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这样玩穿越之一梦尽平生》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幻梦 九月快要结束,可这座北方小城依旧酷暑炎炎,一丝风都没有。

陆姣来这座离家二百多公里的小城市就快一个月了。眼看着国庆小长假就要来临,刚上大学又从没有离开过父母身边的她,实在是归心似箭、回家心切。

校园露天的地方,除了偶尔走过几个不得不出去的三三两两,几乎没有什么人。花草树木顶着烈日坚守着,却也是耷拉着,没有多少生气。

外面是燥热的静。

教室里面虽然没有太阳毒晒,可也是闷热无比。坐在座位上,只觉得浑身热气腾腾,快要把自己蒸发掉。讲台上的老师正放映着幻灯片给大家讲着大一新生职业规划相关的案例。

中午的时候陆姣忙着订回家的车票,没有睡午觉,此时昏昏欲睡,哪怕强打精神,最终还是抵不过强烈的睡意,脑袋在脖子上前后左右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索性以臂作枕,趴桌上睡着了——

渐渐地,陆姣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到像个气球般飘了起来……

不知飘了多久,才觉得脚下着了地。四周似云似雾,白茫茫一片缭绕周遭。茫然不知所措的陆姣突然有些害怕,正左右张望间,只听得身后有人唤道——

“陆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一位老者。可这声音在迷雾重重中幽幽飘来,着实把陆姣吓了一跳,惶恐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陆姣跟着声音转过身去,身边的云雾随身而动,面前一片忽而向两边散去,正前方显现出一位飘立半空的人来。然而他头顶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出样貌。他似是仙气十足,衣袂浮起,惹动云雾。

“你……”

陆姣不禁打了个寒颤,感觉头皮发麻,想逃离可是忽然腿似千斤,根本动弹不了一步,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这时只见那人又近前几步,缓缓抬头之时手抬帽檐,陆姣才看清那人原来是一老翁。

老翁头戴黄褐色尖顶斗笠,斗笠下飘出长长的白发,白胡须挂在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看起来历经了几世的沧海桑田。身穿天青色斜襟长衫,一手在前搭于腹部,一手在后背于腰处,脚上穿一双青色布鞋,露出白色的布袜来。

“你……哦不,您是……”老翁面色凝重,陆姣又紧张,又害怕,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

老翁面色缓和下来,“我乃蓬莱山仙人,特来寻找有缘人。”

“原来是老神仙啊,失礼失礼。”听得老翁是仙人,陆姣一下子放心下来,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笑着拱手作了一揖。“有缘人?什么意思?您找的有缘人……是我?”

老翁微微一笑,轻轻落地,缓步走近,“正是。此次我来,是要托付两位有缘人去完成一项使命。蓬莱山会关注人世间万事万物,近日发现有一处地方灵感异常,必得寻出这有缘人前往化解才可。经我蓬莱山一众仙人合力测算,得知二位有缘人的姓名方位。其中一位姓陆名姣,也就是你了。”

老翁又走近一步,手掌一翻,掌心里躺着一颗浅蓝色透明珠子:“此乃灵珠,你服下便可前往。”

“灵珠?打眼看起来也就那样啊,颜色倒是挺好看的,看着倒像是一颗果味汽水糖嘛,哈哈……”陆姣觉得这事很不可思议。

老翁不多解释,“这灵珠需得太阳落山之后全神贯注方可看出它其中奥妙。两位有缘人服下这颗灵珠,便会被一起送达至被需要的那时那地,在那里生活、生存,并完成使命。此次灵感异常之地由我关注,我会随时观察你们,在必要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和身份出现并帮助你们。但大多数时候,我的出现尽量会保证只有你们二位能看见,其他人则看不到我。”

“哈哈,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有个什么神奇的力量似的。”陆姣大笑,内心没有多少波澜,甚至还同老翁开起玩笑来,没有把老翁说的话放在心上。

“陆姣!你们二人乃天命选定,你们的身上背负着使命,可容不得马虎。”老翁一边厉声说话一边运气提起陆姣的手掌,将灵珠送落到她掌心。

陆姣看着手中的灵珠,撇了撇嘴,默不作声。

你说去我就去啊?我这么好骗的吗?还使命?哪有去别的年代完成什么使命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成了历史了好嘛?我不用给现在的自己一个好的交代的吗?哎,等等……他这意思是……穿越?妈呀,真的假的?不过讲真,这颗珠子是真的挺好看的……

老翁看了一眼陆姣,笑了一下,“你会去的,这灵珠会唤你去的。”

“你你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陆姣的心理活动被识破,惊慌间脸红起来。

老翁没有理会陆姣,轻哼了一声,“在那个年代,你还是你,你的样貌、姓名都不会改变,其实就是你托生到了那个年代和你同名同貌的人身上。去之后想要回来,别无他法,只能你们二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特定的时刻、特定的地点通过死亡来回到现在。回来以后你们的身体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大可放心。我想,你们去之后,是想要好好生活,最终完成使命的。”

“那另外一个人是谁啊?”陆姣边问边抬起头,只见老翁已渐渐远去,一幅背影传来“你自会知道。药和话均已送到,先告辞了。”说完人便不见了,陆姣身边缭绕的那些云雾也重新浓重起来。

“哎哎哎,你都不告诉我他是谁,我就算去了怎么跟他同时同地一起回来啊——喂——”陆姣看不清周围,冲着一团团云雾焦急地喊着。

这一喊没有把老翁喊回来,倒是把自己喊醒了。

陆姣睁开眼睛,一侧的脸被压的红扑扑的,留有压出来的明显印痕。身边同学们都陆陆续续离开座位走出教室,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关投影仪。陆姣伸手想揉揉脸,一伸手,她便呆住了——

这……我刚刚是在做梦?那这个东西是什么情况?不要吓我啊……

陆姣眼睛不由得圆瞪,嘴巴微张着,呆呆的看着手心里那颗浅蓝色透明珠子。

待到陆姣回过神来,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她心神不宁地把珠子装到包里,收拾了书本起身。一转身,教室最后一排还有个同学没走,一动不动地坐着。

陆姣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小李同学,下课了,回宿舍发呆吧,你……”

陆姣话未说完,目光一瞥看到了李元致桌上也放着一颗蓝色透明珠子,他正盯着珠子发呆,那样子流露出来的满是震惊。

李元致抬头看了一眼陆姣,尴尬地笑了笑,正准备收拾东西,陆姣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看着陆姣从包里拿出和他的一样的珠子,李元致一时语塞:“这……”

陆姣看着桌上的两颗珠子,神情紧张,“我做了一个梦。”

“我也做了一个梦!”李元致急了,说话急促起来。

“梦里有个老头?”

“我也梦到老头了,他说我是有缘人!”李元致一时失控,提高了音量。

陆姣看了一眼李元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停顿了好一会儿,“他也说我是有缘人,说一共有两个人,还说要吃了这个糖穿越到某个时代,还要做点什么事吧。”

“人家说这是灵珠,谁说是糖了。”李元致笑着说。

“你信吗?”陆姣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缓缓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巧合吧……天气这么热,都昏昏沉沉的,说不定……说不定咱俩以前看过同一部小说?或者同一部电视剧?所以梦到里面的画面了?”

听李元致这么说,陆姣一下子抬起头,兴冲冲的,“我也不信,这灵珠,不是啊这就是颗糖,估计是哪个同学发糖,每个人都有呢,只不过我俩醒来时他们都走了。梦到给珠子的画面可能是睡迷糊了,同学来发糖时半梦半醒就给代入到梦境里了。”

“噗——”李元致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看,这么颗糖搞得我俩都神经兮兮的。”

陆姣也“哧哧”笑了一声。

入学才认识不久,两人并不是很熟悉,很快便没有了话题。随着两人脸上的笑容散去,气氛突然尴尬。

怎么办,话说完了啊,好尴尬,没的说了啊,我为什么要坐下,现在怎么办,继续坐着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啊啊啊,想个话题啊……

“啊……那个,下课很久了,该回去了。”李元致先打破了沉默,挠挠头,抿了抿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这个糖不知道谁给的,那还是,一人一颗咯。”说完便迅速收起了他那颗珠子。

陆姣顺势站起来,“好好好。”拿起自己那颗珠子装到包里,“那,那我先走了哈,明天见。”

那个梦太真切,那颗糖也出现的如此巧合。虽然和李元致那样推论,但是还是觉得怪怪的,哪有人发糖会把糖纸剥了发,多不卫生啊。最奇怪的就是,两个人做各自的梦,怎么就这么巧,梦里出现的情境都是一样的?那个老头说……两个有缘人?两个……难不成就是我和他?李元致他……他应该也是有怀疑的吧,要不然为什么那么紧张他那颗珠子,怕我抢去了赶紧撂出一人一颗的话来。

陆姣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宿舍。

吃晚饭时室友提议晚上去逛夜市,陆姣推托说自己有点累,独自回到了宿舍。她换了睡衣,盘腿坐到床上,从包里拿出那颗珠子细细端详。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灵珠 珠子通体浑圆,拇指肚般大小,直径约摸一厘米多点。浅蓝色分布的很均匀,晶莹透亮,看不见一丝杂质。然而聚精会神仔细看起来,小小的珠子里仿佛有星辰大海在流动。

“这做工,啧啧啧,也太精细完美了吧……还有这里面的设计,好神奇啊。”陆姣不禁说出声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要不然扔了算了吧……不过这东西做的挺精巧,丢了多可惜……

那……这不会真就是个吃的吧?吃了会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反应啊……上吐下泻?吐血?头疼?晕倒?这万一真跟梦境一样,吃了搞出个穿越怎么办……

哎呀陆姣,麻烦你自己清醒一点!想什么呢……看来以后得少看玄幻题材的小说了。

想到这里,陆姣自己笑着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要不……问问他?

陆姣拿起手机,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李元致的联系方式。她从班级群里找到备注“李元致”的头像,准备加他好友。

正要发送验证信息,陆姣皱起眉头:我这样子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对他有意思,今天白天那算是故意搭讪?现在又加他好友。啊不是啊,这种怪事,能有个商量的人是好事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瞎猜要强……一点吧……

发送验证信息后,陆姣扔下手机,头靠在墙上,一遍遍回味白天的梦。

他怎么知道我叫陆姣?不过梦里嘛,知道名字也正常,说不定那是我内心自己的声音呢……有缘人,两个人……使命……都什么跟什么啊……

过了一会儿,手机提示音响了,陆姣忙拿起手机。一看页面,果然是李元致通过自己的好友请求了。陆姣抿嘴笑了一下,正要发消息问他是怎么想的,李元致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是不是要问我白天的事?”李元致在电话那头阴阳怪气的。

“啊,是啊,可不是嘛。那个啥,那个,那珠子……你什么想法啊?”陆姣有点局促,不拿电话的那只手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它自己,便捡起衣襟不停地捏来捏去。

“你看那个东西,看着像个玻璃珠子啊,但是手感上又觉得不是玻璃珠。哦对了,我下午回寝室的路上遇到班里同学,就问了一下,人家说今天教室里没有人发糖呀,也没看见有人给我送糖。”李元致的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的,却还是疑惑满满。

“哈哈,你敢不敢尝一尝?如果真是什么玻璃珠塑料珠的,吐出来就行啦。如果是颗糖,那就甜一下喽。但是如果……真的像梦里说的那样……敢不敢啊?你仔细看那珠子,感觉里面神秘深邃的很啊。”陆姣说着话,又端起灵珠观察起来,她对这颗珠子的兴趣越来越浓厚。

“嗯是啊,我也仔细观察过了,看似透明没有杂质,但是不是又觉得里面有什么在流动,如果仔细看,仿佛一会儿能看到山川河流,一会儿又好像能看到满天星星,太神奇了。”

“那怎么办?感觉挺好玩的,扔我又舍不得扔,可是又好奇心作祟的心里贼难受。你还别说,我还真想尝一下,哈哈,疯了疯了。”

“我以为就我好奇心爆棚呢,原来你也是啊。哈哈,你敢不敢试试?要不一起?”

也许是好奇心太重,也许是神奇力量的吸引,也许是命中注定,这两个年轻人在一番胡乱猜测后,灵珠入口。

珠子入口即化,淡淡的酸味在嘴里蔓延,几秒钟后就没有任何味道了,也没有一点痕迹了。

“味道一般。”

李元致听见了陆姣的嘀咕,说道:“你心真大!居然在关注味道……你不觉得这东西化的太快了些吗?好像就怕吃的人后悔了吐掉一样,瞬间就化开了,然后很快就没了。”

听到这儿,陆姣顿时后悔了,又后悔又着急,“那那那,那怎么办啊,你这么一分析,好像确实太快了些啊,怎么办怎么办!”

“真的好奇怪,真的会有一颗和梦里一样的蓝色珠子。”李元致喃喃自语。

“哎呀你快别奇怪了,不害怕啊你!”陆姣急了,气急败坏道。

“怎么,害怕了啊?哈哈,没事,我瞎说呢。你看,吃了也没什么怪味,就酸酸的跟糖一样嘛。再说了,电视上演的穿个越不是雷劈就是掉崖的,哪有这么轻松的?这都吃下去好半天了,身体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也不疼也不痒的。”

“可是……”听李元致这么说,陆姣稍放下心来,可后悔和害怕还是占据了内心一大片地盘。

“好啦,别瞎想了,我觉得没什么的。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好吧,那先这样。”陆姣挂了电话,叹了口气,下床去洗漱了。

“咚咚咚”,伴随着一阵敲门声,室友们回来了。

“陆姣,怎么看你闷闷不乐的,晚上叫你出去你也没去,没事吧?”夏芳第一个进门,看陆姣有些情绪低沉,问道。

“没事啦,那会儿有点肚子疼,现在好了。你们玩的可好啊?”陆姣坐在椅子上笑着看她们进门换鞋换衣服。

“好,特别好玩,正好遇上音乐喷泉,特别震撼,那会儿想给你打电话叫你过去的,又怕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走不安全,就没有叫。”陆姣对面床铺的慧洁麻利的换上了睡衣。

“陆姣陆姣,快看,我买了条裙子,好看不?”张婷从袋子里拿出一条连衣裙,手提着衣肩抖开,兴冲冲地展示给陆姣看。

不等陆姣回答,其余四人已经凑到裙子跟前,敏娟转过头兴奋的对陆姣喊道:“陆姣,我跟你说,她今天试穿感觉特别好看,说好了回来大家都试穿一下的,快来快来。”

裙子的主人哈哈笑着,“快抓紧机会试哦,就给你们这一次美的机会,明天我就要自己穿出去了,哈哈。”

“哎我听我妈说‘试人新衣,一辈子还不清’,张婷你自己的衣服,你先穿,穿过了我们再试,哈哈。”慧洁把裙子放到张婷的床上,推着她快进床帘里去换新衣。

几个人前几天刚合资给宿舍里安了一面试衣镜,此时这试衣镜大派用场,几人轮流穿着新裙子在镜子面前欣赏评论着谁穿着更好看更合身。

“哎呀,裙子穿上身,就差一双高跟鞋了,啧。”最后新衣服再次穿到裙子的主人自己身上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差点意思,踮起脚,“嗯,你们看,这样就好多了。”

“哈哈哈……”

许久,几人的兴致才淡下去,一个个都开始热火朝天的洗漱了。

学校寝室每晚十一点熄灯,陆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帘内一片漆黑。室友都陆陆续续睡着了,万籁俱寂的夜,陆姣翻个身都觉得惊扰了安静的氛围。

陆姣睡不着,躺着实在难受,悄悄坐了起来,摸索到手机,调暗了亮度,点开李元致的头像。

陆姣飞快地打字:

“睡了吗?”

“我还是放心不下”

“后悔了”

“实话实说确实害怕了”

“不该问你敢不敢试试的”

不一会儿李元致便回复过来:“我都快睡着了,被你几条消息炸醒了”,后面有一个憨笑的表情。

不多时,又发过来一条:“真的没什么,你看这都几个小时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一点反应也没有。没事的,一定是有人捉弄咱们,跟咱们开玩笑呢,快睡觉。”

“好的,晚安。”

确实是,现在都快半夜十二点了,都三四个小时了,确实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唉,虚惊一场虚惊一场,睡吧睡吧。

陆姣总算宽心了些,放下手机躺下了。

李元致的一番话倒是安了陆姣的心,然而对他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用。告诉陆姣的是自己被手机消息吵醒,然而他压根儿就没睡,和陆姣一样,脑海里飞来飞去各种假想,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看到陆姣的“晚安”后,李元致坐在自己的床上,长吁一口气。宿舍窗帘没有拉起来,今晚的月光很亮,他抬头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心里的忐忑久久不能平复。

夜越深了,也越静了。

陆姣渐渐睡着了,平静而安详。

李元致也放下思绪,躺在月光里,准备入睡。

……

身边雾气还像白天见到的那样浓重。陆姣仍穿着睡前那套睡衣,站在云雾里。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自己的双手也要凑到眼前了才能模糊看见。身体越来越轻,时不时的还会有头昏脑涨的感觉,不过一小会儿便又恢复清醒了。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后,陆姣晕倒了。

夜依旧静谧,月亮周围的云清晰可见,它们走得又缓又稳。月光照到陆姣的床帘上,床帘拉的太严实,月光透不过去,只好在帘子上婆娑。帘内的陆姣,似乎睡得很安稳,均匀地呼吸着。

李元致很快也睡着了,他的床上没有床帘,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皮肤白皙又光滑。一呼一吸间,像是岁月静好。然而,实际的李元致,和陆姣一样正处在同一种境况中:

云雾……

云雾中的自己好似没有思想,只努力拨动云雾,只为了看得清楚一点,别无他想……

头晕……

没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绝望 陆姣醒了,眼睛还闭着。

床上的帘子依然严严实实的拉着,迷迷糊糊愣怔的陆姣,此时心里只想着今天是星期六,可以不用急急忙忙洗漱收拾了去上课,就想多眯一会儿,美美的度过一个慵懒的周末早晨,完完全全没有想起来昨晚自己吃了灵珠的事。

啊,好累啊。

迷糊了一会儿的陆姣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疲软无力。

天都亮了吧,看看几点了,看看还能睡多久直接去吃午饭——咦……手机呢?

陆姣仍闭着眼睛躺着,伸手摸索手机,床上双手能够得到的地方都摸索了一番,然而摸了半天没摸到,只好坐起来。

坐起来的陆姣,背快弓成个半圆了,耷拉着脑袋,仍不愿睁开眼睛——浑身怎么这么软啊,疲惫无力,唉——叹了口气的陆姣慢慢睁开眼睛。

“啊——”陆姣不由得喊出声来。

“这这这,这谁的被子啊这是!”

陆姣随即侧过身想拉开帘子,可是帘子好像卡住了,陆姣又急又恼,用力地扯着帘子,腿上的动作也没耽误时间,三下两下蹬掉被子,已经下了地。

钻出床帘站起来的陆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没接到她大脑的指令就已张大——

屋子是三开间的,正中棕黑色双扇对开木门还关着。门上没有窗格,门的上方到屋顶之间的部分用同色木材排成了一个个一拃见方的小格子,这些小格子凑成了窗扇。门两边的墙上并不平整,冒出星星点点的草粒、干花瓣、麦秆来。

两扇窗嵌在门两侧的墙上,屋外的阳光穿过窗格上裱糊的绫布漫进屋里。这两扇窗户并不算大,也是棕黑色窗格排成。窗户的合页在窗棂上方,两边窗户下挨着墙各立着一根半米长的叉竿,显然是用来开窗支撑的。

门槛约摸半尺高,屋内正中间摆了一张圆桌,淡青色桌布垂下来,漏出红棕色的桌腿。四张红棕圆凳塞在桌子底下,连带桌布也被拉了进去。桌上有一圆盘,盘子中间放着一盏青釉执壶,六只青釉茶杯在执壶周边倒扣了一圈。

圆桌后方正对着屋门的后墙上挂着一幅长方形木框装裱的花鸟图,裱画下方摆置着一张不过半尺宽的红棕色细长条案,案桌上放着四盆盆花,都是红陶花盆,盆身上或刻字或绘有简单的兰草图案。陆姣平时对花草不太有研究,几盆花也都只有绿叶并无花朵开放,竟一盆都认不出来。

屋内最远处窗下放着一张黑色四方长桌,油漆黑亮黑亮的。桌上比较凌乱,挨着窗置有一笔架,挂了粗细不同的几只毛笔,一只白色瓷笔山放在笔架右侧,笔架左侧则是一方砚台,砚台沿上搭着一条研墨用的墨块。

桌子一边堆着几本翻开的书,一边桌沿边一只竹制绣绷上绷着一件未完工的刺绣手帕,上面未断的线上连着的针顺着桌边静静的垂着,像是在等待昨晚睡前拿过它的主人再来用它。绣绷一旁还放着一堆红红绿绿各色的绣线。

桌前摆着一把靠背扶手方椅,看颜色制式应该是和桌子是一套的。

后墙前靠置着一个格物架,看起来能有一米七八那么高。架子上摆的几件工艺小玩意错落有致,还有几大格里则挤满了书,一本本书按身高排着整齐的队伍。

看这格物架上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桌上东西那么乱,这屋的主人昨晚一定困极了没有收拾——不是,我在想什么,我瞎猜这个干什么,陆姣大姐啊,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嘛?

刚回过一点神的陆姣又陷入了屋内的场景。床所在的这边空间和门并排一侧墙边,放着一个洗脸盆架,分上下两层,每层除了各有一个盆外,还各搭着一条毛巾。架子旁有个半米见方的小台桌,桌面上立着一面不大不小的镜子。桌面上没有东西,抽屉里应该有梳妆用品。这边后墙处也立着一个柜子,双扇对开柜门,想来估计是个衣柜了。

醒醒,醒醒!

回过神来的陆姣心底一恸,慌了神,脚下乱转起来。一转身看到木质床上挂的帘子是要向两边拨起后栓到两侧床架上的,并不像她在宿舍挂的那样用圆环穿在铁丝上能完全向两边拉开。忽然,陆姣不知何时攥成疙瘩的眉头展开——

明白了,灵珠,是灵珠!那颗奇怪的珠子真的是穿越神药!完了完了,好奇害死猫,这下好了吧,我还真穿了个越啊!虽然平时老幻想自己能穿越,幻想自己穿越了会如何如何,可现在真发生这事,只有害怕啊!

陆姣腿一软,瘫坐到地上,头靠在床沿上,指间无意识地捏着尚未拉开的帘子。陆姣闭着眼睛,腹部起伏,鼻子一呼一吸都是粗气,心里的千头万绪如乱麻,抓不住、理不顺,因为还没等理顺,思路就跑远了,另一条心绪又猛烈袭来。

梦……昨天白天的那个梦……和李元致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梦……老头……神仙……有缘人……灵药……精致又神秘的珠子……穿越……梦……昨晚……昨晚也做梦了……只记得自己在使劲儿的辨识自己的手指……头晕了……后面、后面就不记得什么了……那现在呢……现在也是个梦吧!

“啪”!思绪未断,陆姣已经一巴掌甩到自己脸上。

啊……疼……我没有腿还是没有胳膊啊,为什么要打脸啊,哎西——等等!不对!疼?会疼?能感受到疼就不是梦吧……电视上都这么说……不过处在梦境里的人应该也有痛感吧……某个未知的年代……那现在算哪个年代啊!还有,这是哪啊?那个死老头子,这算什么事啊……

陆姣心神不宁,一边仍然认为自己在梦境中,一边却在想此刻的年代处境问题。

陆姣甩甩头,想站起来出去看看,可腿软的根本一点力气都没有。陆姣挣扎了一番,恼得禁不住砸起床来。

再想想、再多想想……梦里拿到珠子,醒来后真的有灵珠……昨晚……我跟李元致一起把那灵珠吃下去了……吃了之后……吃了之后没什么反应,对……然后……正常睡觉……还有呢……还有什么……快想想还有什么……睡着了……对,我应该是正常睡着了……睡着了就是白雾、头晕……没有了、没有其他能想起来的了……

那现在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跟那个老头说的一样穿……了啊……不对不对,在梦境里的人怎么可能会质疑自己所处的环境呢,梦里的一切都会当做正常事情进行的,我现在很明显在质疑啊……是梦吗?是真的吗?站起来,站起来出去……

李元致……李元致也吃了那个灵珠……给他打电话问问他现在在哪……啊,哪来的电话啊……

陆姣坐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劲儿来了。她扶着床架慢慢站起来,把床帘向两边拢起来用两边的帘绳绑起来,约摸一米宽的床上堆着一床藕粉色被面的被子,还有一个绣了祥云花团的枕头,下面铺着浅粉色床单。

陆姣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根本不是昨晚那套自己的睡衣,而是变成了一身白色绸子做的斜襟长袖短褂和宽松直筒长裤。

这屋子,这陈设,这衣服……

“唉——”陆姣长叹一声,瘫坐到床上。

怎么办?老头……对了,老头!

“老神仙!老神仙!”陆姣站起来,冲着屋子半空抓狂喊道,“老神仙,你快出来啊!你不是说会出来帮我们嘛,你快出来,求求你了!”

屋子里除了陆姣的喊声,没有任何其他响动。

陆姣绝望地又瘫在了床上,翻身侧躺着,枕在那一团被子上。

与陆姣屋内的氛围不同,屋外是另一番景致。

过往的人,不论是身着华服的贵妇人,还是身穿盔甲的年轻男子,或是里里外外忙前忙后的家丁女佣,都在这天刚露白的光景里喜笑颜开。

那贵妇人拉着年轻男子的手,左右吩咐着:

“宝心,快去催催厨房,莜麦粥熬好了没有,爱喝这个。”

“桐叶,你把大少爷这些东西放到他崇华园里去。”

“桂喜,快快,把这儿腾出来。”

“梨香,你以前伺候惯了,这会儿别在厨房忙了,去把大少爷屋子收拾出来,他待会儿好睡觉。”

……

许久,陆姣头枕着的那片被子早已浸满了泪水。

陆姣泪眼模糊,强打起精神,坐立起来。

那年轻男子也吃完了早饭,贵妇人看着他一脸的疲态未消,心疼不已。

“梨香都收拾妥了吧?”

“那你快去睡会儿觉,好好睡会儿,中午起来吃饭。”

“他们爷俩今晚回来,这会子估计正在回来的路上。你来的正好,正好是今天,都能凑到一块儿,正好团聚。”

“我问宝心了,她还没醒呢,你先去睡觉,中午有的是时候说话。”

“大少爷回去了吧?”

“宝心,你快回去看看,这会儿是不是醒了,还有没有不舒服,还不舒服可得请倪大夫看看。”

……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初识 陆姣腿上总算有了力气,准备走出门去看看。

走到门边,陆姣双手抓着门把手,长吸一口气,右手又拿到胸前轻拍着呼出,接着便打开了门——

门前是一层矮台阶,面前的院子左右两边各围了一个花园,里面好几棵牡丹树上不同颜色的牡丹花开的正艳。院子正中间有一颗樱桃树,树上的樱桃大多已经红透了,也有一些樱桃上还有斑斑点点未成熟的黄绿色。

牡丹开了……牡丹什么时候开?五月份吧……开学快一个月了,自己还定了十月一号国庆节放假时回家的票,应该快十月了呀……

“哼!”陆姣冷哼着笑了一下,“连时间点都不一样啊。”

事已至此,陆姣已经完全确信,自己实实在在是穿越了——至于这是什么年代,还未可知。同服了灵珠的李元致,境地应该跟她也差不多。

陆姣又气又急,气的是为什么老头非要选她,自己为什么又闲得慌非要吃那个珠子。急的则是,一同经历此事的李元致,这个唯一认识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自己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又从未经历过的人、物、事的新环境里完全手足无措。

愣了一晌,陆姣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定下来,让自己用清醒冷静的思维来面对这一切。

她明白,事已至此,无法改变,只能面对,现在最紧迫的事有两件,第一是熟悉自己所处的家庭环境和社会环境,第二就是尽快找到李元致。

环顾四周,一把藤条躺椅静静的在房檐下闭目养神,椅脚旁边立着一把竹条蒲扇,扇柄朝上。

右边还有两间一开间的屋子,左前方院角还有一间小小的房间。屋子和围墙围成的小院子不是很大,但看起来也算别致整齐。屋门正对着院门,双扇院门敞开着。

穿过樱桃树跑向院门的陆姣,顺手扯下一颗樱桃放进了嘴里。

好甜呀……我的天,还有心情尝樱桃,果然是李元致说的那样,我心是真的大……

院门的门槛比房门的要高一些,跨出院门,门两边的两株垂柳正随微风懒洋洋地摆动。

面前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那头的椭圆形湖边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砚湖”两行大字。右侧岸边修的石桥连通了一间小小的湖心亭。

难道这是个什么村子?这个院子是我的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啊……太惨了、太惨了、太惨了……

“小姐,你起来啦。”陆姣正恍惚间,一个身穿淡绿色衣服的女孩小跑过来,站定到陆姣身旁,“怎么没穿好衣服就跑出院子来啦。”

“我……”陆姣看着她,像是十四五岁的样子,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一时间,陆姣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小姑娘挽住陆姣的胳膊就要往院子里走,陆姣任由她拉着,脚下信步跟随。

小姐?看来这家庭背景还可以啊。那眼前这个妹妹应该就是我的……我的丫鬟了?不过这个小姐这么可怜啊,空荡荡的院子,好半天了才来个人喊声小姐。

妈耶!这不会是个什么苦命的受尽欺负的人物吧!天呐,这个考验未免太大了点吧,就我这点水平玩不过那些大佬啊!还有我这小胳膊小腿细皮嫩肉的我可受不了欺负啊……

“嘻嘻,小姐,你想什么呢,怎么看起来愣愣的。是不是觉得一醒来一个人都看不到,很凄凉哇。”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屋,小丫鬟放开陆姣的胳膊,走到床前麻利地收拾床铺。

“呃……可不是嘛……”陆姣正好想套套话探探原因,没成想她倒是先开口说了。

“你还不知道吧,大少爷回来啦!今天天没亮回来的,大家都去前厅了。夫人传话说你要是还没醒就先不要叫你,我跟青娥姐姐就先过去了。大少爷好威风啊,来的匆忙,穿着盔甲就来了,这会儿吃过饭回房睡下了。”

“大少爷……”陆姣定定立在房内,看着小丫鬟收拾好床铺,脸盆里倒好了水。

“小姐,你怎么了?平时你知道大少爷回来都恨不得立马跑去见他,今天怎么感觉不高兴啊。”小丫鬟看着愣神的陆姣,轻声问。

“哦,没有没有,高兴,特别高兴,我刚刚只是还没有反应过来。”陆姣笑着走到盆边,“既然他已经睡下了,那现在也不急着去见他,慢慢来嘛,嘿嘿。”

大少爷?她说我平时兴奋成那样,看来我跟这个大少爷关系不一般啊。妈呀,我不会是他老婆吧,我、我、我、我才大一啊我!我不愿意的啊……

哎不对,应该不是这样的关系,她说他回房睡下了,那应该是回人家自己房了,再说她喊人家少爷又喊我小姐,这称呼也对不上。照这个称呼来看,难不成是兄妹?姐弟?

陆姣坐在梳妆桌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真长啊,发质真不错。嗯,脸确实还是我的脸。那李元致就肯定也没有变模样,只要我俩遇到了,就一定能互相认出来……真难想象他长发飘飘的样子,哈哈……

只是,他在哪儿啊……跟我会不会在一个地方呢?我可就他一个“亲人”啊……

陆姣从镜子里看着给自己梳妆的小丫鬟,问道:“昨晚我睡觉前你在这儿吗?昨天晚上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在啊,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昨晚你先是坐在书桌前看书,后来不是心血来潮要绣手帕嘛,这些小姐你自己都知道,绣了一会儿你说有点累,突然一下子泛上困意,就立马睡下了,我跟青娥姐姐看你睡下了才去睡的。怎么了?”

“哦,没事,我没睡好,不太记得了。”

“看起来确实不是很有精神。”小丫鬟歪着头端详着陆姣的脸,“要不小姐别去前厅吃饭了,我去给你端来,就在屋里吃。吃点东西应该就好点了。”

“好好好,就这样办。”小丫鬟的话正中陆姣下怀,这样正好可以多打听点消息,免得一下子出去见人谁都不认识。

小丫鬟端了早饭进来,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姑娘,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服。看起来她的年纪比第一个小丫鬟要大,可能比自己还要大些。这一个显然比第一个安静多了,一路走着一路微笑着听小丫鬟的叽叽喳喳,不多接话,但看起来两人关系很亲密。

“呀!青娥姐姐,我忘了把噜噜放出来,你快去。”先前的小丫鬟刚把端饭的木方盘放到桌上,正要端下碗碟,突然想起来什么,尖声说着。

陆姣坐到圆桌前开始吃饭,那个叫青娥的姑娘抱了只灰白相间的小猫走进来,看起来一脸的不高兴:“宝心,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忘性,你过来看小姐醒没醒的时候还特意又给你提醒了一次要记得把噜噜放出来,都把它关急了,直挠门。”

“哎呀,青娥姐姐,今天你话真多。”宝心嬉皮笑脸地拽了拽青娥的袖子,两个人都笑了,张罗着给猫喂食了。

正愁怎么设法问问她的名字呢,这下好了,连猫的名字都知道了。想到这儿,陆姣禁不住笑了一下。

但是,折腾这么半天才知道这俩人的名字,接下来估计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我好好认一番呢,再要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多那就更烦了!啊,一个头两个大。陆姣蹙额,轻轻捶了下头。

叹了口气的陆姣一扭头,看见门口蹲着的两人一脸爱怜地看着小猫,便起身走了过去,看那小猫实在可爱,也轻轻蹲下,禁不住伸手摸了摸。

可那小猫像是被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触到一样,陆姣的手一挨到它,专心吃饭的猫忽然嗷一声跳开了,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压低了脑袋,眼神阴鸷看向陆姣。

陆姣也被吓了一跳,收了手倏地站起,碎步后退了几步,心里一阵惊慌。

那个叫宝心的丫头“啊”了一声也站了起来,疑惑地盯着猫看。叫青娥的丫鬟快步走到猫跟前,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猫忽地又恢复了正常,青娥便顺着毛抚摸小猫,小猫肚子里“呼噜呼噜”的,看来是没什么在怕了,又溜到门前吃起饭食来。

“这猫……”

猫倒是平静下来了,可陆姣怕了。这猫,不会是感觉到自己的异样了?可即便拿我当生人待,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难道……

“可吓死我了,噜噜今天真是被关急了,平时跟小姐挺亲的呀,刚刚这是怎么了?”宝心站在旁边,看着猫,又看了看陆姣。

青娥又蹲在小猫旁边,再摸它也好好的,抬头看着陆姣,“是啊,怎么回事?是不是它专心吃饭,小姐一摸,被惊着了?”

陆姣心里还是紧张着,忐忑不安间还想再试试,看到底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便又挪了步子到门前蹲了下来。

陆姣神色凝重,伸了一只手向前,缓缓靠近小猫。

这时那猫抬了抬头,陆姣吓得又收回了手,可这回那猫显得温顺可爱,没有异样。

宝心也蹲下来,“小姐……”

陆姣看了一眼宝心,又看了看青娥,再次缓缓伸手。

三人面面相觑——

“呼噜呼噜”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姣轻轻抚摸着小猫,小猫吃完了食还跳进门槛蹭着陆姣,好似换了个猫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午宴 吃完早饭的陆姣一手撑头坐在圆桌边,看着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打扫收拾的二人,盘算着怎么跟她们套一些话。

“日头高升了,我早上起过床……要不要去请个安什么的啊?”

“哈哈,小姐看书里故事了吧,咱们家哪有这规矩。”宝心停下手里的活笑着看向陆姣,说完这句又继续忙活了,“大少爷天还没亮回来的,跟夫人说了你昨晚有点晕还在睡,夫人就让你睡着,别叫你起来。后面先叫我回来看看,要是还不舒服就去叫倪大夫。”

“倪大夫?哎对了,倪大夫……倪大夫叫什么名字来着?”

“倪岳书大夫呀,倪大夫的名字确实不好记,自打他治好了老爷的头疼病,老爷请他做了咱们家的专请大夫后,我记了几回才记下这名字。好在倪大夫平日不住在咱们家,在他自己的药堂里,不然我每天遇见他都要想起来记不住名字的事了。”

宝心嘴快,忙完了在屋门口逗猫,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见陆姣不再问,又说道:

“不说倪大夫了,刚刚话还没说完呢,不说完我又要忘记说了。我去拿早饭的时候也跟夫人说过了,本来夫人要过来看你的,我说小姐醒了,除了精神状态差点没什么大碍,她也就放心了,就去厨房忙活了。今天大少爷回来,夫人高兴,非要自己下个厨。哦对了,夫人让你先歇着,大少爷估计要睡到午饭时分,那时一起过去吃饭。”

这个夫人是什么人物呢?是那个大少爷的夫人?那这么说是我嫂子了?看宝心事事请示,这个夫人是一家之主无疑了。

那会儿说那个大少爷来得匆忙,盔甲都没脱就来了,那应该是个将军吧?他应该很久没有回家了,所以一家人都会这么开心,他的夫人还亲自下厨。

“哎,你青娥姐姐呢?”陆姣只看到屋门口的宝心,青娥却不见了。

“青娥姐姐去屋里收拾衣服去了,我们俩今天上午要洗衣服。青娥姐姐——青娥姐姐——出来嘛——”宝心冲着院子右边喊。

原来那边两间屋子是她俩的房间。这一家得是什么规模啊,丫鬟们都随着主子住院子,还一人一间房。

这个宝心话多,性子活泼,人也单纯,藏不住心思。青娥倒是很沉稳,都不怎么开口,但是人应该还不错,看她俩关系还挺好的,也许是性格互补吧。

“马上就好了——”青娥在房间里回应着。

“宝心,你知道……那个,嫂子多大年纪吗?”

宝心“咯咯咯”笑起来,原本蹲着的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小姐,全家人都盼着大小少爷赶紧娶亲呢,可这不是还没娶嘛,小姐也不急着叫嫂嫂。”

啊,好尴尬,原来所谓的“夫人”不是大少爷的夫人啊。那她是什么人啊?难不成……是母亲?这么一来,一家之事都去请示她也算合理。哎不对,那这个家的男主人呢?怎么不见宝心提起?大小少爷?还有个小少爷……

“啊呀一时口误说错了嘛。”陆姣佯装恼怒,宝心抬头见陆姣没恼,便还是笑嘻嘻的。

“那……今天午宴上都会有什么人一起啊?”

“午饭就只有夫人、大少爷和你,你们三个呀。老爷和二少爷不是去宁州半个月了嘛,不过按计划今天晚上也就回来了。”宝心站起身拍拍手。

二少爷?和她刚说的小少爷是一个人吗?这么多少爷……还有个姥爷……呃……我猜,这年代估计没有把姥爷接来的,应该是老爷吧……看这老爷少爷的称呼,这老爷估计是男主人了……

“哦……这样啊……那你们呢?”

“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哇,你们吃饭的时候轮班去厨房吃呀。”宝心跑院子里洗了洗手。

说话间青娥也进屋来了,“小姐,快把衣服换了吧,还穿这一身。”说话间便走到衣柜前,开门拿出了一套青绿色镶浅黄白色边的衣服来。

陆姣起身走到青娥身边,接过衣服,却犯了难——

这衣服是怎么穿的啊?那我身上这一身算是睡衣吗?要换掉吗?还是说这是里衣啊,直接把衣服穿到这个上面啊?

看陆姣抱着衣服呆住不动,青娥柔声问:“怎么了?不想穿这件?要不换一件?”

“啊不用,我看这套挺好的。我……我昨晚睡觉压着胳膊了,胳膊痛,要不……你帮我穿一下吧。”陆姣咧嘴干笑着。

说完陆姣就后悔了,胳膊痛为什么早上洗漱吃饭都没吭声,现在突然出来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青娥倒是没质疑陆姣的理由,看着陆姣,温柔的笑意写在嘴角和眼里,“多少年了,穿衣服从来要自己穿、不允许任何人在旁边、连夫人都不可以、害羞的不得了的姣姣小姐,今天也破例啦?”

陆姣“嘿嘿”两声,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里却暗暗窃喜——你当然不知道,其实我连件衣服都不会穿,这才要学啊。

青娥帮陆姣穿上襦衫和褶间裙,系好了腰带。

哇,好看,这料子软软的、滑滑的,好舒服。陆姣心满意足的在地下转着身子,扭来扭去欣赏着身上的衣服。

中午时分,陆姣正坐在樱桃树下的椅子上捧着一捧樱桃吃着。青娥和宝心已经洗完了衣服正在她们房间前晾晒。那只噜噜正卧在花园墙上睡觉,叫它一声它都懒得睁眼。

不一会儿,一个和宝心年纪差不多的小丫头过来叫她们去吃饭。

刚刚还很悠闲的陆姣一下子慌了神,“嗖”一下站起身——

这就要去一起吃饭了啊,一个人都不认识很尴尬啊,怎么办啊……哦还好,中午只有两个人要认,还好还好,分批认,不至于露馅。不紧张不紧张,迟早要面对,越躲越被怀疑,走吧。

出了小院,面对着砚湖,陆姣站住:“我又搞混了,这哪边是东哪边是西啊?”

青娥看了一眼陆姣,轻声说道:“面前是西,身后是东。”

“好,记住了记住了。”陆姣瞥见宝心一出院子要往左边走,便不露声色朝左边,也就是南边走去。抬步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门上方挂了一块墨书“雅清园”的小块匾额。

砚湖南边有一座比自己的小院还要大的房子,向南走过大房子的侧面,再往右走到门前,门前挂着的“和晏厅”三个字的匾额很是醒目。和晏厅的前方不远处便是宅门。

和晏厅内用柱子分成了三大区域。

正中间区域里摆着考究的桌椅,都是四四方方的,色调均暗。正前方靠墙是一张长方案桌,左右各有一把椅子。

桌案上方的墙上挂着木框精致装裱的一幅竖向迎客松画,左右两边椅子上方靠外各挂了一块木版镂刻小字长诗。

两把椅子两边各是一台四四方方、比长案条桌高出一截的桌台,左边台上摆一木雕,右边台上则是以白底黄纹长颈花瓶,瓶内插着的不知是什么植物,枝干小拇指般粗细且很长,满是细长扁平的绿叶。

和晏厅左右两侧区域内都摆着一张大圆桌和很多把四方椅子,两边的陈设类似,除了桌椅一致,就是墙上挂着的装裱品不同罢了。

右边区域内,几个小姑娘和两三个稍上年纪的女仆人门忙活着摆盘上菜,青娥引着陆姣到桌前,拉开一张椅子请陆姣坐下。

此时的陆姣才从对屋子考究装饰的欣赏中回过神来,看着桌子上摆了不少的菜,却根本吸引不了她,如坐针毡的陆姣努力的平复心情,一遍遍告诉自己一会儿要机灵点。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又见 “哎,梨香,小姐来了吗?”

和晏厅外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一落,人也跨进了厅内。

青娥拍拍陆姣的肩膀,陆姣抬头,面前走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一路的仆人们问着“夫人”的好,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陆姣立即站了起来,虽听出来着就是宝心口中的“夫人”了,课不知道自己这小姐身份该如何称呼她。

心里正着急时,尚未开口,那夫人倒是先开口了:“姣姣,宝心说你精神头不好,我以为没什么大碍,这怎么看着这么憔悴啊。”夫人走上前握住陆姣的手,转头喊道,“宝心呢?”

宝心应该是和大家一起去厨房端菜了,不在厅里。陆姣看着夫人要埋怨宝心的样子,忙说道:“没事没事,我没什么事的,是我让宝心那样说的,怕您担心。”

夫人没说什么,拉着陆姣绕着桌子走到主位处。“来,姣姣,今天中午就咱们娘仨,你大哥这会儿也睡醒了快过来了,都挨近点坐母亲旁边。晚上你父亲和二哥回来了,咱们再摆晚宴,一家人好好吃个饭。”

这下就全明白了,果然和大少爷是兄妹关系,他是大哥。那宝心说,这位大哥哥每回回家来,我都活蹦乱跳的,那估计跟我的关系特别好。

这位夫人是母亲,那出了差的老爷就是父亲,二少爷嘛,就是二哥了。她说这样子一家人就齐了,那估计这二少爷就是小少爷了。这个宝心,对一个人说一个称呼不就行了,让我搞这么半天。

至于本人嘛,又是大哥又是二哥的,就是家里最小的小奶盖喽,哈哈。今晚他们回来,我可得鼓着点劲,晚宴上把这些家里人都给认齐全了。

想到这儿,陆姣不禁还有点得意。本以为费尽心思才要搞明白,一直担心会露馅,这下子不用担心了,他们都给我点出来了,也好在这个家里人员结构简单呐。

大少爷进来时已经换了平常的衣服,面色温润,头发高高束起,和青灰色衣服配起来很是相宜,人也显得很精神。

“母亲。”大少爷躬身向夫人做了一揖,抬首看到陆姣盯着他看却不说话,打趣道:“我这妹妹是许久没见过我,看来都不认识我了。”

“我……你……”陆姣牙咬着下唇,吞吞吐吐就是叫不出一声“大哥”来,她实在是不习惯对一个陌生人叫这样家人之间的亲密称呼。

“你就别惹她了,她昨晚没睡好,今天精神状态不好,还愣怔呢。”夫人说着话,伸手招呼大少爷落座,“嗯,睡了一早上,这看着精神了,清早那会儿看你乏的。”

“哈哈,早上是连夜赶路疲累困倦了,这会儿完完全全恢复了。”大少爷边入座边答话。

“好了,快吃饭吧,你回来了,我们高兴,家里这些孩子们也高兴,你瞅瞅做了多少你爱吃的。今天我也下厨了,梨香把你爱吃的菜跟背书似的背了一遍。”夫人拿起筷子,手上比划着叫大少爷和陆姣也动筷子。

大少爷一手扶住碗,一手拿起筷子,“我入行伍之前一直是梨香跟在我院子里,她肯定熟悉。我走了以后她一直在厨房做事,看着也挺高兴。”

“是了,梨香用心。”夫人说着话夹了片菜。

陆姣一听他们的对话,逮住大少爷没留意的漏洞,终于说了句话:

“大……那个、大……大哥,你猜……嗯……母亲亲手做的是哪份菜?”

哎哟可把自己磕巴坏了。从小去亲戚家时就怕喊称呼的自己被爸爸妈妈说过多少回,可那些人好歹都是实打实的亲戚,然而现在,完全陌生的人,不仅要称呼,还要称呼父母兄弟之类,更何况自己家里就自己一个姑娘,平时也叫不惯哥哥姐姐什么的,实在是为难。

“哦!刚刚说完梨香还忘了问母亲哪道菜呢,哎呀!”大少爷笑着看向夫人,又回头扫视着菜,“我猜……应该就是这份羊羹汤了!”

“还叫你一下子就猜着了。”夫人笑了,端起小碗给一儿一女盛汤,“多年没做饭了,来,你们俩尝尝看,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大少爷接过碗,凑上前闻了下,“闻着就香,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家里还没这么好,这羊羹汤还是逢年过节才能尝一回。”

“那时候日子苦啊,快尝尝。”夫人笑呵呵地看着大少爷,一扭头看陆姣还坐着,“哎,姣姣,快动筷子,快吃。”

一顿饭吃下来,陆姣只觉得尴尬。

除了刚开始接了个话茬,后面都不知道能说什么,怕露馅也不敢多说,连“笨嘴拙舌”都算不上,只好奉行少说多听原则,只应付一些简单语句。

吃饭间也就听出来家里是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家庭,大多数时候,陆姣都在神游。也没有在想什么,只是一阵阵的空白出神,又一阵阵的回神。

感觉自己坐着的椅子上仿佛有胶水粘着自己,又仿佛有无数个抓手在挠自己的痒痒。

“姣姣,你早些回去,下午好好休息休息,晚上父亲和你二哥回来,咱们好好团聚一番。”大少爷看着无精打采的陆姣,提议道。

本想趁此机会好好了解一番的,无奈自己太怂,全是生人竟然说不出话来,全程都借着没睡好的由头跑神,错过了一次好机会,晚上人来全了可怎么办啊。

想到这儿,出了和晏厅的陆姣恼的直甩胳膊。

身边只跟着青娥,走下和晏厅前的台阶,陆姣想着要不到院子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却忽觉一身困意猛烈袭来,感觉当即就要睡着,已无心闲转,遂快步回了雅清园,睡下了。

“陆姣,你来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回荡在陆姣周身,白雾茫茫中,人影渐渐走近。

“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陆姣怒目圆睁,眼圈一下子红起来,冲着老翁喊道。

那一刻,掩在心底的恐惧用尽了气力释放在陆姣的喊声里。

老翁微微一笑,“说了是有缘人,果然是有缘人,你二人果然都来了,很好。”

“怪不得突然困得睁不开眼睛,原来是你要见我。你见我的方式就是让我睡着了做个梦,怪不得当时你说你的出现只有我们能看到。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陆姣微仰着头,眼底尽是讥讽。

老翁并不恼,不紧不慢的在陆姣面前踱步,说话亦和步调一般不紧不慢,“发泄吧,发泄发泄心里就舒服了。但未来艰难险阻,我希望你能保持理智、保持冷静。”

陆姣冷哼一声,“保持理智?我现在这个境地就是因为不够理智,还把人家李元致一起拉下水了。”

“迟早有一天,你会觉得你的选择是有意义的。”看陆姣还要反驳自己,老翁继续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还不如安静点听我接下来要给你说的内容。”

陆姣一侧嘴角一扬,无力的侧看地面,不说话了。

老翁看了看陆姣,侧身对着陆姣,“你现在所在为一商人家庭,父亲陆荣生与母亲陆林氏一同经营着十六家木材行的生意。你现在所在的聿州有七家分行,宁州三家,缙州两家,太祁、清水、丽扶、玢台各一家。长兄陆泉未承家业而入行伍,二兄陆阶随父学商,但你父亲自知商人虽富,然社会地位不高,希望陆阶从文。家里对你陆姣的培养也是按一般女儿一样教你读书女工,并未教你经营之道。”

老翁回过身来,面对陆姣,“你可听清?”

