 当时他身上没有寻人启事,柏易要是死了,他多半也活不了。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 如果红巾人和木牌林的关系如此紧密,按这个思路,只要木牌的变动足够大,或许就能惊动他。 荆白一不做,二不休,见红巾人追着柏易不见踪影,索性又进了一次木牌林。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深入,就站在第一排木牌后面,将竹筐中挂着的人头挨个掀了下来。 他掀翻第一个时,竹筐“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木牌中没有掀起丝毫动静。 等第二个竹筐落地,就听见木牌林中开始有了微小的躁动。他手中的第三个竹筐开始微微颤抖,有点像是他们远远看着红巾人挂竹筐、却挂不上去时发出的动静。 红巾人当时的做法是解下红巾,对着天空吟唱。荆白对这套做法一窍不通,眼看着手中的竹筐不断颤动,咬了咬牙,依然将它掀到地上。 “咚”地一声,随着第三个竹筐落地,荆白听到耳边传来的,全都是悉悉索索的颤动声,连带着挂着它们的木牌都开始小幅度地晃动。 鼻间闻到的腥味也开始变得浓郁,荆白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确定不是自己的嗅觉敏感的缘故。 而且…… 他摸了摸自己被吹起的头发,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是错觉,这寂静如死的木牌林,竟然起风了。 荆白意识到自己的方向没有错,于是加快速度,一鼓作气,挨个将木牌上挂好的竹筐掀翻到地上! 一整排木牌正好是十四个,他走到第十个木牌前的时候,风已经大得他无法忽略。 身前背后的木牌都晃动不停,仿佛竹筐里的人头想挣扎出来一般! 更怪异的是,落到地上的竹筐反而很安静,落在地上的九个竹筐,没有一个动弹的。 荆白总觉得其中多少有些联系,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下,掀翻了第十个竹筐! 等第十个竹筐落到地上,眼前的景象让他睁大了眼睛——就在它面前,竟然形成了一个旋涡形状的龙卷风! 那风呼啸着,裹挟着一股熏天的腥气,却没有在木牌林中停留,荆白追了它几步,竟然看着他往红巾人和柏易消失的方向去了。 饶是荆白,面对这样的奇景,也不禁愣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这动静会远程惊动红巾人,让他回来……没想到歪打正着,形成了这般出奇的效果,还能追着那红巾人过去! 此地不宜久留,荆白知道红巾人一看到那龙卷风,必然知道是木牌林出了变故。 他虽然很想检查一下地上那几个人头,却也知道留下危险。龙卷风过去以后,木牌林中的风力虽然变小了,木牌却还在抖动不休,荆白迅速出了木牌林,回到了他和柏易刚进来时藏身的竹林处。 这个位置是那条小路到出口必然会经过的地方,柏易不是,必然不会再回木牌林,他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 两人想法一致,自然能碰上头,也就这么脱身出去了。 柏易摸着下巴,奇道:“这风原来是追着红巾人去的……”难怪他在那所建筑里面也能听到狂风呼啸的声音,就算后来出来了,在和荆白碰面之前,也被狂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 想来,当时他和红巾人是从同一个方向出去的,在走出那条小路之前,恐怕两人的距离隔得并不远。 好在他和荆白想到了一处,向着远离木牌林的方向走,成功碰头的同时也远离了红巾人,风力自然变小了许多。 红巾人忙着平息那阵怪风,恢复木牌林,自然顾不上追踪他们,这才让他们趁机溜了出去。 计划完成得如此顺利,想来也是他们的运气。 景灿和小琪两个坐在门边,听两个人还在谈论运气,脸都木了。硬要形容他们脸上的表情,恐怕就只有“震撼我全家”几个大字。 他们以为自己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进入了地狱难度,现在才知道,一直到今天,自己玩的原来是简单模式。 他们找的两张寻人启事,其实拿的是自己的入场券,大佬们在这一天里找到了新地图,摸到了核心消息,还能从boss的追击下成功脱身。 景灿脸上忍不住变得有些羡慕,荆白和柏易这两个人,是他见过的人中的天花板。他知道,以眼前的两人的能耐,绝不会止步于第二层。 天花板的注意力却全不在他身上。话到此处,两人同时想起的,是在出口时听到的,那清亮而悠远、像是惊雷炸响在耳边的响声。 景灿忽然回过神来,两人对那声音的描述激起了他的记忆,他猛地站起来,着急地问:“是‘咚咚’的两声,对不对?” 荆白转头,探究地看着他,那眼神极为锐利,像两把冷剑,看得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柏易道:“是。你也听到过?” 见他神色中透出怀疑,景灿连忙摆手道:“不是,只是我突然想起来了!当时去篝火晚会的路上,小飞掉队了,我让他快赶上,小飞追上来之后问我,有没有听到‘咚咚’的声音……” 他当时什么也没听到,还调侃小飞,现在想来,他形容的声音,和荆白二人这次听到的岂不是一模一样? 荆白和柏易目光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明悟之色。 两人异口同声道:“木鼓!” 第 89 章 丰收祭 在听到“人影”提问以前,他一直在想,那响声究竟从何而来,是哪里发出来的声音。 直到人影用柏易的声音问:“木鼓响,人头痒。你的头,痒不痒?”,甚至在第三次提问之前,他再次听到了“咚咚”两声! 那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个清亮悠远的声音,原来竟是木鼓的响声! 加上小飞的事情,毫无疑问,听到木鼓的响声确实是死亡条件之一。 荆白只能推测,是他和柏易的行为惹怒了红巾人,红巾人无暇追击,就敲响了木鼓,激发两人的死亡条件。 幸好他和荆白是一道出去的,两个人加上两支手电筒,竟然有惊无险地走出了竹林。 如果听到木鼓的响声,是杀死他们的必要条件……那么,是否意味着,只要摧毁了木鼓,他们就能活着出去? 破局的关键,会是木鼓吗? 荆白有种直觉,就是它! 可关于木鼓的线索太少了,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木鼓一定在那条小路里。 他和柏易两个人都听到过两次木鼓响,在出口处,他们听到的声音犹如雷鸣,在竹林中听到的,就明显感觉到距离变远。这说明木鼓声传极广,并且必然就在小路里的那片隐秘之地里。 可是,两人在竹林时并没见过任何鼓状的东西,除了…… 柏易的脸上难得地显出几分迟疑,他低声道:“你觉得,我在那个房间里摸到的,圆木状的东西,会是木鼓吗?” 除了都占一个“木”字,他真没感觉到那玩意哪里像鼓。 为了揣摩它的材质,柏易还敲过它。他用了几分力,那玩意却毫无声音发出,一度让他以为自己不仅瞎了,还聋了! 荆白摇头道:“形状是不像,但是你敲不响它,反而说明它就是木鼓。” 柏易是个聪明人,正因为他摸到过木鼓,才会被木鼓的形象所束缚。 如果柏易能随意敲响它,荆白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但柏易强调他无论怎么用力也敲不响它,荆白才确定它就是木鼓。 荆白轻声道:“现在最奇怪的是,如果那是木鼓,有件事说不通。” 柏易在那所建筑里时,红巾人宁可在外面守株待兔,也不肯进去抓他。为什么等两人逃到出口时,木鼓声又响了起来? 难道,即使是红巾人,敲响木鼓也是需要条件的? “既然是鼓,一定有对应的鼓槌。”柏易补充道:“既然那木鼓用手敲不响,我猜你看到的木棍,就是木鼓的鼓槌。” 荆白也是这么觉得,但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红巾人不进去,仅仅是因为没带鼓槌吗? 当时的情况,柏易已经无路可逃。红巾人根本犯不着敲木鼓,大可以直接进去把柏易杀了。 他到底在忌惮什么? 那一片黑暗中,到底隐藏着什么? 小琪和景灿还在一头雾水,呆呆地看着两人头脑风暴,他们短时间之内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已经跟不上两位大佬的思路了。 他们只看见各自低头沉思的荆白和柏易几乎同时抬起头来,两人相视,脸色不约而同地变得苍白。 荆白低声道:“鬼影……是鬼影!!!” 柏易已经把那间木鼓房摸得一清二楚,他说得也很明白,木鼓房里除了木鼓和木制的鼓架,什么都没有。 唯一诡异的是,即便是大白天,木鼓房也是黑的。柏易从外面看时,能看见木鼓房有不少镂空雕刻的花纹,按说是能照进光线的,可那光线仿佛被吞噬了一般,木鼓房里始终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红巾人怕的不是木鼓,而是这片黑暗。 柏易喃喃道:“木鼓响,人头痒……” 这个规则才是整个昌西村核心的死亡条件!它不仅针对他们,亦同样针对昌西村的人! 听到过木鼓响的人,只要身处黑暗中,就会被竹林中的鬼影缠上。他和荆白走到小路出口时天已经黑了,红巾人敲响了木鼓,将两人拖入死亡的阴影中。 木鼓房中的这片黑暗,也不知藏匿了多少鬼影…… 红巾人一定也听过木鼓声,所以不敢追进柏易藏身的木鼓房;柏易当时还没有听到过木鼓声,因此幸运地活了下来。 “我还是觉得不对。”柏易偏了偏头,向来笃定的神色中,难得地流露出迷惘之色。 他看了缩在墙角装蘑菇的景灿一眼:“如果木鼓的声音是无差别攻击,为什么小飞死前听到过木鼓声,景灿却听不见?” 景灿在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认真地道:“对,小飞问我的时候我都懵了,我明明什么也没听见!” 另一朵蘑菇小琪白了他一眼:“那当然,不然你还能坐在这儿?早都凉透了。” 景灿又萎了,焉巴巴地坐了回去。 小飞的事情确实诡异,想到这一茬,荆白的眸色也变深了:“确实。如果木鼓需要人为敲响,小飞就不应该能听到木鼓声。” 红巾人再神通广大,恐怕也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小飞触发了死亡条件,再独独在他耳边敲响木鼓吧? 这规则实在是复杂,如果不是柏易靠谱,荆白估计自己推算死亡条件需要颇费一番心力……不对。 他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不是柏易,他根本无法在这里推测死亡条件——早在红巾人发现他进过木牌林时,他就已经死了。 柏易却没察觉他看着自己的目光,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不再歪歪靠在床头,上身挺直,脸上神情十分专注:“从小飞的例子来看,是不是只有触发死亡条件的人,才能听见木鼓声?” 而听见了木鼓声的人,都要死。 听他说完这句话,景灿和小琪连玩笑都开不出来了,两人面面相觑,看着灯光下那两个神色镇定的青年。 他们看上去是狼狈的,满身是灰、神色疲倦,但他们走出了危机四伏的竹林,还把冒着生命危险拿到的消息分享给了他们。 但此时此刻,景灿心中除了敬佩,还有几分无所适从的迷茫。 无他,他自己有几分本事,自己是知道的,柏易和荆白要是死了,就算他和小琪带着寻人启事进了竹林……难道能活着出来? 旁边的小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满是忧虑。 荆白和柏易却比两人想象的轻松得多,柏易说完这话,自己脸上都出现了啼笑皆非的神色,他看向荆白,面色不见沉重,只有几分戏谑。 他白天时还在感叹荆白能作死,现下回头一想,自己今天也作得不浅。他方才思考自己究竟触发了哪个死亡条件,发现可能性太多了,根本无法确定……荆白恐怕也一样。 荆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想法。 “那、这,两位大佬,”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是景灿的,他可怜地看着两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睡觉啊,还能怎么办。”柏易信口道:“你们又没触发死亡条件,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到死亡条件,荆白这才想起赵英华的事情,目光在自己胸口处一扫而过,眉头蹙了起来,看着门口的两人道:“你们去一趟牛棚竹楼吧,提醒一下赵英华,那里今晚最好不要住人。” 小琪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牛棚那栋楼……今晚要出事?” 这两人已经提前推断出来了? 荆白点了点头,这要解释就说来话长了,得从羊圈和鸡舍说起,他懒得费那个功夫,只道:“你们告诉他吧,至于信不信,那就是他的事了。” 若说符合死亡条件,曾在鸡舍举行过祭祀仪式的赵英华和佳佳显然也是在名单上的。赵英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搬到牛棚竹楼,荆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就是想找死吧。 小琪和景灿对视一眼,他们白拿了这么多信息,替大佬跑个腿是应该的。 小琪虽然厌恶赵英华的为人,也没想过要他死。 不知道是不是路玄和柏易的经历给了她勇气,小琪从窗户里看了一眼竹楼外的夜色,也不觉得有那么可怕了。她站起身来,准备按大佬的吩咐,早点办完回来睡觉。 她身边的景灿却缩在原地没动,左右看了看,弱弱地问:“都这么晚了,我们出去真的安全么……” 小琪无语了,她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后脑勺——不管她以为景灿有多怂,这个人总是能在这方面超出她的想象! 没有说出口的几分恐惧化为怒火直冲天灵盖,小琪气呼呼地大声道:“你昨天过来我们竹楼找人陪你睡的时候怎么不嫌晚呢!你和大佬昨晚回去的时候比这会儿还晚呢!” 景灿不说话了,片刻后才道:“是、是么……”说实话,昨晚那会儿他实在是太害怕了,真没注意到时间问题,而且跟着路玄多有安全感啊…… 小琪已经站到了门外,抱着双臂,冷飕飕地看着他。 景灿抹了把头上的汗,结结巴巴道:“来、来了!”他还是跟了上去。 副本中办事宜早不宜迟,两人没多耽搁,立时出了竹楼。 荆白站到窗口前,目送他们向牛棚竹楼的方向走去,柏易在背后笑吟吟地问:“怎么,不放心?” 荆白这才转身回来,却没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资质太差。” 柏易知道荆白说的是景灿,他连小飞听到过鼓声这么重要的消息也能遗漏,胆子也小得出奇,在没有明确规则禁令的情况,晚上连出个门都战战兢兢。唯有脑子还算活络,带着他好歹活到了第二层。 柏易嗤笑道:“他没真的打退堂鼓,我已经很惊讶了。”比景灿胆子还小的他也不是没见过,不过都死得很快,能活到副本后期的确实不多见。 不过现下让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柏易看着他,疑问地道:“赵英华这么蠢,还抢了你的房间,你竟然还想救他?” 赵英华这种人在副本中一般都是死得最快的,能活到现在就算运气很好了。柏易当时听小琪说他抢房间的事,只是笑了笑。对于这种没有本事又要作死的人,他连个眼神都不打算给。 荆白当然不会告诉他,他救赵英华,为的是自己胸前挂着的白玉。 他没有回应柏易探究的目光,侧过脸去,淡淡道:“有人跑腿,不用白不用。” 柏易一想也是,不过以赵英华此人的性格与智商,别说是景灿和小琪上门了,就算他和荆白去,赵英华也未必会听。 第 90 章 丰收祭 小琪和景灿其实也是在这么想的,两个人踏着月光,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羊圈竹楼。 景灿每步都走得战战兢兢,他坚持和小琪走成并排,不肯在前,也不肯落后一步。 小琪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德行,都懒得叹气,索性开启一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你说,赵英华能听得进去劝吗?” 景灿幽幽道:“他要是听得进去,今天就不会跑来占房间了。” 小琪叹了口气:“也是。算了,来都来了……” 两人步速不慢,很快走到了牛棚处,也不知为什么,看着简陋的茅草顶,小琪忽然脚步一顿。 景灿对身边人的变化非常敏感,忙问:“怎么了?” 小琪犹豫地看着牛棚,道:“不是说今晚牛棚会出事吗,要不然……现在去看看?” 景灿震惊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他压低嗓门道:“你疯了?里面就两头牛,有什么好看的!万一触发死亡条件怎么办?” 小琪一想也是,她又不是不知道里面有几头牛,都知道今晚牛棚不安全了,为什么非赶着现在去看? 没等她细想,景灿连忙推了推她,示意她继续往竹楼去,小琪也就把这茬抛到了脑后。 两人走到赵英华门前,小琪抬了抬下巴,示意景灿上去敲门。 景灿伸了伸脖子,做了个夸张的姿势:为什么是我? 小琪难得地冲他笑了笑,两手一摊:“你比较有经验啊。” 景灿知道她又在讥讽自己昨晚挨个敲门找人“□□”的事情,他的脸又涨红了,也不好意思争辩,索性借着这股劲儿上去,把赵英华的门敲得砰砰响:“喂,有人在吗?”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息,却没人应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景灿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嗓门大,你来。” 小琪:“……” 她瞪了景灿一眼,清了清嗓子,用力敲门:“赵英华,开门啊!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赵英华,开门啊!”1 景灿在背后憋笑憋到内伤,小琪都用上这招了,赵英华要是还能忍住不出来,除非是变成了缩头乌龟…… 小琪哼了一声:“怎么了?这门又没锁,我敲门已经算有礼貌了,没直接冲进去就是给他面子!”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多久,门后果然传来了迟缓的脚步声。 赵英华开了门,看上去脸色不错,也不像天黑之前那么暴躁了。他站在门里,口齿不清地对两人道:“什——什么事?” 小琪古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赵英华有点不对劲。 大晚上的被她和景灿这样敲开门,要按赵英华的性格早该暴躁起来了,现在那张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愤怒。 身形高大的男人眼神平和,脸上甚至透出一股赵英华本人不应该具备的忠厚气质,好脾气地垂手站在门口,等着两人回答他的问题。 景灿注意到他的嘴不停地动着,像是在吃什么。或许就是因为在吃东西,才没来得及第一时间过来开门。 小琪多看了赵英华几眼,她抱着吵一架的准备来的,赵英华开门以来的表现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咳,那个……荆白他们回来了。” 赵英华点了点头:“然后呢?” 以赵英华的为人来说,现在实在是耐心得不像话。即使嘴里在嚼着东西,他也没显出一丁点的不耐烦,连景灿看他的眼光都变得奇怪起来。 小琪犹豫了片刻,道:“他们说,今晚最好不要住在这栋竹楼……” 景灿点了点头,他生怕赵英华再突发奇想,赶忙道:“我们竹楼住满了,你可以回原来的竹楼住,佳佳不是还在吗?” “佳佳?” 这个名字让赵英华的神情恍惚了一瞬,景灿和小琪开始觉得有些古怪——为什么他看上去好像不认识佳佳一样? 赵英华很快回过神来,有些腼腆似的冲两人笑了笑:“你们什么意思,这里是我家呀,怎么会不能住呢?” 小琪以为他装傻充愣,下意识道:“你开什么玩——啊!” 景灿在背后狠狠捏了她一下! 小琪立刻反应过来了,他看着眼前的赵英华纯良的目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蹿到天灵盖,她立刻道:“啊,那什么,我们只是过来打个招呼,你要是不想搬就算了。” “我不能搬啊,我的家就在这里!”赵英华又强调了一遍,他眼睛睁得很大,神色近乎天真无邪,让小琪一阵恶寒。 景灿在不起眼的地方冲她一直摆手,示意不要再和他啰嗦,此地不宜久留! 小琪勉强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再见!”她这一串话说得又快又流畅,冲景灿招了招手,两人没等赵英华回过神来,赶紧从他门前溜走了。 紧张之下,她的身形格外矫健,一溜烟跑下了竹楼。 这时再看到竹楼下面的牛棚,她就一点都不觉得好奇了,只觉毛骨悚然。 她和景灿两个人脚步如飞,一直走到离牛棚很远的地方,才松了口气:“你怎么感觉到不对的?” 景灿没有回答他,神色飘忽,小琪见状拍了一下他,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才回过神:“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英华说“这里是他家”的时候,小琪还当他又不要脸了,第一反应就是杠回去,要不是景灿在背后捏她,她多半是要同赵英华争辩一番的。 景灿脸色难看地摇头:“他开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表情不太对劲,然后就注意到他的嘴,一直在嚼,又看不出他到底在吃什么……” 小琪纳闷了:“吃东西嚼一下,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吧?” 景灿转过头看着她,苍白的月光下,他的脸比月光还要惨淡:“你是不是没见过牛吃草?它们会反刍!赵英华刚才咀嚼的样子,根本不像人在吃东西,就像反刍的牛!” 小琪捂住嘴,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惊慌地道:“他他、他变成牛了?!” 她头一次在脑海中仔细地描摹赵英华的样子,他看着她时,那两个眼仁大大的,格外地黑,温厚地凝视着她…… 景灿说得对,那不是赵英华的眼神,那模样……可不就是一头牛吗! 一阵冰凉的夜风吹过她的脸,小琪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双臂交叉,用力抱紧了自己。 天黑前还见过的人,一转眼,竟然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志…… 虽然赵英华看上去还活着,但是她和景灿都知道,他已经死了。 赵英华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即便如此,看他变成那样,谁也无法拍手叫好。两人对视一眼,都只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悚之色,心中都不由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默默并肩走回了竹楼。 事虽没办成,毕竟是荆白的吩咐,必然要把结果给他们传递过去。小琪也学聪明了,见门虚掩着,上前轻轻敲了敲:“大佬,我们回来了。” 不知不觉,她也学着景灿,管荆白和柏易叫起了大佬。她之前觉得景灿实在狗腿,但今天两人的表现已经完全折服了他,单纯地叫名字已经不足以表达她的钦佩了! 门里传来清冷的声音,小琪听出来是路玄的,只说了一个字:“进。” 小琪推开门就有点后悔了,她发现那个浴室帘子拉得紧紧的,里面正冒出热腾腾的水汽,想来是柏易在洗澡。 路玄坐在靠近门的那张床上,两手支颐,那张俊俏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耳根却是红的。 明明是端端正正的姿势,不知为什么,竟然让她看出几分拘谨。 房屋里弥漫着水蒸气,温暖而潮湿,让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一层雾,显出朦胧的暧昧。 大概是他看起来太板正了,小琪也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好大一枚电灯泡,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她红着脸,强撑着把赵英华的事情和景灿的分析说了一遍,荆白好似并不诧异,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见他表现镇定,小琪松了口气。她立刻道:“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 她没有丝毫留恋,帮荆白把门关死,掉头就回了自己房间。景灿比她先一步进屋开了灯,见她满脸通红地进屋,好奇地问:“大佬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小琪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补充:“e……总之今晚别再去打扰他们就是了!” 景灿秒懂,看她脸红脖子粗的样子,默默比了个“ok”的手势。 柏易半躺在木桶里,看着腾腾的水汽不住往上飘去,嘴角勾起一个苦笑。 今天这澡洗得真是够尴尬的,被荆白让进去先洗也就罢了,他还是头一次被人扶进来…… 但是,荆白的纯情程度超出了他的理解!搭把手扶他进来便罢了,为什么还全程都闭着眼睛? 昨天洗澡时他格外谨慎,是因为身上还留着上一个副本里鬼婴留下的手印。血红色的小巴掌印烙在手腕处,十分显眼。好在登山服的袖口都是收紧的,轻易不会露出来,他昨晚洗澡的时候又拿绷带缠了起来,加了一重保险。 因此今天洗澡他就放松得多了,没想到和荆白距离拉近之后,他反而更害羞了! 柏易被逗乐了,等荆白出去了,他站在帘子后面服时,见荆白头都不肯转过来,便信口调侃:“怎么这么不好意思?我也没什么不能给你看的……” 荆白背对着他,隔着帘子,冷冷地道:“你好吵,闭嘴。” 后来不管他怎么说话,荆白都不应了,要不是小琪中途敲门进来说了几句话,柏易还真以为他出去了呢。 或许是因为脸皮薄? 柏易猜不透他的想法,默默把自己手腕上的绷带缠好了,蓄了一下力,才猛地站了起来,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 实话说,发现自己连起身都要蓄力时,他内心是崩溃的,只有脸上勉强稳住了。荆白听到水声,平静地问:“洗好了?” 柏易点了点头,发现他还背对着自己,也看不见,只好道:“洗好了。” 荆白听见他在悉悉索索地穿衣服,动作很缓慢,但好歹让他舒了口气——他不否认两人确实熟了一些,但是这不意味着柏易就能这么随便! 柏易换好衣服,艰难扶着浴桶:“来人啊,救命啊……” 热水澡确实消解了许多疲倦,却也让他浑身更酸痛了,换完衣服只觉得腿打不直。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现在已经顾不上难受了,他更担心自己明早恢复不了体力,那就真成累赘了。 荆白头也不回:“衣服换了没?” “换了换了!”柏易连忙道。 他看着荆白直到他答完话才起身过来,不解道:“都是男的,不用这么避讳吧,这不是你说的吗?” 荆白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一把将他扛到肩膀上,直到柏易到床上坐下才放开,自己走到浴帘后面。 他的态度冷得显而易见,柏易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的后脑勺,不明白自己又哪句话说错了。 荆白这个澡洗得十分沉默,直到他洗好了在浴帘后穿衣服时,柏易听到他轻微的抽气声,才想起来荆白背上还有伤! 他的脸色变白了,从竹林出来这一段路,荆白还是拖着他和他背上的一群“人”出来的,竟然连一声疼都没喊过。 今天一整天,他硬是没从荆白身上看出丁点受伤的痕迹。然而想也知道,撞伤的淤青、肌肉的拉伤,又不比体力的消耗,一晚上怎么能好呢? 第 91 章 丰收祭 柏易见他还在穿衣服,显然不打算再涂药,连忙阻止道:“你先别急着穿,还没换药呢!” 荆白顿了顿,转头看了柏易一眼,眉头一皱,拒绝道:“不用。” 柏易被他震惊,药和绷带就放在隔开他和荆白床头的竹柜上,他挪了一下,伸手去够:“你的伤今天肯定加重了,不换药怎么能好?” 荆白莫名其妙地转头看着他,一副“你在无理取闹”的表情:“用不着。副本的时间就剩明天一天,要是活着出去,直接就恢复了。要是不能,死了也就没感觉了。” 他自觉很有道理,说得理直气壮,柏易的脸却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眼神沉沉地看着他。 荆白抱起手臂,不理解他怒从何来,药不上了不是两人都省事吗? 柏易垂下眼皮,看着手上的绷带和药膏,低沉地问:“这药有用吗?” 这不必说,昌西村的药膏舒缓作用还是不错的,否则荆白今天也不可能拖得动柏易。他只是嫌麻烦,又觉得裸着背对上柏易十分别扭…… 柏易看荆白的脸色就看出来他没说的话,撑着膝盖,霍然站了起来:“又不用你自己涂!你过来,我给你换药。” 荆白站着没动,见柏易满脸严肃,显然不是开玩笑的,还有要往前走的趋势,才不情不愿地自浴帘后面走了出来。 他转身背对着柏易,柏易一看见他光着的背,眉头就锁死了。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度的原因,荆白背上的淤青比起昨天没有缓解,反而变得大片了一些。 柏易目光往下移,见昨晚还没有伤痕的劲瘦腰身处,又多了两条红得发紫的手臂粗细的淤痕。他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就知道是拖自己时拖出来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脸色虽然不佳,上药的手法却非常小心。 荆白本来被柏易烦得不行,裸着上身走出来时还一脸不耐。随着药膏在背上一点点推开,清凉感漫溢到伤口处,舒缓了自受伤起从未消失过的痛楚,他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 他从肩膀看过去,惯来笑嘻嘻的柏易,这时脸都是黑的。他根本没留意荆白的眼神,只专心地做着手上的工作。 他触碰到的皮肤白皙细腻,对比得那大片淤青越发触目惊心。柏易手放上去时,只感觉手感都要略硬一些,也不知道积了多少淤血,动作就越发轻柔。 只要碰到,必然是会疼的,眼前这人面不改色地带着这一身淤青跑了一天,最后还把自己从竹林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柏易抿了抿唇,指尖沾着深色的药膏,耐心打着圈儿地将它揉进手下的皮肤里。 荆白一声不吭,仿佛这一身皮肤是铁筑的,他自己没有一点感觉。 柏易见他一直不说话,便问:“好点了吗?” 荆白点了点头,他一向直来直往,现在也没有隐藏自己的褒奖:“很舒服。” 柏易没好气道:“刚才不是还不肯?” 荆白活动了一下肩背,不以为然道:“只是疼而已,不会影响活动。” 柏易听不得这话,在他没受伤的地方轻轻拍了一下,皱眉道:“别动!”‘ 荆白停住了,按理说有伤的地方比没伤的地方敏感,柏易拍那一下却给他感觉格外明显……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感。 他耳根再次悄悄地红了,柏易的手已经滑到了他的腰际,没好气道:“任它疼就不难受吗?换了药多少舒缓一些,难道不好?” 荆白没有回答。他又不真是铁打的,怎么会不难受?只是难受不难受的,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从试炼副本时,他就发现了,这具身体很能忍痛。只要不影响行动能力,痛又怎么样呢,反正出了副本就恢复了。 一直以来,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强大的工具,这个工具的使用效果也让他十分满意。 现在有人问他难不难受,反而把他问住了。 他不再说话,柏易以为自己话说得太生硬,又惹他生了气,索性也不说了。他的指尖沿着优美的腰线,顺着那两条被自己手臂勒出来的淤痕一路涂抹过去。 荆白“嘶”了一声,像是轻轻抽了口气。 柏易一直关注着他的动静,诧异地道:“对不起,是我动作太重了吗?” 荆白摇了摇头,柏易没留意到,他耳根红得滴血,脸也红了。 他扫了一眼柏易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手在他腰上的时候,那个地方的感觉非常奇怪,对方指尖在皮肤上的每一次滑动,都带来一股恼人的热意……和他自己触摸的时候很不一样。 好容易涂完了,又耐着性子等柏易严严实实地裹好绷带,荆白连衣服都没顾得上穿,一溜烟窜回了床上,拿被子把头蒙了起来。 认真涂完了药的柏易:“???” 他半真半假地往床上一倒,哀嚎道:“动不了了,灯还没关……” 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灯光刷地熄灭了,只有清寂的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水波一般倾斜在地上。 借着月光,柏易盯着隔壁床上的那个鼓包:“……” 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怎么连头都埋进去了? 不就给他涂个药,难道还能把人得罪死了不成? 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索性另起一个话题试探:“路玄,今晚不是轮到牛棚了么,要不要……” 黑暗中,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酷意味:“不要,不去,拖不动你。” 柏易再一次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难道荆白真不高兴了?真就是好心没好报。柏易闻了闻自己指尖苦苦的药味,气得翻了个身。 困意一阵上涌,柏易拉了一下自己的被子,呼吸逐渐放缓。意识沉入睡梦中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再来一次,为了他不生气,就不给他上药了吗? 当然不行!该涂还是得涂! 荆白蒙在被子里,听着隔壁床上,柏易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见他睡着了,才轻轻掀开被子,悄悄地露出一个脑袋。 他的头发都被被子捂得乱蓬蓬的,自己却没注意到,只顾着摸脸和耳朵,见已经不再发热了,才缓缓松了口气。 柏易应该是真的脱力了,只过了一会儿,已经睡得很沉。 荆白见他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也闭上眼睛。他今天是真的疲倦,所以之前连药都不想涂。等现在躺到床上,才发现身体真的轻松不少,背上凉凉的,不像之前那么火辣辣的了。 一阵睡意袭来,他迷迷糊糊地想,要不是被摸到腰的感觉太奇怪了,当时就应该跟他道谢的……算了,明天起来再说。 “哞——” “哞哞——” 累了一天的荆白原本睡得很沉,但窗外的牛叫声绵长凄厉,哀而不绝,直往耳朵里钻,不醒是不可能的。 他翻了个身,睡意和身体的疲惫像一双无形的手,拖着他,想把他拽回床铺上,但是荆白已经有了决定。 准确地说,在睡前,柏易问他之前,他就做好了决定,只是对柏易撒了谎。 和昨晚深夜听见鸡鸣一样,如果听见了牛叫,他当然要去。 既然不能带上柏易,就索性不告诉他了。 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一个信息,说不定就能决定副本中的生死。柏易体力耗尽,需要一个好的睡眠来恢复,他自己不去,难不成指望隔壁那两个? 荆白也不是盲目莽撞,他不是没考虑过自己触发了死亡条件。但今晚牛棚中已经有了赵英华,荆白没有去过牛棚,也没有蜕变,如果像昨晚一样选取一个合适的距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他这样想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向门外走去。 背后那张床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平静地问:“还是要去吗?” 荆白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里面的那张床上,柏易睁着眼睛,盯着竹制的天花板。他试着动了动,熟悉的酸痛感让他的神情变得苦涩,语气却很轻松:“我就不去拖累你了,万事小心。” 荆白应道:“知道了。” 柏易听出他语气很柔和,一点也不像睡前气呼呼的模样,侧过头目送他。 那个高挑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下,转出房门,也不见他走楼梯,轻车熟路地从栏杆上翻下了竹楼,轻巧灵活得像只猫,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柏易沉了沉心思,再度闭上眼睛。他必须睡着,还必须睡得很好。不然等到明天,他还是会和现在一样,看着自己的同伴去冒险,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从落地之后,荆白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谨慎。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 在他前面不远处……好像有个人。 荆白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看得更清楚。那个人站在一棵树下,仰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荆白远远看见她身上的登山服,和披在肩上的头发。现在活着的只有两个女孩,小琪和佳佳,两个人的身形差不多。 佳佳的头发是及腰的,小琪平时扎着马尾,如果披下来,差不多就是这个长度。 真是小琪吗?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身后的竹楼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是有人下楼的动静。 荆白立刻回过头去,来人被他锐利的目光所慑,下意识地举起双手! 是景灿。 他怎么也出来了? 荆白怀疑地看着他,景灿一看是荆白站在楼下,顿时松了口气,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大佬,她、她刚才听到牛叫以后,突然就从床上坐起来了!我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我……” 荆白目光一凝:“你也听到牛叫了?” 景灿愣愣地道:“是、是啊。”见荆白皱起眉,他脸上出现了怀疑人生的神色,挠了挠头:“啊,这,我不该听到吗?” 荆白有些不明白了,他又问:“昨晚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 景灿摇头道:“没有啊,昨晚睡得很好,一觉到大天亮……”他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昨晚也有牛叫吗?!” 荆白摇了摇头,把疑问暂时抛到脑后。他转头看着小琪,女孩还站在树下,树木的阴影遮挡了她的身形,看上去很不显眼。 荆白低声问景灿:“你说,你叫过她?” 景灿连连点头。 这牛叫得太惨,他没多久就醒了。好在他提前知道了牛棚会出事,被惊醒时也没有太害怕,在心里默默给赵英华念往生咒:不要怪我,不要来找我,我都去提醒过你了…… 小琪一直在床上翻身,好像睡得不好,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牛叫声吵得睡不着。 景灿有心要喊她,又怕她没真醒,被他叫醒反而要发脾气,索性把头埋进被子里,闭目塞听,企图再次入睡。 这时,他听见隔壁床的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这竹制的床还是挺稳固的,这响动,不像是翻身有的动静。 难道小琪也醒了? 不知为什么,景灿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从被子中悄悄探出头,小琪直挺挺地坐在床上,月光下,能看见她两眼平平地看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是在思考人生吗? 景灿小声地叫了她一声:“小琪,小琪?你干什么呢?” 小琪没有回应他,忽然从床上站了起来,光着脚朝门外走去。 景灿吃惊地问:“喂,你去哪!大晚上的……” 小琪没有回答,她走得不快,却没有停顿,景灿就看着她出了门,慢慢地向楼下走去。 不对,这不对…… 景灿坐了起来,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外,又看看自己,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小琪显然是中招了,但是……她只是刚出门,万一还有救呢? 可是现在都这么晚了,他要是好好待在房间里,一定不会死。出去可就不一定了! 但是小琪要是也死了……可就是他这个副本里死的第三个队友了! 景灿心中天人交战了一阵,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再反应过来,鞋已经在脚上了。 去就去!他哆哆嗦嗦地下了竹梯,一眼瞧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个人,好像是…… 那人突然回头,景灿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心却落了下来。 是路玄! 荆白听他说完了整件事,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景灿忐忑不安地道:“大佬,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就这样了……你看她还能再抢救一下吗?” 荆白已经走向了小琪的方向,景灿连忙跟上他。他看着荆白,见他神情淡然,仿佛有十成把握,说出的话却叫他大跌眼镜:“不知道,试试看。” 第 92 章 丰收祭 两人还在往树下走,女孩已经踮起了脚尖,她的姿势很怪异,脖子极力向前伸着,像是在看什么。 景灿吃惊地捂住了嘴,低声道:“牛……是牛!!”他恐慌地转向荆白,压低嗓门道:“大佬,她、她怎么也变成牛了!” 荆白没应他的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走到树影边缘的位置,离小琪只有两步远,就停下了脚步,紧盯着小琪,观察她的反应。 小琪好奇地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见荆白没有上前,又放心地转回头,继续把脖子往前伸。 在这个角度,荆白就能看清楚了。她伸着脖子够的,是这棵树上垂下来的嫩叶。 她身高不够,这才踮起脚来。现在看着,已是快要够到了…… 就在这时,荆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带着她连退几步,退出了这棵树的范围,另一只手将她的下巴死死按住,让她动不了嘴,咬不了人。 就这样一手拦腰,一手捂嘴的情况下,小琪还在不断挣扎,她这时真如疯牛一般,浑身上下力气大得出奇,以荆白的体力,竟然也差点让她跑出去。 景灿反应还算快的,见状立刻冲上来,一边制住小琪乱舞的双手,一边叫她的名字:“小琪!你醒醒,你是人,不是牛!” 小琪的挣扎停顿了片刻,荆白果断道:“继续!” 景灿已经大脑一片空白,跟着荆白的吩咐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连着说了三遍,小琪终于安静了下来,瞪得老大、像要滚出来一般的眼睛也闭上了。 她呆滞地站在原地,荆白见她不动了,才放开了控制着她的手。 景灿紧张地道:“大佬,这算救回来了吗?” 荆白看小琪安静下来,神色也变得平和,也不能确定,便道:“你再喊她试试。” 景灿做了个深呼吸,对着小琪轻声喊了几声她的名字,没能叫醒她。 荆白闭上眼睛细听,那边的牛叫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便对景灿道:“赶快,我要走了。” 景灿一听急了,他一个人,想把小琪带回去,又不能保证自己能拖着她上楼;也不能把小琪一个人留在外面。荆白要是走了,他不就进退两难了? 他这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两只手放到小琪肩膀上,附到她耳边喊:“天亮了!起来上班了!” 小琪一个激灵,两眼顿时睁开!她一见景灿的大头就贴在自己身边,一脚就踹了过去,连退几步:“你干嘛!” 景灿差点被她踢到关键位置,捂着裆跳到一边:“我、我我……” 荆白冷冷地看着两人,做了个“嘘”的手势。景灿见状,气呼呼地不说话了。 小琪这才看见荆白,她张到一半的嘴顿时闭上了,回过神看着四周,还有自己光着的脚,求助地看着两人:“我——我这是怎么了?” 景灿生气地道:“你刚才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跑出来,我好心出来叫你,你……” “你差点变成牛了。”荆白直接打断了景灿,言简意赅地道。 小琪吓得想尖叫,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荆白见她恢复了,转身就往牛棚的方向走去。 景灿在原地犹豫了片刻,问小琪:“你自己能回去吧?” 小琪点了点头。 景灿连忙冲她摆摆手:“那我跟大佬走了,你快回去吧,拜拜!” 小琪:“???”这人转性了,竟然敢跟着大佬去牛棚?! 她心里也痒痒的,有些想去看看。但脚还没有迈出去,又立刻收了回来。 “想去牛棚看看”这个想法,到底是她自己的,还是牛的? 小琪打了个寒颤,她决定立刻回竹楼,找根绳子把自己绑在床头——天亮之前,她绝不再跨出房门一步! 景灿紧赶几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荆白。荆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 景灿神情苦涩,双手合十,央求荆白:“我、我我,我不敢回去,大佬,你让我跟着你吧……” 小琪今晚着实把他吓着了是一回事,但这件事也让景灿觉得,自己这么龟缩下去不是事儿。他也算想明白了,这个副本好歹还有荆白这样的大佬顶在前头,有他带着总比自己出去冒险好,至少不用担心他推人出去挡枪。 荆白倒没反对,只上下打量他几眼,道:“管好你的嘴和腿。” 景灿知道他这就是同意了,大喜过望,举起手保证:“好的大佬!我绝对不乱叫!也不乱跑!” 荆白点了点头,景灿走在他身边,心中安定不少。 忽然,荆白停住了脚步。 有微风拂过他的额发,他轻轻嗅了嗅,闻到了空气里那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那个方向……的确是牛棚的位置。 不能再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荆白果断地换了个方向,决定从另一边绕过去。 景灿后知后觉地跟着转过去,紧张地问:“大佬,出什么事了?” 荆白谨慎地观察着四周,闻言摇了摇头,没搭理他。 两人再往前走了一阵,连景灿都闻到了血腥味,吓得他哆嗦起来:“大佬,你,你有没有闻到……” 荆白顿了顿,转过头,景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叮嘱的话。 荆白却没张口,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接着抬起手,简明扼要地在自己嘴上比了个叉。 这是嫌他吵的意思了。景灿委委屈屈地闭了嘴,跟着荆白,和他一起藏进了一棵很高的树的阴影中。 在他们这个位置,已经能够看到牛棚了。 昌西村作为一个深山中的村落,牛棚也无非是个普通的茅草棚子,采光也很普通,白天时都显得十分昏暗。这时大半夜了,反倒是灯火通明,好一副热闹景象。 就在牛棚前面,荆白看到了高高的火焰——他们竟然架了一堆篝火! 如果像昨晚一样只有一个人,应该不会搞出那么大的阵仗。 明亮的火焰让这个牛棚格外显眼,即使隔得老远也能瞧见,却看不清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荆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位置看了等于白看,如果不靠近一些,那就等于白出来了。 前面倒是还有一块石头,就是那里距离太近了,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人足够专注,不像竹林里的红巾人似的能感知到那么远吧。 荆白看好了位置,正准备过去,站起身才想起旁边有个景灿。景灿满脸惶恐,又不敢违背荆白的意思说话,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 荆白见他这副模样,不得不解释道:“这里能看见的太少了,我要换去那儿。”他指了指选定的石头的位置,没把景灿眼珠子吓出来。 这么近! 知道大佬凛然不惧,但也不至于走得这么近吧,虽然那块石头在边角,但是再往前走几十步就可以去围着篝火跳舞了! 荆白看了他一眼:“你随意。” 他也不管景灿,沿着自己看好的遮蔽物往前移。景灿左思右想,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跟上——其实真不是他胆子大,而是都走到了这里,他不敢一个人回去了…… 到这个位置,很多地方也容不下并排走了,景灿跟在荆白身后,只挑荆白走过的地方走,竟然也慢慢挪到了石头后面。 荆白根本没注意到景灿的动向,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楚,眼前的景象越显得惊人。 这里有三个人!两个红巾人,一个是伊赛,至于另一个,应该就是他和柏易今天在竹林见到的瘦小红巾人。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荆白的位置,似乎在对两人说话。他包着黑布包头,穿着黑色布裤,体型中等,背有些微驼,不必他转身,荆白已经认了出来。 那是他们进村时在村口接引他们的人,昌西村的村长,阿查。 除了阿查身上穿的是黑衣,看不出颜色,两个红巾人的白褂子和头颈上都已经溅得满是鲜血,他们丝毫不以为意,神色轻松地站在一起聊天。 篝火还在熊熊燃烧着,荆白的目光停留在篝火顶部,那里有个简单的烤架,之前隔得远的时候,他没有看见。 现在大概是快熟了,顺着风的方向,飘来一阵阵扑鼻的肉香。 这时,他忽然听见景灿用极微弱的声音道:“大佬,他们在吃夜宵吗,好香啊……” 荆白闻声回过头去,一时还没找到人,等视线下移,才发现景灿竟然是躺在地上的! 他纳闷地道:“你怎么躺下了?” 景灿指了指两人眼前的石块,委屈地道:“我看这个石头不够遮……” 荆白多少有点无语,其实这种情况下,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动静是最大的。如果当时都没惊动那群人,现在自然也不会突然被发现。 不过景灿这样躺着确实最大程度降低了存在感,但最大的问题是—— 荆白问:“你这样能看见?” 景灿摇头道:“不了不了,我不用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比起“不用”,恐怕是“不想”占多数。 荆白斜了他一眼,道:“那就别问。” 他说着转了回去,景灿只好苦哈哈地躺着,摸了摸扁扁的肚皮。 好大一股肉香,到底是在烤什么? 荆白的目光重新回到烤架上。那上面串着一个东西,已经被开膛破肚,打理得干干净净。外皮已经变成了金黄色,显然已烤干了水分,荆白还是通过那个东西的脖子和四肢认了出来。 被串上去之前,那应该是个人。 这个场景实在是血腥又荒诞,前排三个人在谈笑风生,仿佛淋漓的血迹只是他们身上的装饰;后排的篝火上,一个同类的躯体像普通牲畜一般被他们串在烤架上,黑红的液体淌得满地都是,又被火光映出温暖的颜色。 那应该就是赵英华了。 荆白的目光从那烤得焦香四溢的身体,慢慢落到了几人脚下。那里散落着几根竹子做的□□样的东西,枪头是尖尖的,还沾着血。 三人似乎商定了什么,开始分开工作。一高一矮的两个红巾人走进牛棚,阿查则用了一根竹叉,将烤架从篝火上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摆好。 而两个红巾人,则从牛棚中推了一个木架出来,木架中间还牵着一头牛,两只牛角一边一个绑在左右的木桩上。 荆白也不知道他们如何做到的,但那牛实在是显得非常温顺。木架移动时难免会拉扯到它,这牛却是一声不吱,像头假牛似的安静。 那木架是由几根高大的木桩组成的,也不知用了多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泛着一层不祥的黑红色。 随着两人的推动,或许是来自赵英华的鲜血,还从木架上不断滴落。 荆白瞬间心中雪亮。 原来方才来路上他们听到的、绵长凄厉的惨叫声,不是牛,而是赵英华在叫。 第 93 章 丰收祭 三个人的神情都非常愉快,看上去相谈甚欢。 牛的木架被他们拉到了篝火后面。那牛见了火也不见害怕,黑漆漆的两只大眼睛温顺地看着火焰,一声也不叫唤。 说话间,阿查又进牛棚找出了几根极粗的麻绳。 这麻绳也是红色的,浸满鲜血,拖在地上时,留下一道血红的印痕。伊赛瞥了一眼地上的痕迹,笑着对阿查说了句什么。阿查摸着胡子点了点头,伊赛便一手握着麻绳的一段,双臂肌肉绷紧,将这麻绳在空气中用力一抻! 火光将这一切都照得无比清晰明白,随着他的动作,荆白看见那空气中飘起一层细密的血雾,让那篝火的火焰也蒙上一层血色的朦胧! 伊赛伸着脖子,用力嗅了一下,像是很满意似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三个男人又合力将这头安静的牛五花大绑起来,四根牛腿分别捆上绳子,捆在不同的柱子上。 那绳子系得极紧,牛腿上的肌肉都勒出深深的印痕,捆到第一条腿时,牛不适地低鸣了一声。瘦小的红巾人把手放在牛头上,闭上眼睛。 荆白虽听不见声音,看他的动作,也知道他又在低声吟唱着什么,恐怕之前也是他迷惑了这头牛的神智。 他谨慎地看着,忽然听到背后有了动静,像是有人在挣扎。荆白转头一看,发现原本躺在他身后的景灿突然半坐了起来! 他脸憋得通红,腿还伸得笔直,看着并不像是要起身的样子,荆白见他情态怪异,警惕地压低声音,问:“你做什么?” 景灿如逢大赦,磕磕巴巴地道:“大、大佬,救我!我、我,我躺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来去那边看看了,我觉得我不对头……” 他犹在挣扎,一条腿屈起又放下,像是和大脑中某个看不见的意志抗争。荆白怀疑他是受了那红巾人吟唱的影响,才会总想着往那里跑。 这红巾人的吟唱也不知道何时才结束,如果景灿真的跑出去,肯定是十死无生了。 他想了想,对景灿道:“你过来。” 景灿挪近了一点,荆白道:“闭上嘴,捂紧。捂死了。” 景灿有点惊慌,但还是一一照办。 他现在半坐着,已经能看见远处的景象了,目光下意识地集中在篝火上。荆白要让他看的可不是这个。 角落被烤得焦黄的赵英华的残躯,正好被伊赛小山般的身躯挡住大半,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景灿全力抑制着自己想起身的冲动,松了一下捂着嘴的手,带着哭腔道:“大佬,你直说吧,我怕我一会儿牛性大发……” 荆白淡淡看了他一眼,指引着景灿看向那个角落,问:“你看那是什么?” 景灿看着那焦黄的外皮,咽了口口水,迟疑地道:“……夜宵?” 荆白笑了笑,难得的笑容出现在他那张冰雪般的脸上,犹如云销雨霁。 景灿看得呆了片刻,看见那形状美好的嘴唇轻轻开合,语气和缓地道:“那是赵英华。” “你要是跟着过去,就和他一样了。” 景灿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了,因为双手捂在嘴上,他没能叫得出来,只有眼珠子瞪得要脱框,最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荆白见他如此,微微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篝火。 那头牛已经捆得结结实实,却依旧神态安详。隔着篝火,阿查站在牛的正前方,双手平举起来,开始喃喃地念诵,荆白也不明白究竟在念什么。 伊赛和另一个红巾人神情却变得很庄重,两个人各自站在他一边。阿查念完,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伊赛和红巾人对视一眼,从地上捡起那几根沾满了鲜血的竹枪。 红巾人率先上前一步,用力将竹枪往牛肩处扎去! 鲜血迸射而出,牛“哞”地一声,发出凄惨的惨叫,开始不断挣扎,但此时它四蹄都被捆住,哪里挣脱得开。 红巾人没有逗留,立刻拔出竹枪,伊赛紧接着他上前,将自己手上的竹枪也扎进了牛身上的那个伤口。 “哞——” 原来真正的牛叫是这样的…… 这惨叫声比之赵英华的低沉得多,透出一股悲哀的味道,荆白看见牛睁着的大眼睛还在不断地流泪,伊赛和红巾人却置若罔闻,将竹枪牢牢地握在手中。 两人绝不同时动手,也没有一刻停顿,就这样一枪接着一枪,随着竹枪扎进血肉的沉闷的噗噗声,没过多久,那头牛的身体轰然倒下,再无声息。 荆白又扫了一眼角落的赵英华的尸体,他是怎么死的,已经不必猜了。 这应该是进入副本以来,他见过的最惨烈,也是最痛的死法。 直到牛倒下了,站在后面的阿查才面带笑容地向前走了几步,对两人各自说了几句话。 作为村长,他身材并不高大,却显然很有威信,两个红巾人都被他说得连连点头。 瘦小的红巾人和阿查站到一边,似乎在商量什么事,伊赛却走到了牛棚的角落处,那个堆着草料的地方。 他要做什么? 荆白的方向正对着伊赛,只见他神色很平常,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把雪亮的弯刀! 荆白的视线正好被堆高的草料挡住,之前竟没有看见那把刀。 伊赛拿起那刀,像欣赏艺术品一般,沉醉地看了一会儿,荆白只见那刀极大,刀身极薄,在月光下,还泛着一层锋利的冷光。 荆白注意到这刀或许有些用处——无他,昌西村的所有工具几乎都是竹子做的,连杀牛的竹枪都是竹子削出来的,这把弯刀却一看就是钢铁做的利刃。 瘦小的红巾人转头对伊赛说了什么,伊赛点点头,没有继续沉迷看刀,而是走到了倒地的牛面前,将手中弯刀高高举了起来…… 荆白虽看不见,却听得见利刃刺进血肉的声音,这头牛血肉显然十分丰沛,也就显得那声音格外叫人头皮发麻。 弯刀确实十分锋利,没有几下,那血淋淋的硕大牛头就被割了下来。 伊赛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用双手将牛头捧起来,递给瘦小的红巾人;又恭敬地将俯下身,双手捧着弯刀,献给了阿查。 阿查点了点头,三个人互相看着,脸上都是满意的神情。 瘦小的红巾人将牛头放到一边,三个人都走到牛身边,看上去准备料理这头牛。 等这头牛也烤完,天也该亮了。荆白决定不继续看了,那股烤肉的香味还在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飘,他现在闻见就觉得一阵恶心。 景灿还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荆白摇了他几下,他一动不动。 荆白动了动肩背,发现那里还是有点疼。柏易费了好大工夫才把绷带捆好了,荆白背上现在还凉凉的。他不太想破坏它,索性想了个办法。 身体好像在动,景灿还没睁开眼睛,却感到有些头晕眼花,也疼,手好像还被什么扯着…… 那个疼的感觉还很熟悉,很像去年领导发疯去沙漠团建,他在滑沙的时候摔了个蹲的痛感……他当时急得双手乱抓,顺手抓掉了背后领导头上假发! 在一众同事面前当场社死的悲惨记忆立刻唤醒了景灿的神智,他猛然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一轮弯月,点点繁星,静谧而美丽…… 这视角不对啊! 他转头一看,荆白正用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腕,用一种说不上快但也绝对不慢的速度拖着他往前走,牛棚、篝火,用以藏匿身形的大石,都消失了。 也不知被拖着走了多久,难怪他手疼,也疼…… 荆白没回头,估计根本没注意到他醒了,景灿险而又险地避过一丛拂在他脸上草叶,见四下无人,才弱弱道:“大、大佬,我醒了。” 荆白一顿,手一松,景灿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上半身往地上砸了个结实,痛苦地道:“大佬,辛苦你拖着我走了这么远,下次直接叫醒我就行了……” 荆白看着他一边哼哼唧唧,一边不断拍着身上的草屑,难得升起了一种吐槽的欲望。他终究没说出口,言简意赅地:“摇了,你没醒。” 景灿被他一噎,也很清楚自己的尿性,只得含泪道:“好、好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景灿不停地看向荆白,犹豫了良久,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大佬,那个、那个、那个东西,真的是赵英华吗?” 他“那个”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能用在人身上的形容词,只好这样含糊地问。 荆白漠然道:“不然?” 景灿“哦”了一声,怏怏地垂下头。他想起白天时见到的赵英华,心中升起一股悲凉之意,走在荆白身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以往遇到这种事情,他只觉得害怕、厌恶。但这一次,目睹了一个白天还高高大大的正常人转眼变成了那样,他的心中难得地升起了一丝痛恨。 那是身为同类,眼看另一个同类的生命被尽情玩弄的厌恶感。 荆白看出了景灿的低落,他同样没有和景灿闲话的心思,心里盘旋的,是另一个念头。 看景灿的模样,赵英华的遭遇显然是极令人同情的。荆白看到的远比他多得多,却发现自己心里平静如水。 昨晚两个女孩的畸变、赵英华的惨死,似乎都没有掀起他心中的一丝波澜。他心中的确有着不少阴郁的情绪,但这都是污染值带来的,只有在副本里格外明显。 除了这些情绪以外,对于副本中其他人的死亡,他没有产生过任何情绪。 这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失忆理论上不会影响一个人的本来的个性,那么,他是一个天生的恶人吗? 可是,他也不会因为这些人的死亡感到快乐。 不少人昨天还在和他说话,转眼便惨死,这些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一个个消逝,他却没有感觉。 这其实就是最大的异常,可是在今晚结束之前,荆白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才发觉不对。 如果按照柏易的说法,像荆白这样的,污染值就不应该那么高,可事实恰恰相反。 荆白的手掌默默放到了胸口处,从他今夜走出房门开始,白玉在他胸前传递着温暖的热度,荆白却不由对它产生了一丝怀疑。 难道白玉在抑制污染值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情绪吗? 他忽然想起今晚柏易给他涂药的事情,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的,如果真是这样,当时他的心跳就不会那么快了…… 第 94 章 丰收祭 清晨的阳光是温柔的,它透过窗户,洒落在床上,明亮的光线让躺在床上的人睫毛一颤,沉眠的意识缓慢回炉。 他醒了过来。 柏易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身体的恢复程度。 他动了动身子,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荆白刚刚拉开窗帘,站在窗口欣赏了片刻山景,就听见了背后传来一声痛呼。 他转过头,看见柏易皱着眉头扶着腰,脸色却都是喜色。他看见荆白,高兴地宣布道:“我好多了!” 荆白脸色微缓,冲他点了点头。柏易恢复了行动能力是件大好事,如果他今天像昨晚一样走路都难,他们这群人今天就麻烦了。 隔壁小琪和景灿也打开了房门,过来同他们打招呼。两人神色憔悴,脸上各挂着两个比眼睛还大的黑眼圈,看得柏易噗嗤乐了:“你们晚上做贼去了?” 景灿和小琪心中苦不堪言,这时相对一看,只有苦笑。 他们俩昨晚回来以后谁也没睡着。 小琪找了根绳子,把自己栓在床头,还打了个死结。最可怕的是她把自己拴起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有种熟悉感,像头被栓习惯了的牛,吓得她立刻把所有能割断绳子的东西都扔到了房间角落,她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她担心自己会真的变成牛,一晚上都心惊肉跳的,也不敢睡死,就靠在床头打瞌睡。 景灿从外头精神恍惚地回来,一进门,见小琪一只手吊在床头,脖子歪着靠在自己肩膀上,还闭着眼睛,着实被这造型吓了一跳,扑到床头喊她:“喂,你还好吧?” 小琪被他惊慌的叫声吵醒,眼睛一睁,几乎跳起来,又被拴住的手臂拽了回去。 她先看自己周围,见还在房间里,才松了口气道:“在这能出什么事?” 景灿“哦”了一声,也不说话,默默退了几步,回到自己床上。 小琪看他和往常不太一样,也不那么哆哆嗦嗦的了,整个人垂头丧气的,丧得像朵冒着黑气的蘑菇,反而好奇起来:“怎么了?看见什么了,说说。” 景灿急需找个人分担沉重的心情,也没瞒她,当即把自己看到的描述了一遍。 他其实没看到几眼,但是自从荆白告诉他地上那块东西是赵英华,那个画面就像烙在他记忆中了一样,怎么也忘不掉了。 小琪光是听他说就差点吐了,她虽然没看到赵英华的惨状,却差点就真的被洗脑成了牛,和赵英华落到一般田地! 死了就够惨了,要是还被做成烤肉……她一想就起鸡皮疙瘩。 按景灿的说法,当时亏得荆白反应快,不然那口叶子要是真被她吃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听上去挺滑稽,可惜两人面面相觑,心情都无比沉重,谁也笑不出来。小琪不敢睡,景灿睡不着,两人就这样坐在床上,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两个人等天边都露出了鱼肚白,才心下稍定,勉强眯了一会儿。这一觉睡得也不沉,一听到隔壁荆白他们有了动静,两人就赶紧出来了。 小琪眼睛:“大佬,我们一会儿就去竹林?” 荆白点了点头。这时天色已经亮透,今夜天黑,昌西村就会关门封村,他们必须得赶在这之前出去才行。 景灿听着又吸了口气,他知道,今天要面临的,才是真正的挑战。 竹楼下面出现了一个人,柏易率先看见了她,眉毛微微一扬。 等她走到竹梯处,景灿也注意到了,看着来人,惊讶地道:“佳佳?你怎么过来了?” 佳佳颤抖着道:“你们、你们今天去哪里,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见没人说话,她把央求的目光转向荆白,抹了把眼泪,抽噎着道:“我、我早上起来找赵英华,他已经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赵英华去了哪里,但即使告诉她,她只怕也会受到更大的惊吓,因此都沉默以对。 竹林中,活人的视线有克制鬼怪的作用,多一个人也算是多一份保障。荆白看了一眼柏易,柏易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便问:“你手上有寻人启事吗?” 他们虽然多出来一张寻人启事,但是要留下备用的。毕竟寻人启事在木牌林中有消耗性,进出竹林又都需要它,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就要有人有来无回了。 佳佳在副本里待了三天,总不该一张也没拿到。 佳佳愣了片刻才反映过来有希望,拼命点头,颤抖地道:“我有,我有!昨天在村子里转的时候,我捡到了一张清水的寻人启事……你们要的话,可以给你们,只要你们带上我!” 小琪摇头道:“不是我们要,是你自己需要。”她用眼神征询了一下荆白和柏易的意见,见两人都点头,便把清水带进自己的房间,好告诉她必要的消息。 景灿在一旁看着,见两人这就同意了带上佳佳,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框——这两位大佬好说话的程度简直诡异! 虽然只过到第二层,这也是景灿进的第四个正式副本了。一路看过来,副本中稍有本事的人,谁不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轻易不会出手帮人,更别提佳佳这种结尾处才找上门求助的,通常都是赶出去了事。 这还算好的,在副本里这种生死不由人的地方,有的人根本不会克制自己的欲望,有的人一进来就会物色漂亮的女人,威胁她们和自己组队,如果对方不同意的话,就会背后下黑手。 在“塔”里,他们不被允许互相伤害;副本中却是可以的。但死去的人越多,副本的难度会加大,因此在人多的时候,大部分时候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越到最后,气氛就越紧张。 如果再遇到那种视规则于无物,实力又极为强悍的人,事情就会变得很恐怖。 景灿的上一个副本就遇到了一个这样的人,凡是让那个人看不顺眼的,最后都凄惨地死去了。他原本胆子就不大,好不容易活着出来,更是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 谁能想到这个副本里遇到的大佬,竟然是荆白两口子这样的! 副本中,谁不是把自己辛苦得来的信息藏得严严实实,到合作时非得告知一二,也像是高高在上的恩赏。荆白两人昨天费了这样大的功夫试出来的死亡条件,就这么讲故事似的跟他们俩说了,景灿心里虽感激,却也不是不觉得诧异。 等昨晚荆白先后救了他和小琪,再加上今天佳佳的事情,他才确信了,这俩人真就是这么坦荡。 简直是活菩萨! 两个“活菩萨”丝毫没注意到景灿的闪闪发亮的眼神,荆白站在门口,正同柏易低声说那把伊赛用来砍头的刀:“……这是我在昌西村中唯一见过的铁制武器。”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柏易想了想:“不如我们再去牛棚看看?” 荆白摇了摇头:“伊赛很看重那把刀,不可能扔在牛棚……”况且,不管是羊圈还是鸡舍,天亮了之后都没留下过丝毫痕迹,他不认为牛棚会例外。 柏易冲他笑了笑:“没关系,到了竹林,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他脸上向来是看不出压力的,提到竹林时,神色也很轻松,好像在里面丢了半条命的人不是他一般。 荆白见他一派轻松写意的模样,似笑非笑道:“走得动路了,口气就大起来了?” 柏易眉眼含笑,像是听不出他语气中的讥讽,笑吟吟地说:“这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么……” 他话音未落,竹楼下面,忽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客人们,原来你们在这里!” 也不知这个人是何时来的,柏易正好站在栏杆边,看见来人,脸上的笑意一滞,又很快恢复了热情。 他倚在栏杆上,面带笑容,若无其事地冲楼下的老人招手:“是阿查村长啊,请问您老有何贵干?” 荆白也走到栏杆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楼下站着的除了阿查,还有他的儿子艾那。 阿查脸上笑眯眯的,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他今天的打扮和昨晚又不一样,除了头上的包头不变,身上的黑色布衣布裤都绣着精致的纹饰,看上去十分隆重。 艾那穿得和平时差不多,只是手里捧着一个大盘子,里面盛着一堆小山般的肉。 阿查回过头,艾那便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盘子。 那盘子中的肉看上去是真的佳肴,外皮烤得金黄焦脆,肉块中透出些许粉色,在阳光下更显得色泽美好。微风一吹,还散发出浓浓的肉食香气,不知内情的人,恐怕真会食指大动。 荆白胃中一阵翻滚,他昨晚是见到赵英华的尸体的,但同样见到了那群人杀牛。现在这份肉被料理成这样,到底用的是什么肉,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小琪和佳佳也从房间里走了出。除了佳佳,在场的人见着那份烤肉,脸色都或多或少地变了,也没有一个人动身下楼,接受这份“好意”。 佳佳是最不明所以的一个人,她不知众人为什么对一份送上门的烤肉如临大敌,面带迷茫地张望了一下,见小琪没动,便也在原地站着。 阿查脸上的笑容很和煦,见众人不动,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村里昨晚抓了偷牛贼,可惜我们去晚了一步,牛死了,只好收拾收拾吃了。” “我们怕客人急着出门,大半夜的紧赶着料理好了,一早给你们送来。” “昨夜刚死的牛,可新鲜了!” 他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更阴沉,到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嘶哑的声音透出明明白白的威胁。 “怎么……诸位贵客,不肯赏脸吗?” 第 95 章 丰收祭 身边的温度也开始下降,好像有看不见的阴风在往脖子里灌。荆白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这对父子显然来者不善。 不去一个人显然是不行的,荆白刚要转身,柏易便拍了拍荆白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去。” 荆白眉头皱了起来,道:“你还没全恢复……” 柏易已经走到了楼梯处,他没停下,只回头冲荆白笑了笑:“所以才是我去。” 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朝阳一般,看不出半点阴霾。 荆白怔了一下,一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他站在栏杆边,眼神复杂地目送着柏易像无事发生一般,步履轻快地走下了竹楼。 等柏易站到了这对父子面前时,他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客套的笑容。 阿查见终于有人来了,神色舒缓了一些,热情地道:“顶新鲜的牛肉,客人,您要先试试吗?” 柏易眨了眨眼,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情愿,随意地应了声“好”。他走到艾那近前,仔细地观察着那堆肉块。 盘子里的肉切成小块,又经过精心烤制,皮肉的纤维都不明显,肉的种类亦十分难辨。 柏易凑过去闻了闻,不经意似的问阿查:“这肉瞧着真好,能不能问问您,这是牛身上的哪个部位?” 阿查眼中颇有深意地看着他,重又笑了起来,苍老的脸上,深深浅浅的褶子堆叠出虚伪的慈祥。 他捋了把花白的胡子,用自豪的语气说:“我们昌西村向来好客,都是拿最好的肉待客的!这是我们村的勇士伊赛特地给你们片的,是牛背脊上的嫩肉,你们千万不要错过啊。” 柏易眉毛微微一抬,仿佛听出了什么,随手从艾那捧着的盘子里拿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他一边咀嚼,一边大声赞道:“好吃!刀功好,烤得也好,贵村人的手艺真不错!” 只是音量上去了,表情却没跟上,面无表情的样子像在念课文一般,让他口中的称赞显得十分虚伪。 见艾那还看着楼上,柏易反客为主,招呼起艾那:“来来,楼下有盘子,咱们把肉分装一下。总不能大家都在盘子里抓着吃吧……” “好吃”是他下楼前和荆白约定的暗号,荆白听到他的信号便下了楼,他一动,剩下的三个人才跟着走了下来。 几人坐在楼下的餐桌上,看艾那和柏易把那一盘小山般的烤肉均分到了五个盘子里。 柏易把盘子端给众人,又分发了筷子。小琪和景灿都脸色苍白,不肯动筷,脸色紧张地盯着荆白。 他们的情绪影响到了佳佳,本来拿起了筷子的女孩也不敢动了,僵在半空中,像个等待指令的机器人。 荆白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夹了片肉,送进口中,言简意赅地道:“挺好吃的。” 还是热的呢。 艾那给他们分完了肉,也没有离开,高大的汉子站在房间的角落,沉默地注视着餐桌上的五个人。 柏易和荆白开始正常进食,佳佳见状也开始吃了,小琪和景灿却还没动筷,尤其是景灿,拿着筷子的右手抖个不停,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艾那等候了片刻,忽然问:“两位贵客是没有胃口吗?” 景灿本来就手抖得厉害,艾那乍一发话,他吓得一激灵,筷子落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艾那上前几步,走到餐桌前,伸手去端景灿的餐盘:“您要是不吃,我就端走了。这都是特地留出来给你们贵客的,我们村还没人没吃上呢。” 小琪见他要端走,心里也明白不吃恐怕问题更大,不管三七二十一,眼一闭就动了筷,大口往嘴里塞。 景灿胃里翻江倒海,别说吃了,他闻见肉味儿都犯恶心。 但他也不是,见艾那马上要端走盘子,又来不及低头去捡筷子,急中生智道:“那个,不是!我只是喜欢用手抓着吃!” 他也顾不上恶心了,直接用手在盘子里拿了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看起来别提吃得多香了。 艾那见状,僵硬地勾了勾嘴角,说了句“您慢用”,又退回了角落。 即便所有人都开始吃了,他也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荆白不喜欢这种背后有人的感觉,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柏易,低声道:“得吃完?” 柏易比他吃得快,烤肉虽香嫩,口味却是咸辣的,他辣得一直小声抽气,摇头道:“不确定,他不走的话,多半就是。” 论滋味,明明称得上是美味佳肴,几人却吃得味同嚼蜡,食量再小、再没胃口的,好歹都硬塞了进去。 等几人用餐完毕,艾那才走上前来,目光在那五个光溜溜的盘子上扫了一圈,脸上才露出个笑容:“多谢贵客们赏脸,祝你们今天过得愉快!” 他一手放在胸前,冲众人行了个礼,笑着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餐桌上近乎凝固的氛围才缓和了一些。 景灿往椅背上一倒,捂着自己的胃,虚弱地问柏易:“大、大佬,你怎么确定这个不是、不是那个什么的?” 柏易看他一副不好了的样子,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有些恶意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我确定了?” 景灿:“救、救命……” 他眼看就要不行了,荆白在桌子下踢了柏易一脚,冷冷道:“别胡说八道。” 柏易夸张地惨叫一声:“说就说,干嘛突然动手……” 他转向荆白,委委屈屈地道:“肉的种类本来就没办法确定呀!我问了阿查,他说是牛背肉。我粗看纹理形状,确实是从同一部位地方片下来的,你看这肉堆得跟小山似的,赵——唔,你们说的那个,哪切得出这么一盘!” 他差点把赵英华的名字说出来,被荆白踩了一下,及时制止。 荆白倒也不是担心这群人的心理阴影,主要是阿查父子这一出已经耽误了出发的时间,如果这群人个个崩溃到呕吐,他们要等什么时候才能进竹林? 正好早饭也不用吃了,荆白站起身,对四人道:“该出发了。” 小琪主动把多的寻人启事交给了荆白,昨天从树林回来之后,她一个人手里就有了三张寻人启事,是众人中最多的。 从知道寻人启事真的可能活过来,她就不太乐意把这玩意当物资揣着了。正好要进竹林,她分了景灿一张张涛的寻人启事,把阿沁的给了荆白,自己留了另一张张涛的。 她想了想,如果这玩意真的活过来,她对着张涛,总比对着阿沁下得去手些。 景灿固然再膈应张涛的寻人启事,也不敢不要,苦着脸将它折起来塞进裤袋。几人做足了准备,才踏进进了竹林。 一走近竹林,就能明显感觉到和外面的不同。 眼前只有一片旷然的绿,这绿意如此广阔辽远,像一汪平静的绿海。 它也正像海一般,乍一看只觉通透宽广,仔细往深里看去,才发现只能看到黑黝黝的一片,幽深至极,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竹子长得也太高了吧……”景灿抬着头看着高高的树顶,眼中只能看到深浅不一的碧色,那遮天蔽日的竹叶不仅遮蔽了阳光,也带走了温度。一阵风吹过,竹叶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只觉得身上一阵阴冷,双臂不由得抱了起来。 柏易回过头,凉飕飕地来了句:“养分好,应该的。” 景灿想起他昨晚说的树林中的人影,头皮就开始发麻了—— 这些晚上出现在竹林中的人影……他们的尸体难不成就埋在这下面吗? 柏易也不是无缘无故提起人影。作为昨晚在这里吃了大亏的人,他和荆白这次走得十分警惕,好在那些“人影”确实是畏光的,白天没有出来的迹象。 众人心目中都有紧迫感,一路上不怎么说话,脚下却走得很快,没多久,就到达了那条蜿蜒向竹林更暗处的羊肠小道。 如果竹林是海,毫无疑问,这就是通往最深的海底的去路。 荆白和柏易站在前方,荆白回过头来问几人:“都看得到吗?” 几人纷纷点头,到了这里,不必荆白特意说,也能从小路上直观地感觉到危险。 走在后面的三个人都是脸色惨白,小琪和佳佳两个女孩子拉着手,景灿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柏易站在了最前面,他抱着手臂,懒洋洋笑道:“不想进来也没事。除了我们见过的东西,其他的都是我和路玄的推测,不能保证准确。你们不信也没关系。” 荆白难得地赞同了他,点头道:“现在回去,应该还能过一个平安的白天。” 他下半句没说,但是众人都知道他的潜台词:进了这里,未必能活到晚上。 再是胆小的人,都走到了这一步,如何肯退? 景灿想起昨晚赵英华的下场,心中升起几分血性,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咬牙道:“大佬,我相信你们!” 小琪也点了点头,补充道:“保证按你们说的做,绝不乱来。”如果说昨晚之前还有什么疑虑,昨晚荆白救了她之后,她也没有二话了。至少荆白绝不至于主动害她! 站在中间的佳佳反而没说话,她绞了半天手指,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就算回去,也是一个人在竹楼里担惊受怕,昨天赵英华一个人丢下她时,她已经受够了…… 她定了定神,做了个深呼吸:“我和你们一起!” 柏易同荆白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荆白已经准备进去了,柏易不着痕迹地拦了他一下,冷声道:“我们昨晚是逃命出来的,今天里面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没有把握……” 不必他提醒,荆白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道:“确实。” 这些其实三个人都知道,这时提出来,无非是提醒他们。既然是自己同意进来的,就要对自己的生死负责。 小琪和景灿显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二话不说就应了。佳佳吓得眼眶又红了,见柏易盯着她,用力抹了把眼睛,大声道:“我、我会的!” 对于她的反应,柏易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微微抿了抿唇,便转身走到了荆白身边,带头进了小路。 荆白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头,见他不说话,把他拉过来低声问:“怎么了,是她有什么不妥?” 可就在昨晚,柏易还说了佳佳的能力比赵英华强些,也不像是觉得她能力不行的样子。 若说胆小,佳佳昨晚还能自己在鸡舍竹楼住一晚上,总比景灿胆子大。 柏易摇头道:“不是这个问题,是她这种犹豫不决的性格,在这种地方,太容易出事了。” 第 96 章 丰收祭 说话间,几人都正式进入了小路中。 一迈入这里,虽然周围还是草木葱茏,众人却不由都升起一股森然的感觉。 时间分明不到正午,抬头看出去,天色竟然就已经阴阴的了。 那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比起昨天更加浓郁,小琪捂着鼻子道:“这到底什么味儿啊?” 景灿又默默擦把汗:“还能是什么味儿……别想了,过会儿就闻不出来了。” 佳佳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埋着头走路,景灿和小琪把她夹在两人中间走,她才好了一点,只是抬起头来看着,眼睛也是红的。 荆白和柏易在前面低声商量几句,商量到底先去哪里,最后决定还是先往昨天藏身的方向走。 那片竹林介于木鼓所在的建筑和木牌林之间,进可攻,退可守。 他们在那里没有直接暴露过,只要避开昨天柏易造出动静吸引红巾人注意的地方就行。 越往深处走,越是觉得竹林幽静,别提虫鸣鸟叫声了,连小路外面能听见的风声都没有,除了众人走动的动静,周围竟然是一片死寂,让人心里坠得慌。 柏易回头提醒景灿他们:“嘴闭紧,不管看到什么,千万别乱叫。”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丁点额外的声响都可能导致暴露,要是谁没忍住忽然惊叫,可能所有人都凉了。 他说这话时,看的是景灿。 作为一只老尖,经历昨晚之后,景灿自觉已经获得了成长。他挺了挺胸,郑重地承诺道:“没问题,大佬,我很稳重的!” 两人走在前面,带着他们到了昨天落脚的位置。 原本幽僻静谧的竹林,现在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了,这里看起来乱糟糟的。 这里昨天遭受了一番摧残,荆白为救柏易,把木牌林的竹筐掀落,掀起一阵铺天盖地的妖风,从木牌林一路刮到木鼓房。 不少高大的竹子受不住这势不可挡的大风,无力地歪倒下来,地上也落满了碧绿的竹叶。 腥臭的气息并没有随着众人习惯而消失,因为走到这里之后,那气味变得更浓烈了,根本无法忽略。荆白指着前面,平淡地道:“那里就是木牌林。” 柏易笑眯眯地补充道:“你们闻到的味道,就从那儿来的,进去之后会变得更明显。” 三人一路走到这里,人都麻了一半,柏易这话也激不出他们什么反应了。 柏易深觉无趣,撇了撇嘴,不再搭理他们,转向荆白,指着背后那条隐秘的小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底,就是木鼓房。” 荆白看着这条路,它和竹林里的任何一条小路一样,一眼看不到尽头,当然,也看不到柏易说的木鼓房。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都看不出来,旁边的三个人就更不用提了,只是默默记下了方向。 定好了落脚的地方,荆白和柏易却在原地停了下来。景灿见两人看着木牌林的方向不动,诧异地问:“大佬,我们在等什么?” 柏易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等人啊,不然呢?” 景灿愣了:“……活人不都在这了吗?” 柏易懒懒地道:“昨天没跟你说,我和路玄第一次看见红巾人的时候,他就藏在木牌林里面的,外面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现在不等,难不成拿人命去试探他在不在?” 景灿被他反问得怂了回去,荆白和柏易等了一阵,始终不见人动作,想起他们昨天进来时比今天的时间要晚,柏易皱眉道:“难不成……他们还没过来?” 荆白看了柏易一眼,难得在那英俊的眉宇间看到了举棋不定的神色,索性拍板道:“不等了,直接进。” 柏易眉头皱了起来,荆白强调道:“我们没时间了。假设我们的猜测都是对的,你觉得我们今天需要做什么?” 两人昨晚都推测得差不多了,柏易道:“至少要拿到鼓槌,敲响木鼓。”至于木鼓被敲响之后具体会发生什么,有关木鼓的线索太少,现在还真不清楚。 荆白赞许的目光在柏易脸上一闪而过,平淡地道:“昨天在木牌林里,我只来得及找到了乔文建的头。如果他头上那根木棍是鼓槌,地质队还有五个人,那鼓槌很有可能不止一根。” 甚至还有更坏的情况,那就是乔文建头上的鼓槌和他地质队员的身份没有关系,他们必须翻遍整个木牌林,才能确定这件事。 今天是副本的最后一天,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众人不觉都向木牌林看去,那一个个木牌密密麻麻地竖在人工挖出来的洼地里,排布整齐得叫人害怕。这一眼看过去,少说也有数百张。如果一个人去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柏易只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果断地道:“至少得三个人去找,不然需要的时间太久,夜长梦多。” 荆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一个人去速度太慢,但寻人启事带进木牌林会被用掉,所以至少要留一个可靠的人在外面保管它。 但荆白自己又是必须去的,所有人里,只有他去过木牌林,熟悉情况,知道乔文建的头在哪。 剩下的人里,荆白只信得过柏易。他把身上两张寻人启事都拿出来递给柏易:“寻人启事带进去就是消耗品,你要留下保管。” 柏易同样猜到了他的想法,从他手中接过寻人启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荆白道:“我有个猜测,但不太确定。等进了木牌林,你可以试试。” 他附在荆白耳边说了几句话,荆白的神色舒缓了一些,转瞬间,又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柏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才说?” 柏易苦笑道:“真不是故意卖关子,昨天遇到的事情太多了。要不是刚才指路,我一时也想不到这来。” 荆白无言地看着他,柏易耸了耸肩,笑道:“我这人脸皮很厚的,你怎么看我我都不会脸红的。” 荆白顿时不想和他说话了,将目光转向后面的三个人,道:“我需要两个人和我一起去木牌林,你们都记得地质队那几张脸吧?” 景灿诚实地道:“脸差不多记得,但是名字记不清了。”小琪和佳佳也差不多,毕竟那6张寻人启事只存在了一天,他们后面就算想回忆也没机会。 荆白道:“那就够了,来两个人和我一起进。” 三个人进来之前虽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要进木牌林去找人头,说完全不怕也是假话。 小琪毕竟胆子大些,她看了看边上的两个人,见景灿和佳佳都脸色发白,定了定神,率先道:“算我一个。” 佳佳的手还勾在小琪手臂上,见小琪开口说要去,圆圆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迟疑。还没等她说话,她身边的景灿就道:“我也去。” 隔着佳佳,小琪惊讶地冲他扬起眉,意思很明显:哟,长进了? 换在昨天之前,别说进木牌林了,恐怕他走到小路的时候,他就已经打道回府了。 景灿得意地勾了勾下巴:那可不! 经过了昨晚的磨炼,他成长了,不再是之前的他了! 小琪和景灿也将自己的寻人启事掏出来,要交给柏易,柏易却摇了摇头,道:“你们的不给我,给她。” 他指的是佳佳,女孩惊恐地摇头道道:“啊、我?我不行吧……” 柏易皱眉道:“有什么不行的,全都放我这,如果有突发事故走散了怎么办?我一个人拿了所有的门票,要是我死了,你们难道都不出去了?” 他看向佳佳,冷冷道:“如果我活着,我会保护你。要是我自身难保,多一个人分摊就多一份希望,你懂吗?” 有了他的承诺,佳佳看上去没那么害怕了,应了声好,将景灿和小琪的寻人启事收了起来。 荆白见她要放进背包,阻止道:“带在身上,包可能会丢。” 小琪脸色有些复杂——她告诉佳佳寻人启事的事情之后,看着她把寻人启事拿出来放在背包里,估计是有些膈应。 小琪当时也跟她说过最好随身携带,背包容易丢,佳佳拼命摇头,不肯将它拿出来。这次见她又往包里放,正想出声阻止,荆白就先说了。 这个队伍中,荆白的话是没人敢不听的。一路走过来,佳佳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她哽咽地应了一声,把自己的那张也从背包里拿了出来,折成几叠放进裤兜里。 荆白见她做完,才对柏易道:“走了。” 柏易深深地看着他:“万事小心。” 荆白自然知道,脸色缓和了些,冲他点了点头。他正要招呼景灿和小琪出去木牌林,转身却只看到两个后脑勺。 面对着两个背影,荆白纳闷地道:“你们转过去做什么?” 景灿和小琪对视一眼:这不是怕你们来个深情告别,给你们行个方便吗? 谁知道两位睡觉都不肯分开的大佬,这时候倒是很简单利索,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柏易目送荆白带着景灿和小琪,照例从东南角进入了木牌林,嘱咐佳佳:“一定警戒好那个方向。我们这几个人没有通信工具,一旦看到有其他人出现,我们只有两个办法。” 佳佳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听课一般认真:“什么办法?” 柏易道:“一起进去,或者替他们把人引开。” 木牌林外,荆白独自走在前面,小琪和景灿像两只鹌鹑,战战兢兢地缀在后面。 一想到这些木牌后面都挂着人头,他们就一阵头皮发麻。看着那木牌背后挂着的篮球大小的小竹筐,小琪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头还能好好地长在脖子上,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来都来了,这时也打不了退堂鼓,荆白见小琪还算镇定,景灿已经两股战战,索性把他拉过来:“第一排的我昨天已经检查过了,你从第二排进,我第三排,小琪第四排。” 木牌林虽然很大,木牌之间排列却十分整齐,每排每列的间隙都几乎一样。如果三个人一起进去,保持一样的速度检查,就能保证一直能互相看见。 在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失联,荆白虽然没有承诺什么,但把自己放在中间那排,显然是为了照顾他们两个人。 这个做法让景灿和小琪心中都安定了一些,等他们各自站到了位置上,就等荆白一声令下正式进入时,荆白却顿了顿,突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们的罗盘都在身上吧?” 两人虽然不知道他问这话什么意思,但都是背着登山包出来的,道具自然都在身上。等他们俩拿出罗盘,荆白也拿着自己的,对两人道:“不要一起看,各看各的,看你们的罗盘究竟指向哪个方向。” 第 97 章 丰收祭 荆白说完,先打开了自己的罗盘。 指针果然不像在村里时一样发疯了,荆白见那指针在表盘中慢悠悠地转动了几圈,指向了他的右手边方向。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把罗盘盖上,看着将罗盘拿在手中仔细观察的景灿和小琪,问:“你们的罗盘,各自指的什么方向?” 景灿和小琪同时道:“右边。”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荆白为什么要他们各自看,罗盘如果正常运转,不就正应该指向同一个方向吗? 荆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两人道:“现在计划改变,我们都跟着罗盘的方向走,你们跟我来。” 景灿和小琪都很不解,他们和荆白认识不久,也能看得出他心性坚定,决定了的事情很少变卦。但不用和大佬分开走总是好事,因此两人对视一眼,一句都没反驳,赶紧跟在了荆白身后。 荆白没有向他们解释,但他的确是故意的。 在他决定带两个人来木牌林找鼓槌时,柏易附在他耳边,对他说了几句话。 当时他说的是:“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背包里的罗盘吗,看它能不能指出鼓槌的方向。这个罗盘看上去扑朔迷离,我一度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仔细想了想,我现在怀疑,它从头到尾指向的,都是出副本的线索。” 两人在这个副本里几乎没有分开过,柏易和荆白上次用罗盘的场合,是用的柏易的罗盘,罗盘当时指引了他们去捡寻人启事。 两人沿着罗盘的方向一路深入,最后引得实在太远,等回来之后,柏易和荆白对寻人启事的出现机制起了疑心,也同时怀疑这东西不是用来助人的道具,就搁置到了一边。 直到昨天大风刮起来,红巾人走了,柏易刚走出木鼓房,视线范围内满是飞沙走石,看不清前进的方向。 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找得到荆白汇合,无奈之下,他只好把罗盘拿了出来,试图找出它的作用。 出乎意料的是,罗盘的指针没有乱转,而是指向了柏易所在的方向,也就是他逃出来的木鼓房。 如果罗盘真的是用来误导他们的东西,在当时的情形下,就不应该指向木鼓房,而是指向红巾人或者木牌林的方向。 这让柏易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误解了这个道具,但是等到出竹林之后,遇到的事情太多,他就忘了和荆白提起,直到几人再次进了竹林,说起方位的事情,才又想了起来。 当时他告诉荆白,如果他的推断正确,荆白在进入木牌林时,罗盘应该会指向他们要找的鼓槌所在的位置。 如果推断错误,罗盘是害人的东西,那很有可能三个人看到的都是不同位置,会引导他们分散到不同的地方。 荆白为了验证这个推测,故意告诉景灿和小琪说要各自进入一排找,然后才让他们拿出罗盘看方位,但即便这样,三个人看到的也都是右边。 这进一步验证了柏易的想法,罗盘不仅不是害人的东西,还是副本中的关键道具。 荆白沿着罗盘的指向,在木牌林中不断穿梭,他脸色很平淡,似乎闻不到腥臭的气味,后面的两个人却简直要被熏晕了,用手捂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洼地里。 这片洼地的土质格外松软,土色黑红黑红的,踩上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景灿和小琪走得很是不惯。 荆白小心地穿过两块木牌,提醒道:“别拿手去碰木牌,最好全身都别沾到。” 小琪和景灿连忙应下。荆白这么说了以后,他们更是每一步都提上十分小心,很快,顺着指针的方向,他们找到了第一个人头。 荆白走在前面,率先看到了那个木牌上不是骷髅图样,而是一根木棍。 转过去一看,果然也是地质队的,是一个叫蒋翠芳的女队员。 她头上也没有盖窝叶,也是天灵盖处竖插着一根木棍,神色安详地闭着眼,和乔文建看起来一模一样。 荆白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小琪和景灿在旁边看得发憷,小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顶,低声问:“大佬,那个……我们是不是要把它□□?” 荆白没答话,还在观察蒋翠芳的脸。理论上肯定是需要□□的,如果把这些人头全都带出去,木牌林里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但他总觉得…… 还是有哪里不对。 景灿见他不动,委婉地提醒道:“大佬……不算乔文建,我们也还有四个人头要找呢。” 荆白抿了抿唇,是的,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抬起头,对面前的两人道:“闪开点,” 景灿和小琪依言退到两块木牌之外,担忧地看着荆白将蒋翠芳的人头从竹筐中取了出来。 那根木棍留了大约三指的宽度在头顶,荆白半蹲下,将人头放在腿上,一手捏着蒋翠芳的下巴,一手轻轻地捉住木棍,试图在不破坏人头的情况下将它取出来。 这场景看上去有种惊悚的美感,玉白修长的手指托在女子的下巴上,是近乎怜惜的力道,女子虽然只剩了一个头,神情却是平静安宁的。 蒋翠芳的脸正好对着景灿他们的方向,景灿一看那张脸就腿发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在脑中不断地想着别的事情。 还好这画面虽然诡异,好歹还算干净,蒋翠芳的人头做过处理,没有什么腐烂的迹象,被荆白这样抓着,也没见有碎肉落下,不然他真的想吐了。 荆白这里拔得有些吃力,也不知道这木棍是怎么插/进去的,像是卡在了她的头骨里,紧得惊人。 其实拔/出来的力气荆白是有的,但他担心自己用力过度,会毁坏蒋翠芳的头颅。木棍露在外头的那一段又不长,只能用巧劲儿极力一点一点将木棍往外抽。 拔/出来不到三分之一,景灿忽然颤声道:“大、大佬,你、先停一下……” 荆白意识到不对,他动作一顿,景灿眼睛都直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上的人头。 小琪站在景灿身后,她对荆白说的阿沁的人头从背后出现的事情印象深刻,在荆白开始拔木棍之后,见景灿盯着前面,她就看着后面,这时才好奇地转了过来。 她第一眼就在注意到蒋翠芳的人头,惊呼道:“她、她脸上怎么回事?!” 那一瞬间,荆白心中明白了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手中还捧着的蒋翠芳的下巴,这时能明显感觉到,手下的皮肉开始细微地颤动,像是张开了嘴,又像是在笑。 “嘻嘻嘻嘻嘻嘻嘻——” 手中的人头,忽然发出了尖利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从他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无法回避的每个角落响了起来! 小琪和景灿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地看向周围,小琪已经不自觉地抓住了景灿的衣服。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笑声竟然能够如此可怕,重叠起来的无数个笑声回荡在她耳边,像层层叠叠的音浪,到最后听上去不像是笑声,而是悲愤怨怒的嚎叫。 荆白在第一声笑声响起时就发现了不对,他立刻沿着原来的方向,将木棍再插/回去,但此时想按进去却和拔/出来一样难,他只能一寸一寸用力按回去。 “咚咚!” 那是连无数个笑声都无法遮挡的声音! 这声音一如既往,悠远而清亮,只是这次因为距离近了,音量变得更大,震得荆白脑中一片空白。 是木鼓响了! 两声木鼓响后,四面八方的笑声像他们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寂。荆白也顾不上蒋翠芳的脸了,使出全身力气,将还未完全拔出的木棍往下压,堪堪将木棍压回原位。 小琪脸上的表情有些空洞,她看了看被她抓着的景灿,转向荆白,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声音?那就是木鼓吗?” “咚咚两声,还能是什么……”景灿脸色惨淡,用力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听见了就听见了吧,大佬他们昨天就听见了,不也好好的?” 小琪也是一时惊慌,这时见景灿竟然比她还镇定,很快也冷静了下来,紧张地看着荆白,问:“大佬,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接下来的人头,还找不找了?” 眼前的青年那张脸的轮廓,原本就如雕刻一般俊美,现在蒙上一层冷色,简直像冰雕出来的人。小琪隐隐发现他眉宇之前透出了几分戾气,整个人比起之前更冷冽锋利了,像把出了鞘的利剑。 荆白将手中蒋翠芳的人头拿起来看了看,她虽然恢复了安静,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像之前一般安静祥和。 她的眼皮微微张开,唇角也翘了起来,那张原本平静死去的面容,变成了一张半醒的笑脸。 这场面原本是极可怖的,小琪只是脸上撑住了,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了好几层,景灿也是腿直哆嗦,荆白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冷冷地道:“景灿。” 景灿神经高度紧绷着,见他点名,下意识地站直了,答了一声“在!”。 荆白将蒋翠芳的头颅往他手中一抛:“接着。” 景灿接了个满怀,嘴里蹦出一连串:“卧、我、卧、我……”他一边口吐芬芳,一边往后连退几步,想丢又不敢丢,最后对上小琪的目光时,好歹站稳了,缓缓说出一句:“我勒个去。” 小琪忍着抽搐的嘴角,默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荆白没顾上他们的官司,他随手揭开了蒋翠芳周围的一个普通竹筐,将人头提了出来。 果然,这个人头的表情也变了。 虽然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也大张着,露出全部的牙齿,但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狰狞的怒吼,换成了一个笑容。 第 98 章 丰收祭 小琪离得近,也看见了他手中人头的笑容,不舒服地皱起眉:“这个人……怎么笑得这么怪啊。” 荆白眉目间的冷色一闪而过,他将这个人头放了回去,拿出罗盘道:“走,去找下一个人头。” 景灿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大佬,这个、这个东西不放回去吗?” 他欲哭无泪地掂了掂手中捧着的蒋翠芳的人头,不敢相信自己得一直抱着她。 荆白瞥了他一眼,无语道:“这是出副本的关键道具,你想留在这过节,就放回去吧。” 景灿马上把嘴闭上了,他把蒋翠芳的脸翻了个面,小琪在旁边低声提醒他:“你别转,让她正脸对着你!不然脸上的表情再变了,你都来不及告诉大佬……” 景灿脸都绿了,但他不得不承认小琪说得有道理,只好愁眉苦脸地把人头又转过来。 荆白看着罗盘,这次指针指向西南角,是他的斜前方。见景灿手不得空,他又让小琪拿罗盘瞧了一次,确定方向无误,才跟着罗盘走去。 虽然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犹疑,但在景灿和小琪不知道的地方,荆白内心已经有些踌躇。 向来胸有成竹的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怀疑。他好像低估了这个副本。 走得越远,笑得越灿烂的寻人启事。 表情由苦转乐的人头。 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柏易和佳佳等在外面,佳佳似乎不太习惯这样一直趴在某个地方,同柏易搭话道:“诶,你过了几个副本了呀?” 柏易专注地看着木牌林尽头的那个地方,甚至没有分出目光看她一眼,只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佳佳见他态度冷淡,便也没再和他搭话。 她其实只是想知道柏易的水平究竟怎么样,为什么小琪他们如此信任路玄和他? 众所周知,同一层塔里,副本过得越少的人一定是越厉害的。这说明塔认可这个人在副本中的表现,评定给他更多的经验值,他才能和过了更多副本的人站在同一层塔的位置。 这个团队里,路玄和柏易是做决定的人,难道小琪和景灿没问过他们这个问题吗? 或许还是因为她是刚刚加入这个团队,柏易才不愿意告诉她? 眼前这片木牌林从那三个人进去之后就没有丝毫动静了,这也让佳佳心中产生了些许庆幸——不管是出于不信任还是别的什么,至少这个危险的任务没交给她,只要等着他们从木牌林出来就行…… 好吧,就是寻人启事多少让她有些膈应。想到这里,她摸了摸口袋,摸到纸质的触犯时,又哆嗦了一下,赶紧拿了出来。 忽然,她身边的柏易急促地道:“不好……他来了!” 佳佳吓了一跳! 她顺着柏易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木牌后面,那个狭窄的山涧的出口处,似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如果柏易不说,她一定看不出来那是个人。他到底怎么看见的? 她看着柏易,青年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语气却很坚定:“他们有危险,不能让那个红巾人进木牌林!” 佳佳怯怯地道:“要不再等等吧,这木牌林这么大,这人也不一定会发现他们在里面……” 最关键的是,她和柏易藏身的这块竹林面积并不大,一旦暴露了,他们不就无处可去了? 柏易转过脸来看着她,微微上挑的眼睛中,原本应该是一段温柔含情的目光,可此时看上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佳佳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听见柏易冷冷道:“你不需要留下,现在就走,往木鼓房的方向跑。” 他这句话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脸上常挂着的笑容也消失了,语气极其果断,又极其冷酷,佳佳两条腿都哆嗦了起来—— 她忽然发现,比起向来脸色冷淡的荆白,她以为更亲切的这个人……似乎比她想象的恐怖得多。 柏易指着那条小路,佳佳看着那条羊肠小道隐秘曲折,一直没入竹林的深处,不由吸了口气。 说实话,所谓的木鼓房都是柏易的一面之词,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呢? 他把她安排到那个地方去,自己选择留下来,也很有可能是把自己当成诱饵…… 在他们说话的片刻间,红巾人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往前走着,现在连佳佳也看到了那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柏易平淡地道:“你没有听到过木鼓声,木鼓房对你来说就是安全的。” 见佳佳眼睛瞪得溜圆,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自己眼中明显的怀疑之色,便也懒得多说,敷衍地勾了下嘴角:“信不信由你。” 他看着红巾人的身影,默默估算了一下,对佳佳道:“等他走到西北角那根木柱的位置,我会在这里制造出声响引他过来。按他的速度,你还有三分钟时间思考,或者留下来验证,我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三分钟能做什么?! 佳佳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柏易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红巾人的动向,连一丝目光也没有分给她,那半张英俊的侧脸,配上他慢条斯理的话语,简直比恶魔还要恐怖。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跑。” “他不会看到你,也不会知道你去了哪儿。” “你还有两分三十秒,自己决定吧。” 佳佳脸色发白,手心也直冒汗。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对她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做决定实在是太难了。 她停顿了一下,艰涩地道:“那、那你呢,你去哪儿?” 柏易淡淡道:“你不用管我。” 红巾人越走越近,他没有转头去看佳佳的表情。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来规劝佳佳,因为他已经告诉她最好的选择了。 进入木鼓房之后,佳佳会比昨天的柏易更安全,因为还有柏易留在原地,替她吸引红巾人的注意力,分担绝大部分的风险。 他在心里默默倒数着时间,两分钟,一分五十九秒…… 倒数到一分五十秒时,他听见佳佳从地上爬了起来,向着那条曲折的小路跑去。 柏易默默叹了口气。 佳佳性格确实不果断。如果和他一起留在这里的是小琪,柏易说不定会把手中的寻人启事都交给她,让她带到木鼓房里,等着荆白等人进来。 因为留在这里的他,风险才是最高的。 柏易没有跟佳佳说谎,之所以不告诉佳佳他会去哪儿,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看到红巾人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心中已经掠过了几个选项,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决。 带着三张寻人启事,他不能进木牌林;可听到过木鼓声后,伸手不见五指的木鼓房对他来说就是危险……木鼓房照不进光,手电不能用。就算加上佳佳,他们也只有两个人,抵御不了黑暗中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 他并没有骗佳佳,等红巾人走到木桩处,如果他又像昨天一样呼唤那些牛头,柏易就必须冲出去引开他。 柏易紧张地盯着红巾人,等红巾人走到木桩处时,他的身体已经紧绷,像是一根将要离弦的箭。 就在柏易即将要冲出去的那一刻,越走越近的红巾人,竟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柏易还见他微微仰起了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倾听什么仙乐…… 但柏易站在此处,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难道这是木牌林中传出来的声音? 他开始觉得不妙。看红巾人这反应,如果木牌林中发生了什么,对荆白等人而言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不其然,等红巾人重新睁开眼睛,恢复正常的姿态,那瘦小的身影,竟然方向一转,走向了木牌林所在的那片洼地! 柏易心急如焚,红巾人看起来却十分淡定,动作几近悠闲。走进洼地后,他站在木牌林的最边上,柏易眼看着他把离他最近的木牌上的竹筐拿了下来,取出里面的人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像观赏艺术品一般仔细赏鉴着。 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仅从肢体语言上看,柏易看出一种诡异的、好像很满意似的感觉。 眼看这红巾人要继续往里走,柏易顾不得那么多了。为了第一时间吸引红巾人的注意力,他故技重施,开始大力摇晃自己藏身处的这片竹子。 他动作极猛,附近的几棵竹子被他摇得东倒西歪,头上茂密的枝条互相抽打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尚且青翠的叶子也漫天飘落下来,在这一片死寂的竹林中,格外引人注目。 红巾人的确也看了过来,他的脸转向这边,柏易虽看不见眼神,却能感受到那有如实质的、蛇一般阴冷的目光。 柏易一边疯狂迫害竹子,一边屏息凝神地观察着红巾人的反应,正待他一动作,就立即逃跑。 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紧张的,就这短短的片刻,柏易得心跳已经变得飞快,额头也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条路,唯一的选择,就是只能往出口方向跑。 但是在这片死水般的竹林中,逃跑的动静是绝对无法掩饰的,所以红巾人也一定会追上来…… 他追得很快,柏易昨天就险些被他追上,若不是心一横冲进了木鼓房,恐怕昨天就已经死了。 这一次没有另一个木鼓房给他钻,一旦被红巾人追上,就是十死无生。 生死一线时,这些杂乱的念头从他心中飞速掠过,他紧紧地盯着红巾人,脚下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出去! 他向来如此——即便希望渺茫,也要尽全力一试! 在柏易的紧绷程度达到最高点时,他忽然发现,红巾人的脸又转了回去。 柏易:“???” 他提着的一口气都泄了一半,如果脸上能写字,他的左脸一定写着一个“不”,右脸一定写着一个“解”。 怎么回事,这红巾人是瞎了吗?! 那红巾人依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眼见着就要从侧面直接进入木牌林。 柏易急了,他直接从藏身的树丛中冲了出去,将整个身形无遮无拦地暴露在阳光下,还使劲蹦了两下。 柏易确信红巾人看见了,因为当时红巾人只有半只脚踏入了木牌林,他清楚地看见对方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别说追过来,红巾人理都没理他,径直走入了木牌林中! 第 99 章 丰收祭 红巾人已经进了木牌林,荆白等人还一无所知…… 柏易很少有如此心神不定的时候,他用力抹了把脸,知道把红巾人引走的计划失败了。 他一个人等在外面也是无济于事,又不能再进木鼓房,思考片刻,决定还是直接进木牌林通知他们。 木牌林这么大,荆白等人未必第一时间就会和红巾人相遇,如果他动作快点,说不定会赶在红巾人之前和荆白等人会合。 红巾人是从西北角进的木牌林,刚走不久;荆白等人从东南角进的,已去了好一阵,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柏易急匆匆地跑到洼地附近,没有犹豫,决定直接折中,从西南角进,再跟着罗盘指引的方向走。 荆白他们一定也是沿着罗盘的方向走的,他和小琪等人是一起进去的,说明在木牌林中,所有人的罗盘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目标,只要跟着罗盘走,就一定能找到荆白他们。 只是,不管是他还是荆白三人,究竟是先和对方会合,还是先遇到红巾人,看得就是天意了。 想起红巾人方才的举动,他站在木牌林西南角的边缘处,打开了离他最近的竹筐。 竹筐里的人头安安静静的,柏易有些不解,方才红巾人到底在看什么? 他把人头捧出来看。那人头闭着双目,咧着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的,柏易看不出别的异常,只觉得这人头的表情和荆白昨天说的龇牙咧嘴的样子不太像。 瞧不出毛病,他只好把人头原样放回去,定了定心神,走进了木牌林。 穿梭在层层木牌之间,柏易脚步却很稳健,登山服的口袋还装着三张寻人启事,他想起昨天荆白遇到的事情,索性把三张纸都掏了出来。 三张纸都叠成了几叠,柏易一边慢慢展开,一边对那几张纸低声笑道:“听说你们会活过来?是派个代表来呢,还是三个一起呢?” 他把三张寻人启事都拿在手里,一一对比里面的黑白照片。 他现在手上有的是小飞的、小朱的和张涛的,三张脸上的表情,也和进入木牌林之前不一样了。 柏易早有准备,见到异状,也不在意,反而仔细对比起来。 笑得最灿烂的是小朱的,这时的表情,便和他和荆白在大榕树下看到时差不多;小飞面带微笑;张涛则只有嘴角翘起,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是笑得最开心的最先来吗?”柏易自言自语道:“那我还有机会,可以在第二个人来之前……” 话音未落,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 是靴子踩在软泥地上的声音,和他自己走路的声音很像,很轻微,但是能听见。 不止一个…… 柏易嘴角勾了起来,他看着另一只手上的罗盘指针,知道自己再一次赌对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荆白和景灿、小琪三人走在木牌林中,小琪手中也抱了一个人头,这是他们刚才找到的,地质队六人中的一个男队员。 手上拿了这么一个头,很难忍得住不看,而且这个人头上的木棍明明没有拿出来过,竟然也是面带微笑的,只是嘴角微勾,笑的弧度不如景灿抱着的那个大。 荆白走在前面,从蒋翠芳的人头尖笑之后,他的气压变得更低了,景灿都不敢上去和他说话,跟在后头像个鹌鹑。 小琪本来也有些胆怯,但是人头奇怪的笑脸,让她忍了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大佬,这些人头在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昨天不是说里面的人头都是很狰狞的脸吗?” 荆白回过头看着她,他手里拿的是昨天他见过的、乔文建的头,乔文建的的笑容同小琪手中的这个差不多,是一个浅浅的笑容。 荆白转过头来,他脸上还带着冷意,但小琪能感觉到那戾气不是对着她的,他只看了一眼景灿抱着的蒋翠芳的头:“从她笑了以后,整个木牌林都不一样了,无法以昨天的经验来判断。” 小琪连忙点了点头,荆白带着他们穿过一排木牌,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眼睁睁地看着,刚才一直指向前方的罗盘,忽然转动了几下,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们拿了三个人头,都是跟着罗盘拿到的,怎么忽然变了? 他停顿了片刻,闭上眼睛,确信自己听到了远处的动静。 小琪和景灿也赶紧站住,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荆白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两人紧张地对视着,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各自确定没有听到声响的不只自己一个人。 小琪自认胆子算大的了,但不知是因为这木牌林实在古怪,手中又捧着一个人头的缘故,哪怕是荆白在前面走着,他心里也是虚的。 一想到每一块木牌后面,挂着的都是一个个面带微笑的头颅,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周遭虽然寂静,但在这密密麻麻的木牌里面,很难觉得放松,木牌越是整齐,她反而越觉得有种骨子里的森然。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手中的人头没什么动静,又是三个人一起进来的。不然,踩着软塌塌的泥土、闻着血腥与香料混合的诡异气味走了这么远,光是自己吓自己,恐怕都能被吓到失去理智的程度。 紧张的小琪不自觉地抱紧了手中的人头,荆白听了片刻,对两人轻声道:“不要说话……有人过来了。” 他举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景灿和小琪安静;两人一听他的话,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别说说话了,脚都没敢再抬一下,凝神静气地等着荆白的吩咐。 渐渐地,他们也听到了人行走的声音。 他们的人都还在外面,木牌林中出现的人还能是谁? 景灿无助地转头看小琪,听到那个脚步声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可是荆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竟然是要等着那个人过来的意思!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景灿觉得那个人离他们应该只有两排木牌的距离。 但就当他觉得那个人要走到他们面前时,脚步声忽然消失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景灿慌得连自己的心跳都数不下去,他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荆白忽然开口道:“柏易?” 景灿和小琪一惊,同时往那个方向看去,那个神出鬼没的人从附近一块木牌后探出头来,闭着眼睛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嗨。” 荆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问柏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发生了什么,而是先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眼睛怎么了?” 柏易笑了笑,神色依然很轻松:“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我带着寻人启事的缘故,我看着你们的时候会出现幻觉。” 他跟着罗盘过来,之前就听见了荆白三个人走动的声音,取了人头就急着过来汇合,忽然停下脚步,是因为他发现…… 寻人启事中的三张照片,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 而随着他走近,他看见的,不是荆白三人,而是小飞、张涛、小朱,这三个寻人启事上的,已逝之人的脸。 当时的场景,即使是他,心脏也狂跳了几下。 但很快他回过神来,想起荆白的经历,如果真是他们三个出现……就应该和昨天的阿沁一样,都是没有脚的! 眼睛,耳朵……都是会骗人的。 何况,以荆白的能力,他不认为会被木牌林轻易拿下。 等荆白叫出他的名字,他就已经确定了,的确是眼睛骗了他。 柏易展示了一下自己拿到的第四个地质队成员的头,简单地道:“长话短说,红巾人进了木牌林,我让佳佳先躲去木鼓房了,我过来告诉你们这事情。” 景灿乍一听见,眼睛都瞪圆了,连小琪也开始下意识地东张西望,唯恐那个红巾人忽然出现在这里。 荆白却觉得不对,他觉得这不是柏易的风格:“你没想办法引开他?” 柏易知道他多半会问,脸上露出苦笑,从他看见红巾人开始,到红巾人拐进木牌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荆白若有所思,柏易不清楚,他却知道,红巾人半路从外面折进来,肯定和木鼓声和人头突然尖笑的变化脱不开关系。 荆白瞥了柏易一眼,发现他手中这个人头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眼神微微一闪。他却没说什么,只问柏易:“红巾人从哪里进来的?” 柏易答道:“西北角。” 荆白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手中的罗盘,又看了看神色惊慌的景灿和小琪两人,平静地道:“人头不能不拿,走吧。” 站在这里的四个人都已经听过了木鼓声,是没有后路可退得了,两人自己显然也很清楚,虽然脸色已是惨白,还是咬牙应了下来。 柏易闭着眼退了几步,落到几人的最后:“我走后面吧,我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你们,怕看久了出事。” 荆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众人往前走去。 在木牌林这样的地方,想要一直闭着眼睛走路是不可能的,可是只要身上带着寻人启事,他的视线里出现的就是张涛等人的脸孔。 此时走在小琪和景灿背后,明明知道是他两人,看见的也是两个属于男人的高大背影,看发型,一个是小朱、一个是小飞。 荆白的对应的,竟然是满脸络腮胡的张飞…… 他都不敢多看荆白的脸,那张脸用荆白的神态说话时,实在让人觉得古怪万分。 他在心里轻轻吁了口气,这幸亏是他拿着寻人启事,又幸亏是荆白昨天已经进来了一趟。 如果是其他人,在木牌林这般压抑的环境中跋涉了这么久,在寻人启事和眼前出现的人双重夹击之下,恐怕很难保持理智的行为。 他抬眼往前看,景灿走得离他很近,两只胳膊不停地打着颤,抖得让柏易都不由得升起了几分同情。他用拿罗盘的那只手拍了拍景灿的肩,见他猛地颤抖了一下,回过头惊恐地瞪着自己,把表盘在他眼前晃了晃。 “放心吧,我们现在走的是正南方,撞上红巾人的概率不大。” 被他这么一说,景灿总算好了一些,吞了口口水,感激地对他道:“谢、谢谢。” 柏易退回自己的位置,见景灿至少走路不抖了,无声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假话,只是留了一半。 如果那个身材瘦小的红巾人真的像他和荆白第一次看见的那样,对木牌林如此熟悉的话…… 他自然不会,也没有必要出现在第五个人头的地方。 他会直接在第六个人头的位置守株待兔,静悄悄地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知道荆白多半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有说出来。背包里一开始就出现了六张寻人启事,他们只找到五个人的人头,无论如何也算不得过关。 到这一步,即便是瓮,他们这一行人也只能低头钻进去。 果然,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障碍,他们顺利地找到了第五个人头。 这是登山队中的另一个女队员,她脸上的表情同柏易手中那个差不多,是个似笑非笑的样子。她满头黑发又多又长,黑乎乎地铺满了整个竹筐,满当当的,看着有些瘆人。 他们一行总共也就四个人,此时已经是人手一个头。景灿胆小,小琪是女孩,带路的荆白要留着手看罗盘,柏易见状,主动道:“我来拿吧。” 他把罗盘往兜里一装,向前走去。 荆白睨了他一眼,柏易看不懂他眼中的意思,只见他摇头道:“你已经拿了寻人启事了。” 他把手中的人头递给景灿拿着,又示意柏易上前,把自己的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了柏易的背包中。 看了一眼空空的背包,他把第五个人头装了进去,又从景灿手中接过了自己原来那个,小心地叠在一起。 两个人头把他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塞得满满的,荆白看了看,见人头没有出现异状,单手一提,就把鼓鼓囊囊的背包背到了肩上,另一只手冲着后面的众人招了招,示意他们跟上。 他这一套操作如同行云流水,小琪和景灿只有在一旁目瞪口呆地围观的份儿。见他拿着罗盘往下一个方向走了,连忙追上去,留下柏易落在后面。 柏易捡起地上那个装了两倍物资的背包,默默捡起来,轻轻拂去了上面的灰尘。 或者说,比起拂,他的动作更轻柔,像是在什么警惕性很高的小动物。 背包里的所有物资,还有他身上带的两张寻人启事,荆白竟然就这样都交到了他手上。 柏易将背包背到身上,自言自语道:“就这么信我啊……” 语气像是在叹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少见的,单纯因为愉悦而出现的微笑。 荆白走在前面,他满脑子都是副本的线索,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交付出了什么东西。 那么多,两个人头背在包里的确有些沉重,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专心地地看着表盘中指针的方向。 柏易说过,红巾人进入树林的地方就是西北角。 好巧不巧,根据罗盘来看,最后一个人头所在的位置,也是西北角。 五个人头在手,荆白也就知道了那最后一个人头的身份——正好就是带领这支登山队来到昌西村的张教授。 这会是巧合吗? 胸前的白玉从他向第六个人头出发起就在微微地发着热,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荆白神色漠然地收起罗盘,回头看了柏易一眼。 柏易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个手指画成圈,三根手指竖起来,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看上去倒是十分乐观。 见他这样,荆白知道他多半也有数,只冲他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走去。 四个人就这样保持着柏易最末,荆白最前的队形,沿着荆白手中罗盘的指向,走到了木牌林的边缘,也就是西北角的位置。 在木牌林这种规律得近乎单调的地方,那一点触目惊心的红色,实在是再明显不过。隔着两排的空隙,荆白一眼就瞧见了它。 他停下脚步,神色肃穆地回过头,对后面的三个人指了指肩膀的位置,示意红巾人就在前方,让他们做好准备。 景灿和小琪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真到了这时候,还是睁大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仿佛不这样,就要一口气上不来似的。 他们俩的脸色已经白得和纸一样,脸上也全是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早就不再互相嘲笑了。 柏易显然是早有预料,脸上也不见惊讶,举起得闲的右手,握了个拳头,做了个打的姿势。 荆白知道他是有意逗趣,虽然不觉得好笑,还是配合地勾了勾嘴角。 这时,一个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 虽然打过两次照面,但这还是荆白第一次听到红巾人说话。 那人显然年纪大了,声线苍老,但语气并不凶恶,反而慢条斯理的,好像在请他们去喝茶似的。 他平和地说:“贵客们,既然到了,何必躲藏呢?” 第 100 章 丰收祭 柏易走在后面,挑了挑眉。 说实话,虽然这个副本越到后面,感觉越是奇怪,但是昌西村的村民对他们态度倒是一直挺周到的,哪怕到了这一步,说话也还是客客气气。 一时没人动,景灿和小琪抱着怀里的人头,双目大睁,惊恐地看着荆白。 他们的目光里似乎都在问,能去吗,去了还有命在吗? 荆白如何能答?他只是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轻轻摇了摇头,背着背上那个凸起弧度格外明显的大登山包,率先向前走去。 柏易在荆白停下时就闭上了眼睛,他能听见荆白的脚步声,听见荆白已经动身,就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路过并肩站着的景灿两人时,拍了拍景灿的肩膀,就越过两人,跟在了荆白身后。 景灿被他一拍,也回过神来。他用得空的那只手用了抹了把脸,坚定地说:“走,我们也去。” 小琪心里发虚,脸上勉强稳住,问他:“你不怕了?” 景灿苦笑道:“怕啊,可如果他真要杀人,我们留在这里,就能逃掉吗?” 小琪心里也知道,自己只是在潜意识地逃避。但连景灿都能鼓起勇气,她难道还要比他差吗? 她冲景灿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追了上去。 柏易和荆白不知不觉走到了并排,荆白见他走在自己隔壁,目不斜视,眼神好像还有些闪避,忍不住问:“你现在看我,还是幻觉?” 柏易斜斜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荆白下巴,看到一片浓密的络腮胡,就不愿意继续往上看了,赶紧收了目光:“对。” 荆白好奇地道:“你看我是谁?” 柏易又斜了他一眼:“……张涛。” 荆白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柏易无语地撇过头去,不理他了。 荆白眼中笑意,认真地看着青年气哼哼转过去、轮廓深刻的侧脸。 不得不说,无论柏易究竟是什么人,有他在这个副本里,都让荆白变得轻松了一些。 两人穿过最后一层木牌,红巾人的面容,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他身形十分瘦小,腰背也显得佝偻,除了没系着包头,浑身的衣裤都是黑的,是很精致的当地装束。 这是荆白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和他佝偻的身形不同,他的脸看上去并不显老,脸上的褶子比阿查还要少,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并不可怕。 他的左手放在一块木牌边缘的竹筐上,像是在那个人头的头顶,荆白低头看了一眼罗盘,发现指向的就是那里。 地质队最后一个人,张教授的人头,就在他的手下。 红巾人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了首先出现的荆白身上。 荆白没有说话,脸上没有表情,也不害怕,平静地回视着他。 虽然具体的破局办法他暂时还不清楚,但这个红巾人出现在这里,又没有立即暴起杀死他们,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要么,是规则不允许他动手; 要么,是他对众人有所图谋…… 究竟是哪一种呢? 荆白若有所思地看着红巾人那张慈和的面孔,微微眯起眼睛。 红巾人开口,正欲说什么,晚了一步的景灿和小琪也赶到了。两人见到红巾人,脚下就是一顿,停留在几步之外,不肯再靠近。 荆白一直仔细地观察着红巾人的神色,见他表情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心中微微一动。 红巾人一边向众人点头致意,一边笑道:“几位贵客,是我们村招待不周吗?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可是我们昌西村祭祀丰收神的圣地,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出现在这里,可都是不合规矩的。” 荆白却没接他的茬,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道:“哦,我们随处逛逛,不小心逛到这来的。” 红巾人眼皮跳了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呵呵,贵客真是爱开玩笑……” 他脸上笑着,放在竹筐上的手却不停地微微发着抖,荆白盯着他那只青筋突兀的、枯瘦的右手,总觉得有些怪异。 他想做什么? 荆白有种模糊的感觉,但他总觉得这个想法有些离奇。 出于谨慎,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背到背后,动作幅度很小地做了个“退”的手势。 后面的三个人都看到了,景灿和小琪本来就离得远,见到他的手势,立即缓慢地向后退。 柏易落在荆白后面一步,却没有动,双目像鹰隼一般,紧盯着红巾人按在木棍上的那只手。 红巾人脸上犹在微笑,他说:“我们昌西村,历来都欢迎贵客的到来,尽心招待,可是不知是不是我们能力微薄,贵客们,好像始终不能满意……” 他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荆白看着他那只手颤动的幅度加大了,连同那个竹筐竟然都开始不停地颤抖! 柏易瞳孔猛地睁大了,他把荆白猛地往后一拉,大声道:“不好,他在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红巾人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的手也从竹筐上拿开了。 张教授的头还在竹筐里,可原本应当插在他脑中的木棍,却已经有一半露出了天灵盖之外! “嘻嘻嘻嘻嘻嘻嘻——” 那个竹筐里,竟然发出了之前和蒋翠芳一般的、尖锐刺耳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嘻——” 伴随着张教授的声音,荆白背上的登山包、后方柏易三人手中的人头同时睁开眼睛,一起发出了尖笑声! “咚咚!” 这次的木鼓声犹如雷鸣一般,震耳欲聋,像是有人在脑中敲了一记重锤! 荆白被木鼓声震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神智都空白了一阵。等他再挣扎着睁开眼,红巾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了幽幽的一句声音。 “木鼓响,人头痒。” “你的头,痒不痒?” “嘻嘻嘻嘻嘻嘻——” 在这提问声中,几个人怀中、背上的人头还在不停地发出刺耳的笑声! 荆白用力晃了晃昏沉的头,向四周看了看,小琪和景灿脸都皱成了一团,双目紧闭,柏易状况似乎比他们都好些,荆白睁眼时,见他已经走到了木牌边上,脸色阴沉地将张教授头顶指出来的那截木棍杵回了原处。 张教授的笑声停止了。 可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虽然没有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尖笑声,可四周的木牌,连同上面的竹筐,都开始不断晃动,仿佛这是一种从地底开始的震颤, 景灿和小琪脸色僵硬地看向自己手中的人头,发现他们睁开的眼睛,也没有再合上。 荆白还没说话,柏易已经上前一步,将张教授的人头抱进怀里,急促地对所有人道:“快走!” 荆白站在原地,看着柏易抱着张教授的人头,心里涌上一股违和感。景灿和小琪早在柏易一声令下时就跑了,柏易见他不动,跺脚道:“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走?!” 见荆白脚底像生了根似的,柏易焦急地过来拽他。他力气极大,荆白身不由己地被他拽着一路往外跑,也不知他是是怎么做到的,一手抱着两个人头,竟然还能拉着他飞奔。 荆白被他带着跑了几步,才回过神来,挣开他道:“不用拉我!” 他们为了找张教授的头,本来就已经走到了木牌林西北角的边缘,没过一阵就冲出了那片人为的洼地。 景灿和小琪跑在最后,见荆白和柏易两人站在洼地外,神情凝重地看这木牌林,才发现何止竹筐,连那木牌林中的木牌,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晃动起来。 “木牌林要崩了,快走!”柏易脸色大变,催促道:“带着人头,往木鼓房的方向跑……快啊!” 荆白怔忪地盯着那一个个往下倒的木牌,虽然柏易的语气已经非常紧张,可他总觉得这里发生的事情有些诡异。 一切都太快了。 红巾人、张教授、木牌林的毁灭…… 柏易见他在原地站着不动,叹了口气,大约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失常,又回过头来拽着他往前跑。 柏易一个人拉着他,逃命的速度自然减缓,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后面,景灿和小琪很快超过了他们,脸上迷惑与惊慌的神情交杂,或许是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跑得这么慢:“大佬,快啊!” 伴随着他们催促的声音,背后的木牌林,不断传来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还有轰隆隆的,仿佛整个地都被翻动的声音。 几人很快就跑进了他们之前藏身的竹林,本来跑到了最前面的小琪,这时已经跑不动了,喘着粗气道:“不、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景灿到底是个男性,比她强些,回头望了一眼木牌林,那原本整齐有序的木牌,已经变成了一堆像推过的多米诺骨牌一般的废墟,急道:“木牌林都塌了,你以为到这就安全了吗!” 他话音刚落,小琪就眼睁睁地看着头顶的竹子也摇晃起来,枝条猛烈地,发出稀里哗啦的巨大的响声,漫天竹叶乱飘—— 起风了。 第 101 章 丰收祭 木牌林那股阴冷而腥臭的气味也随着这来历不明的风卷了过来,像一层无处可逃的阴影,景灿见状,着急地道:“别蹲着了,快跑!” 景灿站在她身边,也没急着跑,比起两人之间不甚坚固的战友情,小琪觉得他是不敢一个人跑在最前面,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真、真不行了。” 但很快,柏易拽着荆白,两人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将他们扔在了后面,风中只留下了柏易焦急的声音:“什么时候了,跑啊!” 小琪见他跑得脚底生烟,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撑着最后一口气又站了起来:“老——老娘拼了——” 景灿已经走出去几步,一直回头看她,见她终于站了起来,松了口气,继续追着柏易跑。 后面的大风像是一直撵着他们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木牌林倒了,味道都压缩进了这股风里,这味道远比在他们在木牌林中的时候大,小琪和景灿被熏得头晕眼花,向来忍耐力很强的荆白都不适地皱起了眉。 好在他们已经快到头了,荆白瞧见前面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制建筑,建筑四周雕着不少镂空的花纹,同柏易之前说的差不多。 这建筑也没有所谓的“门”,正中间有一个黑黑的洞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大约就是柏易说的透不进光的木鼓房。 柏易站到了洞口处,看小路还没出现景灿和小琪的人影,显得有些心急,叹了口气道:“他们也太慢了!” 荆白脚下没动,淡道:“你要是等不了就先进去,我在外面等就行。” 柏易转过脸,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诧异地道:“咦,你走神走了一路,现在又好了?” 荆白盯着他的脸,平静地说:“对,好了。” 柏易这时却摇了摇头:“我怎么能丢下你们自己进去,一起等吧。” 荆白没有反对,也没有回答,俊秀的脸上的表情沉静,看不出一点焦急。他站在洞口的另一边,抱着双臂,静静看着远方。 大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卷来刺鼻的气味,竹叶与灰尘漫天飞舞,再加上被大风吹得东摇西晃的竹枝,仿佛连天光都要被遮蔽下来。 景灿和小琪顶着大风跑了半天,这时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了。 小琪喘着气道:“要——要死了,终于到了!” 景灿跑在她前面一点,见荆白和柏易站在洞口,一左一右地当门神,挠了挠头:“两位大佬……你们不进去吗?” 柏易无奈地看了荆白一眼:“都是你们太慢了……他说让我先进,你们俩还没来,他也在外面,我总不能连他也不等。只好在这一起等着你们来。” 景灿跑得通红的脸上流露出由衷的敬佩,连好不容易喘完了气,直起身子的小琪都不由得说了一句:“你们真是鹣鲽情深啊……” 柏易也没有否认,柔和的目光看了一眼荆白,俊朗的脸上浮出一个笑容:“来,你们先进吧。” 他眼中似有柔情万千,看着荆白。荆白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就不再倚在门边,站直了身子。 景灿和小琪对这两人的状态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荆白从两人出现起就一直没有说话,独自站在一旁。他本来肤色极白,冷着脸时,面色犹胜霜雪。 他向来话少,但这时都不说话,就显得有些奇怪了。景灿和小琪对视了一眼,见柏易脸上的笑容堪称柔软,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发憷,迟迟没迈出那一步。 就在此时,荆白说了四人会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别过来。他不是柏易。” 这话一出,景灿和小琪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柏易脸色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失笑道:“你在说什么……” 他就要向荆白走去,荆白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变得更加冷酷:“如果我没猜错,这里也不是真的木鼓房。柏易到底在哪儿?” 柏易皱起眉,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四下看了看,摊开双手,无奈地道:“路玄,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不内讧,我们先进去再说!” 见荆白不理会,他转向景灿和小琪,求助地道:“你们也劝劝他……” 景灿和小琪原本谨慎地观察着两人,见柏易转过来向两人求助,不由自主地往荆白处退了一步。 这俩人不管是商量事情还是斗嘴,什么时候让他们插嘴过,柏易能向他们俩求助更是闻所未闻! 荆白并不关注他们的反应,两眼只盯着“柏易”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如果你真是柏易,想必答得出我的问题。” “柏易”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很快变成了一个笑容。 要说相貌上,他模仿得真是分毫不差,连笑起来脸上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都一模一样。可没过多久,那如出一辙的英俊面容上,目光却骤然变得阴狠起来:“我真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装得不像吗?” 景灿和小琪吓了一跳,连退几步,站到了荆白身边。 这表情绝不是柏易脸上会出现的,谁能想到,一个一直在身边的大活人,竟然说换人就换人了?! 荆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之前一直面无表情,见“柏易”笑了,反而皱起眉,显出几分嫌恶:“别拿他的脸做这么恶心的表情。” 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柏易”的脖子扭了一圈,用叫人看不清的速度,那张脸忽地变了,连同身形都一并缩了水——竟然是木牌林里出现过的,那个年老的红巾人! 从他变回原形开始,呼啸的狂风也在同一时间静止了。 纷飞的竹叶和灰尘统统消失不见,像一层迷雾忽然破开了一般,周围的环境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他们的视线中,唯一没有消失的,竟然是红巾人邀请他们进入的,四四方方的“木鼓房”。 景灿和小琪惊骇地左右看去,见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走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别说小琪和景灿了,这里荆白也没来过,他抿着嘴唇,一边留心着红巾人,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他们被“柏易”带领着跑的这段路,的确跑出了木牌林,但是这显然不可能是真的木鼓房! 因为去木鼓房的那条路,他们都见过,在竹林中的深处。而他们来到的这里…… 也是绿森森的一片,处处都是长得极高、极大的参天大树,却没有一棵是竹子。 比起竹林,这里更像是柏易和荆白曾经进入过的山林的深处。走到那里去捡寻人启事时,他对那里印象深刻,越往深处走,树木就长得越高大,森林给人的感觉也更幽深寂静。柏易由此,还提出了关于副本范围的怀疑。 柏易还记得他看着森林深处说出那段话的样子,非常难得一见的认真严肃的神色。 他的怀疑是对的。 荆白的目光停留在了不远处的那棵大榕树上,其实他不太能分得清树的品种,但是当时这棵树被柏易选做标志,正是因为它的模样极具特色。 他看着那棵大树的枝条上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气生根,粗的宛如手臂,细的有如发丝,它的主干荆白曾攀爬过,高耸入云,上面的树冠撑得极大,像一把遮天蔽日的绿色巨伞。 小琪和景灿也不由自主地向着它看去,那棵大榕树的树冠上,现在竟然挂满了白色的东西,在空中飘飘荡荡。 那东西几人都看得熟了,景灿眼睛差点没瞪出框,脱口道:“寻人启事?怎么、怎么这么多!” 红巾人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他却没理会景灿,转头对荆白道:“你是真的不错。” 荆白没有理会他,大脑飞速转动着,从看到这棵榕树起,他立刻想起柏易曾经说过“这个副本不正常”。 那颗榕树分明长在离村外不知多少里路的深山里,他们从木牌林中跑了几步,竟然就这么跑了进来? 而且为什么正好就是这棵柏易指过的榕树?是这棵树本身有什么特别,当时把他们引了过去吗? 还是因为,他们在山林中去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正好就是这棵榕树所在的位置? 想起当时小朱的寻人启事就是在榕树上捡到的,这其间必然有联系。 红巾人同样目带欣赏地看着那棵榕树,眼神专注得近乎迷恋,像是看着什么神迹一般。 荆白觉得这个地方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但环境改变之后,周围四处都是树,好像他们跑进了树林的深处一般,光凭眼睛和方位感,已经分辨不出他们的来路。 他用微不可查的动作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表盘一直握在他手中,是打开的。 这时灵时不灵的道具这次竟然坚持住了,没有乱转,荆白看见。它指针的方向没有晃动,坚定地指向他的背后。 他瞥了一眼景灿和小琪,虽然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看见,依旧做了个退的手势。 那个身形佝偻的红巾人根本没注视着他们,这时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慢条斯理地道:“贵客们,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了。” 他说完这句话,荆白立刻对两人道:“跑!往后跑!” 他自己也立刻转身,向着罗盘指示的方向往外逃,红巾人却根本没有去追的意思。 他停留在原地,面朝着榕树,双手一张,闭上眼睛,对着整片树林,曼声吟唱起来。 随着他吟唱的声音,周围的草木发出令人牙酸的簌簌响声,仿佛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赋予了他们生命一般! 地上的草叶开始急速生长,大树的枝叶也开始近乎无限地延伸,几人一边跑,一边挣脱,但即便能挣脱一根草、一条树枝的束缚,又如何能挣得开百根、千条的纠缠? 红巾人似乎并没有杀死他们的意思,草叶和枝条将他们束缚在原地,荆白被伸展的草叶缠住了双腿之后,见逃不出去,索性直接将背后的背包取了下来,将两个人头抱在了怀中。 小琪和景灿近乎绝望地挣扎着,他们怀中还各抱着一个人头,见到荆白的动作,更不肯松开。三人任由草叶和枝条缠在身上,将他们往回拖拽。 荆白被拖到了红巾人面前,他已经停止了吟唱,那张脸慈眉善目的,笑看着荆白,见他神色一如既往地镇定,忽然问:“你就不怕?” 荆白被捆得严严实实,脸上却没有一丝触动,还反问道:“我更想知道,你在怕什么?” 第 102 章 丰收祭 红巾人脸上,平和的笑容微微一僵,荆白被草叶捆得几乎不能动弹,双眼却灼灼地却紧盯着他:“从木牌林我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不动手?你在等什么?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 红巾人的僵硬只维持了片刻,他眉头动了动,很快在脸上堆出一个笑:“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荆白一直看着他的脸,说实话,从红巾人出现在木牌林之后不久,他就觉得红巾人是在拖延时间,柏易显然也是这么觉得。 后来,红巾人不惜冒充柏易,将他们骗进这里,编制了一个巨大的幻境。 眼见着他们要逃跑,即便他在这片树林里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也不将他们杀死,而是捆起来…… 可即便将他们捆起来,也没有直接送进那个黑洞洞的木鼓房。 而这里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山林里才有的那颗榕树。 他一定在忌惮着什么,或者,还有什么需要他们才能达成的目的。 “那间‘木鼓房’,你想让我们进去,却不能强制我们进去。”荆白看着红巾人逐渐变得阴沉的脸色,反而笑了起来,沉着地补充道:“你能操控这里的一切,却操控不了活人。” 景灿被束缚在原地,本来都要吓晕过去了,可红巾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也不杀他们,又让他的理智逐渐回笼,他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呢?我过过的副本,规则都是很简单的。触犯了就死,没触犯就能活。如果我们真的触犯了规则,他不可能杀不了我们!” 小琪眼神变得空洞,她喃喃地说:“对,前几天明明也是这样的。 我之前就很奇怪,寻人启事出现的机制为什么会是这样。还有,为什么我们从副本外面带进来的道具,那六张寻人启事,竟然第二天就不见了……我之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奇怪的线索!” 他们说的规矩分明的副本,倒是让荆白想起来他的试炼副本。洋娃娃副本的规矩的确是铁律,就连洋娃娃本人也不能触犯;到了秀凤副本,这种界限也算得上明晰,但等到这个副本…… 荆白在之前就隐隐有种感觉,他们去村外寻找同伴的寻人启事这条线,和丰收祭的关联过于生硬了。 寻人启事的异状,其实就是从他们找村长阿查打听事情开始的。 当天早上,柏易和荆白发现阿查的对他们进村的说法改变了。他们的身份,从“来参与丰收祭的游客”变成了“同伴失踪前来找人的旅人”。 再加上书包里的六张寻人启事全都消失了,需要寻找寻人启事这个想法,不自觉地就植入了众人的脑海中。 他和柏易走了那么远,先后找到了阿沁、小飞、小朱三个人的寻人启事,又带着这三张纸进了木牌林。 可是昨天,他们在木牌林找到的插着木棍的人头,却是一开始带进来的地质队的人的人头。 发现第一个插着木棍的人头是地质队的乔文建时,荆白就觉得这个副本中,线索的关联有些诡异,好像出现了某种断裂感。 昨天四个人分头行动,小琪和景灿去验证了他们的猜想。但是验证出来以后,除了得到两张寻人启事作为进入小路的门票,寻人启事出现的机制,同“丰收祭”这件事情本身,也并没有关联。 危机当前,时间紧迫,荆白虽然觉得蹊跷,也没有特别质疑,还以为是自己副本过得太少,对副本运作的机制不了解的缘故。 现在回过来看,昌西村这个副本果然不简单。 红巾人脸上松弛的肌肉抽搐着,他细长的眼睛微眯起来,神色变得阴沉。 他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观察什么,旋即对荆白冷笑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他转过头,对那个黑洞洞的“木鼓房”喊了一声:“伊赛!” 这个名字一出口,景灿神色大变,小琪也倒吸了口凉气,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惨淡,连荆白的神色都不禁凝滞了片刻。 比起这个身材瘦小的红巾人,高大强壮,体型犹如小山的伊赛给人的压迫感无疑要强得多。他竟然藏在木鼓房里?为什么之前他一直没现身? 伴随着红巾人的呼唤,面无表情的伊赛从黑漆漆的洞口中走了出来。他长得实在太高了,出来时竟然还俯了下身,荆白却只看着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大刀。 那把刀他昨晚才见过,是一把长柄的大刀。它的刀身极薄,在树林这样的光线下,刀刃处也闪过一层寒光,可见其锋利。 伊赛走到了洞口处就站住了,微微低下头,两眼征询地看着红巾人,似乎在等候他的示下。 红巾人忌惮的眼神扫过荆白的脸,从荆白说到“操控”时,他的脸色就没好看过,此时只对伊赛沉沉地道:“伊赛,先不急着做新鼓了……” 伊赛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荆白几人手中抱着的人头,粗犷的脸上闪过几分犹豫:“可是……” 红巾人眼中精光闪烁,沉下脸色,厉声催促道:“伊赛!不能再等了——” 荆白被捆起来时,右手就已经放在了两个人头处,在伊赛出来时,他一边观察着两人的行径,一面不动声色地活动着唯一能动弹的手指,将木棍往外抽。 他已经做好了人头会尖笑的准备,但奇怪的是,在他拔出木棍时,手中的人头没有任何反应——木棍就这样安静地被他拔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正确,但此时已是穷途末路,见红巾人正在催促伊赛,就轻轻拿□□的木棍碰了一下绑住自己的枝叶。 像沾上了什么剧毒的东西一般,那草叶迅速地变成了黑色,竟然就这样将荆白松开了! 红巾人浑身一震,脸色痛苦地捂住胸口,像呼吸跟不上一般,喘了两口粗气,艰难地看向伊赛:“伊赛……快……” 荆白看着手中的“木棍”,眼神微微睁大——他将木棍彻底□□之后才发现,他们之前都猜错了,这根本不是鼓槌! 这东西上面是一截木棍,底部却是尖的,比起鼓槌,更像是一把木柄的。它底部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闪着烁烁的银光! 情势逆转得太快,景灿和小琪根本来不及反应,荆白眼疾手快,拿木棍在他们身上一人碰了一下,那草叶立即变黑松开,让两人脱困。 红巾人则如遭受重创一般,跪倒在地,似乎起不来身了。 这时已经用不着荆白一声令下,景灿和小琪都知道这是生死一线,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跟着荆白,向着罗盘原本的指向跑去! 不知红巾人怎样了,几人奔跑之间,很快背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愤怒的吼叫! 是伊赛! 荆白跑在最前面,心中的危机感在提示他,快点、再快点! 但这个树林简直像没有尽头一般,也不知道红巾人是怎么带着他们跑进来的,荆白感觉自己奔跑在山林中,迟迟看不到出路。 心脏在胸口狂跳着,背上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他知道不能一直这么跑下去,总应该有个解法,可解法究竟是什么,他能在想出来之前逃出去吗? 耳边回响着自己剧烈的呼吸,还有呼呼的风声,背后景灿和小琪沉重的喘息声…… 还有越来越接近的,沉重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荆白听到了一阵悠远的呜鸣,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某种动物的叫声,又像是谁在耳边叹了一口气,除了哀愁之意,还显得非常缥缈悠远。 荆白脚步一顿,以为是伊赛弄出来的,回头看去,却见伊赛拿着他的那把大刀,已经在原地站着不动了。 荆白心中一动,停了下来。 小琪和景灿一直落在荆白之后,怎么追也追不上他,只能听着背后伊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跑得近乎绝望。两个人都是一直注意着荆白的动向,见前面的荆白竟然停下了,也不敢不动,追到他身边才站住了。 那呜鸣声没有停下,荆白远远地看着伊赛黧黑的面孔上现出恐惧之色,他一瞬间心中雪亮,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误区! “不对,这不对。”荆白闭上眼睛道:“我明白了……” 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逃不出这树林的樊笼。 他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从木牌林中跑到能见到这棵榕树的地方,说明这里的空间本来就是混乱的,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幻觉。 他唯一见到过,也能确定的,只有那棵挂满了寻人启事的榕树。 果然,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到了那棵榕树底下! 周围还是那副碧树参天的景象,瘦小的红巾人却不见了,伊赛、小琪这些人也没有跟着出现在他身边,荆白却并不慌张,也没有犹豫,用力将另一个人头中的木棍也拔了出来。 不出意外,这根木棍的底端也是尖的,像是在这木棍中嵌入了一把锋利的! 荆白直接丢掉了人头,将两个尖头一齐捅进了榕树粗壮的树身中! 随着他的动作,榕树剧烈地摇晃起来,高耸入云的碧玉般树冠上,挂得满满的白色的纸张发出齐齐发出尖叫声! 伴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摇晃,榕树的主干、他站着的这片土地、周围的参天大树……一切的景象,都开始地动山摇,在他眼前片片碎裂! 那是末日般的景象,荆白能做的,只有用尽全身力气,将扎进树身的两根木棍□□,紧紧握在手里。 等这动静过去,再次睁开眼睛时,荆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小的山谷中。 第 103 章 丰收祭 荆白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周围,他有种感觉,或许现在他眼睛所看到的,才是这里的真面目。 这里更像是一个很小的山谷,脚下的土质发黄,周遭光秃秃的。 荆白放眼望去,只觉得眼中一片荒凉,除了他眼前的这棵榕树,还有不远处那个四四方方的木鼓房,这里竟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风,没有气味,甚至没有一老一少的红巾人……除了他们三个人,这里什么也没有。 荆白觉得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胸中涌动着一股无法言表的憋闷和暴戾。 遮天蔽日的森林,甚至挂满白色寻人启事的枝桠,都像是一层幻影,在木棍的铁刃接触到榕树上时,瞬间便破灭了。 荆白看了不远处那个木鼓房一眼,入口还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胆子固然大,也不会盲目冒险,即便两个红巾人已经消失了,他也不准备踏进这个木鼓房。 相比起来,还是眼前的这棵大榕树更奇怪。 荆白在闭眼之前,分明之前已经看见它片片碎裂,现在再睁眼,却发现自己还站在这棵榕树下面。 只是它和刚才看到的生机勃勃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好像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这个庞然大物的生命力就被抽空了。 荆白抬头看去,只见那把碧绿巨伞一般的树冠已经变成枯黄色,如果不是这里的空气有如凝滞一般,恐怕一阵风来,这些干枯的树叶就会四散飘零,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 原本悬在树上的,蓬勃得近乎壮观的气生根,现在看上去也像是一排垂吊着的死肉,蒙着灰沉沉的死气。 荆白盯着榕树粗壮的树身看了看,主干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黑色。他伸手一摸,手下触不到任何水分,是确切无疑的朽木质感。 因为整棵树都已枯萎,颜色也深,肉眼上根本看不出那两个木棍扎的洞。好在荆白对自己下手的位置有印象,沿着大概的位置摸了一会儿,眉头才松开了。 他摸到了那两个被木棍的尖头刺出的伤痕。 就算木棍的下方是尖尖的铁刃,这两个伤口对这棵榕树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 如果不是荆白自己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也很难相信,它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中,从一棵参天大树,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朽木。 这确实印证了他的想法,榕树是这个奇怪的幻境的核心,它被破坏了,才引起了整个世界的坍塌。 可是……为什么是它? 荆白尚在思考,景灿和小琪却是毫无准备地迎接了这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站在离荆白稍远的地方,两人都惊魂未定,茫然无措地四下张望着。 景灿直接瘫坐到了地上,小琪的手按在心口,平复着急促的心跳,不明白为什么一瞬间就从幽深的树林深处,又到了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 小琪捂着小心脏找了半天,见视线范围内已经看不到两个红巾人的踪影,又见荆白站在树下,这才惊叫道:“大佬,太强了!你怎么把他们弄没的?!” 景灿的注意力则已经转移了,他的胳膊抬了起来,指着眼前不远处,颤抖着道:“刀、刀!这是不是伊赛拿的那把刀!?”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鼓起勇气从地上爬起来,把那把曾经吓得他魂飞魄散的大刀拿起来细看。 刚俯下身去捡,他就发出了一声惨叫:“啊!!!” 用于握持的木质刀柄只有看上去是完整的,现在竟然已经朽烂了! 他一拿起来,就湿答答地沾了一手,腐朽的黑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铁刀的刀身上更是沾满了锈迹,只是这把刀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景灿凑上去一闻,除了铁锈,还能闻到刺鼻的腥臭的气味。 他顿时懵了,不知所措地捧着刀:“大佬、这、这……” 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荆白的目光才从树上转开,看了过来,道:“带上它,我们出去。” 他扫了两人一眼,见他们都还紧紧把人头抱在怀里,便道:“把木棍抽出来吧。” 两人在这几分钟里经历了太多,这才注意到他怀中已经没有人头了,小琪震惊地道:“大佬,你、你这次拔那玩意的时候,人头怎么没叫?” “这底下怎么是尖的!?”景灿的注意点和小琪不一样,他看着荆白手中的半截木棍和下面那截尖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那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鼓槌啊?” 荆白微微挑眉,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我们当时猜测的方向错了,我想这木棍不是用来敲鼓,而是用来扎破木鼓的。” 见景灿一手拿着刀,一手抱着人头不动,他朝着往通向木牌林的路看了一眼,催促道:“快!” 小琪不等荆白催就已经在拔木棍了,这个人头在她怀里抱了这么久,还带着逃过命,她已经陷入了某种程度上的麻木,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战战兢兢的情绪。 只是木棍卡得紧,人头抱在怀里,实在不好使劲。她面容扭曲地拔了两下,没能□□,就想把人头放在地上,用膝盖磕着它,双手来发力。 结果刚把人头放下来,瞥见它脸的那一刻,她就发出一声惊呼,接连往后退了几步! 荆白和景灿同时向她看了过来,景灿的人头还被他搂在怀里,木棍拔到一半:“怎么了这是?” 小琪惊恐地看着两人,咽了一下唾沫,定了定神,才道:“他、那个人头的表情……又变了!” 荆白神色有些诧异,走过去查看地上的人头。 他拔木棍时被捆得严严实实,浑身只有手能动,发现只有木棍有用之后,两个人头就直接被他抛了出去,还真没机会注意人头表情的变化。 此时凑近了一看,小琪跟前的那个人头,神色竟然从诡异的微笑,又变回了平静的表情。 那神情荆白很熟悉,是他第一次进入木牌林时见到乔文建的时候,那种安详平和的样子。他们今天进入木牌林时,蒋翠芳的人头原本也是这样的。 但在他们在木牌林拔出木棍时,蒋翠芳的表情就突然变了!她发出尖笑,将木牌林中所有人头的样子都变成了笑脸。 蒋翠芳的人头此时就在景灿怀里,荆白立即对他道:“把她的脸转过来给我看看。” 景灿连忙照办——果然,蒋翠芳的人头也闭着双目,神情平静安宁,宛如安睡。 景灿咋舌道:“这、简直了,川剧变脸啊这是……”要不是她只剩一个头,就这变脸速度,景灿觉得她一会儿都能下地跑了! 不过这安详平静的脸,看着总比那诡异微笑的脸好得多。见人头只是表情变了,没有别的动静,景灿和小琪倒是都松了一口气。 荆白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他道:“快把木棍□□,我们出去。” 他很少这么催人,到现在已经催了两次,显然是十分心急,景灿和小琪想到柏易一个人被留在了外面,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几何,连忙应下。 两个人也顾不上形象了,用尽浑身力气将木棍往外拔。 这木棍卡得极紧,好在现在人头不叫了,让两人少了不少心理压力。 只听见一前一后,“噗通”两声,木棍一□□,荆白一刻也没停留,立刻往外走,一边对两人道:“外面的情况可能很复杂,拿好它,这很可能是你们在副本里唯一有杀伤力的武器。” 小琪和景灿连忙答应着,脚下跟他跟得更紧了。 荆白走得很快,小琪和景灿紧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往两边看。 他们跑进来的时候,是跟着幻觉走的,以为自己是往竹林深处跑,压根没看到这里的真容。这时才发现,原来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山谷,而往外走,经过的则是一条狭窄的山路。 这里同样是条幽径,一看就疏于打理,少有人来,两边的山壁荒草丛生,也看不见什么飞虫和动物,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荆白却注意到,比起刚才死气沉沉的的山谷,越往外走,周遭的植物就越接近木牌林周边的模样。 木牌林给人的感觉虽然也不正常,但比起那里,至少是“活”的。 破除两重幻境以后,那个小山谷简直就是一片荒土。 它看上去同一般的荒地没有区别,几人走出来时也很顺利,没有遭遇什么危险。荆白却觉得那里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蒙着一层死气。 他一直催促小琪和景灿离开,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柏易下落不明,另一个原因,就是觉得那里实在叫他不舒服。 柏易不在,景灿和小琪也不敢上前和他并排走。 两个人就看他一个人在前面走着,也不和人说话,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清瘦背影,想到柏易不明不白地就被红巾人代替了,现在还生死未卜,也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不由得背地里暗自叹气。 只是这两个人的事情,他们向来插不上嘴的,只能用眼神交流,怕荆白听见了。 当然,走着走着,就连眼神交流也顾不上了——荆白越走越快,他人高腿长,走路如风,两个人跟在后面只有一路小跑的份,哪还有眼神官司可打。 又绕过一个弯道,小琪眼看荆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赶着往前跑了两步,眼前顿时一亮——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和红巾人之前出现的方向对上了,果然从这里一走出来,就是木牌林的西北角!! 果然,他们离开时看到的木牌林倒塌,狂风大作的景象都是幻觉,木牌林的数百块木牌依然排布得整整齐齐,静默地屹立在原地。 从这个角度看,只感觉一片片的木牌仿佛看不到头,格外有种阴冷的、森然的感觉,这堆木牌给人的压迫感不像死物,倒像是有数百双眼睛盯着他们一般。 西北角那根高大的牛头木桩就在前方不远处,小琪鼻间已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腥味,不禁打了个哆嗦:“大佬,我们现在去找柏易大佬吗?” 荆白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罗盘。 从他们走出山谷起,罗盘的方向就不再指向木牌林,而是转到了前。那是柏易说过的,木鼓房的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摇头道:“你们不用去,我去就行。” 小琪和景灿对视一眼,不敢违抗他说的话,只好目送着青年走进木牌林,那身影在他们眼中,显得格外寥落,形单影只的。 景灿为难地看着那个方向,道:“唉,他们感情那么好,你说柏易大佬要是没了……” 小琪下意识地怼道:“什么没了,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见景灿不说话了,神色讪讪的,她也没继续说下去。 她是真心希望柏易没事的,一来他们走到今天,全靠路玄和柏易二人大方分享出所有信息,又肯带人;二来,柏易和路玄从进来这个副本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路玄看着性子这么冷的人,晚上都舍不得和柏易分开睡,谁知道柏易不在了,路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 104 章 丰收祭 荆白孤身走入了木牌林,他心里倒没有小琪给他脑补的诸多情绪,因为他根本没想过柏易会死。 这时候,他脑海里思考的还是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柏易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红巾人替换的? 当时他睁开眼时,正好看见“柏易”把张教授头上的那根木棍塞回去,还带走了它。 如果当时的“柏易”就是红巾人,那么张教授的人头就应该在红巾人手中。 可是无论是在山谷中目睹红巾人变回原形,再到双重幻境破灭,森林的景象眨眼变回荒凉的山谷,荆白都没见到过张教授的那颗头。 这说明,木鼓响之后,他再看见的人……就已经不是柏易了。 荆白默默思考着,脚步却没有放慢,很快走到了原本张教授人头所在的那个竹筐。 果然,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属于张教授的那个竹筐也是空的,想必柏易已经带走了那个人头。 荆白松了口气,只要人头没有丢在红巾人那里,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低头,地上还草草地画了个箭头,指向的是木鼓房的方向,想来柏易醒来见没有人,就直接朝着木鼓房去了。 这反而让荆白的心悬了起来—— 按两人当时的分析,木鼓房是不能随便进的……哪怕算上佳佳,他们也只有两个人! 像被一种什么情绪攫住了心脏,荆白感觉胸口抽紧了一下。他最后看了一眼木牌林,没有任何停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景灿和小琪见他是一个人出来的,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神情也很忐忑,荆白不关心两人在想什么,言简意赅地道:“去木鼓房。” 小琪和景灿讷讷地应了,两人跟在他身后互对眼色,打了一阵眼神官司,最后小琪豁出去问:“大佬,要是最后只有我们三个,我们怎么出去啊?” 这是最坏的,但也是不得不考虑的情况。 如果按荆白和柏易昨天说的,有一个方向没有人看着,别说扎破木鼓了……她和景灿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木鼓前面去! 荆白猛地回过头! 小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荆白那张俊秀的脸上毫无表情,像是结了一层厚得化不开的冰,冻得小琪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在她战战兢兢的眼神中,青年并没有说什么恐吓的话,而是平静地道:“他留了记号,在木鼓房。我们找到人再说。” “他”是谁自然是不用问了。 小琪知道自己问这句话踩了雷,连忙点头答应,等她回到后面,景灿拽了拽她的衣袖,悄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的关系,倒是委婉点儿呢!” 小琪摸了口,心有余悸地道:“吓死我了!我看他脸色挺正常的,以为他不在乎呢……” 两人跟在后面,感觉荆白走得几乎快飞起来了,两人在山谷里早就跑没了体力,现在别说跑了,跟着他走都费劲。 景灿痛苦地抹了把脸:“这是要起飞的节奏啊!” 在这样的速度下,他们很快走过了木牌林,走过了之前休整的那片竹林,景灿和小琪跟上荆白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顾不上害怕。 荆白在前面独自走得飞快,他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明明眼前一片正常,甚至天色也没到晚上的时候,他心里却总是很着急,像是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一般。 白玉没有任何异状,安静地躺在他胸前。荆白摸了口,他有那么一刻怀疑过自己想多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直觉,以最快的速度去木鼓房。 这一整段路上,他们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人,甚至没有遇到任何怪异的现象。 小琪和景灿没有察觉什么,荆白走在其中,听着登山靴踩在枯枝败叶上的细碎响声,只觉得这片竹林和之前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竹枝摇曳的声音也消失了。 荆白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离木牌林更远了,能闻到的腥味也淡去了很多。 看似安全的环境反而带给荆白更多危机感,到最后一段路时,他几乎跑了起来,景灿和小琪追在他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佬,等等我们——” 他们体力不行,腿还短那么多,真的要追不上了! 小琪跑得喉咙口直冒血腥味,景灿跑在她前面,但听他粗重的呼吸,也比她好不到哪去,好在那个几乎要消失的身影,忽然突兀地停了下来! 小琪眨了眨眼,发现他停下的那个地方光线更亮,胸臆中涌上一股狂喜。 他们到了吗! 景灿在她前面一点,跑到荆白身边停下,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了一会,才抬起头道:“大佬,我们到……” 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黑红的血液淌得满地都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闭着眼睛,倚靠在一所凉亭一般建筑的外墙处,他头上、身上全是血,上衣几乎被鲜血浸湿,虽然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却也看不出是否还活着。 男人自然是柏易,荆白乍一看到这样的场景,瞳孔骤缩,不自觉咬住了嘴唇,直到景灿走到他身后,他才注意到柏易两手空空,连身上的背包也不见了。 柏易身边不远处还倒卧着一具尸体,头已经不知去了哪儿,鲜血却还沿着脖子的创口缓缓往外流淌,散发出惊天的血腥味。 小琪原本就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抬眼看到这般血腥的景象,立刻转身:“呕!” 景灿已经认出了那具无头的尸体,她身上穿的正是佳佳的衣服,他哆嗦着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荆白的眼睛只看着柏易,他脸上溅得全是鲜血,面色亦十分苍白,只有神色平和安静,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样。 看见这个画面时,荆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脑海中的所有猜测在那瞬间忽然变成了一团乱麻,他抓不着任何头绪,竟然站在原地愣住了。 不知是不是血太脏了,他站在远处,就是不想走近,直到无意识地看着柏易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了胸膛轻微的起伏…… 荆白呼吸一滞,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粗暴地捏了一下柏易的脸:“醒醒!” 柏易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醒过来。荆白抿了抿唇,对不敢走近的景灿道:“水。” 景灿怔了怔,直到荆白偏了偏头,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气,才想起背包里的物资是有水的,连忙“哦”了一声,翻出背包里的饮用水给他。 他以为荆白要水是怕柏易醒了要喝,以为能看到什么温情的场景,谁料紧接着,机就见荆白利索地单手拧开水瓶,朝着柏易的脸兜头泼了下去! 吐完了回来的小琪正好看到这一幕:“……” 你们男人之间表达感情的方式是这样的吗? 柏易之前就有了些许意识,现在被冷水骤然一激,意识终于回笼。他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双眼,面前是荆白那张俊秀绝伦的脸。 荆白半蹲在他面前,见他总算醒了,神色一整,指了指佳佳的尸体,低声问:“怎么回事?” 柏易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费力地抬起手抹了把湿淋淋的脸,神色复杂地看着佳佳的尸身。 “和我们昨晚差不多的情况,她没坚持住。” 荆白盯着他的脸,不动声色地问:“她不是没听到过鼓声吗?” 柏易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睁开眼,你们就从木牌林消失了,只留下了张教授那个笑个不停的人头……” 柏易把他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得景灿和小琪都不禁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他们好歹是被荆白带着,三个人没分开过,但从柏易的视角来看,这简直就是个恐怖片。 当时木鼓响了,众人都被震得头晕眼花,眼前发黑。但柏易再睁开眼睛时,在场的三个同伴,连同那个红巾人,竟然都不见了! 张教授的头还在竹筐中喋喋不休地尖笑,甚至引起了木牌林中其他竹筐和木牌的震颤,柏易心里直叫要遭,虽然眼前金星直冒,还是硬撑着将木棍塞了回去,阻止了人头继续发出声音。 他带着两个人头,拔剑四顾心茫然。就那么闭眼睁眼的一息之间,所有人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柏易又在木牌林找了一阵,始终没能找到荆白等人,他身上还带着三张寻人启事,再在木牌林中盘桓终归不算安全,只好出去。 荆白点了点头,接着问:“出去之后呢?你今天是看见红巾人从木牌林的西北角出来的,那里有条小路小路,你没想去看看?” 柏易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堪称眉飞色舞的笑容,让那英俊的眉目瞬间鲜活起来:“果然是我的好搭档,和我想到了一块!” “想是想到了,但是我进不去啊!”眨眼间,他肩膀又垮了下来,神情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看到了那里有个入口,但是走不过去,可能是红巾人设了什么阵法?我没办法,就只好先往木鼓房来了。” 两人隔得很近,荆白听得也很认真。他垂下眼睛思考时,浓密的睫毛微微闪动,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柏易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上面,听见荆白问:“然后呢?” 他怔忪地问:“然后什么?” 荆白凝视着他,眼神一片澄净,像是要看进他深不见底的心:“然后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几米之外的景灿和小琪一脸茫然,显然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 “我问你……” “佳佳,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 105 章 丰收祭 柏易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残留的一点水痕顺着眼皮滑落下来,配上他迷惑中带着几分无辜的神情,看起来几乎像在流泪。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柏易见荆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眸光一转,低声道:“我在木牌林里面找不到你们,又进不去那个入口,只好在原地给你们留了个记号,自己往木鼓房的方向走,在木鼓房外面看到了佳佳……” 荆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她没进去?” 柏易眉头一扬:“害怕吧,她一直躲在外面。好在红巾人被你们引开了,我来之前,她也没出什么事。” 荆白盯着他,柏易满脸茫然地盯回来,见荆白不为所动,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惊讶变成了惶惑。 他吁了口气,半坐起身子,脸凑得离荆白更近,深黑的眼中流露出谴责的意味:“你在怀疑我?” 荆白脸上无波无澜,柏易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能听他道:“合理的质疑。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其中一个莫名其妙地死了,总要有个理由。” 柏易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他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想说的。我和佳佳在这里等你们,但是……” 按柏易的说法,他一走到这里,就看到佳佳坐在木鼓房外面——她到底没敢进去。 佳佳见到有人过来,如蒙大赦,带着哭腔道:“我终于等到人来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柏易也没瞒她,就把几人在木牌林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佳佳听到人头会尖笑,还害怕得蜷缩了起来,看着柏易抱着的两个人头,面露恐慌。 柏易知道她胆小,也懒得劝,过了一会儿,见人头始终没有动静,她才壮着胆子凑了过来。 柏易抱着两个人头,正无所事事地看着远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佳佳见柏易不说话,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柏易道:“这个、这个人头上插着的木棍,是不是就是小琪姐说过的,木鼓的鼓槌?” 柏易换了个坐姿,诧异地转过头,道:“谁也没□□看过,目前为止,这只是个猜测。” “我们不能试试吗?”佳佳又走近了一点,一双大眼睛离柏易只有几公分,压低了嗓子,试探着:“他们三个和红巾人一起消失,肯定是凶多吉少了,这里又正好有两个人头。我们试一试,万一就出去了呢?” 柏易深深地看着她,他倒真没料到佳佳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之前连木鼓房都不肯进,这时候竟然有这样的勇气进木鼓房? 在佳佳希冀的目光中,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如果没有路玄他们,我不可能安全地拿到两个人头。如果不是他们引走了红巾人,你也不可能在木鼓房外面安全地坐到现在……所以,在确定他们没有希望出来之前,我不会把它交给你。” 佳佳见他神色冷冽,连忙笑了笑:“别这么严肃嘛,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觉得,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合适呢?昌西村不是到了天黑就会封村吗?我这、我这也是替他们着急啊。” 她说这话时,脸上都是恳切担忧之色,眼巴巴地看着柏易。 柏易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虽然竹林里看不出时间,但也能看出不是接近天黑的天象,便道:“先等到黄昏。” 这不仅是为了等候荆白,也是为了柏易自身的安全。 木鼓房透不进光,如果真的有那些“人影”,他和佳佳就算带着手电进去也没用,只能依靠视线防住两个方向。 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木鼓房,他很有可能落得个人头不保的下场。 但在现在这个有些微妙的情势下,这是他的劣势,他自然不会轻易告诉佳佳。 他歪了歪头,看似随意地道:“既然不用分头行动,你不想拿着寻人启事,就给我吧。” 佳佳摸了摸裤袋,笑道:“就放我这吧,我揣了这么久,也不怕了。不是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么?” 为了证实她的话,她还把手裤兜里,冲柏易笑了笑。柏易见她神色坦然,微微挑了挑眉,也没再多说。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在这样的氛围中,他们苦等了一阵,荆白三人始终不见踪影。头上的天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佳佳却明显地变得焦躁起来。 她在竹林中走来走去地踱了一阵,不时向着来路张望,偶尔又在木鼓房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踟蹰,像是要试探着进去。 柏易原本心中就有些焦灼,被她晃得心烦,索性倚在木鼓房的外墙上,闭着双眼休息。他需要让自己的状态恢复到最好的状态,这样如果有意外事件出现,在进入木鼓房时,才能多撑一会儿。 但这里毕竟不安全,他虽然闭着眼睛,却没有真的睡着,相反,闭上双眼让他的感官更加敏锐,随时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他听见佳佳又在不远的地方踱了一阵,大概是没有什么收获,又转身回来,回到了原来坐着的地方。 对她的行为,柏易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没过多久,他又听见佳佳动了动,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柏易?” 柏易没有回应,身体纹丝不动,呼吸平稳,怀中还搂着两个人头,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他闭着眼睛,听见佳佳一步步走近,走到离他三步以外的地方,又叫了一声:“柏易大佬,我这还有瓶水,你喝不喝?” 柏易微微动了动睫毛,却没有真的睁开眼睛。 为了等候她的下一步动作,柏易没有显露出任何清醒的迹象,又过了好一阵,柏易终于听见一个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直到佳佳走到他身前,俯下身来,他也没有动。 他倚墙的姿势是抱着双臂的,两个人头被搂在他的手臂之中,佳佳小心翼翼地伸手到他怀中,想要试着取出一个人头,柏易忽然睁开双眼,看着她道:“你想做什么?” 佳佳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猛地往后仰,竟然摔在了地上! 柏易倒没生气,似笑非笑地道:“这么怕我,还想来偷人头?” 佳佳见他神色清明,根本不像睡着的样子,也知道柏易之前纹丝不动的样子都是在试探她。她的神色反而变得镇定,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正好又有两个头,我想出去,又有什么错?” 柏易失笑道:“你之前连木鼓房都不敢进,现在偷走了人头,你就敢进去了?” 佳佳没有抬头,她的刘海有些长了,低着头时,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荆白看见她咬着牙,语声颤抖地问:“你之前说,没有听到过木鼓声,木鼓房对我来说就是安全的……可是如果,我听到过呢?” 柏易脸色微变:“你之前不是说过……” 佳佳猛地抬起头来,柏易这才看见她眼眶发红,眼中也噙着泪水。她的神色不像之前一样柔弱,反而透出几分疯狂。 “我骗你们的!我到今天才加入你们,要是你们知道我听到过木鼓声,不肯带上我怎么办?”她在眼泪滚落之前抬手擦掉它,恨声道:“小琪跟我说,听到过木鼓声是死亡条件之一,然后又问我有没有听到过。我又不想死,怎么可能说有?” 饶是柏易,此时也不由得有些吃惊。难怪他一直觉得佳佳有些反常,进入木牌林开始,更是事事犹疑,好像有什么心事一般,原来她隐瞒了曾经听到过木鼓的事…… 佳佳还在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后面时,语声已近嘶哑:“想活着有什么错!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难道要为了你们所谓的同伴情谊死在这里吗!” “你不是说总共有六个人头吗?他们三个人,带着四个人头,你有什么好怕的?”等再抬眼看着柏易时,她的眼中已经透出恨意:“你既然相信他们会回来,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好了!给我一个人头,让我出去!” 柏易皱紧了眉头:“小琪只告诉你木鼓是死亡条件,没告诉你黑暗中,听到木鼓声的人可能会遇到什么事吗?” 佳佳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她只来得及说到这个,然后、然后阿查他们就来了,我们就出来了……” 柏易颇觉头痛,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荆白道:“然后?” 柏易苦笑道:“然后?然后就是我自作孽,不可活了。” 他当时提议将景灿和小琪的寻人启事放在佳佳身上,佳佳见他有心等三人出来,顺势就用寻人启事威胁他拔出木棍,进入木鼓房。 荆白若有所思地问:“你在这里拔的时候,有什么额外的动静吗?” 柏易摇头:“没有。” 人头没有尖笑,他顺利地拔了出来,自然也发现了底下不是鼓槌,而是铁刃。他猜到这个恐怕就是用来扎破木鼓的,佳佳信心大增,坚持要柏易和她一起进木鼓房,一人带一根木棍进去。 柏易苦笑道:“她说和我背靠背地走,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刻退出来……” 结果进去没有多久,柏易果然听到了提问。他忍着没有回答,没过多久,却感觉到一股热血喷洒在他脖颈之后,连同背上都是一阵温热。 再叫佳佳,已是不应了。 “木桩呢?”荆白追问道:“你能把佳佳的尸体拖出来,木桩却不在你手上?” 柏易抬眼看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眼神几乎是脆弱的,他反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从来到这以后,你一直怀疑我?” 荆白没有回答,柏易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失控,抬手捂住眼睛,语声微哑地说:“对不起,我……当时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状态也很差,木桩丢在里面了,没能拿出来。” 两人说话时,小琪和景灿就这样站在几米之外,见那两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倒也已经习惯了这个氛围。 小琪看着柏易那张血迹斑斑的脸,感觉之前那个假柏易把她都看出ptsd了,不禁悄悄问身边的景灿:“……你说这个柏易大佬,是真的吗?” 荆白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表情。景灿看着柏易倚靠在墙上,满脸都是血痕和水迹,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是吧?” 看那股旁若无人的黏糊劲儿,不像假的。 小琪道:“也是,如果是假的,大佬走这么近多危险。” 她说完这句话,左右环顾,发现身边竟然没人了! 回头一看,景灿已经连退了好几步,她无语道:“你至不至于?” 景灿强调道:“我只是比较谨慎。谨慎!” 直到柏易扶着荆白的胳膊站了起来,景灿和小琪才确信荆白应该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柏易看见两人将信将疑的眼神,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景灿和小琪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荆白,荆白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什么”,就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了。景灿和小琪都是有眼色的人,荆白不说,他们哪敢多嘴,只能在柏易不解的目光下低头装鹌鹑。 见打头的两位大佬都不说话,景灿只好打岔道:“那什么……我们现在是要准备进去了吗?” 第 106 章 丰收祭 他一说话,柏易倒是注意到了他手上拿的另一件东西:“你拿的什么?” 景灿“哦”了一声,将它举高了展示给他看:“是我们从那个山谷里带出来的东西,伊赛带在身上的刀。” 柏易那张英俊的脸上,锋利的眉毛已经皱了起来:“给我瞧瞧。” 景灿下意识地抬眼看荆白,见荆白点了头,才把东西递了过去。 柏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回到了景灿身上,笑眯眯地说:“怎么,你也怀疑我?” 景灿一看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就背后发寒,在他眼里,柏易简直就是“笑里藏刀”这四个字的真人最佳典范,吓得疯狂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呃,那什么……” 他差点脱口说出来山谷中遇到假柏易的事情,想起荆白不让他说,又艰难地咽回去,破罐破摔道:“我这人天生斜眼,就爱到处乱看!” 荆白:“……” 柏易:“……” 他一看就是在胡说八道,柏易懒得接茬,自顾自地开始把玩那把锈蚀得不像样的铁刀。荆白也不说话,就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眼看着两人又开始旁若无人,小琪捅了捅景灿,景灿坚强地抹了把脸,重新把话题转了回来:“所以大佬,我们现在进去吗?” 荆白点点头道:“进。” 他把手中的两个木桩递了一个给柏易:“拿着。” 柏易眨了眨眼睛,眸中似是不解,惊讶地看着他。 荆白脸上风平浪静,仿佛方才的连环逼问没有发生过一般,柏易迟疑了一下,还是从他手中接过了木桩。 荆白紧接着就向柏易伸出手:“拿来。” 柏易:“?” 他满脸不解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荆白“啪”地一下拍掉他的手,冷声道:“别跟我装傻!寻人启事,拿来。” 柏易“哦”了一声,在裤兜里掏了掏,他显然已经回收过佳佳身上的寻人启事了,一下子摸出好几张纸,给荆白三人各递了一张。 景灿和小琪这时拿到寻人启事,就如同拿到通往求生之路的门票,只剩下满心欢喜,哪里还会嫌弃,连忙将它收回身上。 荆白把寻人启事塞进裤兜,将面前的三个人都扫视了一遍。 除了柏易面色还是显得苍白,小琪和景灿休息了一阵子,又有出副本这个希望吊着,精神面貌竟然比早上出发时还好了一些。 虽然昨晚已经提醒过一遍可能遇到的情况,但事到临头,荆白又让柏易重复了一遍对抗提问的技巧,小琪和景灿都有些紧张,不自觉地站得笔直。 柏易见景灿紧张得手指直抠裤缝,忍不住笑了一下,漫不经心的笑意出现在略带疲色的面容上,平添几分慵懒之色:“现在不用这么板正,等进去了有这个精神劲儿就行。” 他这句话反而让两人放松了一些,景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柏易道:“精神绷紧,身体放松,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这次有四个人进去,未必会听到提问。而且他们会问什么,昨天也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小琪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佳佳的无头尸体,有点不自然地道:“那、那要是听见了,又答错了呢……” 柏易没有给她侥幸的心理空间,直白地道:“那你就会和她一样。” 景灿顺着柏易的视线看去,吓得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咳咳!” 他腿又在发软,赶紧把眼睛从佳佳的尸身上移开。 荆白打断了柏易,平淡地道:“我们应该不会同时听到提问。如果首先听到提问的人是你们,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闭上嘴,不要回答,如果做不到,让自己失去意识也可以。” 他转而看向柏易:“你找到木鼓需要多久?” 柏易想了想,道:“我能记住之前找到它的大致步数。只要它自己没长腿,在第一个人被问到第三轮之前,我应该能找到木鼓。” 这个时间在接受范围之内,荆白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刀上,柏易拿了张多余的寻人启事裹在刀柄处,正把它握在手中:“你要拿着它进去?” 柏易顺手挥了挥,笑嘻嘻地说:“万一派得上用场呢?” 荆白一看他的脸,就知道这是个假得刺眼的笑容,没接他的话,转过脸去,冲几步之外的景灿小琪两人使了个眼色。四人站到一起,准备排成面朝四个方向的阵型。 荆白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环视过去。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长相俊美,身形纤细高挑,看上去绝非是个有威胁性的人,只是气质冷冽,叫人不敢亲近。 但这几天下来,景灿和小琪也知道他的脾气,对他是又敬又怕,见他看过来,都不自觉地垂下眼睛,不敢和他对视。 柏易脸色白得像纸,脸上倒是笑吟吟的,等着荆白的眼神看过来,却只是一扫而过,好像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柏易唇边的微笑不自觉地收敛了一些,眼神也变深了,景灿和小琪只觉得背后微微发冷,还不知道这冷意从何而来。 见三人都打起了精神,荆白淡淡道:“木鼓和木棍的用途,毕竟只是我和柏易的推测。甚至这个木鼓房,目前为止,也只有柏易进去过,我不能保证里面会发生什么。但现在只有四个人,正好负责四个方向。如果不想进去,现在立刻退出,如果进去了之后临阵脱逃……” 他的语气变得寒气森森,凡是听到的人,绝不会怀疑他话中的任何一个字:“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能活着出去,但逃走的人……一定会死。” 景灿和小琪对视一眼,出乎意料地,两人并没有被荆白的话吓到,神情反而都很坚定。 向来胆小的景灿眼神清明,率先道:“大佬,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如果真死在这个木鼓房,也只说明是我自己没有活着出去的命……” 没等他说完,小琪就踩了他一脚,听到景灿一声痛呼,才哼道:“都到这会儿了,也不说点好听的。” 她斜了一眼景灿,补充道:“大佬,我们都相信你,死也不会乱来的,你放心!” 荆白看了两人一眼,点了头算是认可。他没多再嘱咐什么,让开一步,让柏易站到最前头。 柏易向着黑暗的木鼓房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好久没有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了,真是不错。” 景灿弱弱道:“大佬,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要跳反的样子——哎哟!” 小琪气结:“都要进去了,你还乌鸦嘴!” 荆白沉默不语,四人站成一个方阵,柏易走在最前,一起进了木鼓房。 触目所及,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明。 这是一片极浓、极黑,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荆白开始明白为什么柏易会以为自己是失明了,因为视野中真的看不到一点光亮,尤其木鼓房有一个通向外界的入口,外墙还有不少镂空的花纹,怎么都不应该是完全黑暗的。 可偏巧这里正是如此。 这里的黑,堪比他第一次走出试炼副本时走过的那条长路,荆白讨厌这样的环境。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掌心也开始渗出汗水,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他内心其实十分厌烦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于是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这是四人约定的暗号,没有听到提问声的人拍两下,听到提问声的人拍一下,如果坚持不住,就握住身边人的手,示意对方将自己击昏。 很快,三个人都回应了两下击掌。 竟然没有人听到提问声么? 荆白心中有些奇怪,柏易的表现却很稳定,他似乎对脚下的方向毫无迟疑,带着众人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四人的方向,柏易是在最前面的,到了某处,他忽然站定了脚步,不再移动。 荆白听到他轻轻拍了两下手掌,照例回了两声。 等确认所有人都没听到提问,柏易才低声道:“到了。” 他用手触摸感受众人的位置,荆白只觉一股温暖的力道拂过自己的掌心,听他道:“路玄上前一步。” “小琪上前两步。” “景灿向右一步,上前两步。” 众人依言照办,四个人最后呈并排,分别触摸到了木鼓! 荆白上手摸到那木头,也明白柏易为何不觉得他是鼓了——这手底下的形状和触感,的确同一截普通的圆木无异,只是已被打磨光滑,摸不出树皮的粗粝感。 众人刚刚站定,谁也没有乱动,都在等待荆白的指令。荆白见四人都停下了,就准备自己先刺下去——无论如何,木鼓和鼓槌都是他的推断,他从未打算过让其他人替他试错。 岂料,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上了他微微湿润的掌心。荆白乍然被握,动作微微一滞,他旁边的人已经用力刺了下去! “咚!” 是木鼓声! 这一声依然悠远,可听上去却散发着一股清正的感觉,即便声音就在他们耳边,也没有引起头晕恶心之类的副作用。 荆白听见身边那人道:“我已经看见了出口,不用出村,扎完木鼓就可以走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笑意,干燥温暖的手心按在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荆白的手指。 荆白:“……” 他甩开柏易的手,将握着木棍的铁刃用力扎了下去。 “咚!” 木鼓果然又响了一声,不知为什么,这比他听见的柏易敲出来的响声要响亮得多,好像就在他耳边敲响的一般,好在没有震得头晕,果然,紧接着,荆白就看见木鼓背后出现了一个发着微光的洞口。 即使只有一丁点微光,在这片黑暗中也是格外显眼。 小琪和景灿显然也看到了,惊喜地叫了起来:“出口,是出口!” 景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我终于能出去了……” 小琪嫌弃地道:“我都没哭,你在这哭哭啼啼干什么呢,快走!” 景灿抽了一下鼻子:“那是因为我比你尊老爱幼,啊呸,不对,是我比你尊师重道……艹,好像也不对。” 他哽咽地道:“总之应该两位大佬先走!” 小琪咳嗽了一声,也发现自己是欢喜过头了,也往旁边让了一步:“算你说对了一次……” 两人都让出了位置,荆白却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你们先走。” 柏易诧异地道:“你不走?不走我可走了。” 荆白抱着双臂,仗着他看不到,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嘲讽神色:“你先请。” 柏易立刻笑了起来:“哎呀,我开玩笑的,你都没走,我怎么舍得先走呢?” 他转头对拍了拍景灿的背:“不用让了,你们先走吧。” 景灿这次真的惊讶了,每次到出副本的时候,谁不是急着最先离开,倒少见推让的,看来两人感情果然很好……或许说,他们有什么悄悄话要讲? 管他呢,反正能先走是好事。他想了想,自己毕竟是个男人,便对小琪道:“你先进吧。” 小琪难得见他绅士风度一回,也没推让,干脆地道:“行,谢了。” 进入洞口之前,她转头对荆白两人道:“两位大佬再见!我真名叫柯思齐,见贤思齐焉的思齐。等出来了,如果你们有事找我,随时欢迎!” 柯思齐说完挥了挥手,也没等荆白和柏易回应,径直走进了出口。 在“塔”里,单向给出真名算是最大的诚意之一,毕竟真名是可以直通对方房间的,泄露出去毕竟是一种麻烦。 景灿见她从给名字到走人,全程都干净利落,显然不想留下打扰两人,连忙道:“那我也走了,二位,我的真名是孔见山,要是有事找直接来我房间就行,我保证随叫随到!” 孔见山说完,也火烧似的走了。 柏易盯着微微发着白光的出口,沉默地等了一会儿,见荆白还是没有动身的意思,语声含笑道:“怎么,到现在还不走,难不成是舍不得我?” 他听上去声音笑吟吟的,一句话说完,还“嗯”了一声,似乎是在调侃荆白。荆白却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除了出口的微光以外,这里仍然是一片黑暗,两人都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荆白忽然道:“为什么要说谎?” 柏易大呼冤枉:“我说什么谎了?” 见荆白不回答,他委屈地道:“明明是你,自从我们再碰面,你就一直在怀疑我……现在出口都摆在这里了,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啊!” 荆白道:“我并没有说出口是假的……但你和我说的话,却不是真的。” 第 107 章 丰收祭 黑暗中,他听见柏易轻轻地笑了。 就在那一瞬间,那些故作姿态的委屈埋怨都像一层画皮,被他轻而易举地剥落。 柏易站在洞口,轻声道:“既然出口是真的,何必追根究底呢?对你们来说,出塔不应该才是最重要的么?” 至于真相,只是一味无关紧要的调剂。 荆白不带情绪地重复了一遍:“‘你们’?” 他明白柏易的意思,对这个塔里的大部分人来说,或许完成副本,活着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但这些人里不包括荆白。 他们都是因为执念进来的,荆白却连自己的执念是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不用过副本,在塔里面还是外面,有什么区别可言? 他生命中全部的记忆,就是自己过的这几个副本;产生过联系的人,也都是从副本中认识的。 他之所以在意柏易欺骗了他,是因为他已经将柏易当做了自己的同伴。他信任柏易,无论副本外的性别或者身份,在副本中,他都认可柏易是可以交托性命的人。 虽然在塔外他们并不认识,可是在昌西村这种难度的副本中,有一个柏易这样的同伴,荆白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但是,等走到了最后一步,他才发现,就连在副本中发生的事情,对方对他都是有所隐瞒的。 对荆白而言,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 如果明明有所怀疑,却连真相都不去探寻,那这条原本就穷极无聊,只靠强制进入副本推动的生命,岂不是更没有存在的价值? “抱歉,”柏易听他的声音沉沉的,意识到自己失言:“你和他们确实不一样。” 如果荆白真的在乎登塔超过真相,就不会留在这里追问他了。 荆白沉默了片刻:“佳佳是你杀的。” 听他的口气,显然对此确信无疑,柏易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你摸到了?我明明藏到了木鼓最下方……” “诈你的。”听到想要的关键信息,荆白果断地打断了他,听那边立刻陷入沉默,嘴角便翘了起来。 他语气依然平静,俯下身,按柏易说的,在木鼓的最下方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两根深深扎入木鼓中的木桩。 藏得的确隐蔽,如果不是荆白一直有所怀疑,诈了他一次,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多半无法摸到证据。 柏易听到他弯腰时衣服摩擦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无奈。 不过认都认了,证据都在,也没有反口的必要,他索性痛快地道:“对,我干的。”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荆白还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原因呢?” 柏易静静地等着他的反应,没等到预料中的爆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就这?” 荆白也纳闷起来:“我不是在问你原因吗?” 柏易凝视着他所在的方向,认真地道:“是啊,可是这个时候,按通常的情况,你应该撕心裂肺地问我一句‘为什么!’或者义正辞严地指责我‘你怎么能杀害无辜’或者痛心疾首地表示‘我真是看错你了!’才对。” 荆白不耐烦了,随意地摆手道:“少跟我演,也不要转移话题。原因呢?你为什么要杀她?” 柏易肩膀一垮,失望地道:“我都给好剧本了,你照着演不行吗?不要寻根究底了,出口就在这,你赶紧走吧。” “你给了剧本,我就要照着你的想法演吗?”荆白反问道。 他不但没有出去,还凭着记忆,转向了木鼓房的出口方向:“为什么急着让我们先走?是留下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说……这个副本有问题?” 柏易听出他要往外走,知道他疑心已起,犹豫了片刻,却没有上前阻止。 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出口处的一点微光,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倔呢? 荆白往外走了一阵,他进来的时候,根据柏易走的方向和步速,已经大概估计出了离门口的距离。 按照他的估计,只要他走的是直线,这时早就该走到头了,可大约走出了估计的两倍以上的距离,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出口的迹象。 是他走错了方向吗? 可是即便走错方向,走了这么远,也该走到外墙的位置了。荆白伸出手摸了摸,周围一片空茫,仿佛他陷入了最深的黑暗里。 木鼓房的空间应该是会吞噬掉所有的光源,荆白这时再回头看,出口的那一点微光,早就已经看不见了。 太黑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这片黑暗中,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孤独空寂的感觉,很熟悉,却很讨厌…… 荆白不自觉地伸手握住胸前的白玉,掌心底下,玉身没有像之前那样散发出白光,触手却是温的,像是一汪清泉,再次安抚了他躁动的心情,使他找回了镇静。 柏易也是这时候找了过来,他脚步很轻,但在黑暗中仍能清晰听见。 或许是担心荆白警戒,他没有走得太近,停在了三步之外,低声说:“是我。” 荆白没有向他靠近,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平静地对望。 “木鼓房的出口在哪儿?” 荆白听见柏易笑了起来,仿佛他在说什么笑话一般:“出口?出口只有一个,就是我们刚才站的地方。” 荆白冷声道:“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柏易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像是要安抚荆白一般,他用轻柔的语声道:“跟我走吧,这里没有你想要的出口。” 柏易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荆白没有防备,任由那人靠近,用干燥温暖的掌心再次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回去出口的位置。 荆白自己也能找回去,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甩开柏易,被他牵了一会儿,终于问:“昌西村这个副本,是不是已经没了?” 柏易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握着荆白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又很快放轻力道,声音却还带着笑意:“怎么,还想诈我?” 荆白道:“方才走不出去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 在走出那个山谷的时候,他就有种强烈的感觉,两个红巾人,连同那个山谷,好像都死了。 第二重幻境的破灭,好像并不是一般的烟消云散。 那棵榕树,哪怕从一棵参天大树变成了朽木,但就凭那两个被他扎进去的印痕,也能说明当时幻境中的它是真实存在的。 但它在那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样。 柏易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道:“我是真的很好奇,你们失踪那段时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了出口的位置,荆白放开柏易的手,看了一眼洞口的微光:“老规矩,交换吧。我可以把你不在时的事情都告诉你。” 柏易似乎很感兴趣:“怎么换?” 荆白心情微微一松:“告诉我,昌西村这个副本到底有什么问题。” 柏易好奇地问:“你不想知道佳佳的死因了?” 荆白双手一摊:“一件换一件吧,我更想知道昌西村的事情。” 柏易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得了吧,你明明是知道,如果我要告诉你这个副本的问题在哪里,就不可能绕过她的死……” 荆白眉毛微扬,他模仿着柏易先前的语气,嘴角勾起一个笑:“我都给剧本了,你照着演不行吗?” 他这时说出来,讽刺意味就很浓,柏易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为了表示诚意,我先说吧。” 荆白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便道了声“请。” 柏易就用这平静的、像是在讲故事般的口吻,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全新的名词:“昌西村这个副本,被污染了。” “‘污染’是什么意思?”荆白听到了不熟悉的名词,立刻追问:“昌西村这个副本和别的副本不一样?” 柏易想了想:“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污染’这个概念。 你可以理解为因为某些意外事件,导致副本的运行机制发生了变化,难度也变得异常。昌西村是怎么被污染的,我还不清楚。但是它被污染过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那几张寻人启事。 无论是最开始那六张寻人启事的消失,还是后来他们再次出现的机制,其实都是不合常理的。” 荆白过过的副本很少,对此感觉并不明显,但是当时几人在幻境中时,小琪和景灿也说过类似的话,进一步加深了荆白对昌西村的怀疑。 荆白若有所思地道:“这样的话,我想我可以补充一些信息。” 他把一行三人被“柏易”带进山谷中,他破解第一层幻境后,山谷中出现深山森林的景象,还有两人之前爬过的那棵大榕树情景描述了一遍,柏易恍然大悟:“我就说这个副本的范围怎么会这么大!” 荆白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范围也和污染有关?” 柏易纠结地道:“副本在‘塔’中的存在方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算了,跳过这个。这么说吧,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昌西村这个副本原本的大小,就应该仅限于我们看到过的村子和木牌林的范围。” 荆白只觉得他的表述奇怪,“塔”的机制如此强势,时间一到,从塔中将他们拉进副本也就是一个眨眼的事,还用得着他来解释? 他懒得纠正柏易,接着往下问:“那我们曾经探索过的那片森林,又是从哪里来的?” 柏易道:“我们是被罗盘引去那片森林的。” 荆白提醒他:“从找人头来看,罗盘的使用没有问题,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柏易叹了口气:“罗盘是没有问题,但是罗盘这个道具,在我们本来就拥有寻人启事的情况下,本来就应该是用在木牌林里面的。” 而罗盘第二天一直指引他们往树林的深处走,正是因为他们带进来的寻人启事已经都不见了!意识到失踪的三个人会出现寻人启事之后,荆白两人就下意识地想要把三张都找齐,也就不断往树林深处走。 柏易当时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污染副本,等在那片树林里怎么走也找不到寻人启事,才发现有问题。荆白只听见他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疲倦:“我们往树林深处走的过程,其实就是在扩大副本污染的范围。昌西村通过某种方式,能通过寻人启事来拓展副本的范围,借此维系和运作这个污染了的副本。” 荆白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迷惑表情:“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柏易微微一怔,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信任荆白,不知不觉险些说出塔的核心设定,连忙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是我没说清楚。副本被污染,其实只说明了一件事,就是这个副本在早先已经就被破解过了。” “这些东西不甘心就此消失,才将副本异化……”在荆白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眸光森冷,犹如封冻万年不化的冰雪。 第 108 章 丰收祭 所以那棵大榕树上长满了寻人启事,是因为寻人启事,是畸变的开始。 荆白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会儿:“所以那棵树之所以被选中,不是树本身的问题,而是我们正好选中了它作为标志物?” 柏易点了点头,意识到荆白看不见,才赞同地道:“对,你真的很聪明,当然,运气也很好。 你说你看到过的那第二层‘幻境’,其实已经不算是幻境了。如果你们被伪装的‘我’欺骗,走进了那个新的木鼓房,所谓的‘幻境’,就会变成真的。” 荆白想起当时的场景,红巾人不惜制造一个那么大的幻境把他们骗到那里,就是为了让他们进入那个假的木鼓房。 在明明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众人的情况下,他始终没有下手,直到被荆白戳穿,才终止了制作新木鼓的计划,叫出木鼓房里的伊赛。 从红巾人口中可以得知,让他们进入木鼓房,是制造新木鼓的必要条件;而现在柏易又说,只有等他们走入了木鼓房,幻境才会变成真的。 这么看来,昌西村这些人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杀死他们,而是利用他们这些进来的人,建造新的木鼓房,不断扩张副本范围? 可是扩张副本范围的的需要是什么……为了延长这个已经被污染的副本的寿命? 荆白无法理解这个动机。 柏易已经直接换到了下一个话题,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轻轻吁了口气:“幸好我们俩分头行动了,不然,他们可能真的会成功。” 或者说,如果不是荆白正好进入了这个副本,换做任何一个人同他合作,恐怕都很难破解这个被污染了的副本。 直到和佳佳一起进入木鼓房,他才意识到昌西村污染的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意料。两个红巾人通过制造新木鼓的方式,已经完成了一套全新的副本逻辑,几乎就要进化成一个全新的、无解的副本。 荆白诧异地道:“怎么会?你和佳佳当时都不在山谷。” 柏易回想起来当时的场景,深深叹了口气。 他神情中有些惆怅,荆白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其实进入木鼓房之前的那些事情,我也不算骗你,的确都是真的。” 佳佳确实是急了,试探几次之后,就想偷走他怀中的人头,两人争执一番之后,佳佳就拿景灿和小琪寄存在她处的寻人启事要挟,要求柏易和她进木鼓房试试。 柏易早知副本已经被污染,他在木牌林和竹林中找不到荆白等人的踪迹,就明白他们多半被带去了这个污染副本的核心地带。 他更没有将寻人启事当成一回事,因为之前和荆白推测的时候他就想到过,在正常的情况下,鼓槌和木鼓房应该是配套的,如果用鼓槌敲了木鼓,多半就能出去,根本不需要再走竹林那条路,自然也就用不到寻人启事了。 从柏易的角度,他同意荆白带着小琪和景灿去木牌林寻找人头,而将寻人启事全都留在他和佳佳这里,其实就是因为这几张寻人启事多半和副本污染有关,荆白等人最好是不要带在身上。 但是副本毕竟已经被污染了,荆白等人又被拉进了副本核心的污染区。有这部分污染区域的影响,打开副本的通道可能出现错乱,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柏易也不可能坐视佳佳毁掉寻人启事。 但这些事情,他没有理由告诉佳佳。 他原本就没有据实相告的义务,何况就算说了,以佳佳当时的精神状况,也未必能够理解和相信。 “等等,我有个问题。”荆白打断了柏易:“她究竟有没有听到过木鼓声?” “我说了,前面的事情我没有骗你,她确实听到过木鼓声。”在黑暗中,柏易两道英挺的浓眉皱了起来,神色复杂:“而且,可能比所有人都要早。” 荆白道:“什么意思?”柏易之前没有明说过佳佳到底什么时候听见的,他就一直认为是红巾人用鸡舍竹楼的四个人做鸡卜那晚。 柏易想起佳佳满面泪痕的模样,和她最后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你还记得进村那天,我们刚刚安顿下来,就被艾那他们叫去参加什么篝火晚会的事吗?” 这是连他都差点翻车的死亡条件,荆白当然不会忘记:“当然记得……” 他忽然睁大眼睛,终于想起来一件事:“是她!” 当时艾那来到竹楼邀请众人前去参加篝火晚会,鸡舍竹楼有个女孩探头出来,说身体不适,能不能不去,艾那满面笑容地同意了。 荆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因为当夜小飞失踪,一晚过去以后,小朱和阿沁也不见了。佳佳他们那座竹楼的人却都平安无事,也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当然,后来他们就知道了,鸡舍竹楼之所以一个人都没少,是红巾人留着他们做鸡卜用的。 …… 柏易当时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说她:“既然你听到过木鼓声,就更不该急着进去,等到路玄他们来了,四个人一起进会更安全。” “听到了又怎么样,你休想吓我!我进来的第一天就听到了那个木鼓的声音,一样活到了现在。都到了这一步了,你凭什么拦着我!” 佳佳当时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她哭得满脸是泪,手里抓着两张寻人启事,不管不顾地尖叫着:“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我只要出去!你不和我进去,我就把我手里所有的寻人启事都撕了!你就算等到他们来,他们也休想出去!” 她拿寻人启事要挟柏易实属做无用功,但当时柏易确实也心动了。 柏易苦笑道:“我当时想的是,既然她不相信我,我也正好可以探探里面的情况,看到底有没有鬼影和提问声。如果有,大不了把她打晕了带出来;如果没有提问,能够直接找到木鼓……”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一顿,荆白道:“如果直接找到了木鼓,你准备怎么办?” 柏易笑了一声,虽然眼前漆黑一片,荆白还是觉得几乎看到了他脸上那个懒散的微笑:“自然还是打晕了,带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变得沉默。荆白想起木鼓房门前那具血淋淋的无头尸身,神情也动了动。 显然,在进入木鼓房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当时的佳佳和柏易都未能预料到的。 柏易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之前既已强调过寻人启事的重要性,这时自然不能破功,柏易装出紧张的神情道:“别太激动……我可以跟你进去。” 佳佳没有轻易放下警惕,她手上抓着寻人启事,双眼紧盯着柏易怀中的人头:“你先丢一个人头过来。” 柏易既然已想通了,更没有刺激她的意思,顺手就将怀中张教授的人头丢了过去。 佳佳满脸喜色地将它接在怀里,自从知道这东西是帮助他们出去的道具,她就算看着人头也不再有恐惧感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柏易,谨慎地走远了几步,翻来覆去地将人头看了几遍,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柏易:“我们到底是带人头进去,还是带木棍?” 柏易正色道:“当然是□□,不过这个人头在木牌林的时候,□□会尖叫……” 佳佳吓得一哆嗦,眼珠滴溜一转,对柏易道:“那你先拔!” 柏易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也不和她争辩,他对藏着木棍的人头本身已是怀疑,但□□时发现意外地顺利,人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柏易拿着木棍,发现底下是锋利的铁刃,不禁拿起来反复观察。佳佳也注意到了,她再次向后退了一步,身体绷紧,面露怀疑之色:“你和路玄不是说这是鼓槌吗?这么尖的东西,还能是用来敲鼓的?” 柏易根本没有看她,双目凝视着木棍下的尖头,神色反而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们又不能未卜先知,这么尖的东西,自然不是鼓槌。” “那是什么?”佳佳见他拿着这东西看来看去都平安无事,一边追问他,一边也暗暗使劲,试着把木棍□□。 “你也说了,它这么尖,肯定不是用来敲响木鼓的……”柏易心情很好地拿起了木棍,这尖头让他确认,至少副本的污染没来得及干扰到关键道具,荆白等人有这东西在手,逃脱污染区域的概率就大得多:“看它的样子,应该是用来扎破木鼓的。” 想来也是,人影们在他们耳边说过“木鼓响,人头痒”,听到了木鼓响的人,等于触发了死亡条件。 如果木棍真的是用来敲响木鼓的鼓槌,就算拿到手里,进入木鼓房之后敲响它,难道就能破局吗? 这样看来,他们更像是木棍露在外面的上半部分给误导了。 昨晚他和荆白推测到这里时,也曾觉得这里有些怪异。但当时他们连人头有几个都不确定,副本的截止时间又提前了,只好等到今天进了木牌林找到人头再定。 佳佳闻言大喜过望!她也过过好几个副本,木棍如果有伤害木鼓的能力,就一定是出副本的关键道具。 有了这个信心,她哪里还肯再等,坚决地道:“不等他们了,我们先进去吧!” 柏易没有反对,只是在进洞口之前,严肃地对佳佳重申:“我昨天进入这里的时候,没有听到过木鼓声,所以待了一阵以后也平安无事。 但现在我们俩都听到过木鼓声,木鼓房又透不进光,所以——会不会听到提问声,或者看到昨晚那些人影,我都确定不了。这次进去,我们……” 佳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她一手拿着木棍,另一只手掏出裤兜里的寻人启事,冷笑着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拿着关键道具还不急着出去。”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答应你,只要你带我进了木鼓房,我立刻就把寻人启事给你。我出去了也不耽误你在这等他们,你要愿意等,那就一直等吧。” 她实在是不了解柏易,哪怕是小琪或是景灿在这里,听到柏易说这些话,心里也会打个突。 无他,柏易看上去嘻嘻哈哈的,却不是个啰嗦的人,他若是强调一件事,必然有他的目的。 柏易这次提醒,其实就是为了让她提高警惕,毕竟副本已经被污染了,甚至污染的核心区还有人在,这时候进入副本的出口位置,遇到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但见佳佳实在听不进去,也无心再劝,只冲她点点头。 “那就进吧。”柏易平静地说。 佳佳想要进去,看见里面黑洞洞的,腿又收了回来,道:“……你先进。” 柏易懒得和她说话,径直走到前面。佳佳连忙跟在他身后,拽住他的登山服,他斜斜看了一眼,想着一会如果要救她也算方便,没有制止。 两人进了木鼓房,很快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佳佳回头看去,发现连出口都看不见了,仿佛他们被吸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般。 往里走得越深,越是感觉这黑暗仿佛无止无尽。佳佳走着走着,方才被狂喜燃烧起来的勇气慢慢熄灭,脚步也逐渐变得迟疑。 柏易很觉到抓着他的那只手臂开始颤抖个不停,他多少有些无语,索性停下脚步,道:“寻人启事给我。” 佳佳这才反应过来,她不肯松开柏易,将另一只手伸进裤兜里,犹犹豫豫地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 柏易此时毫无怜香惜玉的心情,冷声道:“再耽误我时间,你就自己去找木鼓吧。”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柏易只要挣开她,往旁边退哪怕一步,佳佳就很难再找到他。 佳佳自己也知道,不敢再拖延,忙将寻人启事递给他。柏易收下寻人启事,在黑暗中数了数张数,确定没少,才收进口袋。 佳佳显然是怕了,小声地问:“我们……我们还要这样走多久啊?” “没多久了,”柏易抬起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阵,确认了身边没有靠近的人影,又问佳佳:“你没听到提问吧?” 佳佳道:“没有啊,除了你的声音,我什么也……” 话说到一半,她突兀地住了口。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任何异常都不能轻易放过,柏易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敏锐地追问道:“什么?” 佳佳没有说话。 柏易开始觉得不对,佳佳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这时也顾不上礼貌了,他转身捉住佳佳的手:“你……” 佳佳忽然又开始说话了,在一片黑暗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的飘忽。 “你听见了吗?”她声音中带着愉快的意味,说完这句,又停了一阵,像是在欣赏什么天籁之音。 柏易来不及追问,就听见她用近乎沉醉的语气,欢快地道:“快听,快听!他们都在笑呢。” “笑什么?”柏易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一把将佳佳拽了过来,佳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被他这样粗暴地拉过去,竟然完全没有挣扎。 柏易在她后颈用力敲了一下,她也没有反抗,还在嘻嘻地笑着。 不对劲。 这个力度下去,她早就应该晕过去了,为什么还在笑? 柏易不信邪,找准位置,又在她后颈捏了一下。佳佳依然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任何晕倒的反应,甚至还在喃喃自语。 “他们怎么这么开心啊,我好羡慕……” 柏易知道情势危急,他想把佳佳带出去,但转身把她往外拽时,她脚下就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柏易:“……” 幸好这里离木鼓已经不远了,柏易昨天被红巾人逼到这里时,已经把木鼓房摸了个遍,看她这状态,使出全身力气,把她往木鼓的方向拖动了几米。 佳佳像一块木头似的被他拖着,根本没有走动的意思,被他拽得失去平衡,才不由自主地迈了两步、。她似乎也并不在意柏易在拖她,还用那种做梦般的、异常轻快的语调问:“你听见了吗?他们笑得好开心啊!” 柏易脊背间窜上一股凉意,他根本不回答,等手中摸到了木鼓,就竭力将她往前一推,急促地道:“扎进去!” “嘻嘻嘻,嘻嘻嘻。”黑暗中,他看不见佳佳的脸,只能听到她痴痴的笑声。 她好像已经忘了忘了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呆呆地站在木鼓前不动。柏易心中一冷,抓着她的手,往木鼓上狠狠刺了下去! “咚咚!” 木鼓响了! 距离如此之近,声音自然非常震撼,震得柏易眼前都是一昏,可等他睁开眼睛一看…… 想象中的出口,并没有出现。 柏易心中一跳,难道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佳佳似乎没了动静,柏易顺着她的手摸到木鼓上,想看木棍的尖头有没有扎进去。 但等他的手指触到木棍的尾端,他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冰凉,仿佛一盆冰水朝他兜头泼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那个本该尖锐锋利的铁刃处,竟然变成了木质的触感! 柏易立刻抽出手去摸自己的木棍,心情激荡之下,动作变得更急,他只觉掌心微微一痛,是木棍的铁刃不小心刺破了一点。 “好香啊……”黑暗中,佳佳叹息似的说了一声。 柏易看不见她的脸,可是忽然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佳佳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凑到了他面前! 柏易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他用力推开了佳佳,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就在刚才,佳佳敲响的那声木鼓,好像惊动了什么。 在这一片漆黑,闭眼和睁眼几乎没有差别的环境里……远远地,柏易听见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沙沙地,走得并不快,并且声音很大、很沉重。 在这片黑暗中,它给人的感觉越来越近了。 这又是谁?! 柏易心知不好,可是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身边的佳佳还在痴痴地发笑。 柏易咬了咬牙,单手用力,直接将她手中的木棍抽了出来,免得她痴狂之下再去击鼓,引来更多未知的存在。 等将佳佳的木棍握在手中,柏易习惯性地再次触摸了它的尾端——这让他发现了另一个异常。 以柏易这般镇定的性格,黑暗中潜藏的第三人都未能让他失措,这时的发现,却让他手微微颤了一下:佳佳的这根木棍,到了他手中,尾端竟然又恢复成了铁刃! 那一刻,柏易意识到,出口没有出现,根本不是他们用的方法不对,而是佳佳的问题。 她竟然已经被污染了。 沙沙,沙沙,沙沙。 远远地,那个脚步声还在不断靠拢。 越来越近了…… 柏易心中不断往下沉,但这里实在是太暗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若等那个东西真的走到面前,或许就来不及了。好在木鼓就在手边,柏易此时无计可施,只能手上猛地用力,将其中一根木棍扎入木鼓中! “咚——” 木鼓又响了一声。 但这次的声音,就显得悠长而清正,不像之前那样震得眼前发晕,紧接着,柏易看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微微闪着白光的出口。 木鼓的响声盖过了脚步声,等木鼓的声音消失,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那个东西……走了吗? 木鼓房里,光线扩散不出去,即使出口有一点微光,那人若是不走到面前,也是看不见的。 柏易手中还握着剩下的那支木桩,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在另一个人全然没有动作时,他不敢出掉自己的最后一张牌。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正是佳佳的声音。她听上去很平静,像是在对柏易说话:“我现在不止听到了,还看到了。你看到我了吗?” 柏易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和之前一样,是一片纯正的黑,唯一不同的,只有出口处那一点微光,也起不到任何照明的作用。 他什么也看不见,佳佳又怎么可能看得见他? 柏易没有回答,反而谨慎地往后出口处又退了一步。 可就在下一秒,他听见了佳佳的脚步声——她也往前走了一步! 柏易已经不能再退了,他的背部抵到木鼓上,握着木棍的手心也渗出汗水。 虽然出口就在面前,可是现在还不能出去…… 这里太静了,木鼓声,脚步声,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紧张地搏动着。 佳佳是在和他说话吗?她看见,真的是他? “我是真的看见你了呀——” 佳佳的声音里开始带上笑意,柏易听见她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吸了口气,不再试图移动。 他一手扶在木鼓上,一手横在脖颈间,木棍的尖头向外,维持着一个防御的姿势,对准佳佳声音传来的方向。 佳佳没有停下,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出口处那微小的白光足够照亮她微笑的、呆滞的脸庞。 她极力伸着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窥探什么似的,凑到了柏易面前。 她的脖子离木棍的铁刃只有一张纸的距离,柏易专注地盯着她,看着女孩那张清秀的脸上,嘴忽然咧得极大,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她一边笑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看,我就说,我看见你了吧……” 她说完这话,柏易就见她头一低,竟然张开嘴,似乎要向木棍咬去! 她必然已经不是活人了,柏易决定不再留手,利索地闪开她的攻击,手高高抬起,木棍向下,正要捅穿她的天灵! 但碰到她的头的那一刻,大约木棍的尖端刚刚来得及扎入皮肉,柏易就感到手下一空。 只听见“咕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还骨碌碌滚了几圈。随后,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出来,浇了他满头满脸! 柏易:“……” 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佳佳的人头落地的声响。 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之前那个听到过的,巨大的、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沙沙—— 它停顿了一下。 沙沙,沙沙—— 它还在往前走,柏易能感觉到,它已经走得很近了! 柏易心里咯噔一声,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将手中剩下的这根木棍再次了木鼓中! “咚——” 又是那声悠长的、清越的响声。 等木鼓的声音慢慢消失,脚步声也杳无踪迹。 柏易握着木鼓上被他捅进去的木棍端头等了好一阵,心道如果那玩意再走过来,大不了抽出来再捅一次,但那脚步声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为了避免发生异变,柏易原本打算将佳佳的头和尸身一起带出去。但冒险在周围摸索了好一会儿,他始终未能找到佳佳的头,又想起那个脚步声不久前在附近停顿了一下…… 她的头,或许已经不在这里了。 等隐藏好两根木棍的位置,柏易就将佳佳无头的尸身带了出去。 捅木鼓似乎会格外消耗人的精力,何况柏易昨天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原本也没完全恢复。 他在木鼓房时神经高度紧张,还不觉得什么,出来才发现身心俱疲,靠着木鼓房的外墙,也不知道自己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眼前就是荆白他们了。 结合荆白的说法,柏易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全貌。 荆白显然也明白了,他震惊地道:“木棍才是这个副本的核心道具。如果它像在佳佳手中一样,变成真的木棍,这个副本就彻底无解了。” 柏易点了点头:“按照‘塔’的规则,本就不该有无解的副本。昌西村这个副本,如果我没猜错,原本的规则和解法也应该就是很简单的,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个副本搞成了四不像的样子……” 最可怕的是难度直线上升,险些变成真正的无解副本。 在荆白看来,木棍这个道具的形态已经十分可疑,上半截是木头,下半截是铁刃…… 他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我们再晚些发现,说不定到时候从人头里□□的,只有木棍,没有刀刃也说不定。” 失去了木棍这个道具,他们也不可能再从昌西村逃脱了。 或者说,任何人都不可能再从昌西村逃脱了…… 虽然这只是一个推测,两人还是同时陷入了沉默。 荆白知道柏易应该是交了底,静了片刻,对柏易道:“就到这吧,消息算换完了。” 柏易不敢置信地瞧着他:“这就完了??你都不点评一下的吗???” “都活下来了,还需要我夸你么?”荆白淡淡道,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刚才听到的一切,都是蜻蜓点水般的小事。 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瞬,柏易却看不见,犹自碎碎抱怨。 荆白留心听了听,也无非是自己都把“污染”这么大的秘密都告诉了荆白,荆白反应却很平淡云云,他也懒得反驳,只对柏易道:“该说的都说了,我要走了。” 柏易下意识地道:“这么快?” 荆白抱起双臂,似笑非笑道:“快?你不是一直等着我走么?” 柏易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确还有些事情要善后。之前催荆白,只是想把他糊弄过去,没想到不仅没糊弄成功,还把能说的都说出去了。 荆白听他不说话了,也没接着追问。柏易身上的确不少秘密,但在副本中能对他坦诚至此,已经尽到了同伴的义务,荆白自觉没有立场寻根究底,便只摆了摆手:“我走了,有缘再见。” 洞口微光的照明下,柏易眼看着那条长腿将要迈入出口,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对啊,荆白这次连真名都没跟他说! 柏易下意识道:“诶,等等!” 荆白顿了顿,转过头,疑问地看着他:“你还有事?” 柏易眨了眨眼,决定先试探一下:“路玄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 既然这么问,肯定就知道是假名。 他这样曲里拐弯地问,荆白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努力压着嘴角,眉毛微微一扬:“不告诉你。” “路玄,你!”柏易又是诧异,又是生气——这个副本的他不应该显得比小恒更像一个可靠的同伴吗,为什么他觉得荆白好像更信任小恒? 荆白转身的那一刻,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他头也不回地向柏易挥了挥手,一边迈入出口,一边潇洒地扔下最后一句话:“你连性别都是假的,还想知道我的真名?” “啊?!?!等等,你把话说清……” 荆白哑然失笑,柏易气急败坏的喊声,他只来得及听到一半,就被“塔”彻底地隔绝在外。 第 109 章 塔 “您好,荆白,恭喜您成功破解副本《丰收祭》。您的登塔进度稍后可在图标上观看,您的污染值结算为1——” 熟悉的卡顿。 胸前的白玉一热,随后,脑中沉稳的男声又若无其事地播报道:“99!污染值接近临界线!由于您的污染值过高,现在自动为您播报‘塔’的友情提示,希望您维持平稳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方式,保持身心健康,有利于降低您的污染值。” 话说得倒是和之前如出一辙。 荆白先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个塔形的烙印。 进入丰收祭副本之前,他第二层的进度已经亮了一半,这次出来以后,果然第三层也点亮了,甚至已经有一小部分变成了白色。 丰收祭这个副本确实难度极高,有这个进度也不奇怪。 污染值还是超标,这件事荆白也不意外,毕竟污染值不是那么容易降下来的,何况他开局就爆表了……虽然他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污染值爆表。 要按照柏易曾经说的,情绪的大幅波动会影响污染值,荆白自觉在副本中一直心绪平稳,污染值应该比他还低才对。 只是污染值这个计算方式实在是很难预测,都是进出副本时由“塔”直接测定。有白玉在身,荆白连自己真正的污染值都不知道,有没有降低,具体降了多少……实在是很难推算。 除了他自己以外,荆白见过污染值最高的,就是他刚从洋娃娃副本出来时见到的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 当时围观的几个人有人认识他,说他因为死得太惨了,所以一进塔污染值就很高,过完一个副本,污染值就几乎爆表了。 荆白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是不是进副本的时候死得太惨了,最后不仅遗忘了记忆,还留下了超高的污染值…… 但余悦告诉他出塔时可以看到自己的死亡过程,他看到的却只是一片黑暗……再加上身上还有这块白玉,看上去不起眼,却是能降低污染值的宝物。 这一切都告诉荆白,他的记忆和身份恐怕都是有问题的。 只是污染值在这种东西,自己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想到这里,他倒是有些后悔离开时只顾着调侃柏易的性别,没有趁机询问他污染值相关的事情。 柏易的身份绝不简单,种种表现,也不像是一个只登到第二层塔的人。 这样想起来,他被揭穿身份之后的恼羞成怒的反应反而更好笑了,荆白想起他震惊又恼怒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再看见自己的“儿童房”,他也没有以前那么抗拒了。 见到熟悉的木质家具,荆白第一反应是掏出怀中的白玉。 白玉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他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它。他原本以为从这个副本出来,白玉的修复进度会快上许多,可现在看那晶莹剔透的玉身上,裂纹的确是减少了一些,可是比起秀凤副本的修复,又少得可怜。 这不应该啊,荆白回想了秀凤那个副本,出来的人有余悦、王惠诚、耿思甜、小恒和他,总共五个人。 昌西村这个副本,虽然活下来的人少了一个,但副本难度也高得多。 即使不论难度,光看活下来的人数,昌西村副本也只比秀凤副本少一个人。可白玉修复的进度,连秀凤副本的一半都不及…… 还是说,他对白玉修复的标准判断不准确,白玉的修复还受到其他的影响?又或是副本被污染,也影响到了白玉的修复? 荆白着白玉伤痕累累的玉身,对于白玉此时的模样,他只觉得可怜可惜,即使它修复的速度很慢,他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副本总是要进的,荆白对自己的实力也有自信。就算始终捉摸不透白玉修复的主因又如何? 只要他每次都能从副本里活着出来,总有一天,他能看到白玉的原貌。 相比随时贴在心口,永远对他情绪变化有反应的白玉,荆白反而觉得自己的记忆更加扑朔迷离。 按理说,情绪大起大落,或者危急时刻的时候,更容易刺激记忆的恢复。 荆白回忆不起自己情绪的大起大落,可要说生死一线,光昌西村这个副本就经历过不少了。无论情况多么危急,他也从来没有想起过丝毫记忆。 脑海中一片空白,就连寻找相邻或相类场景的可能性都很低。他能回忆起什么? 荆白将白玉放回去,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之所以执着地向柏易追寻真相,正是因为副本中的一切,就是组成他记忆的全部。 他已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了,不能让眼前的东西也蒙上一层迷雾。 想到这里,他不禁把“儿童房”又环视了一遍。 如果要说有什么和过去相关的,也就剩下这个幼稚可笑的房间了。 玩具柜上陈列着各种圆滚滚的小玩具,胖乎乎的小狗,憨态可掬的小马,都是孩童才会喜欢的物件。 或许,这就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荆白把小狗拿过来,从耳朵摸到尾巴,试图借此回想起一些童年时代的事情。 可惜,完全想不起来,他试着幻想自己短手短脚的样子,也完全构筑不出当时的场景。 或许是因为刚刚才发生过,他闭着眼睛时,最鲜明的记忆,反而是丰收祭这个副本里发生的事情。 其实柏易讲到副本“污染”时,说得有所保留,他不是没有感觉。 虽然他说了“污染”的起源是寻人启事,可是最关键的一点,被柏易有意无意地略过去了。 为什么昌西村的人通过扩张副本的面积,就能够维持副本的存在?如果按照一般情况来看,副本越大,消耗应该也越大才对,昌西村是反其道而行之,还成功了? 还有关于笑脸人头的问题,柏易也没有合理的解释…… 关于佳佳的事情,柏易说他没有保留,荆白是相信的。柏易当时说,佳佳手中的木棍变成了一整根木棍,尖头消失了…… 他说,这是佳佳受到污染以后造成的。 按柏易的说法,人受到污染之后,拿到的铁刃会变成完全的木棍。 那么将木棍的铁刃部分插在人头里的这个行为……是不是红巾人他们在对破解副本的关键道具进行污染呢? 荆白想起他最开始进木牌林的时候,看到过人头的脸,包括追过来的阿沁,它们脸上的表情都是面目狰狞的。 红巾人在木牌林时,他和柏易都曾看见过竹筐骚动,红巾人念了一段很长的咒语,才让这些人头安静下来。 就是因为他这个行为,荆白才想到竹筐中的这些人头或许对红巾人有怨,当然,他也想到过或许会反噬他本人,但当时情况紧急,柏易生死未卜,他只能这么做。 然后他成功了,弄翻了第一排的人头,眼睁睁看着人头落地后,木牌林中凭空起了一阵大风! 那阵大风裹挟着巨大的腥臭味,根本没在原地停留,径直朝着红巾人追柏易的那个方向去了。 这般想来,面带狰狞的人头若是对红巾人有怨……那么反过来,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微笑的人头,应该就是被污染过的。 看阿沁的表现,无论木牌林中的人头表情如何,活着时又是什么样子,恐怕对活人都是有恶意的,只是对红巾人的痛恨更多一些。 但后来木棍拔出,人头尖笑,让其他人头脸上的表情也变了。荆白当时便有猜测,这些人头再丢到地上,恐怕不会起风了……他们失去了和红巾人对抗的筹码。 他担心景灿和小琪泄气,并没有说出来,后来他们直接被伪装成柏易的红巾人拉进了山谷,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荆白仔细想了想丰收祭这个副本的杀人条件,试图还原它污染前的全貌。 烤羊,杀鸡,剽牛。这三个每晚都有的步骤,也是杀人的条件之一。 羊,是用来欢迎他们这些祭品的。 鸡,是用来占卜丰收祭的吉凶。 牛……牛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荆白思索着,他想起来木牌林周围四根高大的木柱上,挂满了数十个风干了的牛头。 四根牛头木柱,正好在木牌林的四角处。它是用来镇压这些人头的,还是说,这些牛,本身也是祭品? 剽牛的过程,荆白只看到他们从牛棚中牵出来的那头真牛的死状。 他们用竹枪把牛杀了以后,就在原地分割牛肉,烤了起来,可却没见着他们吃。 第二天一大早,阿查和艾那还等在了竹楼之外,给他们端上来的一大盘冒着尖儿的烤牛肉。肉的数量极多,柏易借此判断出不是人肉,而是牛肉,几人在艾那的眼皮子底下将那一大盘牛肉吃完,这对父子才算作罢。 荆白心中忽然一跳。 不对。如果牛是祭品,那吃了祭品的他们,又是什么?! 这样看来,他们不是祭品,而是享用祭品的“丰收神”。 只是这“神”也不是说当就能当的,须得人头落地,被装进竹筐里,挂在木牌背后,才能成“神”。 除了用来占卜的鸡,一开始杀的羊和后来杀的牛都是祭品,而享用祭品的他们,等于接受了村民的供奉,变成了被祭的“丰收神”。 佳佳没有去篝火晚会就听到了木鼓声,恐怕就是因为她没有吃羊肉,等于拒绝了供奉,所以早早地触犯了死亡条件。 荆白的眸光变得深沉,他还记得柏易当时随口提过,昌西村这群人从头到尾对他们都十分客气。 荆白其实也这么觉得,但他只当是这群村民的画皮伪装得格外好,却没想过这群人是把他们当成被祭祀的“神”。 当然,也有孔见山这样不受村民待见的——对于“神”的挑选,村民显然有所偏爱。 比如身材高壮的小飞,当时就被伊赛多塞了两盘肉;还有满脸络腮胡的张涛,村民不收礼性就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的目标,似乎更偏向高大健壮的男性。 他和柏易身高也不矮,他没被盯上,还曾被门卫轻视,或许是因为不是壮硕的体型;可是柏易比他高,按体型来说比他还壮一些,难道是因为他极力隐藏的性别才逃过一劫? 这些细枝末节,荆白自己也没想得完全透彻,只是他看出柏易急着让他离开,虽然不知道他在一个已经崩塌了的副本中还要再做什么,却本能地选择了相信。 黑暗中,年轻的男人抹去了溅到脸上的血迹。 这些血,虽然是刚溅到他身上的,却是凉的,臭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他沉默地挥下一刀,眼前已经宛如一片血海,他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在那张英俊无匹的面容上,应该是很好看的。 可是因为眼睛中没有丝毫笑意,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便让他的这张脸也变得诡异而冰冷。 “来吧。” “你这样的东西……也配杀我吗?” 第 110 章 塔 “大佬,我看到孔见山的时候就猜是你,没想到真是你来了!简直让我这蓬荜生辉了,快请进!”柯思齐笑容灿烂地出现在门后。 她出副本的时候虽然报了真名,也只是向荆白聊表诚意,没指望他上门,毕竟上门拜访也是要自曝真名的。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帮上荆白什么忙,但荆白真的来了,也让她十分惊喜,忙前忙后地招呼。 “切,我来的那会也不见你这么殷勤。”跟在后面的孔见山语气酸溜溜的,悻悻地撇着嘴。 柯思齐斜了他一眼:“你能和大佬比?不请自来,有你的位置就不错了!” 他们现在坐在柯思齐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充分地证明了,“塔”给人分配房间的面积并不是固定的,因为柯思齐这个房间出奇地大! 一进来就能感觉到房间的格局疏阔,门厅装饰不多,却十分大方阔朗,走出门廊,更是别有洞天。 虽然一个人住看上去稍显冷清,但 孔见山摇着头啧啧感叹:“唉,真羡慕,我怎么就没整套大房子呢……” 荆白默默看了他一眼。 “塔”是根据登塔人内心最安心的地方构筑的,孔见山的房子他刚去过,三室二厅的房子,面积不小,收拾得也干净整洁。和柯思齐的比起来,更有生活的痕迹,也更陈旧,应该是他记忆中的居所。 柯思齐没注意两人的反应,她左右看着自己的房间,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回到自己的地盘显然让她心情愉悦,她眉飞色舞地对两人道:“这个房间是我对“塔”最满意的地方。在大城市蜗居久了,我做梦都想要敞亮的空间,没想到一睁开眼睛,真是我以前幻想过的大房子!” 她招呼荆白就座,还热情地给他倒茶,孔见山设计师的老毛病犯了,在房间里逛来逛去,转头还道:“你这空间设计有点太浪费了,这个地方完全可以不做回廊,在那里做个隔断……” 柯思齐熟练地白了他一眼,大手一挥:“我就不爱隔断,这么大的房子拿来干什么的?我就喜欢浪费,就要两个客厅,四个卧室,今天睡这间,明天睡那间。怎么样,不行吗?” 孔见山已经习惯了自己嘴炮失利的现状,举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我有职业病,行了吧?” 他悻悻地回到沙发上就座,荆白没理两人惯常的口角官司,默默坐在沙发上喝茶。 柯思齐给他泡的是茉莉花茶,清浅的苦味中,带着淡淡的花香气,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的。 柯思齐见他端着茶杯啜饮,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同事家里的猫喝水的样子,也是正襟危坐,很严肃似的,一口口慢慢地喝。 她觉得自己简直胆大包天,为了转移注意力,捡起沙发上的毛绒玩具猫,抱在怀里一顿揉搓,一边若无其事地问:“大佬,你找我什么事呀?” 荆白找她和孔见山,都只是为了一件事。 他想了解塔关于污染值和副本进度的结算的标准,倒不是因为他对“塔”有多大兴趣,而是觉得知道得越多,关于白玉修复的办法就会越清晰。 登塔进度和污染值都是个人隐私,荆白先去问了孔见山,原本是打算自己来找柯思齐。但是孔见山说自己和柯思齐一出副本就交流过了,见他要来找柯思齐,就也跟着一起来了。 孔见山告诉他,自己因为胆小,污染值一直偏高,在塔里经常都是倒数几名进副本的,加上他又矮又瘦,身形不占优势,很少有人愿意和他搭档,朋友也不多。 他当时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就胆子小,污染值最高的时候60多,那会刚出了第二个副本,天天做噩梦,醒了就睡不着觉,要不是有点念想,真是感觉活着不如死了。后来登上塔的第二层,发现我也不是老排倒数第一,感觉还好了一点……” 孔见山每次进副本都感觉自己不能活着出来,这次进副本的时候也不例外,他进来的时候,见昌西村的门口已经站了一大群人,都是神采奕奕的年轻男女,原本以为自己又要排倒数第一了…… 没想到他后面竟然还来了个荆白! 后来他的搭档小飞和张涛先后死亡,差点把孔见山的胆子吓破——进来一晚上,住了四个人的竹楼都死空了! 他要是一个人住在竹楼里,到了半夜,死去的张涛和小飞和小朱要是一个接一个地来敲他的窗户,就算不死,恐怕也会吓得污染值爆表…… 孔见山思来想去,厚着脸皮去隔壁竹楼抱了荆白的大腿,其实柏易和荆白的分析,他都听得半懂不懂。 要不是受了赵英华被红巾人直接烤了的刺激,他也未必有勇气跟着荆白进木牌林,最后被红巾人带进山谷时,他只觉得“吾命休矣”,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想到稀里糊涂地,竟然就被荆白和柏易给带出来了! 当时只觉得幸运,等从副本里出来,孔见山才迎来了真正的狂喜。 进丰收祭副本之前,他第二层的进度条只走了一小半。 孔见山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胆子也小,在副本中的表现向来都很一般,全靠小心谨慎苟且偷生。 丰收祭副本过完第一夜死了三个人,他就知道自己倒霉进了高难度副本,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能活下来,别的根本不敢奢望。但是出了副本结算时,他意外地发现,他的第三层竟然点亮了! 他爬上了第三层塔! 最令孔见山震惊的是,他竟然连污染值都降低了—— 进副本时,他的污染值是58,出副本的时候变回了44! 直降14啊,他涨都没涨过那么多! 孔见山一直不明白污染值是怎么计算的,但是经过这次之后,他似乎隐约明白了一点,荆白上门时,他也没有藏私,把自己的心得全告诉了荆白。 孔见山诚恳地说:“我在这之前,过了四个副本,污染值最高的时候65,最低的时候是刚出试炼副本,也有53。我发现,我越害怕、越没有勇气面对这些鬼怪,我的污染值反而越高。” 他回想了一番自己副本中的表现,发现真正鼓起勇气的时候,正好就是看到了赵英华不形的尸体时,心中涌起的那股血性。 他虽然怕死,却也不愿意变成赵英华那样——失去人类的自我认同,在痛苦中死去,最后人首分离,还要被挂在烤架上,变成一扇金黄酥脆的烤肉。 有了这股血气顶在胸中,他才敢跟着荆白进了竹林,进了木牌林,进了木鼓房……最后活着出来。 荆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还问了孔见山之前过过几个副本,孔见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过了四个,第一层两个,第二层两个。但是可能因为我表现不好,污染值又高,进度条一直走得很慢。” 荆白点了点头,他没有透露自己的进度条,孔见山也识趣地没有打听。但看荆白的样子,就知道他的进度条一定走得很快,过的副本也不会太多。 荆白没在孔见山的房间逗留,见说得差不多了,就要起身告辞,孔见山见状忙道:“大佬,你去哪儿啊?接下来要是去柯思齐的房间,我和你一起吧!” 荆白:“?” 孔见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什么,我和柯思齐出来之后联系过了,她也点亮了第三层,我们说好了一起登塔上去来着。” 荆白原本是考虑到两人的隐私,才决定挨个上门,见两人已经提前沟通过,便也没有反对,和孔见山两人接通了柯思齐房间的拜访请求。 柯思齐那边一见到孔见山的名字和一个陌生人,就猜到可能是荆白,很快同意了两人的来访。她打门,见果真是荆白走了进来,惊喜地打了招呼。 几人简单寒暄了一番,柯思齐很快问到荆白几人的来意,荆白也不客气,直接问:“你的污染值和进度条,介意分享一下吗?” 从副本里的时候众人就知道,柯思齐是个性格直来直去的女孩。 荆白和孔见山的污染值都偏后,进来得也晚,他们都不知道柯思齐的污染值,柯思齐也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爽朗地笑了起来:“有什么不能说的?全靠您,我才能从副本里出来,也没什么可瞒的。” 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她和景灿不一样,打小性格就硬,从试炼副本进塔的时候,她的污染值就一直维持在比较中流的水平,没有很大的起伏。 柯思齐揉了揉手里的毛绒玩具,缓缓道:“之前听别人说,我算很快的,丰收祭之前,不算试炼副本,我过了三个。” 她是天天熬夜加班,完成了一个大项目,休假时猝死的。死得不痛苦,试炼副本过得也顺利,所以出来时污染值很低,只有28。 柯思齐从试炼副本出来,就直接到了第二层。 孔见山震惊地道:“你是第二层?这么大的事,你之前可没和我说过!” 柯思齐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荆白,苦笑道:“不也和你进一样的副本,一起登上第三层……有什么好说的?” 她也不是没飘过,一度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直到进了第一个副本,她才知道正常的副本是什么难度,自己只是运气好而已。即将结束的时候,她的同伴也死了。 柯思齐心情极为低落,从副本出来之后,进度条没涨多少,污染值却从28直升到38。 她后来只想着怎样能活下来,不再将那么多心思放在同伴身上,专心过副本,污染值在40出头徘徊,相对稳定。进入丰收祭之前是43,丰收祭出来之后也降了,,回到了37,算是历史最低水平。 她第二层的进度条原本就快满了,这次从丰收祭副本出来,同样点亮了第三层,得知荆白也要上去之后,她的脸也亮了起来:“大佬,一起吧!” 和荆白一起进入第三层,安全感不是直接拉满! 等等,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她兴高采烈的表情忽然一滞,两只眼睛眨了眨,谨慎地观察着荆白的脸色。 柯思齐眼中的荆白表情是八风不动的,她几乎看不出荆白情绪的起伏。倒是专注想着污染值的荆白,注意到那个方向有目光在注视他,微微侧头道:“说。” 柯思齐已经习惯了他的敏锐,不好意思地捋了一下长发:“那个,大佬……柏易大佬呢?你怎么没带他一起来?” 他们走的时候,两人明明留下来说悄悄话了,怎么说着说着,柏易就不见了? 除了柏易实在很强这个原因,柯思齐内心对柏易和荆白这两人的情谊向来是有些八卦的。 她小心地看着荆白,见那张冷淡俊美的面孔,在柏易的名字出现后明显地柔和了一些。 他本人或许是不自觉的,但是提到柏易时,那向来如冰雪般的神情,好像也被一阵温柔的春风拂过,有一瞬间的冰消雪融。 可紧接着,她看见那形状美好的嘴唇抿了抿,冷静地道:“不知道,我没告诉他我的真名。” 孔见山:“???”他正坐在沙发上,闻言震惊地往后一仰,但他忘记了这是柯思齐的房间,她的沙发没有靠背,险些在沙发上翻了个跟头。 柯思齐:“???” 不是吧不是吧,你们在副本里跟连体婴似的形影不离,当着众人还要鸳鸯交颈似的说悄悄话,晚上连分开一夜都不愿意,要悄悄另外找间房一起睡! 那么缠缠绵绵的关系,难道真就只有棉被底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吗?! 孔见山和柯思齐私下不是没八卦过,关于荆白和柏易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各有各的观点,但最后一致觉得两人进副本之前肯定就认识,之前只是在众人面前装不熟。 柏易作为污染值最低的人,忽然走去和污染值倒数第一的荆白组队就很奇怪,后来他们逐渐发现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才对两人的组合回过味来。 即便如此,也无可厚非,只是情侣之间的一些谨慎和情趣罢了。 但按荆白的意思,他们俩其实只是露水情缘?两人还真是第一次见面就看对眼了? 想想两人的颜值水平,别说在塔中,现实世界里这样的样貌也是凤毛麟角,这么一想……也不奇怪。 孔见山不抱希望地问:“那,那柏易大佬他……他知道你的真名吗?” 荆白平静地摇了摇头。 在两人或是不敢置信、或是痛心疾首的目光中,他看着柯思齐,缓慢而明确地说:“他隐瞒的事情太多了。就算问了真名,他也未必肯据实相告。很多事情,本来也没有必要知道。” 名字、性别都是假的,或许只有那张脸是真的…… 也不一定。荆白想了想,柏易若是好好地按照姑娘打扮—— 他眼神不禁转向了面前唯一的那个姑娘,正穿着一身粉色的毛绒兔子睡衣,帽子上还有两个垂下来的,软塌塌的兔子耳朵。 身高将近一米九的柏易…… 惯来冷淡,甚至无波无澜的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裂痕。 站在一旁的柯思齐也陷入了迷惑:为什么荆白说柏易隐瞒了很多事情的时候,要看着她呢? 如果没看错的话,眼神中甚至还带有一丝警告? 柯思齐仔细回想了半天,她和柏易连单独的话都没说过几句,她不可能知晓两人之间的任何秘密啊! 第 111 章 塔 柏易的事情是他的隐私,荆白即使机缘巧合发现了,也不会向两人多透露。 孔见山和柯思齐见他连柏易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觉得三观都被刷新了,满脑子的问号,一肚子的八卦,却碍于荆白的威严,不敢在他面前寻根究底。 柯思齐拼命冲孔见山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上去提登塔的事。 方才好不容易提了,结果因为柯思齐一时八卦,被柏易的话题扯开了,但现在不趁机和荆白说好,万一大佬说走就走了怎么办? 两人还在打眉眼官司,柯思齐有心怂恿,孔见山却不太想动,荆白懒得理会两人,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冲他们点了点头,撩衣服起身。 眼见着他即刻要走,行动中毫无留恋,孔见山心里也急了,忍不住提了一句:“大佬,那个,我们能一起上去吗?” “上去”自然就是指登上第三层,柯思齐见状连连点头,好像生怕他不同意似的。 荆白其实还真不太在意这个,三个人走和他一个人走,他没觉得有什么区别,随口道:“可以。” 终于听到了肯定的答复,柯思齐和孔见山大喜过望,两个人背对着荆白,眉飞色舞地击了个掌。 自从丰收祭这个副本之后,荆白的存在给了两人极大的安全感,哪怕即将要登上未知的第三层,面对更恐怖的副本,一想到是和荆白一起上去,好像信心也更足些。 既然大佬答应了,当然要尽快敲定时间,柯思齐趁热打铁地问:“大佬,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荆白停下来思考了片刻,脑海中掠过几张脸,最深刻的,也只有柏易那张懒洋洋的俊丽面孔。 但这人身份成谜,横竖也联系不上。对于初来乍到一个星期的第二层副本,他没有什么留恋,反而对未知的第三层的副本更加好奇。 见柯思齐和孔见山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副殷切期盼的模样,他想了想,道:“什么时候都可以,今天也行。” 今天?! 荆白对面的两人傻眼了。 他们刚从副本里出来,虽然身体都恢复到了最佳状态,精神上却还没缓过劲来。一想到有整整14天的假期,就忍不住想好好休息两天,再留出一些时间处理私人事务。 在荆白找到他们之前,两人私下约的时间其实是一个星期后,正好留一周时间到第三层逛逛。 见两人面露迟疑,显然荆白给出的时间和他们的预期不符,荆白就有些不解了——既然没有做好准备,又何必急着现在问? 他懒得打探两人的心思,决定不再逗留,直接站起身来,道:“准备好了再找我。” 柯思齐和孔见山两个人还坐在沙发上,见他站在门口,冲两人微微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了。 他的长相若是放到塔外面,能被写上一万字的小论文。 眉目头发俱是浓黑,衬着净白的皮肤,有种鲜明的对比感,更衬出那种独特的,带着凛然之气的俊秀。他的气质非常难形容,也不知道是好看得叫人害怕,还是那种叫人害怕的好看。 就像荆白过来找他们时身上的衣服,也是他们塔外几乎没见过的料子和样式。荆白这样高挑俊逸,宽肩窄腰的人穿在身上,有种利落又飘逸的感觉。 但有荆白这张脸在,无论多好看的衣服,都好像是他抬举了衣服似的。 柯思齐一度觉得自己在副本中被来回冲击,已经习惯了这个等级的美貌盛宴,但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开门飘然而去,背影浑似神仙中人,也不禁盯着看了片刻。 直到荆白走得影子都没了,她才回过神来,见孔见山还盯着门口,咳嗽了一声道:“回神了,花痴!” 孔见山这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柯思齐乍一看他那张平凡的脸,为那不可避免的落差惆怅了一秒,才接着道:“你说大佬是不是生气了?” 孔见山挠了挠头,他诚实地说:“没有吧?” 他有种感觉,总觉得荆白就是单纯地不爱搭理人。但见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他顿了顿,又道:“要是有的话吗,可能就是嫌我们太啰嗦了。” 柯思齐想了想,庆幸地道:“幸好他说,我们准备好了可以上门去找他,应该没有打算抛弃我们……吧?” 孔见山道:“唉,别东想西想的了,赶紧把事儿办了,到时候一起去找大佬就行。” 说到这里,两人倒是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各层之间消息不互通,两人在第二层都待了一段时间了,多少有几个有交情的人。塔里的人来来去去,向来是死的多,登上下一层的少。等上了第三层,第二层的人恐怕就再难见到了。 第一层的人一般不会逗留太久,来去都很快。但是到了第二层,凡是熟识到可以互通真名的人,在登塔或者进副本之前,一般都会见个面,吃个饭,权当简单地告个别。 说到这里,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伤感,只是登塔究竟不比进副本,多少还带着些喜庆的底色,孔见山很快缓过劲来,正要起身告辞,忽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问:“你和柏易大佬……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柯思齐迷惑道:“什么事儿?” 孔见山想了想,他和柯思齐副本后期基本都在一块儿,荆白和柏易更是形影不离,硬要说有什么事,恐怕就是他把荆白叫走到羊圈竹楼去,留柯思齐和柏易在牛棚竹楼的时候发生的。 而且他们离开牛棚竹楼之前,柯思齐还邀请过柏易…… 柯思齐见他神色有些疑虑,脸上顿时涨红了,道:“怎么了,你都把大佬叫到你竹楼去陪/睡了,我一个女孩子害怕还不行吗!而且——而且他又没有答应我!” 柏易当时很干脆地拒绝了她,柯思齐不好意思久留,就赶紧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一觉睡到天亮,收拾好心情才敢再去敲柏易的门,发现他不在,以为柏易半夜失了踪,才急匆匆地跑去孔见山的竹楼询问。 荆白和柏易第二天早上是一起出现的,不可能对她产生误会,所以荆白那个眼神,提醒的也一定不是这件事……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别说孔见山了,柯思齐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她看着荆白离去的方向,眼神一凝:得在进下个副本之前找个机会和荆白大佬说清楚才行——他和柏易这关系够复杂的,她就是个打酱油的,可不能被迫介入他们扑朔迷离的男男关系! 再进副本,就是第三层的难度,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要死在副本里,要是死了,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虽然不太符合情境,但是柯思齐想起了一位名人的箴言:“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房间中开门的动作并不是真的“开门出去”,而是由“塔”给出传送路径,荆白对别处不感兴趣,索性直接回了房间。 说出“今天登塔”以后,见柯思齐和孔见山的迟疑,荆白也想起了一个他之前遗漏了的人。 以那个人的能力,若没有大的意外,荆白相信她必然还活着。不过就算来时分到第二层,她现在恐怕也不在这里了。 究竟值得一试。 荆白右手按上左手那个塔形印记,开始闭上眼睛回想着她的形象。 长发,脸上戴着黑框眼镜,个子不高……他低声道:“卓柳。我要拜访卓柳。” 很快,清晰平稳的男声在头脑中回答他:“经查询,第二层姓名为‘卓柳’的人数为零。” 她果然不在第二层。 荆白并不意外,这件事反而进一步佐证了荆白的想法—— 副本结算时,除了在副本中的表现和副本难度,和登塔人本身的污染值也有关系。 他过的两个正式副本,根据同场人的反应都说是很难,他自觉表现尚可,出来后,果然也让他点亮了下一层塔的标记。 从柯思齐和孔见山这两个例子来看,污染值同样会影响结算,又或许,污染值的变化,也是副本中表现的一部分? 至少从自己的登塔进度上,荆白确认自己的白玉完完全全地蒙蔽了“塔”,不然以他真实的污染值,也不知道他要在第一层困上多久。 如果卓柳还活着,现在又不在第二层,那么……要么她从试炼副本出来时就直通了第三层,要么就是她没在第二层停留太久,就成功晋升到了第三层。 作为通过同一个试炼副本进来的人,卓柳的进度对他来说很有参考价值。如果登上第三层,倒是可以试试去找她。 虽然试炼副本的难度并不大,荆白也能感觉到,卓柳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即便她大概率已经进入了第三层的副本,荆白也觉得她能活着出来。 在第三层塔,每次进入副本之间的间隔就是二十一天。这么长的周期,倒不愁和她碰不上面。 碰面。 想到这个词时,荆白的脑海中又闪过了一张脸。英俊的眉目,懒洋洋的笑意,看着人的时候,深深的,像是不见底的深泉般的黑眼睛。 白皙修长的五指一直安静地按在手背上,此时却像呼应着他的意动一般,犹豫着蜷缩了一下,又回到了原处。 荆白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明明是一个摆在面前的结果,但他就是想试试。 他素来不是优柔寡断的脾气,此时也不例外。反正只是一次试探,又不需要付出什么,没有必要特地克制。 荆白有了决断,便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再次描摹那张熟悉的,眉眼含笑的面容。 “柏易,我要拜访柏易。” 第 112 章 塔 脑海中那个平和的男声很快回答他:“经查询,第二层姓名为‘柏易’的人数为零。” 不出所料。 一阵淡淡的怅惘掠过荆白心头,但思及他也没告诉柏易真名,一来二去,也算扯平 或许在塔里面,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浅薄。陈婆过寿副本里,荆白也有一个合作得不错的队友,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小恒。 小恒是知道他真名的,却也没有来拜访过。 陈婆过寿这副本难度颇高,再加上小恒因为破解副本的需要,还被鬼婴附过身,他获得的登塔进度肯定比荆白更多,现在搞不好都上第三层了。 等到了第三层,倒是可以试着问问卓柳。如果小恒已经上去了,一个能登上第三层塔的小孩,肯定是十分显眼的。 把需要做的事情稍微整理了一下,荆白发现,在第二层塔里,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了。 他在塔里的时候向来心绪安定,不像在副本时,总带着一股白玉都压不住的焦躁暴戾的情绪。 在丰收祭的副本里,荆白就没有一晚能好好睡觉的,回了塔里虽然身体没有不适,精神上也有些倦怠。柯思齐和孔见山不上门,他乐得清闲,在房间里好好睡了几天。 等养足了精神,荆白懒得出门,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没想到什么打发时间的办法,索性闭上眼睛问:“你这里,有什么推荐的书吗?” 平板的男声顿了顿,回答道:“针对您目前的状况,以下是我为您列出的书单,按推荐程度排序,您可以根据您的喜好进行选择……” 柯思齐的手按在自家的门把上,看着眼前出现的几个选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其实在自家这座大房子里,她向来都是很放松的,只是一想到自己要单独上门拜访荆白,她就紧张得要命。 其实她也觉得奇怪,荆白虽性格冷淡,不好亲近,但从来也没对真对他们动过手,长得还出奇好看,在丰收祭这种难度非人的副本里,还把她带出来了,比她活着上班那会高高在上的领导不知好多少倍。 但是柯思齐对他就是有种本能的畏惧。 就像是一只兔子和一头猛虎关在一起,即使猛虎吃饱喝足,只趴在笼子的一角休憩,也足以让兔子恐惧得浑身战栗,无法呼吸。 这种恐惧来自于对方实力的绝对碾压,和猛虎长相是否威猛、毛发是否光泽毫无关系。 正是因为如此,在丰收祭副本里,尤其是进入昌西村以后,柯思齐几乎没有正面观察过荆白的长相。 这不是她对拔群的美貌有什么过人的抵抗力,而是因为近距离正视荆白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可怜的兔子。 在来自内心最深处的无形恐惧下,她根本无法分神来注视荆白的相貌,更别提产生任何遐思。 回到塔之后,荆白给她的感觉也变了。猛虎还是那头猛虎,兔子也还是那只兔子,但是不关在同一个笼子里,那种威慑感也就随之远去。 前两天荆白和孔见山一起来到她房间,她才第一次正面感受到了对方容貌的冲击力。 想到那张不似凡人的脸,那种无形的畏惧感也消去不少,柯思齐一闭眼一狠心,接通了荆白房间的拜访请求。荆白显然没在休息,很快同意了请求,柯思齐怯怯地敲了敲门:“大、大佬?” 门无声地开了,门里的人却没说话,柯思齐悄悄探头进去,荆白单手给她开了门,目光却不在她身上,道了句:“进来吧。” 这还是柯思齐第一次见他穿家居服,是饱和度很低的浅绿色。 棉麻质地的衣服,宽松柔软的衣料垂坠感很强,却衬得他肩宽腰窄,还显出优越的臀腿比例。 这类衣服看似好穿,其实非常挑人,换个人穿或许就是抹布成精,在荆白身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再加上颜色清淡,和眼前的房间色调十分契合…… 等等,这个房间??? 柯思齐真是好不容易忍住了才没惊呼出声,这活泼可爱的森系儿童房……竟然是荆白的房间?! 她眼睛瞪得滚圆,咬着嘴唇,看着眼前的小屋。 比起她的大别墅,这里面积不大,却显得温情得多。 无论是朴拙天然的装饰风格,还是每个角都打磨得圆润的家具边角,还有离她最近的那个玩具架——好多可爱的小玩具,天惹,荆白这样的冷淡大佬竟然会有这么童趣的一面! 荆白还在看手中的书,见她进来半天还不说话,诧异地抬眼道:“什么事?” 柯思齐艰难地将注意力从房间转移到荆白身上,这让她很难不注意到荆白至今依然拿在手里的那本书。 粉色书皮,上面印了一碗看上去就让人没啥食欲的鸡汤,封皮上的大字也很好认——《抚慰心灵的99个温情小故事》。 柯思齐:“……” 接连而来的冲击宛如精神污染,她忽然就忘记了自己来之前的腹稿。 荆白见她呆站着不说话,把手中的书本放了下来:“你……” 他一说话,柯思齐立马回过了神,连忙道:“啊,那个什么,大佬,我是来跟你解释那天晚上的事的!” 荆白越发觉得她失常了,皱眉道:“哪天晚上,什么事?” 柯思齐用力拍了一下脑门,她意识到自己确实脑子短路了,连忙道:“我是想解释一下,就是您去孔见山竹楼那天晚上,你们走的时候,我因为太害怕了,确实邀请了柏易大佬去我房间住。但是他没有同意,我就直接回自己房间了。” 她早想好了,无论荆白和柏易是什么关系,该说的还是得赶紧说清楚,省得之后横生枝节,因此每一句话都说得掷地有声,态度十分诚恳。 荆白也看出来了,他脸上的神色也慢慢变了:“你——你不知道柏易的性别?” “啊?”柯思齐发现自己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他说的话,莫名其妙地反问道:“什么?什么性别?” 荆白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立刻道:“没什么,是我误会了。” 柯思齐在脑海中将荆白问的那句话滚动播放了五十遍,终于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说:“啊????” 见她还是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荆白选择迅速转移话题:“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事?你和孔见山商量好了吗,什么时候上第三层?” 另一个人的名字好歹唤回了柯思齐的些许理智,她下意识地答道:“我们昨天碰了头,该办的已经办完了,具体什么时候走您定就行……” 两人都知道荆白的个性,不愿打扰他,一早就说好各自赶着把事办妥,两人商量好时间再去告诉荆白。 两人今天已经碰完了头,柯思齐有心单独解释柏易的事情,才主动提出自己前来拜访。 谁能想到会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 柯思齐觉得她现在就是凭本能在说话,像个木偶人一般,荆白说一句她回一句。 荆白最后也发现了,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索性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告诉孔见山,明天出发,上第三层。” “明天要登塔”这件事终于让柯思齐惊醒了过来,她连忙道:“好的好的,我回去就告诉他!” 见荆白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口,显然是要送客,柯思齐更不好意思停留,一边步履如飞地走向门口,一边飞快地道:“我走了,大佬,不好意思打扰了——” “了”字只说了一半,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荆白叹了口气,他是个很少回头看的人,但无意间透露了柏易的秘密,还是让他心中升起几分悔意。 好在柯思齐和孔见山应该知道分寸,明天再提醒一次,在无人知道柏易真名的情况下,应该不会对他有太大影响。 柯思齐虽然已经被轰炸性新闻炸得头晕眼花,好歹还记得荆白让她去通知孔见山,因此从荆白房间直接转接了孔见山的房间。 孔见山原本就在等她的消息,见状急忙道:“你终于来了……大佬敲定时间了吗?” 柯思齐点了点头,恍惚地说:“明天。” 孔见山松了口气:“那就行。”见柯思齐神色还是呆呆的,他不禁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没事吧?” 柯思齐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她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一时回不过神来,见孔见山一脸迷惑,顿时觉得自己不能独自承受这个刺激,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孔见山被她的突然袭击吓了一哆嗦,惊恐地道:“你、你干嘛?” 柯思齐抬起头,两眼发直地盯着他:“柏易大佬是女的!你看出来了吗?” 孔见山吓得把她掀开了:“你疯了吧!不要拿大佬的事乱开玩笑!” “我也觉得我在开玩笑。”柯思齐双手捂住了脸,她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但是这是荆白大佬说的,他以为我是因为知道了,才提出和她一起睡……可我只是胆子小啊啊啊啊!” 孔见山也使劲搓了搓脸:“这不可能吧,柏易、柏易他都快一米九了,那个肩膀和骨架……” 他比划了一下柏易的身形,怎么看也不觉得像女孩:“而且他平时行动一点也看不出女孩子的感觉啊!” 柯思齐绝望地道:“别说你没有了,我还是个女孩子呢,我也没觉得啊!” 两人相视,都有一种风中凌乱的感觉。 第二天,荆白看着门上的两个来访请求,放下手中的书,淡淡道:“进。” 柯思齐和孔见山走了进来,今天,柯思齐做到了眼观鼻鼻观心,孔见山虽然被她提醒过,真走进来时还是惊呆了,两眼瞪得溜圆,一颗脑袋有规律地来回转动。 荆白无意让二人久留,直接道:“现在就去登塔区,不该问的事情不要再问。” 他语气很平淡,面前的两人却同时感到背上寒毛直竖,异口同声道:“明白!” 第 113 章 塔 两人虽然十分好奇,又不敢抬头看荆白房间的装潢,孔见山垂下目光看荆白手里的书,发现又换了一本。 《适合鼓励自己的一百个励志故事》,旁边还有个小标题——为孤寂的心灵熬一碗鸡汤吧! 孔见山:=口= 柯思齐跟他说荆白看鸡汤小故事的事情……竟然不是瞎编的吗! 荆白把手边的书本放到桌上,冲两人点了点头:“那走吧。” 孔见山和柯思齐连忙跟上,很快就走到了第二层的公共区域。 有荆白这么个相貌的人长身玉立地走在前面,柯思齐和孔见山再低调也没用。几乎他们走过哪里,众人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荆白只要一出门,就免不了被各色目光注视。他因为这张脸 柯思齐在第二层待的时间比孔见山和荆白都长,公共区域她几乎都来过,一边走一边和两人介绍。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从第一层开始,公共区域就是用来社交的。 孔见山因为胆小怕事,平时过了副本就在房间中窝着,这还是第一次正经出门。 他明显感觉到第二层的人精神面貌普遍比第一层的人积极,最明显的就是周遭的路人很少有眼神呆滞麻木的,穿着打扮更是各种各样,汉服、旗袍甚至各色混搭,什么奇装异服的都有。 他不禁感慨道:“我感觉第二层的公共区域好丰富啊,第一层都没什么可逛的……” 柯思齐转脸看了看周围,她早习惯了这些景象,茫然地道:“我不知道哇,我没去过第一层。” 荆白从出来开始就没说过话,这时看了看周围,肯定道:“确实。” 第一层的公共区域他只在登塔的时候去过,但能感觉到组成十分简单,只有几个不多的餐厅和酒馆,没走几步就到头了。 但第二层里的公共区域里的店铺不管是品类还是个数,都比第一层要多得多。 孔见山却像是发现了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整张脸都染上了一股喜色。他用手肘碰了碰柯思齐,神神秘秘地问:“你这回的次数……用了吗?” “还没有……”柯思齐下意识地道。 为了不让荆白等太久,她只和两个关系不错的朋友道了别,公共区域她还一次都没来过呢。 荆白捕捉到了自己未曾听过的信息,追问道:“什么次数?” 他这一问,倒把孔见山和柯思齐都问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自己眼中的震惊之色:“大佬,你不知道?” 荆白看见两人瞪大的眼睛,和控制不住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目光,意识到自己或许暴露了什么,冷声道:“什么?有话直说。” 他的目光首先落到孔见山身上。孔见山反应还是块的,只是震惊,多少舌头有些打结:“大佬,就是、就是……” 不算试炼副本,只要活过了三次副本,第三次出来的时候就会听到“塔”的播报,有公共区域的免费消费次数! 次数是根据所在塔的层数决定的,或者更具体来说,是根据在哪一层塔过的副本决定的。 就比如柯思齐和孔见山,从丰收祭副本出来让他们点亮了第三层塔,但是他们的免费消费次数依然是两次,因为丰收祭这个副本本身属于第二层塔。 荆白皱眉道:“那第二层塔获得的次数,可以留到第三层用吗?” 这个问题,柯思齐在这次出来之前其实也不知道,因此还特地问了“塔”,“塔”给了她答复,因此她现在可以回答荆白:“可以,消费次数只和本人相关,是可以跨层连通的,也可以累计。” 她回答时,依然忍不住用不知是惊骇还是敬佩的眼神注视着荆白。一旁的孔见山也是,他看荆白的眼神都变了。 荆白不知道这件事,说明他过的副本不到三个,丰收祭只是他的第二个副本! 而看他方才话里的意思,他还是从第一层上来的……一个副本就能升上一层,这是什么概念! 从丰收祭副本的表现来看,两人都清楚荆白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大佬,也很清楚他必然不会止步于第二层。但是这样的实力放在一个只过过两次副本的、堪称是“新人”的人身上,就显得有些惊人了。 柯思齐从一出来就在第二层,所以至少她知道,在第二层里,还没获得消费次数的人在老人的口中都是“新人”,而他们对这些“新人”的态度也是很复杂的。 柯思齐就见过一个登上第二层没多久的“老人”,嘴上嘲笑另一个新人没有消费次数,背地里去露出嫉恨的神色。 无他,对方连三次副本都没过到,却已经和他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反而说明了对方的实力比他要强。 但荆白现在连第三层都点亮了,还是一个“新人”! 柯思齐和孔见山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实力远不及他,但是这件事情反而直观地表明了,这不是赶不赶得上的问题了…… 荆白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荆白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俊秀得不似凡人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疑惑:“‘免费’消费次数?难道还有收费的?” 孔见山挠了挠头:“没有吧……”他看见那两道英挺的眉毛皱了起来,忙道:“至少第二层没有!” 荆白看着两人的眼睛,叮嘱了一句:“我的事,不要说出去。” 柯思齐和孔见山连连点头,他们知道轻重,荆白这个履历在第二层绝对属于惊世骇俗的水平,他们确实应该守口如瓶。 荆白见两人应下,冲他们点了点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柯思齐和孔见山跟在后面,看着那个俊逸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震惊和敬佩,更多的,是一种买对了股票的惊喜。 他们一开始都看错了……这岂止是潜力股,这是妥妥的绩优股啊! 孔见山看荆白走得目不斜视,脚步也不停留,对周遭的各色店铺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悄悄对柯思齐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大佬,消费次数是不能转让的?” 柯思齐犹豫了一下,道:“不用了吧……”荆白根本没问这个,要是主动说了,倒显得他们很担心荆白惦记他们的次数似的。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路过的海鲜餐厅,说实话,她现在对另一件事更好奇,只是方才被荆白打断了:“你刚才说第二层的公共区域比第一层的丰富?” 孔见山还沉浸在震惊中,只知道点头:“是啊,大佬不也说了……” 柯思齐喜上眉梢:“那次数留到第三层花岂不是更好!第三层的东西只会更多吧!” 这倒是真的,事实上,孔见山之前这么自闭也是因为第一层的公共区域他当时去逛过,觉得没什么看头。 第二层过完第一个副本他就拿到了次数,但当时他心态都崩得差不多了,又想着公共区域要是和第一层差不多,也没什么可逛的,根本没来消费。 但发现第二层的公共区域品类更丰富,他就来精神了:攒下来的次数可以留到第三层消费啊! 他刚才问柯思齐次数用掉没,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得知荆白连次数都不知道之后,他顿时意识到了自己和荆白的差距,简直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连消费的心思都淡了。 不过柯思齐这么一说,他想起来自己上次没用,还多攒下两次,心情也好了许多:“也是……” 荆白一个人走直按前面,他其实没太把消费次数放在心上,而且他没问次数能否转让的问题,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塔”一直以来的风格就是鼓励每一层的人不断过副本,全力往上攀登,无论是过副本三次以后送消费次数,还是第二层的公共区域比第一层更丰富,都说明了这个概念。 不仅如此,“塔”还极力规避内耗,消费次数如果可以转让,必然会出现许多不必要的争端。所以荆白听说了消费次数的事情之后,就猜到了它必然是和本人绑定的,如果不出意外…… 就连消费次数购买的东西,和本人应该都是绑定的。他刚才询问了“塔”,得到的反馈也证实了他的想法。 不过这对他来说无所谓,毕竟他根本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 说话间,一行三人已经走过了公共区域,来到了登塔区。 登塔区的人不出意外地少,只有一些爱看热闹的人围聚在此。 见荆白他们是三个人登塔,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集中到了他们身上,荆白收到的瞩目最多,他们还自以为小声的窃窃私语:“竟然有三个人一起上去的!” “好久没见过三个人以上一起登塔的了……如果不是本来就认识,肯定是一起过了一个很难的副本。” “你看他竟然是帅哥带头,难道副本也看脸?” “切,要是看脸,我不应该早就上第三层了?” “……你能不能先照照镜子,你要能跟人家比,在塔外面早就当顶流了,还能上班上到猝死跑这来?” “嘿我这暴脾气……” 荆白充耳不闻,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准备好了?” 柯思齐和孔见山连忙点头,两人跟着荆白,点亮了左手手背上已经变成白色的第三层。 和以前一样,黑色的石梯凭空在眼前出现了! 柯思齐是第一次登塔,看见石梯时不由得发出了小小的惊呼,荆白也不耽搁,在众人或惊疑或艳羡的目光中,举步往上走去。 和之前一样,一踏上石梯,周围的景象都消失不见,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了,还能听见背后的柯思齐对孔见山说:“我还以为点完就能上去了呢,没想到还真是爬楼梯啊?” 孔见山沉默了片刻,荆白听出他语气有些无奈:“登塔登塔,你见过哪个塔给人安电梯的?” 柯思齐悻悻地“哦”了一声,荆白都听得脸上露出笑意。 登上第三层的石梯,和第二层的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层九阶,总共两层。 十八级台阶,对荆白来说也就是一抬脚的功夫,很快,他眼前就出现了一副全新的画面。 他知道,这就是第三层了。 柯思齐和孔见山也走了出来,站在荆白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 柯思齐转来转去地看了一会儿,低声问身边的孔见山:“是我的错觉,还是第三层真的比第二层看上去高级?” 孔见山装修设计师出身,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了区别,神色复杂地小声答道:“不是错觉……” 他们三个人登塔,在出塔的地方也是十分少见的,荆白甫一出来,就已经感到了许多视线集中在他身上,比起探究,还有几道带着明显的恶意。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向着恶意最明显的那道视线回视,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美艳脸孔。 “哟,帅哥,又见面了。” 第 114 章 塔 荆白记忆力很好,一眼认出这就是当时他在第二层出塔时那个拦路的女人。 她身边的那个大汉不见了,黄毛倒是还在。他紧张地站在女人身边,不自觉地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半是忌惮半是恐惧地看着荆白。 孔见山见那女人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是冷的,红唇抿得死紧,像是要滴下血来,显然是来者不善。 柯思齐一眼认出了那个女人,她低声对荆白道:“大佬,这个女人之前第二层挺有名的,外号琴姐,都说她人脉挺广。你认识她?” 荆白没回她的话,英挺的眉梢微微上扬,透出一点锋利的冷意,可是微微勾起的唇角,又让那点冰冷显得柔和不少。 他盯着那两个人,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女人身边的黄毛顿时浑身一激灵,还往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哆嗦逗笑了荆白,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和风细雨,给原本就出众的美貌更增颜色。他已经很久不这样笑了,柯思齐两人哪见过这个场面,看得眼睛发直。 如果是余悦在这里,他就能认出来,荆白这脸色,根本不是给人看的。 他脸上这笑,洋娃娃见过,陈婆也见过,是荆白在副本里对鬼怪的专用表情。 孔见山看着他的脸,只觉得美则美矣,就是直叫人心底发寒…… 荆白虽然只走了一步,但是害怕的显然不止黄毛,女人脸上的神情也是微微一滞。 她左右环顾片刻,忽而扬起声音,妩媚笑道:“帅哥,我叫你一声,是为了恭喜你呀。你看,离我上次见你才过了不到一星期,你就又登了一层塔。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这处人虽然不少,可对塔里的人来说,几人对峙也只是小场面,没引起多少注意。爱在登门区逗留的,都是些爱看热闹的人,在这之前,无非是看看荆白的脸,或者三人一起登塔的热闹。 但等女人这话一出来,顿时场面一片哗然! 荆白长得虽然扎眼,但塔里也不是没有见过俊男美女,多数人顶多也就多看他两眼。 可是现在这个女人说,荆白只花了一个星期,就从第二层登上了第三层! 这就非常惊人了,毕竟那是第二层,不是第一层! 许多人看着荆白的眼神顿时变得有深意起来,女人一双水似的杏眼左右看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 荆白既不在意这些人的目光,也不打算给女人面子,抱起双臂,冷漠地盯着她:“我和你很熟?我登塔的进度,关你什么事?” 女人秀丽的面容上笑容一僵,眼神微闪,强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呢,有你这样的人,就是我们这些登塔的人的希望!我在第二层待了一个多月,看见你这样的高手,好心恭喜你一句,你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 众目睽睽之下,见荆白神色冰冷,她眉头还蹙了起来,柔弱地捧着心口道:“上次我也只是想打个招呼,可是你不由分说就动手,把我吓得不轻呢。” 荆白原本就个子就高,兼之气质冷冽,衬着没有表情的俊秀面容,竟显出十分的不近人情。 女人身边的黄毛被他踢过一次,自荆白出现以来,怂得一句话都不敢说,显然是怕了他。柯思齐和孔见山虽然没说话,但他们三个人是一起登塔上来的,一看就是荆白这方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们这一行人的亮相就显得十分高调了。 “别看长得是个小白脸,人还挺横嘿。” “第二层直升第三层……我就想知道他怎么做到的,肯定过了很难的副本。” “哼,凭他实力再强,欺男霸女的,也不算什么本事。” 众人当着他面窃窃私语,荆白都懒得搭理——在塔的晋升机制里,就算没有任何社交关系,也不会影响登塔的效率。 无论关系好坏,实力强弱,如果都不能保证会分到同一个副本里,那这些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又有什么意义? 顶着众人或惊讶或好奇或谴责的目光,他大步流星,几步走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被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牢牢看着,只觉被一头觅食的猛兽盯上,不由得花容失色,往后退了一步。黄毛反应更大,吓得掉头就跑,撤出了好几米远才停下来。 女人刚喊了一句:“小黄……”话音未落,就发现黄毛已经跑出老远,她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脸颊涨得通红。 她求助地左右顾盼着,可这些人在塔里混到了第三层,何等精明,见她这边两人的反应,也看出荆白实力强出不少,如何肯下场帮忙,还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 “唉,虽说打人不好,但是塔里面又不会死人流血,轮不到我们帮忙。” “是啊,谁知道他们的恩怨,这热闹可凑不得。” “别说,挨一拳头也挺疼的呢,反正我不上。” 这绝非女人熟悉的环境,她发现第三层的人远比她想的冷漠,而这次她身边的人,也只剩下一个侥幸存活的黄毛…… 说话间,荆白已经走到了女人跟前,轻声道:“怎么,上次打的不是你,这次……你想试试?” 女人脸上的红晕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煞白,也不笑了:“你、我又没招惹你!” 荆白冷冷道:“你不说话,我根本不会看见你。” 女人急促地道:“我一个弱女子,你当众打我,谁能看得起你?” 荆白笑了:“我需要他们看得起?” 他的轻蔑不加掩饰,周围众人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但在荆白眼中,这些人的目光和走在路边听到的蝉鸣差不多,除了惹人烦以外,并没有什么妨害。 旁边有个路人扬声道:“小白脸,刚登上第三层,别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 荆白目不斜视,那人见荆白不搭理他,哼了一声,径直走了过来,女人眼睛发亮,连忙向着路人的方向靠拢,一边柔声夸奖:“大哥,您人真好!” 那路人是个胖子,身高本身已算高大,横向看更是惊人,走路的时候浑身的肥油直晃荡,体格很具威慑力。 一直站在后面的柯思齐和孔见山见状也走了上来,孔见山腿有点发软,颤颤巍巍地小声问:“这、这能打吗?” 柯思齐道:“废话,不能打,你还能在一边看着吗?” 荆白的体力和脑力固然不错,但是在他们的概念里,武力值再高,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具备优势。 这胖子跟座肉山似的,荆白虽然个子和他差不多高,体型还不到对面的1/2,这怎么打得过? 实在不行,就只能三个人一起上了…… 无论塔里塔外都没有参与过斗殴事件的孔见山还在做心理准备:他们是三个人,对面也是三个人,还都是二男一女……咦,不对,对面那个黄毛竟然没有回来?还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孔见山正觉得有点奇怪,荆白见那胖子越走越近,直接对两人道:“让开。” 柯思齐犹豫地道:“大佬……” 荆白看了她一眼,柯思齐立马闭嘴,一把把身边的孔见山也拽开了。 女人的手已经挽在了胖子胳膊上,悄悄附在胖子耳边说了几句话,胖子两颊泛起潮红,嘿嘿笑道:“小子,今天这头我还偏出了,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女人走到离荆白三步远,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胖子的手臂,微笑着停了下来。她看着荆白,眼中却没有笑意,眼神中泛起冷光,犹如一条毒蛇。 胖子已经捋起了袖子,他的拳头足有蒲扇那么大,荆白和他一比,简直堪称弱不禁风,孔见山觉得要是自己站在那里,恐怕会被这胖子的一圈直接打飞出去! 他和柯思齐看得紧张不已,荆白却一动不动,等胖子的拳头过来,竟被他牢牢接在了手里! 胖子眼神一变,冷笑道:“你倒有几分本事……” 他欲把拳头□□,却发现自己被荆白握着手腕,根本动弹不得,用力得脸都成了酱红色,竟然也拔不出! 他脸上透出几分惊慌,见众人都看着他,咬了咬牙,另一拳对准荆白的太阳穴,快准狠地砸了下来! 反正就算砸出致命伤,这小子也不会死,扣几点污染值给他修复而已…… 他那一拳都带着风声,却没来得及碰到荆白,直接被他的左手接住! 两个人身形形成了鲜明对比,胖子却在荆白手中被控制得死死的,众皆哗然,几步之外旁观的女人的脸色也变得极差。 胖子用再大的力,也拔不出自己陷在荆白手中的双拳,那两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握在他的手腕上,像是要攥断他的骨节一般,他急于脱身,竟然一个头槌往前顶去! 忽然间,他觉得身体一轻。 随后,他的视角天旋地转,好像世界都颠倒了过来—— 直到脊背重重摔在地上,尾椎传来一阵刺痛,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眼前这个瘦高的小白脸直接掀翻了! 这……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胖子想要挣扎起来,哪里能动,他全身好像都不听使唤了一般。 那把他甩翻在地的年轻人盯着他,俊美得不像人的脸上露出恶魔般的微笑,眼神却像刀锋一般锐利冷冽。 他的声音也是很好听的,只是说话的语气叫胖子脊背发寒。 胖子听见他和气地道:“欺负女人不算本事,欺负你算吗?” 胖子心里悔得打跌,本来就不关他的事,他色迷心窍出这个头干什么呢!他见荆白手动了动,像是还想补他两下,连声道:“算、算、算!” 事实上,荆白只是想看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进度条。 他对塔的正常进度没什么概念,一进塔,过了两个副本,就登完两次塔,自己只觉得效率不错。 两次进的副本难度都很高,尤其是丰收祭副本,险些变成必死局,好在收获也不小。从丰收祭副本一出来,他连第三层都登了一小半了,说不定下个副本出来,就能直接上第四层。 连着两次登塔出来都遇到这种事,虽然能应付,他也是烦了,希望第四层出来不会再这样。 他瞥了一眼地上起不了身的胖子,还有远处脸色煞白的女人,只觉兴味索然,正要走开,忽然一个女声道:“咦,你也来第三层了?” 荆白转头一看,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举起手晃了晃,和他打了个招呼,正是试炼副本里遇到过的卓柳。 女人见荆白注意力转移,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见他根本没看自己,不顾荆白面前的胖子和几米外等着她的黄毛,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 荆白冲卓柳点了点头,卓柳瞥了一眼女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躺平、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胖子:“认识的人?” 荆白随口道:“没事找事的人。” 卓柳就笑了,在副本中无论过了多久,在塔里只是一瞬间的事,此时两人分别也不到两周,一起过了一个副本的熟悉感甚至都没完全消失。 一旁围观的孔见山和柯思齐这才缓过劲来,小碎步向荆白靠近。他们现在只庆幸自己大腿抱得早,和荆白站的是同一边—— 这,一般人谁扛得住啊! 荆白也没注意身后的两人,反而问卓柳:“你怎么在这里?” 卓柳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这里离公共区域很近,我只是路过,正好看见你。”见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这里看,又见荆白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就问:“你同伴?” 荆白点了点头,卓柳思索片刻,道:“换个地方说话吧,我请你们吃饭。” 荆白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我没有消费次数。” 第三层的副本间隔时间是二十一天,既然他现在能见到卓柳,说明她也只过了一个副本。按柯思齐和孔见山的说法,卓柳也应该没有消费次数。 卓柳这次真的笑了:“第三层没有这些限制。来吧!” 她带着三人熟门熟路地去了公共区域,进了一间古色古香的餐厅。大厅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前台还站了个服务生,柯思齐见状,惊叹道:“我们第二层的餐厅都没有服务生……” 卓柳道:“不是真人,只是塔的设置。” 孔见山也惊讶了:“真的不是吗?看上去和真人完全一样啊!” 卓柳摇了摇头:“你很快就知道了。”她对服务生道:“包间,谢谢。” 服务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请跟我来。” 他长相很普通,笑起来时还挺可爱的,走在前面带路时脚步也很轻快,看上去和一般人确实没什么两样。 直到他领着众人,走到两个关着门的包间之间,抬起右手敲了敲墙壁。 那朴素的白墙上,竟然突然出现了一扇和周围两个包间一模一样的红木房门! 服务生欠了欠身,彬彬有礼地道:“诸位请便。” 他转身走了,卓柳打门,包间的装潢和外面的一致,各色木制的陈设,装点出清雅的风格,孔见山显然很喜欢这种有设计感的房间,一路左看右看没停过。 荆白却发现,卓柳打门的那一刻,圆桌边就只有四张椅子、四副碗筷,显然是给他们量身定制的。 柯思齐开始庆幸自己的次数没用过了:“还是第三层好,二楼的餐厅都没有包间的……” 菜单就在桌上,卓柳坐下以后拿过菜单,勾一下就出一个菜,全是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 虽然这些菜都摆在了面前,荆白还是出现了一种不真实感,他对卓柳道:“即使吃了,也不能饱腹吧?” 卓柳叹了口气:“是啊,其实就过过嘴瘾。不吃不会饿,吃了也不会饱。好在想吃多少都可以随便点,也不用担心长胖了。” 柯思齐笑道:“说实话,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除了要过副本,简直是我梦想中的生活了。” 荆白却皱起眉头,他问:“我只有一个问题。第三层既然取消了副本次数不够,不能进入公共区域消费的限制,那是不是也有收费机制?” 卓柳点点头,眼镜后面,清明的视线赞许地看着他:“的确如此。” 她很坦诚,也没有隐瞒自己副本进度:“我是直接进入的第三层,试炼副本和第一次副本之间,不是只有三天的间隔吗?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找塔问了一堆问题,反正能答的它都答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菜单递给荆白,荆白摆了摆手,他虽然吃得出口味的好坏,却没有什么口腹之欲。 卓柳也不勉强,转手将菜单给了柯思齐,荆白便问:“那收费的,可以用什么支付?” 卓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讽刺,摊手道:“还能是什么?副本进度是固定的,会变化的,当然只有……” 她顿了一下,荆白了然地道:“污染值。” 卓柳点了点头,柯思齐和孔见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忌惮之色,尤其是污染值较高的孔见山,他下意识道:“可是污染值太高,人不就疯了吗?超过临界点,还会爆掉……” 他因为曾经污染值很高,对这个数值一直很注意,最高的那段时间天天担心自己不是爆在塔里就是爆在副本里,现在一听可以用污染值换消费次数,反倒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卓柳道:“有上限的,超过60就不能换了。” 孔见山咕哝道:“上限也挺高的了……”他污染值最高的时候65,那段时间天天失眠做噩梦,精神状态极差,进副本的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 荆白挑了挑眉——无论他想不想,这个限制,意味着他什么也不能换,可谓是一贫如洗。 他摸了摸手背,发现自己的消费次数依然是0,便问卓柳:“你这次消费,也是污染值换的?” 荆白神色虽然冷淡,卓柳也当关心听了,见柯思齐和孔见山都停了筷子,她笑了起来,轻松地道:“只要过了第三层的副本,不管是第几次过,出来以后都有三次次数的。我这也就用第二次,不影响。” 用餐的氛围十分愉快,席间,柯思齐和孔见山也和卓柳交换了真名。等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没多久,荆白就接到了来访请求。 是卓柳。 他扬了扬眉,并不意外,同意了她的来访请求。 卓柳很快从门口走了进来,见到他房间的风格,以她这般冷静镇定的个性,也不禁吃了一惊,止不住地打量着四周,惊诧地道:“这风格???这么童心未泯,看起来可不像你……” 关于“儿童房”的问题,荆白一向都当没听见,直截了当地问她:“找我有事?” 卓柳耸了耸肩,微笑道:“只是来交流一下心得。我想,关于‘塔’的事情,总不该只有我一个人感兴趣吧?” 第 115 章 建筑队 一直到进入副本,走在一条荒无人烟的道路上,荆白都还在想卓柳说过的话。 卓柳来拜访他时,两人交换了进副本以来的大致信息。两人都不是,有了试炼副本的经历,对对方的人品也算了解。省去互相试探的环节,沟通就变得高效起来。 荆白除了和白玉有关的消息,其他的都没有隐瞒。卓柳是个聪明人,也没往深里问。 荆白对卓柳的猜测没有错,她的确是一从试炼副本出来,就直接进入了塔的第三层。 当时她非常茫然,因为出副本时,考虑到余悦还是个学生,她就让余悦先走,自己殿后。 她走进出口,先是被迫看了一遍自己死亡时的高清现场,再出来时,明明就走在她前面的余悦和荆白又都不见踪影,只留下她一个人听着塔的播报,恭喜她进入了第三层。 卓柳很快就意识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进入了第三层。 从试炼副本出来直接进入第三层的有个专门的出口,和登塔上来的人不一样。那里算是塔里很被瞩目的地方之一,因为在第三层塔里,有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从试炼副本进入第三层的,都是被“塔”认为有潜力可以出去的人。 卓柳自己没有这么觉得,因为就她在试炼副本的感受,荆白的实力绝不弱于她。她唯一可能评价高于荆白的原因,就是顶替了那个看上去小学都没毕业的小女孩留下。 这是出来时,一个招揽她的组织告诉她的。 据说这个组织每从第三层起,每层都有势力,只是碍于各层之间不能相互联络,所以在第三层的规模不是很大。 但卓柳当时已经和“塔”确认了进入副本的机制,得知进入是完全随机的,便拒绝了这个组织的邀请。 她不愿太出风头,也不愿得罪了这个组织,接下来三天都闭门不出。直到过完了第一个副本,休息了一阵,才开始出门溜达,使用自己的免费消费次数。 没想到第二次出门,就偶遇了荆白等人。 荆白已经意识到了塔里肯定会有一些组织的存在,毕竟人类的天性是抱团,尤其在第四层以后,登塔的进度条越来越长,副本之间的间隔却变大了。 两个副本之间,间隔的时间可以达到一个月。如果到了第四层,一层塔里待上几个月恐怕都是常事。在这种情况下,形成组织也很正常。 不过“塔”随机分配副本的机制,对这种组织起到了釜底抽薪的作用。如果副本不能一起进入,抱团是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行为;毕竟如果你不知道某人的真名,那你连他死了还是活着都不会知道。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又闪过一张笑眯眯的俊朗面孔,他眉头微微一皱,迅速将那画面挥去。 他对“塔”的观点没有改变过,它的核心机制,就是孤立所有人,促使每个人不断地往上爬。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被它淡化,在这样的机制下,即便真的有组织,规模和影响力也不会太大。 卓柳来找荆白,也不是因为担心这个组织,而是因为关于污染值和进度条,她内心一直有疑惑。在荆白告诉她自己和余悦都分到了第一层上之后,这疑惑不仅没有解开,反而还加深了。 为什么荆白会分到第一层? “如果是因为我救了人,你也救了余悦啊。”卓柳迷惑地问:“我看到你的时候真的很诧异……你去了第一层,我却在第三层,难不成真的是所谓的‘潜力’?如果是真的,‘塔’的评估机制就太不科学了。” 荆白心里却很清楚,这个原因只能算是其中之一。他之所以出现在第一层,肯定还有污染值的原因——以卓柳的性格,她的污染值不会很高。 但事关自己的污染值,他无法告诉卓柳,只能说:“或许是因为你主动放弃出去的机会,‘塔’给你的评估更高。” 这个原因卓柳也想过,但她总觉得不是差距这么大的根本原因。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问:“这和污染值有关吗?” 荆白含糊地道:“或许有,我污染值不低。” 卓柳还是有分寸的,她没有明确地问数值,荆白也就没有明说。 卓柳知道污染值偏高的多半都有自己的苦衷,不愿意透露也是常事。 她却没有这个顾虑,坦诚地道:“那难怪了,我从试炼副本出来的时候,污染值只有18。不过我至今不是很明白污染值是怎么计算的。” 这点,荆白倒可以告诉她一些消息:“据我所知,污染值这个元素,是由塔对你的精神状态、情绪稳定程度,甚至和鬼怪的恐惧程度多方位评估的,整体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数值上,当然是越低越好。” 卓柳认真地听他说完,露出了然的神色,认真地点点头:“难怪没怎么涨。” 荆白闻言,也不禁多看了她一眼:“你这次进副本的时候,是第几个进的?” 卓柳道:“第一个。” 荆白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他进过的两个副本,一个小恒,一个柏易,也都是最早进副本的人…… 不知道和卓柳比起来,他们三个之中,谁的污染值更低?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看了一眼眼前这条荒芜的土路。 这条路远得似乎看不到尽头,荆白左右张望,只有被风吹起来的黄沙漫天,几乎遮蔽住了他的视线。 不管塔里污染值最低的是谁,反正还活着的人中,荆白自己的污染值一定是最高的。 荆白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顶着风沙,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 他一进副本就来到这条路上,但这里看起来比深山中的昌西村还要荒凉。 一条土路,道旁只有三两棵枯死的树木,连树叶都掉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徒劳地伸展着。 荆白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和进副本之前没什么两样,普通宽松的棉麻家居服;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装备,两手空空。 在这样沙尘漫天的天气里,除了天色昏暗,也看不出具体的时间。荆白没得选,只好不断往前走,至少走了两里路,远方的景象才有了些变化。 透过黄沙,他隐约看到了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果然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么…… 这些人想必是等着他进来开副本的,荆白只好加快脚步,紧赶慢赶,总算在天气变得更糟糕之前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一打眼看过去,站着的有十来个人,加上荆白,十男四女。 另外十三个人里面,只有一个是荆白认识的——正好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叫“琴姐”的女人。 她穿了一条红裙子,远看十分亮眼,正笑盈盈地同周围的人说话。 荆白走过来时,女人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许多,不安的目光转来转去,就是不往荆白脸上看。 她不来挑衅,荆白就懒得搭理她。顶着众人或不善或好奇的目光,他不声不响地走到了人群之中,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年纪最大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进塔前应该是从事体力工作的,他皮肤微黑,看上去久经日晒,像砂纸一般粗糙。五官粗眉细眼,满面愁容,让那张本就长了不少皱纹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年纪最小的则是一个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花夹克,满头黑发乱糟糟的。 他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见众人都不说话,显然是在观望,便率先嗤了一声:“这位大哥,你还可以再慢点,小爷在这吃了一嘴沙了都!” 荆白皱着眉,他本来在看地上的那个破破烂烂的招牌,那上面盖满了灰土,有几个字显示得不太清楚。闻言抬起眼皮,冷冰冰地看了少年一眼。 那一眼甚至不带什么情绪,但是少年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忽然僵住了。 都混到第三层了,也没有谁是真蠢的,见他神智清明,又不像是个软柿子,反而没人敢再抱怨,之前盯着荆白的,也纷纷转开目光。 有个男人咳嗽了一声,道:“人应该是来齐了,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我们差不多也可以进去了。” 到了第三层,自我介绍的顺序按照污染值来确定似乎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一个面色沉稳的女子。 她穿着很简单的衬衫长裙,用一根木簪盘着长长的黑发,五官清秀,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但嘴角和眼角的细纹和她清明犀利的眼神,让荆白感觉到她应该有三十岁往上。 从她开始,众人开始一一自我介绍。荆白只听了听前面的人,第一个女人自称叫方兰。 而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女人,污染值意外地不算很高,排在第五位,荆白听到她自称“凤琴”,凤是有凤来仪的凤,琴是古琴的琴。 有人还赞了一句“大妹子真有素养!”,她又笑着道谢。 荆白听得无聊,反正按照污染值排序,他也是最后一个介绍的,耳朵还在听着,视线却已经转开,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了。 这个村口的信息量是他来过的副本里最少的,只有一个“破”字可以形容。 当时在陈婆副本里,王家村的招牌,起码还好好地钉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而这个副本的入口,除了刚才荆白之前看的那张满是灰尘的招牌,什么也没有。 荆白的目光又转回到招牌上,这次看明白了,上面白底黑字,写的是:吴山建筑开发一期工程。 吴山? 这个地方,哪来的山? 昌西村所在的位置,可以说是有座山;王家村虽破,至少还有几栋房子。 至于这里……一眼望进去,既不像山,也没有村,更像是一片荒芜的野地。 再结合那张“建筑开发一期工程”的牌子,荆白有种不妙的预感。 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房子……难不成真是让他们来搞建筑的? 第 116 章 建筑队 这时,其他人已经介绍完毕,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荆白。 荆白虽然看上去不专心,耳朵却一直听着他们说的话,这时便将目光从招牌上收了回来,对众人点了点头,介绍道:“路玄。道路的路,玄妙的玄。” 其他人自我介绍时,多多少少还说些进塔之前的事情,荆白就简简单单地说个名字,众人当他还有下文,等了一阵,却没等到他的后话,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 荆白注意到那个红裙女人看他的眼神非常复杂,像是忌惮,又像是讽刺,又似乎有几分厌恶,她看着荆白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到了她身边的男人都觉得不对的程度。 最后,还是那个穿长裙的女人方兰打了圆场:“大家都介绍得差不多了,我们准备进去吧?” 众人自然同意了,那个男人低声问:“小琴,你认识他?” 凤琴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转开目光,连声否认。 荆白眼见着那男人的眼神变得不善,更懒得搭理,直接加快脚步,走到了队伍的前列。 直到走进副本的入口,他还能感觉那男人的目光牢牢钉在自己背后。 一进入副本,荆白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 但还是晚了一些,鼻腔涌入了浓厚的尘土气味,荆白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去除了眼中的那股涩意。人群中有人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有人抱怨:“什么鬼地方啊,这么大的灰!” “咳、咳咳!怎么卷起来这么多灰土的,搞得像沙漠一样。” “天都是黄的,比我们那雾霾天都吓人……能见度也太低了吧!” 荆白也发现了,在昏黄的天色和弥漫的灰土中,他们的视线确实很模糊,远处的东西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个子矮小的男人。 他身形很瘦小,背对着众人的脊背佝偻着,一身土黄色的衣服,衬着他欠费的身高,活像个从地里钻出来的大土豆,仿佛稍不注意,就会隐身进这片土地中。 但是荆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进副本时,他已经将周围都扫视了一遍。他们刚进来时,这个男人并不在那里。 荆白不动声色地瞅了几眼,没发出任何声响。 给他们来了个见面礼之后,漫卷的风沙稍微平息了一些。荆白按兵不动时,也有几个人注意到了那个身影。 “去问问吧,他应该是这个副本的引路人?”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捂着嘴大声道。 “是吧?这里也没别人了。” “走走走,一起去!” 没人愿意单独行动,既然有眼镜男带头,众人你喊我,我喊你,最后一个没落下,十几个人都往那个男人的方向走去。 那矮小的男人一直没动,眼镜男走在最前头,见他像块石头似的伫立着,步伐也逐渐变得犹豫起来。 直到眼镜男走到离他不到三步远的位置,那矮小的男人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眼镜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众人也不由得都站住了。 荆白站在人群之中,这个距离,已经足够看清这土豆似的男人的五官。 并不起眼的长相,哪里都小小的,鼻子、眼睛、耳朵……和他的身高很配套。 他像是刚刚发现了众人的接近,小眼睛闪动着,脸上露出殷勤的笑容:“各位好啊!想必你们就是应聘前来的吴山建筑工程队的一期队员吧?” 众人都有过副本的经验,知道这是给身份的引路人,眼镜男离他最近,脸上便露出笑容,客气地问:“是啊,我们刚刚进来,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您看?” “别跟我您啊您的,我就是一个登告示的!”“土豆”热情地笑道:“最近气候不大好,路口风沙大,不好说话。我带你们去吴山,反正你们干活也是在那。” “谢谢谢谢!”众人知道不用在这里久留,神色都放松了一些。呼吸间都是沙土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土豆”转过身去,给他们指了个方向,自己走在前面。眼镜男寒暄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土豆”笑眯眯地道:“我就是个中间人,名字不重要。你们来之前,我负责给他们找工程队;等你们开工了,我就是你们的工头。” 捕捉到了关键词,队伍中好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那个矮小的身影,与此同时,眼镜男也追问:“‘他们’是谁?” 中间人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不急,不急。等到了地方,你们就会知道了。” 弥漫的黄雾中,三尺之外的地方就已经模糊不清,众人几乎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全靠中间人引着他们往前走。 为了避免走散,众人之间的间隔不知不觉拉近,没过多久,原本走在人群中的荆白忽然发现,他竟然是队伍中唯一形单影只的那个人。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拉着手的,有拽着衣摆的。他虽然正好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却都是空的,像被隔离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荆白双手插在裤兜里,周围人若有似无的目光,他权当看不见,脚步悠然自得。 无论是陈婆副本还是丰收祭副本,他都是率先被人找上的那一个。这次落单,他丝毫没有感觉到被孤立了,反而觉得难得地清静自在。 天色始终是昏昏的黄,从众人进副本起,它好像就一直是这种半明不暗的。 荆白起初还担心走着走着天就黑了,走了好一阵才发现,光凭天色根本分辨不出时间的早晚……因为它根本不变。 这段路走得太漫长,人群中,连之前时不时响起的谈笑声也没了。 中间人的嘴密不透风,前方的眼镜男问不出更多有用信息,又怕话说多了得罪他,便也把嘴闭上了。 比起刮在脸上的风沙,人群中的死寂更像是肃杀的秋风,给身在其中的人套上无形而沉重的枷锁。 “到地方了!” 打破静默的,是身影已经看不见的、中间人的喊声。荆白听见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加快脚步,往前多走了几步。 眼前出现的,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景象! 忽略身后的黄沙滚滚,眼前的这个地方若是“吴山”,那就说得过去了。 走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钻了出来,七嘴八舌地感叹: “哇……这里和我们刚才看到的真的是一个地方吗!” “是啊,山清水秀的,净化心灵。这次出去说不定污染值还能降点。” “这也太奇怪了吧,就一步路,跨过来,景色就完全变了?我怎么感觉那么不科学呢?” “你想什么呢,和塔讲科学?” 一走进来就被糟糕的环境给了个下马威,众人虽然不说话,心里却都绷紧了弦。等走到这里,不少人才算松了口气。 这里也说不上多美,但正如有人所言,至少是山清水秀的。 天空已经恢复成了一种明净的蓝色,在他们面前,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 经过黄沙的洗礼,潺潺的流水声听在他们耳中,也只觉得清脆动人。再远处,小溪对面,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山。 山虽不高,却也不小,草木葱茏,青翠欲滴。山脚下繁星似的,零零散散地点缀着许多小木屋,有远有近,分布没有什么规律,却也不失为风景的一角。 大家都在看前方,荆白没有作声,回头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已经说不上方向了。 几步之外,来时的路已经被沙尘彻底遮盖。而这些黄褐的沙尘,又似乎被看不见的力量隔离在那一线之外。 荆白确信,没有那黄衣中间人的带领,他们恐怕是出不去这里的。 中间人也不出声,脸上挂着笑容,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东张西望的模样。直到他们的兴奋劲儿过去,他才拍了拍颜色焦黄的手掌,扬声道:“看你们这么喜欢这里,我真的很欣慰!” 众人闻言,疑惑地向他看过来。 中间人两手一摊,敞开怀抱,像是比众人更加陶醉于这片景色中,脸上笑容的弧度,却和之前一模一样。 “这里,才是工程结束之前,你们要住的地方。” 他指了指山脚下的那些零星分布着的小木屋,对众人道:“瞧见了吗?这里只有山脚有房子,山上的房子,就等着你们这个工程队来建呢!” 荆白看了一眼那座山,以他正常的步速,四十分钟以内就能爬上山顶。但是这中间人的态度未免有些诡异。 说他有恶意吧,他至少把众人从那片黄沙漫天的荒凉之地带了出来;可说他没有恶意吧,从头到尾,他几乎不透露任何信息,甚至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告诉众人应该在哪落脚。 显然,关心到住宿问题的不止荆白一个人。站在他前面的几人换了个眼色,之前负责和中间人沟通的眼镜男便微微屈下身体,态度近乎谦卑地问:“那请问,我们今晚应该住在哪呢?” 中间人看了他一眼,笑道:“刚才不都瞧见了吗?山下的木屋,就是你们这段时间的居所。” 眼镜男神色微微一松,同站在他旁边的卷发女子换了个眼神。荆白也听见周围的人开时窃窃私语起来,应该是在商量分房的事情。 他并不着急自己落单了,因为他看见中间人那双小眼睛一直在众人间看来看去,换个人,那模样或许说得上“机灵”,但放在他的小鼻子小眼上,就只让人生厌。 这一回,不等众人商量完毕,他就笑眯眯补充道:“只是,山脚下的木屋没有空房间,现在间间都有主。你们虽然是‘他们’请来建房子的,却须得和房主同住。” 他这句话一出,方才松缓些许的气氛,又重新回到了紧绷的状态。 和房主同住? 木屋的门还紧闭着,这中间人之前什么都没说过,谁知道那木屋里的房主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中间人这一次却没给他们打退堂鼓的时间,他再一次指向小溪对面的小木屋,微笑道:“来,诸位,跟我走吧。房主们都在屋子里,可等候你们多时了。” 第 117 章 建筑队 说心里不打鼓,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都走到这里了,难道还能不去? 不知是不是被涂黄色的衣服衬的,中间人的肤色十分晦暗,连脸色也很难看出来。但是他的眼睛一直停留在众人身上,一个个意味深长地看过去。‘ 从前头的眼镜男,到中间的荆白,再到队伍末尾的方兰等人。 那目光像什么滑腻腻的脏东西,看得荆白直犯恶心。众人还在面面相觑,不止一个人面露惧色,荆白却不想再拖下去。 他上前一步,直面中间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问:“这房子,到底怎么个选法?” 中间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两个嘴角假惺惺地往上一挑,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遗憾地摇头道:“唉,我看你们还是没听明白。” “你们就是去借住的,房子也轮不到你们挑。到了对面,只管站好,让木屋的主人挑选就是。”他说着,走到荆白面前,又短又细的胳膊向着眼前那条小溪一挥。 他嘴角撇了下来,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众人:“各位还在等什么呢?过了这条溪,找房子安顿下来,咱们明天一早就开工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原本站在荆白旁边的人,在中间人过来的时候连连往周围避让,众人不知不觉摆出了以荆白为圆心的阵型,把他拱到了中间。 荆白当了这个出头鸟之后,也没有其他人站出来,中间人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的落点,又回到了他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荆白却是气定神闲,他的两只手抱在胸前,微微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问中间人:“直接过去就行?” 中间人见他有意带头,反而变得客气起来,半弓着身子道:“是,您请?” 荆白点点头,抬脚便和他一起,向着那条小溪走去。 小溪就在几步开外,这溪并不宽,也不深,像一条嵌在山间的细长丝带。 它一刻不停地奔流着,发出叮叮咚咚的轻快水声,偶尔流过乱石,流过细沙,翻出几朵小小的水花。 荆白走到溪畔,却没急着踏进去,先蹲下身,鞠了一捧溪水在手中。 水质无比清澈,荆白还凑近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味。 中间人落后他一步,见他停下来看水,热情地笑道:“这水好着呢!这可是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我们这的人,全靠这条溪过活。” 他一面说着,一面脱了鞋子,卷起裤腿,将鞋袜拎在手上。荆白见状也有样学样,两人光着脚,一同踏入了溪中。 溪水不深,只到荆白的小腿,对身材矮小的中间人,就是膝盖高度。 此处温度适宜,皮肤接触到溪水时只觉清凉,接下来就是小溪底部细细的沙石触感,也都被流水打磨得圆润,踩上去并不觉痛。 流动的水流轻轻拍打在腿上,像孩童好奇的手。这个水深还谈不上什么阻力,荆白却没有轻忽,跟在中间人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好在溪流也就几尺宽,两人很快顺利地上了岸。 其他人都站在原地,直到荆白走进了溪流里,诸如眼镜男和方兰等带头的几个人就开始往前走;等荆白和中间人都平安无事地上了岸,眼镜男和方兰也下了水,剩下那几个人才跟着往前去了。 一出了小溪,中间人穿好鞋袜,就只带着荆白往前走,丝毫没有等待他们的意思。 荆白本来也不关心后面的人,但见中间人头也不回的模样,反而觉出怪异。 他回头看了一眼,眼镜男已经快上岸了,方兰还在小溪中间,其他人也纷纷开始下水,便试探着问:“不等着人到齐了,一起去么?” 中间人抬起脸,双眉紧锁,是个嗔怪的表情:“十几个木屋的主人等着你们呢!好不容易有个脚程快的,我可不得赶着送你过去。再晚了,他们就该怪我了。” 他这样说着,脚下却不停,荆白人高腿长,跟着他倒不费力,一边闲庭信步地走在他身后,一边放远目光,眺望着山脚下那几十座小木屋。 说话间,夕阳渐渐下沉,天色变暗了一些,天空变成了一种好看的雾蓝色。 荆白在小溪对岸时,只觉得这些木屋看上去都一样。但等过了溪,就发现这些木屋分成了两类。 一部分亮着灯,一部分却没有。 天色逐渐转暗,远处的青山的颜色也变得更深,与天色连成一片,像一块深色的幕布。而这些亮灯的木屋,就像是幕布上闪着微光的星子,零零散散地洒落在上面。 荆白粗略地扫了一眼,看不出规律,只看出来亮着灯的木屋是少数,大约是十几座。 瞧这意思,是要一人住一间屋子? 在快要走到木屋处时,荆白听见背后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尖叫。 “啊!怎么、怎么走不动了?!” “这、这河水,怎么和胶水一样,好重啊,我抬不起脚!” “啊——别拽我!疼疼疼!我能动,我自己能动,别拽了!” 尖叫着说抬不起脚的是凤琴的声音,荆白转头一看,她不知怎么落在队伍的最末,才走到小溪的中间。 她保持着半抬脚的姿势,表情十分痛苦。她前面还有几个人,进村之前盯着荆白的那个壮汉拽着她的右手,见她惨叫,连忙松开。 他一只脚已经上岸了,另一只脚还在河里,脸都涨红了,才吃力地把腿拔了出来。 眼镜男和方兰已经上了岸,正在穿鞋。另外一个剃板寸的年轻男人动作最快,已经朝着荆白和中间人的方向追了过来。 荆白不再关心后面此起彼伏的呼喊,他们已经走进了木屋的范围,连带着他的注意力,也转向了离他最近的几间木屋。 走近了,才发现这些木屋的形状虽然一致,占地面积却有大有小;就连亮着灯的,也是大小不均。大的感觉能住下个人,小的则让人感觉里面住一个人都转不开身。 荆白身边的几间都没有亮灯,窗口都是黑洞洞的。 既然木屋的灯都亮起来了,想必每个人都会有去处。 中间人带着荆白走到了这片木屋的深处,用力拍了拍手。 如果不是中间人多次强调木屋有房主,这一片地方真的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甚至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 除了少数木屋里点亮的灯光,这里没有人声,没有炊烟,没有种植的花草……偌大的一片住宿区,却像从来无人居住一般安静。 中间人拍手的声音很响亮,可无论是亮着灯的木屋,还是没亮灯的木屋,都没有一丝回应。 身形矮小的中间人见无人搭理,也不生气,扯着嗓子喊道:“房主们,我把建筑队的人给你们带来啦!” “工人们都是来给你们盖房子的!已经有个勤快的工人先到了,你们谁喜欢他,就把他带回你们的木屋!” 依然没有人应声,荆白左右观察了一下,别说近处,他视线所及的几栋亮着灯的房子,都没有开着门的。 荆白稳住心神,没有参与中间人的喊话,也没有四处乱走,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既然这个人是“中间人”,之前又强调了过轮不到他们这些“工人”来挑选住处,想必和这些房主的沟通,也是由他来完成。 作为被挑选的一方,荆白必须沉住气。 “中间人”赞许地看了荆白一眼。 喊完这几嗓子,他偏过头,像是专心致志地聆听着什么似的。荆白一直盯着他,见状也微微朝那个方向侧了侧。 除了细微的风声,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中间人”却像是听见了,他不再喊了,叉着手,笑眯眯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之前荆白在溪边看到的那个板寸头也到了。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离中间人和荆白几步远,正好站在一个亮灯的木屋旁边。 借着身边木屋的灯光,荆白看出他是个年轻男人,身高一般,体型精瘦,五官普普通通,眼睛却很亮,看上去很有精神,带着一种干练的气质。 他来的路上显然也听到了“中间人”喊的那两声,脸上的神色虽有些疑惑,仍举步朝两人走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皱起眉,指着荆白身后,不解地问:“你背后,那是……” 背后?! 荆白确信自己没有听到脚步声,他犹豫着,半回过头瞥了一眼。 背后是漆黑一片,除了远处一个亮灯的木屋,他什么也没看见。 与此同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软软的,热热的,湿润的……舔了舔他的手指。 以荆白这般冷静的性格,骤然受到这样的刺激,手指都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中间人”却“”地鼓起掌来,还笑眯眯地对他道:“恭喜恭喜,已经有房主选中了你!在我们完工之前,你都不愁找地方落脚了!” 荆白慢慢低下头去,看见自己手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只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小羊羔。 它通体雪白,浑身的毛都是卷的,看上去也就两三个月大小。见荆白看它,它晃晃悠悠地立起前蹄,软软地“咩”了一声。 它看上去真的就是只普通的羊羔。 就连方才舔荆白的手,恐怕都要站起来才够得到——它竟然还又舔了一下! 荆白看着羊羔黑亮的大眼睛,赶紧把手收了回去,插回裤兜。 羊羔意犹未尽,又“咩”了一声,转过身去,用蹄子刨了刨地,示意荆白跟它走。 荆白心中一凛:这样看起来,它就有些房主的意思了。 荆白没有违抗,默默跟上它,朝着远处那一点灯光走去。 其他的人陆陆续续也赶到了,说话声也变得杂乱起来,中间人在他背后喊道:“今天走了这么久,大家都累了,就跟着各自的房主回房间吧。明天一早,我准时来叫你们上工!” 第 118 章 建筑队 背后吵吵嚷嚷的,房主似乎不止一种动物,在走到完全听不见声音的地方之前,荆白听见了咕咕呱呱的鸟叫、咩咩的羊的叫声,甚至还有某种动物的低咆。 小羊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哒哒地迈着蹄子,一心一意地带着荆白往前走。 它的小短腿来回迈上几次,才够荆白往前走一步,因此荆白跟得很是轻松。 荆白第一次回头时就看见了它的屋子,虽然这间木屋同荆白刚才所站的位置比起来堪称“偏僻”,但这个方向,只有它一间木屋有灯,宛如黑夜之中的灯烛一般显眼。 按小羊的速度,恐怕“中间人”拍手的时候它就已经出门了,只是距离太远,所以它花了很久才走过来。 荆白优哉游哉地跟在它身后,身后的喧闹逐渐远去,随着他们越走越远,属于小羊的那间木屋也出现在了荆白面前。 小羊已经站在了门口,荆白停留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木屋。 木屋的门已经打开了。它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房屋中的一切暖意融融;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里面的装潢很温馨,客厅家具一应俱全,乍一看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你这房子……装得下我吗?”荆白忍不住走过去和木屋比了比,他身量高挑,稍微隔远点看,就感觉这房屋同他房差不多高。 好在等他走近了比,就发现木屋还是明显比他高出一截。 只是从外面看,高出来的部分都不足一米,等真的走进去,恐怕就更…… “咩——”小羊站在房门口,面朝着荆白,长长地叫了一声。 说来也奇,它的嗓子明明是软绵绵的,荆白偏从中听出了催促之意,好像它很着急似的。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对副本的环境要求太高。 中间人规定了他们必须在木屋借宿,至少眼前这只小羊看上去没有什么恶意。 “来了。”羊羔还注视着他,荆白看着那双乌黑得近乎纯洁的眼睛,无奈地应道。 荆白跟在小羊身后进了屋。他同这间木屋的门差不多高,进屋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了下头,好歹没撞上。 进了屋才看见,木屋虽小,东西却都很齐全,什么都不缺。 荆白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发现木屋只是看上去小,实际上并不像他想象的一般转不开身,餐桌、厕所,供人起居的卧室都是有的。 兼职盥洗室的厕所开着门,荆白的目光落在洗漱台上,又不禁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羊羔…… 恐怕得两只羊站起来才有这个洗漱台高,这个洗漱台必然不是给它用的。 或者说,这整个木屋,连带它的家具和陈设,都不是给羊羔设计的。虽然它和荆白的身高也不大适配,但这一看就是给人住的房子。 “中间人”却明确地说,羊羔才是房主。 是鸠占鹊巢……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荆白从窗户看了看外面,就这一会儿功夫,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 没有小羊的带领,荆白一直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有擅自踏入任何一个房间。 不知是不是为了节省空间,除了兼职盥洗室的厕所,所有的房间都没有房门。荆白不必走进去,也能将这些房间的情况尽收眼底。 羊羔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他叼着荆白的裤脚,原地转了一圈,大概是荆白可以在房子里随意参观的意思。 荆白看着它的眼睛,点了点头。羊羔似乎满意了,哒哒走过去把木屋的门关上,又走到墙边,用蹄子踢了踢墙壁。 随着它的动作,卧室里的灯亮了起来,羊羔又“咩”了一声,回来咬着荆白的裤脚,试图将他拽进卧室。 以它的体型,自然是拽不动的,但是荆白很配合,跟着它走进去,小羊一路将他带到床边才停下。 以房间的尺寸来看,这张床自然也不会太大,就是一张普通的单人床大小。荆白指着床道:“我睡这里?” 小羊扬起下巴,软软地应了一声。 荆白笑着点点头,仿佛不经意地问:“那你呢?” 小羊踢了踢蹄子,转向角落,荆白这才注意到,房间角落有一个大篮子,铺了几层被单毛毯,看上去蓬松柔软,对小羊的体型来说,还有点偏大。 这应该是它的床。 不用和羊睡一张床这件事让荆白松了口气,他看了看床铺,已经铺得整整齐齐,小羊已经爬上了它的大篮子,幸福地“咩”了一声,平躺在了它的被窝里。 它用蹄子敲了敲篮子,它那边的灯就关上了,大约是要睡下的意思。 荆白大致明白了这房间里的灯是怎么开关的,也学着敲了敲自己的床靠着的那面墙。果然,灯灭了,卧室陷入了黑暗。 荆白再敲了敲,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样看来,这个木屋也有根据小羊本身打造的设计,这只羊的智商也显然超越了一般的羊,鸠占鹊巢的可能性,至此也可以排除了。 多想无益,见羊羔已经躺在它的被窝中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安恬的梦乡,荆白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又回到了客厅处。 既然房主已经同意了让他在这里参观,那不转转就睡下,实在不符合荆白的习惯。 他试了试客厅里的桌椅,包括木制的柜子,无一不是按人类的身高设计的,小羊也无法使用。当然,它似乎也用不上。 荆白在木屋之中转了一圈,终于意识到心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违和感来自哪里。 这座看似五脏俱全,连衣柜和鞋柜都不缺的小木屋里,没有厨房! 没有厨房,却有餐桌……他们需要的食物从哪里来? 环顾四周,荆白不得不回忆起在上一个副本时,某人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因为背包中有食物,他短暂地怀疑过昌西村的食物不能吃,柏易当时对他笑了笑,说:“如果是这样的副本,别说家畜了,你连一粒米都找不到。” 荆白当时只当他否决了这个可能性,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直到现在,才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柏易说得没错。从进了副本以来,除了溪水或许能够饮用,他确实没有见过任何能吃的东西。而他们进副本时,也是两手空空,“塔”同样没有给他们准备任何食物。 他轻手轻脚把这座属于小羊的木屋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遍,连茶几底下都没放过,才终于确认,除了没有厨房,木屋里也没有任何能够食用的东西……甚至连原材料都没有。 荆白摸了摸空空的胃部,向来冷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 看来副本的生存条件之一就是食物。不知道明天“开工”在山里是不是能找到食物,总之今晚,是肯定要饿过去了。 木屋里显然已经没有线索,荆白放弃了继续寻找,简单洗漱以后回到卧室。 小羊躺在它的小床上,似乎睡得很香,它的睡容十分安详,看上去和普通的羊羔简直没有区别。直到荆白回到床上躺好,也没见它再有任何响动。 荆白敲了敲墙壁,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卧室里只有一扇小窗,甚至看不到月亮,闭上眼时,却能感觉到柔和的月光洒在脸上。 若不是在副本里,这里的环境甚至算得上宁静安谧。 荆白清空大脑,放任自己的思绪沉入静默的大海。 反正已经住进来了,木屋里暂时也看不出异状,先把这一夜过去了再说吧。如果所料不错,这个副本的重头戏,还要落在明天的“开工”上头。 一夜无梦,荆白睁开眼睛时,竟然是被照到脸上的阳光晒醒的。 在副本里,竟然还能睡到自然醒! 荆白从不贪睡,见外面天光大亮,不由吃了一惊,他担心自己错过了中间人说的上工时间,迅速坐起身来。 再看角落的篮子,羊也不见了! 他心中暗叫不妙,正要起床,小羊哒哒的蹄声响了起来。 荆白停下动作,见它将一篮衣服放到自己床边,便拿起来看。 这是一套干净的深蓝色的工服,背后还写着“吴山建筑一队”几个大字,不出意外,就是他们“上工”时要穿的工装。 小羊乌溜溜的眼睛纯真地看着他,如果羊也要评价长相的话,这只羊无疑是非常可爱的。即使知道它没有表情,但当它认真地看着人时,就好像在微笑一般。 荆白见状也没有犹豫,这工反正是要上的,索性就将小羊带来的工服换上了。 他穿着工服走出门外,抬头看了看天色,才松了口气。 虽然已经出了太阳,好歹时间还不算太晚,正要往昨天和中间人分开的地方走时,他听见背后传来“咔哒”一声,是小羊用头顶上了木屋的房门。 它竟然也跟着一起走了出来! 它也不等荆白,哒哒哒地迈着四条小短腿往前走,身上雪白的卷毛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荆白长腿迈出两步就追上了它,好奇地问:“你也要上工?” 也不见小羊点头或摇头,它只顾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荆白便配合着它的速度,悠闲自在地走在它身边,很快便回到了昨晚和中间人分别的地方。 中间人还没来,已经有几个人等在了那里,包括昨晚荆白见到的寸头男,荆白记起他的名字叫崔风。他身边没有任何动物,唯有肩膀上站了一只小鸟。 那鸟浑身漆黑,脑壳圆圆,鸟嘴又短又粗,毛炸得蓬蓬的,除了浑身毛茸茸圆乎乎,说不上是只好看的鸟。它好像很喜欢崔风,一直拿头蹭他。 荆白注意到,在场的人里面,只有方兰和他一样,也带着一只羊。 凤琴也已经到了,不过她肩膀上站着的,是只通体棕褐色的大鸟。 荆白对鸟类不熟悉,最初以为这鸟和崔风身上的品类一样,只是一个是幼体,一个成年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一种鸟。 凤琴肩膀上这只鸟体型虽大,但身上的羽毛还是绒毛,应该也是幼鸟,只是它的喙又尖又长,眼神也更凶恶,应当是只猛禽。 几人都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对方的“房主”,崔风肩上那只鸟对比凤琴肩上的那只,自然是相形见绌,凤琴眼中露出得意之色,还摸了摸大鸟的头顶。 大鸟不知是不是不习惯在这种触碰,唳了一声,抖了抖浑身的羽毛,凤琴赶紧将手拿开了。 崔风却毫不在意,任由自己的小鸟亲热地在他肩膀上跳来跳去。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来了,荆白默默数了数,发现一夜过去,一个人也没少,都是带着各自的“房主”来的。 十四个人里,总共有四种动物,分别是两种飞禽,两种走兽。 两种飞禽就是凤琴带的大鸟和崔风带的小鸟;至于走兽,一种自然就是荆白和方兰的羊,另一种动物却十分罕见,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荆白看见一个叫窦松的大汉,还有昨天和凤琴举止亲密的男人都带着一只荆白不认识的小兽,大小和小羊差不多,看着却健壮许多。 它的身材像豹,头却似虎,看上去虎头虎脑的。如果长大了,或许看上去还有些威慑力,但它到底只是只幼兽,瞧着那圆溜溜的大眼睛和肉乎乎的爪垫,只叫人觉得可爱。 中间人还没来,众人便开始交头接耳,荆白没有参与,只默默数出了这四种动物的数目。 在场的,分别是三只羊、三只小鸟、四只大鸟、四只不认识的小兽。 这四种动物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幼兽。 每种动物应该都有它特别的意义,荆白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羊羔,它像能感觉到荆白的目光似的,抬起头来软软地“咩”了一声。 这么丁点大的一只羊羔,能有什么意义呢? 第 119 章 建筑队 “你那个屋子有吃的吗?我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好饿啊……” “没有,我昨晚就看过了,什么也没有。” “都是鸟,为什么你的房主这么乖,还来蹭你?我这只摸都不能摸一下。” “你这还算好的了!我早上还睡着呢,这大爷直接把这套工装扔到我脸上,差点没把我闷死!” “……这不说明你睡得挺好的吗?我那个木屋小得要命,那床简直是儿童型号,我现在都还腰疼呢!” “说起来,这衣服要换吗?我的衣服一醒来就看见在床边,我感觉怪怪的,不敢就这么穿上,只好带出来了。” “啊?你别吓我,我都穿身上了……” 周围的人的交谈几乎都围绕着各自的“房主”,从他们的言语中,荆白注意到并不是所有的房主态度都像自己的小羊一样好,崔风的小鸟和凤琴的大鸟态度迥异似乎也并非个例。 他不禁看向了和他一样带着羊的方兰,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神不聚焦地看着前方。她脚边的那只小羊同荆白的小羊大小差不多,眼神也同荆白那只一般温顺,乖乖地看向她的目光几乎是依恋的。 剩下一个带着羊的,就是进来对荆白抱怨让他等了太久了的花夹克少年宋不屈。 他进来时冷言冷语,荆白只当他是个刺头,他却是唯一一个蹲下来摸自己的“房主”的,荆白冷眼看着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羊羔的小脑袋,摸得小羊尾巴甩个不停,眼睛都眯了起来。 相比之下,不知是不是巧合,带着另一只小兽的人和自己“房主”的距离都堪称疏离。 看上去很凶猛的大鸟虽然不像小鸟一样任人,好歹还停在人的肩膀上;这只似虎又似豹的小兽虽然长得威风凛凛,却只是跟随在人的身边,而且同主人的距离起码都在三步开外。 荆白不动声色地将十几个人和他们对应的“房主”类型对比了一圈,过了一会儿,“中间人”也来了。 他看上去和昨天一模一样,还是那般矮瘦,皮肤焦黄,脸上带着笑容。他先热情地和众人打了招呼,等眼睛从众人身上溜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就消退了一些。 