陆姣抬头看着老翁,“可曾想过,这样一来,对真正活在这里的这个陆姣是公平的吗?她本来拥有她自己的命运,可现在要带着我的意志去生活!”

老翁只说:“她即是你,你即是她。”

“李元致呢?他现在在哪?”

“知道你们二人在哪,是我的事。而如何找到对方,这是你陆姣和他的事,不是我的事。陆姣,回去吧。”

“等等!等等!”老翁转眼不见,陆姣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决堤。

醒来时的陆姣眼里还噙着泪水,她起身在帐内坐了好一会儿才下地。听见声响的青娥走进屋里。

“几点了?”陆姣顺口问道。

“嗯?”青娥看着自己,以为没有听清。

“哦,没什么,到晚宴时间了吗?他们……父、亲……和二哥回来了吗?”到称呼的字眼上,陆姣说得一字一顿的。

“还早呢,你睡了不多时。”青娥给陆姣倒了杯水,眼神里流露出担忧来,“小姐”,叫罢,又向屋外看了看宝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糟了,她看出来异样了。索性就编成有心事吧,可是编什么理由好呢?

“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就是有点想念离家的这几位了。”

“也是,大少爷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每次回来住一两天就走了,这段日子老爷和二少爷又离家。不过你看,今天晚上,大家不是就都在了嘛,你应该会很开心的。”

陆姣微笑着看着青娥,点了点头,便下床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融入 醒来后的陆姣坐在桌前细细回想着老翁的话,却把宝心急坏了。

“我的小姐呀,你几乎一早上都在发呆,这会儿怎么又发上呆了呀。”宝心嘟个嘴,手肘拄着桌面,趴在桌子上凑到陆姣眼前。

陆姣笑笑,看看宝心,又看看站在宝心身后的青娥,“走吧,我们到院子各处去转转怎么样?”

话音刚落,宝心“噌”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挽起陆姣的胳膊拉陆姣起来,“好好好,走,快走,嘻嘻。”

“宝心,你慢点儿。”青娥皱着眉头,脸上却笑着看着二人。

“诶?噜噜呢?不关着它吗?”陆姣四下看了看院子。

“那小机灵,关不到它,要么晚上睡觉,要么饿了,要么它有什么‘目的’,要么它犯懒,不然一天都找不着它,满宅子由着它自己逛去了。”宝心拉着陆姣,走出来小院。

来到雅清园外,前方的砚湖边柳树依依,青草铺地,甚是好看,三人走到了砚湖边上。

湖边每隔几步就平置着一块矮矮的大石头,可以当是石凳来坐,却又比石凳多了几分意趣。

绿色清亮的湖面上微光粼粼,不时有蜻蜓掠过。岸边临湖一圈修整的十分平整,水面离岸有些距离,直接坐在岸边伸下小腿,脚还触及不到湖面,感觉很是惬意。

三人从湖的南面小石桥上穿行到湖心亭,亭子外围还有一圈青草地,一颗粗壮的大柳树向来人诉说着他饱经风霜的故事,柳条儿轻轻挠着树干一同倾听。

坐在亭子里木长椅上的陆姣这才发现对面并不是没有与岸相连的“路”,而是在湖面上用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盘形石台左右排布成了“桥”,看似不规则,实际一左一右正好迈步前行,设计得很是精巧别致。

从圆盘“桥”上行至岸边,正前方是一座大五开间的大房子。房子前面以房门为轴,两边分别用一块块砖斜栽入地而成的三角道牙围成了两片矮墙小花园,里面的花草最高不过一尺长,红的、白的、紫的……各色的花朵都不大,都是细碎小小的多瓣花形,开得可爱极了。

“夫人估计在休息,小姐咱们就不进去了吧?”宝心看陆姣笑眼盈盈望着堂屋,以为陆姣想进去。

原来这是父母的房子,那这应该是这座宅子的最北端了。

陆姣看着宝心,点了点头,“嗯,不进去了,我们四处转转就行了。”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早上青娥说我的院子面前是东,身后是西,那这会儿先去东边转一圈熟悉熟悉,绕到南面宅门那里再回到西面,转完就可以直接回房间了。

陆姣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就要向东边走。

“哈哈,小姐,终于还是想去见自己大哥哥吧。看你都没有以前那么高兴,吃饭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话,以为大少爷跟你吵架不和了呢。”

“什么?哦,没有啊。”陆姣忙说。

可宝心和青娥不知道陆姣急忙表达的意思是没有急着去见大少爷,而是理解为了她和大少爷并没有不和。

“他应该也在休息,不急在这一会儿,晚饭时见也不迟。”陆姣又补充了一句。

东面一左一右两处小院子紧挨着,看外面围墙估计和自己的雅清园差不多大小,都是南北向小五开间、东西向三开间的。从宝心的反应上可以知道北侧的是大少爷陆泉的院子,南侧的是二少爷陆阶的。

院门都关着,也不知道里面如何。只能看到陆泉的院门上房挂着“崇华园”的匾,陆阶的院门上方挂了“崇新园”的匾。

和陆阶的院子邻着的是一件朝南开门的三开间大客房,门前一道三米宽的封顶走廊,直连着宅院的南墙。

大门口东边有一间小小的门房,西边有一排同样大小的房间,不等陆姣开口,宝心已经叽叽喳喳的透漏出那排房子是供男家丁们住的,门口那一小间是专门用来值守的屋子。

与和晏厅并排着的东边,两排背靠背的房子整齐排开。最前面左右是小客房和厨房,和小客房隔着一条东西向露天夹巷的就是陆姣的雅清园,雅清园一旁则是书房。与书房和雅清园背靠背的一排房间则用来供女佣们居住。

边边角角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设施,陆姣大概转了一圈就回雅清园了。早上慌忙放在花园墙上的一把樱桃已经缩水皱皮了,青娥宝心两人上前麻利的把萎樱桃收拾了,树下的椅子搬进了屋子。

太阳渐渐奔向地平线。傍晚时分,陆荣生和陆阶回来了,一家人喜气洋洋的准备晚宴。

陆荣生看起来是个很和蔼可亲的人,对谁都是慈眉善目、笑呵呵的,在店铺佣工和家里佣人中间口碑很好。生意场上也是奉行“商以诚信走天下”,并把“诚信”这个品质言传身教给三个孩子。

这次回来,陆荣生给每个家人都带了礼物。陆姣拿到的是一副镂刻着梅花的妆奁,一朵朵小巧的梅花在手艺人的雕刻下呼之欲出。

“哇——这个手艺,实实在在是太厉害了!”陆姣不由得叹出口来。

“哈哈哈,看来我的姣姣喜欢,我没有买错,哈哈。”父亲看到陆姣满眼欣喜、又惊又叹,自己也高兴地开怀大笑。

陆阶还给陆姣额外带来了一份礼物,就是宁州特产——冰糕。

“小妹,快尝尝,我特意给你买的宁州冰糕。”陆阶边神秘兮兮的挤眉弄眼,边从盒子里拿出一小块酒红色半透明的块状糕点递给陆姣。

冰糕?不会是雪糕吧……啊肯定不是,是雪糕的话早都化了,也不可能是这般大小,还被他直接拿手里。

陆姣笑了笑,接过糕点。本以为是米面制品,可拿到手上微微有点粘,也不松散,像是凝固体。

陆姣尝了一口——

哦,山楂糕啊。

“好吃吗,好吃吗?”

陆姣听到声音一抬头,看见陆阶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由得笑了一下。

“好吃,酸酸甜甜的,你也尝尝,大家都尝尝。”陆姣笑嘻嘻的冲着陆阶,指着桌上冰糕的盒子看向大家。

一听陆姣说的话正合自己想听到的,陆阶一边给大家分冰糕,一边得意地开了腔:“这冰糕是将山楂果捣渣滤汁,取其果汁,加了糖水、冻粉制成,很是可口,除了当解馋解腻的小食吃,还有消食行瘀之药效。可纵然都知道怎么做,然而哪里都没有人家宁州会做,别的地方根本做不出这么好的味道来。”

“你可是不知道。”陆泉一边接过陆阶递过去的冰糕,一边笑着斜眼看向陆姣,“听说我们家姑娘今天整天都无精打采,我和母亲在午饭时都看她好一顿脸色,这会儿倒是嬉皮笑脸的。”

陆姣咧着嘴笑了一下,“大哥取笑我,没有摆脸色啦,是昨晚没睡好,真的没有精神嘛。”

大家发出一阵欢笑,父亲陆荣生开始给大家讲路上遇到和看到的趣闻。

晚宴上,陆姣心里一遍遍给自己心理暗示、逼着自己参与话题。父亲讲到趣事时,也会偶尔追问几句。晚宴的气氛,起码在陆姣看来,自己和他们是还算融洽的。

欢聚将末,陆姣已经放下了心理防备——老翁是可恨,可事已至此,不见李元致的踪影,自己也没有如何回去的主意,只能暂且面对。再说了这一家人都不赖,自己还算很幸运。既然这样,不如就先融入进去,好好生活,且看后面如何,再做打算。况且,这样和乐的一家人,可以见得,家人会是自己遇到问题时最坚强的后盾。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初遇 天气越来越热了,转眼间陆姣已经来这个陆家快要三个月了,院里的樱桃树上只剩绿油油的叶子了。

大哥陆泉自三月前的家宴后第二天便匆匆回营去了,下一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父亲白天都在聿州的店里,母亲偶尔也会过去打理。二哥陆阶有时在店里,有时候也会在家读书作画,上个月清水的店里有点事,便过去住下处理了,还没有回来。

平日里家中只有陆姣和母亲两人,母亲去给父亲帮忙时就只有陆姣一个。

不用过多和家人一起,陆姣倒是落个清闲。对这座宅院已经熟门熟路了,但是除了有一次母亲去看布料时带了陆姣一起出去以外,陆姣都没有出过门,起初这院子里处处陌生倒是可以散心,但是后来就百无聊赖了。

这天下午,陆姣趴在书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着一本诗集。

都是繁体字,看起来很不通畅啊。不过连贯读起来还是很美的,多有意境啊,像一个个短篇小故事——陆姣倒不是很排斥读诗这件事。

“小姐,我切了寒瓜,快来吃了解渴吧。”宝心端着一盘西瓜走进屋子。

“寒瓜……唔……这是哪来的?”陆姣坐到桌前。正好暑热难耐,这西瓜来的很及时。

“老爷昨晚带回来的。”宝心说着话,咽了咽口水。

陆姣笑了下,“你也坐下,一起尝尝。”

听到这儿,宝心的欣喜都快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青娥,你也进来,咱们一起吃。”陆姣对着屋外花园里除杂草的青娥喊道。

“这寒瓜几年前中原才有,能得一见已是满足,不想今日还能沾小姐的福气吃上几口。”青娥看着西瓜,感慨万分,惹得陆姣笑了起来。

三人吃完了瓜,陆姣的玩心大起,提议道:“现在时候还早,要不我们去街上转转吧?”

“这……”青娥和宝心犯了难。

“哎呀,没事的,白天出去的嘛,父母亲都会放心的,再说了,我们三个人结伴呢,还怕什么。”陆姣站起来,显得立马就要出门的样子。

“好好好,我去取了钱袋,宝心记得带上。”青娥去房间里拿了钱袋过来递给宝心,三人收拾一番便出了门。

“真热闹哇!”这个时代的市场还是很繁荣的,街上也有不少女子。

“也是真热啊。”宝心耷拉着脑袋抱怨,步子慢了很多。

陆姣和青娥像是没听到一样,两人笑了笑,互相使了个眼色自顾自向前走着,宝心鼓了鼓嘴巴,只好快步跟上。

“桥门坊……这是什么店啊?”街边的一家古香古色的店面吸引着陆姣。

“这是家包子馆,很有名的。”青娥常出来采购,对聿州的各个街道很熟悉。

“包子馆?这种典雅精致的装潢,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酒楼呢,居然是个包子铺。”

“小姐小姐,你想不想尝尝啊,这家包子馆名气很大的,只此一家,很多外地的人都慕名而来呢。”宝心又在耳边快言快语。

“一个包子就能做的这么火啊,那得有多好吃啊。”陆姣嘀咕着。

青娥听到了,给陆姣解释道:“好吃是一方面,除此之外,人家的包子是五颜六色的,这也是吸引人的一个原因,大家除了饱口福,就是好奇了。桥门坊做包子生意起家,后来也加了很多特色的菜品,据说味道都很好。故此,这里生意好是必然的。”

五颜六色的?莫不是跟我少女心爆棚时的妈妈做的花里胡哨的饺子一个道理?菠菜汁、胡萝卜汁和的面?

“这样啊,那我们进去尝尝呗。”陆姣一手拉着青娥,一手拉着宝心,不等她俩应声就已迈步进了桥门坊。

进门左手边的柜台处用红绳挂着一个个长方形小木牌,每个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这些木牌组成了一串菜单任由客人唤名。

“五彩福……”陆姣念着牌子上的名字。

“这个五彩福我听说过!”宝心兴奋地拍着陆姣的胳膊,“就是呀,一笼包子有五个,有五种不同的颜色,我记得是绿色、橘色……绿色橘色,还有什么颜色来着,哎呀记不起来了!”

柜台里侧站着的伙计看着宝心着急的样子,笑着说:“这位姑娘说的是,“五彩福”就是一笼彩色的包子,一共有绿色、橘色、白色、黑色和紫红色五种颜色,白色居中,其余四色分居四角。不同颜色的包子里面包着不同材料和口味的馅料,包子皮本身的味道也各不一样。三位姑娘要不要尝一尝?”

“那先要一笼吧,爱吃了我们再加。”陆姣对着伙计说道。

“好嘞,包您爱吃。您再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一块儿给您准备。”伙计说道。

“嗯……诶,这个‘一窝丝’是什么包子啊?”陆姣看到一个奇怪的名字。

“一窝丝可不是包子。本店主打的招牌是包子,但也有别的辅食。这个一窝丝是一种饼,颜色淡黄,口感酥脆,是用拉成细长的面再盘成饼状,浇油烤制而成,有咸、甜两种口味,也是很好吃的。”

“那我们尝尝。你们俩想吃甜的还是咸的?”陆姣左右看了下青娥和宝心。

“甜的吧,你喜欢吃甜的。”青娥笑着说道。

“那好,这个一窝丝,要一份甜味儿的。”陆姣向伙计吩咐完,又问道:“有没有汤水类啊?”

伙计伸手指着边上几个牌子:“这个自然有,您挪步,看最边上这四个牌子上的,就是汤了。”

陆姣点了一份“落苏水畔”汤,又回看过来点了一份酸矮黄后,三人找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

菜一起上齐了,陆姣指着茄子豆腐汤小声说,“这个,为什么叫‘落苏水畔’这么讲究的名字啊?”

青娥也压低声音解释道:“茄子有个文雅的名字叫‘落苏’,至于豆腐,起初名叫‘水判’,改成‘畔’字估计就是为了让这道菜的名字更别致吧。”

“那这个酸矮黄呢?”陆姣冲着一碟娃娃菜努了努嘴。

“这个就是将矮黄做酸了。”宝心挤挤眼睛说道。

哦——原来你们把娃娃菜叫做矮黄啊,原来如此。

“小姐,别管名字了,你快让我把这包子笼盖打开吧,我想见见那花包子想很久了。”宝心低声嚷嚷着。

陆姣料定了包子皮花花绿绿的原因,倒是不着急,看到宝心这个样子,“噗哧”一声笑了,让宝心打开了。

“哇——”在宝心的惊讶声中,陆姣夹了一个紫红色的包子,也让她俩自己选一个喜欢的。

紫色的,难道是紫薯?不可能啊,二零零几年的新闻上才说紫薯引入的事啊,难道是我记错了?

陆姣轻轻咬了一口包子皮,确定不是紫薯的味道,倒像是……葡萄?嗯,是了,是葡萄。怪不得这东西这么贵,又这么大名气,可不是嘛,做这一个紫包子得用上多少葡萄哇。

宝心最好奇那个灰黑色的包子,“这个是什么东西做的啊?黑黑的。”

“我进门时无意间听门口一桌客人说是黑豆做的,你尝尝是不是?”青娥咬了一口自己夹的绿色的包子,接着说,“青菜味。”

宝心尝过之后,砸吧着嘴有模有样地细品着,“嗯……吃不出来这是什么味,就当是你没听错,算成黑豆的,嘻嘻。”

“诶!还别说,这‘落苏水畔’看着普通,可是吃吃喝喝起来很是美味啊,口感很爽滑,豆腐又嫩又香。”陆姣本以为这里的菜不过如此,只是打着新奇的招牌罢了,而入口尝过之后,禁不住连连咂舌赞叹。

“是了,是了,这包子好吃,菜也好吃好喝,真真儿是见识了这桥门坊!”宝心也叹道。

三人吃完了饭,青娥喊伙计来结账。

伙计过来时,三人却面面相觑——宝心出门时太心急,把钱袋扔陆姣桌上没有带出来。

“哎呀宝心,早知这样我自己拿着便是,递给你做什么。”青娥急了。

宝心自知扫了兴,“走的太急了,我实在是没留神。我……要不……你们在这等我,我回去取一趟吧……”

也只能这样了,陆姣叮嘱宝心快去快回。

宝心刚起身,邻座传来一位公子的声音:“回去一趟多麻烦,还耽误你们时间。”

陆姣转头看到邻座公子身穿墨蓝色衣裳,头发以簪束起,很是精神,面带笑意,气质温润如玉。只听他又对着伙计说:“这样吧,反正我也正要结账,不如两桌一起结了吧。”

陆姣忙站起来摆手,“不行不行,还是我家丫头跑一趟吧,没关系的。”

“没事的,你们一来一回,既耽误时间,又扫了你们游玩的兴致。”那位公子笑着对陆姣说道。

“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

“这样吧,这钱就算我借予姑娘的,若是有缘,你再拿钱还我便是。”不等陆姣说完,那位公子便递了话,接着抬手做了一揖,道:“在下高锦钰,聿州桃花阁里打打桌椅做个木匠。今日也是和姑娘有缘,姑娘就不必客气了。”说罢便转身走到柜台处付了账离去了。

“桃花阁……”青娥喃喃,拉住了要追出去的陆姣。

陆姣回头疑惑地看着青娥,青娥示意出去再说,三人便出了桥门坊,青娥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看这位公子,穿着、举止、言谈,不像是个桃花阁里一般的佣工,至少是有一定身份的人物。这位公子说明白他是桃花阁的,又一定要替我们解围,想来是听到我们三人说话时提到咱们家是做木材生意的话题了。桃花阁是做木制工艺和家具的,在聿州也是数一数二的牌面,也许这是个和我们家合作的机会。对我们来说,和他们有往来,也是件好事。”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相谢 夜幕渐沉。

陆姣躺在院儿里藤椅上,噜噜趴在陆姣肚子上呼呼大睡。看着满天的星星,陆姣陷入了思考——

来这里已经快三个月了,李元致究竟在哪里呢?那个老头也没有再找我,我该怎么找他呢?每次有家丁外出,总会跟他们聊几句,姓李之人他们倒是遇到过,唯独没有李元致。上回跟母亲一起出去,还偷偷跟布料店老板问了问,聿州李姓人士多的是,他也不是都认识,也没听过李元致这个名字。今天出去,看着好像是逛吃逛吃,但青娥和宝心不知道的是,自己一路上悄悄向多少人打听了“李元致”这个名字,然而终究一无所获。

难道……李元致根本就不在聿州?也不一定,我是命好落到这样一户有情有义且算是大户的人家,别人稍一打听就知道哪个陆家有个叫“陆姣”的姑娘,但李元致万一落在了哪个小村子里,这城里的大街上确实也打听不出来。

也不对吧……这三个月里,我一直在找他,那他总会找找我吧……我还是比较好被打听出来的啊,难不成他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压根儿就没想着要找我?也不想回去了?

嗯……应该不会吧,好歹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同学啊,这就忘了我,多尴尬……最怕就是他根本不在聿州。他哪怕就在聿州,找起来都费劲,这要是不在聿州,天下这么大,可叫我上哪儿去找哇……

想到这儿,陆姣无奈地叹了口气。

宝心自打从桥门坊出来以后就一直怀着惭愧,这会儿听到陆姣叹气,以为她又想起了桥门坊的事。

“小姐……”宝心搓着双手,慢慢挪到陆姣跟前,“小姐,今天的事我让你丢人现眼了,还欠了人情……欠那位公子的钱,我明天一早就还了去。”

“看你下次还记不记得住。”陆姣依旧躺着不动。

宝心以为陆姣在气头上,忙说:“我明天一早一定快步跑去,去找那个桃花糕铺子还钱,再好好谢谢他。”

听到这儿,陆姣笑得前仰后合,青娥听到了,也笑得停不下来,倒弄得宝心越发不知所措,眼神在陆姣和自己的脚面间不停游走。

“谁跟你说的桃花糕?你怎么听出来这个词的?”陆姣边笑边说,“还钱和感谢是肯定的,但是你去桃花糕铺子里,怕是还不上这个人情了。”

“什么嘛,你们在笑什么嘛,我说错什么了嘛,你们笑成这样。”宝心又习惯性地嘟起了嘴巴。

“人家公子说的是桃花阁,是聿州木艺功夫了得的桌椅家具商行,你去找桃花糕铺子的老板,一点边都不挨着。”青娥笑着说。

“啊?桃花糕,哦不,桃花阁啊,怪不得你们取笑我……啊呀,我这满脑子怎么都是吃的东西啊,真是的,我都要自己取笑自己了。”宝心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啦,你下次可长点记性吧。”陆姣不笑了,“你去把钱准备好,我们跟人家素不相识,人家却帮我们解围,明天我亲自去登门致谢。这回可千万别忘了带钱,再忘记小心我打你哦。”说完又躺倒在藤椅上。

“哎好嘞,我现在就把钱袋装衣服里,今晚睡觉都不拿出来。”说着宝心便跑去拿钱了,边跑又一边喊:“青娥姐姐,你快来帮我数数,怕我又数错了。”

青娥和陆姣相视一笑,青娥摇摇头便去了,院里只有满天的星星和陆姣对视着。

陆姣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从青娥的话能听出,陆家与这家桃花阁目前是没有生意往来的。桃花阁有名气有口碑,能和他们长期合作,对陆家的生意是有帮助的。陆家人待我不薄,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也正好出一份力。

高锦钰……名字真好听啊。人如其名,如锦如玉。高锦钰……他说在桃花阁里打打桌椅,难道是桃花阁的匠人?不对不对,青娥今天分析的对,那样打扮的人,应该是个什么人物,或许还能在桃花阁做得了一些事情的主……高锦钰……姓高……哎呀!对了,之前听父亲提起过聿州做家具做得好的老板好像就是姓高,叫……高……高俊义,对!高锦钰也姓高,莫非这桃花阁是他们家生意?嗯……不过也有人家会给自家店里的徒工也改姓他家姓的……嗯不想了,明天过去就都知道了。明儿出去顺道再打听打听李元致,要是还没有音信,我得想办法换个方式找他了。

第二日。

午饭过后,青娥和宝心跟着陆姣,来到了桃花阁不远处。

“那就是桃花阁啊,好气派的门面。”陆姣边走边喃喃低语,快到门前时,突然感觉有点紧张。

三人一前两后进了桃花阁的大门,诺大的门厅里,中间用几排格物架摆着大大小小的各式各样精巧的木艺制品。大厅两侧是一排同样大小的小房间,每间房都用木制镂刻屏风隔成,挂着珠帘。大厅正前方近后墙处有一面大约六七米长、四五米高的长方形木雕屏风,仔细看应是一幅气势恢宏的山水图景。大屏风前横向一排是桌椅展示,各种制式、漆色、刻花的家具一字排开。

简直是个博物馆啊!陆姣不禁咂舌。

大厅里四五个穿着一样衣服的伙计在忙碌,有的跟客人谈话,有的正引着客人往两边小客间走。有一个伙计看到陆姣三人进来,忙小跑过来浅鞠一躬,“不知小姐……”

“哦,我来此寻一位名叫高锦钰的公子,不知是否在这里。”陆姣客气地回答道。

“少爷?不知小姐找我家少爷所为何事?”

“高公子是你家少爷啊!我们来还高公子钱的。”宝心替陆姣回答道。

“是了,少爷昨日是交代过若有一姑娘来找,为的是还钱之类的事宜,一定留下。小姐,你几位先随我来客间休息片刻,少爷此时正在议事,待送客之后我去禀报。”

“好。”陆姣微笑相对,三人跟着伙计到一间小客间坐下,伙计给陆姣上了茶便出去了。

走近了小客间,才看清客间门上所挂珠帘并非普通珠子,每一颗“珠子”都无一不体现出桃花阁的手艺精巧来:一颗颗梅花、桃花、树叶、小鸟、鱼……淋漓展现、尽致

“哇,小姐哎,这么气派,跟桃花糕铺子果然是不能比的。”宝心的话又惹得陆姣和青娥轻轻笑起来。

“我觉得呀,咱们给人家还了钱致了谢以后,很有必要去这家让宝心心心念念的桃花糕铺子转转。”陆姣看着青娥,故意说道。

“只是不知道啊,这街面上究竟有多少家桃花糕铺子呢,也不知道宝心念叨的是哪一家呢。”青娥也打趣道。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宝心急得直跺脚,又若有所思般说道,“小姐,你说人家家里这么气派,咱们来还那点钱,会不会被人家笑话呀。”

“笑不笑话是人家的事,还不还钱是咱们的事,咱们家是生意之家,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陆姣严肃起来。

不多会儿,伙计掀起珠帘,陆姣刚站起来,伙计后面的高锦钰也进来了。

“帮个小忙,实在不足挂齿的,还劳得姑娘亲自跑来。”高锦钰边作揖便说道。

陆姣见到高锦钰,未进门时的那份紧张又泛上来。

“公子,你我都是生意人家,都知道‘诚信’二字的分量,我也深受家里父母兄长的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今日过来,还钱是为诚信,除此之外,是特意来感谢一下公子昨日解围相助的。”陆姣也还作一揖,笑着说。

“姑娘请坐。”高锦钰抬手示意,自己也坐下来,伙计已端了新茶来。

“原来姑娘家里也是经商的,敢问是哪一行呢?”高锦钰一直是面带微笑,眼里写满了平和。

陆姣也微笑着,“聿州木场就是我家经营。”

“原来是陆家小姐。”

“陆姣。”

“在下高锦钰,随我父亲经营桃花阁。”

“桃花阁美名早有耳闻,昨日眼拙,竟不知公子就是桃花阁的少爷。”

“哈哈,昨日萍水相逢,没想到姑娘就是聿州牧场陆老爷的千金。”

陆姣笑了笑,高锦钰伸手示意陆姣喝茶:“这茶是我从产茶名地金谷山带来的,也是今年的新茶,味甘爽口、清香沁人,姑娘尝尝。”

“小姐,你忘了干嘛来了。”站在身旁的宝心俯到陆姣耳边嘟囔。

陆姣抬头看着宝心笑了一下,伸手让宝心把钱拿了出来。

“高公子,昨日慌张,竟忘了问问桥门坊我们该付多少钱,不过点菜时模糊记得价格,不知准不准。”陆姣站起来双手将钱袋推到高锦钰面前。

高锦钰也随之站了起来,百般推辞,陆姣向宝心青娥使了个眼色,将钱袋推过去便跑出了小客间,边向桃花阁门外走,边回头笑着冲高锦钰轻喊了一声,“公子,谢谢啦。”说完便走了。

高锦钰立在小客间门口,手里捏着钱袋,似是眼里有光,目送陆姣离去,笑容浮上,眉眼灿烂。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心事 从桃花阁出来,陆姣开心的样子溢于轻快的举手投足,溢于开心的口气:“走啊,我们去找个有卖桃花糕的地方,买来吃吃。”

“哎呀呀,小姐,还说这事,不说了不说了……”宝心以为陆姣是故意这么说的,又忙嚷道。

“哈哈哈,宝心呀,没取笑你,看你急的。”陆姣按住宝心着急乱甩的手,笑了,“我说真的,正好现在时候还早,咱们也不急着回去,不如再转转去嘛。而且这‘桃花糕’、‘桃花糕’的在耳边念叨着,还真勾起我的食欲了呢。”

“倒是没有只卖桃花糕的,都是糕点铺子里有这一样的,我倒是知道几家,咱们可以去看看挑挑,只是都不在同一条街上。”青娥思索着说道。

“那正好,可以多转几条街,多看看不一样的,反正时候还早。”青娥的说法正好合了陆姣的意思——唉,李元致呀李元致,就这样一条街一条街地问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啊。

青娥引着两人在小巷子和街面间穿梭,时而停留在卖梳子的摊点前比划,时而进胭脂水粉的铺子存点货,最后在三家糕点铺里各买了几包桃花糕,便往回走了。

“小姐,你今天看起来好开心呀。”宝心怀里抱着两包糕点,冲着陆姣挤眉弄眼。

“嗯哼,所谓无债一身轻,钱也还了,感谢的话也说了,再加上咱们也不多出门游玩,今天天气也好,玩的也开心,所以感觉轻松喽,自然就开心嘛。”

“哈哈,是这样呢,今天我也很开心。”宝心眼睛不看陆姣,看着前方重重地点头。

陆姣看着青娥宝心手里的点心,说:“你们猜这三家铺子的桃花糕谁家的比较好吃?”

宝心一手托着点心包,一手在其上轻轻拍了拍,“这个就没法比了,尝过了才知道。”

陆姣看向宝心,“所以叫你们猜一猜嘛,算是咱们打个赌玩儿。”

陆姣话音一落,青娥说:“你们看啊,平居街买的呢,是取桃花汁制作,正宁路的却是掺入桃花花瓣,至于柳条巷里那家小铺子的,是将普通糕点做成了桃花的形状。”

“那我猜……也许是桃花汁做的好吃。”宝心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青娥你说呢?”陆姣问道。

“要我说,掺了桃花花瓣的可能更好吃,因为这样,桃花的味道只能释放出一部分,不会太浓也不会太淡。”

“那小姐你说,你押哪一个?”宝心碰了碰陆姣的胳膊。

“就剩一样柳条巷的那种做法了,我没得选了。不过这一种也不一定不好吃,好吃的糕点多了,除了调桃花汁掺桃花花瓣的,还有别的美味可以加进去。”

说完,陆姣看着她俩认真的模样,笑道:“回去尝尝就知道了,看哪一家的更合口味,合口味的便是好吃的。”

“哎对了小姐,这人情是因为我犯的错才欠的,今天只需我跑来便可,小姐为何非要自己来一趟呢?”宝心絮絮叨叨的仿佛有思考不完的问题。

“我这不是……人家是大户人家公子,我亲自过来,这不是显得郑重一些嘛。”陆姣忙解释道。

“嗯那倒是……诶不对呀,不对不对不对小姐,咱们今天到桃花阁之前也不知道那公子是高家的少爷啊,说不定是个伙计呢?”

陆姣苦笑了一下,“伙计怎么了嘛,我平时不也没觉得你们有什么比别人低一等的啊。”

“那……”

“行啦宝心,欠钱欠人情了,小姐亲自过来还,这是诚信的体现,也是咱们小姐仁义。”青娥走在陆姣另一侧,打断了宝心的话,“再说了,你这丫头惹的祸,咱们小姐没有怪罪你,还亲自出面帮你解决,你还问不完了是不是,非要小姐责罚你才作罢是不是?”

青娥前面的话对宝心还没什么作用,倒是最后两句让宝心乖乖偃旗息鼓了。

陆姣侧过脑袋看了看青娥,青娥也看了看陆姣,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今天店里忙,父母亲在店里吃过晚饭才能回家。陆姣独自吃过晚饭后,带着三包不一样的桃花糕送到正房堂屋,给父母亲一顿高兴。又和他们说了会儿话,陆姣便到砚湖边溜达了一会儿,怎奈湖里有水、岸上有树,夜幕时分蚊虫实在太多,陆姣受不了叮咬,只好回屋。

正是天气最热的时节,小院里的蚊虫没有湖边那么厉害。陆姣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夜幕降临时躺在藤椅里,不让青娥宝心在旁,只一个人静静的,或仰望星空,或闭目养神,或抱着噜噜逗玩。

高锦钰,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大哥二哥样貌都属标致上等,自己都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公子如玉,啊不对,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只能这么形容他了。昨日在桥门坊,落落大方,乐于助人,今日在桃花阁,翩翩玉立,有礼貌,有风度……

“呋——”陆姣晃晃脑袋。

陆姣同学!别这样,停止你内心的小剧场,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啊,犯什么花痴。求求自己赶紧想想办法找找你那和你一样可怜的回不到亲爱的爸爸妈妈身边的同窗李元致吧,一起找路子赶快回去吧……

那老头说什么来着?要我俩一起赴死了才能回去?还得同时同地?我的妈呀,要不要这么残忍啊啊啊啊!

诶?话说,那个老头好久都没有找过我了……他告诉我我的处境,那他肯定也跟李元致说过和他相关的信息……唉,真是够了,他明明知道两人在哪,就偏偏不告诉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啊!还说什么完成使命,来这么久了,也没见自己接到什么了不得的任务啊……

怎么办,今天转了好几条街,偷偷打听的范围也大了些,要不是宝心缠得紧,还能多问问……唉,没用的,李元致怕是不在聿州了……那……去别的地方找找?

家里的生意,我想想……宁州、缙州、丽扶、清水、玢台、太祁……要不这次二哥回来找他帮帮忙?唉不行,那二哥就会问李元致是谁,巴拉巴拉的不好应对,干脆看下次能不能跟着二哥去这些地方自己找找?

嗯……高家公子应该也常会去别的地方吧?要不让他帮忙找找?哎呀可是,今天这一下子把人情还了,就没有借口去见他了啊,哎呀!

陆姣捶捶头,正好青娥从她屋里出来,看到陆姣苦恼,便走了过来蹲下,一手搭在藤椅上,一手搭在陆姣胳膊上,轻声问:“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说,或许能帮你排忧解难。”

陆姣看着青娥,又用下巴指了指宝心的屋子,只用气声小心地说:“宝心有事在做吗?那个丫头的嘴啊,我是怕了。”

说完,陆姣轻轻笑了,青娥忍俊,一手抬起在鼻前放了一下又落下,端起陆姣的胳膊示意陆姣进屋说话。

两人进屋,青娥点了灯,陆姣坐到凳子上,两手搭在腿面上,低下头看着地面。青娥轻轻关上屋门,走到陆姣面前。

“青娥,你也坐吧。”陆姣仍然看着地面。

青娥坐到陆姣面前,“小姐,我看你这两日上街,都悄悄跟别人问话,回来后总是心事重重的,遇见了人时也像个没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你那是在强打精神、强颜欢笑。”青娥又稍挪一步,轻轻拉起陆姣的手,“小姐,你要是有什么苦,想说就说出来,一个人憋着,我看着实在心疼。”

原来自己偷偷打听消息的小动作青娥早就察觉到了。青娥不是宝心,是聪明人,还沉稳。不过宝心大大咧咧的那样也好,心里不藏事,日子过得就不苦。

陆姣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青娥,“青娥……我……”

陆姣咬咬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反握住青娥的手,“青娥,我也不瞒你了,可你得保证这事儿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宝心不行,大哥二哥不行,父亲母亲也不行,谁都不行。”

青娥面色温和,点点头,陆姣便接着说:“我其实一直在找一个人,他叫李元致。他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只有找到他我才能回到属于我的地方。至于后半句,我以后会讲给你听,你也不要问我如何与他相识,反正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找到李元致。”

“李元致……”

“嗯。”陆姣往杯子里倒了点水,掀起面前的桌布,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写下“李元致”三个字。

“那小姐这两日打听的如何了?”

陆姣垂下头,叹了口气,“一无所获。一丁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

“你确定他在聿州城里吗?”

“不确定,我对他的去向根本一无所知。”陆姣愁眉苦脸地看着青娥。

“那……既如此便先在聿州找。明日我陪小姐再去打听打听,我们试试走远一些。我家就在城边上春台镇,我明天回趟家,托我家里人在城郊那边找找他。我姐姐嫁在凤鸣,我今晚便与她书信一封,明日寄出,她也许也能帮上一点忙。”

“青娥……”青娥的一番话,把陆姣这近三个月以来所有的情绪都引了出来,红着的眼圈转而又掉下眼泪来。

离家、思念父母的心绪,陆姣全部寄托到了这边陆、林两亲身上;独自面对陌生的一切,表面上的若无其事不知掩藏了多少个泣不成声的夜晚,然而这些哭声,却也只能压低声音蒙起被子才行。

从来不知道可以和谁倾诉,也不敢和人倾诉,唯一能有所慰藉的李元致,找了这么久连一丝音信都没有。

哪怕就是现在,就算给青娥倾诉了一些,却仍然不敢说出全部实情。陆姣心里的苦和所有的委屈、对老翁的怨恨、对自己服下灵珠的悔意,此刻都化成眼泪肆意流淌。

青娥身子向前揽住陆姣,轻轻拍着陆姣的背,任由陆姣恸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偶遇 第二日。

“宝心,你绣工最好了,我和青娥都比不过你。我近日想换个枕头,你能帮我绣一个吗?”一大清早,陆姣刚睁眼不一会儿,倚靠在屋门框上笑嘻嘻地看着洒扫庭院的宝心。

“好啊!”宝心一听这个来了兴致,停下手里的事兴冲冲地看着陆姣,“小姐哪用得上说‘帮’这样的话,想要什么墨样,尽管说来。”

墨样?应该就是问我花样了。

“墨样……”陆姣头也靠到门框上,“你说说你拿手哪几样?”

“拿手倒不敢说,不过呢,像什么‘喜鹊登梅’、‘鸳鸯戏水’、‘凤戏牡丹’、‘并蒂莲花’、‘狮滚绣球’这些都能绣出来。”宝心洋洋得意的样子可爱极了。

陆姣回头看了一眼在屋里收拾打扫的青娥,“青娥,你说换个什么样式的好呢?”

“小姐现在所用枕头的墨样是祥云团花,倒是可以再绣个有小动物之类的。”

陆姣又回过头看着院子,“宝心,那就绣个又有动物又有花草的,怎么样?但是呢,你刚刚说的那些墨样我都不要,我等你给我个惊喜哦。”

“好嘞,我一得空就做,尽快给小姐做出来。”

“不用等得空,这几天有什么事我都让青娥去办,你每日早晨打扫完院子便去做,其他的事不用操心,我给你准假,专心于此。”陆姣笑看着宝心。

“真的啊小姐!太好了!”宝心嚷道,“那我再去寻了新的肚草,洗得干干净净的,晒得热热乎乎的,从里到外给小姐呈上一个新枕头。”

“好,要快点哦。”陆姣向宝心挤了挤眼睛。

“好好好,定叫小姐满意。”宝心一向对自己的绣工是很自信的,如若她想专从此项,估计能成为聿州城有名的绣娘。只是宝心对这些名利毫不在乎,在陆家待的舒服,就只想一直待下去。

“青娥姐姐?”宝心伸长了脖子笑嘻嘻地看着屋里,“那这几天该我做的一些事,就有劳青娥姐姐啦。”

“好,你自管放心。”青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宝心心满意足地笑了。

吃过早饭后陆姣便与青娥出了门。这次出门不用躲躲藏藏偷偷打听,而且有自己和青娥两个人一起问,速度快极了,一早上便把城区主要街道都问了个遍。然而速度快不代表成效好,两人仍然一无所获。

“走吧青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陆姣垂头丧气的。

“也好,吃完我送小姐回去后,我便去城郊家里代话。早上信已寄出,估计三五日就能到凤鸣。”青娥看着陆姣的样子,忧心忡忡。

两人来到一家面馆坐下。

“小姐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细节吗?”

“姓名跟你说了,大致样貌,身长和我二哥差不多,这些你信里都写过了,其他……唉,其他也就没什么了。”陆姣双手撑着脑袋,眉头紧皱,“他一听到是我陆姣找他,定会来寻我见我。”

吃完饭,青娥送陆姣回到家门口,便匆匆赶去城郊了。

午时日头正高,陆姣站在大门口台阶下看着青娥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正要上台阶进门,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陆姑娘”。

陆姣回头,高锦钰正站在不远处。

“高公子。”陆姣笑着快步迎上去,“高公子来此,是有事找我还是……”

高锦钰笑笑,“没什么专门的事,正巧路过,老远看见你回来,便站在那边等了等。走近了看你好似愁眉不展,便上前来问问陆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昨晚确实犹豫过要不要请高锦钰帮忙,可自己与他仅两面之缘,属实没有理由让人家帮忙,要不然就算了吧……可是,高锦钰脚下走的路多,见多识广,如果他能帮忙,说不定真有很大作用……

高锦钰见陆姣面露难色,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认真地说:“陆姑娘若有事需要高某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不必为难,我也很愿意尽我所能帮助姑娘。”

陆姣看着高锦钰,正午的太阳高照,高锦钰已是细汗涔涔。

陆姣“噗哧”一笑,“高公子,实不相瞒,陆姣确为一事所愁,如能得高公子相助,实在感谢。”说罢便欠身行了一个礼。

高锦钰忙抬手示意,“陆家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但说无妨。”

陆姣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家门,回过头来看着高锦钰,“陆姣女儿家身份,不便邀请高公子上门做客,不如请高公子做主,寻一处安静优雅之处,我请高公子小坐。”

“好,我常去庆丰路一家茶楼,名叫‘荟萃堂’,里面环境清雅,离此也不远。”

“好,有劳高公子带路。”陆姣微笑着颔首欠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姣跟着高锦钰来到荟萃堂。茶楼面积很大,装潢考究、装饰典雅,有上下两层,正中间直接通顶,能从一楼直接看到二楼边上一圈。一楼均是散座,二楼沿围栏一圈均为散座,靠墙一圈为一个个雅间。堂内座位设置有度,桌子与桌子之间间隔较大,二人桌、四人桌、六人桌、八人桌均有安置。

店里的伙计一见到高锦钰进来,立马上前迎道:“高公子来了,二楼窗口那一间给您留着呢。”看起来店里的人对高锦钰很熟识。

“多谢。茶还上常喝的‘君生’来。”高锦钰笑着应答,随后回头请道:“陆姑娘,请至二楼。”

二楼的雅间并不都挨着,每间中间隔开一两米,摆放着大件盆景,或是植物,或是假山,或是木雕,或是悬挂字画,格外别致。

高锦钰在前,领着陆姣径直走到东侧靠窗雅间门口,“我有客人议事时,除了在自家桃花阁里,还常来此处。平日里友人相聚也常来此,长此以往,这家茶楼的人都熟识了我。每次来基本都在这一间,后来荟萃堂老板刘轩卿也成了我的朋友,他便将这一间好位置特意留给了我专用,店里的桌椅木雕也只从我桃花阁里进。”

“怪不得伙计们见了你好像见了自家人一般熟悉和亲切。”陆姣点点头,“也难怪,高公子品质高洁、见多识广,所以朋友众多,肯信任者也多。”

高锦钰不好意思地笑笑,“陆姑娘实在过奖,快请进。”

雅间门前设有深棕色木框梅兰竹菊四条折叠屏风,走过屏风方可看见屋内陈设。雅间内宽敞明亮,临街的窗户占了一整面墙的宽度,使得屋里通风亮堂。窗边向屋内装潢有半尺宽的窗台,上面端放着几盆绿植。屋内摆着红棕色的一张四人桌和一张八人桌,四四方方的桌子按菱形的样子摆放着,以便两桌的人互相沟通交流。

二人刚坐下,伙计的茶也端来了。

“陆姑娘不曾来过,我想对这里的茶品也不甚知道,也便自作主张直接点了茶。”高锦钰给陆姣让茶,“这是荟萃堂专供的茶,在店里有个文雅的名字叫‘君生’,味道极佳,实属茶之上品。”

“‘君生’……‘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倒是让我想起这几句诗来。”陆姣轻笑着说。

“对,这名字是荟萃堂掌柜刘轩卿亲自取名,众人猜测纷纷,然而到底为何取了这一名,他倒是始终不肯说。”

陆姣轻呷一口茶,自己虽不懂茶,但这茶入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果然好茶。”

高锦钰一向微笑,此刻却咧嘴笑了,“姑娘喜欢就好。”

陆姣这时忽觉甚是不好意思,两只手放下茶杯显得不知如何安放,只好抽到桌下习惯性地捏起衣服来,眼睛也只好环视四周,“这一雅间倒是挺大的。”

陆姣的样子高锦钰都看在眼里,也环视起房间,“是的,有时来人多一点,这一间靠窗,大小也足够,索性就留了这间。”高锦钰收回目光,看着陆姣:“不知姑娘今日苦恼,所为何事啊?”

陆姣这才正视高锦钰,可眉头上的疙瘩也顺势爬上来了——这三个月,找李元致毫无结果,倒是把自己眉间的“川”字纹熬出来了。

“我有一远亲堂哥,姓李名元致,三个月前与家人失去联系,至今了无音信。他小时候常来我家,跟我很要好,最近收到他家人书信得知此事,很是心忧。今天早晨便是出门去街上打听消息了。”一路走到荟萃堂,陆姣早已想好该如何跟高锦钰说了。

“原来是因为此事。那陆姑娘现下找的如何了?”高锦钰表情严肃下来。

陆姣摇摇头,高锦钰也就明白了,“聿州周边的城市,我都熟悉,熟人也多,我可以托人问问,如果没有成效,咱们再扩大范围。至于聿州,我去帮姑娘寻找,我从小走街串巷,认识的人多,出门寻人也比姑娘方便得多。”

“这……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公子。家中二哥去了宁州,我也书信了他在宁州那边找,均一无所获。公子相助,必定大有作用,陆姣实在感谢。”说着便起身行礼。

高锦钰见状,也赶紧站起来,“陆姑娘千万不要客气。你我那日桥门坊相识,也算缘分。今日能帮姑娘排忧解难,也是高某荣幸。”

两人重又坐下,陆姣给高锦钰描述了李元致的大致样貌、身长几何。

“人海茫茫,可能寻找起来并不容易,不过高某自当尽力。另外,名叫‘李元致’者也许众多,陆姑娘有何特征之物?我好散出话去,找来真正的李元致。”高锦钰仔细思索着细节问题。

“若要按公子所说,散出话去,只需说‘师大应用心理学陆姣在聿州华郢东街”即可,真正要寻的李元致本人一听这话自会明白。”

“什么?师……”高锦钰没听明白。

“我写给公子看吧。”

高锦钰唤人拿来笔墨纸砚,陆姣执笔写下那几个字。

我的天,练了两个多月的毛笔字了,写出来的字稍微还能看吧,这儿一下子还紧张了,这字,啧啧,丑得不可方物啊。

陆姣递上字条,看着自己不甚熟练的毛笔字,心里自嘲,面上难为情。

高锦钰倒是根本没有关注字迹,只看着那几个字喃喃道,“师……大应……用心……理学……师大是个人名么?师大这个人应当用心地理会学业?”

陆姣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随即又觉得不礼貌,“哈哈,这些话,真正的李元致定会明白。高公子只管记得千万不要多字漏字便可,若是……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再跟公子好好解释这句话的含义。”

高锦钰还是笑着,“哈哈,既然陆姑娘不便讲出,我就不追问了。姑娘尽管放心,我定会好好嘱咐所托之人,一定按原字原话去寻。至于这实际意思……高某真是希望以后真如陆姑娘所说,会有机会讲与我听。”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谎言 高锦钰送陆姣回来,承诺每隔两日的申时初刻就会派人来陆家门口给陆姣汇报一次新的进展。

目送高锦钰走远后,陆姣转身向家里走。

之前只觉他形象儒雅温润,再就是这个人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没想到今日荟萃堂相谈,乐于助人、善良、品质高洁等等这些特质他都有了。说完李元致的事后,和他谈古论今、诗词歌赋,他居然还那么有才华,才华是一个太吸引人的点……哇塞……才貌双全好男儿啊,佩服且仰慕哇……

陆姣回到雅清园,青娥还没有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宝心房间的窗户用叉杆撑起着,从空隙中能看到坐在窗前的宝心穿针引线上下翻飞的手。

陆姣蹑手蹑脚走到宝心窗前,宝心的一根线快用完了,绾好线头咬断,举起针挠了挠头。又把针插在一团布上,从面前一排各色绣线中,挑了几根放在一起仔细配色。绣样正好被她压在胳膊底下,衣袖把绣样遮了一大半,看不出是个什么花样。

陆姣悄悄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宝心竟也一直没有发现。

这个丫头,着实专心啊。按我们老师话说,这个劲儿要是用在学习上,早考上好大学了。

陆姣没有叫宝心,又蹑手蹑脚地悄悄回屋了。

进屋后,陆姣关了门,又觉得闷热,又把门打开了,给自己倒了杯水,趴到桌子上。

唉,果真就是那个道理啊——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我压根儿就没有给二哥说过找李元致的事情,但是下午跟高锦钰说的是全家人都在找……唉,没有办法,让外人知道我在找人,顶多让他不要问或者我坚持不说,可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了,那估计逃不过好一顿问候了……更何况对他们来说,我是在满世界找一个陌生男子,开玩笑?

哎呀!忘了跟高锦钰说这件事的进展只能让我知道了!万一他哪天碰见父亲或者二哥,问一通详情就完蛋了!这可咋办……

现在赶快去告诉他?哎呀都这个时候了,回来天都黑了,不方便去了……嗯……明后两日估计不会有什么进展……那就等第三日他差人来的时候给代话过去……

晚饭后,陆姣正坐在藤椅上纳凉,青娥回来了。

青娥进了院子冲陆姣点了点头,陆姣不露声色,起身进屋了,青娥也跟了进来。

“小姐,我那边一切都交代妥了,咱们等消息吧。我们在城中寻找,他们在郊外,两边配合着。”房门没有关,青娥低声说话。

陆姣点点头,“谢谢你,青娥,也谢谢你的家人。”

“小姐哪的话。”青娥边说边给陆姣添了水。

“那你先回房歇着去吧,现在也没什么事了。”陆姣看着青娥一脸疲态,有些过意不去。虽说在这个时空里,她是家里大小姐,青娥宝心是下人,可二十一世纪来的陆姣实在是不习惯使唤人。

“好,小姐有事喊我便是。”

青娥出去后,带上了房门,陆姣坐到书桌前捧起一本书。

也只是捧起。

这一下子,以后跟高锦钰的联系就多了呀……那是不是就能时常见到他?啊天呐,我竟然……竟然有种想慢点找到李元致的念头……

想到这儿,陆姣赶紧摇摇头,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旁侧无人却也紧张忐忑起来。

陆姣强迫自己读书,然而抱着书的陆姣始终心绪不安,书里的字读过一段根本没往心里钻,只好重新读过,还是无用。

第三日申时,高锦钰果然派了人来。陆姣怕消息被门口的家丁截了去,特意提前候在宅门附近。

“陆姑娘,我家少爷使我传话,他已经托了许多人在办此事,请姑娘安心等待消息便是。若有新的信息提供,来桃花阁即可。”

“好,我知道了,回去替我谢谢你家公子。另我也有一话传与他,烦请小哥带到,多谢了。”陆姣毕恭毕敬。

“姑娘请讲。”

“你告诉你家公子,此事只可与我互通消息,万不可在我父母家人面前提起,我家家佣面前也不可提。”

“明白,一定带到。那我便先回去了。”来人抱拳拱手,便走了。

这时陆姣莫名还有些失落,默默垂头往回走着。

还真派了个人过来传话啊……

话说那老头什么时候再找我啊,唉,过几天就来这儿三个月了,也没有再找过我,他老说使命、使命,也没说要我跟李元致干嘛,难道就让我们在这地方互相找来找去啊?那这个老头还有他的那一帮什么蓬莱山兄弟们也太无聊了吧……

刚走到雅清园门口,只见青娥匆匆从堂屋里出来。

“小姐,快进屋,我有事跟你说。”青娥脚步仓促,神情紧张,陆姣有种不好的感觉。

进了屋,青娥低声道:“小姐今日去宅门口取信好像被夫人看见了,夫人突然让桂喜来叫我去堂屋,问我你近日在干什么。”

陆姣急了,“你怎么说了?”

“我答应小姐任谁都不说的,自然没有说出实情。”听到这儿,陆姣稍稍放松些了,青娥接着说,“小姐给老爷夫人送过桃花糕,我便跟夫人说是前几日买桃花糕没有带够钱,说好店里伙计今日来家里取,小姐为表诚意,亲自将补齐的钱送了过去。”

“好,那就好,那,青娥快去,跟宝心也说一说这个借口,不然怕母亲起疑,再唤了宝心过问。”陆姣忙叮嘱青娥道。

“这个青娥明白,我跟宝心说好。宝心要问没赊账的事,就说当时她没留神注意,宝心没心思,也不会仔细去回忆。”青娥说罢刚转了身要出去,又停了下来,回过身看着陆姣,“小姐,夫人那里犯了疑,估计没往别处想,只是见你悄悄与男子相见,担心你罢了。我看……你跟报信这人再商议谋个别的地方相见,更稳妥些。”

“好,我知道。帮忙这人也不是别人,就是那日桥门坊帮忙的桃花阁公子高锦钰,今天来报信的是他派来的人。”陆姣索性告诉了青娥。

“是高公子……也好,高公子行万里路,见多识广,肯帮忙是个好事。”

陆姣点点头,青娥去宝心屋子里了。宝心还以为是青娥去探看她的绣样,着急遮掩的叫声从屋子里传出来。

陆姣本想第二天去一趟桃花阁,跟高锦钰商议换个联通方式,谁知第二日母亲还是在家,陆姣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用过早饭后,母亲的贴身丫鬟桂喜来雅清园,叫陆姣换好衣服,陪夫人去聿州万寿庙敬香。

哪怕夫人出行没有其他意思,可正巧昨晚跟青娥问话,陆姣心里免不了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母女 青娥帮陆姣换好轻便灵活方便登山的衣服,叫了宝心一起出来,三人在砚湖边上等夫人。

不多时,桂喜和月梅陪着夫人过来了。

“诶?去万寿庙进香,我们这边需不需要准备点什么?”陆姣看到桂喜和月梅一人手里提一方形篮子,突然想起这个。

“不用,小姐,夫人那边会把香和供果都带上,咱们只需跟着,到时候小姐和夫人一同上香进供便是。”宝心安静了一天,这会儿放下绣样出来,又和往日一般了。

夫人看起来很高兴,笑呵呵地走近,陆姣上前扶到夫人胳膊上,边走边说,“母亲,今日为何突然去万寿庙?”

夫人看着陆姣,“这几日你父亲那边不太忙,得了空闲了,这段日子我都在家,正好咱们母女俩一起出去走走,我就想到万寿庙了。”

听到这儿,陆姣心头一紧。这可怎么办?这段日子都在家倒没什么,主要是母亲起疑,必然要盯着我。后天高公子就要差人来信了,我怎么去见啊……不行,得想想办法,把母亲的疑虑打消掉,对我放松些……

“父亲一起去吗?”陆姣尽量掩饰自己的神情,不让夫人看出来紧张不安,甚至是——心虚。

“你父亲不去了,近日店里事不多,但还需他经手一些,我们两个去就好了。”

出了宅门,两个家丁站在两架马车旁候着,夫人和陆姣上了一辆,桂喜四人上了另一辆。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马车哎,好好玩啊,嘻嘻……陪母亲出门这才是第二次,上次去选布料还以为要坐马车,兴奋了好久,结果出了门母亲说是不远,就走着去……嗯,感觉还不错……

聿州城路面平坦,并不颠簸,城里这时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马车速度并不快。

陆姣看着马车里面——诶?马车上左右两边不是还应该各有一个小窗口,挂个能掀起来的帘子的么,这怎么没有?

夫人看陆姣一直盯着窗户的位置看,“想开开窗就打开,也好通通气。”

陆姣忙一回头看了一眼夫人,“嗯?哦,好。”

这这这,这咋开啊我的哥……陆姣仔细一看,看到了小小的跟马车木架漆成同一颜色的合页。顺着看了过去,原来两小扇对开小窗嵌在车壁上,使劲一拉便打开了。

集市上已经人来人往了,今天的摊贩还挺多。

“这么早……”陆姣嘀咕了一句。

“嗯?”夫人没听清,追问道。

“母亲,今天一大早的为何这么热闹?”陆姣索性直接提出疑惑。

“你忘了今天是哪一日啦?今天二十六呀,逢六是集日。”

“哎,逢六是集,是呀,呵呵,我记差日子了。”陆姣尴尬一笑。原来的陆姣习惯了阳历纪年,来这儿后才慢慢开始用农历纪年,可总是把握不住到了什么时节了,只好按自己刚来时的牡丹来判断——当时有一天问过青娥,日子是三月二十,而用阳历来算估计应该是五月了。如此换算一番,陆姣才能倒腾明白。

出了城的路就没有那么平稳了,时不时地颠簸。好在出城不久,就到万寿山下了。

一行人下了车,夫人叫家丁去山脚小店里歇脚喂马,六个人便上山了。

山路宽敞平整,也不陡峭,都是较平的上坡,并无台阶,上起山来也并不费力。

沿途有轿夫,桂喜正欲上前讨问价格给夫人和陆姣要一人一顶轿子送到山腰万寿庙庙门处,夫人叫住了桂喜,摆摆手说,“不用,咱们自己上去,反正时候还早,慢慢悠悠走上去,也不急,正好还能一路走一路玩耍赏景。姣姣,你怎么样?”

陆姣笑着,“我跟母亲一起走。许久没有和母亲一起这样出行了,今日机会难得,我好好陪陪母亲。”

我肯定没什么,年轻,还常去爬山,这山的路又这么好走,慢慢上去一点也不累。平时以为这古代有钱人们都娇弱,不过我来了以后发现他们其实也还行。母亲常年跟着父亲忙前忙后一步步做大生意,也是吃过苦、从苦日子过来的,体力自然不错。

“好,那我们便一同步行前进。”夫人听陆姣这么说,挺高兴的,“我想了想,姣姣你还没来过这万寿山万寿庙呢。这里的菩萨灵,庙里香火旺,你看这山路平整宽阔,也是有道理的。”

“难怪……诶?母亲,这条小路是去哪里的?”陆姣看到从主干道边上人们踩出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延伸下去。

“哦,这个啊。”夫人眼睛顺着陆姣手指的方向,“沿着这条小路下去,底下有条小水流,大抵有一丈多宽吧?是不是?”夫人回头望着桂喜和月梅。

“近一丈了。”桂喜回答。

夫人点点头又回过头,看着那条小路,“那底下溪水潺潺,绿树林立,环境清幽,是个纳凉游玩的好去处。”夫人说到这儿看着陆姣,“姣姣若是也想去玩一玩,便叫青娥宝心陪你下去,我跟桂喜月梅在前面那八角亭里等你。”

“不了,母亲。”陆姣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今日只想好好陪陪母亲,那景致,下次再来也无妨。”

在马车上,陆姣就已想好今天跟夫人一起好好聊聊天,增进增进母女感情的。

她来这个家里三个多月了,家里从父母亲到两位兄长,都对她疼爱有加,任何人都没有让她受半点委屈,哪怕是只相处了一天的大哥,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呵护,每次家信总会提及她。

然而反观自己,生性就是有事总往心里藏,也不怎么会跟陌生人打交道,来这里的这些时日,对家里人总是毕恭毕敬、能躲则躲的,也不多交流。但八九十天下来,自己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家的温暖、父母兄长的关爱,也逐渐把对爸爸妈妈的思念转移到这一家人身上。

——我想打破这一僵局,我想主动跟他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陆姣心里做着决定。

夫人听到陆姣想好好陪陪她,很是欣慰。两人一起走在前,四个丫鬟走在后,接着向前走了。

“姣姣啊。”夫人握住陆姣的手,“从上次你大哥回来那天开始,我一直觉得你怪怪的。”陆姣没有打断夫人,继续听着。

“家里生意忙,我跟你父亲常在外头,你二哥也得常去宁州缙州那些地方。前年你大哥参行伍,一年四季回家的日子便屈指可数了。我们把你扔在家里,确是于心不忍,但是没有办法。我和你父亲每想起此事,总觉得亏待了你。”

夫人眼里泛起泪花,陆姣忙递上手绢,“母亲,别说这话,姣姣可从来没觉得家里人亏待我了,真的。”

夫人嘴角笑笑,接着说:“以前吧,你一个人无聊了还会吵着闹着要跟到店里去,但木场毕竟粗鄙男子众多,我们从不将你带去。有时候你二哥要出远门了,你还会缠着他要这要那。你大哥来家书,我们回信时你也要跑来亲自写点什么。可是从上次你大哥回来后,你也不吵不闹不撒娇了,你二哥出门也只会跟着大家一起送送,甚至就算他问你想要什么你都婉拒,给你大哥的回信上再无你的笔迹……”

听到这儿,陆姣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原以为家里人从不过问便肯定是没有察觉,没想到父母亲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急在心里。

“母亲……我……”陆姣不知道此时说什么才能安慰一位母亲的心。

“姣姣,我不瞒你,你每次出门我们都知道,但有青娥宝心陪着,我们便不拦你,这几月看你时常心事重重,想来让你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不错。昨日看有人来家门口找你,想来你许是结识了什么朋友,也是无妨,只要能让你心情好起来。”

陆姣心酸不已,眼眶也红起来,“母亲,我没事,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长大了,要懂事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了……”

“我的傻姣姣,父母兄长面前,不用你长大,也不用你懂事,只管做个小孩子。”夫人泪花盈盈,笑了。

陆姣重重地点头,“嗯!”

“有什么心事,跟家里人说,还有我们不能帮你解决的问题吗?是不是?”夫人说着话,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陆姣的鼻头,两人便都笑了。“以后想出去逛逛,只管大大方方出去便可,不用偷偷摸摸绕开我,绕开桂喜她们。不过你一个人可不许,得带着青娥宝心我们才放心。”

“知道啦,谢谢母亲。”陆姣侧头俯到夫人肩头,调皮地说。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惦念 有时候,心结的打开,或许只需要一次沟通。

从万寿山回来,陆姣开始主动跟家人亲近,见到他们时紧绷神经的状态没有了,没有心理压力,相处起来很轻松。陆姣甚至想着,如果命中注定这辈子回不去了,那在这里被这一家人护佑生活终老应该也是一世安稳……但是爸爸妈妈……

高锦钰再次派了人来,还是上次那个小哥,他来只是告诉陆姣一些找寻的方式方法,至于结果,并无进展。

“小哥等等……”

来人转身正要离去,陆姣犹豫片刻又把他喊住了。

“陆姑娘唤我楼羊即可,是还有什么话要回传吗?”

“我……”陆姣垂下头,避开楼羊的眼睛,好半天张不开口。

“姑娘有要求,尽管提出便是,我家少爷嘱咐过我,万望你不要客气。”楼羊看陆姣久不启齿,宽心道。

“也没有什么要提的要求了,就是想问问……”陆姣抬了下头又迅速垂下,“楼羊小哥,高公子近来可好?”

“我家少爷两日前去了清水,今日未时刚刚回来,给我传了这些新消息我便来告知陆姑娘了。少爷一切安好。”楼羊笑着回答。

“好,替我谢谢你家公子。”陆姣亦回笑道。

“我家少爷也常念叨姑娘,问姑娘的好呢。”楼羊半是笑意半是认真的表情弄得陆姣神情不自然起来,“陆姑娘请回,楼羊先告辞了。”

陆姣看楼羊离去后转身慢慢向宅门口走,青娥远远的站在门前台阶上等候。

“青娥,你说宝心做枕头做的如何了?”陆姣和青娥一同跨进宅门时,陆姣问道。

“她可时时记得要给你个惊喜,藏的可紧了呢。除了每天早上打扫小院,还有咱们和夫人一起去万寿庙那一天,那天回来后找伺候二少爷的蓝珠寻了新的肚草外,其余时间都窝在房子里研究呢。”

“哈哈,这丫头,对绣活本就上心,这一回我说了想要个惊喜,更上心了。”陆姣笑道。

青娥笑了笑,“是啊,想让她心里装满事顾不得缠着你,只管给她安排个绣活就行了。”说到这儿,青娥又皱起眉头,“唉——这也就是在咱们陆家,也就是在小姐这儿,我和宝心这样的身份还能这样自在的生活,这要是在别人家,宝心这样,肯定要吃亏受罪了。”

“宝心——”陆姣一进雅清园院门就喊道。

“哎呀小姐,我刚刚怎么都找不到你,不在院儿里,不在屋里,砚湖边也没有。”宝心从屋里冲出来,急步走到陆姣面前。

“你找我做什么呀?这么着急。”陆姣笑着问宝心。

这一问,刚刚着急忙慌的宝心反而扭扭捏捏起来,微低下头,双手互相掐来掐去的。

“嘿嘿。”宝心上前拉住陆姣的胳膊,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拉着陆姣往屋里走。

陆姣坐到圆桌旁,早猜到应该是宝心把新枕头做出来了,但故意不提这事,“什么好事情啊?神神秘秘的。”

“小姐坐着,等会儿。”说罢急忙转身跑出,钻到她屋里去了。

青娥悄悄说:“保准是做出来了,要给你看看。”说罢和陆姣两人相视一笑,挤了挤眼睛。

“看!”宝心双手捧着东西,上面还用一块布料盖着。

“这是什么好东西呀?要送给我吗?”陆姣笑着问道。

“嘿嘿,这就是宝心给小姐准备的惊喜。”宝心嬉笑着,却流露出一股不好意思的劲儿来。

“惊喜?我要的新枕头?”陆姣说到这儿,歪着脑袋看着宝心,宝心重重的点着头,像小鸡啄食似的,陆姣便接着说:“让我猜猜看是什么花样……狮滚绣球?”

“不是不是,小姐不是说了要动物和植物嘛,‘狮滚绣球’里哪有植物。”

“那是……喜鹊登梅?”

“不是不是。”刚刚宝心还笑着,这会子急的原地踏小碎步了,“这些墨样我那天早上都跟小姐说过,小姐说都不要的。”

“那……”

“哎呀小姐快别猜了,急死宝心了,你快揭开吧。”

宝心的样子惹得陆姣和青娥一阵笑。

“好好好,那我揭开,我闭着眼睛揭哦。”陆姣抓住盖着的那块布的一角,闭上眼睛撤去了那块布,缓缓睁开眼睛。

“哇——”一睁眼,陆姣便被惊讶到了。宝心的绣工只是听大家都夸赞过,却从未亲眼见过。此时面前的这一包绣花枕头着实惊艳到陆姣了。

水蓝色纯色绸子作底,一顶顶荷叶用了深浅不一的同色系绣线,表现出正反面、反光、水珠来。一条条小鱼好像在摇头摆尾、划鳍游动,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小鱼颜色都不一样,红白相间的一条倚着荷杆,红黑相间的一条头冲下游于水中,黄白相间的又在拧着尾巴吐泡泡……

一幅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画面上,那荷叶上的水珠似是快要掉下来,让人想去用手接住。那一条条小鱼像是活了一般,向观赏它们的人诉说着它们悠闲宁静的生活。

整幅画面用一条细线框住,四角相接的两条线各一弯曲,绕出个桃心图案的上半部。下侧边角均被主画面填满,上侧两角绘有柏叶花,上边一道稀疏不一的云头纹样。细看莲叶上方,还有两只蜻蜓一左一右振翅。

“宝心,你果然名不虚传啊。”陆姣双手抚摸着枕头画面,赞叹不已。

“嘿嘿,小姐的夸奖我就不推辞了。”宝心这会儿得意得很。

四方的长条枕头,除了绣面用了绸子,其他地方质地较厚,一针一线缝的很牢固。

“小姐快看看枕头两侧吧,看过了再继续夸夸宝心,不然她又要急着暗示了。”青娥站在宝心一侧,指着枕头的侧面叫陆姣。

陆姣稍一挪步看到左侧面。侧面四四方方呈一正方形,同样用细线框着画面。画面上一朵浅粉色牡丹开的灿烂,花瓣上飞舞着两只好看的蝴蝶。

“用心了、用心了。”陆姣嘴里念叨着,移步看向右侧面,“除了蝴蝶的翅膀花样颜色和位置不一样,好似是一样的……诶,这一面牡丹的花色好像稍深一些。”

宝心听见陆姣这样说,又急了,“不一样不一样,蝴蝶不一样,花也不一样,小姐你再看看。”

“嗯?”陆姣疑惑地看了看宝心,又看着左右的图案。

青娥这时也到右侧面来看,笑了,“原来我们宝心一面绣了牡丹,一面绣了芍药。”

陆姣再一看,果然两边的花虽然乍看一样,叶子看着也相似,实际花瓣形状并不同。

“原来如此,哈哈,宝心啊宝心,你是真真儿给了我大惊喜,这枕头,我太喜欢了!”

陆姣这话听的宝心好一阵高兴,“小姐,我问二少爷院儿里的蓝珠寻了新的肚草,肚草也仔细挑过、洗过、晒过,‘绣花枕头一包草’,绣的再好看,还得肚草洗得净、晒得暖、装得好、填得匀才好,反正这枕头,保准小姐枕得舒坦!”

陆姣抱过枕头用手压了压,既不瓷实硌人,也不软塌塌下陷进去,恰到好处。陆姣神情满意地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线索 楼羊回到桃花阁,高锦钰正从屏风后的院子来到前厅,看到楼羊进来,忙疾步上前,“见到了吧?”

楼羊看见高锦钰,也迅速向他走去,身前一拱手,“见到了,少爷,我们的安排都告诉陆姑娘了,让她安心等消息了。”

“好。”高锦钰点点头,“只是……这都去两回了,都没有给她带去什么好消息。”

“这事急不得,得细细进展才可。”

楼羊是高锦钰随身心腹,送信传话皆是楼羊亲自去跑,这次陆姣找寻李元致的事,虽然陆姣只说莫要与她父母提起,对其他人来说也不算机密之事,但高锦钰并没有随便派了伙计去传话,还是选择了楼羊。

高锦钰点点头,示意楼羊回去。

“少爷等等……”

楼羊站着不动,刚转过身的高锦钰又回过身来,“什么?可是陆姑娘还有话带来?”

“少爷,陆姑娘可是特意问你的好了呢”楼羊嬉笑着说完就跑屏风后面院子里去了。

高锦钰轻声一笑,立在原地,似是在回忆什么。那神态,像极了正在青春里飞扬的少年。

两日后。

“宝心,这葡萄好,颜色透亮,个大浑圆,你买回去,小姐肯定爱吃。”原本在大少爷陆泉院儿里服侍的丫头梨香,大少爷入了行伍后便到厨房去做事了。

宝心去厨房提开水时,厨房的梨香和巧珍正要外出去菜市,宝心便叫她们一定等自己,提了水跑回雅清园,看陆姣在看书,不好打扰,便跟青娥说了若是小姐问起,便说自己去菜市买点给她解馋的葡萄和莜麦去。

宝心听到梨香在叫她,一回头,梨香正提着一串葡萄翻看着。“哎呀梨香,这一串儿就不错,再挑一串,给小姐带回去两串。”

“宝心,梨香,咱们真有福气,能遇上陆家这样好的主人家。”巧珍看着宝心和梨香挑葡萄,感慨道,“从不亏着我们这些下人,逢年过节的也不差着我们的嘴,还给大伙儿分年节银子。”

“那当然,所以咱们也自当知福,自当尽心尽力。”宝心边说边把挑好的葡萄递给摊贩过秤,“咱们再买点莜麦去,明天做莜麦粥,全家都爱喝这个。”

“莜麦咱们别在菜市上买,去平居街的铺子里买,那里的莜麦好,颗粒饱满,口感也好。”梨香在厨房做事几年,已经对这些熟门熟道了。

“小姐,快申时了。”青娥进屋提醒正趴在书桌上看书的陆姣。

“宝心呢?”陆姣抬起头问道。

“宝心下午跟着厨房的巧珍和梨香她们,去集市挑菜水了。你爱吃葡萄、莜麦,她说家里好久没有买过了,估计你馋了。荔枝也快来市上了,过段日子有了去买点。”

陆姣放下书,“嘿嘿,别看宝心大大咧咧的,还是很有心的。”说着话站起身走到梳妆镜前,理了理头发。

“小姐。”青娥见状,笑了,上前给陆姣理了理衣服,“小姐出门逛街都记不起来要打理打理,我跟宝心来理衣都不耐烦了,说没人在意。这一会儿就去大门口听个话儿,倒是郑重起来了。”

“诶呀,青娥,别取笑我。”陆姣下嘴唇往上一提,闪过不好意思的神态。

“难不成今日是高公子亲自传信?”青娥还是笑着,绕有深意地问道。

“怎么会,他那么忙,哪有时间精力跑这一趟。应该还是那个叫楼羊的小哥来。”

“楼羊?传信那人?难不成是我猜错了?”青娥收起笑容疑惑道。

“什么?猜错?猜错什么?你还猜……你猜什么了你……”青娥面前,陆姣此时还紧张起来了。

“小姐应当是猜到我在猜什么了。”

“不是不是,猜错了,我……我这不是给传信那人留个好印象,好让他回去报信的时候不至于在高公子面前说我邋里邋遢、不修边幅,这样子,高公子就不会觉得,啊,我这帮的什么人,算了算了,浪费我的人力物力,然后……哎呀叫我说这么多……你不许再猜了。”陆姣忙着解释一通,跑出房门,去宅门那边了。

青娥笑着,轻轻摇摇头,“这姑娘。”便跟了出去。

到了宅门口,陆姣出门后下了台阶,向前走了一些。

张望了一会儿,楼羊还没有来,青娥在门口台阶上看着陆姣左右踱起步来,并不过去。夫人叮嘱过,只要小姐出了宅门,她和宝心至少要有一人陪伴左右。每次陪陆姣来门口听信儿,青娥都只会远远地站在门前。

这一回,肯定还是楼羊过来送信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高锦钰……希望早点找到李元致,就能趁还没陷他太深,赶快回现代去……但是……居然……不太想回去了?

“陆姑娘。”

陆姣停步,抬头看见楼羊,心里顿时矛盾起来。

唉,果然还是楼羊来了!但他来又说明李元致的事有进一步的希望……唉……

“陆姑娘等很久了吧,今天办完事赶过来,稍迟了点。”楼羊抱歉道。

“不妨事不妨事,我在自家门口,没有‘等待’这一说。”陆姣连连摆手。“这回……可有什么新消息?”

“前日我们听闻太祁书香名门蔡老先生家讲学,来了一批门客讨学,我们便也派了门生过去,考察了一番确有一人名叫‘李元致’,但那人的名字写作‘李原志’,我们的人跟他交流过后,他果然知道‘陆姣’此名,可是……”

“可是什么?”陆姣听楼羊说着,很是激动。

“可是他只说认识‘陆姣’,却并不知‘应用心理’云云。”

“啊?”陆姣有些失望。

“我们怕他是不便告知、有所隐瞒,就找人偷偷给他画了肖像。”楼羊从怀里拿出一张叠起的纸,交给陆姣。

陆姣赶忙打开,看到画像的那一刻,满怀希望的心又沉了下去,对着楼羊摇摇头。

“姑娘先不着急失望,从画像上认不出人来也是有可能的。我家少爷嘱咐,可以带姑娘去一趟太祁,趁他们的研学活动尚未结束,赶过去认一下才更放心,不然若是错漏了,就太遗憾了。”

高锦钰和楼羊的说法不无道理,陆姣也下定决心要去看看,说不定李元致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相认,去看一看,是他就最好,不是他,也就安心转向他处寻找了。

“好!去看看!”陆姣坚定地说。

“姑娘亲自去吗?”楼羊问道。

“对!我亲自去,亲眼去看,因为……”差点脱口而出的“因为只有我认得他”被拦住,换成了“没什么”。

陆姣此刻只顾着立马去找线索,全然没有考虑到自己跟着别人——况且是新认识没多久的人——出趟远门有多麻烦。

“姑娘近日何时方便?我们按姑娘的时间安排启程。”

“今晚就走……不行,今晚还得打点打点……楼羊,我今晚收拾一下,明天就能走。不知你那边何时方便?”

“好,明日辰时初刻我们启程。”楼羊说罢,抬眼看了看陆姣身后陆家的大门,看着陆姣说:“来姑娘家门口接你,恐有诸多不便,不如我们相约巳时在聿州城东九思城门相见。姑娘今晚就把一切打点好。”

“聿州城东九思城门,巳时,好,我知道了。”陆姣点头。

“那楼羊告辞。”楼羊拱手抱拳,便要辞去。

陆姣欠身行了一礼,就转身了,这才有空想到去太祁不可能当天去了当天就回来,那父母这边可怎么交代,得好好计划计划才行。

“陆姑娘。”楼羊在陆姣身后又叫住她,陆姣转身看着他,等他说话。

“陆姑娘这回……不问问我家少爷好不好了嘛。”楼羊的语气不像是在问话。

“啊?呃……我……”陆姣一时语塞。

我倒是很想问啊,但是每次都问会不会很惹人烦啊……不行,我是女孩子我要矜持……噗哈哈……

“我家少爷好不好,陆姑娘自己看吧。”楼羊说着话,侧身看向他身后,打了个手势。

陆姣顺着他动作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聿音”琴行里走出一个人来——不疾不徐的走着,微风带起他的微笑,眼睛便是汪洋……

陆姣一惊——妈呀!扑通扑通!我我我……小鹿乱撞??紧张紧张……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相见 “我听说有人惦记我,我就亲自来了。”高锦钰走到陆姣面前,笑着说。

楼羊对高锦钰一抱拳,便走到一边去了。陆姣正尴尬地头都抬不起来。

我的天,这个楼羊,你真的是个羊嘛,回去以后就咩咩咩,还添油加醋地咩给高锦钰……

“什么啊?谁惦记你了?公子尽说些笑话。”陆姣微微侧仰着头,一脸的傲娇。

“哈哈。”高锦钰一听笑了起来,“那应该是我听差了,或者就是楼羊这个家伙瞎说,白让我高兴了两天。”

“我那不是……客气客气嘛,楼羊指定添油加醋了。”陆姣佯装不开心,冲着楼羊的背影。

“他可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说有人惦记我,我以为是谁呢,倒是很希望是你,原来真的是你啊。”

“啊……你……你套路我。”陆姣急了。

“套路?……”高锦钰一脸狐疑。

“啊……不是,我都急口误了。”解释词意太费劲了,陆姣想了想,索性说是口误了。

“哈哈哈……”高锦钰大笑了起来,笑罢说道:“不说笑了。陆姑娘,想必刚才楼羊已经跟你说了我们在太祁的发现了。”

“是,他和我相约明日辰时在聿州城东面的九思城门相见,然后一起出城前往。”陆姣回答道,说罢稍一思索又问了一句:“明日是不是我和楼羊两人?我恐怕……恐怕得带上我家丫头。”

“可以……”

“高公子。”陆姣怕高锦钰误会,解释道,“高公子,我不是说不信任你或者楼羊,只是前两日我母亲和我交谈了一番,我不愿让他们担心罢了。”

陆姣想到爸爸妈妈平时对自己的挂念,不论古今,聿州这对父母对子女也一定是一样的心境。

高锦钰点点头,“我明白。反正明日有两辆马车,都是大马车,空间足够。再说你带了人,一路上照顾着也方便些。”

“对了高公子,我还从未去过太祁,这一趟得多久能回来?”

“去太祁得先经过清水,辰时出发,马不停蹄地去,估计得明天晚上……大抵是戌时能到清水。我有生意往来的朋友在太祁经营客栈,去了直接找那掌柜住下即可。第二日一早再赶去太祁,约摸着未时进太祁城。”高锦钰边思索边说,“后天我们一到便叫我们的人把那李原志邀请出来,与你一见,便知分晓。”

“希望是他吧……单趟就得走两天……”

“可以走夜路,但哪怕出了清水也无法在太祁进城,需歇在城外,只能第二天一早进城。左右都是第二天才能进太祁城,再加上走夜路毕竟不如白天行进顺畅、安全,所以我们不如在清水的客栈好好歇歇去去乏。”

“好,我记下了,实在是多谢高公子。”陆姣向高锦钰行礼。

“姑娘不必多礼,但愿事有所成。”高锦钰也向陆姣回了一礼,“那姑娘先回去打点吧,我和楼羊还有个事要去办一下。”

陆姣颔首致意,高锦钰和楼羊就先走了。

陆姣往回走着,脑子里的万千思绪管都管不住。

“青娥,我……”陆姣看着身旁一起走的青娥,想让她出出主意。

“怎么了?”青娥看着陆姣,问道。

“太祁那边咱们家还有一家生意是吧?那里好玩吗?”陆姣想了想,还是先探探话吧,慢慢把主要意思引出来。

“太祁那边是有一家,好玩不好玩……这个我也不清楚,我除了聿州,就只随老爷夫人去过清水,再就是我姐姐所在的凤鸣,其他地方都没有去过。不过倒是听说太祁那边和咱们聿州一样富庶安宁呢。”青娥回答道。

“原来也是个富庶的大城啊,我看着‘太祁’这名字,总有种很偏远、山大沟深的感觉。”要不是青娥说太祁富庶,陆姣还以为太祁很偏远,还有点担心路不好走,两天都到不了。

“原来我家小姐判断一个地方富庶与否,是从地名来看的。”青娥笑起来。

陆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问青娥:“那……那太祁那边有我们家亲戚吗?或者是父母亲的深交什么的?”

“亲戚应该是没有。至于老爷夫人的深交挚友,这个我倒不知道。”

“唔……”陆姣若有所思的点着头,不出声地喃喃,又侧首看向青娥,“青娥,我明天想去趟太祁。”

“啊?这……”青娥的脸上写满了为难。

“你说。”陆姣想让青娥点出难点在哪,是不是和自己心里想的一样。

“老爷夫人近期都没有去太祁的计划,大少爷不在家,二少爷也还在清水,只你去,老爷夫人根本不放心,更不要说明天就走。”青娥皱着眉头说道。

“哦!对!二哥在清水,我还记差了记成他在宁州了。”陆姣忽然想起自己在荟萃堂跟高锦钰撒谎,说的是二哥在宁州,自己还写信给宁州的二哥寻找李元致了。

“哎呀!”,想到这儿陆姣对自己有点恼——撒个谎还撒错了,真是!算了,他不提便罢,万一提起来就赖给口误吧。

高锦钰说去太祁得经过清水,去清水会不会遇上二哥啊……应该不会,一直在马车里坐着,他想不到我会经过……不过来这里的前两个月他对我确实想父母般疼爱,这去清水都一个多月了,还有点想哥哥了……

偷偷一走了之肯定不行,三天不见,父母估计会惊动满聿州……要不……就说想二哥了,去清水看他?反正就算是父母写信给二哥,那二哥收到信至少得三四天了,再回信来都七八天了,我返回时进了清水便真的去看二哥……

如果……是李元致……我可能就不回来了……到那时,这些谎言其实都不重要了……

那……我要是和李元致一起回去了,这里的这个陆姣也就恢复她本人了吧……她会被高锦钰带回来的……可我们回去之前是不是已经先远离高锦钰他们了……唉算了,顾不得那么多了,边走边看吧……

“青娥,跟家里人,就说要去清水,找二哥。”

“小姐,是李公子的下落在太祁?”

“是。”

“那我陪你。”

晚饭时,父母都在,照旧在和晏厅侧席上吃。陆姣特意提起了陆阶。

“父亲,母亲,我好想念二哥呀……你们白天基本也都不在家,我一个人,也没去过什么好玩的地方,我想着……能不能……我去清水找哥哥玩两天,也见见聿州外面的样子。”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儿家,没有我们陪同,怎么放心的下。”父亲突然变了脸。

陆姣铁了心,不论父母亲同不同意,自己必须得去太祁。早日找到李元致,两人也能早日回去过自己该过的生活,也能让这个时空的“陆姣”和“李元致”回归,让他们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带着另外两个人的意志失去了本真。

“父亲,您别生气嘛。”陆姣率先采取了撒娇的策略,接着给父母分析起来,“您看啊,我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很无聊很闷的。找大哥是不可能了,找二哥可以呀,去清水让他带我玩几天,我好散散心不是嘛。再说了,这么久了,二哥是不是快回来了?他还可以跟我一块儿回来,多好。”

“你怎么知道你二哥快回来了?”父亲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昨日二哥的家信上不是写了事情马上办完嘛,我自己推测的。”

“那你准备怎么去?”

既然父亲这样问,看来十成里已经同意了九成,陆姣暗喜。

“放心吧,我带着青娥宝心的,提高警惕。再说了,不是还有驾车送我的嘛,好着呢。”陆姣坐直了身子,信誓旦旦的。

“其实也不是不行。”母亲看着父亲,说话了,“姣姣确实每日一个人闷在家里,反正清水那里有阶儿接应,也能放心。”

“那好吧,那我今晚拟了书信,明日寄给你二哥,让他准备准备,估摸好时间去接你。”父亲倒是放陆姣去了,可这书信一来一回得多久后才能出发,太祁那李原志说不定都离开了,而且还有可能连太祁都逮不到机会去了。

“哎呀,父亲,我想给二哥一个惊喜,在他毫无准备之下出现在他面前,他肯定高兴。再说了,我和信同时出发,说不定我到了您的信还没到呢。”陆姣劝道。

“哪怕你一早走,到清水天都黑了,那时没有你哥哥来接你,怎能叫我们放心。”

父亲始终是放心不下,惹得陆姣又想起了爸爸妈妈,“到了打电话”、“注意安全”、“一路上不要乱逛”……这些话还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虽然忽然泛起一阵难过,但这一趟不走不行,陆姣看着父亲,“我一早走,早早地走,卯时便出发,大抵能在太阳落山前后就到吧。”

“卯时出发……估摸着酉时能到,那时天还不黑……你得把青娥宝心都带上,我让宗凡和桐叶也跟着,待会儿给你备两辆车……到你二哥跟前了立即来信告知。”父亲脸上还写着严肃,眼神里的担忧溢出。

啊?要两个家丁跟着啊……妈呀,四个人跟着,这队伍有些庞大啊……但是不答应估计是不让走了,先答应下来再说……

晚上回到雅清园,陆姣叫青娥和宝心说话:“你们二人可熟悉清水的路?能否找到二少爷?”

青娥上前,“前两年我不是跟着夫人去过两次嘛,这回应该能找得到。”

“好。”陆姣点点头,“宝心,你去把噜噜托给别人吧,明天我们三个都要出远门了,没有人照顾它,现在就去吧。”

“好,我这就去,我先放到蓝珠那儿去。”说着便麻溜去自己屋里抱了猫,出了院子去找蓝珠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出发 次日卯时,陆姣和青娥宝心已经收拾妥当。夏天的天亮的早,虽还灰蒙蒙的,却也很有亮度。

走到和晏厅前时,发现老爷和夫人早已在门口等候。

“父亲母亲,你们怎么……这么早,不用特意来送的。”陆姣心里突然觉得愧疚。

“不妨事,家里姑娘第一次出远门,隆重些,哈哈哈。”母亲说着话笑了起来,“我们俩送送你,也不过是早些去店里罢了。”

“盘缠带够了吧?”老爷看向她身后的青娥宝心。

“带的足足的,老爷放心吧。”听了宝心的回答,老爷点了点头。

一同走出门,宗凡和桐叶一前一后各站在一驾马车旁候着。老爷和夫人上了前面那辆车,陆姣带着青娥宝心坐到后面那辆车上。

到了木场门口,马车停了。大家都下了车,陆姣这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店面的样子:门面都用一根根木头排列着,不知道是真木头拼起还是设计雕凿成了这样,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家是经营木材生意的。门口匾额上挂着“聿州木场”四个大字,栅栏围着的大院子里堆着不同的木材,最远处有一排房屋。

“行了,快上车赶路去吧,早点出发就能早点趁天亮赶到。”父亲催促陆姣。

陆姣看了看两辆马车,“父亲,我一人坐着也无趣,不然就一辆车就好了,我们三个坐一辆车,宗凡或者桐叶只跟一人就好了。”

“行吧,就依你。”父亲说完对着宗凡和桐叶说:“那宗凡你跟去吧,桐叶也别回去了,今天留店里,晚上再驾车与我和夫人一同回去吧。”

陆姣正忙着压抑自己喜悦的心情,又听父亲催道,“你快走吧,再晚就到天黑才能到了,快走快走。”

陆姣笑着点点头,便上了车。

自家的店在城北,出了北面的洛塘门后,陆姣伸出头对驾车的宗凡吩咐道:“宗凡,去九思门。”

宗凡驾着车没停步,“小姐,我们从洛塘门前这条大路走照样能到。”

“你听我的,去九思门。”陆姣命令道。

“那……也好,那边也能走。”宗凡一听陆姣语气变了,只好妥协,扭转方向奔向九思城门。

“小姐,为何要从九思门那边走,从这里走不是一样的吗?”宝心眨眨眼,疑惑地看着钻回车厢里的陆姣。

“宝心,青娥。”陆姣压低声音,不让外面的宗凡听到,“你们一直与我关系亲密,我早已把你们当成了自家姐妹,有些事,得你们帮我。”

“小姐怎的突然说这话……”宝心突然有点紧张,看了看青娥,又看向陆姣。

“宝心,莫要管那么多,听小姐的便是。”青娥看向宝心,表情严肃。

“好,听小姐吩咐。”宝心信誓旦旦地说。

陆姣便和盘托出,“我此次出行,实际是为了去找人,而且目的地不在清水,是在太祁。”

“找人?二少爷不见了?!”宝心的反应让陆姣哭笑不得。

“别胡说。”青娥轻轻拍了拍宝心的胳膊,宝心瘪了嘴。青娥又担忧的看向陆姣,“可是小姐,你,我和宝心都没有去过太祁,对那边一无所知。那宗凡又是绝对没有胆子把你带到太祁去……”

陆姣看了看宗凡驾车的方向,“太祁自有人认得路,去太祁也不能靠宗凡。我们得摆脱宗凡,才能方便行事,也不至于他回去向父母报告。此事与我而言事关重大,关乎我命运前程,你们两个一定要全力协助我。昨晚我问你二人是否熟悉清水去二哥所在店里的路,正是作此打算。”

陆姣的话让宝心分外严肃,也不再问为什么,郑重应诺。

陆姣见状,放下心来,“好,一路上,乃至以后的日子里,都不要多问,照我的意思做便是。也不用担心受怕,不是歪门邪道,也不需要你们冒险。”

“好。”青娥宝心两人齐声回答。

每一个人在当下说话做事,都是按照自己的设想去安排的,谁都想不到自己今后的命运真正的走向是如何的,哪怕是下一秒的,也想不到。

到了九思门外,陆姣叫宗凡停留片刻,告诉他自己到城门口的早市上给陆阶买点礼物带去。随后让宗凡等候,带青娥宝心进了城门。

远远就看见楼羊已经在城门内两架马车旁等候了。陆姣对青娥宝心吩咐去早市买点东西,待会儿原地汇合,自己朝楼羊走去。

“楼羊。”

楼羊一直朝着从城内来九思门的方向张望,不曾想陆姣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确实让他吃惊,“陆姑娘怎么……我怎么没有看到陆姑娘经过?”

“我从城门外来的,你自然看不到我经过。”陆姣说着话,听见她声音的高锦钰从车里出来下了车。

陆姣看着高锦钰,心里“咯噔”一下:“你……不是说好的楼羊过去?高公子怎么也过来了?”

高锦钰绕到两人面前,“我也去。好久没有去太祁了,太祁好看的景致可多了,去那里看看。”

陆姣笑着,也不多问,向高锦钰和楼羊解释道:“父母放心不下我出远门,派了人同我一起,也驾了自家的马车,送了我一小段,经过我家木场后从洛塘门出来的,从城外绕到九思门了。”

“原来如此。”楼羊明白为何陆姣出现在身后了。

陆姣继续说:“我跟家人说好是去清水探望我哥哥。因为有不知情的家丁在,家人也并不知晓我与两位公子来往,所以从这儿到清水,我们假装陌路,到清水后我会想法子让他回去,那之后我们再一起同行。”

“那到了清水是否要先去见你兄长?”高锦钰问道。

“不了,太祁的事情要紧,况且去了我哥哥那儿再想出来就难说了。而且我的事情叫你们陪同已经很叫我过意不去了,再叫你们等我,实在不妥。我昨晚想了想,先直接去太祁,回来时到了清水,高公子二位就先行回聿州,我再去找我哥哥。”

“嗯,也行。主要是太祁那人家的门客研学快要结束,得尽早见到李原志才行。”高锦钰回答道,又补充说:“哦,陆姑娘千万别觉得过意不去,我是真心想帮你,并不觉得负担。”

陆姣听到这话,咧开嘴笑了。回头一看青娥和宝心正抱着东西向城门口分开的位置走,回过头来对高、楼二人说,“那我们即刻出发,我们的马车就在城门外门口,我走路过去,你们驾车出城便能看到我上了哪辆车。”

“好。楼羊你同我一辆车,第二辆先空着。你们二人先慢些驾车,出了城一路跟着这位姑娘乘上的马车。”吩咐完两位驾车人,高锦钰回头冲陆姣点点头,和楼羊上了车,两个驾车人驭着两辆马车开始走动。

陆姣回到青娥宝心身边,疾步出城,走到马车前。回头看到楼羊正探出头看着她,便微微抬手指了指马车,上了车。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互诉 一路上走得快,一行人只在中午时分经过的路边小店里吃了午饭,歇了歇马,戌时初刻便进了清水城。

一进清水城门,陆姣喊停了宗凡,下了车。高锦钰的车从旁边经过,也缓缓停了下来。

“宗凡,你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进城去见二少爷。你在这城门附近吃了饭,趁天还早出城赶一段路找家客栈歇下,明早赶回去给我父母报平安。”陆姣怕宗凡晚上或明早再回二哥身边报告,想把他支使到城外去。

“小姐,我还是直接把你送到二少爷眼前吧。”宗凡不敢就这样扔下陆姣。

“不用,你看,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我和青娥宝心走着进城,顺便看看清水的风土人情,走走就到二哥那儿了。你驾了一天的马车,肯定累了,马跑了一天,这会儿估计也走不动了,赶紧吃饭出城歇下吧,这样的话你明早出发回去,也方便些不是。”陆姣对宗凡劝说道。

“可是,不把你送到,二少爷,还有老爷夫人,一定会怪罪我的。”宗凡的语气透出了担心。

“这个你不用怕,我会跟二少爷说你是把我送到门口后我让你回去的。”

“这……”

“哎呀,宗凡,别犹豫了,再犹豫天都黑了,快出城赶一段路,明天也能早点到家给老爷夫人回话。”宝心看宗凡犹豫不决,便冲他说道。

“那好吧,小姐一定不可贪玩,快快到二少爷跟前去。我现在出发,赶明天太阳落山前回禀老爷夫人,让他们放心。”

宗凡总算听了劝,陆姣点点头,宗凡上车驭马转向,奔出城门。

高锦钰和楼羊下了车,在马车旁看着陆姣三人站立的背影。陆姣回过头冲高锦钰点点头,高锦钰和楼羊便向陆姣走了过去。

“高公子?”宝心不经意回了下头,看到了高锦钰,觉得惊讶。

听到宝心声音的陆姣和青娥也回过头去,陆姣说道:“公子,我们再待一会儿,待宗凡走远一些,我们再进城。”

“原来小姐知道高公子在这儿!”宝心见陆姣看到高锦钰一点儿也不觉得诧异,“哦……怪不得小姐说‘太祁自有人认得路’。”

陆姣向宝心笑了笑,并不说话。

“好。”高锦钰答应着,便向楼羊吩咐道:“你去秀川楼把吃住打点好,马车也一同去吧。”

楼羊一抱拳正要转身离去,青娥喊道:“等等。”

楼羊转过身来,高锦钰也看着青娥,青娥拉了拉宝心的袖子,“高公子,我和宝心跟这位公子一起去吧,他不知道我家小姐吃饭的喜好。”

陆姣低下头,手挠了挠耳朵,“那……那你俩跟……跟去吧。”

高锦钰朝楼羊点点头,楼羊便邀请青娥宝心上了一路空着来的那辆马车,自己给车夫吩咐过后上了另一辆车,“踢踏踢踏”进了城。

“我们……要去你说的‘秀川楼’吃饭住宿吗?”陆姣见他们走了,抬头看了一眼高锦钰,又把眼神移向别处。

“好一会儿了,那宗凡应该不会回来了,我们也进城吧。”高锦钰看着城门,“那家秀川楼,是我一生意往来的朋友所营生,住过几回,饭菜也是可口,我们可以直接在那里吃住。”

高锦钰说话间,陆姣回头看了看城门,又抬头看看渐渐黑沉下来的天幕,笑着对高锦钰说:“一切都听高公子安排。”

两人一起缓步往城内走,街边的灯火慢慢点亮,夜市逐渐热闹起来。

“我还没有逛过夜市呢,即便哪天出门,也总是会赶在酉时之前回家去。”陆姣看着街上的星星点点,嘴角微微上扬,感慨着。哪怕是在现代,她也只是偶尔会和家人或朋友一起在华灯闪烁时分逛吃买,从不会单独出去。

“女儿家,父母总会多一份操心,你这样也是为了不让陆老爷和陆夫人担心。”高锦钰看着陆姣的脸,灯光摇曳在她脸上,显得越发好看。

“我这会儿还有点想家了。”陆姣想到爸爸妈妈,心里酸酸的。

高锦钰以为陆姣是从未出过聿州,从未离家这么远过,离开陆家夫妇很不适应,便宽慰道:“没事没事,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明晚就能返回清水,你就能见到你哥哥,然后很快就能回聿州去了。既然出来了,就放松心情,不想这些让人低落不开心的了。”

陆姣抬头看向高锦钰,笑了,“高公子,谢谢你。”

“叫我锦钰就好了。”

高锦钰这样说,陆姣又低下了头。

唉——锦钰啊锦钰,如果明天见到了李元致,我就回去了……不知道我回去后,这里的陆姣还认不认得你……不知道回去之后的我,还会不会遇到一个如你一般的人……唉,不想这些,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和他相处了,开心点!

“那多失了礼数。”陆姣轻笑着说。

“你我已是朋友,何来这种礼数。”高锦钰嘴角微微笑着,说话却是很认真。

“那……我若那样唤你,你如何唤我呀?”

“嗯……你可有小名?莫非是叫‘姣儿’?”

“我父母倒是用这种叫法唤我的两位兄长,至于我嘛,他们四人的掌上明珠,还不得特殊一点。”

“那叫你什么?”

“叫我‘姣姣’啊,嘿嘿。我父母和大哥都唤我‘姣姣’,但我二哥倒是一直不叫名字,是喊我‘小妹’。”

“那我便要与他们都不同。”

“哦?是什么?”

“我便唤你‘阿姣’好了。”

“‘阿姣’啊……”

“怎么,不好听吗?”

“我们那儿倒是有个明星叫‘阿娇’。”

“什么?你们那儿?你们那儿不还是我们那儿嘛,不都是一个聿州,哈哈。”

“哈哈……”

“这个名字怎么样?”

“我喜欢。”

“我也喜欢……我……我都喜欢。”

“嗯?”

“哈哈……名字和人,都喜欢。”

“嗯……其实……”

锦钰啊锦钰,我该怎么回答你呢……你我来往时日已多,我能看出来你的心思……可为什么要现在说……明天,说不定明天我就和李元致一起回去了……这一切真相,我该如何向你解释……

“阿姣,阿姣。”

“锦钰……如果……如果明天见到李元致之后,我变成了另外一个陆姣……”

“为什么?他……”

“明天,明天我一定告诉你。”

明天见到李元致后,或许那老翁会出现,我和他或许就回去了,回去之前……锦钰,回去之前我一定告诉你实情……

“好。”高锦钰见陆姣满目愁容、面色凝重,便不再多问。

“‘阿姣’这个名字我确实挺喜欢的。”

“‘阿姣’这个名字只有我叫你吧。”

“嗯,当然了,我谁也不许,只有你能叫,只有你锦钰能叫。”

“哈哈,好开心啊。”

“我也是。”

“阿姣,你快看这个小狐仙灯。”

“哇,很好看,好喜欢啊。”

“那便买下来。”

“买来送人。”

“是啊,买来送给阿姣。”

“好。”

“你知道小狐仙代表什么吗?”