众人紧张地看着他,他伸手点了队伍中的三个人,拉着脸道:“房主都好心收留了你们,你们怎么还不勤快点,上工之前不换好工装,想等着占用工作时间来换吗!” 虽然他以“房主”的名义指责了这些人,“房主”本身却没作反应,倒是被他点中的三个人脸色煞白,忙不迭地就地穿了起来,把工装套在了自己的衣服外面。 他们何曾有偷懒的心思,只是害怕乱穿房主给的衣服出事罢了。 中间人斥责完他们,就一句话也不说了,眼睛不错地盯着这三人换衣服。 另外两个人是男的还好,里面还有一个女孩子被他盯着,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眼中含满了眼泪,欲掉不掉的。 方兰轻轻咳嗽了一声,女孩咬着嘴唇,好歹没发出抽泣声,红着眼眶穿好了自己身上的工装。 等所有人都穿上了一色深蓝色的工服,中间人阴沉的脸色才恢复了正常。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眯眯对众人道:“既然都穿上了,就是我们一期工程队的人了。开工时间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争取早日完工!” 他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列,朝着就在眼前的这座山道:“工程队的各位,我们现在就往吴山出发;至于房主,你们也该去准备材料啦,不然我们到了地方没活干!” 他话音刚落,那四只小兽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奔向了众人进来时那个漫天黄沙的方向。 四只大鸟纷纷唳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也飞了出去。 同他们一比,小鸟和小羊这两种动物就显得落后许多。 大鸟和小兽都消失了,小羊的大眼睛还一瞬不瞬地看着荆白,荆白从那双乌溜溜的眼中看出一丝不舍的神色,它长长“咩”了一声,迟迟不肯动身。 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荆白看了一眼周围,发现只有他们六个人的动物还停留在原地,崔风的小鸟绕着他的头一个劲地打转,嘴里还发出嘶哑的呱呱的叫声,实在说不上好听。 凤琴抿着嘴笑了起来,和崔风这只鸟一比,她那只鸟不知机敏多少。她虽然不知道不同的鸟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是强悍灵巧的动物,总比弱小无力的好。 宋不屈的小羊也不肯走,一直在他脚边打转,宋不屈没办法,只好又蹲下来摸它。 窦松就站在它旁边,脸上半是得意,半是不耐烦,看宋不屈又蹲下来摸羊,终于忍不住道:“你们有完没完了,没看人家说急着开工呢……” 宋不屈抬头瞪着窦松,他对动物很有耐心,对人显然就差了许多:“你算哪根葱?工头都没说话,你倒急起来了!” 窦松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拳头捏得咯咯直响:“你——” 中间人就在一旁看着,他虽没出声阻止,也不代表窦松敢当着他的面放肆。他恨恨地看了宋不屈一眼,喘了几口粗气,走开了几步。 凤琴身边的大汉也是满脸不耐,凤琴脸上带着笑容,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他的脸色才算好了起来,手还在她腰上摸了一把。 凤琴脸上露出一个像是羞赧又像是嗔怪的笑容,递了一个眼神给他,就不说话了。 荆白的小羊也不肯走,绕着荆白的裤腿打转,荆白没办法,只好学着方才宋不屈的动作,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小羊享受地仰起脸,又蹬了噔蹄子,这才肯出发。 宋不屈的小羊是最粘他的,直到崔风等人的三只小鸟都飞走了,荆白和方兰的羊也消失了,他的羊才慢悠悠地开始动身。 中间人这时又不像方才一样催着他们了,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宋不屈的小羊慢吞吞的背影的消失淹没在那道界限背后的黄沙中,他才点点头道:“行啦,可以出发了!” 他这才动身,带着众人往吴山走去。 吴山虽不高,但也不是那种几步就能爬上去的矮山;这里的山路连青石板都没铺,杂草众生,走起来十分吃力。 众人肚子空空,刚起床时还不觉得怎样,还没等爬到半山腰,就都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走不动的人虽然拼命想跟上,速度却也忍不住逐渐放慢,同带头的中间人不知不觉就拉开了距离。 这中间人走路速度十分稳定,他在平地上走多快,在山路上也是一样的速度。但对一般人来说,平地和山路需要消耗的体力可谓天差地别,这时还能跟上他的人,就显得很突出了。 即便是空腹,这点体力的消耗对荆白来说也不算什么,他稳稳落在中间人身后,而紧跟着他的,出乎意料地,不是体型看上去很威猛的窦松等人,也不是宋不屈那样的年轻人,而是第一天进塔的,那个看上去足有五十岁的中年人。 窦松、宋不屈、眼镜男这些人都落后了十几米远,属于第二梯队;像凤琴那种一看见山路就脸色发白的,现在更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一梯队,只有荆白和这个年纪不小的男人。年龄似乎没有给他的体力带来劣势,微黑的皮肤上甚至看不出几分疲惫之色。 荆白当时只是因为他年纪格外大,多留意了一下。 或许这也和“塔”筛选的机制有关,上了年纪的人,心中的牵挂也少了许多;死前心中有强烈执念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最小的甚至可能就几岁。 加上试炼副本,荆白过了三个副本,年纪特别小的都见了两个,余悦应该也没成年,年纪最大的应该是第一个副本的周德昌,也就三四十岁。 哪怕算上在消费区,这人也是荆白见过的年纪最大的人。 荆白这时倒不自觉多看了他一眼,他记得这个男人的名字同他的外表一样不起眼,叫赵龙。 赵龙只有额头出了点汗,见荆白回头看他,还冲荆白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纵横交错,倒显出几分憨厚。 他吁了口气,对荆白道:“我是卖力气为生的人,就靠这把子力气吃饭呢。倒是你,小哥,真人不露相啊。” 荆白没有回应他的试探,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跟着中间人往上攀登。 中间人个子矮小,动作却很敏捷,在部分需要攀援的地方,简直像只猿猴一般敏捷。荆白不知道自己跟丢了他会不会停下来等,却不想试探这个可能性,于是竭尽所能地跟上。 赵龙没得到回应,也不生气,他往上追了几步,同荆白并排,荆白不解其意,赵龙却扯开嗓门,大声说道:“中间人,我年纪大了,斗胆问一句,咱们这个建筑队,到底管不管饭哪?” 这其实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荆白登山时看了一路,发现吴山当真诡异。 虽然这座山本身不算很高,但远看时,也能看出来满山苍翠,生机勃勃,爬山时,倒也能看出草木郁郁葱葱,但唯有一点—— 整座山林,别说食物了,连能嚼的树叶子都没有。 树木都长得很高大,可都是松柏乃至云杉之类的植物,别说长在顶端的树叶了,连树皮都不能嚼。 荆白把自己脚下踩过的每一种草叶都看遍了,没有能吃的植物,没有灌木,没有浆果;腐烂的朽木上本来应该是菌类的温床,却连一朵蘑菇都看不到。 不止是木屋,就连整座吴山里,也没有任何食物。 荆白原本打算到了地方再问,但既然赵龙先说了,他就安静地听着。 中间人回过头,他的步伐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赵龙。 赵龙像是看不懂他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一般,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捂着自己的胃面露难色:“我年纪大了,今天还勉强能跟上,明天要再不吃饭,真要没力气上工了,特地先跟您请教一下。” 听了他这话,中间人似乎也有些触动,叹了口气道:“唉,这事可由不得我,得看你们自己上工的效率了。” 他说完,又回过身去,继续往山里走,赵龙像是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脚步放慢,又回到了荆白身后。 接近山顶时,坡度变得十分平缓,荆白猜测他们开工的地方要到了,心中暗暗吃惊。 他之前看见吴山时,猜测需要他们开工的地方顶多在半山腰,说不定就在山脚不远处也有可能。但现在发现在山顶上,就意味着他们每天至少还要消耗上下山的体力。 就算吴山不高,对第二梯队以后的人来说,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如果仅仅用体力作为淘汰机制,也未免过于机械了一些? 这时,中间人回过头,对赵龙和荆白诡秘地笑了笑,一双小眼睛里射出狡黠的精光:“马上就到了。你们俩有福了,先到的人,可以优先选地段!” 第 120 章 建筑队 赵龙第一反应是看了荆白一眼。 “先到的人”,指的是他们两个,还是第一个上去的人? 荆白站在赵龙上方,赵龙这一眼正好看见他平静的眼底,他还没说话,赵龙率先退了一步:“我不急,路玄,你本来就在我前面,你先上吧。” 荆白对争这个头名倒没什么执念。其一,虽然中间人这么说了,但总共有十四个人,他料想第一和第二即使有差别,也不可能很大;其二…… 赵龙虽然主动退了,但是在这种险峻的山道上,荆白反而不想将背后留给看不透的陌生人。 他看着赵龙那张朴实憨厚,似乎经历过不少风霜的脸,冷静地道:“没关系,可以一起上。” 中间人对他们之间短暂的谈判没有任何评价,见两人停下来商量,他就笑呵呵地等在一边。荆白和赵龙达成一致之后,赵龙就站到了和荆白并排的位置。 中间人也不多问,转头继续带路,等到了山顶上,荆白看见了一片极其宽阔的平台! 中间人站在前方,笑眯眯地道:“看着不错吧?” 荆白道:“不错是不错,但是……”他看着不远处标好的数字,道:“你这上面怎么只有9块地?剩下的人要去哪呢?” 中间人诡秘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山顶这样的好地段,可不是人人都能选到的。” 在这片平整的空地上,9个数字标记的地盘,应该就是他们可以用来建造房屋的土地。 从1到9,都画了个四四方方的形状,荆白默默对比了一下1和9的面积大小,发现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异。 荆白默默看了一眼在中间人,要照这样看,所谓的先来有好位置,指的应该是前面的9个人。如果方才他真的和赵龙争先后,才是真正的浪费时间和体力。 赵龙见状,也干脆地道:“我不急,你先选吧。” 荆白没有急着往里走,反而问中间人:“怎么才算选上了?” 中间人不忙告诉他,反而赞了一句:“真有礼貌!你就选好你看好的那块地,直接走进去就行。” 荆白见9块地看上去都是一样宽,也不有客气,径直走进了那块平地。他没有选择头尾的数字,而是选了居中的“5”。 “好,我们的5号房有人承建了。”中间人鼓了鼓掌,看着赵龙:“你呢,你怎么选?” 后面已经传来了眼镜男和窦松说话的声音,赵龙也没多犹豫,加快脚步走到了荆白身边的6号房。 中间人点了点头,道了声好。赵龙刚刚站定,窦松和眼镜男就出现在了中间人身后。 窦松脸上满是汗水,面色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镜男则是脸都白了,捂着心口满脸痛苦,勉强地道:“这、这算是到了吗?” 中间人笑容和蔼地把和荆白两人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补充道:“先到先得,二位,请吧。” 他一说“先到先得”,窦松理都不理眼镜男,率先冲了出去,毫不犹豫地抢占了3号的位置。 眼镜男脸色微变。他和窦松聊了一路,到吃力时还不断互相打气,他没想到窦松既然连商量一句都没有,上去就开抢。 还好,剩下的位置还比较多,想起崔风和宋不屈只落后他们几步,他顾不得和窦松计较,又吸了口气,顾不上嗓子里直往上冒的血腥味,用最后的力气跑向了7号的位置上。 崔风和宋不屈是和一个叫小诗的女孩一起出现的,小诗一看终于到了山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崔风又扶了她一把,她好不容易扶着膝盖站住了。 宋不屈眼尖,一眼看见众人都站在一块标好序号的地方,9块地已经占去了四块,立刻对崔风道:“快挑,这个肯定是要选的。” 小诗头都没抬,摆了摆手道:“你们先挑,我都行。要没你们,我刚才都要走不动了。” 宋不屈看崔风,崔风温和地道:“你比我先上来,你先选吧。” 宋不屈和崔风一直是第二梯队的领头,最开始时他们都是跟上了中间人的,但是走了一阵之后,坡度逐渐变陡,加上他们体力下降,速度也不得不放慢。中间人却一直攀得飞快,丝毫不见减速。 但最让宋不屈吃惊的是,污染值最高、来得也最晚的那个小白脸丝毫不加疲累,追着中间人就上去了。 这也就罢了,至少路玄一看就是个硬茬,又年轻;追不上那个看上去快五十岁的大叔才让宋不屈大受打击,他玩儿命追了一阵,实在追不上也就作罢了。 崔风体力比他好些,他以为崔风能一直跟上,但崔风追了一段,也觉得不行,等宋不屈追上来时,便对他道:“他们太快了,硬追容易虚脱。反正山路就这一条,我们按习惯的节奏来吧。” 小诗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是中程突然发力,超过了方兰他们,和宋不屈和崔风走了一段,结果快到顶时却体力耗尽,直呼走不动,差点就要原地坐下休息。 当时坡度已经放缓,眼看就要到山顶了,崔风硬把她拉了起来,又劝了几句,她顶着那口气才跟上了。 宋不屈没有参与,就走到了前头,他自知自己不如崔风,但见崔风坚持让他先选,也没有强求,就道:“我不喜欢4,我去8吧。” 除了把4留给崔风,他还有些忌惮荆白,不想站到他旁边去。 早知道这人这么强,昨天就不嘴了…… 位置还剩4个,小诗坚持等崔风选完再选。 崔风看了看,只剩1、2、4、9。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在最前面的人选的都是居中的数字,虽然面积都是一样的,可两边的位置就是没人选。 崔风见荆白站在第5个,他的眼睛很黑,却不聚焦,不知在看着哪里,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漠然的神情衬在那张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的面孔上,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 他想起昨天也是荆白走在最前面,他还眼看着荆白领走了一只小羊,心中对这人有些好奇,便道:“那我选4吧。” 他去了4,小诗就去了2,现在只剩下一头一尾,1和9两个位置空着了。 紧接着出现的是方兰和一个体型偏胖的男人罗小兵,两人都走得满头是汗,一看位置只剩两个,还正好在两端,脸色都有些难看。 等中间人说完了规则,方兰对罗小兵道:“这也没什么可选的了……你选哪个,我挑剩下的就是。” 罗小兵也没客气,道:“那我就选1。”他脚步不停,立即往1号位走去。 方兰也不啰嗦,她实在很累,一头黑发凌乱,只是神情还算镇定,立刻往9号位走去。 她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背后又有其他人来了,方兰心里一紧,她立刻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追上来的正是之前凤琴身边的那个大汉丁武,他一看9个位置上已经站了8个人,方兰还没走到位置上,不等中间人对他说话,立刻就往9号位上跑去! 凤琴见他理都不理说自己,花容失色地喊道:“哎,你做什么——” 他个子本来就高,体力也不错,方兰听见背后有人来,已经加速跑了,仍在离那黄线一步之遥的地方被他追上,还往外用力推了一把,跌坐在地。 大汉站到了9号位置上,这才抬起眼睛,紧张地盯着中间人。 这是当众明抢。 众人虽然没说话,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舒服的神色,但在场的人都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丁武抢都抢了,只好也看向中间人,等着他的判决。 中间人笑了起来,他像是看了一场好戏一般,脸上的笑容十分愉悦,对方兰道:“不好意思了,虽然是您先来的,但是他工作表现积极,率先承建了9号地,我们对这种具备主动竞争意识的员工向来是欢迎的,所以您……” 大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很庆幸自己反应及时。方兰还没说话,凤琴就先尖叫起来:“阿武,你——你不管我了?!” 丁武看着凤琴,眼中掠过一丝厌烦,他道:“我要不是为了等你,早就上来了!谁让你昨天过河的时候这么慢……” 凤琴是最晚过河的几个人,等她要上岸的时候,河水不知为什么变得很粘稠。她为了快些过河,脚扭伤了一些,爬山自然吃力许多。 她确实也向丁武求助了,可是、可是…… 她脸上阵红阵白的,丁武却不再搭理她,一坐下,还伸了个懒腰:“有地方就是好,舒服诶——” 方兰的脸色则变得更苍白,她面对中间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又问:“这里只有9块地,我们这种没有抢到位置的,还能去哪里呢?” 凤兰原本还在抹眼泪,这时也顾不上哭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中间人。中间人瞥了一眼,道:“不急,等人到齐了再说。” 过了几分钟,最后的三个人才到齐了。 三个人都是大汗淋漓,看上去格外疲惫,荆白瞧了一眼,发现这三个人正好就是早上被中间人批评,说没穿工装的三个人。 他们三个刚刚站定,中间人便拍了拍手掌,示意所有人都注意他的方向:“好,现在人到齐了,相信大家也看到了,我们山顶的最佳地段只有9个位置,已经被9位工作态度最积极的员工率先承建了。” 他指了指荆白等人的方向,眼中满是赞赏。 “至于你们么……”他摊了摊手,面露遗憾:“对于你们这种后进的员工,我们虽然很失望,但不会放弃你们。” 见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让他,他黄焦焦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咧嘴笑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拥有的,是整座吴山!” 剩下的五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方兰谨慎地追问道:“您说整座吴山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中间人耸了耸肩:“你们随便找块地方,除了这里,都可以建你们的房子。” 之前那个没穿工装的姑娘抽泣了一声,凤琴瘫坐在地,以方兰为首的其他人虽然勉强绷住了,也禁不住面面相觑,个个神色惨淡至极。 这个随便选,听起来实在是太糟糕了——这不就是不管他们,让他们自求多福的意思吗? “好了,在他们离开这里之前,我先告诉大家建房子的规则。” 众人都精神一振,连哭泣着的两个女人都停下了,中间人的目光将十四个人一一扫了过去,不紧不慢地道:“你们可都听好了,毕竟,这不但关乎工程问题,还关乎你们的吃饭问题。” 他笑眯眯地说:“既然进了我们吴山一期工程队,就要按工程队的规矩来。房子建不好的人,是没资格吃饭的。” 第 121 章 建筑队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神色都严肃起来。 过了昨天一晚上,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副本没有食物。但是考虑他们加入的是建筑队,以正常人的思路,都认为只要干活,必然会提供盒饭,就等着今天开工后吃饭, 就算原本不饿的人,爬完这座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现在,中间人却告诉他们,要建好房子才能吃东西? 窦松立刻道:“这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建完的吧?要是一直没饭吃,人哪来的力气干活?” “对啊!” “就是!!” 众人纷纷附和,荆白也饿了,对他来说在,腹中的这种空虚感十分陌生。体力消耗之后,短暂的兴奋感过去,肠胃试图攫取更多的能量,可他的胃中空空如也,让他对食物泛起强烈的渴望。 他虽然没说话,却也默默地盯着中间人那张开合的嘴,如果有人这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眼神中的欲望直白得近乎野兽,使他整个人的气质变得非常危险。 中间人敏感地抬起眼皮,往荆白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笑着回应最先提问的窦松:“那自然是不会的。你们修房子的砖瓦,都由房主来给你们提供;你们房子建成的进度和成果,也由房主来评判。” “给你们提供餐食的也是房主,只要他们满意,自然会给你们提供可口的食物。” 这么一看,决定生杀大权的完全就是这十四位木屋的房主啊。提供餐食的是房主,评判进度的也是房主,那眼前这个矮瘦的男人又是做什么的? 中间人似乎看穿了众人未说出口的困惑,无所谓地一摊手:“嗨,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就跟大家说了,我就是个中间人,兼职你们的工头。房主们说不了话,只能让我做个代表了。” 凤琴见他话说完了,却没交代自己等人的下文,连忙问:“你等等,我们呢?我们没有地,房主怎么验?” “不是说了吗,整座吴山都是你们的地,怎么会没有地?”中间人不耐烦地道:“这事不归我管。你们五个人商量好各自的数字,选好地方,把数字标上,房主就知道哪块是你们的地了,到了时间,自然会过来验看。” 荆白的目光从五人茫然的脸上扫过,眼神却变深了些许。 房主们给出的餐食,是由他们的满意程度决定的。 现在这五个人没有占到中间人说的最好的地段,那么光从地段问题上,他们的房子已经逊色了一筹。 当然,这只是荆白的推测,至于房主是否满意,要从他们到时候得到的食物才能看出端倪。 五人面面相觑,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凤琴反应最快,她把脸上的眼泪一抹,高声道:“我要10号!” 她说完,理都不理眼前的四个人,只含恨带怨地瞪了丁武一眼,扶着自己不太灵便的左腿往外走,后面的人气不过,道:“哎,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凤兰厉声道:“你们自己啰里啰嗦的,还怪我选得快?” 她一边声色俱厉地说着,脚下的动作却不肯停下,,虽然一瘸一拐地的,走得却比她来时还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现在只剩下了四个人,都是满脸苦色,方兰被丁武抢了位置,却是神情最镇定的,她平和地说:“我不在乎这个,如果你们都不想要14号,可以给我,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三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是一起上来的,虽没有明说,也已经暗中决定了抱团,有了方兰这句话,里面那个女孩便道:“方兰姐,你准备在哪里建房子?” 方兰向9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直说,淡淡道:“吴山那么大,我总能找到其他地方建房子的……” 她肩背挺直,神情和语气都不尖锐,却能听得出那话语中的讽刺,丁武的脸色有些发黑,但他毕竟理亏,啧了一声,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方兰说完这句话,也不打算在此地久留,冲中间人点了点头,就沿着山路往外走去。 三人见状,连忙追了上去:“方兰姐,等等我们!” 剩下的九个人留在山顶,隔着一块地的面积,站得不远不近的,只能尴尬地互相对望。 中间人也站在原地,没过一会儿,荆白看见窦松那头似虎似豹的小兽,竟然拉着一辆车来了! 它身躯不大,拉得重量却不少,整整一车的红砖,少说也有五六十块,把一辆小推车装得满满的。 它还贴心地把车拉到了窦松所属的那片地,窦松看着这一车红砖,面露难色:“这、真只有砖块啊?我又没学过建筑,这怎么搭啊!” 他身边站的就是崔风,崔风看着他那车红砖,摸了摸下巴:“学没学过建筑都知道吧,只有砖头,如何搭得好房子?连水泥都没有,难道要我们去山上取泥巴来糊墙吗?” 窦松听他这么说,脸色便沉了下来,尤其现在只有他的小兽来了,他连个参照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小兽送漏了,还是有什么其他信息是他错过了的。 小兽端端正正地蹲坐在小车旁,像是要守着窦松似的。见窦松看着红砖却半天不动作,它突然站了起来,绕着窦松转了几圈,不耐烦地发出呜呜的低咆。 从小兽来了之后就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中间人这时咳嗽了一声,端起了那副工头的范儿,沉下面色,曼声道:“承建三号位的这位员工,材料已经在面前了,你在等什么呢?” 中间人一说话,窦松就感觉不好,他看见一直绕着自己的小兽那条粗粗的尾巴垂了下来,线条漂亮的脊背也缓缓弓起—— 小诗就在2号位,窦松的旁边,她把小兽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一见它弓背,立刻叫道:“不好,这是攻击姿势,它要咬人了!” 与此同时,小兽低吼一声,一跃而起,张开大口,朝着窦松扑去! 窦松连退了几步,一把抓住了它的身体,小兽的扑咬是直朝着他的喉咙去的,被他半路截住,手臂却被它伸出的爪子钩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长流。 小兽一击不成,呜咽了一声,耳朵也耷拉下来,窦松脸上却是又惊又怒:他方才看见了这东西的眼神,凶狠至极,看不出一丁点犹豫。它刚才真的想要他的命! 中间人对就在眼前发生的惊险一幕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总结道:“你看,房主对你的效率,可是很不满意呢。” 崔风皱着眉看着他手中的小兽,犹豫地道:“你最好把它放下来……你建房子、吃饭可都要靠它呢。” 众人的目光都紧张地集中在窦松身上,只有荆白微微抿起嘴唇,他的表情很微妙。 荆白只在小兽扑咬过去时扫了一眼,目光回到了中间人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上。 他的态度不对劲。 中间人之前一直充当着房主代言人的角色,言语间无时无刻不在强调“房主”对他们的重要性。现在窦松的“房主”被他抓在手里,他反倒笑而不语,也不出声阻止? 窦松气得两眼暴突,眼中满是血丝,他凶狠地盯着眼前的小兽,喘了几口粗气,这才缓缓将四脚不断乱蹬的“房主”放了下来。 小兽刚落地,就恨恨地对窦松大声咆哮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窦松脸色更差了,他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黑着脸问中间人:“它怎么走了?” 中间人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耸肩道:“这是房主的自由,我也干涉不了啊。” 小诗站在他旁边,小声劝道:“你还是赶紧建吧……” 崔风也附和道:“就是,不然到了晚上也没东西吃。” 窦松气得浑身发抖,他也不理会两人的话,一坐下来,从小推车里拿起一块红砖。 他拿起红砖的那一刻,崔风和小诗同时惊呼起来—— 在他们眼中,窦松连同着他占据的那一块地,竟然都原地消失了! 窦松根本听不到两人说话,他拿着自己手上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着,满腹狐疑:在小推车里还是红砖的砖块,被他拿到手里之后,就变成了拼图模型似的、积木的零件! 这不就跟他陪儿子拼的那个什么、什么乐高模型一样吗? 窦松左右看了看,忽然发现他一拿起来这积木似的玩意儿,除了自己和自己占着的这块地,周围竟然变得空荡荡。这一大片平整的空地上,他只看得见前方的中间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左右的小诗和崔风都不见了…… 人不见了不说,地上划的序号也没了,好像在这里建房子的只有他一个人。 窦松吓得手一松,“积木”掉到地上,脱离他手的一瞬间,这“积木”又变回了砖块,也再次听到了小诗和崔风的声音。 “吓死人了,你刚才突然消失了!” “你怎么拿起来那个砖头,连人带地都不见了?” 窦松有话想说,却发现关于那“积木”的事情和他眼前出现的场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几个字就堵在他嗓子眼儿,他偏什么也说不出。 看着崔风和小诗迷茫的表情,他烦躁地道:“别问了,等你们的砖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窦松说着转头看了看,果然,除了他,丁武的小兽也来了。 他的小兽也拉了整整一车的红砖,看着比窦松略少,窦松的小兽那车拉得,都满得冒尖儿,丁武的小兽虽然也装了一车,顶上却是平的。 丁武不敢怠慢,见小兽还把车拉到他面前,连声说着感谢,还想伸手去摸小兽的头,被小兽一侧头避开,还威胁地张开嘴,给他看自己的尖牙。 有了窦松的前车之鉴,丁武表现得机警不少,他不再试着和小兽套近乎,讨好地冲小兽笑了笑,也不等中间人催促,就忙不迭地把红砖往外拿。 他的手接触到红砖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也从原地消失了。 窦松看到这里,心才彻底放了下来。原来他不是个例,也不是因为他得罪了小兽的缘故…… 荆白看完窦松和丁武拿砖,就知道这修房子的过程大概是不能互通的。既然如此,他也不着急了,静静站在原地,等着“房主”送材料过来。 他一边等着自己的,一边默默观察着众人带的动物和他们来的先后顺序。 送砖来得最快的,是小兽做房主的人,分别是窦松、丁武和方兰一起来的那个胖子罗小兵。 眼镜男和小诗的大鸟晚于小兽,不知道是不是承重能力的原因,带的砖块也不如小兽多,它们提的是一个大篮子。 他们都开始搭自己的房子了,小鸟和小羊这两类动物“房主”才慢悠悠地来了。 这两种动物似乎没有像大鸟和小兽一般分出明确的先后顺序,先来的是赵龙的小鸟,然后是荆白的小羊;再之后是崔风的小鸟,最后才是宋不屈的羊。 荆白一直等到最后宋不屈的羊衔着篮子出现,心中有了成算,才摸了摸羊羔软乎乎的毛,准备开始搭屋子。 小羊来了之后就一直乖乖站在荆白脚下,比起窦松的小兽,它显得不慌不忙,一点也不为荆白的进度着急。 “房主”没有表现出不满,中间人自然也不催促,抱着手臂看着荆白“摸鱼”。 小羊见荆白终于搭理它了,高兴得“咩”了一声,还亲热地把头拱上来,主动蹭荆白的手。 荆白见它这样,也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伸出一只手,着它柔软的头顶,语声和蔼地道:“乖。” 第 122 章 建筑队 荆白看着眼前的小篮子,也不知是不是承重能力有限,小羊只给他带了十几个砖块,连带着大小都比窦松他们的小了一大圈。 这能建出个什么来? 他周围的崔风、赵龙已经都在建房子了,中间有了空隙,他可以看到宋不屈脸上犹疑的表情。 宋不屈的羊来得最晚,带的东西也最少,少年皱着眉头看着脚下的篮子,叹了口气:“就你这点砖块……我怎么给你搭房子啊?” 小羊亲热地用圆圆的脑袋拱着他的手,还伸出粉红色的他,宋不屈想了想,自己不应当和一只小羊羔计较,看它的体型,估计叼着这个篮子就是极限了。 他五官很硬朗,粗眉毛,单眼皮,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几分痞气,他知道自己长得有点“凶”,但是这只小羊羔一点都不害怕他,从选择他的那一刻就表现得又乖又听话,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是不是还拿舔他。 宋不屈本来就很喜欢小动物,见它可爱温顺,没事就摸摸它的小脑袋,小羊就变得更粘他了。 现在看小羊只带了这么点砖块来,宋不屈虽然有心理准备,也难免失望,只是不愿意苛责这么个小东西,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对小羊那双圆润乌黑的眼睛,苦笑道:“你给我这么点材料,我也搭不出来什么好东西,你可别太失望不给我放饭啊……” 他摸了摸自己饿得扁扁的肚皮。 开始搭建之前,他先往荆白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对方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 说起来,他对小羊能带来的东西有所准备,正是因为荆白的羊先到。 虽然羊的体型不大,但到底比崔风他们的小鸟大一些。带着羊的还有方兰,可是她不在这里,宋不屈能参照的只有荆白。 等荆白的羊来的时候,宋不屈以为小羊会带着大一点的篮子,没想到小羊衔来的篮子和小鸟的差不了多少。 甚至他的篮子里的砖块,肉眼看着,比荆白的篮子里的还要少一些。 当然,他也只和荆白、崔风这种带羊、带小鸟的能比一下,像窦松、丁武等小兽带来的砖块,和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不过想起窦松那条血淋淋的胳膊,宋不屈还是庆幸了一把:好歹小羊不咬人,就算工期长点,起码他不用和咬人的小兽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啊! 荆白看了几眼宋不屈和小羊的相处,也摸了摸自己的小羊的头,开始了房屋的搭建。 拿起砖块时,他才发现,自己搭建的更类似于一个模型。 周围的一切,人、兽、砖……好像都从未存在过,只有远处那个似笑非笑的中间人,还站在山路的尽头,远远地看着他。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拿起零件之后都原地消失了,对此并不意外,只是—— 其他人的中间人,也是这样一直盯着他们吗? 荆白并不畏惧,冷冷地看回去。中间人对上他的目光,那嘴角怪异地勾了勾,像同荆白打了个招呼,视线却没有转移。 周围的人都不见踪影,连羊都消失了,说明他们这些建房子的人互相之间都被有意地隔绝开,没有人能看到其他人的进度。 既然是有意的隔绝,那除了最直观的视觉,其他的交流方式必然也是行不通的。 荆白虽然没和其他人交谈,但料想不出意外,他们也无法和其他人交流自己的房屋到底修建得怎么样。 虽然选的地段都在这一片,但实际上,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荆白倒不是对其他人的进度好奇,只是现在这种相互隔绝的情况,对他们这些登塔人来说非常不利。 按中间人的意思,他们进来就是作为建筑队来修房子的。那么理论上,房子盖好了,他们也就能出去了。 除了没有吃的,这个副本看上去毫不危险。就连分给他们的“房主”,也是动物的幼崽,就连最凶猛的小兽,发起攻击的时候也能被人轻易地制住。 甚至最容易出现怪事的夜晚,他们也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荆白想来想去,对这个副本的推测也只能落到房子上。 但是,现在,他们互相无法沟通关于房屋的信息,就等于他们的信息来源,只有自己建的这栋房子…… 荆白看了看眼前这些似乎能拼凑起来的碎块,如果一块砖等于一个零件,他这里只有十几块,窦松和丁武处的砖块却至少有他的二至三倍之多。 那么,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工期会更短? 荆白默默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能这么轻易地判断,毕竟他连其他人建的到底是什么房子都不知道。 万一动物不同,建的房子大小也不同,那他们拿到的砖块数量不一样,也不是不能解释。 看着眼前空旷平整的空地,荆白叹了口气,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即便小羊对他的态度很亲密,但拿到手的砖块,他也必须拼起来才行。 这些零件原本也就十几块,荆白真正上手开始拼的时候,还发现这些碎片正好就是房屋的一角。几乎都是相连着的,拼凑起来并不难。 荆白像拼积木一般,很轻松地将这些碎片拼好了,拿在手里反复端详。 太少了,好像是一座房子的一个小角落,十几分之一…… 一直远远看着他的中间人忽然开口道:“恭喜恭喜,这一批送来的砖瓦,您可算是建成了!” 荆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他,中间人似乎并不介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中的一小块房体,笑眯眯地说:“您把它放到地上,房主自会知晓,一会儿就会带着食物来啦!” 有这么简单? 他说得容易,荆白心里却没底。这个副本到目前为止,没有给出丝毫选择的余地。 荆白能不修房子吗?不能。不修房子就没有食物,即便知道修房子有问题,也得修。 那么……他能杀了自己的房主吗? 荆白还真打过这个主意。 如果说昨晚还觉得这些“房主”或许是危险的非人生物,看见窦松今天和他的“房主”,那只似虎似豹的小兽起的冲突,就知道它们的战斗力似乎真的和体型相符。 但这显然是对副本规则明目张胆的挑衅,也不符合正常的副本逻辑。 将这些房主全都杀来吃了,他们就能不修房子,直接找到副本出口了吗?荆白自认对于“塔”的认知不算很深,但也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破解副本的方式。 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个居心未明的中间人…… 荆白对他的祝贺不予答复,中间人也便不再催促,只出神地看着他手上的那一角房子。荆白冲他点了点头,将这一角房子放到了地上。 说来也奇怪,这一角房子在他手中不过巴掌大小,重量也和它的体积一般平常。但等荆白放到地上,就变成了一栋正常小屋的一角大小! 但他方才明明是在地上拼的,拼好之后才拿起来观察,当时的房屋并没有发生变化。 荆白看了远处的中间人一眼。 是因为中间人认可了他的成果,说了那句“建成了”吗? 荆白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其他人似乎都还没有完工,只有宋不屈也拼好了,他还没注意到荆白这边,正面朝着荆白的背后,像是在观察什么。 在分好的地里,数字是在最前面的,房子则在后方,荆白因为看中间人,现在面向的是数字的方向;宋不屈看的就应该是房子,因此是背对着中间人的。 在宋不屈的8号地里,荆白除了他本人,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房子的修筑进度,只有本人才能看到…… 没过多久,崔风也拼好了。他同样面朝着房子的方向,从各个角度看了一阵,随后转头盯着荆白和宋不屈,见眼前还是空地,就有些诧异了,张口问道:“路玄,你的房子呢?” 荆白早已料到这结果,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就在这,你看不见。” 崔风睁大眼睛:“我的房子你也看不见吗?” 见荆白摇头,他的目光回到自己的房子上,不自觉地吸了口气,手抬起来指着某处,神情很震惊:“这么——”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荆白看崔风张开了嘴,好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他惊恐地左右张望着,那只原本指向应该是房屋所在位置的手,也回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两手不断乱抓。 荆白早猜到房屋有关的信息不能交流,最开始,他以为崔风只是说不出话,见他额头上青筋直冒,双目暴突,舌头都伸了出来,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声,也意识到他竟然就这样窒息了! 他们的动静引起了宋不屈的注意,他虽然离得远,却也能看见崔风扭曲的动作和涨成猪肝色的脸,显然是极不正常的情况。 少年脸色惨白,惊恐地大叫起来:“崔、崔大哥,你怎么了?!” 他犹豫着想从自己的地里出来,见中间人还盯着他们,虽然心急,又不敢轻举妄动,急得跳脚。 荆白也是出于同样的顾虑,他没有离开自己的5号位,只能试着站到5号位的边缘,去够4号位的崔风,但两人显然隔了一段距离,荆白够不到他,崔风看这样子更是动弹不得。 这时,荆白身边6号位的赵龙也拼完出来了。他一出来就看见崔风狰狞的表情和充满血丝的眼球,反应极快地道:“他窒息了,怎么回事?” 荆白注意到一道刀锋般尖锐的目光看着自己,他顾不上回答——崔风眼看着要不行了。荆白定了定神,心一横,直接对远处抱着手臂看戏的中间人喊道:“工头,出事了!” 第 123 章 建筑队 中间人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忙乱的情景。 荆白转头叫他时,只见他眉头微微一扬,惊讶的神色从脸上一闪而过,随后笑道:“哟,这是怎么了?” 盯着众人或是焦灼或是恐惧的目光,荆白镇定地道:“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他……” 他指了指说不,正视中间人莫测的眼神,从容地指着说不出话的崔风:“他好像有点不舒服,我担心他误工。” 中间人顿了顿,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语气中仿佛满是关怀:“哦?我看看。” 等他真的走过来时,崔风已经跪倒在地,眼看着就要失去意识,但是中间人的手一碰到他,他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吸了一大口气,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片空旷的场地中,只有他咳嗽和喘气的声音,沉重而费力的呼吸声,让他听起来像是个苟延残喘的风箱。 宋不屈看得满脸揪心,不知所措地来回踱步,崔风一手撑在地上,他全身无力,头都抬不起来,好不容易才支撑起身体,半是忌惮半是畏惧地看着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的中间人,想挣开又不敢挣开,脸色白得像纸。 因为太痛苦了,所以感知反而分外的清晰。 中间人的手接触到他身体的那一刻,被掠夺已久的空气,又忽然地回到了他身边,让他如获新生!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荆白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正是在和荆白的交谈中,他发现他看不见荆白的房子,荆白也看不见他的。崔风一时吃惊,指着自己堆出来的那块房子,想问荆白:“这么大一块……” 但连“大”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他就感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了呼吸,分明周围没有人勒住他,他却在一瞬间感觉到自己无法呼吸了。 他的耳朵还能听见宋不屈和荆白的声音,眼睛也能看到,这足以说明空气在他身边正常地存在着。可无论崔风怎么努力地深呼吸,他的身体都无法获取到维持生存的空气。 像一条被抓到岸上的鱼一般,他只能绝望地张开嘴,试图获取一丁点稀薄的空气,但这也是奢望。 他努力挣扎,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感觉到自己仿佛被空气排斥了一般,就是无法呼吸进去。 这绝非自然的力量,崔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触犯了禁忌。 跪倒在地时,他感觉自己下一刻就会死去……直到荆白替他叫来了中间人,才算是得救。 中间人见崔风已经能站起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道:“哎,小伙子,你太年轻莽撞,违规了都不知道。” 见在场的人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中间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很惊讶似的问:“怎么,我没告诉过你们吗?我为了内部的稳定,我们一期工程队是不允许打听各自的工程进度的呀!” 这时,剩下的几个人也完成了各自的进度,出现在了他们各自的那块地里。 见中间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崔风的4号地里,众人还都看着这个方向,罗小兵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中间人见所有人都到出来了,抚掌一笑:“正好现在人齐,那我就再强调一遍吧。” 他说话时,脸上还显出无奈之色,好像真的交代过这条规矩,只是众人没有上心一般。 刚出来的窦松等人一脸迷茫,听他大声道:“这9块地,是我们花了大力气给大家隔开的,就是不希望大家对各自的进度品头论足。希望大家明白,你们需要服务的只有各自的房主,能评判你们进度的,也只有你们的房主……” 他阴森森地看了崔风一眼,那眼神看得崔风浑身发寒:“使用任何方式透露房屋信息的,都属于违规。” “违规的行为,是不可饶恕的。” 整个场地里鸦雀无声,崔风扶着喉咙的手颤抖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中间人见崔风脸上透出的恐慌之色,又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嘴咧得很开,露出满口的黄牙:“不要担心,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如果有下次,违反规则的人会被我从吴山一期建筑队直接开除。” 都到了第三层,所谓“开除”的结果,所有人都一清二楚,忍不住神情都是一凝。 崔风率先道:“抱歉,这次是我不小心,以后一定不会再违规了!” 众人也回过神来,纷纷附和,表示自己一定遵纪守法,绝不违规。 中间人见事情处理完毕,也不管众人是如何表现,敷衍地冲他们摆了摆手,就回到了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 众人听完他的训话,都心有戚戚,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坐好。 像窦松这种没看到崔风当时情况的还略好一些,他想向旁边的小诗打听崔风方才到底出了什么事,低声对她道:“妹子……” 小诗险些目睹崔风当场惨死,经过中间人警告,她简直失去了和其他人沟通的勇气,唯恐自己一句话不留神就被判定成违规,见窦松还问她话,头都摇成了拨浪鼓:“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她说完就面对着自己房子的方向坐下,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面壁”的姿势,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窦松见她不答,又问不了其他人,只好悻悻地坐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险些原地去世的当事人崔风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他悄悄地看向荆白,见荆白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两眼放空,近乎完美的侧脸上,那神色比起冷漠,更像是一片空白。 崔风想了想,小心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他还没走得很近,忽然感觉到背后一凉,那不带感情的冰凉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崔风差点下意识地举起手求饶,他定了定神,才道:“那什么,我是来道谢的!要不是你叫了中间人,我今天就凉了。” 荆白道:“你是和我说话的时候中招的。” 他倒没觉得有什么,既然崔风在触犯规矩的时候没有当场暴毙,又意识清醒,他就觉得对方还能抢救一下。 而且,如果不是崔风,他也不会知道……这个工程队,果然是有禁忌存在的。 他最开始还以为,这个分出1到9号用地的做法,只是用来屏蔽他们互相之间的沟通。就像他们看不见对方的房子一样,荆白想的是无非是他们听不到、或者说不出自己房屋的信息。 但隔离,和禁止违反的规定是两码事。 崔风表现出异状之后,荆白立刻意识到,这是这个副本里,或者说“工程”开始以来第一次有人违规。 中间人在远处一直袖手旁观,荆白想了想,试着从“工人”的角度呼唤了作为“工头”的中间人,果然,他成功了,中间人走了过来。 但是荆白并不觉得这是他抓住了中间人的漏洞,相反,崔风被剥夺了“呼吸”,这种死亡的方法非常痛苦,而且不是立时死去,更像是某种警告,提醒他们,这个工程队的确有着不能触犯的禁忌。 “中间人”用崔风做了警示,更像是在展示禁忌的效力,或者说,宣告着“规矩”开始执行。 除了修房子这个任务,他们没有被告知任何禁忌,一晚上过去了,也没有人死亡。所有人,包括荆白自己在内,都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 现在“中间人”的行为告诉他们,禁忌同样是存在的,只是没有任何提示。只有等人真的触犯了规则,中间人才会告知这条规矩…… 但是下次触犯禁忌的人,就不会再有和崔风一样的好运了。 在场的人都不是,崔风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只会加重众人之间的互相隔离。 荆白回头看了中间人一眼。 这个副本一直在淡化和隔离他们这些进塔的人相互的关系,又一直在强调他们借宿的木屋的“房主”和他们之间的联系。 它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咦?”宋不屈诧异地站起身来,他发现他的羊又来了,远远地能看见它忽然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嘴里还叼着一个小篮子。 小羊看见他站了起来,迈着四条小腿踢踢踏踏地飞奔过来,随后把嘴里衔着的篮子放到了地上。 那篮子上蒙着一层黑布,看起来不像是砖,小羊拿头不断拱着宋不屈,示意他把黑布掀开。 在他隔壁7号位的眼镜男□□好奇地转了过来,他也好奇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宋不屈犹疑片刻,掀开了黑布,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让他吃了一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着小羊亮晶晶的黑眼睛、挺起的小胸脯,好像在邀功似的样子,嘴唇开合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摸了摸小羊的头。 □□本来一直好奇地看着他的篮子,等里面的东西露出真容时,竟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宋不屈瞪了他一眼,□□连忙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还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咳咳!” 太好笑了好吗! 郑重其事地拿篮子装着,还盖了层黑布,掀开一看,是两个粗面做的大馒头,还有一碗清得能见底,不知道是粥还是汤的东西! 即便他一晚上没吃饭,此刻饥肠辘辘,看见那两个一看就极粗糙的、黄乎乎的馒头,硬是也没升起半分胃口。 果然是干多少活儿,吃多少饭吗? 他在肚子里暗笑不已,远处,陆陆续续的,其他人的房主也出现在了山顶上。 赵龙的小鸟,还有那个路玄的羊……都纷纷衔着黑布小篮子来了。 这让□□更确定,这个副本的隐形规则,肯定就是多劳多得。 这些人的动物当时送砖块的时候都来得很晚,带来的红砖也是最少的。这时候送饭的时候又出现得这么早,恐怕那黑布小篮子底下,装的也不会是可口的食物。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送砖不积极,送饭跑第一? 第 124 章 建筑队 荆白也注意到了宋不屈的小羊带来的黑布篮子,他隔得远,看不见到底装着什么东西,但是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宋不屈拿着馒头大嚼起来。 看他略显痛苦的表情,这馒头估计也不太可口,每嚼两下,他就要端起一个朴素的大碗喝一口——也不知里面装的是汤还是水——才能艰难地下咽。 宋不屈的羊叼来的是馒头,他的房主也是小羊,送来的食物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荆白看了几眼,见宋不屈吃下去这些食物之后没有什么异状,才默默将目光收了回来。 想来也是,房主送来的食物,是副本中唯一合理获取食物的方式。如果这些东西都不能吃,那他们这些人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没过多久,赵龙和崔风的小鸟也扑棱棱地飞了过来,荆白自己的小羊也出现在了平台远处,迈着小腿欢快地往他这里跑。 崔风的小鸟飞得更快一点,他虽然违了规,但他的“房主”似乎并不在意,将篮子放下之后,还亲热地围着他飞了一圈。 荆白坐在他旁边的地里,听见这只鸟一边绕着崔风飞,一边呱呱地叫着,那叫声嘶哑刺耳,实在说不上好听。 崔风抱歉地冲荆白笑了笑,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鸟:“它特别爱叫,你别见怪。” 话虽如此,他看鸟的目光还是很柔和,看不出一点不满,顺手将它送来的饭打开了。 荆白瞥了一眼,果然也不丰盛,是两张粗面烙的饼,还有一大碗清汤,上面一点油星都没有,之所以能看出来是汤,只因为上面还飘着着两片孤零零的、发黄的菜叶子。 崔风咬了一口粗面饼,发现几无多少水分,又干又硬,十分难嚼,不得不端起汤喝了一口。 “噗……咳咳!”他咳嗽了几声,差点把汤喷出来,见荆白往他这里看过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尴尬地笑了一下:“抱歉,我没想到这汤没放盐……” 他咂了咂嘴,其实没放盐只是这碗汤最微不足道的缺点,这汤味道发苦,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以至于飘着的两片菜叶子他都不敢尝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蔬菜的叶子。 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粗面大饼,对荆白道:“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不让你了。” 荆白微微摇了摇头,别说他不让,就算真的让了,荆白也不会吃的。 这食物算是他们建房子的“酬劳”,同样和他们的建筑进度以及房主对他们的认可程度挂钩。按照这个思路,吃别人给的食物,多半也是禁止的。 崔风话音刚落,荆白就看见他自己的小羊走了过来也哒哒地走了过来。它在荆白面前放下篮子,照例先拿头拱了荆白一番,直到荆白摸了摸它软乎乎的小脑袋才算作罢。 它四蹄一屈,跪坐在地上,似乎要在这多待一会儿。它是“房主”,想怎么样自然都是凭它的意思,荆白没有阻拦它,在小羊的额注视下掀开了篮子上的黑布。 是三个棕色的窝窝头,旁边一碗浅黄色的,荆白乍一看以为是汤,端起来晃了晃,才发现是一碗看不见几粒米的小米粥,让人没有丝毫食欲。 荆白把窝窝头拿起来,发现还是热的,手感也很粗糙,不过闻上去至少没有异味,轻轻咬了一口,发现只是口感粗硬,加上没有什么味道,倒也算不上难以下咽。 当然,这样的食物原本也谈不上什么味道可言,不过荆白本来也不追求口腹之欲,只要能填饱肚子,保证自己的体力,再寡淡的食物他也能忍受。 崔风见荆白脸上没有丝毫异色,还以为他吃得更好,定睛一看,拿的也不过是粗面窝头,顿感心理平衡了一些。 荆白的羊来了没多久,赵龙的小鸟也来了,照例是黑布小篮子,一样的干馒头,在崔风眼中,赵龙更是夸张。 这位大哥大约是过过苦日子的,吃东西极快,一看就不好下咽的三个馒头就一碗汤,他竟然比荆白还要先吃完。 崔风一想也是,现在就他们几个人吃上了东西,其他人只有干看着的份儿。哪怕他们的食物看上去并不好吃,也比没得吃强啊…… 这样想的不止他一个人,远在1号位的罗小兵看着他们中间的几个人,愁苦地道:“唉,真想吃口东西,馒头、饼,什么都行啊,我不挑!” 他旁边位置的小诗见他眼巴巴地看着崔风的方向,崔风那张饼,她看着都觉得干得噎人,不禁道:“崔大哥那个饼看着就不好吃,你连这都馋?” 她瞅了瞅罗小兵的肚子,好歹咽下了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看罗小兵的身材,理应比她更扛饿啊…… 罗小兵是个圆头圆脸的胖子,个头不高,吨位不小。 他从小诗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未尽之意,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你以为我怎么长胖的?我这人吧,没啥追求,就喜欢打打游戏,吃吃东西。自从进了这破塔,游戏没得打了不算,现在连东西都吃不上了……” 他越说越惆怅,整个脸都耷拉下来。小诗看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忍忍吧,一会儿你的房主来了就有吃的了。” 罗小兵点点头,他也不盯着崔风看了,开始眺望远方,等着自己的房主出现。 他的房主是那只似虎似豹的小兽,也不知道能给他送些什么吃的来…… 他的房主还没来,小诗的房主却先来了。 虽然它还是只浑身长满绒毛的幼崽,但看上去已经比崔风的鸟大了好几圈,态度也同猛禽一般骄傲。 它没有任何亲密的行为,只是将一只蒙着红布的大篮子丢到地上,落到离小诗几步远的地方,用长长的尖喙静静梳理自己的羽毛。 红布还没掀开,已经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小诗只觉食指大动,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连忙将上面的红布掀开。 里面有一只瓦罐,几样小菜,一碗雪白的米饭,红红绿绿的,看上去十分。 罗小兵惊呼道:“哇,你这顿饭,看上去可比他们的好多了!” 小诗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引人注目。 但就算她无心高调,香气却是挡不住的,连窦松都忍不住看了过来:“你这吃得不错啊。” 小诗赔了个笑脸,眼看见冷淡的路玄,还有方才还在被罗小兵羡慕的崔风都朝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心中有几分自得,又担心自己太招眼了,连忙对一边犹自梳理羽毛的大鸟说:“谢谢你呀!” 大鸟也不知听没听懂,反正没有理会她,小诗美滋滋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荆白同样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但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小诗篮子上蒙的红布。 红布和黑布的区别,仅仅是菜丰盛与否么? 罗小兵在小诗旁边看得直咽口水,好在没过多久,他的小兽也来了! 他的小兽也是衔着大篮子来的,罗小兵一看篮子上盖的是红布,就猜里面一定是好东西,等小兽一放下篮子,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查看。 等红布一掀开,他更是两眼发亮:这里面好几道硬菜!红烧肉、蹄髈,炖的老鸭汤,样样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精心炮制。 罗小兵已经三顿没吃饭了,见到眼前这些美味佳肴,如何克制得住,迫不及待地拿上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呜呜,真好吃……”一口红烧肉下去,罗小兵差点美得原地飞天,他吃得狼吞虎咽,窦松在一边看着,神色却纠结起来。 说起来,他好像得罪过自己的房主,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就拿到蒙黑布的篮子吧? 虽然好歹能填饱肚子,但谁不想吃好吃的东西呢?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他姗姗来迟的房主终于出现了。 看见小兽的那一刻,窦松眼睛一亮:是红布! 小兽对他似乎还是十分嫌弃,没有像其他人的小兽一般给他送到面前。 窦松也不介意,他已经闻到了香气,快步上前打开篮子,果然是佳肴美馔! 不说鲍参翅肚,也有不少山珍海味,肉、汤、饭一样不缺,不过在窦松看来,这些都是小事,最让他高兴的是,这说明只要他把那些砖都拼好了,就算是房主对他有些意见,也只能乖乖地给他送菜! 就算来得最晚,它不也是照样带着红布篮子来了吗? 窦松一边吃着房主送的菜,一边看了那离他好几米远,似乎有些嫌弃他的小兽。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副本的本质,就是多劳多得!所谓的“房主”,其实就是中间人用来迷惑他们的烟雾弹…… 荆白吃完了东西,小羊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咩咩地绕着荆白转了几圈,直到荆白把它从头到尾摸了一遍,还多摸了几遍羊羔的头顶,它才恋恋不舍地衔着空空的篮子离去。 荆白同样注意到了窦松等几个人的食物同他们几个不一样,和他隔了一个赵龙的眼镜男张闵也是红布篮子,他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眼,赵龙就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眼角的皱纹更加清晰,荆白还记得之前崔风窒息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非常尖锐,仿佛怀疑荆白对崔风做了什么一般。 他显然是要和荆白私下说话,荆白索性走到自己和赵龙的边界线边缘等着他,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赵龙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赵龙率先道:“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荆白见赵龙不再装出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目光锐利,神色坚定,抱起双臂,也没同他打机锋,直接道:“你说的是什么?” 赵龙瞥了一眼他的手臂,道:“红布和黑布。” 荆白微微挑眉,以示赞同:“嗯,两个阵营。” 赵龙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这会是个对抗本吗?” 荆白才过了三个副本,根本没听说过所谓的“对抗本”,但从语义上能分辨出来赵龙的意思,但是按照塔的意思,怎么会出现登塔人之间的对抗? 他没有直接否定,只是皱眉道:“这里把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已经分得很开了,每个人只需要建自己的房子,如何会形成对抗?” 赵龙看了一眼荆白那张沉静的脸,低声道:“那也未必。我们手里就这么几块砖,万一建好房子出去的名额有限……” 不知是不是顾忌到看似并不存在,又似乎无处不在的禁忌,他没有把话说明,但是这个程度已经足够荆白听懂了。 他不自觉地往赵龙身后,张闵和丁武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是说……砖?” 像他和赵龙这种砖块少的,想要提前完成工程,不就要偷走……或者抢走别人的砖? 但这引申出一个问题,他们根本看见别人的房子,红砖到手就会变成需要拼凑的积木,万一拿到手,发现自己的积木和别人的不一样,根本无法建成自己的房子呢? 而且塔的副本从来都以逃生为主,上个副本里荆白记得柏易说过,凡是自带资源的副本,所有人带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机制非常公平。 换到这种两手空空的副本,资源还需要互相掠夺来完成,就和公平的机制完全违背了。 荆白看了赵龙一眼,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也没有选择评价他的观点,目光隐晦地转向站在远处的中间人:“如果这违规呢?” 赵龙露出了一个看上去非常熟悉的、憨厚老实的笑容,他耸了耸肩,那种朴实的气质又迅速消失了,显出一种略带痞气的无谓。 “我只是提出自己的观点,但是你信不信,其实根本不用等你我出手来试探规则…… “阵营已分,你难道以为,人人都能沉得住气么……” 第 125 章 建筑队 荆白看着赵龙,目光平静无波,即便赵龙极力分辨,也无法从中找到一丝心动,或者跃跃欲试的痕迹。 中年男人并不着急,他那张平凡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笑容,非常隐晦诡秘,像是等待着荆白表态,又像是暗示他什么。 荆白却没如他所愿,弧度优美的唇角勾起来,却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冷笑:“他们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赵龙微微愣了一下,荆白看着他,漠然地道:“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也不会干涉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房子走去,赵龙反应不及,只能看着他一个孤零零的背影远去,与此同时,冷淡清冽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是他无所谓地道:“……你最好也别来烦我。” 荆白没有继续这段谈话,因为他知道没有必要。 赵龙并不是诚心找他合作的。 赵龙果然也不再叫他,荆白回到房子前面,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 静默的氛围中,忽然,乌黑浓密的双睫颤抖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挥动了翅膀。 荆白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东西却还在。 为什么一眨眼的功夫,他拼好的那一小块房子里面,突然出现了一小堆砖块? 荆白看着那一堆红砖,嘴唇微抿,难得地犹疑起来。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堆砖块拼起来,因为他对所谓的“中间人”说的话充满了不信任。 将房子砌好,真的是这个副本的出路吗? 房主是不是普通的动物还不能完全定论,但是“中间人”显然不是人,不是人的东西提出的要求,难道达成了,就能平平安安地离开? 荆白很怀疑这件事,但房子距离砌好毕竟还有一段时间。而眼前的问题是——今天下山之前,如果这堆砖块没砌好,是不是也算违规? 疑虑在荆白的脑海中不断地盘旋,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左右,发现所有人都还在原地,或站或坐,有的甚至还在打瞌睡,也不知是没有看见砖块,还是没有选择去干活。 有崔风的前车之鉴,无论其他人有没有看到,肯定也不会互相确认和房子有关的事情。 他回头一瞧,这次连一直站在远处的中间人都坐了下来,一副准备休息的样子。 荆白不是纠结不定的性子,他盯着那堆砖块看了一会儿,也不再关心其他人如何对待它了,他站起身来,径直朝它走了过去。 拿起红砖的那一刻,青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在默不作声的众人眼中,像是开启了某种信号一般,有几个人也立即起身走向了自己房子的方向。 自从崔风和荆白说话违规后,众人几乎不开启房屋之间的交谈,吃完饭之后,没了谈资,众人都无所事事地在原地坐着,自以为低调地悄悄窥视着别人的动向。 环境虽然安静,可互相之间,游移的眼神,还有说不出口的房屋建设进度,都像一层看不见的阴影,悄悄爬上众人的心头。 荆白自从进了屋,和外面的动向就已经隔绝,自然也不知道外面有人跟随了他的行动。 和之前小羊送过来的一样,红砖一到他手里,就变成了积木似的小物件。荆白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又同已经建好的那一角房屋作对比,发现大小和颜色都差不多。 看来这堆砖和他之前拿到的红砖一样,都是眼前这栋房子的材料。 那便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了,既然是同一栋房子的,无论是考虑到副本的进度,还是为了至少活过今天,活着下山,自然需要拼出来。 荆白盘腿坐下,面对着那一小堆红砖,开始一块一块耐心拼起来。 最开始跟着荆白开始拼的,是和荆白隔得最近的崔风。 作为一个经历了信息大爆炸时代的人,崔风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么傻乎乎的呆坐着。 可是他无意中做了第一个违规的人,在中间人那里已经挂上了号,现在唯恐自己表现得不够循规蹈矩;再无聊,他也只敢坐在自己的地盘上,一会玩玩手,一会摸摸脚。 当他数出来自己手指上有9个漏斗,1个撮箕,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天,试图回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时,忽然感觉视野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他回过神一看,自己之前建的房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一堆新的砖。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房子因为违规塌了! 他吓得差点叫出声,好歹忍住了,仔细看过才发现,那一堆砖像是新刷出来的,之前根本没有! 可是,他们的“房主”送完饭就没再出现过了,怎么确定这些砖块真的是他的房子的? 作为犯过禁忌的当事人,崔风虽然心中有一万个问号,这次也学会了把嘴闭得紧紧的,什么也不敢说,只是悄悄地左右张望着。 直到他旁边5号位的荆白忽然一言不发地起身,又消失在了原地,崔风才意识到,原来他不是唯一一个看到新刷出来的砖块的人! 既然有人打了头,他也坐不住了。他的房主是小鸟,带来的砖块本来就少,在丁武和罗小兵这些人面前,他们都是标准的后进生,此时不迎头赶上,更待何时? 他稍等了一息,见荆白那里没有传来奇怪的动静,立刻也冲向了自己房子里的那堆红砖。 紧接着是赵龙,他只比崔风慢了一息,至于张闵和窦松,他们俩在看到砖块时就蠢蠢欲动——他们都认为这个副本的破解办法就是多劳多得,等发现不是只有自己看到了砖块,自然不愿意再浪费时间,早点建好房子,就能早点出去! 小诗和宋不屈犹豫了片刻,见崔风已经消失了,远远对视了一眼,仿佛找到了某种默契,各自进去了。 外面剩下的,正好就是1号位的罗小兵和9号位的丁武,两人一头一尾,遥遥相望,颇有几分大眼瞪小眼的感觉。 罗小兵不知道丁武为什么没进去,但他是因为心里没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他的房主就是那只似虎似豹的小兽吗,给他叼来的砖块也格外的多。他本来心里挺欢喜的,但等搭完那堆积木,他就觉得有点儿不对了。 他这栋房子,是从两边往中间修的,等他搭完了捧在手里看了几眼,发现这积木竟然已经搭好了一个大致的外围结构…… 罗小兵虽然不是专业学建筑的,但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这种砖瓦房,他从小就看得挺熟悉的。 倒不是说砖瓦房的设计有什么不对,只看外围倒是没啥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快了。 只看眼前这栋房子的大小和结构,顶多天的功夫,房子就能搭好。 这都是第三层塔了,罗小兵看着眼前的房子,心里实在有些疑惑。他当然知道副本的难度不一,但也从没在任何人口中听见过没有任何危险,只要乖乖完成任务就能出去的副本。 就算“中间人”提到过禁忌,但“不交流进度”这个规定本身就像是在推动他们拼命搭房子,崔风这事出了以后,罗小兵心里更没底了。 他盯着房子里的那堆砖,高度紧张下,他的额头不断地渗出汗水。 不知道别人的进度如何,可他眼前的这堆砖,和他吃饭前搭的那一堆看上去数目差不多。 如果一天搭两堆这样的砖瓦,岂不是两三天就能出去? 越是看到眼前的砖瓦这么多,他就越不想动,他总觉得这房子搭得太快,也太容易了,在这座塔里,哪来这么多好吃好喝,干完活就能出去的副本呢? 他是嘴馋,但是、但是他也不想用命换这一口吃的啊! 他盯着那堆砖,就像盯着一堆催命符,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过去的脚步。 他看了一眼丁武,丁武也遥遥地看着他。罗小兵记得丁武和他一样,也是小兽做的房主,估摸着盖房子的进度也和他差不多。 但是他俩相隔太远了,谁也看不到对方脸上的神情;除非大声呐喊,否则也无法说话沟通。 但现在这个情况,谈什么都不安全,罗小兵下定决心今天不搭了,反正这砖也不是房主送来的;丁武也看了罗小兵一会儿,来回踱了几步,最后还是冲了进去。 罗小兵看着外面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心中极度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此举或许不对,但是如果盖了…… 他看着那堆起来有半个他那么高的砖块,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寒。 他往地上一坐,决定还是不继续建了。 当时房主来送砖的时候,他看了隔得近的几个人的砖块数量。 因为小兽的载重量大,他猜测自己的进度本来就比带着大鸟的小诗等人快,遑论崔风和路玄这些只能吃窝窝头和干面饼子的。 就算他放着这些砖头不堆,顶多也就是被小诗这种带着大鸟的赶上;如果路玄、崔风他们拿到的砖块和之前他们的什么小鸟小羊一样,那即便是堆好了,房子的进度肯定也赶不上他。 如果真的按房屋的修筑程度来考核他们,他肯定也不是最后一名。 这样想着,罗小兵稍微轻松了一点。一阵凉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湿重衣,背上的工服竟然都湿透了。 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可真是够傻的,幸好没人看见。 他悻悻地想着,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回头看了看远处的中间人。 身材瘦小的男人正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悠闲地坐在地上。 说是“工头”,他现在却并未关注众人的行为,也没有任何干涉他们的行为的意思,连脸都没朝着他们这边,而是望向了吴山的远处。 罗小兵不禁跟着他看去。天空的尽头,是一片美丽的金红色晚霞,那光线灿烂而温柔,像少女飞扬的舞裙,波动着,荡漾着,为天空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真美啊…… 他不由自主地想道。 罗小兵正要将目光收回,忽然浑身一震,发现了一件事。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怎么天竟然要黑了?! 他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着,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左手边的5号位里,已经站着一个纤细而高挑的身影。 他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罗小兵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仿佛眼前这个人已经同世界隔绝。 这是5号位的路玄,看他站的位置,应该也是第一个爬到山顶的人。 这才过去多久,他竟然就已经建完了自己的部分了吗? 第 126 章 建筑队 有了之前的经验打底,荆白拼这堆砖块就能说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他之前虽然没有什么拼积木的经验,但是这一块接一块的拼凑出一个结构,真上手也不困难。他很快拼凑好了,拿在手里观察了一番。 拼出来的这一端的房子的构造,和之前的也是对称的,只是一个是左边的墙角,一个是右边的墙角。 他起初以为这个房子是从左修到右,现在才发现竟然并非如此。 瞧这左边一面墙,右边一面墙的架势……竟然是从两边往中间修的?! 这建筑方式真是十足怪异,可惜没有设计图供他们查看。荆白将这积木拿在手里研究了一阵,实在理解不了,只好依样画葫芦地把这右边的墙角往地上一放。 他原本打算回头找中间人验收,却发现这次根本不必等中间人发话,右边这面墙落地的一瞬间,就迅速放大,屹立在了他这块地的最边缘! 而他,也回到了现实中,脱离了方才搭积木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荆白往后退了一步,便于从全局的视角观看自己搭出来的这个半成品,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最先修好的,是两堵外墙。 这栋房子对这块地的利用率是极高的,两堵墙都正好卡在土地的边缘位置,导致荆白想绕着房子走一圈看看都不行。 虽然他看不到其他人的房子,但是画出来的分界线依然是存在的。 荆白无可奈何,索性也不纠结于这套半成品的房子,转过来观察不知道为什么一言不发的中间人。 中间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地上,他的方向背对着荆白他们的九块地,两手撑在背后,仰着头,悠然自得,仿佛在看风景。 荆白望向他看着的方向,也注意到了天边泛起的红色。 他拼了很久积木么,怎么感觉一转眼就夕阳时分了? 自从来到这个副本以后,他们没有任何计时的方法,搭积木建房子时又会进入那个特别的空间,导致他们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几乎全来自天色。 现在出现夕阳,显然就是黄昏时分。可荆白总觉得,这一天过得太快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围,1号位的罗小兵正呆呆地看着他。 荆白瞥了他一眼,如果没记错的话,罗小兵的房主是那只虎头豹身的小兽,他那里的砖块应该比荆白的多出不少才对。 除非他拼得非常快…… 或者,根本没有拼。 罗小兵整个人看上去都怔怔的,荆白担心触犯禁忌,也不打算问他,反正具体是否违规,得看中间人到时候的说法。 他索性也坐了下来,像中间人一样,远眺着天际明亮灿烂的晚霞。 周围陆陆续续的有人出来,赵龙、崔风、宋不屈…… 荆白连目光都没有转移一下,他感觉到隔壁两个人出来之后都看了他好几眼,似乎有话想说,但他此刻并没有聊天的心情,于是无论受到多少注视,都八风不动地看着远方。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慢慢地,夕阳也带着闪耀的光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天边只剩下绯红的云,中间人仿佛终于看够了,笑吟吟地转过头来:“哦,到下班时间了。” 他用浮夸的动作,装模作样地四下扫视了一圈:“大家的建设任务都完成了吗?完成了的就可以下班了!” 众人眼前一亮:“我们可以回木屋了吗?” 这是宋不屈在问,中间人看着他笑了笑:“那当然,房主还在家等着你们呢。天快黑了,记得看准回家的路。” 众人纷纷喜上眉梢,眼看天就要黑了,下山就算比上山快,恐怕也得花上半小时。 这座山虽然白天看上去没什么危险,但是副本里入了夜,本来就是高危时间,就算睡在房间里都未必保险,何况还在山上? 众人也不想等着房主来送饭了,只要让走,什么都好说。一听他说可以下班,和附近的人对视几眼,都从试探着从那块圈了他们一天的地里迈了出去。 荆白走在最前面,还没走出这块平台,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惊恐的喊叫声:“别走,你们别走啊!我怎么出不来了,救命啊,救命!谁来帮帮我!” 荆白已经猜到了是谁,仍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除了罗小兵,还能是谁? 罗小兵站在1号地里,他就像一只绝望的无头苍蝇,除了背后是房子,他向左、向右、向前都试过—— 三堵看不见的墙将这块看似开放的土地变成了一座监牢,把他关在了里头!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充耳不闻,犹自往前走着。荆白注意到所有离开的人中,赵龙是走在最后的,这时也只有他离罗小兵最近。 罗小兵还在做着最后的尝试,他把浑身的肥肉都怼在那层无形的障壁上,一边朝着众人声嘶力竭地呼救。 只有赵龙,他没怎么犹豫,就向1号地走了过去。 罗小兵那张胖脸上已经涕泪连连,见赵龙向他走过去,他噗通一声跪下了,在1号地的边界处对着赵龙不住磕头,光秃秃的大脑门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但当赵龙走到他面前时,却发现除了罗小兵,他也能感觉到那堵看不见的墙拦在他和罗小兵之间,两人在同一位置向对方伸手,却完全接触不到对方。 赵龙试着推了几下,却发现这层厚墙完全推不开,完全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赵龙朴实的脸上露出沉重和遗憾混杂的神色,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转头走开了。 罗小兵见赵龙也放弃了,满脸绝望地跪倒在1号地的边界处,拼命拍打着无形的空气:“救命啊!!!谁来拉我一把,中间人——不对,是工头……工头,工头老大,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在罗小兵叫到他之前,中间人头都没回过,此时他已走到了山路的路口,才回头瞥了痛哭流涕的罗小兵一眼,面带无奈之色:“我给你们可是留足了时间,你自己的工作没做完,现在来求我?晚了!” 罗小兵嚎哭的动作停下了,他呆呆地看着中间人:“可是、可是我——” 他还算有半分理智,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可目光却忍不住从荆白、赵龙、崔风这几人脸上扫了过去。 他很不服:如果论房屋完成的情况,至少这几个人是不如他的呀! 中间人注意到了他的异状,目光倏然间冷了下来:“你自己的工作有没有完成,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吗?什么时候完成,什么时候才能下班,这是规矩!” 又一条规矩出来了。 众人都还没来得及离开场地,不禁都神色一凛。 荆白注意到了罗小兵一扫而过的目光,他又是第一个出来的,大概清楚罗小兵在想什么,只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这人实在是不聪明。 罗小兵被中间人的眼神盯得发抖,瘦小的中间人之前没有给过他太大的恐怖感,但此时面对着他的目光,罗小兵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吐着信的毒蛇盯上的老鼠,恐惧得瑟瑟发抖。 在众人或是迷惑,或是惊疑的目光中,罗小兵虚弱地说:“对不起,我干、我干……我马上就去干活!!”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房屋里,圆滚滚的背影就这样在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中间人见他进了房子,微微一笑,转过头下山了。 荆白也不再看一号地的方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看中间人这副模样,罗小兵即使把那堆积木都拼出来,恐怕也很难活着下山。 相比起来,还是下山的事情更要紧。太阳已经落山,等不到他们回到木屋,天就要黑尽了。 中间人之前说,让他们“看准回家的路”,难道就只是随口一提么? 他们上山的时候,从山下通往山顶的道路分明就这一条,凤琴等人落后了这么远都能追上来,根本没有迷路的可能性。正常的情况下,根本不需要“看准”。 荆白只觉得不妙,他追在中间人身后,准备和来时一样,全程紧跟着对方下山。 中间人虽然又瘦又矮,动作却很灵活,下山他同上山一样,走路极快,在乱石山壁间辗转腾挪。 吴山虽然不高,山势却陡峭,加上好几段路都没有石板,全是泥土,上山时攀登,只是耗费体力;下山虽不那么累,但因为天色已暗,加上坡度产生的冲力,草木掩映之间,非常容易一脚踏空,荆白就是想快也快不起来,只好看着中间人的背影逐渐远去。 他已经是所有人中最快的了,但是比起上山,下山时的中间人的速度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及。荆白追了一阵,险些一脚踩空,还往下滑了一段,全靠反应及时,扶住周围凸起的石块,才稳住身体没有滚落下去。 荆白惊魂未定,五指紧紧扣住石头,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的晚霞都已经消散了,虽然看着还没黑透,但是月亮已经悄悄地爬了上来,与变成暗蓝色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 脚底踩空时,为了攀住手边的石头,他的目光挪开了一瞬。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原本就领先他很多的中间人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尽头。 或许这就是中间人说这句话的意思? 荆白都追不上,那些落在他后面的人更不可能追上。尽管山势陡峭,月黑风高,但这座山上的所有活人,现在都只能摸黑下山了。 荆白也不是头一次面临这种危险,但眼看着中间人不见了,也禁不住叹了口气。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荆白检查了一下自己全身,除了抓着石头的这只手用力过度有酸痛感,其他的伤处可以忽略不计。只是他停下这一会儿,天就黑透了,周遭给人的感觉也为之一变。 那些白天时又直又高的挺拔树木,此时在月光下投下漆黑的而巨大的阴影。微风吹过时,连带着影子也晃动起来,幢幢的,像是择人而噬的怪物。 荆白扶着手边的这块石头,正要打起精神,走过这段山路,忽然听到背后有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赶了上来。 稳重的男声听起来有些惊喜:“我就知道,果然是你在前面!中间人呢,怎么不见了,你没跟上他?” 荆白没有回头,他就站在原地,等着声音的主人——赵龙,追上他,又越过他,三步并祝两步地跑到他前面。 见他没跟上,中年男人纳闷地回头看着荆白,脸上充满疑惑:“这天都要黑了,你怎么不走了?” 第 127 章 建筑队 荆白道:“他跑得太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他指了指远处中间人消失的位置,赵龙眯着眼睛看去,前方路崎岖蜿蜒,确实人影都没有一个,只得叹气道:“唉,尽力了。我这一大把年纪,实在跟不上啊。” 他挠了挠头,对荆白道:“怎么,你还不走啊?” 荆白放在石头上的手轻轻拂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你要和我一起走?” 天色已经黑了,一个人走恐怕更是不妙。他回头看了看,也不见其他人追上来。 赵龙憨厚地笑了:“我是追着你来的,后面的人离我们估计还有一段距离。你想等着他们一起?” 荆白摇头道:“不必,走吧。” 他放开石块,匆匆几步就走到和赵龙身边,在黑暗的幽径中,同他并肩走着。 眼前的路,是幽暗狭窄的,周围的树却是高耸入云,密匝匝,黑漆漆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在这片黑暗中,他们还要摸黑往下走,更是让人本能地觉得不适,总是不自觉地疑心自己是否走错了,或是……将要被指引到某个未知的去处。 好在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透过缥缈的薄云,清浅的银光洒在林间,洒在路上,洒在凹凸不平的石块上,像一层如梦似幻的薄雾,让眼前的景象更显得不真实。 赵龙忽然精神一振,兴奋地指着前方:“那一点亮的是什么?” 荆白也看到了斜下方的一点光亮,在周遭的黑暗中,那一点光明反而让人心里没底起来。赵龙迷惑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路玄?那是不是木屋的光?我们是不是走出来了?” 荆白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 如果是木屋,至少也有十几座,怎么会就只有那一点亮光? 赵龙似乎被荆白一句话点醒,也意识到了问题。确实,如果不是木屋,这山路上的一点亮光就显得太奇怪了。 他犹疑着道:“会不会是离得远,所以只能看见这一点光?” 见他跃跃欲试,荆白便道:“也没别的路,走近一点再看吧。” 岂料他这话一出,赵龙反而突兀地往后退了一步。荆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听见他缓缓道:“你……你到底是不是路玄?” 荆白眨了眨眼,面对突如其来的质疑,他表现得十分镇定,失笑道:“怎么,我不是,难道你是?” 赵龙顿了顿,道:“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突然提醒了我。 “这里只有一条路,而我。是追着你过来的……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是荆白已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所有人里,只有荆白走在他前面,如果这条路不对,赵龙自己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荆白了。 荆白勾起唇角,眉头微挑,露出一个十足反派的笑容:“你怀疑我?” “我只是觉得不对劲。”赵龙谨慎地说,隔着一片黑暗,荆白也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在打量着他:“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你是路玄本人?” 什么办法? 他和赵龙进副本之前连话都没说过,也就是今天上山之后才有了对话,两人根本就不熟悉,谈何证明? 在黑暗的山林中,前路未卜,唯一的同伴还在质疑自己不是人。荆白脸上却没显出一丝慌乱,见赵龙语气犀利,反而冷笑起来:“那你先证明你是赵龙吧,我独自走在前面,背后只来了你这么一个人,我也觉得不对。” 赵龙一怔,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方才那句话问得无理,一时竟然噎住了,又挠了挠头:“我……” 他像是想道歉,却没说得出话,荆白脸上现出一丝不耐之色,淡淡道:“就这一条路,你走不走?” 整座吴山,说只有一条路是一点没错的,虽然这条路经过的地方也非常陡峭,有的地方甚至连石板都没有,需要手扶着才能上下,但这是唯一一条能看得见的,没有高大的树木和茂盛的草叶挡住视线的路。 早在上午登山时荆白便发现了,吴山本身的山高并不怎么样,但山上长着的,却全是根深叶茂的大树。高的足有百尺,笔直挺拔,低的也有草木旺盛,树林深处,一打眼就是幽暗碧绿的一片。 除了他们上山时的那条山路,哪怕被中间人远远甩在后面,也没有人嫌命长,跑去树林中探索近路。 荆白给了台阶,赵龙自然要下,连忙激动地说:“走啊,当然走!”‘ 他连忙走了回来,荆白瞥了他一眼,两人回到并肩的模式,向着前面的那一点亮光走去。 罗小兵在搭积木。 拿起积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他眼前消失了,想起中间人说的“做不完工作不许下班”,他知道谁也帮不上自己的忙,只能把这该死的积木赶紧搭起来。 但无论他内心有多么迫切,也无法一瞬间就让所有的积木都拼起来,哪怕感觉自己已经被架在火上烤,急得也只能一块一块地慢慢拼。 这块空间虽然看不见其他人的房子,但是却能看见天色的变化。 哪怕罗小兵一直在心中绝望地祈求中天黑得晚一点,再晚一点,夕阳却也毫不留恋地坠入了地平线,平台上的光线也变得更暗了。 而这时,罗小兵的积木才拼了一半不到。 他的手抖个不停,光线的昏暗也让他很难看清自己眼前的积木,逐渐爬升的恐惧感像一只巨手攫住了他,让他不由得 山中不似城市,一旦天黑,就是一点亮光都没有的,头顶的月亮洒下的那点银辉,也显得格外的孤冷凄清。 罗小兵环顾四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好在山顶上是一块平地,虽然没有任何照明,但也没有遮挡视线的东西,月光在这里变得格外明显,像水银似的铺了一地,让罗小兵至少保留了基础的视野。 他摸了摸狂跳的心脏,虽然已经冷汗淋漓,但他极力安慰自己:至少这里一旦有什么东西出现,他第一眼就能看到。 现在整个平台空空如也,对他来说也算是件好事。 这个空间里除了房子,一开始就没有别的人和物,反而让他有种说不远处的安全感。 罗小兵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凭借着月光那点微弱的光线,罗小兵整个人趴到了积木堆前,专心致志地拼着手中的积木。 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让他的汗水一直流个不停,他的额头都开始发痒,却不敢伸手去擦——他不敢做任何耽误时间的事,生怕就因为那一丁点时间,就断送了自己微博的生的希望。 是的,他知道自己活下来的几率不大。 但是既然中间人没算他违规,那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到了这时候,他只能选择不去想自己下午为什么没有搭房子的事情,回头已经来不及了,最重要的是当下,只要他动作够快,一定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 他太过于专注了,几乎屏蔽了外界的动静,直到那小山似的砖块下去了大半,他才抹了一把早已经湿透了的短发,抬头看了一眼。 眼前还是空荡荡的一片,没有想象中出现的怪物…… 这是好事,等这里拼完,他也可以下山了。 罗小兵精神一振:也是,崔风这种明明白白违反了规则的人都能获得第二次机会,他凭什么不能呢?要按建房子的进度,过了今晚,他也又回到前列了! 他使劲搓了搓脸,准备接着往下拼,忽然左右看了一眼,感觉好像有些不对。 是错觉吗? 他是站在两面墙中间堆的积木,因为他的砖块一开始就出现在这里。 他一直坐在两堵墙中间堆积木,因为天色昏暗,他凑得离积木格外近,甚至看不到 为什么他感觉自己修好的两面墙,它们之间的距离…… 好像变近了? 是他拼积木太认真了,所以眼花了吗? 罗小兵恍惚了一下,他不敢怠慢,站起身来,用力甩了甩头,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两面墙,离坐在中间的他又近了一点! 罗小兵急了,他惊慌地四下看了看,幸好前面画着数字的地方,墙还没筑起来。 不如把红砖搬到那边去再盖房子吧…… 罗小兵见那两面墙又无声地往前挪动了一些,也顾不上考虑后果了,一手拿着搭好了的部分,一手抓起两块砖,拔腿就往外跑。 他跑了两步,就砰地撞到了一面无形的墙上! 罗小兵本来就胖,这一下冲力极大,撞得他头昏眼花,脑子里嗡嗡作响,晕眩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跑出左右两道墙的距离。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明明没进来修房子之前,他虽然出不去,但还能站到边界线的位置去的! 是因为他带着砖块吗?难道这些砖块,不能离开已经修好的房子的范围内? 罗小兵回头看了看,他的房子后墙已经修好了,而两侧的墙还在向他不断靠拢,这所谓的房子,现在已经像一个逼仄的胡同了。 甚至……还是个越变越窄的死胡同。 第 128 章 建筑队 罗小兵咬了咬牙,没有时间犹豫了,大不了不带砖块,他今晚就在这块地过夜! 这样想着,罗小兵把积木和砖块都放下,继续往外冲! 无形的墙将他重重地挡了回来! 出不去,根本出不去…… 罗小兵瘫在地上,无力地用头撞着那一面看不见的墙,而左右两面一直在向中间靠拢的墙,和他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他看到眼前剩下的一小堆砖块,忽然又燃起了希望。 不能慌,还没到绝路…… 如果在两面墙合起来之前把这些砖块拼好,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罗小兵一骨碌爬起来,他双手抖如筛糠,方才丢下的积木捡起来搂在怀里,又哆哆嗦嗦地捡起剩下的砖块开始拼。 没剩多少砖块了,他一定来得及,一定可以的! 罗小兵的手颤抖个不停,在微弱的光线中,他拿着到手上就变成积木的砖块,瞪着眼睛,努力不分散一丝注意力到两面不断向他靠拢的墙上 可是,无论他看不看,两面墙的移动速度似乎是恒定的,不因为他看着而变快,也不因为他不看就变慢。 他逐渐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打不开了,两面墙之间,现在更像是一条略宽的缝隙。 罗小兵把剩下的砖块都搂到怀里,他浑身都蜷缩了起来,只有两只手能动,却还不肯放弃,几近麻木地拼凑着。 还剩八块、五块、两块…… 最后一块! 罗小兵将最后一块砖块摁到手中堆好的积木上,他激动得想大吼出声,但是两边挤压着他的两面墙让他的惊喜转瞬即逝。 两面墙已经挤到了他的肩膀处,全靠胳膊的肥肉顶着,才没有让他痛得双手都失控。 还好,他已经背靠着那面看不见的墙,现在勉强还能挪动,到时候往后退一步,就能出去。 只要把积木放到地上,就算建成了吧…… 罗小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挤压得极近的窄缝间,他艰难地做了个下蹲的动作,胳膊的两侧被粗糙的砖瓦墙面无情地摩擦和挤压,不等他完全蹲下,就已经破皮出血。 罗小兵感觉到胳膊的剧痛,他转头都很困难,只用一角余光,也瞟到了看到墙面上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浸透了。 太疼了,但是还能怎么办呢?如果直接把积木扔到地上,万一这些积木就这样碎了怎么办? 他冒不起这个险了,再疼也只能忍着,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直着脖子,曲着腿,直到感觉到积木接触到地面,才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这、现在算是建成了吧? 他可以下班了? 背后的那股无形的力量似乎消失了,罗小兵感到背后一松,他高兴得狂叫一声! 但这狂喜同样没能维持多久——两边已经挤得很死了,他必须再三往外挤,才能挤出去。 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罗小兵喘了口气,大不了就是肉磨破了,和命比起来,再疼他都能忍。 脚下的积木似乎也在变大,不奇怪,毕竟房子建成了嘛…… 罗小兵用力往外挤,他小半个身子已经出去了,磨得鲜血淋漓,只有腰部以下还卡在缝里,这让他身不由己地保持了一个面部向上的姿势,一边看着头顶的朗朗夜空,借此麻痹周身的剧痛。 等等,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随着往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在罗小兵的眼中,那个东西也越来越大,那是什么?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寂静的黑夜中,响起了罗小兵男人凄厉绝望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从天上往下掉的东西无比庞大,也无比沉重,毫无停顿地砸塌了两堵墙,也砸断了罗小兵还卡在里面的下半身。 好疼啊…… 罗小兵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瞬,他努力想看清砸在他身上的是什么,却再也无法看清。 他的气息逐渐断绝,在呼吸停止的前一刻,他忽然想了起来。 那落在他身上的,不就是他搭好的那块积木吗? 那一大块积木,他拼到后面,已经没有时间仔细查看了,现在想起来……其实正是这栋房子的中庭部分,正好在这两堵墙之间。 他有些想笑,为了努力挣扎的自己,但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原来从放弃搭房子的那一瞬间,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静寂的山路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响动,还有荆白和赵龙的两个人的脚步声。 两人越走越近,那光点也越变越大,越来越明显,却没见到之前那零零散散亮着光的、像散落的繁星似的诸多木屋。 荆白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可以确定了,这绝非通往木屋的那条正确的下山的路。 但他一路都是追着中间人下来的,天黑之前,他确信自己没走错路,也没见到过第二条路。 难道下山的时候追着中间人走,也是不对的? 这一路,他和赵龙也切切实实地是在不断下山,难道说,这行走的路本身就是一段逼真的幻觉? 荆白心中疑问连连,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是疼的,再转头看向赵龙,中等身材的男人也面带疑虑地看着前面的路,还在问他:“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两人一直并肩走着,只隔着一步之远,荆白见赵龙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冷不丁地伸出手,在赵龙胳膊上重重掐了一下! “唉哟!”赵龙路也不走了,转过头对荆白怒目而视,生气地道:“你干什么!” 荆白掐他时丝毫没有留手,赵龙感到疼痛才是正常反应,这让荆白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有体温,也有感觉,至少说明他不是什么鬼怪。 见赵龙捂着胳膊,似乎十分不爽,荆白无所谓道:“你掐回来也行,我只是担心你不是人。” 赵龙抱着自己的胳膊,悻悻地斜了他一眼:“算了,你都知道试探我,应该不至于。” 两人之间虽然气氛尴尬,可没有别的人赶上他们,又不见别的路可走,只好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向着那个未知的目的地继续前进。 越走越近了,近到荆白已经能看到,那是一个类似农家宅院的院门。 这个距离已经足以让荆白看到光源的来处,是挂在那座宅院门上的两盏灯笼,宅院里面似乎也亮着,但是大门紧闭,却是看不太清楚。 深色的大门紧紧闭着,几乎与这山间夜晚的浓黑融为一体,两盏白灯笼随着风微微晃动,光源也隐约闪烁,荆白隐约能看见两盏灯笼中间,大门的上方似乎有个招牌,上面写着字。 两盏惨白的灯笼,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除此以外,倒是没有什么异样,但是这座宅院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异样了。 上下山的时候走的明明是同一条、也是唯一一条路,何曾多出这么一个农家宅院? 荆白和赵龙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把握,赵龙低声道:“那——那是什么?” 荆白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缓缓地说:“不知道。” 赵龙似乎有些退意,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荆白见状,也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们走下来的那条路已经淹没在黑暗和草木之间,左右两侧深深的密林中,更是不知道藏些什么。 赵龙迟疑地看向路玄,青年秀颀的眉宇已经皱了起来,似乎正为他的瞻前顾后烦躁。 赵龙听见他提起声音,有些不耐烦地道:“走不走?来回看也没用,难道能换条路么?” 都走到了这里,再说换路走显然不现实,而且现在又能走去哪里? 赵龙连忙道:“走,走!” 荆白直到他跟上来才开始往前走,两人再次走成了并排,赵龙眼看着那宅院离他们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试探着道:“路玄,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啊。” 荆白似乎被他这话逗笑了,微微一顿,笑道:“怎么个说法?” 赵龙还没回答,两人离宅院门口就只有几步远了。荆白也不等他答话了,先停下来,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宅院。 宅院不大,也就比他们山下的木屋略大一些,只是相对一座农家宅院来说,院墙格外高大,以荆白这样出众的身高,踮起脚来也看不见里面的情状。 但是,里面亮着灯还是能看出来的,门缝还隐约泄出一点光亮,是温暖的橘黄色。 这道大门上还有两个门环,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宅院。 赵龙小心地道:“这……我看着好像没什么问题。” 荆白点了点头,却没应答,目光转移到招牌上的两个大字上。 墨迹淋漓,笔墨潇洒,写着宅院的主人的姓氏:方宅。 亮着灯会代表着什么吗?荆白想了想,昨晚其实也是,亮着灯的木屋是可以住人、有房主的,那么,这个亮着灯的宅院,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借宿? 只是只见宅院里有灯光,却听不见人声,是这座宅院的“房主”和木屋里的“房主”一样,是动物的形态的原因吗? 荆白有些迟疑,他看了一眼赵龙,赵龙同样指了指耳朵,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又指了指门环,自己往前跨了一步,示意上去叩门。 荆白犹豫了一会,冲他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往前走去。 等走到门前,赵龙作势要叩门,荆白却抬手制止了他。 在赵龙不解的目光中,荆白将耳朵附到门上,仔细听了听。 不出意料,没发现任何人的声音,连动物踢踢踏踏走路的声音都没有。 赵龙一直等到荆白再次站直身子,才起身轻轻叩了叩门环,放轻声音问:“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即便响动声很轻,但在这空旷而又寂静的深夜里,叩门声、说话声,好像都传出了回声。 里面没有传来脚步声,也没有任何人的应答。 赵龙犹疑地看着荆白,荆白点了点头,简单地指了下嗓子,示意他继续叩。 赵龙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用力叩了叩门环,大声道:“你好,有人在吗!” 两人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地等了一阵,还是没有等到人回应。 赵龙看向眼前的青年,却见那张生得格外俊秀的脸上,此时也写满了迷惑,似乎对眼前的境况十分不解。 赵龙再次挠了挠头,喃喃地道:“是啊,既然一座宅院在这里,就应该是能住的……怎么会没人开门呢?” 他这句话一说完,青年立时露出一个明悟的表情:“对了,一定是因为我们只问有没有人,但是房主不一定是‘人’,也不一定能回应我们。但如果我们提出要求,说不定就能进去了!” 赵龙眼看着那张向来冷漠的面孔上,显出一种云销雨霁的明净神色,仿佛十分高兴似的,冲他道:“就按我说的,你再叩一次试试!” 赵龙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道了声“好”,他手放回门环上,青年道:“事不过三,这次要还不开,咱们就回头看看别的路。” 赵龙急忙点头,最后一次叩门,恳切地扬声道:“你好,请问有人吗?我们是来借宿的,麻烦开开门吧!” 他的手刚从门环上放下,只听见长长的,像是久未开合过的木轴磨合声响起,“嘎吱——”一声,两扇大门各自向内打开! 赵龙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而就在同时,里面通明的灯火骤然熄灭,竟是再也看不清门里的动向了! 赵龙正要转头对荆白说话,却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个不容拒绝的大力,让他身不由己地向门中跌去! 第 129 章 建筑队 赵龙被这股推力推得踉跄了一下,往门中冲了好几步才站稳,他整个人都懵了。 门外没有风,也没有他以为的来袭击的其他人,只有一个站着的、身量高挑的青年,他甚至还缓缓拍了拍自己的双手,并没有丝毫掩盖自己方才在背后偷袭的意思。 就在这时,刚刚才大开的两扇大门似乎感应到有人进来了似的,竟然也开始缓慢地合拢。 说来也奇怪,这门开得快,关得却慢,像是生怕有人来不及进门似的。 赵龙看着站在门外,不知什么时候抱起了双臂,还似笑非笑看着门内的青年,脸上露出了极其可怕的神色。 赵龙嘶哑地道:“路玄!你!!你!!你——为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半是愤怒,半是恐惧,目眦欲裂,表情夸张得几乎不像人了。 荆白见他神色恐怖,嘴角勾出了一个微笑,用一种近乎和蔼可亲的表情缓缓地问:“怎么,现在不夸我是好人了?” 被他这句话一刺激,赵龙愤怒地嘶吼了一声:“啊!!!!” 他站在缓慢闭合的两扇门中间站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头脸涨得通红,眼看着门就要关上了,却没有尝试着跨出门。 荆白他气得几乎要发狂,却没有出门的意思,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哦,果然是进得去,出不来。” 门合上的速度极为缓慢,赵龙脸上的表情从惊恐逐渐变成了哀求。 他的五官原本就忠厚朴实,面色微黑,似乎饱经风吹日晒,脸上沟壑遍布,露出乞怜的表情时,看上去格外叫人心酸。 赵龙两眼中泛起泪花,声音沙哑,似乎还能听出哭腔:“路玄,我是跟着你走过来的。我们一路走了这么远,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推我进这个鬼地方!求求你了,你拉我一把吧……” 眼见着门逐渐合拢,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这个场面极其凄凉,看上去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荆白却丝毫没有上前救他的意思,反而优哉游哉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龙又惊又怒:“你——你!” 荆白歪着头,露出一个在赵龙眼中极其可气的微笑:“哦,怎么,不继续装了?” 在他的注视中,“赵龙”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往门口处走了一步,但他根本无法越过门扇处的那段空隙,他显然恨毒了荆白,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字一字,森然地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荆白根本不将他的恨意放在眼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那个方宅的招牌,轻松地道:“本来只是怀疑你,看到方宅之后就确定了。” 赵龙同他说话,要约他一起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赵龙”有些古怪,不管是行为,还是语气,都和他下午说话的这个赵龙不太像。 而且,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他一脚踩空,险些从山坡上跌落,因此失去“中间人”踪迹的时候。 但荆白虽然怀疑,却不是很有把握。 他和赵龙毕竟只在今天上山的时候,和下午时有过交谈,荆白对于赵龙的行为举止说不上很熟悉,虽然觉得有些违和,却也不敢完全认定这个赵龙是假的。 “赵龙”走到他前面等他那一瞬间,他手扶在石头上,脑子里飞速思考着。 此时天又已经黑了,眼前只有这么一条下山的路,他只有两个选择。 如果不和这个赵龙走,假如赵龙是人,他等于拒绝了一个可以一起同行的伙伴,需要一个人走夜路,在黑漆漆的山里,危险性恐怕更高。 如果这个“赵龙”不是真正的赵龙,那就必定是某种会拟出人形的怪物。 荆白拒绝和他同行,说不定他接下来就会躲在哪个看不见的地方,到时候它在暗,荆白在明,反而更不安全。 在这种情况下,把这个不明确的人放到明处,哪怕要和他同行,也是更好的选择。 荆白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想清楚了利弊,虽然不清楚眼前这个“赵龙”的底细,仍旧同意了和他一起走。 但当他的手拂过石块的时候,在那块支出来的石头的一角,他感到指尖触到了凹凸不平的纹路,似乎是刻的字。 赵龙还在前面等着他,石头的大部分也都埋在土里,这时候挖出来看显然不现实,荆白只好把摸到的纹路记在心里,和赵龙同路的时候,心里就不断地描摹着摸到的那几个笔画。 点、横、横折勾、撇。 他很快拼出了石头上的那个字,但是身边的赵龙全程表现得非常正常。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淡淡的月光引路,路上除了风摇动树叶的沙沙声,就是他们走路的脚步声。 这个拼出来的字,像是一个孤悬的线索,和他现在身边的情况并不挂钩? 荆白也不明白,但他留了个心眼,只和赵龙走并排,不让他落到自己背后,也不让他走前面领路。 也因为如此,赵龙几次停下来踌躇不定时,他也都停下来,等到赵龙走了再走。 不得不说,这个赵龙表现得实在很逼真。尤其是之前他看到前方的亮光,竟然率先停下来怀疑荆白。 荆白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后,几乎要相信他就是真的赵龙了。 后来,他找机会伸手掐了一把赵龙的胳膊,确实是温热的,赵龙的反应看上去也很正常。 荆白心情放松了一些,但仍然保留了一定的警惕,不肯让赵龙走在他身后。 赵龙说他“好心”,荆白不露声色,根本没有应答。他以为荆白是不想让他掉队,其实…… 无论他是不是真的赵龙,荆白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两人继续往前走,等看到前面的光源来自两盏白灯笼,还有一个亮着灯的宅院,荆白就很难不生疑了。 两盏白惨惨的灯笼挂在门前,何等不祥,怎么看都不是一间正常普通的农家宅院——远的不说,近的,哪怕是陈婆过寿的时候,陈宅的门前挂的,也是两盏大红灯笼! 两人越走越近,终于近到能看见两盏白灯笼之间,挂着的大宅名字,写的是方宅。 这个方字,不正是荆白从石头上摸到的字吗?! 只是,所谓的“方宅”里亮着灯,荆白又有些不确定了,毕竟第一天晚上的木屋,就是亮了灯的能住人,不亮灯的就不能住,有没有可能那个方字,是用来提醒他,第二天确实是需要换房子住,而给出的房子,正好就是这座方宅? 这是进入副本以来,头一次荆白感到异常纠结的线索。 这个副本中,他再没遇到可信的同伴,副本的要求看似简单,给出的线索却个个孤立。 即便到了这种攸关生死的时刻,荆白仍旧抓不到头绪。 他心中思绪万千,向来雷厉风行的行动派,看着眼前的黑色的宅门,一时竟然做不出决断。 他尚在犹豫,赵龙却忍不住了,荆白看见他和自己打手势,主动表示要上去叩门。 就这个动作,让荆白从犹豫中猛然惊醒—— 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赵龙! 赵龙此人,荆白不能说很了解,但能感觉到他的性格非常谨慎。 今天建房子的时候,荆白就感觉到隔壁的6号地里,赵龙一直在观察他。 尤其是第二堆砖块出现以后,没有人率先去搭建积木,众人谁都无法确定,其他人的房子里面,是不是也出现了第二堆砖块。 那个时候,荆白就已经注意到,赵龙的目光一直注意着他,包括在他另一边的崔风也是。 只是荆白当时谁都懒得搭理,有了自己的判断以后,就顶着众人注目,第一个走进了房子里去干自己的活儿了。 赵龙这样的人,连“搭房子”这种危险性相对低的事情,都不愿意第一个尝试,怎么可能在他也在场的情况下,率先走过去扣方宅的大门呢? 这个假的“赵龙”,这么长的时间里都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赵龙这个人,甚至几度停顿、怀疑,表现出瞻前顾后,不愿意往前走的那副德行,几乎将荆白骗过去了。 他一路铺垫着,将荆白引到了终点的陷阱旁,终于心急了起来——见荆白犹豫着不肯往下跳,“赵龙”自然忍不住想推他一把。 谁料就这一点心急,就让荆白看出了马脚。 荆白不动声色,同他一起走到门前,见赵龙上去就要叩门,连忙制止了他。 “赵龙”显然还想继续演下去,听话地停了下来,荆白一边眼睛不错地盯着他,一边附耳到门上,听门里的动静。 门里,会不会有其他东西,比如“赵龙”的同伙? 荆白没听见任何动静,心里才稍微松了一些,他甫一起身,赵龙便迫不及待上前,哐哐地叩响了门环。 荆白心里有了成算,如何还会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要如何将这出戏演下去。 赵龙接连叩了两次,大宅中都像之前一样安静,无人应答。 荆白心中却知道,这“方宅”的主人,说不定就站在自己旁边,又如何前来应门? “赵龙”连叩两次不开,脸上现出迷茫的神色,荆白见他有意接着装,自然不会揭破他的画皮。 他也不说话,只是摆出一副困惑不解的姿态,表明自己对当前的情况毫不了解,也无法说出任何有用的办法。 果然,他不发话,“赵龙”便开始演独角戏,荆白听他开始喃喃自语,像是十分不理解似的,大意是既然有座宅院在这里,怎么可能不能住呢? 相比他之前的精彩演出,到这里,为了强行让荆白配合,他的演技就显得十分拙劣,荆白差点没笑出声来! 在“赵龙”说出借宿这两个字之前,两人说话时,都是怀疑居多,可从来没提过要住在这座宅子里,赵龙现在张口就要问借宿的事情,岂不是欲盖弥彰? 荆白意识到这出戏恐怕必须得陪他演完,才能摆脱这座大宅,好在……他已经有了主意。 他微不可见地吸了口气,这才忍住了脸上的笑意,紧接着,他脸上出现了兴高采烈的神色,像是真的被“赵龙”提示到了一般,按着“赵龙”的暗示,说出了对方想要的答案。 是不是要提出借宿的要求,才能进去呢? 赵龙从善如流地采纳了他的建议,荆白看着他脸上略带兴奋的笑容,心道,看来话说对了,这次应该是成了。 但为了不继续在这浪费时间,眼看着他的手都扣到了门环上,荆白还补了一句:“事不过三,要是再敲不开,咱们就回头看看别的路。” 嘴上的话说得随和,眼睛却是冰冷的。 荆白心道,难不成,这还能不开? 果然,赵龙这次一敲,门扇立刻活动起来,发出“嘎吱”的响声,很快,两页门扇在他们眼前轰然洞开! 说时迟那时快,荆白他往后退了两步,见门开的一瞬间,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宅灯光骤然熄灭,他再不犹豫,见赵龙似要转头,使出浑身力气,将“赵龙”推了进去! “赵龙”脚下一个踉跄,被他推进了方宅,殊不知荆白本人也吃了一惊。 这个东西必然不是赵龙,但是……它也不是鬼! 就如同他捏过的一般,这东西有体温,触感宛如活人,唯独荆白在推他时,感到他沉重无比,亏得他毫无保留,尽了全力才将它推了进去。 那东西直到被推进去,似乎才反应了过来,在门内对着荆白发怒,荆白抱起双臂,露出百试不爽的、能把鬼气死的微笑,脸上高深莫测,心中却是暗暗惊心。 它是个什么东西? 第 130 章 建筑队 两扇大门以缓慢的速度不断合拢,“赵龙”似乎要发狂了,透过将要合拢的门缝,荆白感觉到那仇恨的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赵龙”嘶哑地道:“是你先动的,是你先惊扰了他——” “我只不过是一个引路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眼见着两扇门之间只剩了一个窄缝,他忽然扑了上来,荆白眼见着他的手指抠着门缝,一瞬间那指节就变大变粗,还生出了许多灰黑的毛发…… “放我出去,放” 最开始,荆白还能听见像是人声的叫喊,到最后,就只剩下了含混不清的嘶吼。 那几根粗大的,长满毛发的手指还卡在门缝中间,死死地朝两边掰着,门后传来的是疑似动物嚎叫的声音,荆白实在好奇门后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门后的东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接近,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 那吼叫中似乎蕴它极度的愤怒,仿佛被这股愤怒激发了力量似的,荆白眼看着即将合拢的门缝,竟然被硬生生掰开了一些! 荆白没有后退,在他看来,这只是这东西的垂死挣扎,如果它真的能对抗这扇门——或者说是这座宅院的力量,它早该冲出来撕碎荆白了。 果然,它没能冲出来,只是门缝变大了一些,它的身体挤在门扇的缝隙中,荆白能看见的,也只有一片灰黑的毛发—— 不对! 荆白感到一股阴冷的目光扫过他的头顶,他抬头回视时,看到一只血红的眼睛正在窄缝间,那眼神极其怨毒,正森森地看着他。 原来这玩意竟然是这么高大的一只怪物。 荆白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它的身高起码接近三米,荆白看到他的眼睛是在门框顶部的,几乎已经顶在门上了,也难怪它有这么大的力气,能将两扇正在合拢的大门掰开。 但即便它看上去如此高大健硕,它的力量也不足以对抗这扇门,门扇依旧在缓慢地闭合,怪物也不得不松开了自己扣在门缝间的双手。 荆白感觉到地板的隐隐震动,他反应极快,立刻往后连退几步! 与此同时,荆白听到门里传来充满痛恨的怪物的惨嚎,最后,不知为什么,又变成了“赵龙”的声音,满怀恶意地道:“不过早一步,晚一步而已……既然已经来到了吴山,你总归要留在这里!” 这恶毒的诅咒没有给荆白带来任何伤害,毕竟进了副本,有危险是必然的,但是他有信心,自己能活到最后。 它的话音刚落地,黑色的两页门扇便合上了。 门一合上,荆白脚下就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晃动! 荆白重心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发现离这座宅子越远,晃动就越小,于是接连后退,直到能稳定住身体的平衡为止。 这座农家宅院竟然就在他眼前塌了,被怪物的毛爪子扒拉过的两页门扇直接消失不见,等荆白站直了身子,就见眼前这栋方才灯火通明的大宅,竟然转眼就变成了一方砖瓦堆起来的坟头! 荆白呼吸一滞,他猛地反应过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何时误入了一片坟地! 头顶的月亮无言地替他照明,荆白只觉周身泛起一阵凉意,转头看了一圈,才察觉原来四周包围着他的,都是各式各样的荒坟! 放眼看去,少说也有几十个坟头。 坟头上还有不少长着草叶枯藤的,微风一吹,就像有人说话似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荆白一低头,见自己的一只脚竟然还踩在这半圆的坟头上,连忙将脚放了下来。 周遭全是零落的孤坟,有的是突起的一个小土包,有的用砖石堆了个形状,显得他面前这个坟包格外地显眼。 他脚下的坟头呈一个大大的半圆形,那一整个半圆,都是拿砖石堆垒起来的,看上去十分豪华。 这些坟包唯一相同的,就是无论是气派还是简陋,它们都只有一个坟包,没有墓碑。 别说石头做的了,连最简单的木牌的墓碑都没一块。 这是一片孤零零的荒坟,荆白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了这里来,恐怕方才和“赵龙”走路时,已经陷入了这些坟茔的迷障,他应该是从一脚踏空,滑落下来开始,就偏离下山唯一的路了。 那怪物扒着门缝的时候说:“是你惊动了他……” 其他的实在说不上惊扰,荆白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他踏空时抓过的那块刻着方字的石头。 眼前的农家宅院坍塌成了一个坟茔,却没有墓碑,这样看来,他抓到过的那块刻着字的石头到底是什么,也水落石出了。 那块石头,就是这“方宅”主人的墓碑。 但是刚才被坟茔关进去的怪物,和“方宅”的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线索太少,荆白想不出所以然,但在这片荒野孤坟中久留也不是好事,但这满眼的坟头,就连自认方向感不错的荆白也辨识不出方向了,索性越过眼前坟头,继续往前走。 沿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出去吧? 荆白这次走得十分小心,一边看着远处,一边又要时刻注意脚下,免得踩踏到其他的坟头,或者再触碰到其他人的墓碑,被带到其他路上去。 但他越往前走,越觉得心下发凉。 这片坟头……似乎根本看不到头。 坟茔的分布,越往后越是稠密,堆着砖石的坟也越来越多,荆白走在其间,只觉得连转身辗转都很费力,偌大的一座吴山,少说也有四五百个坟头。 这里到底死过多少人,或者……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荆白好不容易走出了这片乱坟岗,忽然眼前一亮——前方是一片柏树林! 这片长得高大的柏树林,荆白是有印象的,当时上山的时候,没走多远就看到一片这样的柏树林。柏树在吴山上并不少见,但荆白认出来,是因为这片柏树林中,有一棵柏树也不知是不是品种不同,生得极高,比别的树高出好长一截,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荆白走到山路的高处无意间回头时还能看见它。 荆白这时一眼就认出了那棵特别高的柏树就在自己的左前方,有它指引方向,荆白立时就有信心找回原路了。 这时也顾不上什么树林能不能钻了,一切都没有下山重要,好在走出那片乱坟岗之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荆白很快就找回了上山的那条路。 他看着山下星星点点亮着的木屋的灯光,就知道自己离山下已经不远了。 看来,之前同“赵龙”走的那段路,虽然绕了一圈,却也不完全是幻觉。他们确实是往山下走了好一阵子。 荆白正要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忽而注意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这山下的灯……是不是少了几盏? 都看见了,荆白就忍不住点了点数,一点出来,他的脸色就变得严峻起来。 亮着灯的原本是十四间木屋,现在变成了十一间。 这是……死了三个人? 荆白知道没有完成任务,留在了山顶的罗小兵或许是死了,但另外两个人是谁? 荆白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无法得出结论了,他昨晚是第一个被小羊领走的,并不知道其他人到底谁住在哪个木屋。 他在山路上驻足看了片刻,没看出别的异常,只好继续往下走。 回到了正常的山路上,下山之路更是无比顺畅,荆白很快就回到了今天上山的那个路口。 也不知是不是他耽误了时间下山太晚了,荆白直到回到自己的木屋,都没有撞见过其他人。 当然,可能也和小羊那座房子地处偏僻有关,荆白昨日便发现了,小羊带他去的那条路,只有这一间木屋是能住人的。 荆白走到门口,想了想,没直接进去,轻轻叩了叩房门,听见木屋里传来一声兴高采烈的“咩——”,才进了门。 很难形容一只羊是怎么“坐”的,但是小羊的确正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像是在等他回来。 它面前并没有吃的,只有对面那个位置上摆了一份晚餐。 见荆白来了,它轻巧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殷勤地走到摆了晚餐的椅子旁边拱了拱,示意他过去。 荆白也不同它客气,进来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只有下午吃了干粮,喝了一碗清得见底的粥。 即便荆白不贪口腹之欲,下午那一餐,也连填饱肚子都说不上。他此时早已饥肠辘辘,见小羊邀请了,便爽快地在椅子上落座。 不知为何,这一餐的食物比上一餐好了一些,至少粥里能见到米粒的影子,而且,粗糙的杂面窝头,口感也变得细腻了,像是用精面做的。 这个副本是越往后,吃得就越好吗? 荆白下午时就注意到了不同的动物房主,吃的东西的规格似乎差了许多,但他到现在也没明白这些房主和食物的联系到底在哪里,而下午吃了山珍海味的丁武等人,似乎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他一边想着,一边毫不犹豫地将面前的食物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毕竟这个副本只有房主能提供食物,如果不吃,按这个体力消耗的程度,饿两天恐怕人就该不行了。 他吃完了东西,小羊就来到他脚边来回打转,荆白心不在焉地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小羊一点也没察觉它的不专心,毛绒绒的小身体在荆白怀里蹭来蹭去。 小羊单方面地贴了荆白一会儿,便冲着卧室“咩”了一声,似乎在提醒荆白该睡觉了。 荆白虽然满脑门子问号,但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也觉得休息更重要,他正准备去洗漱,门外却忽然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一个稳重的男声道:“路玄,是我,赵龙。你在吗?” 他一说话,小羊就似乎不高兴了,荆白眼见它哒哒迈着蹄子跑到门口,冲着门外咩咩叫了起来! 怎么又是赵龙? 不管是真是假,今天看他那张脸,已经看得够多了。 第 131 章 建筑队 无论门外站着的这个是真赵龙,还是假赵龙,荆白都有点不想再应付了。 小羊也似乎很不欢迎他,隔着门对赵龙咩咩地叫个不停,赵龙还没再说话,荆白已经听见了他的小鸟也开始叫嚷起来:“呱——呱呱!” 小羊不甘示弱:“咩——咩咩!” 乌鸦似乎生气了,继续喳喳大叫:“呱呱呱呱——” 小羊还待再咩,荆白已经先受不了了,抢先一步打开了房门。 正捉着鸟翅膀试图教育的赵龙:“……” 他看见荆白,先是松了口气,见他脸色发黑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小黑鸟,神情微微一僵,连忙放开了它,任由小鸟呼啦一下扑腾起来,气呼呼地啄着他的鬓发:“啊,你没事就好。” 荆白警惕心大起,面上却不动声色,摆出一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样子:“何出此言?” 赵龙脸色沉了几分,男人眼中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飞快地从头到脚将荆白扫视了一遍,很快转过脸去,匆匆道:“算了,没事。” 这眼神荆白就很熟悉了。 当时崔风捂着喉咙窒息的时候,赵龙就是这么看他的。 荆白知道,这应该就是真的赵龙。他默默看着男人没有任何停顿,带着自己的小鸟,眼看就要走出木屋的光能照到的范围,终于开口道:“等等。” 赵龙回过身来,却没走近,站在光与黑暗的边缘处,谨慎地观察他:“你还有事?” 荆白确认了他是真人之后,也不再试探,看着赵龙精光内藏的眼睛,平淡地道:“你下山的时候,是不是见过我?” 赵龙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荆白,见荆白神色坦然,没有丝毫动摇,小羊还在他腿边打转,神情才松缓了一些,道:“我下山那会儿,看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和一个黑影子走出了山路……” 那黑影身形十分庞大,几乎将荆白整个人笼入了它的影子里,赵龙是先看见了那个黑影,才看到了他身边的荆白。 下山的时候,赵龙本来和荆白打的是一个主意,想追着中间人下去,后来发现别说中间人了,他连荆白都很难追上,只好放弃。 但后面的人也被他甩开了一段距离,赵龙又不想在山上耽搁,没奈何,只好闷头往山下走。 下山毕竟是从上往下走,看着脚下的路时,也能看到山下的部分情况。‘’ 赵龙视线掠过某处时,忽然发现下方的树林在月亮下的阴影,好像比他上一次看时多了一大块。 他不禁驻足看去,看清楚时,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那哪是一块普通的阴影,分明是个身形巨大的黑乎乎的怪物!它旁边还有一个人穿着工服,显然是进副本登塔的人。 赵龙隔得远,看不清脸,那人又被阴影盖住了,只能看得出身形细长高挑,走路飞快。 赵龙都不需要细忖,符合标准,下山还能走在他前面的,只有路玄! 但是路玄,怎么会和那么大一团黑影在一起?!而且他们走的那条路,显而易见的不是山路。 下山的那条路是纵向的,分明地隔开两边的树林,可路玄和黑影肩并肩地走着,眼见着就要走进林子里去了! 赵龙背后冷汗直冒,试探着喊了一声:“喂——路玄!” 那一大团黑影,连同被它笼罩着的人影都充耳不闻,赵龙只见那影子一闪,就消失在了黑黢黢的山林里。 只留下凄清的月光,默默洒落在山间,而那条通往山下木屋的小路上空荡荡的,仿佛方才根本没有人经过。 赵龙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连路玄这样的人都会中招,他也不敢想象自己如果走在前面会遭遇到什么。 他借着月光,一路走得极为谨慎小心。下山之前,他也数了下面还亮着的木屋的数目,也猜测已经死了三个人,他原本以为路玄必然包含在其中,但回自己木屋的时候留心了一下,发现路玄那间木屋的灯竟然亮着! 他心中惊讶又迷惑,这才走过来,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荆白见他说庞大的黑影,就知道赵龙没有说谎,于是点点头道:“我确实遇见了东西。”迎着赵龙将信将疑的眼神,荆白冷静地道:“我看到的那个东西,装成了你的样子。” 赵龙闻言,立刻瞪大眼睛,疾步走回荆白的木屋门口,他此时腰背笔直,双目精光凛然,完全不像白天时那个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荆白把自己遇到的“赵龙”和两人之间的交锋简要地描述了一番,重点落在“赵龙”抠着门缝变回原形的样子和最后看到的那片荒坟上。 赵龙听到荆白的说法,眉毛皱得很深。比起那张平凡无奇的脸,这副稳重中透着忧虑的模样似乎更接近他真实的样子,他一看就是个经常皱眉的人,荆白注意到他两道眉毛之间甚至有条皱纹。 赵龙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这倒是个惊喜,荆白眉毛一扬:“愿闻其详。” 赵龙道:“你年轻,或许没听过,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过,在特别深的深山里,会有一种大猴子。只是她说过的没有你说的这一只高大,同样是全身发黑,有毛。 “道行深的,能变成熟人的样子,也能说人话,借此,把没有防备的人引诱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吃掉…… “我奶奶说,她小时候世道乱。那会儿就有人拖家带口地躲到山里,最后全家都不见了。后来有好猎人两两一队,结了伴去找,竟然也丢了!据说他们之中,就有人见着了这样的大猴子。 “我奶奶说,当时的老人管它叫‘山魈’。” 荆白点了点头,总之也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物。虽然按赵龙的说法,这样的猴子只会出现在深山里,而吴山只是座普通的矮山…… 但想到这么一座矮山背后也能藏着四五百个坟包,养出这么大的山魈,似乎也不奇怪。 赵龙说完这事,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没想到山魈竟然能把他本人模仿得这么像!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大猴子在白天时,也在暗中观察他们? 这时,荆白脚边的小羊不耐烦地踏起蹄子,长长地“咩——”了一声,它的头埋在荆白小腿边,不停地拱来拱去,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发脾气。 荆白虽不了解动物,但也感觉到了小羊的催促之意,赵龙见状,从善如流道:“那我就回去了……” 他这话一出口,一直在他身边飞来飞去,时不时啄啄他头发的小黑鸟像是也满意了,翅膀一收,从容地落到他身上。 荆白点点头,抬手就要关门。赵龙见荆白的目光已经垂了下去,显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只好无奈地笑笑,对荆白道:“那什么……有消息互换一下,行吧?” 荆白这才意识到他想结盟,他原本觉得在这个副本里结盟没有太大的意义,但看在赵龙提供了“山魈”的消息上,他点了点头,道:“行。” 赵龙走后,小羊就迫不及待地带着荆白回了房间,荆白看着它十分人性化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这才躺进了自己的大篮子里。 它躺好了,悠然自得地用蹄子敲了敲墙壁,把它这一侧的灯熄了,冲荆白“咩”了一声,荆白猜测,或许是晚安的意思。 荆白洗漱完毕,习惯性地在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也回到了床上休息。 他看了躺在篮子中的小羊一眼,它似乎没有被荆白那边的灯光影响,在篮子中四蹄摊开,睡得很香。 荆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敲了敲自己这边的墙壁,熄了灯,才把身上得工装都脱到了地上。 清幽的月光洒在窗台上,荆白睁着眼睛,默默地思索着吴山的秘密,他发现线索虽然有,却各个都搭不成线,因为最关键的谜底,他依旧没能拆解—— 建房子和出副本的关联,究竟在何处? 会和他们的房主有关系么? 荆白将目光移到小羊睡着的篮子上,月光下,它浑身纯白绵软的羊毛和憨甜的睡脸显得如此可爱,但无论它表现得多么乖巧听话,都有一个怀疑的声音悬在荆白心中,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在副本中,真的存在这么纯洁无害的生物吗? 静谧的夜里,他的思绪渐渐飘远,最终沉入一片深海。 等荆白再醒来时,睁开双眼,洒在脸上的已经变成了清晨的阳光。 荆白难得地没有立刻起床,而是感受了一下并不炽烈的阳光照在脸上那暖洋洋的感觉。 这个副本虽然让他摸不着头脑,但总算睡得不错。回想起来他经历过的副本,无论是丰收祭还是陈婆过寿,晚上就没有消停过。 尤其是丰收祭那个副本,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柏易说的“污染”的缘故,进去那几天,每天晚上都在进行祭典的步骤,但凡一个晚上错过了什么,最后都未必能活着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晚上惊醒,难得在副本中睡得不错,荆白反而觉得不习惯了,就这么躺着,他都觉得自己有些不舒服。 小羊睡觉的那个篮子已经空了,荆白索性先从床上坐了起来。等动了动脖子和肩膀,他才发现,方才躺着的时候那隐隐的不适感并不是错觉。 脖子、肩膀、甚至腰背都传来一阵不太明显的酸痛,额角好像也有点疼,荆白猜测自己是不是昨晚睡觉睡得太沉,导致筋骨放松得有些过了。 他试着拉伸了一下,却没感觉到明显的好转。 他往地上看了一眼,发现睡前脱在床边、穿了一天的工装已经不见了,新的衣服却还没送来。 荆白透过窗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好,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比昨天的时间略早一些,应该不急着出去集合。 他只好坐在床头,时不时地活动全身,试图缓解一些不适,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小羊带着今天的工装回来。 没过多久,卧室外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小羊很快叼着一只篮子进来了。 荆白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发现它似乎长大了一些。 它的个子明显比之前高了,原本软哒哒的四蹄有力地踏在地上,头上甚至冒出了两只嫩嫩的小角,只有那眼睛还是又大又圆,乌溜溜的,看上去十分无辜。 羊羔将装着工装的小篮子放到地上,冲荆白“咩”了一声。 叫声倒还是软软的,没有多大改变。 荆白见它凑到床边,就顺手摸了摸它的头。两只小角的触感出乎意料地不错,也不知是不是角有些发痒,小羊的脑袋在他的手心里拱个不停,荆白摸了一阵,才拍了拍它,把篮子从地上提了起来,示意自己要穿衣服了。 小羊还算听话,见状乖乖走出了卧室,端端正正地站在了门口,等着和荆白一同出去。 荆白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带着小羊一道出了门,像昨天一样,站在集合的地点等着中间人来。 他照例是来得比较早的一批,还有几个到了的人,几乎都是带着羊和小鸟的。 荆白注意到方兰还活着,只是神色显得有些疲惫,头发也比昨天乱了。 她的小羊也长大了一些,看上去同荆白的羊差不多大小,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目光在荆白和他的羊身上一扫而过。 赵龙也来了,带着他肩膀上的那只小鸟。当然,那只鸟的体型同样变大了一些,但即便如此,它和昨天凤琴带的那只大鸟也还有些差距。 只是这只鸟还是同昨天一样聒噪,就算站在赵龙的肩膀上也不消停,时不时扑棱着翅膀“呱呱”地大呼小叫,也不知赵龙那般难看的脸色是不是被它吵出来的。 即便众人昨天累了一天,又都吃得不好,赵龙的脸色,也是独一份的难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佳,他已经不再是装出昨天那副寡言少语的老实人模样,眉头深锁,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上去生人勿近,也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时不时抬头左右环顾…… 他这一次抬头,终于等到了自己要找的人,眼睛一亮! 荆白看出他在等自己,向周围无人的某处使了个眼色,赵龙立刻会意,两人很快站到了一起。 荆白见赵龙神色沉郁,不像是开玩笑,心中反而有些疑虑:难不成一晚上过去,他就有了什么新的收获? 赵龙先将荆白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你今天早上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 132 章 建筑队 他都来问了,荆白也不隐瞒,他不甚明显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低声道:“没有很明显,腰酸背痛,有点头疼,不算什么大事。” 赵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情变得有些困惑:“只有这样吗?” 荆白也不明白了,打量了他几眼,迟疑地问:“你身上的症状不一样?” 赵龙用力抹了把脸,纠结地道:“在我身上,我感觉更像是五感衰退……” 他眉头紧锁,显出几分烦躁,荆白看了他一眼,冷静地道:“不急,适当的时候,看看其他人的表现就知道了。” 赵龙吁了口气,道了声好。这时,一个男声好奇地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荆白抬眼一看,来人剃了个精神的寸头,正是昨天险些死了的崔风。 他背后一左一右地缀着宋不屈和小诗,小诗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正捂着嘴打呵欠;宋不屈看上去倒是神采奕奕的,还在和自己的小鸟嬉戏。 荆白扫了一眼,见崔风的脸色还算正常,就问:“你早上起来,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崔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这是能说的话题吗?” 荆白知道估计是昨天的事情让他有了心理阴影,和赵龙对视一眼道:“我们已经交换过了。” 崔风顿时精神一振,冲背后的宋不屈和小诗招了招手,两人赶紧凑了过来。 荆白见崔风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索性道:“我起来之后有些不适,主要是肌肉和筋骨酸痛,症状不算明显。” 赵龙也补充道:“我是五感有不同程度的衰退。” 崔风见他们说完了都没事,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过这次摸的是脖子背后:“我也是,脖子连着肩背这块不舒服,还有点腰疼,我以为是昨晚睡落枕了呢。” 宋不屈往下崔风的腰,坏笑道:“嘿嘿,崔哥,我看你不是腰疼,是肾虚了吧!” 崔风毫不客气,伸手就让他吃了个爆栗:“小小年纪胡思乱想什么呢,这话也是你说的吗?!” 宋不屈的小羊看他被崔风打了,不高兴地长长“咩——”了一声;崔风的小鸟见状,也扑棱着翅膀呱呱大叫起来,眼看又是一场羊鸟之争,宋不屈连忙俯下身去摸他的小羊脑袋:“没事没事啊,就是说着玩儿呢!” 崔风也伸出手,让小鸟停在胳膊上,顺口安抚了几句。 他们这里的纷争,小诗的大鸟一点都没参与。 荆白好奇地看着这只鸟,它的体型比起昨天又大了一圈,已经有小诗的小腿高,正自顾自地在地上踱着步。发现荆白的注视,它警惕地转过头来,同荆白对视了一眼。 这只鸟越是长大,似乎越不像小鸟那版亲密粘人,荆白只觉得那眼珠里的光是无机质的,近乎是一只冷血动物,大鸟猛地扑着翅膀,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嘶哑地唳了一声。 小诗本来正在说话,她眼睛,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没觉得有什么正常,除了……啊,不好意思,我今天真的好容易困啊……” 注意到大鸟的动静,小诗试图制止,低下头对大鸟说话,大鸟却理都不理她。 小诗没有办法,只好尴尬地对荆白道:“不好意思啊,他好像脾气不太好,我也管不住。哈……”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宋不屈又忍不住道:“小诗姐,你从早上看见我开始就在打呵欠,这还不奇怪啊?!” 小诗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保持住一点精神,一直打哈欠已经让她的眼眶充满了泪水:“也不算吧,毕竟昨天……毕竟昨天进行了体力劳动。” 宋不屈皱起脸:“你这么说,我也体力劳动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说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背,直到确认和昨天一样灵活舒展,才确信似的点头道:“嗯,真的什么症状都没有。” 崔风摸着下巴道:“既然不屈没事,我们的症状会不会只是偶然?” 荆白陷入了沉思,眼前的四个人说的应该都是实话,但以他的直觉,忽然出现在众人身上,又各自反应不同的症状应该不是偶然会发生的。 “我这一觉睡了起来,怎么感觉越睡越累了?”不远处,眼镜男张闵和窦松走了过来,两人应该是刚碰头不久,张闵见窦松一脸烦闷,笑道:“怎么,你也起晚了?” “不是。”窦松回头看了一眼落在他身后的小兽,一夜过去,小兽的体型也变大了不少,现在已经有他膝盖那么高了。 这么一只猛兽跟在他身后,即便是幼崽,也让他心里别扭得慌,何况…… 窦松见荆白几人站在一起,压低了声音问张闵:“你的鸟听话吗?” 张闵怔了怔,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慢吞吞踱着步的大鸟:“还、还行?” 虽然说不上听话,至少相安无事。 窦松露出忌惮的表情,对张闵道:“我房间里的那个畜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叼走了我的旧工装……”‘ 他昨晚把工装脱在地上,是光着身子睡的,谁知一觉起来,昨天穿的工装消失得无影无踪,今天的新工装也找不着了! 总不能裸奔去上工吧? 窦松急了,他在房间里翻找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工装,小兽更是不知道去了哪,他把木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最后他担心错过集合时间,心一横要裹着被单出门,就听见小兽慢条斯理进门的声音。 “这畜牲果然恨我!它趁我不备,悄悄把我的旧工装叼走了,还把新送来的衣服咬烂了!” 窦松咬着牙,把自己特地卷起来的袖口翻给张闵看。 张闵一瞧,果然袖口处都是野兽的齿痕,已经咬得烂糟糟的了。如果窦松不卷起袖子,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来工装不对,说不定还会被中间人训斥。 张闵想起窦松昨天和小兽的冲突,迟疑地道:“它是不是对你有点意见?起码我的鸟确实不这样。” 他这么一说,窦松脸都青了,咬牙切齿地道:“昨天?昨天也是它先咬的我!我又没什么对不起它的!” 张闵看他气得额头青筋直冒,也不劝他和房主搞好关系了,按窦松这脾气,说了也没用,搞不好还要引火上身,只好摇头道:“那我不劝你了,我也搞不懂。” 他见窦松还是气哼哼的,想了想,又宽慰道:“你把活儿干完了就行,它饭总不能给你少送吧?” 窦松闻言,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小兽的态度不怎么样,送的伙食确实是让他满意的,尤其是对比前面那几个人…… 他看着荆白几人,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认真地拍了拍张闵的肩:“你说得对,添点儿堵而已,我早点把房子盖好出去就完了。” 张闵附和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些迟疑,他虽然也觉得多劳多得,但是这个副本要真是这样,又未免太简单了点。 他们已经算到得晚的,没过多久,中间人就来了。 中间人从在场的人脸上一一看过去,对当前的人数没有发表意见,清了清嗓子,满面笑容地说:“我看人都来齐了,很好,至少你们都很守时,也很积极! “昨天房主对你们的工作是否满意,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我只是个中间人,就不多作评价了。大家准备一下,我们五分钟后出发,今天也要准时开工!” 有心的人早就在清点人数,等中间人亲口说人到齐了,顿时一片哗然。 剩下的五分钟时间,不必多说,山顶和山下的两组人迅速地汇合到了一起,山下的人显然是以方兰为主,把她推了出来当发言人。 荆白注意到凤琴还在,她看上去和塔里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按理,她应该和方兰等人是一边的,她却只是独自站在一边,也不作声。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方兰虽然神色疲倦,眼睛却是亮的,迅速地道:“我们这边,只有小华昨天工作没完成,没有下山。” 她说着,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凤琴:“她没和我们一起,但现在也在这儿。你们什么情况?” 山上原本是九个人,九个位置,现在站在一起的,却只有七个人。 除了原本没下山的罗小兵,还少了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才意识到少了的那个人是—— “丁武!” 是进副本之前就和凤琴挽在一起的那个大汉丁武,他的房主是一只小兽。 他在山上的时候是9号位,这个9号位,也是抢的先到一步的方兰的位置。他进副本之后除了凤琴,几乎不和其他人打交道;为了位置,又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凤琴,因此连失踪了,也是最后一个被众人发现的。 宋不屈就在他旁边的8号位,他左右看了看,震惊地道:“可是,我们……我们昨晚都看见他下山了啊!” 他和崔风、小诗三个人一起走的,因为知道追不上前面的人,他们走路的速度不快。 丁武独来独往,很快就超过了他们,应该是比他们还要先到的木屋才对。 宋不屈脸色煞白,他像是被吓着了,语声有些颤抖:“他什么时候死的?我们下山那会,数了木屋的灯,只有十一盏!” 现在只少了三个人,说明丁武早在下山之前就已经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再给出有效的消息,赵龙咳嗽了一声,平静地道:“我应该算走在前面的,我下山那会,就已经只有十一盏灯了。” 崔风松了口气,道:“这么说,下山时能看见的木屋亮着的数量,确实等于活人的数量?”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相反,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其实大家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目前为止,死了的三个人,疑似都没有下过山,那么,亮着灯的木屋,是不是就等于安全区? 第 133 章 建筑队 众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荆白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众人的表情,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副本的运行方式和中间人的手段确实起到了很大作用,目前为止,众人几乎没有形成什么有力的同盟。 自从崔风险些当众窒息死亡以后,他们这群人之间连交换信息都变得极为谨慎。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凤琴忽然走上前来,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集到她身上,她却视若无睹,垂着头,径直走向了更前方站着的中间人。 她腿上的伤势还是没有好转,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后的大鸟迈着缓慢的步伐,优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看起来几乎有些滑稽。 荆白看着女人孤零零的背影,问方兰:“她昨天没和你们一起?” 方兰摇了摇头,她都没看凤琴一眼,显然对她不感兴趣。 方兰身后的卷发女孩小婉却似乎对凤琴颇有微词,嘴一撇,忿忿地道:“谁稀罕和她一起!昨天的时候,她抢了10号,我们都没和她计较,找地方建房子的时候,看她坐在地上休息,还问了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她、小华、小辉就是昨天没穿工装的三个人,他们上山也是最晚的,当时一致同意由方兰打头选位置。 方兰见山顶已经没了地方,就建议尽量把地方选在位置稍高的空地再划地盘。 小华当时还问:“我们不能去低点的地方吗?” 说话的卷发女生小婉也道:“是啊,矮点的地方,我们每天爬山也没那么辛苦。” 方兰摇头道:“中间人虽然没明说哪里的地好,但是却说了,山顶那九块地才是最好的地段。” “既然山顶的地被占满了,我就觉得越接近山顶的高处越好。” 她看着三个人道:“这是我个人的观点,如果你们想的话,也可以到山脚去建房子,定下房号,我们就可以分头行动了。” 小婉听完方兰的话,深觉有理,率先举手表态:“我跟兰姐走!” 其他两人本来也没有主意,见方兰和小婉都有了决定,自然也听从,三人就此分了11-14号的地。 方兰无所谓号码,便拿了14号,小婉想和方兰挨着,就领了13号,剩下的两个男人小华和小辉,就是11和12号。 听到死了的小华是11号,宋不屈率先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原来他是11号……还好还好。” 和小华挨着的小辉脸色不太好看:“人都死了,好什么好,你会说话吗?!” 宋不屈脸色一僵,本来想发火,被崔风在背后拍了一巴掌,也意识到是自己不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不是我们昨天9块地,死的正好是1号和9号,一头一尾的,我以为边缘的数字会更容易出事……” 他正好是8号,今天见丁武没来,心里还真是有些发虚。 小辉听他说完也明白了,只是想起小华的死,心里终究有些难受。 他看了一眼宋不屈,见他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便哼了一声,也没再同他计较。 小婉被他俩打断,也有些不高兴:“你们吵完了吗?我还没说完呢!”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凤琴已经抓住了中间人的胳膊,急切地同他说着什么,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她也就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他们四个人想找地方划地盘,小辉说:“上山的时候,就在快接近山顶的地方,我好像看到过一片空地,现在可以过去找找。” 见小婉和小华都点头,方兰有些不解地问:“上山不是只有一条路吗?我都没见过空地,你们上哪看到的?” 三人对视一眼,小辉脸色难看地道:“是啊,我们都看见只有一条路。可是我们上山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迷路了,不知道怎么的,走着走着,眼前那条路——它突然就不往上了!” 他们三个人来的时候没穿工装,被中间人训斥了一顿,其他人都不和他们结伴,他们三个人也就走到了一起。 本来他们三个人的脚程都不算慢,但是走着走着,就发现开始还能看见的前头和后头的人都不见了。 别说什么第一梯队,第二梯队了,正走着的这条路上,他们是唯一的梯队! 这座山看着不高,但是三人怎么爬都爬不到头,而且既然是山路,就应该是上坡多、平地少,可他们走的时候,却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见到一截上坡路。 他们走到后面,都感觉自己应该是绕了路,方兰当时便问:“你们不会是遇见鬼打墙了吧?” 如果是鬼打墙,那他们说的那块空地就去不得了。 三个人齐齐否认:“肯定不是!” 因为他们当时就怀疑过! 鬼打墙是一直在同一片地方打转,可他们确实走出来了,身边的景色也随着走过的路不断发生变化,虽然看路程,他们明显是绕了路,却也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海拔是变高了的。 旁边的树林子,树长得一棵比一棵高,白天就幽绿幽绿的,他们就算拿不准脚下的路对不对,也不敢随便钻进树林,只好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那片空地,也是他们快累得走不动的时候才发现的。 结果等他们爬到山顶,果然,消失不见的其他人早都上来了! 正好就是他们三个没穿工装的人被绕了路,小婉等人只好自认倒霉,见九个位置早早被人占好,方兰又正好要走,他们就急忙追了上去。 结果和方兰一起下山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路和他们上来时不一样了。 方兰确认这条路就是她走过的这条,小婉等三个人又只好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根据之前看见过的景色,互相拼凑着回忆空地所在的位置。 结果没走多远,就遇见了凤琴,小华看她一瘸一拐的,走路十分艰难,就好心问她要不要一起。 结果凤琴一听他们要在接近山顶的地方建房子,断然拒绝:“我才不去那么高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打量了一圈,嗤道:“中间人不是说了,整座吴山里,在哪建房子都可以吗?我腿不方便,就在山脚下建,建完直接下山。”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她想好了,方兰等人也没什么说的,几人同行了一小段路,小辉他们三个终于认出了一片树林,和来时看到的有些相似。 仗着人多,又是白天,四人商量了片刻,就决定过去看看。说话间,他们同凤琴礼貌地道了别,钻进了林子。 树林里光线不好,他们进去不久,就看不到人影了。 凤琴脚受伤了,走得又慢,过了一会儿,她或许以为几人已经走远了,不屑地哼了一声:“真够不消停的,一群,自讨苦吃……” 然而方兰等四个人进了树林根本就没走,还在努力地辨别方向,这下正好把她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小婉当即眼睛瞪起来了,捋起袖子就要去找她评理,被方兰拽住,平静地道:“找路要紧。” 小婉一想也是,当然他们后来也确定了,他们走的那段路还真不是鬼打墙,接近山顶的位置的确还有一块空地。 既然前头耽误了水煎,他们就迅速地捡了树枝,人工划分了房号和地盘。 确如中间人所说,划了地盘,房主就能自己找过来。 没多久,房主就来送了砖块,他们四个人的房子也是在那里建的。 按方兰的说法,他们那里也出现了第二堆砖块,小华和罗小兵一样,也是没有堆第二堆砖块,到了收工时间,就发现自己离开不了工地了。 荆白隐约捕捉到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中间人还在笑眯眯地同凤琴说话,就低声问方兰:“难不成你们没有沟通过房屋的修建进度?” 按方兰的说法,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是很紧密的,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会违规的前提下,眼前还出现了第二堆砖块,他们互相之间,竟然没有询问过对方的房子修建进度吗? 方兰的目光骤然变得警惕起来,崔风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苦笑道:“主动问和主动说自己的房屋修建进度都是违规的。我就违规了,差点死了。” 方兰认真看了一眼荆白的脸,才道:“确实违规了。是小华先问的,他问的我,但他刚把话说完,就忽然哑了,说不出话来。 然后,我们四个人同时听到中间人说‘违规警告!’,那声音一出现,我们才知道,原来是有规定的……” 他们的工地虽然不和荆白等人一起,却都受到中间人的管控,连收工时间都是中间人远程通知的,按方兰的描述,和荆白等人的收工时间也一样。 也不知这中间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崔风插了一句:“他违规只是哑了吗?没有跟我一样上不来气?” 方兰和小婉都表示没有。 崔风显得有些郁闷,荆白却意识到,这意味着在这个副本里,至少还是存在着相对的公平。 就算中间人不在场,违规的情况都是被禁止的,而且第一次违规都不会死人。 而没有完成第二次堆砖任务的小华,也和山顶1号位的罗小兵一样,都死了。 两个地方的人信息都交流得差不多了,凤琴还在和中间人说话,荆白见中间人的脸色变得阴沉,他不耐烦地抖开凤琴抓着自己的手:“我都说了,你们的待遇都是看房主的安排! "房主不给你送饭,说明你活儿干得不够好,你怎么还找上我了呢!” 凤琴被他这么一抖,直接跌在地上,蓬乱的黑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的房主没给她送饭?那算上进来的那天,她岂不是快两天都没吃上饭了? 众人都向凤琴看去,她回头看着自己的房主,那只冷漠的大鸟连翅膀都没动一下。 幼年猛禽的眼珠是圆的,眼神却很冰冷,静静地看着她。 她倒在地上,看着众人,想要开口求助,也不知道求谁,两边阵营的人她都得罪过了…… 小诗见她一个女人柔弱地倒在地上,竟然无人动作,面露不忍之色,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凤琴站都站不稳,冰凉的手抓着小诗的胳膊,连声道:“妹妹,妹妹,你有吃的吗?我好饿啊,你给我口吃的行吗?” 小诗被她抓着,脸都青了,摇头道:“没有,姐,真没有……再说,就算有,你也未必能吃啊!” “你能吃的,我也能吃!”凤琴饿得眼睛都红了,她指着小诗的房主:“我们的鸟都是一样的!” 小诗看了一眼,果然凤琴的那只大鸟连大小都和自己的差不多,长相上简直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也不能代表她搬砖换的食物凤琴就能吃吧,这明摆着是强盗逻辑啊! 小诗见她这样,无语地道:“姐姐,我这真没吃的,你别找我了!” 中间人根本不理会众人这丁点纠纷,目光一扫,直接道:“五分钟的时间到了,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他说着也不等,就用昨天的速度,飞快地往山上步行。’ 众人纷纷跟上,小诗见状,连忙挣脱了凤琴抓住她的手:“对不起,我真要走了!” 她带着自己的房主急匆匆地往山上走了,凤琴落在后面,怔怔地看着众人的身影远去,又转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大鸟。 她把房子建在了山脚,昨天她的房主提供了两堆砖块,她都堆了,可是一口吃的也没有。 她还听见了这些人讲话,她现在知道,出现的砖块不堆完,就没法下山;可是她就算堆完了,这只愚蠢的鸟也不会给她任何吃的! 她昨天累了一天,什么也没有得到! 可这只鸟,不知道为什么,还长大了…… 就算死,也不能在这么个鬼地方白白地饿死。 凤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她挺直腰背,前方的众人已经走得几乎不见了,她再次回过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衬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看着身后的这只鸟,她摸着自己的肚皮,吃吃地笑了笑:“好吧,我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 第 134 章 建筑队 原本走在一起的一行人,一踏上上坡的山路,又很快各自拉开了距离。 荆白和赵龙依然在第一梯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荆白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起来,不如昨天登山时轻松了,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背后不停地出汗…… 说不上舒服,但这对他来说是很新鲜的体验。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赵龙,还未过半,中年人已经开始喘粗气了,和他昨天登到快山顶,还有心情和荆白搭话闲聊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大不一样。 荆白原本没察觉到问题,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纳闷地问:“你的症状不是五感衰退吗?怎么爬山也……” 赵龙喘了口气,用力咽了口唾沫,才摆摆手道:“我——也是动起来——之后才——感觉到的。” 荆白见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汗珠,一句话都恨不得分成几句说,忍不住道:“你可以不用跟,位置都定好了,赶在房主之前来,应该就不算误工。” 赵龙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中间人,身材矮瘦的中间人依然像只猴子一般灵活,在曲折狭窄的山路间辗转腾挪。他此时已经觉得体力不支,接下来的路途还要跟着中间人,恐怕更为艰难,只好点了点头,道:“也是,你说得对。” 他见荆白脚下丝毫没放慢速度,便道:“你还是要跟上去吗?” 荆白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力的消耗变得很明显,但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紧跟着中间人上去。 和昨天相同的情况下,他才能大概知道自己的体力到底衰退了多少。 这个副本目前连截止时间都不知道,这说不定会是之后用得上的关键数据。 赵龙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倒也想继续往上走,勉力跟着荆白走了一段之后,实在是力不从心,只觉一颗老心在胸腔砰砰跳个不停,像要蹦出来似的。 他看着前面青年的身影,他的脸色也发红,呼吸也很急促,黑发微微汗湿,但脚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一步一步坚定地踏上陡峭的山路。 他吁了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还是停了下来:“你先走吧,我在这等等后面的崔风他们。” 荆白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别的,将赵龙留在身后,继续独自向上走。 赵龙目送他渐渐走远,笑着摇了摇头:“唉,还是得服老……以前追犯人,一跑就是几条街,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追犯人? 荆白微微一怔之间,发现前面的中间人又把他甩开了一些,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赵龙留在了原地等待崔风等人,他都是知天命之年的人了,眼见着没几年就能退休,谁成想一个意外让他进了“塔”,一把年纪了,又过上了上刀山下火海的生活。 好在这些年来他一直出外勤,身体素质维持得不错,平时在塔里的表现,比大多数缺乏锻炼的年轻人还强点,他也一直引以为豪。 谁料到了这个副本里,先是遇到了一个比他强的路玄,这也不奇怪,毕竟路玄年轻,看着就是个厉害的练家子…… 结果过了一晚,他发现自己的体力不仅没有恢复,还下降了! 这个副本的机制就让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他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再往上看,路玄和中间人都已经走得没影儿了,却不知崔风等人怎么还没来。 又过了一阵子,才听到呼呼的喘气声,先出现的人,竟然是宋不屈! 他拉着呼呼喘气的崔风,崔风连声道:“歇、歇一会儿,我真爬不动了……” 赵龙一看,经常跟着他俩的小诗已经不见了,还没开口问,就听见宋不屈道:“不行,小诗姐已经落后了,我非把你拉上去不可!” 崔风疯狂摆手,示意自己真的不行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一个拉不动的风箱,无论宋不屈怎么拉他,他也不走了,直接找了棵树半靠着歇脚。 宋不屈站在他旁边,气结道:“你们今天怎么回事?窦松和张闵也是,恨不得直接爬着上来……” 他一抬头,正好就看见赵龙站在上方不远处,还笑眯眯地冲他俩打了个招呼,顿时鼓励崔风道:“你看看人家赵大叔——啊呸,大哥!老当益壮!人家都在前头等你呢,你好歹上去打个招呼吧!” 赵龙被宋不屈逗笑了,他笑了起来:“我也是爬不动了在这歇脚的。一起走吧?” 崔风抬起头,见宋不屈没骗他,也挣扎起来,跟着宋不屈往赵龙的方向走,一边还问:“路玄呢,他今天还能跟上中间人?” 赵龙点了点头,赞赏地道:“他也说感觉不如昨天,但还是追着中间人上去了。” 宋不屈顿时面露敬佩之色,又看了一眼还在喘气的崔风,忍不住道:“崔哥,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怎么都是退化,就你退化最明显呢?” 崔风又没好气地敲了他一个爆栗,见宋不屈嗷了一声,他才翻了个白眼道:“谁告诉你我退化最明显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语道:“窦松和张闵昨天比我们三个人都快,我们刚才不是超过他们了吗?你看,停了这么久,他们都没追上来!” 宋不屈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对、对哈?” 他们走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就超过了张闵和窦松,那两个人气喘得比崔风都厉害,脸都累白了,看上去是真的走不动,而不是故意划水拖时间。 “也是,说不定,现在连方兰姐都超过他们了。”宋不屈又精神满满地道:“我们走吧,一会儿该被他们追上了!” 赵龙眯起了眼睛,从两人的话中,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共同点。 他对宋不屈说:“慢慢走吧,越往上会走得越累。” 刚缓过气来的崔风连声附和,赵龙便随口问他:“你们这一路看到了不少人?” 崔风还没说话,活力满满的宋不屈就大声抢答了:“可不是不少人!我们全看见了!” 在赵龙这样的中年人眼里,挺起胸脯的骄傲少年像只神气活现的小公鸡,他女儿都比宋不屈大了,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笑,用和缓的语气道:“反正没事,说说呗?” 崔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他一眼,却没阻止宋不屈,只是神色也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宋不屈丝毫没注意到赵龙的打探之意,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关键信息,大大咧咧地把众人距离逐渐拉开之后自己的见闻说了出来。 他们三个人从昨天上山到下山,一直都是一路的,今天自然也在一起。 小诗虽然早上那会说自己没什么事,只是犯困,真开始爬山之后,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宋不屈就不说了,他一直没有感觉;崔风虽然也觉得腰酸背痛,颈椎也有些刺痛,但也不至于上山就走不动路。 起初他们也觉得,既然不赶时间,就停下来等一等小诗,但是这个昨天还能跟着他们爬到山顶的年轻姑娘,今天和他们同路登山,还不到三分之一的进程就显得十分吃力。 这还是崔风和宋不屈特地放慢了速度在等她,小诗累得浑身大汗,再三对两人道:“你们走得动就不要等我了,让我自己慢慢上来吧……” 她扶着膝盖喘了口气,难受地道:“我实在跟不上你们,再走下去我就要吐了。” 崔风和宋不屈也不能一直这么等她,三人正要告别,昨天一直落在后面,似乎体力不是很好的方兰已经追上来了。 见小诗正在原地休息,崔风两人正要启程,方兰温和地对小诗道:“那我们俩一起走吧,我走得慢。虽然位置不一样,但我们可以走到快山顶的时候再分道。” 小诗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崔风和宋不屈见两人可以结伴,也就放心地走了。 路上,他们还轻松地超过了一直走在他们前面,已经明显走不动路了的窦松和张闵。 谁料多走了一阵,崔风也开始扛不住了。 宋不屈抱怨道:“我都不明白你们到底怎么了,有这么夸张吗?” 他今天催完小诗催崔风,要不是两人那副体力不支的样子也不像作假,还有一路上遇到的张闵和窦松为证,他都要觉得是他们俩联合起来在玩儿他了! 他虽然一路抱怨不停,但也不是真心埋怨崔风,更不愿意自己一个人跑在前面。 有赵龙在中间调节,他年纪又大了,宋不屈后来都不好意思催促了,三个人选了个适中的速度登到了山顶,中间偶尔走得慢时,竟然也没被别人追上来过。 他们到山顶时,中间人已经回到了他的老位置上。 比起昨天上午一直站在远处,无声盯着众人的模样,他今天显得十分散漫,已经坐了下来,见到三人上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算是瞥了他们一眼。 崔风一眼看到路玄,个头高挑的青年两手插在裤兜里,正站在自己的那块工地中,见到他们三个结伴上来,微微挑了下两道锋利的眉毛,算是打招呼。 崔风紧急擦了一下头上的汗,刚爬到山顶,三个人都累得够呛,宋不屈都开始嘟囔着喊累:“自从进了这个副本,天天爬山……” 不远处的青年却神情闲适,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到了很久了,总之中表情上,看不出丝毫疲惫之色。 赵龙和崔风对视了一眼,有几个问题,他们爬山的时候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正好现在可以和路玄沟通一下。 自从发现,除了宋不屈,所有人的体力都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之后,路玄就是唯一一个扛住了体力的消耗,和昨天同速爬上来的人。 亲身体会到这种力不从心的痛苦的赵龙和崔风,对此是非常佩服的。 毕竟,赵龙和路玄分别的时候,对方虽然没有一声叫苦,却也能看出来并不轻松。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坚持爬上来,除了过硬的体力之外,他一定也具备非常坚定的意志。 如果真的做到了紧跟中间人不掉队,和昨天一模一样,那他一定也知道自己的体力到底下降了多少。 抱着这样的想法,赵龙和崔风也很快走了过来。 他们两个人没急着立即走进自己的那块工地,而是站到了荆白的那块地的界限外面,冲他招了招手。 荆白从看到是他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山顶时,就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他走到赵龙和崔风面前,赵龙还没说话,崔风已经难掩兴奋:“我们已经发现体力下降和什么有关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荆白,想等对方着急地问出来,再不慌不忙地告诉他。 其实他本来想直接说的,但看到青年那张俊美的脸上,漫不经心到近乎淡漠的模样,就忍不住想卖个关子,让那不动如山的神色出现一秒的崩裂,他好像就获得了某种胜利。 赵龙挂着憨厚的微笑站在一边,他不说话,显然是不想参与年轻人之间无伤大雅的小小交锋。 荆白看着他略带得意的神色,偏了偏头,唇角勾出淡薄的笑容:“和房主有关,是吗?” 崔风万万没想到表情先崩裂的是他自己,他目瞪口呆地道:“你怎么知道?” 眼前这个人不是一早就跟着中间人上来,把所有人都远远抛在身后了吗? 荆白耸了耸肩,无谓地道:“昨天窦松和张闵是在你和宋不屈之前上来的。 “如果所有人体力下降的程度都一样,他们不应该比你们慢。” 而且昨天,他们五个人之间前后差得并不远。 今天,崔风他们原本的三人组合,小诗已经掉队了,赵龙补位。 他们已经上来这么久了,窦松和张闵还不见人影…… 现在站在坡上的人,他和宋不屈带的是羊;赵龙和崔风的房主都是小鸟。 可想而知,还没能走上来的,窦松、张闵、小诗这几个由大鸟和小兽做房主的人,体力下降的幅度一定比他们剧烈得多。 他略带深意的眼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赵龙。 对于这个副本,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抓住了真相的一角。 第 135 章 建筑队 赵龙敏锐地捕捉到了荆白看着他的目光,却看不懂那双漆黑的、深潭般的眼睛里的深意。 他自认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承认,路玄是个让人非常难看透的、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他看人的目光几乎没有温度,气质更是冷淡锋利,像一把利剑。但是,忽略那张出色得过分的脸,仅看对方在副本中的表现和为人处世的手段,也能感觉到绝不简单。 不得不说,因为对方的高污染值,还有那股独来独往,不与他人接近的冷酷作风,赵龙一开始对他是怀有警惕心理的。 他曾经在副本中见过污染值特别高、同时心性恶毒的人,甚至会故意伪造虚假的死亡条件,坑害一同进副本的人,让他们白白送命…… 如果不是赵龙凭着多年的经验,嗅到了一丝不对的苗头,他也会成为这些人中的一个。 后来他才知道,在副本中,会选择这么做的不止一个两个。 他们管这种行为叫“献祭”,因为很多副本要进行下去是需要人数条件的。 如果有人死在前头,后面的人活着出去的机会就会更大。 赵龙当然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之所以在塔里,是因为强烈的遗憾,想要再度重回人间,在过完几个副本以后,他也知道这里一切都和塔外再不相干,他也不再具备惩奸除恶的责任。 但他总是忍不住,总是想要揭穿包藏祸心的人的真面目,遇到陷入困境的人,也总是竭尽所能地想要帮把手。 在最开始,他以为路玄也是那种会用别人的生命去“献祭”的人,因此进行了试探。 当然,他的试探失败了,被对方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感觉到,路玄身上的那种冷淡,更像是一种不欲与人接近的一层隔膜,而不是某种带有攻击性的犯罪人格。 这让他心里放松了许多,没有这种人在,副本中的气氛都会好上许多。 后来爬上山顶开始建房子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这个副本的运作方式非常孤立,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未必会影响到什么,也让他不禁松了口气。 但是紧接着,崔风同路玄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整个人忽然就跪了下来,表情痛苦。 当时不止是赵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路玄身上——崔风倒得太突然了,大家都怀疑是他做了什么。 而且就看崔风当时痛苦至极的模样,也不像能活下来的。 结果路玄当机立断地替崔风呼叫了中间人,还借此让中间人主动申明了规定。 如果路玄是故意的,他大可以直接放任崔风死去。这样的话,虽然到了一定的时间,中间人也会宣布规矩的存在,但在那之前,就只有路玄知道崔风触犯的死亡条件,也算是成功抢占了。 但他没有这么做。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赵龙才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对这个冷漠的年轻人产生了误会。 也正是因为如此,晚上下山,看到青年跟着一个巨大的黑影走入森林时,他才会冒险喊了一嗓子他的名字。 可惜,当时路玄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他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苍苍密林的阴影中。 赵龙一度以为路玄死定了,直到他下山之后,无意中发现某个方向的木屋的灯竟然亮着! 他的记性虽然没有好到记住谁住哪间木屋,但路玄过河那天,是第一个到分房的地方的人。他离开的方向,只有一间木屋亮着灯,这一切都让赵龙印象深刻。 出于担忧,也出于对木屋亮灯是否能够作为存活象征的好奇,他忍不住前去敲门试探。 幸亏他去了,并且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如实相告,获取了对方的信任,这才得到了山魈能够模仿人,甚至模仿的人就是他自己的信息! 至于能达成简易的同盟,就更是意外之喜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荆白一眼。 光听他方才和崔风的讨论,就知道眼前这个眉目冷冽,神情淡然的青年,无论从头脑还是能力,都在崔风,甚至在他本人之上。 哪怕他们知道更多的信息,路玄能想到他们前面,他也并不像崔风那样意外。 崔风张开的嘴眼看着已经闭不上了,看他那副还不习惯被人智商碾压的样子,赵龙忍不住笑了笑。 他冲荆白点了点头,正要走进自己那块工地,却忽然被叫住了。 “赵龙。”他听见青年用他非常特别的,清澈冰冷的声线叫了自己的名字,惊讶地回过头。 连崔风都回过了神,双目炯炯地盯着两人。 荆白的眼神直视着赵龙,虽然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温度,但历经世事的中年人也没有从中看出任何算计之意。 荆白平淡地问:“介意我问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吗?” 赵龙显得有些惊讶,但他觉得眼前这个惜字如金的青年不会无的放矢,于是爽快地点头:“你说。” 荆白却没有立刻问话,目光瞥向一边站着的崔风。 崔风反应不过来地挠了挠头:“啊?是我在这不方便吗?那我走?” 赵龙被他逗笑了,他见荆白神色显出几分无语,帮忙解释道:“我想路玄的意思是,这个问题也需要你回答。” 荆白点了点头,他也不耽搁了,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认真地问:“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真实年龄。” 见他神情郑重,崔风以为他要问什么攸关生死的问题,一听问年龄,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立刻道:“刚二十三,已经工作了。怎么啦?” 赵龙微微一惊,他一直以为崔风二十□□了,没想到这么年轻,闻言笑了笑:“那我比你大一倍还多。我五十二了。” 荆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崔风难掩好奇,追着问:“你问我们年龄做什么,和这个副本有关系吗?” 荆白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猜测。” 崔风看了一眼远处8号位上,已经无所事事地坐着玩的宋不屈,荆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想起宋不屈的特别之处,立刻问:“他多少岁?” 他终于问了! 崔风得意地抱起双臂:“你都知道我们的了,你先说你的,我再把不屈的年纪也告诉你。” 荆白竟然语塞了一下。 他连记忆都没有,身高都是自己估计着来的,何况年纪,他只能根据镜子里的模样,判断自己大概是二十出头。 其实光看脸,他的脸更像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但他的体型已经很明显是青年人的身形,但是具体的年龄,通过镜子真的很难分辨。 但这时不说话显得太假了,荆白顿了一下,道:“二十一。” 崔风也没在意他这一瞬间的停顿,毕竟在塔里,年龄又不算什么私密信息,荆白一说,他眼神就转向了宋不屈,有些感慨地道:“不屈可小了,你别看他个子高,其实刚16岁,还没成年呢。” 荆白也有些意外,他知道宋不屈年纪小,但没想到那么小。 崔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尴尬了一瞬,紧接着道:“不屈他年纪小,有时候口无遮拦的,没点分寸。我代他道个歉,你别跟他计较。” 他虽然没直说,荆白却已经知道他说的是他刚进入副本时来得太晚,宋不屈出言抱怨的事情。 荆白本来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知道宋不屈只有16岁,更不会同他计较。 崔风小心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见对方锐利清明的目光从宋不屈身上淡淡一扫,浓密纤长的眼睫垂下,看不出多少情绪,却也并非生气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和宋不屈计较,忍不住松了口气。 两人说话间,赵龙回头看了一眼中间人。 他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坐在地上,看着远处明净得像块蓝宝石一般的天空。 太阳早就已经完全升上了天空,笼罩在远处山头上的缥缈云雾尽数散去,灿烂的金光照耀在苍翠的山林上,反射出生机勃勃的光彩,是常年阴风冷雨的副本中难得一见的美景。 就算是赵龙,也忍不住凝望了一会儿,才回头对荆白道:“今天有没有什么是需要我们配合的?” 崔风忍不住用奇异的眼神看了赵龙一眼。他们是一起上山的,一路没少闲聊。 还有一段距离到山顶时,他又感觉喉管里直冒血腥味,捂着胸口一顿喘,他看前面年纪比他大的赵龙步伐都尚算稳健,就不好意思提。 走到一块空地后,赵龙见他脸色不好,主动提出来休息。 三个人找了块树荫,休息时闲聊了一会儿,宋不屈满脸钦佩地说:“啊,崔哥,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程序员!以前都没听你说过啊!” 崔风顺口道:“说了有什么用,塔里又用不上……” 话到这里,他心中才猛然发现,他之前还说宋不屈的嘴跟个漏勺似的,总是藏不住话,可是在赵龙面前,连他也不小心泄露了不少现实中的真实信息! 可是他和宋不屈,都却对眼前这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人一无所知,赵龙可真说得上是深藏不露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瞬间牢牢闭上嘴,什么也不肯说了,警惕地看着赵龙。 赵龙像什么都没发觉似的,冲崔风笑了笑,宋不屈却是个没心眼的,直头愣脑地问:“啊,那赵大哥,你进副本之前是做什么的?” 赵龙面带深意地看向崔风,见对方眼中满是防备,和气地道:“我有点职业病,你崔大哥可能看出来了。” 崔风一愣,脱口道:“你——你是警察?” 赵龙又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崔风这时看他那张朴实的脸,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种信任感。 他忽然想起昨天罗小兵没完成建房子的工作,跪在地上痛哭求助,赵龙也是唯一一个伸出援手试图帮助他的人,忽然又觉得不那么奇怪了。 就算进了塔就不提职业,但赵龙这个人阅历深,见多识广,又肯帮助人,崔风在心里默默决定,这个副本就跟着赵龙混,没想到赵龙竟然主动在路玄这个看上去比他还小的年轻人面前,就这样退居二线了?! 他瞪着眼睛,看看赵龙,又看看荆白,荆白却没注意到丝毫异常,他早已经习惯了占据决策地位,这时看了一眼前方的中间人,很自然地道:“房子不能不建,否则下不了山。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验证我的推测,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们。” 第 136 章 建筑队 崔风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赵龙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应允下来。 他拍了拍崔风的肩膀,和蔼地道:“就按路玄说的来,千万别违规!” 他说完,就进了自己的6号地,崔风虽然不知道赵龙对路玄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但毕竟昨天路玄救了他一命。 这两人都比他强,能达成合作,对他和宋不屈不是坏事。 窦松和张闵直到崔风都进入了4号地,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 山顶活着的人还有7个,在他们前面的已经有了4个,发现这个事实时,张闵和窦松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们早上起来的时候,的确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早上起床时,总觉得特别累,好像没睡醒。 张闵和窦松之间,本来就因为窦松昨天率先抢了位置,气氛变得很尴尬。结果因为两人身体都不太舒服,窦松为了求证,主动找张闵搭了话,算是破冰。 他们俩见对方也有不适的症状,就以为是昨天进行了重体力劳动,身体不习惯的缘故。 谁知到了爬坡的时候,他们才真正觉出了问题。 太累了,累得不对劲! 张闵发现窦松和自己一样,爬了几步路就开始气喘如牛,心脏里像是有人敲着急促的鼓点一般砰砰狂跳。 如果不赶紧停下休息,就会浑身乏力,仿佛整个人被掏空了一般。 他们昨天爬山时虽然也累,但那也还在正常的范围内,和今天的感觉可不一样! 张闵看着还没走到1/3,就瘫在树荫底下休息的窦松,和已经累得走不动的自己,感觉他们俩简直像一夜之间,从能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变成了风吹就倒的林黛玉。 一个人的体力可能随状态起伏,但是体质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张闵意识到,他们可能中招了。 可是这个副本的进程十分单纯,所有人的行动轨迹都大差不差。 关于房屋的建造进度,说了又会违规,他们也不敢相互交流,两人谨慎地聊了一会儿,谁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中招的。 他们本来走在前面,后来因为体力实在跟不上,不得不眼看着崔风和宋不屈超过了他们。 几人见面时打了个招呼,崔风他们就继续往上走了,张闵留意了一下,发现崔风脸色发白,看着多少有些吃力,但宋不屈这个少年看上去却是生龙活虎的,张闵怀疑他丝毫没受到影响。 说起没受到影响的…… 张闵想起像昨天一样,一路直追着中间人上去的路玄和赵龙。 他们为什么又不受影响呢? 是因为他们的房主不一样,吃进去的东西也不一样吗? 张闵一面和窦松一起缓慢地往上爬,听着他骂骂咧咧地抱怨,嘴上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不断地思考着。 他其实有好几个怀疑,但是等爬到山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现在陷入了困局。 窦松倒没像他似的想这么多,掉了个头,就要走去自己的三号位:“唉,等到了山上,赶紧建房子吧!” 张闵连忙拽住他:“你怎么想的?” 窦松不疑有他,反而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这有啥好想的?房子还能不建吗?” 张闵被他直线的思维怼得哑口无言,转念一想,他说得确实也没错,房子能不建吗? 窦松的眼睛只看着空荡荡的1号位。他和罗小兵只隔了一个2号位的小诗,对这个人是有印象的。 罗小兵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有堆第二堆砖,结果呢? 他连工地都出不去,窝囊地死在了这里。 窦松也不是真的那么傻,他也知道,中间人说建好了房子就能出去的话未必可信。 但是至少在建房子的时候,中间人没有伤害过他们,在下山的时候,也没有故意引导他们走错路。 之前的副本里,也不是没有这种完全中立,只希望他们完成任务的npc。 对于窦松来说,这个逻辑很简单,他不关心张闵在想什么,因为对他来说,这些都是无用的思考。 如果修房子,他们只是可能会死;但是如果不修房子,他们连山都下不去,甚至连口吃的东西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已经日上三竿,赶紧甩开了张闵拽着他的手,道:“我走了,你有话等完工了再说。” 张闵心里暗骂他是个蠢货,一点谋略都没有,谁知窦松刚走进他自己的3号位,张闵就听到了山路上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窦松的那只小兽房主……竟然这就来了! 别说张闵了,就连荆白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原来房主送砖,并不管施工的其他人有没有到齐,只要到了时间,它就会把砖送过来? 昨天送砖的时候,就是窦松的小兽跑得最快,因为窦松没有及时开工,小兽还差点攻击了他。 窦松心里暗自庆幸,幸亏他及时赶到了自己的工地。否则,如果房主的砖已经送到了,房客还没到的话…… 张闵见状,也顾不上嫌弃窦松,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自己的7号位上。 他身边坐的就是8号位的宋不屈,少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无聊得左脚换右脚,张闵见无人注意,悄悄地往那边挪了挪。 崔风看见窦松的小兽来了,脸色微变,看向2号属于小诗的那个空位。 现在,山顶上活着的七个人里已经到了六个,只有小诗至今没有上来。 但是按照昨天送砖的顺序,小兽做房主的是最先来的,接下来的就是大鸟做房主的。 但是现在,小兽做房主的罗小兵和丁武都死了,他们的房主不用再送砖来。 接下来再来的,就该是张闵和小诗的大鸟了。 但小诗现在都没来,要是她的房主来了,她还没到,会不会也成为违规的一员? 崔风心焦地看着山路的入口。 不出所料,丁武和罗小兵的房主都没再出现过,而没过多久,一只明显长大了不少的鸟已经扇动着翅膀,嘴里叼着一只大篮子,在入口处冒出了头。 但凡房主是同类动物的,其实长得都差不多。甚至过了一夜之后,他们长大的程度都是大差不差的,所以当那只大鸟出现的时候,别说崔风了,连张闵都分不出这到底是他的鸟,还是小诗的鸟。 一直闲适地瘫坐在地的中间人,忽而回过头看了一眼小诗的空位。 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偌大的空地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集到了那只大鸟身上,它正艰难地扇动着翅膀,奋力往他们的方向飞。 2号位在左,7号位在右。 那只大鸟不断地靠近、再靠近,最后方向一转,向右边的张闵飞去了! 除了张闵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松开口气气氛也变得松缓了一些。 只有张闵本人,见自己的房主送来了砖块,丝毫不敢轻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鸟的体型变大了,他感觉今天大鸟叼来的篮子似乎比昨天的大,也就是说,篮子里的红砖变得更多了。 恐怕今天搭房子的时间会变得更紧,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看小诗那头的热闹了,快手快脚地搭了起来。 张闵的大鸟见他准时开工,在原地踱了一会儿,放下篮子就飞走了。 它刚刚振翅飞起来,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同样叼着一只大篮子的大鸟,就在众人的目光中出现了! 比起它承载的重量,它的两只翅膀显然还不够有力,虽然不断地扑扇着,飞的速度也是有限。 但是,众人是眼看着张闵的鸟过来的,这时明显能感觉到,这只鸟飞得比张闵的鸟要快! 大篮子对它来说有些太过沉重了,它的翅膀不断颤抖着,可它还是竭尽全力地往前飞。 它看上去太努力了,努力到众人都觉得十分诡异的程度。 既然小诗都还没来,这个房主为什么要急着将砖块送过来? 荆白看了中间人一眼,发现一直面朝着远处连绵群山,似乎对他们的建筑进度不感兴趣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 他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只大鸟扑腾着,艰难地往前飞。 他在等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这只鸟才来得及飞到半路,气喘吁吁的小诗终于出现在了山路的入口处!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一眼便看到自己的房主已经飞到了她前头。 小诗:? 她还很迷惑,不懂为什么自己的房主要抢在自己前面,崔风等人已经拼命冲她招手,示意她赶紧过来! 赵龙直接扬声道:“跑!” 赵龙不知道提醒小诗算不算违规,但他钻了个空子,只是面朝着她的方向叫了声“跑”,没有明确的指向性,果然,中间人也没拿他怎么样。 小诗面露迷惑,似懂非懂,但她相信崔风不会害她。 再转眼一看,中间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空荡荡的2号位! 小诗心脏狂跳起来,脑后升起一股凉意——她终于发现了其中的不对! 在众人的视线中,她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随后,她用现在能跑出来的最快速度冲向自己的位置! 那只鸟比她来得早一些,却因为负担沉重,飞得不快,眼看着小诗来了,它翅膀挥动的频率变得更高,似乎极力地想再飞快一些,小诗却已经奋起直追,眼看着就要赶上它! 一人一鸟,人隔得远,速度却快;鸟隔得近,速度却慢。 众人看得近乎不敢眨眼,个个屏息凝神,整片空地中,只能听到鸟扑棱翅膀的拍打声,和小诗急促的脚步声! 荆白看了一眼中间人,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好像眼前在上演着什么好戏似的。 光从他的表情上,荆白看不出他的立场,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小诗和鸟,到底谁会先到达那片地方。 可他一直关注着他们的进展,某种程度上,也说明这件事并不是这么无关紧要。 荆白选择把疑问默默吞进肚子里,而就在此刻,小诗抢先一步,险之又险地扑进了自己的2号位! 她一扑进来,只觉得两腿发软,已经站不住了,竟是直接扑倒在地。 冲刺这一段路让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到达了极限,她挣扎着往里爬了几步,好让自己全身都进入到工地里。 大鸟将将落后一步,它似乎很不高兴,在放下篮子之后,它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有力地扇动了几下翅膀,飞到了小诗的头顶! 小诗惊恐地看着它,她以前喜欢看动物世界,知道这种鸟应该是某种猛禽的幼鸟。 而绝大多数猛禽的攻击方式,就是飞到猎物的上空,观察着,盘旋着,而后毫不犹豫地俯冲攻击! 她看着那双无机质的、牢牢锁定着她的眼睛,这一瞬间,小诗反应前所未有地快! 她挣扎着,抓起一块篮子里的砖块,任由自己四周变成一片空白—— 立刻开工!这样它就不能攻击了! 小诗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显然,她吸取了窦松昨天的教训,没有给房主攻击的机会。 大鸟像是也看明白了,它很快收起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侧转头颅,用那弯弯的长喙,优雅地梳理起自己的毛发。 那慢条斯理的样子,却是看不出丝毫的攻击性了。 荆白看着那只似乎对他人丝毫不感兴趣的鸟,心中却感到一股久违的寒意。 它太聪明了。 最开始,这位“房主”的表现,显然是想抢在小诗前面。 即使不看中间人的反应,光从常理来推断,他们作为给房主打工的“工人”,比送砖块来的房主还要晚到,显然是工作态度不积极的表现。 要么就是违规,立即死去;要么,也会像昨天的三个没穿工装的人一样受惩罚。 无论哪一样,它的行为对小诗都是不利的。 这让荆白心中警铃大作,因为这是看上去没有任何伤害性、只是为他们提供食宿的“房主”第一次暴露出真面目! 它们希望房客违规! 在发现自己落后一步之后,这只猛禽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更像是通过这种方式催促着小诗,让她尽快进入搭房子的状态。 瞧它现在沐浴在晨光里,慢悠悠打理自己羽毛的神态,简直像是个舒舒服服享受自己闲暇时间的人,哪有方才半分凶神恶煞的模样? 荆白的目光不自觉地又看向了中间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回去,依然只看着远处。 那里有澄净碧蓝的天空,苍翠连绵起伏的群山,偶有洁白的云朵飘过,成为这片美景中的一二点缀。 又是这副漠不关心的姿态。 荆白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不自觉地凝望着那个方向。 如果说“房主”才是真正想对他们不利的那一方,修建房子,就是一条毋庸置疑的死路。 那么问题就来了。 “中间人”,如他自称,他在最开始说,他会负责他们这些房客和房主之间的沟通,同时,也是他们这个吴山建筑一期工程的工头。 如果他的说法是真的,那么他的立场就是相对中立的。 可到目前为止,他一直用工头的身份在替这些不能说话的房主发言,并利用工地的规矩约束进入副本的房客。 如果说房主希望房客“违规”,那他就是对违规行为进行处理的执行人;他进行的沟通,也是房主对房客的单方面要求,而不是双向的。 荆白悠远的目光,又不禁回到了这个毫不起眼的男人背影上。 一个副本不可能是完全的死局。 他甚至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只用了“中间人”这个代号。 这个代号是他再三强调的身份,说是他存在的价值也不为过。 荆白叹了口气,眼前一片扑朔迷离,像是满地凌乱的线团,而他只抓住了其中的一头。 第 137 章 建筑队 “哎哟哎哟!” 荆白仍在思考之际,身边忽然传来赵龙的痛呼,原来是刚才他们都在全神贯注地看小诗和大鸟的对峙,赵龙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小鸟已经把砖块送过来了。 小鸟带着篮子过来,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赵龙一直盯着小诗的方向不搭理它,就飞起来用自己毛茸茸的翅翼拍打赵龙的脑袋,时不时还用自己短喙啄他几下。 赵龙连忙用双手护住脑袋,抱头鼠窜,小鸟扑腾得满天绒毛乱飘,方才沉重的气氛不翼而飞,场面变得十分滑稽。 宋不屈和崔风都看笑了,崔风看见赵龙这个前车之鉴,连忙对着自己晚来一步的小鸟好生安抚。小鸟似乎也很吃这一套,照例欢快地围着他飞了一圈。 荆白冷眼看着这两人和小鸟的互动,他发现小鸟和小羊这两种相对弱小的动物,和大鸟和小兽这两种猛禽猛兽比起来…… 它们对待房客的态度,似乎的确有所不同。 是因为它们更弱小?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 比起“惩罚”,赵龙的这只小鸟更像是和他在闹着玩儿,消停下来时,赵龙只在脸颊一侧多了几个红点,都没给他叨出血。 见它似乎不生气了,赵龙眼神复杂地摸了摸眼前小鸟的头。 小鸟歪着头,眯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态度十分亲昵。赵龙却没在它身上耽搁时间,很快从篮子中捡起一块红砖,开始今天的工作。 小鸟见他开工了,没空再搭理自己,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绕着这块地默默地飞了几圈,啾啾叫了几声,才依依不舍地飞走了。 崔风这里便更不用说了,他和小鸟相处得和乐融融,小鸟一点也没有催促他开工的意思,两人玩了好一会儿,崔风送别了它,才不慌不忙地开始搭房子。 荆白的小羊来得比小鸟更晚一些,到这个时候,他已经很确定了,四种动物的送砖时间都是严格按照昨天的顺序来的,小兽、大鸟、小鸟、小羊。 与此同时,它们送的砖块数量也依次递减。 荆白看了一眼小羊送来的砖,虽然比昨天多了,但依然是四种动物里最少的。 小羊叼着篮子,欢快地向着荆白跑了过来,四蹄在平整的空地上迈得飞快,踏出哒哒的声音。等篮子一放下,它就一头扎进荆白怀里,小脑袋拱来拱去地撒娇。 荆白它软乎乎的毛,听着它小声“咩咩”叫,心里却想着,这两种不催促房主开工,也不提供好的餐食的动物……它们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会和另外两种动物不同吗? 荆白将篮子拿过来看了看,否决了自己的推断。 和昨天比起来,篮子里的砖也变多了,说明即使是小羊,也在不断地加快他们的副本进程。 荆白没有很惊讶,毕竟它们都是“房主”,和他们站在对立面也不奇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的态度和另外两种动物截然不同。 荆白直觉这一定隐藏着什么信息,可是他实在没有头绪。 搭房子对他来说并不难,无非是一块块地拼凑积木。等手里的积木搭得差不多,荆白没有立刻将它放到地上,而是站在已经搭好的建筑前面,仔细地对照着观察。 之前修好的是两边的墙面,这批砖块修的,就是中间的房体。 整体看不出什么异常,就像一间普通的砖瓦房。只是之前搭的都是外围的结构,现在就在填充中间的部分。 按照昨天的搭建进度,荆白原本估计需要五到七天才能完成这栋房子。 但是今天,小羊送来的砖块变多了,相应的,建筑进度也会变快。 考虑到它明天、后天都会继续长大,拉来更多的砖,荆白估计,这个副本给他们的剩余时间,顶多两到三天。 这还是他和宋不屈这种小羊做房主的人的进度,荆白估计小兽和大鸟 做房主的人,例如张闵和窦松、小诗,他们的房子或许明天就会建成。 可是,正式完工、房子落成,究竟是死亡条件,还是出副本的条件? 荆白原本就更倾向它是死亡条件,小诗的大鸟的行为,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举目看着眼前这座整齐庄严的建筑,将手中搭好的砖块放下,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站在边缘的位置。 就算知道建好房子就是死亡条件,也必须每天按时完成任务。 否则,如果晚上被困在山里,只会死得更快。 被他放下的积木迅速变大,在荆白的注视中,和之前的两堵墙壁连成一体,占据了整块地的1/3。 荆白大致估量了一下,发现如果他猜得不错,这栋规格齐整的砖房最后不会浪费他所占的5号位的任何一寸土地。 现在搭建好的部分,无一不是比着五号地的那条划分线来的,一分空余都没留下。 这当然不是个好兆头。 房屋最后落成的那一刻,他到底应该何去何从? 如果到时候他站在5号地,会算作违规吗? 他左右看了看,他砖块少,搭得又快,他已经完工了,其他人还没出来。 荆白深深地看了一眼赵龙所在的位置。 其实目前为止,荆白抓到的最关键线索,正是来自今天登山。 他和赵龙分头时,无意中听到赵龙在他背后感叹了一句话。 他当时隐约感觉抓住了什么,虽然没有回应赵龙,可是接下来的攀登中,赵龙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反复的思考中,他跟着中间人爬上了山顶,在那一瞬间,荆白脑中忽然划过一线灵光,浮现出赵龙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他说,“他老了”! 是年龄……或者说,是时间! 赵龙是所有登塔人中唯一的一个中年人,他至少已经四十岁了! 对于随着年龄上升,身体逐渐衰老带来的体能下降,赵龙应该体会最明显。 荆白之前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因为人会被外表欺骗,也会被自己的认知蒙蔽。 今天起来之后,他虽然意识到自己身体出现了轻微的不适症状,却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直到早上集合,听众人的交谈,他发现除了宋不屈,所有人的身体状况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恶化。 荆白和崔风年龄相近,感觉到的也差不多,具体的表现是肌肉酸痛和体力下降。 至于小诗,她没有说出具体的症状,只说“累”,其实应该也是体能和身体素质下降的一种表现。 赵龙和众人的感觉不同,他发现自己的五感都有不同程度的下降,登山时才发现体力同样变差,是因为他和众人都不处于同一个年龄段! 经历过中年阶段,他已经习惯了体能下降,反而对自己五感的衰退更加敏感。 声称自己没有感觉的宋不屈也一样,只是他和赵龙的情况正好相反。 宋不屈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就算年龄增长了一部分,他也处于人生中的巅峰阶段,所以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体能的下降。 但是,这种被加快了的时间流逝是悄无声息的,所有人的外表都没有变化! 如果不是赵龙无意中说出这句话,就连荆白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就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变老了。 在这一夜过去之前,荆白一直不明白这个副本究竟想要他们做什么。 除了修房子,他们没有任何其他的选项:房子在哪里修,每天修多少,都是规定好了的。除了修房子,他们做不了任何其他的事。 而到了晚上,房主会拉着他们回房间是睡觉,窗外万籁俱寂,在这里住了两个晚上,荆白没发现过任何异状。 昨天晚上,赵龙甚至还来拜访了荆白。 虽然他是带着房主出来,最后又被房主催着回去,但也侧面说明,这里的夜晚并不危险。 比起其他副本中夜不能寐,危机四伏的日子,这里简直安全得奇怪,哪怕是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山魈,荆白也觉得这个副本似乎简单得过了头。 没想到,在这山清水秀的景色中,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掩盖着再狰狞不过的真相。 这个副本偷走的,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爬到山顶之后,荆白估算了自己剩余的体力,他只能体感,做不到很精确。但感觉上,他爬上这座山以后,和昨天相比,流失的体力至少多了1/3。 这样想来,赵龙体力的降幅是和他差不多的,只是两人身体年龄有差距,赵龙今天就完全跟不上他了 可惜他估算不出自己现在身体的真实年龄,心中有了这个猜测以后,他就专注地等着,只等下一批人出现在山顶。 如果是他猜测的那几个人,就证明他的思路是正确的。 果然,在工地中等了一阵,他看到宋不屈、崔风和赵龙一起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而昨天领先的张闵和窦松,今天却不见人影。 张闵和窦松两个人的年纪比崔风大,但也大不了多少,今天却被崔风甩在后面,这说明他们失去的时间更多。 小兽和大鸟做房主的人,会比羊羔和小鸟做房主的人失去更多的时间! 从那时候起,荆白就开始在脑中默默列举四类动物房主之间的差别。 小兽和大鸟给出的砖块多,房子建得也快;与此同时,他们给出的饮食也非常丰盛。 想起昨天的窦松和今天的小诗,荆白默默加了一条:他们普遍和房客并不亲近,甚至怀有敌意。 小羊和小鸟这两类动物房主,就和它们几乎是反着来的。 荆白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方,此时已经接近正午了,阳光明亮刺眼,但仍能看出头顶的天空蓝汪汪的。 闭上眼睛感受时,连拂面而来的清风,都是温度正好的。 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之下,清新的山风吹过面颊,荆白做了个深呼吸,试图疏散胸腔中那股憋闷的郁气。 他并非有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是每次想到这里,就会发现思路断裂,睁开眼睛,又是眼前排列整齐的半成品瓦房,让他感到格外的不舒服。 意识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却找不到困境的解法,就像一个渔夫航行在海上,突然发现自己的船被凿了一个洞。 能把船补上,或者说,不修房子吗? 不能。 那么,就这样无计可施,两手空空,眼看着自己不断下沉,在无穷无尽的海水中被淹没吗? 荆白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 在没有白玉的帮助下,这是头一次,他感觉自己纷乱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还有时间,他一定能找出这个副本的破局点! 第 138 章 建筑队 荆白忍不住隔着衣服摸了前的白玉,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这个副本,白玉没再有过动静;即便他刚才心情那么糟糕,它也静静地躺在心口处,没有任何反应。 要不是现在还在公共场合,荆白真想把它拿出来看看。 他目光看向一边的中间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破局点和中间人有关,但是又抓不着头绪。 这时,他听到旁边稳重的男声道:“怎么,他身上哪里不对吗?” 荆白转头一看,不是赵龙,还能是谁? 长相平凡的中年人已经搭好自己的砖块,从那个空间中出来了。 荆白摇了摇头,没说自己对中间人的疑虑,反而问他:“你说你五感衰退,有具体的表现吗?” 赵龙的脸色变得沉重:“不仅有表现,还很明显。”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几下,发现眼前的世界没有变得更清晰,忍不住叹了口气:“最明显的,就是我的视力下降了,眼前总觉得不如以前清楚。” 早上起来那会儿,他以为是自己睡姿不对,压倒了眼睛,才导致了短暂的眼花。 可是出门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快走到集合的地方,才发现之前一直隐隐约约能闻到的花香,他也闻不到了。 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当时他离集合的地方已经很近,像宋不屈和崔风这种来得早的,都已经到了一阵了。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下,赵龙蹲下来,摘了一朵路边的小花,送到鼻子旁边仔细嗅闻。 这种白色的小花他有印象,有种非常清香的味道。 赵龙的妻子很喜欢买花,所以他对花香的味道也很敏感,从他来到塔里开始,他一直能闻到这种香气,但今天起来之后,这种味道好像消失了。 他要凑得非常近,才能闻到一丝熟悉的花香。 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左右看了一眼,见荆白没来,便走向一直用奇异的目光打量他的宋不屈。 宋不屈看赵龙拿着一朵花走过来,似乎还想递给他,脸色大变,还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大叔,你做什么?” 赵龙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招人误会,连忙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们今天闻到花香味了吗?” 进了副本以来,自从越过那条河,这里都是碧草青青,鸟语花香的。 宋不屈虽然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还是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一直能闻到啊,这不是很明显吗?” 和宋不屈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赵龙发现,似乎连对方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 不对,不是他们的问题! 不是环境或者身边的人有变化,而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他没有隐瞒,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了荆白。 他自己还没明白症状的由来,荆白已经露出明悟之色,冲他点了点头,像是什么想法终于得到了佐证一般。 荆白见他眉头紧锁,像是扔不理解,便盯着他道:“你所说的眼花,是不是更像老眼昏花的那种眼花?” 赵龙下意识地否定道:“没有吧,我才刚五十……”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力擦了擦眼睛,望向远处。 远处连绵起伏的苍翠的群山;澄净得近乎透亮,犹如一大块蓝水晶的天空;还有天际洁白蓬松、像棉花一样的白云,它们都像记忆中一样清晰。 而近在眼前的草叶上的露珠,反而有些模糊。 赵龙之前在塔外一直身体健康,不少和他同年的同事早就说看不清档案上和电脑上的小字,早早戴了老花镜,他却因为锻炼得当,向来耳聪目明,为此还十分自豪。 进塔之前,他一直维持着中年人的身体素质,衰老的迹象没有在他身上发生;进塔之后,每个人的年龄都是停滞的,在这个环境中,所有人都很少讨论到年龄。 在路玄问到他年龄之前,赵龙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自己已经是个五十二岁的中年人了。 但被路玄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他眼睛出现的症状,确实和以前的老哥们非常相似! 包括听力下降、嗅觉衰退,这不都是老人身上才会出现的症状吗? 塔里的时间是停滞的,他不可能突然出现这些症状,那么身体的衰老,显然是来自副本的催化! 赵龙反应很快,当意识到自己因为副本开始衰老之后,他也很快联想到了宋不屈和崔风、路玄等人和他身上和他不同。 因为每个人的不一样! 如果荆白等人的身体素质是从青年蜕变到中年,他就是从中年到老年,始终领先他们一个阶段! 按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他就会是最先死的人。 荆白见他神色严峻,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便补充道:“……也不完全如此。” 看张闵、窦松等人的表现,他们身体素质的下降更为明显,再过一天,他们说不定会死在赵龙前面。 当然,这个早晚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先不提他们房子的进度,仅凭荆白的体感,在这里过一夜,身体恐怕就会老上至少十岁。 最多一周……不,最多三天,如果还找不到破局的办法,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赵龙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竟然是这样!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变老了,没想到还有机会体验一下。” 作为副本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人,他不仅没有失去理智,还能这么平静地开玩笑,心态可以说是非常好了。 连荆白都不禁多看了一眼这个神色沉稳的中年人——他好像明白为什么赵龙的污染值那么低了。 在副本中,心态确实很重要。 看着眼前神色惊慌的青年,荆白又默默在心里重申了一遍。 “我的天!!!”崔风迅速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触感还算光滑,随后,在荆白不明所以的视线中,他两手在自己头顶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还好还好,没秃没秃。”他满脸庆幸,见荆白显得有些不解,他解释道:“我是程序员……”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崔风看着那头乌黑顺滑的头发,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扎心:“呜呜呜,我们这个行业本来就很早衰,头发对我来说很重要的!” 他语气很委屈,心里更多的却是恐慌。 如果荆白的推断是真的,那他的身体现在的实际年龄,恐怕就是三十多岁。 他之前觉得,这个副本里最坏的可能性,是房子建好那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但俗话说得好,当你以为一件事情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境地时,他往往还能烂得更加震撼人心。 这说的不就是现在的他吗! 别说建好房子会死了,就他这被大厂摧残过的,比上不足比下……比下也没多少余的身体素质,他可能都活不到后天上山! 崔风现在可太焦虑了,他忍不住又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在他旁边的窦松和小诗都已经出来了,他们似乎都很累,见到荆白和崔风隔着分界线在说话,也没有丝毫好奇的意思,不约而同地躺下来休息。 荆白又瞥了一眼7号位的张闵,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问题,正热情地同宋不屈搭话。 张闵态度转变得太快,就连宋不屈这样的粗神经也感觉到他恐怕居心不良,不管他怎么问,都是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的答话。 但无论他怎么敷衍,张闵一点都不生气,一直笑眯眯的。 宋不屈敷衍了半天,终于不好意思了,而且张闵其实问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无非是身体有没有哪里头疼脑热的,和自己的房主相处得怎么样…… 他随口答了几句,张闵忽然道:“不屈,你看着好小啊,今年多少岁?” 年龄在塔里不是什么敏感话题,宋不屈顺口道:“刚十六……” 说到这个问题他就生气,恨恨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你敢信,我在塔外面都能喝过啤酒了,在塔里居然不能喝酒!这消费次数,小爷拿它有何用!” 张闵一愣,他还真不知道这事,随后才发现被宋不屈扯开了话题,他也不着急转回话题,反而顺着宋不屈温声说道:“哦,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吧!在塔里就算喝醉了也就是睡一觉,又没什么副作用。搞这种未成年人的禁令,实在太没意思了!” 见宋不屈脸都皱起来了,像是十分遗憾的模样,张闵心中微微一动,笑着道:“塔里不行,说不定在副本里可以?你要是真想喝,我的餐食里如果有酒,可以送给你喝。” 宋不屈睁大眼睛:“真的?!” 张闵笑了起来:“一壶酒而已,我不至于拿这个骗人。就像你说的,我出了副本随便喝,也不贪这一口。” 宋不屈还真有些意动,其实他不是馋酒,但是每次出了副本和朋友一起消费的时候,所有人举杯庆祝,只有他杯子里装的是气泡饮料,还要被大家哈哈大笑着点名是“唯一的小朋友”…… 哪个快成年的男子汉受得了这个气! 虽然崔风说,副本里和房子有关的东西都要慎之又慎,但是万一张闵真的有酒,他喝上那么一口,也不会怎么样吧…… 见他迟迟没说话,张闵也不劝。他回到自己的工地里,舒舒服服地往地上一躺,等着自己的大鸟来送饭。 但先来的不是他的鸟。 四种房主前来送砖的顺序和昨天一模一样,送饭的顺序,当然也没有改变。 第一个来送饭的,还是宋不屈的小羊。 宋不屈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见小羊衔着他的食物来了,连忙抱起来叭叭亲了两口:“真争气,宝贝儿,跑得真快!” 他对小羊向来亲昵,小羊显然也很喜欢他,用热乎乎的了舔他的脸作为回敬。 宋不屈亲完了羊,掀开黑布篮子一看,吃的还是很简单,只是今天看着比昨天丰盛了一些。 馒头是热腾腾的,蔬菜汤不仅能见到菜叶子,还冒着热气儿。宋不屈满脸喜色地把馒头掰开一看——竟然还是豆沙馅的! 宋不屈顿时口水长流,他张开嘴,正要啊呜一口咬下去,忽然注意到旁边张闵的注视。 他顿了一下,犹犹豫豫地把送到嘴边的馒头递了过去:“呃……我还没咬,你要吃吗?” 张闵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事,一会儿我的鸟也来了,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却不凑巧,饿得叽里咕噜叫了起来。 他神色僵硬,宋不屈大手一挥,豪爽地道:“你这不是挺饿的吗?不用客气,吃吧!大不了等你的菜到了,我也吃两口!” 第 139 章 建筑队 张闵脸上热情的笑容像是被糊了层糨糊一般僵硬,他饥肠辘辘的胃袋还在极力蠕动着,别说宋不屈递过来的馒头,张闵怀疑就算他现在抓起一块石头塞进胃里,也会被它全力消化掉。 棕红的豆沙,雪白的馒头,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就算张闵移开目光,那香甜温软的气味也像钩子一般牢牢抓着他的注意力。 但他哪里敢吃? 他们的食物都是劳动换的,房子建得越多,给的食物越多。如果副本里房子的建设进度都不能给其他人知晓,那么,房主提供给自家房客的食物,别的房客能吃吗? 虽然他邀请了宋不屈吃他的东西,他自己可不敢吃宋不屈的。 宋不屈手都举酸了,见他像是真心推拒,神经再粗也开始意识到不对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张闵的脸,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宋不屈!你干什么呢!” 这不是他崔哥的声音吗! 宋不屈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去,馒头还紧紧抓在手里。 崔风这动静够大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和宋不屈身上,宋不屈被崔风一顿眼神威慑,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现在很老实! 张闵也感觉到了几道犀利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尤其是中间的那几个人,仿佛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一般。 张闵脸上装得若无其事,背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宋不屈看着张闵侧对着他的脸,默默地站起来走到了最边沿,靠着丁武的9号位的那条分界线。 崔风再三叮嘱过他,在这个副本里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尤其是和房子相关的,结果他还是因为嘴馋心痒,差点上了张闵的当。 一直默默卧在他脚边的小羊见他起身,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宋不屈嘴里嚼着甜香的馒头,一边又把小羊抱起来亲了两口:“还是你好,乖宝贝,爸爸爱你!” 张闵见宋不屈坐得离他远远的,也只是叹了口气。 也没关系,想问的他都问到了。 这个副本的机制他已经懂了,破局的办法却看不出来,接下来他要做,和能做的,就是试。 总能试出来的。 送餐的顺序和昨天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不像送砖一般,严格地按照各种动物的顺序。 第一个来的是宋不屈的羊,然后是崔风的小鸟;随后是荆白的羊,再接下来的,是赵龙的小鸟。 这两种动物送来的餐食,无一例外,都用黑布篮子盖着。 当然,也都没什么好东西。 宋不屈毕竟坐得远些,崔风的小鸟衔来的篮子时,赵龙和荆白都往他的方向看。 崔风看着那个放下来的黑布篮子,对两人道:“我估计和昨天的也差不太多。” 但毕竟是饿了这么久,他嘴上虽然不大期待,掀开黑布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等打开一看,他不禁眼前一亮。 昨天的是一看就颜色糟糕的粗面饼,今天的却是一张大馅饼! 馅饼颜色金灿灿的,黑布一掀开,连隔得更远的赵龙都闻到了香气,崔风开始大快朵颐,赵龙转头对荆白道:“本来没多饿,看人家吃饭,我就真觉得饿了。” 荆白向来不贪口腹之欲,但不贪吃不代表享受饥饿,何况每天又是爬山又是盖房,吃得东西却只够充饥,没人会在这种状态下觉得舒服。 前方,他们的房主都还没来,另一边的宋不屈都吃完了,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像是准备来个美美的午休。 他的羊竟然也没有离开,踢踢踏踏地绕着宋不屈走了一圈,软绵绵地“咩”了一声,卧在了他的胸口上。 真是一幅十足相亲相爱的画面。 荆白看得眉毛高高挑了起来。 场上只有他和崔风的房主来得最早,自然十分招眼,赵龙也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摇头道:“真是个心大的孩子。” 荆白没应声,一看宋不屈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就知道哪怕在塔里也没吃过什么苦头,才会这么容易就亲近别人。 他们虽然没听见张闵和宋不屈说的话,但只看两人先聊得热络,后来宋不屈又默默走到了一边,也知道张闵恐怕居心不正。 这时,赵龙的鸟已经衔着黑布篮子来了,荆白的羊比他晚一步,两人前后脚掀开黑布,果然也比昨天的餐食好些。 荆白看着篮子里装的窝头,昨天是粗面做的,今天也变成了精面,旁边还有五颜六色的各类菜丁来配,再加一碗蔬菜汤,荆白尝了尝,确实说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赵龙打开篮子,果然也比昨天的好,他原本就不挑剔,现在吃饭更完全是维生所需。 荆白吃得很慢,他一边吃,一边默默观察眼前的小羊,小羊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天真地跪趴在他的膝头,小脑袋枕在他的膝弯,看上去非常依恋他。 荆白将食物送入口中的手忽然一顿。 他想了想,将篮子里剩的窝头拿出来给小羊,在它湿乎乎的鼻头前面晃了晃。 小羊嗅了嗅,乌黑的大眼睛看着荆白,软软地“咩”了一声,又把头别了过去,拒绝了他手中的食物。 它送来的食物,它自己却不吃? 如果不需要食物,那它究竟是以什么为生的? 荆白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烦躁——还是有哪个地方的线没有连上,导致他虽然发现了小羊和中间人身上的古怪,却找不到突破口。 荆白想了想,吃掉了其他的,把这个被小羊拒绝的窝头留了下来,揣在口袋中。 小羊是看着他将窝头揣进口袋的,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在他怀里滚来滚去地撒了几次娇。直到荆白把它浑身上下都摸了一遍,它才心满意足地带着黑布篮子走了。 小诗和张闵的大鸟来得稍晚,但和昨天一样,也是红布的篮子包着。 张闵拿着那块红布时,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宋不屈的方向。 宋不屈的那只羊,直到刚刚才恋恋不舍地衔着黑布篮子离开。 那些小鸟小羊做房主的人,都是吃的黑布篮子里的食物,可他的,还有远处的小诗、昨天的丁武,他们吃的都是红布篮子的东西。 红布和黑布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昨天一直觉得只是餐食丰盛与否的差异,直到现在才隐约觉得,红布不一定象征着喜事,吃得好……也未必就是好。 他看着自己篮子里那些精心制作的菜肴。 肘子、蒸鸡、烧肉、汤羹……一样不缺,而且每道菜都香气四溢,在饥饿已久的他眼前,几乎要让他馋涎欲滴。 张闵用力咽下一口唾沫,拿起筷子,他决定只吃够足以维生的分量。 他怀疑身体上的这些症状,都是吃东西吃出来的。要试出来,只能今天少吃,明天说不定会好些。 赵龙看见荆白把窝头揣进兜里,他吃东西很快,这时已经只剩半个饼了,见状迟疑了片刻,低声问:“食物有问题?” 荆白道:“不一定,线索太少了,我只是想试着排除其他的可能性。” 虽然留下了这个窝头,但荆白并不认为是食物造成了他们的衰老。 别的不说,昨天的凤琴可是什么都没吃,但是她今天状态依然很差。虽然没有问过她,但荆白不认为这仅仅是一天没吃饭的缘故。 他之所以扣下这个窝头不吃,是总觉得房主、房客、食物、砖,这之间一定有什么他还没搞明白的联系。 无论是房主的行动,还是房主送来的砖块的数量,都是他无法控制的,他唯一能控制的变量,只有食物。 无论如何,试试再说。 赵龙也看懂了他的意思,他看荆白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一瞬间仿佛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却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荆白被赵龙那深刻又忧愁的眼神看很是不解,不过他向来不喜欢解释,赵龙想什么,他也懒得管。 赵龙也没再说话,荆白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心情很沉重似的,沉默地吃完了自己剩下那半张饼。 他一下午都没有再说话了,直到晚上,所有人都记住了罗小兵的前车之鉴,第一时间内堆完了也是突然出现的第二堆砖块。 荆白自己的砖块少,他这次耐心地等到了所有人都开始了建房子的工作,自己才进去。 就他在外面冷眼观察着众人进入异空间的时间,就发现所有人的第二堆砖块都是差不多的时间出现的,并不像早上房主来送砖时,有明显的先后之分。 等所有人都进去,他也捡起来地上那堆忽然出现的砖块,一砖一瓦地拼凑着,修自己的房子。 他的砖块少,动作又快,等他堆完了出来,对照着眼前的建筑一看,就知道这栋房子至少已经完成了一小半。 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紧。 如果明天之内还没找到破局的办法,后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其他人的方向。 如果说他还有明天一天的缓冲时间,小诗和张闵他们…… 恐怕明天就是他们最后的时限。 不过这时候想这些事情也是无用,荆白放下手中的积木,眼见着它和之前修好的部分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变成一个完整的房间。 客厅部分的材料还没送来,是卧室先装好了。 荆白盯着眼前的建筑看了一阵,走进了那个修好的卧室。 之前一直站在房子外面,他想试试这房子能不能自由出入。 房子只有一块地的大小,卧室自然也很狭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只有砖块,没有家具的原因,堆出来竟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说是卧室,只是因为它有里面有块地比地面略高一些,方方正正的,看着像个土炕。 这张炕已经占据了这个小房间的绝大部分空间,荆白在里面连走动都觉得转不开身。 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他本来已经准备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再次转过身,目测了一下背后那张土炕的长短,眼神微变,下一刻,他走了两步,竟是直接躺到了床上! 一躺上去,青年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就出现一个近乎讽刺的笑容。 原来这张土炕,正好同他的身高极其适配。 他身体完全放平时,头正好顶着背后的墙,脚正好碰到土炕的最后一寸。 既没有让他双脚悬空,也没有一丁点浪费材料,可以说一厘米都不多,完美适配他这个人的身高的长短。 荆白也没急着下来,他抱着双臂,施施然地躺在床上,盯着那土黄色的房顶,冷冰冰地笑了笑。 “不错啊,竟然还是量身打造。” 不过,就这么个地方,也配成为他的埋骨之地么? 青年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轻蔑,他撑起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头也不回地从房子里走了出去。 第 140 章 建筑队 崔风也很快堆好了自己的砖块,他比荆白晚出来,是眼看着荆白突然出现又消失的,见荆白身影突然不见了,差点吓得叫出声,好容易才忍住了,没发出多余的响动。 荆白再出现时,他就忍不住凑了过去:“诶,路玄,你刚才去哪儿了?” 他本来怀疑荆白是留了一些砖块没堆完,但想想没有必要,毕竟“工作”没完成可是会死的! 关于房子的事情他也敢乱问? 荆白怀疑这人昨天还没吃够教训,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进自己的房子,看里面的装修有没有问题。” 他话说得很慢,也很小心,说完发现什么事也没有,就知道这种程度的信息不算是违规泄露。 如果荆白刚才说的是“卧室”,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判定违规。 因为不一定每个人都修好了“卧室”,中间人严防死守的信息是房子修筑的进度,某种程度上,这关乎他们每个人副本的进度。 但如果只是提到进房子,就不会有问题,因为这是面向所有人的信息。 在这句话里,荆白其实已经告诉了他,房子是能够自由出入的。 见崔风只是一味点头,似懂非懂的模样,根本没意识自己的话问得有问题,也没意识到他说出的信息,荆白忍不住冷冷横了他一眼:“这种关于房子的问题很敏感,以后不要问了。” 如果崔风因为管不住嘴这种无稽的原因害死了自己,那未免太可笑了。他还指望多几个人过副本,好修复他的白玉。 崔风眼睛猛然瞪大了,他意识到自己问的话不对,惊恐地道:“我c……不是,我真没那个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他昨天都能因为不小心暴露自己房子的信息违规,对信息的确不敏感,荆白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不长记性,凉凉的目光从头到尾将语不达意的崔风看了一遍,看得崔风脸涨得通红,才无谓地转开了。 这次没有人耽误时间,荆白没等多久,就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的位置上,说明他们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 荆白看了眼远处,天色都还亮着,太阳一时半会还没有落山的意思。 他的目光不禁转移到了中间人身上。 身材矮小的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笑容满面地对道:“大家今天的工作态度很积极,我已经感觉到了,我想房主对你们的工作效率也一定会很满意的!”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像是在检视着什么,随后点了点头宣布:“既然都提前完成了工作,那就可以下班了!” 他说完就立刻转身,毫不留恋地从唯一的路口走了下去。 有罗小兵的前车之鉴,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立刻先踏出自己那块地和外面的分界线,张闵是跑得最快的,几乎是中间人一说,他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出去。 仿佛落到最后的人会被淘汰一般。 荆白没有争抢,他知道淘汰的标准不可能这么轻率,就算落在后面,也是慢悠悠的,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他落到了最后,宋不屈、赵龙、崔风和小诗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等着他。 小诗其实是想等崔风一起下山,但是崔风一直看着荆白,她也只好等着,好奇的眼神却一直在荆白脸上扫来扫去。 荆白被几个人的目光看烦了,冷冰冰地瞥了一直看个没完的小诗一眼。 那个眼神叫小诗觉得如坠冰窟,她再也不敢盯着荆白看了,小声地问崔风:“崔哥,为什么要等他啊?” 这人除了爬山快,也没见得有多厉害啊…… 崔风摇了摇头,高深莫测地道:“大佬的世界你不懂。” 小诗满脸敬服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意识到身边这个人也是在不懂装懂。 荆白没有立即下山,反而抬头看了看天色,下午的阳光洒在人脸上,并不刺眼,反而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沉默良久的赵龙终于开口道:“你不急着下山?” 荆白见他眼带深意,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赵龙指了指他口袋里的窝头,小诗才想起来早上凤琴找她要过吃的,脸上一红,羞愧地道:“啊!完了,我忘了给那个凤琴姐留点了……” 那会只顾着吃饭了,完全忘记了她的事。 她感动地看着荆白:“你这是留给她的吗?” 莫名其妙变成了众人视线焦点的荆白:“?” 他根本没打算给任何人!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到了最前面。 赵龙等人连忙跟在他身后下山。 说实话,看太阳,这时候大概也就下午四点左右,日光明亮得不行,在这样的光线下走在山路上,几乎没有任何魑魅魍魉的存在的余地。 唯一不那么亮的,也就是两边的山林,但也和昨天晚上下山时的阴暗幽深形成鲜明的对比。 荆白和赵龙走在前面,崔风三个人走在后面,崔风一边走,一边教训宋不屈:“我看你胆子是肥了不少……你怎么敢和别人换东西吃的?” 荆白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却想着中间人这么早把他们放下来的用意。 要这么说,这个副本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修房子。 只要用完了房主提供的砖块,修好了房子,他们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中间人甚至不需要将他们留到晚上再下山。 砖块必须用完,可是用砖块换来的食物,却不是必须吃完的。 荆白有个想法。 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东西——虽然这个可能性非常离奇,但等到入夜之后,应该就能确定了。 一行人虽不少,在路上却没有什么人说话,连崔风和宋不屈的话语声都渐渐消失了。 宋不屈有些敬畏地看着前面那个高挑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越到副本后面,他越感觉这个人的气场很强——进副本的时候他是瞎了吗!怎么敢在这个人面前嘴的! 崔风见他盯着荆白看,小声道:“我早上那回头替你道过歉了,你以后自己说话做事长点心。” 他说完宋不屈,又感觉自己的嘴也是够欠的,忍不住自己在心里把话又复述了一遍。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在路玄身上。 青年虽然走在最前面,却看不出丝毫忐忑惊慌,仿佛前面不是曲折狭窄、隐含危险的山路,而是一条无边的坦途。 崔风内心禁不住升起一阵羡慕。 他也想变成这样的人,坦荡、坚定,无论在怎样的困境中,都能凛然不惧,但他知道,这是强大的实力支撑起来的自信。 这是他进入第三层以来的第一个副本。他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一天呢? 张闵第一时间跑下山去,不是为了追上中间人——他昨天都追不上,今天体能下降,更不可能追上了。 他是为了去找一个人。 今天早上小婉说的话,他是都听见了的,也知道凤琴的房子就选在山脚处。 今天凤琴和小诗闹了这一场,他才知道对方一天都没吃东西,其他人肯定也听见了! 他怕别人反应过来占了先,这才火急火燎地冲在第一个。 窦松先前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还一路跟着他,但看他一路不停脚地跑,自己体力先跟不上了,也就放弃了跟着他,自己慢悠悠往下走。 张闵其实也接近极限了,只是终于甩脱窦松,让他心里轻松不少,其他人也没追上来,看来都没想到这一茬,他应该就是第一个能找到凤琴的人! 他咽了咽口水,在大鸟的目光下,他这次只吃了一半的分量,又装了两个包子进口袋。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非常小心,尤其是拿油纸包起两个包子的时候,全程都盯着大鸟的眼睛。 但是大鸟对他藏食物的行为视若无睹,似乎并不关心他会把这些食物带到哪里去,或者给谁吃,张闵也是借此判定,他的食物给别人吃了,至少是不会算他违规。 至于吃的人违规与否…… 张闵的嘴角勾了起来,无谓地笑了笑。 至少由他来给凤琴食物,比别人给好些,起码他和凤琴的房主都是同一种动物——大鸟。 凤琴早上还抓着小诗要吃的,显然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张闵摸着口袋里已经凉透了的两个大肉包子,一边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一边想——反正也是她想要吃的。 就算凤琴吃死了,也是他的善心,至少不叫她做个饿死鬼。 作为报偿,凤琴不管死没死,起码都能帮助他知道一个规则。 这交易他稳赚不亏。 张闵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笑容,他一路都走得很快,到了快山脚处时,就开始不断张望,看凤琴到底在哪。 他光想着跑下来占个先,却忘了这两边都是林子,这女人到底跑到哪里修的房子? 张闵东张西望着,想着大不了就钻进林子看一看。反正她脚力不好,房子都特地修在山脚下,肯定是走不远的。 孰料他连林子也不用钻,顺着山路一直走下去,拐了一道弯,忽然就瞧见一个女人的背影,俏生生地坐在石头上。 虽然只有个背影,也看得出十分窈窕,乌黑顺直的长发披落在背,洁白如玉的手还拿了一绺头发在把玩。 乌发一直垂到她纤细的腰肢,张闵不自觉地看下来,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穿的不是工装,而是一条非常修饰身材的红裙子。 他对这条红裙子印象极深。 这不是凤琴进副本时穿的吗?她早上还穿着工装,怎么这会儿又换回了刚进副本时的衣服?! 她的头发也变得很整齐,明明早上起来的时候还乱蓬蓬的,看着整个人都不太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他早上觉得凤琴只是个没什么头脑的疯女人,但现在看她独自坐在这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心里竟然怪害怕的。 而且这会儿也就刚到下班时间吧? 她为什么不穿工装? 张闵一直想快点找到她,现在看见女人的背影,竟然不敢上去打招呼。 但是凤琴就坐在这儿,这可是下山的必经之路,就算他走得稍微快点,其他人也很快会追上来。 他难道要在这等着别人先来找她吗? 退一万步说,现在是大白天,她一个身材纤弱的女人,也作不了什么妖。 想到这里,张闵暗笑自己有点谨慎过头,定定神,故意用力清了清嗓子,想借此试探一番:“咳咳!” 女人把玩自己长发的动作停下了,张闵紧盯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时忽然很紧张,比吃饭时和自己的大鸟在一起还要紧张。 很快,她若无其事地回过头,穿着红裙子的女人面容干净秀美,一双秋水般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闵:“早就听到你的脚步声了,怎么还傻站着?”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冲他嫣然一笑:“来呀——有什么话,咱们坐着,慢慢说。” 第 141 章 建筑队 这本来是张闵想要的效果,见凤琴这么主动,他反而浑身不自在,连早早挂在嘴角的笑容都僵了。 凤琴也不催,就这样笑吟吟地看着他。 张闵愣了愣,才往前走了几步,他到底没敢坐到她身边去,谨慎地离了至少一人远,才像是很惊讶似的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不着急回去吗?” 凤琴轻轻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当真说得上媚眼如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撩拨着张闵的心,她随即微笑道:“回去也是呆坐着,不如在这儿看看风景。你说呢?” 张闵能说什么? 凤琴这不慌不忙的样子,反而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噎了一下,理了理自己脑中的思路,才重新打起笑脸,道:“你早上那会儿不是跟小诗要吃的吗?我的房主也是大鸟,今天特地给你留了点。” 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包好的油纸打开,两个雪白的肉包子展露在两人面前。 虽然已经冷了,但还是散发出一股食物特有的香味。 凤琴看着也愣了一下,随后就笑了,她把长发别到耳后,别有深意地看了张闵一眼:“多谢你还想着我。” 她要伸手去接,张闵却摆了摆手,将油纸包着的包子放到了地上。 凤琴也不在意,就从地上将包子拿了起来,一口一口啃着。 张闵却觉得她的表现很奇怪,方才便罢了,她早上饿成那样,抓着小诗都不肯放手,现在食物摆在面前,她看起来却不慌不忙的? 他心中有些生疑,眼睛便不自觉地盯着凤琴不放。 凤琴这条裙子很紧身,修饰出她身体玲珑的曲线,张闵坐到她身边之后也不敢怎么仔细看,这时见她低头吃东西,时不时地还抬头冲他笑笑,才有意地仔细打量。 不看不知道,一细看,他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条纯色的、剪裁很漂亮的红裙子,可是她胸前……怎么有一片红色,比其他区域的好像深了许多? 看凤琴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嘴里的肉,张闵手心开始发凉了。 不对……不止是那一片…… 从上到下,星星点点的。 只是她上身的那部分最为集中,像是…… 像是猛然溅上去的! 张闵想起早上秀琴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背后猛然窜上一股凉气。 她干了什么? 凤琴又抬起了头,朝着他笑了笑,依旧是笑靥如花,配着她如火的红裙,说不出的风情妩媚,但这时张闵看着她的样子,就像是见了鬼。 凤琴笑道:“怎么这副模样?” 张闵道:“你、你——你不是凤琴!你是什么人?!” 凤琴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当时自我介绍的时候还说了呢,我叫凤琴——有凤来仪的凤,古琴的琴。你不记得了?” 张闵对那个“有凤来仪”深有印象,但他本能地觉得凤琴现在不正常! 他打了个寒颤,站起身想跑,却被凤琴一把抓住,硬拉了回来。这女人力气大得惊人,他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挣开。 凤琴从容地微笑起来:“你不是来给我送吃的吗?我都没吃完,你跑什么呀?” 张闵神经质般抖了一下,他胳膊被凤琴攥得生疼,冷冰冰的手掌像一块冰贴在他肉上,他心里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迭,这时却也不敢刺激她了。 他强打出一个笑容,只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颤:“是啊,真的我是好意。大家都是那只大鸟当房主的,你被它亏待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凤琴深深地盯着他,忽然,她的嘴角咧开了,像是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那笑容越来越大,大到几乎夸张的程度。 她慢慢地道:“是啊,那只鸟确实对我不好。我怎么努力,怎么盖房子,它都不给我吃的……” 说到食物时,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她却一直在靠近张闵。 张闵盯着女人那张越靠越近的、精致秀美的脸,腿却一直发抖——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会变得那么恐怖!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色白得像刚上了漆的墙面,凤琴凑到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他一时间竟然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所以呀…… “我把它吃了。” 张闵一瞬间呼吸几乎停滞!他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都瞪出来了! 凤琴对他惊悚的表情视若无睹,语声甜蜜地道:“瞧你这样儿……有什么好怕的?那鸟挺好杀的,揪住脖子 一拧,喀——就断啦!” “它也就是嘴壳子硬,叨了我几道伤口。” “我吃了它,感觉好多了呢,现在浑身有劲儿,也没听见它说我违规啊。” 张闵听她说出这句话,惊讶得都顾不上害怕了,他震惊道:“你——你杀了房主,竟然不违规?” 凤琴任由他看着,直到最后一口包子也咽下去了,才笑道:“别说杀了,都吃完了,我这不也好好的?” 她说着,主动放开了抓着张闵的手,站起身来,自然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转头道:“谢谢你的包子,我要走了。” 张闵这才注意到她脸侧的头发都是微湿着的,显然是不知道在哪里洗过脸,估计身上的工装也是那时被她扔掉了。 张闵心里总觉得她不对劲,他有意追上去想多套一些信息,终究也没敢跟上去,见凤琴走在前面,就只好不远不近地在她背后缀着。 张闵这时才恢复了些许理智,想起凤琴方才说的话,她能说出门口自我介绍时的词儿,说明她确实是真的凤琴。 毕竟副本外面说过的话,鬼怪也无法知道。 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吃了大鸟? 其实存疑,但鉴于她身上的那喷射状的血,张闵觉得是真的。毕竟其他人和他们的房主都在山顶或者接近山顶的位置,也没有别的动物和人给她杀。 但当他真的觉得凤琴吃了大鸟,他就更不敢接近这个女人了…… 她一定会死的! 崔风说错一句话就差点原地死亡,张闵不信她能跑得掉! 他跟在凤琴后面,其实是更想知道,她到底会以什么方式死去。 下山的路上,荆白照例走在最前面,没和任何人并行。 他身形挺拔纤细,脊背笔直,行动时风仪落落,凛然有如高山冰雪,只是在背后的人看来,终究是踽踽独行的一个背影,难免显出几分孤单。 赵龙落在他身后几步,却也没和一直在说话的崔风等人并行,时不时就看前面那个高挑的背影一眼,像是有什么心事。 这奇怪的阵型保持了好一阵,最后,赵龙露出一个破釜沉舟的表情,往前紧赶了几步,强行和他并排。 荆白径直走自己的路,也没多看他一眼,赵龙问:“路玄,不好意思,我刚才对你有误会,现在向你道歉。 “但是、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荆白向来只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赵龙所谓的误会,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倒是赵龙突然上前道歉,又打探他的行动,让他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他们虽然有个心照不宣的结盟,却也没近到这份上,赵龙此举堪称唐突,荆白皱起两道好看的眉毛,毫不客气地反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赵龙沉声道:“只要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我愿意配合你。” 他双目灼灼地看着路玄的眼睛,眼前这个俊秀的年轻人用看史前生物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话。 赵龙知道他可能不相信自己,耐心地道:“我刚才考虑过了,我年纪大了,体力不好,明天未必能再爬上山。” 他说完这段话的神情很沉重,也很轻松,承认这件事,对他来说像是咽下了一个噎在喉咙已久的苦果。 赵龙缓缓地吁出一口气,冷静地说:“如果今天晚上,你想试探规则,有什么需要冒险的事情,我愿意替你打这个头阵。” “只要你答应我,尽你最大的力量,把能带出去的人带出去。” 他以为路玄到这里总应该明白他的意图,谁知道路玄很茫然似的眨了眨眼,表情显出一种在他脸上极为少见的空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以路玄的智商,赵龙觉得对方不可能没听懂,或许是在试探他? 他做了个深呼吸,主动迎上对方探究的眼神:“明天我反正也不一定能活。如果今晚死了,能为大家发挥更大的作用,就算是我完成了我当初入职时的誓言。” 他坚定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荆白的手不禁摸向了自己装着馒头的口袋,他看着赵龙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意识到对方说的是真心话。 他的眼神很平和,不锐利,也不虚假。 但是荆白不明白。 除了没有记忆、没有来历,像个幽魂一样飘荡在塔里的他,凡是进入塔的人,不都应该有一个强烈的执念,想要通过所有的副本,复活出塔吗? 为什么会有赵龙这种人? 为了别人能出副本,就甘愿牺牲自己? 荆白一瞬间几乎是茫然的,不过再问下去就太可疑了,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纷乱的思绪,既然赵龙自告奋勇,以他的情况,确实帮得上忙。 荆白很快做了决定,对赵龙道:“这件事有风险,可能会死。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赵龙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道:“你说吧,我一定照办。” 荆白回头看了崔风等人一眼,道:“如果你没改变主意,今晚天黑之后,再到我这里来一次。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具体的办法。” 听了他这话,赵龙看向荆白的脸,神色反而犹豫起来:“你这是……你也要一起干?” 他特地向路玄提出这个要求,就是想燃烧自己这副身躯的余烬,保留住路玄这个聪明强大的有生力量,让他尽可能地把剩下的人带出去。 他冷眼观察了这两天,要是路玄也死在这,就没人再有站出来带领全部人的能力了。 方兰虽然聪明,可是方兰和他们这群人建房子的位置都不在一起…… 见他眉头深锁着,像是在纠结什么,荆白平淡地道:“不用想了,你现在的身体年龄具有参考的价值,所以才找你的。” 赵龙这回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赵龙主动要求,他今晚就会自己上。 赵龙有没有“替”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玄没有让他“替”的打算。 对荆白来说,这都不是需要思考的事情。 这种验证机制的关键举动虽然冒险,但如果成功了,最后是一定计入到副本进度的判定中的,他不可能因为赵龙的主动加入就自己退出。 赵龙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虽然和他计划的不一样,但是能发挥出自己的作用就是好事。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意按荆白的计划来办:“好,等下了山,天一黑我就来找你。” 荆白“嗯”了一声,他似乎并不在乎赵龙到底来不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再次独自向前走去。 荆白不想与人同路,赵龙也不勉强。 五个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在白天的关系,下山的路上无比顺利,直到他们一行人转过弯道,在吴山的出口处,看见一个瘫坐在地上的人。 荆白是最先看见他的,认出他是张闵,却不理解他为什么没头没尾地瘫在这里。 他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张闵听见脚步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惊弓之鸟般瞪着眼睛回头看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被荆白没有表情的脸吓住了,他又连滚带爬地退了几步,把路给荆白让了出来。 赵龙眼看不对,立即追了上来。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荆白后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让人很熟悉的,朴实的笑容。 中年男人用非常和缓的声音,一边慢慢靠近他,一边像日常打招呼似的问:“张闵,你这是怎么啦?” 他的举动让张闵稍微放松了一些,当然,荆白没有再靠近,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赵龙接近张闵时,已经注意到他满头是汗,脸色惨白,眼镜松松地挂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来极其凌乱,和他平时表现出的那副眼镜精英的样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赵龙还闻到一股不太好的气味,目光下意识地往张闵下半身转去,果然那一块的工装已经打湿了。 赵龙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多了这样的人,典型的吓破了胆。 但是这不是外面,是塔里。能过到第三层的人,多少受过些历练,胆子不该这么小。 张闵到底看见了什么,竟然吓成这样? 他再次抬手,转过脸去给后面的几个人打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再走近,免得给张闵造成更大的刺激。 他做手势时,张闵就一直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像是忽然回过神了,在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赵龙尽量平和地问:“张闵,你看见什么了?” 张闵瞪得圆圆的眼睛里,两个白多黑少的眼珠呆滞地移到赵龙脚踩着的地方。 即便赵龙双手全力架着他,他还是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 赵龙看见他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说什么,又憋在胸腔里,挤不出声,就凑过去细听。 他听见张闵用恍惚的,破碎的嗓音喃喃地说:“她、她她她、她化了——” 化了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一说出来,像是激活了什么恐怖的记忆一般,张闵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她化了!!!!!!” 第 142 章 建筑队 下山再轻松,看见张闵这样也顾不上轻松了。 赵龙毕竟年纪大了,他温和地安慰了张闵一阵,等他的情绪平复一些,就让崔风和宋不屈把张闵搀了起来,一道往回走。 宋不屈今天刚被张闵骗了,现在还得架着他走路,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不情愿。 但是看见他这样,又难免觉得可怜,一面扶着踉踉跄跄的张闵走着,一面小声问旁边的崔风:“他到底什么意思啊,谁化了?怎么化的?” 崔风从他说话气就直冲他吹胡子瞪眼,生怕他又刺激着了张闵,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张闵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濒临崩溃的神智恢复了一些,想起了当时看见的那个场景。 凤琴穿的还是那身红裙子,红得刺眼,她太不稳定了,张闵不想走到她前面去。 在知道凤琴吃了房主之后,他心里其实非常后悔,早知道那两个包子他就留着自己吃了,凭空和她扯上关系干什么! 他想用凤琴试探房客之间是否能吃对方的食物,以及身体素质的下降和吃进去的食物到底有没有关系…… 但前提都是凤琴是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触发了必死条件的疯子! 如果她横竖都要死,那就连做试验品的价值都没有了! 张闵心里恨得直咬牙,但凤琴这女人疯得厉害,连房主都敢吃,张闵其实很怵她。 他当然只能走在凤琴身后,除了要看她的结局以外,当然还因为他不敢把自己的背后留给这么一个不稳定的人。 他只好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在凤琴后边,还得分心看脚下,以免冷不丁地摔一跤。 要是从山上滚下去,这伤可不是轻的,明天登山,恐怕就真得“爬”着上来了。 他跟在那个红影背后,走一阵,就抬起头来看看她还在不在。 凤琴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她走在前面,时不时还风情万千地转过来冲张闵笑一笑。 张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不敢得罪她,每到这时候,就勉强笑着挥挥手以示友好。 凤琴建房子的地方原本就在山脚,他们碰见的地方,离山下已经不远了,就这么走了几分钟,张闵就看到了吴山的出口。 说实话,他当时松了口气,因为跟在凤琴后面走的感觉实在是太特么诡异了。再多走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晚上都要做噩梦。 这时,张闵发现自己的鞋带开了,就蹲下来系了一下。 系个鞋带需要多久,也就三十秒吧? 但当他站起来时,他发现前面那个穿着红裙子的,窈窕的女人背影忽然……变远了许多。 他意识到这不正常。 因为凤琴腿是瘸的,她根本走不快! 如果不是张闵为了跟在她后面观察,一直刻意保持着很慢的步速,他早就该追上她了。 张闵发现了不对,就往前追了几步——但是,他走得更近时,他的腿就开始发软了。 因为往前多走几步之后,他忽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改变。 他之所以觉得凤琴走远了,是因为她的身形变小了一圈! 因为整个人体都变小了,所以给他的视觉造成了误差,就以为她走得更远了。 张闵反应过来之后,就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眼看出口近在眼前,他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了,但是凤琴都这样了,竟然还没有停下! 她还在往前走! 那原本纤细窈窕的红衣女子的背影,就这样在张闵惊恐万分的注视中,一点点地塌陷下去…… 张闵颤抖地说:“你见过那种烛台上的,很粗一根的红烛吗?她就像那样的。 “一个人,就像一根被烧干了的蜡烛,点点滴滴地往下漏。漏下来的东西化进地里,就什么都瞧不见了。人呢,就塌得像烧熔了的蜡,越来越小……” “你们刚才踩过的地方,都有她的痕迹。” 人都开始化了,自然不会是活着的了。 那还在一瘸一瘸走路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闵站在原地不敢动,他不想看,但连眼睛都不敢闭,唯恐下一秒出现什么事波及到他自己,到时候他又反应不及。 走到出口位置的时候,已经化得不形,大约只有半人高的“凤琴”忽然停下了脚步。 张闵整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虽然她现在已经不像人了,但是这个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这意味着她要回头了! 张闵感觉自己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他忍不住地想往地上瘫,现在只维持着自己站好不倒下,他就已经尽全力了。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如果脑内的念头可以变成文字,张闵的祈求大概已经可以堆到整座吴山那么高。 但是他祈求再多遍也没有用。 他不敢闭上眼睛,而那半截“凤琴”已经缓慢地、缓慢地回过身。 宋不屈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张闵两眼发直,神色恍惚,他嘴里还在说:“红的、白的、黄的,几个色块溶在一起了……” 背影还能看出来那条红裙子,可转过来时,正面都化得不成样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张闵就是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看着它。 张闵已经站不住了,他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那东西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融,像一大团烧化了的蜡,可是光看那几大团的色块,就知道它还维持着那个回头的姿势,还在注视着自己。 张闵抖若筛糠,□□都湿了,在极度的恐惧中,他电光石火地捕捉住了一线思绪。 他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起哆哆嗦嗦的右手,对着那东西晃了晃。 “嘻嘻嘻嘻——” 他耳边似乎掠过一串女人的轻笑声,随后,那团“蜡”宛如烈日下的雪,顷刻间消融在地上。 张闵呆呆地看着那里的土壤、生长着的青草碧树。 没有女人,没有红裙子,没有滴漏下来的血肉的痕迹…… 这座山、这里的一草一木,将她吸收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的妈呀……” 宋不屈扶着张闵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他之前还嫌弃张闵吓得站都站不起来,还弄脏了工装,但想想自己要是遇到这么恐怖的场景,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闵现在全靠宋不屈和崔风扶着才能直立行走,说话也是颠三倒四,好在他的听众都很认真,也都听明白了。 荆白认真整理了一下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听张闵的描述,他有种感觉…… 凤琴的重点,似乎不在“化”上。 张闵遇见的凤琴虽然吃了房主,还保留着正常的人类形态,当然,她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但她显然想从吴山出去——或者说,从副本出去。 但最后,她融化在了吴山的出口处。 从吃掉了房主开始,她就再也走不出吴山了。 这是荆白第一次注意到吴山这座山本身的问题。 房主、房客,还有吴山…… 荆白有种预感,只要破解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就能从这个副本出去了。 “我说,我的房子都到了,你到底住在哪啊?”宋不屈眼巴巴地路过了自己的木屋,他忍不住用肩膀抖了抖还在喃喃自语的张闵。 这也是他们头一次在天还没黑的时候下山。木屋还没点灯,没有灯光的指引,几十间同样的木屋就很难分辨了,宋不屈和崔风还扛着张闵这么个大男人,难免有些不耐烦。 但是看张闵这样,显然也已经失去了自己找回木屋的能力。 赵龙叹了口气,看他这样的精神装态,也不知他能不能撑过今晚。 宋不屈的房主小羊正等在门口,看到他来,高兴地“咩”了一声,直扑到他脚下,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也打开了。 “哎,小心我踩着你!”宋不屈惊呼一声,神色却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 赵龙走在他们三个人前面,也不知是否出于职业习惯,他是唯一一个记得张闵房间方向的人,但具体是哪间,天亮的时候,他也认不出来。 “反正门口都有房主等着,还是把他送过去吧。”赵龙用商量的口吻对崔风和宋不屈道:“如果把他放在这,还不知道晚上会怎么样。” 宋不屈和崔风都点头同意了,都把他搀下来了,现在这样,也算是送佛送到西。 张闵住得也够偏的,送他回去的路上,他们又先后路过了小诗和崔风的门口,小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被张闵说的东西给吓的,脸色已经是一片惨白。她表示想回去休息,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龙是因为要给宋不屈和崔风指路,至于荆白,他住的木屋的方向和张闵原本就不是一道的,他跟在三人后面,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直到听见“嘎吱”一声,宋不屈和崔风同时吁了口气,在张闵那只大鸟冷厉的目光的注视下,将他送到了自己的木屋。 等大鸟进了屋,木屋的大门就毫不客气地关上了。 荆白抬头看去,现在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暮色西沉,唯有天际的层云还留恋着太阳的余晖,在洁白的身体上泛出一层红晕。 吴山,还有远处连绵的众山,都笼罩在这层瑰丽的光晕下,青碧的山色同薄暮的浅金色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色调温暖,美不胜收的画卷。 崔风情不自禁地道:“这还是我头一次站在山脚下看夕阳呢,真美。” 宋不屈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是啊,要是不要命就更美了。” 崔风那点观赏风景的雅兴被他兜头一盆冷水浇没了,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伸出手臂,让小鸟停到胳膊上,哼了一声让那个:“小屁孩,就会破坏人兴致。” 他注意到赵龙正把自己的鸟捧在手心里,像是在观察什么,便好奇地问:“赵哥,你看什么呢?” 赵龙道:“哦,这会儿没事,正好今天它长大了一点儿,我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鸟。” 崔风“哦”了声,宋不屈却插了一嘴,他语气很诧异:“你们都没认出来?这不就是最普通的乌鸦吗,我们学校植被好,可多了!” 他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小羊,爱不释手地它的毛,忽然觉得周边有些安静,才发现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崔风道:“你知道是乌鸦,怎么不早说?” 宋不屈莫名其妙地道:“你也没问啊……我昨天没认出来,今天长大了点,就认出来了。” 荆白道:“你确定吗?” 作为房主的动物总共有四种,那似虎似豹的小兽,并不像是荆白认知中存在的动物,大鸟的品种,也只能看出是某种猛禽,认不出是哪种具体的鸟。 荆白和赵龙都感觉小鸟和小羊应该有某种含义,但是幼鸟呈浑身灰黑色的鸟类实在是太多了。 荆白就不说了,赵龙不是林业方面的警察,看了半天也认不出来,谁知宋不屈竟然一语道破。 见所有人都看着他,宋不屈挠了挠脸,嘟嘟囔囔地道:“我们学校乌鸦特多,人家都说看见喜鹊不挂科,我们学校都见不着喜鹊,只有乌鸦,就这样大小的,我们学校春天遍地都是…… 他越说越肯定,手中摸着自己的小羊,眼睛却盯着赵龙递到他面前的小鸟,斩钉截铁地道:“绝对是乌鸦!” 荆白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小鸟真是乌鸦,乌鸦和羊,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动物且然,况于人乎?”1 一个女人的声音叹息似的从背后传来:“原来如此……” 第 143 章 建筑队 荆白转过头去,他早就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只是本来说的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对方要听,那就听吧。 来人正是方兰,她迎着四个人意味不明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这条路是我回我屋子的必经之路。” 比起她的道歉,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才是举足轻重。 宋不屈不解地挠着脸,他没听懂这话的含义,只是嘴硬不肯说出来,显得好像自己很文盲的样子,但是赵龙和崔风已经迅速明白了方兰的语意。 两人异口同声道:“孩子?!”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变得非常惊讶,宋不屈疑惑地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孩子?” 方兰耐心地解释道:“羊羔跪乳,是指小羊会跪下喝奶;乌鸦反哺,是指当乌鸦年老,不能再去寻觅食物的时候,年纪小的乌鸦会反哺食物给它。 “在古代,这两种动物都是孝顺父母的典范。” 她理了理鬓边凌乱的头发,冲众人歉然微笑:“当然,我不能保证这一定是对的。但这两种动物之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联系。” 宋不屈抱着怀里软绵绵的小羊羔颠了颠,他显然并不相信:“……你是说它是我的孩子?拜托,我虽然很喜欢它,但是我和它有物种隔离ok?” 小羊羔被他抱着,一点也不挣扎,反而亲近地“咩”了一声。 崔风和赵龙的房主都是乌鸦,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绕着自己飞的毛茸茸的小乌鸦,神色都变得很复杂。 方兰将宋不屈的满脸不服气看在眼里,她平和地道:“人当然生不出动物。我指的是,我们在这个副本中扮演的角色。” 荆白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从方兰揭晓谜底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副本中方方面面的暗示,都告诉他们,羊羔和乌鸦是一个阵营,小兽和大鸟是一个阵营。 如果羊羔和乌鸦代表的是孝顺的孩子,那么小兽和大鸟,显然就是不孝顺的。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要求房客,也就是“父母”修房子。 “不孝子”送的砖更多,相比之下,张闵、窦松、小诗这几个人的衰老速度也更快。 “孝子”送的砖更少,但荆白、赵龙他们几个人在自己本身年龄的基础上,也出现了衰老的表现。 但是送的砖多的,吃得也好,用红布篮子装着;送砖少的,吃得也差,用黑布篮子装着。 除了填饱肚子,食物到底有没有其他的寓意? 在两个阵营分明之后,荆白反而更想不通了。 如果食物是用来填饱肚子的,那“孝子”阵营的就该送得多;“不孝子”阵营的就该送得少,这样才符合他们各自的立场。 但现在实际情况是反过来的。 那么,食物的作用也是反过来的吗?这些房主送来的食物除了让他们维生,也会同样使他们变老? 这就是荆白现在最想知道的答案。 他特地留下了中午的一半食物,也是为了这个。 不过有了方兰提供的信息,至少眼前的线索变得更加明晰。 几人梳理了一阵,能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只好各怀心事地离开。 赵龙走之前给荆白递了个眼色,荆白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晚上的计划不变。 天黑之前,荆白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羊应该是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了他很久,隔着老远,荆白就听见了它急切的“咩咩咩——”的声音,还有哒哒的脚步声。 它竟然还会跑出来迎接? 知道它在副本中扮演自己“孩子”的角色,荆白多少觉得有些微妙。 他弯下腰摸了摸小羊的头,得到一连串亲热的舔舔,手都抖了一下,立刻将手收了回去,僵硬地悬在空中。 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食物,是两个黄澄澄的粘豆包,配了一碗很稀的米粥。 豆包的味道很香,荆白中午吃的那一个窝头早就已经消化了,此时腹中的空虚感让他觉得很不习惯。 没有见到食物之前还好,看到食物却吃不到,感觉就更难受了。 荆白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食物,他最后只把那碗清水一样的粥几口喝了下去,粘豆包则原样包了起来。 他打包时,小羊就在一边不作声地瞧着,像白天一样,它很安静,也没有强迫荆白必须吃完。 荆白瞥了它一眼,也像白天一样,将粘豆包拿到它鼻子前面晃了晃。 小羊那湿漉漉的鼻尖凑到近前嗅了嗅,仿佛能闻见食物的香味。 荆白双目灼灼地盯着它,小羊乌黑的眼珠也静静地看着荆白。 它始终没有张口去触碰食物。 荆白在那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动物除了本能以外,还有可以表达感情的“眼神”,但这只羊的确让他感觉到了那种温顺到近乎可怜的情绪。 它就这样凝视了荆白一会儿,最后默默将头别到一边,表达了自己的拒绝之意。 荆白没有勉强它,将粘豆包收了起来,和之前的窝头放在一起。 小羊却没有离开,荆白坐在餐桌旁,它就蹲在荆白脚边,好像格外舍不得荆白似的。 荆白也发现它今天格外粘人,见它不走,就变心不在焉地揉了几把羊羔背上柔软的白毛,心中却觉得自己好像始终想漏了什么关节。 如果说他们和动物们表面上“房主”和“房客”的关系,还有必要存在一个“中间人”,那么对于他们真正的角色,“父母”和“孩子”之间,中间人存在的必要是什么? 眼前的一切仿佛清楚了一些,却又好像还是隔着一层雾,荆白想不明白, 他自顾自想着事情,小羊就安静地依偎在他脚边,也不知过了多久,木屋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荆白抬头看向窗外,果然,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 自从进了副本,这里的天气一直是晴朗的,夜里也不例外。 天已经黑透了,夜空像一层深蓝色的幕布,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颗星星,一轮明月朗照在上空,洒下如梦似幻的清辉,让这夜晚也不显得很昏暗。 荆白看向门口,平心静气地等待着。 不多时,门口笃笃笃地响了三声,荆白拍了拍小羊,让它从自己脚边走开,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隔着门板低声问:“谁?” 外面稳重的男声道:“是我。” 这声音一听就是赵龙,他如约前来,看来是真的主意已定。 他甚至还不知道荆白今晚的计划,竟然也就这样来了。 对言出必行的人,荆白向来是尊重的。他打开门,赵龙站在门外,除了他寸步不离的小乌鸦,他的背后竟然还有一个人。 荆白皱起眉:“方兰?” 赵龙尴尬地道:“路上遇见的……” 事实上方兰更像是知道他们有计划,故意站在集合的地方等的,那里是差不多就是各个木屋之间的路□□汇处,去哪儿都很难不路过。 赵龙被方兰遇到之后,不知道她的用意,便只说自己是出来散步消食,还故意在外面绕了几圈,但是方兰始终不走。 赵龙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着急起来,他担心耽误荆白的时间。 方兰跟着他转了几圈,便说走够了。 赵龙原本松了口气,以为她要回去,方兰却压根没往自己木屋的方向走,径直朝着荆白木屋的方向去了。 赵龙:“……” 赵龙没奈何,只好跟在她身后,方兰在他前面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微笑着道:“下午那会就感觉你们晚上有计划,我能一起去吗?” 她都走到这里了,难道还能拒绝她不成? 赵龙见瞒不住,只好叹了口气:“等到了看路玄怎么说吧。” 因此荆白打开门,就同时看到了两个人。 方兰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仪容,虽然还是那身工装,头发却已经梳得一丝不苟,看着不像下午那样憔悴疲惫。 面对荆白审视的目光,她大大方方地道:“我是来征求合作的,不是来耍无赖和结仇的。如果你们的计划真不方便带上第三人,我也可以现在回去。” 赵龙和她在木屋周边散了半小时的步,现在已经没脾气了,只摇头表示自己不发表意见,等荆白的决断。 方兰话虽说得客气,神态却十分从容,似乎并不担心荆白拒绝她。 眼前的青年站在木屋中,抱着双臂,神色如往常一般冷淡。 木屋暖黄的光线从背后照到他脸上,也未能让他的神色显出丝毫缓和,反而多出一种金属般沉静冷硬的质感。 方兰强作镇定,任由那锐利的目光沉默地打量着自己,直到他缓缓开口,提出自己的条件:“可以,只要你告诉我你的年龄。” 饶是方兰这样的聪明人,清秀的面容上,表情也禁不住空白了一瞬:“……啊?”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目光从赵龙脸上一扫而过,控诉地看向荆白:“你有年龄歧视?可是——” 赵龙看上去可比她年纪大多了! 莫名中枪的赵龙哭笑不得:“不是这个意思,你就直说你真实的年龄吧,有用。” 方兰疑惑地看向荆白,荆白确认道:“嗯,和今晚计划有关。” 方兰也不啰嗦,痛快地道:“36。” 这下不止赵龙,连荆白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刚进副本时,他看方兰的脸,判断她不超过三十岁! 方兰似乎习惯了这种目光,微笑道:“没错,这是我的真实年龄。好了,现在能告诉我,我们今晚要做什么了吗?” 荆白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道:“跟我来。” 第 144 章 建筑队 他说完,一马当先走了出去。小羊迈着蹄子紧随在后,方兰一脸的不可思议,意思是“连你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赵龙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跟上吧。” 两人跟在荆白身后一起向外走,清淡的月光下,前方青年那个纤细的影子被拉成一个长条,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隔着几步远,方兰低声问赵龙:“他一直都这样吗?” 赵龙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方兰的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孤独的影子:“就……一个人。” 赵龙愣了一瞬,道:“好像是吧。” 这几天,对路玄的短暂印象里,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 如果昨晚不是他主动找上来和对方结盟,他和路玄估计连这点关联都不会有,更别提像今晚一样加入他的行动了。 路玄显然不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却似乎也不打算和别人有任何瓜葛。 就好像……从不知道孤独为何物。 在身后两人复杂的目光中,荆白将他们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方兰站在这片空地里左右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刚才就是站在这儿守株待赵龙来着。 赵龙观察了着四周:“就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荆白向他确认:“食物带了吗?” 赵龙摸了摸口袋:“带了。” 荆白点了点头,他没再卖关子,对两人道:“不需要做别的,在这里过一夜就行。但是不能回房间,也不能休息。” 方兰奇怪地问:“为什么?” 荆白想起她正好是36岁,相对16岁的宋不屈、20出头的崔风、50多岁的赵龙,是相对中间的年龄段,便问:“昨天到今天,你的身体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方兰道想了想:“你是说早上起来身体不舒服?我确实感觉到体力下降了,特别容易累,爬的时候气上不来……” 但她早上就问过一起的小婉和小辉,发现都差不多,加上其他人也时有抱怨,她就觉得是因为副本吃的东西太少,精神压力大,又有爬山这样的体力劳动等多重原因导致的。 到这个阶段,荆白无意隐瞒,把体力下降的程度可能和身体衰老有联系告诉了她,见方兰眉头深锁,神色惊疑,便道:“这只是我的推断,你也可以选择不信。” 方兰道:“等等,我缓缓……” 她也不说话了,用力捋了一下鬓边的头发,这似乎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看上去正在消化荆白的结论。 赵龙明白了荆白的意思,问:“你是不是怀疑木屋有问题?” 其实恰恰相反。 这个副本露出马脚的地方实在太少了,表面上,他们每天的生活无比规律,上山之后,只要搭完了房主送来的砖块,不违反中间人的规定,就能活着下山。 虽然必须和房主共同居住在木屋里,但房主都是动物幼崽,每天还定时定点给他们准备食物。 这个副本甚至连天气都很好! 他们上山盖房子时,除了自己的体力,几乎不存在任何阻力,在副本中的每一天,都天气晴好,风和日丽。 一切都正常而平静地进行着,直到现在都有人觉得,只要修好房子,就能从副本中出去了。 但一旦意识到了危险,就会发现这个副本中看似时间充裕,其实留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并不多。 以荆白这么敏锐的观察能力,在副本的规则中也很难得到更多线索,只能想方设法排除可能的因素。 好在,这个副本难就难在很规律,容易,也容易在它很规律。 这里的生活很简单,只要能及时意识到问题所在,就还有充足的时间来排除可疑因素,木屋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荆白向两人列举了一下:“我想过了,和变老相关的,可能的因素有食物、木屋、砖块、工装和睡眠。” 除了砖块不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其他的因素都是可控的。 之所以将木屋也列入怀疑范围,是因为荆白总觉得自己进入副本之后的两个晚上都睡得很沉——过于太平的晚上,总让他怀疑有什么事情在悄然发生。 而且在入睡之前,身体并没有出现衰老的症状,说明一切都是在睡着之后发生的。 如果不睡觉,甚至不在木屋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吗? 他一说完,方兰也明白路玄为什么迅速地同意了她的加入。 她今天一整天的状态都不好,她不喜欢自己这种疲惫凌乱的样子,下班以后特地洗了个澡。 因此和赵龙一起来找荆白时,她没有穿工装,等于自带了一个可以控制的变量。 赵龙和荆白则和商量的一样,两个人今天都特地留出了食物。 三个人围坐在晴朗的夜空下,月明星稀,清风朗朗,在无垠的深空下,一切都变得渺小而宁静。 方兰笑道:“真有意思,除了没有帐篷,倒有点野营的感觉。” 事实上,这里比野营还要舒服,因为除了房主之外,这个副本没有动物,地上连昆虫都少见,也不用担心喂蚊子。 小羊已经在荆白脚边睡下了,它没有返回木屋,也并不嫌弃这里没有它的大篮子床,直接睡在地上。 方兰的小羊也一样,依恋地卧在她身边,方兰偶尔看过去时,目光都十分复杂。 赵龙的鸟则直接站在他肩膀上,头埋在翅膀下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香。 或许是出于某种默契,谁也没有提起在外面过一整夜可能会遭遇的危险,好像现在就是童话中美妙静谧的仲夏夜。 三人都不是多话的人,静了好一会儿,谁也不出声。 再次打了个哈欠之后,方兰忍不住道:“能不能说说话?我觉得我快睡着了……” 赵龙以前办案子那会熬惯了夜,这时也是双目炯炯,顺口道:“说什么?” 方兰说话间又打了个哈欠,困出来的眼泪道:“说什么都行,我真的快睡着了。实在没有熬夜的习惯……” 赵龙乐了:“你什么职业啊,现在的年轻人不都爱熬夜吗?” 方兰自嘲道:“我是语文老师,也不算多年轻了。每天都得很早起来盯学生早读,所以晚上都睡得也早。” 赵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教师的话,一般生活习惯确实很规律。 聊天让方兰困顿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诧异地道:“你呢?你们这个年纪的,不应该比我睡得还早吗?” 赵龙笑道:“我这也是职业习惯。我是警察,经常值夜班。” 方兰于是也恍然大悟。 两人说着说着,眼神不自觉地都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荆白。 荆白耳朵虽然在听他们说话,脑子里却还想着副本的事情,忽然感觉到两道目光注视着他,不由得抬起头来,方兰小心翼翼地问:“路玄,你是什么职业的?” 荆白沉默了片刻,看着两人求知的眼神,最后道:“……不能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 方兰:“!!!” 赵龙:“!!!”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和自己想得差不多,赵龙飞快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问的。” 方兰也神色凝重地道:“我也是,我一定会保密的。” 荆白:“?” 这两个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荆白心中有些疑惑,但看他们表情十分严肃,又再三表示信息不会外漏,便维持着漠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赵龙说话时声音大了些,睡在他肩膀上的小乌鸦不耐烦地扇了扇翅膀,绒毛掠过赵龙的脸,他忍不住斜着眼睛看了它一眼。 “我有个问题,”他忽然对荆白道:“刚才列举的几个因素里面都没有提到房主,但是,万一就是它让我们变老的呢?” 荆白低头看着睡在膝头的小羊羔,它看上去睡得很熟,姿态天真而酣甜。 他脸上露出不明显的讽刺之色,形状美好的嘴唇微微一勾:“不是万一。” 从发现自己的身体机能衰老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问题肯定出在房主身上。 他对两人解释道:“早上起来的时候,你们应该也发现,所有的房主都比之前长大了。” 他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副本的时间流速比正常更快,直到他发现自己也在一夜之间经历了身体的急速衰老,并且迅速将两件事情联系了起来。 赵龙目光中闪过一丝厉色:“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同样的一夜时间过去,对“房主”来说,他们只是缓慢地成长;而对他们这些“房客”来说,却是飞速地衰老! 但正常情况下,动物的寿命是远逊于人类的。如果只是副本的时间流速有问题,先死的也不应该是他们。 方兰的一只手还放在自己的小羊身上,她那只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面露惊骇:“所以你认为,在这个副本中,我们通过某种方式,被迫将原本属于我们的寿命转移到了‘房主’身上?” 荆白点了点头,都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沟通起来并不困难。 按目前的情况来看,最有可能的转移方式就是建房子。 荆白是为了彻底排除其他的可能性,才列举了几种可疑的因素,并选择在今晚一一排除。 但如果其他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了,只剩食物和砖块,荆白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困局。 如果真的将建房子这件事作为转移寿命的媒介,在中间人寸步不离的监督下,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种转移呢? 荆白没有丝毫头绪,复杂难言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睡梦中的羊羔。 这件事情的转机到底在哪里,难道他要指望和一只羊之间的、虚无缥缈的“亲子关系”吗? 第 145 章 建筑队 三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当然,主要还是赵龙和方兰聊得多,说着话时,仿佛夜晚就不那么孤独漫长。 从过了河之后,这个副本的自然环境是不差的,只看吴山,也知道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这样的天气,夜里自然也不会冷,只是赵龙坐着实在无聊,见方兰坐着又直犯困,便主动提议去找几根树枝来生火。 主意是好的,而且活动起来好歹有事儿干,但没有打火机和火把的情况下,想生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钻木取火虽然是个人人都知道的成语,但现代生活娇生惯养出来的现代人可没几个会干这活儿的。 方兰狐疑道:“能行吗?火可不是谁都能升起来的……” 赵龙冲她笑了笑,信心满满地道:“放心吧,我是农村长大的,小时候常在山里到处跑,早就会了。” 荆白只提醒了一句,叫他不要走远,赵龙点点头,他拒绝了方兰的帮助,自己起身去挑树枝。 赵龙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在月光能照见的地方,他只在方兰和荆白的视线范围内打转——赵龙还记得昨晚荆白告诉他的山魈的事情。 一把年纪了,他倒不怕死。 但要是为了生个火,就莫名其妙被山魈给迷走了,那他可就太不划算了。 就算死,他也要死得有价值。 方兰和荆白就见他在地上挑挑拣拣,一时拿起一时放下的,没一会儿就捡了几根树枝回来开始钻。 他拿着两根木头钻的时候,荆白难得地表现出了感兴趣的意思,探过头来看着,被他认真的目光注视着,倒让本来只想打发时间的赵龙难得感受到了几分压力。 荆白只是觉得有些新奇,他总觉得赵龙的手法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何况在副本里,这也说得上是一门实用技能。 赵龙说的不是假话,他手法非常熟练,当然,也可能是本来树枝就很干燥。没过多久,竟然就钻出来火星子,方兰咳嗽了两声,笑着说:“你可真有一手,我都闻到烟味了。” 没过多久,赵龙竟然真的生起了一团小小的火! 或许人的本性都是趋光的,荆白没觉得怎么样,但是他发现,被火光一照,赵龙和方兰都明显地精神一振。 方兰起身去捡了些草叶枯枝,给这小火堆添柴,这一来,火也燃得更旺了。 赵龙还伸手感受了一下火焰的温度,虽然之前也没觉得冷,但是火一燃起来,真有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这一番动作下,他们的房主都醒了过来。 不过毕竟它们不是普通的动物,两只羊,一只乌鸦,见着这火堆竟然也不害怕,动了几下,见自己的“房客”还在跟前,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一小堆火焰像是新生的希望一般,连它燃烧时那毕毕剥剥的声音,好像都透出一股生命的力量,照着众人的脸庞神色都显得柔和起来。 方兰和赵龙又有了闲聊的兴致,方兰问赵龙生火的技巧,觉得以后的副本里也用得上,荆白对这个有兴趣,也耐心地听起来。 赵龙讲了一下什么样的树枝容易燃,还笑着自嘲:“白天的时候感觉还不那么明显,到晚上这会儿,才发现眼睛是真花。刚才捡树枝的时候,差点连树枝的样子都看不清了,好险没摔一跤!” 荆白怔了片刻,脸色忽然变了:“你的视力和白天的时候差距明显吗?” 赵龙只是随口一说,被荆白一追问,他愣了一下,神色也变得震惊起来。 他手里还握着树枝,喃喃道:“……确实是不如白天的时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问题。” 方兰失声道:“所以,和咱们睡不睡也没有关系?只要到了晚上,就会变吗?!” 想来竟然很有道理。 身上穿的工装,睡觉的时候多半会直接脱掉,觉可以不睡,东西也可以不吃,甚至不能保证人一直待在木屋里。 但他们总不能不在副本中过夜。 荆白轻轻摇了摇头:“不对。” 赵龙紧接着也反应过来了,也是,如果真的是晚上副本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就算变化的幅度不大,以他身体的实际年龄,一定在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 早在满五十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自己这个年纪,大一岁都不一样。 可第一夜过去,他没有丝毫感觉,说明不是每个夜晚的时间流速都不一样,而是他们做了什么事情,才导致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而他们昨天白天做了什么? 只有两件事,盖房子,吃东西。 荆白还是觉得不是因为食物。 因为早上的时候凤琴说过,她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可她当时的样子,比小诗等吃了很多东西的人还要差得多。 如果食物真的有问题,那她应该不至于那样。 方兰对凤琴早上的模样印象深刻,不为别的,她早上来时和凤琴打过招呼,凤琴草草应了一句,就急切地问她有没有多余的食物,哪怕给她一口也行。 “她当时都快哭了,说饿得难受,浑身都是酸疼的。”方兰五味杂陈地道:“我当时多少觉得她在装可怜,或者有什么别的目的。而且我也实在没有吃的……” 等荆白说了衰老的事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误会了凤琴。 她越说神色越是复杂,叹了口气道:“今晚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她的房间,灯都灭了。今天就没了她一个,也不知道是怎么没的。” 她语带叹惋,荆白没说话,连赵龙也沉默了。 按张闵看到的,凤琴死得着实惨烈,赵龙见方兰颇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意思,更将嘴闭紧了,免得给她更大的精神压力。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方兰低着头,忽然嗅了嗅:“什么东西那么香?” 她惊讶地抬头看,竟然是赵龙和路玄两个人挑了根干净的树枝,把食物串在火上烤,阵阵香味简直要把人馋虫都勾出来了。 她盯着火堆发呆时,荆白和赵龙没有闲着。 确认衰老和食物无关,荆白便低声对赵龙道:“你记住你此刻的身体的感觉,尤其是比较明显的感官,再把你攒的食物都吃了,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赵龙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对着火堆看起了自己的掌纹。 这是早上的时候崔风告诉他的,抱怨说这个副本连消磨时间的地方都没有,他等下班的时候无聊得把自己手指上有几个簸箕几个斗都数出来了。下午闲的时候,赵龙也看了一下,结果老花眼让他十分尴尬:指纹这个东西吧,近了看不清,远了看不见…… 他对着光看时,手上只有掌心里纵横交错的掌纹能看清晰。 这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考他的视力,赵龙索性就用掌纹来检验。确定了自己现在大概在什么距离能看清之后,他对荆白点了点头,就开始进食了。 赵龙晚上的食物是两张油炸过的馅饼,对此他早有准备,取了一根干净点的细树枝,在火上过了一下,没一会儿就将饼烤热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荆白看了看自己的食物,他暂时没急着在火上加热。 经过刚才的事情,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以他的年龄,就算今晚的时间流逝加快,他恐怕也难有赵龙这么清晰的体感。 只是他也不知道赵龙能不能吃他的食物,索性暂时将这些东西搁置到了一边。 赵龙吃饭本来就很快,再加上他饿了,几乎是瞬间就将食物消灭干净了,将一边的方兰看得目瞪口呆。 荆白也紧紧地注视着他,见他吃完了,立刻道:“试试。” 赵龙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这个年轻人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好像自己吃下去的不是两张大饼,而是什么不能被辜负的重任似的。 他闭目片刻,才郑重地睁开双眼,用刚才同样的角度观察自己的掌纹。 荆白专注地看着赵龙的脸,方兰显然不太明白两人之间的官司,只是看荆白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赵龙,便也不自觉地看向了中年男人那张五官平凡得几乎叫人记不住的脸。 在两人的注视中,赵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方兰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掌凑得离脸近了一些。 不是错觉! 赵龙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他惊疑地抬头对荆白道:“变了,真的变了!我觉得我的视力比刚才恢复了一些!” 两张饼下肚之后,再从同样的角度看同样的东西,赵龙明显感觉到视线中自己的掌纹变得更清晰了! 他连呼吸都忍不住粗重了许多,因为他感觉自己甚至比白天时都要好一些!只是差距不是太大,他也不敢确信,但是比刚才好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荆白点了点头,他看上去非常平静,但如果在场有熟悉他的人,就能从那俊秀的眉目中观察出来,他其实放松了很多。 方兰还有些迷惑,赵龙已经双目灼灼地盯住了荆白,果然,把注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是没错的! 在所有人都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显然已经领先众人一步,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有了赵龙的佐证,荆白已经可以确认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误。 他淡漠的目光扫过劈啪作响的火堆,扫过两只熟睡的羊羔,还有被赵龙捧在手心里的,毛绒绒的小乌鸦。 眼前的两个人都在等着他揭晓答案,荆白也不卖关子,直接道:“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不是时间的转移。” 赵龙和方兰紧张期待的目光中,青年用他一贯冷静镇定,如同清泉一般的嗓音,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是交换。” “这些动物通过副本,把我们的寿命,和它们进行了交换。” 第 146 章 建筑队 他说完之后,全场的气氛就像凝固了一般,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赵龙捧着小鸟的手抖了一下,方兰也不禁低下头去看卧在她膝头的小羊羔。 茫茫的旷野中,只有这一小堆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给无穷无尽的黑暗带来一丁点微光。 最后,还是赵龙整理了一下思绪,咳嗽了一声,率先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之所以会变老,是因为寿命被它们拿走了?” 赵龙眼神微妙地转向手心中还在熟睡的小乌鸦,荆白点了点头。和这两人比起来,他看着羊羔的表情就很冷漠了。 其实从早上看到羊崽长大了开始,他就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不对,直到通过赵龙确认身上出现的症状不是普通身体不适,而是衰老的征兆,他就觉得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但当时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衰老的原因未必是因为盖房子,所以他选择了把食物攒下来,再单独抽出一晚上的时间,用来确定到底是什么引起了房客的衰老。 现在等食物的作用发挥出来,他就很确定这个副本的运作机制了。 动物有四种,两个阵营,都在幼崽阶段。 羊和乌鸦是孝子阵营,小兽和大鸟是不孝子阵营。 如同“中间人”所说,每天运来的砖的多少,是由这些动物房主决定的。 如果砖等于一定量的寿命,也就是说,要换他们多少寿命,是房主说了算。 而他们这些房客兼工人,将送来的砖块搭建成房子,就等于亲手完成了这个交换寿命的仪式。 在这个寿命交换的过程中,交易规则是,无论房主送来了多少砖块,在日落之前他们都必须搭完,由“中间人”进行监督。 像罗小兵这种在入夜前没有完成砖块搭建的人,就等同于违背了规则,所以他死了。 赵龙忽然道:“把日落作为分界线,是不是因为天一黑,我们的衰老也就开始了?” “对。”荆白不禁看了他一眼,这一点也是他发现赵龙夜晚开始衰老之后才想明白的。 方兰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这么看来,白天时是交易时间,到晚上就进入了结算时间。 “从他们送来砖块的那一刻起,我们付出的寿命就确定好了。等太阳落山,进入结算时间,那时候还没完成搭建的,是不是就算做交易失败?” 荆白点了点头,太阳落山之后,他们通过建房子交易出去的寿命就会开始逐渐流逝。 赵龙疑惑地道:“不对吧,如果晚上是结算时间,那为什么我吃完东西还会觉得身体有好转呢?” 荆白道:“按这个规则,食物就是我们用自己的寿命换回来的,当然可以自由决定支配时间……” 砖搭好之后,他们支付出了自己的寿命,房主们才会提供食物给他们,这些食物就是动物交换出的寿命。 他们拿到这些食物时,已经提前支付过代价了,自然可以随便支配。 方兰眉头紧锁,她想了一阵,还是提出了质疑:“有个地方说不通。既然我们的动物是孝子,为什么提供的食物也这么少呢?” 她的手还放在小羊软绵绵的身体上,不自觉地抚摩着,荆白瞥了一眼,道:“因为它们能给出的寿命只有这么多。”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眼前熟睡的动物,同时露出明悟的神色。 的确,从动物的种类也能看出来,孝子阵营的羊和乌鸦寿命都是偏短的;而不孝子阵营的小兽和大鸟现在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动物,但显然都是猛兽和猛禽,寿命也更长,甚至可能达到羊和乌鸦的两倍以上。 房主们给出的砖块更多,换取到的寿命就更多,那么,需要付出的自己的寿命自然也更多些。 但看小诗和窦松这几个不孝子阵营的房客的情况,显然,房主给出的寿命必然也少于他们付出的寿命。 甚至,他们的亏空还要大于荆白这几个孝子阵营的房客。 这也是荆白唯一没想明白的一点,这样一来,副本岂不是显得太不公平了? 房主是他们这些登塔的人作为建筑工人进副本时随机分配到的,但现在看来,被分配到不孝子房主的房客,在一开始就失去了先机——副本给他们的反应时间太少了! 荆白按自己的房屋进度草草估算了一下,就算小兽和大鸟做房主的人要建的房子更高大,恐怕也在明天就能完工。 而不出意外,荆白等人至少还能再坚持一天。 这一天对于副本来说可不是小事…… 荆白还记得在刚进入丰收祭副本的时候,他试探柏易携带的道具和他是否一样,就曾经被柏易一针见血地戳穿他副本新人的身份。 当时柏易曾经强调过,副本在一开始给人的先决条件通常都是非常公平的。 如果能带道具进去,那么所有人的道具都是一样的,不会有任何区别。 这个副本中,他们虽然没有道具,但是房主并非由他们选择,而是副本直接分配的,也算是副本直接给出的条件。 既然如此,就不应该存在如此明显的优势和劣势。 除非劣势阵营的人,出副本也比他们容易。 荆白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转向自己的晚餐,那两个他没有吃下去的粘豆包上。 方兰和赵龙见他目光变得悠远,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忍不住道:“你说,路玄说的这个‘寿命交换’的理论是对的吗?” 她总觉得这个分析有些太离奇了,这可是人的时间和寿命,竟然能通过这么简单的方式交换么?! 还是换到眼前这些柔软可爱的小动物身上! 赵龙苦笑道:“如果不是他告诉我们,我们连这个思路都没有。” 人都会不自觉地被自己的外表欺骗,也会被常规的思路所局限,如果不是荆白从他的症状上率先反应发现关键问题,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五感衰退的原因竟然是衰老! 作为衰老反应最明显的一个人,赵龙选择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判断。 他见方兰眼神中隐隐带着担忧之色,便道:“你放心吧,我这几天算看出来了。路玄这样的人,真有什么决定,他自己肯定是头一个去做的。” 方兰变得更迟疑了:“可是……” 可她明明看见两个人都留出了食物,路玄却没有吃,只看着赵龙吃下去了! 赵龙反应过来了,见她欲言又止的神色,笑道:“你别多想,这机会是我找他要来的!”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方兰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看着赵龙,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荆白站起身来,对两人道:“可以回去休息了。” 赵龙和方兰都是一脸问号:“???” 荆白见两人都是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解释道:“既然已经发现了衰老的机制,在哪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在这耗着。” 赵龙和方兰对视一眼:“可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出去……” 就算知道了副本的来龙去脉,不能出去也是白搭。这换了谁也不能安枕啊! 方兰看了一眼仍在安睡的羊羔,眼中露出不忍之色:“不会是要杀了它,我们的寿命才能拿回来吧……” 赵龙想起凤琴的下场,脸色一变:“你别冲动,这是违规的!” 荆白道:“我有头绪,但不确定。” 他平淡的目光也看向方兰怀中的羊羔,在他脚下,他的小羊也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醒了过来,在他腿上蹭了几下。 荆白注意到,这只羊又长高了一些。 他眼中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冰冷的讽意,专心致志看着他的方兰和赵龙都不由觉得背后一寒。 这时,俊秀冷漠的青年忽然蹲下身来,压低声音对他们说了几句话。 两人听完,方兰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反倒是赵龙显得有些犹疑,看着他道:“要不,还是我……” 荆白没等他说完,直接摇头,果断地道:“不需要。” 话毕,他毫无留恋地站了起来,对火堆边的两人道:“这里不好睡觉,我先回去了。” 他说话间就要走人,赵龙忙道:“别急,你带上这个!” 已经带着羊走出去几步的荆白回头看了一眼,猝不及防被赵龙塞了根点燃的树枝在手里:“这也没有火把,你凑合用吧,回去的路上好歹有个照的。” 荆白满脸莫名地拿着树枝,他甚至还没走出去一步,那树枝上的一星火焰就熄灭了,冒出一股袅袅的青烟。 荆白:“……” 赵龙:“……” 方兰:“……噗。” 荆白眨了眨眼,弯腰将树枝塞回了那小小的火堆里,多看了脸色尴尬的赵龙一眼,冲他点了点头:“心领了。” 方兰和赵龙眼见着那个挺秀潇洒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直到身影没入黑暗里。 女人看着那个背影的目光非常复杂,在火焰燃烧的细碎声响里,她柔和的五官被跳动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在不断变幻一般。 在这样的气氛里,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还真跟你说的一样啊。” 赵龙也叹了口气,无论是职业和性格的原因,遇到什么事情,他向来都是冲在前面的那个人,现在反而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火光中,男人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更加深刻,到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唉……他比我女儿还小几岁呢。” 方兰用力捋了一把鬓边的头发,她咬牙道:“我先不回去睡了。剩下的两种动物是什么,我就快想起来了!” 第 147 章 建筑队 荆白带着小羊,默默走向房间的方向。 他虽然不喜欢黑暗,但是这里的夜晚从来不是纯黑的。 只要入了夜,里面又住着活人的,就算人不在房间里,木屋也会一直亮着灯。 何况这个副本里,每天晚上,夜空里都是明月高悬,在那轮月亮清亮的光辉下,就算不明亮,也说不上多昏暗。 荆白远远就看见了自己的木屋方向的那点亮光,小羊跟在他脚边,见他们终于要回家了,蹄子踩得哒哒响,像是十分高兴。 一路都是熄了灯的房间,荆白倒不担心它扰民,他平淡无波的眼神追随着小羊,任由它踢踢踏踏地跑到前面,又回到自己脚边打转。 确定了交换机制之后,他就更不担心晚上出事了。既然要保证他们和房主的寿命进行交换,那么有房主在的地方,应该就都是安全的。 果然,他们一路无事,荆白独自一人带着一只羊,踏着满地如水的月光,安静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转过方向,一路向前,就能清楚地看到木屋的暖黄色的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明亮又温馨。 荆白双手插在裤兜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这个方向,只有在道路尽头的他的木屋是亮的,沿途都是没亮灯的木屋。 说来也奇怪,明明木屋的外观都差不多,亮着灯的和没亮灯的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荆白下午路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没亮灯的房间,就算是大白天,房间里也透着一股阴森的感觉,虽然透过透明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陈设一应俱全,也算干净,但总觉得里面有种奇怪的、暗沉的氛围。 下午搀着张闵回来时,赵龙领着崔风和宋不屈三个人走在前头,他就和小诗并排了一段路。 当时没什么头绪,他不确定这些没住人的木屋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横竖无事,就边走边透过玻璃往里看。 小诗见他一直盯着沿途的木屋,忍不住道:“你、你不觉得这些房间里面很恐怖吗?” 荆白头也不回,顺口问:“哪里恐怖?” 小诗磕巴了一下,荆白听见她吸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说:“就是、就是感觉,给人很不舒服的那种,看久了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荆白还真没觉得,但里面这些东西,确实给他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等路过几个木屋,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大同小异,他也就不看了。 但就在路过一间没亮灯的木屋时,荆白忽然发现胸前的白玉热了一下。 很轻微,但是夜风吹在脸上和身上都是清凉的,倒让那微微发热的一下变得很明显。 在这个副本中,白玉毫无动静已经很久了,因此荆白立刻停下了脚步。 原本蹦蹦跶跶地走在前面的小羊见他不动了,还回过头,疑惑地“咩?”了一声。 荆白没搭理它,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无人,只有左手边有一间没亮灯的木屋。 荆白没急着走过去,而是谨慎地往那儿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也很安静,清淡的月光下,他能看到自己的身影映照在窗户的玻璃上。 不对…… 那个身影似乎和他自己不太一样。 荆白不顾小羊在前面“咩咩”地叫唤,情不自禁地往一片漆黑的木屋玻璃走去。 玻璃并不是落地式的,荆白只能看到自己的上半身,但他本人和玻璃里映照出来的,不难看出差别。 他向来站得很直,从脖子到肩背都是笔挺的,但玻璃里的那个影子,肩背处却是微弓的,显得有些佝偻。 难道这玻璃映照出来的,是真实的他么?! 荆白心里咯噔一下,这让他忍不住走得更近,脸隔玻璃只有一寸之远。 但他这样让他发现,凑得太近了会挡住月光这个唯一的光源,他微微一顿,立刻转了个方向,这样可以侧过脸斜着看。 果然,这样就清楚了许多! 还好今晚的月光够清亮,玻璃中的人影还是显得有些模糊,但荆白做了几个表情,就明显地感觉到了不同。 这块玻璃里的他……显示的应该是副本中的他的真实年龄。 荆白尚在思索,小羊已经回到他脚边着急地打转,荆白感觉到一股拉力,是小羊咬住了他的裤脚,拼命地把他往亮灯的木屋的方向拽。 荆白低头看了它一眼,就在这时,身边的玻璃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荆白心中一震,迅速抬眼看去。 他没动这个玻璃,现在周围也没有风,这声闷响会从哪里传来? “砰!” 好像是是什么在撞击这块玻璃,只是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荆白只能看到玻璃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他这两天早晚都路过这座木屋,虽不曾驻足观察,也知道里面从来没有任何响动,这时传来动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荆白往后退了几步,回到路上,那撞击仍未停止,声音还越来越大了! “砰!!!!!!” 荆白发现小羊竟然没跟过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在窗花下方趴下了,似乎四蹄发软,竟是一副起不来的样子。 荆白没有犹豫,立刻跑回去将它抱了起来,小羊这点重量对他的气力来讲还不算什么,但是一抱到手里,他就感觉到小羊整个毛绒绒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似乎对里面的东西十分害怕。 更不妙的是,他蹲下身抱住羊的时候,似乎听到了玻璃遭受重击后的的那种声音。 卡拉卡拉的……是那种硬物缓慢龟裂的声音。 最多再撞一次,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了。 荆白脑中一瞬间变过无数念头,身体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块石头一般一动不动。 小羊整个甚至都趴伏在地上,他也是俯下身去抱羊的,而那撞击声,从他弯下腰之后,似乎也消失了。 方才,好像也是因为他停下来,往玻璃里面看,才引出了这个东西的动静。 所以,隔着一层玻璃,是不是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外面? 荆白走得太近了,所以它看见了他。 哪怕后来荆白往后退了几步,回到了路上,但它已经看到荆白了,退后是无法离开它的视线范围的。 而当荆白弯腰去抱羊,整个身体都在窗台下面,虽然距离很近,却不在它的视线范围之内,它也就不能再撞了。 看小羊这哆哆嗦嗦的样子,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一旦跑出来,肯定也指望不上它。 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姿势很辛苦,但荆白保持着身体的绝对稳定,直到小羊身体渐渐不再发抖,甚至还有闲心伸出热热的舌头,舔了荆白一下。 小羊是不是能感觉到什么? 那东西……走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年龄的上涨,荆白觉得腰疼得厉害。他冷静地判断自己再这样下去,关节恐怕会受到损伤,不利于明天爬山。 他静静地做了个深呼吸,将小羊放到地上,自己却没有站直,而是倚着木屋的外墙,背靠着它,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坐了下来。 小羊也不动弹,就卧在他身边,也不像方才那样着急忙慌地催他回去了。 玻璃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连龟裂声也消失了。 荆白紧紧贴在墙上,确保自己不会被玻璃里的东西看见——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的呼吸声。 像那种濒临死亡的动物才会发出的、非常沉重而破碎的呼吸声。 同他仅仅只隔着一层已经龟裂了的玻璃。 反正已经不能动了,反而留出了余裕来给荆白思考。 所以在晚上,木屋的玻璃里能看到自己身体的真实年龄! 荆白一直觉得奇怪,因为在这个副本里,如果不是赵龙正好年纪比较大,想要及时发现自己在衰老实在是太难了,因为一般的年轻人在衰老的初期感受会很不明显,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这件事。 哪怕是荆白这样敏锐的人,一开始也没发现这个问题。 如果晚上还有玻璃这个途径的话,就显得合理许多。 但是,如果看久了,就会将里面的东西引出来…… 荆白闭着眼睛,他还在听那东西的呼吸声,是很不甘心么?它一直没有离开…… 无所谓了,大不了就这样僵持一晚上。 荆白无所谓地抬起眼睛,他的手还放在小羊身上,便于随时观察它的状态,眼睛却已经遥遥看向了高挂在夜空上的月亮。 在不同的副本里,他们所有的人,看着的都是同一轮月亮吗?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上个副本里和自己一起看过月亮的那个人。两人当时都十分狼狈,现在想想,竟然还有些好笑。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丰收祭这个副本当时都一片漆黑了,柏易当时在执意要走在他后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身体一动不动时,思绪就漫天乱飞了,指尖的微微疼痛才唤回了荆白的神智,他转头一看,小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站了起来,还冲他“咩”了一声。 荆白微微扬起眉,他难得地有些惊讶。 一夜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蒙蒙的灰蓝色,月亮虽还没落下,在熹微的晨光中却已经几乎要看不见了。 天一亮,危险也就过去了。 荆白松了口气,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远处有人惊慌失措地叫着他的名字:“路玄!你没事吧,怎么坐在那儿?” 荆白转头一看,是方兰和赵龙这两个人,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 隔着这么远,荆白也看见了两人脸上的黑眼圈——他们似乎没有回去休息? 他们各自的木屋都不在这个方向,现在站在这里,肯定就是来找他的。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年纪最大的,尤其是赵龙,现在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年人,竟然还熬了个通宵不眠? 恐怕是有什么急事。 他贴着外墙坐了一晚上,现在腰背处僵硬得厉害,只能慢慢起身,赵龙和方兰出于担心,已经急匆匆地跑到了他面前——也没跑两步,两个人已经都喘起气来,显然天亮了之后,两个人的体力都倒退不少。 赵龙注意力主要放在荆白身上,不住打量着他:“你没事吧……” 他伸手要扶荆白,荆白摇了摇头——赵龙这身体年龄恐怕已经七十了,未必经得起他拽。 他小心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方兰却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她捂着嘴,满面惊骇地尖叫道:“你背后!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方兰的性格在众人中已经说得上淡定了,荆白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 随着她的动作,赵龙的目光也从荆白身上移到了窗户上,原本焦急的表情,慢慢地变成了一片空白。 窗户上到底是什么? 荆白终于转过身,向后看去。 玻璃已经龟裂成了一片一片,只是暂时还维持着完整的形状,而在这些碎裂的斑纹后面,紧紧贴着一幅黑白的遗照。 那幅遗照就这样贴在玻璃背后,看起来显然是反重力的,但和照片里老人的表情比起来,这都远远算不上奇怪。 这张遗照是张证件照,照片里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 黑白的照片里,白发稀疏的老人正面对镜头,端端正正地微笑着。 这是张大头照,他脸上的整体表情都是上扬的,也就是说,这原本应该是一个非常慈祥和蔼的表情。 但是,这个老人的眼珠子,却没有看着镜头,而是向下看的! 他直面镜头的脸,还有仍在微笑着的嘴角,配上一双极力向下看的眼睛……这张遗照就显得极其怪异了。 方兰捂着心口,她看见时荆白在正好就坐在这张照片底下,结结实实地吓了她一跳。 这东西果然一直没有离开,直到天亮…… 荆白若无其事地看了它一眼,见两人还不自觉地盯着它看,索性打岔道:“你们找我什么事?” 方兰这才回过神来,恍然道:“哦,是我要过来找你的……我想起来另外两种动物是什么了!” 赵龙也点了点头,严肃地道:“不能等到它们长大,我们最好尽快出去。” 第 148 章 建筑队 荆白见两人如临大敌,疑惑地道:“那两种动物有问题?” 方兰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昨晚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两种动物是什么……” 她语声微微颤抖着,用力抹了一下脸:“它们都是现实里不存在的生物。那只野兽,又像老虎,又像豹子的,应该是獍。” 她不知为什么,说起这个,脸色又变得苍白,两只手不断地绞动着,好像有些说不下去了。 赵龙见她这样,拍了拍她的肩膀,缓声道:“她已经告诉我了,我来说吧。张闵和小诗的那只大鸟,应该是枭。” 荆白还是不明白这两种动物到底意味着什么,方兰平复了一下情绪,道:“这都是我以前看志怪书的时候知道的动物,只是之前我也没见过活物,所以一直没有联系起来。” 与羊和乌鸦相反,“獍”和“枭”这两种动物,在古代都是著名的不孝子。 “獍”会生食其父,“枭”则会啄食其母。 无论动物实际的行为是什么,在典故的形象里,它们都有吞食父母的传闻。 方兰焦虑地道:“我担心等他们长得更大了之后,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羊,这只羊的体型已经比昨天又大了一些。 方兰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这只羊已经长到她大腿处,角也长了一小半,不能算是一只小羊羔了。 只是它好像还是很粘人,亲近地绕着方兰不停打转。 方兰看着这只羊,它的头还依恋地靠着方兰的腿,可这时方兰再看它,就已经不像昨夜一般充满怜爱之情。 女人略显疲惫的面容上,两道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逃避似的将头转到一边,不再看它。 赵龙的鸟还站在他肩膀上,看见方兰这副模样,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肩上的小乌鸦,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 方兰对两人道:“我要走了,我得先把这件事告诉小婉和小辉!她的房主是大鸟,但她现在还什么也不知道呢!” 她匆匆忙忙地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回头看着荆白,迟疑地道:“你说的那个方法……我能告诉她吗?” 荆白无谓地道:“随便你。”这本来只是他的推测,即便是荆白自己,也不确定这办法到底能不能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面前的吴山。 他想的方向对不对,一会儿上了山就能见分晓了。 赵龙看了一眼荆白,为难地道:“我也得去和小宋他们说一声,他们俩现在也懵着呢。” 荆白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的遗像,见它已经一动不动了,索性带着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天已经亮了,赶在众人集合之前,他还来得及冲个凉,让头脑变得更清醒。 他带着羊回到了木屋,没过多久,太阳就慢悠悠地爬了上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公平地在每一座木屋跟前洒落。 在明亮的光线将要触碰到这张黑白遗像时,它毫无预兆地从龟裂的玻璃上坠落下去,“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阳光毫无知觉地照在满布裂纹的玻璃上,把碎裂的纹路都照得亮晶晶的,房屋里的陈设依旧整齐漂亮—— 又是新的一天了。 荆白回房间的时候天刚亮,他见时间充裕,就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水只是微温,但流过身体的时候,他难免感受到一阵舒适的清凉,即使一夜没睡,也有种浑身都被放松了的感觉。 等他裹着浴巾打开浴室的房门,外面已经天光大亮。脱在凳子上的衣服已经不见踪影,荆白低头一看,小羊已经用一个篮子将新的工装给他叼到了面前,还邀功似的“咩”了一声。 荆白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修长的指尖掠过小羊长了一半的角,是冰凉坚硬的,但在今天还不算锋利。 等到明天呢? 小羊还不肯放开荆白,亲昵地蹭着他的手,但那触感已经有些咯人了,荆白拍了拍它的脸颊,它才恋恋不舍地走到一边。 荆白换好衣服,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才带着羊走向了集合的地方。 路过那间木屋的时候,他发现那张遗像已经不见了,但那扇玻璃却没有被修复,裂纹遍布,看上去一触即碎。 小羊不安地拿头拱荆白,想把他推到前面去,荆白也没多停留,看了那扇玻璃几眼,见里面的人影和自己现在一般无二,就继续往前走了。 他到集合的地点时已经算到得晚的,其他人都已经来了,荆白见所有人都在站在一起,齐刷刷地朝自己行注目礼,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却意识不到自己有多显眼。 宋不屈老远就看到荆白过来了,还凑过去对崔风道:“我知道他很厉害,是个少见的大佬,但长得太好看了真就……” 在众人眼中,一个人走过来的荆白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头发没擦得很干,乌黑的头发还带着些许水气,要遮住眼睛时,被他不耐烦地拂了一把,也让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更小了。 清晨的浅浅阳光落在他的侧脸,那俊秀的眉目和高挺的鼻梁一半如太阳一样耀眼,另一半则落入阴影,显出更深刻的轮廓和一种冷淡的,亦正亦邪的气质。 这是一张见过就绝对无法忘记的脸,却也自带着一种难以亲近的气质。 这群原本还在各自说话的人不知不觉地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宋不屈喃喃地说完了自己的下半句:“真就……不太可信啊……” 直到青年的眉毛皱起来,他走近了几步,站到众人面前问:“什么事?” 窦松就站在赵龙身边,见荆白走了过来,所有人都在看他,竟隐隐有种众人俯首的感觉,脸色就变得阵红阵白的。 他喘了口粗气,在用力拍了拍自己强健的胸膛,大声道:“去你们的,我才不信,我身体好着呢!等房子建好,我就能第……我就能出去了!” 他一边走,还一边拉着张闵,张闵经过昨天凤琴的事情,此时显得状态极差,脸色惨白,眼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眼镜虽然还架在鼻梁上,却掩饰不了他状态的憔悴。 他这时神色也是恍惚的,虽然被窦松拉着走到了角落里,却不住地回头往荆白等人的方向看,窦松恨铁不成钢道:“你老盯着他们干嘛?” 赵龙看着荆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荆白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赵龙和方兰早上分头行动,他找了崔风和宋不屈,把能说的都说了,崔风从荆白救了他的命开始就决定跟着荆白的步调来,赵龙解说时,他听得连连点头。 三人出来集合时,路上遇到了窦松和张闵,张闵一路都恍恍惚惚的,也不说话,窦松更是死咬着中间人的交代,根本不肯相信他的分析。 等赵龙说这些分析都来自荆白之后,窦松更是嗤之以鼻,冲他翻了好几个白眼。 赵龙早知道副本里什么人都有,见他这样,也没有再劝,荆白过来时两人正好谈崩,崔风还低声劝赵龙:“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龙沉稳地笑了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和他一般见识的?” 见荆白过来了,其他人都纷纷围了上来,就连方兰带着的小辉和小婉,也面带迟疑地站在了他身边。 荆白从来没被这么多人近距离地包围过,不自觉地将双手了裤袋,脸色也变冷了,方兰意识到他的抗拒,拽了拽她身边的两人,率先往后退了一步。 荆白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他不习惯被人靠得太近,绷得紧紧的肩背也放松了许多。 心大又嘴快的宋不屈根本没意识到刚才微不可见的波澜,急切地问:“大佬,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话没头没尾的,荆白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崔风一把把少年薅到了背后,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笑道:“别搭理他!今天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事吗?” 荆白摇了摇头:“不需要。” 他昨天省下的口粮还装在工装宽大的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 顺利的话,就是今天,稍有波折,明天也能出去了。 不过身边的这些人,就不一定了。 他们旁边站着的,脸色最差的就是小诗和小婉,她们两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一起,脸色俱是惨白如纸。 方兰已经告诉了他们关于“枭”生食其母的传说,两人现在看着房主的眼神又是忌惮,又是恐惧。 她们的房主都是“枭”,今天,这只鸟的体型又变大了许多,荆白注意到它的已经长出了一些属于成鸟的翅羽。 它快要成年了。 小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的嗓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它、它看我的表情,越来越冷了……” 小婉比她镇定,但背在背后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荆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上一双属于野兽的,冰冷的眼睛。 小诗的感觉没有错,它的眼神确实变了。 这是凶兽看着猎物的眼神。 没过多久,中间人又从远处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荆白看了一眼他的来路,那个方向本来并没有人。 不过他不是人这点倒也不奇怪,中间人这次却没急着出发,而是站在原地,将所有人仔细打量了一遍。 哪怕他肤色偏黄,也能看出来脸色不佳,看着众人的目光更是阴沉,除了荆白和赵龙,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中间人见众人神畏缩,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语气十分不善:“昨天,有人坏了规矩,竟然做出了杀害房主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她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希望你们这些人引以为戒,否则……”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下去,余音却是寒气森森,见众人噤若寒蝉,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这次,他甚至没有发布集合的命令,也不再等待其他人,自顾自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 这次,他没给任何人跟上他的机会,荆白追到山脚下,就看见中间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吴山中。 荆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像一阵风一般,竟然就这么消散了。 崔风和宋不屈带着赵龙也赶了上来,赵龙已经开始喘气了,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锻炼得还算不错,至少今天还不至于爬不动山。 但等到了明天,他只怕就情况不妙了。 不过他脸上倒是一点没露出来,见荆白站在山脚,诧异地道:“你怎么没追着上去?” 荆白摇头道:“他今天不让人跟,消失了。” 宋不屈“啊”了一声,他纳闷地小声道:“凤琴不是都死了吗,他怎么还是这么生气?” 荆白不明白的也是这点,人都死了,他在计较什么? 难道是没建成的房子么? 第 149 章 建筑队 中间人的心思他们无法揣摩,但是上山却是势在必行的。 崔风今天越发觉得体力不济,他现在抬头看吴山,已经不觉得它是一座风景平平的小山了。 他前天怎么会觉得这山矮呢? 现在光抬起头看山顶,想到自己要爬上去,他都觉得自己要捯气儿! 宋不屈昨天是最有优势的,今天早上起来,也感觉到了昨天崔风说的一些关节隐隐作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乏力感,但相比崔风和赵龙,他依然是情况最好的。 甚至他们三个竟然在今天也算快的,方兰和窦松他们还在更后面! 荆白回头看了一眼,他想起今天看见的,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的各个房主,总觉得事态有些不妙。 体型变得更大了,他们上山的速度,就只会变得更快。 崔风见青年没不说话,看着山顶的脸上却是满面冰霜,他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细节,忙问:“怎么了?” 荆白直视着他的眼睛,简短地道:“尽快上山。” 他对几人说完就自己先走了,宋不屈眼见着那个翠竹一般挺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忍不住道:“这大佬真是独行侠啊,看谁都不带多看一眼的……”多说几个字难道舌头会打结吗! 他话音未落就被崔风怼了一肘子:“都让你快上山了,赶紧的!” 赵龙也点了点头,他想得更远一点,见宋不屈还在撇嘴,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小孩样,语重心长地道:“一会儿我要是走不动了,你们就先上去,千万别耽误。” 几人说话间已经在往山上走了,崔风满脸苦色,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赵龙依然步伐稳健,不禁心有戚戚焉:“哥,我真未必比你强……” 他还转头叮嘱宋不屈:“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保证自己准时上去,不要在我们身上浪费力气。” 宋不屈的脸色很难看,,他根本不肯走到前面去,反而落在崔风后面一步,不耐烦地道:“别说了,都要变老头子了,省点力气吧!” 崔风:“……” 荆白一路往上攀登,不知道是不是饥饿、劳累和睡眠不足几种因素同时作用,他这次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下降也非常明显,和正常情况下至少有一半左右的流失。 昨天时虽然艰难,但他登山时还能保持和前天一样的原速,今天却…… 即使放慢了速度,攀登也变得非常艰难。 呼吸越来越急促,连心脏也开始出现抽痛感,荆白不得不停下喘了口气。 眼前的小路曲折蜿蜒,他离山顶其实已经不远了。 这是荆白第一次意识到,想要快速地爬到山顶上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之前从没觉得困难,是因为还年轻的缘故吗? 荆白把手放到胸口前,隔着皮肉,底下跳动的心脏与其说是在搏动,不如说是在喘息。 他默默地等待着,直到那不堪重负的器官的激烈跳动逐渐平缓,才继续走向山顶。 清凉的山风吹在他身上,带走一丝燥热的同时,也让荆白意识到,衰老是一种无法避免,不得不直面的缓慢的死亡。 只是在这个副本里,它的进程被加快了。 保持着相对稳定的速度,荆白很快到了山顶。 中间人还是和之前一样,懒洋洋地坐在地上,看着远方金色的晨曦,轻薄的雾霭像面纱一样笼罩在远处的青山上,在阳光中,山色若隐若现,是一种在副本中很难见到的,朦胧的美丽。 荆白也不禁驻足看了一会儿,中间人见他停了下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荆白放着食物的口袋一扫而过,阴云满布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好看吗?” 荆白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却没料到他会突然和自己搭话,心中升起几分警惕,谨慎地点了点头。 中间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向往之意,流连在荆白身上的目光又缥缈地看向了远方,荆白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我也觉得,真好看啊……” 他不再搭理荆白,又回到了那种独自眺望远方的孤独的状态。 跟随着他的目光,荆白再看向远方那些水墨般的层峦叠嶂的群山时,就很难再提起观景的兴致了。 他意兴阑珊走到自己的5号位,将准备好的食物拿出来放到一边。 之前包起来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隔了一夜,再拿出来看,就会发现这里的食物并不普通。 无论是之前被荆白省下的那个精面窝头,还是昨晚的晚饭粘豆包,通常这种面食在一夜过去之后都会不可避免地流失水分。 但在早晨的阳光下,荆白把这些食物摊开一看,就发现卖相和昨天是一模一样的。 别说腐坏了,除了温度变冷了,这些东西没有产生任何变化,连变硬都没有,看上去依旧松软可口。 这算是佐证了荆白的理论,不过实际的效果,还要等羊来了再说。 荆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了一会儿,就见到宋不屈独自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 少年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中间人没像和荆白搭话一样和他说话,倒是宋不屈看到荆白,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了过来:“大佬,怎么办啊,赵叔和崔哥都说跟不上我,他们硬把我赶上来了……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这倒不奇怪,看昨天众人爬山的速度,今天说不定真有几个不能及时到的。 何况动物的体型都变大了,如果因此他们送砖块上山的速度也变快的话…… 有人赶不上,就太正常了。 但崔风和赵龙应该都不属于需要被担心的范畴,羊和乌鸦这两种房主送砖都是来得更晚的,今天的到达时间就算提前,也一定会在獍和枭之后。 这两个人应该是出于对宋不屈的担心,才有意让他先上来的。 宋不屈显然很担心他们,站在荆白的5号地前面不愿意挪步子,两只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荆白,似乎在等他的回复。 荆白却不可能给他一个准话,他没有义务向宋不屈担保谁能活下来。 因此对着男孩希冀的眼神,他平淡地道:“他们不一定有事,但你再站在这里,说不定……” 他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十分平静,但是宋不屈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连忙脚底抹油溜去了自己的位置上。 荆白虽没想看他,但无奈整块场地只到了他和宋不屈,他只用余光,也能感觉到宋不屈的坐立不安—— 他一直在来回走动,焦急地左右张望,甚至踮起脚看,直到好一会儿之后,崔风和赵龙两个人你搀我扶地出现在空地上。 两个人看上去都是精疲力竭的样子,但好歹是爬上来了,宋不屈欢喜得一跃而起,高兴地冲他们挥手。 赵龙头也不抬,只有崔风朝宋不屈的方向点了点头。两个人都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出,只是第一时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们中途实在不愿意让宋不屈冒着生命危险等他们,就让他先走了,两人维持着体力,互相帮扶着慢慢爬上来,方兰和小辉中途还反超了他们。 但即便如此,后面的张闵小诗等人都没有追上来过。 他们至今都不见踪影,崔风缓过劲来之后就开始一脸忧心地看着平台的入口处了——小诗从知道大鸟是枭之后就非常焦虑,她找上了方兰那边同是“枭”的房客的小婉,也不和他们同路了。 崔风脸上表情很复杂。 这样看来,他们这些人都算是幸运儿,相反,小诗和张闵他们这些摊上“不孝子”的,面临的挑战大得多。 说实话,他自己也多少觉得不公平,但是这话要说出来,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崔风只好在自己心里默默唏嘘。 人没到齐,砖也还没送来,无聊的崔风只好左顾右盼——他也不敢盯着路玄一直看,早上那会儿,路玄已经告诉过他破解的方法了。 当时青年用那双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他,说:“我会率先尝试这个办法,至于你们要怎么解决,那是你们的事。” 但是看路玄的意思,在这个副本里,就算他本人成功地出去了,按他们现在修房子的这副互相孤立的样子,其他人也不会知道他究竟是成功出去了,还是失败死了。 崔风用余光悄悄地瞟着左边的青年。 面对一个完全无法确认的可能性,还关联着活命的唯一希望,他怎么就能做到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在看着远方的景色呢? 在这种七上八下的煎熬中,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崔风心中一跳——边缘处出现了一只手! 苍白的五指不断地颤抖着,似乎在抓挠什么,最终努力往前伸了伸,露出一条胳膊。 是工装。 崔风松了口气,再仔细看,原来是张闵和窦松两个人连滚打爬地爬了上来。 他们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纸,喘气的声音大得崔风都担心他们一口气抽过去就再也上不来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在竭尽全力、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哪怕在一般人看起来,他们的动作慢得可笑。 他们的动作原本有些滑稽,可看见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东西,在场的众人谁都笑不出来了。 窦松的小兽,就跟在他身后。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只小兽了,看上去已经有一头小牛犊那么大,它嘴里衔着一个砖块的篮子,慢悠悠地走着,崔风发誓在它眼中看到了狡诈的光芒! 荆白也看着窦松背后的“獍”。 这东西在算计着窦松。 它只要跑起来,明明能够很轻易地超越窦松。 看昨天小诗和她的鸟争分夺秒的劲头,说明它在平台上是可以尽全力奔跑起来的。 它为什么不跑? 因为它还在觊觎窦松的寿命。 它要看看窦松还有多少潜力,值不值得它继续交换。 即便窦松已经老得连山都快爬不动了,它仍然在权衡着,如何能够最大限度地榨取窦松最后的生命。 荆白眉头微微一松。 其实窦松根本不用跑了。“獍”没有超越他的打算,说明它认可窦松的潜力,值得它继续今天的交易。 但这同样意味着……窦松应该不会再有下一次登山的机会了。 不过他或许也不打算再登一次,毕竟他坚信着,只要盖好了房子,自己就能出去了。 獍是给砖块给得最多的房主,不出意料,窦松的房子在今天就会落成。 它跟在窦松的身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它身上,可它的步伐从容不迫,甚至透出一股冷静的味道。 连最没心没肺的宋不屈心里都忍不住揪了一把。 他从未如此明确地感受到,所谓的“房主”和“房客”的关系。 靠吞食原本属于窦松的生命,它长大了。它现在是一个尾随其后的、虎视眈眈的捕食者。 宋不屈的眼神不自然地转向了自己面前的小羊。 虽然看起来很暴躁,但他是个很喜欢小动物的人,所以一来看见小羊,知道它是“无害的”房主,他就忍不住一直在羊崽身上摸摸捏捏,和它亲热地互动。 副本中的口粮这么珍贵,他都不吝于和羊崽共享,只是羊崽不太感冒,咬了一口就呸掉了。 宋不屈心疼口粮,还洗了洗捡起来自己吃了,他在塔外家境优渥,就算进了塔,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饿肚皮的滋味—— 谁能想到他这辈子还会捡羊都不吃的剩饭呢! 而现在,宋不屈看着眼前已经长得比他膝盖好高的半大小羊,只感到嘴里发苦。 他的背上一阵阵地冒着寒气。 所谓的“孝子”和“不孝子”,从这盖房子的角度来看,其实都是送他们。所谓的“房主”和“房客”,也只是对这种“亲子关系”的掩饰。 哪怕它们不是人,也没有亲情…… 这种无形的、对正常关系的扭曲,也比他以前见过的鬼怪要恐怖得多了。 第 150 章 建筑队 窦松踉踉跄跄地冲进了自己的3号地,獍慢腾腾地跟在他身后,将自己嘴里叼着的篮子放了下来。 窦松看见砖块的数目,有些疑惑地自语道:“怎么回事,这砖怎么比之前少了?” 崔风的地盘就在他旁边,闻言脸色骤变,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情急之下忍不住站了起来。 窦松顿时捂住了自己的篮子,喘着粗气道:“干什么,你想抢我的砖?” 他话音未落,崔风就看见前面的中间人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 崔风心里咯噔一声,顿时不敢说话了。 窦松瞟了一眼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脸色缓和了几分,他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提高声音道:“你们都信那个小白脸的,我可不信!” 他嗓门不小,崔风看见连6号位的赵龙都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距离更近的5号位的路玄肯定也听见了。 他忍不住看了路玄一眼,青年那张无可挑剔的侧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神色的波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崔风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他看向荆白的动作也被窦松发现了,大汉抱起膀子,觉得这年轻人真是无药可救了,面带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忍不住转向了自己的房子,它四四方方的,白砖黑瓦,看上去就是栋整齐漂亮的砖瓦房,就算在副本外面的农村里,也算得上是座不错的新房。 它的整体结构早已成型,现在只缺房顶的部分。 窦松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篮子,确实没几块砖,但房子原本就建得差不多了,或许是因为这样,砖块才变少了? 就像拼图一样,总共就那么几百块,前面拼得多,剩下的部分自然就少了。 这么一想,窦松的心就宽了,他活动了一下全身——爬上来的时候太艰难了,累得浑身不舒坦,这几天他天天起床都觉得身体特别沉重,没劲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爬山给累的…… 一天还只有两顿饭! 窦松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他信心满满地对不远处的崔风道:“你等着,我给你打个样儿!” 不需要等到晚上,他一会儿就能出副本了! 窦松不再理会崔风,拿起篮子里的砖块。 那红砖一到他手中,就变成了屋檐状的小方块,其他人的身影从他眼前一一消失,他认认真真地拼凑起来。 崔风见窦松拿起砖块,只好又回到原地坐下。 远处很快又飞来了一只鸟,这几天送砖的顺序都没有改变,众人眼看着那只已经换好了大□□毛的枭衔着篮子,拍拍翅膀落到了张闵跟前。 张闵从昨天目睹了凤琴的事情之后就一直萎靡不振,这时候见枭来了,一句话都没有,拿起砖块就消失了。 这次又是小诗落在最后一个。 想到她昨天来的时候就是险之又险,差点被她的枭抢在了前头,崔风不禁忧虑:她今天能赶得及吗? 远在8号位的宋不屈也在担心她,虽然进来之前都是陌生人,但是两天下来,小诗也算是他的同伴了。 她的房主是大鸟,原本就更吃亏些…… 宋不屈现在的心情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轻松了。 他左右都空荡荡的,一边是张闵,另一边则是原本属于丁武的9号地,心里再没底,也找不到人说话,只好将十根手指扭来绞去,缓解自己的焦虑情绪。 但他们望着山路,望了许久,小诗始终没来,最后竟然是赵龙的乌鸦先出现了! 乌鸦来的时间其实和昨天差不多,它一进入赵龙的视线范围,赵龙就忍不住站了起来。 小诗本人和她的枭都没有出现过,好像被凭空跳过了。 无端端地少了一个人,乌鸦还没飞到他们面前,空气里的气氛就已经近乎凝滞。 谁也没有说话,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赵龙皱着眉,他的眉心有一道印痕,皱眉时看上去格外严肃,乌鸦却并不畏惧,放下衔着的篮子,凑过去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脸。 荆白瞥了一眼赵龙篮子里的砖块,发现里面的砖块数量也比他昨天见到的少。 赵龙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赵龙也看见了自己篮子里的砖块数量,他神情却很淡定,还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这座砖房只建好了一大半,还有一整个房间没搭呢。 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算乌鸦送来同等数量的砖块,这栋房子也搭不完,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荆白却仍然盯着入口处,他还是觉得不对。 小诗到早上爬山时都还活着,如果她真的被那只鸟超越了,那么枭也必须带着砖块到了率先进入小诗的工地以后,才能确认小诗的确是“迟到”了。 所以哪怕小诗落在了枭后面,那么带着砖块的“枭”至少应该出现一次。 但现在是小诗的人没见着,枭也不见踪影。 如果说小诗是走不快耽搁了,那她的枭又是为什么错过了原本的送砖时间? 赵龙似乎也在等待着小诗的到来,他甚至没有拿起地上的砖块,任由小乌鸦绕着他亲密地飞来飞去。 没过一会儿——是真的没过一会儿,连崔风的小乌鸦都还没来,山路的尽头处就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娉娉婷婷地走了上来。 这个女人自然是小诗,她竟然就这么从容地来了! 比起之前爬上来就累得跟死狗一般的张闵和窦松,女孩看上去显得十分自如,不仅不见怎么喘气,脚步甚至显得很悠闲。 宋不屈看在眼中,就未免觉得奇怪。 她的枭不是应该跑在她前面么,怎么她走得这么悠然自得? 等她稍微走近一点,荆白就看清了她身上的不同。 小诗只有一只脚穿着鞋! 另一只没穿鞋的脚上,袜子上沾满泥土,但她神色轻松,脚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这样看,她的鞋应该没有脱掉太久。 荆白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了然的神色。 众目睽睽之中个,小诗忍不住加快脚步,匆匆走到了自己的2号位上。 崔风见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窦松不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到自己工位的边缘处,小声问:“小诗,你的房主呢?