“小狐仙……保平安的?”

“不是,再猜猜。”

“嗯……那是……保安康的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传说啊,小狐仙是森林里的守护仙子。”

“守护什么?”

“下次告诉你。”

“那我要买两只。”

“好啊,你看,每一个小狐仙灯上的小狐仙神情姿态都不一样,你来挑两个。”

“我们一人挑一个吧。我挑的送给你,你挑的送给我。”

……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太祁 第二天早上,陆姣下楼时高锦钰几人已经在大堂里坐着了。

“睡得可好?”高锦钰见陆姣下楼,站起身来问道。

陆姣笑意满容,“很好。”

吃过早饭,高锦钰吩咐那两名驾车人:“元吉、永安,你二人去取马车吧,取来后在秀川楼门前等候。”

“锦钰兄弟,要出发了吗?”那二人起身进了秀川楼的后院,随后秀川楼的掌柜从后堂向高锦钰走来。

一行人站起身,高锦钰和楼羊上前和掌柜相对,互相作了一揖。

“松安哥哥,锦钰有要事在身,不能长留清水与哥哥畅饮,现已辰时,该出发行路了。”

“哈哈。”掌柜说话很是爽朗,“畅饮无妨,待你何时闲暇,再来清水,必有好招待。”

“那锦钰一行就先告辞。”高锦钰再次抱拳。

“好。”掌柜又看向楼羊,“得空了,楼羊兄弟也一起过来啊。”

说罢三人都笑了,高锦钰回过身给陆姣示意,几人便走出了秀川楼的门。

元吉和永安此时各牵着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刚刚到门口,高锦钰看看楼羊,又看看陆姣三人,对青娥和宝心说道:“不如请这二位姑娘共乘一辆,你家小姐与我们在前面这辆,以便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青娥和宝心看着陆姣,陆姣点点头,“嗯。”

各人纷纷上了车,楼羊在高锦钰车前与驾车的元吉坐到一起,两车便缓缓行进了。

“你的朋友好多呀,清水也有这般兄弟相称之人。”陆姣透过小车窗看到秀川楼掌柜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不禁感叹道。

“这家掌柜名叫易松安,当年开这秀川楼时,里面的桌、椅、柜、台、床、装饰工艺品一应全由我家提供,质量、手艺他都很满意,前前后后联系时间也长,再加上年纪相仿、交谈甚欢,一来二去便相识相知成了朋友了。”

“易松安……真是个好名字。”陆姣在原来的世界听多了诸如“佳佳”、“乐乐”、“鹏鹏”、“豆豆”此类,来这里之后觉得每个人的名字都甚有韵味。

“我讲了一堆故事,你倒只注意他的名字了。”高锦钰笑道。

中午没有停留,一鼓作气直接奔了太祁,约摸未时末刻就到了太祁的城门下。

“太祁规定除老弱病残外,城门处需得下车下马。阿姣,我们得下车走进去了。”

陆姣边随高锦钰下车,边说:“为何这样规定,车辆缓速进城都不行吗?”

“太祁富饶,人口众多,城内人流量大。再加上此地与外地行商频繁,城门口是最熙攘的地方,估计是怕冲撞了行人。”高锦钰解释道。

青娥和宝心也走上前来,青娥的眼睛回看着身后,又通过城门看着城内,“小姐前一日还疑心太祁这地方山大沟深,不曾想,这太祁不仅少山,还平坦的很呐。”

“哈哈,是我的直觉骗了我。”陆姣也顺着青娥的眼神看了看身后平坦的旷野,平坦到远处齐齐整整的村庄只看得到第一排房屋。

进了城,陆姣心急,“锦钰,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见李元致吧。”

“不急,现在已经未时许久,他们正在讲学,按每天的安排,酉时一到便结束了,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先吃饭歇歇,我再差元吉去给门客里我们的人传话,我们赶酉时之前到那儿便可。”

“那……也好吧。”陆姣听高锦钰说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能见到李元致了,心里突然有点紧张。不知道李元致现在是什么装束打扮,是什么身份,是什么心态,是否急着回去……

那画像上的人,感觉不太像李元致,但是人总会按自己所期望的来劝服自己,比如:你看这眼睛有点像,鼻子嘴巴好像也有点像,偷偷画的肯定不真切,估计是画师凭记忆画的没记清……

吃完饭天气正热,元吉已去传话了,几人动身,楼羊和永安驾车,在楼羊的带领下前往那人家。一路上的太阳让人害怕,阴凉处和暴晒区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由于在街面上,两辆马车也走得慢,和人走路的速度一般,或许人都能胜马一筹,但总不至于被暴晒。

陆姣通过车窗看向外面,行人们对太阳能躲则躲,尽量贴着街边,借着一排排铺面前狭窄的阴影行走着,不得不走过太阳底下时,各个的五官都一齐攥到脸中间了,光是看着人们的表情,车内的人都能感受到夏日脸上汗渍集聚时奇痒难耐的感觉了。

元吉去传信,陆姣所乘这辆车由楼羊驾驭着,他这时已经戴了一顶细顶宽边的草帽,轻声唤着马儿。陆姣从窗外把眼神收回来,高锦钰展开扇子给陆姣扇着风,“里面也闷热吧。”

“嗯,是有点闷热,但比太阳毒晒着要强多了,我更害怕被晒着。太阳太毒,一晒皮肤就红了,当天就全变黑了。”

“哈哈,再忍忍,已经七月了,再过几天就立秋了,一个月后就凉下来了。”高锦钰笑着说,又忽然想到什么,“诶,过几天是乞巧节,今年乞巧节的第二天便是立秋了。”

乞巧节,就是七夕了,陆姣了解古代的这一天女孩子都要弄一些仪式向神仙乞巧,“锦钰,你们家乞巧节都有什么活动呀?”

“噗——”高锦钰笑了,“我家没有女孩儿,我母亲也不过这节好多年了,我家的活动就是没有活动。”

“哦!是了!”陆姣这才想起来高锦钰之前在荟萃堂跟她说的他是家里独子,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便也笑了。

陆姣掀了掀车前门帘,想看看楼羊如何忍受这暴晒。一掀开帘子,陆姣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了:从马车前走过一个老者,戴着的草帽像极了那顶斗笠,陆姣无比闷热下一恍惚,以为看到了梦里那位老翁,忙不迭站起来想去追他,情急之下头撞到车顶上,陆姣顾不得疼,高锦钰是吓了一大跳,急忙拉住陆姣,“阿姣,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陆姣听到高锦钰的声音,回头看着高锦钰,“我在做梦?”

“大白天的,你又没有睡着,何以做梦?”说话间高锦钰也挑起另一半门帘,疑惑的看向外面。

听见动静的楼羊转过身来,“什么事?”

陆姣扒着马车窗户仔细看了看,那老者正好从马车旁走过,她的心便又沉了下去——看错人了。

“唉——”陆姣舒了口气又回坐下来,“我……我看错人了,刚刚有一路人走过,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是李元致,结果不是。”

“怪不得你突然这么着急,可看清了?”楼羊继续专心驾车了,高锦钰也放下门帘坐下,问道。

“看清了,不是。”陆姣稳定了情绪,自己都震惊于自己刚刚的反应,这是才感觉到头被撞疼了,皱着眉头揉起脑袋来。

“来,我看看。”高锦钰拿开陆姣的手,扒拉头发看有没有撞破,“嗯,没事,揉揉就好了。”

说罢高锦钰准备给陆姣揉揉痛处,陆姣垂着头,借势轻轻推开了高锦钰的手。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求死 “少爷,到了。”楼羊停了车,揭起门帘,给高锦钰和陆姣两人伸手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宅子。候在宅门口的元吉看到马车小跑了过来,对高锦钰和楼羊点点头。

“看这大门这么阔气,是个响当当的大户吧。”陆姣看那大门宽阔高大,门前台阶比一般人家的长,台阶下一边放置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家主人就是声名远播的学士蔡焕良老先生,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家,也是各地文人学生纷纷拜学的老师。”高锦钰看着宅门,接过楼羊揭起的门帘,给陆姣解释道,“你看那大门上方的匾额,还有两边门柱上的楹联,都是由蔡先生自己的墨宝所制,很是苍劲有力。”

“哇!原来如此!”陆姣惊叹道,又恍然大悟,“难怪你要我等到他们讲学结束了再去见李元致,这样的研学机会,应该是很难争取到的,他肯定不愿意被打断。”

“是了。”高锦钰看着陆姣,笑了,“太阳大,我们且先在车内坐着,待酉时一到,再下车去门口等他吧。”

“好。”

高锦钰向楼羊点头示意,便放下了门帘,楼羊便下车去给青娥宝心说话,让她们等着了。

“阿姣……这个李元致……对你很重要吗?”高锦钰犹豫片刻,这个放在心里多日的问题,还是问了。

“重要!”陆姣脱口而出,抬头一看高锦钰,才明白他的意思,“唉!说来话长……李元致是我回家路上不可缺少的人,但和你想的肯定不是一回事。我……现在一时说不清楚,我以后会解释给你听的……如果,如果有以后的话……”

高锦钰笑了,“我可没想什么,你这一通说倒是把我搅得云里雾里的,哈哈。”

陆姣也笑了,头轻轻靠在马车车窗框上,看着外面的景致。

以后……唉,谁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以后”呢?是今天和李元致“团聚”后一同回家的以后,还是……

蔡家门里走出了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疾步朝楼羊走来,近前抱拳,“刚刚结束了,我先出来告知一声,那人正和蔡先生谈话,我已与他说好,他也尽快出来了。”

听见声音的高锦钰和陆姣掀起门帘准备下车,楼羊对来人点点头,“好,知道了,你去门内迎他,我们在门口等候。”

“少爷,林福去引李原志了,我们现在去门口迎吧。”

青娥宝心也下了车走到陆姣身边,元吉永安看马,几人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陆姣步子缓缓停了下来,神色凝重地看着高锦钰,“要不……我自己过去吧……大家就先在这儿等等我……”

越是要见到那人,陆姣越是忐忑了,心跳“咚咚”跳得很快,仿佛自己都听到了那猛烈的心跳声。

“好,依你。”高锦钰点点头,看出了陆姣紧张的状态,不愿为难她。

陆姣回身看着几人退回到马车旁,看着高锦钰的眼睛,心头突然泛起千头万绪,眼眶酸酸的,如离别一般。

陆姣转身向前走,高锦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姣快去,我就在你身后。”

陆姣步子顿了一下,咽了咽嗓子,侧头冲高锦钰笑了笑,便快步去门前了。

刚到台阶下,大门内走来两名书生,其中一人是刚刚见过的林福,另一人后脑勺对着陆姣,应该是李元致了。

林福看到陆姣,向那李原志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陆姣,那人一回头,陆姣的紧张忐忑一下子都没有了,不等二人下了台阶,冲上前去抓住那李原志的衣领,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说你是李元致,为什么还要说认识我陆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找到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家!”陆姣说到这儿,手上没了力气,慢慢瘫坐到台阶上,蔡家门口的人正要来质问陆姣的人见状也就退下了。

“你不是,你不是……”陆姣无神空洞的眼睛望着地面,泪珠成线,声音绵软无力。蔡家陆陆续续走出的门客看着台阶上的陆姣和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尴尬万分的李原志,不明所以,也不敢滞留片刻,都快步走开了。

高锦钰见状,忙跑了过去,楼羊和青娥宝心也跑上前去。

“阿姣,阿姣。”高锦钰跑过去扑到台阶上,坐在陆姣身旁,不多说话。

陆姣眼中泪珠滑落,仰头望着高锦钰:“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青娥宝心见状,心疼不已。宝心想上前去,却青娥拉住,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宝心皱着眉头,便只好站着。

若不是今日见此情景,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平日找寻李元致无果,依然能笑面春风的陆姣,心里压抑着多大的伤悲。

楼羊上前和那李原志交谈,“你确是李原志?”

“是啊,爹娘取的名字叫了这么多年,怎么叫出今天这样的光景来。”李原志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痛哭的陆姣,觉得自己好好的没招谁也没惹谁,很是委屈。

“那你认识这姑娘吗?”

“这姑娘我真的不认识。”

“那你为何给林福说你认得‘陆姣’?”

那李原志看看楼羊,又看看林福,急的双手上下颤了几下,“哎呀,我家附近确实有一姑娘叫‘陆娇’,‘娇气’的‘娇’,她母亲与我母亲要好,常有来往。我来太祁有好些日子了,林福说有一‘陆姣’找我,他也写了名字给我,我想着,女孩儿家的名字,写错了同音的字也是正常的,就以为是我家那个陆娇来太祁了顺路找我啊,哎呀!”

楼羊看着林福,“你没有将那句话告诉他吗?”

林福刚要说话,那李原志便说,“那句话林福告诉我了,什么‘师大应用’云云,跟句暗语似的,我当时倒也是纳了闷,但转念又以为是我家那陆娇想的什么鬼主意,也就没在意,便应了林福要见她。可谁知,我重了这姑娘要找的人的名,这姑娘重了我以为的人的名,哎呀!”

“打扰了,那你先走吧。”楼羊客气道。

就这一会儿功夫,陆姣看起来疲惫极了,缓缓抬起耷拉着的脑袋看着高锦钰,又看向青娥宝心,“怎么办,不是他,怎么办……”

高锦钰扶着陆姣,“没事,没事,我们继续找,一定会找到的,没事,没事。”

陆姣垂着头,不说话,只沉默着流眼泪。其他人在旁边站着,也都没有出声。

好半晌,陆姣突然抬头,伸手抹了把脸,左右看了看蔡家门口的人盯着自己看,破涕为笑,“好丢人啊,咱们快走。”

高锦钰扶起陆姣,陆姣脚下无力,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高公子,有没有什么僻静之处,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

“我带你去。”高锦钰答话。

陆姣无力,自己也不认识路,想着到地方了便叫高锦钰回去,自己却决心要做一件事情,也就先应了下来,说了声“好”。

高锦钰听见陆姣的话,便转过头吩咐楼羊:“楼羊,你带大家去主街大慈街上我们常住的那家客栈,安顿大家用茶歇脚,我陪陆姑娘去梅园静一静,晚一点回去,你们不用等,先吃饭。”

梅园离蔡焕良老先生家不远,两人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园如其名,里面全是梅树,夏季无花,人不多。往里走走有座高台,平台在很高处,从脚下到高台的路是用石头堆成的台阶,台阶左侧倚着石山,右侧悬空,也并无栏杆。

陆姣抬头看着这些台阶,想来这平时也是个有意趣的好地方,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个合适的好地方。”

高锦钰一时没有明白陆姣的实际意思,“这里安静,无人打扰。”

陆姣笑了笑,“上去吧。”

沿台阶而上,直到台阶走尽,才有两三米的护栏,尽头伫立着一座红漆柱六角亭,亭内无桌椅,六根柱子间的横板便是坐处。

陆姣倚着柱子坐下,低头对高锦钰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坐一会儿,晚些时候去客栈找你们。”

高锦钰不放心,但看着陆姣的样子,欲言又止,想了想,说:“好,你自己坐一会儿,我在园子门口等你。”

陆姣看了一眼高锦钰,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高锦钰忧心忡忡走出亭子。

高锦钰思来想去,总觉得不放心,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便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这位置正好站起来就能看到陆姣,坐下便不叫她看见。

独处时总会更容易流泪。

陆姣一直低头坐着,思绪连连——什么狗屁使命,我只想回家!要是真有什么必须做的事,那老头你倒是安排啊!尽快给你做完放我们回去啊!叫两个人一起来的,来了以后搞出来个我不见他他不见我的事来,还说什么想回去就得俩人同时同地,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时间!既然见不到李元致,那我自己回去!

陆姣猛地起身,跨过横木就往台阶边上冲,下定决心要一跃而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依靠 “阿姣!”

高锦钰一直悄悄注意着陆姣,陆姣跑的飞快,来不及拦着她,起身跑上去一把拉倒了陆姣,自己没控制住也摔倒了,两人都滚了下去。

好在这台阶是石头堆砌,坑坑洼洼的,力量被分散,慢慢停了下来。陆姣在前,回头看了一眼高锦钰,又准备爬起来跳下去。两人距离不远,高锦钰向前一扑,紧紧拉住了陆姣。

陆姣本就颓然,这一时的决心已耗尽了力气,伏在地上,泪如泉涌,“锦钰,我没办法了,我没办法了,我没办法了……”

高锦钰坐起来紧紧抱住陆姣,“有办法,阿姣,有办法,有办法的……”

“你不应该救我,我没办法了!”

“起来,我们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我回不去……”

“回得去,我带你回去,回去吃饭,回去喝水,回去好好活着。”

“没用的……”

“有用。你找的人也许也在找你,你们也许马上就能相见,可你现在放弃了,他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陆姣不说话,高锦钰拉她站起来,“你走不动了,我背你回去。”

陆姣摆摆手,“这台阶不好走,你背着我寸步难行。我好了,我回去,坐一会儿,缓缓,我自己走。”

高锦钰便依她,一同坐下,这才觉得手腕处有点疼,抬起胳膊一看,一道长长的划伤,血流的倒是不多,但划破了,伤口肿起,针扎般的疼。

陆姣无神,没注意到,高锦钰没吭声,看了一眼伤口立马放下胳膊,拉了拉袖子遮好。

“哼!”陆姣冷笑,“老头,你都不敢出现了,我看你就是在骗我!”

高锦钰没问什么,只默默陪她坐着。

……

楼羊几人在客栈要好了几间屋子,都在楼羊的屋子里,坐的坐,站的站。

青娥心里越来越不安,“楼公子,要不然,麻烦你给带路,我们去梅园看看吧。我家小姐郁结已久,今天这个打击太大,我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我家公子在,应该会好好劝导陆姑娘。不过已经好久了,确实让人担心。这样吧,我去给大家要了晚饭送来,你们先吃,我去梅园。”

“中午吃的迟,这会儿一点儿都不饿,也没心情吃饭,楼公子,你快去看看,高公子和我家小姐回来后再说。”宝心走到楼羊面前,忧心道。

“好,我速去。”说着,楼羊便出了门。

楼羊快马加鞭驾着马车到梅园门口时,远远看见高锦钰扶着陆姣一步一步从园内往门口走,猛一勒马跳下车,跑上前在另一侧扶住陆姣。

房间门一推开,屋内的人都涌上前,青娥和宝心接过陆姣,“回来了!回来了!”

“我不饿,我想睡觉。”陆姣声音有点哑。

“这……要不随便吃点吧。”宝心说道。

“不了,我住哪间,我想睡觉,你们去吃饭吧。”陆姣说罢,看着大家担忧的神色,又补充道:“我好着呢,没事。”

“也行,先睡一觉,累坏了,睡一觉也好。”高锦钰说罢,便叫青娥宝心带陆姣去隔壁房间,吩咐楼羊去给大家要点饭菜。

陆姣睡下,叫青娥和宝心也去吃饭,看她俩出去了,长呼了口气,掖了掖被子,便闭上了眼睛——太累了,眼皮是如此沉重……

“陆姣,我们又见面了。”

“你!哈哈,没想到吧,你没想到我胆子这么大吧?得,李元致我是找不到了,我也不找了,你也不要骗我了,我自己想别的辙。”陆姣一见是老翁,怒火中烧。

然而老翁一直背对着自己,“我这次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你这样是没有用的,今天是有人救下了你,哪怕没人救你,你真的跳下去,也回不去,死了也白死,到时候就是两边的陆姣都香消玉殒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之前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们,来此是有事要做。还有,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实话告诉你,你们回不去了,你和李元致都从崖坎上跳下去也回不去。你们这一生,现在在此,一辈子都在此。”

陆姣瘫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老翁的背影,无力地问:“然后呢?那你到底要我们做什么你倒是说啊……这辈子都回不去是什么意思?我们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要如此安排……”

“唉!”老翁重重地叹息,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陆姣,“姑娘,莫怪亦莫怨,好好活着吧。”说罢便消失了……

陆姣睁开眼睛,缓了缓神,坐起来,叹了口气,又笑笑,下了床。

“你们怎么还没吃饭?”陆姣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见桌上摆了点简单的饭菜,却没人动筷,都趴在桌上发愁。

“小姐,你醒了。”青娥赶紧上前来扶陆姣。

陆姣摆摆手,看着青娥,微笑着说:“没事,我好了,缓过劲儿了。”继而走到桌前,“对不起,让大家为我劳心伤神了,大家快吃饭吧……哎?高公子和楼羊呢?”

“哦,我去叫,我家少爷不想吃,去后院里待着了,楼羊也一起去了。”元吉站起来答话,便跑出去叫他们了。

“青娥,我睡了多久?”

“不多时,大概半个时辰。”

“现在几时了?”

“约摸戌时,戌时中刻……”

“阿姣!”高锦钰跑进屋子,“你醒啦!”

“醒了。”陆姣站起来,看着高锦钰攥着的眉头还没平展,笑了笑,“我好了,你看你,你不吃饭,连大家都不能好好吃了,快坐下吃饭。”

高锦钰这才展颜一笑,坐下了。

陆姣环视一桌人,“大家都累坏了,吃过饭就都去好好歇着吧。”又转头看着旁边的高锦钰,“我想明天先缓缓,后天再去清水见我哥哥,要不然我怕我精神没缓好。”

“哎呀,小姐。”宝心看到陆姣的样子,看了看青娥,笑了,佯装怨言。

青娥却皱着眉头,看着奔溃后的陆姣给一桌人致歉、想办法让家人更放心,心里很难受,青娥知道,此时小姐的笑容不过是为了宽慰陪她的这些人的心,而小姐自己,肯定是今夜无眠,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顾到她自己的心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悲欢 夜幕渐临,月已初升。

第二天白天大家都在客栈里休息,高锦钰便安排大家晚上迟些了去夜市上吃点太祁小吃。

高锦钰和陆姣走在前面,楼羊和青娥宝心跟在后面,元吉、永安、林福三人也一起出来了。晚上凉快,街上好不热闹,一行人都很开心。

“今晚出来逛逛,你们也都随意些,不必拘着,看到好吃的好玩的尽管自由行动。只是留心着,别走散了便可。”高锦钰回头笑着跟大家说道。

“好好好。”宝心第一个答应着。

“今天不是什么节日吧?咱们聿州城晚上也这般热闹吗?”陆姣和高锦钰缓缓走着,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疑问道。

“差不多,聿州、太祁晚上都很热闹,不是节日也这样。主要是因为现在这时节,白天天气热,大家伙儿都没有精神头,晚上凉快畅意,正是散步放松的好时候,所以夏天的夜市格外热闹些。”

陆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叹了口气,神色与这热闹的街市对比显然。

“还在愁昨天的事吗?没事的,太祁找不到,我们再往别处找,会找到的。”高锦钰宽慰道。

陆姣抬头看着高锦钰,笑了笑,重重地点了几下头,“嗯,好。”

面前走过的人或闲适,或疾步,或笑靥如花,或高谈阔论;身后传来宝心楼羊等人聊天的声音;街道两边的小贩个个儿比着赛的吆喝,相邻的摊贩在商业互捧,离得远一点互相熟识的摊贩伸长了脖子大声聊着家长里短……

“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一首诗来。”陆姣看着、听着这些场景,喃喃说道,“记不大清具体原文了,大概是,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有人在弄孩子,有人在狂笑……河中的女人在哭泣……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这是哪本书里的?我好似没有读过。”

“你当然没有读过,这是……一位先生写的手稿,现在这时间,还不为众人所知呢。”陆姣看着高锦钰疑惑的样子,笑了。

高锦钰不知道诗文出处,但听出了陆姣的难过,便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阿姣,想不想听故事呀?”

“什么故事?”

“以前啊,有个小孩子,垂髫之时吧,他的母亲给他拿了一小包他没有吃过的糕点,用麻纸包着的,他吃完只觉得好吃,又朝母亲讨要,可是母亲那儿已经没有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

“我猜……哭闹着一定要他母亲再拿来不可?”

“哪里会那样闹,他也是个有骨气的男孩子好不好,哈哈哈……他呢,又把刚刚扔掉的那几片包糕点的麻纸捡回来,拿了铲子跑到菜园子里,认认真真的刨了坑把麻纸‘种’下去了。‘种’的时候还没有全埋进去,特意漏出一角在地面上,告诉自己那不是‘种子’是‘小树苗’。‘种’好后还舀了水给‘麻纸苗’浇水,悉心呵护,盼着来年收获一树的糕点,坐到树上摘那好吃的糕点吃。”

“哈哈哈。”高锦钰边说,陆姣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了,“好傻呀,比哭闹还要傻呢。”

高锦钰轻轻扣了扣陆姣的额头,“说谁傻呢你。”

“哦——原来这个小孩是你自己呀,哈哈哈,真傻。”陆姣拍了拍高锦钰的胳膊,前仰后合笑个不停,“还有吗?还有吗?”

“还有,还有。这个小孩儿,和一帮小伙伴去玩,在一个土坡坡顶的草丛里蹲着抓蚂蚱,结果他不小心一屁股坐到地上,身体没控制住往后一仰,就滚下坡去了,所幸那土坡不算太高,坡下也是一片平地,除了草和土,没有什么硬的东西磕着。”高锦钰一边回味着,一边讲述。

“啊呀,那也很疼吧。”陆姣蹙了蹙眉。

“疼倒是没注意,但是这个娃娃在快要滚到底的时候,居然突发奇想,想装死吓吓大家。”

“那个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陆姣笑了,惊讶于此。

“是啊,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反正停下来以后正好背对着坡顶,他就想,咳咳,我就一动不动,等着看大家的反应,听见坡顶的伙伴们惊慌乱喊着绕旁边缓坡下来看我时,我还佯装痛苦闭上了眼睛,在他们的呼唤声中缓缓睁开眼睛……哈哈哈……”高锦钰讲着讲着,自己禁不住笑了起来。

陆姣看着高锦钰的侧脸,嘴角扬起,重重地眨了一下眼——锦钰,谢谢你哄我开心。

前方宽阔处有一片小广场,用支架和粗布搭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棚,棚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喝彩掌声时时传来。

“那是什么?”陆姣猜想,估计是有才艺表演什么的,又想起刚上大学时,学校操场上有社团的人抱着吉他唱歌,还让自己这拿不出一样才艺的人好一顿羡慕。

“勾栏瓦舍,走,我们去看看。”高锦钰拉起陆姣,快步向人群走去。

人多,实在挤不进去,陆姣站在最外层,想看看里面到底在表演什么,急的直蹦,还是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来!”高锦钰一把抓起陆姣隔着袖子的胳膊,“跟紧我!”

陆姣“啊”一声,然而这声音被淹没在一阵掌声呼喊声中了,脸“噌”地红起,心“扑通扑通”跳着,不说话,任由高锦钰拉着,随他往人群里挤去。

“来,站这儿。”高锦钰向前挤了两三排,把陆姣拉到跟前,陆姣正好能从前排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一点棚子里的活动。

“能看到吗?”

“能。”陆姣这才有功夫看一眼棚里,此时棚里的几个表演者手上正拿着许多只黑瓷碗,扔起又接住。

可陆姣看表演的心早都被紧张掩盖,心思压根儿集中不到观看表演上。打眼一看,斜对面人群里,宝心在人后高高蹦起又落下,觉得扫兴便俯下身子,倒是麻溜溜的钻到最前面去了,一到前面就兴奋地拍手叫好。陆姣笑了笑,心情放松下来。

不一会儿,有人可能要回家了,挤出了人群,趁通道还没合起来,陆姣拍拍高锦钰,指着通道说:“快,快。”

高锦钰拉着陆姣顺势挤了进去,放开了她的胳膊。

陆姣看到高锦钰的样子,笑着说:“平日看你翩翩风度,这会儿倒完完全全是个市井百姓,满是人间烟火气。”

“哈哈哈,自然是因你指点的好。”高锦钰看着陆姣,笑道,“什么场合做什么人,跟你一起出来游玩,我便是这世间渺小的一个小青年罢了。”

陆姣笑笑,看向前方的表演。

谢谢你,锦钰,给我帮助,给我心安,给我快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旧事 “我之前那计划,先瞒着家里人来太祁,接着便回清水找我二哥,也就是那样计划一下,还以为会见到真正的李元致,不曾想真要按这计划行事了。”第二日清晨回清水的马车上,陆姣这话似对高锦钰说,又似在对自己说。

“计划是为了行事有条不紊,然而计划终究是计划,总有生变的可能。”高锦钰顿了顿,“我给你讲讲我家的事吧。”

陆姣看着他,不说话,高锦钰和陆姣对视片刻,转而又目光深邃看着车前的门帘,好似看着远方,缓缓道来:

“打我记事起,父亲母亲就在经营桃花阁,那时候的桃花阁还只是一间小小的铺子,全凭我父亲自己的手艺。母亲忙里忙外抛头露面,父亲就专心做工。过了两三年,我们的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父亲收了学徒既是帮工又传授手艺,母亲依旧操持着里里外外。又过了两年,照顾我的祖母去世了,父亲很难过,可是日子得过。那以后,桃花阁的事情就全部交给了我父亲,家里的徒工们也够使,母亲便退居到家里教养我。”

“我常到店里玩耍,到我稍大些,我父亲便将我也纳为学徒,同所有学徒一般对待。楼羊便是那时到我家拜我父亲学手艺的。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没有兄弟姊妹,而楼羊当时是与我一般大小,年龄相仿再加上兴趣相投,我们便如兄弟般一起长大。到我大了直接经手一些生意时,楼羊便跟着我走南闯北了。”

“怪不得你待楼羊与其他人不同,看起来楼羊也比其他人权力大些。”陆姣悟道。

“自然不同。他那时候小小的,家里吃不上饭了,就跑来聿州城,本想当小乞丐的,经过桃花阁时我父亲正在带着几个学徒评价我家铺子新装的铺门,他站在门口也被吸引住了,站着没走,我父亲回头看到他,和他聊了几句,起初是看这小孩可怜想给碗饭吃,吃饭的时候觉得这孩子挺聪明的,就提议收他做学徒了。他在我家与我同吃与我同住,被我父亲当儿子般养大,感情自然不一样。”

“原来如此,像自己孩子一样拉扯大的,肯定不一样。那现在你家生意做的这样大这样好,你父亲母亲功不可没。”陆姣听高锦钰说他家的“铺子”,想起桃花阁那气派的门面来。

“是,我家的生意的确越来越好,我们家在聿州城乃至其他地方也渐渐传开了名声。可就是那句话,计划是计划,变化是变化,计划不一定按照人们的期望顺利进行。我十三岁那年一天夜里,桃花阁突遭大火,把铺子烧了个精光,连带着连邻家的铺子都烧了,店里两名值守的伙计没能跑出来,在废墟里发现时烧得他们连人形都没了。”说到这儿,高锦钰有点动容,但忍住了,深吸了口气。

“你们那时候的日子……一定很苦……”陆姣蹙额,想安慰安慰高锦钰,可一时又不知道该对眼前的这个人说什么好。

高锦钰看看陆姣,苦笑了下,“是啊,很苦。先不说自己家的损失有多惨重,好几户邻家的损失要赔,都是临街的生意户,赔起来少不了。还有两个值守伙计的命,得赔钱给他们的家人,那时候,我们连家宅都卖掉换了钱,然而最后也还是不够,最后在亲戚的帮助下才度过难关。”

“你们查过起火的原因吗?”陆姣问道。

“我父亲一直觉得这事有蹊跷,店里都是木制品,平时最注意的就是防火防潮防虫这几样,怎么会轻易起了那样大的火。再说了,当夜值守的伙计睡觉的位置都安排在门口,失火时他们怎么会来不及跑出来?还有就是,每晚两名值守,都是轮流睡觉的,一个睡了另一个肯定就是醒着的,有一点异样便会被醒着的一人发现,然而火势那么大,都把聿州城点亮如白昼一般,他们怎么会不能早早发现呢?即使他们两人都犯了困两人都睡着了,但小火变大火时,周围火热难耐,肯定会醒来,及时喊人救火保住桃花阁,再不济,只保住他们二人自己的性命也是好的,然而,没有,这些按理来说能发生的都没有发生。一夜之间,桃花阁,没了,我们一家人,也没有家了。”

“报官核查了吗?是不是有人……”经高锦钰说明当时的情况,陆姣也觉得事情不像是意外起火那么简单。

“当时好不容易灭了火,除了未烧尽的残木和石制陈设,也不剩什么了。官府来人查,奈何无从取证,查了半月,只好劝我父亲作罢。”

“唉——”陆姣无奈叹道,“那后来呢?桃花阁又如何重新做起来了?”

“当时事情发生后,我们变卖家宅家产,赔钱的赔钱,还债的还债。就在我们一家流落各处之时,我的一个堂姑父家出面帮我们渡过了难关。他家里出钱重建桃花阁,名号还以我们高家旧名,但,表面上看还是我们高家的生意,实际上是我们两家合伙营生。怎么说呢,就是用我们的手艺名声口碑,用他们的钱,这样合伙。我那堂姑父家的儿子,名叫靳建旻,比我大几岁,也就是我堂哥,便从那时来到我家,与我父亲一同经营新建的桃花阁。”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感人。”陆姣感慨。

“桃花阁有原来十几年积攒的好名声和销路,再加上经此一难,众人惋惜,所以重整旗鼓后生意比以前还要好了,也就有了如今这般好光景。”

“经历过苦难的人,才更懂得好日子的来之不易。能做大做好,除了靳家的雪中送炭,跟你家的精益求精、诚信守义分不开。”陆姣看着高锦钰,说道。

“哈哈哈,现在看开了、看淡了,就这样维持现有状态,也不错。”高锦钰开怀笑道。

“楼羊现在还跟着你,想必那时危难,他也没有离去吧?”陆姣听到车外楼羊与驾车的元吉说了句话,想到这个问题了。

“当时的徒工都在。”高锦钰说。

“都在?”

“我父亲平日待大家不薄,来学手艺的人,多是家贫之人来谋一口饭吃。父亲除了给他们教授手艺,还给他们供吃供住,他们都是知道感恩的孩子。我们落难时,将近一年的时光都是由这些徒工联合起来,轮流给我们提供住所、从他们一家人口粮里匀出我们三人的吃食。最苦的日子是那一年,最温暖的也是那一年了。后来我堂姑父带着我堂哥找到了我父母,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总之是资了钱财与我们,之后便合营桃花阁了,直到现在。”

“最苦的日子是那一年,最温暖的也是那一年……好在现在日子总算好过了。”陆姣对高锦钰笑笑,又若有所思般看向前方,“如果……如果这一生命运已注定……希望每个人都能和自己喜欢的一切在一起。”

高锦钰听到这儿,开心的像个孩子,看了看陆姣,又一同目视前方,仿佛二人都在看着遥远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见兄 进了清水城,青娥指引大家找到了陆阶的住所。

远远看见那座小小的四合院时,陆姣怕被陆阶撞见,就与高锦钰一行辞别。

“锦钰,就送到这儿吧,否则被我二哥撞见了就麻烦了。”陆姣看了看那座院子,又看着高锦钰。

“何时回去?给你留一辆马车吧。”高锦钰也知那日宗凡已回聿州报信,陆姣必须得和陆家二少爷一起回家,无法与他同行了。

“别留,你家马车上有标志,我二哥、我父母一看便知。”陆姣忙说,转而又笑了,“再说了,我二哥那里什么都有,亏不着我。”

高锦钰笑了,“好,那你过去吧,你进了院子我们便先回聿州去了。”

陆阶此时正在院子里坐着纳凉,清水的事宜就要收尾,今天事情也不多,这会儿便歇的早,自己一人先回住处了。

忽地听到大门被推开,以为是哪个伙计回来了,也就没有起身去看。

“青娥,这门开着,这家里怎么没有人啊……你确定找对了地方?”陆姣半推开大门,面前有一绘着远山近水的照壁,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自己探了脑袋朝里四顾。

“错不了,小姐,我来过两回,这照壁还和那时一样。”一推门青娥就认出了眼前熟悉的照壁画。

“没有换住处的可能吗?”陆姣随口问道。

“这是当年老爷为了方便操持清水这边的事务,专门置办的小宅子,自家买下来的,没换过。院儿里东南西北四面都有几间一样大小的房子,平时供伙计们在这里做饭吃住,备着北面上房供老爷夫人、少爷来时住,北面的几间房子,你们都够住了。”青娥轻轻说。

说着话间,三人便都进了门。

高锦钰见陆姣进去了,便转身向楼羊一点头,“先出城吧,赶不到便在途中歇下。”几人便赶往聿州了。

陆阶听见门响却好半天不见人,纳了闷,心想伙计回来会跟他问话,这也没见有人进院,疑惑着起身走向大门。

正走着,陆姣的身影从照壁后走了出来,不由得惊呼一声“小妹!”

陆阶觉得自己看错了,可陆姣身后的青娥宝心一句“二少爷”听得真切。

“二哥,是我,别揉眼睛了。”陆姣看着陆阶难以置信的神情,笑了。

陆阶看向陆姣身后,“就你们三人吗?送你们的人呢?”

“哦,宗凡送来的,我叫他回去给父亲母亲报平安了。”

“你这丫头,现在赶回去得歇在半道上了,再者说让他进来吃口茶歇歇再去嘛。”陆阶边笑着说话,边拉着陆姣往北边正中一间房门大开的屋里走。

“青娥,你熟这院子,去小厨房切寒瓜端来,宝心跟去给小姐沏茶。”

“哎,得嘞!二少爷。”宝心一应声,跟着青娥去东北角的小厨房了。

“青娥姐姐,茶碗和茶叶在哪?”宝心跟着青娥进去,里面灶台挺大。

“你把窗户边上那个柜子打开看,应该都在一起放着呢。”青娥从厨房角落地上阴凉处一块石板上抱起个寒瓜,撩了水洗了洗瓜皮。

“嘿!果然在这儿,这么久了你都还记得。”宝心一开柜门便看到了。

青娥摸了摸水壶,“是热水,用这壶里的水沏。”说完把瓜抱到了案板上。

“青娥姐姐,为什么茶叶茶碗不在正厅放,而是就这样和碗筷一起放在厨房里呀?”

“这里不像家里,家有个家样,这里都是做工的男子,也没有女眷,无人摆置,自然随意些。”

“来,坐着。”上了台阶进屋,陆阶搬开一张大圆桌下的圆凳,指给陆姣。

“二哥,怎么就你一人,其他人呢?”陆姣见这四面房屋、中间空地的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出来。

“其他人还在店里还没有回来呢,今天事情少,我便先回来了。”陆阶也拉出圆凳坐到陆姣旁边。

“我听父母亲说你这边事情快结束了,要回家了吧?”陆姣四下张望着屋里。

“打算这几天回去的,你再晚点过来,说不定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呢。”陆阶笑着说。

“那也有可能一路上没注意,我来了扑了个空呢。”陆姣笑笑,“不过父母亲肯让我来,肯定也是算准了日子的。”

“二少爷,小姐,喝茶。”宝心用木盘端来两个盖碗茶进来,依次取下放到了陆阶和陆姣面前,又回小厨房去了。

“二哥,这间屋子怎么只有这一张大圆桌和这许多的圆凳?”陆姣看到这屋子里只有这些桌凳,想着是会客的地方,又感觉不像。

“清水这边的店里有十来个伙计,他们平时就都在这儿吃饭,茶余饭后歇着了也坐这儿聊聊天什么的。”

“这样啊,那……全是男子,难得屋子收拾的这么干净清爽。”陆姣向陆阶挤了挤眼,说道,“这里不会客吗?会客的话这陈设会不会不太正式?”

“这里不,这里只住家里人。店前修了前厅,专门在那里会客,客人要是想看看实物,直接领到后院去,不也方便么,这里只是睡觉吃饭的住所,没有生意上的物件。”

陆阶说话间,青娥端来切好的寒瓜,放到了桌上正要出去。

“青娥,你叫宝心来,都坐着歇歇,一路上跟着我也没闲着,估计也累了。”

“哎,好。”青娥听了陆姣的话,便去叫宝心过来了。

陆姣手里举着一片瓜,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的房子,“二哥你住的哪一间?”

陆阶仍坐着,给她指了指饭厅左侧,“隔壁这间我住着。”

“这房子都住满了吗?”陆姣盘算着自己今晚要住那间屋子。

“北面五间房除了饭厅和我住的这一间,再最右侧一间当了厨房,其他两间都空着。其他三面每面三间房,都住满了。”陆阶也走到院子里。

“还有两间房啊,那我要看看,我挑挑住哪一间。”陆姣又跑上台阶,朝着陆阶的房间走去,“哈哈,我先看看二哥的房子怎么样。”

陆阶笑着推开了房门,“看看看,由着你看。”

“嗯……就床和桌椅,比起你的‘崇新园’来可差的太远了。”陆姣探进脑袋瞧着屋里的陈设,“原来出外来也并不逍遥舒服啊。”

“这是有任务在身,过来办事了,你以为是来游乐山水的嘛。”陆阶摸了摸陆姣的脑袋,“来看看另外三间,房间旁边这儿一间,饭厅右隔壁一间是以前父母亲住过的。”

陆姣挨个儿都看了看,“那既然其他屋子都住满了,要不我在父亲母亲这一间住下,青娥宝心一起住左边那间空屋子吧。”

“哈哈哈,好。青娥宝心,趁现在还有太阳,快去把屋里被褥拿到院子里晒晒,那两间许久没住过人了,怕是潮了。房门打开别关了,通通风。”陆阶看陆姣选好了,便吩咐道。

“哥哥真细心。”陆姣听了陆阶的吩咐,夸赞道。

“等会儿有伙计回来了我叫他们今晚都去外面自己吃饭去,吃完了回来各回各屋待着,别又像平时一样吵吵嚷嚷的。”陆阶看着陆姣,为这妹妹把什么事都想到了。

“那我们呢?”

“待会儿有人回来了我留了话,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吃好东西,保准你会喜欢。”陆阶神秘兮兮的样子吊足了陆姣的胃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回忆 “哥哥……这……炒……炒楼?”

陆阶带着陆姣三人来到一家酒楼前,傍晚夕阳西下时分,正值这家店生意十分红火之时。

“是啊,这家的菜特别好吃,快进去占个位子,晚一步说不定就没位子了。”陆阶拉着陆姣跨进店里,瞥见一桌客人刚走,伙计才跑过去要收拾残局,“快来快来,这一桌空了。”

陆阶挨着陆姣坐下,也招呼了青娥宝心坐下,伙计抹完桌子一路小跑送上了一份菜谱,菜谱呈上,伙计嘴里也没闲着:

“公子、姑娘,火炙羊肉、鹅鸭排蒸、烧臆子、莲花鸭签、鹅签、鸡签、酒炙肚胘、淋汁垂丝羊头、入炉羊、羊头签、盘兔、炒兔、葱泼兔、煎鹌子、生炒肺、炒蟹、炸蟹、洗手蟹,应有尽有,你几位瞧着——”

“你这小哥,倒练的一副好嘴皮。”宝心听伙计报一番菜名,笑着打趣。

“姑娘莫取笑,都是我家顶基本的功夫。”伙计也笑着回宝心的话。

“你家的店名也着实有意思啊,‘炒楼’……”陆姣见伙计搭话,也说道。

“这就有来头了,我家本只做‘炒’的生意,后来生意起色好了,才增了别的样数,但就是因为靠这‘炒’字好起来的,所以店名也一直保留着。”这伙计看着年轻,听这话却应该是个在这家店有年头了的老伙计了。

“原来如此。”

“来,看看吧,想吃什么。”姑娘们说话间,陆阶已经把菜谱快速翻过一遍了,“今天赶路累了,吃完回去歇着,明日专门带你去看看清水的好景致。”

……

“少爷,太阳快落山了,我们歇在这刘家镇吧,这儿也算是个小集镇,下一个集镇还远着呢。”楼羊揭起马车门帘,看着前方就到的小镇子映在夕阳的金黄余晖里。

“好,进镇子吧。”高锦钰靠在车架上闭目养神。

“元吉,永安,离大路,进刘家镇。”楼羊跨出马车喊话,话毕,两架马车边扭了方向奔向刘家镇。

入夜。

上弦新月下,没了秉烛执灯,夜里是极黑的。

小宅子里各屋的灯也都亮了,伙计们听了陆阶的吩咐,都掩起了平日的不拘小节,纷纷向陆姣问好。

“小姐来啦。”

“出来一趟不容易,便多住几天。”

“住几天,玩几天,再回去。”

……

陆家几个主人平时都主要在聿州,分了能干、信任、跟着陆家时间长久的伙计当各地分店领班人,带着聿州熟悉事务的几个伙计来各地操持,再召了当地的人帮工做事。所以这院子里,有几个从聿州分过来的人,由于每年陆荣生会叫店里人到家中吃饭欢聚一次,自然认得陆姣。

陆姣笑着与他们搭话,不多时,他们也各回各屋了。

青娥搬了圆凳,陆姣坐在饭厅门口,头靠在门框上仰着看月亮。

“哥哥,你想家吗?”

“想呀,尤其是想我妹妹。”陆阶对青娥摆摆手,指了指圆凳,青娥搬来凳子,陆阶也坐在另一侧门框边上了。

“我也想,想家。”

“你出来一天就想家啦,你要是我,叫你出去住几个月,是不是要哭着跑回去了,哈哈。”

“哎呀哥哥,别取笑我。”陆阶不知道陆姣心中所想,陆姣本想苦笑,转念又想,既然找寻李元致无果,回家无望,就尽量不要让这一家家人担忧操心。

“哎?青娥家在聿州城郊,这个我知道,宝心你家在哪?”陆姣对着面前对自己侧身坐在台阶上的两人说。

“小姐,我家在聿州,聿州陆家。”宝心回头看了一眼陆姣,又回过头去了。

“不是,我是说……”陆姣知道宝心会错意了。

“小姐你记性差了。”宝心嘟囔着打断陆姣的话,又说,“宝心自幼没了爹娘,叫叔婶送来陆家,长大至此,我家当然就是聿州,就是陆家咯。”

说到这儿,宝心倒是笑了,陆姣面色有点尴尬,看向陆阶和青娥。

陆阶有点不悦,叫了一声“宝心。”

宝心看陆姣为难,又像往日般嬉笑,凑到陆姣身旁,“小姐,你看我整日开心的样子,早都对父母没了印象,哪里会介意这个。快别为难了,不然二少爷要恼我了,快笑一声。”

……

夜渐浓,各人回房歇下了。

“宝心,虽然你那一时觉得委屈了,可你自己也听得出来小姐并非有意提起,你何必恼。再亲再好,你也得知分寸。”

青娥和宝心并排躺着,说起话来。

“我没恼,我后边也说了我没介意过这个。”

“你哪有‘介意’的身份,哪怕不提这个,就是平日里跟梨香蓝珠一辈儿的人说话,你也得敛着你这小性子,你嘴上说出来说舒服了,可弄得别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不好了。”

“可是……”

“还‘可是’,你性子活泼,平日里逗大家开心开心多好。可像你今晚这般,久而久之,大家就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我了啊?那我不要,那我以后不这样了。”

“那就好,宝心,路还长,活泼是好事,但过了度就有可能成了坏事了。”

“嗯我知道啦,青娥姐姐,抱着你睡觉。”

陆姣端详着父母住过的小屋——简单的木床,被褥还算挺新,小窗下的桌上空无一物,拉开抽屉,里面摆着两本空白无字的厚本子,封面上写着“账簿”二字,零散几只毛笔是用过的,砚台里的墨干得裂了好几道。

陆姣合上抽屉,吹灭了灯烛,钻进被窝躺下。

还记得刚来这里的当天,父亲和二哥从宁州回家,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就老盼着他们再次到别的地方常住,自己就可以避开和他们交流见面。

再到后来,心里没那么躁了,就开始渴望与他们交流了,然而他们又分散各处,大哥回营,父母白天都不在家,交流少之又少。只有二哥偶尔不去店里,在家时常会一起“串串门”,还算熟了些。不过那时的交流之渴望,没有多少个人感情,不过是想了解更多信息罢了。

再后来,二哥也来清水了,家里彻底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只好整日和丫鬟们戏耍,可终究感情寄托是不一样的。

直到那次,第一次出宅门,不对,是第二次,第一次一直和母亲在马车里,怂的眼神都不怎么对视,到了布料店里母亲问自己喜欢哪一个花样,自己扭扭捏捏说了句“都行”了事。第二次,算是第一回自己做主出门,也就是那次,在桥门坊遇到了高锦钰,那之后生活也算多彩丰富了。

和母亲的万寿山之行,才算彻底打开了自己的心结,放下拘束,才对自己家人敞开了自己,发现他们一家,不,我们一家,是真疼这小女儿呀,有什么好的都紧着给这女儿。即便起初给大哥的回信里,自己皆不言片语,然而他每次都要专门问候问候自己、嘱咐嘱咐自己……

如今寻人无果,回家无望……顺其自然,随缘了……

睡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前 住了两晚,陆阶带着陆姣游了一番清水的山川水流,买了点清水特产,忙里抽闲做完余事,便该回聿州了。

四人同乘一辆大车,由陆阶来时带来的家丁驾着马车,出了清水城。

“哥哥,清水好还是咱们聿州好?”

“若论情感,自然是咱们聿州好,若论地貌物产,可能清水略好于聿州。”

“所以到底哪个好嘛?”陆姣缠着陆阶非要问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那你说说,你觉得哪个好?”陆阶看着陆姣,笑着反问道。

“嗯……我觉得吧……这样说吧,此时要离开清水了,我便有点留恋的心思,此时此刻便觉得清水好,可一旦进聿州了、到家了,不多会儿我定又觉得聿州好。”

陆姣心里叹道,唉——双鱼座啊,就是这么纠结矛盾还多愁善感。

“哈哈,既然此时留恋,要不掉头返回去,再住些日子?”陆阶笑道。

“不要不要,这里好玩,可是和那么多不熟的人住一个院子,总是不自在,还是回家吧,自己的家住惯了,就是心里舒服。”

“哈哈哈,好,回家。”陆阶笑着,转念又想起一事来,看看陆姣,又看看青娥宝心,问道:“哎?明天是乞巧节了吧?”