怎么还没来?” 小诗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她抬了抬腿,给崔风展示自己沾满泥土的袜子。 她兴奋地凑近了些,对崔风道:“我和小婉今天商量出来的。今天路玄大佬不是说了,房主表面上是房主,其实它就是我们的孩子吗?我和小婉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吩咐它!” 两人今天早上起来之后就被崔风转达了关于动物的信息,她们还都是“枭”的房客,听说“生食其母”的传闻之后,两人都吓得魂飞天外、 好在上山时两人一路走一路商量,最后她率先想出了这个“歪主意”,小婉也觉得有道理。 不到最后的地步,她们当然不想铤而走险,但是小诗今天早上起来,就感觉到了明显的体力不支,浑身酸痛,她知道自己今天爬山的速度肯定还不如昨天。 小婉的情形倒比小诗好些,但听她一说,心中也升起危机感,两人便商量着一起上山,最后小诗想出了办法,就是只要看见头顶有大鸟要超过她们,就用“母亲”的名义,找个借口拖延它的时间。 她耸了耸肩:“我们俩就轮流把鞋扔出去,让它替我们找回来。” 崔风神色变得十分震惊,一是没想到这种利用房主的行为竟然不违规,二是没想到“枭”看上去那么凶恶,竟然会听从两人的吩咐。 他惊奇地道:“你们怎么敢的?” 小诗苦笑起来:“没办法啊,死马当作活马医。” 她们前半程的速度还勉勉强强,后半程就走得实在艰难了,两人只好一边放慢速度走,轮流眼睛不错地盯着天上。 小诗纠结道:“我没给它起名字呀,你说我该喊什么,它才会停下来?” 小婉翻了个白眼:“乖孩子,乖女儿,乖儿子,随便叫啥,总之强调你的身份,你是它妈妈!让它把鞋子给你捡回来!” 之所以用鞋子,也是两人是商量好的。一来工装的鞋子重,可以扔得比较远;二来鞋子有两只,她们可以一直轮流扔,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这个计策是成功的,虽然“枭”看她们的眼神极其不善,但两个人的“枭”都照做了。 小诗看了一眼荆白的位置,对崔风使了个眼色:“你把这件事告诉路玄大佬和龙哥吧,这真是个办法。要不是路玄和兰姐猜出来了我们和动物之间的真正关系,我们俩今天肯定凉了。” 崔风连连点头,他不敢轻忽,立即走到了自己4号地的边缘,焦急地冲荆白招手。 他自己的小乌鸦也已经飞来了,他只瞟了一眼里面的砖块,大致估算了一下能用到明天,就不再理会它,见荆白已经走了过来,就急着把小诗跟他透露的信息复述了一遍。 荆白看见小诗只穿了一只鞋就差不多猜到了事情的发展,只没想到小诗前面表现普普通通,最后竟然能急中生智想通副本的关窍,倒是十分难得。 荆白已经看明白了,只要在吴山上,在中间人的监督下,他们所有人、所有动物,都必须遵从无形的规定。 如果违规,违规的人活不了,违规的动物们必然也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只是这件事上,动物们显然占了先机。他们必定都知道规矩是什么,又应该如何利用规则,人类却只能依靠不断地试探和猜测。 甚至副本从一开始,透露的信息就是偏向这些动物的。 如果看不透房主和房客之间的真实关联,全按照中间人交代的来办事的话,只会在不知不觉中交换出自己所有的寿命。 而现在,有了小诗成功的尝试,荆白心中的把握又增添了几分。 远处,他的半大小羊已经衔着篮子,“哒哒哒”地向他跑过来了。 荆白却连篮子里的砖块都没关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中间人那个瘦巴巴的背影上。 他一开始想的没有错。 这个副本的最终破局,还是要落在中间人身上。 窦松手里的砖块原本就不多,他现在浑身不舒服,索性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小方块上。 赶快拼完…… 拼完就能出去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从小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学渣,脾气急躁又没耐心,一上课就坐不住,专心看黑板对他来说简直是最艰难的事情。 没想到现在被迫拼积木,倒是前所未有地专注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篮子。 好,没有了!果然,根本不需要等到晚上,这次送来的砖块就够用的了! 窦松眼睛一亮,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跳,郑重地将自己手中的最后一块积木拼了上去。 成了! 窦松往前走了几步,将手中的积木放到地上。这次甚至没有什么震动,他只觉眼前微微一晃,这座瓦房就完全建成了! 这座瓦房由黑白二色构成,每一处看上去都异常的整齐漂亮,仿佛是经过人的精心设计,虽然一看就是新房,却丝毫不显得浮夸,还透出一股底蕴厚重的凛然之气。 窦松情不自禁地走近去看,手在砖缝上摸了一下,只觉严丝合缝,显然是丝毫不含水分的优秀工程作品。 好歹也算他的作品,窦松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得之意,只觉得这栋房子看上去无比顺眼。 他志得意满地转过头去,准备呼叫中间人来检阅他的作品。 他不回头还好,这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毛发稀疏的头顶,吓得浑身一激灵,险些大叫出声! 他往后连退了三步,才看清楚这是个矮小的男人站在他背后,他个子高,那人又凑得近,一转头正好看见对方的脑袋,吓得他魂飞魄散。 这个头发稀疏的矮小男人正是中间人,他正背着手站在窦松身后,仰着头,面带笑容地打量着这间瓦房。 窦松捂着胸口,他今天原本就感觉心脏有些超负荷,刚才更是差点跳出嗓子眼儿,要是其他人,他此时已经指着鼻子骂遍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了。 只是他虽然气愤,好歹还记得中间人是吴山建筑工程队的“工头”,多半要由他来进行房子的最终审核,只好敢怒不敢言地用力瞪了中间人一眼。 中间人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一般,多看了房子几眼,他甚至都没像窦松一样上手去摸,就转过来对窦松道:“我看着不错,你自己呢?满意吗?” 别说窦松本来就很满意,就算不满意,他难道还能拆自己的台不成? 窦松愣了一瞬,连忙道:“满意啊,我当然满意了!” 中间人爽快地道:“你满意就行。” 他在怀里掏了掏,竟然从胸前掏出了一个32开大小的笔记本,上面还别了一支笔,递给窦松道:“既然满意,那就签字吧。” 他态度太好,倒让此前一直坚信不疑的窦松心里有些犯嘀咕了。 他看着那个绿色封皮,还有些皱巴巴的的笔记本,没有伸手去接,反而狐疑地问:“这是什么,为什么要签字?” 中间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负责的工程,现在完工了,当然要你本人签字落款,不然谁对工程负责?你不签也行,那就当你没完工。” 他说着也不耽误,立刻将小笔记本收回来,作势要重新揣回怀里。 窦松一见不好,连忙高呼道:“不不不!我已经完工了,我签,我签!” 第 151 章 建筑队 他握着笔,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看。 按平常的样子,房子搭好了,他就应该脱离那个只能看到房子和中间人的地方,回到正常的空间里。 可窦松到现在才发现,这里就像他还在建房子时一样,他举目四望,根本看不到左右的其他人,好像…… 好像他被什么力量割裂出了原本的空间似的。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就是支普普通通的钢笔,被他这么一抖,一滴墨水就落到纸面上,迅速晕染开来。 中间人脸色变得不耐烦起来:“你到底签不签?不签我收了。” 他伸手又要夺窦松的笔,窦松手又哆嗦了一下,忙道:“别,别!我签!” 中间人就盯着他,窦松了想,决定还是豁出去。已经到了这一步,房子都建成了,也没有后悔的余地,还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眉目粗犷的大汉咬了咬牙,在纸上落了笔。 就落副本里的名字,应该也没关系吧? 这样想着,他在纸上缓缓写了起来。 窦…… 松…… 不对,怎么写了窦字以后,这支笔不听使唤了?! 他惊疑地抬起头看着中间人,却看见那张焦黄的面孔上,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现在是满面笑容。 他眼睛都没看着纸,可是笔却不听使唤了,它还在动! 窦松也顾不上中间人了,他拼命抖动着双手,想将纸和笔都扔出去,可现在他的两条胳膊根本就不听使唤了,那支钢笔还握在他手里,甚至还在写字! 窦松毫无办法,他躺倒在地上,两脚乱蹬,手足并用,想将那该死的纸笔从他的手中蹬掉,但是这些挣扎没有任何用处! 他眼看着自己右手的钢笔,在那张纸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大字。 那个名字,他没在这个副本中告诉过任何人! 经过这三天的消耗,窦松原本强健的身体早就到达了极限,在这样的奋力挣扎下,他的体力很快耗尽了,一边呼哧呼哧直喘气,一边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左手的本子上写着的三个大字。 ——后面的两个字甚至根本不是他的笔迹,墨迹淋漓,苍劲有力,和前面他本人歪歪扭扭的字体对比起来,显出几分滑稽。 但窦松此时完全笑不出来了。 窦、成、春。 这是他的真名。 名字写完,窦成春的手骤然松开,之前无论怎么挣扎都牢牢贴在他手心的纸笔同时坠落下来。 之前在一边看猴戏似的看着他的中间人这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将纸笔捡了起来,还满意地欣赏了一下那三个大字。 窦成春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哀求道:“房子建好了,我也落款了,现在可以放我出去了吧!” 中间人“刷”地一声,利索地将那张写了窦成春名字的纸页撕了下来,一面不紧不慢地道:“之前特地问过你,你不是说很满意这房子吗?现在房子都落了你的名字,你怎么能不住呢?” 窦成春僵住了,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中间人,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你之前不是那么说的!” 中间人“刷拉”一声,将和气地笑道:“房子盖出来,就是给人住的。你盖好了房子落好了款,这房子就是你的了,谁也夺不走。” 他一低头,见窦成春还抱着他的腿,便踢了他一脚:“去吧。” 他话音一落,窦成春便感到身下的平地竟急速往后退了起来! 窦成春起身想跑,但他现在就等于在一架快速运行中的电梯上逆向跑步,哪里跑得过? 何况他早就精疲力竭,没跑两步就跌倒在地,而他脚下的土地就像一条自动运行的履带一般,不断将他往后拉去。 “放开我——放开我!” 窦成春怎肯束手就死,他划动着自己的四肢,拼命向前爬,但这点微小的力量,如何对抗得过整片土地波动的伟力! 他爬了几步,就发现自己仍然在不停地后退,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在做无用功,只好绝望地躺倒在地嘶嚎起来。 余光中,他看到在土地剧烈的运动中,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却像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凭什么——我明明盖好了房子!凭什……” 被拖进房子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般,窦成春的声音戛然而止。 中间人却不慌不忙,手一扬,那张写着窦成春真名的纸页便轻飘飘地向上飞去。 中间人的目光追随着它,只见它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一路向窦成春所在的那栋砖房飘了过去。 不仅如此,它还越变越大了,飘在半空中的样子,像是凭空升起的一团乌云。 中间人看着这团“乌云”,再次笑了起来,这个笑容比起之前对着窦成春的,显得真诚许多。 他轻轻跺了跺脚,脚下土地的波动便停止了,变得风平浪静。 而那张纸页,等它飘荡到窦成春的砖房前面时,已经变得足有一扇房门大小。 在中间人热切的目光中,这张纸像有自己的思想一样,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面,随后缓缓落下…… 砖房原本是没有门的,所以方才窦成春被土地“运”进去时,一路畅通无阻。 但它现在有了,因为这张纸已经将自己牢牢地固定在了砖房的大门位置! 它翻面,是为了将写着窦成春名字的那一面朝外。 中间人看上去非常满意,他走近欣赏了一下这座已经彻底完工的、高大气派的砖房。 纸门上还不时传来拍动的声音,甚至还时不时地凸出来一部分,好像被什么力量冲击着一般。 比如刚才凸起的一块,就很像人的手掌。 然而,纸门的质量比它看上去的坚固得多,无论怎么冲击,这扇纸门也没有破损分毫。 中间人的态度却很悠然自得,抱着手臂,不慌不忙地赏玩了一阵,直到他发现纸门的右侧已经有一块隐隐透出红色,看上去和其他地方的颜色不大一样了。 个头矮小的男子叹了口气:“扫兴。” 他拍了拍手,眼前这栋高大砖瓦房便猛然震动起来,然后,只听得耳边忽然传来响彻云霄的“轰隆”一声! 黑砖白瓦的漂亮瓦房,转眼间变成了一个黄土做的坟包。 坟包低矮,前面拿白色的泥浆筑成了一个半圆的形状,这个半圆形只有半人高,二尺宽,其中的空间,大约只能容一人在里面坐着。 当然,所谓的空间只是猜测,这个半圆形空间的出口处已经被黑色的砖块填满了,封闭得死死的,中间一丝空隙也没有留下。 这座黄色的坟包无比安静,连一丝声响都不再有了。 中间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坟包前停了停,啧了一声道:“难看。” 像是多看一眼都嫌伤眼,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原来看风景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在他背后,那个低矮的坟头前面,是一块简朴的墓碑,上面写了三个大字“窦成春”。 只是第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和后面两个字的厚重健实的风格看上去极为不搭,让这个墓碑也显得可笑起来。 墓碑右侧还有一块红色的印记,像是血,又像是不小心沾上的红墨水…… 总之,这的确是块潦草至极的墓碑了。 荆白照例从小羊那里拿到了今天的砖块,接过篮子时他特地数了数,并没有感觉到砖块有明显的减少。 他有些疑惑,不过照目前的状况看,这点砖块的数量还不至于影响到他的计划。 他也不管小羊,自顾自地坐下来开始搭房子。 反正只要登上了吴山,拿到了砖块,就必须把手里的砖块搭完,而且必须要在送饭时间前搭完,才能拿到午餐。 荆白搭积木的动作很快,迅速将篮子里的砖块拼凑起了大半,他将拼好的部分拿在手里看了看,发现现在搭的是客厅和后院的隔断,房顶的部分还是空的。 荆白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栋修建了大半的砖瓦房。 看来……封顶就是最后的步骤。 他正要开始接下来的拼凑,忽然觉得脚下一阵震动,幅度不大,但总有种隐隐约约的晃动感。 拿着积木时,能看见的就只有空荡荡的周围,荆白看不出什么异常,索性把手里拼好的部分放到地上,弯下腰时,另一只手也贴着地面感受。 不是错觉。 确实有隐约的晃动,只是好像不是在他脚下发生的,传过来的感觉也并不明显。 积木甫一落地,很快就变成了正常大小的砖块,堆叠到砖瓦房上,荆白却没顾得上看成品。 他顾盼左右,发现在自己左边的崔风也出来了,正满脸狐疑地左看右看,再往右的赵龙等人却都在空间里没有出来。 崔风见荆白也出来了,露出如蒙大赦的神情,连忙对他道:“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他说得很含糊,显然是担心再次违规。 荆白点了点头,他还注意到了一件事——原本一直在不远处坐着看风景的中间人不见了。 崔风指了指窦松的那块地:“要是只有我们俩感觉到了,那不是他,就是小诗。我觉得是他的可能性比较大……” 荆白其实也这么认为,按窦松今天早上的反应,他建房子的进度应该比小诗快得多。 他没有继续跟着崔风猜想下去,反而冷静地道:“先把房子搭了再说。” 如果他们听到的真的是窦松被中间人杀死的动静,那么中间人一会儿肯定还会再出现的,没有必要触一个刚杀完人的非人生物的霉头,何况他还是“工头”。 荆白自己也没有多停留,径直回去继续搭剩下的砖块。 果然,等他把剩下的砖块搭完再出来,中间人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悠悠闲闲地翘着二郎腿,惬意地眺望着远处的山色。 像往常一样,荆白这次又是第一个搭完的。 周遭的其他人都还没出来,荆白一眼就看到中间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神色毫无波动,平淡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那人瘦小的背影上扫过。 偏偏这一次,中间人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地转过头来! 荆白心中一凛,中间人却只是盯着他,什么话都没说,片刻后,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这算是什么,所谓的精神威慑吗? 荆白从来不怕这种虚无缥缈的威胁,他歪着头,也冲中间人灿烂地笑了一下。 比起中间人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荆白脸上的笑容,更像是猛兽露出獠牙的示威。 锋利、尖锐、咄咄逼人,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荆白心里却没想那么多,那一刻,他只是觉得对方那副隐含威胁的姿态让他不舒服——不就笑吗,难不成他不会? 第 152 章 建筑队 中间人神色有些错愕,他多看了荆白几眼,缓缓收回目光,将头转了回去。 荆白冷笑一声,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坐下,等待着他的房主前来送饭。 很快,崔风和赵龙也从空间里出来了,赵龙见崔风老是有意无意地往他旁边看,纳闷道:“你看啥呢?” 崔风一激灵:“没、没看啥!” 他赶紧把头转过来,不敢再盯着中间人和窦松那个位置了。 赵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近了几步,低声问荆白:“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荆白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道:“到中午就知道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小诗也出来了,崔风和她之间的那个空位就显得格外突兀。 赵龙顿时明白了。 如果到了中午,3号位的窦松还没出来……那就说明他死了。 荆白就见他低下头,连被都不自觉地弯了一些,又深又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荆白没说话,片刻后,赵龙才抬起头来,神色显得有些疲倦。他看着荆白道:“中午……要不还是我来吧?” 荆白果断拒绝:“你的食物不够。” 在这个副本中,他原本就没吃饱过,为了省下食物又饿了十几个小时,现在胃里空荡荡地翻搅着,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他脸上却是一片风平浪静,赵龙看了半天,也没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看出些许异样,只好道:“好吧,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 荆白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赵龙又往自己的左侧看了一眼,发现宋不屈也出来了,只有张闵还在空间里。 从昨天看到凤琴死亡之后,他的精神就处在崩溃的边缘,整个人看上去都怔怔的,拼积木的速度变慢也很正常。 但他应该还活着,这让赵龙稍感平静。 不说在塔外见过的形形的悲欢离合,就是进了塔,也有段时间了,但是每当面临一条鲜活的生命的流逝…… 赵龙都会发觉,自己还是无法避免地为他们感到惋惜。 赵龙对自己的职业能力相当有信心,他很擅于捕捉细节,一个眼神、动作,他都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微妙变化,可是在面对眼前这个眉目冷淡的青年,三天过去了,赵龙还是看不透。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愿意分享自己的推断,他绝非恶人。 可是有时候,赵龙又觉得他漠然得可怕,对于窦松、凤琴这些人的死,赵龙能感觉到,路玄对此没有任何的情绪反馈。 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没有。 就好像一个人的死去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把这个消息作为信息接收了,仅此而已。 因为工作需要,赵龙对心理学有粗浅的了解,他知道这其实很不正常。 在一般情况下,如果听说了认识的人的死讯,对死去的人有好感的人会感到悲伤难过;有恶感的会感到快意;大部分人至少都会有些唏嘘或者遗憾、惊讶之类的情绪。 如果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反馈的,冷静得异常的,通常就会是怀疑对象之一。 塔里虽然人情淡薄,进副本后除非必要,更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但面对同伴的惨死,大部分人也会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毕竟都在同一个副本里,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又是什么死法? 但路玄不一样。 不说第一天死去的丁武等人,他们刚进副本时,赵龙下意识地观察了众人,当时就注意到凤琴针对路玄,对他恶意十分强烈。 他们俩显然在副本外面就认识。 只是凤琴的恶意,像是多种情绪的糅合,厌恶的同时,她又表现得十分忌惮路玄,连带着她依附着的丁武看青年的眼神都十分古怪。 路玄本人却极为坦然——他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地无视。即便凤琴等人如此作态,他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但昨天,张闵亲眼目睹了凤琴的死亡,赵龙本能地观察了路玄的状态,发现青年听到这个消息时,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连任何正向的情绪反馈都没有。 赵龙用自己二十多年的经验发誓,如果现在是没有任何怪力乱神因素的塔外,路玄这样的一定在第一时间就会被列入重点怀疑对象的名单。 他的心理状态过于稳定,也过于强大……和冷漠。 赵龙甚至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让一个人成长成他现在的样子? 荆白注意到了赵龙的目光,他没当回事,远远地眺望着不远处的那个动物的身影。 是宋不屈的羊来了,照惯例,它嘴里叼着一个盖了黑布的篮子。 他的羊送饭向来是最快的,等进了宋不屈的地盘,还欢快地摇头摆尾,绕着宋不屈一直走。 宋不屈其实很纠结,他一直很疼爱这只小羊,但是现在看着羊,想起这小东西偷走了他的寿命,简直无法直视;但看还像前几天一样屁颠屁颠地围着他转,心里又有一丝不忍。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轻轻摸了摸羊头。 装食物的小篮子上照例盖着黑布,宋不屈把东西都端了出来,顿时香气四溢。 里面装得也很简单,一碗粥,几张热乎乎的炸馅饼,宋不屈看得口水滴答,往远处的赵龙两人处看了一眼,到底不敢动,只好用力咽了口唾沫。 赵龙和荆白的确在看这个地方,但两人关心的却不是他吃的什么。而且盯着被他丢到一边的黑布。 赵龙若有所思地问:“这个红布和黑布,其实就是用来区分孝子和不孝子的吧?” 这个副本说难不难,但坏就坏在给他们的所有线索都是暗线,如果没有一个路玄这样的人无将线索全都串起来,他们能做的,估计也就是一步步地入彀。 等现在回过头看,原来阵营的问题早就暗示了。 荆白潦草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红布代表喜事,黑布代表丧事。 早上他们领了砖块,中午房主送餐来,等于完成了这一次的交换,等到晚上统一结算。 送来的东西表面上看是“房主”给他们结算的报酬,实际上他们忙了半天,是将自己作为人类的寿数换了出去,得到的却是动物的短寿。 这是一笔亏得不能再亏的亏本生意,却每天都在按时进行。 对于不孝子来说,作为父母的“房客”被换寿是“喜事”,所以餐篮盖红布;反过来,对“孝子”来说,这就是“丧事”,所以要盖黑布。 这点在方兰昨天提到动物的典故时他就已经想到了,不仅如此…… 远处,另一个“房主”也来了,正扇着翅膀往崔风的方向飞,到了之后,还快乐地在他的头顶打转。 荆白嘴角勾起一个冰凉的微笑。 盖不盖黑布,只是个形式。 事实的真相就是,顶着“孝子”之名的,无论是乌鸦还是羊羔,表现得再亲密粘人,都没有一天停止过换寿。 只是副本给他们安排的角色不同而已…… 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荆白自己的羊也来了,见荆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它用自己半长成的角拱了拱荆白。 荆白像是刚注意到它来了似的,索性席地而坐,将盖着红布的篮子放到了自己面前。 篮子里的食物不断散发出香味,荆白顺手掀开黑布,看见里面有三个雪白的大馒头。 小羊半跪在地上,乌黑的眼睛温顺地看着他。 在羊羔的注视中,荆白不仅没伸手拿馒头,反而将拿油纸包着、揣在工装里的窝头和粘豆包拿了出来。 荆白注意到,从他拿出昨天的食物开始,小羊的目光就不在他身上了。 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篮子中的一堆食物。 荆白将篮子往前推了推。 已经长到半大的小羊一瞬间站了起来!它改变了自己的姿势,往后连着退了几步。 荆白提起篮子向它走过去,从容地笑道:“这都是特地给你省下的,怎么不吃?” 小羊低声“咩——”了一声,它的声音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娇嫩了,但听上去还是软软的,是在向他撒娇。 荆白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从篮子里拣出一个粘豆包,失笑道:“怎么,还要人喂?” 小羊浑身颤抖了一下,它猛地把头别了过去,嘴巴也闭得紧紧的,似乎不准备吃他手中的东西。 和昨天一样。 不过荆白却不是昨天的荆白了,他看着转到一边的羊头,站起身来,对于远处躺着晒太阳的中间人高声道:“中间人,我有个问题!” 第 153 章 建筑队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荆白身上。 担忧的、怀疑的、期盼的…… 破局的办法是荆白想的,他也没有藏私,但是他提出的思路完全超乎了众人平时过副本的经验。 赵龙目光复杂地看着“中间人”,身材矮小的男人脸上挂着笑,慢条斯理地走到了荆白的5号地。 他看上去兴致盎然,像是要围观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但下一刻,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那里动向的众人同时睁大了眼睛——沉不住气如宋不屈,还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自从中间人走进了荆白的地,那里连人带羊——甚至包括刚走进去的中间人,都消失了! 赵龙和崔风面面相觑,两个人的面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荆白当时提出的破局的办法,是给“房主”喂食。 早上集合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决定采用的方法告诉了赵龙等人,当时宋不屈是第一个提出反对的,说法也算有理有据:“不对吧?就算你前面的分析都有道理,但是我也喂过我的羊……它根本不吃东西!” 这一点荆白当然是知道的,他昨天就在怀疑食物的问题,还特地拿食物试探了它两次。 它每次都坚定地拒绝了喂食。 荆白一度以为是自己找错了方向,但是他想了考虑,他又觉得这应该是唯一的解法。 如果不能实现,不一定是方向错了,也有可能是欠缺必要条件。 直到想到“中间人”的身份,荆白才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什么。 他把“中间人”这个条件考虑掉了! “中间人”甚至没有给自己起名字,他给自己的代称就是他的身份。 而他的存在,起到的作用其实也很简单,他对告诉众人的是,他的任务就是加强房主和房客之间的沟通。 但是几天下来,荆白等人只见到他站在房主的立场上办事,包括监督他们修房子、不让他们泄露各自房子的进度。 这些条件都是对房主有利的,荆白着意观察了几天,通过凤琴杀了房主、小诗昨天和大鸟竞速的事情,他才终于确信,其实这些动物和他们这些房客一样,都受着“中间人”规矩的约束。 他们同样不能违规,否则也会受到惩罚。 只是房主的优势在于,他们都知道副本中的规则究竟是什么,而刚进入副本的房客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也就是这样,才导致进入副本以后,他们都被这些“孝子”成功地换寿了。 荆白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自己的思路没有错,唯一欠缺的东西,就是中间人对“房主”的约束! 昨天两次让小羊吃东西,白天时它送午餐来的时候,当时荆白只是递出了食物,并没有开口要求它;而晚餐时,他们已经下了山,中间人不在。 因此,荆白认为,解法应该还是要让房主吃掉它送来的东西,但前提是,必须在中间人的监督下。 如果中间人不主动过来,那就邀请他! 他最开始告诉赵龙和方兰时,两个人都很反对这个计划。因为对他们来说,或者说,对于一般过副本的人来说,让这种不是人的东西主动参与副本中的破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们很难想象,荆白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赵龙只当他年轻气盛,还语重心长地劝他:“我们都很信任你的实力,但是副本中的这些不是人的东西,不是随便能利用的……” 他也是过了好几个副本的人,见过不少人和鬼怪谈条件,最后却枉送性命。 荆白道:“如果此路不通,说明这个副本是个死局。” 但是真正的死局,应该是像他上个副本,昌西村的丰收祭那样的。 有了污染的概念之后,荆白才意识到丰收祭这个副本,村外的环境和村内天差地别,根本就是两条线。当时身在局中,竟没有感觉出来,回头去看,才感觉到实在诡异。 如果不是他和柏易合作还算默契,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各自发现了副本的关键点,等关键道具彻底变成鼓槌,丰收祭这个副本就是个彻底的死局。 在那之后,对于副本的运作,荆白隐约摸到了点苗头,至少目前,在这个副本里,从中间人对规则的执行,到人与动物换寿,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正因为如此,他才决心要将“中间人”利用起来。 赵龙和方兰虽然反对,却不能左右他的决定;崔风和宋不屈更是觉得他异想天开,只是对着荆白平静冷漠的目光,又不敢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只好任他作为。 荆白叫来中间人时,当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在唯一能想到的出路前,他绝不会因为虚无缥缈的畏惧放弃尝试。 他这次特地没有叫工头,而是直呼了“中间人”这个名字。 因为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监督他们盖房子的工头,而是可以约束“孩子”的中间人。 小诗早上的经历也验证了他的猜想,如果想要破局,首要的是抓住自己真正的身份。 在“房客”和“工人”的身份下,他们这群人是没有主动权的。 只有作为这些动物的“父母”,才能反客为主。 而且这层关系,恐怕也脱离不了中间人的监督。 否则,在他要求小羊吃东西的时候,这只羊就应该已经开始吃了。 中间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当他站在荆白和羊之间时,荆白敏锐地发现,周遭的人忽然都消失了。 早上的砖块早就已经搭完了,手上没拿着砖的荆白,显然是被中间人拉进了这个空间。 这应该就是最后阶段了。 荆白定了定神,他发现身边的羊也很紧张,正在用蹄子不住刨地,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荆白谨慎地看着中间人,中间人却浑不在意,见荆白盯着他,黄皮寡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堆满褶子的笑容:“叫我来有什么事?” 他虽然在笑,眼神却是不怀好意的,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顶着他挑猪肉似的眼神,荆白镇定自若,指了指脚下的篮子和羊:“打扰您了,但是家里的崽子挑食,好好的东西竟然不肯吃。” 他说着还笑了笑:“这都是省下来的口粮,我特地让您来教育教育他,您别见怪,我是当爸爸的人,多少有点操心。” 中间人对荆白点了点头,他满脸感慨,接着荆白的话道:“爱子之心,我能理解。” 但等目光转向一旁的小羊,他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他看着篮子里的各色食物,嘴角下撇,神色变得阴沉,一瞬间的情绪转变堪称翻脸无情。 双目盯着小羊,中间人一字一句地道:“任何条件下,都不能、糟蹋、粮食!” 小羊毛茸茸的身体颤抖起来,对于中间人的怒火,它似乎没有任何还击之力,像只普通的羊羔一般,哆哆嗦嗦地“咩”了一声。 它抬头看着荆白,乌黑的眼睛不知道何时已经充满了泪水,似在哀求。 荆白神色不动,只冲它点了点头,权当作别。 中间人见它挪不动步子,铁面无私地道:“快些,吃饭拖拖拉拉的可不是好习惯!” 随着他这句话,小羊哀鸣一声,笃笃走到放食物的篮子面前,低头吃了起来。 荆白看着它在粘豆包上咬了两口,眼前这座已经盖好了大半的房子砖瓦房,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外力的摧毁,竟然剧烈地震荡起来! 原本看上去坚固无比的围墙,转眼就出现了几条又宽又黑的裂纹,顶部的砖块也开始往下掉落,最后成片成片地垮塌。 那些砖块根本没落地,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与此同时,荆白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松,他握了握拳头,感觉消失已久的力量,再度回到了身体里。 而羊从开始吃东西,就再也没抬过头。 在中间人的目光下,它不停歇地吃着,体型也在飞速变化,先是变成了一只几乎到他腰那么高的、高大健硕的公羊。 但是很快,它的皮毛逐渐就从鲜亮变得暗淡,健硕的肌肉开始松垮,眼睛也从清澈变得浑浊。 它老了。 这一幕的变化实在神奇,荆白几乎移不开眼睛,等篮子变得空荡荡,年老的山羊再次抬起眼睛,那眼睛还是像刚才一样黑,眼神却变得疲倦昏沉。 荆白移开目光,看向之前房子所在的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房子了,甚至连废墟也说不上。 原本建好房子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坑,呈椭圆形,看那开口,像个又大又深的瓦罐,又像一只张开的大嘴。 年老的山羊似乎并不关心两人,它转过身,慢腾腾地朝着那黑洞般的深坑走去。 荆白看着羊,中间人却转过来看着荆白,他的眼神有如实质,荆白终于也不能无视了,转头敷衍地冲他假笑了一下:“您看我做什么?” 中间人瞥了一眼将要走到深坑边缘的羊,笑了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好奇。” 荆白目送着那只羊在漆黑的深坑边停了片刻,随后毫不犹豫地跃入其中! 也不知道那深坑究竟有多深,荆白这个距离,竟没听见一丝它落地的声响。 而山羊跳进去之后,荆白眼看着那深坑飞速收拢,变窄,最后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地面上又变回了盖房子之前的一片平整,仿佛那个大嘴似的深坑没有出现过一般。 直到深坑消失,荆白才接了中间人的话:“我怎么了?” 中间人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俊秀侧脸,正如他所言,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直以来,羊都是最受欢迎的房主! 哪怕知道了真相,不少人也是舍不得它的,当着他的面和羊痛哭流涕深情告别的更是多如牛毛。 像荆白这么冷酷的,他倒是第一次见。 他好奇地问:“你不喜欢羊吗?” 荆白看了他一眼,眉宇间没有一丝波动:“它和我只能活一个。” 而且,这只羊,作为所谓的“孝子”,它换寿的时候可丝毫没有手软过。 养了乌鸦和羊的人因为他们更乖巧,和人的联系更亲密,多少会失去警惕心,但是“孝子”和“不孝子”,其实都是会换寿的。 这个副本的设定其实就是很公平的,孝子换的寿少,给出的餐食也少,荆白要攒三顿饭的量,这才将将换光这只羊的寿命。 也就是说,他这种“孝子”阵营的人,在自己的寿被换光之前,必须提前一天知道真相,否则即使知道了该怎么做,用来喂“孝子”的餐食也是不够的。 但是如果他猜得不错,像小诗这种“不孝子”阵营的人,只要攒一顿饭,就能出去了。 虽然小诗等人的寿会比她们提前一天换光,但他们的反应时间原本也要多出一天,两个阵营综合来看,其实是公平的。 所谓的“孝子”和“不孝子”,只是左手和右手的关系,他们都是来换寿的,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荆白昨夜就看明白了这一点,自然没有什么伤感之情。 中间人这下倒真饶有兴趣起来,他盯着荆白看,荆白心里却只想着怎么能出塔,见他盯了半天,还没有给出出口的意思,便问:“出口呢?” 房主死了,房子塌了,建筑工程自然不复存在。 这副本到这就应该结束了,但荆白还被留在中间人的这个空间里,举目四望,只有周围的一片平地,看不出任何像是出口的地方,也只能问身边这个喜怒无常的中间人了。 中间人却不慌不忙地道:“别急着走啊,来玩个游戏吧?” 荆白心中冷笑,他已经完成了副本的所有条件,难不成中间人还能不放他走? 他很确定副本里肯定有关于鬼怪的制约机制,不然在试炼副本里,洋娃娃恨毒了他,如果有办法把他扣留下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 “塔”也说过,只要完成了副本,就能出去。 见荆白神色冰冷,中间人笑道:“你不会吃亏的。要是你赢了,我送你件礼物;要是你输了,无非两手空空地走,和现在一样。” 话到这份上,荆白也不再假笑和他装客气了。 他抱起双臂,冷冷地问:“玩什么?” 第 154 章 建筑队 中间人道:“既然无论如何你都不吃亏,我的题就要出难一点。” 荆白反应很快,没有立刻答应,却反问道:“难道你问我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我也要回答?” 他看的态度看似挑衅,实则是有意试探中间人的出题范围。 中间人也没有上当,态度和蔼地笑道:“对你来说,这是有赚无赔的生意。我出什么题,玩什么游戏,对你都没有影响,你也不用试探了。” 荆白见他不接招,遗憾地挑了挑眉,爽快地道:“那你出题吧。” 中间人静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荆白莫名其妙地道:“你不就是我们的‘中间人’吗?” 中间人点了点头,却说:“这是正确答案,但是我自己公布的,不算你答对。” 他意味深长地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能说出来吗?” 荆白将脑中的线索飞速过了一遍,心里的答案便十分明确。他看着中间人兴味十足的眼神,也不再装了,径直回答:“吴山。你是吴山。” 在他面前,身材矮小的男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荆白竟然真的猜出来了! 荆白之前只是隐隐觉得中间人的态度略显古怪,但等羊最后跳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那像一张大嘴似的黑洞才消失了,他就有了八成把握。 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他身上的那些古怪。 中间人之所以能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也是因为他在这个交易里,是稳赚不赔的一方。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最终失败的一方,都会埋骨在吴山的土地里。 荆白之前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方兰等人明明没在山顶建房子,不在中间人的眼皮底下,违规的人却依然能听见中间人的声音,并且会在第一时间受到处罚。 当时凤琴吃了房主,现在想来,她能成功实施这件事,应该不是在吴山上做的,因此中间人没能及时制止她。 但最后,带着这么强的执念,她还是没能走出吴山,融化在了吴山的出口处。 那就是吴山对她的报复。 他虽然有所猜测,但吴山既然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中立的态度,和荆白想出副本的目的也不冲突,连荆白都没想到他竟然真会引导人来猜他的真实身份。 正如吴山所说,荆白肯和他玩,自然是因为对他来说,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交易,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引导荆白来猜测他的身份? ——吴山虽然没给出任何暗示,但对聪明人来说,他的提问本身就是一种确切无疑的引导。 即使荆白事前没有猜到他的身份,也会因为这游戏顺理成章地展开联想,最后破解谜题。 但这有什么必要? 荆白之前从没觉得“中间人”有什么表现欲,在副本中,除了第一天惩罚了违规的崔风,后面两天他甚至都不盯着众人干活。 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空地前面,静静看着远方的风景。除了众人对他十分忌惮,他的存在感并不是很高。 寂静无声的空地里,忽然响起“啪啪”两声,荆白看了一眼,是中间人在鼓掌。 见荆白终于抬起眼睛看他,中间人赞许地道:“你眼光的确不错。” 荆白不理会他的夸奖,反而伸出一只手,平淡地道:“既然答对了,我的礼物呢?” 中间人再次笑了起来:“别着急嘛。” 他用食指对准自己的脸,问荆白:“在你看来,我长得怎么样?” 荆白:“……” 这怎么说?那是非常不怎么样。 从荆白等人进来的第一天起,中间人就是这副模样。 荆白第一次见他时,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别说好看了,连精神都说不上。 鼻子、眼睛、五官都是小小的,皮肤发黄,头发干枯,身材更是矮小,浑身的打扮灰扑扑的,浑似一个没洗干净的土豆。 荆白还听见宋不屈当时低声对崔风吐槽,说这个引导人怎么看上去跟个难民似的,这次副本不会又条件很差吧? 但硬要说起来,除了吃不上饭,这个副本的生活条件不算差。 过了开头那段风沙漫天的路,木屋住宿条件比在昌西村时还要好。 有单独的房屋居住,床铺也很柔软,比在昌西村睡得还舒服。 除了因为换寿的事情吃不上饭,其他的条件倒真是不错。 等等…… 因为这几天从未出去过,荆白发现自己已经几乎遗忘了刚进副本时看见的,副本入口的模样。 半埋在沙土中,几乎看不见字的“吴山建筑一期工程队”的招牌。 被漫天风沙遮挡的灰蒙蒙的天色,一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空气中呛人的尘土气味。 因为干燥和灰尘,而变得格外艰涩的呼吸…… 比起吴山,那里就是一片荒原。 荆白还记得,他们当时被中间人带领着去了吴山,在漫天黄沙中毫无头绪地走了许久,直到前面传来惊呼声,他往前迈了一步,就来到了山清水秀的吴山地域。 这里和那边,就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结界。 退后一步,是炼狱般的场景,但向前一步,就是画卷一般的流水青山。 不对…… 如果吴山的真面目真的同他看上去的一样,为什么他的人类形态会如此丑陋? 矮小的个头,或许还能解释为吴山不高的山体,但他的人形皮肤焦黄,头发蓬乱枯干,和吴山苍翠欲滴的植被就对应不上了。 一会儿还要他来打开副本的出口,因此,即便是向来直白的荆白,也不可能对他直说“你长得像个土豆”,沉默片刻后,他道:“……平平。” 中间人听完他这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荆白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哪里惹他发笑,只见他笑得弯下腰去,好一阵才站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脸上却已经换了副表情了。 准确地说,是没有表情。 “我知道,我这副模样不算好看,但是从前的我,比现在还要丑陋得多。” “我多想像他们一样好看啊……” 荆白敏感地捕捉到那两个字:“他们?” 中间人道:“是啊,你不是见过他们吗?” 见过吗? 荆白被他说得着实迷惑起来,他知道中间人口中的“他们”不可能是赵龙方兰等人,但是这个副本里,什么时候还出现过其他人吗?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阅着曾经的记忆,一缕清风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荆白不自觉向远处看了一眼,忽然福至心灵。 他想起早上自己第一个登上山顶时,中间人已经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远方。 荆白走过他身旁时,因为远处的风景实在美丽,青碧山色,朦胧雾霭,还有灿金色的阳光点缀,他也禁不住驻足观赏了一会儿。 中间人当时还问他:“好看吗?”‘ 难不成,他说的“他们”,是远处的那些连绵起伏的青山? “从我有记忆开始,这里就是一片死地。”中间人看着远处的山景,目光放空,缓缓地说:“可是我不服,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都有那么漂亮的花和树,我却什么都没有?” 他着自己稀疏的头发,那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混合了嫉妒和羡慕的某种狂热,又似乎有些迷茫:“我总是很饿,又很羡慕别人,羡慕着,羡慕着,我就醒了…… “我记得我以前好像不在这里。但是这里很好,有了你们和它们以后,我越来越好了!” 他双目灼灼地看着荆白,深处了舔自己的嘴唇:“有了你们以后,我再也不用挨饿了。” 荆白被他垂涎欲滴的目光看得心中警铃大作,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退缩,只是镇定地提醒中间人:“兑现你的承诺,然后送我出去。” 矮小的男人咧开嘴笑了笑:“放心,即使我很喜欢你,也不会为了你违规的……” 他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荆白,抬起手向荆白招了招:“过来吧,我把礼物给你。” 荆白被他粘腻的目光看得极其不适,他很少后悔,现在心中却难得升起几分悔意。 他刚才应该直接要求吴山送他离开,而不是铤而走险地同他打赌。 这个人……不,这座山比他想象中的要危险。 荆白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事情刺激了他,但看得出来,吴山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比起完成副本之前,他整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同了,荆白现在能感觉到……他非常危险。 吴山还在冲他招手,荆白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警惕的目光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语气却很平静:“礼物我不要了,你送我出去就行。” 吴山见他不动,招收的动作变成轻轻一握拳,荆白就发现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黄土仿佛有了生命,在他的脚下蠕动着,不断将荆白往矮个男人的方向推,荆白看到“吴山”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喃喃道:“我本来不想冒这个险的,但你看上去,实在是太好吃了……” 第 155 章 建筑队 荆白只觉得自己脚下仿佛生了根,他使出浑身力气挣扎,却只感觉到双腿像被什么紧紧捆绑住了一般,似乎连血液都不再流动,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仿佛膝盖以下是两块木头。 情势却还在变得越来越不妙,脚下的黄土向前不断蠕动,眼见着荆白同他越来越近,男人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 穿着两只破破烂烂的鞋的双脚下,倏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狭长的黑眼睛。 他的双手已经激动得颤抖起来,神经质般地叨念着:“就一次,我保证就犯规这一次……让我吃吧!” 荆白知道情况不妙,心念电转,将右手按在左手的手背上,试着和“塔”恢复沟通。 正常情况下,副本里是联系不到“塔”的。 他之前试过,在已经进入副本,但副本还没正式开启时,还能和塔能够保持沟通,例如在昌西村的村口,他们在村口闲聊了一阵,一直没有进入副本,塔的印记还发热提醒他们。 但等到副本正式开启,所有人都会和塔失去联系。 到那时候,左手背上的印记就像一小幅普通的简笔画,和皮肤接触时,不会有在塔内时那种微微发热的感应。 但是现在荆白已经完成了副本,而这个空间又是被中间人人为地隔离开的…… 掌握着出口的鬼怪如果不愿意放人出去,“塔”不可能没有惩罚机制吧? 中间人激动得双眼通红,一副口水都要滴下来的模样,原本就平凡的面容更添上了几分贪婪和猥琐。 荆白看了那张脸一眼,强忍着胸中翻腾的厌恶感,试探道:“我已经完成了副本,你吞噬我很难不被‘塔’发现,岂不是得不偿失?” 中间人慢悠悠地道:“没关系,为了你冒这点风险,倒是不算什么……”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有几分忌惮,但是最近几次,他苏醒过来时,已经明显地感觉到,那股无形中束缚着他的力量,似乎已经在不断减弱了…… 而眼前的这个青年,或许蕴含的能量,也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看荆白的眼神中,那种食欲已经根本无法掩饰,一边说着话,一边伸出舌头,沿着嘴唇慢慢舔了一圈。 荆白因为同他说话,不得不看着那张脸,见到他的动作,俊美的脸上神情维持住了一贯的淡定,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的胃里却已经是翻江倒海,胸腔中升起一股熟悉的烦躁和怒意,连胸口的白玉那点微弱的清凉之感,也很难再压制住他汹涌的情绪。 青年虽然依然被牢牢束缚着,目光却像困在笼中的猛兽一般阴冷,盯着不远处那个矮小的男人。 ……真想把那条恶心的舌头从他的喉咙里□□。 荆白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拳头已经不知不觉握了起来。 中间人脸上,原本得意的表情已经僵了。 他把荆白越拉越近,骨髓最深处却不自觉地感觉到某种寒意,仿佛是远古的直觉在叫嚣着,告诉他对面这个青年极度危险! 怎么会呢? 明明只是个有几分聪明的普通人罢了…… 中间人眼神渐渐露出几分忌惮,身材颀长挺秀的青年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却能察觉那其中冷冽得近乎锋利的戾气。 那张脸上的神情……比下雪时的阴天还要冰冷。 中间人的动作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下。 他单独把荆白拉入这个空间时,本意是很少见到这么聪明的登塔人,意图试探几分,但等荆白真的站到他面前,作为一座几乎时时都在忍饥挨饿的山,他就再也忍不住肚子里的馋虫了。 如果将副本中所有的人和牲畜拉到一起比,同样都是那种鲜活的活物气息,唯独荆白身上那种让人垂涎的味道和其他人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按说,荆白在这群人里面,就应该像白纸上的墨迹一样显眼,但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吴山并没有感觉到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他用什么办法掩盖了那种极度鲜明的气息? 吴山虽然饥饿,却也不是昏了头,心中开始惊疑不定。 但很快,随着荆白离他脚下的裂隙只有几步之遥,中间人的双手不住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条条崩绽——他发现自己想要控制住荆白,远比其他人要难得多。 既然已经消耗了这么多力量,他更要将这人吞了,作为一顿大补。 皮肤焦黄的男人暗中咬了咬牙,用力闭上眼睛,调动起自己所有能动用的能量。 整座吴山都因为这股力量震动了一下! 虽然闭上了眼睛,但吴山能感觉到,自己离成功已经很近了。 被他用泥土包裹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双目紧闭,他不动了,就连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直在对抗他的能量,仿佛也开始慢慢消退。 吴山咬着牙,伴随着剧烈的摇晃,他脚下的地面响起隆隆的撕裂声。 很快,他脚下的裂缝又往前裂开了几尺,堪堪够到青年的脚尖。 终于——终于到了最后一下! 只要再拉近一点点……就能够吃掉他了! 吴山浑浊的眼珠中流露出几分贪婪,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正要将荆白拉入地下这张巨口,忽然,他感觉自己被攫住了。 对一座山来说在,这种感觉很难表述,那种恐怖的威压,就像是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巨手,只要一抬手就能将它拔地而起,毁灭在旦夕之间! 吴山黄皮寡瘦的脸上出现了恐慌的神情。 他喃喃地道:“不……不会的……” 他知道“塔”的确会清理所有不正常运行的副本,作为鬼怪,他们也承受着塔的束缚,必须按照规则来运作。 “塔”的意志是不容违背的。 他们这些鬼怪也不知道多少年才有机会相互碰面,吴山已经忘记自己是在哪里听说这件事,但是他隐约有个印象,那就是越古老、越强大的鬼怪,反而越是畏惧‘塔’。 据说在很久以前,那些运行副本的鬼怪,甚至不等到他们真的违反规则…… 只要心念有异,就会被“塔”即刻绞杀! 那时候,所有的鬼怪都对“塔”的存在噤若寒蝉。 其实他们和这些登塔的人一样,没有一个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塔的,也不知道塔的真面目, 吴山算是年纪小的,对塔的畏惧没有那么根深蒂固,何况近些年来,从一些道听途说的风闻中,他知道“塔”的束缚力的确是在不断减弱,并不像以前说的那么可怕。 不断吞噬和壮大自身,是他这种鬼怪的天性…… 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人,它是一座山! 是一座从有意识开始,就只有一片荒芜,永远活在空虚和饥饿里的山! 抱着这种又畏惧,又渴望着侥幸的心理,他这一次终于没有抵挡住食物的诱惑。 这个人身上一定有秘密! 吃了他,只要没有立即被“塔”发现,也不知道能变得强大多少……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塔”的反应竟然这么快!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让他无所遁形,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慢慢消解和融化! 现在,动弹不得的轮到他了。 荆白听见了吴山的惨叫,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现在的状态非常奇妙。 刚才荆白被吴山束缚得寸步难移,起初,他只是觉得情况不妙,心情十分紧张;等发现吴山想吃了他之后,荆白就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心浮气躁—— 胸臆间蔓延着滔天的怒意,还有一种洋溢在四肢百骸的破坏欲,在他的身体中蠢蠢欲动。 好像有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在血液中叫嚣。冲破它…… 如果冲破它,别说是身上的束缚,就连这座山,他也—— 胸前的白玉猛然涌出一股清凉的能量,唤醒了荆白仅剩的理智,他意识到事态不对,但被人禁锢的愤怒像熊熊燃烧的烈焰,即便理性回归,也无法让它就此消失。 荆白感到自己状况不对,但他当时已经别无选择,只好积蓄着体内那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戾气,紧闭双目,在心中默默倒数,三、二、一。 如果在他被吴山拉进去之前,“塔”依然没有应急措施,荆白也顾不了这么多,只能放手一搏了。 荆白将左手按到白玉上,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将那股力量宣泄出来,这块白玉会怎么样。 它带来的那丝清凉牢牢守住荆白脑中的一点清明,但这点涓涓细流不足以对抗荆白身体里的那股戾气。 如果爆发出来,白玉会碎裂吗? 荆白感到心脏猛地一痛,像是被人划出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这是他醒来以后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让它受到任何伤害。 在他的身体里藏着一头猛兽,白玉似乎在克制它,但这两件东西,他都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为了白玉,荆白忍到了最后,在数到一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按在胸前的左手手背开始猛然发烫! 一股力量,像拂过树梢的春风一般,温柔地将他身上的束缚一一解开。 荆白感到浑身一松,他的手背还在发烫,白玉似乎也受到鼓舞,猛然涌入全身的清凉的能量像兜头浇下来的一大捧冰雪,带走了胸中燃烧的所有烦躁和厌倦。 那只猛兽再度陷入了沉睡。 荆白心神微微一松,这才睁开了双眼,看向前方。 那力道在他身上,只让荆白感到柔和舒服,但看吴山的动静,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荆白眼看着地面起伏的泥土被那只无形的手按得平整如初,那翻山倒海的伟力,就这样在无形之中,被它无声地消弭。 但看吴山脸上已经满面涨红,不出片刻,已是青筋迸裂、眼球凸出,面目狰狞,估计他所感受到的震动绝非之前荆白所感受到的能相比。 男人哆哆嗦嗦地,使出最后的力气,对着眼前的一片虚无哀求道:“对不起,对不起!放过我,这个副本还没有完成,还有人类需要我监督,我保证不再犯了——啊啊啊啊啊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荆白发现他的原本稀疏枯黄的头发竟然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男人见自己的头发如雪花般落下,顿时绝望地哀嚎起来:“不,不要——不!我还没来得及违规,我以前都没有……” 他的嘶嚎过于惨烈,吵得荆白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他摸了一下胸前的白玉,比起吴山将要受到的制裁,他现在更关心白玉的状况。 原本就已经满布裂纹,不知道今天这样输出以后,它现在的情况如何? 矮小的、现在已经只剩下半人高的男人瘫倒在地上,荆白视若无睹,面对着眼前这片虚空道:“‘塔’?我已经完成了副本,现在能出去了吗?” 虚无中只有一片寂静,没有人给他回应,但是片刻后,荆白就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闪着白光的洞口。 荆白没有继续停留的打算,径直向着洞口走去。 “塔”显然没有和他沟通的意思,他也没有必要久留。 这是它和吴山的较量——不对,不能说是较量,应该是“塔”对吴山单方面的惩罚。 “塔”没有现身,荆白就知道这不是他应该参与的事件,看“塔”当下的态度,显然也没有纵容吴山的意思,荆白看明白了,就打算直接走人。 谁料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吴山在他背后有气无力地道:“等、等一等……” 第 156 章 建筑队 “塔”的忽然降临让吴山毫无准备,不过,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些还活着的老怪物都这么害怕他了。 没有见过的人无法想象。 在场的人里面,并不是只有荆白看不到他,吴山同样看不到。 他没有任何眼睛能看见的形态,但是吴山整座山体,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即便他是一座山,此时此刻,他只能感到自己是一只蝼蚁,正被人捏在掌中,对方一个动念,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他瑟瑟发抖,从感受到对方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升不起任何反抗它的念头。 那不是他能对抗的力量。 或者说,他很难想象,有什么人能对抗这力量…… 吴山奄奄一息地闭着眼睛,悄悄查看自己的山体,山风吹过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头上凉飕飕的,一时更是心痛如绞。 吴山是一座山的化形,他的身体发肤,都和这座山的真实面貌直接相关。 他的皮肤焦黄,是因为吴山的土地并不肥沃;身材矮小,也是因为吴山本身就是一座矮山;至于头发…… 稀疏的头发,其实是他这座山上生活着的所有的活物的表征。 对于人类来说,头发或许并不珍贵,但是对曾经是一片荒芜的吴山来说,这是他活在塔里唯一的追求! 他用了这么多人畜做养料,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东西…… 吴山的心在滴血,因为他检查的时候,发现山前的草叶、松柏、甚至藤蔓都没有什么大的损伤,那些掉落的头发,都是他利用山背后的坟山,悄悄培育的生物。 这算是他钻的空子,但因为他自身的特殊性,其实不算违规。 在副本中,一般的鬼怪都只能按照副本的规则来杀人,这能使他们不断地变强。 但是吴山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不仅是一个精怪,还有一座山作为本体。 更妙的是,山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山泉。 有山有水,自然就有了风水。 在漫长的岁月中,吴山渐渐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而山泉所在的后山,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他的试验场。 在那里,利用聚集的阴气和山上的阴魂,他在自己身上培育出了一些弱小的鬼物。 它们互相吞噬,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除了这些阴物,竟然还养出了几只山魈! 整座山都是他所化,山魈自然也是吴山身上的一部分,这让吴山的实力提升了一截。 在这之后,他感到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变化。没过多久,他就惊喜地发现,进来的这些人,竟然比以前更香了! 同时,“塔”给他的束缚也变得更复杂。 但吴山当时以为这不重要,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冒着违规的风险,只要继续经营后山的风水就够了…… 谁能料到,一朝贪心,竟然就这样马前失蹄,连“塔”曾经默认的潜规则也给他收回了! 吴山蜷缩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头发欲哭无泪。 塔举重若轻地一抬手,他后山的土地从头到尾被翻了一遍,山魈、阴宅、鬼物,他为之得意的所有作品,都在眨眼中灰飞烟灭。 后山,再也不可能有任何鬼物了…… 但是前山的植物,却几乎没有做到任何损伤。 吴山现在的实力下跌了一半不止,已是元气大伤,但面对着“塔”的绝对碾压,他除了惨叫,不敢表示出一丝一毫的怨恨。 后山几乎覆灭,前山却纹丝不动。这么精准的控制,连他自己都做不到…… 这必定是“塔”对他的警告,吴山这次被抓了个正着,这般威慑之下,他哪里敢多喊一个字的冤枉? 他原本要目送着眼中的那块香肉离开自己的副本,心下难□□露出几分遗憾,却忽然感觉到被什么无形的存在注视上了。 他想仰头去看,却发现自己身上的压力又变大了,他整个人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被死死地压在地面上,连头都很难挪动半分,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青年离去的背影。 这个人不是马上要被放走了吗? 为什么他感觉到的能量……忽然又变重了?! 电光石火间,吴山忽然想起了已经被他抛到脑后的那件事。 他曾经承诺过的礼物,还没有给出去。 吴山心里后悔不已,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吃了荆白,早知道还不如直接就放他走,如果不动坏心思,起码还能保住他的后山…… 想到这里,吴山简直肠子都要悔断了,眼看荆白就要离开副本,吴山连忙叫道:“等、等一等……” 这话一出,他顿时感觉身上一轻,“塔”显然还在监视着他,吴山也不傻,知道这是挣表现的时候,立刻坐了起来。 荆白神色带着些许疑问,在他的眼中,吴山现在的脸色非常神奇。 原本焦黄的面色泛着白,神色中还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找不出什么优点的平淡五官上,挂着一个生硬的强笑,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古怪。 荆白看得眉头直皱,不远处的吴山却好像无事发生一般,低头赔笑道:“刚才我和你玩的那个游戏,你猜对了,说好要给奖励的……” 荆白眉头高高挑了起来,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件事,只是见“塔”介入了吴山的违规行为,他不知道自己和“吴山”打赌这件事算不算违规,因此特意略去了打赌的事,只跟“塔”要求了要出去。 没想到吴山竟然主动提了,难不成是想在“塔”面前挣个表现,假装自己是个诚信人? 吴山对“塔”的恐惧,荆白已经从他刚才的表现一览无余,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至少说明赌约不算违规。 这样一来,荆白刚才答对了他的问题,拿自己的赌注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拿白不拿,当着“塔”的面,荆白知道他必然不敢再作妖,当下脚步一转,几步就走到了吴山面前。 荆白习惯性打量了吴山一眼,他现在看上去状态极差,原本就不高的身高,现在看着竟然又缩水了一圈。 荆白刚才在出口处一直以为他弓着背,走近了才发现他原来是又矮了一截,如果站着和他说话未免有些费劲,于是单膝蹲下,问:“礼物是什么?” 吴山又羡又妒地看了一眼荆白的头顶,也不知道是在羡慕他的身高还是头发,噎了一下,才道:“你把手伸出来。” 不久以前,这东西还想吃了他,现在要发生肢体接触,荆白心中难免有些怀疑。 但正在此时,他胸前的白玉微微热了一下。 荆白不再犹豫,干脆地捋起身上工装的袖子,将那只修长的手,连带着骨节分明的手腕都递了出去。 吴山看着荆白的手臂,干黄粗糙的手反而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他态度极好地问:“你想把印记落在哪儿?” 荆白在伸出手之前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在他提到“印记”之后,才回想起第一个副本中,帮助过秀凤母子,并且暂时成为鬼婴容器的小恒,曾被鬼婴在手腕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他当时不知道鬼婴的动机,险些出手阻拦,是秀凤阻止了他。 留下烙印时,小恒没醒,出副本时荆白也没问,结果迄今为止,他都不知道这个印记是做什么用的。 现在见吴山要给他印记,他才问了一句:“这个印上去之后不会消失?” 在“塔”无声的注视下,吴山现在是有问必答,见荆白不了解烙印的作用,他耐心地解答道:“对,这个印记会一直留在你的皮肤上,帮你度过一次必死的危险。等你用掉这个机会,它就会消失。” 即使是荆白这样冷静理智的人,闻言也不由心弦微微一松——这就等于是多出来了一条命! 难怪当时鬼婴给小恒留下了印记之后,看上去萎靡了许多,看来提供烙印对鬼物也是有损害的。 吴山又道:“印记留在哪里?” 荆白将袖子挽得更高,指了指自己的小臂处。 吴山也不耽搁,看着那截皮肤洁白细腻,肌肉线条有力的小臂,默默按下自己腹中饥肠辘辘的馋虫,将自己干枯的五指覆了上去。 吴山的体温和正常人差不多,只是皮肤触感十分粗糙,荆白的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冰冷。 小臂处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直至变成火辣辣的痛,仿佛盖上去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火红的烙铁。 不过荆白的神色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吴山的行为证明了一件事—— 在同打赌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要吞噬荆白的心思。 区区一个识别出吴山身份的游戏,对荆白来说,猜不出来,他也可以直接出去副本;猜出来了,就是稳赚不赔。 既然印记会衰弱鬼怪自身,吴山何必为此付出一个印记的代价? 除非……他一开始就打算赖账。 为了转移手臂的痛感,荆白开始在脑中回想当时的状况。 作为首先完成副本的人,荆白已经主动提出了要求,让吴山打开副本的出口。 针对这些鬼怪,“塔”一定也有相应的规定,在副本完成之后,一定时间内要负责打开出口。 吴山必定是为了拖延这段时间,欺瞒这个硬性的规定,才主动提出了打赌。 荆白原本只需要坚持出去,就能稳操胜券,却因为吴山在副本中那个“中间人”的身份,和看似中立的立场放松了警惕,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副本,吴山就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谁知,这个赌约不过是吴山拖延时间的借口。 如果不是“塔”及时发现了异状,对这个副本的异常及时进行了纠正,荆白也不知道后来,自己体内那只野兽爆发之后,到底会怎么样。 即使不会死,也可能会有比死更可怕的后果…… 吴山放开了他的手,荆白看着自己的小臂。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小山形状的印记,线条寥寥数笔,是简约写意的风格,看上去倒是不十分违和。 不知为什么,从吴山的手臂落到他身上开始,他胸前的白玉就一直在微微发凉,清凉的能量犹如涓涓细流,流入荆白的四肢百骸。 直到吴山的手臂离开,白玉才停止了输入这股清凉的能量,但当荆白的手摸到小山印记上,它又开始了持续地输入。 说实话,这感觉非常舒服,荆白不介意一直享受,只是担心白玉能量不足,才将放在印记上的手放了下来。 吴山给他留下了这个印记之后就显得非常萎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瘫回了地上,有气无力地道:“好了……” 荆白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走进了闪着白光的出口。 若是没有之前吞噬的那一出,他也不介意对吴山道声谢,吴山沦落至此,也是他咎由自取,荆白也并不关心他的下场。 相反,一想到要回到他的“儿童房”,他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不知道“塔”是怎么从他的深层记忆中挖掘出了这个“儿童房”,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的确是荆白睁开眼睛看到,就会不由自主感到轻松的地方。 第 157 章 塔 “您好,荆白,恭喜您成功破解副本《建筑队》,您的登塔进度稍后可在图标上观看,您的污染值结算为1——” 悦耳的男声停顿了一下,随后恍若无事发生,继续播报道:“99!污染值接近临界线!” “由于您的污染值过高,现在为您自动播报‘塔’的友情提示,希望您继续保持平稳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方式,保持身心健康,有利于降低您的污染值……” 荆白对自己的污染值早就适应了,见依然维持在最高点,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已经猜到了。 之前无论是余悦还是孔见山,在调整好心态之后,污染值都出现了明显的下降。 而荆白自己,因为“塔”对他数据的监测被白玉强制修改了,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污染值。 但也正因为强行修改,他知道自己真实的的污染值数字是1开头。 只有一点荆白觉得奇怪:如果他能过副本的进度能被“塔”记录下来,那么污染值也应该随着副本的表现正常结算。 荆白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心态非常稳固,面对鬼怪时的表现更不必说。 按照他知道的这几个实例污染值的下降幅度,就算荆白的污染指数是三位数,也就是1开头的最大值199,过完这三个副本,他的污染值也应该降回到不需要白玉强制修改的真实数字。 然而直到过完《建筑队》这个副本,他听到的依旧不是自己的真实数值。 荆白轻轻吁了口气,他盯着手背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副本尚未结束的缘故,他连手背上的副本进度都还没结算成功。 荆白知道自己不该怀有侥幸心理,但他也不禁想,或许是因为副本没有结算完,所以就连污染值也没来得及更新? 他很少会有这种焦灼的感觉,自己都很不习惯,好在他现在已经不在副本里了。 他情不自禁地环顾着四周。 相比建筑队这个副本,他之前两次出副本的时候,身体状况都要好得多,副本中的鬼怪,更是几乎无法引起她心理上的波动。回到了房间时,他虽然也觉得心情舒畅,却也没觉得和平时有很大不同。 但不知道是不是建筑队在这个副本中遭遇了几天的换寿,最后还和吴山发生了正面冲突,险些被拖进地缝,荆白这次出来,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直到他的双眼触及到眼前这片清浅的绿意,双脚踩在凉凉的木地板上,目光一一转过墙壁上挂着的山水、不远处那个稚拙可爱的玩具架……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此时此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离开了那个地方——那是一种内而外的放松感。 他动了动脖子和胳膊,还有之前被吴山捆得几乎血液不通的双腿。 刚才忙着听播报,思考着副本的事情,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变得轻快许多。 原来,这才是正常情况下身体的状态。 这样动起来,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关节如此灵活,肌肉如此富有活力…… 出了副本以后,身上所有受过的伤都会消失,连被换寿导致的衰老这种负面状态也会消除,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荆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青年的目光转向前方的浴室。 他忽然很想洗个热水澡。 浴室的风格和外面一样天然古朴,却又透着一股典雅的意味,荆白其实很难说出这里的风格到底是怎样的,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调整这里任何一件东西的位置。 在荆白眼中,这个房间的一切都让他感觉到无比顺眼和舒服,哪怕是玩具架上看似随意的摆件也是。 好像所有的东西的存在都无比自然,都在它原本就该在的地方。 荆白向后靠在宽大的浴桶中。 这个浴桶在背靠的地方略微凸起一些,正好支撑住他的脖子,他的头向后,正好可以靠在浴桶的靠背上。 浴室顶上的灯光是并不耀眼的黄,即使直视着,也不会觉得刺眼,荆白这时正抬着左臂,在光线下端详吴山给他留下的印记。 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简笔画,可当伸手触摸的时候,就和副本中的感觉一样,即便泡在热水中,也能感觉到白玉中正向那处输出微弱的清凉能量。 荆白捧起仍旧挂在胸前的白玉,左手上能看见,刚过完的副本进度依然没有结算出来,而白玉上面的的裂纹…… 比起进副本之前,裂痕竟然更明显了! 荆白抿了抿唇,他指尖轻轻触摸过白玉的表面,发现这不是他的错觉。 他清晰地记得每一次看见白玉时的样子,而这次,它的裂纹已经到了用指尖仔细,会感到微微有些割手的程度。 再这样下去,很快它就会碎了…… 荆白只要一想到它彻底碎裂的样子,就感到胸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好像心口处忽然被什么利器刺穿了。 他颤抖着抽了口气,右手纤细修长的五指下意识地牢牢包住白玉。 在这一瞬间,荆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不是为了污染值,即便不是为了一片空白的记忆,即便它不是荆白失忆时身上的唯一线索…… 即便它什么都不是…… 荆白也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它,让它恢复到原本完整无瑕的模样。 他平复了片刻心情,摊开白皙的手掌,观察白玉的状况。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荆白光从能量的流向上,也知道它现在的损耗多半都是因为他和吴山之前发生的对峙。 他注视着自己的手臂,到现在,他也不敢再触摸手臂上的印记了。 按荆白之前的想法,白玉在他身上起到的作用主要就是压制他过高的污染值。 那么,根据白玉的反应,荆白只能推测,吴山给他的这块印记……也会提升人的污染值。 他心中泛上深深的悔意,如果知道印记会给白玉带来进一步的压力,他是不会同意吴山将它印上去的! 但后悔毫无作用,荆白很快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触摸到了污染值这个数值的关键! 吴山和鬼婴在人身上落下印记之后,都出现了明显的虚弱,而体现在他们登塔人身上,则表现为污染值变高,同时可以抵抗一次鬼怪的致命攻击。 那么,抛去所谓的多种计算维度,每个人身上的污染值,是不是指他们在过副本的时候,被鬼怪污染的程度? 荆白又想起刚才出副本时,耳边响起的“友情提示”。 ‘塔’让每个人都尽可能地保持低污染值,难道是污染值超过100之后,人也会发生变化? 不对,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荆白闭上双眼,往后一靠,在他背后的浴桶壁上,他脖颈所在的地方有一块不明显的凸起,荆白下意识地将脖子放了上去,原本微微有些僵硬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泡和这块凸起的支撑下,顿时舒适许多。 现在不能下定论,因为要搞清楚这件事,首先要确认印记和污染值之间的关系。 如果能找到另一个拥有印记的人就好了…… 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幼小的身影,男孩有一张稚嫩的面庞,但荆白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双瞳仁又大又黑的,深邃沉静的眼睛。 现在想来,那份冷静聪慧,确实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孩能拥有的。 小恒当时醒来之后,对手腕上出现的那个血色手印毫不惊讶,他理所当然的态度,让荆白也没有追问。 可惜,他当时没有追问小恒的真名。 现在过了这么久,即使对方身为孩童,形貌特征明显,但过去这么久,也不知道小恒现在到底在哪层。 各层之间相互无法联系,想找人也如大海捞针。 荆白轻轻舒了口气,暖洋洋的水浸得他浑身舒泰,有种难得一见的懒洋洋的感觉,几乎连手指都不想挪动。 脖子枕的那个地方也正好合适…… 等等。 荆白忽然想起什么,倏然坐直,伸手去摸浴桶上,之前自己脖子倚靠住的那一块凸起。 他神色肃穆中带着惊讶,那张俊秀至极的脸上湿漉漉的,白皙的皮肤,衬得他的黑发和漆黑的睫羽都如此分明,也让那睫毛的微微颤动无所遁形。 荆白不敢相信,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里! 它的存在太自然了! 直到刚才,无意中的一闪念,荆白才发现,他倚靠的姿势无比顺畅,甚至他每次都会从同一个位置进入浴桶,靠在同一个地方! 现在摸着那个地方,他才发现了这个房间的“异样”。 虽然整体的装饰风格都是简单天然的,部分用具,就像那个玩具架,还透出一股孩童的稚气,但这里所有的用具都是成年人适用的。 或者说,都和这个浴桶,和那张舒服的大床一样…… 它们都是为荆白本人量身定制的! 而且,他的身体对这里的东西无比熟悉,所以他使用时才能这么流畅自然,毫不犹豫。 之前看着房间的装潢,他总觉得这里是他幼时的住所,因为无论是玩具架上滚圆的木球,还是那只憨态可掬的小马,都是显而易见的儿童玩具。 荆白拿在手中端详时,也发现自己对它们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朴拙天然,又带着几分稚气的独特风格,配上的生活用品。 对于有孩子的人来说,这种混搭并不奇怪,荆白之前也一直以为这里是他孩童时期和父母——或者说,抚养他的人所居住的地方。 可现在看来,这些家具都是他自己使用的,也就是在他失忆前,这里就是他一直居住的地方。 这让荆白陷入了新的迷惑。 他盯着眼前的浴桶,想起的却是外面的玩具柜。 他虽然珍惜那些玩具,但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倒也没有拿着它们把玩的爱好。 既然如此,“塔”在调取他记忆构建房间时,为什么会把这个玩具柜也一起构筑出来? 难道是失忆前的他和现在不同,有什么童心未泯的爱好吗? 第 158 章 塔 荆白怔怔地倚靠在浴桶上,罕见地变得迷惘起来。 扑朔迷离的房间,污染值,还有寻不到任何头绪,却显得古怪至极的,他的过去。 荆白早就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他固然想寻找自己的记忆,但这对他来说是件顺其自然的事情。 但从刚才开始,他忽然有种感觉…… 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身体是虽然是同一个人,性格上却不一样。 找回了记忆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在热水氤氲起的迷蒙的白雾中,他半是恍惚半是迷茫地想着,忽然间,浸在温水中的左手手背微微一热。 荆白意识到应该是《建筑队》这个副本终于结算完毕了,连忙抬起手查看。 果然,现在再看,他手背上,塔形印记的白色已经延伸到了第四层。 荆白眸光微讶,登塔的进度之快,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过想来也是,《建筑队》这个副本单看是有难度,但是比起上次过的《丰收祭》副本来说,却容易了许多。 如果说这次的副本是第三层副本的正常难度的话,那么《丰收祭》副本,显然远远超过了第二层副本的难度。 当然,收益也是很大的,荆白这次能靠《建筑队》这个副本直接突破第四层,也是因为从《丰收祭》副本出来时,第三层的进度条就已经冲破了大半。 他手背上第四层的进度条进展不大,白色的部分只占大约五分之一,但对荆白来说,顺利突破了第三层,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既然进度条结算完毕,污染值应该也重新计算了吧? 荆白没急着追问“塔”自己的污染值,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白玉捧了起来,仔细观察着裂痕遍布的玉身。 荆白眼睛亮了起来。他猜测这次的副本,活下来的人应该不少。 因为方才看起来马上就要破碎的白玉,现在修复了许多! 对着光细看,还是能看到玉心深处的细碎裂纹,但是粗略看去,只觉光泽莹润,触手微凉细腻,宛如羊脂。 之前摸上去都割手的触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荆白这才真的舒了口气。 对他来说,白玉的修复才是他过副本的最大价值,他虽然不知道白玉隐藏的秘密,但却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他不能失去这块玉。 将它握在手中,荆白闭上眼睛,平静地问:“塔,我想知道我现在的污染值。” 温和的男声立刻答道:“您的污染值为1——99!污染值接近临界线……” 后面的友情提示似乎是跟着数值一起出现的,荆白也懒得听下去,反正最关键的信息已经得到了。 不过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加上试炼副本,他已经通过四个副本了,直到现在,每通过一个副本,他就能登上一层塔! 不需要求证别人,荆白也知道这是个亮眼的成绩。 可即便如此,他的污染值依旧没有降回到正常范围,荆白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自己的污染值比他曾经以为的还要高得多。 他最开始以为那个1打头的数字代表的是他三位数的污染值,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四位数?五位数?六位数? 荆白在心中冷静地列数着这些令人心惊胆战的数字。 不知道是不是债多了不愁,听到塔的播报以后,心中大石落定,他反而不像之前那般空落落的。 理论上,污染值超过100的人就会被“塔”清理掉,而荆白有交集的人,污染值一般都在30到60之间。 在“塔”的规则里,他的存在,原本就是“异常”。 在试炼副本苏醒时,荆白身无长物,犹如一张白纸,只有胸前挂着一块白玉。 名字中的“白”字,正是他随口自白玉中取来。 有了污染值这个概念以后,荆白才知道是白玉一直在抑制着他体内爆表的污染值。 这次尝试的唯一意义是让荆白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靠过副本将污染值降低到正常值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了,那么,如果荆白最后真的爬上了塔的第七层…… “塔”会将他放出去吗? 白玉修改污染值的作用,在出塔时又是否能生效? 说实话,荆白对出塔没有什么执念。 托失忆的福,他对塔外的世界没有记忆,也不存在执念,这点从他在第一层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过副本,无非是不甘心而已。 如果就这样死了,那就什么都不能留下了,他甚至不能知道自己是谁! 反倒是不能出塔这种足以让别人希望破灭的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荆白不怕死,也不怕危险。如果不停地登塔过副本能够修复白玉的话,他不介意一直这样下去。 或许等这块满布裂纹的白玉修复了,就会有什么新线索? 可惜白玉的修复机制,他也是不知道的。 荆白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想到这里,他嘴角一勾,忍不住自嘲地一笑。 这个谜团重重的人若不是他自己,他一定觉得这是个可笑的人。 从《丰收祭》和《建筑队》这两个副本来看,至少可以确定副本进度和白玉的修复进度不挂钩,但似乎和活下来的人的多少也没有直接关系。 作为第一个活着走出《建筑队》这个副本的人,荆白不知道他们具体活下来了多少人,如果按他离开时还活着的人计算,方兰那边三个,山顶平台算上他五个,总共八个人幸存。 然而《丰收祭》那个副本,明明也有四个人活着出来,却没有贡献任何的修复进度。 唯一能解释的原因,就是如柏易所说,《丰收祭》这个副本被污染了,而这种被污染的副本,无法给白玉提供能量。 至于和人数是否挂钩,就只有找人得到确切的人数,才能和陈婆副本做对比。 想到这里,荆白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神色忽然凝滞了一瞬。 吴山这个副本他是第一个出去的,而出去之前,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交换真名! 这个副本因为机制的特殊性,无论是山下的住宿,还是在山上修房子的时候,他们这些登塔人都是被隔开的,只有登山时能勉强说上两句话。 除了原本就互相认识的,如崔风和宋不屈,他们原本就很难发生联系,何况荆白这般冷淡的人。 他在副本里最熟的人就是赵龙,但以赵龙老练的性格,这个名字肯定不是他的真名。 但事已至此,他没有办法,只好将知道姓名的人都试了一遍。 事实证明,能过到第三个副本的,还真没有傻得连化名都不知道起的。荆白一一试过,都没能联络上,只好就此作罢。 荆白也没着急,毕竟这次副本出来,足有二十一天的休息时间,他在第三层又还有几个认识的人。 理论上,赵龙是最好找的,五十岁以上的人在“塔”中都算是很少见的,但凡见过他的人,应该都会留下比较深的印象。 前提是他能活下来。 毕竟赵龙和荆白一样,都属于孝子阵营,荆白攒了整整一天半的伙食,才送了他的羊归西,赵龙就算听了他的话,也必须再换一天的寿,再上一次山才行。 荆白倒不是质疑赵龙的心性,赵龙行事老练,遇事冷静,算是素质很高的登塔人,但他的年龄在换寿这个副本里就是天生的劣势。 如果赵龙最后没能活着出来,多半就是第二天没能赶在乌鸦之前上山。 这样想来,最有机会出来的应该是宋不屈和崔风。 但是宋不屈虽然只有十六岁,长相和身高却都偏成熟,看上去有十八九岁,崔风也是二十多岁,塔里这个年纪的人是最多的,相比赵龙,想找他们俩就难得多。 但无论如何,总得试试才行。 时间不等人,虽然概率很小,但万一这些人正好也打通了第四层,又决定要尽快登塔呢? 荆白决定找人之后,一刻也没多等,直接通过“塔”找了孔见山和柯思齐。 他最先联系的是卓柳,因为卓柳在第三层塔待的时间最长,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但是当他向“塔”提出拜访请求时,塔的回应是“对方当前暂时无法接受拜访”。 荆白之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上次把拜访孔见山之前特地问过“塔”相关的拜访规则,得知在塔中,拜访是一种客随主便的。 即使知道真名,拜访的客方想要进门,也必须征得被拜访的主方同意。 如果主方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拜访,可以通过“塔”开启拒绝拜访模式,客房提出拜访请求时,听到的就会是“对方当前不接受任何拜访”。 而“暂时无法接受拜访”,这意味着对方并非拒绝客方来访,而是正在副本中。 而如果确信对方就在这一层,名字也是真的,拜访时“塔”却查无此人,就说明主方已经死了。 好在联系孔见山和柯思齐的时候没出现这样的状况,两人都在第一时间响应了荆白,荆白不想把人带到他的房间,就传信两人,依然在柯思齐的大房子里见面。 柯思齐穿着一身舒服的睡衣,笑嘻嘻地给两人开了门。几天过去,她和孔见山似乎更熟了,领两个人进屋就座时,还得意地对孔见山道:“你看,还是有会客室的大房子方便吧?” 孔见山翻了个白眼,作为专业的室内设计师,他对柯思齐的房屋设计提过意见,试图帮她优化布局。但柯思齐从来不听,他后来也懒得再提,但柯思齐却没忘记这事,时不时就刺他两句。 孔见山举手投降:“不提这茬了ok?我不该用我的审美干涉你……” 主要是塔里的房子不比外面的一线城市寸土寸金,想设计多大就设计多大,自己觉得好看就行,柯思齐一说,他也觉得不无道理。 两人和荆白一起登的塔,出副本也是前后脚的事,习惯性地拌了几句嘴后,反倒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荆白找他们肯定有事,柯思齐递了个眼色,孔见山就率先问:“大佬,你找我们有事吗?如果要知道污染值,我可以告诉你。” 柯思齐道:“对,我也可以。” 两人都还记得上次荆白问他们污染值的事情。 倒是荆白有些诧异,毕竟已经又过了一个副本,他没想到对污染值这种关键数据,这两人还能做到毫不藏私。 但了解污染值变动的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孔见山和柯思齐就见青年冲他俩点了点头,微微一顿,才道:“还有件事……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人。” 第 159 章 塔 每个副本的详细情况,除了过了同个副本的人,无法和他人转达,荆白简单地向柯思齐和孔见山描述了一下赵龙等人的形貌。 柯思齐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发愁道:“这——大佬,你说的除了这个中年人,另外两个的样子太常见了。塔里人多的地方,扔块砖下去都能砸中三个,恐怕不好找。” 荆白还没说话,孔见山就很有眼色地拍了她一下,找补道:“你先别急着说丧气话,说不定就找着了呢?” 他还转头对荆白道:“大佬,我们可以现在就出去找找看。如果他们活着出来了,说不定也在找你呢。” 他这话有点意味深长,柯思齐却一听就懂了。 是啊,这些人如果听了荆白的话成功出来了,肯定会想办法和他联系,就和丰收祭副本时的他们一样。 在“塔”里,有真本事的人本来就少见,有本事还不把一般人踢出去送死的,就说得上好人了。 像荆白那样,自己破解得了副本,还愿意拉别人一把的,孔见山从第一层爬上来,也只见过那么两个。 另一个就是柏易。 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活着出来,谁不想结个善缘?万一在塔里再相遇,至少不用担心被拉去顶雷。 所以孔见山一听荆白说要找人,反而不觉得是难事。因为那些人如果也想找荆白,一定不会只蹲在房间里。 一层塔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如果两边都想找人,多在人多的地方转转,肯定能碰面的。 柯思齐就没考虑到这方面——对方虽然不招眼,荆白本人却很显眼啊! 孔见山看着荆白的脸,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暗自赞叹了片刻,随后信心满满地道:“大佬,你要是不怕麻烦,我们现在就去公共区域转转。不出三天,肯定有消息!” 他两眼发亮,荆白却不解其意,问:“什么麻烦?”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麻烦? 孔见山比他更惊讶,比比划划地道:“就前几天的事儿啊,咱们刚上第三层,就过来挑衅我们那个女的,你不会就忘了吧?” 人多的地方,消息都是传得飞快的。 荆白刚上第三层,就因为那个女人在众人面前亮过相,这次再出现,肯定会引起更多人的关注。 而且那个女人看上去就手段老道,荆白再露面时,难免她会生事。荆白的性格一看就不会在意这些,他是好意想给荆白提个醒。 孔见山对这种地头蛇式的人物很熟悉,有竞争的地方难免出现拉帮结派的人,“塔”的机制虽然已经尽可能地避免这种情况出现,但是老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嘛。 荆白恍然,原来孔见山说的麻烦是指凤琴,于是平淡地道:“不会有麻烦,她已经死了。” 孔见山料想荆白也不会放在心上,于是顺口道:“哦,死了啊,那没事了……等等,她死了?!?!” 在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柯思齐和孔见山面面相觑,两人同时瞪大眼睛,古怪地看着荆白。 柯思齐咽了口唾沫:“啊,这,大佬,你们是进了同一个副本吗?” 荆白点了点头,道:“她违规了。” 孔见山和柯思齐同时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虽然他们都知道荆白不是这种人,但这事听起来也够吓人了。 原本兴致勃勃的孔见山见气氛有些尴尬,干巴巴地道:“那、那我们现在出发?” 柯思齐猛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等会,我要去换身衣服!” 她没想到两人说话间就要出门,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呢! 柯思齐冲进了衣帽间,孔见山独自坐在荆白身边就有点拘谨了。 他本来就胆小,刚才听了凤琴的事情之后,更有些坐立不安,在沙发上挪来挪去。 荆白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想起小恒的事情,就问他:“你在过副本的时候,见过小孩吗?” 孔见山愣了一下:“小孩儿?”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神色震惊地道:“塔里还有孩子??” 荆白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不认识小恒,见他不敢置信的样子,点点头,肯定地道:“不止一个。” 孔见山试探着问:“您说说年纪大小和样貌,我回头帮您问问。” 荆白回忆着小恒的身形,思索着道:“眼睛很大,脸很圆,大概这么高……” 孔见山目瞪口呆地看着荆白比了个还不到他腰的身高,这孩子如果不是侏儒,应该都不到十岁吧?! 这么点大的孩子,和“塔”这种地方实在是太不适配,孔见山一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许多血腥无比的场面,再联想到小孩身上,脸上露出不适之色。 “塔”里他见过最小的,都是十四岁的少年,虽然也未成年,好歹也懂事了,但荆白比划的这个……就是个标准儿童啊! 如果和荆白大佬一个副本,他相信大佬会把他带出来。但是,也不是每个副本的人都有基本的道德观念,会对小孩儿发善心的…… 孔见山看着荆白的脸,青年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中,俊美的面容上平静无波,向来锋利的目光微垂着,虽然他没笑,也能看出情绪是柔和的,那个小孩和他应该有渊源。 “我会替您留意的。”孔见山先应了下来,随后迟疑地道:“不过,这样的孩子在副本里,恐怕……” 荆白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肯定地道:“不会的,他很强。” 小恒除了人小力弱,实力并不逊于他。陈婆副本出去后,还有鬼婴给的印记护身,轻易不会有事。 孔见山愣住了。 荆白这样的人,能得到荆白亲口盖章的“强”,那就是真的实力出众。 年龄还在十岁以下……这,神仙转世也难做到吧! 孔见山只感到三观被刷新,他倒吸了口凉气,恍惚地道:“这、真的是人吗……” 他这话没过脑子,纯粹是惊叹之言,荆白本来都懒得接话,但孔见山这句无心之言,却好像拨动了他脑海中的某根弦。 除了刚开始分房时强行抱着他的大腿,和他分到了同一间,其他时候,小恒的表现的确不像一个小孩。 荆白出来之后回忆,在这个副本中,有好几次,他甚至都是跟着小恒的节奏在走,冷静的性格,决断力,还有过人的胆量……这绝非一个幼童能表现来的心智。 如果他不是人,那会是什么? 他想起秀凤给小恒的特殊待遇,两道俊逸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难道……小恒不是人,而是某种为了秀凤特别定制的东西? 可在副本里,他受过伤,荆白不止一次触摸到他的皮肤,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普通的□□凡胎。 还是说,副本里有什么可以让一个成年人伪装成小孩的东西? 但这两种猜测都显得有些离奇,柯思齐换好衣服出来,见两人神色各异,却都一样沉默着,只觉得氛围有些诡异。 柯思齐出来时,两人都没抬头,柯思齐只好清了清嗓子作为提醒:“咳,我好了!我们现在出去吗?” 荆白其实听到她来了,只是脑子里还在想小恒的事情,闻言径自起身,走到了前面。 孔见山还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柯思齐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拍了他一下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呢,大佬都走了!” 她穿了一条清新的绿色裙子,衬得皮肤白皙,裙子的设计勾勒出她美好的身体线条,她注视着孔见山的脸,孔见山却丝毫没注意,拉着她问:“你在塔里见过小孩儿吗?” 柯思齐被他问得一愣:“多小算小?我见过十几岁的……” 两人跟在荆白身后出去,孔见山一边走,一边用一种骇人听闻的语气道:“大佬说他见过一个很强的,不到十岁的小男孩。” 柯思齐下意识地否决:“怎么可能!” 十岁以下的孩子,恐怕对生死都没有太深刻的概念,怎么会符合塔的筛选条件? 就算早熟,并且天赋异禀地进了塔,但那和被荆白称作“很强”,又是另一回事了。 柯思齐过了三层塔,见过最强的人,也只有柏易和荆白,这让她下意识地把那个几岁小孩的形象安上了属于柏易的脸…… 荆白说过柏易是女的。 “柏易”的头上冒出两条麻花辫。 不对不对,小孩是男的啊! 太可怕了,柯思齐用力拍了拍头,抹去脑海中出现的那个异形的形象,她难以置信地说:“这是真的?” 孔见山也是这么觉得,要不是这话是出自荆白口中,他觉得一定是有人随口胡编的,但荆白显然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 三人保持着这种一人在前,两人在后的固定队形一路走到了公共区域。 孔见山还记得要帮荆白找人,他也顾不上想那个超能儿童了,四处张望着,想看有没有符合荆白描述的人影。 他坚信自己的思路是对的,找人来这里准没错! 在第三层塔里,公共区域和外面热闹繁华的商业街没有任何区别。 理论上,塔的层数越高,总人数越少;但是从公共区域来看,层数越高的塔,公共区域才越热闹。 因为大家手里都有充足的消费次数! 何况在塔里,除了公共区域,他们也没什么其他可去的地方,孔见山以前认识的爱热闹的人,都是把次数积攒起来轮流请客玩的,而且每次出了副本,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会把次数全花掉。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死在下一个副本里,剩下的次数不就浪费了? 大家都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因此公共区域的气氛也是塔里公认最轻松的地方,孔见山以前过完副本,没次数也会在这里逛逛,看见人流如织,多少有点回到人间的感觉。 只是张望着,张望着,他忽然感觉有点诡异了。 为什么感觉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往身后看去,果然,荆白就站在他身后,个头高挑的青年穿着一身白衣服,这衣服材质一看就很柔软,剪裁也很宽松,孔见山自己身上,估计只有潦倒落魄的效果。 但是配上荆白的脸,宽肩窄腰,比例完美的身材,和对方比他高出的十几公分,就只显得超逸脱俗,飘飘若仙。 “……” 孔见山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以免和大佬对比太明显。 他随便一看,就注意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都是一群眼前发亮的人,只是青年自身冷淡锋利的气质阻碍了他们过来搭讪,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前两天就听说来了个登塔区出来一个大帅哥,听说一出来就把人打了,你说有这个帅吗?” “都是帅哥,有什么好比较的,最好那个也出来,我想两个一起看~” “说起来,刚才有两个男人还在问呢,好像他们也在找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的。” “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怪怪的……不会是什么组织吧。” “是啊,我也觉得怪怪的,所以赶紧走开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走近了几步,被青年冷淡的眸光一扫,就讪讪地退了回去。 孔见山眼看着荆白逛街逛出了摩西分海的效果,挠了挠头,心道,这也算是达成目标? 起码荆白现在绝对是无比显眼。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艰难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大声道:“天啊,路玄,你果然还活着!!” “我们找你好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语气里除了惊喜,好像还透露着一点儿……悲愤? 第 160 章 塔 孔见山定睛一看,来人看上去长得人高马大的,却一看就不是的脸,估计也就十七八岁。 荆白一眼就认出了他,道:“宋不屈?” “是我是我!”宋不屈连忙点头,指着某个方向道:“我和崔哥在这找你半天了,崔哥说一定要找到你道谢才行……” 荆白左右看了几眼:“赵龙呢?” 宋不屈恍然道:“我们轮班来着,赵龙哥说他最先轮,现在回去休息了。” 他说着说着一拍脑袋:“他还让我们找到你之后马上通知他来着,我去叫他!” 他说着把手按上手背,转眼人就消失不见了。 荆白:“……” 所以崔风在哪? 柯思齐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过来,又听见他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话,再回头人就不见了,诧异地道:“咦,人呢?怎么一晃眼就没了?” 孔见山忍着笑摇了摇头:“是个年轻人,好像是叫人去了……” 明明说是和同伴一起来的,却没把同伴引过来,自顾自地跑了,看着就是个一根筋的小朋友。 幸好刚才宋不屈嗓门够大,崔风不一会儿就顺着人群的异动追了过来,等看到荆白,眼睛也亮了,忙上前道:“路玄?!终于等到你了!” 他一走近,就发现有一男一女跟在荆白身后,崔风飞快地看了柯思齐和孔见山一眼,礼貌地问:“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荆白没有否认,崔风看了一眼神态各异的人群,当即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不如换个地方?” 几人都没有意见,崔风张望左右,迟疑了一下,问荆白:“……你看见不屈了吗?” 荆白点了点头,道:“他去找赵龙了。” 崔风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咬牙道:“这孩子!” 好歹还有个靠谱的赵龙带着他,崔风也不等他了,热情地把众人带到了上次卓柳请他们吃饭的地方,那个古色古香的中式餐厅。 等进了门厅,才算有了说话的地方,崔风作为请客的人,率先和孔见山握了个手:“你好,我是宋靖嘉。” 他转向荆白,笑了笑:“路哥,这是我真名。” 荆白眉毛微微一挑。 如果崔风真名姓宋,那么宋不屈…… 崔风明白他眼神的含义,无奈地笑道:“不屈是我小堂弟,真名叫宋不折,他小名就叫不屈。” 当年起名字的时候,取的就是这个不折不屈的意思,想的是让他坚强勇敢,谁能想到这孩子脑子这么不转弯呢!? 宋靖嘉在副本里替宋不折道歉的时候,荆白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多半比看上去更紧密,见状并不惊讶,也报了自己的名字:“荆白。” 其他人都报了真名,这时候再不说话就不合适了。柯思齐和孔见山对视一眼,孔见山先打了招呼:“你好,孔见山。” 柯思齐也伸出手,客套地和崔风握了握:“柯思齐。” “我们说好了,如果能找到你,就来百味居碰头。”崔风冲荆白笑了笑:“多亏你告诉我们出来的办法,否则我们兄弟俩肯定都要凉在里面。” 他现在回想起当时的状况,都觉得惊心动魄。 当时荆白让羊吃下他的食物,他们都紧张地在一边看着。羊却不肯听他的话,荆白就把中间人叫了过来,而自从中间人到了荆白那块地方之后,他们再也看不到任何动静了。 宋靖嘉心里很是忐忑,赵龙还镇定些,对他道:“别急,我们反正还有一天。” 宋靖嘉看着远处8号地里还在玩手指的傻弟弟,心情十分复杂。 两兄弟进了同一个副本,宋不折只知道高兴,宋靖嘉作为年纪大的那个,心里就是忧虑居多了。 他想保护还没成年的弟弟,偏偏进了这么个谁也帮不上谁的忙的副本。 进副本之前,宋靖嘉想的是两兄弟至少活一个。结果这个本,大家各修各的房子,路玄提供的出副本的方法,也是各自喂各自的动物,宋靖嘉就算有心替弟弟趟雷也不行。 结果没过多久,宋靖嘉和赵龙忽然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 这摇晃的感觉不知道比窦松那一波明显多少,之前中间人进入窦松的地盘时,地面的波动都是隐隐约约的,只有隔得近的宋靖嘉和荆白有所感觉,相对较远的赵龙和宋不折根本没发现。 这次的动静却像地震一般,宋靖嘉直接被晃得跌倒在地,倒是赵龙反应快,宋靖嘉见他盯着房子看了一会儿,竟然就这样冲了进去。 宋靖嘉这才发现,脚下已经是五六级地震的震感,以他的经验,就算外面建的水泥房子,质量不好的这时也出现大裂缝了,他们眼前连砖都没搭完的半成品房子,竟然稳如泰山,没有丝毫摇晃! 他心中开始天人交战:要进去吗? 2号位的小诗和8号位的宋不折也感受到了地面的摇晃,这时晃动越来越剧烈,所有人都稳不住身体的重心,小诗体重轻,差点从自己的地里滑出去,吓得大声尖叫:“救命,救命!!!怎么办!我要滑出我的工地了!!!” 兵荒马乱中,宋靖嘉看到赵龙忽然又出来了,他当机立断地对众人道:“进房子!!!我刚试过了,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快进房子!!!” 宋不折一脸菜色地看着房子:“哥,我能稳住,我能不能不进去啊——” 他年纪虽小,个子已经长得人高马大的了,再加上隔震感最强烈的地方远,感觉自己能勉强稳住。 自从知道房子换的是他自己的寿,他多看这房子一眼都嫌晦气,更别提钻进去了。 宋靖嘉一来就被晃了个跟头,在这山崩地裂的动静里,他保持自己不被甩出工地就已经很难了,正在艰难地往房子里爬,听见弟弟的话,烦躁地吼叫道:“宋不屈!!!你给我——滚进去!!!” 宋不折向来听他的话,闻言不敢再作妖,趁自己还能站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房子里。 宋靖嘉和小诗经历了一番辛苦,也跌跌撞撞地爬进了房子。 宋靖嘉进来之后才发现,原来房子里也能感觉到晃动,只是已经搭好了基本的房屋结构,至少有个能藏身躲避的地方,不像外面一样,连个能借力的东西都没有。 中途震动放缓了一会儿,宋靖嘉等了等,准备等完全没动静之后,在心里默数三百下再出去。 他原本还担心宋不折溜出去,结果猛地感觉天旋地转,好像整个人——不,整栋房子都被抛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最后又莫名地平稳着陆了! ——硬要比喻的话,就是飞机降落的感觉,连落地磕碰的那一下震动感都那么像!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下震动似乎标明了这突如其来的地震的结束,宋靖嘉在心里默数了三百下,见还是毫无动静,才从房子里钻了出去。 小诗还没出来,宋不折和赵龙已经站在了外面,看着某个方向,宋靖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矮小瘦弱的背影。 ……那是他们的中间人吗? 说实话,宋靖嘉是凭那身灰突突的衣服认出来的,刚才那阵地震充其量也就过了大半个小时吧,怎么中间人转眼变了副模样? 原本就稀疏枯黄的头发少了一大半,尤其是后脑勺秃得反光,但头发这个,姑且还能说是他自己剪的,宋靖嘉最不能理解的是他的体型! 如果他的印象没错,中间人原本的身高不会高于一米七,在副本外也算是标准的三等残废,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怎么又矮了至少二十厘米? 这让他本不富裕的身高雪上加霜,从一个正常的矮子变成了……一个侏儒。 甚至身材也瘦了不少! 宋靖嘉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中间人也不搭理他们,只是背对着他们坐着,只看背影也看得出来他丝毫没有前几天那种悠然自得的样子了,反而显得垂头丧气的。 宋靖嘉和赵龙只隔着荆白的工位,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宋靖嘉纠结地道:“你说,路玄的法子,到底管用不管用?” 他看着这片空地,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空间里,这里到底是一副什么样子,但经过刚才那一波动静,他很确信,无论结局如何,路玄肯定不会再从这里走出来了。 赵龙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平凡面容,此时显得十分平静:“还有一天。明天我要是还能爬上来,就由我按他说的先试。这样,你们还能再权衡一下。” 宋靖嘉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在副本中,尤其是和弟弟宋不折在一起的副本中,他向来都是那个去趟雷的角色。宋不折每次都激烈地反对,又不想让哥哥的努力白费,看上去就总是气急败坏的。 但是赵龙和他们素不相识…… 倒是赵龙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别这副样子,这是我的职责。” 可那都是塔外的事情,在塔里,赵龙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他年纪都那么大了。 赵龙见他神色怅然,洒然笑道:“我还没退休呢,说不定就这么出去了,不用那么惆怅。” 两人初步商定,赵龙看了看远处的小诗,迟疑地道:“路玄是不是说过,她这种凶兽做房主的,只要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出副本了?” “对。”宋靖嘉点了点头,也转头看向小诗,她已经把餐食推到了大鸟面前,但是大鸟显然不准备吃,它轻蔑地瞥了自己叼来的美食一眼,踱着高傲的步子走到了一边。 小诗就没有办法了,她看了一眼大鸟,“枭”正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她。 她迷茫地顾盼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过头,看崔风和赵龙的方向。 两个人都冲着中间人的方向打手势,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路玄的方法到底对不对,但是谁叫他们自己想不出破解的办法呢? 小诗又是活着的人里唯一房主是凶兽的,她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砖房。 最多明天上午,这座房子就会落成了…… 小诗咬了咬牙,她主要是实在不想再爬一次山,今天想了扔鞋子的办法,万一明天不管用了怎么办? 见大鸟拍了拍翅膀,竟然振翅欲飞,小诗急了,她不再纠结,破釜沉舟地对中间人喊道:“中间人,我有个问题!我家孩子不好好吃饭!” 她喊得及时,“枭”还没来得及飞走,中间人便走了过来,宋靖嘉注意到他的脸色也很苍白,配着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看上去简直像一具尸体,小诗显然也吓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靖嘉等三人眼珠子都不转地盯着他的动向,直到中间人走进小诗的地盘,两人一鸟的身影都一起消失在原地。 这次地面会震吗? 宋靖嘉站到了自己四号地的最边缘,他这次直接趴在地上,耐心地等待着可能出现的震动。 但这次的震动短暂又快速,像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就结束了。 宋靖嘉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如果不是中间人很快又出现了,他会怀疑刚才那动静是他的错觉。 他回头看赵龙,赵龙的姿势和他一样,冲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因为距离更远,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中间人的脸色还是像石灰一样白,宋靖嘉总感觉他从路玄那个地方出来之后就显得很虚弱,只能狐疑地瞧着他慢腾腾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从中间人的脸上,是看不出来谁死谁活的。 从他进去以后,人和动物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挨过下午,这次下山时,就只有三个人了。 他们这次下山倒是一路平安,赵龙腿脚已经不太好了,下山走得很慢,还差点摔了一跤,被眼疾手快的宋不折扶住。 等他们平安走下山,天都已经快黑了,等他们走出山路,回到木屋所在的区域,夕阳已经彻底落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天空上一点昏暗的残光照着。 走到平地上,三个人的脚步都很轻快,赵龙看见木屋,才想起提醒两人,路过木屋的时候不要盯着里面看。 早上的碰面太匆忙,路玄没有告诉他们他昨晚遇到了什么,只提了一句不要随便往没亮灯的木屋里面看。 赵龙和方兰却是亲眼目睹了那张紧贴在布满裂纹的玻璃上,眼睛还在往下看的遗像。 他们心里很清楚,不管发生了什么,肯定是险象环生的境遇。 等他说完,宋靖嘉和宋不折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赵龙不喜欢这种丧气的氛围,便拿自己险些摔跤的事情打岔。 “以前年轻那会不相信,怎么会有上山容易下山难这种说法,总觉得爬上坡多累,下山多轻松啊!现在年纪一把,终于有点体会……”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靖嘉已经被赵龙逗笑了,见他突然不说话,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宋不折站在赵龙的另一边,疑惑地问:“怎么了?” “不对。”中年男人看着远处错落有致的木屋,喃喃地道:“不对……” “什么不对,你别吓我!”宋不折立刻跳到堂哥身边,紧紧抓住宋靖嘉的衣服。 宋靖嘉也顾不上他,顺着赵龙的视线看去,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毛病,只好着急地问:“哪里不对?” “房子不对。” 赵龙转过头来,他的神色还算镇定,宋靖嘉却听出来他平静的嗓音下隐含的波涛汹涌。 他指着远处的木屋,轻声道:“那个方向……多了一间木屋。” 第 161 章 塔 赵龙对此非常确定,因为他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有观察环境的习惯,在副本里更是如此。 他刚才放眼一望就觉得不对,之前道路两边的木屋,明明右边比左边多一间。现在一眼看到尽头,发现两边都对齐了,他这种细心的人自然一眼就看出问题。 再数一下数目,就发现果然不对。 见两兄弟对此都有些无所适从,他冷静地道:“昨天我数过这条路的木屋,从我们脚下站的地方到尽头处,左边是十六间,右边是十七间。现在左边也变成十七间了。” 宋不折抖了抖。 他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 可是左边的最后一间木屋,原本是他的房间啊! 多的那间到底是多在了哪里,难道就在他隔壁? 宋靖嘉之前还真没注意过木屋的数目,但赵龙说的他有印象,之前右边的木屋队列好像的确比左边长一截,现在 真的是十七间! 宋不折手脚发凉,这间房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如果只是路过,会不会有危险? 他望向哥哥,宋靖嘉拍了拍他的肩,道:“没事,我送你回去。” 他见弟弟神色还有些惊慌,安慰道:“你忘了?房主会在门口等你。不用担心认错房子,走路别乱看就行。” 宋不折点头如鸡啄米,赵龙也道:“我和你们一起。” 宋靖嘉犹豫了片刻,刚要开口说话,赵龙就道:“不妨事,我就是想过去看看,多出来那间屋子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态度分明,宋靖嘉也不好推辞,只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让他站回到自己的位置。 说来好笑,16岁的宋不折,个子在三个人中却是最高的。宋靖嘉和赵龙让他走在中间,三个人走出了一个山字形。 他们走得十分谨慎,不知不觉地,连走路的频率都统一了。 木屋虽然构造都差不多,高矮却是不一的,宋靖嘉前几天都是送弟弟一起回来的,虽然没赵龙仔细,但对这条路他更熟悉,路过的房子也有印象。 几人走到一半,他就认出来了。 他脸色难看地对赵龙道:“我看出来了。前面的都没变,多出来的那间房在道路尽头,不屈的房子隔壁。” 也就是说,宋不折的房间原本是这条路左边的尽头房,但现在,多出来的那间屋子在道路的尽头,宋不折的木屋就变成了倒数第二间。 宋不折脸色苍白,他觉得背后一阵发冷,不舒服地动了动:“这么多房子,为什么正好在我隔壁?我今晚不会——嗷!” 宋靖嘉没等他说完就怼了他一肘子,宋不折看着哥哥严肃的脸,嚎了一声,不敢再说话了。 赵龙看了一眼尽头的那间木屋,对两兄弟道:“趁现在天还没黑,最好过去看看。” 至少白天的时候在外面观察一下木屋不会有事,如果心里没数,到夜里真有什么不对,宋不屈怎么办? 宋靖嘉看了一眼天色。他原本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宅男,但多过了几次副本以后,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根据天色来分辨天黑的时间。 吴山脚下,现在的季节大约就是春夏之交,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只有天边还有些许余晖,这种情况下,再过20分钟就会彻底天黑了。 宋靖嘉知道时间紧迫,和赵龙一对眼神,点了点头。 在这个队伍中,宋不折根本没有发言权,只得加快脚步,朝道路的尽头走去。 等走到倒数第二间时,三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奇异起来。 宋不折发现自己的羊,竟然卧在最后一间房的门口。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什么情况啊?!” 不顾宋靖嘉阻拦,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倒数第二间房的窗前,从外往里看。 他确定这个房间里的陈设和他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 昨天晚上下班时,他浑身都是灰土,进门换鞋时,地垫被他蹭脏了一块。 虽然现在光线不好,但是从窗户往里看,还能看见米色地垫上的那块脏污,无论从视觉上还是直觉上,宋不折都很确信这就是他的木屋。 “我昨晚住的绝对是这间。”宋不折回头对两人道:“我不可能连房间都认错!” “咩——” 等在最后一间房门口的小羊原本静静地卧在最后一间木屋的门口,听到宋不折说话的声音,它站了起来,哒哒地走到宋不折跟前,用不再柔软的嗓音长长地叫了一声。 宋不折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已经长得很高了,但对宋不折还是十分依恋,只是头上的角已经变得十分坚硬,宋不折险些被他怼得一踉跄,迟疑地道:“你是什么意思?是告诉我要换房吗?” 羊和宋不折互动时,赵龙和宋靖嘉已经走到了最后一间木屋。 它看上去比宋不折的木屋更高大,不知是不是因为旁边没有木屋遮挡,甚至连采光条件都更胜一筹。 宋靖嘉和赵龙透过窗户往里看,能看到里面的陈设一应俱全,宋靖嘉道:“这间房确实不是不屈的房子。” 他看到过宋不屈房间里的陈设,和这里差远了! 宋不屈的木屋比这小,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装修也很简单,只勉强说得上温馨可爱。 但这间房屋高大明亮,装潢精致,墙纸和地板的都是低调华丽的风格,宋靖嘉一眼就注意到里面那个看上去就很舒服的大沙发。 木质的餐桌旁边,甚至还有一个气质典雅的酒柜。 宋不折也被羊带了过来,他站在窗口,困惑地道:“怎么回事,怎么住着住着,房子都给我升级了?” 从窗户外面,看不出这间房有任何不对,和之前那些一看就气质阴森的房屋也不一样。 宋不折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应该住哪间。 宋靖嘉犹豫片刻:“……等天黑了亮灯吧,住亮灯那间。” 宋不折看了看天色,马上就要天黑了,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那要是两间都亮灯呢?” 原来那间木屋,看着也没有任何问题啊! 万一只是这只作为房主的羊给自己搞了个产业升级呢? 宋靖嘉也卡壳了,他向来很不擅长这种二选一的选择,只有一直没说话的赵龙忽然开口道:“亮不亮灯,都应该住这间。” 他抬起手,指向倒数第二间,也就是宋不折原来的房间。 宋不折舔了舔嘴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羊,羊拽了拽他的裤子,又哒哒地走到了最后一间房的门口,四腿蜷曲,卧下不动了。 理论上,房主是木屋的主人,它认定了哪个屋子,自然就应该居住在那个屋子里。 可是按荆白的推论,房主和他们只能活一个,房主和他们就是存在竞争关系的。 之前小诗的大鸟就曾经想方设法地比“房客”先到达目的地,让小诗险些“旷工”,借此淘汰她,宋不折的羊又为什么不能借房子来害他呢? 宋靖嘉没说话,仿佛陷入了沉思。 宋不折看了看门口的羊,它很安静,乌溜溜的眼珠温顺地凝视着他。 个头高大的少年挠了挠头,弱弱地道:“但是前几天的时候,它表现一直挺好的……” 就在这时,天彻底黑了,三个人面对着的那间木屋的灯光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里面,让这个空间看起来温馨无比,小羊站了起来,对着宋不折小声咩咩叫。 它的声音已经不软了,但腔调听上去仍然像是在撒娇。 赵龙已经发表过自己的意见,此时见两人还在犹豫,也不再干涉两人的决定。 他看了一眼窗明几净的木屋,不再在灯光前驻留,走到倒数第二间,背对着两人,默默看着地面。 宋家兄弟站在门口,宋不折愣愣地看着窗户,明亮的灯光将一切都照得温暖鲜亮,他有些没主意,低声问:“哥,我到底应该进哪间啊……” 如果不是灯亮着,羊也趴在门口,其实他并不是很想进这个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环境陌生的原因,就算里面的灯光煌煌耀目,宋不折也觉得那里看起来让他不舒服。 但是隔壁的房间是黑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黑暗在副本中永远意味着危险,而且在这个副本的前几天,黑着灯的房间都不能住人,这已经成了思维的定例。 晚上的风是凉的,宋靖嘉的额头却已经渗出了汗,他咬了咬牙,问弟弟:“你信不信我?” 宋不折看着哥哥的眼睛。 平心而论,他知道他哥哥只是个普通人,宋靖嘉作为一个程序员,体力很一般,胆子也没多大,带着他过副本时也是跌跌撞撞,并没有多么强大聪明。 宋不折却丝毫没有犹豫,毫不犹豫道:“哥,你说进哪间,我就进哪间。” 宋靖嘉做了个深呼吸,卯起力气,把比自己还高的弟弟拉到了倒数第二间木屋。 天已经彻底黑了,里面又没亮灯,从窗户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宋靖嘉站在弟弟身后,道:“开门试试。” “咩!”山羊大声叫了起来,嘶哑的嗓音回荡在空寂的夜里,竟然显出几分凄厉。 宋不折向来很听哥哥的话,不管山羊如何,他的动作丝毫没打折扣,大步走到门前,用力一推! 砰地一声,大门轰然洞开,房屋里的灯光也一瞬间亮起,宋不折还没来得及进门,就感到膝盖被重重地一撞,一个黑影飞快地窜了进去! 他险些从台阶上跌下来,还好宋靖嘉就在他身后,两人连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宋不折瞪着眼睛:“刚才是什么窜进去了?!” 他完全没来得及反应! 赵龙站得稍远,目睹了一切,他重重地喘了口气,道:“羊。是那只羊……” 羊已经回了这边的木屋,可是旁边那间木屋的灯还是没有熄灭。 宋不折瞟了那边一眼,宋靖嘉面色一肃,严厉地道:“你到处乱看什么!给我回去,天亮之前不许出门!” 宋不折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心里怦怦直跳,一时想着那只羊竟然要害他,一时又忍不住地想,另一间木屋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听见宋靖嘉的声音,他“哦”了一声,呆呆地往前走了几步。 宋靖嘉却等不了了,直接把他往门里用力一推,低声道:“小心那只羊。今晚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不要出来!” 第 162 章 塔 宋不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兄长一把推进了木屋,重重合上了房门。 赵龙冲他点了点头:“快走!” 房间灯亮的那一刻,另一间木屋的灯闪了一下,从黄光变成了白光,宋不折看着大门没有注意,宋靖嘉和赵龙却都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难怪那只羊跑得那么快。 宋不折一进去,宋靖嘉和赵龙立刻离开了这片地方,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步子都迈得飞快。 他们俩的房子位置离得不远,两人走出去了一阵,宋靖嘉才道:“我送你回去。” 毕竟赵龙身体的年纪已经在这了,遇到什么事恐怕跑都跑不动。 赵龙说:“行。”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现在走远了,只能看见两处挨着的光源,一处是温馨的黄色,一处是耀眼的白色。 宋靖嘉浑身都绷紧了,看见赵龙回头,他心脏狂跳,急促地道:“你——你就别回头看了吧!” 赵龙从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道:“没事,背后什么也没有。” 黑暗中,宋靖嘉缓缓松了口气,两人不出声地继续往回走,周遭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源,荆白说过的话两人牢牢记在心里,路过的木屋,谁也不敢往左右看。 宋靖嘉的房子就在赵龙回去的路上不远处,两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地走到了赵龙门口,透过玻璃窗,温暖黄色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脸,一直等在门口的乌鸦啾啾喳喳地飞到赵龙肩膀上。 乌鸦的叫声嘶哑,其实并不怎么好听,但伴随着门口漏出的灯光,给这片冷寂的幽深小路也增添了一点活气儿,两人一路紧张低沉的氛围终于缓和了一些。 赵龙和宋靖嘉都忍不住透过窗户往里看,赵龙仔细确认再三,道:“没错,这是我的房间。” 宋靖嘉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回去了?” 赵龙在他的目光下打开自己的房门,木屋的暖黄光线倾泻而出,把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也照亮了一小截。 赵龙站在门口,道:“你回吧,我把门开着,这样亮一点。” 宋靖嘉点了点头,他转身欲走,忽然犹豫道:“你是不是也……” 两人目光一触,各自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隐含的紧张和惊骇,宋靖嘉顿时闭上了嘴,道:“算了,明早再说。” 赵龙深以为然,他目送着宋靖嘉回到房间,等看到不远处门口也亮了起来,应该是宋靖嘉也进了房间,他才算放心,将门重新合上。 宋靖嘉说话间,赵龙和宋不折也已经到了,主要是由宋靖嘉在说,赵龙和宋不折偶尔补充。 宋不折这时便撑着下巴道:“哥,你还没说呢,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宋靖嘉停下来喝了口水,站起来拍了一下弟弟的头:“你以为听故事呢?我还没说你,冒冒失失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让你看到大佬就带过来跟我汇合,你上去打个招呼就跑了算怎么回事?万一我们俩没遇上呢?” 宋不折知道自己这事又莽撞了,低下头悻悻地不说话,一直在旁边默默喝茶的赵龙见状,出言打了个圆场:“不折毕竟还小,习惯这个事,得慢慢培养。” 宋靖嘉毕竟还给赵龙面子,两人那天晚上的确看到了东西,只是担心住在隔壁的宋不折害怕,所以还在副本里时,谁都没告诉他。 这时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宋靖嘉便道:“是灵堂。” 当时宋不折打开了房门,羊飞速从最后一间木屋门口窜了回去,宋靖嘉和赵龙都注意到了,就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站的位置不同,赵龙感觉到灯光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再看时,隔壁房间透过窗户,看到的就是白花花的一片。 惊鸿一瞥间,只看到好几个白色的花圈,还有飘飘洒洒的纸钱,赵龙对这布置很熟悉。 这是灵堂! 赵龙心中一突,他反应过来,立刻垂下眼睛,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 宋靖嘉看见的东西却和赵龙不一样。 他用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低沉地道:“我感觉窗户上有张脸。” 白胡子,白眉毛,稀疏的白头发,笑嘻嘻的,好像正扒着窗户往外看。 宋靖嘉瞟了一眼就遍体生寒,他立即收回视线,上前叮嘱弟弟今晚无论如何不许出门,就快步和赵龙一起离开了那间诡异的屋子。 走出去很远,他都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所以赵龙回头看时,他表现得非常紧张。 后来总算两人都平安回到了房间,他心里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有弟弟的木屋旁边平白无故地多了一间? 而且……他总觉得那个老头的脸有些眼熟。 他脑海中一直想着窗户上的那张脸。 单眼皮,细长眼,偏大的鼻子…… 从进门,到洗漱,最后躺到床上关了灯,他脑子里还一直想着这件事。 月光洒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张脸! 宋靖嘉猛地坐了起来。 那是窦松! 那张脸——是年老的窦松的脸! 想通的那一瞬间,宋靖嘉觉得自己浑身发麻,像是有人把他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电。 他再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窦松的那张脸,辗转反侧到天亮。 他早早换好衣服,等晨曦的微光贯穿整个天空,就急急忙忙跑到宋不折房间去大力敲门。 等宋不折眼睛迷迷糊糊地来开了门,他才算松了口气,把宋不折打发去洗漱,自己走到最后一间木屋去。 白布、白幡、四周摆满的花圈,还有满地的纸钱。 中间摆了个两层的木架子,下面一层摆着窦松的灵位,插着香烛,却都没点燃。 上面那层则摆了一张大大的、鸡皮鹤发的老年窦松的照片,端正慈祥地微笑着。 宋靖嘉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他感觉这个灵堂看上去挺违和的,不仅仅是因为没有棺材,大堂看上去空荡荡的,还因为看这排场,这显然是个气派的灵堂。 但是给窦松的香烛却没点燃,也没有贡品,顶层的架子只有窦松那张大脸摆在上面,看上去怪寒酸的。 宋靖嘉看了两眼,正准备离开,不知为什么,忽然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终于注意到了其中不对的地方! 窦松的照片,并不是正着放的。 窗户在左边,窦松的那张遗像也是斜着摆的,这个摆放,能让黑白照片里他的目光,正好对准木屋的窗户。 他会一直看着木屋外面的人…… 宋不折也是这时听哥哥说才知道真相,他哆嗦了一下:“难怪那天早上哥你一直催我快点……” 想到自己在灵堂旁边睡了一晚上,他忽然很庆幸宋靖嘉没在副本里告诉他那是什么。 不然他肯定也睡不着觉了,第二天哪来的体力再把赵龙背上去? 过了这一晚,赵龙已经完全爬不动山了,再坚强的意志力,也无法作用在这副年老体衰而又疲惫不堪的身躯上。 他走到半山腰上就感觉自己一个指头都动不了了,让宋靖嘉兄弟先走,宋靖嘉和宋不折咬了咬牙,两个人搀他一个人,最后一程是宋不折把赵龙背上去的。 荆白也若有所思地沉下了目光。 他现在知道那些没亮灯的木屋里到底是什么了。 之所以只有宋不折的木屋旁边多了一间,不是因为昨天只死了窦松一个人,而是因为只有窦松一个人是建好了房子死的。 宋靖嘉和赵龙看到的是灵堂,下一拨进去的人看到的,估计就是一间没亮灯的木屋。 荆白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其他人呢?” 小诗算是出去了,张闵和方兰那边的三个人,却没听见宋靖嘉提起过。 宋靖嘉和赵龙对视了一眼,迟疑地道:“张闵……” 他们怀疑张闵没有下山。 张闵从目睹了凤琴的死之后,精神就不太正常。荆白出去那天,他上山就是被窦松带上来的。 当时赵龙告诉窦松出去的方法时,张闵应该也听见了,但不知道是出于不信任他们,还是精神太恍惚,他把食物全都吃下去了。 张闵的位置是7号,就在8号位的宋不折隔壁,宋不折中午看他吃饭时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有意想提醒他,又怕自己说话违规。 宋不折挠了挠头:“我没敢说别的,只能在他吃饭的时候打岔。但是我一跟他说话,他就木呆呆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后来就不敢跟他说话了。” 等下午收工时,宋不折也招呼了他一声,他没注意张闵跟上没。 赵龙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注意到他了,他一开始是跟上了我们的……” 后来走到半路时,落在背后的赵龙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古怪的喉音,不是很响,听上去像是一声憋回嗓子里的尖叫。 赵龙回头去看,只见到满脸惊慌的张闵朝着山顶落荒而逃,因为体力限制,他跑得不快,但是比他年纪更长的赵龙更没有气力去追他。 赵龙当时看着前方,这只有一条下山的路,明明白白通往山下,他根本不知道张闵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众人的注视中,中年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觉得多半是幻觉。” 看张闵最后的那个状态,赵龙甚至怀疑他的死因是污染值过高。但是当时天快黑了,连他也顾不上走回头路的张闵,最后自然是不得而知。 第二天和中间人再集合上山时,他们都没有见过张闵。 方兰等人在后山修的房子,当天赵龙等人下山时天色已晚,他们没有遇见,更没来得及交换信息,但是第二天早上再看到方兰时,后山的三个人已经只剩下她一个。 她脸色很疲惫,看到赵龙等人,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最奇怪的是,她甚至没问宋靖嘉等人荆白给的方法到底对不对,其他人是不是顺利出去了。 赵龙当天的身体年龄已是耄耋之年,但他只是身体衰弱,脑子反应虽然变慢了一些,但也没到转不动的程度,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不对。 小婉和小诗一样是“枭”做房主,当天出去了不奇怪,小辉呢? 小辉的房主也是乌鸦,除非他和荆白一样提前储存了粮食,不然就应该和他们一样,今天才能出去。 每天都要干活爬山,却只有两顿饭可以吃,众人都是堪堪填个半饱,除了提前猜出机制的荆白,其他人都没有存粮。 赵龙记得昨天早上众人互通消息时,小辉还抱怨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可能是出去了。 对此,方兰沉默不语,她站在一边,什么话都没有说,上山的时候,她也是独自一人走的。 赵龙神色忧虑,缓缓道:“不知道她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猜方兰应该是活着出去了,小婉和小辉到底怎么样,只有她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她的真名。” 方兰的态度骤变确实奇怪,她前面一直积极联络赵龙和荆白等人解决问题,到了最后一天,却忽然变得很消极,只是荆白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小婉等人的去向,恐怕也只会是一个谜团了。 赵龙唏嘘片刻,忽然回过神来,失笑道:“哦,对了,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 他向荆白伸出手,那只右手有不少伤口,看上去饱经风霜,伸在半空中时,却像他本人的声线一样沉着稳定,莫名让人生出一种信念感:“你好,我是赵文龙。真名。” 第 163 章 塔 荆白也伸手出去同他握了握,简短地道:“荆白。” 在场的人相互介绍过以后,略显低迷的席间氛围也好了起来。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沟通了一下副本的进度,结果是除了赵龙和荆白,其他人都还停留在第三层。 对于荆白突破了第四层这件事,所有人都不觉得意外,大家在席间沟通了一下副本评价和进度条的关联,宋靖嘉苦笑了一下:“我的进度条本来还差不折一截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副本出来,他和我就差不多了。” 宋不折在第三层都过了两个副本了,进度条通了一大半,他本来以为宋不折这个副本过后就能突破第四层,结果并没有。 反倒是他自己的进度条都比宋不折增加得多。 宋不折还挺高兴的,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乐呵呵地说:“那有什么不好的,哥,我们一起上第四层!” 宋靖嘉看弟弟这副没心没肺地样子,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吃你的炸鸡去!” 赵文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手背的进度条,神情透出一丝明悟。 片刻后,他道:“是不是因为年龄?” 宋不折只有十六岁,在这个换寿的副本里,他是最占优势的人,因为他年龄最小,第一天被换寿的时候,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症状,他甚至没有感觉。 如果副本正常进行到最后,宋不屈无疑会是最后死的那个人。 赵文龙比宋不屈大了整整三十六岁,第一天被换寿的时候,他的反应是最明显,荆白正是从他身上发现了衰老症状。 和宋不折相反,赵文龙的劣势自然也是最大的。 “所以,最后结算的时候,不折就不占优势,而赵哥的收益是最大的。” 想来也是,宋靖嘉若有所悟地想道,毕竟对赵龙来说,过这个副本的难度要比宋不屈大得多,他获得的副本进度最大,也说得上公平。 话到这里,赵文龙也没有隐瞒,他道:“应该是,我进这个副本之间,第三层的进度条刚到一半。” 众人不自觉地看向荆白,荆白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食物,道:“我和他差不多。” 他目光看向的是赵文龙,众人也都不太惊讶,副本过到这里,大家都知道了。出副本的方法是荆白破解的,一般情况下,破解副本的人获得的进度也是最多,赵龙这种反而属于特殊情况。 因为一般情况下,大家进入副本的起始条件都是差不多的。 荆白没有忘记他今天找人的目的,对众人道出了小恒的事情,描述了一下大致的外貌特征:“……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小男孩。” 宋靖嘉兄弟俩和赵文龙脸上都露出讶色,宋靖嘉摇头道:“我和不折都是从第二层开始登塔的,不折年纪就算小的了,比他还小的,我就见过一个。” 他说着,神色露出些许惋惜:“那孩子……没能通过那个副本。” 宋不折眼睛亮晶晶的:“我见过的都是比我年纪大的,原来还有这么小的!” 他说完就发现自己又没心没肺了,趁哥哥没看过来,连忙把嘴闭上。 赵文龙沉思片刻,道:“我也是第二层出来的,从没见过那么小的孩子。如果那孩子真有那么厉害,形貌特征这么明显的情况下,他在哪一层应该都很显眼。” 荆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向他们打听,但是在场的三个人都没见过这个年纪的小孩。 宋不折他很肯定地说:“起码我确定,第三层的公共区域肯定没见过这个小孩。我把这都玩得差不多了,见过最小的,起码也和我差不多大。” 在场的人都和荆白过过一个副本,如果不是荆白行事靠谱,换个人说这话,他们肯定觉得这人是在瞎编。 副本中厉害的人不少见,但像荆白这么厉害的,就算是极为罕见的。 现在他说有一个不逊色于他的八、九岁小孩?! 这就有点天方夜谭了。 几人面面相觑,宋不折拨拉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暗搓搓地瞥了一眼宋靖嘉:“要不我去游戏厅找找吧,我见过小孩最多的地方,就是游戏厅。” 宋靖嘉嗤笑一声:“你不用拐弯抹角地找借口,自己挣的次数,想去就去吧。都到塔里了,我也不至于按着头让你补课!” 宋不折嘿嘿一笑,他当然知道进了塔不用学习,不过毕竟要用一次次数,他给他哥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而且就算他有私心,也是实话实说:“真的啊,我每次去游戏厅,确实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嘛。而且游戏厅有大厅,不像在这儿,都是私密模式,谁也看不见谁。” 孔见山来了精神:“这里还有游戏厅?!” 上次出了丰收祭,就只有十四天的假,还在第二层耽搁了几天,第三层他还没来得及好好逛呢。 宋不折点头道:“有啊,不过不能打网游,街机什么的都有。” “我也去!”柯思齐闻言也来精神了:“这里的娃娃机总不能像外面一样抓一百次都不中吧!” “中奖率挺高的!我有一次抓了一车!” 赵龙看这群年轻人就跟看自己的小孩一样,他女儿和宋靖嘉差不多年纪,这时候就揣着手听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游戏厅的事情。 有个人似乎一直没说话。 赵文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面容俊美的青年将双手放在下巴上,默默听着他们说话,忽然道:“我也去。” 滔滔不绝的宋不折忽然卡了下壳,就连孔见山等人也不由得看了过来。 无他,荆白看上去就不像是会玩这种街头游戏的人啊!! 在这坐着的人其实几乎都不是什么外貌协会,更有赵文龙这种阅人无数的人,但荆白的气质着实很特别,见过他的人很难忘记。 好看只是其中非常微不足道的一项。 在宋不折眼中,荆白看上去像是那种食风饮露就能长大的人,身上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古典气质,哪怕穿着一身很普通的衣服,也比他见过的那些穿着古装,精心装扮的人更脱俗。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无法想象荆白这样的人站在游戏厅里。 …… 宋不折看着周围人齐刷刷投过来的眼神。 果然吧! 不是他一个人觉得违和! 结果最后,在座的人除了赵文龙都来了。 赵文龙表示他对游戏不感兴趣,但是会帮荆白留意小恒,如果看到形貌相似,或者打听到有其他人见过,会及时联系荆白。 荆白谢过他,于是只有赵文龙回去休息了,其他人都来到了游戏厅。 于是现在,五个人都站在游戏厅里,看着眼前这片少说有上平方千米的广阔地域。 这里的空间很大,挑高也很高,上面的灯光五颜六色,衬着花花绿绿的仪器,更是光怪陆离,时不时还有各色游戏的音效和人的叫好声,比起塔内的其他地方,这里的确相当热闹。 缤纷到近乎凌乱的色感,还有人群的喧嚣,荆白一进来,脸色就不由自主地变冷了一些,他确实不太喜欢这里的氛围。 以他对小恒的了解,那种冷静沉默的小孩……恐怕也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但打眼一看,视线范围内确实都是一些年轻人,荆白已经看见了好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来了好几次的宋不折看着眼前东张西望的众人,自动担任了解说员的角色:“呃,这里分了好几个片区,那个片区是抓娃娃的、这边是街机的、还有赛车的……哦,最里面有□□区。” 注意到哥哥凝视他的眼神,宋不折立刻补充道:“那里未成年人不能进去,我没去过!” 柯思齐边走边看:“哇,真够大的。比我之前去的游戏厅大多了!” 宋不折撇了撇嘴道:“这要开在外面,肯定要亏本!里面的游戏都是复古级别的,vr游戏、体感游戏之类的都没有,要不是没别的地方去,我都不玩儿。到了第四层,肯定还有更好玩的。” 他满眼希冀地道:“等下次副本过了,我要把次数留着,到第四层去玩儿!” 他用力扑到堂兄身上上,抓着宋靖嘉的肩膀道:“哥——过了下个副本,我们一起去吧!” 宋靖嘉被沉重的身躯一压,叫道:“你松开——行了行了,去去去,快松开!” 柯思齐迅速地道:“我去抓娃娃了!大佬,看到有类似的小孩我就过来找你——” 尾音飘荡在空中,她人已经飞快地跑开了。 宋靖嘉也被宋不屈给拖走了,孔见山看了看四周,道:“大佬,你想去玩吗?” 荆白道:“不了。” 红黄蓝绿,各类光闪得他眼睛不舒服,游戏的音效也够嘈杂的。荆白觉得小恒不会来这种地方,不过次数既然用掉了,也可以在里面转转。 孔见山见状便道:“那一起吧,我也没什么想玩的,多个人多双眼睛。” 荆白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路往大厅深处走去。 远处还能听到柯思齐大喊“yes!”的声音,孔见山往那边看了一眼,见她乐得直蹦,估计收获颇丰。 他们现在在赛车区,荆白看一群人坐在机器上,握着圆盘,投入地跟着屏幕上的车左摇右晃,旁边还有人加油打气,神色露出些许不解。 孔见山看了一眼,笑道:“我以前也喜欢玩那个,有段时间天天去,后来游戏厅的纪录被我破了,又被我爸打了一顿,就不玩了。” 荆白道:“纪录?” 孔见山震惊地张开了嘴,他以为荆白只是对这种地方不熟悉,才主动带他逛,没想到他竟然连最基本的都不知道。 他到底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 孔见山磕巴了一下,道:“就是、就是游戏机上都会留下玩得最好的一次的纪录,有的记录前十,有的记录前三,如果超过了,就会排行榜上的,记录就会变成你的。” 荆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孔见山见前面有个空位,便道:“如果没玩过的话可以试试,挺有意思的。” 荆白看了一眼皮质座椅和屏幕上曲折蜿蜒的山路,摇了摇头。 这东西着实简陋,看上去就是个大型玩具,他没打算在这上面耽误时间。 孔见山遗憾地摊了摊手,离开这片区域时,荆白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嗤笑。 孔见山也听见了,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见荆白连头都懒得回,显然对此不感兴趣,便只加快脚步跟上。 再前面是街机,整齐排列的机器前面站满了人,还不断发出花里胡哨的技能声音,荆白被吵得眉头紧锁,他目光如电,扫过机器前面所有的人群,等确认没有他要找的人,就直接快步离开了。 孔见山发誓他只是停下多看了一眼春丽和坂崎由莉的对决,熟悉的“ko”声传来之后,他回过神来,再转眼,那个高挑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孔见山傻眼了。 第 164 章 塔 荆白当然注意到孔见山停了下来,但那排机器实在太聒噪,他无意在那里多停留,出来之后在周遭驻足看了周围片刻,见孔见山没有跟来,便独自走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逛到了一个新片区。不得不说,相比那边,这里的光线看起来友好许多。 似乎是个运动区? 荆白看到有人在几块毯子上蹦蹦跳跳,有人拿着篮球哐哐投篮,还有许多人围在几台机器前面大声喧哗,似乎在争论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就看明白了,那毯子标有上下左右的箭头,不停来回变换,而左蹦右跳的那个人,似乎必须踩在箭头发亮的地方。 投篮的更简单,被围起来的地方满地都是球,只要投进去就计分。 虽然还是有声音,但比那边安静得多,荆白小小松了口气,索性在这里转了转。 这片区域的年轻人挺多的,投球的是一群少年少女,看年纪都是十几岁,顶多二十出头。 跳舞毯上也是有男有女,荆白注意到有个胖子的舞步极为灵活,不禁多看了几眼。 那群围在一起喧闹不停的是一群年龄不一的男子,看上去倒是都成年了。 但是他们人太多,把中间那台机器都围了起来,中间具体是什么东西,又有些什么人,荆白完全看不见。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跳舞毯那边换人很迅速,很快就换了一拨。 荆白的注意力不在那边,没过一会儿,就有人走到他身边,热情地问:“帅哥,你一个人来的吗?这里双人舞很多的,要不要来一起跳?” 荆白转头一看,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了条浅绿色的长裙,中等个头,长相清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黑,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见荆白看过来,她光洁的脸颊泛上一片粉红色,眼睫垂了下去,犹豫着道:“嗯,我们那边还有几个朋友……” 荆白对在五颜六色的图标上蹦跶不感兴趣,他本来也不是来玩的,闻言果断拒绝:“不用了。” 女孩急急地抬起头来:“不会跳也没关系的,这个很简单,我们可以教你!” 她一双大眼睛看着人时尤为明亮,配上希冀的眼神,看上去让人十分难以拒绝,相比之下,荆白的态度就显得尤为冷酷。 见女孩不肯离开,他就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喂喂喂,帅哥,美女,别走别走!”远处有人冲荆白和女孩打了个唿哨,招手道:“我们这还缺两个人,来跟我们玩吧!” 两边距离不近,也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注意到荆白他们的,只见围着机器的人群逐渐散开,靠左边,有个穿蓝色t恤的年轻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长发女孩见势不好,不等荆白反应,转头就要回到自己同伴身边。 蓝t恤三步并作两步站到两人跟前,脸上笑嘻嘻的,却不容拒绝地拦住了她的去路:“美女别走啊,我们这组队呢,正好差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就跟你男朋友一起来玩儿嘛!” 女孩呆住了,她脸上浮起一层绯红,迟疑地看向荆白,荆白的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了之前被那群男人挡住了的机器上。 那群围在一起的人,现在旗帜分明地站成了两个阵营,一左一右排开,他们中间是一台机器,上面挂着一个—— 球? 女孩面露退意,她见荆白盯着那台机器,低声道:“那是拳力测试机!这群人在这玩了大半天了,好像在比赛,最好不要参与……” 她心中生出悔意,早知道就不过来了,这群人之前一直围着一台拳力测试机,吵吵闹闹的,她们几个女孩看这些人纠集在一起,人多势众,就一直没靠近。 听小霜说,这些人可能是塔里某个组织的成员……他们喜欢招揽有潜力或者力量强悍的成员,有些人会以加入组织为荣。 她们都对加入组织没兴趣,但又不想白白浪费一次游戏厅的次数,才没有立即离开。 后来看这群人一直玩自己的,并不理会其他人,又见惹眼的荆白独自一人走到这里,才派了长发女孩小雨邀请他过来玩。 谁知道小雨刚一过来,就被这群人盯上了!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群人高马大的青壮年男人向她走过来,她总不能把麻烦给同伴带回去。 蓝t恤偌大一个人杵在她的去路上,小雨心里暗暗叫苦,她掩饰性地捋了一把头发,推拒道:“抱歉,我、我不会玩那个。” 蓝t恤冲她笑了笑,他挡路的姿势没变,语气却缓和了一些,道:“没什么会不会的,往那个球上打一拳而已,就那么简单。你带你男朋友一起来,输了不亏,赢了奖品还有你一份,何乐而不为呢?” 蓝t恤对她低声说了什么,女孩往机器的方向看去,脸色缓和了一些,也不急着要走了。 她又对蓝t恤说了几句话,蓝t恤转过来看着荆白,神色有些意外,很快又无所谓似的笑了起来。 他走到荆白跟前,才发现荆白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道:“来吧,帅哥,就一拳的事情。美女都同意参加了,你不至于连女孩子都不如吧!” 他这一掌原本要落到荆白肩膀上,结果眼前这个俊秀得过分的青年不知怎么侧了一下身,他的手臂就落了空。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掌看了看,眼神古怪地看了荆白一眼,没有试图再去碰他,态度也客气了许多:“走吧,哥们?” 这时,右边的队伍有人道:“他们同意了吗?” 荆白注意到说话的人是个身材结实的大汉,也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个子比他还高的,他身后似乎还有个人,被他挡得严严实实,也看不清身形。 大汉旁边的人立刻接道:“不行就去街机那边找吧,那边人多!” 左边立刻有人反驳道:“用不着,这正好一男一女,你没看刘三都快跟他们谈妥了?” 荆白收回目光,看着机器上那个球状的物体,道:“一拳就行?” 叫刘三的蓝t恤一看有戏,热切地道:“对,一拳就行!” 他给荆白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原来这一行人并不是同一个组织里的,而是两个组织! 他们正好在这个拳力测试机处相遇,本来只是比着玩玩,忽然发现这台机器可以组队,一队上限六人,还能开启竞争闯关模式。 如果破了机器上的记录,获胜的队伍就能得到奖励。 不巧的是,他们两边正好一边五个人,想破纪录,肯定是队伍人数凑齐更具优势。 刘三他们的队伍是五个身强体健男青年,而另一个组织里,却有一个身材瘦弱的女生…… 这时,正好有人看到了跟前的一男一女,便提议让他们两个加入进来,凑齐人数的同时,也能公平竞争。 荆白顺着刘三指的方向看去,这时,站在那个比他还高的大汉身后的人站了出来,是一个荆白十分眼熟的、戴黑框眼镜的女孩。 她看到荆白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荆白:“……” 看到这张脸,他就全明白了。 竟然是他今天刚出副本时没找到的卓柳! 荆白还记得之前她说过已经拒绝过一个组织,没想到过完一个副本,她又出现在了一个组织的队伍中。 提议的“有人”恐怕就是她,难怪这群人忽然注意到了隔得老远的他和小雨。 卓柳神色很坦然,看向荆白的脸上一派坦荡镇定,仿佛第一次见到他,荆白的目光也从她身上一晃而过,自然地转向两边诸人。 刘三领着两人往测试机处走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荆白身上。 刘三带着小雨站到左边,荆白就直接站在了右边队伍的末尾,左边有两三个人看见他高挑纤细的身形,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眼中都是轻视之色。 荆白还听见一个男声略带讥笑地跟旁边的人道:“我跟你们说,这人标准小白脸,我刚才在街机那儿还看见他了,跟个娘们似的,街机都不会玩——” “你看他的身材也知道,搞不好是哪个选秀出来的,特长就是唱歌跳舞。” “你们别笑,一会他听见了走了怎么办?就让他去对面多好,我看好我们队的这个美女,说不定比对面那戴黑框眼镜的还强点。” 他们的窃窃私语不算低调,说得右边队伍里的人脸色也不好看了。 荆白身边站的就是刚才提出去街机找人的青年,他穿了件白背心,露出来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勤于锻炼的体型。 荆白的肩膀比他高出一截,身形却比他薄得多,看上去就却不像手上有力气的人。 青年面带怀疑地打量了他许多次,最终走到他身边,压低嗓子道:“喂,那什么,你知道怎么打吗?” 荆白收回停留在屏幕上的目光,闻言转过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看过来时,白背心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阵凛冽的寒风当面吹了个透心凉,等回过神来,发现青年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用手打。还能怎么打?” 白背心语塞:“……” 打当然是用拳头打,但他这不是好心,怕这个比在场壮汉都薄一圈的青年不会正确发力吗! 好看是好看,但是好看在这儿也没用啊,又不能当饭吃!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其他人也没有说话,尴尬的氛围中,忽然听到“噗嗤”一声。 白背心的脸涨红了,忿忿地看过去,发现是站在角落的卓柳终于没忍住,捂着脸笑出了声。 第 165 章 塔 眼看着白背心的火气要发到卓柳身上,站在卓柳身边的大汉咳嗽了一声:“咳!小方,收敛点。” 白背心似乎很信服这个大汉,他立刻闭了嘴,眼睛也不往荆白脸上看了,只是脸色依然有点发青。 大汉剃了个寸头,长相忠厚,气质也很稳重,他对荆白道:“哥们,麻烦你了,我们今天只是过来玩,顺便做个测试,也没想到会和他们风暴会遇上。” 见荆白不应声,一张俊秀的脸上又看不出什么情绪,大汉也不能确定他是真的沉稳,还是突然被叫过来吓呆了,努力地温声宽慰道:“不用太有压力,这也不是什么争斗,你就当是团建做游戏,我们只是争取奖品。” 荆白:“……”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把自己当胆小鬼的人。 他担心自己不作出表示,担心还要继续啰嗦下去,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嘿,你还挺拽的,拽什么啊——” 或许是荆白的不耐烦表现得太过明显,有个穿绿色卫衣的年轻人面露愠色,不爽地上前一步,又被大汉拍了拍肩,拦了回去:“人家是来帮忙的,尊重点。” 卓柳在屏幕前面和另一队的人一起调机器的指数,等设定好了组队竞争模式,点击开始,听见机器倒数“3、2、1”,才转过头来对众人道:“刚才测试的时候我已经试过了,你们注意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球,并不是真实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着痕迹地掠过荆白,显然,她比这群人都知道真正的主力是谁,继续道:“不用担心把球打坏,尽全力就行了。” 绿卫衣苦笑道:“小林,你是不是太高看哥几个了?丁哥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就700多,没到能把球打爆的地步……” 卓柳淡淡一笑:“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你就当我在鼓舞士气吧。” 有个体型偏胖的光头男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见状忙打圆场:“是啊,都别上火,小林也是为了让我们积极点。” 其实在场除了卓柳和荆白,几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太好,他们本来只是带新人卓柳来试试手,但是被风暴会叫住了之后,忍不住就想分个高低。 风暴会当然是故意找上他们的,因为他们就是在卓柳刚出第三层时找上她的组织。 他们正好这次带了新人过来,招揽卓柳的那个人也在,见到卓柳站在惊雷的队伍里,不忿之下,自然要找点存在感。 好巧不巧,两边来的都是五个人,风暴会于是提出了这次组队赛,惊雷稍占劣势,却因为人数相等不好拒绝。 卓柳一眼看见了荆白和一个女孩站在远处,立即提出不如凑齐六人达成组队上限,有机会破纪录拿奖品。 风暴见她指着远处的一男一女,男的那个从侧影也能看出来是高挑瘦长的身材,一看就不像有力气的人,当即就应了下来,并派出自己这边的蓝t恤刘三去说服两人参赛。 风暴满意了,惊雷这边自然就满意不了,但是和卓柳一个副本出来的老丁在整个三层都是说得上话的人,他一力支持卓柳,其他人有意见也只能憋在心里。 荆白则根本不关心这些背地里的暗流汹涌,他只是单纯地对这个拳力测试感兴趣。 也不知道他一拳能打出多少分数。 比赛开始,两边的人在机器旁依次排成纵列,小雨的同伴们见她迟迟不归,还站到了拳力测试机的队列里,忍不住找了过来。 人的天性就是爱凑热闹的,见一群人凑在一起,没多久,测试机外围就围了一堆人。 组队赛的机制很简单,两队都排好顺序1到6号,按号码的顺序一人一拳,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两边的成绩不断累积,最后总分高那一队的获胜。 风暴在商量排序,他们把小雨排在了1号,惊雷见状,就把卓柳排在了1号。 荆白无所事事地站在一边,老丁盯着风暴那边看了几眼,沉思片刻,对他道:“小哥,把你排在6号,你没意见吧?” 荆白点头道:“无所谓。” 老丁立刻松了口气,道:“那就这样。” 他拍了拍手,把卓柳等人都叫到自己身边。 荆白缀在队末,没有参与他们的意思,就见老丁对众人说了几句话,就有几道目光意味不明地向他看了过来,只有卓柳的眼神似笑非笑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风暴那边很快排好了序,连荆白都能看出来,他们似乎是按力量来的,身材最健硕的、铁塔似的那一位是排在最末的6号。 风暴这边,刘三已经笑了起来。他是三号,这时便笑着对站在他身边的4号道:“我看他们心里已经泄气了,竟然把这个路人排在了最末。” 4号就是当时招揽卓柳的人,是个圆脸的年轻人,长相还算亲和,闻言还提醒刘三:“即便如此,也不要掉以轻心,一人只能打一次,万一失手,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旁边的5号嗤了一声:“小贝,你这婆婆妈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看不出来吗,那群人里只有姓丁的算个人物,剩下的都是来送菜的。就那个小白脸,瘦巴巴的,街霸都不玩儿……” 4号那张讨喜的圆脸上表情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5号一眼:“除了我,你们都玩街机。但我是4号。”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在这里测试了,这次的序号也是按拳力排的。4号说这话时,眼睛往2号和3号的方向一扫,意思很明显,玩街机的2号和3号还不如他呢。 平白无故中枪的2号和3号:“……” 5号被他一噎,一张脸涨得通红,气道:“你说他,又没说你,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会你看着吧,我非要打一个这小白脸打断胳膊都打不出的成绩不可!” 4号这次看都没看他,只哼了一声,5号被他气得还欲发作,一直没说话的6号见差不多了,叫停道:“行了,别吵了。比赛开始了,不管别人怎样,都给我尽全力打。只许赢,不许输!” 6号就是他们在第三层的领头人,他一发话,弥漫在队伍中的硝烟味顿时消失无踪,众人都不说话了,一片寂静中,机器喊了开始,小雨鼓起勇气走到了最前面。 她是所有人中第一个打的,之前也只玩过一两次,好在分序号时,2号把技巧都跟她说了一遍,后面的几人也都说她不用紧张,只要打出正常水平就行。 她把披散的长发都扎了起来,在心中默默回顾一下2号说过的话,握紧拳头,手臂发力,对准中间的球体,狠狠挥出一拳! 那球的触感很特别。 不像是普通的柔软,也不是坚硬的,但小雨竭尽全力的一拳只让它微微颤动了几下,大屏幕上很快跳出数字—— 304! 小雨高兴得原地跳了一下,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战绩了! 她之前来这里玩的时候试过两次,连300都没破过! 风暴的几人纷纷叫好,2号对小雨竖起大拇指:“真不错!” 惊雷这边静悄悄的,卓柳走上前去,也是干脆利落的一拳! ……280。 卓柳一脸淡定,她自己有多少力气,自己再清楚不过,武力值不是她强项,这个数字就是她的最高水平。 惊雷的队列里响起好几声失望的叹气,老丁严厉地扫视过去,直到发出声响的人纷纷安静得像鹌鹑,才拍了拍卓柳,道:“很不错。” 卓柳冲他笑了笑,她看上去倒没什么压力。 风暴会的2号是个体型中等的男人,用力挥出一拳,打了421。 他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屏幕的累计计分就走回来了,悻悻地对刘三道:“失误了,这不是我的最好成绩!” 刘三斜了他一眼,调笑道:“你最好不就444么,怪不吉利的,没打出来也好。” 5号顺嘴道:“对呀,也不差你这二三十。” 2号不说话了,这时,对面绿卫衣也打完了一拳,他打了450,堪堪追上了前面小雨和卓柳拉开的差距。 刘三见状笑了笑,应对这群人,风暴这边的氛围一直很轻松,见惊雷追了上来,也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走到机器前,活动了一下筋骨,屏气凝神,干脆利落地挥出一拳! 572。 到刘三这里,出拳就已经十分有力,这也是迄今为止第一个破500的,还超出了这么多,围观的人群小小哗然了一下,不少人发出了惊叹声。 刘三一看破了550,自己也很满意,这是他的最好成绩! 在人群的喝彩声中,他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地回到了队伍里。 惊雷这边的3号是白背心,他打了531,但看他憋得发红的脸,这应该是他的极限了。 越往后,风暴的气氛就越轻松,惊雷的气氛也就越焦灼。 等惊雷这边的5号光头胖子打完回来,风暴这边已经开始谈笑纷纷了。 惊雷这边,几个男人面面相觑。他们虽然之前预料过,但实际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差。 比赛开始之前,看到了风暴的排序,老丁就给几人交代了战术。 当时小雨排在1号,他就猜到风暴会按实力排序,将最厉害的人排在后面。 整体实力上,他们惊雷肯定是不如风暴的。但是局外人的加入给他们提供了机会,老丁的计划是,惊雷的五个人只要做到和风暴的前五个人持平就行,最好的情况是略胜一点。 风暴把那个铁塔似的大汉当做底牌,肯定是为了出风头,起到惊艳全场的效果;他们偏偏就把这个路人放到最后。 “这样,即使输了,也不是我们惊雷输了,而是这个路人输了。即便风暴最后赢了比赛,也不会太压我们一头。”老丁当时鼓励众人:“我们在前面,只要比风暴多一点就行!哪怕就多一点点,也够了!” 反正风暴拉来的这个帅哥也只是个路人,不像他们的组织一样需要声誉。 原本有些沮丧的白背心听得两眼发亮,兴奋地道:“高啊,丁哥,这不就是田忌赛马?用下等马,对付对方的上等马……” 当然,他们是不可能像田忌一样获胜了,但是这样至少不会太伤组织颜面…… 难怪当时老丁同意了小林的提议,把路边的两个路人拉了过来! 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荆白看去,只有卓柳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下等马…… 等荆白打完这一拳,这群人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下等马。 第 166 章 塔 他们一本正经地谋划了所谓的田忌赛马,卓柳现在却只想发笑。 老丁等人计划得是不错,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的实力本来就不及对面,再加上风暴这次普遍发挥不错,尤其是5号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拳打出了748的高分! 围观群众早就看得燃起来了,纷纷叫好:“厉害啊!” “竟然能拿700多分!我的最高纪录才400多,不到500!” “400多可以了,我上次玩还不到400,唉,怪我进塔之前不锻炼……” 众人议论纷纷,老丁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拳打出了741的好成绩,有了风暴的5号珠玉在前,又有铁塔似的李逵在后,他的741也没能引起多大的波澜。 现在两边都只剩下6号了,屏幕够大,显示得也很清楚,左边风暴现在的总成绩是2696,而右边惊雷的总成绩是2632。 整整60多分的差距! 而屏幕顶端,则标注着目前机器记录的组队成绩最高分:3501。 这意味着,风暴的6号必须要打破800分才能破纪录,而如果惊雷也想破纪录的话,就要打出860多分! 后半句话,在场的绝大部分人想都没有想过,毕竟现在站在屏幕左右方的两个6号,对比是如此明显。 左边风暴的6号皮肤黧黑,近一米九的身高,满脸横肉,又高又壮,健硕的身材立在屏幕前,看上去宛然一座铁塔。 而站在他身边的荆白,身高虽然差不多,体型却比他薄了何止一圈,站在他旁边,像一根笔直修长的劲竹,固然是长身玉立,风仪落落…… 但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给人的期待值也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屏幕上的数字,和站在屏幕前的两人构成了极具戏剧性的一幕。 目击这个场景的后来形容两人,说:“这么说吧,左边是演《水浒传》的,右边——嗯,右边最适合演《冷酷王爷爱上我》。” 到这时,风暴的成员脸上的笑容是憋都憋不回去了,惊雷的成员们除了卓柳,个个都是愁云惨雾,毕竟眼看着面子里子都要丢光了…… 极端的反差引发了一旁激/情围观的群众的讨论欲,左边的6号走到球面前时,满场都是观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看那边有希望破纪录,你看到了吗,他们6号这个头!啧啧啧。” “这体型真的绝了,戴个假发可以s李逵了吧,又高又壮,他的花名外号不叫黑旋风我不服。” \"破纪录就破纪录吧,能看看帅哥也不错,右边这小哥真帅,我眼睛都没法从他脸上移开。\" “帅是帅,比我女朋友爱豆都好看,但是帅也不顶事啊,他们怎么想的,把他留到最后,这不是给那个黑旋风送菜吗?” “你别看见帅哥就心疼好不好?黑旋风打的是球,又不是他,还能把帅哥给你打没咯?” “帅不帅的不重要,我就想看这老哥到底能打多少分,要是能亲眼目睹破纪录,那就太好了!” 说话的人话音刚落,眼睛就惊讶地瞪大了—— “黑旋风”一拳下去,就见那个球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字飞速上升,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数字上! 839!!! 全场哗然,风暴的人也纷纷欢呼雀跃! 5号吹了个口哨,高声道:“天哥,你是这个!” 随后,震撼的音效响了起来,伴随着口哨声和喝彩声,风暴刷新了测试仪原本的记录,顶上的那个数字随后也变成了风暴的分数总和:3535。 惊雷的人看到这个数字,个个面容惨淡,连向来淡定的卓柳,眼神都变得深了一些。 风暴这个大汉的力气着实惊人,超出了她的预计,而她的队友,又比想象中的更拉垮…… 和如丧考妣的队友不同,卓柳从来没有将什么组织的荣誉这种虚无的东西看在眼中,她之所以将荆白拉过来,是因为他无巧不巧地正好出现在这里,而卓柳发现这台机器破纪录的奖品对他一定有用! 但如果荆白输了,最后得两手空空的回去,她心里会非常过意不去的。 6号回到了他的队伍里,一行六人个个眉飞色舞,连小雨都激动得满脸通红,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成为了破纪录的一员! 就算没有奖品,也足够与有荣焉。 在一片哗然中,只有少数人还注意到这场比赛并没有完全结束,还有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机器前面。 只有他打完最后一拳,才能宣告这场比赛的终结。 “他真的还需要打吗?” “打呗,难不成还要逃跑?要我说,他起码见证了记录的诞生,输了也不算丢人。” “他能打多少?300、400?500顶天了吧,看在身高还算优越的情况下。” “拭目以待呗,你们不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吗?那就看看帅哥能打出几分吧,呵呵……” “别争,我告诉你们,我已经算出来了,他可是要打整整903分才能赢!” 有人惊呼道:“903分?!” 这一嗓子出来,全场的目光都变得莫测起来。 就连风暴队的庆祝都停下了,5号看了一眼4号,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放声对荆白道:“哥们,别墨迹了,你快打吧!不用打到903,只要超过900分,让我给你跳草裙舞都行!” 他这话很好地煽动了气氛,连4号都被他逗笑了,全场陷入一片欢乐的海洋。 荆白连个眼神都没给。 在众目睽睽之中,周遭有喝彩声、欢呼声,甚至还有不远处从风暴那边传来的讥讽声,还有那些热切地注视着他的,期待的、或者是丑恶的妒恨的眼神,荆白都没给予一分的关注。 他凝视着眼前这台高大的机器,心中滚动的,只有被激活的、溢满胸腔的跃跃欲试。 所谓的输赢和荣誉、其他人的赞美或者贬低、又或者是所谓的奖品……荆白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 他喜欢挑战,因为它本身已经足够有趣了。 荆白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他握紧拳头,微微阖目,积蓄起全身力气,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闪电般地冲着那个球体击出一拳! 球体剧烈地晃动起来,而周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风暴和惊雷的人都不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了,他们能感觉到,无论是出手的力度还是速度,荆白绝对是个他们没见过的高手! 远处的观众则更看得更清楚,荆白出手很专业,他们感觉到了,但是更明显的是那个球体的晃动幅度! 它晃得很厉害,比刚才铁塔般的大汉击打它的时候还要厉害!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愣愣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300、400、500……它在跳动。 600、700……它还没有停下! 到了8开头的数字,增速才逐渐放缓,随后,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它突破了900,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定格在了927。 927!!! 比风暴的6号,那个铁塔般的大汉打出的839还多了将近一百的数值! 比起刚才那鲜花着锦,到处是欢呼和喝彩的庆祝场面,现在场内的动静非常统一,那就是寂静。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万籁俱寂…… 所有形容安静的词语都可以套用在这里,因为比起这里的人数,这里实在静得不像话,好像这里的空气在那个数字跳出来的一瞬间被抽空了,变成了不能传声的真空。 可是,还在运作的机器却力证这里仍然是有空气存在的,它像不久前一样,用震撼的音效迎接了新纪录的诞生。 3559!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极为响亮的“victory!”,宣告了惊雷这一队的胜利! 机器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惊雷这边的欣喜若狂,他们没想到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逆转! 风暴队的人则都在面面相觑,他们还沉浸在被翻盘的惊讶中,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片空白。 别说他们了,连围观群众都在交头接耳,不少人都是惊疑和诧异交加: “卧槽,好强啊,900多!” “实不相瞒,他出拳的时候我都呆掉了……” “逗我呢,黑旋风都只能打800多,这小白脸打900?” “不是900,是927!” “我不信,这不可能,我和这人差不多的体型,我只能打400!” “你身上的那是赘肉,人家身上的都是肌肉。” “这、该不会是机器有什么bug吧,真的叫我很难相信——” “那可是‘塔’的机器,‘塔’什么时候出过错?” 