“是了,二少爷,正是明天。”青娥点头。

“哎呀,我家姑娘要忙活一天喽。”陆阶拉长了音说道。

陆姣心里一惊:乞巧节?这该怎么过?母亲过不过?家里其他女孩过不过?什么流程?……一概不知啊!

“今天回去就得开始准备些东西了,明日可以热闹玩一下了。”提到这个,宝心显得很高兴。

听宝心这样说,陆姣顺话问道:“来,咱们捋一捋,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今晚得把衣服全部换洗了,然后……梨香她们今日应该已经买好水果鲜菜了,还有……还有红纸,应该也买好了……那今晚我们洗了衣服便可,雕萝卜花,结五彩绳,明天白天才能做。”宝心边按着手指边说。

“小姐今晚多吃点饭,明天白天不能进食,等入夜就等饿了。”青娥看着陆姣,“俗话说‘饱不沐浴,饿不游水’,这一路回家去,正好先沐浴解了乏气,再好好吃饱饭。”

二人的话听得陆姣心里直啧,看来要沐浴更衣,白天斋戒。洗衣服……虽然是乞巧节,这衣服应该……不用我亲自洗吧……萝卜花,应该是厨房雕好吧?我哪里会这个……

陆阶看陆姣若有所思的样子,笑道:“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过了吗,哈哈。”

陆姣轻轻笑了笑,“不急,回去了一样一样慢慢来。”

……

快中午时,高锦钰一行已经到了聿州。

桃花阁门口下了车,楼羊说道:“少爷,一路疲惫,先去后院休息一会儿,备好饭了叫你。”

高锦钰并不回答,却说道:“楼羊,你们先进去吧,我出去一下,待会儿回来。叫厨房备饭,我一会儿回来先吃饭再去休息。”

“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话音未落,高锦钰已经迈步离开了。

“楼羊?你们回来了?锦钰呢?”

楼羊一回头,见到门内站立之人,抱拳作了一揖道:“靳少爷。刚回来,少爷有点私事要办,一会儿就来。”

“私事?哈哈,这回远行是为私事,刚一回来又有私事,这锦钰,长大了,私事多了。”靳建旻笑道。

“靳少爷,那楼羊先去后院了。”

“好,你们去吧。”靳建旻摆了摆手,转身向里走,又一回头,“叫人擦擦马车,一路上积了尘。”

楼羊应诺,向元吉和永安招招手,几人便从旁去往直通后院的后门了。

高锦钰来到一家首饰铺,向掌柜问了几句话,掌柜拿了几样东西,高锦钰都摇了摇头。又走街串巷了好几家首饰铺,才见高锦钰展颜一笑,点了点头。

……

“二少爷,小姐。”

门口值守的家丁见陆阶和陆姣到了,便出门来迎。

“呼!终于到了,赶路真不是一件容易、舒服的事。”陆姣下了车,边活动腿脚胳膊边说话。

“是啊,苦差事。”陆阶看着陆姣,笑了笑,又问向出来迎的家丁:“来顺,老爷夫人在家吗?”

“二少爷,老爷夫人今儿回来的早,在家。”

“小妹,你先回去沐浴吧,我去跟父亲母亲说一声。”

陆姣想了想,“不抢这一时半会儿,我同你一起过去。”

“也好,走吧。”

……

陆阶很久没回家,餐桌上又摆了一桌好菜。陆姣沐浴后换了衣服,进和晏厅时父母二哥都坐好了。

“姣姣,来,快来坐下吃饭。”父亲招呼道。

“这么多好吃的,这是给我和二哥接风洗尘吧!”陆姣坐下看着桌面,嬉笑道。

“给我接风,你已经洗过尘了,你吃这饭可是沾我的光。”陆阶打趣得看着陆姣。

“哼,我偏以为是你沾我的光。”陆姣微微一斜仰头,也故意说道。

“哈哈,这都争,这桌菜一分为二,你们两个互相都沾了光,行了吧。”夫人看两人斗嘴,和老爷相视一笑,对着他俩说道。

吃饭间,陆姣想起乞巧节的事,便问道,“母亲,明日乞巧节了,你还去店里吗?”

“明儿不去,专门在家陪你。明儿让你二哥跟着你父亲去。”

“好!”陆姣斜眼看着陆阶,努了努下巴。

“好——”陆阶笑看着陆姣,“为了我家姑娘,我不休息了,现在就去店里也无妨——”

“哈哈,那不行,那不得把哥哥累坏了,今晚还是好好休息,明儿个再去,我也是满意的。”陆姣说着话,嘴里没闲着吃饭。

久不见儿,几人饭后并未离去,一会儿聊着家长里短,一会儿赏评着陆阶从清水带来的字画和木艺品,一会儿又叫陆姣讲讲第一次出远门的体会,一会儿陆阶又说着自己见到的新奇玩意儿……

和晏厅大门敞开,不时传来阵阵欢笑……

厨房里倒是没闲着,洗刷锅碗的忙着洗漱,清点瓜果的掰着指头清点,整理盘子的摆弄着怎么用不同底花的盘子拼出和谐有致的画面,准备柴火的抱来足够的柴火码放在灶下,打扫的拿着扫帚叫各人挪挪脚……各人手里忙着,嘴上都没闲着:

“明儿五彩绳结成什么颜色啊?”

“今年结好了五彩绳栓到哪儿?”

“胳膊上?”

“手指上?”

“脚腕上?”

“发间?”

“别到衣服上?”

“明儿咱们要一起上街吧?”

“陆家每年这一天都准女儿家们歇一天,白天可以出去转转,晚上到小姐院儿里弄仪式。”

“明天一早都早早起来到正房门口,夫人发节礼银钱。”

……

忙忙碌碌的,看起来又喜庆又欢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故地 “桂喜,一人一例,大家的份额数量都一样,发下去吧。”

清晨,天刚刚露白,和往年一样,女佣们都齐齐站在正房门口,候着夫人出来发节礼银钱。

“还是一样,今天从领到银钱开始,到申时之前的这段时间,你们自由支配,也准你们出去走走转转,但都把握好时辰,申时必须都回来。另外,都是女孩儿,自己得金贵着自己,也蒙你们家人信任我们陆家,所以,只要是出了陆家的大门,你们就必须得结伴同行,不能私自游走,也不能去冒险阴暗之地。”

桂喜和月梅给女孩儿们散发银钱,夫人便在前方叮嘱着,看都散发完了,笑看着她们,“行了,去吧。”

“好!谢谢夫人!”一众人齐齐应了声道了谢,便嬉笑着散开了。

“青娥姐姐,你今天想去哪?”宝心和青娥一起向雅清园走着。

“宝心,我今天得回家一趟,不能陪你了。”青娥扭头看着宝心期待的眼神。

“啊?昨晚一起洗衣服的时候你没提这事啊,我还以为你留着呢……那你今天申时还回来吗?”

“回来,我家在城郊,现在这时辰收拾收拾出发,能赶回来。”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宝心看青娥脚下步子紧,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事情。昨日回来,大门口值守的来大哥说有我的家信,我昨晚看着看着突然想家了,就想回去看看。”说话间,两人快步,已经到雅清园里了。

“哦,真好啊。”宝心缓缓叹道,又笑着说,“那我今天陪小姐吧,小姐要和夫人上街去,我跟后头拿东西去。”

“你不是跟蓝珠、梨香、巧珍要好,怎么不一起去?”

“都走了谁陪着夫人小姐,她们买了小玩意儿谁给收着。”宝心的头都快仰平了,为自己这份“无私奉献”自豪极了。

青娥笑着拍了拍宝心的背,“看你这样子。快去盛水来,我去叫小姐起床,收拾了屋子我就回家去了。”

说着便轻轻推开了屋门,走到床边,揭起帘子一看,陆姣果然还没醒。

青娥叫青娥起床后,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说话,“小姐,我待会儿想回家去,申时前就回来。”

“好,你去吧,反正今天由着你们自己。”陆姣擦了把脸,继续说道,“宝心有计划吗?”

“宝心啊。”青娥望了一眼扫院子的宝心,“她说是今天谁也不陪,就陪着夫人小姐。”

“哈哈,这丫头。”陆姣放下毛巾看向青娥,“行了青娥,随便擦擦行了,这桌椅家具天天都擦,差了今天没什么大影响,你赶快收拾妥了回家去吧,还得赶时间。”

青娥笑了,“差了哪天都行,今天可不行,小姐,今天乞巧啊,这可是体现巧手兰心的一天啊,哈哈。”

“哎呀,那我什么都没干啊,昨晚你们洗衣服我也没碰,怎么办?”

“不啊,今天你和夫人逛了街,买了喜欢的东西,这也算。再说了,申时过了女眷们都来咱们雅清园,搬桌椅,摆果盘,奉五子,结五彩绳,穿七孔针,水里投针,这都要你亲自上手,当然都算投巧啦。”

“哇,好期待啊。”陆姣听着青娥的描述,感觉今晚应该很好玩。除了青娥宝心,其他丫鬟们虽然都认识了,但不多交流,今天还能跟大家聊聊,熟络熟络。

陆姣正想着,青娥已经收拾好了屋子,“好了,小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快去吧。”陆姣点点头。

宝心洗了手进屋来,给陆姣倒了杯水,“小姐,喝点水整整衣服咱们出去吧,天都大亮了,这会儿夫人该是收拾好准备出门了,咱们去正房门口迎,出去吃早点去。”

白天虽热,清晨却还是很凉快。

陆姣和宝心来到正房,见桂喜正在给夫人披外衣,陆姣便快步上前,接过了桂喜手上的动作。

“母亲,咱们这就走吗?”

“这就走,今天丫头们都自由了,不出去就没人给咱们做饭吃喽。”夫人回过头看着陆姣,笑着说。

“父亲已经去店里了吗?”陆姣挽上夫人的胳膊,起步向门口走。

“你刚刚没遇见吗?那可能是从砚湖东边绕过去了,估计老二真跟着一起去了。”

桂喜年长喜静,也留着陪夫人,月梅看起来是和宝心一般年龄大小,这会儿没看到,估计是和姑娘们一起去了。陆姣看着宝心,倒怕委屈着她,“宝心,我跟母亲出去有桂喜呢,你要是和梨香她们说好了,就赶快去寻她们,晚了怕她们都出门去了。”

“我每年都和她们一起,今年青娥姐姐不在,我就想陪着夫人小姐,再者说,还能帮帮桂喜姐姐。”宝心在夫人和陆姣后面,和桂喜并排走着。

“这丫头说起话来噼里啪啦的,倒却不惹人烦。”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宝心,笑着对陆姣说道。

“这丫头灵着呢。”陆姣也笑了,一看走到砚湖边上了,便问道:“母亲,咱们怎么去?要不要叫宝心去喊宗凡拉来马车?”

“不用不用,用不了马车,今天街上人肯定多,大姑娘小丫头的都会出来转一转的,马车还没人走的顺畅呢。再说现在不热,正好吹吹风,我们吃过午饭就能回来了,回来歇歇,等丫头们申时回来了,咱们就准备东西了。”

街面上果然热闹非凡,似乎比上次去万寿庙的赶集日还要热闹,不同之处就是除了摊贩,逛街的人中主要就是女的了。许多店铺、摊贩还比平时多摆了女儿家喜欢的物件。

“昨日是初六的集,今天又是这节,这两日小商小贩们的营生应该还不错。”夫人看着集市上的熙熙攘攘,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哦对呀,我又忘记了,怪不得昨日进城后车就行进缓慢,我也没往外瞧,也没留意昨日是初六,心里还泛了好一阵嘀咕。”

“哈哈哈,你要是嘀咕到嘴上,你二哥肯定笑你,老记不住日子。”说着话,夫人停住了脚步,“就这儿吧。”

陆姣一抬头,啊?桥门坊?

“这里……这里还有早点供着啊?”不知为何,看见桥门坊,陆姣心里忽然“咚”了一下。

“是啊,供着呢,早上就供一阵子,供到辰时末刻就结束了,就上他们平时主打的那些菜了,什么五彩包子之类的。”

“桥门坊……好熟悉啊。”宝心跟在后面跨进店里,犹疑着说,看到店内摆设就想起来了,“这不是咱们吃了那花包子,欠高公子钱那次……”

“啊……宝心!你快去,去叫了伙计来,我们先过去坐着。”陆姣忙打断了宝心的话,转头拧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使了个眼色。

宝心也明白过来,忙收了嘴,咬着下唇点点头走开了。

这个宝心,出门前才夸她机灵……

“欠钱?什么欠钱?你欠了别人家的钱?”话是打断了,可已经跑出嘴的话,夫人都听了个真切,扭身正对着陆姣。

“就是之前买桃花糕那回,我不是没带够钱嘛,后来叫了铺子伙计来门前取的。买桃花糕前我们来这儿吃了包子,所以宝心这是记混了,记成是欠了这儿的包子钱了,不是包子,是桃花糕,我给你和父亲送过的。”

“哦这事儿啊,这事我知道。”夫人面色又恢复缓和。夫人不说她盘问过青娥的事,陆姣也就一直装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礼物 “哎?青娥,你回来啦?”圆桌上放着一束束五颜六色的线,陆姣正坐在桌前,一手拿了一束拼在一起看颜色是否搭配。

青娥一回来,先进了屋子给陆姣说了一声。

“哎!小姐,我回来了。也快申时了,正好不早不晚。”青娥笑着,眼神却有些不对劲,总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陆姣只抬眼看了一下青娥,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快来,青娥,这些都是早上我和母亲挑来的花线,挑了十多种颜色,咱们结五彩绳用,你看这些颜色都还挺好吧。”

青娥缓步上前,看着桌上的线束,“嗯,都好看。”边说话边也拿了两束看着。

“青娥姐姐回来啦!”宝心一脸的汗跑进了院子。

“宝心,叫你去厨房提水,怎么这么长时间,还弄得满头大汗的。”陆姣看着宝心放下了水,到花园边上洗了把脸,“哎别用冷水洗,这么热突然用冷水洗脸,眼睛会受不了的。”

陆姣说着,宝心已经往脸上扑了水,“没事儿小姐,这水已经给晒得热乎乎的了。”说着话又一溜烟跑自己房里擦了脸,这才进了陆姣的屋子里。

“我去提水,可那些人都刚刚回来没多久,水还没烧过不能喝,我就等了一会,所以就迟了。至于这汗嘛,等水的时候也闲着,就跟她们玩闹了会,天热,不一会儿就出汗了。”

宝心给陆姣倒了杯水,轻轻拽了拽青娥,低声说道:“青娥姐姐,我今天又犯错了……”

说罢朝陆姣看了一眼,看陆姣也抬头看着她,又赶忙躲开了眼神。

“你个笨丫头,又给小姐惹麻烦了是不是?”青娥轻轻一笑,两束线都拿到左手里,右手又拿起一束来比对着。

“我……”宝心看着陆姣,“我……我给忘了那话不能在夫人面前说,就直接脱口而出了……我们今早去吃早饭的地方是桥门坊,就是咱们上回一起吃花包子那儿,我一看是熟地儿,就没搂住自己的嘴,说了上回欠了高公子钱的事……然后小姐一瞪我,我可立马就明白了……”

起先宝心说话还吞吞吐吐的,说了两句又一股脑都倒出来了,最后一句的音调还说的格外显耳。

“再不拦你,你怕是要把我跟高公子一起去太祁的事也要抖出来了,那还了得。”陆姣专心配着线,不时在自己手腕处比划一下。

“太祁这事我绝对不会说,我宝心再笨也不会笨到这一步的,小姐你就放沉了心。”宝心看着陆姣打保证,又抬头,似是看着后墙几盆花,“我以后……我以后,除非只有我们主仆三个,只要有一个别的人在场,就绝对不说多余的话。”

陆姣和青娥两人都笑了,宝心见状,咧嘴一笑,拿了桌上一束线,“让我也瞧瞧嘛。”

青娥放下线,“待会儿再瞧,该晒衣了。”

“哦!是了!快晒衣!”宝心应着话,两人一起走到陆姣的衣柜前,一个取,一个接,把所有外衣都一股脑儿翻出来了。

陆姣看着她俩,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环节,估计也是乞巧节风俗之一,自己也不说话,就由着她俩动作。

两人抱了陆姣的衣服,晒到院子里晾衣绳上,又各自回屋翻她们自己的衣服去了。

陆姣也没兴致玩花线了,目光就一直跟着她们两人转着。

申时一到,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

天气热,人心也热。厨房里、陆姣的雅清园里,纷纷热火朝天起来。

厨房里的姑娘们洗了水果装了盘,用桂圆、熟大豆、红枣、核桃、杏仁拼五子,烧了足足的开水,拣了干玫瑰花,又小心掰成一瓣一瓣的。

另外几个姑娘央了几个家丁帮忙,一起抬了桌子拼到陆姣院里屋子门前,两张长方木桌拼成了一张大方桌,又各自跑着搬了椅子凳子来。

“感觉要过年啊,哈哈。”陆姣在屋子里看着她们忙活,很是热闹的样子,喜笑颜开,也搬了屋里的凳子放到院儿里桌旁。

申时一过,到了酉时,天也慢慢凉下来了。

院里的桌上摆满了茶叶和玫瑰花瓣铺底的茶杯、小巧雅致的小酒杯、小坛装的果酒、水果、干果拼的“五子”、蜜枣、蜜果……

这些吃的喝的旁边还摆着两盘盘炸的金黄的弯月形的面食,两头尖尖,中间鼓鼓的。一个个都不大,约两指长宽,满满装了两盘。拿在手里很轻,似乎是中空的。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青白釉玉壶春瓶,里面灌了水插上了一束鲜花,花瓶瓶身上还绑了红蓝两色的线。花瓶前放着一只小香炉,香炉旁是平躺着一把香。

一束束花线摆在桌边,线的旁边有个小木盒子,陆姣好奇,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盒长针,根根都是约摸一拃长,不算细,拿起一根来一看,从针尾排起了由大到小的七个针孔。

桌上还有一只青瓷小瓶,盖了木塞子。陆姣拿起来看了看,瓶子不透明,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闻了闻,好像也没什么味道。不知道是什么,陆姣便又放回了原处。

院子里水缸的水倒的格外满,呼悠呼悠的水面好像比缸沿还要高。

陆姣正四处新奇着,来顺跑来了。

“小姐。”来顺喊了一声,陆姣走到院门口听他说话。

“小姐,门外有个公子,说有急事找你,让你务必要出去一下。”

陆姣心里一惊,没应声便向宅门跑去。

公子?急事?莫不是楼羊来了,李元致的事!

大太阳里气喘吁吁跑出门,汗很快就冒出来了。陆姣用袖子抹了一把,四下找楼羊的身影。

锦钰?!

陆姣跑上前去,等着高锦钰开口说李元致的消息。

“真快。”高锦钰笑着看陆姣脸上的汗,脸也烧的红扑扑的。

“看。”,高锦钰背在身后的手朝前伸起。

陆姣眼前出现一只小小的正方小木盒,表面镂刻着一横桃枝,小巧的桃花朵朵有朵朵的姿态,盛开的、半开的、含苞的、飘扬的……小小方寸间尽显精致。

“这是……”

“送给你的女儿节礼物。”

“这……”陆姣看了一眼高锦钰,双手捧过木盒,“这是你亲自刻的?太精致了,真厉害。”

“确实是我亲手做的,不过只有这盒子是亲手做的,里面的可不是。原本的盒子我不喜欢,我一想我有这本事为何不亲自做一个,便做了这盒子。”

“里面?”陆姣的眼神越来越疑惑,缓缓打开了木盒。

一只开口银制手镯静静地躺在木盒里,开口的两端被打造成小狐狸的形状,两只小狐狸闭着眼睛枕着各自的大尾巴相对着。

“这……”陆姣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了,都跑到脸上了,但忽而起了犹疑的神色。

“不要推辞,礼物哪里有推辞的,更何况是女儿节乞巧节的礼物。”

“你这样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推辞了,可是……诶?我也送你个礼物怎么样?”

“我男孩儿又不乞巧,你送我礼物干什么。”

“嗯……我是说……我改天送你,下次送你。”

高锦钰笑了笑,“有一种,你我生意相交,礼尚往来的感觉。”

“不是不是,礼物我很喜欢,送你礼物可不是还礼,是为了……奖励你这份用心,专门寻了这么好看小狐狸,专门做了这么好看的盒子。”

“太祁一行,遇到了小狐狸灯,小狐狸的意义便不同往日了。可是回来时间太紧,来不及定了样式做一只,好在让我寻到这一只。”

陆姣笑着听高锦钰说话,四目眼里的光芒相撞。

“你回去吧,家里估计要开始忙活过节了。”高锦钰远远看见陆家走进了几个抱了水果零嘴的姑娘,便说道。

陆姣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看着还立在原地目送自己的高锦钰,扬了扬手里的木盒,“锦钰,过几日闲暇了来找我,我会告诉你答案。”

高锦钰喜不自胜,连应几声“好”,陆姣便跑回家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祈愿 东西都摆好了,人怎么都走了呢?进了雅清园的陆姣一看院子里没别人了,正纳闷呢,青娥和宝心开始收晒在院子里的衣服了。

估计都回去收衣服了吧。这衣服都是干的,还有今天新做了送来的,这样晒一下午又收起来的习俗是为个什么意义啊?

趁着她们二人手里有活,陆姣赶紧跑回屋子,把藏在袖子里的木盒塞到了枕头底下。

“小姐,来,换衣服了。”宝心抱着陆姣的衣服进了屋,把今天上午上街买的一件新的挑出来拿到陆姣面前,其它的都叫青娥重新装回衣柜里了。

哦!原来是要穿晒过的衣服啊。

陆姣走上前去,反正不知所云、不知所以,索性就随着她们说的话一步一步来。

青娥和宝心退出陆姣的屋子,去收院子里各自的衣服去了。陆姣换好了衣服打开门,她们两人也换了身衣服。

不一会儿,院子里又陆陆续续来人了。姑娘们穿的衣服都和前一会儿的不一样了,年纪小的几乎都穿了新衣,年长一点的也穿上了平时匀着不怎么穿的衣服。

进来的人个个端着用碗扣住的菜,在桌上摆了一圈。

“乞巧节,穿晒衣,身体棒。”宝心念叨着自己编的短句,一双一双摆筷子。

“哈哈哈,你们动作快呀!”夫人带着桂喜和月梅进了院子,见院子里人来人往,便称赞道。

姑娘们都看向夫人,对着夫人行了一礼。陆姣从屋门前快步走过去,“母亲快来,都备好了。”

夫人笑呵呵地走近桌边,看着桌上的东西,又转头看了看水缸,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行了,天色上来了,都把灯点上。”

青娥和宝心应了一声,招呼了几个姑娘,进了青娥的屋子。

陆姣搬正了主位的椅子,请夫人坐下。这时候,几个姑娘都抱着几盏点着的灯烛出来了。

“这灯?青娥你屋里有这么多灯?”陆姣以前也进过青娥的屋子,也只见了一盏灯,这一会儿拿出了七八盏了。

“这都是各屋里的灯,她们拿来的,怕放院子里碍事,就先放我屋子里了。”青娥回答道。

几盏灯摆置在陆姣屋外的窗下、方桌上、花园墙上,把小院子照的别有意趣。

“哇,真热闹,我也想参与进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雅清园外站着的陆阶像是刚回来。正要跨进院子,夫人说了句,“宝心,快把门关上,不让他凑热闹。”

宝心一溜烟跑过去,推了推陆阶,把门关上了。门一关,院里的姑娘们都笑了,陆阶在院子外面喊了句“唉,又是一年受冷落日啊”便走远了。

“不让他搅了我们。”夫人笑着说,“来,都过来。”

姑娘们在夫人和陆姣两旁、身后站好,青娥送上了火,夫人便拿起那把香点上了。

点好的香交给了青娥宝心,两人给夫人和陆姣分了三柱,其他人一人一柱。

陆姣学着夫人的样子,双手把香举过头顶,对着月亮念念有词。

这估计是在许愿吧,那我也好好许一个。便默念起来:愿我的家人,这里和那里的两家人平安健康、诸事顺遂;愿……虽然和老翁说了大话,但还是希望我和李元致最终能回去;愿……如果真如老翁所言终身无法回去,那就……那就希望高锦钰心想事成……

陆姣看着月亮,无比虔诚。

众人的香次第插在小香炉里,纷纷落了座。

“来,夫人小姐先挑。”宝心拢起那些彩线,呈到两人面前。

陆姣挑了自己中意的五根彩线,余光偷偷瞄着夫人手上的动作,学着样把五根线两端对齐放到桌上,一手捏住一端,另一手搓起,便搓好了一根五彩绳。

“今年是闰年,一年十三个月,该绾十三个结,都别数错了啊。”夫人开始绾线疙瘩,对着搓线的众人说。

陆姣故意放缓动作,有意不抢快,按夫人的操作打好了十三个结。

“来,姣姣,你给我系,我给你系。”夫人双手捏着她结的五彩绳递给陆姣。

陆姣接过五彩绳,不松不紧系到了夫人伸过来的手腕上。

“姣姣想系在哪儿?”

陆姣一想,万一说别的地方说错了,反而招笑,又要解释一番,不如也就栓手腕上,便递过手去。

系好后,陆姣观察着一众姑娘们,她们也是互相系,有的也系在手腕上,有的系在发带上,有的系在衣扣上,有的则系到了衣带上。

“五彩绳都结好系好了吧。”夫人看着一院子的姑娘们,像看着自己孩子般慈祥的笑着,“来,抓巧果。”

各人或站或坐,一人抓了一把炸的金黄的弯月形面食放到自己面前的桌上。

原来这个叫巧果。

陆姣拿着巧果端详着,“这个是怎么做的呀?谁教教我。”

“巧果怎么做的好吃,那就得数巧珍了,咱们家的巧果,每年都是巧珍上手。”夫人看着陆姣的样子,指了指巧珍。

巧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敢说‘教’,我述说述说我的做法罢了。巧果样式多,这乞巧时节,月亮形状最为应景。把面粉倒入热化了的糖汁和面,和面过程中在撒上芝麻嵌进里面,用筷子搅拌差不多了便以手揉捏成面团,再将其摊开在大案板上擀薄,晾凉后切成菱形模样,再用剩下的糖水作胶,折成空鼓弯月形后浸糖水黏合,下油锅炸得金黄便可。”

“我跟厨房两年多,这是巧珍第三回做巧果了,学着捏了几个,就是做不好这鼓鼓的样子。”梨香坐在巧珍旁边,扒拉着自己眼前的一把巧果,拿起一个稍瘪一点的,“这个估计就是我捏的。”

“哈哈,梨香这个不错了,要我上手,估计都粘在一起成了片状的了。”夫人看着梨香举起的那只巧果,笑着说。

陆姣尝了一只巧果,酥脆且甜,一咬就碎在嘴里了,嚼起来甜甜的挺好吃。

“巧果吃过了,咱们抹天河泪吧,燕茹,你来吧。”夫人接着吩咐道。

陆姣看到自己不认识装了什么液体的小瓶子被燕茹双手端起,去掉了木塞。

梨香、巧珍、燕茹常来雅清园,陆姣便也知道她们的名字。

“来,夫人。”燕茹把小瓶拿到夫人旁边,夫人站起来,陆姣跟着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

燕茹倾了瓶身倒了一滴到夫人手指上,夫人看着陆姣:“我就不用这个了,来,姣姣,闭上眼睛。”

陆姣闭上眼睛,但心里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有些惶惶。

夫人在陆姣眼皮和手背上抹了那液体,陆姣便睁开了眼睛,一看,众人都巴巴地望着自己。

接着,夫人又依次给所有人抹了一次,燕茹晃了晃瓶子,“今年采的露水刚刚好,正好用尽。”

天河泪,原来是露水,呼——

“抹了天河泪,叫你们眼明手快。”夫人又重新归位坐下,双手下摆示意大家都坐。

“齐芳,分针。”夫人叫了坐在那盒针旁边的姑娘的名字。

哦,齐芳、齐芳,这个姑娘经常见,却一直不知道名字,原来叫齐芳。

齐芳起身给每人分了一根七孔针,青娥和宝心也起身给大家各分了一条线。

拿到针后,陆姣先看她们穿——从针尾牵着线依次穿过七孔。

好在陆姣以前常帮姥姥穿针,这一回便没有拖了后腿。

众人把自己穿好的针都拿起来,走到了水缸旁边。

“夫人小姐快投针。”宝心在陆姣身旁说道。

“不讲究这次序,大家一起投吧。”夫人放话了,众人便争先恐后往水面上投了针。陆姣左右看了看,便也投了进去。

呼悠呼悠的水面微波潋潋,花花绿绿的七孔针飘动在水面上,青娥执了一盏灯照在水面上,大家便都伸头看着缸底的针影。

“我这个,正往缸沿飘的这个,像个绣花鞋。”月梅遥指着一根针说道。

“是巧不是拙,那准是月梅的绣艺要精进了。”

“我看看我看看,我这个像颗青菜。”

“哈哈哈,依然是巧,那你的厨艺肯定要见长了。”

……

吃瓜果说闲话欢笑之际,宝心悄悄在桌面下递给陆姣一朵萝卜刻的花,压低声音,“小姐,咱们找个地方藏了萝卜花,斗斗巧。”

陆姣正要起身,宝心把她按住,“小姐,每年都藏在别处,咱们今年来个‘意想不到’,我有个主意……”

一番动作后,宝心站起来,“小姐早已把萝卜花藏好了,现在斗巧开始!”

一听宝心的喊话,众人兴致高涨,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在院子各处找起那萝卜花了,院子里的嬉笑声顿时分散在各处了。

“往年小姐都藏在花丛里,屋门后,柜子顶之类的,今年藏在什么新奇地方了,好半天了找不到。”

宝心也假装不知道地方,伙在人群里四处翻找。

陆姣坐在座位上看着她们,一回头,诶?母亲呢?

再打眼一看,陆姣便“噗哧”一声笑了。

母亲也像个小姑娘一样钻在人群里四下找着萝卜花。

还从没见过母亲这样呢,样子真可爱。果然,女孩子不论多大了,都还是有少女心的。

“哎哟!”

众人听声一回头,看见一个姑娘被不小心撞到在地了,她坐在地上,攥着眉头笑着拍了拍眼前的背影,“哎哟,秋玲,你一撅屁股,让我摔个大跤。”

秋玲忙去扶她,“好兰英,俊兰英,我没留神。”

大家的欢笑声中,兰英正要侧身起来,眼睛落到了方桌下横木上,指着桌下,“这儿这儿这儿,萝卜花,我找到了!”

秋玲俯下身,“哎呀,果然在这儿。”说着话拿出了萝卜花放到兰英手里,“兰英,这回你得感谢我一屁股叫你摔了跤。”

兰英拿着萝卜花,笑着起身拍拍土,众人一看萝卜花有了着落,都停下动作返回了座位。

“今晚兰英摔个跤变成了最巧的姑娘了。”夫人的话引得众人一阵欢笑,兰英也开心得眉开眼笑的。

“来来来,快吃,快吃。”

……

上弦月明亮高悬,照出了地面上一家家女子的欢声笑语……

男子们……陆阶和父亲在书房里下棋,隔壁的雅清园欢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刻板 收拾了“残局”,热闹渐渐散尽。陆姣使了青娥宝心两人去睡,自己坐在床上,这才有时机拿出木盒,好好瞧瞧那小狐狸银镯。

镯身浑圆,两端的小狐狸一模一样,闭着的眼睛斜升向上,各一对尖尖的小耳朵,椭圆滚滚的脑袋后面一只大大的蜷起的尾巴,一半枕在它们自己的脑袋下。

陆姣把镯子戴到腕上,一腕是五彩绳,一腕是小狐狸银镯。

抚着那两只小狐狸的脑袋,陆姣的笑容浮上面庞,实在爱不释手。

又拿了木盒来看,高锦钰亲手做的,真是精巧,真是配了这镯子了。

陆姣躺下,抱着木盒睡着了。

夜里,高锦钰拿起放在屋里的被替掉的那个刻花首饰盒端详着,想到自己这几天没日没夜精心做了木盒,想到小狐狸手镯,想到清水夜市上的小狐仙灯,想到那个被自己唤作“阿姣”的女孩的笑靥……

……

“小姐。”

次日午后,青娥走进陆姣屋里,也叫了宝心来,“小姐,宝心,我有个事得告诉你们。”

陆姣看青娥表情凝重,忙问道:“青娥,怎么了?什么事?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说出来,没有不帮的。”

“小姐,有你这话,青娥实在感动。但这件事,谁都帮不了,谁都替不了。”

“啊?青娥姐姐,到底是什么事啊?”

青娥浅笑,“昨日乞巧节,我回家去了,小姐,宝心,你们都是知道的。昨天宝心还问我为何要回家,我说是收到家信想家了,其实……”

青娥低下头犹疑着,似是什么难说出口的话。

“其实什么?”陆姣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宝心,又看着坐在面前的青娥。

“其实家信上说,有伐媒来家里为我纳采了,我父母亲看着对方尚可,那伐媒便该问名、见见我了……”

“所以你匆匆回家是为此事?”陆姣皱了皱眉头。

青娥点点头,“正是。伐媒见过我了,问了姓名、生辰八字,拿去叫男方家里问卦算卜了。”

“已经到这一步了?”陆姣没想到,人还没见过,甚至当事人还不知情,大人们就已经商议到这一步骤了。

“是,他们算合适了,那家父母带对方上门见过我,便可订下了。”

“青娥姐姐,你要嫁人了……那意思就是……要离开我们了啊……”

“年龄到了,就该嫁了,过自己的日子去,要不然,就成老姑娘了。”青娥含笑看着宝心,“宝心,过几年,叫老爷夫人也为你谋一个。”

“青娥姐姐,你……别说我,我……”宝心羞得小脸红扑扑的,说不出完整话来。

“哈哈。”

陆姣看着二人,以为她们的反应该是反感、厌恶、抵制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然而此时面前的两人,一个像是在描述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一个像是在听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除了将嫁作新妇的羞怯和含蓄、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从青娥眼睛里看不出来其他。

宝心除了一脸恭喜的模样,也无其他。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应有的样子吧。

陆姣心里叹了口气,笑着握住青娥的手,“青娥,好事情,恭喜恭喜。”

宝心笑道,“果然是我们帮不了也替不了的事情。”

“只是,青娥,事情定下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小姐,哪有不走的,这会是我青娥,保不齐哪天谁家公子说了伐媒来,小姐也就嫁了呢,宝心还早,还能再散养几年。”

青娥像极了在一群闺蜜中间诉说爱情的小女孩。

……

今天是个阴雨天,天凉了一层,下午雨停了,稍有点闷,倒也不算太热。

每回用书房的书都是自己说了书名或者类型,叫青娥或宝心给自己找来,这还是陆姣第一次自己来书房里——她要来找找看时下民间婚嫁习俗相关的书。

从“文成处”的门匾下走进去,书房正当间有个大长方桌,和图书馆的桌子差不多大小,一张桌子上面对面一共能宽宽地坐四个人,挤一挤能坐下六个人。

桌子上有序摆放着笔墨纸砚,一对镇纸被漆成红棕色,一幅梅兰,一幅竹菊,拿起来的手感很重很凉,似乎是石头做的。

只有和屋门正相对的那侧桌下摆了一把椅子,另有四张椅子齐齐靠在边墙上。

五张椅子?为什么是五张?是因为我们一家五口人?

和陆姣房中格物架一般长宽高度的书架拼满了墙,目光能及之高度处的横板前头挂了小木牌,小木牌上写着这一架书的类型。

每个儿女的院子、书房、宴会厅都有命名,家里书香气息也很浓厚,这书房里也如此考究用心,跟陆姣自己印象、想象中的商人家庭完全不一样。

社会对女子的态度,也和刻板印象不一样。

“小姐。”宝心进屋叫陆姣。

“嗯?”陆姣自己进来,是想找找婚嫁风俗、聿州地方志之类的书看看,看看青娥将该如何出阁,没叫青娥宝心跟着,这会儿宝心来叫,可能是有什么事。

“小姐,高公子来了。”宝心轻声说。

“在大门口吗?”陆姣抬手摸了摸左手腕间深藏的镯子。

“是,我从和晏厅门口经过,远远瞧见楼羊跟门口来顺大哥说话,后面站着高公子。想来估计只能是来寻小姐你的了,就看来顺大哥要过来,迎了来顺大哥一问,果然是,就赶紧来告诉你。”

“好,我知道了,这就去。”陆姣从书架前挪步,边走出书房们边交代,“宝心,记着关好书房门。”

“你来了。”

“我来了,你昨日说要我来寻你的。”

“楼羊呢?不是说他也在?”

“那不是嘛,在那儿等着呢。”

“你一个人不敢来啊,带楼羊。”

“哈哈,跟你那小丫头呢?没陪你出来?”

“哪个小丫头?我身边两个小丫头呢。”

“就是那个小一点的,叫什么名字,宝心。”

“还点人啊?专门指这个丫头来。”

“不是我指,是那位对她印象好。”高锦钰用下巴指了指楼羊。

“你们家人还都想打我们家人的主意。”

“都说女孩子矜持,你这倒是一点不回避。”

陆姣看着楼羊,泛起八卦情绪,“除非他亲自来说,否则我不会把我家丫头叫来。”

实际上,陆姣是喜的,希望宝心不会像青娥一样忽然就被指了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初心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陆姣点点头,跟着高锦钰走起来,仰着头看着他的侧脸,“你满是人间烟火气的样子,真好看。”

“镯子呢?戴了吗?”高锦钰俯了下头,悄声说完又抬起头。

陆姣笑笑,伸出左臂晃了晃,右手稍稍拉了拉袖子,扬起腕间的两只小狐狸来。

“真好看。”陆姣笑的很暖。

“知道为什么选这个吗?”高锦钰看着陆姣,笑问道。

“因为……清水那晚的小狐仙灯?”

“哈哈哈,真聪明。”高锦钰轻笑,“小狐狸这个形象,于我们二人而言,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了。”

“你昨天说了这话的。”陆姣低头看着地面走路,脸忽地有点烧。

真是的,不争气,脸怎么烧起来了,不要红啊不要红啊,千万不要脸红啊……快退烧快退烧……

“悦林亭……”

陆姣抬头看着面前小亭子额上的牌匾,念出声来。

这是一座六角亭,六面小青瓦亭顶倾覆下来,尖檐向六方伸展。亭柱与往日所见颜色不同,青墨色的底色上铺绘着花鸟,错落有致、详略得当、衔接自然,布满整个柱子。

亭内应着亭顶摆着一张六边形石桌,每边各置一面六边形石杌凳。亭子两边延伸着长廊,均是石材搭建,呈长方状,廊顶上一条一条的石横梁依次排开。

廊外的花草攀附石柱而上,直至廊顶,给长廊盖了一层绿荫花草顶棚,稀松花叶间渗下点状的、条状的、团状的、奇形怪状的日光,铺在长廊的青石板上。

以廊为墙,以亭为门,目光穿亭而过,里面高树矮枝、花草相映,就是一片宜人的小公园了。

“来,进来。”高锦钰拉着陆姣的胳膊,几步走上台阶。

站在亭中,亭子里面的景致更明了了。

齐腰的矮树成排而列,曲直相连,弯弯曲曲形成一条条看不见尽头的人行通道,每隔几步便有一丛花树相间,几棵高树分布着,遮出一片片阴凉。

“这儿倒是个乘凉小聚的清幽之地。”陆姣眼望着四周,叹道。

“你还记得太祁的蔡焕良老先生吗?”高锦钰伸出一只手指拂过石桌石凳,看了看手指,“干净的,看来有人来过了。”

“太祁……”陆姣随高锦钰的动作坐下,提到太祁蔡家,她又想起蔡家门口认人的那段场景来。

高锦钰见状,忙说起话来,好叫陆姣转移注意力,免得陷入愁绪里,“前几年,蔡老来我们聿州与他的文人朋友相会论文,但咱们聿州虽说富裕,然而多是商家所居,少有文人相会的适宜诗意之地。蔡老一行人便相邀府衙商议,自行出资,修建了这样一座‘悦林亭’。”

“我原先只知有话叫‘士农工商’,商者最末。然而来到了这里,先是我家,我家的氛围并无半点财大气粗的痕迹。哪怕是我一个女孩儿,父母亲也并不只叫我整日女红烹饪,而是教我识字读书,读的书也并非女子贤淑守德之书,倒全是史书、诗词歌赋,甚至民间故事传说也随我自由去看。对三个孩子,也尊重各自的选择,我大哥入行伍,我二哥帮我父亲打理生意之余舞文弄墨,似是有科考之心,我更是自由,都随我们自己选择要走的路。我父亲只娶了母亲,别无二房,我们三兄妹每个人的小院子,大哥的崇华园,二哥的崇新园,我的雅清园,都一般大小,从无主次之分。”

陆姣顿了顿,看了一眼高锦钰,继续说,“后来又遇到了你,你儒雅谦逊,满腹经纶,崇尚文墨,完全看不出是个从小在店里长大,中途家里遭遇大难,后来又重新来过做着聿州独一家大生意的人家里出来的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孩子。就连你家的楼羊,也与我来到这里之前的想象不同。”

高锦钰听到疑惑处,也并未打断,只静静听着。

陆姣说到这儿,停下来,她的眼神无比坚定,和高锦钰四目相对,“刚才我说的这些,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有。”

“我知道,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来到这儿’这样奇怪的话,对吧?”

“对。”

“你想知道吗?”

“你若告诉我,我便听,你若不想告诉我,我也不追问。”

“我昨日跟你说,有事要告诉你,就是这事。”

“好。”

陆姣站起身,走到亭边,面对着园林,“其实,我根本不是这里的人。”

她没有回头,但听到高锦钰也起身,走到了她身旁。

陆姣下了台阶,走进齐腰矮树通路里,慢慢沿着小路踱步,高锦钰默默跟在她身后。

“我是从千年之后来的,是未来时代之人,可是突然有个老神仙,说我身上背负着什么使命,叫我来了这儿,成了这个时空里的陆姣。我一直在找的李元致,也并不是我的什么远方表亲,他和我一样,也是未来之人,但来了这里以后,我们找不到对方了。我一睁眼就是在聿州的陆家三小姐陆姣的房子里。她叫陆姣,我也叫陆姣,两个陆姣合成了一个陆姣,李元致也还叫李元致。我之所以疯了一样找他,你现在也应该明白了,我得回去,我的父母、他的父母,真正的我们的父母家人,说不定这时候正满世界找我们……”

陆姣神色暗淡,垂着头,叹了口气,“可是我们已经来了这么久了,也没人来告诉我们使命是什么,到底要我们做什么,甚至连对方的面都见不上。那老神仙起初告诉我们,来这儿之后想要回去,别无他法,只能我们二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特定的时刻、特定的地点通过死亡才能回去,所以我别的事一样没干,尽顾着找他了……可是太祁之后,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吃饭前我睡了半个时辰,又见到了那神仙,对,他每次见我都是在我梦里。那回因为我想自行寻死,他便来告诉我,实际上,我们回不去了,这辈子都在这里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在骗我……但即便不能回去了,找到李元致也是好的,算是慰藉。”

陆姣苦笑一声,“可是啊,找了这么久,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过。来这儿以后,那老神仙就出现过两次,可他每次都不等我把话问完就自顾自走了,也再没有出现过……时至今日,我才渐渐明白,也许……也许在这里终老就是我们的使命……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李元致,到死了也不会……两个人遇不到一起,也更没有办法回去……也许,这里就是我该活着的地方……好在,我遇到了这样好的家庭,还遇到了这样好的一个你……”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只能抛去以前的所有,勇敢的在这里过活。”陆姣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高锦钰,“这样的我,你还有初心吗?”

高锦钰站定,没有说话,像是还在回味陆姣的这些话。

陆姣笑了笑,又转身向前走起来,“人们在不好意思说出拒绝的话时,要么沉默,要么转移话题……不过,我这一番身世,着实听来可怕,没把你吓跑已经很不错了。哈哈哈,我不是怪物,我是正常人,只不过迫不得已经历了这么一遭,你可别报官什么的把我抓起来,那……”

“阿姣,什么时候我们亲自做个小狐仙灯玩玩呀?”高锦钰从身后打断陆姣。

陆姣愣住了,瞬间鼻子酸酸的,忙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高锦钰:

他笑着,和那晚清水夜市上小狐仙灯映照下的笑容一模一样。

“啪嗒”两行,滚过陆姣的脸,挂着泪水的陆姣笑了:

“上元节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游玩 待高锦钰和陆姣返回悦林亭,石桌上已放了一方红木食盒。

“楼羊送来的。”高锦钰看到自己家手艺的食盒。

“哎对了!我还把楼羊给忘了!在我家门口时他不是在的吗?咱们来这儿的路上他好像就不见了,什么时候走的?这又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陆姣这才记起楼羊。

“你眼里只有我,那顾得上操心楼羊。”

“啊呀,你……”陆姣难为情地笑了笑。

“你又不喊你家丫头,那个宝心,又不喊她出来,楼羊只好失望而返了。”

“我当时……你说带我去个好地方,我的注意力就转移了,没想起来要叫她……哎呀,这……”陆姣忽然觉得对楼羊有点歉意。

“哈哈哈,不妨事不妨事,楼羊是去办事了,我叫他办完了送点小食来这儿的。”

“好吧……那他,他……他对宝心……真的呀?”

“坐下吃点东西吧。”高锦钰边拉陆姣坐下,边打开食盒,“他见过宝心以后,三五次地向我提起过这个名字,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我可难得见他这样。”

高锦钰把食盒里的四个小碟子次第端出来摆到桌子上,“白云糕,绿粉沙,甜皮酥,冻黄糯,都是体小但饱腹感强的小点心,快尝尝。”

“这是什么?”陆姣看高锦钰拿出了一只青瓷长颈鼓腹瓶和两只白玉小盏。

“青梅酒,很香甜的,女儿家能喝的,我特意为你酿的。”高锦钰说着话,往白玉盏里倒了两杯。

淡绿色的青梅酒在白玉盏里悠悠漾漾,甚为好看。

“你还会酿青梅酒哇。”陆姣惊叹道。

高锦钰腆然一笑,“我也是才学的,现学现做,尝着别人做的觉得味道很好,就想着自己也做一做,给你尝尝。”

一杯入喉,沁人心脾。

陆姣回味许久,“究竟是拜了怎样一位好师傅,教出你这般手艺,清凉爽口,余味无穷。”

高锦钰呵呵一笑,打心底里开心,“民间好味。是一位挑着各种果酒叫卖的老郎,那日走过我家门前,我母亲买了两瓶,尝过深觉美味佳酿,赞不绝口,正好我在母亲一旁,赶紧跑出门叫住老郎,留他在家住几日,讨教了一番。”

陆姣点点头,也跃跃欲试,“那老郎现在何处?这是如何做出,我也想讨教讨教。”

“老郎已远,可我不就在你眼前嘛。”高锦钰给二人杯盏添满新酒,放下酒瓶,把糕点往陆姣那边推了推,娓娓道来:

“各人各家的做法可能有所不同,就我这次所做来说,便是备好瓷坛,取一些青梅洗净去核,而后切碎,浸入米酒,再加糖汁,浇清水至坛口沿,履以纱布数层,扎紧系牢,盖上坛盖,用棉被包裹,整个置于火炕上,烧炕不断火约摸五六天便可成,取出滤汁即得此酒。”

陆姣心里记下步骤,点头道:“我也想试试,回去了我也自己做做看,若是做得好,拿来给你尝尝。”

……

吃过小食、喝过青梅酒,高锦钰和陆姣两人从山脚的悦林亭出发,在悦山畅游整日。二人时而停留于花枝间隙,时而俯身于小溪边戏水,时而携手登山,立于栏前极目眺望……

“估摸时辰,我得回去了。”

太阳开始西斜时,陆姣怕赶不在父母前面到家,毕竟时代所限,父母家人再开明,也得顾虑着点。

“好,你没带人出来,再晚家人就该担心了,送你回去。”

……

远远看见高锦钰送陆姣回来,青娥和宝心快步跑上前,宝心右手背直不停地砸左手心,“我的小姐呀,都酉时中刻了,才回来!还是和高公子并肩回来的,这要再稍晚些,和老爷夫人在大门口撞个正着,可怎么说!”

陆姣笑了笑,按住宝心的手,“我有分寸,不会让父母亲担心的。”

“快别说了,小姐,进去吧。”宝心还是急道。

陆姣回头对着高锦钰,“那我就进去了,你也回去吧。”

高锦钰点点头,向青娥和宝心示了意,看着她们三人进了家门。

陆姣三人直接到了和晏厅,等着人来齐了开饭。

“今天二哥在家吧?他没说我什么吧?”陆姣悄悄问二人。

“怎会不说,二少爷午时叫你吃饭来着,我慌了神,不知该怎么说,好在青娥姐姐说你今儿贪睡,二少爷便不再追问,直接叫蓝珠送了饭到雅清园了。”

“哎呀呀,是我交待不周。”陆姣歪了歪脑袋,笑着说。

“饭菜又不能原封不动的送回去,倒掉的话我们心里又不忍,我和青娥姐姐只好吃了双份饭,可撑得我们哟。”宝心说着话,双手在肚子上画圆摸了摸,又咧嘴道,“不过到这会儿,好像又饿了。”

陆姣笑着点了点宝心的肚子,只听宝心还在絮絮叨叨:

“咱们的噜噜,叫蓝珠看了几天,不知道蓝珠是怎么个伺候法,竟然认了蓝珠了,老黏着她,今天蓝珠来送午饭的时候它跟来了,我和青娥姐姐逗它的时候它倒也还和我们玩,可蓝珠一抬脚要走,它立马就跟去了,我们也只好由着它去了,反正都在咱们家里。”

青娥开了腔:“蓝珠走哪都带着她玩,咱们老关着它,还总忘了放出来,它一对比,觉出蓝珠的好了,自然就不愿意回来了。”

宝心叹了口气,已经忘了怨陆姣的那茬事。

陆姣努了努嘴,又想起什么来,“哎对了宝心,你觉着,高公子身边那个楼羊如何哇?”

“楼羊?楼公子?小姐是要问哪种‘如何’?人品?样貌?神采?”