荆白站在屏幕前,看了一眼数字就走开了,对他来说,他感兴趣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卓柳见他要走开,忙道:“别走,有奖品!” “别走,我不信!” 她的声音和背后传来的声音重叠了,只是表达的含义截然不同。 荆白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看到是风暴那边带着人过来了,开口说话的是5号。 其他人的模样都是半信半疑,只有5号因为提前放了话,一张脸阵红阵白的。 荆白唇角微微一勾,看似是个笑容,那张俊秀的脸上却如霜雪一般,没有任何温度,风暴的那几个人不自觉地就停下脚步,连铁塔般的6号都站住了,只有5号,来势汹汹地走到了荆白跟前。 5号信自己是对的,几步走向荆白,欲要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结果走到荆白面前,才发现对方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一些,因此还没开口,气就短了三分。 荆白虽未搭理,却听见过他说的话,看着那张无能狂怒的脸,眉毛微微一扬:“走这么近,怎么,现在就想跳草裙舞?” 5号险些气个倒仰,他高声道:“你作弊,你怎么可能打得出900多!这里面肯定有鬼!” 从荆白打出927这个成绩开始,周遭的议论就没停过,看风暴的人脸上的表情,还有旁边围观的人就知道,怀疑机器出问题、被他钻空子的人肯定不止5号一个。 不过他的反应确实是最激烈的。 对荆白来说,很多时候他只是嫌别人碍事,为了避免无关的人事瓜葛,大多数时候对他人的态度并不在乎,就像无视路面上的灰尘……但是这从来不意味着他是个怕事的人。 相反,荆白发现,他很习惯当那个被人害怕的人。 在众人各色复杂的目光中,青年那张出奇俊美,不似凡尘中人的脸上,骤然出现了一个春风般的笑容,那向来如冰雪般的容色也难得地增添几许鲜丽。 这要是更熟悉荆白的人,现在就该头皮发麻了——在副本里,荆白这笑模样可不是给人看的! 可惜,这些人现在都不在,青年语气平和地对5号道:“所以说,你不是不相信机器,而是不相信我。”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5号因为震惊而短路的大脑一时没回过神来,便粗暴地道:“不信你又怎么了,你本来就不可能有……” 他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眼前的青年打断了。 “既然你只是不信我,这事就好办。” 荆白慢条斯理地举起右手给他看,那五指白皙修长,看不出任何异样。 5号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那笔直纤细的手指慢慢握了起来:“既然你觉得数字是假的,我就不打那个机器了。” 比起之前冷硬的甜度,青年此时的语气堪称轻声漫语,5号却感觉到那那冷淡的眸光像利刃一般,从他脸上一寸寸地刮过,最终停留在他的鼻尖上。 “我直接打你,你看怎么样?” 第 167 章 塔 5号直愣愣地看着那张脸。 无可挑剔的俊美,甚至微微带着笑容,语气也是格外温和的,但是他说话的内容,却让他背后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刚才荆白出拳时闪电一般的速度,还有那个球剧烈晃动的幅度。 如果那是他的脑袋…… 5号想象着那个场景,眼睛突兀地睁大了一些,他缩紧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荆白的眉毛挑了起来,似乎很诧异:“不是不信么,怎么,要走?” 5号张开嘴,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被那双眼睛盯着,他再也没有平时的威风了,反而感到强烈的恐惧。 这个男人给他的压迫感,比天哥还要强…… 如果不是顾忌到自己和组织的颜面,他简直想掉头就跑! 荆白看到他畏惧的眼神,只觉意兴阑珊,这人徒长了一副身强体健的体格,却不过是个懦夫。 这时,那个铁塔似的大汉6号走上前来,将5号粗暴地推到身后,对荆白伸出手,道:“你好,小帅刚才太没礼貌了,我替他道歉。幸会,我是蓝天。” 荆白没有伸手回握,而是看着大汉的脸。 这人和他差不多高,身形壮硕,犹如一座铁塔。看后面几个人敬畏的眼神,他应该是风暴这边领头的人。 无论风暴的人之前怎么挑衅荆白,这人都没站出来说过话,也不见他制止。现在出来调停,显然是怕5号吃亏。 荆白冷笑一声,到底没有伸出手去,冰冷的目光只看着大汉身后的5号,直看得他额头冒汗,脸色青白。 大汉将手收了回去,脸上毫无异色,荆白直接越过他,冲着5号往前走了一步。 别说5号了,连风暴的其他几个人也像见了鬼一般连连后退。 这时,一只沉重的手按上荆白的肩膀,略带恼怒的男声道:“我已经替他道过歉了……” 那自然是蓝天的手,荆白转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凌厉如刀,蓝天一怔,手已经被荆白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扯了下来! 他到底也是练过的,反应过来荆白要发难,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制住荆白。肌肉结实的大腿用力上顶,要将荆白踢出去。 荆白早有准备,这时根本不收势,腰背一弓,手肘前推,以全身之力将这铁塔似的大汉直接推飞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围观的路人意犹未尽,还没往完全散去,这时纷纷发出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惊呼! “草,是真的有这么强!” “妈呀,直接推飞出去了!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绝对不敢相信!” “这跟演电影似的,他在塔外面是不是什么隐世世家的高人,就那种家学渊源不传外人的……” “肯定是吧,你看看这通身的气魄!” “哟,现在又夸上了,这不是你刚才说人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时候了?” “害,谁知道人家真人不露相啊……” “退点退点,一会打起来战火波及到我们怎么办!” “谁挤我,别挤了,一起退不行吗急什么急啊!” 他们一边睁大眼睛,兴奋地和同伴讨论,一边忙不迭地往后退去,生怕发生冲突时波及到自己。 之前还在风暴的队伍中站着等领奖的小雨,早已在刚才5号走向荆白时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同伴中,却也没舍得走,和几个姐妹在周围等这一出大戏的收场。 大汉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体重大,这一下摔得不轻,撑了一下,一时竟然起不来身。 风暴的众人愣了片刻,连忙七手八脚地去扶。 一个人倒下,竟要两三个人来扶,他们看向荆白的眼神近乎是惊骇的。 荆白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舒展了着手指的筋骨。 连他身后惊雷的人都是一脸肃穆,绿卫衣白背心等人面面相觑,尤其是之前险些和荆白起冲突的白背心,忍不住就想往后退。 老丁左右看了看,上前道:“这位小哥,算了吧,我们都赢了……” 荆白看了他一眼,眼神亦很冷淡,和看风暴的人没什么两样:“你们没赢,是我赢了。” 老丁愣了一下,连忙赔笑:“对对,您说得对!” 荆白说的是事实,只是没给他们留面子。虽然是以队伍名义获胜,但是他们前面几个人其实已经输了,是靠荆白一个人的分数追回来的。 不过这让他意识到,他们这些人在荆白面前也没有什么颜面可言,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还是卓柳上来解围:“现在可以领奖了。” 荆白皱起两道好看的眉毛:“奖品是什么?” 卓柳笑了笑,她两眼发亮,胸有成竹地对荆白道:“你放心,肯定有用!” 荆白眉头一挑,卓柳信心满满地将他带到机器前,道:“点开试试。” 荆白依言点开上面的红色礼物图标,屏幕上包装好的礼物“轰”地炸开了! 荆白始料未及,小小退了一步,听见脑内那个熟悉的男声道:“恭喜您打破第三层拳力测试机的组队记录!根据贡献度排名,您可以获得八点污染值降低的奖励!” 静了片刻,“塔”继续道:“污染值已重算,您的污染值现在为1——” 荆白抱起胳膊,面无表情地等着。 果然,按照惯例,它停顿了一下,热情洋溢地道:“99!” 荆白表情变得空白:“……” 奖了个寂寞。 卓柳也收到了奖励,她还没注意到荆白的神色,见老丁等人没过来,还兴奋地道:“我看到这个奖励,就觉得这个奖励你肯定有用,结果没过多久竟然看到你了!正好两边都差一个人,我就跟他们提议让你们加入……” 她说着说着,突然注意到荆白的脸色,顿了片刻,迟疑地道:“……你不想降低污染值?” 当然想,不过对普通人来说弥足珍贵的八点污染值,对他可能少说也有四位数的污染值来说就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根本的问题。 不过这关系到荆白最关键的秘密,他自然不会透露,只道:“没有,我在想其他的事情。” 他和卓柳站在机器前说话,其他人对他噤若寒蝉,根本不敢过来,因此荆白索性借机问了之前找她时想询问的事情。 “你在塔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他比划了一下腰部的位置:“大概这么高。” 卓柳听到年龄就开始摇头,苦笑道:“我在塔里见过年纪最小的,就是我们在试炼副本遇到的小姑娘。” 不过她很快就注意到荆白话中的意思,惊讶地道:“你是说,你在正式副本中遇到了这么小的登塔人,而且他还通过了副本?!” 荆白点了点头:“他很厉害,肯定已经不在第一层了。” 卓柳的神色显得惊讶又困惑,她有个侄女就是这个年纪,她还给那孩子补过课,思维能力大概在什么程度她很清楚,即便是智力卓越的天才儿童,也不太可能达到荆白说的程度。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什么,道:“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她对荆白说了几句,荆白登时皱起眉头,露出不太舒服的神色。 这时,有人激动地大声道:“天啊!原来你在这!” 在场的人刚才都见过了荆白打人,见竟然有人冲到他面前去,都露出惊骇之色,荆白本人是最淡定的,还冲对方点头当打招呼。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街机区域一时没忍住,停下来驻足观战,结果被荆白无情抛弃的孔见山。 孔见山看完那一局回过神来,见荆白不见了,就知道肯定是嫌太吵先走了,连忙冲去别的区域找人。 他找荆白的时候还路过了这片地方,但是看人太多,吵吵嚷嚷地围在外面,就问了一下外围的人,听说是两个组织的人在比赛,觉得肯定和荆白无关,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转了一圈,除了□□区没进去,别的地方都看过了,还是没找到人,只好又转回来。 这次路过时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但是因为人群分散了一些,荆白又站在机器前面,他的身形极为显眼,孔见山一眼看见他,连忙冲了上去。 他想起此行的目的,还道:“大佬,我刚找你找了半天,把除了□□区的地方都走遍了,没有你想要的人。” 荆白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闻言也并不失望,颔首道:“知道了。” 孔见山这才注意到荆白对面站的是卓柳,他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刚想说什么,卓柳冲他眨了一下眼睛,他顿时想起刚才经过的那些人,知道或许发生了什么,顿时闭上了嘴巴。 荆白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卓柳看了一眼远处惊雷的人紧张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对荆白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有事七天之内找我就行。七天之后我会和老丁一起上第四层。” 荆白简短地道了声好,让卓柳松了口气的是,他并没有问任何组织的事情,带着孔见山直接离开了。 卓柳站在原地,看见青年径自离去,仅仅一个背影,也看得出高挑修长,挺拔出众,刻薄些说,他站在人群里,就像是一堆矮木桩里冒出的一根翠竹一样惹眼。 那身简单利索、没有任何修饰的白衣服,在他身上也和量身定做的一般飘逸出尘。只是他本人气质实在锋利冷冽,周遭的人刚才又都被他吓了一跳,他只是带着人走出去,竟然走出了摩西分海的效果。 他走到哪,人群就自动分开,众人都盯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才恋恋不舍地转回视线。 老丁走过来,疑问地道:“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他倒是没有怀疑荆白和卓柳认识。 塔本来就很大,他们这次就是一时兴起来的,遇到风暴的人纯属巧合。荆白此人又实在惹眼,从他走过来到小雨过去,老丁都看在眼里。 在他看来,卓柳真就是知道了规则以后随手一指,至于荆白能打出那个结果—— 谁能想到呢,别说风暴了,他们自己都想不到! 卓柳道:“没什么,就问了一下奖品的事情,我顺便跟他套了套近乎。” 老丁想起刚才那个青年带着另一个人扬长而去的样子,拍了拍卓柳的肩,道:“碰壁了吧?没事,塔里的强者或多或少都有些怪脾气。” 卓柳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很受挫。 老丁笑容忽然一敛,卓柳回头一看,原来是蓝天带着自己的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蓝天还算沉稳,他神色复杂地盯着老丁,问:“那人你们认识?” 老丁无奈地一摊手,苦笑道:“真不认识。你看他给我面子吗?” 蓝天一想也是,他神色变得迷惘起来,对老丁道:“这样的人,之前在塔里竟从没人听说过……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丁缓慢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这人一看就独,肯定没办法招揽到他们组织里,只得惋惜地道:“这或许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吧……” 另一边,荆白和孔见山走出人群,孔见山道:“大佬,还要再找一遍吗?” 荆白道:“不用了。” 孔见山见他若有所思,走路时目光都不聚焦,好像有什么心事,也不敢追着他问,便跟着默默往外走,走到近门口处,看见柯思齐提着一个大口袋,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还沉浸在满载而归的幸福感中,快乐地对两人道:“大佬,我完事了,可以过来帮你们找!你们有什么收获吗?” 两人都没回应她,孔见山还冲她杀鸡抹脖子地做手势。 柯思齐眨了眨眼,不明所以,走近了才看到荆白竟然在出神。 还是别打扰大佬想事情了。她脚下悄悄一转,正要走到孔见山身边去,却发现荆白目光已经转了过来,正认真看着她。 柯思齐溜号失败,提着手中的一大袋玩偶尴尬地笑了笑。 荆白根本没看她手中的东西,见周围空寂无人,对两人道:“正好,我有件事要问你们。” “大佬你问!” “知无不言!” 孔见山和柯思齐同时道。 荆白点了点头,看了柯思齐一眼,柯思齐会意,带着两人回了自己的房间——这几乎是他们商量事情的专用地点了。 等三个人都坐到了柯思齐的会客厅,荆白才沉声道:“我问了卓柳,她向我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病,叫侏儒症?” 孔见山和柯思齐同时瞪大了眼睛。 第 168 章 塔 孔见山一下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犹豫着道:“不可能吧?” 现实里他也见过罹患侏儒症的人,至少他见过的患者,成年后的面容都是成熟的,只是身高不变,和幼童一般。 柯思齐摸着下巴道:“也不一定,你看过那部恐怖片吗?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被收养,然后……” 她拿手比了个咔嚓的姿势,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那部电影挺有名的,孔见山也看过,但正因为看过,他很熟练地反驳:“那是影视片夸张的手法吧!我当时特地去查了,那个演员只是演了一个长不大的成年女性,其实本人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影片找真正的小女孩拍摄是出于剧情需要,如果从脸上就能看出来年纪,那部恐怖悬疑电影就失去最大的悬念了。 柯思齐顿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确实只想到电影,还真没想过演员的事,便道:“……也是。” 被孔见山这么一说,荆白才算是确信,小恒应该是真的小孩。 其实卓柳当时说的时候,他也是怀疑的,倒不是因为小恒的脸看着幼态,而是他觉得,就算眼睛能骗过人,也骗不过鬼。 秀凤最开始对小恒有一定程度的移情,就因为他是小孩子;而后来小恒被当作鬼婴附身的媒介,在那之前,第一个被鬼婴附身的人,是村里的孩子大胖。 鬼婴的附身应该是有年龄条件的。 但是荆白的确也觉得,小恒的举止言谈,不像是普通的小孩子。 回来的路上,他就是在反复思考着这件事。 或许就和他身上的白玉一样,小恒身上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可惜在副本中,他和小恒的接触不算很多。 副本外,小恒还知道他的真名,却从来没前来拜访过。 现在想来,这也是疑点之一。 以荆白在副本中的表现,在副本中同他合作的,出来之后几乎都交换了真名。 小恒却表现得十分神秘,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过任何信息。 当时要出陈婆副本时,荆白还询问了他的真名,小恒没有作答,独自离去。 他比荆白更像个独行侠,荆白因为没有记忆,又需要关于“塔”的信息,出了副本还和不少人联系过。 而小恒…… 这个人,无论同伴是否可靠,他显然不想和任何人发生联系。 从这个角度看,还有一个人和他很像。 丰收祭副本里的柏易。 同样是两人全程通力合作,在副本里是互相救过命的关系,但是到了出副本的时候,荆白还是对他一无所知,连性别都是他猜出来的。 因此,荆白没有告诉柏易自己的真名,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柏易也不会来拜访。 看出柏易没有透露真实信息的意思后,荆白就没再问过,因为没有必要用真名交换对方并不可靠的信任。 临别时柏易问起了他的真名,荆白却没有告诉他。 不仅是因为对方透露的信息太少,而是因为到《丰收祭》副本的末尾,荆白已经意识到了,柏易并不是普通的登塔人。 他知道副本被污染了,找到了出口之后,竟然还不急着出去,而是让荆白和其他人都先离开,好像他在这个已经漆黑一片的副本里,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一般。 他神秘莫测的身份,让荆白疑心他和“塔”有什么关联,而荆白无论是自身的存在还是随身带着的白玉,都和“塔”的规则相悖,即便柏易看上去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意思,荆白也不得不提起几分防备。 他不是没有给柏易机会,但凡柏易给出了真名,荆白出去以后不介意前去拜访。 但他不会将主动权交到柏易手中。 柏易最后没说,荆白当然也不会强求,只是在知道“塔”中有柏易这样的人之后,他更应该隐藏起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 当天,告诉两人他要上第四层之后,他很快告别了柯思齐和孔见山。 两人依依不舍,提出要给荆白送别,荆白拒绝了,两人知道他的性格,也不强求,便约定有机会第四层再见。 卓柳加入了惊雷,两人那天在游乐场把该交换的信息都说得差不多了,荆白觉得没必要特地再联系。 临走前,荆白把第三层的公共区域都转了一遍。 他还有两次次数没有用,但是逛了一圈之后,荆白发现,他现在似乎不适合出现在第三层的公共区域。 他以前出门时虽然也被人盯着看,但也没有那么多! 之前无非是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他可以全部无视。 而现在么……有把他当怪物,呼朋唤友让人围观的;有避如水火,经过他身边都噤若寒蝉的;这些人虽然反应大了些,至少还能不予理会,最烦的还是主动上前挑衅的。 “你记住,老子的名字叫黄小亮,我以后会再——” 荆白盯着脚下还在叫嚣的男人,对他来说这件事简直莫名其妙,他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地就有人来捉他的肩膀。 荆白没有留手,直接将来人掀翻了,见他扶着腰哎哟喂呀地起不来身,就要走开,谁知道这人竟然并不打算罢休,还说起了以后? 荆白眉头微敛,脚尖轻轻一挑,那人就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圈。 虽然没受什么伤,但众目睽睽之下,必然是颜面尽失,周边的人虽不敢靠近,却围观得啧啧有声。 地上的男人气得怒目圆瞪,嘶声道:“我是来挑战你的,你、你怎么侮辱人!” 在塔里的时候不比在副本里,荆白觉得自己在塔里简直说得上温和了,但这不代表他能忍受一直被人骚扰,哪怕是打着所谓“挑战”的幌子。 青年那张俊秀至极的脸上满是厌烦,锐利如刀锋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不服的男人,扫过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脸,直到那些人都悻悻地收回目光,才不耐烦地对所有人道:“滚,别来烦我!” 荆白回了房间,他决定除了登塔,先不出去了。 他和别人本来就不一样。 这次出去其实是为了试探他自己,因为从发现有消费次数的时候起,荆白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消费的欲望。 口腹之欲、玩乐消遣,对他来说,这些事情都没有吸引力。 在塔里,大部分时候,他的心情无波无澜,不好也不坏;少部分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空虚,好像胸口装着的不是一个血肉做的心脏,而是一个洞。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却能感觉到那种无由来的失落。 每到这个时候,白玉就会散发出一点点温度,好像它知道荆白在想着什么似的。 离下一次副本还有三天的时候,荆白没有联系任何人,一个人上了第四层。 再一次走在黑漆漆的楼梯上时,他已经很习惯了,一边走,一边将白玉拿了出来,看它在黑暗中闪着荧荧的微光,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慰藉。 玉身上还有不少裂纹,但也比之前好多了,荆白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情绪似乎舒缓了许多,又将它放回去,任那微凉的温度紧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走出第四层塔时,还没来得及注意新环境,荆白就注意到有不少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他心下只觉诧异,他向来行事低调,就算之前在第三层那件事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但各层之间消息不互通,第三层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快就流传到第四层? 惊雷那边有卓柳在,应该不至于在这里等他。难道是风暴这边的人? 荆白脸上不动声色,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帅哥,留步。”见他没打算停留,有个男青年连忙走上前去,他脸上笑嘻嘻的,站的位置却正好挡住荆白的去路,而侧面……荆白看见一个长相亲和的圆脸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天拳力测试机旁边的,风暴的四号。 荆白没搭理那笑嘻嘻的平头男,冷冷地对四号道:“你们什么意思?” 平头男神色有些尴尬,四号却早习惯了荆白的态度,笑了起来,他长相不让人厌烦,说的话却很圆滑:“您别介意,上次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次就当是来赔礼的。” 他见荆白神色没有触动,又道:“我们不敢强求您加入组织,只是想和您这样厉害的人物认识一下。第四层的娱乐很丰富,我们在场的人的次数都可以贡献给您随意游览,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是这个原因。 这算什么,热烈欢迎? 荆白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眼前人热切期盼的眼神,他默默地在心里呼叫塔:“回房间。” 众人看着那个突兀消失的人影:“……” 平头男抹了把脸,愤怒地对圆脸青年道:“你看看你,自作聪明!要是按我的办法,好歹能把人留下来……” 圆脸青年脸上的笑容从荆白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消失了,他没好气地对平头道:“留下来?留下来打你吗?拳力测试机900是多大力量,你心里没数?” 平头男不说话了,他当然有数,只是不太敢相信有人能打出900,等看到荆白本人的身材,就更觉得离谱。 但是这件事并不是圆脸青年的一面之词,风暴还有两个和他一起上来的,也是这么说,他们虽然没去游乐场,但是见到了被几个人扶回去的蓝天。 平头男上第四层之前是见过蓝天的,知道他不是花架子,再听圆脸青年这话,脸上就有点不自然了,只是还撑着前辈架子,问:“我们说要赔礼,他直接就走了,是不是还对我们风暴有意见?” 圆脸青年也不了解荆白的作风,只是看他的样子,总觉得不像是那么计较的人,只好摇头道:“不知道。” 他犹豫了片刻,看周围的众人茫然的眼神,道:“最好在进副本之前把我画的那幅画像给大家传阅一下。进副本的时候如果遇到他,最好低调点,不要暴露组织的名号。” 平头男总算捡了个台阶,道:“艹,你说得对,这是正事!” 他们风暴虽然是副本里的大组织,但是在“塔”这种随机分配的副本环境,天知道谁会遇见谁,遇到这样的硬茬,可能还对他们风暴有意见,当然还是低调点好。 荆白直接回了房间,一来第四层就被人堵住,让他有一种全新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第四层的副本间隔有将近一个月的原因,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多,也更紧密。 过去在塔里那种低调的日子,或许就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对于三天就要进副本的荆白来说,这都不算大事,反倒是回到房间之后,塔提醒他:“欢迎您来到塔的第四层,全新功能已开启,是否进行身体修复?” 荆白有些意外,问:“身体修复是什么功能?” 塔就解释了一下,大意是在塔里的人,身体情况会自动维持在他们死亡前一天,但那个时候,很多人的身体并不是完全健康的状态,这种情况下,可以付出污染值请求“塔”进行修复。 “塔”只会让他们恢复到这具身体,在当下的年龄时最健康的状态,比如本身身体虚弱、有暗伤、有隐藏疾病的,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恢复健康。 荆白一听要付出污染值,顿时兴趣缺缺,塔里需要付出污染值的东西,基本都有一个污染值上限,荆白作为超标大户,多半是什么都兑不了的。 他随口问:“要付出多少污染值?” 塔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认真:“每位登塔人身体状况不同,需要付出的污染值因人而异。我们可以根据您当前的身体状况估算需要付出的点数,您可以自行决定是否修复。” 修复是肯定做不了了,但是通过需要的污染值数额,应该能知道自己当下的身体状态吧? 荆白来了兴趣,他的房间里有一个铺着软垫的长榻,荆白在上面舒舒服服地卧下,道:“估算。” 塔道:“好的,正在检测,稍后为您播报。” 这估算好像过了很久,荆白几乎都要在长榻上睡过去了,才听见那个男声响起,平板地道:“根据您当前的身体状况,修复需要1——” 又是那个熟悉的卡顿! 荆白睁开眼,他反应极快,像一只大猫,倏地坐起身来。 “塔”在那次停顿之后,恍若无事地继续道:“修复需要0点。恭喜您,您的身体状态非常健康,不需要任何修复!” 荆白摸了一下胸前的白玉,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有些迷茫。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作何感想。 这结论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和荆白的感觉也一致。 但是播报修复需要的点数时,为什么和播报污染值时一样出现了卡顿? 荆白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不久之前,他刚在第三层打出了一拳900多的测试成绩。 记录都被他打破了,难道他还不够健康么? 第 169 章 头啖汤 还是说,这是因为他失忆? 他不是单纯的失忆,而是因为脑部受伤才失忆的? 荆白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说实话,他没觉得自己的头哪里受伤过。 因为无论是第一次醒来,还是在丰收祭副本中摔伤,他的头部都没有特别的反应。 如果头上真的有伤,醒来时不可能一点痛感都没有。 但就像他的污染值,如果不是非常严重、超乎常理的数值,白玉应该不至于强行替他修改。 荆白有些不明白了,他沉吟片刻,问“塔”:“能告诉我检测出的伤势具体在哪里吗?” 塔无情地回答:“抱歉,出具身体检测报告需要污染值,您的污染值过高,不具备查询资格。” 荆白:“……” 塔里什么东西都要污染值兑换,这也算是意料之内。 好在他本来对自己的身体也没什么意见,这件事无非给他扑朔迷离的过去又增加了一个谜团,荆白知道,自己别无他法,只能一步步地往前走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荆白没有再出房间,如果说整个塔里有什么地方最适合降低他的污染值,无疑就是他这个生机勃勃的“儿童房”。 哪怕这氛围和他的气质毫不相干,但荆白再没有找到另一个能令他全身心放松下来的地方。 唯独在这个房间里,白玉几乎会失去它的存在感,因为荆白不需要它来维持平静的心境。 只要留在这里,就好像被一股融融的暖意包裹着。 这种好心情通常能维持到进入“塔”中,但只要进入副本,无论多么安定快乐的心境都会荡然无存。 过了四个副本,荆白也已经很确定,这不是出于他主观的不安和畏怯。 那更像是一种,荆白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不舒服。 带着这种恶劣的心情,荆白独自走在荒僻的村道上。 从进入副本时,他身上的衣裳就变了,荆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极为厚实的棉衣。 天空是铅灰色的,明明不是夜晚,深色的云却遮蔽住了阳光,它们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那形状让荆白看得极不舒服。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像刀子一般刮过他的面颊和头发,哪怕穿着棉衣,也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冰冷。 触目间看不到任何活物,地面上寸草不生,只有远处能看到几棵枯木,徒劳地伸展着光秃秃的枝丫。 树叶被北风刮得精光,能被烈风席卷起来的,只有地面上干裂的尘灰。 这里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好像所有的生灵都已经凋零殆尽。 荆白把手揣在棉衣的口袋里,他加快脚步走了好一阵,才看到了一群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副本的入口处。 他们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在了荆白身上。 一个短发女孩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袖子:“过来的那个人好高啊,是npc吗?” 她的同伴轻笑道:“脸看不清,但是看上去太帅了,不像塔里的男人。” 短发女孩的目光向某个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四点钟方向那个男的不就很帅吗?” 她同伴道:“你就知道那个男人不是npc?你见过不主动结盟,甚至不和人说话的登塔人吗?” 和两个人站得不远不近的男子反驳道:“你们别争了,两个人都肯定是登塔的。就算污染值再高,也不可能人还没来齐,npc就先来了。” 短发女孩的同伴是个非常漂亮的长发女子,脸上看不出年龄,气质却很成熟。 她微微一笑,瞥了说话的男子一眼:“那是你过的副本太少了。” 她语气很平静,说出的话却丝毫没给男人留面子。 男子噎了一下,脸上涨得通红,心里暗暗生气,嘴上却不敢反驳她……他甚至都不敢离她太远了! 这个漂亮女人是他们组织的高层之一,据说马上就要上第五层了。他只要还想活,自然不敢得罪。 幸好没有旁人听见…… 他这样想着,左右看了看,希望没人注意到这里。 可是他一抬眼,就看到两个女人议论中四点钟方向的男人正好在看他,见他看过来,还眯起眼睛笑了笑。 诚然,这男人的长相非常出众,但这一笑无论多么英俊潇洒,在男子眼中,都是一副令人憎恶的讨打模样! 虽然拼命告诫自己不要生事,男人的拳头还是悄悄捏了起来,直到他发现身边的氛围忽然变了。 他看着的那个男人忽然收起了笑容,他不再笑了,但是在男子眼中,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一瞬间变得生动起来,让那英俊的眉目变得极为鲜活,哪怕 男子这样对他心存恶感的人,也无法不被吸引目光。 难怪连魏思宁都会注意到他…… 如果硬要形容,就像一座完美的雕像忽然变成了活人。 被他看着的男人,注意力却已经转移了。 他的视线看着一个方向,那神色很奇怪,好像在高兴,又好像有些生气。 这一刻,男子发现魏思宁和舒姝都不说话了,身边变得极为安静。 是远处的那个男人终于走过来了吗? 他面带诧异地转过头去,那一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脸。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可是哪怕他身上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深蓝色棉服,也无法忽略那种超然的气质。 衣服很厚,男子觉得自己穿在身上就像头敦实的熊,但是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凸显出腰细腿长的绝佳比例。 再看他的脸,面容是极清隽的,过目难忘,可那俊秀的眉目间冷淡的神气,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他看向众人的目光十分平淡,不带任何神情,但在人群眼中,这个人和周边冰冷的北风如此和谐,像一柄用冰铸成的,锋利无匹的神剑,闪着烁烁的寒光。 男子本来很确定来人不可能是npc,可是等他真的走近时,他发现自己变得不确定了。 这样的压迫感……真的不是副本的npc吗? 荆白走到了,他发现这里的气氛有种难以言表的怪异。 因为污染值的缘故,每次进副本,他总是最后一个到。 因为人不到齐,所有人都进不了本,在他到来时,其他人的态度多少有些微妙,荆白并不在意,也习惯了。 但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所有人都默默地盯着他,这还是第一次。 荆白顺着他感受最明显的目光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 这个人比他还要略高一些,这让他在人群中十分显眼,棉服也遮不住他宽肩窄腰的好骨架,那五官极其俊朗深刻,像是谁鬼斧神工的杰作,可眉眼中的笑意,还有两只笑得弯弯的眼睛却如此真实鲜活,让人无法怀疑他的存在。 在一群像是蒙了灰的人中,他在闪闪发亮。 饶是荆白,目光也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最重要的是,虽然五官是陌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荆白觉得那笑容有点熟悉。 这时,对方抬起手,随意地向他打了个招呼:“嗨~” 对面这些登塔的人虽不出声,却似乎都关注着他们的互动。 荆白拿不准他们的用意,见那个人没同和任何人站在一起,这才谨慎地冲他点了点头。 他的回应打破了人群中诡异的寂静,这时,有个矮胖的男子松了口气,大声道:“吓死我了,原来你不是引导我们进副本的npc……” 荆白神色变得有些诧异。 这些人的反应未免有些奇怪,难道是第四层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风俗? 还有一处的目光凝视着他,荆白回视过去,一个长卷发的女人匆匆转过脸去,好像生怕被荆白的目光沾到似的。 荆白默记下她的形貌,还没进副本,已经有好几个人的表现不对劲了,在这个副本中,他最好提高戒备。 不过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在知道荆白不是npc之后都放松了下来,就有人道:“大家都到齐了,不如来自我介绍?” 长卷发的女人已经镇定下来,她没有看着荆白的方向,打起笑脸,对众人道:“那我们就开始吧,老规矩?” 她征询地看着众人,大家都没有异议,荆白独自站在角落,安静地等着数次序。 人群中,最先和他打招呼的那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文质彬彬地道:“大家好,我姓郝,叫——”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名字之前,青年顿了一下,荆白感觉到这个人似乎特别看了他一眼,等他注意到时,青年的目光又直视着前方了,荆白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叫郝、阳、刚!大家叫我小郝、郝阳、郝刚都行,阳刚也可以。” 这名字假得太明显,以至于吹着冷风,都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道:“兄弟,至于吗,好阳刚?!” 这青年虽然帅,五官却是非常清晰明朗的男性的英俊,不带一丝脂粉气,更别提那将近一米九的出众身高,怎么还需要用这么搞笑的假名来强调他是男的?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笑着说完,就看见青年明亮的双目直视着他,语气轻描淡写的,脸上也还笑着,可那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所有人都听见这个青年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我就喜欢这么直白的名字,特别有男、人、气、概。” 荆白:“?” 不靠实力和作风,只靠区区一个化名,来强调自己的男人气概? 青年俊秀的眉头微蹙,他只觉得眼前这人起化名的审美极差,白瞎了一张好脸。 第 170 章 头啖汤 在场总共十五个人,六女九男。 这已经是第四层塔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老手。荆白来的时候,看他们都三三两两地站着,显然是已经找好了副本的队友。 除了污染值最低的那个人,荆白还着重注意了方才看他眼神很奇怪的那个女人。 她自我介绍叫卫宁,挽着她胳膊的女孩叫小舒,身边还站了个男的,自我介绍说叫于东。 三个人的污染值从低到高,分别是第三,第六,第八。 轮到荆白时,他的自我介绍一如既往地简短:“路玄。道路的路,玄妙的玄。” 介绍完毕,就差不多该进本了。 众人身上除了穿好的如出一辙的厚棉衣,都没什么行装。 荆白走在路上时就把身上的衣服口袋都摸遍了,口袋空空,什么都没带进来。 身上的厚棉衣,估计也是考虑到副本天气需要御寒才替换的。 队伍前面有一男一女在小声交谈,荆白站在队伍的最末,只是随便瞥了一眼,忽然间,其中的那个女孩就朝他走了过来。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长相很可爱,到颊边的短头发很蓬松,大眼睛,鼻梁不高,但很秀气,荆白原本不打算理会她,但是她总是小心地看着荆白,最后还走了过来,荆白便不得不直视着她了。 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这个女孩就排在他前面一个,说她叫小曼。 虽然早在她来的时候就惊讶过了,众人听她说话时,表情还是多少有些古怪。 因为在塔里,污染值高的人通常不是脾气不好,就是精神状态堪忧,还有一些传言说污染值高的人很可能心术不正,但是这姑娘看上去和哪方面都不沾边…… 这个短发女孩站在荆白面前,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得出来。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见她的脸慢慢地涨红了,说句话好像比登天还费力,最后眼看着眼眶都憋红了,好不容易才开口道:“你——你要和我们一队吗?” 荆白微微抬了抬下巴,疑问道:“你们?” 说出第一句话之后,她看上去好多了,见荆白看着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地道:“对、对对,我和郝哥一队的,就是过来问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她说的郝哥,就是那个假名都起不好的郝阳刚? 荆白朝郝阳刚看过去,那人随意地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荆白扬了扬眉,诚然这人污染值最低,按前几次副本的经历,本事应该不差。 但荆白总觉得这人的表现十分古怪,是个叫人摸不清深浅的人。 小曼也看向郝阳刚的方向,不过她看着郝阳刚的目光说得上是闪闪发亮,似乎对他评价很高。 见荆白双手插在裤兜里,似乎对她的邀请毫不心动,还劝他:“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吧,一个人过副本真的很危险。” 以荆白的污染值,哪怕外表出众,愿意和他组队的人也不多,主动在副本一开始就上来和他组队的,他就见过柏易和小恒。 荆白反问比他矮了一个头,目光澄净的女孩:“我污染值最高,为什么来找我组队?” 小曼犹豫了片刻,垂下目光,轻声细语道:“因为你和我一样污染值很高,又落单了……” 荆白抱起双臂,无情地打断了她:“说实话。” 这女孩和他说句话都费劲,她不可能是主动提出过来的,难道是姓郝的盯上他了? 他的目光锐利而清明,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在这一双眼睛面前,小曼意识到自己之前说的假话都能被他看穿,只好实话实说道:“郝哥让我来找你的,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 “我得罪了人,郝哥帮了我,但那两个人很强……”女孩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鼻子发酸,意识到自己说话带上鼻音之后,她又深吸了口气。 见荆白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她才感觉好受了一些,等情绪平复了些许,她才道:“其他人都组好了队,你正好落单了,郝哥说,把你拉进来,你更安全,我们也更安全。这算双赢。” 得罪了人? 难怪和这个女孩说话时,荆白总觉得有恶意的视线在盯着他们,鉴于他拉仇恨的体质,他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没想到竟然是冲着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姑娘。 荆白冷笑了一下,明明是姓郝的盯上了他,却让这姑娘主动过来找,现在他多半也已经被挂上号了。 如果加入他们,这两人又不拖后腿,才勉强算得上双赢;如果不加入,他和这两人有了交集,难免变成靶子,也会给他们减轻压力。 无论他答应还是拒绝,姓郝的怎么都不亏。 之前几次副本,荆白从没觉得最后一个到有什么不好,他本来也不是喜欢和人组队的人,但现在才发现,到得最晚到底还是影响了些事情的。 眼看就要进副本了,荆白当然不会白白吃亏。 他面无表情地对女孩道:“走吧。” 女孩见他答应了,高兴地道:“太好了!” 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带着他往郝阳刚的方向走去,荆白注意到她有意绕开了两个人,是站在左边的、一胖一瘦,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胖的那个比荆白还要高一点,非常壮硕,看着至少有200多斤;瘦的那个瘦得吓人,脸上都凹进去了,两个眼球鼓出来,有种行尸走肉的感觉。 荆白往那边看了一眼,胖的那个男人正死死地盯着他前面的短发女孩,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注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逐渐僵硬。 两人已经走出去了,但是荆白听到背后有个声音恨恨地啐了一口,那语气像是厌恶中又掺杂了几分嫉妒:“以为那小婊/子有多节烈呢,搞了半天和外面那些女人一样,看到帅男人,脚都迈不动……” 后面的话更是肮脏难听,荆白光听这两个人的污言秽语,也明白了这个女孩说的“得罪”和“帮助”分别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话,双手插兜,跟在女孩身后,看到她脊背绷得笔直,微微发抖,拳头也握了起来。 但她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姓郝的一直远远地看着他们,深刻而英俊面孔上一直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站的姿势很随意,看上去是个很懒散的人,实际表现也如此。 虽然是污染值最低的,他却没有充当这个团队中的领头人,站的位置也很边缘,上前去开副本的,是那个叫卫宁的卷发女人。 见荆白和小曼过来了,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身子也站直了,开口道:“欢迎啊,新同伴。” 荆白瞥了一眼那张轮廓完美的俊脸,没有理会他的招呼。 小曼到现在才放松下来,荆白看见女孩的下巴上满是泪水,她眼泪汪汪的,声音也带着哽咽,说出的话却带着分明的恨意:“我、我要让那两个人付出代价!” 郝阳刚虽然在先前帮助了她,这时却没有说话,似乎并没将她的决心放在心上。 荆白这时倒真心觉得有些奇怪起来,他看了一眼前方,卫宁和她的同伴好像在说些什么,小曼兀自啜泣,反倒是主动把他拉过来的姓郝的一副没事人样子,索性毫不客气地道:“你想做什么?” 郝阳刚被他一问,反而愣了一下,无辜地反问道:“你落单了,我想拉个人,这很奇怪吗?” 荆白道:“我是这里污染值最高的人,你不该来找我。” 郝阳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嘻嘻道:“巧了,我就喜欢污染值高的。” 他的眼睛是典型的笑眼,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配上俊朗的面容,有种孩子气的感觉,是非常讨喜的面相。 荆白却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这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实话的风格实在是很熟悉。 他勾起唇角,神色似带讽意,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这时,众人忽然心有所感,同时向副本入口处看去。 他们一路走过来时,触目中只有茫茫的白雪,数根枯死的树木,除了一路走过来的那条隐隐约约的小路,苍茫的天地中,触目所及,只有寒冷和荒凉。 之所以知道这里是副本入口,也是因为这里就是小路的尽头,众人在这里等得直跺脚,在荆白来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猜测这个副本会不会没有鬼,而他们要做的,其实是在这个副本中生存下来。 但现在副本开启了,却能看出来,他们的猜测完全错了,事实绝非如此。 在这一刻,不管他们之前在想什么,所有人都震撼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豪阔气派的高门大院。 之前荆白见过的最大的房子,就是陈婆家的大宅,但比起这座宅邸,陈婆家的那个宅院就差得远了,在它面前,陈婆家那个略显陈旧的大宅,就像是普通的农家宅院。 而这里,毫无疑问地,它只会是富贵人家的府邸。 这座宅邸像是凭空拔地而起的一般,在他们开启副本之后,就这样在雪地里忽然出现了。 他们现在就站在阔朗的门庭前面,阶梯下,一左一右摆了两个高大的石狮子。 荆白走近了一些细看,发现这两座石狮子比他也矮不了多少,眼睛圆瞪着,嘴巴大张,呈端坐咆哮之势。 按理说,这该是威风凛凛的神态,但荆白从那雕刻得活灵活现的眼珠子里,看不出任何神态,只有呆滞和空茫,看久了不太舒服。 他移开目光,看着雪白的院墙。 墙壁足有两三米高,巍峨地屹立着,让人无法窥视里面的丝毫景色。 再往里,就是两扇漆成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顶上有个黑色匾额,一打眼就知道是极好的木质,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了两个大字:范府。 字体苍劲有力,显是出自名家。 众人惊叹了了一阵,期间,门扇一直紧闭着,小舒好奇地打量了几眼,道:“是不是得上去敲敲门?” 人群中,有人疑惑道:“奇怪,这种等级的宅邸,不应该有个专门的人做门房,负责开门和关门吗?” 有人嗤笑道:“你是说前台?” 那人认真道:“是啊,就是这种工作!你别小看他们,迎来送往都是学问,古代的时候上门很多人上门拜访,还得给门房备礼呢。” “我倒是有个猜想。”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荆白循声望去,是那一胖一瘦中的瘦子,自我介绍时说叫罗山。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得集中到了罗山身上。 被这么多人看着,他似乎有些自得,嘿嘿一笑,缓缓地道:“你也说了,有迎来送往,才有必要设个门房。” “要是这扇门只能进,不能出……” “门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 171 章 头啖汤 他这话一出,团队里的氛围就突兀地变得寂静下来。 于东似乎不太服他,便道:“这里除了雪什么都没有,说不定我们整个副本估计都在宅子里过。这有什么奇怪的?” 瘦子忽然桀桀发笑。 他的牙齿发黄,脸上瘦得没一点肉,笑起来脸上挤出无数条干瘪的皱纹,一边笑,一边道:“既然你觉得不奇怪吗,那你就去敲门。我们总不能都在这雪地里干冻成冰棍。” 于东张了张嘴,竟没说得出话。 他其实是对罗山印象恶劣,看见这人那副故弄玄虚的样子,忍不住就想怼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当了出头鸟,中了罗山的圈套。 罗山盯着他,眼神充满嘲弄的意味,于东一咬牙,正要上前去,却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往后一稍。 原本站在于东背后的卫宁走到了前面。 于东心里一热,瞬间感动得快哭出来,卫宁却看都没看他,细长的眼睛斜了罗山一眼,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众人也跟着走到了门前,屏息静气地等着大门打开。 荆白等三人落在队伍最末,看完了两边的这场官司。小曼从罗山说话开始就两眼通红,一直没说过话,荆白看不见她的脸,但能听到她细微的抽气声。 她的反应激烈很正常,但郝阳刚隔岸观火的态度就不太对劲了。 这一群人中,只有他从罗山和金石手中救了小曼,按理说该是个热心人,但从荆白来了以后,无论对小曼还是对罗山两人,他都表现得很平淡。 “嘎吱——” 伴随着木制零件喑哑低沉的摩擦声,两扇朱漆大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地打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中年人,身上穿着簇新的绿绸子,身材又高又瘦,立在那里,像一条刷了绿漆的老黄瓜。 他的五官并不好看,两颊瘦长,颧骨极高,嘴上两撇八字胡,连嘴唇也极薄,那脸上几乎就写了薄情寡义四个字。 纵使荆白不懂面相,也能看出来他不是什么好人。 卫宁离他是最近的,也看出这个中年人脸色阴沉,心中顿时升起几分紧张。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卫宁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刚想开口试探两句,忽然看到中年人抬起手—— “啊!” 惊叫的是在她身旁的小舒,众人纷纷倒吸了口凉气! “啪”地一声,是卫宁被这个男人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 她被扇得整张脸都侧了过去,只觉得脸上又痛又麻,火辣辣的,嘴角流下了什么,应该是被牙齿磕出来的血。 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打耳光,她又惊又怒地捧住了脸,听见这个中年男人厉声道:“你们这群人,竟个个都是吃白饭的!尤其是你,卫宁,我打量你能干,才叫你带着人出去买汤料,你竟空手回来!” 卫宁心中大感不妙,她知道这应该是副本设定,但是开局一耳光给她打懵了! 这男人力道极大,扇得她耳边嗡嗡响,只听清楚了后半句,一时竟不知道怎么作答。 其他人都不敢搭话,不是目光转向别处,就是低头装没听到,这一片死寂,使得中年男人那张刻薄的脸再次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场面看得荆白眉头直皱,虽然这开局莫名其妙,但是中年男人说的话显然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他正要走到前面去,郝阳刚冲他使了个眼色,自己走到门口,冲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客气地道:“我们真不是有心偷懒,实在是外面大雪封了路,我们走了半天也出不去。” 中年男人左右瞧了瞧,见确实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脸色便缓和了一些。 他仔细地打量了郝阳刚几眼,见他脸上带着微笑,态度也十分谦恭,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郝阳刚,你很机灵。作为称职的管家,你们每天的表现,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老爷。” 老爷? 中年男人却像默认他们知道这一切,驱赶什么东西似的,随意抬了抬手,道:“既然都没买到汤料,所有人都降一等。郝阳刚回话及时,不升不降。好了,你们都进来吧。” 离门口最近的郝阳刚一马当先,跨过门槛,走进了范府。 到这份上了,纵使大家都觉得不妙,总不能不进去,遂纷纷向管家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越过那高高的门槛。 荆白只比郝阳刚慢了一步,一进门,来不及观察周围的环境,他首先闻到了一股馥郁的食物香气。 说不出来具体的味道,很多种香料的气味,在众人之中弥漫着。 那香气虽然浓郁,却丝毫没有油腻感,远远地飘过来,熏人欲醉。哪怕是荆白这种不追求口腹之欲的人,也不由得食指大动。 “好香啊!” “这不会就是那个汤的香味儿吧?” “再闻下去我都要饿了。” 一阵寒风吹过,沉湎在香气中的众人忽然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不对,怎么忽然这么冷?” “你衣服的颜色变了——天啊,我的也变了!” 有人指着郝阳刚道:“不对,为什么他没变?!” 荆白看着身上的紫色棉衣,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他戳了一下衣袖,发现里面的棉质也洗得很硬,一点不挡风,比进府之前穿的蓝色棉衣差多了。 但郝阳刚身上还是刚才的蓝棉衣。 荆白想起管家方才说的“降一等”,没想到竟然降在衣服上了。 蓝衣服还能御寒,这紫衣服穿在身上,就让人切身感受到了雪天的威力。 郝阳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面带歉意地对荆白道:“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会这样……” 刚才答话原本是荆白要去的,结果他拦下了荆白自己去了,现在倒变得好像是他有心想抢荆白的奖励似的。 荆白摇了摇头,虽然确实很冷,但他还不至于和郝阳刚计较一件衣服,何况他也不是故意的。 管家见众人都冷得发抖,脸色一沉,道:“站直了,排成一排!一个个拱肩缩背的,像什么样子!” 他指了指郝阳刚,道:“你去排头。” 郝阳刚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他的颐指气使,笑眯眯地答了声“是”,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站着。 荆白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边,众人很快站成了一个横排,队伍严整。 虽然脸色都不好看,却没人敢抱怨一句——卫宁脸上还有一个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呢,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违逆管家的命令。 管家看众人站齐了,才点了点头,枯瘦的脸上显出几分满意之色。 他抬了抬下巴,对郝阳刚道:“赏也赏了,罚也罚了,咱们老爷是慈善人,我也不折腾你们。你们自去休息,明日鸡鸣前准时到前院应卯。”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既没说在哪休息,也没说前院在哪,留下众人在庭院里大眼瞪小眼。 “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管了,想找个地方取暖吧。实在是太冷了!” “去哪儿?” “左边吧。”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个大院子,左右都有一扇圆形的拱门,管家走的是右边那扇,众人不想和他遇上,就准备走左边那扇。 罗山和金石率先走向了左边,有几个人跟在他们后面。 荆白这边的三个人没走,卫宁那三个人也没动。 一对紧紧挽着手的情侣左右看了看,见郝阳刚和卫宁没走,也留了下来。 荆白不关心剩下多少人,不过他的确想去右边看看。 刚才管家走进右边那扇门之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荆白的视线中,荆白有些好奇那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他对郝阳刚道:“我要去右边,你随便。” 郝阳刚瞪大了眼睛,夸张地后退了一步,捧着胸口道:“我们可是同伴,怎么,你要抛弃我单飞吗?我跟你说,副本里可不兴单打独斗……” 剩下的五个人虽然没说话,眼睛却都朝着荆白看了过来,似乎在观察他们的 内讧。 荆白被他吵烦了,不耐烦道:“没拦着你,你不怕死就跟来。” 有他这句话,郝阳刚的心情就好了,他又笑了起来,把一只手搭上荆白的肩膀:“走走走,一起!” 他转头对小曼挥了挥手,小曼点了点头,急忙跟上。 她已经看出来,郝阳刚更亲近后加入团队的荆白,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很快找好了自己的定位,只要相信郝阳刚的判断就是。 她现在也意识到郝阳刚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热心肠,但对方是首先站出来让她免于受辱的,仅仅靠这一点,她也愿意相信郝阳刚不会轻易害她。 小舒忧心忡忡地问卫宁:“卫姐,你没事吧?” 卫宁现在显然不太好,她脸上还有留着的管家留下的那个巴掌印,右半边脸已经明显地肿了起来,动一动都觉得脸麻。 她含糊地道:“没事,我们跟着他们就行。” 于东从进塔之前就发现卫宁在关注那个最后来的男人。如果只是关注郝阳刚,那不奇怪,毕竟对方是污染值最低的人,之前又拒绝了和他们组队 可在他眼里,最后来的那个年轻男人除了污染值最高,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何以卫宁自从看到他之后,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在注意他的行动? 现在看她又要跟着对方去左边,便低声问:“卫姐,那个男的……是有什么特别吗?” 眼见着那两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左边院门,应该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卫宁瞥了于东一眼,低声道:“你没认出来?” 认出来什么? 于东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小舒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声惊叹道:“原来是他!我感觉画像画得不太像……” 也不是画像的人手艺不好,但是见到本人以后,发现素描画像确实很难画出这个人的气质。 要说好看的人到处都有,特别好看的,虽说少见,但也不是没见过,但比起那张过目难忘的脸,这个叫路玄的青年最出挑的其实是那种冷淡的、无谓的气质。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但是你第一眼看到他时,哪怕是一个背影,也能轻易地将他和旁人区分开来。 何况那画像上的五官活动起来杀伤力完全不同,是以之前看到这个青年时,除了卫宁,没仔细看过画像的两人都没认出来。 这下没说的了,三人连忙跟着往左边门走,于东心中默默震撼,难怪其他人拿到画像时都满怀质疑—— 谁能相信这么一个高挑俊秀、身材连壮实都说不上的男人能打出900多的数字呢! 卫宁、小舒和于东,都是风暴在第四层的成员,卫宁还是高层之一。 当时第三层上来的人说有件事要告诉他们,说的就是这个事情,在听到他的成绩之前,于东之前还为自己打出过500多的成绩沾沾自喜,拿到画像时,还嘲笑对方是不是学漫画的学得都白日做梦了。 过了几天,才听说他们真的在第四层的入口见到了那个人,据说对方不仅没同意他们的招揽,甚至没接受他们的赔礼道歉。 最后没有办法,风暴的高层就在进塔之前,把这个人的画像给所有成员都分发了一张,让组织的成员这次进副本之后注意辨认,一旦发现和他同一个副本,就暂停吸纳新成员,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得罪此人。 当时于东还和同伴说笑,说:“以前都是咱们组织给别人下通缉令,这下倒好,把人家画在画像上,我们还得拿着画像做缩头乌龟!哈哈哈哈!” 他当时说这话时是嘲讽居多,毕竟虽然马上就要进副本了,但是他想着,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呢?他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谁料,还真就有这么倒霉! 事不是他犯的,人不是他得罪的,乌龟却轮到他来当。 于东缀在队伍的最后,慢吞吞地走出了左边的门,嘴上喃喃道:“唉,找谁说理去……” 第 172 章 头啖汤 不管后面的人在想什么,荆白和郝阳刚已经小心地通过了那道门。 前方的庭院空无一人。 这里和陈婆那个庭院不大一样,陈宅虽大,到底看得出疏于打理,这里的房舍却都整洁干净,雪白墙漆,朱红门扇与廊下的葱绿草木相映成趣,若不考虑在副本里,倒不失为一处好风景。 房间里的门也是开着的,荆白站在远处往里看了看,并没有人。 郝阳刚跟着看了一眼,道:“我们是下人身份,这种庭院不是我们能住的吧。” 那对小情侣就跟在他们身后,其中的男孩苦笑道:“老话都说人往高处走,我们倒好,越混越差。当过游客,当过老师,好歹不用抬头看人。现在倒好,变成仆人了!” 女孩叹了口气:“唉,当都当了,别抱怨了。” 她说着打了个寒颤:“太冷了!我们赶快找个地方休息吧,我要冻僵了。” 这紫棉衣只有看着厚,里面的棉絮都是洗旧了的死棉花,一点不保暖,男孩的眼神从郝阳刚蓬松的蓝棉衣上溜了一眼,到底没好意思说,把女孩往怀里搂了搂:“来吧,我们凑近点,这样热量不容易流失。” 郝阳刚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在庭院转了转,见没什么发现,就往荆白身边一凑:“哎,你看他们这样多暖和,不如你也跟近点?” 荆白递过去一个冷飕飕的眼刀:“走开点。” 紫棉衣不御寒,冷是真的冷,但是只要没到要冻死的程度,荆白也不愿意靠到别人身上取暖。 郝阳刚见他拒绝了,也不坚持。 这庭院空荡荡的,把草木都看遍了之后,郝阳刚便催:“走吧,没什么可看的了。” 小情侣对视一眼,女生已经冷得面青唇乌,男生也缩着肩膀,见状犹豫地道:“不进屋去看看吗?说不定有御寒的物资。” 女生拉了拉他:“别去了,这门好端端的,就这么敞着……搞不好里面有什么东西。” 男生一想也是,只好把女朋友往怀里搂了搂。 荆白已经走向了另一道门,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进入范宅之后,闻到的那股鲜浓的食物气味越发浓郁,他起初还觉得没什么,直到方才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无论是香味还是臭味,人闻久了以后都会习以为常,最后慢慢就闻不出任何特别。 荆白现在不饿,对这种汤类的食物也没有特别的喜好,可他不但没有习惯这个气味,反而觉得越来越香了。 跟在他身后的其他人似乎没察觉到,荆白看了一眼悠闲地两手揣兜的郝阳刚,却没问他,转头问身后的女孩:“你现在还能闻到那股香味吗?” 小曼冷不丁被他一问,怔了一怔,摸了摸鼻子:“你说那股肉香味?能闻到啊。啊,我都饿了……”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异样,反而是被他赶到一边的郝阳刚笑嘻嘻地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都进来这么久了还一直能闻见这气味,确实挺奇怪的。” 荆白看了他一眼,郝阳刚歪着头朝他笑了笑。 他面部轮廓深,笑起来时,灿烂耀眼犹如阳光,他似乎毫无掩饰自己锋芒耳朵意思,好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向他看过去。 小舒脸上露出犹疑之色:“这味道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危害吧?” 卫宁无奈道:“有又能怎么样,你能不呼吸吗?” 小舒一想也是,这让她原本冻得发青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的脚动了几下,往后退了两步,拽着卫宁道:“卫姐,要不我们还是换个方向吧?” 他们从刚才进门的院子走到这里之后,明显感觉到香味变得更浓郁了,鬼知道循着这个味道过去会看见什么东西!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郝阳刚不知不觉站到了人群的中央。 他个子比荆白还高,人又英俊得过分显眼,站在这群人中间,难免不给人鹤立鸡群之感,那种轻松写意的态度,更是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他笑眯眯地道:“你们要是不想去,找个地方避避风也行,我去探路。如果有什么发现,我回来告诉你们。” 小舒眼睛一亮,那对小情侣对视一眼,也露出惊喜之色,只有荆白毫不犹豫地道:“我也去。” 他直觉那股气味可能是关键线索,而且郝阳刚这人看不透,荆白不信任他,遑论他带回来的二手消息。 郝阳刚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他伸手捋了一把垂落的鬓发,懒洋洋地说:“好啊。” 小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荆白,她本来没多想去,但是一想到回去可能遇到那对胖瘦头陀,顿时下定决心:“我、我跟你们一起!” 卫宁见状,嘱咐了卫东几句,拍了拍一脸惶恐的小舒,对郝阳刚道:“算我一个。” 郝阳刚眨了眨眼,无辜地道:“……欢迎?” 他耸了耸肩,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变成了领头的,转头向院门走去。 他和荆白走的是并排,两人正要走出院门时,那对小情侣中的男生上前道:“等一下!” 荆白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相比之下,郝阳刚就显得十分好脾气,回头道:“你叫我?” 那男生道:“对,那什么,兄弟,你能不能和我女朋友换下外套……”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已经冻得面青唇白的女孩,道:“彤彤都冻成那样了,她身体那么弱的女孩子,到底不比我们大男人皮糙肉厚。如果再这么下去,我担心她坚持不住。” 郝阳刚脸上还是带着笑,像是听不懂他话中的暗示似的,满脸关切道:“是啊,你女朋友身体弱,不比我们。你赶紧把衣服脱给她,多裹一层到底暖和!” 那男生语塞了,他的脸色慢慢涨红,像是恼羞成怒似的,一边牙咬得咯咯作响,一边当真开始解自己的棉服扣子,道:“脱就脱,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男人……” 于东和小舒一点都没掺和,两人站在旁边看戏,最后还是那个叫彤彤的姑娘上前来抓住自己男友的手,连声道:“算了,不要,小奇……” 她看上去确实很冷,盯着郝阳刚的棉服时满眼都是艳羡之色,只是人家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到底还是要脸。 这蓝色棉服虽不暖和,到底起到了应有的保温作用,小奇要是脱给她,多半没几分钟就会冻死。 小奇衣服脱到一半就已经脸色发白了,彤彤连忙帮他一颗颗扣上,再看郝阳刚时,眼神难掩怨恨。 郝阳刚见女孩目光阴冷,也不生气,只冲她微微一笑:“这衣服不是我自己换的。我有心给,你也未必有命穿。” 他语气很柔和,话却直白尖锐,怼得彤彤脸色白得像纸一般,小奇气道:“不给就不给,你放什么屁呢!” 他一步直冲上去就要动手,郝阳刚连手都没抬,扬了扬眉,脸上的表情非常挑衅,似乎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于东见情势紧张,走了过来,彤彤拼命按住莽撞的男友:“小奇!” 这时,有个年轻的男声隔着墙道:“你好了没?” 语气冷冰冰的,声音却很清冽,听上去宛如刀兵相碰,显得毫不客气,郝阳刚却像听不出那冰冷的意味,走过来的于东就看见他眉间的那点讽意迅速散去,脸上的笑也变得真切起来。 “来了!” 这可真是教科书般的翻脸如翻书! 于东看得两个眼睛瞪得溜圆,眼看着郝阳刚就这样丢下气得呼哧呼哧像头牛似的喘气的小奇,神色复杂的彤彤,还有他们这两个围观群众,毫无留恋地走了。 荆白瞥了郝阳刚一眼,那张俊脸上毫无阴霾,仿佛无事发生。 隔着一堵院墙,他们这头什么都听见了,荆白只是无意掺和他人的纠纷,要不是郝阳刚耽误了他的时间,荆白连话都懒得讲。 郝阳刚和气地道:“真抱歉,耽误你时间了,有什么发现吗?” 荆白摇了摇头:“没有,你要是不信我,就自己再搜一遍。” 但如果郝阳刚还要停留,他肯定是不会等的。毕竟他们已经进来好一阵了,在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郝阳刚无谓地一摊手:“大家都是同伴,我相信你们,你们找过了就行。” 他话虽如此,眼睛却只看着荆白,眉头微微一挑,似有心照不宣之意。 荆白被他瞧得莫名其妙,于是只点了点头,道:“行。” 他说着掉头就往远处的长廊走去,郝阳刚忙道:“这么急做什么,现在都没到黄昏呢!” 嘴上说着,他脚下却没停,立刻往前追去。 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卫宁和小曼不禁对了个眼神,从对方眼中,她们都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感觉到气氛微妙的人。 这两个男人,是不是有点…… 郝阳刚追着荆白,两人率先走进了长廊。 眼前出现的,是另一番景象,他们似乎步入了某个花园。 如果不是天气这么冷,地上盖着一层薄雪,这里简直像是藏住了一个春天。 姹紫嫣红的鲜花在严寒中盛开着,穿插在深深浅浅的碧色中,以极具美感的方式排布,既不过分艳俗,也不显得清淡,一看就被人精心打理着。 荆白四下看了几眼,并没发现花匠,或者其他的仆人。 这很怪异,范府占地面积如此广阔,可他们经过的每座院落都是无比整洁干净的,现在这座花园哪怕在冬日里也如此明媚鲜妍,这桩桩件件,都是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可是他们走了这么远,竟然没见到一个多余的人! 他们都去哪儿了? 第 173 章 头啖汤 这边,小情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试图共享所剩不多的热量。 小舒和于东毕竟不是他们这样的关系,两人对视了一眼,于东尴尬地搓了搓手,小舒虽然也冻得脸色发白,还是道:“我、我们还是多活动活动吧,动起来总暖和点。” 于东早就不想在这对连体婴情侣身边当电灯泡了,连忙附和道:“行,那我们去隔壁转转吧!” 他指的是他们进来时门厅的方向,那边宽敞,活动的范围也大,他们就不用在杵在这和隔壁的小情侣大眼瞪小眼了。 反正那边和这边也只隔了一堵墙,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 两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就和小情侣打了个招呼,回到了进门时候的地方。 大门紧闭着,门厅倒是大气阔朗,有一大片平坦的空地,他们之所以没在这里久留,是因为这里没有什么房间可供探索。 空地后面有一座房舍,不知道通向哪里,上面没有挂锁,可门窗都是紧闭着的,透过雕花的窗棂,窗纸把一切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到了第四层,谁都不是。副本里的房间,就算是大门敞开,他们进去时心里还要打个突,这种紧闭着的门,谁也不愿意上去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众人十分默契,没有人提起这扇门,众人直接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去找落脚的地方。 小舒和于东绕回这里,也无事可干,在原地打了几个转,于东看着那几张封得严严实实的门扇,心里到底有些好奇。 他走上两级台阶,踮着脚往里看。 按说这窗户是用纸糊的,哪怕是油纸,大白天多少也能透些光。 但是这窗户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于东从外面看,硬是什么都瞧不见。 小舒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于东在窗前探头探脑的,便道:“你能看见什么吗?” 于东回头道:“什么都没看见……”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嚓嚓”的声音。 那声音很长,很慢,维持了近乎一息的时间,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于东听得格外清楚。 他猛地转过头! 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紧闭的红木门扇,工整精美的云纹的窗棂…… 窗纸依然密密实实地封着,看不出任何变化。 那声音从何而来? 于东打了个寒噤,他用力裹了裹身上的棉衣,问站在不远处的小舒:“你——你刚刚听见什么响动没?” 小舒左右看了看,茫然地道:“你在说什么?刚才很安静啊!” 于东顿时觉得不妙,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站到小舒身边,如临大敌地道:“不好……不要接近那扇门!” 男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张皇的神情的让小舒意识到他刚才所说的响动恐怕并不寻常,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 她有心想埋怨于东,但说到底,在副本中探索并不是错误,毕竟除了少数真正的大佬,大部分人都是凭着一腔勇气和些许推测努力试错,于东还算是反应快的了。 她忍了忍,问于东:“你听见什么了?” 于东缓缓吁了口气,他也说不上来,那个声音说大不大,但是很慢,很长,心里很不舒服。 他烦躁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反正肯定不是正常的声音!” 小舒见他脸色灰白,怕接着问下去刺激他,索性转移话题:“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分头啊,怎么去左边的和去右边的,两边的人都没信儿了呢?” 她匆忙间转移的也不是个好话题,现在两边探路的人都没回来,他们剩下的四个人也没在一起,这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但她总算是好意,于东领了这个台阶,强笑道:“活动也活动了,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和小奇他们在一起吧,一会儿他们回来了也好碰头。” 小舒也不想再继续待在这儿,连忙道:“好,我们走吧,我现在一点都不冷了!” 她说着就又打了个哆嗦,刚才走动了半天的热气儿,背上冷汗一冒,又给冲没了。 这时也顾不上冷了,两个人都灰溜溜地准备回隔壁院,于东走在前面,怕这对小情侣还在亲密,还特地咳嗽了两声:“咳咳!我们回来……” 话没说完,他呆呆地站住了。 小舒被他挡在身后,纳闷地问:“怎么不走了?”她想到了什么,尴尬地道:“……难不成我们还要回避一会?” “不是。” 于东的声音很哑,好像喉咙被什么塞住了。小舒没反应过来,听见他停顿了一会儿,艰难地道:“这里没有人。” 怎么可能没人? 小舒怀疑于东刚才被怪声吓懵了,挤到男人身前去看,发现于东说的是真的—— 刚才还在这里的、紧紧搂在一起的小情侣,竟然两个人都不见了! 小舒张了张嘴,她想说,他们会不会是去了别的地方,但是这话不用说出口,她自己都不相信。 这个院子只有一左一右两个出口,左边通向他和小舒刚才在的地方,右边是卫宁他们去的方向。 这对情侣和郝阳刚发生过口角,不可能突然去找他们汇合。就算要走,也不至于不跟隔着一堵墙的小舒两人打招呼。 他们肯定出事了。 小舒仔细看了几眼周围,发现院落里的房舍之前是开着门的,现在却和隔壁一样关上了。 她顿了顿,迟疑地道:“他们会不会因为怕冷,所以进那个房间了?” 因为彤彤怕冷,小奇刚才在检查院落的时候就跃跃欲试的,以他莽撞的性格, 于东一看那里门窗紧闭的样子,立刻大摇其头,他已经有心理阴影了,别说去查看了,他根本都不想靠近带门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嗓门提高了些,道:“我们在这说话,他们要是在里面,肯定能听见!” 这是个办法。 这种古代的门窗虽然看着华丽精致,里外却只隔了薄薄的一层。如果他们是自己进的房间,于东现在说话的音量足够让他们听到。 但是,除了两人的交谈声,院子里鸦雀无声。 房间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传来任何人回应。 小舒看着于东,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现在满头都是汗水,他不知道自己青白的脸色已经暴露出了内心的恐惧和惶惑,强作镇定地道:“我们还是别动了,就在这里等着卫姐回来吧……” 小舒点了点头,这话虽然残忍,但是副本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刚死过人的地方,通常不会马上再度出事。 这也是为什么塔里有些不择手段的人,甚至组织,明知道同伴死后鬼怪会变强,依然会想方设法地骗人送命。 小舒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些世面,可是这个副本,他们才进来第一天! 天都没黑,竟然就已经开始死人,这样的情形实在罕见。 而这边,荆白和郝阳刚也发现了异常。 “这棵树我刚才见过。” 郝阳刚指着一棵红梅树,用确信无疑的口吻道。 荆白向来不做无用的事情,但是听着旁边这人故作高深的语气,仍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曼心里已经很害怕了,听见他这么说,也禁不住愣了一下:“……我们不是路过这棵树好几次了吗?” 这棵红梅树的枝叶修剪得很漂亮,加上红得有如滴血的梅花和白雪互相映衬,傲雪寒梅,风骨凛凛,第一眼就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为了避免在这个巨大的花园中迷失方向,他们一直直线往前走,所以等第二次看见这棵树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在兜圈子。 或者按小曼的说法,“鬼打墙”。 因为无论怎样的精心修剪,都不可能让两棵树从树干的形状、甚至枝头的花朵变得一模一样。 郝阳刚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树下,看着不远处艳红的花朵,无谓地耸了耸肩:“逗个乐子嘛。都看见它四次了,你们不觉得无聊吗?” 小曼不可思议地瞪着年轻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什么无聊,她都要怂死了好吗! 围着这棵红梅树,前面硬是分了四条道,他们两人一组,已经把四个方向都试过了,无论走向哪条路,最后都会回到这棵红梅树前面,甚至连他们的来路都不见了! 他们在这里耽搁了好一阵,此时的天色已经不像刚来的时那么亮,灰蒙蒙的天空变得越来越暗沉,这预示着黄昏即将到来。 再美的景色,他们也没有时间欣赏了。如果天黑之前没找到落脚的地方,用脚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在他们这个小队里,她却好像是唯一一个在着急的人! 郝阳刚在开玩笑,路玄虽没附和,脸上却也没有一点急色。 卫宁也在思索,但看她的神色,似乎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小曼看着路玄,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已经走到梅树得另一面,与郝阳刚相向而立。 白雪红梅中,两个个高腿长、风仪俊秀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站着,若不是小命危在旦夕,倒真是如画般的美景。 这两人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倒让她的慌张显得格格不入。 一头雾水的小曼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选择了郝阳刚,自暴自弃地问:“两位,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在看什么?” 郝阳刚没回她的话,先对荆白笑了笑:“你也看出来了?” 荆白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向郝阳刚背后那条路:“那边。” 郝阳刚意外地挑起眉,他比划了一下荆白右边的那条路:“我看的是这边。” 第 174 章 头啖汤 小曼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糊涂了。 “什么这边那边的?”她走到郝阳刚身边,跟随他的视线看去,眼前只有纷繁绚丽的花瓣,和枯瘦虬节的枝条…… 等等,那是什么? 小曼忽然注意到,在这棵高大的红梅树顶端,有一根树枝的形状非常怪异。 它的树梢分了好几个杈,三长两短。 像一只竭力伸展着、指向某个方向的手…… 当小曼注意到它的形状之后,她就不自觉地一直凝视着它。 看着看着,她眼前忽地模糊了一下。 小曼感觉不对,用力摇了下头,再睁开眼睛时,发现那个造型奇诡的树杈,竟然真的变成了一截指着右边方向的手臂! 小曼忍不住惊叫一声:“啊!” 如果树杈是手臂,那这棵树是什么? 极度的震悚之下,她往后退了一步。 小曼用力抹了把脸,她再看时,眼前依旧是美景如画,白雪红梅的胜景中,空气中还弥漫着清冷的梅花香气,那树杈,也只是一根形似人手的普通树杈而已。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郝阳刚,男人指了指树的左边,沉声道:“站到那里去。” 荆白只看了卫宁一眼,卫宁二话没说,补上了梅树周围的最后一个位置。 荆白和郝阳刚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是不同的方向。 小曼和卫宁也是相对站着的,同样看到的是两个方向。 四个人站在四个路口,看到的那只“手臂”,分别指向了不同的四条路。 荆白和郝阳刚对视一眼,男人不笑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一点阳光的味道。 英挺的眉宇下,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看不见底的深潭。 荆白还没说话,他好像就明白了荆白的想法,轻声道:“就按指路的方向走吧。” 既然四个人走一条路行不通,索性就按“它”的意思来,各走各的路。 要说的话都被他说了,荆白索性沉默地点点头,在小曼还面带犹豫时,荆白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看见的那条路走去了。 走在石板路上,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肉汤的浓香,甚至遮住了花草的香气。 眼前的景色和之前差不多,一样的草木丰茂,花团锦簇,如果不是身上这件不保暖的棉衣,半点也看不出这是滴水成冰的天气。 荆白一面注意着路上的景物有没有细微变化,一面无法自制地想起刚才郝阳刚看他的那个眼神。 虽然长相毫不相同,但他还记得一个人,那个人也有一双同样的,又黑又深的眼睛。 在丰收祭副本的后期,他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对方也能明白他的心意,不需要商量,也能和他默契地配合。 荆白从刚进副本,郝阳刚来和他说话起,就意识到他很像柏易。 但两个人的长相毫无相似之处,只是笑起来的模样让荆白略感熟悉,他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即便对他来说,柏易也是个特别的人。 在他过的所有副本中,柏易是他合作得最舒服的同伴,两人互相救过对方的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即便出了丰收祭副本,他还是时不时会想起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很强,也很神秘。 和一般的登塔人不同,除了过副本,他似乎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做。 所以在看到郝阳刚时,有那么一个片刻,他觉得对方或许和柏易一样,隶属某个塔里的地下组织。 直到方才,两人观察红梅树时,几乎同时注意到红梅树那根树梢,郝阳刚站到他的对面,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那一瞬间,荆白猛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相似的神色,出现在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上,这意味着什么? 荆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思绪如潮,直到寂静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景色。 远处的葱翠绿意中,露出了一点雪白,荆白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渐渐看清了全貌。 树身高大笔直,荆白这个角度,能看到伸出的枝叶,花朵如雪,斑驳点缀在树梢。 这是一棵之前从没出现过的白梅树。 红梅树是四条分岔路的路口,那么这棵白梅树,会不会是分岔路的尽头? 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雪,美则美矣,脚下的路却变得湿滑不堪,因此荆白没有特意加快脚步,稳稳当当地向着那棵掩映在其他花草中间的白梅树走去。 随着他越走越近,树的全貌也出现在他眼前。 树下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身形瘦削,他站得很直,远远看去,比旁边的白梅树更像一棵挺拔的玉树。 似乎是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他微微侧了下头,半转过身,举起手向荆白打了个招呼:“嗨。” 荆白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走到白梅树旁边,却和他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几尺之外,就是他们寻觅已久的花园出口,一个普普通通的隔断,一扇打开着的、方方正正的小门。 郝阳刚笑了笑,他似乎已经很习惯荆白的冷漠,对这疏远的态度没有丝毫意见,自顾自地道:“我估摸着,这四条路都是正确的路。” 只是他们俩人高腿长,走得快,两个女孩子步伐更小,出现得估计也晚些。 荆白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但同一时刻,他也感觉到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好像只是看见他好端端站在那,紧绷的神经就放松了一些。 意识到的这一刻,荆白心中警铃大作——这个人影响了他的思绪! 宛如一盆雪水兜头泼下,荆白心中顿时清明有如冰雪,他有意同对方保持距离,见郝阳刚有意同他讨论,也不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说,这花园为什么修得跟迷宫似的?”郝阳刚不以为意,摸了摸下巴,说出了荆白也存在心中许久的疑惑。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这里的问题不是花园像迷宫,而是它好像仅仅只是一个迷宫。 他们之前走错了数次,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现在走到白梅树下,就顺利地看到了花园的出口,那么……这花园的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按目前的结果来看,难道只是为了耽搁他们的时间吗? 荆白看不透,但就是因为看不透,才觉得古怪。 他不打算对郝阳刚暴露过多自己的想法,于是对对方的问话,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郝阳刚看了他几眼,英挺的眉毛微微一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不仅没有危机感,笑点也十分奇怪,荆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笑得前仰后合,也不想问,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谁知道他的不理会并没有让郝阳刚停下,反而让他越笑越激烈了。 平心而论,他只笑自己的,也不关荆白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荆白就是看他眉眼弯弯,没心没肺的样子十分不顺眼。 他对自己的情绪化很不适应,脸色也不似平常云淡风轻,不知不觉间,俊秀无双的面上,就蒙了一层犀利的冷色。 郝阳刚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歪着头看荆白。 荆白终于不耐烦了,冷冷地回视他,毫不客气地道:“你看什么?” 郝阳刚夸张地往后一仰,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睁大眼睛道:“哦,原来你能说话?我还以为你走完这条路就哑巴了呢!” 荆白默默握了握拳头。 他自己也觉得奇异,按自己的性格,这时应该根本懒得理会他,但他现在看到郝阳刚那张脸,只觉得对方脸上真是写满了欠揍二字,叫他分外手痒…… 小曼和卫宁是前后脚出现的,卫宁比小曼早一些,一出来就对上荆白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和笑眯眯和她打招呼的郝阳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深觉自己头顶发亮。 等到小曼满脸迟疑地出现在白梅树下,她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地上前挽住小曼的胳膊,道:“你来了!” 她转过脸,对身边氛围迥异的两人道:“人到齐了,咱们走吧?” 郝阳刚应了一声,荆白连话也没接,就率先走向了门的方向,郝阳刚忙跟在后面道:“哎,等等我啊!你一个人走多不安全……” 两个女孩不由又对视一眼,脸上都充满古怪之色。 小曼紧了紧卫宁挽着她手臂的胳膊,决定不掺和那两个人的事情。在这四个人里,她还是先和卫宁做个伴吧! 荆白率先通过了这扇门。 眼前是一个简陋的院落,当然,所谓的“简陋”,是和这座大宅的平均水平而言的,这里的门上、地板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窗纸也只是普通的油纸。 门窗都是打开的,荆白一走近院里,就透过窗扇看到了里面的红木桌,桌子很干净,放着一个茶杯,漆面却已斑驳,显然是旧物。 这里是他们走过的,最像下人房的地方了。 郝阳刚在荆白背后道:“这儿像,是不是得进去看看?” 荆白淡淡道:“你还需要征询我的意见?” “我伤心了,”郝阳刚仿佛大受打击,语声颤抖地说:“难道——难道你不当我是你同伴?” 满身疑点的人,当什么同伴? 荆白都懒得应他,近乎完美的面容上无波无澜,只是被他念叨得心烦,到底转头看了他一眼。 ……果然,又是假的。 那哀怨的语气是他装出来的。 年轻的男人脸上没有一点伤感之色,朗星似的眼睛亮得惊人,正灼灼地看着他。 见荆白回过头,他眉毛一扬,俊朗深刻的脸孔似乎一瞬间鲜活了起来。 蓝衣的青年往前疾走了几步,越过荆白,走到敞开的房门前,冲神色冷漠的青年笑了笑。 “别急着生气,万一我死了,这说不定就是你看见我的最后一眼。” 第 175 章 头啖汤 他话听上去漫不经心的,行动却不迟滞。扔下这句话,他抢在荆白前面,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荆白不明所以地注视着他,直到那个背影在门口消失。 两人素不相识,就算荆白觉得他那副变幻无常的性子有些眼熟,那也只是单方面的,荆白在面上更是没有显露过丝毫异样。 但现在,郝阳刚主动抢在了他前面趟雷…… 他反而感觉更不对劲了。 两个女孩落在他们后面,卫宁见房门开着,窗也开着,人却少了一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问荆白:“这个房间能住人吗?郝哥呢?” 荆白见她神情中带着警惕,微微一哂:“他进去了,能不能住人,要等他出来才知道。” 卫宁笑道:“原来如此。” 她一边检查院内的陈设,一边不动声色地同荆白拉开了一段距离。 荆白早就注意到卫宁对他有些防备,他从不在意别人对他避之千里,这时也不会放在心上。 发现异常时,他正低头检视院门口的那个巨大的水缸,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人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只看鞋子,他就认出了是小曼。 他看了一眼,卫宁还在墙边,小曼已经走到了阶梯处。 荆白不算了解她,但走了这一路,也看出她十分胆小。郝阳刚还没出来,她为什么会想进去? 小曼前脚刚迈上第一级石阶,荆白就顺手拽住她的后领,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小曼惊叫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好在荆白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并没有直接放开她,轻巧地侧过身,游刃有余地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她站稳了才放手。 小曼使劲甩了甩头,脸上还带着如梦初醒的恍惚:“我、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处已经传来轻微的响动,荆白转头看去,是郝阳刚走了出来。 他看着门外神态各异的三个人,小曼脸上还有没褪去的惊骇之色,高高扬起眉毛,对荆白询问:“什么情况?” 荆白耸了耸肩,没有回答,小曼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她“我”了,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思维能力,闭上眼,不管不顾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房间特别吸引我!” 她两眼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盯着打开的房门,语气飘忽地道:“我觉得那里,就像我的家一样,特别有归属感……” 她看向众人,纳闷地道:“你们没有感觉吗?” 卫宁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荆白只问郝阳刚:“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郝阳刚道:“就是一个正常的房间,不过家具床褥都很普通,应该就是下人房。” 小曼用力抹了把脸,她捂着心口吗:“我想进去看看……”说到这里,她忽然咬了咬牙,神色也变得坚定:“不,我必须进去看看!” 郝阳刚笑了笑,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轻巧地一跃,从门槛上跳了下来,给她让开门口的路:“去吧。” 荆白道:“我也去。”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开着门的房间,如果方才不是郝阳刚抢在他之前,他原本就打算进去探路的。 后面的卫宁立刻插了一句:“那不如大家一起?” 荆白无所谓,小曼长长地松了口气,连声道好。 在来到这个院子以后,她有种强烈的、被这个房间召唤的感觉。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虽然她知道不正常,但打内心深处,她已经提不起离去的念头,就像漂泊已久的游子骤然见到了自己的故乡,她一心想进入这个房间,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唯一阻止她的,是其他人都没有类似的表现。 现在卫宁说大家一起进去,她心中就踏实了许多,热情地道:“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她这话一出,荆白注意到郝阳刚的神色变了一下。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漆黑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严厉的冷冽,但那点冷光转瞬即逝,如果不是荆白离他很近,又一直留心观察,想必也不会发觉。 英俊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个笑容,他耸了耸肩,道:“那我也去。” 于是这次变成了荆白打头,郝阳刚紧随其后,小曼落后一步,挽着卫宁的手,一起进入了房间。 比起外面精美的亭台楼榭,这个房间的陈设确说得上简单:外间只在靠窗的地方有张桌子,上面摆了一个茶壶,两个杯子。 荆白先走到了茶几旁边,茶壶和茶杯都是空的,触手冰凉,站在窗边,微风拂过面颊,还带来隔壁园子里的花香。 虽然和散不去的肉香味一混合,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香气,但看着眼前的景色,也总归算得上宜人。 他忽然感觉到某个人的目光,敏锐地转过头去。 刚才还在他身边的郝阳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房间的角落,正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见荆白毫不客气地回视,他笑了一下,又自顾自走到了房间的正中间。 这里是里间和外间的分隔,只用了一层玉白色的纱帘隔断,里面的雕花木床若隐若现,看着只觉朦胧清雅。 既然都进来了,肯定是要把房间检查一遍的。 荆白没想太多,正要掀帘子进去,站在他身边的郝阳刚突然不着痕迹地伸手拦了他一下,提高声音问小曼:“这帘子后面,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啊?”小曼莫名其妙地朝他看过来:“郝哥,你刚才不是进来过??你没看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郝阳刚歪着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不说这儿像是你家吗?既然是女孩子的闺房,当然要问过主人的意思。” 他含笑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一双俊目明亮如星,灼灼凝视着小曼,小曼被他温柔的征询语气震了一下,讷讷应道:“啊,那当然、当然可以啊……” 郝阳刚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谢谢。” 荆白虽未解其意,也知道他打断自己必有原因,索性站在原地看他表现。 郝阳刚不慌不忙地转过身,一边笑嘻嘻地替荆白打帘子,一边倚着隔断懒洋洋地道:“看看,这才是进女孩子房间的正确打开方式。” 荆白看了一眼他上翘的嘴角,没有回应,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里间的陈设也很简约,一张木制的床铺,大约五尺来宽,挂了浅蓝的帘子。被褥是配套的蓝底白花,铺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清新干净。 床头的方向有个一人高的立柜,大概是用来挂衣服的,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从郝阳刚打起帘子以后,小曼的目光就已经转移到了那张木床上,她语气飘忽地说:“没错,这就是……这就是我的床!” 她转头看了一眼郝阳刚,为难地道:“郝哥,我不走了。如果要找的是今晚住宿的房间,那我很确信我的房间就是这儿。” 如果不是郝阳刚他们三个在这里,她甚至怀疑自己会立刻躺去休息! 郝阳刚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荆白站在衣柜前,他根本不参与两人的对话,倒是卫宁迟疑了片刻,问:“你确定你是真心想留下?” 她对小曼使了个眼色,似乎想暗示她什么。 小曼知道卫宁是在提醒她,但她现在只能朝她感激地笑笑:“谢谢,卫姐。你就当是我鬼迷心窍吧,但我真的没办法描述这种感觉。” 她看着荆白几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到底没找出什么线索,就将几人送出了房门外。 小曼站在门里,笑容灿烂地冲三人挥手:“明天见。” 卫宁是脸色最古怪的一个,反应也是最明显的,强笑着冲小曼挥手:“明天见。” 直到走出这个院子,她才犹犹豫豫地问郝阳刚:“你觉得小曼……” 郝阳刚走在三个人中间,荆白虽没说话,却也在留心他的回答,转过脸去时,正看到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之前在小曼房间里看见的的那点笑意已经全然消失了,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侧脸此时显得十分冷硬,甚至透出一丝犹疑。 他瞥了一眼荆白,沉声道:“那个房间,有点不对。” 他两次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景象并没有分别。第一次进去时,他就把这个房间转了个遍,无论是外间还是纱帘隔着的里间,他都去看过。 他出来告诉荆白等人这里是正常房间,这并不是说谎,从第一次进去到出来,他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可等到小曼在门口说出那句“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她话音刚落,郝阳刚立刻觉得脊背一凉! 那是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好像有谁在背后注视着似的。 可无论是院子还是房间,他环顾四周,明明一目了然,除了他,只有荆白等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盯住的感觉着实不知是从何而来。 郝阳刚背上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退了几步,让原本落后他的小曼和卫宁走到前面,但即便如此,那种被“凝视”的感觉也没有消失。 就好像背后有一双,无论他转到什么方向,都在默默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只有他感觉得到? 他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荆白的背影,没多久,他的视线就被对方迅速地捕捉到了。 果然,就算卫宁和小曼忽略了,以荆白的敏锐程度,如果被注视了,是绝不可能感觉不到的。 还是说,这个房间不能进来第二次? 他还是觉得不对,但这种时刻,更需要冷静的思考。 如果这真的是死亡条件…… 他面上虽无波澜,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一边思索,一边在脚下不断转换方向,但无论他怎么走,好像都摆脱不了那双眼睛的视线,直到他走到小曼身边。 当小曼的目光再次看向他时,他骤然感到浑身一轻! “就像我的家一样。” “特别有归属感……” 郝阳刚微微抿了抿唇,小曼还一无所知地同卫宁说着话,长发的女孩子还在笑着,同女伴讨论着窗纸的区别,没有留心背后的男人正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目光深幽,像一片冰冷的、看不见底的海。 第 176 章 头啖汤 这问题肯定还是落在小曼身上。 因此,在荆白要打起帘子,进入里间时,郝阳刚制止了他,并且询问了小曼的意见。 说话时,他还一直观察着小曼的反应,但女孩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异状,很快表示同意。 和最开始一样,她话音刚落,郝阳刚就感觉到那种无孔不入的注视消失了。 荆白若有所思地问:“里间和你第一次看到时,有没有什么不同?” 郝阳刚摇头,他当然也很在意,第二次进入里间时,他检查得比第一间还要仔细。 “没有。” 卫宁是最吃惊的一个人。从进屋开始,她就站在小曼身边,也一直在和她聊天,但除了对这间屋子出乎意料的执着,在她看来,小曼的一举一动都很正常。 但看郝阳刚的意思,小曼难道已经……不是人了吗? 她心中不安,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荆白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惨白,神色惶惑,简短地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卫宁百思不得其解:“我和小曼除了花园那段路,全程都没分开过,如果她中招了,我应该也……” 她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是郝阳刚和荆白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但现在,他们也无法回答卫宁的疑问。 这才进副本第一天,他们手中的信息量太少,再聪明的人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是无从下手。 这倒是让荆白第一次正视了第四层的难度,他之前只是隐约有些猜测,到现在才觉得,作为七层塔中的中间层,这一层的副本果然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进入副本,多少有个导引人或者线索,甚至两者兼备:陈婆副本有秀凤,丰收祭副本有村长和寻人启事,吴山副本也有中间人出来带路。 这个副本,管家开了门,说了他们的身份,就直接把他们扔在府里了。甚至临走之前,他还把除了郝阳刚以外的人降了级…… 身上的衣衫不保暖就罢了,连住宿的地方都要他们自己找! 一阵寒风吹过,卫宁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荆白抬头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擦黑,他平静地道:“不早了,加快进程。” 卫宁想起还在等着她回去的小舒和于东,心里更焦虑了。 她来的时候可没想到这宅子那么大,如果她待会也像小曼一样,陷入一个院落里出不来,那在前院等候的两个同伴又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去把他们带过来? 她心里装着事,脚步就变得犹疑。郝阳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回头冲她懒洋洋地一笑:“现在想回去可晚了。” 卫宁被他看破心事,忍不住惊向他,郝阳刚耸了耸肩,轻松地道:“等你走到他们院里,天都该黑了。你现在在这,是死是活,你们三个人至少有两条路。要是你也回去……”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看着卫宁进退两难的神色,他只是笑嘻嘻地摊了摊手。 卫宁心里沉了沉,她虽然看不惯这人嬉皮笑脸的样子,却也知道他说得有理,已经走了这么远,现在赶回去只能是有害无利。 她看了一眼路玄,那俊得惊人的青年只回她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注视,显然对她的去留并不关心。 不知怎的,她心里居然松了口气。 她是通过组织的画像知道的路玄,这人不仅实力极强,性格更是喜怒无常,不好接近,组织偏还得罪了他,因此一进来就对他很是忌惮。但现在看,他这种沉默寡言不管闲事的性格,倒比忽冷忽热、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郝阳刚好上许多。 她只好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跟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再往后走,一路便都没有能住人的房舍了,倒是路过了几间小楼,隔着高墙,他们竟然听见了流水的声音! 水声清越,叮咚作响,好像能洗去人心中一切的烦恼。 走在最前面的郝阳刚住了脚,和走在最后的荆白对视一眼,三人同时放轻脚步,通过了院门。 过了门,又是另一处天地。映入三人眼帘的是一条清澈的小溪,不知哪里引来的活水打在雪白的碎石上,正潺潺流淌。 毫无疑问,流水声就来自这里。 两岸种着各色缤纷的花草,还有一座弯弯的小桥,横跨过清澈的水面。 视线的尽处,能看到溪流通往一个巨大而平静的湖面,荆白一眼竟望不到头,也不知是人工开凿的,还是自然形成的。 小溪对面的建筑是一个八角飞檐的凉亭,背后是个曲折精巧的连廊,不知道通向何处;凉亭右侧则是另一条路,沿着流水的方向一路蜿蜒而去,似乎通往湖面的方向。 毫无疑问,这条小溪是两边院子的分界线。 不管走哪条路,都是要过桥的。因此三人也没急着商量,径直上了桥。 小桥不算宽阔,顶多两人并行,三人谨慎地维持着之前的队形,郝阳刚走在最前,卫宁在中间。 落在最后的荆白眉目微敛,无声地注视着前面两人的背影。 这里风景虽美,也没有人迹,还是白天,按照副本的普遍规律来说,危险值不该很高。 可是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即便触目所及尽是如画美景,荆白却总觉得处处都透出一股违和感。 有这样感觉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作为走在最后的人,荆白早就注意到郝阳刚的状态,或许在其他人的眼中,他走得并不快,姿态也很散漫。 事实上却恰恰相反。 荆白可以通过他走路时细微的姿态判断,他正保持着高度警戒。即便暂时停下脚步时,也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的姿势。 但既然他没有说出来,荆白自然也不会提起自己感觉到的异样。 没过多久,率先过了桥的郝阳步入凉亭。 落后于两人的荆白此时还在桥上,因为一直看着前方,他看得很清楚,他走入凉亭之后,身形忽然顿了一下,原本迈向前方的步伐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当即停下了脚步,跟在郝阳刚身后的卫宁在想心事,没料他忽然停下,险些一头撞上去,忍不住抬起头,吃惊地道:“怎么了?” 郝阳刚瞥了她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波澜不惊,和荆白的目光一触,便立即移开了,轻声问卫宁:“两条路,你觉得应该走哪边?” 卫宁指着凉亭前方的连廊,不假思索地道:“前面。” 荆白立刻盯住她的脸,郝阳刚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为什么不是右边?” “因为右边、右边……”她说到一半,自己也也发现了什么,深深吸了口气:“咦???” 就在过桥之前,她还在心里想着到底应该走哪条路的! 明明两条路都能走通,为什么进了凉亭,她就觉得应该走前面,而不是右边? 郝阳刚点了点头,道:“对,我也是这样。” 他差点就直接走进去前面的连廊了,只是知道荆白走在最末,会时不时回头确认他的动向。结果头转到一半,才忽然注意到右边还有个沿着流水方向的长廊,他怎么一心想着往前走了? 他心中剧震,立时停了下来。 两人齐刷刷将目光转向还在桥上的荆白,玉树一般的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漠然道:“现在没有感觉,等我进来再说。” 郝阳刚忙道:“等——” 他话没说完,原本就离下桥只有两步的荆白已跨了进来。 郝阳刚只得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紧张地盯着他,只见那张俊秀的脸庞向右边临水的长廊瞥了一眼,道:“这边。” 直到进了凉亭,荆白才知道了那种感受。 不怪卫宁几乎毫无觉察,那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直觉。 经过郝阳刚提醒,荆白进入凉亭之前很确定自己并不清楚接下来走哪条路。但走进凉亭的一瞬间,好像冥冥中有某种感觉,他就是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卫宁喃喃道:“刚才小曼的感觉,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所以哪怕她再三提醒,小曼也没有跟他们走,而是留在了房间里。 荆白朝着远处的湖面看了一眼,不出意外,接下来的路,他就要一个人走了。 好在他独来独往惯了,现在要和两人分道,只意味着接下来的路他需要更加警惕—— 现在的情况佐证了他对这座府邸的感觉并未出错,虽然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一个让人感到危险的引路人,但仅仅是这座府邸本身,竟然已经在操控他们的思想! 在花园时,还是通过一棵树给他们指引各自的方向,而现在,他们自己已经“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他平淡地看向身边两人,卫宁脸色苍白,郝阳刚的脸色却很冷。 他的视线放得很远,看着前方绿意环绕的长廊,轮廓深刻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不化的冰霜。 荆白平静地道:“就在这分道吧。” 经过花园的事情,荆白心里已经有数,对抗这个府邸的安排,不但起不了作用,还会浪费宝贵的时间;与其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原点,还不如直接按它安排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越发昏暗,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天黑。 郝阳刚往荆白要去的方向举目眺望,随着天色变暗,沿着水流的回廊曲曲折折,几乎要消失在茫茫烟波中,比起郝阳刚他们的陆路,显得更加前程未卜。 只是时间不容耽搁,看着青年淡然的面孔,他只好点了点头,沉声道:“注意安全。” 这是句十足的废话,荆白通常是不理会的。只是见郝阳刚双目灼灼看着他,神情也是罕见的的郑重其事,究竟是冲对方点了点头,权当应答。 见他走了,卫宁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忌惮荆白,而是庆幸自己不用走水路。 如果一个副本有水,住在靠水地方的人,不是不懂行的新人,就是被排挤去当炮灰的。 因为在副本中,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水是最聚阴的。 但凡是靠水的地方,死人的概率就最大。 第 177 章 头啖汤 荆白独自一人走在湖中的长廊上。 虽然天气严寒,湖面却尚未结冰,平静的湖面上没有丝毫波纹,像块巨大的镜子。 等荆白渐渐走出小溪的范围,就连流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这湖也不知道多深,现在天色暗了,触目只能看见绿得近乎发黑的湖面,耳边听到的,也只有荆白自己的脚步声。 木板不知是不是因为泡在水里久了,偶有一块松动的,踩上去时脚下微微摇晃,还会发出悠长的吱呀一声。 天快要黑了,连同湖面上的薄雾,让视线里的东西都像蒙了一层灰黑的纱,看上去昏暗无比。 荆白环顾四周,他现在沿着长廊,走到了接近湖心的位置。左右两边的湖岸离他都有好几丈远,这时想上岸,已经不可能了。 他只能沿着这个长廊一直往前走。 说来奇怪,明明两岸都是昏黑的,这长廊更是没有丝毫光源,可天色越暗,荆白就越发觉得远处似乎亮起了一点荧荧的白光。 在这种环境里,忽然见到光源可未必是好事,可惜荆白此时没有别的路走。 天边残留的暮色消失得格外迅速,说话间就要入夜了,他不仅没找到落脚的地方,甚至还走在湖上! 水面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了,只有黑黝黝的一片,静得叫人心里不安。 荆白虽不至于被吓到,却也将警戒提到了最高值,防范着可能遭遇的一切事物,步伐小心而稳定地向前迈进。 天色彻底转黑时,那双走动的脚忽然停下了。 叮——叮—— 叮叮! 像是什么木制的东西敲打的声音,一时听着很远,好像远在天边;一时又好像很近,好像就在耳边敲响! 那声音短促而清脆,非常特别,可荆白却并不是因为这声音停下的。 或者说,从听见这声音开始,停下与否,就已经由不得他了! 从听见第一声开始,他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他眼看着自己的双手自然垂下,双脚并拢,脸转向正前方,整个人原地站成了一条直线。 荆白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用尽浑身力气挣扎,但别说力气了,无论他心中有多么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四肢却都没有丝毫反应。 这感觉,仿佛整个身体都已经与他的思想脱钩——除了大脑还能思考,这身体竟然没一处听使唤! 这是荆白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意识明明清醒万分,身体却不由自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维持着一个稳定的步速,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离远处那团微小的光源越来越近。 渐渐地,他就能看清那团白光里面是什么了。 长廊虽然曲折,走向却不是毫无逻辑。 它就是用来观赏湖景的,走到湖的尽处,便又连接了一个八角凉亭,凉亭后有一条栈道,连接岸边。 那团幽荧的白光,正是从这凉亭里来的。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白灯笼。 它的样子就像刚被人随手放下似的,木制的把手斜斜歪着,灯笼就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 荆白感觉到自己停下了。 他连自己眼睛的方向都无法控制,只能看着自己定定地盯着那盏灯笼。 就在背后不远处,他忽然听到水里传来“哗啦”一声。 很短暂,却很清楚,像是鱼浮上来换气的声音。 荆白非常想转头去看,身体却动弹不得,只得万般无奈地注视着这盏白惨惨的灯笼。 大约过了数息,他才重新迈动脚步,提起了手中的灯笼,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向了凉亭外的栈道。 栈道外也是一样的漆黑,只能用手中的白灯笼照明。他的身体走路时,目光自然都是目视前方的,院落的全貌,荆白也只看到了一眼。 但就在这惊鸿一瞥间,荆白注意到,这里和他同郝阳刚和卫宁分别时的地方很像,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可惜现在情势危急,时间又太短,虽然注意到了异常,他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对比。 他走路时,手臂自然摆动,灯笼的光线也就随之闪闪烁烁,忽明忽暗。 这点光源本就微弱,眼前又是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按理说,灯笼的照明范围应该很小,要靠它走夜路更是艰难。 可荆白注意到自己的步速不慢,并且行走间没有丝毫滞涩,像是…… 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千万次。 荆白当然知道不对,但他现在的可视范围实在太小了。 这夜里黑得连一点月光都不见,灯笼能照亮的就只有他脚下的一小块距离。 这黑暗像一滩浓得化不开的墨,周遭又是如此沉寂,独自行走在其中,偶尔会产生自己已经沉入深海的错觉。 在这样的环境中,荆白好几次差点走神,好在过了一阵子,他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亮光。 以荆白的沉稳,在那一点温暖的黄色灯光映入眼帘时,也禁不住精神振奋了一些。 那是一个小院,和之前他们看见的小曼的房间差不多大小。 房檐下挂着灯笼,房间里也亮着灯,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这光亮就像灯塔一样醒目。 等荆白走进院子,就发现院落里的陈设比小曼的更加简陋。 小曼的院子里还有一二绿植花草点缀,他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房门外,那一小块平地光秃秃的,看不出什么生命的迹象。 房间里十分明亮,灯影照在窗纸上,至少能看见房间里是没人的。 以荆白的性格,是不会立刻就进房间的。可惜现在他的身体也不由他做主,心中还在思虑,脚下已经毫无停顿地走进了敞开的房门。 进屋时,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放灯笼。 荆白看着自己熟稔地伸出左手,拉门,将灯笼挂在门后。 这个动作无比自然,因为身体和大脑完全割裂,荆白甚至猜错了自己身体的动作! 在他的左手放到门上时,他以为是要关门。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提起了灯笼,荆白的目光才移到钉子上面——他直到这时才发现门后有个挂灯笼的钉子! 灯笼挂好的那一刻,荆白浑身一震。 和它来时一样突然,他对身体的控制竟然就这样恢复了! 荆白反应很快,恢复之后,他没闹出任何动静,而是握紧了自己的右手。 灯笼光滑的木制把手就还握在他掌心,他将挂好的灯笼托在掌心仔细查看。 这灯笼结构简单,通体素白,做工却不差。纸面上应该是刷过桐油,摸上去坚韧粗硬;骨架是竹条做的,荆白略捏了捏,只觉十分坚固。 透过灯笼顶上的洞,能看见灯笼里是个莲花样的底座,上面固定着一根粗粗的白蜡烛,顶上一点烛光摇曳。 难怪这灯笼的照明范围这么小,一根蜡烛能有多大的亮光? 随着烛火燃烧,蜡油不断往下流淌,宛如白色的珠泪。底下也积了一小滩白色的烛泪,显然已经燃了好一阵了。 那灯笼也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点上的,又在那亭子里亮了多久。 想到这里,荆白发现这蜡烛颇有些奇异,底下烛泪不少,蜡烛本身却没烧去多少,倒是比想象中经烧一些。 他正欲将蜡烛吹熄,忽地心头一动,手就顿住了。 进了光线明亮的房间,灯笼就用不上了,挂起来也是应当的。 可为什么操控他身体的“它”在挂灯笼之前没有吹熄蜡烛? 荆白犹豫了片刻,将疑虑放在心里,没有急着动灯,先将房屋打眼一瞧。 房屋房间里的家具等一应物件,陈设虽然简陋,却无一不是木质;灯笼本身更是由竹条和刷了桐油的硬纸做的。 里面虽然只有蜡烛的一星烛光,但究竟是明火,一阵风吹过,说不定就会吹落在地烧起来。 荆白虽然自觉警醒,不至于会让房屋真的起火,但恐怕也来不及阻止一盏轻飘飘的灯笼烧掉。 思索了片刻,他屏气凝神,轻轻吹灭了灯笼里的白蜡烛。 烛光晃了晃,熄灭了。房间里安静如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房间里本来就是靠数盏油灯照明,没了这点蜡烛的亮光,也没有让光线变暗半分。 见状,荆白松了口气,他放开一直握在手中的灯笼柄,见灯笼仍然在钉子上挂得稳稳的,这才有闲心一一检视自己的住所。 天色已晚,外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荆白没打算在这个条件下探查外面的环境,但莫名其妙被自己的身体“领”来这个房间,不把这房间检查透彻,他是无法安枕的。 这房间和小曼那间屋子的构造很像,分里间和外间,只是相比小曼的房间,这房间无论是配色还是陈设,都显得更简洁阔朗。 这个房间的里外间没有使用纱帘隔断,而是一扇白底的插屏隔开,背面看着像是一幅画。 荆白把桌椅摆件等物先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便进了里间,想着起居之处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里间不大,家具也就是一张床、一扇屏风,一个衣柜,风格和外间统一,不算精致,却很干净。 床上的被褥是清爽的蓝白拼色,荆白拍了拍床褥,确认足够厚实。 环境比想象中好,至少他不用担心晚上睡觉着凉了。 荆白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这才转过身去看屏风上的图样。 屏风上的确是一幅画。 下人房里的屏风,做工不会太好。荆白上手摸了摸,是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绢样的质地,薄薄的,笔墨重的地方甚至有些浸漏。 荆白细打量了片刻,发现何止用料粗糙,这画的画工也值不了几个钱。 上面笔墨不多,寥寥几笔,勾勒出一片江海,荡漾的水波中飘着一叶孤舟,孤舟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渔夫。 再看远处,也只画了几处山峦起伏,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画画的人甚至连落款都没留下。 剩下的,就是大量的留白。偌大屏风上,这幅画虽然居中,也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就算是留白,正常情况下也不会留出这么大片。 这么大的屏风,这么小的画,荆白心里也不禁有些疑惑起来。 考虑到房间里确实没有一件昂贵之物……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省墨水吧? 第 178 章 头啖汤 荆白不敢掉以轻心,将空白的绢面一一摸了过去。细细检查过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捻了一下手指:手感略显粗糙,但无疑还是正常绢面的质感。 或许是他想多了吧。 “呼”的一声,一阵寒意迎面袭来,雕花木门也跟着“嘎吱”响了一声。 荆白眉头一皱,几步从屏风里绕了出去查看情况。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门扇在轻轻摇晃。 原来是“他”方才进屋时没有关门,荆白后来忙着检查房间,也没管它,现在起了冷风,就吹动了敞开的门扇。 荆白去关门时先将院子扫了一眼,见空地上没有什么异常,这才轻轻将房门合上。 关门时的气流刮过脖子,像谁在身后吹了口气,凉飕飕的。 荆白在外面走了多久,就挨了多久的冻。只是之前身体被控制,精神高度紧张,他几乎感觉不到寒冷。直到这阵寒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自己早就浑身冰冷了。 屋里没什么摆设,但里间那个发黄的衣柜比荆白都高,这么大的柜子,总不能没有换洗衣服吧? 荆白打开一瞧,果然,里面挂着一件紫色袄子,两件加了棉的白色里衣,一条黑色棉裤。 准确地说,这是一套衣服,和荆白现在身上穿的这套一模一样。 荆白摸了摸紫棉衣的质地,衣柜里挂的这件也和他身上穿的一样,外层洗得发白,棉絮都发硬板结,并不保暖。 想到郝阳刚被管家升级之后身上穿的蓝棉衣,颜色鲜亮,质地也是肉眼可见地柔软,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想来这就是规则之一了,他们这个层级的仆人没有好衣服穿,只能穿冷冰冰的紫棉衣。 ——现在能看出来的,只有衣服的差别,但副本这才刚刚开始。 对低层级的人来说,最基础的衣、食、住、行肯定都有影响。 出副本的办法,难道就是不断往上升级? 这算是个思路,不过现在谈这些都为时过早。 这个副本令人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无论进门后闻到肉汤的香味,还是天黑后他的身体莫名其妙被人控制,抑或是衣服的颜色代表的等级,相互之间都看不出关联。 最麻烦的是,天黑之前,他还和郝阳刚和卫宁分了路。 一个人行动虽然清静,也让他失去了其他人的参照。直到现在为止,荆白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今天行动时无意间中了招,还是所有人都在天黑之后遭遇了同样的状况,这对他来说也是相当罕见了。 如果真的是无意中触犯了规则…… 寒风刮过窗棂,留下尖锐的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待风声稍静,还能听到外面大雪飘落,轻微的簌簌声。 凛冽的风雪中,这间小屋就像一个孤岛。 荆白无表情地合上了衣柜门。 这个副本再难,他也没有死在这里的打算。如果今晚注定要有什么发生在他身上,那就只好见招拆招了。 在这样的压力下,他将房间检查得格外仔细。 床也只是普通的木架子床,他把床褥一一翻过,连张多余的纸片都无。床底很黑,他把桌上的油灯取来照了一下,果然也是空的。 毕竟是要住的房间,没东西总比有东西好。 想到这里,荆白心里放松了一些。 窗外,夜渐渐深了。屋里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是有的,荆白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准备休息。 今天才进来第一天,明天遇到的情势只会更加复杂。如果因为担心中招就整夜熬着,明天恐怕更不好过。 睡下之前,他在房内巡视了一圈,确认一切正常,门窗也都关好了,才吹灭了外间的两盏油灯。 里间还有一盏油灯,就放在窗台附近,用于里间的照明。 荆白看了看灯油,发现和外间的一样,都是满的,应该够烧一段时间。考虑到晚上不能没有照明,之后几天也未必有机会补充灯油,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将油灯吹灭了。 房间里光线暗了下来,却没有变成完全的黑,应该是下雪的缘故。隔着窗纸,也能看见窗外是微微发亮的。 这点光线倒不至于影响睡眠,何况他睡眠质量向来很好。 荆白躺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他平时虽然谨慎,但也不至于这样如履薄冰,但在这个房间里,他心里那根弦好像一直绷着似的,始终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他和衣躺下,被子不算很厚,但加上棉衣就足够暖和了。 他闭上眼睛,排空脑中的思绪,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眠。正在将睡未睡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很轻微的声音。 那声音离他很近,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的声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 荆白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过来,他没有立即睁开眼睛,更没有作声,专心致志地听着,在心里估算着那响动和他的距离。 并不远,但也不是近在咫尺…… 那声音偶有停顿,但距离却一直没有变近,也没有消失。 荆白默默听了一息,在黑暗中,他静悄悄地坐起身来,穿上鞋,无声地走向声音的来处。 不是别处,正是那一张有着大片空白的绢面屏风。 离得越近,那声音越清晰,却没有停止。 荆白屏气凝神,走到屏风前。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终于看见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那沙沙的声音,不是虫豸在爬动,而是用毛笔写字的声音! 那字样也不知道如何出现的,房间里并没有第二个人,空中甚至也没有笔,但是黑色的字样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的绢布上,还伴随着落笔的声音。 它写得很快,字体更是潦草,笔画之间相互黏连着,好像很着急似的。 荆白离屏风已经只有一步之遥,可雪地映照过来的光线原本就不甚明亮,再被窗纸过滤一遍,更是所剩不多。屏风上的字还是黑色的,他实在是看不清。 荆白想起窗台上还有个油灯,他走过去,拿一旁的火折子将油灯点亮,想借着这光看清楚屏风上的字样。 然而,就在油灯昏黄的灯光亮起的一瞬间—— 落笔的声音消失了,甚至连荆白方才看不清的几行字都不见踪影! 屏风上能看见的,依旧只有寥落的山水和孤独的渔夫,还有大片大片的留白。 荆白愣了一下,他反应极快,拿着油灯走到屏风前,一手照着绢布,一手在方才看见写字的地方细细摩挲。 可绢布不管是看上去,还是摸上去,都是雪白干净的。别说字样了,连丁点笔墨的湿痕都没留下。 荆白对着眼前的留白静了片刻,忽然轻轻吹了口气,油灯应声熄灭。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时,那熟悉的、落笔的沙沙声竟又响了起来! 果然如此。 荆白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将脸凑近屏风,直到鼻尖都几乎要碰到绢布上,鼻端的空气中亦充满了奇异的墨香气味,也仍是看不清屏风上的字。 房间里的光线还是太暗了。 如果只能依赖自然光,难道要等到天亮? 可是……天亮以后,这些文字还在吗? 荆白有种感觉,这些文字恐怕在白天也是看不见的。但现在的光线,即使他凑得这么近,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墨痕。哪怕再多一点点光亮,或许就能看清了…… 等等。 荆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除了油灯,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光源! 他没多犹豫,立刻走到门口处,摸索着从钉子上把灯笼取了下来。 取灯笼时,他心里也是有些犹豫的,这算不算是病急乱投医?灯笼的亮光和油灯的亮光有什么区别吗,甚至它也是需要火折子来点燃的…… 沙沙的写字声还在继续,荆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咬牙将灯笼点亮。 蜡烛的亮光虽然微弱,在黑暗中却又变得显眼起来。荆白这次有意放慢了动作,所以听得很清楚。 他擦亮火折子的时候,落笔声是停了一瞬的;可当灯笼点亮时,沙沙声却又响了起来。 灯笼的光和油灯的光竟然真的不一样! 荆白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地盯着手里的灯笼,里面的白蜡烛映出一团暖光。 他盯着这团光多看了几眼,除了光线比油灯暗些,实在看不出区别,便只好提着灯笼,快步走回屏风背面。 这时落笔声已经停止了,那看不见的人好像已经写完了所有内容。 写字的声音消失让荆白心中紧迫感更甚,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雪白的绢面,凝视着上面淋漓的墨迹。 字迹潦草难认,甚至还大小不一,荆白看得十分吃力,只好一边努力辨认,一边在心中默读。 方入府,蓑衣郎。 衣不暖,食不香。 坐船上,湖中荡。 勤打捞,劳作忙。 叮叮当,心不慌。 得重赏,喝香汤。 搅一搅,喝光光。 穿新衣,入内堂。 高高坐,无忧惶。 这似乎是一段歌谣,念上去琅琅上口。只是字迹很不整齐,上面有的字大,有的字小。 荆白对比了整段话,最大的两个字是“香汤”,上面甚至还重重画了个圈,应该是表示强调的意思。 香、汤。 是指他们入府以来闻到的那股肉香味吗? 荆白把脑海中将这段话整理了一遍,听上去,这像是个有情节递进的故事。 刚入府的“蓑衣郎”吃不饱穿不暖,后来因为勤奋劳作,得到了“奖赏”,喝到了“香汤”,穿上了新衣裳,还进了“内堂”,从此高坐内堂,再无忧惶。 这算什么,一个古代的励志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蓑衣郎”又是谁? 从进府以来,在偌大的府邸里走了半天,除了管家,他一个人都没遇到过,更别提什么“蓑衣郎”了。 可如果这东西和他全无关联,就不会出现在他的屏风上。 难不成,“蓑衣郎”是这个房间的前主人? “砰!” 荆白猛地抬头看去,双目如电,警惕地盯着传来声音的窗台。紧接着,他听见了呜呜的、鬼哭似的凄厉啸叫,这才略微放缓了心神。 原来是呼啸的寒风猛地撞上了窗棂,窗纸挡住了绝大部分的风,却挡不住彻骨的寒意,灯笼里的烛光也就随之飘飘摇摇。 荆白连忙用手护住灯笼口挡风,烛光在灯笼中颤颤巍巍地晃了半天,到底稳住了,没有熄灭。 荆白松了口气,他还想再研究一下这段话,再抬起灯笼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空白! 所有的墨痕都消失了。 绢面洁白如初,仿佛那些潦草的字迹从未出现过。 第 179 章 头啖汤 无论荆白举着灯笼怎么照,潦草淋漓的字迹都没再出现过。 事已至此,荆白只好在心中将歌谣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记得一字不漏,便把灯笼吹了,回到床上重新睡下。 窗外还能不断听到凄厉的风声,屋里虽然稍好,被窝里又没有丝毫热气,厚重的被子搭在荆白身上,像团冰冷又沉重的铁。 在这种天气,刚钻进被窝的时候是最冷的。 荆白从没盖过这么厚的被子,重重一团压在身上,让他很不习惯。冷冰冰的被单还在不断吸取他的体温,让他的身体都开始无意识地瑟缩。 此时此地,他别无选择,只能闭上眼睛,将被子裹得更紧,尽力忽视身体的颤抖。 等体温终于把被子暖热,荆白终于感觉不那么冷了。 来之不易的温暖让他眼皮发沉,睡意也逐渐来袭。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彻底睡着之前,屏风上的那段歌谣始终在在他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 方入府,蓑衣郎。衣不暖…… 在一片黑暗中,荆白的意识逐渐模糊。他很快睡着了。 隐隐约约的,荆白觉得眼前好像很亮。 一瞬的恍惚后,他心里一惊:难道时间晚了,他睡了很久? 荆白心里直呼糟糕,他还记得管家给过的唯一吩咐,就是“鸡鸣前到前院应卯”,这也是唯一的线索。 他理应在天明之前就醒过来! 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够感觉到阳光,显然他已经误了时辰! 这个副本中没有计时的东西,可荆白的生物钟向来准时,经历几个副本的检验,从未出错。 而且管家既然提到过鸡鸣,就说明起码是有“鸡鸣”这个声音作为时限,荆白睡觉向来警醒,就算生物钟出错,也不至于连鸡鸣都叫不醒他。 那一瞬间,他心中掠过无数种可能性和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等他真正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一幕还是震惊到了他。 难怪感觉眼前这么亮。 他根本不在房间里,也不在床铺上,左右顾盼间,入眼的只有碧波万顷,数十米之内,没有水岸,只有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茫茫烟波! 他竟然身处于一叶扁舟上,而这艘小舟,正飘在这个巨大的湖中央!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倒映出粼粼的波光。这也是荆白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光线的原因,可此时他哪里还有心情观赏湖景,只能按捺住心中的震悚,无声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手中还握着一根船桨,身边放着一张渔网,船头还摆着一个网兜和一个大盆。 再低头一看身上的打扮,以荆白的冷静,也不禁瞳孔骤缩了一下:他身上披了一件蓑衣! 荆白用没拿船桨那只手摸了摸头顶,果然,头顶也有个竹编的斗笠。 荆白心中狂跳,思绪却已经冷静了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当前的处境。 如果他来到这里是无意识的,那他早上到底有没有去前院应过卯? 蓑衣是从哪来的,他是什么时候穿上了它,来到了湖里? 荆白昨晚回想那首歌谣时,确实注意到了“蓑衣郎”和他处境的相似,但因为房间里没有蓑衣,副本中更没出现过安排任务的人,他就以为“蓑衣郎”指的是房间的前主人。 可今天,穿着蓑衣坐在船上的……却是他。 难不成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他自己? 自来到这个副本起,他没得到过任何线索,反而步步受限。他没能在天黑之前找到自己的房间,天黑以后,身体就不能自控了,但“他”却也没做什么,只是将荆白带到了房间里。 荆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晚,还得到了“蓑衣郎”这个线索,说明“他”带去的房间至少并不是错误的。 同时也证明了一件事——在天黑之前没找到房间,并不是死亡条件。 想到这里,荆白忽然一怔。 等等。 最早的时候,他们选择去找落脚的房间,是因为管家说“你们自去休息”,下半句才是“鸡鸣前应卯”。 天黑之前,他没能找到落脚的房间,自然也没能“休息”,于是天黑之后,就被“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当时他甚至还是清醒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如果在意识清醒的时候都能被身体自动带到房间里,那么清晨时分再次用他的身体行动,似乎也并不奇怪。 操控他身体的,到底是某种力量,还是谁的意识? 但无论它是某种力量,还是意识,“他”似乎都在执行管家的命令。 荆白心中一震,按这个思路,他很可能已经去前院应过卯了!并且,他穿上蓑衣来到这里,也是因为“管家”,又或许是更高一级的人的“指令”。 要证明这个,荆白必须确认一件事,那就是他到底有没有去前院应过卯? 毕竟除了管家,在这个副本里,他甚至没有遇到过其他的引路人。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在这个副本里,除了管家,或许唯一的引路人,就是他身体的自动操作。 可先不提这个“自动操作”的诡异之处和意义何在,关键是,现在这个想法很难证明。 管家神出鬼没,其他的登塔人从分道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荆白想找人了解情况都无从找起——他头一次感到这么毫无头绪! 荆白默默盯着手中握着的船桨,心中一片茫然。 线索太少了……视线范围内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难道就是在此处,扮演“蓑衣郎”的角色么? 歌谣的前两句,基本上就是他昨天的样子;而在他没有知觉的时候,身体又完成了第三句:“坐船上,湖中荡”。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勤打捞,劳作忙”? 可歌谣里略过了蓑衣郎打捞的东西,他捞的是什么,鱼吗? 思绪终于理清了一部分,荆白迅速恢复了冷静。如玉的面容上虽依然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再次变得湛湛有神。 他再次扫视了船上的东西,然后,若有所思地在一个物件上停了下来。 再拿在手中一比对,他就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出了错。 荆白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网——这不是一个渔网,而是一个漏网! 屏风上的画,画了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他自然先入为主,以为是个渔夫。后来歌谣出现,因为没有明确的描述,他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现在换了他自己坐在船上,再看到手边的网,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张渔网! 这张网的网眼非常细密,荆白拿起来一比,发现只有他的半个掌心宽。 就算是下河打鱼的普通渔民,也有不捞小鱼的传统,没有哪张渔网的网眼会那么小,何况范府这样的大户人家! 如果没有猜错,蓑衣郎的工作不是打鱼,而是清理这个观赏湖的湖面。 荆白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在上空高挂着,现在估计也就上午10点左右。 时间还早,横竖人都在船上了,荆白凝视着手边澄碧的湖水,敛目思索片刻,决定先捞一网试试。 他倒要看看,这湖里到底能打捞出什么东西来。 昨天路过时天色近暮,夕阳的残光下,湖面的颜色绿得发黑,湖中有什么更是看不清楚。 但在白天时,这里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荆白撑起身朝湖中看了看,在上午的阳光下,湖面的水是清澄的,阳光像碎金一般洒落在波光如镜的湖面,折出五彩的光晕。 只是再往下看,就只能看到逐渐变深的碧色……这湖比他想象的或许更深。 闲着也是闲着,下网之前,荆白用船桨试探了一下湖的深度。他方才已经提起来看过,船桨大概五六尺长,比他的身高稍短一些,荆白握住船桨的顶部,垂直伸到水中往下试探。 果然,这水很深,船桨几乎怼进了水面,也丝毫没有触底的迹象。这让荆白心里更犯疑了。 湖面上很干净,他目之所及,只有些许飘萍,一二残荷。湖面上没什么可捞的东西,湖底又深,他漏网的这点大小,能打捞起来什么? 再想下去也没用,荆白把船桨放到一边。这艘小舟体量极轻,稍有动作就开始在摇摇摆摆,掀起一片涟漪。好在荆白平衡极佳,他调整了一下动作,轻而易举地稳住身形,朝着湖面深深投下一网! 他其实也没什么下网的经验,这一网下去纯凭手感。 除了刚才船晃动那两下,漏网入水后,湖面平静如初,像一块光滑的大镜子,没有丝毫波动。 荆白屏息凝神,很有耐心地静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差不多了,才握住网的两头,慢慢将沉入水中的漏网上收。 刚一往上提,青年那张冷淡的脸上,两道英挺的眉毛就微微一跳。 奇怪。 水明明很清,船桨下去时,也没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的阻力。他几乎以为会一无所获的。 可是现在收网时,他却感到手底下沉甸甸的,他一用力,连身下的小舟都开始微微摇晃。 相比肉眼能看到的水质,这网重得简直奇怪。 或者说,比起网的重量,这更像是某种阻力,就好像他的漏网被水下的什么东西给钩住了…… 这还不到荆白的极限,但船在水面上的状态是飘的,力道稍微一大,就会晃得很厉害,荆白既担心扯坏了漏网,又担心翻船,只能发力更加平缓,一面划桨,一面慢慢将网往上拖。 说来也怪,他收网的动作变慢,那莫名其妙的阻力好像也变轻了。荆白此时精神高度集中,心神宁定,呼吸绵长,一把一把将网上收起来,网中的东西,也缓缓逐渐浮出水面。 捞上来的东西让他眉头微微一动,因为出乎意料,捞上来的东西再正常不过。 荆白盯着浮在水面上的漏网。 那只是一大蓬绿莹莹、水汪汪的,繁盛茂密的水草。 它本该不重,可是量极大、极多。 它张扬肆意地在网中伸展着,从漏网的每一个孔洞中钻出来,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这水面上的世界。 第 180 章 头啖汤 荆白没有急着把它拉上来。 他盯着那团水草看了一阵,顿了顿,起身将船头放着的那个大盆的方向拽到身边,避免船只因为水草的重量失去平衡。这才将网里的水草捞了起来。 说来也怪。 这水草一离开水面,原本水灵清透的模样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收上来的部分越多,手里的重量竟然就越轻。 荆白收完网,连网带里面的东西已经变得又小又轻,被他单手托在掌中。 短短片刻,那一大团碧荧荧的水草竟然就已经干枯成了一小坨,安分地卧在他手心里。 荆白皱着眉捏了一下,手上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为水草了,它们之前的水分不知都蒸发去了哪儿,现在正乱糟糟地缠裹在一起,颜色发灰,触感也很干涩,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荆白将网解开,信手将这团枯草扔进了木盆里。 这个最开始摆在船头的木盆又大又深,枯草放在盆里,只占了一丁点空间。荆白目测了一下,感觉自己恐怕须得捞上几十网才能装满这个盆。 这个盆到底需不需要装满,对荆白来说不用推测。 既然他的身体已经穿着蓑衣出现在了湖上,打捞的工具和容器在手边,这显然是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不过……这个水草的特性,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试试别的办法来装满这个盆? 荆白把枯草拿出来,将木盆拿在了手中。 这个盆出乎意料地沉,荆白将它拿起来的时候,小船就晃了一下,他不得不再次调整了自己在船里的坐姿,才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然后,他将木盆坛入水中,轻轻拨动了一下碧绿的湖水。 他动作幅度很小,也很谨慎,木盆里涌入的湖水也不多。 荆白没有贪心,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盆捧起来,打算把被放在一边的那团枯草放进去。 如果枯草见水能恢复自然膨胀,也算是装满了一盆。 但就在这时,离奇的事情在他眼前发生了。 荆白早就检查过这个木盆,它看着虽笨重,质量却很好,木板的拼接处严丝合缝,是个没有任何破漏的容器。 但就是这个完好无损的容器,竟然盛不起来这湖里的一滴水! 木盆浸在水中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有水,但一旦脱离了水面,就能发现一丁点水都没有,甚至盆底都是干的! 水草是这样,木盆也是这样。 难道是这湖水有问题? 荆白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 确实,漏网也没带上来一滴水,他收了半天网,手竟然还是干的。 是这湖水里的水分不能被工具带上来吗? 荆白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水面波平如镜,荆白盯着它瞧了一会儿,伸出左手,探进了水中。 天气寒冷,水温也是冰凉的,哪怕被阳光照着,也只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度。 荆白凝视着水面,从湖面上看,水里的手显得格外白净,活动的五指在粼粼的波光中,像游鱼一般灵活。 他感受了一阵,发现无论是触感还是温度,湖水都显得很正常,便将手从水里拿了出来。 将手抽出时,他掌心自然地收拢,清澈的湖水从他指缝中漏下,荆白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白皙的手掌中蓄起浅浅的一窝水,在阳光下,它闪着柔和的光。 物品和容器带不上来的水,手却能带上来。 荆白翻转手腕,想将水倒在不远处的枯草上,但那水一离开他的手掌,就在空气中直接消失了。 果然是这水的问题! 荆白若有所悟地耸了耸肩。 看来“勤打捞,劳作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最好加快动作,不然这么大的木盆,还真不知道这缩水严重的枯草什么时候能把它填满。 这是个相当枯燥的工作,硬要说的话,还很让人泄气——放在网里时还是满满的一大堆水草,等脱离了水面,就只有干巴巴的一小团。 荆白一刻不停地忙了好一会儿,这干草也就将将铺满木盆底。 好在人活动起来,就感觉不到冷了。头顶还有和煦的阳光照着,直到湖面起了一阵清凉的风,荆白才发现自己额头已经隐隐见汗,已是忙得浑身发热。 他将手上的漏网抖了一抖,这一网的收获只有之前的几分之一——看来现在他在的这片区域已经捞不出什么东西了。 荆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缓缓攀升到了天空的正中,也就是午时。 累了一上午,他的体力倒还好,腹中却已饥肠辘辘。昨晚没有用餐,早上没有意识,连去了哪儿也不知道,多半也没吃饭;难道今天中午也没有食物么? 吴山这种副本也就算了,当日进副本时,他就注意到吴山资源贫瘠,几乎没有能食用的东西。 但范府不同,看环境,这是个鲜花着锦的世家大族,就算他们的身份只是家仆,也不该不供应食物。 何况这府里,还一直飘着一股肉汤的香味…… 荆白撑着船桨的手犹豫了片刻。这种世家里的仆人吃饭应该都是有规矩的,如果定了时辰,错过了可能就不会再有。 现在麻烦的是,他没有任何指引。 难道要像昨天一样在副本里乱转,凭感觉决定去哪儿吗? 荆白瞥了一眼船头的木盆,它离装满依旧为时尚早。荆白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用力撑了一下手中的船蒿。 小舟在水面划开一层波纹,向着远处飘去。 荆白做了决定:就算要离开船上,至少也等他完成了眼前的工作再说。这地方情形诡异,最好步步为营,避免一切可能的风险。 他忽略了身体饥饿的叫嚣,不紧不慢地撒了一网。 再次感受到手下沉甸甸的触感,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没等这一网收起来,他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背后遥遥喊道:“喂,那边的,听得见吗——” 荆白脸上那点笑影立刻消失了。 他回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高挑的人影正站在远处的水岸边,冲他用力挥手。 即使两人相距遥远,荆白也从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上认出了来人是谁——不提服色,进副本的人里面,只有郝阳刚有这样的身形。 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了,荆白看不清。 郝阳刚站的位置在岸边,两人直线距离很远,荆白目测了一下,感觉划桨过去太慢了,索性转过身朝郝阳刚招了招手,示意他通过栈道到自己这边来。 荆白看不见郝阳刚的表情,只见他顿了顿,指着两人中间的位置,道:“折——中——” 他说的位置种着一大片荷花,夏天时应该是花叶连天的胜景,可惜现在是冬日,荷花凋零,美景萧瑟,只有大片枯败的残叶飘在水面上。 岸上的青石板路原本离水都有段距离,只到这里时,应该是为了赏荷,离湖水格外近,大约只有一步之遥,说话也方便。 这距离也算公平,虽然荆白要划船过来,多少比郝阳刚慢上一些。 荆白撑船其实并不熟练,好在他力气足够,四肢协调,很快掌握了正确的发力方式。 小船在他脚下打破平静的水面,翻涌起细小的浪花,荡漾的水波中,穿着蓑衣的青年立在船上,茕茕孑立,却并不显得孤独,而是一种别样的潇洒和从容。 紫衣的男人站在岸边,抱着双臂,他左手原本提着的东西已经放在了一旁。 那削薄的嘴唇原本是抿紧了的,配上棱角分明的下颌,挺得笔直的脊背,紧绷中透出几分不耐。 可在看到船上的蓑衣人逐渐靠近时,他眼睛眨了眨,忽然盯住了斗笠下的那张脸。 他的表情虽没什么大的变化,嘴角却渐渐放松,那原本紧张中又显得有些嘲弄的神气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等小舟慢慢划进了那片残荷中,荆白抬起头看他时,出现在面前的,已经是一张笑嘻嘻的俊脸。 英俊的男人冲他挥了挥手,好整以暇地道:“你这身打扮我还真没认出来,不然就多走半程的路,到栈道来找你了。” 蓑衣和斗笠一盖,再加上湖上和岸边的距离,别说认出这个人是荆白了,他连性别都没分出来。 荆白闻言却皱了眉,看向他的锐利目光中透出几许疑虑:“你不知道是我,就敢叫我过来?” 副本里,就算见到认识的人都得留个心眼,毕竟对方可未必是人。 郝阳刚方才没认出荆白是谁,却只管叫他过来,他可不像是那么冲动的人。 郝阳刚没有直接回答荆白的疑问,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荆白看地上的东西。 荆白凝目一瞧,这东西是栗色的,四四方方,还呈抽屉状分了好几层,每层都雕了简单的花纹,看上去是个—— “食盒?” 郝阳刚点点头,弯腰将食盒提起来,向来懒散的笑容上也带上了几分苦意:“因为它……正是我的任务。” 第 181 章 头啖汤 既然荆白自己的任务就是打捞水草,郝阳刚的任务是跑腿送饭也不奇怪。 荆白微微扬了下眉,郝阳刚蹲下身,拉出食盒中间那一屉,轻声道:“这是你的。” 荆白顺势看去,里面有个盘子,放着两个黑乎乎的粗面馒头。 馒头上甚至还有透明的冰渣,不用触摸,也知道肯定又冷又硬。 歌谣里就提到过“食不香”,这也算是应验了。 荆白心中早有预料,他还没说什么,郝阳刚的眉头先蹙了起来:“怎么你的……” 他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口。 荆白不解其意,疑惑地盯着他,郝阳刚却没接着说下去,神色一整,若无其事地笑道:“要不换换?” 荆白没应,他就从衣襟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竟然是各色糕饼,形状精致,颜色洁白,看着比荆白的粗面馒头好了不知多少。 荆白只瞥了一眼:“不用。” 口腹之欲而已,冷馒头又不是不能吃,他无意欠对方人情。 他将船桨往前一撑,离岸边又近了一些,伸手要去拿盘子。 郝阳刚眼疾手快,伸手一拦,收到船上青年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也浑不在意,笑着道:“说真的,至少换一个吧?我这全是糕,各种糕,又粘又甜的,我真吃不惯。” 荆白没说话,静静看着眼前的青年,郝阳刚眨了眨眼,神色很真诚,还带着点求恳的意味:“拜托了!食物可以换的,我的就是管家给的。” 荆白见他认真的,这才点了头,郝阳刚笑嘻嘻地用两块糕换了荆白一个粗面馒头,接过来就自己用力咬了一口。 荆白却没急着吃,对他来说,了解信息是最紧要的,便追问:“管家为什么给你食物?” 馒头很硬,郝阳刚嚼得十分吃力,只点了点头,荆白却注意到他的神色透出一股冷意。 等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冷笑道:“他给我的食物,看着不错,却都是他吃剩的。” 荆白迅速地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糕点,郝阳刚见状,立刻道:“你放心,点心他没动,我才拿走的。” 郝阳刚的任务和荆白等人的不太一样,他是直接听管家吩咐的。他早上应过卯后,管家吩咐他去厨房拿了两个食盒。 两个食盒颜色不同,红木的更大更精致,栗色鸡翅木的简陋一些。他去厨房拿了回来,发现那红木的一整个都是管家的。 他站在一边服管家随意用了一些,等停了筷子,就轻描淡写地道:“剩下的都赏你了,再把这个食盒的送去给他们。不要乱跑,天黑前要回来。” 他说完,走出房门,就和昨天一样消失了。 那饭和汤都是吃过的残羹冷炙,郝阳刚碰都没碰,只把点心包了起来。 荆白听到这里,神情才松弛了一些。郝阳刚脸色却很难看,英朗的眉宇间满是厌恶:“谁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还吃它的剩饭……” 荆白联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心中不禁升起几分同情。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忽然注意到郝阳刚说的话,急促地道:“你早上去应卯了?” 郝阳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啊……你不也去了?” 荆白陷入了沉思,郝阳刚见他沉默不语,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什么意思,早上的不是你?” “不一定。”荆白本人倒很冷静,好像疑似被冒充的不是他本人似的。 郝阳刚无语道:“不是……这还能不一定?!” 不过这反应倒是非常荆白,浇灭了他方才升起的怀疑。 荆白想了想,问:“我早上的时候什么样?” 郝阳刚顿了顿,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发现的确有些怪异。 因为记得前院应卯的事情,他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了。 和昨晚找住宿的屋子一样,对于哪里是“前院”,他似乎也隐隐有所感觉,凭直觉没多久就找对了地方。 他到得早,当时还没到鸡鸣时分,天色隐隐泛白。小曼比他到得稍迟,当时管家没来,两人还说了两句话。 但除了他们两个人,其他人竟然都是一起踩点到的。郝阳刚当时就有些纳闷,因为以他对荆白的了解,对方并不是会踩点到的人。 正常情况下,比郝阳刚本人还早到,才像是他的性格。 他和小曼两个人在院子里等到鸡鸣,鸡总共叫了三声。 叫第一声时,郝阳刚就感觉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肃立起来,腰背挺得笔直,转身往左;原本和他站在一起的小曼也走向了右边,两人各自站到院子的最前排。 第二声鸡啼时,他听到背后院门的方向传来响动,是人走过来的声音。好几个人站到他和小曼背后,似乎是分男女各站了一列。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鸦雀无声。 第三声鸡啼时,穿着一身青衣的管家慢悠悠地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到了他和小曼面前。 郝阳刚想知道荆白是不是在他身后,到底有几个人,但他根本没法回头。 管家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郝阳刚不得不直视着他。 管家的目光有如实质,却又极为阴冷。 管家看着郝阳刚时,他感觉就像被一条蛇的信子舔到了脸上,可惜心中再是厌恶,却连眼珠子都不能动一下,听着管家慢条斯理地道:“来齐了就好。府里昨天出了一对好不知羞耻的东西,竟在内堂里当众荒,视府中规矩于无物!” 管家说到这里,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整个前院好像都泛起了一股森然的寒意。 郝阳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好像他真的为此感到很羞愧似的,可惜他身体完全无法自控,只有心中升起一阵无语。 见众人低头不语,管家似乎很满意,语气也变得柔和不少,接着往下说道:“那两个腌臜东西,当场便撵出府了。既然今天你们东边的人都按时来了,我知道,你们心还是在府里的。 只要你们办事得力,活儿做得好的,我都会一一报进内院。只要主子允了,无论是赐汤还是易服,都是大有希望的。只是你们做事的时候要更用心,不要丢了我的脸面!” 众人齐齐低头,整齐地应道:“不敢懈怠!” 管家又认真看了他们几眼,点了点头道:“既知道了,就去吧,别误了手头的正经事。”又指了郝阳刚,道:“你留下,听我吩咐。” 众人应了声“是”,从队伍最末的人起,依次退出门外。 郝阳刚仍是不能动作,只看着身体一步步走到管家身边,规规矩矩地垂手等候吩咐。 整个院内鸦雀无声,无人交头接耳,直到所有人都走出院外,管家才道:“你今日负责给他们送餐食,顺带监察他们的表现,天黑之前向我如实回禀。”他话音刚落,郝阳刚就感觉身体能动了,他反应极快,脸上没显露丝毫异样,立刻接道:“是。” 他头都没抬,也能感觉到管家在盯着他,过了好半晌,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道:“纵有三两交好的,到底越不过你的职责。饭可以少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凉飕飕的眼神盯得郝阳刚背后发寒,只敛目道:“必定如实回禀,不敢偏私。” 管家笑道:“这就对了,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懂规矩的。”说着便摆了摆手,语气宽和地道:“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别忘了把饭给我送来。” 郝阳刚应了是,这才从前院出来,这时,其他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郝阳刚当时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以为荆白会在不远处等他,好歹交换一下信息,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看来还是不够信任他。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无奈地道:“早上那会儿一句话都没说上,你不说,我真不知道那不是你。” 荆白全程听得专注,直到他说到这里,才认真看了他一眼:这人虽有些奇怪,但对他的行为习惯倒是猜得不差。 如果早上去前院应卯的是荆白本人,他的确会找机会和郝阳刚交换信息。 既然对方已经说出了自己需要的信息,荆白也没有再隐瞒自己的情况,坦承道:“早上去前院的应该是我,但我当时没有意识。至于你早上说的自己有意识,但不能控制身体的问题,我昨晚已经遇到了。” 但看郝阳刚说话的意思,他昨晚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荆白索性把昨晚的事情和郝阳刚说了一遍,还问他:“你房间里有没有找到过的类似的线索?” 郝阳刚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英俊的脸上泛起迟疑之色:“也可能是我没发现?” 荆白瞥了他一眼,见他歪着头冥思苦想,像是在认真回忆的模样,反而觉得这人应该不会这么大意,淡淡道:“未必,你我毕竟情形不同。”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都吃完了午餐。荆白的馒头粗糙又干硬,还带着冰渣,牙口稍差的可能都咬不动。 对比之下,郝阳刚换给他的两块糕就十分松软香甜。 郝阳刚见他吃完了,还向他示意:“还有一块,你还吃吗?” 荆白这时也明白了,再是不喜甜的人,也不会勉强自己去吃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换食物应该是对方示好的手段,便摇头道:“不用。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吃人嘴短,这个副本里郝阳刚已经算最能入眼的,既然有诚意,同他合作也没什么。 郝阳刚诧异道:“什么意……” 他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荆白说的是他给的食物,神色倏然就变冷了。 俊美的面容,冷意一闪即逝,若不是荆白一直着意观察他,或许都不会发现那一瞬间表情的变换。 他脸上的笑容十足灿烂,看着荆白道:“这话说的,我一个给管家跑腿儿的工具人,哪配问您问题呢。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存下,以后有机会再问吧?” 他脸上虽笑着,眼睛里却是冷的,像是不高兴。 荆白向来是不理会别人莫名其妙的情绪的,但见岸上的青年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脱口问道:“你恼什么?” 第 182 章 头啖汤 第160章 郝阳刚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冲他微微一笑,那一丁点冷意像春日的残雪,从他脸上飞速消逝。 “我没恼啊,”他正色道:“只是现在真的没什么想问的,这个问题不能攒下来吗?”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灼灼地盯着荆白。 荆白总觉得那双黑眼睛的神色有点眼熟,如果笑起来,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会更明显。 见郝阳刚不承认,他也没有继续追问,本质上其他人的情绪同他没关系,他问出那句话时,自己心里都有些惊讶,也无心继续这个话题,便道:“随便你。” 郝阳刚微微一笑,他眼睛里没有笑意,即使像是在笑着,神情中也看不出喜怒。 他蹲下身,从荆白手中接过空盘,又将食盒收拾整齐,对荆白道:“我要走了。按管家的要求,需要确认你的工作进度。你做得怎么样?” 荆白向他示意了一下船头的那个木盆,道:“我会继续打捞,正常情况,天黑之前能装满它。” 郝阳刚点了点头,道:“我会告诉管家。” 他拿起食盒,对站在船上的青年道:“我要走了,饭还没送完。” 荆白顿了顿,道:“我还有个问题。” 郝阳刚正要转身,闻言停下道:“你说。” 这个问题从看见郝阳刚起就萦绕在荆白心里,他疑问地道:“你怎么知道湖上有人?” 郝阳刚苦笑了一下:“凭感觉,你信吗?我答应的时候,其实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哪,只是走到这里的时候有种感觉:这里有人。”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和我早上去前院应卯的时候差不多。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哪里,但是我知道走这个方向一定有人。” 郝阳刚走了,荆白撑着船桨回到湖心时,脑中还在思考着他这句话。 他当然相信对方的说法,昨天他决定要和郝阳刚和卫宁分路,不也是因为这个感觉? 但“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太虚无缥缈了,这和一般的直觉也有区别。 直觉是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而这种“感觉”,它到来时非常笃定,毫不动摇,确切得像是一个植入脑中的认知。 虽然目前为止,这些“感觉”并没有给过他们错误的指引,但荆白非常讨厌这种被支配的感觉。 再加上早上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应卯,荆白面上虽无法显露什么,心中却是暗暗震悚。 这具身体里,是不是存在着他不知道的第二个意识? 早上应卯时管家说的话同样大有深意,荆白手上机械地打捞着水草,一边在大脑中反复回想他言语中藏着的信息。 早上应卯时,昨天去了西边的人都没出现,只有他们这些留在了东边的人。管家说话间特地强调了他们是“东边的人”,那后面他训话的对象,包括“荒”的,应该都是昨天他们这批留在东院的人。 除去卫宁和郝阳刚、小曼,剩下的正好是两对男女:那对想要他衣服的情侣,还有小舒和于东。 郝阳刚早上没见到过那对情侣,所谓的“撵出府”,应该就是死了。 只是不知道管家说的“荒”,指的是什么程度的肢体接触,他们又是怎么死的。 还有管家说向“内院”一一汇报,“赐汤”的主子、“易服”…… 这都算是线索,可指向 内院到底是什么地方,所谓的“主子”,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过? 范府里的人,除了管家,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人出现过。如果真有“主子”,这么大的宅院,为何不见他们出门赏玩? 荆白觉得处处可疑,可这些线索何其凌乱,像一把丝线乱糟糟地缠在手里,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关键的线头来解开。 在大脑的飞速运转中,日头逐渐偏西。 暮色悄悄将天边染上薄薄的红,在夕阳温柔的光线中,湖面的波光透出一种柔和的美丽。 站在船头的身影戴着斗笠,一身蓑衣,俨然一副船夫打扮。 那“船夫”修长挺拔的身形立在小舟上,背对夕阳,日暮在他身上镀了一层灿灿的金光,他仅仅是站着,也透出一股吴带当风的风流意态,宛如画中之人。 荆白却没功夫关心自己的形象,经过一天的练习,他现在下网已很顺手,熟门熟路地捞起一大蓬水草,轻飘飘地抓在手中,又掷进堆满了的大盆中。 一下午一刻不停,这木盆终于被他装满了,虽然水草枯萎凌乱,干巴巴地缠在一起,但他至少达成了预期。 荆白松了口气,他起头,遥遥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太阳已有一半沉入了地平线,只露了半张红彤彤的脸。 现在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却也不会太久了。 荆白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昨天晚上他就是天彻底黑透时,失去了掌控身体的能力。 虽然不知道控制他身体的“他”想做什么,但对荆白来说,这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不知道天黑之前回到房间能不能避免这件事,但他总得试试。 既然要走了,就得考虑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歌谣里没有说过的事情。 荆白看着盆里这一堆枯草,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他一天劳作下来的成果,是要留在船上,还是应该由他带走? 荆白决定先将小船撑到岸边,再慢慢考虑这件事,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从今天上午醒来时,人就已经在船上,船又是飘在湖心上的。 他昨天晚上过来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船只,说明这船应该有固定的停泊点,而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 那他现在应该把船划去哪儿? 劳累了一天的荆白心情开始变得有些不耐,他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抓着船桨的手却不自觉地用力,直到胸前的白玉传递出清凉的能量,那股躁意才逐渐平息了下来。 此时还早,荆白静下心来,首先排除了一个方向——昨天的来路是绝对没有的。 但去路,他只走了一半,长廊的尽头并不是湖面的尽头。 事实上,荆白今天算是被“打捞”这个任务拴住了。为了凑够这一盆水草,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湖心打转,根本没有时间划到湖的尽头去看。 这个湖形状狭长,又出奇地大,他昨晚觉得这是个人工湖,今天划到湖面上,又几乎要改了念头。 不为别的,白天还未窥见全貌,他已然觉得不像是人工能挖出来的湖了。 也不知范府是以什么标准选址的。 如果这湖并非人工挖掘,难道是他们选中了这个湖,专门围着它建了个府? 荆白总觉得自己有些关窍没想明白,他索性抛开杂念,闭上眼睛,准备 凭自己真正的直觉,选择一个方向。 他心中十分宁定,曾经汹涌的心潮,此时恢复平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至少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的神智是属于自己的…… “喂!路玄!!!路玄!!!” “……” 荆白冷静地做了个深呼吸,睁开双眼。 郝阳刚正站在两人碰过面的荷花池的岸上,蹦跶着朝他挥手,见他朝这个方向看过来,惊喜地喊道:“太好了,你醒着!快过来!” 他的声音传到荆白这里已经不大了,不过看上蹿下跳的模样,荆白知道他应该有事,也没耽搁,拿起船桨就往他的方向划去。 郝阳刚眼见着他的船头靠了岸,向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将他拉上来,一边还道:“来,上岸说。”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那只突兀的手,身体轻盈地一纵,人已经稳稳站到了岸上。 暮光温柔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给那俊美至极的五官蒙上一层梦一般的柔和错觉。 果然,下一秒,郝阳刚听见他用清冽的声线,冷冷地道:“有事说事。” 他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眉眼弯弯地道:“好事。我今天不是跑了各处去送饭吗,这个副本线索太少了,我想了想最好还是大家碰个头,就约了在前面的院子汇合。那个地方离各处都近,方便。” 见荆白神色不变,他补充道:“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分别的地方,离你这儿也不远。” 荆白看了一眼靠岸的小船:“我这里的事情还没做完。” 郝阳刚闻言望去,讶然道:“你这木盆不是装满了吗……”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荆白话中的意思,也不禁吃了一惊:“我以为荷花池就是你停船的地方,竟然不是吗?” 郝阳刚今天跑了好几处送饭,已经是荆白知道的走过范府最多地方的人了。 见他也不知,荆白心中不禁沉了一下。他顿了顿,道:“我不能确定。” 他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已经能看到一片金色的霞光,迟暮温柔地拥抱着湖面与亭台楼榭,花木掩映间,伴着一点未融尽的残雪,景色美丽得犹如一片梦境。 荆白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船,最终下定决心,问郝阳刚:“汇合的地方离这里多远?” 同一时间,郝阳刚也道:“要是你信我,不如我替你跑……” 他话只说了一半,荆白皱起眉,不解地问:“你想说什么?” 郝阳刚笑了笑,摆了摆手,自嘲地道:“算了。” 他指了指荷花池背后的方向,道:“以你的速度,不到一刻钟就能走到。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第一个八角凉亭就是。” 荆白点点头。他还要再天黑前赶回来,一刻不耽误地转身便走。 他步履如风,匆匆走出去好几步,却没见郝阳刚跟上来,回头一看,那人竟然停在了荷花池边。 荆白诧异地道:“怎么,你不去?” 在他的目光里,郝阳刚索性盘腿坐下,他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道:“你的船有收获,又没找到泊船的正经地方。东西全留在这,你就不怕有什么变故?” 夕阳的余晖只照到青年的半边侧脸,给那张深邃俊美的面容打出了半明半暗的光线,更衬得那五官犹如雕像一般,慑人得惊心动魄。 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道:“我跑了一天,腿都要断了,正好在这歇歇,看看湖景。” 荆白不是没有考虑过船的问题,但他从来没想过把自己的事情托付给别人。见离真正天黑还有段时间,郝阳刚又说汇合的地方不远,他就打算快去快回,先去和众人交换消息,回来再找泊船的地方。 但他甚至没有开口,郝阳刚便主动留下了。 他嘴上虽说是观赏湖景,荆白自然清楚,他是为了替自己看着船。 郝阳刚也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面朝湖面,一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抬起来,漫不经心地挥了挥。 