“哎呀,你分这么仔细干什么,就是综合嘛,整体,整体来看。”

“楼羊……任何时候见他都是精神抖擞,对高公子也是忠心耿耿,做事从无怨言,还办的好、想的周全……”宝心边说边专心思索着,抬头望着屋顶,手指勾在嘴角上。

见她这幅认真样儿,陆姣窃笑一下,双手叠在一起撑着脸,“瞧瞧瞧瞧,瞧瞧你那一脸崇拜的样子。”

“哎呀呀,小姐,我……”宝心甩甩手,低下头,只抬眼看了看陆姣,又看了看青娥,“我也是实话实说嘛。”

陆姣也没再继续开宝心的玩笑,只在心里点点头:

嗯……看宝心这个样子,说不定……说不定一撮合就有戏……

可转而想到青娥,陆姣不免还是有些惆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离主 这个时节,白日还长着。

吃过晚饭后,陆姣让青娥和宝心先回雅清园,自己独自去了书房。

仔细找了大半天,只找到两本聿州地方志,还有一本讲民间风俗的书,这些书里虽涉及婚嫁相关的内容,但篇幅不算太多。陆姣坐在书房里,很快也就看完了。

看完了书回雅清园的路上,天色虽有些暗淡,却也还是亮着。

没有了噜噜在身边,陆姣躺在藤椅里,倒也落个清闲,能静静地回想书上的内容。

从书里零零散散的内容来看,聿州这里婚嫁之仪,大致还是和各地一样,行六礼,不同之处在于接亲时间段的选择,嫁礼也很有特点。

别处嫁女当天,接亲是在白天,一大清早接亲,而后入宴。但是在聿州,接亲是在凌晨,一般是在夜里丑时左右,接亲的队伍必须赶在天亮之前进男方家门。

出嫁之前,女方的家人会准备陪嫁礼。书里描写篇幅较多且吸引陆姣的就是做新鞋这一项了:

家中女儿婚嫁适龄时,女孩的母亲会给女儿做鞋。先按十二双的数量来做,说亲定好日子之后,嫁娶当年是平年就陪嫁十二双,当年是闰年就再做一双陪嫁十三双。除了这些数量的女儿的鞋外,再给新女婿做一双鞋,给新女婿的父母各做一双,一并陪嫁。

在摆婚嫁宴席的事情上,聿州这里会定两个日子。先是在女方家里摆宴,称为“送酒宴”或“接礼宴”,表示女孩出阁,那时女方的亲属都会参加,男方除了男孩,只有他的的父母家人参加,整个过程简单一点。

第二个日子,一般是再过一两个月,在男方家里摆宴,称“正席宴”或“迎亲宴”,这一天便是真正的嫁娶之宴,男方夜里迎亲,女方送陪嫁嫁礼。参席宾客便以男方那边为主,男方亲眷均到场,女方只有父母家人跟过去。

……

三天后。

这天一大早,来顺来叫青娥,说是青娥的哥哥来了,有话给她说。

见过哥哥的青娥回来后匆忙问过陆姣,就跟着哥哥走了。陆姣本想问详细点,但看青娥着急,便叫她快去了。

每天晚饭后总有一段时间是属于陆姣自己的独处时间,她有时会看书,有时会冥想,有时候也许只是发发呆。每到这时,青娥宝心也不许在一旁忙活,免得打扰分心,她二人便在各自屋里休息或做自己的事。

天幕快降时,青娥回来了,看陆姣坐着,没去打扰,和宝心说了几句,先回屋了。

青娥从自己屋子的窗户里看着藤椅上的陆姣,心里一直在思忖如何开口辞别。

不知道小姐今晚在想些什么,还一直安静坐着,但时辰已晚,该说一说这事了。

“小姐。”青娥的声音打断了陆姣的思绪。

“嗯?”陆姣回神,见一旁立着的是青娥,知道她有话要说,便站了起来,“青娥,进屋说吧。”

“小姐,一并叫了宝心来吧,我……”

陆姣看着青娥,牵住青娥的手,不等她说完便懂了她的意思,转头叫了声“宝心,你来。”

宝心好像就在等这一声叫,一喊便应了声,立马出了屋门。

叫她二人一同坐下,三人围坐桌边,陆姣和宝心都不做声,只等听青娥说话。

青娥表情凝重,“小姐,我的亲事这事我也已经跟老爷夫人说过了,我向大家辞别是早晚的事。只是日子没定下,这事也还没提出来。今日家兄过来叫我回去,是因为今日伐媒会带了……带了他和他父母来见我。我们见过了,父母们也谈过了,觉得都合适,下午便定了日子。正席日子定在两月后,九月十六那天。我家这边的送酒接礼的日子也定好了,是下个月,八月初十。”

“怎的不过了八月十五再走?”陆姣一听是八月初十,想着离中秋节没几天了。

“小姐急昏了不是。”宝心这会儿反常的安稳,解释道,“送酒之后青娥姐姐还是待在娘家呀,能在家里过得了十五节令。”

“哦是了……”陆姣反应过来,问道:“你说辞别,是什么时候?”

“我明日去告诉了老爷夫人,按我哥哥交代的,大抵是三五日内回去。”青娥的面色缓和下来,转而又似几分腼腆,“快要嫁人的姑娘了,不好还在外面做工了。”

“说的也是。”陆姣思忖着,“去了就回不来也见不到了吧……”

“也许就是如此了。”

青娥看着陆姣,陆姣和宝心看着青娥,六目不舍。

“你见过那人了,如何?”

“都是平常人家的平常子女,人品对,有力气养家过日子就行,样貌我看着也还算伶俐。”

“你满意就行,父母们把过关的,人应当没错。”看着青娥满意,陆姣也算安心。

三天后的清晨,来接青娥的还是她哥哥。

青娥来陆家好多年了,麻利踏实,夫人很是满意,这一回夫人也跟元吉说好,驾车专程送一趟,也准备了一套新衣裳相送,当是半个娘家的心意。

陆姣的柜子里放着一对螺钿发簪,精美贵重。她拿了一只用手绢包好,送到青娥手里,“本是一对,给你一只,日后给宝心一只。”

青娥一看,忙把陆姣的手往回推,“小姐,这太贵重了,我受不得呀。”

“拿着,这是给你的出嫁礼物,哪有叫我收回去的道理。贵不贵重的不要想了,这东西归了你了,由你管着,平时是簪着是放着都由你……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不该说这话,但万一遇个难处……你要有难处,不必考虑我,当了卖了都由你。”

“小姐……”

“好了,你哥哥等你久了,快随他回去吧。”

青娥走到车前,转头看了看陆家门前来送自己的人,看了看陆家的大门,和她哥哥上了车,元吉便驾车而去了。

陆姣看着远去的马车,鼻息长叹,捏住宝心的手,“姑娘大了,是该嫁人了……”

“青娥姐姐这就走了,也许这辈子都见不着了……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一条路……”马车走动的那一瞬,宝心的心里一下子就变得很空,此刻听到陆姣的话,更是失神……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新识 八月一到,夫人让月梅来叫陆姣去正房,告诉她作为青娥一方的亲属,需要随什么合乎礼节的礼数。

八月初十那天,夫人派了宗凡去青娥家里代表陆家随了礼数,九月十六晚上青娥家返来了口粮——不论是送酒宴还是正席宴,对所有随了礼的人家,在正席当天下午宴席散后,都要给每家派送一份回礼,当地把这称做“返礼”,平日里都叫“返口粮”,所返之礼一般是席上所呈的面食点心。

返礼叫家里收下了,月梅把返礼帖送到陆姣手里。陆姣捧起那份双折的帖子,缓缓打开,红纸墨书三行:

“赵德

赵李氏青娥

敬呈礼帖”

后来,只有九月末时青娥给陆姣写来了一封书信,说她一切安好,一番问候祝福。这之后便没了青娥的音信,许是婆家不像娘家,不便再与一家旧主子联络了。

自青娥走后,夫人想着以前宝心青娥两个人伺候惯了陆姣,现在就剩宝心一个了,怕不够使,想派了巧珍来雅清园做事。

但陆姣一直不怎么习惯使唤人,也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也就拒绝了母亲的好意,只继续留着宝心。

青娥的离开对陆姣还是很有影响的。

自己不善交际,在这个时代里,于自己而言,青娥和宝心是最先认识的人、最先熟悉的人、每天接触最多的人,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是突然有一天,其中一个说要走了,走了之后联系也断了。有时候想起来,往日待在一起的一幕幕都历历在目,可这个人确确实实就不在眼前了。自己也明知道她在哪儿,可是却不能随时去找她,不能常去打扰她的生活,再说了,青娥家不近,自己也不便常出远门……个中滋味,百感交集。

自己身边只剩宝心了,也不习惯再来个人,来了新的人还得从新熟悉——对方要熟悉自己,自己得熟悉对方,陆姣懒得搞这一份“社交”。只剩下宝心了,也便更珍惜宝心,平日里去哪儿都带着。

这几个月来,陆姣和高锦钰仍然关注着李元致的消息,但陆姣已经不再有大起大落的情绪,而是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便心宽了不少。

两人闲暇无事时也常常出去一同游玩,陆姣本就打算带着宝心,再加上之前高锦钰也替楼羊捎过话,便每回都带着宝心一起出去,也让高锦钰邀着楼羊一起,四人同游。

陆姣心里很矛盾。自己既想把宝心这个唯一的“闺蜜”留在自己身边,又希望她也有自己的幸福。

最终,陆姣还是说服了自己——自己亲口说过一句话,“姑娘大了就该嫁人了”,青娥嫁人了,自己和高锦钰都在追求幸福,宝心也该是如此。

……

一转眼已经入冬不少时日了。

冬至过后,高锦钰叫了陆姣,和他一起参加朋友小聚。

“我跟你说过的,我堂哥靳建旻,他知道我们的事,常常提议大家一起坐一坐,我想着也好。楼羊先去酒楼了,宝心一出来我们就过去。”

“好,我让宝心回去换件好看的衣服了,她刚忙完,穿着粗衣就出来了,楼羊不介意,咱们也不介意,可毕竟场合不允许。”

高锦钰带陆姣宝心二人到了德进楼,楼羊出来迎接,“少爷,靳少爷和杜小姐前脚刚到,已经在里面了。”

“好。”

楼羊侧了侧身,“陆姑娘,宝心姑娘,请。”

上了二楼,楼羊领路四人到雅间里,里面的二人站起来相迎,那男子上前道:“锦钰,两位姑娘,来了啊,快坐。”

几人落座,宝心显得扭捏不自在,站在陆姣身侧,俯下脑袋小声说话:“小姐……这……我还是站着……不坐了吧……”

陆姣看了一眼宝心,又回过头看向高锦钰,高锦钰笑笑,假装没有听到宝心说话的内容,说道:“宝心快坐下呀,大家都是朋友,平日里没见你这样忸怩,今天怎的变这么拘束了,快坐,别拘着,还和平时一样,快坐吧。”

陆姣也拉了拉宝心的衣服,扯她坐下。

酒楼的伙计托着盘子端来了茶,把茶碗放到了各人的面前,吆了声“各位慢用”退到一旁等着众人吩咐。

靳建旻笑对伙计:“先上些茶点来,我们聊一聊,之后再点菜吧。”

伙计一点头便退出去了,靳建旻看着高锦钰,继续说:“锦钰,听你提起过二位姑娘,来,你给我们引见引见。”

“好。”高锦钰应声,站起身来指着旁边的陆姣说道:“大哥,这位就是陆姑娘了,是聿州木场陆老爷家的千金。她旁边那位姑娘也是我们的朋友,名叫宝心。”

高锦钰侧了侧身,继续说道:“阿姣,宝心,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我堂哥,靳家公子,这位杜云香小姐,是我未过门的新嫂子,我堂哥未过门的新夫人。”

四人相对颔首,靳建旻看着陆姣:“陆家的木场,名号可是响当当,不止聿州,我没记错的话,在清水、太祁、丽扶、玢台这些地方也是首屈一指的招牌。”

“靳公子过誉了。”陆姣笑意盈盈。

“哎,陆姑娘不必客气。”靳建旻摆了摆手,“锦钰叫我大哥,你不用‘公子’、‘公子’的了。以后我们一同出游,都是朋友,你要愿意,叫一声靳大哥也好。”

“这……”陆姣迟疑道,心里泛起千言万语:这,我连自己“家人”、自己“亲哥”都要适应好久才叫的出口,这外人……叫女性一声“姐姐”倒容易,叫别人“大哥”压根叫不出口啊……

“哈哈哈……”高锦钰看了看陆姣,笑了起来,对靳建旻说道:“大哥呀,你不熟悉阿姣,她今天第一次和你们见面,你就让她叫你‘公子’吧”,等以后熟络起来,称呼自然也跟着熟络了。”

“哈哈哈……”靳建旻也笑起来,“理解,理解,陆姑娘,不为难你了。以后跟着我们锦钰常来,也欢迎来桃花阁里做客。再说了,我们桃花阁还要多和贵府木场联络,所以咱们大家自然很快就能熟络起来了。”

陆姣看了看高锦钰,没有说话,高锦钰推了推茶盏,“来,大家喝茶。楼羊,你去催一催,茶点什么时候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饭局 楼羊和伙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伙计麻利地摆上茶点,楼羊正往自己座位上走,靳建旻拦道:“诶,楼羊,你怎么不和宝心姑娘坐一起,中间隔着锦钰和陆姑娘,离那么远干什么。”

宝心一听这话,“噌”一下站了起来。楼羊挠挠头,看了看宝心,“这……”

陆姣碰了碰高锦钰的胳膊,高锦钰解围道:“大哥,他们两个常常和我们一起,你可能是误会了。”

“啊呀,哈哈,这……”靳建旻自知冒失了,一时语塞。

杜云香起身快步走到宝心身旁,拍了拍宝心的胳膊,“宝心姑娘别恼火,靳少爷的意思是一会儿你们从伙计手里顺顺菜,一起坐那边方便一点。”

高锦钰看了一眼楼羊和宝心,“没事,大家都随意坐,菜让伙计摆好就行。”

宝心赶忙说道,“那那那,那楼羊你还坐你那儿去吧。”说罢甩了甩袖子,才准备坐下来,“杜姑娘,你也去坐。”

楼羊落了座,杜云香回到自己座位前给大家分茶点,“来来来,大家吃点点心,德进楼的这几样茶点都很好吃。”

陆姣和宝心见状,也起身帮忙分放茶点,把一块块小糕点分拣到一只只荷叶形口白瓷小碟中。

“锦钰,这位宝心姑娘呢?是谁家千金呀?”靳建旻问道。

宝心的脸一下子红了,分茶点的动作都显得不自然起来,高锦钰还未开口便抢先说道:“靳公子,我只是……”

“靳公子。”陆姣打断宝心的话,“宝心是我家表亲,我的小表妹,从小一直住在我家。”

靳建旻点点头,“从小一直在陆家,想必和你们感情很深了。”

“是的。”陆姣伸手推了下小瓷碟,“靳公子,吃点点心。”

“谢谢陆姑娘。陆姑娘,我听闻贵府木场是令尊令堂在经营,你二位兄长不打算继续做这个吗?”

“靳公子,目前是父亲母亲在经营,我长兄已入行伍,志不在此。我二哥虽然一直在帮父母的忙,但他有意科考。人各有志嘛,家里对这个,倒是很开明。”

“原来如此,陆老爷和陆夫人着实令人敬佩。”

陆姣微微一笑,“平常父母,对子女平常心态,靳公子过誉了。”

“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家父做瓷器生意,一心想让我跟着他一起,好的是我确实也经了商,未遂父愿的是,我半路和锦钰一家做了桃花阁的木匠营生。”

陆姣接过话,“都是机缘嘛,靳公子自小受熏陶,耳濡目染,肯定也是很厉害了。桃花阁要是没有靳公子出谋出力,这时候就不会这么风生水起了。”

“过奖过奖。”靳建旻拱手抱了抱拳,“说起桃花阁,那锦钰学起手艺来真是有不得了的天赋,他学起来很快,我一开始也跟着叔父学,但眼拙手笨,做不出那些精细的玩意来,只好放弃,专心做经营方面的事。”

“好在有大哥,我也才能多用点时间和心思在这上面。”高锦钰说着话,呷了口茶水。

“说来,我们两家关系是近的很。”说这话的时候,靳建旻看着陆姣,“我们是木艺,贵府是木材。桃花阁的木材,多是由订做的客人提供或者是我父亲以前的老交情运来,但客人供材我们只收制作的银两,运来的这些又路途遥远、花费高,很不合算。我之前和叔父,就是锦钰的父亲,一同商量过此事,一直想和聿州木场通联通联,尚未行动。你看巧不巧,今天认识的新朋友居然就是聿州木场陆老爷的千金。”

“这……”陆姣迟疑道,“靳公子,说实在话,我对木场的事情一窍不通,也从未接触过,如果要谈两家生意上的事,可能我无能为力……”

靳建旻连忙摆手,“不不不,陆姑娘,咱们是朋友,这些事情自然就店对店得去谈,咱们一道时,还是吃吃茶,说说家里家外。”

陆姣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听高锦钰慢慢说话:“大哥,你跟父亲商量过这些事情啊?我怎么都不知道。”

“哦!锦钰,我以为叔父和你说过,原来你还不知道呢。也无妨,我和叔父当时也只是偶然提起,就此讨论了一番,还未拿定主意。毕竟我父亲的那些老交情们,要是一下子和他们断了往来,也不是一时易事。”

高锦钰点点头,“也是……那,咱们叫了饭菜上来吧,楼羊你去。”

……

茶足饭饱,一行人在德进楼门口作别。

“陆姑娘,宝心姑娘,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忙,就不继续作陪了。天将暮色,锦钰,楼羊,你们看是送二位姑娘回去呢还是你们四个继续走走呢,我和云香就先回去了。”

“行,大哥,你们先回去,天气寒冷,我们送她们两个回家,一会儿也就回去了。”高锦钰答道。

“好,那陆姑娘,宝心姑娘,先行告辞了,改日我们几人可以再来小坐。”

陆姣点点头,“靳公子,杜姑娘,改日去桃花阁看望二位。”

杜云香也点点头,“那很欢迎了,你们两个常来,我们一起,三个女儿家,能说到一起的话肯定多。”

……

冬季的天色,刚刚还天光正明,一会儿就蒙蒙亮了。

高锦钰和陆姣走在前面,楼羊和宝心跟在后面,散着步向陆家走去。

“嗯……现在只有你一个跟着陆姑娘了吗?原来还有青娥。”楼羊和宝心一路无语,看着前面嘻嘻哈哈的高陆两人,楼羊找起话题来。

“啊,是,是啊,你也知道,青娥姐姐嫁人了,也好长时间了,一提起来就挺想她的。”宝心答话。

“时间过得挺快的哈……”

“哦,你刚,你刚问的是,是不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跟着小姐……”

“嗯……哈哈,好像是。”

“就是的,青娥姐姐嫁人了,夫人想让巧珍过来,可小姐跟夫人说算了,就留着宝心就够了,就,就只有我跟着小姐了。嗯,小姐院子里没多少事,我一个人都觉得挺清闲的。”

“那……”

“原先还有只猫,后来托二少爷院子里的蓝珠养了几天,蓝珠给它喂的太好了,它都不回来了,索性直接送给蓝珠了。”

“没关系,猫喜欢满宅子游荡,指不定哪天又转悠回你们院子了。”

“是哈,由着它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期盼 “盼呀盼,今年总算盼到大少爷新年休假了。”宝心擦着桌子,冲半掩着门说话。

几天前就收到了大哥陆泉的家信,信上写着今年从腊月初八到正月十五陆泉都能在家了。自陆泉入行伍,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回来后在家停留的日子都很少,过年也未曾回来过,这次年假,属实难得。

明天就是腊月初八了,按照陆泉信里写的行程,腊月初五启程,初八下午就能到家。

陆姣今天早早起了床,在房间里待不住,一会儿在小院儿里转转,一会儿到院门口张望张望。

很奇怪。其实自己和这位大哥陆泉的相处时间很有限,倒是和二哥陆阶常常接触,自认为对家人感情方面,就二位兄长来说,对陆阶的情分更深,对陆泉,可以说是没有多少印象。但是,很奇怪,自己内心中好像很迫切地希望陆泉赶紧回家,也会不经意地对这件事产生很开心很期待的心情。

陆姣记得自己刚来这边第一次见陆泉之前,听青娥宝心提过自己和大哥关系很好。可是……自己本就慢热,自认为不会对他有多深的兄妹感情,然而这些莫名的期待和开心是怎么回事?

难道……原本这里陆姣的一些主观意识并没有完全消泯,而是和自己合为一体了?

想到这里,陆姣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这样的话,不至于和家里人太过生分……

也许……和其他的家人是经常相处,自然而然就熟悉、习惯了,跟大哥多是靠书信和想象,所以得靠原本陆姣的心绪来帮助自己?

也好,也好……陆姣倚着院门,这样思索着,见巧珍向这边走过来。

“小姐,今天大少爷回来,也正好是腊八,姥爷夫人晚上要家宴,我过来问问小姐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吗?厨房里现在在拟菜单。”

“菜……”陆姣回过神来,“也没有特别要指定的……父亲母亲前两天说今天不去木场,在家呢,你去问过了吧?”

巧珍点点头,“嗯,问过了,老爷夫人要了几样菜,月梅姐姐一早就来厨房告诉过我们了,让我来问问二少爷和小姐。”

“那就照父亲母亲和二哥的意思做吧,其他的你们厨房自己拿主意就行,我没有特意要的。”

“好的,小姐,那我回厨房去了,你快进屋去吧,别站着了,挺冷的。”巧珍回厨房去了,陆姣转身走进院子,刚走到屋门台阶前,又停住了,“宝心,你收拾着啊,我去二哥院子里转转。你把门关上吧,别叫屋里热气都跑了。”

砚湖早已没有了春夏秋三季的风采,湖面平静,湖边的树早已成了光杆的枝枝杈杈,那些大石头一看就冰凉刺骨,教人不敢轻上座。

崇新园的门开着,从门外就能瞧见蓝珠在院子里洗衣服,噜噜在门前铺了干草的石板上蜷缩着睡得正香。

陆姣轻手轻脚进了院子,蓝珠俯身低头洗得专心,全然未察觉陆姣走进来了。

陆姣看了看大木盆里那双紫红的手,“怎么不去厨房提了热水过来洗?”

“啊呀!”蓝珠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攥着,“谢谢小姐关心,提了热水的,我洗了一会儿了,水凉了,但我不冷,小姐你瞧瞧我还出汗呢。”

陆姣眉头未展,“衣服还多的话就再去提点热水,太凉了,不好,你是女孩子。”

蓝珠咧着嘴笑起来,“小姐,不碍事,粗活干惯了。少爷在屋里呢,屋里暖和,小姐快进去吧。”

“那……那好吧。你……你快洗,洗完了去暖暖。”就算觉得不忍心,陆姣此时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这样嘱咐两句。

轻轻推开屋门,只见陆阶在软榻上躺着,脸上盖着一本打开的书,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

陆姣见状,猜是睡着了,便蹑手蹑脚上前,轻轻把书拿开——果然睡着了,家里人都以为你一天到晚看书学习呢,谁都怕打扰了你不敢进来,你倒好,原来在这儿睡大觉呢……

“嘿!”陆姣蹲下来,边喊边用书在软榻边上拍了一下,一下子把陆阶惊醒了。

刚惊醒的陆阶还愣怔着没回过神,边睁眼边嘀咕着:“哎呦,怎么睡着了……”

一抬眼看到陆姣,一声“呀!”立马翻身坐了起来,“原来是你,哎呀!你要是再晚一小点点,我就能把我的梦做完了。”

陆姣起身也坐到软榻上,把书扔给陆阶,“你也好意思说这话啊我的好哥哥!还以为你每天有多刻苦读书呢,原来你都在睡大觉。”

陆阶把书放到一边,“哎,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就看到了今天这一次,总不能说我每天都是这样吧。”

“我看啊,八九不离十,要么窝在屋里睡觉,睡好了出去吃喝玩乐。”

陆阶撞了一下陆姣,“哎哎哎,越说越离谱了啊。不过……大清早的回笼觉是真的香啊!迷迷瞪瞪有了困意,顺势一躺,舒舒服服,再做点小梦,香!”

陆姣笑了起来,“虽然想好好嘲笑你一番来着,但是你说出了我的心声,所以我打算不再嘲笑你了。”

“哈哈哈,我的好妹妹亲妹妹,咱们一脉血缘,这点心声还是能相通的。”陆阶忽的收了笑容,拍了下陆姣,“哎你这丫头,一天天地,尽琢磨怎么嘲笑我捉弄我是不是?”

“嘁!我懒得理你。”

陆阶微微抬了抬头,“哎呀,我知道了,大哥今天就回来了,怪不得你这么牛气,原来是撑腰的人要来了。”

“哎呀二哥,行了,看你说的。上次见大哥,还是夏天呢,他待了一两天就走了,这一转眼都冬天了。”陆姣感慨道。

“你看你伤春悲秋的样子,大哥这次回来要住一个多月呢,你们啊,就好好‘叙叙旧’,好好叙叙兄妹情深。”

“哈哈哈,叙旧的时候怎么能少了我的二哥哥呢,我们不会抛弃你的,带上你一起叙呗。”

“行吧,那我就勉强同意加入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现实” 和陆阶说了会儿话,陆姣回了房间,拉了把圆凳坐到炭炉旁边。

宝心正在自己屋里做针线活,听见陆姣回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出来,随陆姣进了屋,从圆桌上拿了茶杯放到炭炉面盘上,给陆姣倒了杯水,“小姐,热水。”

“嗯。”陆姣应声,“哎,宝心,你和蓝珠两个人,年龄谁大谁小啊?”

宝心把茶壶放回桌子上,“我跟蓝珠,还有梨香,我们三个都是同一年的,岁数一样大,就是在月份上有先有后,蓝珠最大,是二月的,梨香是五月的,我最小,是十月的。”

陆姣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连她们的月份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平日里会说到这些。嘿嘿,小姐,不怕你笑话,我们有时候打打闹闹的,还常常争着当个姐姐玩,说着说着、玩着玩着就基本都记住了。”

陆姣听着,想起了以前在学校宿舍里、平时和要好的朋友们,“那倒是……我记得……我记得我们那会儿,也常这样争……”

“小姐,你跟谁们呀?”

“哦!”陆姣从回忆中走出来,“是跟……哎,宝心,你来咱们家的时候我是几岁来着?”

“那时候小姐七岁,我五岁……我现在都十六了……一晃都十年多了啊,真快。”

“是啊,真快……你来之前,我小时候,父亲的朋友们有时候会一家子来家里做客,他们带来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我们也常争个大小什么的……后来长大了,即时再来做客,那些孩子也不跟来了……”

“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宝心纳闷道。

“哦,没什么……刚刚去找二哥说了会儿话,看见蓝珠了,就问问。”陆姣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又忽然想起点什么,“哦对了,大哥的院子收拾了没有?半年没住人了,估计灰啊土啊都不少,大冬天的,一直没人用的被褥估计都潮了,得好好拾掇拾掇吧?大哥下午回来,舟车劳顿,一回来应该就要休息休息。”

“早就收拾好了。”宝心给陆姣添了水,“夫人前两天就叫梨香回崇华园了,大少爷在家这些日子,她还继续跟着大少爷,先不去厨房了。院子、屋子,每个月也打扫一回,前两天梨香又去里里外外好好收拾了一番,被子褥子枕头都换了新的。这两天她每天也都去打扫一回,干干净净的,大少爷一回来立马就能安心住。”

“好,那就行。”陆姣点了点头,“行了,宝心,不用侯着倒水了,你回屋去吧,我自己待会儿,嗯……午饭了叫我就行。”

宝心放下茶壶,出屋关上了陆姣的房门。

陆姣站起来,三口两口喝了水,把杯子放回桌上,看了看屋里,“嗯!我也跟家里申请个软榻,平时随便坐坐,这凳子椅子冰凉冰凉的。”

从书架拿了本书,陆姣索性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坐进去翻书,翻了两页觉得读不进去,索性把书往被子上一放,只眯着眼坐着。

不知道因何而起,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往事。

也许是因为大哥要回来了,一家人再次团聚——

我离开那里已经这么久了,父母可能急疯了吧,不知道我在那边,是一阵烟一样消失了?还是昏迷不醒了?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奇奇怪怪的方式?也不知道两边的时间长短是不是一样的……最起码,室友们是被吓坏了吧?那天晚上高高兴兴地试穿新衣服,第二天醒来发现“陆姣”不见了……希望老师们不要因为我莫名其妙的消失或者昏迷而被莫名其妙地受到无端指责……对了,不只是我,还有个李元致,一个班里,两个学生,同一天出现奇怪的现象……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此刻那边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也许,是看到了洗衣服的蓝珠——

爸爸妈妈为了自己的学习,从来不在学习时间打扰自己,就连洗碗、洗衣服这些活,都怕是耽误了时间,不让自己干。但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在做家务上很懒,自己主动回避做家务,爸爸妈妈看在眼里也没有说什么。有时候爸爸洗衣服,有时候是妈妈洗衣服,不管是谁,自己要做的事只是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房间……小时候没有洗衣机,都是手洗,那时候自己小,所以不需要洗衣服;长大了用洗衣机洗,自己打着“学习要紧”的幌子,一次次回避着;上了大学,宿舍楼里有足够的全自动洗衣机,只需要扫扫二维码付两三块钱就能启动,自己只需要放进去、等待、拿出来……以前总是在回避、躲避、逃避,好像家务活能成功甩给爸爸妈妈就是一件值得窃喜和庆幸的事,然后会有一点愧疚,然后忘记,下一次继续逃避……如今看到蓝珠洗衣服,脑海里都是爸爸妈妈洗衣服时的身影,一时间泛起心酸……

也许,是因为二哥今天提到了“血缘”两个字——

自己现在对这些字眼变得很敏感,原先的自己和原先的父母有血缘关系,现在又和这里的家人有血缘关系,那,此时此刻自己眼中的“自己”,到底和哪一家人是“血缘关系”?

想到这儿,陆姣心里突然一惊,倏地睁大眼睛坐直了身子——我可以替这里的陆姣活着,这边的人,连最亲近的家人,谁都没有察觉现在的这个“陆姣”早就不是他们家里的那个“陆姣”了,那么……有没有可能,连那边的“陆姣”……都是“假”的?

不对不对……陆姣又缓缓半躺了下去,叹了口气。

应该不会……起码我在那边,是实实在在的只有“自己”的心绪,从没有冒出过别人的、不受自己控制的思想来……应该不会……吧……算了,不想这个了。

陆姣右手搭在左手上,摸着小狐狸银镯的上的两只小脑袋,眼神呆呆地环顾着屋子,只觉得这个屋子,太熟悉,又太陌生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团聚 下午,陆荣生和夫人让月梅过来,叫了陆阶和陆姣去正房一起坐坐。

一进屋,陆荣生立马开腔了:“你们大哥要回来了,估摸着就快要到了、就快能见到了,你们看看,你们母亲坐都坐不住了,非嚷着要到院子里转悠去。这大冷天的,我说还不如让你们两个过来,咱们一起说说话。”

“母亲,别着急,已经是下午了,大哥很快就回来了。”陆阶宽慰道,“我早上和宗凡说过了,让他去城门口接大哥,宗凡一大早就去城门口等着了。宗凡接到大哥,他们一到家门口,来顺就会来跟咱们说,那时候我们再出去迎接便是。”

“就是嘛,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陆荣生坐到陆夫人旁边,“人还没来呢,你到院子里,或者到大门口,再或者,哪怕你也跑到城门口去,眼睛忘穿了也见不到呀。你啊,就安安稳稳地在屋里待着,听见来顺来叫了再出去。”

“来,都坐着。”陆夫人瞥了一眼陆荣生,没有理会,伸手招呼陆阶和陆姣,喜悦难掩,却还是透着焦虑,“着急呀,怎么能不着急,这一年半载的都见不上几回面,就算回来了也是住一两天就走了。等啊等、盼啊盼的,好不容易又要回来了,我高兴啊。”

四人围着圆桌坐下,桂喜给大家倒了茶,“老爷,夫人,二少爷,小姐,你们呐,吃吃茶,静静心,耐耐心心等等,说不定大少爷这会儿已经进城了,马上就到家啦。”

陆荣生笑了起来,对陆夫人说:“哈哈哈,你看看,孩子们都说你着急吧,你还不让我说。”

陆夫人撇了撇嘴,“行了,行了啊,你就别说我了。是谁啊,昨天晚上就已经睡不着觉了,一个劲的念叨,说什么‘你说他是不是瘦了’呀,‘他那孩子,肯定不知道加衣服,你不信等他回来了你看看,穿的肯定单’……啊哟,吧啦吧啦的,这都是谁啊。”

陆荣生赶忙接话,“哎哎哎,你这怎么还全抖搂出来了,让大家笑话。”

陆姣笑着对争嘴的两人说:“父亲,哪有笑话的呀,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家都高兴,全家都激动。”

陆阶一手平放在桌上,一手端着茶杯,“我也是,这两天都无心读书,老想着大哥回来后的场景。”

“得了吧你。”陆姣听见陆阶的话,想起上午的事,“你无心读书那是想大哥想的吗?想大哥都睡着了呀?”

陆阶语塞,用手指指了指陆姣,一副不服气的神情。

陆荣生见状,笑道,“哈哈哈,我们不争了,你们俩倒是争上了。”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老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来顺喊话的声音从正房门外传进来,屋里的人听见喊声,一下子纷纷站起来往屋外走。

陆姣挽起陆夫人的胳膊,“哎呀,这还快,刚刚桂喜还猜呢,说这会儿大哥有可能进城了,原来已经到了啊。”

“是是是,赶紧走、赶紧走。”陆夫人迫不及待地往大门口方向走。

来顺见陆夫人着急,解释道:“夫人莫急,慢慢走,我是老远地看见家里的车了,宗凡驾着,就赶紧先跑来告诉一声。咱们慢慢过去,刚好能把大少爷迎在大门口。”

陆夫人拍了拍陆姣的胳膊,“哦,那就好、那就好,那咱们走过去就正好迎上。”

一行人来到大门口时,陆泉已经下了马车走上了门前的台阶。

互相见了迎面的来人,双方都快步上了前。

“父亲,母亲。”

“哎呀,可算回来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啊。”陆夫人见到陆泉,上前握住陆泉的手,不知不觉间泪眼朦胧。

“回来了,回来了。我这次回来能待好长一段时间,可以好好陪陪你和父亲。”陆泉说着话,和母亲两人转了身,往家里走。

陆泉的目光从陆夫人身上移开,看向面前的陆阶和陆姣。

两人齐齐喊了一声“大哥”,也侧过身子,跟在父母和陆泉身后进了家门。

陆荣生边走边问,“泉儿,你一路舟车劳顿,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啊?休息一会儿我们吃晚饭。”

“不用,父亲。”陆泉答道,“一路上夜里住店,白天赶路,吃得好睡得好,不是太累。就是每天晚上都和衣入睡,这身衣裳得换换,我去换衣服,换了就来和晏厅,我们一家人一起好好坐一会聊聊天。”

“好。”陆夫人看着陆泉,“梨香都给你把小院子收拾妥当了,被子褥子都是新换的,衣物也都洗过晒过,你回去就能直接换着穿上。”

说话间就到了和晏厅门前,陆泉说道:“好,你们先进去,我去换了衣服就来。”

陆泉回到和晏厅时,大家都已经坐好等待了。

陆泉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我来的路上,见些好的东西都带一些。今天先叫来顺和宗凡先把东西放我院子里去,明天了拿给你们。”

“大哥带了什么好东西呐?”

“老二,你看你,尽注意你大哥带的东西了。”陆夫人埋怨陆阶道。

陆阶笑嘻嘻地接话:“这不是好奇嘛。我那会儿看到宗凡和来顺来来去去搬了两回,两只大箱子,肯定装了不少好东西。”

陆泉笑道,“放心放心,给你带了好东西,但是……今天偏不给你说。”

“大哥,那我呢那我呢?”陆姣也凑着热闹。

“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我妹妹的呀,看你问的这个问题多余吗?”陆阶说罢开怀大笑了起来。

两位家长看着孩子们说笑,满面笑容,这会儿才想起来菜还没有端上桌,陆夫人赶快吩咐着几人身旁站着的姑娘们:“快,月梅,宝心,你们去厨房,菜好了就上吧。蓝珠,梨香,去,你们一块儿去端来。”

陆荣生也招呼道:“对,快去,咱们今天早早开个晚饭,边吃边说。”

是夜,是久别重逢,是月轮下的欢聚一堂。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意向 陆姣已经有十多天没有见到高锦钰了,这一天下午天气和煦,陆姣决定出去走走,顺便到桃花阁里看看。

“宝心,你先偷偷到门口去看看,锦钰他们在不在大厅里。”快到桃花阁门前了,陆姣站在一个卖荷包的小摊子前,停住了脚步。

宝心跑到桃花阁门前,手扒着门框,脑袋探进门去四下看了看,回过头对着陆姣摇了摇头。

陆姣这才上前,“那我们进去。”

宝心纳了闷,“小姐,不找高公子吗?”

陆姣笑道,“找,怎么不找,不找他我就不来这儿了。”

“哎,陆姑娘。”

陆姣被吓了一跳,迎面走来一个桃花阁前厅的伙计。

伙计走到陆姣面前站定,“陆姑娘,我认得你,你第一回来这儿,还是我招呼的你。”

陆姣记起来,“哦是,你一说我就认出你了,那次是你第一个来问我在找谁的。”

“陆姑娘好记性。我家少爷在后院呢,是我叫过来呢还是我带姑娘过去呢?”

“那……麻烦小哥给叫过来吧,后院里是他家,家人都在,我冒然过去了,场面不好看。”

伙计笑了,“陆姑娘客气了,叫我‘秀才’就行。”

“秀才?”

“嘿嘿,念过一些书,识得几个字,店里其他人就这么叫开了,刚开始都是开玩笑的,后来时间长了也没人喊我名字了,都开始‘秀才’、‘秀才’地叫我,慢慢地我也习惯了。”

陆姣也笑了,“这名字倒是好记。”

“那姑娘先等等,我速去叫了少爷来。”

秀才转身一溜小跑,陆姣赶忙喊道,“哎——等等、等等,把楼羊也叫上。”

“哎!知道!”

店里其他人听见喊声,都纷纷看向陆姣和宝心,二人自觉失礼,推推扯扯走到前厅角落里站着了。

高锦钰和楼羊从大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陆姣和宝心正要迎上,又见靳建旻也跟了出来。

“别在这儿站着了。”靳建旻站在四人面前,“叔父叔母出游了,家里没有长辈,云香在,上次大家都认识过了,没有生人,不如请陆姑娘和宝心姑娘去后院家里坐坐。”

“也好。”高锦钰对陆姣说,“前厅的门一直开着,冷一些,咱们直接去家里,屋里暖和一点。就我们几个,也不用去会客厅了,那里拘束,我们去书房吧。”

书房是一个套间,进门后先是读书会友的陈设,八张扶手椅围着长案桌而置。再往里走穿过一门才是书房的陈设,紧贴三面墙的三排书架,中间一条高脚长条书桌,案桌两边各置一把扶手椅,桌面上,笔架、笔搁、毛笔、墨锭、宣纸、石砚文房用具俱全。

陆姣从书房里间退出来,几人一同坐下,跟着杜云香一起进来的小丫头麻利的给各人摆开杯盏倒了茶。

杜云香吩咐倒茶的丫头,“行了,你下去吧,茶壶放这儿我们自己来。”

“陆姑娘可好久没来过桃花阁吧?”靳建旻问道。

“是。”陆姣回答道。

“桃花阁她就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高锦钰笑道。

“这才是第二回来呀。”靳建旻惊讶道,“我以为之前来过呢,认识以后倒是没在这里见过陆姑娘,还以为只是这段日子没有来。”

高锦钰解释,“她在生人面前拘束,我们就常一起去外面。”

靳建旻点点头,“原来如此。陆姑娘不必拘束,都是年龄相仿的人,很快就熟络了,以后常来做客啊。”

陆姣笑了笑,轻轻说了声“好”。

“陆姑娘,外面冷,你刚一路过来肯定冻着了,快趁热喝口茶。”杜云香伸着胳膊让茶,“还有宝心姑娘,喝茶。”

陆姣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还好,穿得厚实,走走路也不是很冷。”

靳建旻又和楼羊说话,高锦钰在桌下握住陆姣的手,别过头看着陆姣微微笑了一下,悄悄说,“这么凉,还要犟。”

“对了,陆姑娘,不知令尊令堂的时间安排是如何?我想着顺道去探望探望。”

“啊?”陆姣对靳建旻的发问有些不解。

“哦,陆姑娘,怪我没说清楚。”靳建旻站起身给陆姣添了茶水,“是这样,上次咱们几人在德进楼相聚,我提到之前跟叔父,也就是锦钰的父亲商量过要不要和聿州木场一同合作,一直有这个意向,但尚未行动。你说巧不巧,认识了新朋友陆姑娘你,居然恰好是聿州木场陆老爷的千金。我想着把我们之前那个想法再给提起来,看能不能和令尊令堂一同商讨商讨。”

“这……其实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家里生意的事我从没有参与过……”

靳建旻喝了一口茶,“陆姑娘不必为难,我是想着在你这儿问问比较方便,如果姑娘为难,我就派人去聿州木场公事公办即可。”

陆姣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支支吾吾道:“那……那要不我晚上和父母说说也行……但如果他们不同意,那我真是无能为力……”

“好好好。”靳建旻笑着说,“那就有劳陆姑娘了,有姑娘相助,我想,聿州木场和桃花阁的合作已经大有希望了。”

“大哥,你要是实在想合作,要不就直接去聿州木场问问吧,阿姣可能……”高锦钰对靳建旻说道。

“啊……是啊……我也不保证父母一定会同意……”

靳建旻摆摆手,“无妨,无妨,那是后话了。”

……

从桃花阁出来,陆姣和高锦钰在前,陆姣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这位堂哥坐在一个桌面上,总觉得局促……”

“可能是因为还不熟悉。”高锦钰也叹了口气,“不过今天应该是大哥给你压力了,总是跟你谈生意上的事,拦他吧,他又说做不成也没关系,确实不好一口回绝。”

“没事,我就跟父母问一句而已,没事。”

“要不就别问了,让他自己派人公事公办去。”

“人家托了,就问问吧,没事。”陆姣见高锦钰面色不悦,问道:“你是不是跟你堂哥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也没有……就是这件事情,他说是之前和我父亲商议了,可能我父亲没当一回事就没跟我说,但他既然这么重视这件事,为什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今天你本来高高兴兴来了,结果他又提这事,弄得你也很为难……”

“我倒没事,跟自己父母说话嘛,又没有什么压力……你也别多想,可能他是没留意吧,你看他这两次都当着你的面说这件事,说明他没避着你。”

“希望如此。”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兄妹 晚饭时分,陆姣几次想提起靳建旻托靠之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考虑到一旦说起这一件事,必定要引来各种发问,便犯了难:

怎么会认识桃花阁的人?

让你问这话的人是谁?

如何相识的?

还认识谁?

你们是多大的交情,能给你托这事?

能给你托靠事情,说明你们关系尚可?

那你岂不是经常出去见这位朋友?

说明你经常出门且并未告知家里人?

说吧,还认识谁?

……

思来想去,一顿饭已经结束了。

唉,算了吧,要不明天再说!

陆泉不经意间抬头见到了陆姣的欲言又止,接着又察觉了好几次,但见她始终还是没有说,也便没有在饭桌上问。

晚饭后往自己院子里走的时候,陆泉跟上来,“这就要回屋啊,要不要陪我绕着砚湖溜溜食啊?”

陆姣抬头望着陆泉,“行,那就一起走走,一吃饱就回去斜躺坐卧的,确实不好。”

“那就我俩走走吧。”陆泉说着便回头吩咐宝心和梨香,“我跟妹妹一起散散步,你们俩各自回去吧,有事了喊你们。”

看宝心和梨香两人退去,陆泉才回过头,“走吧。”

“大哥,我看你每天晚饭后都会去外面大街上走走的,今天怎么不出去了?”

陆泉并未回答,“我看你晚饭的时候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啊?”陆姣以为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也以为自己在饭桌上神色自然,没想到还是被陆泉看出来了。“大哥,你从哪看出来的我欲言又止了……”

陆泉边走边看着前方,“第一次是无意间看见的,大家说话的间隙里,我看见你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然后就见到了好几次,可是一直到饭都吃完了你还是没说。而且你今天话少,肯定是心里有事。”

陆姣有些难为情,两只手并在一起捏着衣袖,“啊呀大哥你……这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泉看着陆姣,“什么怎么办,你有什么困难你就说,跟家里人还藏着掖着做什么。难开口的话,那先跟大哥说说。”

“那……”陆姣犹豫片刻,“那好吧,我先跟你说说,你也帮我出出主意。”

“嗯,说吧,当大哥的不为小妹解忧那还当什么大哥。”陆泉笑道。

“就是……哎呀怎么说呢……”陆姣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她是怎么认识桃花阁这些人的,“就是吧……有个朋友,他……他在桃花阁……桃花阁你知道的吧?就是宝瑞路上那一家……”

陆泉点头道,“嗯,我知道,我知道桃花阁。”

陆姣接着说:“有个朋友,在那里做事,他托我问问父亲母亲,能不能来见见父母……”

“什么?就今天送你回来那个?”

陆姣一惊,抬头望着陆泉,“大哥你……你你你,你看到啦?”

陆泉笑了笑,“哎呀说漏嘴了,着急了着急了。看见了,今天下午送你回家的,还大老远的就告别,后面跟的宝心,还有另外一个。我见你去了桃花阁,我回来时又看见有人送你回来。是他要见父母?不合规矩吧?”

“不是那个。”陆姣紧张不已,“哎呀大哥,你……你在打趣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桃花阁的没错,但是是另一个人,那人托靠我,他想见父母是因为想和咱们家木场合作。”

陆泉稍作思量,“桃花阁和家里木场合作,倒是件好事情。那这样吧,你不好说的话,你给我详细讲讲那人怎么跟你说的,我替你去跟父母说这件事。”

“好好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白天那人托靠时没想那么多就应下了,回到家准备要问了才觉得话在嘴边口难开,我一提这事,父亲母亲肯定这了那了的问一大堆,我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撒谎,而且一撒谎就心虚紧张,那父母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哈哈哈……”陆泉笑道,“别人要你帮忙,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得帮人家做。”

陆姣看着陆泉,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陆泉揽过陆姣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好啦,我的好妹妹,别愁了,你讲讲,我帮你去问。”

交代完了靳建旻的事,陆姣忽然又想起点什么,“那个……大哥……今天你看见我和那位公子一起出行……”

“哈哈,放心吧,我不宣扬……不过……”陆泉缓缓地说,“不过你最好跟你二哥也说一声……”

“啊?什么意思?”陆姣惊道。

陆泉挠挠头,看着地面,抬着眼皮看了一眼陆姣又移开视线,“嗯……我今天是和他一起出去的……”

陆姣睁大了眼睛,脑袋微微一歪,手指着陆泉,咬牙切齿出几个字:“大!哥!二!哥!你们!”

陆泉哈哈大笑,“那你也说说,今天一起回来的这位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说!”陆姣甩甩衣袖,背过身去。

“哎呀!”陆泉在身后说话,“刚刚还说你来着,你就来了。”

“怎么了?看这样子跟你赌气呢啊。”陆阶边笑便走上前。

陆姣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瞪着陆阶。

”你瞧瞧咱妹妹这眼神。“陆阶把手搭在陆泉肩膀上,”吃完饭你们两个都不见了,我到门口和来顺大哥聊了几句,这正往回走呢,看见你们俩在这儿呢。怎么了这是,刚看见的时候你们两个还好好说话呢,这一会儿怎么变成这局面了?”

陆泉抿着嘴笑着,“我告诉她我们俩今天在街上瞧见她了。”

陆阶“噗嗤”一笑,“小妹,没什么,父母看见了可能要说你,两个哥哥看见了,有什么呀,而且……”

“而且什么!”陆姣没好气地说。

陆阶上前一步,小声说道:“而且我都看见不知这一回了,七月份,好像是乞巧节那天,还送了一个什么盒子过来,我也瞧见了。”

“二哥!”陆姣看着在自己面前笑得前仰后合的陆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好好,不说了,据我了解,高家公子人品不错,你们一同,还算放心。”陆阶看陆姣要恼了,认真了起来,转而又看向陆泉,满面笑意,“不过……我可也知道……父母好像在张罗大哥的事情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好事 自从和高锦钰见面的事被两位兄长说破,陆姣每每想起高锦钰且想见他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哪怕只是想出门去走走,也总觉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偷偷摸摸的一样。

已经过去五六天了,还是觉得不自然。不过,还没等自己这劲儿过去,家里先把一件喜事提上了日程。

“泉儿,要我说,你这回回来,待的时间也长,机会难得,不如咱们就请了媒合了婚,算个好日子把亲提了吧?”

“对啊,你想想,人家孙姑娘为了等你,而孙家为了成全孙姑娘,这都等了两年多了,咱们可不能做耽误人家姑娘的事。”

自陆泉回家后,陆荣生和陆夫人无论多忙,都会回家里吃饭。午饭常常赶不上,晚饭却从没落下一顿。

陆荣生和陆夫人一唱一和说完这番话,陆姣悄悄碰了碰坐在旁边陆阶的胳膊,凑上前小声问道:“二哥,孙姑娘是谁啊?”

“‘庆丰路茶叶行’家的孙文月姑娘啊,你忘啦?”陆阶见陆姣一脸茫然,猜她肯定忘记了,接“我记得你知道的啊?”