坐在池边的青年的倒影,在斜阳下被拉得细长,他撑着下颌的手肘微微晃动,随意敲打的手指像只振翅欲飞的鸟,正好落在荆白身旁。 荆白的目光在那影子上停留了一瞬,一时竟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耽搁,即刻向八角凉亭的方向走去。 伴随他离去的脚步声,郝阳刚凝神注目着湖面上倒映的晚霞,忽然,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线清冽的青年显然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路,声音远远的,却很清晰。 他语气平淡地道:“如果不信你,我今天一次都不会靠岸。” 郝阳刚放在膝上,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的手指忽地一顿。 第 183 章 头啖汤 荆白丢下那句话以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个人走在郝阳刚指给他的那条路上,四周非常安静,没有任何惹他心烦的声音。 这是条特意铺设的小径,由多块石板拼接铺成,曲曲折折,在范府这个处处繁花似锦的宅院里,显得颇具野趣。 斜阳的光线在树叶的空隙间跳跃着洒落,经过一日的阳光普照,残雪已差不多化了,露出本色的草木碧绿得像被洗过一般干净。 要不是范府这个副本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这也是一处值得驻足的美景。 荆白却没有分出一丝注意力给身边的景色。 除了下意识地警惕四周而绷紧的神经,他剩余的注意力,其实都已经集中到了那一个问题上。 他发现自己对郝阳刚的态度……好像有点不对劲。 昨天进副本,也就是第一次见面,再算上今天中午,也就见了三次。 可是,就像荆白自己说的一样,虽然之前都未诉诸于口,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他非常信任对方。 而且,郝阳刚的态度也不对劲。 昨天进副本时,郝阳刚自己不出面,却让小曼过来找他这个污染值最高的结盟。 虽然他给出了主动和自己合作的理由,荆白当时也相信了,但回头再看,无论是昨晚还是今日,以这个人的行事作风,荆白怎么也不觉得他会畏惧那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更不至于拉帮结派。 但要说他没诚意吧,今天中午过来送饭时,他又主动说了荆白自己都不知道的消息。 当然,别人如何示好,其实对荆白来说都不是关心的重点,因为他从不关心别人在想什么。 对荆白来说,最诡异的是……他发现自己相信郝阳刚。 无论是中午时他说过的话,还是晚间他说众人会在八角凉亭中碰头,其实郝阳刚都拿不出真凭实据。 但荆白在他说了之后,只是稍作考虑,就决定前去。 理智上,他应该怀疑郝阳刚,毕竟对方空口白话说的未必是真;只是如今已入困局,他只当是冒险碰碰运气。 他已经准备要走了,可当郝阳刚欲言又止,期期艾艾地说,“要是你信我”,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没说下去,只是自嘲地一笑。 那一刻,荆白发现,他胸中忽然涌上一股沉郁的怒火。 这情绪对他来说无比陌生,一时间竟然让他无所适从——因为荆白发现,自己竟然想要开口辩白。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看法? 他有什么必要在意一个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对他的看法? 可他最后还是照实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有其他原因,只是他不喜欢对方那种自嘲的语气。 这时独自走在路上,心中平静下来,他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难不成郝阳刚……有什么问题? 但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无缘无故中计,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郝阳刚给他的感觉,和柏易非常像。 虽然两人五官完全不一样,连气质也完全不同,但偶尔的一个神态,甚至那种变换莫测,叫人无法猜度的感觉,都让荆白隐隐觉得很熟悉。 他们是认识么?或者说关系更深,是朋友,甚至……兄妹? 荆白在心中暗暗描摹两人的五官,但那两张脸重合到一起,又找不出丁点相似之处。 “诶——他来了!” “怎么就他一个?” “对啊……郝哥怎么不在?” 迎着众人或惊喜或猜疑的注视,荆白从容地走进了八角凉亭。 卫宁率先迎上来打招呼,她现在的造型非常奇特,荆白都禁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卫宁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套新造型,但被荆白平静的目光看着,她还是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脸。 她现在的模样和刚进来时大相径庭,满头漂亮的长卷发已经编成了一个大辫子,系在脑后,身上系了个灰扑扑的大围裙,脸上还有好几处没擦干净的碳灰,看上去实在有些狼狈。 尽管荆白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之意,她还是有些不自在,忙解释道:“我在厨房,专门负责看着火,弄了一天,就这样了……” 荆白没说话,转向站在亭子最里侧的小曼。荆白进亭子之前就注意到她站得最远,和卫宁三人似有隔阂,心中已有疑虑——明明昨天分别时,她和卫宁关系还不错,一天没见面,难道反而起了什么冲突? 小曼见荆白来了,脸色也似乎有些古怪,荆白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她才试探性地抬起手挥了挥,迟疑地道:“路——路哥?” 荆白冲她点了点头,见荆白有回应,她简直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连忙走到荆白旁边。 她脸上也有泥灰,荆白首先注意到的却是她手上的毛线手套,上面沾满了泥土,几乎已看不出原色了。 她举起双手,苦笑道:“我是负责培花的,今天刨了一整天的泥,来得太急了,都顾不上收拾。” 荆白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迅速地往后扫视,果然,除了她们俩,亭子里只有小舒和于东。他们这时在凉亭中一站一坐,都看着他。 看来郝阳刚说的不假,那对情侣果然已经死了。 至于罗山等人,总不至于一夜过去都死光了,不在这里,大概还是因为和他们不属于一个片区。 比起小曼和卫宁,小舒和于东昨天没和他们一起走,这时候对上荆白明显生疏一些,目光相视时,分别拘谨地冲他点了点头。 卫宁瞥了一眼荆白的来路,适时地插了句话:“郝哥呢,不是他通知的我们碰头吗,怎么自己没来?” 荆白简短地解释道:“他在船上看着我的东西。” 知道郝阳刚没出事,亭子里的气氛松缓了一些,卫宁和于东飞快地对了个眼神:正如她所感觉到的,这两个人的关系恐怕不一般。 作为惊雷的高层,卫宁组织这种信息交换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见荆白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她征询地看了对方一眼,试探地道:“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 荆白点了点头,卫宁便示意了一下于东。 高大的男人挠了挠头:“啊这,我们俩真没啥好说的……” 于东其实有点郁闷。他一直觉得自己能活到第四层,不说多聪明吧,起码也不是。偏偏这个副本,从进来开始他就没摸到过任何头绪! 好在和他一样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小舒,两人虽然是一个组织的,进来之前却不算很熟,昨天院子里只剩了他们俩,倒是加深了两人之间的革命友谊,这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起了小奇和彤彤这对情侣失踪时的事情。 “我们觉得他们可能是进去取暖了。可是那个门关上以后,就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动静,我们喊了也没用,又不敢打开吗门,他们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于东听着小舒的话,补道:“对,那个‘嚓嚓’的怪声也只有我听到了,她什么也没听见。” 那之后,两人在原地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卫宁等人回来,眼见着天色逐渐变暗,心中又忧又惧。 停在原地不是办法,但无论是左右哪个方向,去了的人都没再回来过。 两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追着卫宁等人离开的方向去。 小舒叹气道:“可能还是我们出发太晚了,刚走进去一个花园,天就黑了,身体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两人心里吓得半死,偏偏身体又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脚下像是知道路似的,熟门熟路地走了出去。 卫宁忽然打断了他们,她眉头紧锁:“等等,你们是一起从花园出去的?” 于东愣了一下,道:“对、对啊……” 小舒也诧异地看着她,点头表示肯定,还道:“我们从花园出去,还一起走了一小段路。花园外头有个房间还亮着灯,好像有人影,可惜我眼珠子都转不了,没能多看几眼。” 花园外的房间很可能就是小曼昨天停留下来的那个小院。 知情的荆白和卫宁目光立刻转向她,小曼却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她虽然脸色依旧生硬,但事情涉及到自己,她也不得不向两人确认。 只是她到底不肯看于东,只将脸对着小舒:“就是一个月亮门出去,花园外面的一个小院,门口有棵白梅树,对吗?” 于东也意识到自己被针对了,一脸莫名其妙,尴尬得抬手挠了挠脸。 小舒震惊地道:“你怎么知道?天暗了,我看得不大清,但确实有股梅花香气!” 小曼抿了抿嘴,低声道:“那你看见的人影,应该是我。你路过的是我的房间。” 小舒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随后神情又缓和了下来——也是,知道房屋里面是自己人,总比不知道人影是谁要好。 “但是……”小曼缓缓补充道:“你说你当时不能自主行动,对吗?我没有这样。” 这下不止小舒,亭子里的人皆是一惊。 荆白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她,问:“昨晚天黑之后,你没事?” 小曼不明所以,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不由伸手摸了摸脖子:“没、没事啊,昨晚一切正常,我看天色转黑了,心里怪害怕的,把门窗锁好就睡了。” 荆白想起郝阳刚之前同他说过的话,郝阳刚当时说过,早上唯一和他有过对话的人就是小曼。 他联想到什么,当即追问:“那早上呢?早上你怎么应的卯?” 小曼这下当真诧异起来,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让她很不习惯。 她像是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恼怒,不肯正面回答,反而像是带着气似的,问道:“不是,你们早上不都来应卯了吗?怎么指着我一个人问呢?” 这个普通的问句,却让凉亭里的气氛陷入了僵局。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沉默了。暮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小曼的气恼在这静默中逐渐转为不安,她从在场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发现有人的神色惊惶,有人几乎麻木,有人面带忧虑……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不由又将目光挪回站得自己身边的青年身上。 那张俊俏的面容依旧赏心悦目,表情却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小曼之前觉得他面冷,像是个无心无情的人,这时再看他,便只觉得安心了。 至少青年看着她的目光虽然专注锐利,但除了征询之意,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显得十分纯粹。 荆白一直在观察小曼,可女孩的眼睛里除了恼怒和迷惑,别无他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殊。 见其他人都缄默着,谁也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他薄薄的唇角掀起一丝讽意。 这些人的表现原本也与他无干,荆白并没有时间同他们耽搁,干脆利索地回答了小曼的问题:“早上应卯的时候,我并没有清醒的意识,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去过。” 卫宁见荆白先承认了,才道:“我也是。” 小舒和于东见卫宁都说了,连忙附和道:“我们也是。” 小曼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是唯一的异类! 她回想起早上时的经历,她只来得及和郝阳刚说了两句话,因为其他人都是在鸡叫之后才来的,个个低眉顺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应卯之前,他们连眼神都没和她对上过。 她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只以为集合时间太早,大家都贪睡,所以才来晚了,根本没想到当时只有她和郝阳刚有意识! 这时,小曼反而变成了在场最不可思议的人。 她睁大眼睛,好容易才咽下了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尖叫:“怎、怎么会这样?早上的时候,我明明……” 第 184 章 头啖汤 她想起来一件事。 早上应卯结束之后,郝阳刚被管家单独留下,小曼就和众人一起出的院门。 小曼喃喃道:“难怪,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当时出了院门,小曼以为大家会在一起碰个头。她原本想找路玄,但见他面无表情,多少有些胆怯,就又想去找唯一相熟一点的卫宁,问问他们昨晚到底何时找到的地方住宿。 但当时所有人都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小曼犹豫了片刻,卫宁就走去了另一个方向。 小曼见状往前追了几步,叫了声她的名字,但卫宁没多看她一眼,就自顾自走了。 小曼当时还很失落,以为是卫宁生了她的气。但因为担心耽搁时间,她也没追上去,只好失落地走了。 她走的是回花园那段路,因为早上路玄和卫宁都不搭理她,她总有种自己被孤立了的感觉,心情也很烦躁,一个人气冲冲地走得飞快。 直到感觉有些累了,才逐渐放慢了脚步。 触目所及依然是空无一人,不过大早上的,老天爷又给面子,阳光灿烂,虽然说不上鸟语花香,也比昨天多了点活气儿。 小曼本来也没有很害怕,放慢脚步慢慢走着,但快到花园门口时,看着不远处那个月亮门,她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难不成有什么东西在跟踪她不成? 她心里发憷,索性一闪身进了花园,藏在花园里一个修剪得圆头圆脑的树丛后面,屏息静气地等待来人。 啪嗒,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很有规律,没有因为她忽然消失而停下过,似乎不是有意追着她来的。 小曼心里松了口气,但在不确定来人的身份之前,她都不打算从这里出去了,于是只悄悄探出小半个头,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外面,看这个人会不会进花园。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响,也离她越来越近了。 等脚步声到近前时,小曼已经紧张得手都出汗了。 她双脚直发软,她身体蜷缩成一团,使劲眨了眨眼睛,想看清楚来人的模样,直到那双黑色的粗布布鞋和棉裤的裤脚映入她的眼帘,她才恍然一抬头。 这个人早上应卯的时候才见过! 她还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了对方的名字——这不是于东么! 她狂乱的心跳这才慢慢平息,手抚着心口,正要站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于东忽然侧过头,向她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感情。 两人骤然对视,小曼惊得往后一坐,于东看她像看个物件似的,上下打量了几眼,却什么也没说,也没打声招呼,自顾自地走了。 小曼腿都软了,好容易缓过劲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追上去找于东问个究竟—— 不管这人是不是跟踪她过来的,好歹也是同伴,碰面不至于一言不发吧,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 她当时倒是没怀疑于东有问题,毕竟早上应卯的时候来的都是活人,总不至于这么二十分钟过去,于东就不是本人了吧? 花园要在看到红梅树之前才分道,之前都只有一条路,小曼心里有气,只待追上于东问个究竟,没想到于东个头高大,步速也快,她紧赶慢赶,眼看着于东站到红梅树前,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于东,你站住!” 她虽然不敢大声喊,但花园里又没别的声音,于东肯定是听到了的。但他头也没回,朝着他看到的方向,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小曼大早上的连吃了两个闭门羹,气得不轻,等她自己走到红梅树前,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于东昨天和小舒在前院等他们,并没有到这里来过。 除了小曼本人,知情的卫宁、荆白都是她眼看着一个人离开的,郝阳刚被管家留住了,所以,于东是怎么知道看红梅树那根树枝的指向的? 他甚至没有片刻犹豫! 小曼知道卫宁和于东这群人是一起的,她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卫宁找机会告诉了于东,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自己小看他了,于东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天才。 小曼满肚子疑惑,却找不到人问,唯一比较安慰的是郝阳刚中午来给她送饭时表现一切正常,这好歹让小曼心里安稳了一些。 郝阳刚当时急着离开,并没有多问小曼的状况。 他告诉小曼,她是他来送餐食的第一个人,因为无法预计接下来的路程,所以他必须赶快动身,于是只交代了小曼工作结束后,就到八角凉亭处集合。 两人因此只是匆匆交流了几句,小曼说了昨晚的事,还有自己的工作职责,至于卫宁那群人孤立她的事情,她没说,因为她不敢将自己被人排挤的事情告诉郝阳刚。 进来的时候,郝阳刚已经因为帮她得罪了两个人,要是卫宁他们这事也说出来,她担心郝阳刚也嫌她不会做人。 事实上,连小曼自己已经都开始反思自己的一言一行了——她是不是真的做人有问题,才会莫名其妙被人排挤? 但她想来想去也没想通自己哪儿做得有问题,一天过去,反倒积了一肚子气,只是强忍着。下午在八角凉亭处汇合时,她比卫宁晚些到,卫宁又像没事儿发生一般,主动跟她打招呼。 小曼好不容易平息了的怒火腾地燃了起来,她实在是没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于是只冲卫宁点了点头,独自走到了一边;等于东和小舒来了,更不愿意上前寒暄,见三人在那里说话,还主动走开了一些。 卫宁听到这里,才恍然道:“啊,我说你为什么不理我!” 小曼的脸越说越白,见卫宁这么说,她心里虽然芥蒂全消,但想到早上发生的事情,反而更害怕了,颤声道:“卫、卫姐,早上那会儿,真不是你?” 卫宁脸色倒比她好一点,她昨晚就已经体验过身不由己的滋味,虽然深觉不妙,但到底有了心理准备。 她苦笑着摇头:“可能身体是我,但是我本人对此全无印象。要不是中午郝哥说了,我都不知道我去应过卯。” 于东更是脸色煞白,他看着小曼,失声道:“我、我早上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柴房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别说不理你了,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就不记得我见过你!” 他这一嗓子让亭子里再次蒙上了一层阴云。 谁也不喜欢身体失控的感觉,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人看见再直观地描述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唯一一直保持清醒的小曼也跌坐在凉亭的美人靠上,她现在想起“于东”看她的那一眼,只觉得寒意浸到骨子里。 如果那个“人”不是于东,那她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荆白从小曼说完她的经历开始就一直在思考,这时见众人个个愁云惨雾,便对小曼道:“昨晚和今早我都没有意识,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赶时间。” 小曼还没回过神,见荆白双目凝视着自己,受宠若惊地道:“也、也没什么,那个,路哥,你今天的工作是什么?” 荆白言简意赅地道:“清道夫,在湖面上捞了一天的水草。” 卫宁见状,立即加入,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职业:“烧火丫头。” 于东恍了一下神,卫宁咳嗽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道:“啊——我,我就是个杂役,在柴房负责劈柴。” 荆白打眼一瞧,于东的紫色棉服上确实有很多细小的木屑。 卫宁这时忽然注意到什么,纳闷地道:“我说我们烧火的柴怎么源源不断……难道都是你们这儿送过来的?” 于东被她问住了:“啊?不知道哇,反正不是我送的。我今天醒来就在柴房里,这一天下来光顾着闷头砍柴了,没离开过。” 荆白两道挺秀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插了一句:“你有没有注意到柴火的增减?” “没有……不是,这哪能发现啊!”于东想都没想就立即否定了,他用力摇头,表情甚至有点悲愤:“你们是没看见那个柴房有多大!而且那个柴垛,老高老高了,像座小山一样!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指着凉亭顶部道:“那柴都堆到天花板那么高了,劈柴的斧头还死沉,我劈了一天,感觉我劈的那点量就是九牛一毛,累得我是头昏眼花。那么大的柴垛,别说我没注意了,就算真的留心观察,那点量的变化,也看不出来什么。” 听他这么说,卫宁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我烧的那个炉子也很大,我这一天都忙着看火和添柴,虽然没细数过,但加的柴也不是小数目。这个用量的消耗,你但凡用心观察,不可能发现不了。” “卫姐,话不能这么说吧?”于东不服气了,气呼呼抱起双臂:“你都没去我那儿看过,怎么能这么肯定……” 卫宁没说什么,只斜斜看了他一眼,于东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显然是不敢同她争辩。 他不自然地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咕哝着道:“知道了,我明天一定注意。” 卫宁这才点了点头,小舒见他们说完了,才怯怯地道:“我、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洗了一天的衣服。” 荆白听得眉头紧锁,现在所有人的工作里,只有卫宁和于东的工作挂得上钩,其他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看不出任何联系。 他思索了片刻,问:“洗衣服总得有水源,你在哪里洗的?” 小舒道:“我住的小院里有个小池子,就在那儿洗的。” 她说着搓了搓手,荆白的目光在她手上扫了一眼,果然他双手都是通红的。 他顿了顿,问:“你都洗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问题卫宁已经问过她了,小舒抬起眼睛,悄悄看了卫宁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才道:“洗了三盆,都是冬衣。只有一件是蓝色的,其他都是紫色。” 第 185 章 头啖汤 荆白点了点头,他也不问其他人了,转过头,正好对上卫宁专注的目光:“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其他人说话时,卫宁一直在默默观察他,她自觉十分隐蔽,没想到荆白比她想的更加敏锐,猝不及防和他来了个对视,脸上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她在组织里能混到高层,交际能力是不会差的,见荆白脸上并无恼意,很快整理好神色,若无其事地笑道:“路哥,我知道你是个爽快人,也不跟你客套了。我就想知道,你发现过的,控制不住身体的次数,到底有几回?” 荆白早就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绕着自己打转,但见她没什么恶意,也懒得问,如实道:“两次。昨天天黑以后,今天早上应卯。” 卫宁松了口气,她看着荆白身上还是和他一样服色的紫色棉服,神情也变得苦涩,缓缓叹了口气,道:“看来除了小曼和郝哥,咱们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小曼没被控制过,郝阳刚虽然被控制了一次,但服色比他们高,活动的范围也比他们大。 见荆白不说话,她试探地道:“路哥,你觉得,咱们今晚应该怎么做?” 根据众人的经历,目前为止,至少有一个规则已经摆在眼前了。 别说卫宁,只怕于东和小舒,这会儿都该心里有数。 卫宁这时问他,是想套出更多的信息? 但哪怕是荆白,面对这些毫不相干的信息,也无法拼凑出可用的线索。 他虽然烦透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荆白瞥了卫宁一眼,她面上满是征询之色,看上去倒是十分真诚,于是平静地道:“一会儿天就要黑了,我要在那之前回去。” 卫宁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 他们三个昨天和小曼同路,除了比众人提前找到房间以外,小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而昨天天黑之后就无法控制身体的他们,在进入住宿的房屋后,也恢复了正常。 在场的人谁也不是,听完小曼的经历,都意识到天黑之前回到房间,就是避免晚上身体被控制的关键。 至于没有说出口的,就是像郝阳刚一样,想办法改变自己的服色。今天他们这群人里只有郝阳刚能和管家直接交流,活动范围也更大。虽然有危险,但想出副本,哪有不冒险的? 只是服色升级这件事,谁都没有头绪,又可能涉及竞争,众人谁也没说出口,只好商定明天仍然在这里碰头,便于交流和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但比起他们,荆白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你们工作完之后……”他想了想,问:“都怎么处理你们的工具,还有收获?” 荆白走得很快。 或许是天气晴朗的缘故,天黑得比他想象中慢。 从凉亭中出来时,夕阳刚刚沉入地平线。他一路紧赶慢赶,原以为回到湖边时天就快黑了,但现在看来,头顶上的天空也只是稍微变暗了一些。 伴着急促的脚步,他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点。 荆白担心误了时间,一路走得飞快,哪怕体力极好,此时也难以自制地呼吸加速,胸口微微起伏。 但在眼前这幅如画的美景中,他的呼吸依然不自觉地暂停了一瞬。 暮色慷慨地洒落在清澈的湖面上,深碧的波光与灿金色的余晖交相辉映,连天色好像都被照亮了。 不知道为什么,满目的秀色中,荆白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湖边青年的背影。 他的姿势非常随意,一条长腿伸直,踏在靠岸的船头;一条腿蜷着,右手撑在膝盖上,懒洋洋地支着下颌。 他看上去非常放松,好像根本不在意时间的流逝。 他面前是一池残荷,严冬里,花朵早已凋敝,只有些许荷叶零零落落。 荆白的小舟横在这些凋零的荷叶中,同青年修长的背影一起,变成景色的一角,不仅不显得突兀,反而因为他自在的姿势,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残荷中的野舟,暮色里的孤影,硬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枯败的美感。 美则美矣,荆白却发现,他并不喜欢这画面出现在眼前的人身上。 荆白只顿了短短一息,便立刻放重脚步走了过去。 郝阳刚的姿势虽然自在,但他显然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一听见响动,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原本因为没有表情而显得凛冽的眉目,在看见荆白时变得柔和起来,他歪着头笑了笑,权当是打招呼:“聊得怎么样?” 那张英俊的面容在笑起来时更是熠熠生辉,荆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只觉自己之前加速的心跳仍未平复,索性走到他身边坐下:“收获不大。” 他把得到的信息言简意赅地和郝阳刚叙述了一下,重点落在小曼的经历和众人的职责上。 郝阳刚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道:“也就是说,天黑之前,如果想身体不失控,我们必须回到房间里。” 荆白点了点头:“这是最明显的一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催促道:“时候不早了,你最好现在就回去。” 郝阳刚等了片刻,见荆白没再说话,一直看着湖面的双眼忽然转向了他。 他放在船上的左腿轻轻点了一下船头,道:“现在离天黑最多只有三十分钟,你的船呢,要停去哪儿?” 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这时仿佛从他身上蒸发了,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荆白,显得非常严肃。 荆白无声地凝视着对方黑漆漆的眼睛。 他想说“与你无关”,或者“你不用管”,他知道这话肯定可以激怒对方,让他尽快回去自己的房间。 但看着那双漆黑的,深湖一般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船是荆白在湖上完成打捞工作不可或缺的工具,对他的重要性自不必说。 荆白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计划,但郝阳刚发问时,他感受到的并不是像方才卫宁一般的试探,而是一种真实的关切。 郝阳刚就看见他淡红色的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踏上了船头。 郝阳刚没动,只是看着他。 荆白一手拿起木桨,指着东南的一个位置,对他道:“我准备划到那边,把船拖到岸上去。” 他指的其实就是他昨天身体不受控时,去拿灯笼的那个凉亭的方向。 范府修得讲究,湖岸离水面都有一定的高度,人想下船时,可以轻松上岸,想把船拖上去却很难。 虽然当时天色已晚,但他记得凉亭旁边的草堆有个明显的豁口,像是个小小的斜坡,应该可以从那儿把船拖上岸。 郝阳刚眉头皱了起来。就算他没有这方面的常识,也知道如果没有码头,正常情况下,船也只会停在岸边,至少是在水里。 荆白却要把它拖到岸上? 郝阳刚下意识地道:“你觉得湖水有问题?” 荆白扬了扬眉,他有些意外,郝阳刚没有急着反驳他,而是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了,说明对方潜意识里相当相信他的判断,哪怕看上去违背常识。 荆白没有点破他,也没有直接回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郝阳刚,道:“上船。” 郝阳刚还在想湖水的事儿,目光停留在在粼粼的波光上,一时竟没跟上荆白急转的思路,呆呆地“啊?”了一声。 “我们昨天在那边分的路,你不也要走那个方向?”荆白用足尖轻轻推了一下他搭在船上的脚,不耐烦地催道:“水路更近,不用绕路。快上来,别耽误时间。” 郝阳刚冷不丁被磕了一下,吓了一跳,闪电般地把腿收了回来。 荆白站在船上,微微偏过头,睨了他一眼:“别磨蹭。怎么,水有问题,你就不敢上船了?” 侧首时,他的下半张脸都藏在日光的阴影里,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笑,又像是挑衅。 郝阳刚注视着那双弯起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睛,浓眉一挑,哂然道:“那倒不至于。” 他起身,长腿一跨,稳稳在船上坐下,荆白也不耽搁,即刻撑船向前。 多一个大活人的重量,划船确实费力一些,不过对荆白来说,这点力气也不算什么。 小船在摇曳的水波中匀速向前,郝阳刚双臂抱在脑后,沐浴着斜阳温暖的余晖,片刻后才睁开眼,看着前方青年撑船的背影,问道:“要换我来吗?” 荆白头也没回,干脆地拒绝道:“不用。” 郝阳刚盯着近在咫尺的湖水,伸手沾了沾,拿起来在鼻尖细嗅,除了水腥味以外,并无闻到什么异常的气味,水质也是正常清澄。 他好奇地问:“我看这水也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船不能停在水里?” 荆白回头看了他一眼,无波无澜地道:“你把水弄到船里试试。” 他敢说,郝阳刚自然敢做,当即掬了一捧水,正要洒到船上,却发现这捧水一旦离开他的手心,就在空气中消失了。手底下的木板没有一丝水迹,连从指缝中滴落的水都没一滴。 他惊讶地道:“这水……不能离开湖?” 荆白点了点头,道:“人能沾上,物品不行。” 郝阳刚活动了一下自己湿润的掌心,发现果真如此。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荆白紧接着道:“其实最大的问题不是水,是我的职责问题。” 关于工具和自己的收获应该放在哪里,他想了一路。 在八角凉亭中,众人离开之前,他问过众人都怎么处理自己的工具和收获。 当时几个人都认真回忆了,除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观察他的卫宁面露深思,其他人似乎都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第 186 章 头啖汤 小曼道:“我就觉得我的花锄应该放在那儿,我就放了。在一个角落的大花盆背后,我记得那个图样,反正我明天肯定能找着。” 于东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那儿砍好的柴都码得整整齐齐,斧头就在砍柴的木墩子旁边挂着,顺手,好拿。” “我的就不用说了吧?”小舒又搓了搓手,这一天下来她的手都快搓破皮了,实在是疼得难受,叹了口气道:“我就一个洗衣盆,一个搓衣板,都放在原处。洗好的棉衣全都挂起来了,就这样。” 卫宁是最后说的,小曼几人说话时,她一直在思索,直到荆白看向她,才道:“我的工作其实是一直看着灶的火,绝对不能灭,时不时往里加柴……所以没有工具,也没有收获。” 没等她说完,于东便粗声大气地道:“卫姐,你这不对吧?如果火不能灭,你岂不是24小时都得蹲在厨房里?” 卫宁这次没有反驳他,她露出深思的神色,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后目光竟然渐渐放空:“照理说是啊……可是太阳一落山,我就觉得我能从厨房出来了。然后……然后我就出来了。” 荆白看着她恍惚的神色,追问:“没有人来接替你?” 卫宁缓缓摇头:“没有。” 之前反驳她的于东也补充道:“对,就是这样。我知道那种感觉,就是劈完那根柴,感觉可以不劈了,就完事了。我也就从柴房出来了。” 小曼也附和,说她在花房也是同样的感觉。 小舒不禁露出羡慕的神色:“我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呢?我一醒过来,手就泡在洗衣盆里。眼前三大盆衣服,我也不敢单独留一盆不洗完……” 卫宁道:“路哥,你呢?你问这些是为什么?” 她自觉逐渐摸清了路玄的脾气,他虽然冷淡,却不是个藏私的人,和他沟通,拐弯抹角是讨不到好的,不如单刀直入。 果然,荆白道:“我需要参考。我的船就是工具,收获就是一堆水草,但我没找到停船的地方。” 于东嗤笑道:“看你也是条汉子,怎么胆子这么小?船还能停不了? “靠了岸,扔在湖上不就完事了。一个湖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江大河,你还怕船漂走不成?” 卫宁听他出言不逊,连忙冲他使眼色。于东鼻间哼了一声,似是还有不服,却也撇过头去,不再往下说。 她担心于东一句话开罪了路玄,再看那人,却见他脸色丝毫未变,反而露出思索的神情。 没起冲突自然是最好,见能说的信息都说得差不多了,小曼侧过脸看着亭外泛着浅红的天空,怯怯地道:“也不早了,要不我们今天先散了,明天再聚?” 众人都没有异议,小曼犹豫着道:“那,路哥,郝哥那边……” 荆白淡淡道:“我会告诉他。” 在微微荡漾的水波上,规律而轻柔的划水声中,荆白道:“于东那句话,倒是给了我一点启发。” 郝阳刚换了个姿势,脑中将荆白方才转述的迅速过了一遍,道:“是‘扔在湖上’那句么?” 荆白摇桨的手一顿,回头再次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相对,荆白眼中没什么情绪,郝阳刚面上却泛起一丝疑惑:“怎么,我猜错了?” 荆白回过头去,继续划桨向前,平静道:“就是这句。” 当时于东说“扔在湖上”时,荆白忽然意识到,这条小船停在哪里都可以,但唯独不能留在湖上。 从昨天屏风上的歌谣能看出来,他的工作不是别的,就是打捞水草。这个工作,本质是这个湖的“清道夫”,要保持湖面和湖水中干干净净,没有杂质。 他的收获之所以是水草,是因为湖里能捞起来的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水草。 如果荆白最后将打捞起来的“”和小船都留在湖上,等于他的清理工作还是没有完成,湖面并不是完全干净。 郝阳刚缓缓坐了起来:“所以你才想把船拖上岸?” 荆白道:“对,我想起亭子旁边的草丛正好有个缺口,或许这并不是巧合。” 昨夜他去拿灯笼时,别说身体了,连眼睛都不能多动一下,只来得及瞟了一眼,要不是是水边草丛缺的那一块,在范府整体美轮美奂的装饰风格下略显突兀,恐怕荆白根本想不起来。 “所以……你也不确定?”郝阳刚愕然地道。 荆白无谓地道:“是啊。” 他心中只有六成把握,但他来说,这已经值得一试了。 天边已经泛起了浅浅的灰色,是即将天黑的预兆。 两人昨晚在凉亭处分道,荆白是顺着一条小溪走到湖上来的。他自然不可能划到湖的尽头,见远处已经能看到长廊和凉亭,便示意了一下郝阳刚,一边有条不紊地划桨,一边对他道:“就在那儿,等我停了船,你沿着那条长廊走回去就行。” 郝阳刚皱眉道:“你先别急,还是先看看那个缺口位置船能不能上去吧。不行的话另找个地方,我们两个人还能试试把船抬上岸。” 荆白平静地道:“我的选择,我自己会负责。天快黑了,你没必要耽搁时间。” 郝阳刚失笑道:“好歹也是同伴,不用这么见外吧?” “昨天才认识,你帮我看船,已经帮了大忙。”荆白语气中还是没有什么感情,郝阳刚却听出来他的声线柔和了一些,只听他道:“如果有机会,我会尽力报偿。” 郝阳刚抿了抿唇,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神情变幻几次,最后索性往后一靠,没好气地道:“您做的决定,我哪有质疑的余地,您怎么说我怎么来吧。” 荆白听他语气不阴不阳的,背对着他微微一笑。 俊秀的眉毛下,他的一双黑眼睛深不见底,语气却是云淡风轻的,道:“你这变幻无常的怪脾气,让我想起……” 在他背后,郝阳刚眨了眨眼,飞快地道:“想起什么?” “也没什么。” 郝阳刚耳边响起“哗啦”一声,他吓了一跳,以为有什么东西钻了过去,却发现原来是荆白这一桨划得格外用力,不知道是不是他准备靠岸,在转向的缘故。 他待要接着问,就听见荆白凉凉地道:“只是一个女扮男装的怪人而已。” 郝阳刚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滚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悻悻地闭上了,暗自咬了咬牙,强笑道:“女扮男装?一般人都不会有这种癖好吧?”他双目炯炯地盯着荆白的背影,对方慢悠悠地挥下一桨,轻描淡写地道:“或许吧,我后来也有想过,可能是我判断失误了。他这人本就脾气怪异,性格扭捏,和性别本来也没太大关系。” 郝阳刚的脸部肌肉瞬间绷得极紧,咬着后槽牙,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维持住了语气的淡定,道:“这么犀利的评价……看来你很讨厌他?” “那倒没有。”荆白这次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略带审视的目光从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掠过,评价道:“相反。他很强,我很欣赏他。” 郝阳刚嘴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荆白又转头挥下一桨。 他稳稳地控制着船头,郝阳刚听他继续道:“不过……这种出了副本就不见踪影的人,以后也不会再见,再提他没有意义。” 郝阳刚点头笑了笑:“你说得是。” 颔首时,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夕阳的光影在他脸上呈现得如此巧妙,让一张分明带笑的英俊面容,竟有种深沉难测的意味。 荆白划了一天的船,无论是转向还是停泊都已经得心应手,小船很快划到了凉亭处,荆白回头,对郝阳刚道:“能翻上去吧?” 郝阳刚比他略高,凉亭的围栏到荆白肩膀处,对郝阳刚来说只会更矮,只要稍有身手,就能轻松翻上去。 郝阳刚瞥了一眼就道:“没问题。” 他没急着起身,侧过头去看荆白所说的位置。 凉亭边种着一大片水竹,修长雅致,只是中间果然有个豁口,硬生生将这片水竹分成了两半。 郝阳刚今天在范府跑了一天,范府建筑有多讲究,他心里有数。中午来送饭时他就注意到了,范府挨着湖的岸边和水面都有至少两到三尺的高度差,水边多种着水竹、菖蒲、荷花之类的水生植物,用来装点和掩盖这点差距。 豁口深处的样子被周边的水竹盖住了,但如果这个豁口背后不是一个方便受力的斜坡,光凭荆白一人之力,是没法将船拉上去的。 荆白见他不动,皱眉催促道:“别磨蹭,快些。” 郝阳刚应道:“来了。” 他一边起身,一边提醒荆白:“你小心。” 虽然知道荆白平衡能力很强,但毕竟是在水上,船又太小。他起身时十分谨慎,但船依然晃了起来。 这点晃动荆白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如履平地,站得很稳,回头看着郝阳刚一手攀上凉亭,一个侧身就轻巧地翻了进去。 荆白神色动了一下,轻微至极,犹如蜻蜓点水。不算明亮的天色下,刚刚站稳的郝阳刚根本没有察觉,还回头冲荆白得意地笑了笑。 荆白不动声色,冲他点点头:“我走了。” 时间紧迫,他继续划向豁口的位置。等船头深入那片水竹中,果然看见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斜坡。 饶是荆白,也不禁松了口气。他迅速将船头靠岸,准备连船带桨一起拖上去。 他先把船上的工具和自己捞的那盆水草全都取了出来,以免船动时它们掉进湖里,正要起身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围都是密密匝匝的水竹,略微一动就有声响,这显然是有人拨开竹子走了过来。 第 187 章 头啖汤 他警觉地回过头,一见来人,没有寒暄,反而眉头紧蹙:“你怎么没回去?” 他脸色沉郁,来人却笑嘻嘻的,还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不就来看看嘛,干嘛这么小气?” 他走到荆白身边,大大咧咧地在船头蹲下,一手搭上船沿,仰着头对荆白道:“来都来了,别耽误事儿。来拖船吧,正好速战速决。” 荆白沉默了一息,忽然烦躁地道:“你——” “我怎么了?”郝阳刚莫名其妙地道:“我可是担心我的同伴,特意赶过来的,我自觉自愿也不行么?” 他语气听上去有点儿委屈的意思,脸上却是一点儿看不出来,神色近乎戏谑。荆白看他一手握在船舷上,就知道他现在不肯走。 他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走水路时,荆白的船划得又快又稳,多少节省了一些时间,现在的天空还是铅灰色。 抓紧时间,还来得及让郝阳刚赶回去。 荆白也不跟他啰嗦,咬牙说了声“多谢”,伸手去抓了另一边船舷,两人一起用力,船头立时就被拖上了岸。 拉船时,船头磨在地面上,发出刺啦一声,听上去十分艰涩。 湖里的水果然也是带不上岸的,好在上岸的部分没有水,虽然花费的力气更多,但也不用担心它再滑进水里。 两人力气够大,同时发力,两三下就将小船拽上了岸。 荆白累得喘了口气,郝阳刚的呼吸也变得剧烈许多,荆白转头看着他,侧脸上也能看见,他脸上泛起了一层用力后的薄红,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也不见了,默默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荆白郑重地道:“多谢。” 郝阳刚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惊愕,下一秒,嘴角一勾,又变成了一个荆白有些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道:“同伴之间嘛,不用这么客气。” 这次没有任何耽误,他一调息好,便即刻起身,冲荆白点了点头,干脆地道:“走了啊。” 荆白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冲自己挥了挥手,也不等他回应,便掉头离去。 此时在他胸口中涌动着情绪极为复杂,荆白很不习惯,也不喜欢,因为这种感觉,别说分析,他甚至都无法分辨。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掠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想叫住眼前这个人,想叫出自己知道的那个名字,想说多谢,又想怪他为什么要擅自过来;想告诉他自己的决定自己负责,和他有什么相干,又禁不住想问他到底住在哪个院子,有多远,天黑之前是否能按时回去…… 那个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信手拨开挡在面前的繁密枝条,眼见着就要踏入大片的水竹中,荆白终于也转过身。 他的心绪依然澎湃,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在离开之前,他轻声道:“明天见……” “柏易。” 枝条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停了一下,他好像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随后渐渐远去。 荆白嘴角勾了起来,拨开眼前的茂盛竹叶,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而且分别的地方离他的房间并不远,荆白回到房间时,天还没完全黑透,房间里的灯也还有亮。 心脏砰砰狂跳着,荆白关好房门,在屋里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异常,才走到窗台前,准备合上支开的窗户。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现在只有天边的一小片云彩还残存着一点微亮。 今天白天天气晴朗,现在天快黑了,也没有积压的乌云,夜空显得很澄澈。 那是一种很好看,近乎黑色的深蓝色,像上好的华丽的织锦,也显得挂在当中的那一轮洁白的月亮格外显眼。 月光清辉如水,温柔地流泻了满地,它公平地照着所有的事物,院落里的青石板,地上不起眼的草木,刻着繁复花纹的窗棂,甚至窗前的荆白本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切危险仿佛都不存在了,在月光的普照下,这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普通的冬夜。 荆白的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在回旋—— 那个人……现在回到房间了吗? 他无意识地盯着天空尽头那点微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即将消失,才回过神来,将窗户合上。 房间里一片昏暗,荆白想起,昨晚打着灯笼回来时,屋里的油灯明明是亮着的。 他心念一动,索性拿着火折子在油灯旁边坐下,想看天全黑了以后,油灯会不会自动亮起来。 柏易那边究竟情况如何,只有明早才能确定,现在想也没用。荆白索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眼下的情况来。 在这个副本里,他总有种举步维艰的感觉。 除了郝阳刚,他们所有人,白天都只能在规定的地域内劳作,而且每个人的工作量都非常大,一天下来劳累不堪。 晚上如果没及时回房间,身体还会不受控制,这也杜绝了他们晚上出去探索的可能性。 虽然暂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眼下这个情况,又找不到任何破局的线索。 这个副本,难道是个死局? 荆白想起在丰收祭副本里,他遇到柏易的时候,柏易说过,“丰收祭”这个副本被“污染”过。 出副本的关键道具,人头中插着的东西原本应该是一柄用来扎破木鼓的利器,在荆白等人拿到手时,已经有一半变成了敲响木鼓的木桩。 如果尖头的部分完全消失,就算最后进了木鼓房,他们也没办法出去。 出副本前,他对柏易步步紧逼,才问到了一部分的真相。 柏易原本就身份成谜,他现在出现在这个副本中,难道是这个副本也有被污染的嫌疑? 但即使副本被污染,从丰收祭时的情况来看,问题恐怕主要也在关键道具上;他现在连破局的门都没摸着,荆白总觉得满地杂乱的线索中,缺了一根关键的,将一切串联起来的线。 反过来想,身体被控制时,“他”做了什么? 在荆白以往所见中,但凡人失去意识,身体开始自己行动,通常都是非常不妙的,丰收祭副本中,他就曾亲眼目睹鸡舍竹楼的四个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了鸡卜的仪式,最终,两个女孩变成了祭品。 而“他”却从来没有刻意制造过违规。 昨夜天黑之后,身体去凉亭拿起灯笼,将荆白顺利带回了自己的房间;早上荆白没能醒过来,它自动完成了应卯;他甚至直接将荆白带到了船上,在需要劳作时,荆白才醒了过来。还有一点:早上应卯时,郝阳刚和小曼是唯二没有被控制身体的人。为什么正好是他们俩? “呼”地一声,冰冷的北风忽然从变得剧烈起来,像是有一股巨力撞动着门窗,荆白立刻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大门忽然“哐——”地响了一声,一股烈风裹挟着纷扬的雪花灌进房间——房门竟然被大风撞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两盏油灯、甚至连门后钉子上挂着的灯笼也瞬间亮了起来。 荆白快步走到门前,门外什么也没有,黑洞洞的一片,院子里也是鸦雀无声。 说来也怪,灯光一亮,那冷得钻心的大风便忽然平静下来。 荆白松了口气,把门合拢,用力关紧。他知道自己有点托大了,猜到灯会自己点亮,却没料到门也会同时被风吹开。好在门没吹坏,否则今晚光是风雪都够他受的。 屋里恢复了平静,又正式入了夜,万籁俱寂,除了窗外的风声,和雪落的沙沙声,好像所有的一切,连同荆白的心都静了下来。 呼啸的北风被窗纸隔绝,两盏油灯的光照着房间,虽然没带来多的暖意,但这个还算亮堂的小小空间也让人心安。 荆白提起灯笼,将里面的蜡烛吹灭,正要挂回去时,手忽然一顿。 是错觉吗? 灯笼里的这根粗粗的白蜡烛,好像变短了? 荆白从关门到走过来吹蜡烛,也不过几步路的功夫,昨天“他”提着灯笼时从凉亭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少说也有近两刻钟的时间,但回来检查时,发现底下虽然积了不少烛泪,蜡烛却没烧去多少。 他当时心里还在感叹这蜡烛经烧,没想到一个白天过去,蜡烛竟然真的变短了! 荆白心中一跳,他拿起灯笼仔细观察。这灯笼做工精美,从顶部的孔,能看见蜡烛固定在下面的黄铜莲花底座上,他试着将蜡烛拿出来,却发现底下是固定死了的,无法取出。 荆白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用手去丈量蜡烛现在的长度,发现大约一柞多一点长。 他昨晚没有量,仔细回忆之下,感觉这根蜡烛至少短了一根手指那么长,长度大约是昨天晚上的两倍。 再看底座下面白色的烛泪,也比昨日多了一大滩。 有烛泪,必然就是烧过了。奇怪。难道这灯笼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会亮? 这灯笼果然有古怪。 荆白想起昨晚他看屏风上的字时也是如此。用房间里的油灯照屏风是一片空白,只有点亮灯笼,才能照见屏风上的墨迹。 甚至他点亮油灯和蜡烛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个火折子。 既然不是火的问题,那就是这根蜡烛有古怪了。 荆白拿着灯笼的手忽然一颤,想到一件事,他心中猛地一阵发寒,那种感觉比刚才被寒风拂面时更冰冷。 白天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提到过灯笼的事? 就算对卫宁诸人有所保留,但认出郝阳刚就是柏易之后,他是非常信任对方的。 这个灯笼,他昨夜照屏风时就发觉过有问题,何以一整个白天过去,哪怕说到自己夜晚身体失控的事情时,他也从来没提到过灯笼呢? 这个灯笼……或者说,这根蜡烛,在白天的时候,好像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第 188 章 头啖汤 心中再是惊疑,眼下也只有荆白一个人在房间,他无法向任何人确认。 荆白凝视着灯笼里的白蜡烛,看了一会儿,索性把火折子拿过来,将蜡烛点亮。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它这点微弱的亮光,而是观察它到底能烧多久。 黄色的烛光在他眼前微微跳动,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荆白心中默默数着时间,看着蜡烛无声地燃烧着,烛泪一颗颗落下,不过片刻之后,心中便有了成算。 他轻轻吹了口气,蜡烛应声熄灭。这时也不急着把灯笼放回去了,荆白提着它走到屏风面前,细细观察。 屏风上还是那幅水墨画,江河之中,一叶扁舟在广阔的水面上孤零零地漂着,周遭大片空白的纸面,将它映衬得更加孤独渺小。 画中人依然戴着斗笠,侧对着画面外的人。 荆白原本对着屏风在一寸一寸细看,在看到画中人身后时,忽然停了下来。 画中的这艘小船里面……多了一个装满的木盆。 因为是水墨画,船体不大,又都是深色,如果不细看,很容易忽视。 那个盆里面都是丝丝缕缕的水草,白天荆白捞水草的时候,只觉一片鲜绿,蓬韧如丝;但是水墨画,因为只有黑白二色,荆白看着看着就感觉有些不对了。 那个木盆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黑乎乎的缠绕在一起的,与其说是水草,分明更像…… 头发。 大团大团、缠在一起的头发。 饶是荆白,此时也忍不住呼吸一滞。 到底是水墨画造成的错觉,还是……这就是“水草”的真容? 如果说湖里捞起来的水草都是人的头发,那这一大片的湖水中……又到底埋葬了多少枯骨和冤魂? 荆白脑中迅速开始回想,昨天夜里经过湖上时的情况。但天黑以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虽然走在长廊上,但眼前却是伸手不见五指。 当时天已经全黑了,在拿到灯笼之前,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是凭什么走得那么自如的。 他虽然有心想多看几眼湖水,可惜,那时他连自己的视线都无法控制,别说看见湖里有些什么东西了。 但至少有一点能确定,除了眼睛没能看见以外,他尚算敏锐的听觉和嗅觉并没有在湖上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 拿到灯笼之后,灯笼的照明范围有限,他又很快离开了湖面的范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所以湖里漂的到底是水草还是头发,凭目前的印象,他确认不了。 荆白检视完了整面屏风,又将灯笼点亮,将屏风仔细照了一遍,空白的地方依然是一片空白。 荆白索性不再耽误时间——与其在屋里忧心忡忡,不如早点吹灯睡觉。 无论如何,明天早上的应卯,他必须醒着去才行。 今早的应卯,只有小曼和柏易两个人是清醒的。 柏易的话,最有可能是因为他的服饰比众人高一个品阶,直接受管家管辖。 但今天一整天下来,所有人都没得到升阶的机会,这个路子走不通。 至于小曼,就只有两种可能了。一种是,她是唯一一个满足了在天黑之前回房间的条件的人;另一种就是,荆白注意到她特地提了一件事,就是她早睡早起。 荆白想了一下,总觉得不是生物钟自然唤醒了她,而是身体不被控制的条件之一,就是睡足某个规定的时间。 别人不知道,荆白至少了解自己,如果真的能靠生物钟自然醒来,在知道早上要应卯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毫无顾忌地睡过头。 他向来精力充沛,必要的时候警醒少眠,丰收祭那个副本里,他连着几天晚上都没睡过整觉,早上依然醒得很早。 根据副本的逻辑来推测,白天所有人的工作时间都被排满了,只能抽出黄昏的一丁点时间来碰面;夜晚对他们的睡眠时间有固定的限制,也并不奇怪。 昨晚因为屏风上写的那几行字,他睡得很晚,或许没有达到要求的睡眠时间,才让他错过了整个应卯。 荆白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副本的目的和其他副本都不一样——它的重点,好像并不是杀死他们,而是采用各种办法来框死他们。 它强迫所有人按照副本的要求行事;如果不遵照,就会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虽然目前来看,他们被控制过之后都醒过来了,但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动起来的恐惧是谁也无法逃脱的。 谁知道下次被控制,他们还有没有机会醒过来? 因此,荆白必须尽可能地保持清醒,至少明天早上的应卯,他必须自己去。 即使柏易可信,对荆白来说,经过转述的消息,能获取的信息量已经下降了许多。 他早早吹了油灯,将灯笼和火折子都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准备睡觉。 房里的灯熄了,就只有隔着窗纸映进来的月光,还有外面雪地的微光。 借着这点光亮,荆白最后看了屏风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感觉,那几行字今天晚上不会再出现了。 被窝算不得多温暖,但也不至于会流失体温。荆白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种冷冰冰的状态,他裹紧被子,没过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隐隐约约,他感觉周身似乎变温暖了许多。 好像是身上的被子变得更加厚实温暖了,不知道是不是把被子裹得太紧了,荆白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他下意识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想把被子掀开,却发现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似的,手臂竟然动不开,他沉眠中的意识立刻警铃大作,双目一睁,即刻从昏沉的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眼前明明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地上也黑乎乎的,和睡前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会动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束缚住了。 那东西缠在他身上时甚至还在动,痒酥酥的、毛茸茸的,荆白禁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他眨了眨眼,借着窗外映过来的些许微光,让眼睛适应了这黑暗片刻,再仔细看时,才发现眼前景象的真容。 地上、床上、被子上、甚至荆白身上,触目所及的,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这不全是光线的黑暗,而是某种东西。 它们无声地延伸着,悄悄地蔓延着。 它细韧如丝,蓬乱如麻,悄无声息地缠绕满你的全身。 那是无数的头发! 从床头那座屏风上,竟然涌出了铺天盖地的头发! 那场面极其诡异,荆白也不知道,一面数尺宽的屏风,如何能容纳得下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头发。 它们互相缠绕着,原本细密的丝缕,有的变成凌乱的线团,有的拧在一起,变成又黑又粗的一条触/手般的东西,无声无息地从地上往上爬动,想要缠裹住荆白的身体。 在方才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沉酣的睡梦中,那些头发先是裹上了荆白的被子,又从被子下面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裹住了荆白的下半身,连同他的双手都被捆住。 一团一团的黑发还在不断从屏风中汹涌,仿佛冬眠苏醒后出洞的蛇。 在荆白苏醒之后,它们的动作好像加快了,原本安静无声的房间忽然响起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活过来的头发在地上爬,和地板发出的摩擦声。 情势越是危急,荆白反而越是冷静。 他没有大力挣扎,而是不动声色地悄悄活动全身,但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这些头发动作太轻,他醒得又太晚,腰部以下的部位,竟然是连头发带被子一起捆起来的,将他卷在里面,几乎裹成了一个茧。右手也被子下面探过来的头发捆死了,倒是里侧的左手还有一点活动的空间。 心念电转之时,荆白听见自己右耳边响起“嗤”的一声。 来不及思考,他立刻用力将头撇到反方向! 但这东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速度也快得多,即使荆白反应极快,依然牢牢攀住了他的小半张侧脸,甚至想要钻进他的耳朵里—— 这东西竟然还会偷袭! 荆白闭紧嘴巴,做了个深呼吸,悄悄开始蓄力。他被勒住的部位比如双腿和右手已经紧到发痛,但左手已经挣脱了出来。 见床边又攀上好几股黑黝黝的头发,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现在能做的,唯有拼死一博。 荆白的下半身已经被头发和被子缠裹得死死的,他使出全力一挣,也无法摆脱,但腰腹强行扭转时产生的那股巨力,已经足以让他带动自己同样被绑住的,僵硬的上半身。 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荆白将左手探出去,指尖竭力一够,拿到了放在床边的火折子! 床边的头发立刻蔓延上去攀附他的左臂,荆白根本不予理会,手上的动作稳如泰山。 他紧紧握住火折子,拇指用力弹开竹筒的盖子,手肘用力,微微一晃动,一点红色的火苗刷地亮了起来! 果然,火苗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荆白只是微微动了动手腕,原本攀在他左臂上的头发倏地一下,像是什么见到了天敌的动物似的,从他的手臂上迅速退去! 荆白右边侧脸上的那团头发还在试图钻进他的耳朵,搔得荆白极不舒服。他冷笑一声,将火折子凑到脸颊旁,毫不吝惜地让火苗舔到自己的皮肤上。 那一大团头发立刻烧了起来! 荆白耳边飘起一股烧焦的气味,他用力甩了下头,将残渣连带着火星都从脸边甩下。 随着他的动作,缠在他上半身和被子上的头发都如潮水般退去,荆白终于能坐起来了。 捆住他右手的是一根拧成一条的,马尾般粗黑的头发,像一大股麻绳一般捆得极紧,勒得荆白整条右臂发红。 他像没有感觉似的,面无表情地用左手的火折子点燃了这根黑乎乎的、牢牢捆住他手臂的“麻绳”。 头发这东西是一烧就断的,那“麻绳”一被点燃,就疯狂扭动起来想要退走。 荆白不为所动,右手手腕一转,直接反客为主,抓住它原本缠住右手的部分作为“尾部”,将这根长长的“麻绳”从自己右臂上抽了下来。 那“麻绳”像活物一般,在荆白手中挣扎抖动,荆白右手悬空,燃烧着的火星就在半空中甩来甩去,床上的头发被这火星溅到,立时犹如潮水一般撤出床铺,向着屏风处退去。 这时,荆白才感觉到久违的轻松,他双腿都已经被勒得发麻,一时间竟然只能坐在床铺上。 “麻绳”还在他右手吊着,随着越烧越短,它的挣扎也趋于停止。 荆白看着这马上就要烧到他手掌的“麻绳”,面色冷如霜雪,嘴角却嘲讽似的微微一勾。 他手腕一动,信手将它扔了出去。 “哗”地一声,还没来得及撤进屏风的、铺在地面上的头发烧了个正着! 在深沉的黑暗中,地面竟然烧得满地都是火苗,这些火苗甚至还在到处窜动! 一时间,这个房间里到处都响起着火的头发乱窜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十分细碎,比起之前令人牙酸的爬行声,竟然更像是它们濒死的惨嚎。 荆白微微侧过头,纤细有力的五指间,他牢牢握住的火折子轻轻打了个转。 火苗顽强地亮着一星微光,照着他的半张脸。 那轮廓依旧无可挑剔,即使半张脸隐于黑暗中,被照着的半张脸也燎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亦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 只是,任何人此时看着这张脸,也注意不到他有多好看。 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幽,好像太阳也不足以照亮;优美的唇线微微勾起来,是个不带任何善意的笑容。 地上的火苗跃动着,毕毕剥剥的、杂乱的燃烧声里,渐趋微弱的、窸窣的爬行声中,青年曼声点评道。 “不错,烧起来的声音,比爬起来好听多了。” 第 189 章 头啖汤 荆白静静地等候着,火焰燃烧的声音和细碎的爬动声渐渐都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荆白动了动被子下的腿,发现恢复了知觉,便拿火折子点亮了灯笼,走下来在地上照了照。 地上已经没有会动的头发了,满地都是灰黑色的灰烬。 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只有灯笼亮着一团蒙蒙的光,能照亮的地方也只得那一小片。 荆白踢了踢地上的灰,提着灯笼照到屏风上,发现屏风完好无损,连一点溅上火星的印子都没有。 他想起什么,将灯笼凑得更近,对准小船上蓑衣人背后的木盆。 果不其然,之前被大团的黑色填满的木盆,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那些“水草”,或者说头发,虽然逃回去了一部分,却也没再出现在木盆里。 荆白眉头微微一挑,知道今晚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只是想来有些可笑,白天时自己捞上来的头发,晚上竟然会变成陷阱…… 看来晚上发生的事,同白天的工作是挂钩的,只是不知其他人状况如何。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无法确定的事,他不应该为此浪费情绪。 荆白双眼微微一阖,他正要移开对准小船的灯笼,准备回去睡觉,灯笼晃动间,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不对。 船上坐的这个蓑衣人,之前一直半侧着身。荆白记得很清楚,蓑衣人戴着斗笠,在那个角度下,根本看不见脸。 他第一次看见画时,因为绢布粗陋,线条简单,还觉得画师多半是为了偷懒,故意没有画脸。 但这时拿灯笼照着,荆白发现,这个人侧身的角度变了。 好像朝画外,也就是面朝床的方向转动了。 原本根本没有勾勒过的脸,因为身体变了方向,也露出了半个尖尖的下颌。 荆白盯着那半个下巴看了几眼,一转头,面无表情地吹了灯笼,回到了床上继续睡觉。 转都转了,也不能给他拧回去。索性转动幅度不大,不如明天回来再看。 处理这些满地乱爬的头发已经耽误了一阵睡眠时间,就算为了及时起来应卯,他也得赶快睡过去。 被窝依然是冷的,但这温度反而让荆白觉得舒服许多,被头发包裹的那种异常的温暖,他根本不想回忆。 在这熟悉的冷冰冰的被窝里,他很快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房间里是一片蒙蒙的灰色。 荆白睁开眼睛,目光警觉地在屋内逡巡了一圈。 外面的天光不甚明亮,窗纸再过滤掉一层,房间里就显得灰蒙蒙的。 他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起身披上衣服,支开窗户看了一眼。 离彻底天亮都还有好一阵,远处天际已经泛上了鱼肚白,但大体还是大片的灰蓝色。 按柏易的说法,鸡叫应该是天亮以后,今天他应该可以赶上应卯了。 虽然看似时间充裕,但为了以防万一,荆白没有任何延误,简单洗漱,换好衣服后就准备出发。 临走之前,他绕着屏风又看了一次。 不出所料,屏风上这幅山水画的景象没再变回来过。 无论是空空的木盆,还是蓑衣人坐在船上的角度,都和他昨夜最后一次看到的一样。 荆白出门时将灯笼也带上了,他检查过,除了昨晚正常燃烧的消耗,蜡烛并没有变短。 他今天不打算让灯笼离身,一来是为了避免像昨天一样,莫名其妙忘记灯笼这个线索;二来就是为了随时查看蜡烛的长度。 昨天晚上回来才发现蜡烛短了一截这种事,对他来说已属失误,他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一次。 他出门时,雪已经停了。虽然身上的紫色棉衣依旧不保暖,荆白也习惯了。他提着没有点亮的灯笼,一走出房间,就体会到了昨天柏易和小曼说过的感觉。 就像任何一个熟知的、去过无数次的地点一样,他心中自然知道要去的地方在哪儿。 应该转弯还是直行,在某个路口应该向左还是向右,这都是不需要思考和犹豫的问题。 荆白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没有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去过前院,这时就只能顺着这种感觉走。 在微亮的晨光中,他保持着平时的步速,穿过长廊,经过湖上时,他还着意观察了片刻。 湖面一如既往,碧绿清澄。 荆白见看不出什么不妥,也并不耽搁,过了湖,就经过前天和柏易众人分别的凉亭。 他一路走过来,天光也渐渐亮起,可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掠过时花叶摇摆的声音,一切都是全然寂静的。 整座范宅中,不见半个人影。 荆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寂静,因此当他走在花园中,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足音,立时便警惕了起来。 现在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这里的花和树高度都不够,不足以挡住荆白这种身形高挑的男人。 荆白不动声色地站住了,他发现,当他停下时,对面的脚步也渐渐放慢了,仿佛也注意到了前面有人。 荆白隐约意识到了对面是谁。 这里的花和树不足以遮挡住荆白,自然也不足以遮挡住他。 不远处是一棵不知名的树旁,这树生得不算很高大,却挂了满树的红果子,衬着白雪皑皑,显出一种清冷的艳丽。 柏易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脚步非常轻,神色近乎刀锋般的冷冽,荆白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但两人目光一对上,柏易脸色立刻放缓下来,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朝他挥了挥。 荆白注意的是他的另一只手。 和他一样,柏易也拿着一盏灯笼。 等柏易走到他面前,荆白直接省略了寒暄的过程。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道:“叫你哪个名字好?” 柏易张了张口,他本来想说话,看着荆白的侧脸,面色却倏然一变,急声问:“你脸怎么回事?” 荆白顺手摸了一下,他自觉脸侧没有烧伤,只是火苗燎了一下,并不严重,只有些许红肿,估计今天过去痕迹也就消了,无谓地道:“没什么。” 柏易脸上关切的神色变淡了,他笑了笑:“算了,是我多嘴。” 荆白听出来他语气变了,他纳闷地道:“你不想说就算了,这伤又不严重,有什么好问的?如果想知道昨晚的事,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他这话出来,倒把柏易问住了,向来都如深湖一般平静深邃的双目此时透出震惊之色,荆白见他噎了一下,才道:“我只是关心你,没有套信息的意思。” 荆白眉毛高高扬了起来,神色中意思很明显——就这?这个程度的伤,有什么好担心的? 柏易叹了口气,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有意转移话题,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道:“算了,还是回到上一话题吧。” 荆白虽然还是觉得柏易有些古怪,不过他既然有意回答,总比不说好,于是又问了一次:“所以,我该叫你什么?” 青年的脸僵了一下,苦涩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逝,如果不是荆白正专注地看着他,一定会错过这个表情。 柏易很快眨了眨眼,熟悉的笑容又在他脸上重新浮现。他走到荆白身旁,用开玩笑似的语气道:“不如这样,你想叫哪个叫哪个,现起一个都行。我保证,只要是你叫的,我一定答应。” 荆白何其敏锐,根本不会被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蒙过去。 柏易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他没有说出来,顿了顿,才道:“这次起的太难听了,还是上次那个吧。” 柏易夸张地“咦”了一声,奇道:“这怪谁?上次是谁在出副本之前说我连性别都是假的?我把名字起成这样,总不能再误会了吧?” 荆白:“……” 他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对柏易的性别判定确实是荆白为数不多的失误之一,但木已成舟,一时难以挽回,他难免觉得有些理亏。 柏易忽然想起了什么,震惊地道:“等等,柯思齐和孔见山不会也……” 荆白:“……” 眼见着两人走出了花园,荆白移开视线,咳嗽了一声,道:“我回头替你说清楚。一会儿就到前院了,先说灯笼的事情吧。” 柏易看荆白的眼神犹带悲愤,不过现在确实不是为这事纠结的时机;他再转念一想,副本中能和他们再碰面的机会基本为零,被认出来的概率更低,很快又迈过了这个坎。 说到底,他是个心宽的人。要真能为了这点事纠结,他早八百年就活不下去了。 他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悄悄瞥了荆白一眼,见青年也在看他,向来冷漠的脸上难得地带了些迟疑和征询,那点郁闷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想了想,对荆白正色道:“灯笼给我看看?” 荆白接过柏易手里的灯笼,把自己的也递给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做了个动作—— 将手探进去比蜡烛的长度。 荆白毫不意外地发现,柏易的蜡烛比自己的烧得慢,大约长出两到三寸。 柏易这时也比完了,两人换回灯笼,他皱眉道:“你的怎么短那么多?” 荆白对此毫不奇怪,不以为然地道:“我比你多被控制一次,服色也更低。” 可能的原因有好几个,他既然带出来了,就是有所怀疑,但这时也没办法完全确定。 柏易看着荆白的灯笼叹了口气:“副本里有个规律,但凡是消耗性的道具,通常都是很有用的。” 而且这种道具一般都是底牌之一,一旦用完了,很有可能就会遭遇不测。 荆白顿时想到了自己在陈婆副本里拿到过的那张符。 那张符咒不但是消耗性的,还是一次性的,用途也是毋庸置疑。如果不是用那张符定住了陈婆,他当晚恐怕危在旦夕。 荆白反倒很淡定:“等机制摸清楚了再说吧,反正已经烧了。” 他心态向来强大,柏易知道他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忧虑,也不再提,只道:“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灯笼,如果能看到其他人的,多少能有参照。” 两人为了拉长交换信息的时间,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走路的速度。 荆白三言两语间,把昨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柏易若有所思地道:“我昨晚也遇到了事儿,但是和你不一样。” 这是正常情况,毕竟两人工作内容不同。荆白昨晚便有猜测,如果也有其他人遇险,多半也和白天做的事情挂钩。 柏易道:“我昨晚睡到一半,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一边敲,一边叫我的名字。” 他为了早上起来应卯,也是早早睡了,半梦半醒之间,就听见门外有砰砰的敲门声。 那声音非常大,连带着门的木框都在摇晃,像生怕叫不醒他似的。 “郝阳刚,郝阳刚,快起来!管家有事找你!” 柏易过了片刻才醒过神来,房间里现在还是黑漆漆的,天都没亮。 大半夜的,管家能有什么事找他? 第 190 章 头啖汤 “郝阳刚,郝阳刚,快开门!白天让你传个话送个饭,哪件不是省心省力的活儿,竟养得你的架子越来越大。现在管家的话,你都不听了?” 这人的声线是粗的,听起来像是个男人,但发出的却声音又细又尖,听着十分扎耳。 郝阳刚彻底清醒过来,他没有贸然回应,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在一片黑暗中,他静悄悄地坐了起来。 这个声音的辨识度很高,柏易听了片刻就发现他是个陌生人,不是他们一起进府的这群人。 可是偌大的范府,白天除了他们,也从没见过管家以外的人。 难道说这些人都在晚上活动? 不可能。目前看来,副本的逻辑很清晰,白天干活,晚上睡觉;清早应卯,日落休息。 何况,别说范府这种活动规律的副本,就凭以前过副本的经验,只在晚上活动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人? 向来便有传说,在荒山野地中走夜路时,听到不熟悉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名字,不能轻易答应,否则容易出现不测。 在副本中更不必说,柏易决定装作没听到,却也不敢睡过去,现在发出任何声响,都可能会被视作回应。他屏息凝神,静静等着门外的东西离开。 “砰砰砰砰砰!” “开门呀,你开门呀!” 好像发现管家的名号没用,外面的东西不喊管家的名字了,只是连声叫着柏易的假名。 动作越来越大,敲得也越来越响,连带着整个门板都抖动起来。 柏易进房间时,还嫌弃过这门板太薄,现在倒意外发现它挺坚固的,在这样强烈的晃动下,竟然没被敲碎,也没有倒下。 只有门闩的地方,因为剧烈的晃动变松了一些,两个门扇之间便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嘿嘿!” 门外的声音忽然变了,它细细地笑了两声,像是终于高兴起来。 “郝阳刚,我看见你啦!” 郝阳刚心中一悚,他坐在床上的角度根本看不到门的变化,只能看到地上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两扇门之间的细缝只有不到一指宽。 这么细的缝,它为什么能看到? 忽然间,他感觉背后一凉,好像是脖子后面,有人吹了一口气。 凉冰冰的,在刺骨的冬日,一下子冷到了他心底。 他脊背一阵发寒,但那种冷的感觉,并非来自体内,而是感觉背后像是贴上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不仅很冷,还很潮湿,迅速打湿了他身上的衣服,黏在他的背上。 门口处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那个尖细的声音已经贴到了他耳边,还在嘻嘻笑着,叹气般地道:“你不看我,我看你。” 就在它说话间,门闩轰然落下,一阵寒风席卷进来,猛地将两扇房门吹得大开! 柏易已经分不清现在自己背后的湿意到底是冷汗,还是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但现在他必须把它弄下去。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身体动起来异常吃力,行动也极为僵硬,就像背后背上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紧紧地贴着他。 黏黏的,湿湿的,好像在往他身体里渗透似的,叫他浑身冰冷。 那东西还用细细的声音,笑嘻嘻地在他耳边说话,阴冷的风吹着他的面颊:“我上来,你下去。我上来,你下去。” 那声音离得太近,吵得柏易脑子里嗡嗡直响,他用力甩了甩头,不仅没把它甩掉,声音却逐渐变得急促尖锐:“我上来,你下去。你下去,你下去!” 他头痛得很,那黏糊糊的东西还趴在他身上,压得他抬不起头,身子直往下坠。柏易咬了咬牙,横下心来。 他还记得自己这架床是整个坚固的木架子床,此时索性闭上眼睛,使出浑身力气,将身体重重往床板上重重一砸! 那声音很难形容,也不知道是撞得太重,还是被吵得太晕,那重重一掼以后,柏易只听见“嗡”地一声,浑身那种沉重的感觉就消失了。 等他再醒过神来,眼前已经是一片昏黑,就连那点微弱的、透过窗户的月光也看不见。 他动了动胳膊腿,很正常,不仅正常,全身上下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 只是,不知天花板是不是变低了,眼前虽然还是黑漆漆的,却莫名有种压抑感。 这是怎么回事? “嘿嘿嘿,嘿嘿嘿。” 柏易眨了眨眼,黑暗中的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两排白森森的东西。他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两排雪白的牙齿。 “嘿嘿嘿,嘿嘿嘿。” 两排牙齿在上面,眉眼在下面。 他还在笑。 那张脸是倒着的。 电光石火之间,柏易忽然意识到,他现在在木床底下,而看着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嬉笑着,用他的声音轻快地道:“我进来,你出去。” “我进来,你出去。” “你出去,你出去,你出去!!” 熟悉的声音渐渐变得陌生,随着他的叫喊,柏易只觉身不由己,好像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巨力往外拖。 那力量极为阴冷,他只觉浑身冰冷刺骨,僵硬得使不出半点力气。 但这样下去,只会被拖出床底,拖出房间,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柏易大感不妙,上半身被拖出床底时,便想要抓住床柱,但一伸手,却发现自己扑了个空,手竟然却从床柱上穿了过去! 显然,现在没有实体的变成了他,而那个东西,竟然附到了他身上。 柏易立刻反应过来,这时使用常规的办法已是无用,他必须想办法对抗这股力量。 他的大脑中高速运转,思索着方才那个东西,到底是如何附上他身的? “我看到你了。” 但当时的角度,那东西不可能看得到柏易本人,除非……它是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钻进来的。 这些东西不是常理能揣测的。 但如果那东西能借着光附到他身上,理论上,他也应该能借着光回去才对! 柏易心念电转,身体却不能自控,他整个身体几乎已经要被那股怪力拖出床的位置,心中却觉得奇怪:他分明也看到了那个东西附在自己的身体里,为什么却无法附回去? 当时已经没有时间给他犹疑,柏易的灯笼挂在床头,这是他被拖走之前唯一的机会,也是手中唯一的道具,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他也立即伸手去抓。 柏易苦笑道:“……结果当时,我的手直接穿过了灯笼的油纸,我还以为这次真的要凉了。” 荆白听得心中剧震,但情况越诡异,他反而好奇——如果柏易都摸不到灯笼,那他是如何逃脱的? 柏易看出了他的疑惑,道:“灯笼确实碰不到,但我摸到了蜡烛。” 荆白点火还用了火折子,可当时的柏易,手一触到蜡烛,烛火便骤然亮了起来。 这烛火看似只是黑暗中的一点烛光,照亮的范围也不大,但柏易摸着它的感觉,却像是把手伸进了热油锅里。 那股阴冷的、拖着他的巨力好像一瞬间消失无踪,柏易的整只手,连带着他的胳膊都泛出炽热的金红色,烧得他的手和全身都热得滚烫! 那种热意的确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不是柏易自己的声音,而是之前敲门时的声音。 柏易看见“他”惨叫着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烛光照亮的位置,向床下逃去,心中顿时有了把握。 他没有实体,身体却前所未有地轻盈矫捷,左右不过轻轻一翻,便挡在了“他”面前,烛光照得“他”惨呼不止。 没有那股怪力,柏易飘得十分灵活,拿蜡烛无死角晃了占着他身体的东西好几次,直到“他”毫无反抗之力才停下。 “他”躺在地上,用着柏易的脸哀嚎不止,看上去俨然奄奄一息。 柏易心中已经差不多有了谱,知道这东西造成的伤害多半和自己的身体无关,见“他”不再挣扎,便将烧得滚烫的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啊啊啊啊!!!!!!!” 那一瞬间,他听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惨叫,叫得他脑中嗡嗡作响,一时只觉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黑黝黝的,安静如死。 那东西不知道去了哪儿,柏易看了一眼右手,发现手上的蜡烛也消失了。 柏易心中一突,他担心蜡烛没了,快步回到灯笼前查看,却发现它还好好安地在灯笼里。 柏易两道浓眉拧了起来,他伸手去量,却发现蜡烛比睡前短了至少两寸。 柏易动作一顿。他试着再拔了一下蜡烛,发现它在黄铜底座固定得好好的,竟然也拔不起来。 难道只有离魂的状态,才能拿起蜡烛? 这事真是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柏易一时想不明白,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琢磨的时机。 好在这事虽然糟心,耽误的时间不算多,他早点躺下,还能赶上明天清早的应卯。 两扇大门敞开着,冰冷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房门摇摇晃晃,嘎吱作响。 柏易被风吹得打了个寒噤,他走到门口,准备把门闩上回去睡觉。 手放到房门上时,他的动作忽地一顿。 房门是湿的。 月光微弱,他看不清,手上的触感却无比清晰。柏易立刻回身点了灯笼,把房门和地上照了一遍,这才发现,岂止是房门湿了,连门上的油纸都湿了好大一片。 好在这油纸质量不错,即使打湿了,质地也是坚硬的,没有被风直接吹烂。 但因为如此,油纸上印下的水痕也格外清晰。 柏易合上房门,拿灯笼去照,那形状并非他物,正是一个双手双脚扒在门上、壁虎似的,湿漉漉的巨大人形。 两页门上,一扇半边。 果然,那东西说的是真的…… 门闩松动时,房门的缝隙里,正是那只窥视的眼睛。 第 191 章 头啖汤 这样一想,灯笼里的蜡烛确实就是关键道具。 柏易这次的经历确实凶险,但也正好说明了一件事,正常的情况下,蜡烛是无法脱离灯笼的,只有在离魂的状态下,才能把蜡烛拿出来。 柏易从和那个占据他身体的东西对峙到拿到蜡烛情势逆转,也就片刻功夫,事后便蜡烛短了两到三寸,比荆白试验过的速度快了至少数倍,说明离魂的状态下,蜡烛消耗的速度也是大有不同。 他这番经历确实凶险,荆白听完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问:“你回去身体之后,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 柏易道:“昨晚再睡下之前感受了一下,没有什么不同。”四肢都能正常活动,早上起来,他发现连门上被打湿的地方都干了。 除了门口处有一滩干了的黑水,其他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有一点。我从来到这里,就感觉晚上睡得特别沉,你也是这样?” 荆白昨晚就注意到了,见他也说,便点点头。 荆白向来警醒,这个副本里,他连睡觉的被褥都不够厚实保暖,这种冷飕飕的环境里,按理说是睡不太沉的。但昨晚他直到被头发裹住整个下半身,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正常情况下,只要有头发触碰到他的身体,他就应该惊醒了。 两人在丰收祭里同住了两天,他知道柏易也是如此。 在副本里,夜晚当然比白天危险许多,但很多线索,甚至副本的真相,也只有夜晚能够看到。 如果习惯了晚上睡得太死,对破解副本来说不算是件好事。 他和柏易原本都没有这个习惯,但来到范府之后,莫名其妙就有了。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渐渐走到了前院的院门口。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但天空中的灰色已经几乎全部褪去了,现在的天空是一种很清爽的白色。 门口没有其他人,在进门之前,柏易迟疑了片刻,对荆白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感觉。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副本……好像在规训我们??” 荆白当然这么觉得。 这个副本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的危险,但对他们的掌控却是最严格的。 他们这群人,从白天到晚上,几乎没有任何自由活动的机会。 晚上必须熟睡三个时辰以上,随即清早到前院应卯;天黑之前又必须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样一来,相对自由的活动时间就只有白天,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工作”。 昨天的短暂碰面已经验证过,他们这群人虽然每人的体力和能力都不同,但需要完成的“工作”正好都足以让他们忙碌上一整天,连服色更高一级的柏易都不例外。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情况只会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柏易提出这件事,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荆白不动声色,低声道:“应过卯再说。” 灯笼肯定是不好拿到前院里的,他们现在连副本机制和管家的作用都不清楚。如果被管家看到,搞不好会发生什么变故。 好在柏易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两人商量之后,将灯笼藏在了和前院相隔不远处的一片草丛里,赤手空拳地进了前院。 这还是荆白第一次清醒着走到前院的位置,说实话,和他们昨天进府看到的院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壁垒森严的四面白墙黑瓦,红木雕花的房门紧闭着,内部的景象被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透不出。 廊下的红漆柱子高高大大,支撑着房梁,再往下是石阶,作为庭院和长廊的分界。 荆白抬头看去,四面高墙,把头顶上的天空切割成了一片规规整整的四方形。 前院里的这片空地原本挺大的,但若是看看头顶,就有种坐井观天的感觉,无形中升起一种被囚禁般的压抑感。 柏易见荆白抬头,也抬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在看什么?” 荆白摇了摇头:“没什么。” 确实也没什么可看的,院子里空荡荡的,管家还没来,其他的人竟然也一个都没到。 荆白和柏易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生狐疑。 他们是故意踩着点到的,现在天已经差不多亮透了,马上就要到鸡啼的时间。但凡清醒着来应卯的人,现在怎么也该到了。 昨晚就算所有人都遭遇了袭击,也总不至于全军覆没吧?。 还是说大家因此都没睡好,所以来晚了? 周遭异常的安静,让这气势巍峨的建筑看起来更加森严。 柏易道:“天要亮了,还是先把位置站好吧。” 他看向荆白,脸上显出些为难:“我昨天是最后一个从院子里出去的,又站在最前排,不知道你昨天的站位到底在哪儿” 他自己则站到了石阶前面靠右的位置,显然,他的位置是右数第一个。 两人刚站定不久,荆白就听到了第一声响亮的鸡啼:“咯咯咯——” 他试着辨别鸡鸣的方位,但这鸡啼的声音极大,仿佛从四方八面响起,就像整座范府里飘荡着的肉汤香气一样,根本辨别不出声音的来源。 就像柏易昨天说的一样,第一声鸡啼之后,荆白就感觉身体动不了了。 脊背被迫挺得笔直,头却垂得低低的,这是个很不舒服的姿势。 只听见前方的红木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一个脚步声慢吞吞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荆白的姿势只能看到管家的袍角,但那仅仅那一角,已经足够让他心里一动:颜色变了。 前天带他们进来的时候,管家身上是绿色袍子;昨天他本人没见到管家,但柏易言语之间还讥讽过管家,说他像只绿皮的老王八。 可今天再看,管家的袍角却是黄色的,簇新的绸缎面料。 两种颜色虽然相近,究竟有所分别。荆白想起柏易穿的蓝色棉服和众人身上用死棉花填的紫棉袄,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在暗自惊疑。 是管家已经换了人,还是原来的管家升级了? 管家虽然目前没有露出过凶相,但也不可能站在登塔人这一头。副本中的鬼物越变越强,对他们来说并非好事。这说明 第二声鸡啼响起时,院门外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荆白连脖子都不能转动半分,只能专心听着动静。 几个人从院门外以完全相同的速度走了进来,纷纷在自己的位置站定。 荆白虽然低着头,也认出来站在自己前面的是卫宁,站在第一个的是小曼;那站在柏易那边的应该就是于东和小舒了。 第三声鸡啼之后,所有人都站得整整齐齐,管家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道:“既然都来齐了,你们昨天的活儿虽然干得还凑合,但和西院比起来,那就差远了。西院今日已经有人被赐汤了,你们这里……” 随着他语气的变化,荆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又往下一沉,现在只能盯着地板,连管家的袍角都看不到了。 以他的性格,心中也不禁升起一阵无语。 管家却不接着往下说了,荆白感觉到有如实质的,粘腻而阴冷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 别说其他的人了,就连柏易和荆白这两个醒着的人也被控制得死死的,没人能说话,庭院中自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管家像是很不满意,冷笑了一声道:“有些人自己不知长进,我说再多也是无用。不开窍的东西,人家喝汤吃肉,你们只配在旁边瞧着。” “罢了,朽木不可雕,我和你们废话有什么用。”管家拍了拍手掌,语气轻蔑地道:“滚去办自己的事吧!” 拍手声“啪啪”一响,荆白顿时感觉自己僵硬的背脊恢复了正常。 他前面的卫宁和小曼已经用匀速的步伐缓缓转身离去,荆白抬头极快地看了管家一眼,确认还是那张脸,那个人,只是袍子换了个颜色,无意吸引他的注意,便也不作声地往外走。 就在这时,管家忽然道:“哦,对了。路玄,郝阳刚,你们两个留下。” 他这次说话,荆白的身体没有失控。 但他没有展现出和其他人的丝毫不同,见管家有吩咐,毫不停顿地走到了他面前,和柏易并肩,垂着头站着。 管家嘲道:“怎么,汤没喝上,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他喝道:“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荆白忍住了没翻白眼,他演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尽力了,让他在这个东西面前装出很害怕的样子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依言抬头,平淡地和管家打了个照面。 这中年男人的长相还是那样不讨喜,两撇八字胡加上高颧骨,显得他原本平平的长相更加刻薄,难怪柏易这么烦他。 荆白腹诽时,管家凉凉的目光从他脸侧的伤痕一扫而过,道:“怎的破相了?” 柏易小心地看他一眼,荆白淡淡道:“昨晚点灯时不小心烧的。” 管家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叹道:“东院就看你和郝阳刚有几分前途,你还把脸烧了,如何进得内院伺候?他们西院今日都有人被赐汤了,你们真就一点不着急?” 荆白没接话,柏易立马跟上,真诚地问:“都是我们的不是,还得您老给我们指点指点,今日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赢过西院?” 荆白一听就知道他在套话,站在他旁边,配合地摆出求知若渴的表情。 管家对两人诚恳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挑剔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阵,又露出极为失望的神色,用力叹道:“我当你们是聪明人,没想到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烂泥糊墙表面光。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荆白:“……” 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 先忍了,这厮的重点还没说出来呢。 第 192 章 头啖汤 管家从鼻子中哼了一声:“昨日大好机会,你们不知不努力,今日人家都被赐汤了,你们还想赢过西院?” 他话语尖刻,柏易脸上的假笑却丝毫不崩:“所以啊,这不是等您给指条明路?” “有没有汤喝,要看你们自己的觉悟。”柏易笑得虽假,话语却让管家十分受用,连自带的刻薄神色都显得和缓了些,脸也不那么苦相了。 他叹息着道:“唉,不是我想当这个恶人来训斥你们。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是好的,只是为了这一锅头啖汤,咱们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殚精竭虑,勤勤恳恳?想要得老爷赐汤,那就得比其他人更突出才行。” 柏易目光清明,道:“您说得是。” 管家笑了一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笑道:“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有眼色的。” 柏易像是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似的,竟然垂下了头,管家面露满意之色,又看向荆白。 荆白见柏易演得十分卖力,便也配合地冲管家笑了笑,表示自己同意柏易的说法。 管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低眉顺目,忽然满意地笑了:“既然都把你们单独留下了,自然也要给你们单独的机会。” 他说着,猝不及防地伸出枯瘦的手掌,在荆白肩膀上用力一拍! 他这一手来得突然,荆白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躲闪,好容易才忍住了没动。 等那只手落到他肩上,他只觉身体微微一震,再看身上,竟就换了和柏易一般颜色的蓝衣服。 蓝色的棉衣蓬松温暖,穿在身上,比之前的紫棉衣还轻一些。荆白习惯了被冷风吹得骨头发痛,骤然身上热了起来,竟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管家站在前面,又开始用那种盯着他瞧。 他的眼神看得荆白格外恶心,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像是长了一根舌头。 被他细细地看着,就像被什么动物的了一遍似的。 荆白是硬忍住了没有做出异样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见管家笑眯眯地道:“脸虽然破相了,骨架子倒还不错。” 荆白默默做了个深呼吸——眼前这东西不是人,不能按人的标准来对待。 他没有别的吩咐,却也没有让走,两人对视一眼,柏易正待开口,管家便道:“行啦,还赖在这儿做什么?汤料没买得回来,难不成现在连活儿也不想干了?” 没等荆白说话,柏易忙接道:“不敢不敢,这就走。” 等他们出了院子,其他的人都是被控制着来的,自然早就散去,院子门口外面空荡荡的。 柏易站在原地,也不说话,笑嘻嘻地看着荆白。 他向来阴晴不定,荆白不明所以,白了他一眼,索性加快脚步走到了他前面,冷冷道:“灯笼还没拿,有话边走边说,别耽误时间。” 他人高腿长,走路飞快,好在柏易同样如此,荆白听见他在背后紧撵了几步才跟了上来,信口道:“昨天还叫他老王八,今天又对他那么客气,你这变脸的功夫着实不错。” 柏易愣了一下,笑道:“他是我顶头上司,当面不得客气点儿吗?” 荆白淡淡道:“你戏瘾大发了?什么顶头上司,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柏易眼神奇异地看了他一眼,荆白原本只是顺口回怼,等对上他的眼神,心中忍不住跳了一下。 柏易也没顺着这句话再说下去,目光转移到荆白身上,像是欣赏他的新衣似的,仔细看了他的全身,还关心地问:“管家升了你的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冷不冷?” 他神情关切,但荆白就是觉得有些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穿上了新的棉衣之后,他反而觉得浑身上下热得不习惯。难道是冻了这两天,冻出什么毛病了不成? 他平静地应道:“不冷,就是不习惯。” 柏易诧异道:“怎会如此?” 荆白没应,见他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柏易似乎也愠怒起来,不肯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范府向来是静极了的,又见不到旁人,天地间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唯一的声音,也只有他们走路时的脚步声。 好在放灯笼的院子很近,气氛变得更尴尬之前,他们就走到了敞开的院门前面。 两人的灯笼放在道路两边,两个相对的草丛里。 荆白加快脚步走过去,先拿了自己的,再转头看了一眼柏易,想要走过去的脚步便顿住了。 柏易的灯笼……竟然亮着。 他没有开口问,而是不动声色的悄悄伸手去摸自己的蜡烛。 应卯这段时间不长,蜡烛又经烧,但长短上或许看不出异样,可荆白摸到自己的蜡烛芯子是凉的,说明在短时间之内,他的蜡烛都没有点燃过。 为什么柏易的却亮了? 他把手拿出来,不动声色地站直了,目光也从柏易的灯笼上转移到他本人身上。 这时,他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柏易只在院子门口站着,他竟然根本没有走进来。 荆白手中握紧了自己的灯笼,不动声色地道:“你看什么呢,怎么不过来拿?” 柏易转头,冲他笑了笑:“哦,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这里看着挺安全的,就把灯笼放这儿应该也没事吧?反正我晚上回来复命也是要经过这儿的,还省得带着它到处跑。” 他这话一说出来,荆白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不可能是柏易。 两人早上来的时候还说过,蜡烛是关键道具,一定要放在身边随时观察。 现在蜡烛还在烧着,\"柏易\"却说要把它放在这里? “你还是拿走吧。”荆白神色如常,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地上的灯笼道:“现在只有你我知道你的灯笼在这里,要是你晚上回来发现灯笼丢了,我恐怕说不清楚。” 柏易笑道:“这就太见外了,你我之间的关系,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潇洒地转身,大步往外走,荆白落在他后面,见此情状,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捡他的灯笼。 他不想惊动“柏易”,脚步很轻,也非常小心,但拿到灯笼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阴冷的视线。 荆白转过头,果然,原本身影已经要消失在门口的柏易现在又站在了门外,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阴森的表情,荆白还从未在柏易脸上见过。 这时,荆白感觉手中的灯笼一轻,好像被谁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荆白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低头看灯笼一眼。 迎着对方复杂难测的目光,他从容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道:“怎么了?你既然放心我,又不在意它,不如我来帮你保管,保证不给你弄丢了。” “柏易”站在原地,冲荆白一笑。说来也怪,明明这张脸和柏易一模一样,柏易自己也时常阴阳怪气的,但那张脸现在笑起来的模样,透出一股荆白从未见过的阴鸷,多看一眼都让人不舒服极了。 他双目中透出森然的寒光,口中犹在轻言细语:“我都陪你过来了,你为什么就非要多管闲事呢?” 荆白眉头一挑,神色变回惯常出现在脸上的冷漠,随口道:“我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就不管。至于我想怎么做,轮得到你管?” 他语气本来很冰冷,后面反问时,反而语气变得轻飘飘的,讥讽的意味格外浓厚,听起来也就更气人。 那人的脸色拉了下来,属于柏易的白皙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那副阴沉的表情,好像恨不得下一秒扑上来把荆白撕碎。 荆白瞧他神色凶恶,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几分紧张之色,语气也比之前和缓了许多。 他笑了一下,用商量的语气道:“我说,我们倒也算不上敌对吧。你不是不要这灯么,我多拿一盏,难道能碍你什么事?” “柏易”狐疑地盯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灯笼,语气不善地道:“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荆白似笑非笑,道:“难道不是你先说我多管闲事?我和他认识才两天,对你更是毫无了解,看情况有异,才多问一句。你摆出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还指望我对你好言好语?” “柏易”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话中的真假。 荆白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你既没有伤我,我也不想和你作对,我只要这灯就够了。你也别浪费我时间,要是不放心,我就带着这盏灯先走,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这总行吧?” “柏易”目光一闪:“换个方式。你把蜡烛熄灭,再把灯笼给我,我保你这个副本安全无虞。” 荆白冷笑一声:“我和你谈条件,你把我当?我不用你保,你也别打我的主意。” 两人对视片刻,“柏易”脸色越来越难看,透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荆白却好整以暇,脸色之悠闲,仿佛即使等到天黑,他也不会介意。 他手中的灯笼中的蜡烛火光烁烁,在白日也丝毫不显黯淡。 “柏易”咬了咬牙,道:“好,你先走。” 他说着,很快动身退到大门左边,摆了摆手,示意荆白先走。 他避开得很远,荆白在门里甚至看不到他的一片衣角,于是只扬声说了句:“多谢!” 话音刚落,他便提着两盏灯笼,施施然往前走去。 他自己的灯笼本来在左手,柏易的灯笼握在他右手,在走到门口之前,他极其自然地换了个手,亮着的灯笼就换到了左手边。 灯笼里荧荧的火光猛地跳了两下。 那火焰的变化十分明显,荆白视若罔闻,手更是稳得不行,唯有指尖轻轻在灯笼的木质手柄上轻轻敲了敲,是一种无言的警告。 第 193 章 头啖汤 从灯笼被提起来的第一下,荆白就知道柏易在这里了。 虽然情势危急,但电光石火间,荆白脑内已经掠过了无数画面,他在反复回想柏易被顶替的时间点。 明明两人一直待在一起,应卯之前两人一直有交流,那必然是柏易本人无误,因为两人曾经谈起过真名的事情,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应卯的过程中,他们的身体无法自控,如果柏易是那个时候被换了也说得过去,但管家在柏易肩膀上拍的那一下同样可疑。 因为没过多久,荆白也被他拍了一下;同时,他身上的服色也升级了。 但这一下拍打并非必要,柏易第一天进府时服色升级,所有人都看见了:管家一句话下去,他的衣服就换了个颜色,根本不需要发生任何肢体的接触。 想来管家是拍了柏易见效,才又来拍了他一下。但不知为何,荆白并没有中招。 那之后的“柏易\"显然就不是柏易本人了,真正的柏易应该被换到了灯笼旁边。但他被顶替的一瞬间毫无准备,没来得及留下任何警示。 交换的过程估计就在那一瞬间,就连荆白也没能在第一时间识破那壳子里装的人竟然已经换了。 现在想来,那个人出了院门之后站在原地不动,并不是属于柏易本人的举动,而是想试探荆白的动向。 荆白当时不明就里,又深感时间紧迫,只当他又是习惯性的散漫不经,便催着他去拿灯笼。 对“柏易”来说,他当时虽没有被荆白识破,但他若不来拿灯笼,荆白必定会立刻察觉情况有异,肯定也会来带走柏易的灯笼;他只有跟着荆白过来,才有机会骗过荆白。 如果荆白真如表面所见,同柏易在范府这个副本才初次相识,或许还真会被他骗过去。 可惜他早就认识柏易,“柏易”一说不拿灯笼,荆白就知道这不可能是柏易本人;后来言语交锋之间,他试探出对方并没有柏易的记忆,并且十分忌惮灯笼,顷刻间便想出了反制的计策。 倒是柏易…… 快走到门口时,他垂下眼睫,看着灯笼中跳跃的烛火。 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力量很着急,竭力想告诉他什么,连荆白手这么稳的人都感觉手中的灯笼在晃来晃去,连同胸前的白玉都阵阵发热。 好像所有的力量都在提醒他,危机就在眼前。 他当然知道有危险。 这鬼不敢进来拿灯笼,说明灯笼是他的死穴。这种东西,会放心将灯笼留在他手中? 荆白同他约定时,就知道对方必然不会遵守诺言,好在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荆白从来不会因为有危险,就放弃自己决心要做的事,或者放弃自己决心要救的人。 他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直到走到门口台阶处时,他眉头一皱,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但这停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息,荆白继续向前,迈过门槛,向左方看去。 几米之外,柏易正斜倚着一棵树,微微垂着头,像是等他等得不耐烦了。 侧面的角度和树影为他提供了完美的遮盖,完全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荆白呼吸一滞,手中的灯笼也跟着轻轻一晃。 忽然,鼻尖处传来一股浓烈的气味,那味道极其恶心,荆白自认耐受力不错,但一闻到这气味,依然觉得胃中翻江倒海。 像是肉类腐烂的气味,又带着一种潮湿的霉味。 这都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随着这股气味,荆白逐渐觉得周身动弹不得。 他后退半步,像是被什么不可违抗的力量抵在了墙壁上,臭气熏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现在的感觉,大约就是陷入了一个臭气熏天的沼泽中,身侧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而粘腻。气味越来越浓郁,被置于这种环境中,荆白根本分辨不出它的来处。 荆白周身的压力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灯笼重量的变化,但烛焰正在肉眼可见地慢慢往上升。 荆白缓慢地眨了眨眼,屏住呼吸,试着将拿着柏易灯笼的手往上抬。 原本简单的动作,因着左臂仿佛被压了千钧之重而变得无比艰难,荆白咬着牙继续,灯笼随着蜡烛一起慢慢上升,一举起来,他顿时觉得面前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气味竟然似乎正在消散。 就在此时,白色的蜡烛骤然间腾空飞起! 原本萤火般微弱的烛焰瞬间吐出半尺余长的火舌,耀眼的金红色火焰在阳光下仿佛得到了再次加成,其焰煌煌,凛然不可逼视。 烛焰腾起的那一刻,荆白浑身一震,浑身感觉到久违的轻松。他注意到半空中的蜡烛正在极速燃烧,顷刻间便烧去数寸之长,期间他甚至没见到一滴烛泪落下,可谓古怪至极。 荆白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蜡烛,见它肉眼可见地在缩短,忍不住将目光转向远处低垂着头倚在树上的“柏易”。 忽然间,荆白感觉到一阵凉风轻轻拂过他的面颊,熊熊燃烧的烛焰也立时顺着这阵清风熄灭,短了一截的白色蜡烛轻飘飘地落回到荆白手中的灯笼中。 荆白的目光还未来得及回到灯笼上,便看到远处的柏易已经竟然已经站直了身体。 荆白目光如剑,冷冷地看着那个方向,柏易却像毫无感觉似的,悠然自得地伸了个懒腰,才举起右手,懒洋洋地冲荆白打了个招呼。 这好像永远板正不起来的姿态没有第二个人,荆白心下稍定,几步走过去,将灯笼递到他面前。 柏易接过灯笼,却没有多看一眼,只对荆白笑道:“多谢。” 荆白淡声道:“不用,你也救了我一次。” 柏易神色变得正经起来,双目直视着青年平静的脸,道:“话不能这么说。” “你我都知道,你方才如果只拿你的灯笼离去,它应该不会将你怎么样。” 他在应卯时被管家那一下直接拍出了身体,回过神来已经在灯笼旁边了,虽然能拿起蜡烛,却被灯笼束缚,甚至走不出这个院落。 他心知身体被占了,荆白却还同占据他身体的东西在一起,虽然知道荆白应该能认出来那东西不是他本人,但也不敢百分百保证。好在两人的灯笼都在这里,荆白一旦应卯完,必然会过来拿灯笼,大不了到时候他再想办法提醒。 直到荆白走进院子去拿自己的灯笼,他才算松了口气。 占据他身体的东西显然是能看见他的,两人在荆白背对“柏易”时有过短暂的对视,那东西目露凶光地看着他,却不进院子。 柏易只能和自己的身体两相遥望。他不能离灯笼太远,最多只能飘到院门处台阶的位置,根本出不去院子。 虽然身处劣势,柏易也很冷静。他并非没有后手,只是想搞明白这东西的打算和荆白此时的处境,再决定如何处置。 无论他自己能不能解决,他都不希望荆白牵涉进来。 开始时他并没有很着急,因为他总觉得以荆白的性格,就算看出来是那壳子里不是他本人,多半也会明哲保身,不至于为了他以身犯险。 而至于他自己,他身份特殊,哪怕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也能动用非常手段,虽然结果恐怕不妙,但至少不会祸及旁人。 柏易自觉算准所有,却忘记了一点——荆白做事从来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内。 他静悄悄地站在自己的灯笼旁边,等着荆白过来拿了自己的灯笼走人。 等两人一进门,柏易就开始有些不安了,因为荆白走进门时竟然是背对着门口的“柏易”的——他没认出来那身体里的人不是自己! 柏易犹豫片刻,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灯笼,心下方才稍定。 就算荆白在路上没发现,看到灯笼亮着,也不可能不怀疑。 果然,荆白拿了自己的灯笼,转头就往他这里看了一眼。 柏易心里跳了一下,才想起荆白看不见他,只是在看他脚边的灯笼而已。 他目光一垂,神色尚无任何波动,柏易就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灯笼的异状。 柏易当然可以在这时候把蜡烛拿起来晃几下,大喇喇地提示荆白自己就在这里。 两人有过命的交情,其他人或许会当荆白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柏易知道,他只是面冷。 如果荆白不知道他本人在这里,或许会先稳住那东西再做打算;但如果知道他就在这里,荆白怎么也会试着救他的。 门口的那东西显然也防备着,荆白拿灯笼时背对着它,它比蛇更森冷的目光便一直在荆白和柏易身上隐晦地逡巡。 但柏易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流露出任何求救的意图。 他像块木头似的站在灯笼旁边,好像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两人一鬼之间的氛围在那一刻无比微妙。 不知道为什么,自觉已经做好所有准备的柏易还是有些紧张。可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青年垂下的长睫和平静地抿着的淡色唇角。 但下一刻,荆白一开口,柏易就知道他在试探“它”。 他希望荆白尽快脱身,这时便忍住了,没有闹出任何动静影响对方发挥。虽只是在旁边看着,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时而为造成了这种情况的自己生气,时而又担心荆白着了对方的道。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最清楚,他虽然向来表现得阴晴不定,忽冷忽热,可那都是表象。 污染值是不会骗人的。 他对这个数值的变化烂熟于心,如果一个人真的情绪波动巨大,污染值绝不会低。 塔里这些年来,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异类就是荆白,但这个案例也不是完全不能解释。 嬉笑怒骂都是给人看的,也会随着他给自己捏的人设变化。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为自己的身份纠结,也很少会去思考自己真正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但绝大部分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心中一片清静,像一片结了冰的湖。 但直到湖面掀起涟漪,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片湖的冰早就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融化了。 对他来说,很难说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可是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自己真实的情绪波动,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柏易难得地恍神了一瞬,没听到占了他身体的“它”到底说了什么,只见“柏易”挥了挥手,好像根本不在意灯笼似的往外走,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它”说什么话并不重要,柏易知道看到灯笼的那一刻,荆白心中已然分明,无论“它”用什么话术,荆白都不可能相信这是他本人。 但等那东西走出门口,柏易就更担心荆白了。 在荆白的眼中,那东西走了,他便转身过来拿柏易脚边的灯笼。 柏易站在旁边,看着青年朝自己走过来。他的神色非常淡然,好像根本意识不到其中的危险,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荆白走到他身边,俯身去拿灯笼,半长的乌黑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轻轻擦过柏易的指尖。 他人虽冷硬,头发看上去很柔软顺滑。柏易这是头一次注意到,他五指无意识地张开,轻轻抓握了一下,可惜现下的状态,也只能抓个空。 荆白提起灯笼,仔细瞧了瞧,见里面的蜡烛还好好地亮着,才拿着两个灯笼往外走。 柏易的注意力原本也在灯笼上,但随着荆白起身的动作,他跟着一抬头,眼前出现的景象,以他的定力,也不禁瞳孔骤缩。 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东西正扒在墙头上! 那东西的身形,乍眼一看,还当是个多人多肢体拼接起来的大怪物,仔细一瞧,才发现是个泡大了的人的上半身。 湿淋淋的黑发像水草般爬满了那张巨大浮肿的脸,缝隙中隐约能窥见两个黑洞洞的,像是眼球的东西,它正紧紧地锁定着荆白的背影。 说实话,那两个洞里实在难以看出眼神的内容,但只看那东西的姿态,就知道它不可能对荆白心怀善意。 鉴于它出现的时间点,柏易心里咯噔一声——他有种非常不妙的猜想。 果然,下一刻,那东西从墙头消失不见,而“柏易”又重新站在了门口。 柏易:“……” 第 194 章 头啖汤 所以他猜对了,藏在他身体里的就是这个恶心玩意儿??? 如果魂魄状态能显示人的脸色,柏易相信他现在的脸一定已经变绿了。这样一个东西钻进他的身体已经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竟然还用他的脸阴恻恻地盯着荆白…… 柏易必须非常努力才能让脸上不露出任何无关于嫌弃的神色,因为他的戏才刚演到一半。 荆白手中提着他的灯笼,柏易就必须给出相应的反应,他露出紧张的神色,作势要去拿灯笼中的蜡烛。 “柏易”嘴上在同荆白说话,眼睛盯着的却是他们两个人。 咕叽,咕叽…… 安静的院落里,忽然响起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柏易心头一震,连忙四下看去,站在他旁边的荆白却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这只针对他一个人? 很快,柏易看见一股黑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一般从门口处流了进来。 它流动的速度很慢,看质地也很黏腻,甚至还掺杂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杂质。 这种浓度的液体在平地里应该是向四面流淌的,但这黑色的液体却直直向两人脚下流。 比起正常的液体流动,它更像是某种生物,以缓慢的速度坚定地向他们爬过来。 荆白还在同门口的“柏易”说话,柏易确信这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便假装被黑色液体吓得手一抖,原本被他拿起一些的蜡烛,顿时又落回到铜制的底座中。 下一刻,荆白握着灯笼柄的手一紧。 柏易知道,他肯定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他本来是想提醒荆白快走,停留越久,变数只会越多。荆白今天还得到湖上去完成他的工作,时间耽搁越久对他越不利。 荆白却没显出非常着急的模样,他同“柏易”谈判,告诉那东西他只是想拿到灯笼作为道具使用,对柏易的生死并不关心。 柏易心底暗暗惊叹两人的默契——虽然他们此时无法沟通,却都是往一个方向演的。 两人一致的反应打消了站在门口的“柏易”的怀疑——柏易看到它那个扒在墙头的姿势时就觉得他智商不高,等它提出让荆白吹蜡烛,再把灯笼给它的建议时,他极力咬牙,绷紧两腮的肌肉,才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停留在紧张上,没有当场笑出声。 荆白对人向来不客气,对鬼只会更不客气,丝毫不给面子地驳回去了。 柏易紧张地看着占着他身体的鬼,见他面色发青,神情阴沉,显然十分震怒。 这也是柏易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脸变得那么绿,倒是有些新奇。 看来无论是气人还是气鬼,荆白的本事都是一流的。柏易垂下眼帘,遮住自己眼中的笑意——这么看来,荆白对他的态度竟然算很不错。 “柏易”没有急着回答,阴恻恻地看着荆白,荆白以为他在犹豫,还在静静等待他的答复,柏易却看着那黑色的液体缓缓往这里“爬”,转眼就快到两人脚下…… 柏易屏气凝神,暗自蓄力,荆白留在这里是为了帮他,他不能让对方沾上这种脏东西…… 等等。 还没等柏易出手,荆白身上忽然泛起一道柔和的白光。 柏易看得目瞪口呆,最奇的是这白光竟然将站在旁边的他一齐笼罩在内,那黑色液体被白光一阻,像被狗撵了一般,火速退回了门口。 它果然是活物! “柏易”见那黑色液体一袭不成,脸色更为惨淡,很快同意荆白带着灯笼离去。 柏易看着荆白身上淡去的白光,想起他第一次同荆白过副本的经历,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却只配合地露出惊讶之色。 两人谈判完毕,“柏易”再次走了出去,消失在院门之外。 这次它的真身没再扒在墙头上,柏易也看不见它了,但是他心里总有种不安定感。 直觉救过他很多次,他觉得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而那东西恐怕也不会放过他们—— 当然,主要是不会放过他这个身体的原主人。 柏易飘到荆白面前,几乎贴上了他的面庞,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可那张俊美的面孔连一个微表情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平静无波,柏易没有办法,只好将蜡烛从灯笼里提起来,试图用这种方法提醒他。 除了灯笼的轻重有变,柏易确定荆白一定也看见了火光的跳动,可惜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也没说话,柏易只看见他细长的指尖在灯笼杆上敲了敲,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柏易有苦难言,他当然知道荆白的实力,但他更担心那东西在荆白看不见的地方做手脚。 现在木已成舟,如果真的出事,他不知荆白身上的宝物能护住他多久,只能保证尽自己的全力,让荆白平安离开。 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时,柏易也禁不住吃了一惊。 在副本里,甚至在柏易不是很长的人生里,这是他第一次担心自己拖累别人。 他静静飘在荆白身边,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这是他方才试过所能达到的极限高度,可惜还是越不过墙,看不见外面的真实情况。 他倒是意外发现,这个视角很特别,是平时看不到的角度。 柏易飘在半空中,随着灯笼的晃动慢慢向前,凝视着下方的青年。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恍若闲庭信步,但挺得笔直的背脊和镇定的神色,却显示出一种很难掩饰的冷淡果决。 哪怕在塔里,这种气质是极其突出的,对于柏易这种会看的人来说,就像是生锈的铁堆里忽然出现了一柄寒光闪烁的利剑,无论持剑的人有心无心,闪耀的锋芒都难以遮掩。 难怪那东西虽然傻,却也不敢轻易同荆白做交易。 “柏易”去的是左边,荆白出门前将灯笼换到左手,柏易也落到地上,他躬下身,紧紧握着自己的蜡烛,同荆白一起走出门外。 跨出院子门槛,荆白第一眼看到的是左边低垂着头的“柏易”,柏易却认出那只是身体! 或许是因为那身体是他自己的,即使那东西藏在身体里的时候他看不见,可当那东西离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具了无生趣的空壳! 他第一反应是冲回去占领自己的身体,但下一秒,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念头。 那个东西……去哪儿了? 在这瞬息之间,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柏易意识到危险,猛地一抬头。 兜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一片! 柏易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罩在两人头顶的黑云似的阴影,就是那个东西的巨大的身体。 相较于一个人而言,它的躯体十分庞大,周身还在不断溢出黑雾一般的东西,这黑漆漆的东西形成一个类似能量场似的黑雾团,竟然将两个人都照罩在了里面。 那黑雾似的东西还凝结成了液体,不断往下滴,仿佛下起了一场黑雨。 不等黑水滴落到身上,荆白的身上就开始放出白光,但这时的白光和有铺天盖地之势的黑云比起来,就显得有些螳臂当车了。 白光还顾着柏易,将他笼罩在其中,柏易目光迅速扫了一圈,见黑水和雾气都被白光堪堪阻隔开,荆白却依旧眉头紧锁,脸色也渐渐苍白,透出痛苦之色。 柏易知道荆白必定受到了影响,只是他现在没有身体,无法知晓他的感受。 他浮到自己所能触及的最高处,闭上双目,尝试着运转体内的力量。 熟悉的温暖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慢慢浮现,柏易心中松了口气——果然成功了! 这力量说是战斗力,其实更像是一种净化能力。 它非常强大,从柏易拥有自己的意识开始,就存在于他的身体里。在正常的副本中,他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也无法调动体内的力量。柏易通常用来对付副本被彻底污染摧毁之后形成的鬼物。 鬼物如果被消灭了,柏易会在一片爆发的白光中回到塔内,至于副本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那个副本和里面的鬼物不会恢复得和从前一样了。 柏易不是,早在应卯时莫名其妙被踢出自己身体开始,他就知道情况不寻常,但当时他试着运转体内的净化之力,却发现身体和普通人无异,连挣脱灯笼的束缚都做不到。 这只能说明“它”将他踢出身体这个举动符合副本规则,所以他也不能动用超出副本的力量。 反之,现在能调动起来,就说明这个鬼物现在做的事情并不正常,要不然,就是这个副本的情形非常特殊。 青年向来从容自如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想来也是,差点让他阴沟里翻船,这还不算特殊? 柏易低头看荆白,发现荆白果然已经在想办法挣脱了,拿着灯笼的左手正竭力往上抬。 那灯笼此时也正发着白光,只是荆白自己看不见。 浮在半空中的柏易微微一笑,从善如流。 修长的五指一合,蜡烛顿时脱离了灯笼,回到他手中。原本的萤火之光像是遇到了什么易燃物一般,霍然燎起近尺长的烈焰! 柏易的神色十分轻松,但在他头顶的东西感受却截然不同。 已经不似人类的肿胀面孔上,如果还能看出表情,那就只剩下极度的惊骇。 它只感觉到有一股极为霸道的力量像狂风一般,将它构建的“场”平地卷了起来。 它竭力压制着,试图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包裹住,但那力量强大而炽热,即便他将努力扩展身体,变成一块遮天蔽日的幕布,又如何盖得住熊熊烈焰—— “轰”的一声,一道明亮的火光刺破黑雾,以如虹的气势直冲天际! 那黑色的能量场被冲破之后,散成一团云雾,几乎无法凝聚成形,柏易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是……不,这不可能!” 柏易浮在空中,双眉微微一挑,慢条斯理地道:“是。” 攻守之势在顷刻间逆转,那能量场早被柏易的力量撕裂成了无数块,连再次凝聚起来都做不到。 青年此时神色极为冷漠,那张极英俊的、向来带笑的面容上仿佛结了一层冰。 他浮在半空中,看着“它”空中飘摇的无数残骸,眼中无悲无喜。 在“它”模糊的视线中,他感到面前的人淡漠得可怕,又该死地高不可攀。 无形的、庞大而纯净的力量镇压得“它”毫无还手之力,“它”能感觉到眼前这强大的力量和它是完全对立的,可这种力量,为什么会存在于一个普通人身上? 他是谁? “它”无法出声,柏易却丝毫没有留情,骨节分明的双手在空中虚虚一拧,黑雾立时变成了一团絮状物,瞧着仿佛一堆发了霉的烂棉絮。 他又信手一招,蜡烛上的火焰竟然凭空分了一团过来。 “烂棉絮”已经无力反抗,在空中颤颤巍巍,眼看烈焰要蔓延到这团东西身上,将它直接点了,那团火焰却忽然熄灭了。 柏易看了看自己的手,漠然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诧异。 如果净化之力消失,说明这个鬼物此时的存在是符合规则的,并且它的消失会影响副本的正常进行,所以柏易无法消灭它。 他意兴阑珊地冲“烂棉絮”挥了挥手,恹恹地道:“滚吧。” “烂棉絮”立刻往远处飘去,动作虽然缓慢,但看那挪动的幅度,不难想象它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最大力量。 柏易看了手中的蜡烛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它短了好几寸。他落回地面,正准备将烛焰吹熄,忽然发现荆白好像正在看着自己。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自己,目光的落点在他手中的蜡烛上。 柏易站在荆白对面,出神地看着青年的脸。 或许对方自己都没有发现,但即便面临生命危险也八风不动的俊美面容,此刻流露出的分明不过的担忧。 他在担心我。 这是柏易第一次体验到被人关心的滋味。 荆白是什么性子他很清楚,他不敢确信对方和他有同样的心意,但哪怕只有同伴之情,知道他关心自己,柏易也感到异常满足。 他凝视着那双深黑色的沉静眼眸,觉得心底里有一把暗火,它一直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柏易一度忘了自己有这样的感情。 可此时此刻,哪怕没有身体,他都能感到自己心跳如雷。 那把从未被点燃的火焰,就像此刻的烛火一般,在他心底里熊熊燃烧。 它来得猝不及防,可如此明亮,如此炽热,如此高调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好像要烧尽他心中曾经存在过的荒芜,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如此鲜明地活着。 一些平日里被深埋下去的,的不切实际的妄念,都开始悄悄复活。 一次,就这一次。 他不会感觉到的。 柏易的能力在副本内限制就够多了,副本之外更不用提,在荆白面前灵魂出窍的机会,说不定就这一回。 亲密接触的机会,也仅此一回。 柏易一手托着蜡烛,一手护着烛焰,避免这火焰因他的动作烫到荆白,倾身过去,他的鼻尖几乎要凑到荆白的鼻尖,他便微微侧过头。 他们距离这样近,从未有过的近。 那团黑雾已经不见踪影,重见天日之后,柏易才发现天光如此明亮。 当然,任何光影在荆白脸上,都是为他增色的。但两人相处这么久,这还是柏易第一次纯粹地欣赏荆白的长相。 他的目光落在荆白的嘴唇上。 这么冷淡的人,嘴唇却是粉色的,形状很好看,看上去也很软,很好…… 柏易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他没有吻上去,而是侧着头,从荆白脸侧用力吹了口气,“呼”地一声吹灭了手中的蜡烛,随即手一松,蜡烛便准确无误地落回荆白手中提着的灯笼处。 蜡烛一吹灭,柏易身体的方向便立时传来巨大的拉扯感。 视线被猛然拉远的最后一刻,柏易看见荆白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正好是他吹气的方向。 他竟然真的感觉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魂吹阴风的方式吧! 柏易暗地里笑得要死,脸上还要绷住,只好伸了个懒腰,试图遮盖自己的表情。 只是再看到荆白时,他没忍住,脸上到底还是露出了点笑意,抬起手顺势打了个招呼。 柏易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幼稚到有点可笑,他虽然为人性格变幻莫测,但还真没做过这么孩子气的事情,但他就是做了。 好像身体里有个很陌生的部分,悄悄活了过来。 这点笑意一直维持到荆白对他说他也救了自己一次的时候,他这才正了正神色,正经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可惜荆白的反应永远出乎他的意料。 青年侧首,示意他往回走,柏易提着灯笼走在他身边。 他一直密切关注着荆白,目光除了看路就是看他,自然也能感觉到青年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那是没有任何考量色彩存在的、单纯的注视,虽然没有什么温度,却无比清澈。 柏易听他语气平淡地道:“怎么,鬼要管我怎么做,你也要管我怎么做?” 柏易瞪大眼睛,转头对荆白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来,正好撞上青年平和镇定的目光,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冷意,反而十分坦荡。 柏易听见荆白道:“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想救你。 “就算不知道真正的你在哪儿,我也不可能把你的关键道具不明不白地留在院子里。” 柏易愣住了。 荆白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没有留意他神情的变化,等走了一段路,发现柏易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才回过头看着他。 柏易发现他看了自己几眼,表情变得疑惑。 他问:“换做是我,你会保管我的灯笼吗?” 在他一瞬不瞬的锐利视线中,柏易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转移话题的能力,下意识地说出了真心话:“当然会。” 荆白眉毛微微一扬,配上他变得柔和的眼神,在向来冷淡的青年脸上,这已经是个接近笑容的表情。 显然,柏易的回答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冲柏易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跟上。 柏易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荆白,英俊的面容上,神情变幻了数次,最终定格在一个荆白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里。 荆白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注视,等柏易走到他身边,才问:“所以,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柏易耸了耸肩:“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荆白瞥了他一眼:“你可以长话短说,在我们分道扬镳之前,我有时间慢慢听。” 柏易夸张地“哇”了一声,一张俊脸闪闪发光:“我听到了什么!你竟然对我感兴趣!” 他都做好了被荆白怼回来的准备,荆白却没有直接否认。 他露出思索的神色,停顿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对柏易道:“确实。无论是你本人,还是刚才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我都很感兴趣。” 看着柏易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他补充道:“作为同伴,和副本有关系的,我希望你不要隐瞒。其他的事情,你想说多少,悉随尊便。” 他看着前方,做好了听柏易说话的准备,可走出去好一段路之后,却还是只能听到旁边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不禁眉头一皱。 这人怎么越来越墨迹了?还是说,他还有什么别的顾虑? 荆白自认自己的态度已经表现得足够明确,如果柏易还有顾虑,他就实在无法理解了。 他转头对柏易道:“你怎么不说……” 柏易连忙把脸转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还放在脸上,完全无法遮盖住自己的异常。 荆白诧异地看着他:“你脸红了?” 第 195 章 头啖汤 柏易放在脸上的手立刻放了下来,他咳嗽了一声,道:“哦,我刚回到身体里,有点不适应。” 荆白:“?” 他直觉柏易说的不是真话,又觉得对方好像没有说谎的必要。 再一转念,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对方脸红不脸红,同他又有什么相干? 他索性排除脑海里的杂念,直奔主题:“所以?” 柏易整理了一下,从自己被管家拍出身体,莫名其妙来到放灯笼的院子里开始,到最后和荆白隔空合作,成功回到身体里的事情都讲清楚了,只有自己身上的净化之力含糊带过,只说想了些办法解决了那东西。 最后吹了蜡烛,他就回到了身体里。 荆白说到做到,对于柏易含糊过去的问题,他没有追问,沉思道:“你是被管家那一下拍出去的。但他也拍了我,我只是服色升级了,并没有出窍。” 柏易的表情空白了一下,随即神色大变。 荆白惊讶地发现,他脸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间完全消退,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他转过头,用非常焦急的语气对荆白道:“我们现在就分道。” “我们不能继续待在一起了,你会很危险!” 在副本里,除了鬼,还真没人在荆白面前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 荆白觉得有点儿新鲜,他理应反驳,但见柏易双目直视着他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恳切,态度不像是装的,便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柏易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荆白便也看着他的眼睛,平和地道:“我们是合作关系,我信任你,将我知道的信息都交换给了你。如果你说我会很危险,却不告诉我具体情况,只会让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柏易呼吸一滞。他向来是个擅长调节自己情绪的人,一时惊怒的心绪平复之后,他迅速恢复了理智。 荆白还在等待他的答案,柏易在组织语言的时候顿了顿,他发现荆白方才说话时,竟然连语速都放慢了。以他平时说话的风格,这次的态度堪称和缓。 他在安抚我的情绪吗?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柏易不会问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去,额前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也掩盖了他的神情。 还是不打算说吗?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荆白垂下眼眸,掩过心中一瞬间升起的烦躁。胸前的白玉毫无动静,他只能用自己的理性克制汹涌的情绪。 对于大部分时间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荆白来说,这感觉并不好。他向来是个速战速决的人,忍了片刻,直接开口道:“可以现在分道,但你我之间的联系从此了断,不再——” 与此同时,他听见柏易低低地道:“我想就此分道,是因为……我就是你可能遭遇的那个危险。” “???” “!!!” 两人同时抬头,直直看着对方,异口同声道:“你什么意思?” 荆白之问是出于疑惑,柏易之问就能听出来一点悲愤之色。 柏易不敢置信地道:“你要和我断绝往来?” 荆白没想到难得被他问住了,顿了片刻才道:“我以为你会继续隐瞒下去。” 柏易苦笑了一下,他低下头,不去直视荆白凝视他的眼睛:“你既然认出了我,告诉你也没什么,别当我是怪物就行。” 荆白没有说话,心道,我这个污染值都不知道是多少位数的人都不觉得是怪物,柏易这样的人,再怪又能怪到哪儿去? 柏易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才抬起头对荆白笑了笑:“我之所以会这么容易出窍,是因为……” 他一抬头,荆白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因为他自己或许没感觉到,但这个笑容即使放在柏易这么英俊的五官上,也说不上好看。 因为显得过于苦涩了。 但等他停顿片刻,那个原本不太好看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缓缓说出了下半句:“我……没有自己的身体。” 他说出来这句话之后,有些忐忑地观察对面荆白的反应。 果然,青年抱起双臂,眉头紧锁,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柏易嘴里发苦。 荆白将柏易从头看到脚,缓缓地道:“所以,你现在用的身体,不是你本人的?” 柏易连忙否认:“不是,是我的身份比较特殊。” 他咬了咬牙,心想既然都说到这儿了,索性把能说的都说了:“我在“塔”里没有实体,只有在副本里才有身体。但这个身体具体是什么模样,我决定不了。” 以荆白的定力,也禁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如果柏易所说不假,那他的情况的确比荆白更特殊。 “决定不了是什么意思?”荆白果然抓住了重点:“性别、年龄和身高和长相这种,也决定不了?” 柏易脸刷地一下拉长了:“进去之后到底是什么模样,我确实决定不了。你可以理解为是“塔”在我进副本的时候,自动生成了一个身体,再把“我”填充进去,但是——我的性别,没、有、变、过!”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根据我的经验,我觉得塔给我生成的,通常是通过副本比较容易的年龄段。大部分时候,比如这个副本和丰收祭,都是年轻健康,体力巅峰状态的男性……” 荆白眼神一闪,缓慢地“哦”了一声。 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柏易,漆黑的睫羽下,那双向来锐利逼人的眼睛,此时已经危险地眯了起来,像是锁定猎物的大猫。 柏易觉得背后一阵发毛,他提高了警惕,听见荆白开口,一字一句地问:“我有两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一个回答。” 柏易舔了舔嘴唇,他觉得他已经猜到荆白要问什么了,但是……为什么是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 荆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范府,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二个副本,还是第三个?” 柏易缓缓舒了口气——他心知肚明,荆白一旦知道了这件事,肯定就会联想到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副本。 他没有直接回答,接着道:“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荆白歪了歪头,目光落到他右手的手腕上,若有所思地道:“鬼怪留下的烙印,如果身体换了,会带到下个副本去吗?”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荆白既然这么问,显然心里已经答案,只是让他亲口确认。 话到此处,柏易也无意继续隐瞒,毕竟要不是“塔”,他也不愿意装成小孩骗人。 他破罐破摔地撩起棉衣的袖子,将当时鬼婴在“小恒”手腕上留下的那个小小的血手印亮给荆白:“你问对人了。就算换了身体,烙印也不会丢失。” 荆白看到那个印记,唇角终于勾了起来,他看着柏易,眼中终于露出戏谑的笑意:“所以在丰收祭那个副本里,你洗澡的时候一直遮遮掩掩,平时还戴着护腕,就是为了遮住它。” 一提到这个,柏易尴尬得直摸鼻子:“我也没想到,下一个副本就会和你再遇到……” 进去陈婆过寿的副本的时候,一看到自己的短手短脚,柏易就懵了。他之前确实遇到过变成未成年人的特殊副本,但是变成这么小的小孩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冷静下来想了想,毋庸置疑,孩童脆弱的身体在普通的副本里是极大劣势。 “塔”给他生成这个年纪,要么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在这个副本里是极大优势,要么,就说明这个副本需要一个这个年龄的孩子才能通过,但是塔里没有符合条件的孩子,才把他这个万金油给塞了进来。 柏易之前一直没明白这个副本到底属于哪种情况,只能先扮演好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 分房间之前,秀凤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柏易猜想她或许就是副本的关键npc,便以为是第一种情况——小孩的身份可以得到她的格外优待。 但秀凤一直待在陈家大宅里,他们除了厨房,并没有找到其他的有用信息,直到在小树林发现了鬼婴,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小孩身份的确可以得到秀凤的格外优容,但最关键的是,困在小树林里的鬼婴只能上小孩的身。 这才是“塔”给他幼童身体的原因。 被迫坦诚了装小孩的事,柏易的羞耻却没有维持很长时间。和荆白解释清楚之后,他迅速跨过了心理障碍,还从容不迫地冲荆白笑了笑:“其实进副本的时候,我知道的信息和你们没有任何区别。在那个副本里,我之所以会特别注意到秀凤,是因为塔给我生成的这个年龄实在太特殊了。” “塔”给他生成的身体,是他每次进副本时能得到的唯一提示。 荆白点了点头,陈婆过寿是他过的第一个正式副本,“小恒”给他的印象也很深刻,盖因对方种种表现,实在不像个普通的小孩。 但即便两个副本就是前后脚过的,他也从未将“柏易”和“小恒”联系到一起。 小恒性格冷静沉稳,说话也是言简意赅,更接近荆白本人的风格;对比起来,柏易就显得阴晴不定,叫人摸不清深浅。 柏易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撇嘴道:“那个身体形态又小又弱,副本里又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我当然只能尽量表现得有用,免得被人当弃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仿佛联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 荆白嗤笑了一声:“所以你就随便抱人大腿?” 柏易一噎,这算是他排得上号的黑历史之一,好在荆白的重点并不是“抱大腿”这件事,探究的目光凉凉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道:“为什么要主动跟我合作?” 如果说丰收祭副本时,“柏易”主动找他合作是因为认识荆白,但“小恒”时期,两人完全是陌路人,荆白还是十几个人里面污染值最高的。 除了试炼副本里认识的余悦,其他人都对他退避三舍,只有小恒抢着要和他住一间房,还仗着年纪小厚着脸皮抱了他的大腿。余悦不好意思和小孩争,只得退了一步。 而且当时“小恒”并不是没有选择。分房时,其他人早组了队,只剩下三男一女。余悦认识荆白,女生为了方便,主动提出要和“小恒”这个小孩住,是“小恒”拒绝了她。 柏易眨了眨眼,荆白只瞥了他一眼,便道:“如果又想顾左右而言他,那就不用说了。” 柏易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再张口就问:“你怎么知道?” 荆白没急着说话,先给了他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眼。 柏易被他看得莫名心虚,过了片刻,才听荆白冷冷道:“你想转移话题的时候,眼睛会先往下看。” 第 196 章 头啖汤 柏易无话可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惊讶之余,他又有点高兴,在这个鬼地方,还有一个人如此了解他皮囊下的那个灵魂。 他压住心中的那点开心,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道:“我服了。好了,我都交代,行了吧?” “首先,你看上去很强,话少,这种人一般不会很弱。当然,最关键的原因是……”他指了指荆白胸口处,道:“你身上有一股力量,我能感觉到。刚才灵魂状态的时候,我看见了。” 荆白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白玉。柏易之前有说过他身上的白光阻隔了黑色液体靠近,那必然是白玉起的作用。 但是柏易说的那个时间,荆白自己根本没有感觉到白玉的异动。 柏易没有说出来,在破除“它”的能量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净化之力几乎能和荆白身周的白光融在一起,只是两者力量相差悬殊,犹如溪流之于江河。 他暗自花费不少精力,才将两人的力量隔开,免得自己抽取荆白白玉中的力量。 见荆白一脸了然,柏易正色道:“我说认真的,这肯定是个宝物,虽然塔里应该只有我能感觉到这东西的不寻常,但怀璧其罪,你千万藏好。” 荆白知道他是好意,点了点头,柏易长长叹了口气,征询地看着荆白:“该说的都说了,那就此分道吧。我都中招两次了,你这么聪明,不至于感觉不到这个副本的核心点。” 这个副本的鬼怪和其他副本的不一样,他们的目标并不是物理意义地杀死他们,而是占据他们的身体,扼杀他们的灵魂。 第一次天黑时分拿到的灯笼,是唯一能够保护他们的东西。 范府这个副本看似没有明确的时限,但等到蜡烛燃尽,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柏易的身体是“塔”给他生成的,他平时行动毫无滞涩,但遇到这种情况,就是他天然的弱势。 “这么说吧,如果你们原装的身体和灵魂的契合度是100,我大概就只有90。平时使用没有任何问题,但遇到这种拼耐久的情况,我必然是最先报废的。” 柏易总结道:“总之,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容易被上身。即使是你,待在我身边也会很危险。” 他凝视着荆白,诚心诚意地道:“我这次说的是实话。这个副本已经很难了,你没有必要被我拖累。” 柏易说的有些名词荆白不懂,但意思能听明白。他没有说谎,荆白当然也能看出来。 两人正好走到一个岔路口,柏易说完,也不等荆白回答,随便选了一条离自己近的路,闷头往前走。 或许这就是命运,他想。 柏易走路的步伐很散漫,反正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在想事情 他很少在副本中遇到一个人第二次,可是荆白,他遇到了三次。 他早就不记得自己在塔里活了有多久,也数不清自己过了多少个副本,或者说,他刻意忘记了,把每个副本都当做一次自己的新生——反正每个副本里,他长得都不一样。 但这么多的副本里,这么长的时间里,荆白是唯一一个认出他的人。 柏易不得不承认,荆白很特殊,即便对他来说也是如此,可他们的重逢为什么偏偏就在这个副本? 这是他第一次迫切地希望能活着出去,但是,从发现副本机制的那一刻起,柏易意识到自己希望渺茫。 如果说他还能做什么,那就是至少不要变成荆白的负担。 想到这里,他轻轻地舒了口气。 后面忽然有人道:“你叹什么气?” 那是个非常清越的男声,但是柏易回过头的时候,表情就像见了鬼。 荆白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走:“看我做什么,看路。” 柏易难以置信地道:“不是说好分道走了吗?” 荆白唇角微微一勾,气定神闲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 柏易张了张嘴,想说不就刚刚才说过吗,脑子里将两人的对话迅速过了一遍,吃惊地发现,荆白果然从头到尾都没亲口说过,也没答应过。 可这是荆白啊,两人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副本这种危险的环境也足够看清一个人的行事作风。荆白的冷静敏锐不用他来强调,但柏易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直白。 直白的人不少,但像荆白那么聪明,还能直白的人就很少见。 荆白和人沟通时向来直奔主题,极少绕弯子。他话虽少,说的却都是有效信息,也懒得听旁人的废话。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 柏易和他相反,副本过多了,除了身为幼童时不得不表现出自己很有用处的样子,正常情况下,他更习惯和人打机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是基本操作,必要的时候,就算发了毒誓,他也能眼也不眨地违约。 人都在塔里了,难道还怕报应? 在丰收祭副本里,柏易主动找了荆白合作,两人开始时还互相适应了一阵。等到这个副本,柏易自觉和荆白已经有了默契,分道对对方百利而无一害,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当然,一般情况下,他肯定会注意到对方没给出明确的答复,但一方面他因为对面是荆白,掉以轻心了;一方面也是他心乱了。 正是因为心乱了,所以荆白一直走在他身后,他也没发现。 荆白见他神色恍然,不紧不慢地道:“如果你是高危因素,我就更应该重点观察。” 见柏易张口欲言,荆白补充了一个更充分的理由:“如果不是你方才二次中招,我们到现在也不会知道,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是附体和出窍。” 柏易停顿了一下,荆白抬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他:“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我愿意赌,你没有必要阻拦。” 柏易还能说什么? 他向来舌灿莲花,但这时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无言地注视着对面高挑的青年。 荆白其人,无论是气质还是言行,都像一把锐利无匹的利剑,锋芒无法掩盖,但他现在的眼神平静而清澈,显然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不等他回应,荆白直接抬了抬下巴,一边示意他往前走——这条路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一边平静地道:“行了,我是来过副本的,不是来和你谈判的。” 他盯着柏易的眼睛,这时柏易终于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尖锐,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轻声道:“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 话说到这里,柏易知道他心意已决,除了担忧,他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触动。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伸出右腕,指着上面的血手印道:“这个烙印是灵魂上的,附身的人身上没有这个。如果我下次再出现,记得先看我的印记。” 荆白点了点头,将自己左手的袖子捋了起来,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白皙的皮肤上,那个黑色的小山印记格外清晰鲜明。 柏易吃惊地道:“你也有这印记?” 荆白道:“上个副本带出来的。” 柏易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他道:“这东西算是塔里的第二条命,最好不要展示给别人看。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会故意把你推出去挡刀。” 荆白的目光在他那张俊脸上停留了一秒,到底没说出来,这件事自己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除了来的第一天,范府几乎都是夜里下雪,清早放晴。早上起来时很冷,但随着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就逐渐带来了暖意。 他们经过的这个院子左右两边都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只留了一条蜿蜿蜒蜒的窄路,两人为了不踩踏植物,就只能一前一后走着。 柏易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荆白一眼,犹豫着道:“我没有打听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这个印记虽然有用,对你来说却未必是好事。” “因为这东西提升污染值?”荆白没有追问,很快接了他的话。 柏易点了点头:“正是。” 他顿了顿,道:“印记的强度和给你印记的鬼怪的强度有关系。鬼怪强度越高,你的污染值受影响越大。如果你是第三层拿到的印记,我估计正常人能承受的上限也就一个。” 这要换了别人,能拿到印记就是烧高香了,毕竟有能力、还愿意给出印记的鬼怪极少,柏易根本懒得提醒。但要是荆白,他还真觉得对方有可能拿到第二个。 而且荆白的污染值多少也有问题。 污染值在塔里是确切无疑的隐私问题,柏易自己最清楚不过,当然不会问出口,不过他忍不住又看了荆白一眼——两人一起过了三个副本,每个副本,荆白的污染值都是最高的! 前两个副本也就罢了,他虽然有些意外,但那毕竟是低层副本,一般来说,就算污染值最高的人高不到哪儿去。他虽然觉得荆白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性格和他的污染值有些不符,也权当巧合处理了。 但现在,他们已经身处第四层副本了! 污染值也算是塔里的核心数值,对柏易本人来说更是如此。 他在塔里待了这么久,看人的污染值几乎没错过。 这次进来副本,他就看到了好几个污染值濒临危险值的,比如那一胖一瘦的组合,罗山和金石,分别是进来顺序的倒数第二和第三,柏易看那两人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的污染值多半已经在60-70,已经算是半个疯子了。 这两个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骚扰小曼,某种意义上也证明了这一点。柏易看不下去,直接阻止了他们。 塔给柏易生成的身体,只要是正常的成年人,都是接近一米九的个头,看上去绝不是好惹的。再加上高层副本中,通常实力和污染值成反比,这两个人欺软怕硬,自然只能讪讪放过小曼。 柏易替小曼解了围,心里却并不觉得轻松。 这两个人到了,却显示人还没到齐,不能进入副本。但如果再进来的人比这两个人污染值还高,就很有可能会爆在副本里! 柏易遇到过这样的情形,非常麻烦。他虽然脸上还在若无其事谈笑风生,心里已经在暗暗叫苦。 众人一起等了半天,远远看见一个身形挺拔高挑的人影出现时,其他人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塔里这么出众的身形并不多见,柏易一眼就认出来了,导致他一瞬间表情都差点没绷住。 怎么会是荆白? 以荆白的表现,柏易给他估算的一直污染值在30、甚至20以下,之前虽然觉得感觉有不符,但还不算误差非常大。但按荆白现在出现的顺序,他的污染值至少在70以上,这种人多半已经表现出明显的精神恍惚、甚至神智失常了! 吃惊的同时,他还担心荆白遭遇了什么变故。如果精神遭遇重挫,也可能会导致污染值直线飙升。 合作是肯定没人敢和荆白合作的,柏易因此特地嘱咐了从被他解了围之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曼,让她去跟荆白谈合作。 小曼还没缓过神来,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看独自站着的荆白,迟疑道:“郝哥,他污染值是不是有点高?” “你污染值也不低。”柏易这句话一出,女孩的脸就红了。除了荆白,她的污染值确实仅次于罗山和金石。 柏易摆出正色的,严肃地指点她:“他污染值高,前面的人肯定不敢找他合作;罗山和金石污染值也高,说不定会去主动拉拢他。我们先下手为强,否则等到他和那两个人结盟,我们会更弱势。” 小曼被这两个人一激,脸上的羞惭的红色立刻消失了,清秀的脸上浮现出压抑的愤恨。 她咬了咬牙:“我现在就去!” 她振作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地去找荆白谈合作,柏易却只凉凉地瞥了那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 担心荆白会和别人合作当然不是真话。以荆白的性格,罗山和金石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就算他们主动前去拉拢,也只会吃个闭门羹。 ——当然,他们主动拉拢的可能性也很小。柏易早看透了这两个东西,欺软怕硬,心眼极小。他们俩一进来,柏易就注意到他们看自己时表情妒恨又嫌恶。显然,他们最看不上的就是他和荆白这样的“小白脸”。 他找小曼去,一方面是上个副本被荆白认错性别,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另一方面,就是发觉荆白的污染值不对。他准备先默默在一旁观察,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但两人说了没两句,荆白便朝他看了过来,柏易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笑眯眯地抬起手,朝他挥了挥手。 一对上他冷静清明的眼神,柏易就知道荆白身上没有发生任何大的变化。 也就是说,如果他的污染值有问题,那肯定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个副本就不对了。 柏易默默敛下眼神,既然过高的污染值对荆白没有影响,说明他身上有自己的秘密。 他没有追问,只是提醒,荆白知道他的好意,应了一声,想起胸前的白玉,脸色变得沉重了一些。 拿到吴山印记的时候,他没想这么多。 当时他因为和吴山打赌,遭了暗算,虽然“塔”处理及时,但他出来得匆忙,副本没有立即结算。加上印记的影响,当时白玉的玉身裂纹遍布,他摸着都觉割手,几乎担心它下一刻就碎了。 好在结算之后,它很快恢复了。 柏易之前说他身上身上发出阻隔黑水的白光,多半也是来自白玉。即使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白玉也在保护他。 荆白总觉得这东西很神奇,除了安抚荆白的情绪,它有时发热,是为了提醒荆白有危险;但像这次,荆白看不见黑水,它就无声无息地自己处理了,荆白从头到尾毫无知觉。 在如此残破的情况下,白玉都能起到克制鬼怪的作用,那它存在的意义就绝不仅是个克制污染值的道具。 只是白玉修复的进程不在荆白的掌控范围之内,也不知要过多少个副本才能完全修复它…… 两人各有心事,脚步却没放慢,很快走到了昨天几人碰面的凉亭处。 草木丰盛,花叶掩映,配上廊檐残雪,朱红漆柱,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八角凉亭,亦别有一番幽静的美丽。 两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凉亭中,他们站得很近,似乎在低声交谈。 上午的阳光温度正好,和煦而不刺眼,落在两个人分明的五官上,也只会生成修饰他们轮廓的光影。 但也正是这光影,连同偶尔相视的眼神,唇角轻轻勾起的微笑弧度,让这幅如画的景象变得如此生动鲜活。 亭子中站着的柏易和荆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他们来时说好在凉亭处分道,临别前,两人正在商量今天的对策。 柏易摸着下巴道:“按理说你服色都升级了,今天的任务会不会不在湖上了?” 荆白也有这个猜想,但没看过之前,一切都不能确定:“我得先去昨天放船的地方看过才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副本里待久了,几乎所有人都学会了根据太阳的高度估算大概的时间。 他们早上应卯的时间是卯时三刻,天色刚刚擦亮。 应卯本身的流程倒挺快,但他们被管家单独留了下来,再转去拿灯笼,来来回回多少耽误了时间。 现在再看,已经日上三竿,阳光灿烂,估摸着至少也是九点多了。 荆白的神情变得严峻了一些。 如果今天的任务和昨天一样,他的时间就更紧迫了。 昨天身体自动去应卯,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醒来的。他醒来时,人在船上,船在湖上,就这样还湖上捞了一整天的头发,才放满了那个木盆;现在同样的时间,他还没来得及去拖船…… 柏易今天没有得到管家分配的任务,只好和昨天一样先去厨房看看。 他原本已经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叫住快要走出凉亭的荆白。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昨天管家留我下来,至少单独交代了送饭的任务。按你说的,他今天什么都没布置,但我并不像小曼他们一样,有那种知道我该做什么的‘感觉’。” 荆白忽然怔住了。 柏易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倏然划破了他脑海中的一团迷雾。 荆白忽然不说话了,柏易见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一片空白,纳闷道:“怎么了?” 他现在多少有点被附体的后遗症,一见荆白不动,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声道:“不是被附体了吧?” 他伸手想去抓荆白的胳膊,看看印记还在不在,却被回过神的荆白一把抓住! 柏易看见那张向来冷淡的面容上流露出难得的急切,连声追问:“路呢?你还记得路怎么走吗?” 柏易下意识道:“路不就正常走……”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也停住了,双目震惊地睁大。 他现在记得的“路”,是昨天他走过的,凭自己的记忆记住的。柏易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很好,凡是去过的地方,几乎不会忘记。 他知道荆白也是一样,这在副本里当然是极大的优势。 但前两天时,他发现这个无往而不利的优势在范府副本里根本不起作用! 除了刚进来的第一天,他们花了些力气找到自己住宿的房间;从第二天开始,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发现,就算不记路的人,要去一个根本没去过的地方,他们心里也“知道”该怎么过去。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硬要说的话,就像一条街道,如果你因为某种原因走了成千上万遍,那么久而久之,路边的每个商铺,你都知道它是做什么的;每个岔路,你都知道它通往哪里。 那种熟悉根植在脑海中,如果你想去这条街上的某个商铺买东西,你根本不需要特意回想——你会自然而然地走过去。 昨天送饭的时候,柏易对此印象深刻。 他甚至不知道到底还有几个人活着,又做着什么样的工作,但他就是“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甚至连先后顺序都清清楚楚——因为他“知道”这样走最近。 但现在,除了昨天去过的地方,柏易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其他的地方应该怎么走。 荆白闭上眼睛,思忖片刻,问:“你知道从大门到前院该怎么走吗?” 大门就是前天他们进门的地方,前院则是他们早上应卯的位置。 柏易昨天奉管家的命令,从前院出发,负责给东院的人送饭,恐怕整个东院都被他跑得差不多了。 但大门是东院和西院的分界线,柏易昨天应该没有去过。 范府面积大得惊人,院子多得数不清,中间还夹着大小花园、人工湖、小溪和廊道,大多互通,还有不少岔路和小道。他们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摸不清底细,几乎是闷头在里面打转。 当时他们的路线是先去花园,从花园出去之后,才各自分头去了自己的房间,中途并没有经过前院。 所以,理论上,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走过这条路。 问柏易之前,荆白想了想,发现自己是“知道”该怎么走的。 但柏易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第 197 章 头啖汤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立刻意识到了这三个字的含义,迟疑地看向荆白。 荆白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从昌西村到范府,柏易和他数次历经生死,都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脸色。 俊秀至极的面容上,几乎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形状好看的嘴唇也抿得发白,柏易甚至已经隐隐看到了那白皙的皮肤下透出的青筋,连握紧的拳头都在微微抖动。 显然,他在忍耐着极其剧烈的情绪。 柏易很了解荆白,不至于误判他的情绪——这搁别人身上肯定是害怕,但荆白嘛…… 肯定是气的。 不怪荆白反应这么大,面对这种情况,柏易当下是最理解荆白的人了。 荆白之所以问柏易,是因为柏易是唯一一个将入侵身体的鬼赶出去的人。 他只能向柏易确认,他们的脑海里关于范府的这些来历不明的熟稔到底是随着副本进度正常出现的,还是这些记忆根本不属于他们。 随着副本进度出现也并不是什么好事,这说明他们被范府“同化”了,但这尚算意料之中。 事实上,在想到这一点之前,荆白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柏易说出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妙的猜测,而柏易的回答,验证了这个更坏的情况—— 那些记忆,不是在他们睡了一觉之后就突然有的。 从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开始,就已经是“它”在操作着他们的身体。 柏易停顿了片刻,见荆白面色沉沉,最终还是缓缓说了出来:“所以,不止是我。那东西……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面。” 荆白也不例外。 在他们身体里的鬼怪有可能是同一个东西分裂出来的,也可能不是,但目的肯定是一样的。 他们想要附身,彻底占据他们活人的身体。 这个副本肉眼根本见不到“鬼”,因为它们很可能从进入副本的第一夜晚开始,就藏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柏易两道锋利的眉毛扬了起来,显出某种了然。他显然已经明白了,沉沉叹了口气:“难怪我没法消灭它。” 如果每个人身体里都有那个东西,那么他们在副本中真正需要做到的,是脱离被附身的状态,离开范府。 在没有真正破解副本之前,“它”的存在都在副本的规则内,“塔”不会允许柏易使用净化之力消灭它。 但他当时之所以能动用那份力量,是因为“它”的操作也违规了。 柏易对“塔”的规则再了解不过。 他因为身体和灵魂的情况特殊,被管家一巴掌拍出了身体,纯属自己倒霉,“它”趁机附身上去并不是违规。 “它”后来同荆白约定各走各路,又背信弃义,虽然不讲武德,但也不算违背基本的规则。 真正违规的,是它躲在房门外,想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除掉他和荆白两个人的行为。 这是严重越线的举动。为了维护副本的秩序,柏易的力量得到了短暂的恢复。 净化之力是这些鬼怪的天敌,他没费什么力气,简单粗暴将那东西扯成了一堆烂棉絮。 虽然没能消灭它,但现在回头看,“塔”应该算是默许了他进行一定程度的报复,算是对他身体和灵魂不够契合还被丢进这种副本的补偿。 他固然不宜进入这种副本,但经此一役,那东西的力量也被削弱了。 对柏易来说,这副本中最坑的一点他已经亲身体验过了,虽然当时看到那东西进入他身体的时候他的心情也十分崩溃,但他至少让它付出了代价。 但对荆白这种又强又骄傲,还很爱干净的人来说,这恐怕极其难以忍受。 柏易根本不想回忆,但他很难忘却那个人形生物的样子。 膨大的头上,最显眼的其实是外翻的、像是被泡肿了的肉条似的嘴唇,黑乎乎、湿淋淋的头发把理应是眼睛的地方都遮挡得差不多了,可那凉冰冰的视线仍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他想起那个发黑的东西趴在墙头上,阴恻恻地看着两人的样子,脸色变得更不好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荆白的脸。 这东西藏在所有人的身体里,荆白自然也不例外。 柏易心里不由得升起些许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就不给他描述得那么清楚了。荆白没有亲眼看到它,本来不用承受这种级别的心理阴影…… 荆白脸色难看,不仅是因为心里嫌恶,而是想到这么个东西藏在身体里,他胃里都是一阵翻江倒海。 柏易喉结动了一下,荆白睨他一眼,目光驻留一瞬——倒是很少看到柏易这么欲言又止,好像无法组织语言的表情。 荆白索性拿他的脸来转移注意力,直勾勾盯着他,试图用那张雕塑般的面孔洗去自己脑内不由自主产生的,一些非常恐怖的想象。 他大部分时候看人的目光都是不带感情的,这次倒是难得地带了几许欣赏。 可惜柏易自觉做得不对,虽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敢抬起眼睛和他对视,反而产生了某种误解。 被荆白凝视了一阵之后,柏易倒是吸了口气,垂着目光,干巴巴地安慰道:“其实……也没那么恶心,反正那个东西也没有实体。” 柏易不说还好,再提起来,荆白脸色变得更差了。 他目光复杂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它很臭。” 柏易灵魂状态的时候没有嗅觉,只能看到“乌云罩顶”,而荆白在那个时候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切切实实闻到了一股恶臭。 那种生理上的折磨是意志完全无法对抗的——他险些被熏晕过去。 柏易:“……” 他现在忽然庆幸自己当时是灵魂状态,心理上的挑战总比生理上的折磨好受。 两人无言地对视一眼,谁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柏易苦笑道:“我还是按原计划来吧,先去厨房看看再说。” 荆白直到现在还觉得浑身不适,闻言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柏易本来只是正常看着他,见他脸色白得像纸,粉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漆黑的长睫微微颤抖,是在极力忍耐的模样,又显出几分在荆白这个人身上极为罕见的、让人心生柔软的气质。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目光停留得久了,荆白脸色缓和过来,见他眼睛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把自己全身都检视了一遍。 