“哎呀,我不记得了,你说说嘛。”

“大哥入行伍前,和孙文月姑娘,他们两人不是就一直有意嘛,父母也知道这事,也喜欢人家孙姑娘。那时候本打算要给大哥提亲的,可偏偏来了征召令,大哥也一直有入行伍的想法,就先搁下这事入了行伍,这两年多快三年了,孙姑娘就一直在等大哥。”

陆姣边点头边长出一声“哦——”,又坐正回来,看向陆泉。

陆泉吃着菜,轻轻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父亲,我以为……我以为你要单独跟我说呢,这怎么……”

陆荣生笑了,“这有什么,咱们家哪有那么多讲究。再说了,又没外人,父母和弟弟妹妹嘛,这有什么。”

陆夫人放下筷子,“要我说也是。泉儿,你刚回来没几天,孙老板就来家里了,正好那天你和老二出去了,没见着。孙老板他倒是没直接说这事,但人家说了,孙姑娘可一直在等着呢。孙老板他们家也着急,但着急归着急,还是心疼女儿,总归是想遂了文月的心意的。所以那天,说是来随意坐坐,其实是探口风来了。泉儿,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很愧疚。”陆泉说道,“可那时候征召令来的时候太巧……”

陆夫人打断陆泉,“以前的就不说了,你就看你现在怎么想,你要对人家姑娘还有意,我跟你父亲就请人算日子去提亲,你要是不愿意了,那咱们也早早跟孙家说清楚,不能让人家文月还继续等下去,这样不厚道。”

“母亲……没说让继续等,我也不愿意让文月……让孙姑娘等着……”陆泉一紧张就不停地吃菜,“那……那就劳烦父亲母亲为儿子操心办这事吧。”

陆荣生和陆夫人两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后面几天忙忙碌碌,两位家长都没怎么去木场。

请了伐媒为两家做媒,伐媒往返两家,去孙家要了孙姑娘的生辰八字,送了陆泉的生辰八字到孙家,陆孙两家各自请了算日子的先生到家里为两家、两人算卜,一切合婚,这又请先生算了吉日,安排议婚。

“忙了一阵儿了,今天总算能出来了。”

高锦钰和陆姣并肩而立,站在聿音琴行里看着柜面和墙壁上或放或挂的乐器。

“我这也是太忙了,家里好多事情需要帮衬。今天出来,这还是揽了买琴的任务才出来。”陆姣说着话,指了指聿音琴行里东墙正中一面琴,“老板,这件能拿下来试试吗?”

店里伙计麻利地为陆姣取琴,高锦钰说道:“是啊,得亏咱们这边有迎亲时带琴的规矩,不然今天也见不到你了。”

伙计一听这话,“原来是为迎亲买琴,姑娘,那你选的这面琴就正合适,你看这螺钿牡丹寓意多好。”

陆姣点点头,上手拨了拨琴弦,心中忽然犯了难——

我这没有这金刚钻还要揽这瓷器活……我不会弹的,哪知道这琴好不好……也不知道这里原来的陆姣会不会弹……

陆姣胡乱拨了拨琴弦,看着高锦钰,“你……你来试下……”

高锦钰会心一笑,上前抚琴。

陆姣退了一步到一侧,看着高锦钰手指间流淌出的一个个音符,此刻又多了几分仰慕。

高锦钰弹了几句,又检查了一番琴弦和螺钿,看了看木质,“这面琴可以。”

“公子姑娘真是好眼光,这面琴是绝对的好琴,准没错。”

“那付钱吧,你给放好,给我写张字据,申时会有人来取。”

从聿音琴行出来,陆姣见楼羊和宝心坐在琴行门前的台阶上,“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坐着,这大石头台阶,多凉呀。进去之后没见你们俩跟进去,还以为你们去哪儿了呢,没想到在这儿坐着。”

宝心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我们也不懂这些,在门口见了个新奇我就出来了,楼羊说他也对这个一窍不通,索性也没进去。”

楼羊随之站起来,“我也不懂,宝心又一个人在外面,我就陪陪她。”

“你瞧瞧你瞧瞧。”陆姣看着高锦钰,指了指楼羊和宝心。

“哈哈哈……”高锦钰一笑,“好了,省的我们撮合他们俩了。”

一听这话,宝心急了,“高公子,你……”

陆姣见状,“好啦,琴买好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明天开始议婚,我们又要忙起来了,那咱们四个今天找个地方去转转吧。”

“明天就议婚啦?”高锦钰问道。

陆姣点点头,“是,虽说我大哥回来待的时间比较长,但其实也就一个多月,这都快过半了,所以跟先生说了择吉日就择最近的日子,早点把婚事办完。”

“嗯……那明日就是你父母和你哥哥去孙家见面了。”高锦钰思量着,“应该还要带个兄弟姐妹什么的家里人的,你去不去?”

陆姣摇头,“只能带一个,我就不去了,让二哥去,我去了生人面前说不出什么话来,起不了什么作用。”

高锦钰笑道,“看你说的。”

陆姣也笑了笑,“这天寒地冻的,也没个好去处,要不我们找个吃饭喝茶的地方去吧。”

“正有此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成婚 双方见面、儿女点头、两家议婚礼成后,该“下定礼”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忙忙碌碌地把筹备好的东西齐齐摆到了陆泉屋里正中间的地上,陆夫人拿着一张礼单,一件一件地核查着已经捋了好几遍的物品。

“宗凡,桐叶,你们俩一定一定要记着啊,琴必须得在第一辆车上,第一辆车里坐我、老爷和大少爷,首饰盒要大少爷抱着。”陆夫人核过清单后吩咐道,“然后……第二辆车上,老二坐上,车里放衣箱。梨香,你过来,你把那箱子再打开仔细看看,四套衣服,从上到下必须得是红、蓝、紫、青的顺序,别放错。”

陆夫人盯着梨香把箱子里的衣服检查了一遍,这才继续吩咐道:“嗯……那就,祥山、立铭,把你们两个也从木场叫过来了,你这段时间就在家住着,帮忙操心操心家里的事儿,大少爷这婚事办完了你们俩再回木场住。”

祥山点点头,“是,夫人,那我就架第三车吧?”

“对,你第三车。”陆夫人指着地上的物品,“除了琴、首饰、衣服外,其他的东西都架到第三辆车上,立铭和祥山一起坐到第三车上,去孙家了还得抬东西,需要人。我们进孙家之后,宗凡,就你吧,你留一个车等我们,其他人和车都可以回来了。”

“我们几时出发?”陆阶问道。

“哦,先生算的时辰是巳时之前就要进了孙家的门,咱们辰时中刻从家里出发,庆丰路也不远,用不了两刻也就到了咱们一路过去,慢慢走,赶巳时前进门就行。”

“知道了。”陆阶应声

“其他人都明白了吧?”陆夫人看向众人。

“明白。”大家齐齐答话。

“好,那你们就开始往车上架东西吧。”陆夫人继续吩咐道,“梨香,你把大少爷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床头。”

……

次日辰时,一众人等已候在了和晏厅门口。

宗凡在第一驾车前,桐叶在第二架车前,祥山和立铭站在第三驾车前,车上的东西井然有序。

陆荣生身着一身褐地黑花外衣陆夫人穿着浅紫色缀花衣服,陆阶着青衣,陆泉则是一身水蓝色衣服。

陆姣站在和晏厅门口,看着厅内坐着的几人,“我还从没见过你们几个一起这么正式地出行呢。”

陆夫人笑着招招手示意陆姣进去,“这还只是下定礼,真正迎亲那天更正式呢。”

陆姣跨进和晏厅,“那今天,就要在孙家设宴,款待娘家亲戚了?”

“不不不。”陆夫人摇了摇头,“今天是下定礼,我们送定礼,他家收定礼。今天只是我们家和他们家两家一起在他家吃个饭,吃完午饭我们就回来了。你说的那个孙家设宴款待亲属是送酒宴的时候才要摆的。”

“哦!是了!”陆姣想起了青娥出嫁前自己查看的当地有关婚假习俗的资料,“那……送酒的时候,我们去不去?就是……我去不去?”

“你当然去,怎么不去。”陆荣生说话了,“那天我们全家都去,还有你两个舅舅、叔叔伯伯都去。”

“那就好。”陆姣笑嘻嘻地坐下了。

“这次先生给算的日子都紧凑。”陆夫人说道,“今天下了定礼,四天后就送酒,再过六天就迎亲了。”

“大哥很快就要回去了,不紧凑不行。”陆姣看向陆泉。

陆泉笑了笑,“时间紧凑点也好,一连串地把这事就办完了,要不然又拖着。嗯……也好,现在成亲,半年后行伍三年之期也到了,那时候我也得回来居家了。”

“大哥,你回来后准备做什么?”陆阶问道。

“其实还没想好回来后要做什么。要不然就还和以前一样,帮衬着店里。”陆泉看着陆阶,嘱咐道,“你要是真有志有心于科考,我回来后你就安心读书,像现在这样边忙着店里的事边读书,其实还是有点两边都耽误的感觉。”

陆阶点点头,“大哥说的有道理,我再等等你,你一回来我就安心读书去。”

“老婆子,你瞧瞧,我们家这些孩子们,没一个想跟着我们安心管理木场的。老大要按自己想法来,老二要读书科考,两个儿子指望不住,那指望姑娘吧,哎,可倒好,姑娘扔下句‘我不会’、‘我不懂’、‘我没兴趣’就理都不理我们。”

“父亲呀,我是真的一窍不通……”陆姣委屈巴巴地说道。

陆荣生摆摆手,“行行行,不懂不懂,学不会,脑瓜笨嘛。”

“老爷,夫人,要不现在动身吧?”来顺进和晏厅里问道。

“好,那动身。”陆荣生先站起来,其他人也随之起身。

……

下了定礼、送了酒、孙家摆了接礼宴,一切顺利,按部就班,接下来就该迎亲了。迎了亲,在陆家摆了正席宴,孙家的文月姑娘便算是正式添入了陆家的门。

聿州半夜迎亲的礼数,在青娥出嫁的时候,陆姣就了解了。

迎亲前几天,陆家张灯结彩,不过灯尚未点亮。迎亲当天凌晨,子时一过,点了灯贴了彩,陆泉换了新装,上身由肩及腰斜扎红绸大花,陆家一家人也都换了鲜亮新衣,好不喜庆。

陆泉的婚事上,陆姣才算了解了更多聿州婚俗:

换好衣装,等第一个吉时。吉时一到,请陆泉的伯母叔母来亲手和面捏一只小面灯,而后装捻添油。接着铜盆盛水放于陆泉屋子的正中央,灯漂水上,点灯后由陆泉来回跨盆三次——名曰“过水灯”。

过了水灯之后,等第二个吉时。吉时一到,陆泉便要跨出屋门,不得再进,而后走到宅门口,爬梯点亮门口大灯笼——名曰“跨门点灯”。

跨门点灯之后,由父母递上“请婚书”和红绸带,父母执书,陆泉系带,系好后双手接过,捧书上马——名曰“既婚”,取“系”带、“婚”书之字音。

礼成,便要上路前往孙家。这时陆家亲人里只有属相与陆泉和孙文月二人相合者随行,其他人均回家等候。

出发后,陆泉须在寅时入孙家门,行孙家须行之礼,接出孙文月姑娘,又须在卯时之前接进陆家。

至此,迎亲完成,只待天放大亮,请的大厨到家,亲朋至,正席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上元 “你大哥回去了吗?”

“还没有,今天上元节,能在家里过,明天中午出发。”

早几天前,高锦钰就捎来了话,让陆姣在上元节这天出来。上元节的下午,陆姣跟着厨房买菜水的几个姑娘一起出了门,先使了宝心去桃花阁里宝心,和高锦钰约好在平居街街口见面。

“那今天晚上你们家里应该有家宴吧?我本想着今天和你一起吃晚饭,然后一起去看灯。”

“今天家里人也要出来看灯,晚饭会吃的早。”陆姣稍作思忖,“嗯……这样吧,你家里人肯定也等着你一起吃个团圆晚饭呢,今天我们两个就不一起吃饭了,不过吃完饭后你得陪我一起看灯。我们一家人今晚都要出来,到时候他们看他们的,我们看我们的。”

“好。”高锦钰神秘兮兮地笑着,“我肯定要陪你,你还有事情答应过我呢。”

陆姣一脸疑惑,“什么事情?”

高锦钰微微一仰头,“我就知道,凭你这记性,肯定是忘记了。”

陆姣无奈地笑笑,“什么嘛?”

“晚上出来就知道了。”

冬季的天色,很早便沉了下来。

街上人头攒动,各个商铺、小摊已经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专门卖花灯的小摊格外夺目。酒楼、饭馆都灯火通明,街面上也多了不少卖小吃的小摊子。

陆姣正好借着陆泉和陆阶知道她和高锦钰有来往,便悄悄拉住两人,和走在前面的父母隔开一小段距离后,跟两个哥哥说了自己要和高锦钰一起去看灯的事,让他们两人在父母问起时做个掩饰。

陆泉不放心,“这大晚上的,怎么行!”

陆阶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父母,又回过头来,“是啊,你白天出门去,我们就算不放心也不说你什么了,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陆姣揪住两位哥哥的衣袖,“哥哥们呀,你们就放心吧。高公子的人品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不然,让宝心跟着我,总行吧?”

“高锦钰那人倒是口碑很好……”陆阶看着陆泉嘀咕道。

陆姣一听,忙说:“对呀,所以嘛,你们就放心吧。我看完灯就回去了。”

“可是父亲母亲问起来,我们不好说啊……”陆泉皱着眉头,“说你走散了,那父母肯定着急,灯也不看了,就找你,说你自己去看灯了,他们肯定还是不许。”

“那要不你们说我回家了吧……”陆姣也没想到个多么高明的借口。

“哎!你真是……”陆泉还是不肯让陆姣单独行动。

“算了算了,也理解。”陆阶看见陆姣企盼的眼神,“这样吧,大哥,你陪着大嫂,和父母们一起游玩,小妹也去吧,我也自己去转悠,到时候父母问起来,大哥你就说是我和妹妹两个人单独去玩了,这样父母就不会多问了。”

陆姣连着点了几下头,“好好好,就这么办,谢谢二哥,谢谢大哥。”

“也行吧。”陆泉总算点了头。

陆姣咧嘴笑了一下,正要走,被陆泉喊住了:

“等一下。”

陆姣脸上高兴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缓缓变回了常态,小声嘟囔着,“又怎么了嘛……”

陆泉看着陆姣,指了指陆阶,“你跟老二总得一起回家去吧,要不然不是拆台了嘛。”

“哦!”陆姣又恢复了高兴的表情,“对对对,大哥想的真是周全。”

“一个时辰后我在聿音琴行门口等你。”陆阶说道。

“好的好的,我知道啦,那我去啦。大哥,你快跟上父亲母亲和大嫂去,二哥你也自己去玩儿吧,我去了啊。”陆姣快言快语说完,冲着十步外候着的宝心招了招手,“宝心,走啦!”

……

陆姣到的时候,高锦钰已经等在平居街街口有一会儿了。

陆姣见高锦钰一个人站着,“楼羊没有来吗?”

“来了。”高锦钰指了指街对面正在从摊贩手里接东西的楼羊,“我知道你一个人肯定出不来,至少得有宝心跟着,所以把楼羊也叫来了。”

陆姣看了看楼羊,对宝心说,“宝心,快去帮帮楼羊,帮他拿一下。”

宝心低着头“哦”了一声,便赶忙跑过去了,陆姣回头看着高锦钰,“你说我答应你的什么事啊?”

“咱们啊,一路走一路赏灯,等遇到了,你就想起来了。”高锦钰揽过陆姣的肩头,朝前走起来。

“‘遇到了’?什么意思?遇到什么?遇到谁?”陆姣依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答应过高锦钰什么。

高锦钰并不作答,只说道:“不要问了,走吧。”

“来来来,一人一份。”

楼羊和宝心举着四包纸包着的小吃迎了上来。

“这买的什么?”陆姣接过纸包,看了一眼,并不认得。

楼羊一手端着纸包,一手从纸包里拿了一颗圆圆的一寸长宽的食物,“那老板说他这叫什么‘羊滚雪’,我好奇,上去看了几眼,瞅了个大概做法。原来就是羊肉剁碎了再捏成圆,然后在面缸里滚一圈,用油煎熟的。老板叫我尝一个,我尝了味道还不错,就给大家都买了一包。”

高锦钰尝了一个,“嗯,味道真不错,羊肉里应该也放了调料,煎熟后外表的调料不知是怎么调配的,挺好吃的。”

陆姣笑了笑,也吃了一颗,点点头,“嗯,可以。那咱们走吧,边走、边吃、边聊、边赏灯……宝心,你留心在前后看着点啊,当心不要和父亲母亲他们应了照面。”

“知道知道。”宝心点点头,“小姐放心吧。”

走了小一会儿,有一小片集中卖花灯的摊点,高锦钰指了指陆姣右前方的一家摊子,“看!”

陆姣顺着高锦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缓缓展颜微笑,“小狐仙灯……”

高锦钰拉着陆姣向摊位走去,“是啊,小狐仙灯,和我们在清水城买到的一样……后来在悦林亭,你告诉我,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和你要找的那位李元致,要一起回去,可是已经无法回去……也是在悦林亭,我问你我们何时一起亲手做个小狐仙灯,你说‘上元节好不好’,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事啊。不过你大哥回来了,你们一家难得团聚,看来今年不能一起亲手做灯了,那我们买了去放灯吧?至于亲手做,下一个上元节可好?”

陆姣轻轻点头,眼眶微润,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那我要买贴了小花的这一盏。”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合作 过完上元节,陆泉打点行装,在正月十六的中午出城返营了。

陆家一家把陆泉送到了城门口,一番依依不舍后,陆泉乘坐的马车快马扬鞭地去了。眼见得那马车越变越小,眼见得风吹过城外的尘土扬起了又落定,终究是连一个黑点都看不见了。陆夫人眼泪汪汪地回了家,文月硬生生坚持到上了回家的车才悄悄抹泪。

陆泉返营后,陆夫人让梨香继续留在崇华园,又指了秋玲也去崇华园,和梨香一同伺候孙文月的起居。

新年时的热闹氛围,在正月十六时似乎还有一点余味,然而正月十六一过,年味戛然而止——像是某个正在转动的机关被突然关上开关一样。

家家户户的生活都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聿州木场也重新开了张,节后返回的伙计们一个个都忙碌起来。

正月三十这天,聿州木场里来了客人。

“陆老爷、陆夫人,过年的时候怕打扰您二位,故不敢前来探望。现年节已过十数日,这才匆匆赶来。略备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位不要介意。”靳建旻立在木场会客厅正中央,对面前的两位木场主人拱手弯腰揖礼,他的身后是两个仆从和带来的礼品。

“哪里哪里,靳公子,快请坐。”陆荣生伸手让座,“早就听闻靳公子仪表堂堂、天资聪颖,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靳建旻笑了,谦虚道:“陆老爷过誉了,靳某虚名罢了。”

端着茶盘的伙计走过来,陆夫人一一端下茶盏摆到各人座位前,“来,靳公子请用茶。”

靳建旻双手迎上陆夫人放茶盏的动作,落了座,“多谢多谢,劳烦陆夫人亲自送茶了。”

陆荣生和陆夫人都笑了,陆夫人也回了座位。

“年前家里孩子跟我说了你要来,我也很愿意见见,今日总算能一起坐着共商了。”陆荣生和陆夫人坐北朝南,会客厅东西两侧各摆两张扶手椅,椅子之间是一张小方桌。

靳建旻以为陆荣生所说‘家里的孩子’是指陆姣,直言,“桃花阁早就有意与您的聿州木场共商合作,贵木场提供木材,我们制作家具木艺品之类,同在一城,省了和外面的商户来往,对我们两家都是好处多多。”

陆荣生点点头,“我也正是出于此考虑,同在一城的两家没有往来,却要和别人一路舟车,确实不合算。”

“是是是。”靳建旻端起的茶盏尚未放下,“知音难觅,我和陆老爷想到一块儿去了。靳某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达成此事。若是方便,是否现在互看契约再拟合约?”

“可以,这事宁早不宁迟,现在时辰尚早,不如现在就一同商定条件吧。”

“陆老爷真乃爽快人也!”靳建旻站起来又作一揖。

……

“靳公子好走,有空闲就过来,哪怕不为生意,闲来坐坐也好。”陆荣生和陆夫人把靳建旻一行送至木场门口。

“一定一定。”靳建旻笑道,“今日两家结生意之好,皆大欢喜,我与陆老爷相谈甚欢,深觉投缘,完全可以做得一对忘年的交情。”

“哈哈哈……”陆荣生开怀大笑,“那真是好事一桩。”

“行,那靳某这就告辞了,我们改日再叙。”靳建旻拱手告别。

陆荣生点点头,“好,靳公子好走。”

“慢走。”陆夫人微笑相送。

……

靳建旻坐上马车,车帘未掀,传出声音:“你们两个,按来时计划,一个驾车送我回去,一个去把那些没办完的事办完。”

随后,一人上车牵缰扬鞭,一人转身离去。

……

“锦钰,今天怎么没有见到你那位堂哥?”陆姣在桃花阁大厅里一边一排排仔细欣赏那些木艺品,一边等高锦钰处理完手头的事。

“大哥一早就出去了,可能和朋友有约吧。”高锦钰跟伙计交代完事宜向陆姣走了过来。

“我刚刚好像看见你那堂嫂走过去了,看不大真切。”

“估计是,她在家。”

两人从桃花阁出来,陆姣问道:“我们去哪?”

“你没发现你的宝心不见了吗?”

陆姣倏地回头,再四下一看,“哎?宝心呢?她跟着我一起进去的呀?”

“早走了。”高锦钰笑着回答,“你一进去我就打发楼羊去给咱们张罗午饭了,叫宝心一起去的。”

陆姣撇撇嘴,“你没安好心吧你?”

高锦钰指了指陆姣,“哎哎哎!是你先嚷嚷着要撮合他们两个的,我只是顺着你的心意来尽一份心、一份力,怎么还说我没安好心呢?”

“那……是我先撮合来着,那……那不得人家两个有情有意的嘛,要不然我们白忙活,说不定还惹得他们两个心里都不乐意。”陆姣胡乱争辩着。

“他们两个……这还不明显吗?”高锦钰拉长了声音反问道。

陆姣笑了一声,“噗……是,是有那么点意思……可我看着他们两个也没什么实际进展……”

高锦钰笑了,“你着什么急,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慢慢来。”

“那我们两个给他们两个加点劲儿?今天把他们给撮合成了吧!”陆姣说着话,胜券在握的样子都显示在眼神和轻拍到身前的双手上了。

高锦钰会心一笑,“好啊,快走。”

……

“论平日里不年不节时的小吃,还得来这柳条巷。”楼羊出店门迎了高锦钰和陆姣两人进去。

“柳条巷我来过,居然没注意到这些店。”陆姣环顾店内,“对,来这条巷子还是因为来这儿买桃花糕……说起桃花糕,那就得说起咱们的宝心……”

宝心见陆姣看向自己的眼神,忙说,“小姐又要提我惹出的笑话了……”

陆姣哈哈一笑,“好好好,今天不提、今天肯定不提。”

“今天不提,改天提。”高锦钰附和道。

陆姣看了看高锦钰,使了个眼色,又看向楼羊,“不不不,我改天也不提了,谁要是想知道,就自己问宝心去吧。楼羊,你要是好奇,你就私下去问。”

楼羊腼腆一笑,看了一眼宝心,拿起桌上的筷子给大家分,分好筷子了,这才一顿,看着宝心,“那我改天问问你,你给我说说是什么好玩的往事。”

宝心并未作答,只轻声示意大家,“快吃东西……老板说这些要趁热吃才好吃……”

几人相视一笑,齐齐动了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晕症 “锦钰,你快来看看吧,你父亲刚刚险些晕倒。”高锦钰的母亲高夫人急急忙忙走到高锦钰屋子里,拉住高锦钰就要走。

“怎么回事?”高锦钰一边疾走一边问。

“刚刚好好的说话呢,忽然就晕了,差点摔倒,我让他先躺一会儿。现在秀春和丽萍在照顾,我一时慌乱,没了主意,跑来叫你了。”

“我去看看,喊大夫了吗?”

“去喊了、去喊了,叫林福去喊了。”说话间,进了正屋,见高俊义坐在床头。

高夫人见状,边埋怨边急忙上前,“哎呦,不是叫你躺着了吗?怎么我一出去你又坐起来了。”说罢坐到了高俊义旁边。

高俊义看见高锦钰进来了,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晕了一下,老毛病,可能是我自己没站稳,现在好好的,你叫我躺着,我也躺不住啊。”

高锦钰走到床前,凝眉看着高俊义尚未恢复血色的面庞,“老毛病?什么时候有的这个老毛病?我怎么不知道?”

秀春搬了凳子放到床前,高锦钰坐下,见高俊义犹犹豫豫不肯说,急了,“母亲,你说,怎么回事?”

高夫人看了一眼高俊义,又看向高锦钰,“大半年了,你父亲经常会犯晕症,每次都是晕一小会儿就好了,没想到这次眼看着要倒下去了……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也许是上年纪了,也许是饮食不佳,说不来。”

“你们怎么不跟我说呢!”高锦钰探了探高俊义的额头,“之前晕的时候请大夫来看过没有?”

“刚开始一两次,说实话也是没在意,没当成一回事儿……”陆夫人回答道,“结果后来,几乎小半月就晕一次,再后来十天左右就晕一次,中途去医馆看过一回,大夫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抓了一副调理的药喝了,但也没什么好的效果……这次年节上,前后差不多有二十多天、将近一个月没症状,还以为好了,结果今天居然这么吓人……”

“一家医馆看不出来就多换几家医馆看看嘛,怎么能不管呢。”高锦钰叹了口气,回头对秀春说,“你去看看林福去请的大夫来了没有。”

“看是看了两家,都含含糊糊的,两边的说法也不一样,不过最后都说是用药调理调理……”

“行了,说这没用。”高俊义打断高夫人的话,“反正这会儿没什么难受的感觉了,等会儿大夫来了让瞧瞧就是了。”

高俊义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吩咐丽萍:“丽萍,给我倒杯水。”

“哎!”立在一边的丽萍一应声,麻利地端来茶杯。

高俊义三口两口吞了水,把杯子递给丽萍,看着坐在面前的高锦钰,笑了,“没事,你都这么大了,做父母的的上年纪是自然的事。年龄大点了,肯定或多或少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你看街口卖包子那李老头,前几年多精神啊,这几年背都弯了。上次路过包子铺,进去跟他聊了几句,说是长期揉面,一只胳膊现在疼的拿不了重物了,再干一两年就准备关张了。”

“你看你说的这话。”高锦钰见高俊义笑呵呵的,自己却笑不起来,“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有什么不合适的还是得治,往好了治。”

高俊义反倒“哈哈”大笑了几声,“好好好,听儿子的,治,咱们治,这不是也去请大夫了嘛。”

“大夫来了!”秀春的声音在屋外响起,高锦钰和高夫人立马起身向门口走。

“请!”秀春伸手把大夫让进屋,大夫背着药箱进了屋。

“大夫快给看看吧。”高夫人侧身让过大夫。

大夫点点头,对拱手的高锦钰回了一礼,走到高俊义身边,坐到凳子上,“来的路上你家里来叫我的人只说晕倒了,不知具体症状,我先为你诊治,看清病症后你们再派人随我回我的医馆取药。”

高夫人和高锦钰站在大夫身后,看他为高俊义诊治。

“晕症看似已经好了,但看高老爷面色依然发白,说明还未完全缓和,看来这次病情不轻。”大夫示意高俊义伸出胳膊,一边为其搭脉,一边问道:“晕了多久?”

“时间不长,就一会儿。”高俊义回答道,“晕了大半年了,每次都是一小会儿,不过之前都是头晕目眩,但这次忽然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见了,接着有点喘不上气来,然后脚下一软,就站不住了。”

大夫接着问道:“对外界有感知吗?”

“有,有知觉,我能感觉到她们扶住了我,能听见她们开门开窗户,自己躺到床上的过程也知道。”

“躺床上之后就恢复过来了吗?”

“刚躺下还没有完全恢复,刚躺下的时候呼吸正常了,能喘上气了,但眼前还是一片白。我听见我夫人吩咐两个丫头的话,听见她跑出去了,然后慢慢就看见了。”

“症状消失之后还有什么别的感觉吗?”

“嗯……”高俊义回想着,“有点头疼了,这会儿也还有一点头疼的感觉。”

“嗯……”大夫收起撑在高俊义手腕下的布袋,移开了把脉的手,“以前晕的时候有看过大夫吗?”

“看过,还喝过药。”

“药方还在不在?”

高俊义看着高夫人,“药方?还留着吗?”

“有有有。”高夫人转身,指向屋子那头的桌子,“丽萍,快取药方来,左边抽屉里。”

丽萍快步取来药方呈给大夫,大夫展开药方仔细看了一遍,“药都是些治头疼头晕的药……”大夫把药方放到一边,“但我总觉得不是简单、平常的头晕,倒像是身体里有秽未除……”

高家人相视疑惑,高锦钰问道,“那大夫,这……”

大夫站起来,“我给你们重新拟个兼具止晕、清热解毒功效的药方,我写好,你们派人取了药回来,取回来煎了就喝上一顿,此后每天中午时分服用一次,先喝半个月再看情况。”

“好,请!”高锦钰把大夫让到桌旁。

写好了药方,高锦钰把药方交给秀春,“你去找林福,让他拿着方子跟着大夫一起去医馆抓药。”

“那我就先告辞。”大夫背起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送您。”高锦钰跟着大夫一起出了屋门,“大夫是哪家医馆?是何尊姓?”

“医馆在庆丰路上,名字简单,‘聿州庆丰医药行’,本人寇中梁。”

“多谢寇大夫!”高锦钰深揖一礼。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接班 高锦钰出去后,高俊义使屋里的丽萍退了出去,对站在门口的高夫人招招手,“你把门关上,过来坐。”

高夫人坐到凳子上,压低声音,“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高俊义长叹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其实我,这半年多,能明显感觉到人变弱了,凡事都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生意上的事,以前乐于打理,现在时常感觉繁琐、麻烦。”

高夫人握着高俊义的手,宽慰道:“你不要想太多,身体有恙,人自然会觉得弱一点。我看今天这大夫是请对了,多少能抓住点病根。你放心,前面有锦钰和建旻呢,你好好休养休养,身体养好了再操心生意上的事。”

高俊义边摇头边摆了摆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能感觉到。既然要好好休养,我有个想法……”

见高俊义停住,高夫人追问道:“什么想法?”

高俊义缓缓说道:“我想……我从前面退下来,高家的那部分,全交给锦钰。你看怎么样?”

“这……”高夫人迟疑着,“交给锦钰,你能好好休息养身体了,可是……这孩子,虽然一直在店里做着事,但没有做过多少需要筹谋的事,突然交过去,他能接住吗?”

高俊义笑了一下,“你看建旻,比锦钰大不了多少,桃花阁靳家的那部分事宜,他都接手多少年了,远堂大哥都放心到把儿子完全留在这边,自己回老家去了,你看建旻照样做得好好的。”

“这样对比起来,那确实,锦钰大了,能接了,可我还是觉得……”高夫人依然觉得不放心。

“迟早他得自己担上担子,不如叫他现在就担上,有什么不懂的、疑惑地、不知道怎么办的、处理不好的事情出现,我还能给他出出谋划划策,他也能早日学成。”

“也是,锦钰总得自己走出去……那你决定吧。”

“好,那就这么办,待会儿他回来后就跟他说,明天他就上去吧。”说到这儿,高俊义笑了,“少掌柜摇身一变成大掌柜了,哈哈哈……”

不一会儿,高锦钰回来了,“怎么还把门关起来了,寇大夫说得把门窗开一开,通通风,对父亲身体好。”

高锦钰正要往父母身边走,高俊义向他撇撇手,“关上关上,窗户小开一会就行了,冬天还没过去呢,一直开着门窗,这屋里得多冷啊。大不了我时不时出去,到院子里走走就是了。”

“好吧。”高锦钰又折回去把门关上,返回床边。

“来,你坐这儿来,叫锦钰坐凳子上。”高俊义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坐定,高俊义看着高锦钰,“一晃,你都是这么大一个人了。”

“父亲……你……”高锦钰纳闷,“怎么忽然这么说……”

“儿子,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想着把桃花阁咱们家那部分的大权交给你。”

高俊义一直盯着高锦钰,高锦钰惊愕,“父亲,这……还早吧?”

“不不不。”高俊义摇摇头,“不早了,你都这么大了,我正好也想退下来休息休息。把大权交给你,我也不操那心了,和你母亲出去游游山、玩玩水,不也是好事一件。”

“可是父亲……”

“你退缩什么。”高俊义抬手搭在了高锦钰的肩膀上,“没别的意思,你也不用胡思乱想。是我和你母亲觉得,你该接我的班了。我现在不像以前有热情了,嫌麻烦了。今天你也看到了,身体也抱恙了。店交给你,你有问题就随时问我。”

“这……”

“别这了那了的,总有一天你得接上这事儿吧,与其临终托付,不如趁我还好好的,也好教教你。”高俊义拍了拍高锦钰的肩膀,收回的手继续支在自己的腿上。

“父亲,别这么说,你还身强力壮的,说那样的话做什么。”不知为何,高锦钰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难过。

“所以嘛,这才叫你早点上前去,我不仅能休养好身体,还能帮帮你。你和建旻两兄弟,都是年轻人,更能看清时下的情势。”高俊义稍顿片刻,“哦!对了!建旻接掌的时间长,你啊,平时跟他也学着点。”

“知道。”高锦钰低着头回话。

“嗯……”高俊义看向高夫人,“今天建旻和云香出门去了,晚上他们回来,你跟他们两个说一声,让他们明天务必在家,明天早上我们交接。”

“啊?”高锦钰一听,抬起头来,“明天?明天就……”

“明天吧,要上就干干脆脆上去,不拖着了。再说了,你看我这生病了,这是要马上就开始修养的。”

“那……那好吧……”高锦钰一边说话,一边又缓缓低下了头。

高俊义见高锦钰一副颓然的样子,“你看看你这孩子,这是好事情,也是迟早的事情,攥个眉头做什么,像是逼你做什么恶事一样。”

高锦钰抬起头,“那倒没有,就是太突然了,我总觉得……总觉得惶恐……”

“哈哈哈……”高俊义笑了,“你这都在桃花阁做了多少年的事了,多熟悉了呀。怎么着,你是当伙计当惯了,这给你放个掌柜你还害怕了?”

高锦钰苦笑一声,“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我相信我儿子。不出半个月,就完完全全上手了。”

“父亲,相信我归相信我,‘不出半个月’这话,夸张了……”

“你以前没这么不自信呀。”高俊义微皱眉头,面上却带着笑容,“你要是从没在桃花阁待过,那我确实不放心这样一下子交给你,但你不一样呀,你从小就跟着我和你母亲跑前跑后,桃花阁和家,也就一条屏风之隔,话说回来,你就是桃花阁里长大的,哪有你不熟悉的东西,人也都是平时用习惯的。你现在啊,只不过就是除了目前手上的事情以外,再增加一些事务罢了,这对你来说不在话下!我自己的儿子,我看着长大的,我还看不出这点嘛!”

“行了,你也别劝了。”高夫人对高俊义说罢,继而对高锦钰说:“你也别推了,也别犹豫了,你父亲说得对,是好事,也是迟早的事。你啊,就把胆子放大,去做吧。”

高锦钰看着父母,沉思片刻,站起来往身前一并手,低下头应诺:“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昏迷 由于桃花阁里属于高家的部分占比更多,是故,自高锦钰接管桃花阁以来,有许多新的任务要高锦钰尽快上手,因此高锦钰一直忙于桃花阁,转眼未见陆姣已经一月有余。

好在这段日子里,喝了那半个月的药之后,高俊义的晕症没有再犯。

桃花阁大厅内,左右两侧各是一排小客间,最靠里面的一间,都稍大些,各自用作高锦钰和靳建旻在店内处理事务以及存放资料的地方。

这天吃过午饭后,高锦钰见靳建旻不太忙,便去了靳建旻的事务间,“大哥,店里的账,咱们两个要不要一起捋一捋?我现在手头该接的事情都基本处理好了,想着能有点时间来跟你一起捋捋账。”

靳建旻坐在桌对面正翻看着一本资料,听见高锦钰进来,便合起资料抬头看着高锦钰。

听高锦钰说明来意,靳建旻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高锦钰身边,一手搭上高锦钰的后背,一手拉开椅子,“来,锦钰,坐下说。”

让了高锦钰坐下后,靳建旻又从另一侧绕回自己的椅子前坐下,“其实我也是这意思。叔父说给你交接的那天我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你刚接管,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整理头绪,所以我也就没有提这事。之前的账绝对都清清楚楚的,只是具体的账目是我和叔父知道,你一直没过问过,所以,捋一捋是应该的。”

“那……”高锦钰准备商议下时间。

“但我明天要去太祁那边商谈生意,哦!打算过会儿看完这些东西就去跟你说这事儿的。”靳建旻伸手拍了拍面前的本子,“太祁的桌椅商苏掌柜派了人来看货,昨天看过的,他要的东西多,所以我打算今天准备准备,明天亲自过去和他商谈。这连去带谈的,回来后还要安排进展、要督工,至少……至少得忙上一个月……嗯……这样吧,这事儿一收尾,我应该就闲下来了,那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坐下来,仔仔细细对一遍吧,你看怎样?”

“可以,太祁这事要紧,明天又要有劳大哥了!”高锦钰说罢,站起来,“那这事就按大哥的安排来进行吧。”

靳建旻也站起来,“好,到时候我一忙完就来叫你。”

高锦钰点了一下头,“好。那大哥你先忙着,我回去了。”

“哎等一下!”靳建旻叫住高锦钰,“锦钰,不知道楼羊明天有没有事?明天去太祁我想带两个得力点的,我想着,除了”

高锦钰回到了自己的事务间,今日总算得一空闲,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不如去找找阿姣,这么久没见了。”

随即起身正要走,秀春突然冲了进来,“少爷!不好了不好了!快去后院吧,老爷昏倒了!昏迷不醒了!”

高锦钰心头一惊,赶紧跑去后院,进了正房。

“怎么回事!”一进屋,高锦钰就看见高俊义躺在床上,高夫人惊魂未定,站在床头不知所措。

见高锦钰进门,高夫人快步走近抓住了高锦钰的胳膊,泪水夺眶而出,惊慌间说不出完整的话,“不知道,我不知道……”

高锦钰疾步到床前,见高俊义还未醒来,“大夫呢!去请大夫了没有!”

“去了去了!我去叫你的时候,丽萍已经去喊林福了。”

“去了去了!”秀春的话音刚落,跑回来了丽萍还未进门口就回话,边回答边跑进了屋,“林福已经去请了,我叫他快点跑着去。”

高锦钰静下心仔细观察高俊义,看腹部的起伏,呼吸应当是正常的,他轻轻在高俊义耳旁唤了几声“父亲”,高俊义却纹丝未动。

高夫人站在父子身后,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高锦钰也不懂医术,为今之计只能是等着大夫来看。他一回头,看见高夫人在抹眼泪,搀着高夫人到屋子中间桌前坐下,宽心道:“母亲,我看父亲呼吸平稳,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一时尚未醒来,你放宽心,大夫来了就好了。”

高夫人不住地点头,却眉头皱攒,冰凉的双手紧紧攥着高锦钰的手,说不出话来。

高锦钰转头看了一眼高俊义,又回过头了,问道,“这次是怎么回事?”

高夫人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有气无力地缓缓说道,“上次那大夫看过后给开的药,效果很好,半个月的喝药期间这症状没有犯,停药了以后也有半个多月了,也没有犯过了。可是今天,早上吃了早茶之后,他说闲着没事,跑花园里松土去了,我当时还说呢,天气还没回暖,等开春了再松,他非说反正没事做,就活动活动,我也就没拦着,让他去弄了。”

“早上就晕了吗?”

“早上从花园出来他忽的晕了一下,不过只有一下子,他自己嘴里还念叨呢,刚蹲着的,起身起的太猛了。我还说他呢,你之前就晕过,可要防着,慢慢起身。结果中午吃完饭后,他说他想睡一会儿,还没走到床跟前呢,我就听见‘咚!’的一声,回头一看他已经摔在地上了……那声响那么大,摔得真是重……”说着说着,高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高锦钰凝眉思忖片刻,“早茶吃的什么?”

“今天云香起了个大早,亲手做的包子。”

“嗯,我知道,给我也送了。中午……中午咱们全家一起吃的饭……中午饭后父亲还吃什么了吗?”

“就跟我坐着聊了一会天,嗑了两把瓜子,再……再就没吃什么了……”高夫人一边回想着,一边答话,忽地抬头,满脸惊恐,压低了声音问道:“儿子,你的意思是……”

高锦钰见状,明白母亲要说什么,连忙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父亲会不会对什么菜有不良的反应,比如有什么菜,他的身体是不允许他吃的,要是吃了就会有这样那样的症状。我以前就见过,有朋友就不能吃豆腐,吃了他浑身都是红疙瘩。按这个道理,父亲是不是也不能吃什么菜,吃了就会晕眩的?”

“这……”高夫人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这都好几十年了,也没有发现过啊……”

“大夫来了!”林福把寇中梁大夫请进了屋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救命 “从脉象来看,跟上次的是一样的……”寇大夫为高俊义搭过脉,“按道理来说,吃过药之后症状应该减轻的如今还为何加重了呢……”

“是啊,上次只是晕的厉害,差点要倒了,可也没有昏过去。这次他是直接昏倒了,摔得也重……”高夫人焦急万分。

“上次服药期间,父亲一直没有再晕过。停药之后,直到今天之前,也一直好好的。今天早上父亲在花园里忙活了一会儿,再也没有什么受累的事了。而且花园里也是拿的小铲子松松土翻翻地什么的,并无大动作。”高锦钰为寇大夫描述情况,“今天早茶、午饭,也都是按时吃的。早上从花园出来的时候父亲跟母亲说晕了一下,不过当时大家都以为是起身起的太猛了所致,结果现在就直接昏过去了。”

“嗯,了解了……我先为高老爷施针,先让他醒来是为要紧。”寇大夫说罢,从药箱里拿出针灸布包,排开取针。

正当施针期间,靳建旻和杜云香跑了进来,“叔父怎么了?”

高夫人和高锦钰应声回头,高夫人对着靳建旻摆动双手,示意其小点声,高锦钰走了过来,“大夫正在医治,你们先坐。”

高锦钰也在靳建旻和杜云香两人面前坐下,“不知是何顽疾之症,父亲已经半年多的晕症了。他们没在意,也没告诉我。可能是拖太久了,把小病拖成了大病,今天突然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靳建旻惊愕,“怎么已经这么严重了。”

高锦钰摇摇头,叹了口气,“父亲自己总是说自己年纪大了所以会如何如何,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饭菜没吃合适……”

“饭菜?”靳建旻和杜云香相视一眼,疑惑道,“饭菜能有什么问题,咱们大家都一起吃的饭,其他人都好好的。”

“可能他的身体吃不消吧……唉,谁知道呢,眼下父亲还没醒过来……”说着,高锦钰不知不觉攥紧的拳头在桌上砸了一下,不轻不重,又心急又隐忍。

“锦钰,你别急。”靳建旻按住高锦钰的手,“大夫已经在场了,这会儿也已经施了针,叔父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是啊,锦钰,大夫在呢,咱们再耐心等等。”

“哎!醒了!”高夫人惊呼,“锦钰,快来,醒了醒了!”

屋内几人速速到了床前,只见高俊义微睁双眼,神情显得十分疲惫。

“是有穴位被堵住了,现已疏通。”寇大夫逐一收起银针,“晕眩、昏迷不,再加上穴位疏通,消耗了他太多,现在很虚弱。”

高锦钰再一细看高俊义,眼皮似有千金之重,只能微微抬起,许久才眨一次眼,有气无力,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大夫,原因何在?”靳建旻站在寇大夫身后,问道。

寇大夫低头看着地面,思虑许久,终还是摇了摇头,“水平不够,实难看出。”

“那可有注意事宜?我弟弟猜想是否为食物有敏。”

“具体原因一时看不出,要说注意,也只能说些普遍的事项。须莫受累、莫焦心、莫食油腻、吃的要清淡少盐、少肉食,尤其是晚饭、晚饭后不能吃肉,白天可以少许。”

“记下了,多谢寇大夫救命之恩!”高夫人深行一礼。

“高夫人言重了。”寇大夫忙起身搀住高夫人。

“那是否还用上次的方子服药?”高锦钰问道。

“这次病症加重,上次的药恐怕起不了效了。我再重开一副方子,除此之外再开一道穴位疏通的方子,两副药之间隔两个时辰服用,均为一日一次。”寇大夫说着话,走到桌边执笔开方。

“秀春,快去,让林福带着方子跟寇大夫去医馆抓药。”两张药方拟好,高锦钰赶忙唤了秀春,递过药方。

“是!”秀春接过药方便跑了出去,寇大夫也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新的状况赶紧喊我便是。”

“这次又多亏了寇大夫,我父亲才得以醒来,真是感激不尽!”

“公子不必多礼。”

“那我送送您。”

“不用不用。”寇大夫连连摆手,“你们快照顾高老爷去吧,病人要紧。给他喝点水润润嗓子润润嘴巴,在边上陪陪他。”

“哦!我去送,我去送。”靳建旻走上前,“锦钰,你去和叔母照顾叔父,我送寇大夫吧。”说罢,伸了伸手对寇大夫说道,“寇大夫,多谢了,请。”

……

傍晚。

已喝下一剂汤药的高俊义,苍白的脸色慢慢有了点血色。然而,缓了一下午,眼睛能多睁开一些了,却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口气只能吐出一两个字眼,疲态尽显。

“父亲,已经叫人给你去煮一点粥了,待会儿端来,喂你喝一碗,好恢复身体。”

高俊义状似点头,实际也只是用眼皮点了点。

“母亲,以后花园松土什么的,也不可再让父亲弄了。他平时就散散步、走走路就可以了。”高锦钰叮嘱道。

“肯定再也不让他弄这些活了……”高夫人答了话,又觉得纳闷,“你说你父亲原来什么活不能干啊,店里忙的时候,自己上阵,跟徒工们一起搬东西,多沉的都有,什么毛病都没有,这半年来怎么一下子就弱成这样。”

高锦钰牵着高夫人坐到桌旁,轻声言语,“可能以前太操劳了,再加上,那场大火……父亲心里一直埋着心绪,多年压抑,可能也与这有缘故。”

“唉!”高夫人长叹一口气。

“母亲,会好起来的,咱们这次先把寇大夫给抓的那些药吃完,效果好就再加一疗程。等父亲恢复的好一点,能走远路了,要不然咱们上京城去寻医去,多寻几家,总能有个挖的出病症缘由的吧。”

高夫人缓缓点了两下头,“先服药看看情况吧。”

“粥来了。”丽萍端着木盘进来。

“我喂吧,你来扶着点你父亲。”高夫人对高锦钰说。

走到床前,高锦钰轻轻托起高俊义,高夫人端下碗,边吹边搅了搅,舀起来吹温了喂过去,“烫不烫?”

高俊义慢慢嚼了几下咽下,吐了颗“不”字。

“能吃就行,要好好吃饭,早点把身体恢复好了。”高夫人说着话又喂过去一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交代 自聿州木场和桃花阁合作后,陆荣生每每提及靳建旻,便每每赞不绝口。

“那年轻人是真不错。”晚饭时,陆荣生用下巴指了指陆阶,“年轻,跟你年纪差不多,顶多也就跟你大哥相仿。合约拟定之后他又来过几回,懂礼貌、有理数,谈吐、举止都很妥当……”

“父亲,你都说过几回了,差不多了啊。”陆阶打断陆荣生的话,“合着你压根儿没关注两家的生意,尽关注人家靳公子吧。”

“哎你们看看,姣姣你看看你二哥,起嫉妒心了是不是。”陆荣生对埋头吃饭的陆姣说道。

只要家里人提起桃花阁的事,陆姣总觉得别别扭扭的,也不多参与话题,生怕自己的心思被父母猜中了。这会儿父亲问话,只好回答:“啊……不是,二哥……二哥也是听你说了好多次,所以……这怎么……也没必要嫉妒人家呀。”

陆荣生笑了,“哈哈哈,我就一时想起了,就这么一提罢了。”

一口饭下肚,陆荣生又似乎想起点什么,凑近陆夫人低声说:“不知道人家靳公子婚配了没有,我不好开口问,下回你拐弯抹角问问,打听打听。”

“父亲……”陆阶犹豫着开口,“大嫂回娘家探亲小住,物理就咱们几个人,我和小妹还都没说话……你说的我们能听见……”

“哎呀你看看,这……”陆荣生坐正身子,挤出一点笑容。

“噗——”陆姣笑出口,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动着,“我可听说啊,人家靳公子早已有未过门的妻子,送酒都送过了,就是还没迎亲摆正席宴。”

陆荣生狐疑地看这陆姣,“哎?你连靳公子的面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他这些事情?你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姣忽的一慌神,又很快平静下来,“这有何难,人家在哪里?人家可是在桃花阁,响当当的桃花阁,人家又是桃花阁的半个掌柜,这点事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

“你怎么会去打听这个?”陆夫人也发问道。

“我……”陆姣语塞,旁边的陆阶忙说,“大哥知道呀,之前这事儿不是大哥跟你们两个说的嘛,大哥偶尔也在我们跟前提起,我们也就知道了。”

“哦……原来你也知道呀!”陆荣生用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盯着陆阶。

陆阶看向陆姣,见陆姣匆匆往嘴里扒饭,笑着说,“我知道呀……我当然知道……”

“吃你的饭,看我干什么!”陆姣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一下陆阶。

“嘶——”陆阶放下碗筷,揉起了自己的胳膊。

“大嫂什么时候回来?”陆姣问道。

“文月回去,算上今天这是第五天了吧。”陆夫人应道,“没事,你大哥不在,她在家里也觉得无聊,回去多住几天陪陪她父母也好。”

“嗯。”陆荣生也说道,“文月她们家也是只有一个她、一个她弟弟,两个孩子,就这一个女儿。”

“大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陆姣继续边吃饭边问。

“上回大哥不是说了嘛,征召令三年期满就回来。快了,距离咱们兄妹团聚也就几个月的事儿了。”

“哦!只你们兄妹团聚,就不要我和你父亲啦?”