他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异常的,毕竟柏易又不是因为不对劲才看他。 荆白只当柏易又走神了,确认自己没有异常之后,又莫名其妙地盯了回去。 柏易连忙转移话题,他确实也有事要提醒荆白:“我现在先去厨房,如果一切按昨天进行,我大概会在中午时分给你送饭。如果有任何变故,只要不是特别赶时间,我会先赶过来告诉你。” 荆白注视着柏易,这人正色起来时神色严肃又真诚,那双平时总是不好好看着人的眼睛闪闪发光,配上深色的眼睛,像夜空中的朗朗星辰。 他现在用的这副长相虽然非常英俊,眼睛的轮廓却变了,甚至瞳孔的颜色都有细微的变化,但他认真说话时的眼神没有变过。 这次的瞳色比上次的浅一些,在阳光下显得越发亮了,荆白盯着那瞳仁多看了几眼,心下有些诧异。 其实除了外表变了,柏易并没有怎么认真掩饰,眼神给人的感觉几乎是一样的,但他竟然没在和对方对视的第一眼就认出这双眼睛。 同样的失误,荆白绝不会犯第二次。 如果还能在副本再遇见,荆白很确信,他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柏易。 柏易注意到荆白在看他,他没有多想,撩起衣袖,指着腕上鲜红的小巴掌印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给你展示印记。如果“我”没有……” 听到这里,荆白抬起目光,注视着他。 柏易顿了一下,轻声道:“你懂的。如果有危险,能杀就杀,不需要顾虑我。” 他说完,自己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行了,我知道你会的。但是这话我自己说出来,会显得我比较帅。” 他说完还朝荆白做了个鬼脸,仿佛刚才说的是句玩笑话,但是两人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荆白皱眉道:“在你魂魄出窍的时候,如果我杀了你的身体……” 柏易将手臂放到脖子旁边,比了个“咔嚓”的姿势。 他的头配合地往旁边一歪,语气甚至是轻松的:“肯定死了啊。我只有某些特殊的情形下才会拥有那种力量。平时副本里,我就是个普通人。” 荆白点了点头,柏易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荆白道:“对了,我刚才发现,那个东西在我的身体里面的时候,发挥不出超出我这具躯体的力量。” “但是它可以暂时脱离我的身体,就像刚才在小院门外,我们头顶上那样……” 荆白忽然抬头看着他,他的脸色依然比平时更苍白,目光却比任何一次看着柏易的时候都更尖锐。 他沉声问:“如果那个时候杀死你的身体,你和他……” 他果然猜到了。 柏易轻轻点头,确认道:“我和它,都会死。” 说到这里时,柏易向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灯笼,思索着道:“刚才我们不就猜过了吗?我昨晚有隐约的猜测,以为蜡烛意味着我们的灵魂。如果蜡烛烧光,也就意味着死了。 “但现在想来,比起灵魂,我觉得蜡烛更像是我们的魂魄和自己身体的联系。因为和那个东西对抗时,虽然蜡烛变短了,但我并没有觉得我的灵魂变得更虚弱。” 他说到这里,苦涩地冲荆白笑了笑:“只是变得更容易出窍了。” 两种猜测的区别在于灵魂如果蜡烛烧尽,魂魄是否还存在;但后者的后果显然比前者更加可怕。 如果蜡烛是魂魄,烧完了无非是死透了;可如果蜡烛代表的是人和自己身体的联系,那一旦被烧完了,岂不是永生永世困在了副本里?甚至还要眼睁睁看那些怪物占据自己的身体! 当时两人决定到凉亭处再分头行动,谈妥了之后,在来路上也没浪费时间,把关于灯笼和蜡烛的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们首先检查了各自蜡烛的长度。 虽然没有尺子,但从昨夜拿烛火烧了头发开始,荆白意识到蜡烛是关键道具,用手指仔细确认过蜡烛的长度。 荆白把自己昨晚的“实验”告诉了柏易——他昨晚回来时,特意没有点灯,想看天黑之后房间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结果天一黑,就被一阵剧烈的大风撞门,灯笼和油灯一起亮了起来。他当即去查看灯笼,发现蜡烛比前天晚上他刚拿到的时候明显变短了,底下还有一大滩白色的烛泪。 听到这里的时候,柏易脸色非常难看。他难得地以一种非常肃穆的表情看着荆白:“你胆子太大了,这很危险!所谓的‘大风’,很可能是活人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荆白此时回忆起来,也意识到彼时确实凶险,只是当时线索太少,他并没有觉察到这个副本和灵魂直接相关,才敢冒险一试。 他索性点点头,爽快地承认道:“是,但收益也很大。” 柏易说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他会怼回来的准备,没想到荆白承认得这么痛快,严厉的神色险些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荆白却没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事实上,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个性,如果有失误,也并不介意承认。 只是失误这种事在他身上太少见,才导致了柏易的误判。 荆白道:“我昨天白天没带灯笼出去,但昨晚检查灯笼的时候,发现蜡烛比前天晚上短了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 “巧了,我昨晚回去也查看了灯笼,”柏易清了清嗓子,正经地道:“……昨晚的时候,我的蜡烛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毫无变化。” 他说话间,荆白再次比对了蜡烛此时的长度,发现比今天早上出门前又短了一寸左右。 “又变短了一些。”荆白将手从灯笼里拿出来,笃定地道:“我觉得是因为早上应卯的时候,管家训话那段时间,我们的身体都不受控制的缘故。” 两人目光交汇,各自从对方眼中发现了赞同之色。 柏易补充道:“身体不受控制的时候,蜡烛就会自动点燃,避免我们的被附体?” 荆白点了点头:“经过昨晚和今天的事,很明显了。和服色应该没有关系,蜡烛只和我们身体被人控制的时间有关,也能帮我们摆脱控制。 “进副本的第一天晚上,我们都是天黑之后,身体被控制才找到了落脚的房间。” 柏易叹了口气:“对,我昨天没带灯笼出来。但是我猜前天晚上那会儿,我们蜡烛的长度应该是差不多的。” 荆白接了他的话,道:“是,但昨天你是自己去应卯的,我不是。我被控制的时间比你长,所以等到今天早上,我的蜡烛就比你的短。” 两人昨晚还都利用烛火赶退了妄图侵袭身体的鬼怪,算是各有消耗,主要的差距应该就出在荆白被控制着去应卯的时间。 柏易忽然想起了什么:“那这样的话,原本蜡烛剩得最多的应该是小曼。” 直到昨晚为止,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控制过身体的人。 可惜这个纪录没能保持下去,今天早上来应卯的,并不是小曼本人。 提到其他人,气氛凝固了片刻,还是柏易首先笑了一下,打破了僵局。他举了举手中的灯笼,笑道:“现在可是我的蜡烛比你的短了。” 荆白斜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柏易撇了撇嘴,假装不是在同荆白说话一般,大声嘀咕:“我这不是苦中作乐嘛,要不然怎么办,找人哭诉?” 他说这话时,荆白忍不住想象了那个场景,脊背上窜上一股恶寒。 不过,此时柏易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荆白的目光垂落下来,在柏易的灯笼上停留了片刻。 柏易的蜡烛原本比他长,但因为刚才那次出窍的消耗,现在比他还短了两寸左右。 而且最要命的是,柏易因为体质特殊,身体和灵魂的联系不如一般人巩固!应卯之前他的蜡烛比荆白还长一些,结果两人都被管家拍了一下,柏易出窍了,荆白却没有。 这样的情况非常糟糕,一来,是蜡烛的存在本身对柏易来说非常关键,几乎不能离身;二来一个很大的弊端,就是柏易蜡烛的长度不再能作为魂魄是否会离体的参考。 柏易自己也想到了这些可能的情况,才主动要求和荆白分道。目前来看蜡烛只能消耗不能填补,越往后,他的情形只会越糟。 其他人更是指望不上。今天早上,东院除了柏易和荆白,其他人都不是自己来应卯的。昨夜就算不死,恐怕蜡烛也烧掉了不少。 最麻烦的是,看管家的说法,他们东院这批人和去了“西院”的罗山、金石等人很可能还存在竞争关系,而且他们已经落后了。 荆白回忆了一下自己看到的关于“蓑衣郎”的歌谣,“赐汤”应该是规格相当高的赏赐。 西院的人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在进入副本的第二天就得到“赐汤”? 这些忧思,柏易心里想必也有。 荆白侧过脸,目光从面前身形挺拔的青年脸上扫过。他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遥遥看着前方,像棵高大而沉默的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刀削斧凿般俊美深刻的侧脸上,神色恬然,看不出一丁点愁思。 他不提,荆白更不会说出口。 柏易这个人想什么是不会写在脸上的,他今天已经收到足够多的坏消息了,这些他肯定已经想到的事情,荆白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开口提醒。 两人定好碰头的地点,他便冲柏易点了点头,道:“走了。” 柏易恍了一下神,说了声“好”。 荆白走过他身边时,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错。 柏易目光深深地看着他,那是荆白非常熟悉的眼神。 黑白分明的眼瞳中,某种深刻莫测的情绪,让那双眼睛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湖。 荆白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小路的深处。 第 198 章 头啖汤 从凉亭分别之后,荆白加快了脚步,往他和柏易昨天放船的地方走去。 路上一如既往地空荡荡,要说副本环境,范府这个副本可以说得上是荆白待过的副本里环境最好的。 陈婆过寿时他们所在的那个大宅,虽然占地面积在村里也不算小了,但是和范府这种豪门院落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无论是陈设的精致程度、宅院大小,花木的珍稀程度,甚至是整个宅子的布局,看过范府之后,再回想陈宅,大约真就是家道中落,还要苦苦维持着体面的乡下破落户的模样。 不过陈宅还是没有范府古怪,因为陈宅至少还有陈婆一家三口和秀凤在活动。 范府空占着这么大的宅邸,可除了管家以外,荆白没见过任何一个范府的原住民。 荆白注视着他视线中的一棵白梅树。 这棵梅树长得很好,细长的枝条在北风中肆意生长着,树干苍劲虬节,远看像是枝头落的残雪,近看才能瞧见,是开得极好的小花缀满了枝头。 花瓣洁白,幽香清远,在雪地中尤显得高洁清丽。 但荆白注意到的却并非它美丽的姿态,而是它的树形。 荆白走到梅树跟前,从树干一直摸到树梢的梅花,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棵梅树一根不开花的枯枝都没有,开着花的树枝亦是长短错落,疏密得宜,显然是被人精心修剪过的。 其实范府和陈宅相比,最大的区别也就在这里。 陈宅当然也并不脏乱,当时住的时候甚至众人都觉得条件不错,但这时和范府比起来,就发现少了一种处处有人打理的精细感。 比如树木疏于修剪,会多生出并不好看的杂枝;花草几天不打理,形状就会变样;朱红的漆柱年生日久,红漆会掉,颜色会有些斑驳。 还有石板路的缝隙中,如果不注重清理,就会长出杂草。它们生命力很顽强,也不影响走路,长得却不好看,乱糟糟的十分碍眼。 注意到这点之后,荆白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角度。 他脚下的步伐没有放慢,但却更留心周围的环境。 坐落在屋檐上的各色脊兽,路过长廊时,每一根鲜红的漆柱,甚至穿过庭院时,放在石阶旁边的不起眼青色水缸…… 水缸。 荆白脑中的弦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眼前是个普通的小院,门窗紧闭,荆白走到水缸边看了一眼。 青色的瓦缸很大,里面的水却清澈见底。 水缸里种的是一种荆白不认识的水生植物,即便在这样的冬日,依旧青翠碧绿,毫不杂乱,在水下的姿态极为舒展。 这对比就非常明显了。 荆白在水缸边停下,不为别的,是因为陈宅和范府一样,在比较大的院子里都有一口水缸。 他和“小恒”当时为了找到失踪的死者的头,准备厨房搜索,路过好几个院子,都见过水缸。 要找东西,自然不能错过这么大的缸。“小恒”还曾顺口告诉他,院子里的水缸可能和风水有关,而且大的水缸很实用,可以蓄水,养植物、养鱼,起火的时候还能用来灭火。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水缸里得有水。两人当时检查时,发现陈府中绝大部分的水缸都已经干了,或者只有小半缸水。 只有靠近正院的几个院落的水缸装满了,但也能看出很久没打理过,水不算清澈,还长了不少青苔。 想到偌大的陈宅只有陈婆这一家人住着,顾不过来,也不意外。 当然,此时想来,对比最为明显的,反而是这些细节。 因为这些并不影响生活、或者影响极为细微的小细节,在范府里都是不存在的。 刚进来时,荆白只对整体建筑有个印象,只觉气氛典雅,规格显贵。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范府的每一个角落都精细至极,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因为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来堆砌的。物力不必多说,已经展示在所有人眼前,可人力呢? 荆白的视线范围内,一个人都看不到。 要达成这样的效果,除非范府的时间是停滞的。 可是他们每天清早出来应卯,天黑之前回房,日升日落都由自己的双眼亲眼见证。 副本的一些事情或许会违背常理,但不应该是无逻辑的。 好在范府这个歌副本虽然烦,但至少有一点是能让人接受的,那就是找路方便。 从现在所在的地方去到自己昨天放船的那个水边,荆白脑中念头一转,至少有两三条路,他选了比较近又没有太多小路的一条。 这边看不见湖,先是顺着小溪,后来一个带点坡度的步道,最后轻车熟路地绕过一棵大树,再走下斜坡,就渐渐穿入了湖边的大片水竹中。 茂密的枝条试图阻拦他的去路,被他不厌其烦地拨开,他很快就认出了自己昨天停船的地方。 看见那个空荡荡的豁口时,不知道为什么,荆白竟然觉得不是很意外。 那种感觉依然很难形容,因为太自然了,就好像知道早饭后的下一顿饭应该叫“午饭”一样自然。正常人当然不会因为吃到了“午饭”而感到大为惊喜…… 想到这里,他心头猛地一震。 因为这根本不可能是属于他本人的情绪! 这是他身体里……那个东西的情绪。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荆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和排斥。 要是这东西有实体,哪怕拿着一把尖刀把它剜出来,荆白都愿意这样做。 他现在很庆幸自己没有遭遇柏易一样的事情。 不得不用第三视角看着自己的身体,光是想想,他都觉得胸口涌出一股戾气,那是被强行按捺下来,却一直隐藏在身体里的……巨大的愤怒。 一直安静地贴在皮肤上的白玉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在他胸口处不断散发清凉的能量。 对荆白来说,白玉的效果向来是立竿见影的。因为除了白玉本身起到的作用,为了节省白玉的能量,他自身也会有意识地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现在也是一样,当他注意到白玉在消耗自身能量平复他的情绪,他几乎立刻就冷静了下来。 戾气还未来得及熊熊燃烧起来,仅在火苗状态,就被白玉这清水浇灭了。 好在这愤怒让他辨别清楚了自己的情绪,荆白难得有些迷茫,他静了片刻,决定先去最近的凉亭,也就是昨天他停船放下柏易的地方看看。 虽然眼前就是昨天的湖,但是湖太大了,豁口这里又在拐角处,一眼根本看不见全貌。 连着凉亭的还有一整段沿湖的长廊,船虽小,在湖上总是显眼的,到那儿应该就能看清楚了。 荆白现在必须确定一件事:消失的船,现在到底在不在湖上? 离湖很远的另一边,柏易把手插在裤兜里,以一种非常悠然自得的姿态,溜溜达达地走向厨房的方向。 他希望自己给人的感觉最好是变幻莫测的,是个难以揣摩的人,或者退一步,游离不定也好,反正他在哪个副本里的外貌都是一次性的,何必给人看透真实的面貌呢? 之前他急切地要求荆白立刻同他分道,实际上是非常失态的举动,柏易自己回忆起来也觉得惊诧。 最后荆白还没听他的。 青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原本应该是个略带自嘲的表情,可那张俊美的脸上透露出来的情绪,怎么看都带着点高兴。 他虽然姿态随意,走的速度却并不慢,虽然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昨天熟络的直觉,但认路的技能是他自己的,他沿着昨天的路线,很顺利就走到了厨房附近。 柏易现在要去的厨房,准确来说,并不是整个范府的厨房,只是供应东院的厨房。 这信息是柏易从自己记忆里扒拉出来的。 因为昨天管家说给送饭的时候,他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意象——他需要去的是特供东院的那一个厨房。 自从荆白提醒了他,范府的整个路线应该都是那个东西的记忆之后,柏易的大脑就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他试着辨别那些当时没有留心的、模糊的念头,哪些是自己的,哪些又是他人留下的记忆。 这一点对任何一个还在被附体状态的人来说,都是无法做到的,哪怕是荆白也不能。 想要分辨脑海中闪过的每一个念头到底是不是自己产生的,等于他们需要质疑自己的每一个反应,这会干扰正常的思考逻辑。 甚至对已经暂时驱逐了“烂棉絮”的柏易来说,这也是一件难事。 毕竟就算是头脑最简单的人,只要拥有正常的思考能力,脑中都会产生无数的想法,何况柏易向来是个心思很多的人。 好在现在只隔了一天,柏易很快将重点放在他和人对话时无意中激发的联想片段,比如管家让他去送饭时两人简单的对话,他忽然翻阅出当时心念中一闪而过的片段。 还是以街道和商铺做比喻。一条熟悉的街道上有好几家肉铺,只是每家卖的种类不一样。一家卖猪肉,一家卖羊肉,一家卖牛肉。 管家的举动就等于是让他去买肉,纵然柏易知道他要买的是猪肉,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脑中会闪过所有肉铺的影子。 对柏易来说,当时他的重点放在管家交代的任务上,根本没在意脑海中的这个再寻常不过的闪念,再回头想捕捉,竟有种大海捞针的感觉。 但柏易还是捞起来了。 范府有三个厨房! 东院一个,西院一个,内院还有一个。 昨天没人提起这一点,甚至荆白也没说过,柏易对这点已经有所感觉,所谓的“记忆”和“印象”,包括于东和卫宁这些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又能感觉到什么时候应该停止的人,其实都是被动激活的。 这点在卫宁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昨天碰头他虽然没去,荆白给他转述时却将信息整理得非常清晰。 柏易昨天是先去给管家拿他的餐食饭,所以他去了厨房两次。就已经见过了卫宁,她当时蹲在炉灶前,脸上好几处都沾上了灰,形容有些狼狈。 除了送饭,柏易还被管家交代了查看诸人工作状况的任务。柏易便也问了她,卫宁当时显得非常忧愁,因为她的任务就是烧火丫头。 据她描述,她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旺了,她要做的只是确保这火一直燃着。 比起要用冷水洗衣服的小舒和劈柴劈得挥汗如雨的于东,她的任务是毫无疑问的轻省活儿,但对当时的卫宁来说,这也存在着非常棘手的问题。 她有种非常清晰的感觉,这个炉灶里的火绝不能熄。 但是火可以不眠不休,她不行啊! 柏易现在还能想起她脸上纠结的表情:“这个副本里除了我们和管家,我连个能喘气儿的都没见着,谁来跟我换班?难不成我要不眠不休地蹲在这儿,就为了看着这炉火吗?” 这确实是个麻烦,她提出这个问题,当时的柏易也无法回答,只能说:“你说的事情,我会告诉管家。” 他去给管家送饭时确实也说了这事。 管家当时正在喝汤,听了他的汇报,缓缓抬起了松弛的眼皮。 柏易感觉到了一股存在感极其强烈的、审视的视线。 柏易面带恭谨,根本不抬眼看他,微微屈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地任由他审视。 但从脖子后面泛起的那股冷意来看,管家显然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移开视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柏易听见“咕咚”一声,是管家喉头滚动的声音。 他似乎是把汤咽了下去,用一种冷漠的口气,慢条斯理地道:“你既然跟在我身边,我就提醒你一句。我们做下人的,向来都是上面人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如果你做不到,有的是别人愿意做。” 他说着放下汤碗,将它搁到古朴的红木桌上。 柏易应了声“是”,低垂的目光甚至没有对上管家的眼睛,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那五指非常瘦,轻轻敲打着空空的瓷碗边檐,像是嶙峋的骨节披上了一层皱皮。 “听明白了吗?”他问。 柏易心中冷笑,面上还要恭恭敬敬地说:“听明白了。” 回去厨房拿其他人的餐食时,柏易把管家的回答转达给了卫宁。 不仅没得到回答,还吃了个不轻不重的警告。 卫宁知道好歹,强撑着道了谢,请求他不要将这事告诉别人。柏易答应了她,告知她自己的任务是给其他人送饭,借此约了她天黑之前在八角凉亭碰头。 如果到时候卫宁没有来,那就说明她确实无法离开厨房。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就当她对柏易的报偿。 柏易记得很清楚,直到他离开厨房时,卫宁的脸色都是煞白的,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后续如何着落。 但据荆白所说,几人在凉亭碰头时,卫宁表现已是一切如常。 最关键的是,她说“等到了那个时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了”,劈柴的于东等人也是如此,唯一的例外,是荆白和洗衣服的小舒。 这种感觉看似玄妙,其实非常简单。 必须等到那个时候真正来临,卫宁才知道自己可以离开;必须要走在路上,才知道应该去往哪个方向。所以柏易在记起那个闪念之前,并不知道范府有三个厨房,因为他必须有那个触发记忆的契机。 荆白站在曲折的走廊上。 在范府,只要有光的时候,都是不缺景色看的。此时的湖面,端的是一派好风光。 上午的阳光以一种舒适的姿态散落在湖上,一阵微风掠过,掀起一阵粼粼的波光,翻卷出美丽的碎金色。 荆白的目光一动不动,死死地锁在湖面上的那艘小船上。 第 199 章 头啖汤 为了找到船,他决定将整个湖面转一圈,于是从昨天停船的豁口处往回走。 凭借敏捷的身手轻松翻上凉亭,视野就变好了许多。 凉亭连着一个秀丽雅致的长廊,同范府整体的建筑风格一致,因为湖面整体形状偏细长,修这么一个沿湖的廊道,恐怕也是为了最近距离地观赏湖面的风景。 在湖的两岸,长廊的设计是错落的,一边一半。 左岸的长廊在湖的前半段,右岸的长廊则在湖的后半段,荆白现在所在的,就是右岸的长廊。 两岸的落英怪石,茂密翠竹,映衬着湖面的波光水色,连料峭的寒风吹过湖面都变得温柔了一些,远不如清早时凛冽。湖面的波动也是轻轻的,像裙摆的摇曳,显出一种动人的潋滟。 高挑挺拔的青年,单手提着灯笼,走在这片朱甍碧瓦中,宛如芝兰玉树一般,与周围的景色无比相宜。 即使远远地看着,也是一道好俊俏的人影。 荆白向来是个欠缺浪漫情怀的人,再说这湖上的景,昨天他已经从早到晚都划着船身临其境,这时便更无心观赏,闷头往湖心深处走了好一阵,才远远看到了小船的踪影。 荆白眯起眼睛,试图让视线中的画面变得更清晰——那好像就是他昨天的那艘船。 所以,船并不是凭空消失了,而是回到了湖上。 这是副本的某种机制吗? 荆白有些纳闷。他现在面朝的是船尾的方向,而船头…… 隔得太远了,他看不太清,像是什么东西拱了起来,还有一个尖尖的顶。 船上的东西,能拱成那个形状的……难道是昨天他穿的那件蓑衣? 荆白继续往前走。 船似乎停着没动,荆白很快拉近了同它的距离,但看得更清楚之后,反他的神情反而变得更凝重了。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船头的东西,就是他昨天穿的蓑衣。 它在船头不奇怪,但它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模样。昨天停船的时候,荆白将所有东西都收好了。 渔网和木盆在船中间,蓑衣整整齐齐地叠起来,和斗笠一起放在船头。 但现在,这蓑衣的形状变了。 它整个立了起来,远远看着,倒像个人坐在船头上。 理论上,硬质的蓑衣可以堆叠出那个模样,但谁会这么无聊,特地将蓑衣摆出人的形状? 不知道为什么,荆白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收敛气息,放轻自己的脚步,静悄悄地越走越近。 他屏蔽了所有外物的干扰,风声,水声,还是略微刺目的光线,都不能分走他的心神。 如果船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他不会轻易惊动它。 湖上这条长廊整体是曲折蜿蜒的,每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无比自然地衔接着湖心和岸边。 他翻上来的那个凉亭是长廊最接近湖心的位置,随后,它在曲折中逐渐向岸边靠拢,小船则停在了湖面接近中心的位置,船头离荆白所在的右岸长廊的尽头也就几丈远。 荆白走长廊接近小船,虽然纵向上拉近了距离,但横向却变远了一些。好在这是细长型的湖,横向不会特别宽,至少远不足以影响荆白的视野。 荆白只要走到长廊的尽头往回看,应该就能看见船头那件蓑衣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这让他不由得舒了口气——荆白固然不是个怕累的人,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再浪费体力绕到湖的另一边去。 他没有浪费一丁点时间,走得轻而快,可是情形变化得比他的脚步更快! 发现异动的一瞬间,荆白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不对…… 他震惊地看着船,还有托着它的湖面忽然荡漾起来的阵阵涟漪。 这艘船竟然动了。 它要走?! 荆白来不及多想,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长廊的尽头。在奔跑的时候,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船,但很快,他发现这艘船显然并不是想逃离他视线的意思,虽然在动,但移速并不快。 荆白很快就追上了它,也看清了从船尾到船头的一应物件。 木盆渔网都在,零零散散的小工具他看不清,但料想也没有少。 但荆白从看见船头的东西开始,就再也无法移开他的目光。 那件蓑衣根本不是被人叠了起来。 荆白死死地盯着斗笠之下,蓑衣的脖子之上,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头颅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深色的影子。 它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蓑衣遮得严严实实,看姿势,像是一个蹲身在船头的渔夫,但是那个姿势,平衡感好如荆白,在船上也是不敢摆出来的。 事实上,他根本不可能蹲在那个位置。 这艘木船很小,重量不大,一个几十公斤的人压在船头,必然会翻船。 荆白昨天上船时就发现了,所以在捞“水草”时,他一直在船的中部活动,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这个东西这样蹲着,船还稳稳地漂浮在湖面上,不见一丝晃动,只能说明一件事——它根本没有重量。 荆白有一瞬间猜测,这会不会同他和柏易今早对付的是同一个东西,但下一刻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是会附身的鬼怪,他此时就不应该能看见,也不可能撑得起蓑衣。 他垂下眼睛,迅速瞥了一眼自己的脚下——还好,也不是他本人的影子。 荆白还没来得及舒口气,下一刻,船上发生的事情让他瞳孔骤缩。 一直蹲坐在船头的深色影子“站”了起来! 它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荆白其实根本看不见它的动作,但蓑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它缓慢地“立”了起来,手、脚的部分都舒展开。 在头部的位置,竹制的斗笠也跟着升高了。 它果然有实体!这蓑衣和斗笠,看来也是它自己穿戴上的。 荆白谨慎地在一旁围观,没有干扰它的任何举动。 很快,他甚至看到了这团影子拿起渔网,像模像样地抖开,扔进湖里,又在收网时打捞起一大团绿油油的“水草”。 荆白昨晚已经知道了这玩意的真面目其实就是大团的头发,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嫌恶。 影子却毫不嫌弃,耐心地将“水草”从渔网上一丝一绺地拣下来,放进自己背后的木盆里。 它连工作流程都和昨天的荆白一模一样。 荆白站在原地,看它认认真真地撒了好几次网,此情此景已经不仅仅是诡异了,荆白感觉非常迷惑。 这团影子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代替他的“工作”? 但这份工作,原本也是范府安到他头上的。 荆白沉思的目光落到船中间的木盆上。 角度问题,他看不见木盆里到底有没有水草,又到底装到了什么位置。 但是,如果今天这些头发不是他捞起来的,那他房间里那一扇屏风上画的木盆,到底会不会被装满? 屏风中的留白处,曾经写着一首歌谣。 方入府,蓑衣郎。衣不暖,食不香。坐船上,湖中荡。勤打捞,劳作忙。 这四句基本概括了荆白昨天的生活,荆白一度以为歌谣中的蓑衣郎就是自己,但今天的湖上,却出现了一个新的“蓑衣郎”。 是因为前四段已经被他完成了么? 荆白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歌谣的后半段:“叮叮当,心不慌。得重赏,喝香汤。搅一搅,喝光光。穿新衣,入内堂。高高坐,无忧惶。” 所谓的“喝香汤”,这汤,应该就是管家应卯时说的,西院有人被赐的汤。 西院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他们在东院的人昨天都勤勤恳恳干了一整天,没有一个被赐汤,西院的人却达成了。 他们一定还达成了什么别的条件。 在他思索的间隙,影子甚至已经拿起了船桨,慢吞吞地划起了船。 荆白昨天干了一整天,一眼就看出来它是在这捞不出什么东西,现在是要划出这片区域,换个地方继续捞。 它很快划出了荆白所在的左岸长廊的区域,荆白站在长廊的尽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跟上去。 长廊已经接到了岸上,再往前走,也是离湖面越来越远;如果要再接近湖面,就得转一大圈,绕到右岸的长廊那边去。 如果仅仅是为了追随船的动向的话,荆白并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这影子应该会和他昨天一样,在湖上劳作一整天。 荆白这时的停顿,其实是因为他现在拿不准自己该做什么,此时此刻,一切在他眼前都显得如此扑朔迷离。 这个“影子”究竟是不是他眼前最近的危机? 他是否应该想办法从“影子”手中夺回自己的工作? 但他同样可以借影子替他干活的空档,转头去其他的地方调查。这样的话,至少不用一整天都困在湖上,行动也不受限制。 他在原地驻足片刻,目睹着那艘小船渐渐离去,最后没有选择跟着它的方向回到岸上。 让他做出决定的其实是理性的权衡。 船在湖上,他一时想不出什么主意让它靠岸。 游过去是不可能游过去的,这湖里捞起来的“水草”全是人的头发,鬼知道它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什么东西。 再转念一想,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逻辑:如果捞水草这活儿必须荆白亲自来干,那他此时已经被黑影抢占了先机;如果黑影替他捞的水草也算数,那他为什么不等黑影替他干完一整天的活儿之后,再来抢水草作为战利品呢? 这样一想,顿觉浑身轻松,荆白准备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等一等柏易。 他的工作已经被影子取代了,不知道柏易那边如何,毕竟对方的情况和他不太一样,连“工作”的地点都是不固定的。 荆白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现在大概已经是上午的10-11点了,他打算等到中午时分,看看来送饭的到底是柏易本人,还是另一个影子。 如果柏易直到那时候还没出现,他就准备自己探索范府,太阳快落山时再回来。 他需要找到“汤”的线索,西院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他实在是很感兴趣。 荆白有了决断,转开目光,正要顺着长廊走上岸,脚步忽地停滞下来。 就在他身后,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长廊上竟然也出现了一团模糊的人影。 长廊的那头就是荆白方才翻上来的凉亭,为了找船,他是沿着这条路走过来的。这团影子他来的时候都没见过,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荆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它。 在湖上,有光线折射和蓑衣斗笠的遮挡,他看不清影子的颜色,也看不到形状,只能说是一团影子。 但现在长廊里的那个,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个深紫色的人影。 之前说模糊,不是说它的五官,而是它的边缘不像一个现实中存在的物体。 现实中的物体,形状再怎么奇怪,边缘都很清晰。可这东西的边缘是糊化的,硬要形容,就像像是墨水滴到宣纸上,又自然晕开的效果。 但这不代表看不出它的整体轮廓,在荆白眼中,它的头颅、四肢都很清晰,像是一个低头站着的人。 不仅如此,它还在缓缓地向前走——往荆白的方向走。 这时再跑肯定是来不及了,还好他本来也没打算跑。 荆白原本的打算就是找机会打劫船上那团黑影的收获呢,现在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甚至还主动向他走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它靠近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无论如何,他都得试探一下。 随着那东西越走越近,荆白一只手握紧手中的灯笼,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如果点燃了的灯笼连早上袭击他们的鬼怪都能克制,这个影子应该也不例外。 在做足了准备的前提下,荆白从不介意大胆尝试。 他平静地看着来路。那个影子还在慢吞吞地往前走,也离他越来越近了。 它走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周遭安静至极,无怪乎荆白发现不了。 他感官向来敏锐,人又警觉,只要有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他多少都能察觉。有些鬼怪盯着人的时候,传递的负面情绪格外强烈,那种怨毒和恨意,即使不抬头,他也能感受到。 但这个影子给荆白一种感觉,即使它走到荆白背后,如果不回头,恐怕他也会毫无察觉。 因为它根本没有存在感。 副本中的鬼怪,无论是聪明还是愚笨,他们都有眼睛,会思考,看着人的时候,会有“注视”感。 但这个紫色的影子,虽然荆白现在能看到它,却没有丝毫存在的感觉。它恐怕并没有智力可言,也给不了荆白任何危机感。 它很快走到了荆白的面前,荆白一瞬不瞬地盯着它。 紫影子停顿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头颅的地方上下动了动,随后,它从道路的中间让到了长廊的边缘,像是在给荆白让道。 它的举动让荆白产生了一个猜想。 荆白一动不动地盯着它,试探着轻声道:“过来。” 下一刻,那紫色的影子依言动了。 它低着头,以一种非常恭顺的姿态,慢慢地走到了荆白跟前。 荆白的眉头微微一松,他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在整个范府里,等级制度非常分明,直观地体现在衣服的颜色上。他们进府的时候穿的都是蓝色棉服,被贬了之后,统一变成了紫色。 紫棉衣连保暖都难,荆白升级成蓝棉衣之后,才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正常温度。 这影子既然有颜色,应该就意味着它同样受到等级的限制。 荆白试探着伸出手,在紫色影子看上去应该是肩膀的位置捏了一下。 影子没有任何反抗,一动不动地站着。 荆白收回手,活动了一下五指。触感很奇特,和这个东西的存在一样,没有强烈的实感,更像是伸进了冰水里,凉冰冰的。收回来时,手上却没有湿润感,没留下一点痕迹。 它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半实体,可是这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它是突然出现的,还是一直沉默地存在于范府? 结合之前他对范府的分析,荆白怀疑这些影子在范府一直都是存在的,从他们进府起就存在,只是他们之前看不见。 这些影子,会不会就是荆白猜想过的,维护着整个范府雕梁画栋的海量人力? 如果它们一直存在着,为什么荆白之前看不见它,现在又忽然能看见了? 是因为他升级了服色,变成了蓝衣吗? 但柏易从进府开始就是蓝衣,荆白却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柏易不至于隐瞒这个信息,这中间,肯定还有什么被遗漏的部分。 船上穿着蓑衣的影子,长廊中徘徊的紫影子,灯笼中的蜡烛,企图附身的鬼魂…… 荆白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信息里似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但就像缺了几块的拼图,无论怎么拼,都无法看清它的原貌。 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紫影子,它仍然低着头,显得十分老实温顺,好像还在等待荆白的吩咐。 荆白道:“你走吧。” 紫影子的头上下动了动,它倒退到角落,默默地走开了。 第 200 章 头啖汤 能听懂命令,却非常僵硬;不是人,但好像也不是鬼…… 留在这里也不会有更多收获了,荆白决定离开长廊,朝昨天柏易送饭的莲花池进发,到那里等他的消息。 柏易是第三次来到厨房了,但每次走进来,他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对于外界现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温度来说,厨房的环境实在是十分友好。炉火一刻不停地燃烧着,带来源源不断的温暖,走进厨房,就好像走进了一个带着食物香味的、暖洋洋的春天。 虽然这个厨房只供应东院的餐食,但同范府的其他建筑一样,它的设计非常漂亮。 厨房面积很大,挑高也很高,显得大气阔朗,又不憋闷;各色食物包括燃料的分区也清晰齐整。 红案白案的地盘都分得清清楚楚,各自挂着各自的工具。角落处还有条案和壁橱,用来存放锅碗瓢盆之类的厨具。 炉灶的地方靠外,是单独隔出来的。五口大灶并排,灶门都是一般大小的半拱形。 只有中间的两个灶门是点燃的,火光映得灶心红通通的,也映红了蹲在灶旁边的人的脸孔。 说到炉灶,卫宁昨天和众人碰头时还吐槽了这事。 当时她说灶上的火不能熄,就有人问她,是不是炖了什么老火汤之类的,结果卫宁大摇其头,说灶上什么也没有。 问的人咋舌道:“那不就是干烧?” 卫宁耸了耸肩,无奈地道:“是啊,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我也不知道这火不能熄,到底是在烧些什么。” 好在厨房的烟道设计得不错,就算炉子终年不灭,也没有熏人的烟气儿。 柏易昨天来的时候看到两口熊熊燃烧的空炉灶,心里也直犯嘀咕,今天来的时候虽然也觉得古怪,倒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卫宁还在炉灶前忙活,一步也没离开。她把头发扎成一根利索的大辫子,左手拿着一根木柴,右手抄了一个长长的火钳,戴着两个手套,熟练地拨弄着火焰,确保灶心不会被堵住。 柏易走进来时,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来人是柏易,惊异地道:“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啊?”她一句话就说得柏易脸色突变,还没回过神来,就见柏易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紧盯着她,严肃地问:“你今天见过我?什么时候的事?” 他一路走得不慢,进厨房之前还特地看了天色。看太阳的位置,现在最多10点多一点,他昨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过来取管家的餐食。 这个时间条案上只会有管家的餐盒,应该是优先供应他的饮食。等管家吃完,他把食盒提回来,差不多就是正午时分。到时候条案上又会出现卫宁等几个人的餐食,他再一一给他们送过去。 饭当然不是卫宁做的,但是到了时间,角落的条案上,餐盒会自动出现。 他早上和荆白拿灯笼耽误了一会儿时间,但并没晚多久,就算现在送饭过去也不算迟。 可卫宁说“回来”,就好像今天见他来过似的。他今天是第一次来厨房! 卫宁吃惊地道:“这倒不是,我刚醒过来没多久,之前也没见着你人。你是说之前没来过吗?” 她指着厨房角落的那个雕饰精美的黄花梨木条案,继续道:“我今天醒过来的时候,条案就空了!” 昨天听小曼说,她能自己去应卯可能和睡得早有关系,卫宁昨晚回了房间,天一黑就洗漱完毕早早睡下,就是希望能自己起来应卯。 但今天醒来时,她都不用睁眼,只要感受到脸侧那温暖干燥的热度,还有空气里弥漫的蔬果清香,就知道自己应卯的计划又失败了。 果不其然,一睁开眼,她已经又穿着一身烧火丫头的装备蹲在炉灶面前,心里多少有些丧气。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今天醒得比昨天更晚了一点。 为了确认这件事,她特地确认了,条案是空的。 而昨天她醒来时,那个属于管家的精致食盒可是好端端放在条案上的。 当时已经两顿没吃了,她虽然饥肠辘辘,但毕竟过了那么多副本,如果还会为了口腹之欲冒险,她也活不到这个时候。 看那食盒的成色,再看自己那身不保暖的棉衣,卫宁当然知道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给自己吃的,何况她还忧心着火不能熄的事情,因此动都没动过。 再过了好一阵,她才见到了柏易,从柏易口中得知那是管家的餐盒;得知柏易要去见管家,还要回来拿众人的餐食,她才求了柏易帮她问问炉灶不能离人的事。 结果今天醒来时,一见条案是空的,卫宁当真吓了一跳,她以为是自己醒晚了多久呢! 听柏易说没来过,她向柏易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斩钉截铁道:“我发誓我没动过,你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他的东西啊!” 柏易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冲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不是你。” 他来之前有心理准备,毕竟管家今天没交代给他送饭的任务,他多少有所预料。 不过,他并不认为那只趾高气昂的老王八会饿着自己。 餐盒消失,要么是找了别的人去送,要么就是有别的途径到他那里。 柏易早上才被这只老王八一掌拍出了身体,今天是绝不可能再去找他第二次了。 但这样一来,等于他今天没有自己的“工作”。 虽然这样意味着他有时间出去调查,但如果管家明天应卯时问起“工作”的情况,他可能就有麻烦了。 不知荆白那边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不过他比自己好一点,起码有个确定的工作地点,不至于和自己一样抓瞎。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卫宁多看了他几眼,见他神色竟然没有什么异常,目光闪了闪,疑惑地追问:“你确定你之前没来过吗?会不会是你早上不清醒那会儿已经来过厨房,拿过餐盒了?”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俨然已经是个合格的烧火丫头。 两人都坐在灶门边,温暖的空气中,只有火花燃烧的噼啪声,热乎乎的空气映得两个人的脸色都分外红润,似乎连谈话的氛围也变得放松。 柏易似在沉思,没有作答,卫宁等了一阵,又面带不甘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今天醒得也比昨天晚。管家那个餐盒今天到底有没有在条案上出现过,我都不知道。我还说等你再来的时候问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柏易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可以确定我早上没来过,因为我是自己去应的卯。” 卫宁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柏易的意思是他今天一直都是清醒的,不禁瞪大了眼睛,道:“你看见我了吗?我有没有什么异常?” 柏易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摇头道:“你们这群不清醒的人,都是踩点进来,踩点出去,不会有什么大的差别。” 卫宁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嘴唇,试探着道:“所以,今天早上的时候,清醒的人还是你和小曼,对吗?你这里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说说看,我帮你分析分析。” 柏易“哟”了一声,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怎么,怕我活不到晚上了?” 卫宁看出他神色中的一丝讽意,脸顿时涨红了。 卫宁当然知道自己这是在空手套白狼,但是现在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塔里,她好歹是个组织的高层,当然有自己的骄傲。可是昨天在厨房里耗了一天,肉眼可见地,今天还要继续在这耗一天。 柏易好歹还能出去走一走,她出去看一眼天色都担心炉火熄了,一整天下来,时时刻刻都拿着火钳,吃饭的时候她都坐在灶膛前,右手吃饭,左手戴着手套,火钳就放在她自己的脚边。 烧火看上去是个轻省活儿,用不了多少体力,于东和小舒昨天羡慕得不行,但她也一整天都在炉火前面烤着。 暖是暖了,却也口干舌燥,干得直咳嗽,就这样,卫宁也只敢在渴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喝一口水润润喉。她怕出去上厕所的功夫,炉火说熄就熄了,会不明不白丢了小命。 范府这个副本,单人能得到的信息太少了。事实上,就算加上一起进来的组织里的于东和小舒,她也是毫无头绪。 进副本之前,她还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光组织里,一起进来的就有两个人,还都和她关系不错。 如果不是特别难的副本,她很有自信能活着出来,说不定还能靠三人份的信息量一口气冲到第五层。 谁知道进来之后会是这个情况! 这哪是进副本来了,是当苦力来了,还是正儿八经的高危工作。 之所以急着套郝阳刚的话,其实也是见他今天送饭的工作出了岔子。 她不敢说实力顶尖,眼力却是一流的,郝阳刚和路玄、小曼结了盟,他们这个队伍得到的信息,应该就是范府中最多的。 比起冷漠孤寒的路玄,郝阳刚起码看着是个好沟通的人。 要是郝阳刚等不到他们碰头的时候就死了,路玄未必会把信息透露给他们。想到这里,她自然要趁郝阳刚现在还活着的时候,想方设法打听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想必对方刚才也看出来了,神色才会如此讥讽。 小心思被直接戳穿,她多少也有些下不来台,毕竟昨天的时候,郝阳刚还帮过她。 可副本里,谁不是为了活着呢? 有些人为了套到更多的信息,不惜冒着副本难度指数级增加的风险杀害同伴,她虽然姿态不怎么好看,也不是什么滔天大错吧。 思来想去,这个副本里面,恐怕小曼是最幸运的,稀里糊涂地和两个最强的人组到了一队。 再想起自己第一天的时候还在担心她,结果小丑竟是她自己,卫宁越想越觉得憋屈,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这时候要哭出来才真是颜面尽失,卫宁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极力遏制自己过于颤抖的呼吸和过于泛滥的情绪。 卫宁原以为郝阳刚会接着说几句讥讽的话,或者至少评价几句她的失态,但对方什么都没有说,让这可贵的沉默一直保持了下去。 在这不算很短的时间里,除了木柴燃烧的声音,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柏易抱着双臂,像是没有看见她的失态,一言不发。 卫宁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用力擦了几下眼睛。顶着微微发红的眼眶,她声音沙哑地对柏易说:“抱歉。” 柏易没说话,随意地冲她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 卫宁怔怔地看着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走了眼。 郝阳刚这人长得虽好看,却是那种带有压迫感的英俊,眉尾锋利,眼神看着人时,有种森然的寒意。 这人很可能和路玄一样,是个狠角色。 只是他此前向来说话都是笑嘻嘻的,待人和气,有问必答,进副本之前还出手搭救了被罗山和金石骚扰的小曼,卫宁才以为他是个好沟通的人。 现在,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漠然,好像她从来不曾入过这个人的眼。 这种被眼前的人视若无物的感觉,让卫宁心中被强压下去的心绪又翻涌起来。 她忍不住辩解道:“其实我只是想,大家都在同一个副本里,如果有人有幸优先拿到有用的信息,及时分享出来总是好的。都是进了塔的人,谁都没必要太藏着掖着……” “藏着掖着?”柏易缓慢地、一字字地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语气倒是听不出什么,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卫宁只感觉到一道极冰冷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她绷紧的面孔上掠过。 被他看这一眼,卫宁努力挺直的背脊都颤了一下。 一直倚靠在墙壁上的柏易站了起来,他一边掸去衣袖上的灰尘,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双向的信息交换,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至于单向的打听么……” 他停顿了一下,卫宁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下。 对面那个高个子男人,这时又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没有方才的对话,恐怕这又会成为卫宁觉得对方是个“和气人”的重要论据,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对方给她的印象极为割裂,割裂到她觉得对面这个人近乎怪戾。 她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用极和风细雨的语气,轻言细语地道:“这么说吧,我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至于我想什么时候说,也轮不到你来教育我。” 卫宁喉头一哽,一时竟然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在副本外面事业就很成功,进塔时已经做到了大企业的高层;进塔以后过副本的进程也算顺利,爬到第四层,还刷到了进度过半,在组织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她又向来长袖善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加上从不轻易得罪人的性格,谁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这还是头一次看走眼,又吃了瘪,想反驳还说不出口——因为对方并不欠她什么,反而是她想知道的东西更多。 她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哪怕噎得直瞪眼也一样。 她的胸口起伏个不停,柏易却没多看她一眼,掉头走向了厨房的角落,一边走,一边冷飕飕地道:“火。” 糟糕,上头了,忘了看着火! 卫宁吓了一跳,以为炉火出了什么问题,立马添了把柴,蹲坐下去拨弄。 但仔细一看,就发现灶膛里的火焰烧得通红,没有一点要熄灭的迹象 她看向那头的柏易,不敢置信地道:“郝阳刚,你——” 柏易已经在条案边放松地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那懒洋洋的姿态配上绝佳的容貌和身材,换个时候值得击节赞叹,但卫宁只觉得自己头顶要冒烟——气的。 “怎么?我又没说它要灭了。” 冷静,咽下去,看着火。 卫宁咬了咬牙,她现在不想别的,只想把刚进副本时眼瞎地将面前这个男人归类为“和气人”的自己脑子里的水全控出来! 她两眼直勾勾盯着炉火,决心意念将自己的嘴缝上,再也不和柏易说话了。 她不说话,柏易自然乐得轻松。 他倒不是认真生卫宁的气。过了这么多副本,道德绑架他的人多了去了,卫宁这样的,离那最坏的10大概还差了80,顶多是小心思多了一点。 但这不代表柏易愿意浪费时间,去应付她花样百出的试探。 从注意到管家的餐盒不在这里开始,他就决定在厨房再等待一段时间,因为就算管家的餐盒会消失,其他所有人的餐盒都会消失,但是卫宁的餐盒,一定会出现在条案上。 她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柏易送饭的人,如果她的餐盒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了,就说明确实有“人”,或者某个其他的机制取代了柏易的“工作”。 如果能找出这个“人”,或者找出这个自动运行机制,一定是关于副本核心的有效的线索。 他准备在这里坐到中午,又不想同卫宁虚与委蛇。正好对方说了他不想听的话,他当然就愉悦地顺水推舟了。 别说是你推我挡的假意试探,哪怕仅仅闲聊,也是耗费精力的事情。 柏易是个愿意最大限度节省精力的人,能让他从这些事里获得愉快的体验的,只有那一个人。 暖烘烘的厨房里,男人英俊无匹的面孔上,那点冰冷的讥嘲之色似乎终于被这暖意融化了。英俊锋利的眉目间,终于氤氲出了一点微不可见的笑意。 第 201 章 头啖汤 周遭安静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蔬果香气。 身边只有炉灶中,火舌舔过干燥的木柴发出的燃烧声,毕剥作响。 卫宁紧了紧手上对她来说过于宽松的手套。 她昨天第一次干这个活儿,没有经验,又想着副本里的线索,分了心。手套不知不觉中滑脱了一些,她没有察觉。 铁制的火钳深入灶门拨弄之后会变得很烫,她把火钳拿出来时,没有保护的手腕无意中碰到了火钳。 那一下烫得,可真是钻心的疼。 好在只烫伤了一小块,伤口虽然有点深,面积却不大。在副本里,这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范府的卫生条件自不必说,外面又是严寒的冬天,她不需要担心伤口感染的问题。 一直疼痛着的烫伤留在胳膊上,更像是个提醒。 那之后,她打起了全副精神,再也没有小看过这个烧火丫头的“工作”。 除了刚才…… 想起自己方才的情绪失控,她心中忍不住又升起了一股怨念。 别说塔里面了,在塔外面,她的工作性质也让她算是阅人无数。进了塔之后,在副本这种时刻面临死亡危机的环境里,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会变得更加直白,甚至完全不加掩饰。 略通皮毛的心理学常识和不算很难的逻辑推理,已经足够她看清楚副本中的大部分人,之前几乎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她多少有些自得,没想到转头就在郝阳刚身上翻了个大的。 现在想来,“郝阳刚”这个假名就已经昭示了一些什么。 她隐晦地看了厨房的角落一眼。 男人背靠在墙壁上,两条长腿一条伸直,一条屈起。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是个非常悠然自得的姿势。 修眉俊目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目放空,也不知道思绪飞到了何方。 卫宁:“……” 她只觉得对方在摆烂,因为她已经和这个男人在厨房僵持了半个小时以上了。 而且……什么样的人才会给自己起个谐音“好阳刚”的假名啊,简直毫无审美可言! 长得再帅也没用! 事实上,柏易倒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悠闲。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叠起来,骨节清晰的手指不断敲打着手背。黑漆漆的双目微微阖上了,看似惫懒的外表下,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他在思考着进入副本以来所有的线索,试图整理出一个清晰的思路。 在副本中,只知道逃跑,聪明一点的人会考虑怎么对付眼前的鬼怪,最聪明的那批人会选择直接思考副本的机制并破解它。 但柏易想得必须更多一点,他必须考虑“塔”的用意。 从知道副本的机制是和鬼抢夺自己的肉身之后,柏易就开始觉得,塔把他扔进这个副本的目的十分可疑。 诚然,他从来没有和“塔”正面交流过,甚至几乎每次都是在沉睡中忽然接到某种莫名的预兆,再被直接扔进最难的、或者被污染过的副本。 再或者,就是像他和荆白初次相遇的“陈婆过寿”副本,因为条件过于苛刻,多半是因为找不到合适年纪的小孩,就直接把他塞进了小孩的身体里。 但这个副本,他不仅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反而是最不合适进来的一个人。 塔明明知道副本的内容,却还是把他塞进来了。 青年轮廓深刻的眉目间闪过一丝阴霾,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它最好不要成真。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郝阳刚为什么还坐在厨房,卫宁已经假装他不存在了,舒舒服服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心一意盯着灶膛。 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尴尬,为了避免和柏易对视,她现在几乎不转头往左看。 炉中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卫宁侧耳细听后,熟练地用空闲的左手在周围摸索了几下,没有摸到想要的东西。 她忍不住无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前搬过来的柴烧完了,得去拿。 两口大灶昼夜不停地烧着,卫宁大概隔一个小时左右就得去抱一堆柴过来,一天下来的消耗卫宁昨天大致计算过,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她烧的柴也不知道是不是于东劈的,反正非常诡异,因为不知道是怎么运过来的,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用得格外心安理得。 现在比较尴尬的是,厨房的木柴堆在柏易所在的角落。 她得活命,炉灶里的火就不能熄。卫宁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不重要的面子。 她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向柏易所在的位置走去。 柏易保持着那个靠墙的姿势,只是双臂环抱起来,目光意味不明地看着桌上的案几。 卫宁隐隐感觉到柏易好像在看她。 她心里奇怪,想对视回去,又觉得尴尬,便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虽然有点憋屈,但也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她要是个拎不清的,也活不到这会儿了。 谁料这不看还好,一看,她忍不住吃了一惊——那油光锃亮的黄花梨木案几上,不知道何时,竟然摆上了好些碗盘! 她虽然匆匆扫了一眼,但也看出来都是好菜,郝阳刚凭什么吃得这么好? 卫宁昨天又不是没吃过饭,深觉范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打工条件极差。她干了一天活,只有两个冷冰冰的粗面馍,还有一碗没滋没味的汤。 多亏人就在炉灶旁边,还能把馒头给热热再吃。 虽然弄热了口感也是粗劣至极,好歹不是硬得咬不动,不然这饭吃得更没意思。 郝阳刚哪来的这些个碗盘? 她觉得不对,当即转过头去,才发现桌子上的这些餐食看着比昨天好,却都是动过的:喝得剩半碗的八宝粥;吃了一半又丢回去的排骨;还有最嫩的菜心没了的炒白菜叶子。 也不是完全没油水,但剩菜剩饭谁有胃口? 卫宁愣了一下,她意识到什么,一股怒火冲上心头,匆匆几步走到案几前,不敢置信地看向柏易:“你——你吃了我的饭??” 换了昨天她肯定不会有这个怀疑,但刚才这个人表现得足够冷酷,不留余地,就算真干出来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但是太过分了! 就算他很强,又近水楼台先得月,但也不代表可以动别人的餐食吧? 柏易斜了她一眼,卫宁直觉他的视线冷飕飕的,还带着一点探究。 她不愿输了阵,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柏易已经转开了目光,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这可不是你的饭。” 他懒洋洋地抬起下巴示意卫宁,卫宁这才看见,在案几边角处的地面上还放着几个不起眼的食盒,颜色各异。 她多看了几眼,就认出那个黑色的、带兰花花纹的食盒是她昨天用的。 因为放在角落,又被案几的阴影遮挡住,上面还有柏易的七八个菜连带着那个大食盒吸睛,卫宁第一眼没看见,现在才注意到。 柏易语气非常平静:“那才是你的。” 卫宁现在怀疑柏易方才那点笑意就是在嘲笑,但毕竟是她误会在先,便也忍住了没说话。 昨天时没看见柏易的食盒,今天既然看见了,她忍不住对比了一下,比起柏易这边的菜品,她这黑木小食盒简直就是丘陵和高山的区别。 都不用打开看内容,外表比起来就够寒酸的。 难道服色差一个品级,吃穿用度真的能有这么大的差距吗? 她往炉灶里添好了柴,把剩下的柴禾放回自己方才坐的地方,这才讪讪地提起自己的食盒,回到了炉灶面前。 打开食盒一看,果然,还是两个粗面馍馍,和一碗一看就很稀的豆浆。 算了,总比没有好。 她把馍馍拿到灶上热着,忍不住又往柏易所在的角落看了一眼。 实力强,队友靠谱,能在副本里到处走查线索,还能吃好穿暖……这基本都达到了一个副本的顶配了,不知道这人的脸为什么还是那么臭。 柏易的脸色的确不太好看,但不完全是因为食物。 虽然这些残羹冷炙,并不是他吃剩下的,而是管家的剩饭,但他昨天已经遭遇过了,虽然今天再看到依旧不爽,但也不到影响心情的程度。 比起他,他总觉得卫宁的问题更大。 这些餐食是一个紫色的影子,当着卫宁的面送过来的。 柏易之前在想副本的事情,眼神是放空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失去了警戒,敏锐的感官会让他在有人靠近时第一时间快速反应。 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似乎失误了。 因为靠墙坐着,柏易的目光放得比较低,因此他是直到看见两条紫色的好像腿一样的东西在他几尺之外,才愕然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紫色的、边界模糊的影子,轮廓很不清晰,连手指和脚趾都分辨不出,只能看出一个头,两条胳膊两条腿。 这也让他的动作显得很古怪,因为没有手,看起来像是他的左胳膊挂着一个大食盒,右胳膊挂着一个小食盒。 这东西来得也太静悄悄了,简直像是蒙蔽了他的五感一样。 柏易心下不是不惊骇的,只是它既然已经走到这了,再跳起来反抗也是徒然,还容易打草惊蛇。 柏易的目光掠过大喇喇坐在火炉前的卫宁,她正把身边的最后一根木柴扔进火炉里,目光丝毫没往这边偏移。 她的身体姿态非常放松,不像装出来的,应该是真的没发现。 但就算她面朝着灶火那头,这东西也会经过她身侧,就算她目不斜视,这个人影也绝对是在她可视范围内的,她怎么会毫无察觉? 这其中肯定有哪里不对,但是柏易现在没有功夫观察卫宁,因为紫色的影子并没有停下。 它甚至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柏易面前,在案几前停了下来。 现在不是懊悔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的时候,柏易全副心神都放在它身上。他没有妄动,只是暗暗绷紧了神经,警戒着这紫色人影的每一个动作。 紫色影子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把手中的食盒放在了案几上。 柏易非常安静,但漆黑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影子。他蓄势待发的模样仿佛一只大猫,随时等待着扑上去和对手拼死一搏。 紫色影子却只是打开了食盒。 它把另一个简朴的、应该是卫宁的食盒放到了案几角落,随后打开那个精美的红木食盒,把里面的餐食一一取出,放在案上。 那些菜一看就是吃过的,联想到昨天的事情,柏易闭着眼睛也知道是谁吃的——除了老王八还能是谁? 他看着紫影的神情微微变了:难道这就是管家用来取代他工作的东西? 紫色影子将三层盒子里的餐食一一取出,模糊的身形没动,可那个仿佛是“头颅”的位置却缓缓地转了过来,胳膊也朝他伸了一下。 柏易猜测,这是在邀请他“用饭”。 可惜他对管家的剩饭没什么兴趣,昨天也只拿走了管家没动的东西。那些剩菜,他一筷子都不会动。 他没有立刻起身过去,紫影似乎也不着急,没有上前催促,一动不动地静静在原地等他。 看来他不吃,这东西是不会走了。 他正要起身,准备拿走管家没动过的馒头和点心,忽然发现卫宁动了。 柏易索性停住了动作,正好顺带观察一下卫宁。 在柏易眼里,她也够奇怪的,柴烧完了才过来补,之前又对这个紫色影子视而不见……难不成是被附身了? 但等卫宁起身走过来时,柏易推翻了这个猜测,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应该是真的看不见。 女人去搬柴时,是面朝着柏易走过来的,柏易注意到她虽然强装镇定,脸上还是难□□露出尴尬之色。 看反应,没有被替换,应该还是本人, 搬柴的路上,她似乎刻意避免了和柏易直接对视,但柏易能感觉到,她看了自己一眼。 紫影一直稳稳当当地跪坐在案几旁,她如果能看见,不可能完全忽略它…… 柏易不声不响,悄悄观察着卫宁,见她抱着柴火起身时忽然色变了一下,那神色不像是恐惧,反而像是……愤怒? 她几步走到了案几前,用质问的眼神看着柏易,好像还有点不敢相信:“你吃了我的饭??” 柏易没忍住,险些笑了出来。 昨天管家吃了饭就走了,他只拿走了管家没动过的食物,也没告诉众人管家给他的餐食都是剩菜,问到就是吃过了,只跟荆白抱怨了几句。 毕竟这不算是有效信息,说了他还嫌丢人。 卫宁不知道这事,一眼看见满桌都是残羹冷炙,产生这样的猜测也不奇怪。 柏易只是看着她。 她已经站在紫影子的背后,距离大约也就半尺。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紫影子还跪坐在她脚边,她问的却是这个,场面就忽然变得很好笑。 拜卫宁这个反应所赐,他现在不用确认她是不是看得见,也不用再怀疑她不是本人了。 柏易努力绷了绷嘴角,将笑意忍了回去,装出方才的面瘫脸,否认了她的猜测,还给她指了她自己的食盒。 卫宁果然什么也没察觉,讪讪地添了柴,提着食盒回去吃自己的饭;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丢人,也没再朝他这个方向看。 柏易终于打消了最后一点怀疑,眼睛在条案看了扫了一圈,最终只吃了管家没动的一小笼包子。 虽然冷了,滋味还是鲜美的。他又从管家没动过的东西里挑选了一下,拿出两块洒了果干的粘米方糕和几个油炸果子,用油纸包了起来。 剩下的他碰都没碰,双手一摊,便示意自己吃好了。 紫影子全程都很有耐心地跪坐在旁边等着,当然,这是在柏易看来。如果卫宁能看见,必然要觉得它一动不动,直愣愣地杵在那儿的姿势十分渗人。 直到柏易放下筷子示意它,紫影子才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将碗碟收了起来,全程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柏易转头看卫宁那边,她正端着碗,咕咚咕咚吞咽的样子像是在大口喝汤,动作十分豪迈。 柏易瞥见她手边放着一个空碟子,午餐应该也是吃完了。 她喝完,随意地抹了把嘴,把空碟子和碗送了过来,往食盒里一放。 刚才的对话缓和了一些两人之间的气氛,卫宁往桌上的食盒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迟疑地道:“你现在是要怎么办,把食盒拿走?” 她的思路是,既然食盒还在,就算柏易“送”的工作没做到,总还能把“收”的工作拿回来。 如果没有完成工作算是死亡条件,如果郝阳刚接着做了后半段,或许这个死亡条件就不算完全达成。 柏易摇了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逐渐起身的紫影子身上落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没必要,有人帮我干活,我乐得清闲。我要去路玄那边,和他碰个头。” 卫宁有个直觉,他这次说的是实话。他一边说,一边还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显然是真的准备走了。 卫宁总觉得他有点太摆烂了,但想想他要去见路玄,又觉得不是说不过去,毕竟这两人见的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这两个人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也不奇怪,毕竟抛去近乎恶劣的性格,郝阳刚长得倒是让人很难挑剔。 卫宁看柏易时,目光忽然落到刚才没注意到的案几上,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道:“怎么一眨眼的功夫食盒就不见了?刚才还在这呢!” 柏易瞥了一眼紫影子,它提着食盒,非常自然地绕过卫宁身边,已经开始往外走。 卫宁不仅看不见紫影子,连本来能碰到的食盒,拿在影子手里的时候竟然也看不见。 他准备跟上这个影子,如果它按照他昨天送饭的路线走,说不定能赶上它给荆白送饭。 就是不知道荆白那边到底怎么样,能不能看到这个紫影子…… 两人其他条件几乎都一样,都带着灯笼,都是蓝衣裳。如果影子只有他能看见,荆白看不见,那说明和品级、灯笼都没关系,是被附身了的人看不到。 卫宁犹自惊异,柏易看见她和离她几步远的紫影子时,想起的却是他帮卫宁问话时,管家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话。 “你们做不到,有的是人愿意做。” 他当时以为管家指的是副本里的其他人,但后来见众人各司其职,就以为是一句威胁;但现在看来,管家嘴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些“影子”。 这影子应该一直存在。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满足条件,所以他们一直对它们视而不见,就像现在的卫宁。 那么,它替代柏易的工作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论如何,柏易决定先跟上去再说。 他潦草地挥挥手,权当对卫宁道了个别,跟着那个紫影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厨房。 卫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咕哝了一声:“神神秘秘的……” 要说除了性格捉摸不定了一些,郝阳刚确实不算什么坏人,甚至还是副本中污染值最低的强者。 卫宁虽然对他滤镜碎了一地,也希望他不要这么快就死了,不然对活着的人来说,后面的副本只会越来越艰难。 柏易脸上倒是丝毫看不出担忧自己生死的痕迹,他两手插在裤兜里,优哉游哉地走在紫色人影身后,时不时观察左右。 他本来应该全副心神都放在前方的影子身上,但走出厨房之后,周围的景象让他很难只专注送饭的那个紫影子。 因为他这才发现,周围出现了许多紫影子! 他们可能会出现在范府的任何地方,树后面,花丛中,月亮门旁边,甚至院子里的水缸周围…… 这些影子虽然遍地都是,但如果闭上眼睛,就什么也感觉不到。 不管他们在做着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发出一丝声音,好像只是存在着一样,而且柏易注意到…… 他看不见他们手里的工具。 柏易只能凭借他们的动作来猜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有的很明显,比如在树旁边踮着脚、伸着手的,必定是在修剪枝叶;有弓腰驼背,两手伸直的,应该是是在运送东西;还有垂着头、左右手一起开弓的,柏易多瞧了几眼,才看出来好像是在打扫道路。 难怪他们刚进来的时候,整座范府虽然看不到任何人烟,却富丽堂皇、整洁无暇,仿佛一草一木都被人精心地养护着。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竟然是这些影子在辛勤地劳作,默默无闻地打理着整座范府! 柏易看了一路,少说看到了七八个紫影子,其他颜色的影子却一直没见过,不知道是不存在,还是他看不见。 有今天的见闻,柏易现在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跟着送饭的紫影子走了一段路,就看出它的路线和他昨天果真是一模一样的。它现在要去的应该是小曼的院子,柏易却不想绕一段路再耽搁时间。 反正按这个节奏,等它送完小曼的饭,应该就会去湖上找荆白。 有这个功夫,他还不如趁早同荆白会合交换信息,在湖上守株待兔,等着这东西过来。 心中有了决断,柏易就在下一个岔路口干脆利索地同紫影子分了道。 荆白应该在等他的消息,如果他的工作也被紫影子替代了,现在就应该在湖上捞水草;如果没有,这会儿估计就在他们昨天碰头的荷花池。 虽然湖上的范围很大,但是荷花池那里是最显眼的。 柏易很有信心,他放弃了距离更远的沿湖回廊的路线,走昨天那条小路,穿过几个院子,直接赶往荷花池。 幸好昨天他给荆白指了一次,不然在现在这个没被附身的状态下,他还真不一定能记得这条近道。 柏易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阳光烈烈,耀眼非常,大概是接近正午时分 走了不到一刻钟,视线中便映入了一片残荷。 严寒的冬日里,荷叶早已枯败,可冬日的阳光正好,毫不吝惜地洒落在残荷和周遭的茂盛的水生植物上,形成鲜明的对比;湖面在日光下,亦反射出温柔的粼粼波光,给它带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再往远处,又有朱楼碧瓦,亭台楼阁,乃至隐隐山色,和碧蓝的晴空,都变成了这片风景的陪衬。 而在柏易眼中,唯有一个蓝衣的人影。 一个高挑的青年,身形挺拔如竹,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也不难看出他宽肩窄腰的漂亮比例,和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这片风景中,于是这样美不胜收的风景,在柏易的眼中也变成了陪衬。 第 202 章 头啖汤 柏易允许自己站在远处默默欣赏了三秒钟,权当是这奔波劳碌的一上午的奖励。 他正要开口打招呼,荆白却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似的回过头,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俊秀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排斥的意味,只有单纯的疑惑:“你在看什么?” 柏易隔着十几米远都被他抓了个正着,也不禁怔了一下。 不过荆白向来敏锐,他也不算太意外,一边漫步走向前,一边笑嘻嘻地道:“看你好看呗,你又不收门票钱,别这么小气。” 他说的是实话,句句发自内心,荆白却显然没有当真,只当他又在玩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等柏易走到他面前,荆白才正眼看着他飞快地将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 柏易知道他在看什么,却不点破,唇角漫不经心地勾着,笑道:“怎么,你也看我好看?多看会儿也没事,我也不收你门票钱。” 荆白既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俊秀的眉峰一挑,利落地道:“手伸出来。” 其实荆白根本不用看,光看这懒倦的神态和不好好说话的聊天方式,眼前必是柏易本人无疑。只是之前既然说过,这时肯定是要再确认一遍。 两人挽起袖子,各自展示了手腕上和手臂上的印记,见清晰分明,毫无异状,才放下来开始说副本的问题。 柏易也不耽搁,四下一看,直接指着远处回廊上那个弓着腰的紫影子道:“你能看见那东西吗?” “你说那个紫色影子?” 荆白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虽然离开了回廊,却一直关注着这些影子的动向。湖的地理位置特殊,附近的影子并不多。 除了那个替他捞水草的和之前湖畔回廊上的,他就只见到了一个,柏易此时指的,就是湖畔回廊那个。 柏易松了口气:“你果然也能看见。” 他锐利的目光从湖上一掠而过,视线范围内没见着船,便道:“你的活儿也被影子顶替了?” 其实荆白站在这里,而不是湖上,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荆白见时间不到饭点,柏易又空手过来找他的,就知道他肯定遇到了和自己同样的事情。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荆白便只点了点头,指了一下远处两人视野的尽头:“这边捞得差不多,它把船划到那边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怎么打算?” 柏易这个人,无论他心里怎么想,脸上向来是看不到什么负面情绪的,这时也只是没心没肺地耸耸肩,道:“它抢的时候又没问我,既然它愿意抢,那我就享受呗。还能怎么办?” 毫不意外,他和柏易再次想到了一处。 排除柏易这个人身上的一些扑朔迷离但无伤大雅的因素,三个副本下来,荆白必须承认,在副本里同他合作是件愉快的事。 他嘴角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平静地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太阳落山之前,如果没有新的收获,我会回来一趟。” 柏易怔了片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上下打量着荆白,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你这是……打算直接抢它的劳动成果?”荆白点点头,道:“你不是说了吗,它抢的时候也没问我啊。” 他神情再坦荡不过,完全不羞于承认自己正在策划一起针对影子的强盗行径,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柏易倒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一面,嘴角压了压,都没能压住那点笑意,只觉得眼前的人理直气壮的样子有种别样的可爱,咳嗽了一声,道:“嗯,我同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来路,遗憾地道:“我是不需要再跑一趟了。” 他的工作和荆白不同,是不能量化的,而且就在管家眼皮子底下。 按昨天的节奏,他早晚要见管家两次:早上给管家送饭,晚上便是见过所有人之后询问工作情况,再给管家回话。 早上送饭那趟影子已经做了,管家没见着他的人,已经有了发落他的借口;他再想亡羊补牢,无非是跟着送饭的影子,在东院像遛狗似的再被遛一圈。 耽误一天的功夫,管家一样有理由处理他。再加上早上还被管家拍出来一次,他今天是绝无可能再去前院见管家了。他方才不跟着影子去小曼那里,就是做了这个决定。 不然的话,这种损鬼又利己的流氓事,怎么能少了他呢。 荆白就见他撇了撇嘴,像是想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嫌恶地说:“反正我今天是绝对不会再去见那老王八了。” 他人长得极俊逸,做这样的表情也不显得难看,反而有股他气质自带的潇洒不羁的味道,荆白听在耳中,心里却是一动。 他想起早上那会儿,他初次怀疑走在旁边的人不是柏易,就是因为他给管家起的那个外号。 柏易这人有多骄傲,荆白心里很清楚。 昨天来给他送饭那会儿,柏易说管家把剩饭“赏”给他当餐食,当时他气得整个表情管理失败,冷笑连连,眉毛都差点竖起来,还现场给管家起了个老王八的外号。 荆白对此印象深刻,但柏易早上应卯时对管家那副态度,又称得上是端正恭敬,简直是金牌下属,比荆白演得都像。 荆白知道这人演惯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戏码,私底下,起码在他面前,是决计不肯好好叫管家名字的。 但附身柏易的那东西就不一样了,它似乎非常尊敬管家,荆白起初以为他是讽刺,只略感怪异,便有意无意追了那一句。 “柏易”没有接茬,反而说管家是“顶头上司”。荆白怼了回去,“柏易”看他的眼神就变得非常诡异。 荆白心中跳了一下,他当时虽然不能确定柏易被替换了,却知道他肯定有问题。 柏易见他不说话,眉头一皱,问:“怎么了?” 当时时间紧迫,同假柏易来路上的事情,荆白只是简单同他说了几句,这时便把他和那东西的对话和柏易重新强调了一遍。 他神色很认真,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地道:“范府副本每个等级的压制都体现得很明显。我现在怀疑,它或许不是不想装成你,而是根本不敢说——或者,不能说管家的坏话。” 虽然荆白说了只是猜测,暂时也无法验证,但柏易有种感觉,荆白说的是对的。 想来也是,他们一进府,人人都被附了身;如果不是在塔里就互相认识,那么同伴之间的信息,他们知道的,身体里的鬼怪多半也知道。 柏易被鬼怪附身时,荆白已有了亲身体验。 如果不是着意试探,手边又没有灯笼,在没有戒心的情况下,连他都几乎被鬼怪蒙骗了过去。 附身打他们进府没多久就开始了,这件事上,鬼怪本身已经占据了先机。 身边的同伴,肉身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魂魄替换的发生又是无声无息的。人如果相信了自己的眼睛,恐怕连想都不会想到刚才还在聊天的人,说话间,皮囊下可能就已经换成了鬼怪。 柏易和荆白早在范府副本之前就认识,两人互相信任,碰巧身上又都有一个其他副本的鬼怪留下的烙印。 柏易还身份特殊,每个副本都在换身体,因此知道烙印是刻在灵魂上的,同□□没有关系。两人这才找到了简便的办法,通过烙印,第一时间确认对方的身份。 但如果只有这一种办法,这个条件就设得太高了,对其他人来说显得太不公平。 烙印这个,荆白或许不甚了解,柏易却是很清楚的。 他敢说整个第四层的人里,加上他和荆白,身上有烙印的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因为拿到烙印至少需要三个必要条件。 第一,副本本身一定非常难,因为能给出烙印的鬼怪必然很强。 第二,获得烙印的人对副本的破解度非常高。这要求他或她不仅要能活着出去,而且至少知道副本的绝大部分真相,并且对破解真相贡献最大。一个副本不会有第二个能获得烙印的人,因为柏易见过最强的鬼怪,也给不出第二个。 第三,也是最难达成的条件。破解副本的人必须得到给出烙印的鬼怪的好感,因为烙印是鬼怪自愿给出的,但这点本身就意味着矛盾。 如果得到鬼怪的好感,说明副本的破解是解放了它;但需要等登塔人解放的鬼怪,几乎不可能达到足以给出烙印的强度。 如果鬼怪的目的是杀死并吞噬他们——这也是最常见的鬼怪类型——这类鬼怪通常倒是很强,但破解副本,就意味着这种鬼怪的消灭或者削弱,他们怎么可能自愿给出烙印? 陈婆过寿那个副本,柏易也没有想到鬼婴会给他一个烙印。他过了这么多副本,除了这次,就两次拿到过烙印,还在后来的副本中被消耗掉了。 手腕处鬼婴给的那个,就是他现在身上唯一的烙印。 所以他当时会告诉荆白,陈婆过寿那个副本,乃至秀凤和鬼婴这两个鬼怪都是很特殊的。 算算时间,丰收祭之后,荆白和他分开的时间大概也就够他过一个副本,竟然就在这个副本中拿到了烙印,虽然知道他很强,但真正看到烙印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暗中赞叹。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荆白显然不差这一句半句的夸赞,他便也没有说出来。但毫无疑问,荆白是这些年里,他见过最厉害的登塔人…… 之一。 柏易在心里悄悄微笑了一下。 毕竟还有他自己。怎么说,也得算一个平分秋色吧? 第 203 章 头啖汤 荆白见他仿佛在思考什么,却又好一会儿没作声,便问:“你怎么看?” 柏易连忙收回乱飞的思绪,正经地看着荆白点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荆白眉头一皱,柏易就知道他怀疑自己方才在走神,连忙道:“我认真的。考虑到副本公平性,用烙印才能相互识别这个条件太逆天了。” 他给荆白科普了一下获取烙印的难度,随后补充道:“对比起来,副本里的鬼怪有无法逾越的等级意识,但我们没有。这点或许会是我们识别壳子里的人到底是谁的关键。” 他说完,洋洋得意地冲荆白扬了扬眉毛:“怎么样,我给管家起的这个外号不错吧?” 荆白:“……” 他斜了柏易一眼,决定对此不予置评。 两人在荷花池前并肩站着,荆白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就在头顶上,正灿烂地大放光芒,幸好这是严冬,即使阳光如此明媚,也只觉得温暖宜人。 荆白见脚下的影子只剩短短一截,知道现在差不多就是柏易昨天送饭来的时间,便问:“我的午饭也是紫影子送过来?” 柏易这才想起没告诉荆白厨房的事情,他笑了起来,道:“不急,我跟你说……” 他把厨房里的事同荆白简单地讲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补充道:“它送完小曼的就会来湖边,一会儿应该就能到了。” 荆白已经开始思考副本机制的问题,幸亏柏易去了厨房一趟,不然一时还验证不了是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见紫影子。 现在确定了卫宁看不见,小曼他们估计也是一样,那东院就只有他和柏易能看见紫影子。 他们两个人都是蓝衣,但柏易昨天就是蓝衣了,也没有看见过紫影子。 荆白想起自己在回廊的经历,道:“我觉得……要看到紫影子,首先得是工作被接替了。” 这点在荆白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因为他走了一整条长廊,才追上了小船,正面看到了接替了自己工作的影子。 而紧接着,他才发现自己背后,原来空空如也的长廊,竟然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新的紫影子! 他当时只是猜测这些影子或许早就存在,只是自己之前看不见。现在和柏易的所见所闻一综合,就能完全确定看见影子的条件。 两人把信息交换了一下,柏易摸着下巴道:“听上去倒是不坏啊,只有我们能看见,还能命令它……” 他忽然想到什么,道:“紫影子显然是在我们的等级体系里面的,那附身在我们身上的那个东西呢?” 那个东西只有柏易见过,他说,它体型非常大,有五官,只是因为浮肿胀大显得模糊,浑身都是黑色的。 荆白也看向他,缓缓地道:“可是……黑色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个等级。” 柏易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因为他这个人的气质,即使眉头紧锁,看起来不算很严肃。 感觉到荆白在看他,他还抬起头笑了笑:“其实看管家和我们穿过的衣服,我一直以为这个副本里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么等级的。” 荆白:“……” 不止柏易,其实他也是这么猜的。 毕竟范府的底层都穿紫色,再升一级就穿蓝色。他们进府时,管家穿的是一身绿绸衣服——柏易骂他老王八也是这么来的。 但管家的衣服今天又换了,变成了一身簇新的黄袍子,荆白当时猜测,他应该是又升了一级。 转念一想,荆白道:“如果这个颜色等级没错呢?” 现在已经出现了四个颜色,从低到高,都是按这个等级排列的。 柏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能附身我们的东西,是单独的一级,不在这个颜色等级的管理范围之内?” 荆白点了点头,对他来说,和柏易说话最轻松的一点就是不需要说明,对方能立刻捕捉到他的思路。 这个推论反而让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虽然好像抓到了一点痕迹,但离破解副本的机制,还是缺了关键的一环。 柏易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要吃点东西吗?我打包了一点出来。” 荆白还没说话,他已经补充道:“你放心,都是管家没动过的。” 他说到这里,荆白的脸色一变:“我今天的餐食,不会也是……” 他担心自己今天的餐食也是剩菜。 提到这个,柏易的脸色扭曲了一下:“放心吧,东院只有一个管家。今天的餐盒我看过,动过的量和昨天的差不多。” 换句话说,被给剩菜的应该还是只有他。 荆白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柏易非常熟练地从袖中掏出之前用来打包食物的油纸包,道:“垫垫?” 荆白也不同他客气,伸手拿了几个点心吃了起来。 说实话,这些食物刚出炉时或许好吃,但到柏易手中时就已经冷透了。 因为用料不错,大部分又油脂丰富,嚼起来又硬又黏,实在是谈不上什么口感,两个人却都吃得面不改色。 食物再难吃,至少是能补充体力的东西,他们并没有余地挑剔。在范府,所有人一天只有一顿饭,身上穿紫衣的,更可以说是吃不饱穿不暖。 多几天下去,身体稍差的人,恐怕都撑不住白天的重体力劳动。 荆白拍掉手上的点心残渣,目光看向方才柏易的来处——一个紫影子提着食盒,迈着那种他们特有的、规律到近乎诡异的脚步,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荆白看着那紫影子手中的食盒,若有所思地问:“你和卫宁都在厨房,如果她看不见紫影子,又是怎么看待食盒突然出现和消失的?” 柏易当时就看出来了,因为卫宁把空碟子放回案几上时,紫影子正在收食盒。 管家那个红木的食盒又大又显眼,按理说,她应该会发现食盒在桌上消失了。 柏易当时特地观察了卫宁,发现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同他说话上,根本没有一丝往案几上看的迹象,是真正的“视而不见”。 紫影子收完食盒,提起来往外走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桌上已经空了。 柏易总结道:“我觉得,在没有达成能看到紫影子的条件之前,即使真的出现了这种异状,他们也察觉不了。副本不会给他们这种直观地‘看见’不存在的人的机会。” 荆白点了点头,柏易这个解释已经足够明确了。 两人说话间,紫影子已经走到了近前。 这里没有案几,它也无法像之前那般跪坐着。 荆白就眼见着它走过来,对着他低下头,堪称礼貌地将食盒双手递给荆白。等荆白接过,又如柏易描述的一般,伸出胳膊请他“用餐”。 荆白眉头皱了一下,他其实并不喜欢别人这种恭敬的姿态,还好眼前只是个影子,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荆白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小菜,还有一个蒸熟的番薯和一碗汤。 不算什么好的食物,但总算不是剩菜。即便看着一点热气没有,他也是满意的。 荆白把食盒递到柏易面前,柏易眉头微微一抽。 这和管家吃的东西差远了,应该就是正常的蓝衣的标准。 所以,他为什么要变成唯一一个吃管家剩饭的人? 柏易在心中默默给管家画了个大红叉,荆白忽然把食盒在他眼前晃了晃,目光直白地看着他:“自己拿。” 柏易怔了怔,他没想到荆白是这个意思。 下一刻,他又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地从食盒里拿了一个馒头。他也没急着吃,拿油纸包了一下,又揣回了袖子里。 荆白也不管他,他在副本中吃饭向来很快,一点时间都不耽误。 紫影子全程就在旁边站着,两手交叠,低着头,是一个待命的姿势。 柏易盯着它看了几眼,突然道:“退一步。” 紫影子头也没抬,立即依言向外退了一步。 柏易看它的目光变得更深了——这东西果真会响应人的命令。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目光便不自觉地凝注到那因为用力咀嚼鼓起来的脸颊上。 白皙细腻的皮肤上还横亘着一道红痕,这次离得近,柏易仔细看了一下,伤势不算严重,也没有起燎泡,反而给向来显得冰冷的面容增添了一丝艳丽。 荆白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但他吃饭的时候懒得说话,等最后一口食物下咽,才转过去用目光质问对方:? 又在看什么? 柏易眼中那点笑意便立即散去了,又恢复了那副严阵以待的神色。 他咳嗽了一声,正经地对荆白道:“我们最好加快速度。我方才想到了一点东西——我们是蓝衣,已经可以支配紫影子做事。管家早上说,西院已经有人得到了赐汤,他们的等级肯定比更高。” 荆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也是一变。 赐汤这个,蓑衣郎的歌谣里提到过。 “得重赏,喝香汤;穿新衣,入内堂。” 这几乎就是明说了,赐汤会提高服饰的等级,甚至获得进入内院的资格。 如果他们能支配紫影子,那么西院那边得到赐汤的人,只会得到比他们更大的权限。 柏易用极慢的语速道:“如果他们用这种力量来排除异己……” 如果是一般的副本,他不会妄加揣测,但这个副本不一样。 西院的人其他先不提,有罗山和金石两个污染值高,品行低劣的人就已经足够危险了。这是两个在副本开启之前就肆无忌惮,试图侮辱同伴的半疯子! 如果得到“赐汤”的人是他们,恐怕对他们俩来说就是最坏的一种情况。 荆白将空了的食盒递还给紫影子,目送它迈着规律的步伐慢慢远去,平静地道:“不急,我们首先要找到得到赐汤的条件。” 柏易轻轻吸了口气,除了寒冷的空气,一起进入鼻腔的,还有一股从未散去过的肉汤香味。 汤这个线索,从他们进府开始就一直若隐若现地吊着众人的胃口,只是他们得到的线索一直在外围打转,从未真正进入过核心。 别说寻找新线索了,他们甚至很难留出思考的余暇——白天被繁重的工作困扰,夜晚回去还要担心鬼怪的威胁,现在还发现一进府就被附身了,鬼怪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占据他们的身体。 范府这个副本,哪怕在柏易走过的诸多副本中,也说得上非常麻烦了。 柏易想起早上应卯的时候,管家透露西院得到赐汤的消息时,他曾经向管家打听得到赐汤的条件。 管家当时说得很含糊,只说了众人昨日都是勤勤恳恳,殚精竭虑,如果想要得到赐汤,须得表现比其他人更突出。 “如果从字面意义上理解的话,也就是说昨天,无论是东院还是西院,至少所有人都完成了工作任务。” 两人坐在这片残荷的池岸边,柏易将管家的话拿出来一一复盘,试图理清思路。 他说的这点,荆白也想到了,这点其实很正常,毕竟这已经是第四层的副本,能活到第四层的,谁也不是傻瓜。 虽然他们的工作任务几乎都是比照着每个人的极限设置的,但活命的压力顶在头上,再苦再难,也能咬着牙熬过去。 至少能熬过第一天。 “其实在完成工作上,附身我们的东西和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荆白忽然开口道。 这点柏易或许感触不深,荆白却不同。 昨天早上他没能及时醒过来,是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去前院,替他应了卯。 它甚至还把船给荆白找了出来,荆白一睁开眼睛,已经是天光大亮。 身边工具一应俱全,只等着他打捞。 因为不知道附身的事,他昨天曾经猜错了方向,只当身体里的东西是副本中的某种机制,而不是有害的鬼怪。 、 但是现在想来,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身体里的东西也会强制操纵他们早上去应卯,并在天黑之后让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 哪怕是附身在他们的身上的鬼怪,也不会任由他们违反副本的规定…… 这只有一种可能性。 “如果我们没有按照副本的规定来,他们也无法得到我们的身体。” 柏易若有所悟地说道。 他一抬头,对上荆白平静清明的目光,便知道两个人再次想到了一起。 他们同时想到了那对在第一天死去的情侣。 小奇和彤彤并非因为附身而死,而是违反了副本的规定。 于东和小舒当时与他们一墙之隔,却没听到任何动静,赶去隔壁时才发现他们俩不见了。 荆白盘旋着一个问题,如果不是风险太高了,他其实很想试一试:“如果当时鬼怪已经附身到了他们身上,会不会选择直接操控他们的身体,制止他们?” 柏易的视线迅速转向他,他神色紧绷,嘴唇抿成一线,以一种近乎严厉的态度说道:“未必。你仔细想想,昨天我们被他们操控身体的时候,要么是你在睡梦当中,意识没有清醒;要么是天黑了以后,灯笼不在身边。” 小奇和彤彤出事的时候,他们进府也没多久,也就是下午时分。鬼怪当时就算已经附身在了他们,恐怕也没有能力直接操纵他们的身体阻止他们违反范府的规定。 所以他们死了,还是无声无息消失的,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尸体。 柏易说话的语速变得很快,他显然看出了荆白的心思:“这不是我们能实验的事情。一旦试了,最好的情况是被鬼怪操控身体,消耗蜡烛;最坏的情况会当场死亡,风险远远大于收益。” 荆白直视着他,冷静地说:“我知道。”柏易说的他当然也知道,所以他只是心动了一下,没想到这也能被柏易看出来。 柏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荆白素来是不怕被人注视的,大部分时候,他甚至会坦然地看回去。 他这次也这么做了。 两人在这近乎凝固的氛围中对视了好一会儿,柏易似乎在通过荆白的表情确认他的想法,荆白则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不放,索性盯回去。直到柏易率先移开了目光,含糊地道:“你……你想明白了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时磕巴了一下。 荆白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好像加速了,却找不到来由。 没等到自己平复下来,他率先对柏易道:“手伸出来。” 柏易耳根还在发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荆白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查验自己的身份,但这种冷不丁的随时检验其实是最有效、也是最难作假的。 柏易不疑有他,撩起袖子给荆白验了一下鬼婴的手印。 荆白也重新亮了自己手臂上的那个小山一样的印记,只是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湖边吹过一阵风,湖面的波纹也在轻轻涌动。柏易赶紧放下袖子,对荆白道:“这天气真是,皮肤一露出来就往里钻冷风……” 荆白目光还在柏易的衣袖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开了。 烙印已经检验过了,眼前站着的就是柏易本人,想来不是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手脚。 那为什么会忽然心跳加速呢? 难道是体内的鬼怪在作祟? 第 204 章 头啖汤 这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极其安静。 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给人感觉像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雾,伴随着许利民急促的呼吸声,让人忍不住有种心脏揪紧的感觉。 但身在其中的人不这样觉得。 许利民艰难地、小心地动了一下自己的背部,给对面的人腾出一点空间。对面的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权当感谢。 这里的空间非常狭窄,窄到许利民和她的四肢必须挤在一起买,但这个时候,谁也不觉得冒犯,两个人手□□叉地蜷缩着,反而增添了一点安全感。 他们是面对面的姿势,两个人都没办法坐直,身体蜷曲。四条小腿紧紧交叠着,许利民分不清自己的颤抖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刚才奔逃过度,过于剧烈的呼吸还没来得及平复下来。 还好另一个人的身材瘦小,给他留出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现在这样算什么,阴沟里的老鼠,下水道里的蟑螂? 如果换个地方,他或许会自嘲地笑一笑,但现在想要挤出这点笑意对他来说也太奢侈了。 对面的女人有一阵没说话了,他低声问:“你、你还好吗?” “别说话!”他对面那个女性的腿猛地哆嗦了一下,她显然已经过于恶劣的环境逼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许利民不敢说话了,依言安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她颤抖地道:“我也不知道这里能藏多久。但是我没去送饭,天黑之前,他们肯定会去厨房找吃的……” 黑暗中,他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平静了一些。许利民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说:“我们、我们能不能趁这个机会,逃到东院去?” 女人没有立即回话,但许利民从她了一下的膝盖上能判断出来,她应该是吓得打了个寒噤。 许利民其实也很想不通,这个副本怎么会这么邪门呢? 一周以前,他和自己在第三层的朋友喝了最后一顿酒,他们依依不舍地将他欢送到第四层。 刚上到第四层的时候,许利民的内心充满了希望。他说不上骄傲自满,却也是意气风发:塔的进度已经过半,他身强体健,污染值只有40,他觉得自己充满活力,完全有希望活过第四层,上到第五层、第六层,甚至从塔里出去! 两天前,他踏进了这个副本。 虽然副本难度大了点,但他也觉得自己有希望活到最后。 可是,怎么就沦落到这一步了呢? 为什么那两个人……会突然变得这么强? 他们一行总共15个人,从一进院子就兵分两路。 许利民是跟着罗山和金石去西院的那一批,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而是觉得东院有那个叫卫宁的女人。 她从一进来就得罪了管家,还被扇了一耳光。这种一进来就得罪npc的人,在副本里是高危,有机会和她分道,当然是分开好。 谁能想到,这个副本最大的危险甚至根本不是来源于鬼怪,而是身边的人? 如果能回到当初,他死也不会跟着罗山和金石走。他不是没看见他们俩最开始羞辱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但他想自己是男人,长得也普通,他们总不可能占自己什么便宜。 但是罗山和金石何止是手脚不干净! 如果不是肖露,他可能都不会知道这两个人做了什么,就跟昨天那两个人一样,稀里糊涂就死了。 进来的第一天他们还有时间探索,但是探索到天黑,也没发现什么不同的东西。天一黑,身体莫名其妙就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房间,还拿到了一盏灯笼。 进屋之后,许利民惶恐了一阵。他不敢再出去,怕身体失去控制力,在屋里翻找了一阵,没发现什么异状,只能担惊受怕地睡下。 要说睡也睡得挺好,但要命的就是太好了! 他早上一醒过来就站在厨房里了,手里拿着一块棕色的东西,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碗。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正呆呆地看着他,手里拿的东西一样,面前是一堆碟子。许利民认出来,那是一个叫袁康的男青年,比他小几岁,三十出头,昨天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西院。 许利民拿手搓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有点滑腻,触感像肥皂,那他们要干什么,自然也不必想了。 都被带到这儿来了,还能怎么办呢?管家说他们都是范府的佣人,总不能是让他们进府来吃白饭的。 许利民抽空把厨房转了一圈,这个厨房里瓜果蔬菜一应俱全,奇特的是,并没有人做菜,灶也是空的。 整个厨房连颗火星子都没有,冷冰冰的,他们还要拿冷水洗碗! 许利民最开始洗的时候,只觉得那水里跟长了针似的,一伸进去,手刺骨地疼。袁康也是,都是新时代长大的人,从没吃过没有热水器的苦,两个人洗碗洗得吱哇乱叫。 等洗上半个小时,洗麻木了,手就没感觉了;洗到后面,两个人还能聊聊天。 虽然摊上了苦差事,但有难兄难弟在,心情都能放松一些。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叫肖露的女人给他们送饭。 她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厨房里的瓜果,他们不敢妄动。闻着肉汤的香味儿,看着琳琅满目的蔬果,两个人面面相觑,只能苦笑。 他们当时做了个约定,如果过了今天还是没吃的,明天就一起把这些东西吃了——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这话说了没多久,肖露就来了。 现在回想,肖露来给他们送饭的时候,脸色就很不对劲。 两人问她,这饭既然不是厨房做出来的,那她是从哪儿来? 她语无伦次的,只说了罗山金石建议大家晚上到花园里集合,放下食物就匆匆忙忙走了。 厨房里的两人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不过有饭吃了总比没有好,两人洗了手,兴冲冲地打开装菜的食盒,发现竟然成吃得不坏,有菜有肉! 就是……都是被人动过几筷子的,虽然远远不到食物残渣的程度,但也绝对不是一手饭菜。 两人面面相觑,没有第一时间下手。 许利民没有洁癖,而且饿得发慌。袁康心更大,道:“有人吃过说明没毒,而且这不也没动多少嘛!” 而且配的米饭和馒头看上去都是新鲜的,还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两人便一顿风卷残云,全都吃了。 至于罗山和金石的建议,如果碗洗完了之后还有时间,他们也一致决定要去。 毕竟进了这个副本以后,什么都由不得他们,人也没见齐过。 人多力量大,副本再难,大家一起商量,总能有点头绪。 许利民和袁康当时都是这么想的,后来才发现,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当时碗洗完了,天还没全黑,两个人就一起去了花园。 罗山和金石是最后到的,但最可怕的是,等到了五个人之后,再也没有其他人来了。 他们来西院的,本来也就只有七个人。 一天过去,竟然就少了两个! 碰头交换信息这种事,尤其是第一天的,越是经验丰富的人,越是不可能不来,因为第一天的时候能收集到的信息一定是有限的。 别说他们活到第四层的人,通常上了第三层,就不会见到第一天都不来交换信息的人。 几个人都觉得没来那两个人恐怕凶多吉少,眼看天色渐渐变暗,也不敢久等,便抓紧时间说了起来。 他们首先都说了自己的职责:罗山和金石是看大门的;许利民和袁康洗碗;肖露是负责给他们几个送饭的。 还有一个据说是倒的,竟然还是个女孩,叫李丹;消失的那一男一女就不知道了,据说根本没人见过他们。 职责说完了,那两个人依然没有出现。 罗山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缓缓下沉的斜阳,搓了把脸,慢吞吞地说:“我看没来的也未必是死了,说不定是看不上我们两弟兄。” 他说话的嗓音又沙哑,像是抽了很多年烟的老烟鬼。说这话时,瘦得可怕的一张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他唱了黑脸,金石自然要打个圆场。 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称得上和善的微笑,他看向不远处的女人,道:“我看,还是肖露先说吧,今天只有她能自由活动。” 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肖露身上。 肖露脸色苍白,她的状态显然有些异常,眼球中满是血丝,看人的目光也是躲躲闪闪的,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 可是许利民明明记得她昨天还很正常,有说有笑的。 她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听到罗山点她的名,肖露愣了一下,好一会才缓过神,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内院是进不去的,盒饭——盒饭是我在内院门口拿的。” 说到这里,她又神经质地哆嗦了一下。 许利民总觉得她今天看上去精神不太稳定,见她环顾左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应该不止我一个人能感觉到吧?就是那种什么时候应该去什么地方,干什么事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视线似乎有意无意落在许利民和袁康脸上。 许利民心里打了个突,他感觉到罗山和金石好像也在注意他们俩,难道是他们的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他们俩真的什么也没干,就在厨房老老实实洗了一天的碗啊! 直到天色近暮,他们几乎同时有种“今天可以休息了”的感觉,这才从厨房离开。 袁康没有多想,肖露问了,他也就说了,还举起冻得通红的双手给众人看:“确实有那种感觉,反正我就知道我必须站在那儿洗碗,那就是我的工作。” 袁康一说话,肖露好像又变得有底气了许多,那种恍惚的神色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连背板都肉眼可见地直了起来,提高声音,急切地说:“是吧!我就是知道那个时间该去内院门口拿饭,所以才去的!” 她说话的态度真的非常奇怪,许利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那种态度和语气,好像是在解释什么似的…… 可是,这里并没有人怀疑她啊? 第 205 章 头啖汤 许利民肠子都悔青了。 当时他离真相只差一步,怎么就没多想一点呢? 肖露当然害怕,她表现这么奇怪,的确也是想证明一些事。 但她的目的,并不是向众人证明自己是正常人,而是向罗山和金石证明,自己真的是因为职责的原因,才会在特殊的时间出现在特殊的地点。 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 肖露后来告诉许利民,当时她根本没有多想,当然,也没有任何线索供她多想,完全是遵照自己内心的指示。 在她们西院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大概上午十到十一点,她去了内院门口拿众人的餐食,正好就看见了罗山和金石。 肖露最开始也没有防备同伴的意识。 她当时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只是她选的通往内院那条路本来就是条小路,范府的花木又生长得十分茂盛,是天然的掩盖。 肖露走路手脚轻,是以她走得相当近、近到能听到几人对话时,他们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 道路的尽头,是一面高墙和一扇朱门。周遭花木掩映,景色说得上漂亮,只是在场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肖露一见有四个人,心下犯疑,便没有急着过去。 门上没有锁,却关得死死的,门边一左一右,站着李丹和一个叫曹明的年轻男人。 另有两个人背对着他们,虽然衣服都是一样的,但那两个人一胖一瘦的体型太好认了,肖露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罗山和金石。 他们或许是在谈什么事情吧? 肖露最开始并没有多想,她是过来完成工作的,她的目光也首先被地上的几个食盒吸引了。 那是她过来要取的东西。 “你们!”直到听到曹明气愤的声音,肖露才意识到他们或许在发生争执。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来得不是时候,可身边的树都太细了,无法完全掩盖她的身形。 但一动起来,又势必会发出更大的声音。 她一时间进退两难,只好僵在原地,权当是在收集情报。 曹明和李丹脸色苍白,他们脸上的神色是愤怒和恐惧交杂着,似乎还没作出决定。 罗山和金石身边放着两个麻布口袋,脸上的表情非常阴狠;李丹和她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则站在内院门口,两人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最后曹明咬咬牙道:“行行行,让给你们。我们去收总行吧?大家在副本里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动了我们,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金石嗤了一声,放开手中的麻袋,拍了拍手,笑道:“你识趣,我们当然不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好像注意到什么,转头向肖露的方向看了过来。 罗山也注意到了肖露,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危险的神色。 肖露还没来得及消化他们对话中的信息量,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背后发凉。 这种感觉她不是没体会过。 小时候在姥姥家,肖露曾经在家里的土墙根底下发现一条蛇。那蛇被她惊吓到了,猛地盘起身子,黑漆漆的眼珠里射出冰冷的光。 罗山看人的眼睛,就像那条蛇一样。 在这种威慑之下,肖露反应极快。她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 ,并非故意偷听:“我只是过来拿食盒的,因为我负责给你们送饭!” 李丹两个人不知道被罗山和金石怎么威胁过了,此时根本不敢说话。 罗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肖露指着李丹脚边的几个食盒,急切地道:“我说的是真的!” 罗山的目光转向李丹,显然是想确认肖露话语的真假。 李丹攥着手,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她的任务,但这几个食盒确实、确实是快中午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们脚边的。” 罗山和金石对视了一眼,看底下大大小小几个食盒,对肖露道:“这些食盒都是你负责分配?” 肖露见他们信了,这才敢慢慢走近,一边走一边解释:“我看到这些食盒的时候,就知道哪份是谁的,应该送到哪儿去。这是一种感觉,但这不能算是我主观分配的……吧?” 话音刚落,她正好在几人的目光之中走到食盒前面。她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道:“我还得去给其他人送饭,正好你们四个都在,我把食盒给你们留在这行吧?” 罗山和金石想抢李丹他们的差事,至于要不要连同食物一块儿抢,这和她没有关系,她也不想干涉。 李丹他们确实倒霉,但副本里大家都是自身难保,谁又能给谁出头呢? 总之把四个人的餐食全都给他们留下,他们要怎么分配就是他们的事儿了。 可惜,罗山和金石却没打算放过她这只送上门来的羊。 金石笑眯眯地道:“别呀,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肖露脸上的笑容一僵,罗山指着几个食盒道:“反正咱们西院大部分人都在这,你把都食盒打开,给我们看看。吃得好坏,说不定也是线索,大家一起分享嘛。” 肖露心中暗骂罗山和金石不是东西,他们连别人的差事都敢抢,怎么会放过其他人的食物? 但问题是,送饭是她肖露的差事啊! 如果罗山和金石看上别人的食物要抢走,她是阻止还是不阻止? 就算有心阻止,看两个人的体格,她能是对手吗?就算联合李丹和曹明,看金石这个体格,他们三个人恐怕也难有胜算。 形势比人强,肖露咬了咬牙,只好蹲下身,将食盒一一打开给他们看。 打开之前,她也不知道里面的食物是什么,打开之后一看,却和其他人一起吃了一惊。 李丹离得近,忍不住先说道:“怎么都是剩菜?” 每个食盒里的菜都差不多,有菜有肉,甚至还有精美的摆盘。 但正因为这摆盘,反而一眼就能看出来,所有的菜或多或少,都是被动过的。 她尚且还在疑惑,罗山和金石狐疑的视线已经集中在了她身上。毕竟在他们眼中,李丹和曹明是最早发现食盒的人,当时罗山和金石都还没过来呢。 曹明一直紧张地戒备着两人,注意到他们的眼神,率先道:“不是我们,我们没动过这些食盒!” 李丹回过神来,也急忙撇清:“是啊,这食盒是突然出现的,我们都不知道它哪来的,担心有鬼,挨都没挨过!” 肖露来得最晚,这个问题她没什么可参与的,见罗山和金石半信半疑,顺带便指明了在场四个人的食盒归属:“这个红木的是李丹你们的,黑色的是罗山你们俩的。” 剩下的她没说,只是满怀希冀地看着罗山两人,希望他们能同意她将其他人的饭菜带走。 罗山和金石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同意让她带走了其他人的餐食,并且威胁她不能说出去换差事的事情。 肖露哪想到自己就干个送饭的活儿,还能掺和进内斗的烂摊子,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当然满口答应下来。 她在西院并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为了明哲保身,自然没有将此事透露出去。 当然,如果早知道后面会发展成这样,她一定借着送饭的机会把其他人都联合起来。 罗山和金石,就是两个死不足惜的疯子! 荆白和柏易草草解决了午饭,正午时分已经过去。 碧绿色的湖面像块翡翠,远处缓缓划来一叶小舟,在湖面上荡开美丽的波纹。 柏易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穿蓑衣,戴斗笠的紫影子,笑道:“它这是把你的装备全套上了?” 荆白点了点头:“套上之后太像个人形了,我追了好一段路,才发现他是个影子。” 柏易若有所思地道:“未必。说不定它以前是个人,也说不定它以后就是个人……” 荆白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它以前是不是人倒无所谓。要是以后想变人……” 同平静的语气不同,他薄薄的唇角勾出一个冷笑。俊美得惊人的脸上,显出一种笃定的冷酷:“那得看它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说完之后,空气中一片寂静,柏易不知为何忽然间不说话了。 他心下奇怪,转头看了对方一眼,发现面容英俊的男人适才严肃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现在正微微偏着头,眉眼间俱是笑意,用一种荆白感到十分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那目光很难形容,像是初春的风,盛夏的雨,暮秋的晚霞,深冬的阳光,说不上到底是暖还是凉,只是被那眼神注视着,便觉得有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快乐。 这种堪称轻快的心情让荆白向来清静冷淡的心湖不大平静。 他这时候通常是不搭理的,但被柏易含笑注视着,他竟然首次感觉到了有些不自在。 他有一只手背到身后,纤长的手指背虚虚抓握了一下,自然是什么也抓不到,但手上多余的动作让他分散了些许注意力,表面上便迅速恢复了镇定。 荆白抿了抿嘴唇,用和平时一般淡定的声线问:“你笑什么?” 他掩饰得实在是非常好,柏易一点也没看出异状。 面容深邃的男人往前凑了一下,两人的距离原本就不远,这时就被他拉得更近。 高挺的鼻梁凑到近前时,荆白险些退了一步,可当那轮廓深刻、向来显得俊朗而又危险的眉眼孩子气地微微弯起来时,他心头动了一下。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听那低沉的声线在耳边轻轻道:“我听过一种说法,叫做‘搞事业的男人最帅气’,之前一直不太明白。不过你刚刚的样子,确实让我明白了其中的真谛。” 荆白:“……” 刚才那种感觉忽然消失了。 看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一时竟然不知该作何评价。 第 206 章 头啖汤 一片漆黑中,许利民提出去东院的建议后,迟迟没有听到肖露的回复。 他有些急了,压着嗓子道:“行还是不行,你给个主意呀?” 这么躲,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在衣柜里苟延残喘,更不是长久之计。 他心焦地等待着,直到黑暗中,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肖露的嗓音很低哑,听上去极为疲倦:“如果我有信心活着逃出西院,也不用和你躲在这儿了。” 她是昨天下午的时候才意识到罗山和金石有多么丧心病狂。 换差事这种事虽然缺德,但理论上大家的身份都是紫衣服的仆役,肖露觉得没有太大危险。 李丹和曹明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不然肯定会同他们鱼死网破,不会轻易让出身份。 罗山和金石看过餐食之后,见众人的饮食都相差不大,警告肖露不能说出去这件事之后,就把她放走了。 肖露不慎掺和进去这事儿,心中已经万分后悔,自然是满口答应,还承诺有线索会优先合作他们,才从内院门口逃了出来。 事情牵涉到四个人,肖露自然会信守秘密,出于自身安全,她也不会随意告诉别人。 至于合作,她肯定不会考虑那两个人渣,反正只是口头上的,说说而已,答应了也没什么。 想着这些事,送饭的时候自然是心不在焉的。 好在送饭这活儿也并不累,她中午那会儿去拿餐盒,已经送了四人份的饭,又跑了一趟厨房,把餐食送给袁康和许利民。 只有另一个人所在的位置偏远,那是个叫徐小云的女孩,肖露也不知道她怎么被分配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她在西园里曲里拐弯地转了半天才转到了她在的院落。 那是个小院子,肖露提着食盒进去时,徐小云正弯着腰,弓着背,用尽全力地拽着水桶的绳子,脸憋得通红。 肖露见状,连忙放下食盒,上前帮她拽了一把。一上手,也被这重量吃了一惊,两人合力才把装得满满的大水桶拉了上来。 徐小云一坐倒在地,累得直喘粗气,抬头看着肖露,连声道:“谢、谢谢!” 肖露摆了摆手道:“没事儿,不过你这活儿……这么危险的吗?” 徐小云笑了笑,肖露记得她年纪不大,好像刚刚二十岁,还是个大学生,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点羞涩:“其实不是。” 她朝地上努了努嘴,肖露才注意到井边还散落着好几个尺寸小些的水桶,不远处则有一口巨大的水缸,那水才装了一小半。 徐小云不好意思地撩了一下头发:“我力气挺大的,之前用的中号的水桶,就感觉进度有点慢,就想着换个大水桶试试,没想到这么沉……” 肖露一看就明白了,笑道:“看来我来的时间正好。” 徐小云双手合十,作势拜了拜,表示十分感谢,还说要分食物给她。 说到食物,肖露才想起来,连忙打开食盒和徐小云解释,所有人的食物都是被动过的,并不是她送饭时偷吃。如果不信,晚上在花园碰面时可以和其他人当面对质。 徐小云笑道:“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就算吃了也没什么,何况露露姐你也不像那种人。” 她说着,还硬分了一个白面馒头给肖露,说是当谢礼。 肖露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心下觉得徐小云性格爽快大方,又是个女孩子,不如找她组队,两相得宜。 徐小云正好也有这个意思,两人一拍即合,愉快地达成合作,肖露帮徐小云打了两大桶水,眼见着水面过了一半,才离开她的小院往回走。 这个临时的小队的存续时间甚至没有超过一个下午,因为两人谁也没想到,那就是她们俩的最后一面。 徐小云甚至没能活到晚上来花园碰头。 出了徐小云的小院,肖露看了看日头,估摸着也就三到四点钟。 她得把空食盒还回原处。 可一想到罗山和金石已经同李丹他们换了差事,这时候多半就在内院门口守着。等她回去了,那两个人渣多半还要套她的话。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不禁有些犹豫。 索性也没别的事,不如放慢速度,看看沿途有没有什么没发现的线索。反正罗山和金石只能守在门口,不会知道她到底去了哪些地方,她大可以等天快黑了再去还食盒,就说徐小云的院子太远,耽误了她的时间。 打定了这个主意,肖露在沿途查探了一番,眼见着太阳慢慢西斜,才算着时间回到了内院门口。 斜阳金红色的光线给高大的白墙镀上一层美丽的浮金,也让紧闭着的朱红门扉红得越加深沉,像是欲滴出来的血色。 罗山和金石像是知道她会回来似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被光线所碍,肖露直到走近了,才发现他们脸上都带满笑容,连向来神色阴沉,脸上见不到一丝笑影的罗山也是如此。 肖露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友善的态度,这很古怪。古怪的事情放在副本里,几乎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原本就不快的脚步放得更慢了。罗山和金石也不催促,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她走近。 直到肖露走到近前,他们还在笑,肖露只好抬了抬手,向两人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盒子,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呃……两位,我就过来放个食盒。” 金石没说话,罗山先笑着说道:“肖小姐,走了这么一路,有没有什么可供分享的线索?” 别说肖露在西院转了大半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就算真的发现了,她也不可能会告诉罗山和金石,索性只把各人的工作说了一下。 反正晚上是要碰头的,这些事情都摆在明面上,没有必要隐瞒。 她说话时,罗山和金石一直带着笑容盯着她看。 肖露觉得很不舒服,脸上还要强作镇定。她只想赶紧离开此地,便把其他事情说了,只隐去了自己和徐小云合作的细节,随后道:“我可以走了吧?” 金石往前走了几步,伸出壮硕的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等等,肖小姐。你今天下午见了几个人?” 肖露不想碰到他,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紧锁:“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得送饭,当然是所有人都见了。” 她觉得金石是在捉弄她,语气就显得很不耐烦,金石却似乎毫不介意,用平和的语气继续发问:“所以呢,是几个人?” 肖露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罗山在她背后,金石在她面前,像一座肉山一样拦住她的去路,她抿了抿嘴唇,只好答道:“算上你们和我,八个人。” 背后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肖露被这人笑得发毛,转头一看,果然是是罗山在发笑。肖露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罗山这时忽然收住了笑容。他长得实在难看,那张瘦脸笑起来的时候像朵被揉烂的菊花,不笑的时候,每条皱纹都像要溢出凶狠的戾气。 肖露被他盯着,原本要发的火也发不出了,两脚像在地上生了根,呆愣愣地听见罗山说:“不对,算上我们和你,也只有六个人。四男二女。” 怎么可能呢?肖露当即要张嘴分辩。 她才是见到所有人的那个人,男的不说,女的也有徐小云和李丹…… 等等。 她反应过来罗山和金石话中的意思,胸腔中猛地升起一股寒意。 罗山右手比了个四,左手比了个二,在她眼前晃了晃,肖露觉得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两个女的,除了我,还有谁?”她以为自己在质问,其实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点儿声音,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 罗山和金石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笑了起来,道:“李丹啊,这你也能忘?她可厉害了,一个女孩子要负责收两麻袋的。我以为你会印象很深刻呢。” 一个人收的李丹。 所以,和她一起换了差事的曹明,也已经…… 肖露实在是想不通,副本才刚开始第一天,她把西院转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线索,为什么罗山和金石就能肆无忌惮的提起屠刀,去除掉其他人? 无论怎么看,范府都不是一个资源匮乏到需要互相竞争的副本。 还是说,在她离去的这几个时辰里,他们忽然掌握了什么线索? 肖露背后直冒冷汗,第一反应当然是先从这里脱身,可罗山和金石两个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她无法向任何人求助。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两个人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他们就是在这儿等着她串供的。 紧张使肖露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她心里很清楚,此时此刻,除了投诚,她没有任何选择。 现在这个时间,剩下的人都还在工作,没人会来救她。 今天的饭她已经送完了,其他人不会再关心她的下落。 罗山和金石如果干掉她,只需要说她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失踪了,副本中的死亡随时随地都在发生,除了人人自危以外,这件事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事实上,她觉得罗山和金石之所以还留了她一命,就是因为今天太多人见过她了。 她只能答应下来。 当天,她在众人面前证明了罗山和金石的说法,她没有见过失踪的一男一女。 当时李丹和所有人一样,都注视着她。 除了面色特别苍白以外,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沉默地认可了她的说法。 关于罗山和金石的事,如果还有谁能比肖露知道得多,那肯定就是李丹了。 肖露打定主意要找她打听消息,但是那天的碰头整体都是罗山和金石掌握的节奏。他们浪费了不少时间却没交流出什么有效信息,散场之后,却已经是暮色昏沉。 所有人都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为了在天黑之前回到房间,肖露甚至是小跑着回去的。 夜晚的范府寒风呼啸,肖露洗漱早早上了床,睡前服时,她摸到了徐小云送给她的那个包好的白面馒头。 灯已经熄了,她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黑漆漆的床帐。 明天哪怕先不去送饭,也得找李丹谈谈。如果必要,她可以说出真相,把剩下的幸存者都联络起来。 许利民和袁康都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罗山和金石今天没动他们,应该也是有所顾忌。 那两个人虽不知道人品,但总不能比罗山和金石更坏了,这样四对二总能有点胜算吧…… 带着满腹的忧心和焦虑,肖露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睡了过去。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明晃晃的,竟然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时候。 过于明亮的阳光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这让她的视线变得清晰了一些。 这倒不是很奇怪,昨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也莫名其妙站在离前院不远的一个花园里。 管家进门时所说的“应卯”,她虽然知道,却是一次都没赶上过。 不过这事儿倒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昨天交换信息的时候,她得知其他人好像也没有参与应卯的印象,醒来就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不过想到第一天进来那会儿,天黑以后,也是身体自动把他们带到了房间里,她也没觉得很奇怪。昨天众人讨论了一阵,得出的结论是,副本里一向有些稀奇古怪的规则,或许这个副本的规则,就是只有六七个时辰可以自由活动? 肖露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一点,就是她没有自己的“岗位”。 她虽然知道自己的职责是给众人送饭,但上午的时候,她并没有那种明确的“指向感”。 既然无事可做,只好在醒来的那个小园子里溜达了一圈。 园子不大,也没什么花,比起花园,这里更像是个普通的植物园。 肖露昨天没敢乱碰,只在里面随意转了转,看到有开花的植物,顶多也就凑过去闻闻。 过了一阵子,大概十一点左右,她才有了一种鲜明的感觉,知道自己该去内院门口拿饭了。她这才去了内院门口,不料倒霉地撞上了罗山和金石同李丹他们换差事。 后续事情一茬接一茬,她也没心思想园子的事了。 昨天的时候,肖露对范府还不算熟悉;作为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对植物的了解也并不深。 她昨天虽发现里面有些植物的气味似乎有点熟悉,但因为一时没有头绪,鼻间又总有那股萦绕不去的肉香味作为干扰项,很快也就放弃了。 但今天再看这园子,她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甚至为此打消了先去寻找李丹的计划。 无他,范府这种地方,花草树木都是用来赏玩的。而植物若要维持在一个人类觉得美观的状态,必得经过精心打理。 肖露昨天送饭时差不多把西院都转遍了,整个西院里花木繁盛,品类更是多得她都数不清。 虽然不开花她还能认出来的植物没几种,但肖露能认出来的几种开花植物,大多都互相错开了开花季节。 比如有的地方种着春天开的桃花,池塘里有夏天开的荷花,有的院子里种着秋天开的桂花树,而现在随处都能闻到腊梅的清香气味,间或可见颜色绚丽的山茶和刺梅。 这样的种植,在现代的公园里也很常见,显然是为了一年四季都有看头。 但眼前这个植物园存在的意义,显然就不是为了观赏。 时值严冬,其中大部分的植物都已凋零,有的树木更是像死了一般,叶子掉得一片不剩,看着光秃秃的。 肖露盯着其中一棵树。 这就是其中一棵掉得一片叶子不剩的光杆子树,树梢上还挂着一点未化尽的残雪。 它树干不高,枝干细瘦,枝条显得极干枯,横七竖八地向外伸展着。 这棵树她在塔外面绝对是见过的,现在看着更是分外眼熟。 肖露打消了立刻去见李丹的念头,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这棵树面前,极其小心地伸手摸了一下它的枝干。 尖尖的,有刺! 这果然是她想的那种植物! 小时候她姥姥家门外曾经种了一棵,平时没什么人摘,她看着果子红艳艳的甚是可爱,树又不高,就伸手去够,结果不小心被带刺的枝条扎伤了手,疼得哇哇大哭。 她闹了半天,最后姥姥替她摘了一颗果子下来,擦干净让她放进嘴里。结果那果子只有外表好看,吃起来又麻又涩,她呸呸了半天。 姥姥对她说,这棵树的名字叫花椒,虽然它的果子小小的,红彤彤的很好看,但它的枝条上生满了短刺,果子也不能直接食用。但是它很有用,奶奶每年做的花椒油都是用它的果子做的,又麻又香。 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了,肖露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这是花椒树,但摸到短刺也足够让她确认了。 花椒,应该能药用,但在她的印象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充当调料的角色,但无论哪种功效,都和观赏无关。 什么样的植物园会种花椒树? 还是说,这其实根本不是植物园,而是一个调料园? 肖露忽然福至心灵,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这个园子的植物,虽然大多她还是不认识,但是她发现了这是调料园的另一个铁证。 角落的一堆不认识的杂草里,长了几棵小葱! 两手不沾阳春水的人,分不清地里的植物是常事,何况肖露昨天没怎么细看。 肖露为了确认,还拿手折了一小段嗅闻。这一闻她就心里有数了,毕竟是餐桌的常见配料。 想到无时无刻不萦绕在鼻端的肉汤气味,肖露猜测,这应该算是一个线索。 剩下的植物他,她没信心还能认出来。眼看时间还早,也就按原计划继续往李丹的方向走。 她现在已经把送饭的任务都排在了第二位——罗山和金石这两个人下手太狠了,给她带来的危机感远远超过了副本。 她的计划是先去找李丹,两人商量好对策,再去厨房找许利民和袁康。如果合作达成,再透露调料园的信息,今天下午的碰头就改在这个调料园,也便于集思广益。 这也更顺路,因为收的院子本来就离厨房不远。李丹收的也不是什么五谷轮回之物,而是食物残渣。 当时李丹说自己是收的,所有人都很惊讶,因为一般人的观念里,这是个又脏又费力气的活儿,不应该分配给女性。 肖露知道真相,李丹肯定是有苦说不出,但她也特地解释了,她的工作没有想象的繁重,那个院子里摆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渣斗”,专门用来盛装食物残渣,她就负责把干的倒进麻袋,湿的倒进桶里。 这听上去确实不是很累,还不如那两个洗碗的和打水的徐小云。但对肖露来说,这又迎来了新的问题:既然不累,也没那么脏,罗山和金石为什么非要和李丹他们换呢? 这事恐怕只有单独问李丹。 肖露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但最后到肖露的小院门口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许利民道:“所以,你是亲眼看到李丹出事的?” 肖露在黑暗之中摇了摇头,想起许利民看不见,又低声否认,道:“没有。” 许利民苦笑道:“算了,也比袁康好。我今天一睁开眼,旁边的位置就是空的。要不是你来找我,我还以为他悄悄跑去别的地方寻摸线索,故意没告诉我呢……” 肖露抿了抿嘴,她这话没说出口,但其实现在躲起来,也未必躲得了多久。 现在整个西院都是罗山和金石的眼线,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掌握她的行踪的。 她走到李丹院子里的时候,找了一圈都没见到李丹的人影;麻袋和桶里还有些,说明她今天在院子里工作过,甚至可能不久之前都还在。 现在她却消失不见了。 没有李丹,就等于没有证人。甚至也不知道许利民和袁康怎么样了…… 肖露心头突突直跳,她知道自己该去内院门口拿食盒了。 她这次去得比昨天晚了一些,罗山和金石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站在内院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外。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现在穿上了崭新鲜亮的青色衣裳。 肖露是过来拿食盒的,瞥了一眼他们俩,再看食盒,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地上只剩四个食盒了! 这个食盒应该是根据活人的数量自动出的,只剩四个食盒,也就意味着,在餐盒出现之前,整个西院就只有四个活人了。 金石的胖脸上还挂着笑容,不顾她惊悚的表情,寒暄道:“肖小姐,你今天来晚了呀。” 罗山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肖露背后一寒,听他意味深长地道:“那可不,肖小姐最喜欢到处闲逛,昨天今天,都没少在西院晃悠。宁可去看别人的空屋子,也不肯早点过来拿食盒。心思都没放在正途上,能不来晚吗?” 肖露的心底一片冰凉。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去过李丹的院子。他甚至知道自己昨天故意在路上耽搁时间! 但肖露不认为自己连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她明明都是一个人去的,而且理论上,罗山和金石作为守门的,就不应该能离开这扇门! 他们到底是怎么杀了人,又怎么知道了自己的行踪? 她只能猜测,他们俩或许通过某种方式监控了西院。 肖露知道现在活着的希望不大了,但副本里时局瞬息万变,哪怕多苟活一个时辰,说不定就多出一个时辰的希望。 黑暗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再次陷入了沉寂。 许利民有点受不了了,他想动动脚,但现在的姿势也不足以支撑他的动作。 两人现在躲藏的地方是李丹房间的衣柜,肖露找的地方,她说现在他们自己的房间已经不安全了,李丹是今天才死的,躲她房间更容易成为盲区。 但这柜子放衣服时看着挺大,一旦装进两个大活人,又实在太过狭窄逼仄。 他刚想说什么,哪怕是一句抱怨,但黑暗中,忽然传来非常轻微的嘎吱一声。 是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离得很近。 隔壁的柜子被打开了! 被发现的恐惧让许利民一时屏住了呼吸,他对面的肖露试图控制自己的双腿让它不要继续发抖,但她做不到。 她怕得连牙齿都在打战。 肖露唯一能控住的是没发出任何哭声,但两行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许利民听见了肖露颤抖的呼吸,他默默收紧了自己的双腿,在极其有限的活动范围里,他尽力把自己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弦。 到这份上了,不如最后拼一把,说不定肖露能跑掉。 “嘎吱——” 那声音不算大,可在这鸦雀无声的环境中,却显得极为刺耳。 伴随着衣柜门缓缓被拉开,一束光线透了进来。 许利民深吸了一口气,他用力推开两扇衣柜门,跳出去,闭着眼睛挥了一顿乱拳,一边对着空气乱打,一边大吼道:“狗东西,我跟你们拼了!” 可是他的拳头扑了空。 周遭寂静得可怕,除了肖露哽咽的声音,他连一声属于人类的讥笑声都没听到。 人呢? 这里不可能没有人,不然,刚才的衣柜门是谁打开的? 不正常的死寂让他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心脏在胸腔中卖力地搏动,许利民不得不再次睁开双眼。 但此时映入眼帘的内容,让他无法理解。 肖露正像一个死人一样直板板地躺着。 他们之前容身的衣柜十分狭小,当然不足以容纳她这个动作。 她是漂浮在半空中的。 她漂浮的高度只比许利民一米八二的身高略矮一点,许利民得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整个头颅都涨得通红,许利民看到她面上涕泪交流,牙关咬得紧紧的,双目暴突,脖子青筋直跳。 所有的迹象无一不表明她在奋力挣扎,可是除了脸上的五官,她没有一个部位能活动,整个人手脚伸得直挺挺的,好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凭空抬了起来,又摆出了一个“大”字。 许利民脑中一片空白,他来不及想任何事,看见肖露一直盯着他,好像眼睛都要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把肖露从空中拽下来。 肖露的头不能动,眼珠却朝他的方向转了过来,渴望而又祈求地看着他。 可许利民的五指还来不及碰到肖露,她已经缓慢地离开了原地,往门外的方向飘去。 这是什么力量,是肖露说过的“它们”吗? 它们要带着肖露去哪里? 他是被放过了吗? 许利民眼看着肖露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往门外拖去,眼睛却一直还盯着自己,脚下忍不住跟着跑了几步,一直追到了门口。 肖露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看着他,但是之前咬紧的牙关已经张开了。 她的嘴在动,好像想要说出什么,但是她正离许利民越来越远,头的扭转幅度也就到达了极限。 她留给许利民的只有这个扭曲的表情,再远一些,许利民连她的表情都看不见了。 她直挺挺地消失在许利民的视线里。 许利民浑身发抖,他被极度的恐惧清空了的脑海,此刻像一盘卡带的影碟一般,反复播放着肖露最后的动作。 那是不是想传递给他的信息? 鲜红的舌头,森白的牙齿,布满血丝的狰狞眼球,细瘦的脖颈上动脉还在突突跳动。 肖露最后的神色已经说不上好看了,嘴张得很大很大,像一个巨大的o形。 她的嘴极力地开合着,许利民拼凑着那嘴型…… 他猛地激灵了一下。 像一口凉气轻轻地吹在他的后颈窝,许利民头皮一麻,脊背猛然间窜上一股寒意。 他拼出来了。 肖露说的是:“快——跑——” 能跑去哪儿呢? 许利民胡乱地想着,肖露之前说过,她亲眼目睹了李丹的消失。正因为如此,她才带着许利民躲到李丹房间的衣柜,试图给那股搜寻他们的力量制造盲区。 按照这个逻辑,他是不是应该躲到曹明的房间,或者……肖露的房间? 许利民谨慎地做了个深呼吸,他感觉自己缓过气来了,被极度的恐惧压迫到僵硬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恢复运转。 不管什么,总之他应该要先离开这儿。 他准备迈动自己的双腿向外走,但是…… 等等,他的腿……为什么动不了了? 许利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除了腿,他的胳膊,肩膀……脖子以下的所有部位,他都动不了了。 他的视野高度没怎么变,却猛地打了个转。之前立着的家具,在他眼中变成了横放…… 许利民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被猛地抻开,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无形的力量,这和被控制根本不一样! 那铁钳一样牢牢禁锢着他的力量,分明是属于人的!! 隔着厚厚的棉衣,他感受不到体温,但他能感觉到那是几股不同的力量在抓着他。 他很熟悉,因为他曾经体验过。 在他的大学时代,他是篮球队的后卫。他们曾经参加过全国的大学生联赛,十六进八的淘汰赛,最后时刻他绝杀了一个三分。他的队友欢呼着将他举了起来,甚至高高抛起。 他身不由己,却满面笑容,沉溺在胜利的狂喜中。 现在这种感觉就和当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这种身不由己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喜悦,反而只感觉自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满心绝望和惊恐。 他能感觉到是好几个人抓着他的四肢,甚至有人托着他的头…… 甚至那托着头的力度,比攫住他四肢的力量还小一些,他的脖子还能转动。 许利民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他们以为空荡荡的大院,根本不是空的,有“人”在活动——还是他们看不见的“人”! 他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四肢被钳制着,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挣脱,只能看着身边的景色不断变化,猜测这些东西想要把他送到哪儿去。 来不及再作思考,他很快被这无形的力量抬出了李丹的房间,沿着刚才肖露消失的方向一路向前。 或许这里,就是他的终点。 第 207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08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09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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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11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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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12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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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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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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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17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18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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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20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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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21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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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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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23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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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24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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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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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25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26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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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27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28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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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30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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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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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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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32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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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33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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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35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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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36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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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38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39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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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41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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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42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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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44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45 章 头啖汤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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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47 章 塔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48 章 塔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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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50 章 塔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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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51 章 塔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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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53 章 塔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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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54 章 塔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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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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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56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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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57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58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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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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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60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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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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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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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62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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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63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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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65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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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66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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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68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69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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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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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71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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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72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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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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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75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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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77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78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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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80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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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81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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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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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83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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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84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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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85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86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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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87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88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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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89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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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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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90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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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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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92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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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93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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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95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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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96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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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98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299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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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02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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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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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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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07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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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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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10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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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11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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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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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13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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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14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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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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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16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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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17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18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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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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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20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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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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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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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22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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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23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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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25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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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26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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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28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29 章 阴缘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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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37 章 第 337 章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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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69 章 塔(结局篇)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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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71 章 塔(结局篇)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69 章 塔(结局篇)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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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371 章 塔(结局篇)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