“哈哈哈,没有。”陆阶笑道,“咱们全家,那不是叫‘团圆’嘛,我刚刚用的是‘团聚’这个字眼。”

“回去快两个月了……”陆夫人边思索边说,“再有四个多月……加上离开时的各种流程……最多五个月,就能回来了。”

“吃完了。小妹,要不要陪我散散步、溜溜食?”陆阶推开碗筷,一手平放,一手立在桌面,立起的手撑着歪斜过来的脑袋。

“那就走,我今天吃太多了,太饱了。”陆姣说着话,已经站起了身,“不出门了吧,就围着砚湖随意转转。”

陆阶和陆姣从和晏厅出来,沿路缓步向砚湖边走。

“上元之后,怎么再没见你出过门了?”

“我哪敢出门,没准儿又叫你在大街上遇到,回来了又阴阳怪气地说我。”

“哪里有阴阳怪气,当时就那么一说。我妹妹脾气很好呀,怎么这顿气还过不去了呢?”

陆姣微微笑了一下,又恢复了神情,瞥了一眼陆阶,没有说话。

……

入夜了。

足足躺了三日,三日的床前陪护,三日的两药齐服,高俊义才算能正常坐卧、能谈吐自如。

高俊义靠着枕头坐在床上,两只手交叉相握放在被子上。

“锦钰呢?”

高夫人坐在床边时刻守护,“建旻去太祁了,前一会儿你睡着的时候,来了一些客人,锦钰去前厅作陪了。”

“嗯……”这一声“嗯”字是随着高俊义长叹的气一同送出的,“怕了,真是怕了。”

“怕什么了?”高夫人轻声问。

“以前,你记得吗,我说过,当时是打趣的,说儿子大了,我老了,就一觉睡,一觉睡地上睡过去得了……”高俊义自嘲似的微笑着,一顿一顿地说,“这回这么一来,确实是,怕了,我还是,想好好活着。”

“快别说那年轻时候的胡言胡语了,咱得好好活着呀,儿子才要成事,家也未成,咱们都得一路陪他走。”

“也该操心操心,这事儿了。”

“你好好养病,又要操心什么事?”

“病要养,儿子的事,也要张罗着……”说到这儿,高俊义沉默了,片刻,才又继续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能感觉得来到底如何……我不想再凡事都顺其自然慢慢来了……”

“你的意思是……”

“跟锦钰,聊一聊,早点成家吧。成了家,他也好,安心立业。店里的事,他已经接手了,我相信他。现在,看到,他自己成了家,我……”高俊义原本看着高夫人说话的,现下低下了头,“他日,若有紧急,我也好安心的……安心的去……”

“别胡说,你看你这不是缓过来了嘛,说这丧气话做什么。好好养着,养好了咱们上街去,听说绣坊里新来的布料很多,你得陪我去看看。”高夫人说着说着,哽咽了。

“明天你看,锦钰有空了,把他叫来。”

“店里小事他都不做了,天天陪在这儿,还需要特意去叫啊。”

“不是,你把屋里人,都遣出去,就咱们仨。”

“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催婚 “锦钰,来了啊。”高夫人见高锦钰进屋,拍了拍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高俊义。

“把门关上,搬个凳子,坐跟前来。”高俊义身眼未动,一字一句吩咐着。

高锦钰一一照做,坐到床前,俯身近前,轻声询问:“父亲,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高俊义缓缓睁开眼睛,微微笑了笑,“嗨嗨,气氛弄得,这么严肃,做什么,也就是,拉拉家常。”

高锦钰握住高俊义的手,“父亲今日觉得身体如何了?”

高俊义微微颔首,“好些了,好些了。嗯——没那么累了,但还是,没太多气力。”

“没事,你好好养着,过段时间就痊愈了。”高锦钰望了一眼高夫人,又看向高俊义,“我和母亲商议着,等你休养得差不多了,能走远路了,咱们去京城,寻访名医给你看看,再抓几副对症的好药,完完全全给治好。”

高俊义欣慰一笑,“你们,有心了。不碍事,慢慢来,一时半会儿,也养不好,慢慢来吧。”

“你就什么心都不用操,店里的事有我和大哥。心里也不要想太多生活琐碎事情,一天就喝喝药、吃吃饭,跟母亲和我说说话,高高兴兴的,就好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高俊义轻轻抬了抬手,示意高夫人,“这孩子,每过来一回,就要,唠叨我一回。”

高夫人一听这话,笑了,“都是孩子们嫌父母唠叨的,到你这儿你还嫌孩子唠叨了。”

“哈哈……”高俊义轻声笑着,“来,咱们,聊点正事。”

“正事?”高锦钰疑惑地望着两人。

“我是觉得……你年纪,差不多了……”

“父亲……我……我年纪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高锦钰心里好像明白高俊义要说什么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该娶亲了,还‘什么意思’。”高夫人快言快语直说道。

“啊?这……”高锦钰被这对父母逗笑了,挠了挠额头,“你们要说的正事就是这件事啊?”

高夫人一把拿下高锦钰头上的胳膊,“这不是正事吗?你也大了,也是时候说说这事儿了。”

“等父亲好了,咱们慢慢说。”高锦钰心里暗自思忖着:好久好久没有见到陆姣了,同在一城,却忙到以书信相通,陆姣没来桃花阁几回,宝心却是因为传信而来来去去跑了好几回……

“不用等。”高俊义的声音打断了高锦钰的思绪,“这有什么,好等的。我这病,得养着,还得慢慢养,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这几日,好多了,但从现在,这个状态,休养到,活蹦乱跳,那还不知道,到几时呢。”

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高俊义有点吃不消,停下话语,只沉沉地呼吸。

高夫人连忙起身,到桌旁倒了杯水过来,“这水提过来有一会儿了,现在温了,正好能喝,来,喝点润润嗓子再说。”

高锦钰坐在床头这边,离高俊义近一点,接过水杯端给高俊义。

“我自己喝。”高俊义见高锦钰把水杯送到了自己嘴边,说话间缓缓抬起胳膊,双手捧住了水杯。

“锦钰。”高俊义喝了几口水后继续说,“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了,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啊?”

“啊……我……”

未等高锦钰回答,高夫人说道,“年节上去绣坊的时候,绣坊的老板娘跟我说,城南有家人给她托靠了那家的女儿。那家是开学堂的,家里人有学问,那女儿也从小跟着父亲识字念书,也有学问。女孩儿也乖,琴棋书画、柴米油盐,样样拿得下。绣坊老板娘说她知道锦钰,跟锦钰很配呢。”

“母亲,我……”

“具体哪家的,知道吗?”高俊义问道。

“具体的那老板娘不说,她叫我来问问你,问同意了再找她,她才细说。”

“那你,怎么一直,没跟我提过?”

“哎,那天转了很多地方,回来就忘记了后来也没想起来”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知道不?”

“小名叫兰珍。”

“那可以,找人打听打听,看是哪家的。”

“我今天就跟林福说,让他去城南那边跑一跑,打听一下。”

高锦钰一句话没说成,高俊义和高夫人倒是一言一语聊了起来。

“锦钰,你也,上点心。你现在已经,接手了桃花阁,继续好好做。接下来,我跟你母亲,就想看着你,尽快成家。”

“是,锦钰,我们想着,今年你能成了家,我和你父亲的心愿就圆满了。”

“哎,圆满什么,咱们家,就锦钰,一个孩子,最好就是,连孙子都见到,那才算,心愿圆满。”

“看你,这才要找好人家、找伐媒给锦钰说亲呢,一步一步圆满嘛。”

“那倒是,那倒是,一步一步走……”顿了片刻,高俊义看着高锦钰,“儿啊,我也,不瞒你,跟你,实话实说,我的身体,很不好,恐怕……恐怕,时日不多,所以……”

“父亲,你说什么胡话,这不是好好的嘛,一直在好转,很快就好了,到时候能受远途颠簸了,咱们还要去京城呢。你要高高兴兴的……”

“你听我说。”高锦钰说话时,高俊义喝了口水,而后打断高锦钰,声音沉稳道:“能好,那是你盼的,也是,你母亲盼的,我自己也盼。可是,我自己,能感觉到,自己有,多虚弱。我怕时日不多,见不到,我想见的。现在,你已立业,我就想,看着你,成家。”

“你肯定会好的……”

“你不要,说这话。好不好的,看天意吧。我想,快点,看到你娶亲成家,越快越好,不然我怕,我等不住……”

高锦钰泪湿眼底,吸了吸鼻子,“好好好,成家,快快成家。但是父亲,你多想想愉悦、快乐的事情,不要再说‘时日不多’这样的话了。你会好的,你这回病得这么重,但三四天就恢复了一大半,再过两天应该就能下地走的动路。然后你还要陪母亲去绣坊买绣料,还要去游游山、玩玩水……你的路还长得很呐……”

“嗨嗨……”高俊义轻轻一笑,“不说了,以后,不说这些了,还等着,你带我,去京城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生变 次日,高锦钰起了个大早,自己到店里把事务安排妥帖后便出了门。

今天天气放晴,闲云日影,哪怕是依旧清冽的早晨,街道上也比平日里多了一份暖意。

高锦钰慢慢悠悠地走着,一大早没有多少商铺开门,只有包子馍馍这样的小铺子门前热气腾腾,其他稍早一点的铺子这才刚刚打开门,洒扫厅堂。

庆丰路是聿州城的主街,南北走向,又长又直,从路这头望到路那头,看得到一个光点。聿州城内各街巷,或列其左右,或与之平行,最外侧以一条明安路闭环为界,分清了城中和城郊。城北一带及北郊,裕河穿城,然只在城北饶了个弯,未奔城内,追北郊而去,出城奔流。

高锦钰出门后一路走上庆丰路,穿入平居街,绕向柳条巷。

柳条巷里小吃食很多,前几年仅有几家店铺,白日里人少,生意也少,故只是傍晚才纷纷开张。这几年许是闲来“走街串巷”的人多了,铺子更多了,也都不约而同开得早了,一大清早就开,一直开到晚上夜深。

高锦钰过来时,各家店里百态层出,扫地的、抹桌子的、摆炉子的……

买了一些梨花酥和两瓶梅子酒后,高锦钰便直奔了陆家的方向。

高锦钰在聿音琴行门前站定,望着陆家的大门,不多时,就见宝心出来了。

“宝心!宝心!”高锦钰追上前。

宝心听见喊声一回头,“哎?高公子,今天怎么过来了?隔九天取一回信,第十天再送回信,我这才要去桃花阁呢。”

“我赶在你出门前自己过来了。”高锦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宝心,“你把这些拿回去。阿姣在家吧?你叫她出来,我有要事跟她说。”

一听是要事,宝心连忙接过东西,“好,我这就去。”

“嗯,我还在聿音琴行门前。”

“知道。”宝心小跑回了宅子。

高锦钰见宝心进了家,正转身要往琴行门口走,一听一阵马车疾驰,车上人喊着:“来顺!来顺!出来!”

高锦钰稍退几步,马车停到了陆家门口,驾车人翻身飞下,车内先出来一妇人,随后来顺跑来,三言两语尽显慌张,向门口大力挥了挥胳膊,门口的两人也跑了过来。

几人车上车下一忙活,从车里抬出一个人来。上了台阶进了院子,那妇人一直嘱咐“慢点、慢点。”

高锦钰从几人空隙定睛一看,心里一惊——这不是陆老爷嘛!

随后,另一辆马车也飞奔而来,驾车人和车上的大夫一道跑进了陆家。

高锦钰心有不祥之感,眉头紧蹙,无意识间上前了几步,又觉不妥,遂只好退至聿音琴行门口焦急等待。

“看着台阶!看着台阶!”

陆姣正站在屋里敞开的衣柜前挑衣服,准备换好出门。这时听到小院外嘈杂的声音,心生疑惑,“这是搬什么呢?这么吵。”

“小姐你先换衣服,我去瞧瞧。”宝心说罢,出屋带上了屋门。

挑了一身衣服才刚拿出来,宝心从小院外夺门而入,“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爷!”

陆姣心下一沉,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跑到屋门口,迎面撞上冲进来的宝心。只见宝心神色慌张,“小姐!老爷被他们抬回来了!”

“啊?”陆姣越过宝心跑出屋门,宝心紧随其后,一起到了正屋。

驾车来的是祥山和立铭,祥山前车送陆荣生和陆夫人回来,立铭空车去接了倪岳书大夫过来,此时都在屋里。

陆荣生已被安顿到了床上,床上的被子来不及抱走,被随手扯下扔在地上。

桂喜搬了凳子放在床头,倪大夫摆了摆手,“不坐。”

陆姣走到陆夫人身边,“母亲,怎么会这样!”

一向要强的陆夫人此刻已是泪眼朦胧,“先让倪大夫治吧,之后再说。”

陆姣转身耳语宝心,“快去叫二哥过来。”

“夫人,腰上、左腿、手指都断了,你快叫人去接城南‘金家接骨术’的金大夫。”

“祥山!快去接!快点快点!”

“来个人!”倪大夫忽然喊道。

几人均移步上前,正当此时,陆阶跑了进来,拨人群上了前。

“快来!把老爷的头垫起来!”陆阶连忙上前,跪倒在地,垫起了陆荣生的头。

倪大夫从衣箱中拿了工具,“出血了!刚才一直没有,现在鼻子、嘴里都充满了血,细密粘稠的这些得赶紧处理掉,不然老爷没法吸气了。”

屋里的人都神情肃穆,陆夫人沉默不语,只站在倪大夫身后看他医治,不住地扯了衣袖擦眼泪。

宝心叫了陆阶后,忽地想起高锦钰还等在门外,便向大门口跑去,祥山擦身而过,飞快出门驾车接城南的金大夫去了。

“高公子。”宝心气喘吁吁跑来,“你别等了,我家老爷受伤很严重,一家人都在老爷身边。”

“怎么回事?”高锦钰急忙迎上宝心。

“我也不清楚,昨天木场事多,老爷和夫人晚上没回来,谁知今天忽然就这样了。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我看有大夫进去了,刚才又有人驾车走了,往城南那边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刚刚去喊二少爷了。”

“严重吗?需要我做什么?”

“倪大夫在,家里人也都在。”宝心缓了口气,“高公子你回去吧,我不跟你说了,我赶紧回去了。”

“哎——”

高锦钰话未出口,宝心已经跑走了。

“凉水!”倪大夫边给陆荣生口中清理血污边吩咐,“冰的!”

“我去取。”月梅端了木盆跑出屋门,到正屋门前的大缸里打了冰水端进来。

“给只杯子。”

陆姣忙转身跑到桌前拿了杯子送过去。

血污被一点一点洗净,冰冷的水也止住了血流。

“少爷,可以放平了。”

陆阶缓缓放平陆荣生的脑袋,腿僵到站不起来,索性就地坐着了。

立铭把接骨的金大夫也接了进来,“我听这孩子说好几处伤,带了两个徒弟过来帮我。”

“金大夫快请!”

“原来是倪大夫。”

旧友顾不得寒暄,连忙腾了地方。

“我先给他摸骨查症,而后先做简单处理,稳住一点后,我看还是送到我的医馆去,那里东西、药物都齐全。”

陆阶扶着床架站起来:“全凭金大夫做主,多谢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看护 金大夫本是城郊小金家村人,世代行医,专行接骨。多少代人传下来,金家的接骨术远近闻名。金大夫不仅是聿州的名医,更是外地患者远道寻访的大医,历代如此。

这一代金大夫名唤金钟灵,“金家接骨术”是金大夫家医馆的名字,世代未变,一块匾额久久相传。

然而,即便最好的大夫就在聿州城,陆荣生全身多处受伤,先接骨后正骨,也不是短时间能做好的。

金大夫告诉陆家人,接骨前需先把肿消下去,不然无法接骨,而浑身上下消肿,至少也得六七天。

当天下午陆荣生就被转移到金家的医馆里住下了,一家人都跟过来了,安顿好后,陆夫人伴于左右伺候。

陆阶拉了陆姣从医馆出来,顺着街道走着,四下指了指,“你看,医馆附近有不少饭菜馆、客栈。母亲的意思是她在这里看护父亲,就留桂喜陪着她,我回木场处理事务,你回家打理家务。咱们先去找一家近点、好一点的客栈里安静一点的房间,以便父亲治疗时母亲和桂喜能轮换去睡一会儿休息休息。再去找家饭菜馆,提前付他银子,叫他每天按时按点按要求做好饭菜,到时桂喜直接过去取,不需要等待了。”

陆姣明白陆阶的意思,“有道理,休息不好本身就会很累,到饭点了能直接吃上饭菜再好不过了。”

“那家客栈应该还可以,进去瞧瞧。”陆阶指了指医馆斜对面的一家客栈,客栈门前的旌旗上飘扬着“客至万祥”四个大字。

陆阶和陆姣跨进万祥楼的门槛,柜台上的伙计见二位进来,麻利地打开面前一本厚厚的登记簿,蘸墨执笔,“二位要间什么房?”

“要两间挨着的,安静一点的屋子,适合休息的。”陆阶答道。

“有,店里的房子都安静。”

“不能是楼梯口的。”陆姣补充道。

“明白。”

陆阶见伙计已经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等一下,你先别记上,我们先看一下屋子,合适、满意了再说。”

“没问题。房间剩的不多,尽量满足二位的要求。”伙计应声,侧过脑袋喊话:“大春,带二位客官看一下楼上靠里面还空着的那两间屋子。”

“好嘞,二位请随我上楼。”

看过房间,陆阶和陆姣觉得满意,便下楼订房间。

“二位是短住还是长住?”伙计问道。

陆阶跟陆姣商量:“看金大夫的意思,消肿化瘀、接骨正骨,时间短不了,至少在两个月左右了。”

“现在也不清楚,要不先订一个月的,到时候若还需一些时日,这边再续期也不迟。”

“嗯。”陆阶点点头,转头对伙计说道:“大概一个月左右。”

“那就订成一个月的,就要那两件是吧?”

“对,就刚刚看的那两间。”

“吉祥间和万安间,一个月……”伙计嘴里念着,手底下写着,又问道:“登记好了,我再给二位写张票,一天人来人往的,实在记不住面孔,到时候二位就凭票入住,期满后收票。”

“两间房两张票吧?”

“是,一房一票。”说话间票已拟好,捺了印章后双手捧上,“拿好,两间屋子的钥匙也一并奉上,钥匙面上铸了名字的,铸有‘吉祥’的就是吉祥间那间屋子的,铸有‘万安’的就是万安间的。”

陆阶接过票据和钥匙,付了钱,两人走出了万祥楼。

“哥哥,我看万祥楼里也有饭菜提供,为什么不直接一起订了?”

“这一带的客栈里提供的饭菜,味道不知道怎么样,但样数很少,父亲整日闷在医馆,饭菜一直是同一个的话容易烦腻,样数多一点,他胃口也好一点。”

“那我们还是找个专门的饭菜馆来订。”

“嗯,对。”

两人走进医馆东侧三十米远的一家名叫“心悦之”的饭馆,“我们先看一下你们家的菜谱。”

陆阶要来菜谱,和陆姣一起翻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就订到这家吧。”

陆姣点了点头,合上菜谱,递回柜台。

“老板,我们要订长期的饭菜,不知道你们这边做不做这样的?”陆阶问道。

“做,医馆附近好多长期的,我们一直在做。”伙计答罢,继续问道,“你们是订多久?订早茶、午饭、晚饭还是有什么特殊要求?”

“一个月,早茶、午饭、晚饭都要,三人份,丰盛一点。”陆阶答道。

“营养丰盛没的说。是你们点好菜还是按我们搭配的来?”

“先按你们搭配的做,后面要是想自己选菜了也可以吧?”

“可以。”

“那就先按你们搭配的做吧,省心,吃几天了再依情况而定吧。”

“你们自己来取还是我们送?”

“嗯……”陆阶想了想,“那你们给送过去吧,就在金家接骨术医馆里一楼的九号房间。”

“公子稍等,我记一下……一楼九号……好,送的时间有要求吗?”

“最近几天你们先按一天三顿饭的正常时间送,过几天要接骨了,时间不确定,到时候……大概六天后,我让吃饭的人跟你们说。”

“明白,接骨的我听说有时候得一整天,有时候还得白天又连夜的。公子贵姓?”

“陆,陆阶。”

伙计拟了一方字条递过来,“客官看看,‘陆阶,三十天,三人,三餐,送’,没错吧?”

“没错。”

伙计要回了字条放到柜台上,又拟了一张一样的字条递给陆阶,“每送一人一餐都会记一笔,直到三十天送完。”

“好。”陆阶接过字条,正要走,又拉住陆姣:“时候也不早了,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父母先吃’的道理了。咱们两个速速吃了晚饭,再把他们的晚饭带回去吧。”

“嗯,行。”陆姣点点头,“那就在这儿吃吧。”

两人要了饭菜简单吃完,跟店里借了食盒,带了三份饭回了医馆。

陆姣从食盒中一一取出饭菜摆到小桌子上,“母亲,桂喜,你们两个专心吃饭吧,我和哥哥来服侍父亲吃饭。”

“给父亲拿的是一些开胃、易食的饭菜,给你们的是平常饭菜,你们快吃吧。”陆阶说完,叫了陆姣,“父亲手指动不了,也坐不起来,小妹,你来喂,我垫起父亲的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原因 吃过晚饭后,陆家几人待在屋子里,或站或坐,陆荣生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陆夫人从窗户里望出去,见天将暮色,便催促陆姣和陆阶抓紧时间趁亮回去,免得天黑了一路上又不安全。

“母亲,我和小妹商量过了,今天晚上先留在这。我们来得紧急,没有带平时要用的东西,再叫人从家里拿来也不方便,不如明天早上我们俩去街上买齐全了,那时我们再回。”

陆夫人听了陆阶的话,这才想起来,确实没有一些必需的用品,也就点头应允了。

“少爷,小姐,不然你们趁这天还亮就回去吧,买东西的事交给我就行,我明天上午去办。”桂喜端了茶进屋,听到了陆阶的话。

陆阶摆了摆手,“不用,你一旁伺候着,也闲不下来。我跟妹妹刚去街上转过了,知道哪里有什么东西卖,明天很快就办好了。”

“二哥。”陆姣站在一旁,“你把钥匙和票给桂喜保管着吧。”

“哦对!”陆阶从衣服中掏出万祥楼和心悦之的钥匙和票,桂喜走上前接过,陆阶解释道:“这是我们订的客栈和饭菜,都订了一个月的。客栈是医馆斜对面那家万祥楼,订了两间,供你们两个轮换休息。”

“少爷,给夫人订一间就可以了,我不用……”桂喜一听一间是给自己的,下意识地挪了挪步子,捧着钥匙和票的手向上抬了起来。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陆阶打断桂喜的话,“医馆里给我们的就这么大点地方,况且过几天父亲开始接骨了大家都得出去,那时候也没地方待着去。都是家里人,不用推辞这个。”

“是,还不知道得多长时间,会累倒的。”陆夫人也对桂喜说道。

桂喜这才又退了回去,陆阶便继续说:“你看那两把钥匙,一把写的‘万安’,一把写的‘吉祥’,对应的就是这两个名字的房间,都在楼上。还有那票,也是一间房一票,进店住的时候得给柜台的人示票,他们可能要划账还是什么。另一张,那张大纸,是饭菜的票,出医馆往东走,一眼就能瞧见,名字是‘心悦之’,不过这个不用过多操心,他们会送饭过来。起初父亲消肿这几天,我让他们按时送来,过几天你们问问金大夫,看接骨需要多久,中途何时吃饭,而后提前给送饭的伙计告诉一声,他们好安排送饭时间。再有……小妹你回忆一下,还有什么?”

“还有……”陆阶想了想,“哦对了,再有就是,饭菜是按他们店里自己搭配好的来送,每天的菜不一样。要是有不爱吃的,或者金大夫叮嘱了父亲不能吃的,你们也跟伙计说。饭菜的票也收好,每送一次饭来,他们的人可能要留个什么字还是印吧。”

“对。嗯……”陆阶转了转眼珠,“就这些了。”

“明天我们去买些什么东西?”陆姣把房间门口的一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下了。

“平常生活起居的东西,咱们出去再看吧。”

“记着买一个大一点的木盆,给你父亲擦擦洗洗什么的用得着。”陆夫人提醒道。

“知道了,母亲。”陆阶答了话,站起来,“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守在这,母亲,小妹,你们两个一间屋子,桂喜你一间屋子,你们去睡吧。”

“少爷,你们去休息,我在这守着就好。”

“桂喜,这种时候不要说这些,你和母亲要长时间在这里看护,后面肯定休息不好。我要回木场去,晚上能按时睡觉,今天不妨事的,就听我安排的。”陆阶说罢,忽又想起一事,“哎呀,差点忘了,祥山和立铭还在医馆后院等着呢,桂喜你快去,让他们两个回去,直接回木场去。”

“那你们两个明天怎么回去?”陆夫人问道。

陆阶看向陆夫人,解释道:“附近有驿馆,接送人的马车多得是。明天先把妹妹送到家,我就直接去木场。祥山和立铭今晚就回去,回木场把今天没处理的事务处理一下。”

“那也行……”陆夫人点头,“那桂喜,你去,叫祥山和立铭赶快回,不然天要黑了。”

桂喜回来后,和陆夫人、陆姣三人便出了医馆,准备去万祥楼,留陆阶陪护。

“母亲,桂喜,看见了吗?斜对面那个,门口旗子上飘着‘客至万祥’的就是万祥楼,是客栈。”陆姣伸手指着,给她们认地儿,“这边这个,‘心悦之’,是订了饭菜。我和二哥在那里吃的,刚刚给你们带的饭菜也是那儿的,味道还行吧?”

“可以了,可以了。”陆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收拾妥当,陆姣和陆夫人躺在床上。

这是第一次,和母亲的距离一起如此之近。不过陆姣早已放下心结,也就不觉得拘束尴尬,反倒回想起一些以前和妈妈一起的时光,那些岁月化作星辰,闪亮在当下这一片天空里,母亲便是妈妈的寄托,身边的母亲早已亲切。

“母亲……”陆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今天……父亲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唉!”陆夫人长叹一声,“前几天跟你们提过,木场大门重新修葺,今天早上你父亲上了搭的木架上,最高一层,其他人都在低层,本是查看一番就要下来,没曾想刚上去一小会儿,木架就倒了,整个垮塌了,你父亲被重重摔下……我还在一旁站着,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他摔下来……”陆夫人说着说着,鼻音渐重,转而抽泣。

陆姣侧过身,抱住母亲,“会好的,会好的,我们找的是最好的接骨大夫,会好的。”

“之前木场里的人干活,那架子好好的,偏偏今天塌了,你说这是什么运气、什么命!”陆夫人啜泣几声,“你看你父亲今天一整天都一句话都不说……”

“偏偏今天塌了?怎么会这么巧?会不会不是运气不好的问题?”

“木架是自己人搭的,今天上架的时候干活的人也都上过了。都是自己人,还是众目睽睽,不可能有别的问题。”

“唉……”陆姣也轻轻叹气,“母亲,会好的,金大夫只说伤的地方多,并没有说难治,所以,完全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会好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相怜 次日下午,马车到家门口后,陆姣下车,陆阶未进家门,只对陆姣几番嘱托后便直奔了木场而去。

陆姣愁容满面,定定站立,望着马车扬尘而去,直到消失不见,还伫立凝望。

午饭后就等在陆家门口的高锦钰,静默不语,就这样陪着陆姣站了许久,亦未被发现。

不少时间过去,陆姣这才轻叹一声,转身欲回。

正转身之际,忽觉旁边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高锦钰。“你……你怎么在这?”

“很久不见,昨日来寻。宝心进去叫你时看到你父亲被抬回来了。昨日你们匆忙出去了,我都看到了,今天过来看看你是否回来了。”

“哦,我知道,昨天我正要出来,事出紧急,把你给忙忘了。”陆姣笑了笑,可这笑,苦极了。

“你父亲怎么样?”

“父亲……”陆姣蹙眉,“父亲不太好……腿、腰、手,都需要接骨……家里不能没人,木场里不能没人,我和哥哥都只好回来,只有母亲和桂喜在医馆看护父亲……”

高锦钰听着陆荣生伤势严重,“人清醒吗?”

陆姣边叹气边点头,“嗯,人醒着,可父亲除了要喝水或者回答大夫外,一言不发,不跟儿女说话,也不跟母亲说话,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想必是受了惊吓。”

陆姣点了点头,“可能是吧。”说罢,又想起昨天的事,“对了,昨天宝心进来跟我说,你来是有要事相商,什么事情?”

“昨日本想,已经好久没见面了,过来看看你,还有我父母跟我说的一件事情,想问问你……但现在,先把陆老爷治好要紧。”

陆姣拉住高锦钰的胳膊,“没关系,你信里都说过了,你刚刚接管桃花阁,有太多事务需要处理,我都明白。我们去走走吧。”

挪开步子,陆姣接着问道,“但你没说,你怎么忽然就接上桃花阁了?之前不是你父亲主事,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叫你接管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确实是有点事……”

见高锦钰同样凝眉,陆姣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父亲……也不太好……”

陆姣一惊,“什么情况?!”

“我父亲……”高锦钰顿了顿,眼睛看着地面,信步往前,“这半年多来,父亲时常头晕,前段时间晕的厉害,他自觉力不从心,便叫我立即接手。前几日父亲直接晕倒,昏迷不醒,后来醒了,可是身体十分虚弱。”

“现下如何了?”陆姣一听如此严重,蹙眉更深。

高锦钰笑了笑,“精神多了,但总是气短,一句话总说不长,浑身也乏力,还下不来床。”

“那你得家里店里两头跑,累坏了吧。”

“不打紧,父亲能好起来就最好。母亲日日夜夜守在父亲旁边,店里,我大哥去太祁了,把楼羊也带走了,尚未归来,我只能尽量快点处理完店里的事,然后回去多陪陪父亲。”

“那你赶快回去吧,家里事务缠身,他们好了,我们什么时候都能一起走走。”

“这两天店里不太忙,而且我都给店里的人们安排妥了。父亲那儿母亲陪着,昨日又见你家出事,我心烦意乱,无法定心,出来走走,排解排解。”

“最近怎么这么多烦心事啊……”陆姣叹道。

高锦钰看着陆姣,“会好的,都会过去的,总会好起来的……”

“哦对了,你刚刚还说你父母跟你说了一件事情要问问我?问我什么?是他们问我的?他们怎么会有问我的问题?”

“不是……是我要问你。这事儿确实是我父母跟我提起的,但是……”高锦钰想了想,“还是先不问了吧,现在两家出事,哪有这七了八了的心思,等病人都好了,再说吧。”

陆姣心神凝重,实际并没有听进去高锦钰说的话,要在平时肯定好奇追问,此时并无多问,“嗯……那就以后再说……”

高锦钰见陆姣精神不佳,“咱们折回吧,你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不要太过悲观,都会好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陆姣笑了笑,“那好吧,你也快回去,照顾家里,若是有闲,便多睡一会,你看你眼窝都陷下去了。”

“知道。明日午时我过来。”

回到雅清园,宝心连忙迎了出来,“昨天紧急,夫人少爷也没让跟去,小姐累坏了吧,快进屋睡一会儿。”

陆姣摇摇头,“不用,不累。”

进了屋,陆姣坐下,趴在桌上,侧着的脑袋埋进蜷起的胳膊里,“宝心,你去跟蓝珠说,叫她收拾两件二哥的衣服,厚点的,给宗凡或者桐叶,让他们给送到木场去。”

“知道了。”

宝心带上门一出去,陆姣便闭上眼睛,眯在桌上。

一会儿,屋门被轻轻推开,文月走了进来。

“姣姣。”文月轻轻拍了拍陆姣的肩膀,轻声唤道。

陆姣听见门响,本以为是宝心,便依然眯着。一听是文月在叫她,忽地睁开眼睛,立起身子,“是大嫂啊。”

文月坐到陆姣面前,“我刚看到宝心去崇新园了,问了她,说是你回来了,我就过来了。”

“大嫂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家里送回来的。昨天梨香到茶叶行里捎话,说是父亲出事了,我就赶紧回来了。但那时候你们都已经走了,去城南了。”

“嗯,送到接骨的金大夫的医馆住下了。”

“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回来后梨香说母亲都没让跟着,我只能干着急。现在怎么样了?”

“金大夫说要先消肿,之后才能给接骨。没关系的,大嫂,你也别急,父亲人是清醒的,金大夫也是最好的接骨大夫。母亲带着桂喜在医馆看护,以为你不在家,就叫我回家来,二哥去木场了。”

“那我现在就去医馆。”文月站起身就要出门。

“大嫂。”陆姣起身拉住文月,“大嫂,我明白你的意思。父亲消肿需要好几天,现在母亲和桂喜在,也给订了客栈和长期送的饭菜。我们约定好的每七日去一次医馆,七日后,估计父亲消肿消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和我们同去。”

“那……”文月犹豫着,“那好吧。去医馆后我就留下,照顾父亲母亲。”

“家里家外都需要人,大嫂,除了母亲,你是家里的长媳,你呀,就把家里打理好就可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木场 陆阶赶到木场后,门前的木架已被收拾整理堆放到一旁,也并未搭新架。木场的人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稍作商议后索性停下大门修葺的活,等着陆家的人回来了再做决定。

陆阶慢步穿入,站定回身,面对来路,仰头看着木场大门,主体均已修葺完成,现在就剩顶梁上的彩绘需要再描、再画,以显色彩。

一众人见陆阶回来了,手里忙活的手上动作放缓,远远望着陆阶。手底下稍闲一点的聚到大门口来,站在陆阶身后,都不出声,都沉默着。

陆阶看完了大门,侧头定定望了那堆散落的木架一会儿,踱步上前。站定后又瞧了许久,这才沉沉地说了话,“把这些烧了,就在门口烧,重新搭架,尽快完工。”说罢转身,再不发一言,向木场深处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的人纷纷上前,抬的抬、搬的搬,远处观望的人也继续做工,木场像以前那些平静的日子一般,似有勃勃生机。

昨晚,陆荣生身旁只有陆阶陪伴,却依然一言不发。没机会问陆夫人原因,今天回来的路上由陆姣告知,这才知了详情。

母亲许是被吓坏了,而且现在只想让陆荣生尽快康复,再加上木场的人都是来了多年的,知根知底、十分信任,可能没有多想,可能也只是希望这是一场意外而非人为。而陆阶,和陆姣心里想的一样,也心生疑惑——

怎么会这么巧?

也许这木架昨天已经坏了,在父亲上去的那个时刻,不管谁上去,都会倒塌?

陆阶坐在屋子里,仰着头盯着房顶,思虑良久。

晚饭前,陆阶叫了祥山来。

“祥山,你去叫大家放下手里的活,今天提前下工,都到会客厅去,说两句。”

一众人召集一堂。

“二少爷,老爷……老爷怎么样了?”

陆阶瘫坐在椅子上,斜睨着众人,半晌未做声,忽而双手撑椅面,借力坐正,端起一旁桌上的茶碗,浅呷一口。

杯子落回桌面,陆阶这才缓缓说道:“尚在医治,还未可知。”

“二少爷。”前排一人上前一步,“这种时候,我们也不敢上府里打扰,大家筹了钱买了点礼品以表慰问,还望二少爷代收。”说罢转身向后招了招手,示意后面的人把东西拿上来。

眼前的人,半弓着身子招着手,回过身后才把腰杆挺起。束起的头发在经过一天的劳作后略显凌乱,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不少皱纹。

陆阶瞧着他,听他说完话,站起来,“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也替父亲谢过大家的关心。但你们平日辛苦,赚的钱要作家用,实在无需如此。”

“二少爷你就收下吧。”后面又有个更年轻的后生说话,“平日里木场没少过我们一丁点儿钱,逢年过节还会发节礼银子,大家伙无法前去探望,也就这点心意,一定收着。”

三推四阻拗不过,陆阶只好收下,“谢过大家!立铭,旧木架都烧完了吗?”

立铭从众人后面挤上前,“都烧了,新架子正在搭。这回搭的仔细、扎的牢靠,绝对没问题。”

“嗯。”陆阶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说罢,这才又坐下,端起茶碗大口咽下,继而扫视前排,“今天叫大家伙儿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给大伙儿鼓鼓劲儿。事发突然,你们都在场,都亲眼所见,但父亲现下头脑清醒,也找了最好的大夫医治,康健归来是早晚的事。所以你们不要太过担心,更不要人心惶惶,只管做好手头的事就好。”

“是是是。”一阵不整齐的应诺声,杂乱且短暂。

“木场一切正常,还请大家继续尽力,陆阶在此谢过了。”话音未落,陆阶已起身向大家深行一礼。

众人脚步纷纷下意识前挪,前排几人连忙上前拦住,又是一阵杂乱的“应该的应该的。”

“吃饭吧。”

是夜。

夜已深了,灯尚未灭。陆阶一面想着事发原因,一面惦记父亲,翻来覆去未能入眠,索性起身吹灭灯烛,又钻回被子,然而仍久久不能入睡,只好躺着眯眼养神。

“咔嗒。”

——现在天气依然寒凉,又是半夜,也是苦了这老鼠,辛苦觅食——陆阶想着。

“咣咣咣。”

——声音有点重……

许久,无声,这夜,又黑又静。

“砰。”

轻微且沉闷。

陆阶猛然坐起,翻身下床,踮脚走到窗边,轻开一缝向外望去。

天上零零落落的星星,不见月亮,照不亮这夜的黑。

没有任何响动了,倒是冷风吹过来,弄得陆阶眼睛有点难受。

——也许是风吹的。

——陆阶不敢妄动。

天亮了,一夜未眠的陆阶,在打开屋门的瞬间,变成了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慵懒,张嘴打呵欠。

木场的房屋,大门口处的小房间里住着平日开门锁门的师傅。再往里一走是会客厅,一间大房子,由于既避开了做工的区域,又避开了进进出出扬屑的大门口,会客厅里格外洁净。

会客厅后面一点,也是一个大房间,里面隔出一间作为厨房,请了师傅专门做饭,其余空间摆的全是桌桌凳凳。只有两个师傅,做完饭还要洗洗涮涮,对厅里不甚顾得上,一张张桌上偶有油腻,地面也常有打扫不净。不过他们闲时,把木场大门一侧的角落里一方空地打理得很好,翻了地、垒了田垅,外面围了一圈木栅栏,还算是一方像模像样的小菜园了。种了些菜,夏秋两季添饭加菜,不过现在还未春耕,那片菜地光秃秃的。

接着,一大片区域都是码放木料的棚子、归置工具的棚子、露天的做工的空地上也码放着不少的木材。最里面,一整排,陆家人的屋子、工人的屋子、存放资料的房间、杂物间……

陆阶出屋后,从整排屋子这头走到了那头,又从那头走到了这头,信步慢踱,看起来既漫不经心又慵懒寻常。

——没有什么异常。

——自己多心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相惜 将近午时,陆家门口。

高锦钰提早过来,本想等等看陆姣或者宝心会不会出来,可等了一会儿,这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高锦钰想,再这么等着也没什么用,况且自己决意在陆老爷病愈后就与家人请媒到陆家,索性也不避着了,直接走上台阶叩了来顺屋子的窗棱。

“我来找你家小姐,麻烦大哥给通传一声。”高锦钰恭恭敬敬地说。

来顺望着面前的人,倒是瞧见过两回,都是远远瞧见他和小姐在一起,倒是从没问到门跟前来。见来人对自己如此礼貌,来顺便也恭敬起来:“公子……你找我家小姐是有何干事?”

“哦,我……向她说说陆老爷医治之事。”

“哦!原来是这个,那我速去通传。公子贵姓?”

“高。”

陆姣自己出了门,未叫宝心跟着。“你家里事情也多,不用再为我家的事增忧添烦的。”

高锦钰轻轻笑了一下,“我父亲症状稳定些了,母亲守着。你父亲母亲去医馆了,你哥哥去木场了,家里就你,我怕你烦恼。”

“我大嫂回来了,在家呢。”陆姣无精打采地答话。

“哦——”高锦钰的声音缓而轻,“那还好点。走吧,你别在家闷着了,我们一起去吃午饭。”

“那你等一下。”陆姣始终是一副疲态,“我让来顺去跟大嫂说一声我再走,不然家里要给我留饭了,说一声,省得浪费。”

陆姣耷拉着脑袋,脚下也随意着地,三言两语告知了来顺,回到高锦钰身边,“去哪儿?吃什么?”

“吃能让人开心点的东西吧。”高锦钰边走路边看着陆姣,“好久好久没见你了,之前是我太忙,后来你家又出事……我就见了你两回,而且我见你的这两回,你都没有个笑脸了。”

“笑不出来。”陆姣信步走着,也不看前路,只低头看着地面。

“我知道,我知道。”高锦钰宽慰陆姣,也是宽慰自己:“但好在,都在慢慢好转不是么?都能看到希望不是么?”

“我父亲他……”陆姣难掩担忧,“他还在消肿化瘀,至少还得四五天,大夫才能动手接骨。他……”

陆姣停顿了,高锦钰没说话,继续听着。

“他不像我们这般年纪,如此之伤,我不知道那金大夫有多大把握能完全接好。”

“城南金家吗?”高锦钰估计着,接骨的金大夫,应该就是城南世传的那家了。

“嗯。”陆姣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代替了点头,“我很担心,真的。父亲的腿、腰、手指都需要金大夫来接,不知道得多长时间才能完成,也不知道能完完全全治好几成……”

“放心,金家世代行医,且是世代行接骨之术。在接骨这方面,医术精湛,聿州内外有口皆碑。”

“话是这么说……”陆姣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阿姣,放宽心。你父亲直接住在医馆里,有最好的大夫在一旁,随时有情况随时看。医馆里药物、治伤用具也齐全,不会有丝毫耽搁。”

“嗯。”高锦钰的话勉强宽了陆姣的心,“那我们去桥门坊吧?去过两回就再也没去过了。”

高锦钰笑了,“好。”

“你父亲现在是什么状态了?”

“我父亲……也不是很好,还是气短,还是无力下地……”高锦钰苦笑了一下,“不过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

“一天要喝两味药,喝了好几天了。父亲不说,但我们知道,他自己心里肯定急。”

“恢复缓慢,这是一急。还下不了地,一天到晚都待在屋里待在床上,这是二急。其实吧,这哪怕是个正常人,这么待着都怕是都要心急了。”

“可确实也是没有办法。我跟母亲商量着,等父亲稍好点了,就带去京城看看……”高锦钰说到这儿,摇了摇头,“但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远途劳顿。”

“要不……”陆姣抬头看着高锦钰,“要不你们去外面,花点钱把好大夫请回聿州来看看?”

高锦钰摇摇头,“让楼羊打听过了,父亲这病,聿州的大夫都瞧不出是个什么原因来。也就庆丰路那边有个‘聿州庆丰医药行‘,不知道你听过没有,那里的寇大夫还能稍微看出点眉目,能给别人开点有效的药。”

陆姣思索着点了点头,“这段时间要是在好转的话,那就继续喝那些药,隔一两天就请那位寇大夫来看看有没有新的变化。”

“嗯,知道。你父亲哪天接骨?”

“具体哪天我也不知道,金大夫就说起码得消肿六七天。”

“那你母亲一个人在医馆照顾,力难从心吧?”

“我们商议每七天回医馆一次,医馆那边除了母亲,还有个桂喜……但确实会很累,这时间可不短。但是首先,木场里不能没个主事的,尤其是那天事出紧急,匆忙离开,木场里其他人估计心里都很乱,二哥得回去。家里,父亲出事那会,我大嫂正在娘家住,母亲让我回来。”

“你父亲伤势重,确是住到医馆更方便,也更安全。”

“嗯,金大夫也这么说,医馆里医药足,大夫也能随时查看。医馆离家不近,家里在医治的时候会很不方便。”

“阿姣,你憔悴了很多。”

一听这话,陆姣反倒笑了,“你还说我,你今天回去看看你自己,眼窝都陷下去了。”

“哈哈。”高锦钰轻笑,“很明显吗?我自己看着好像不是很明显。”

“非常明显,眼圈一周都黑沉黑沉的。”陆姣边说边笃定地点头。

“哎对了,我今天直接找的你们家门口那位大哥……”

“来顺。”

“对,直接叫他去把你喊出来的,应该不妨事吧?”

陆姣摇头,“不妨事,他们估计早都看见过,只是各有各的猜测,我两个哥哥都知道。”

“我……”

“嗯?”陆姣听高锦钰半晌不说话纳闷道。

“哦,没事,以后再说吧。桥门坊到了,你想吃什么?”

“嗯……进去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有心 “哎呀,叔父,好一点了没有。”靳建旻一脚跨进屋门,话音随人快步走到床前,躬下身子握住了高俊义的手。

“建旻,回来了啊。”高俊义眉开眼笑。

“回来了。”靳建旻顺势坐到床边,“这几日去了太祁,时时刻刻惦记着叔父。去之后也寻访了太祁城内的几位名医,跟他们详细描述了叔父的病情。”靳建旻叹了一声气,“可他们说的,无非就是劳累了、心焦了如此云云,和聿州的大夫说话没什么两样。”

“孩子,你有心了。我这,可能是,什么不明不白的,疑难杂症,也是,为难大夫们了。”

“他们既然身为大夫,就是来医治病人的,有什么为难的,瞧不出病根在哪,那是他们本事不足。”

“嗨嗨。”高俊义憨然一笑,“一个大夫瞧不出来,那可能是,大夫不行。可十个大夫,瞧不出来,说明这病难缠,也不能,完全怨别人。”

“叔父,我看你就是心肠太好。”

“你回来啦?”云香端了一些茶点进来,看到了靳建旻。

“云香来了啊。”高俊义的目光穿过靳建旻,笑呵呵地看向杜云香。

“叔父,叔母,这是我刚刚自己做的一些糕点,你们尝尝。”杜云香将木托盘放到桌上,端下一碟向床边走去。

高夫人笑盈盈地迎上杜云香,“云香的厨艺没得说,饭菜做得好,糕点也做得好。”

云香恬然一笑,“我就是爱做这些,不论好不好吃,反正做了就来给大家尝尝。”

“来,给我吧。”靳建旻接过碟子,“云香呐,你肯定是照顾不周,你多来帮帮这边的忙,叔母一人很操劳的,我看都瘦了。”

高俊义接过靳建旻递来的糕点,跟靳建旻解释:“哎,那你就,错怪云香了。这些日子里,云香,一刻也没闲着。家里家外的,都要操心。怕厨房的,不用心,忙里抽空,亲自做饭菜,变着花样的,不容易。”

高夫人笑着搭上杜云香的手,“是,建旻,别这么说云香。要说认真、用心,那云香跟自家女儿一样。”

“叔母。”靳建旻站起来,“要不你去休息休息,今天我在这儿照顾着。”

“建旻,我没那么辛苦。”高夫人走到靳建旻跟前接过碟子,“倒是你,大老远出去刚回来,你快去歇着。休息好了,店里还一大堆事儿呢。”

高俊义伸长胳膊挥了挥手,“是,你去歇一会儿,这里没事。”

“那……”靳建旻看了看高俊义,又看了看高夫人,“那好吧,那我先回去,晚上我们一起在这屋里吃饭吧。”

高俊义微笑着点点头,“好。”

靳建旻起步欲行,又喊了杜云香:“云香,你也走吧,让叔父休息一会儿。”

云香点点头,把木托盘里另外两碟糕点端到桌上,端起木盘,“叔父、叔母,那我就也回去了,这些糕点你们吃。”

言罢,随靳建旻出了屋。

“听说聿州木场、陆家的陆老爷,最近受了重伤。”杜云香和靳建旻并肩走着。

“陆老爷?”靳建旻诧异道。

“就是陆姣的父亲。”

靳建旻皱起眉头,“受重伤了?伤到什么了?”

“详细的事儿我也不清楚,我是前天中午听见了前厅那个秀才跟别人说话。”杜云香前两天去前厅挑了两只木碗,听到了伙计们的对话。

靳建旻回想起和陆荣生相处的场景,“自从我们桃花阁和陆家的木场合作以后,我后来又去过两回木场,和那陆老爷相谈甚欢……消息属实吗?要是真事,那我得去探望探望啊。”

“消息属不属实你别问我,你要么去跟伙计们打听,要么去街上打听。”

“那……”

靳建旻刚张口,杜云香“哎”了一声,又说,“你直接问锦钰啊,陆家的事他肯定知道。这两日他出去过,你看今天,午饭也没在家吃,这会儿也还没回来,肯定是去找陆姣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靳建旻撇了撇嘴,又问道:“哎,你刚说你听谁说的来着?”

“秀才。”

“那我现在就去问问秀才就知道了。”

靳建旻一说罢转身就要走,杜云香连忙拉住,“哎,你一路颠簸,刚回来,去歇会儿啊,明天再问也不迟嘛。”

“我着急知道情况,现在就去问。要是真受了重伤了,得赶紧叫人去备礼,上陆家去看看人家。”

靳建旻说罢便向前厅走去了,杜云香看着靳建旻的背影,鼻息一叹,只好回屋去。

“秀才!秀才!”

靳建旻一进前厅,没瞧见秀才,便直接大声喊话。

“哎!”被架子挡住的秀才应了声,忙不迭地跑来。

靳建旻向他招招手,随后进了自己的事务间。

秀才随后跑来,“靳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把门关上,我问你个事。”

秀才狐疑着关了门,望着靳建旻。

“我今天回来时听路上有人说聿州木场好像有人受伤了,你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儿?”

秀才本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听靳建旻是要打听这事儿,顿时放下心来,收紧的肩膀一下松开,“哦,靳少爷,是聿州木场,就是前阵子跟咱们桃花阁合作的那家。受伤的不是别人,是木场的大掌柜陆荣生。”

“消息属实?”

“错不了,这消息,聿州城都传开了。据说伤的还特别重,几乎浑身上下都伤着了,不知道现在治到什么程度了。”

“哦……”靳建旻挥挥手,“那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秀才正要走,又听靳建旻叫住他:“哎你等等,你看胡青放好马车喂好马了没,好了叫他来一下。”

“哦来了,我刚还瞧见他了,这就叫来。”

胡青是一直跟在靳建旻身边的人,和跟着高锦钰的楼羊一样。

“胡青,你这会儿赶紧去街上,准备点好礼、重礼,适合探望病人的,准备好了拿到我屋里来……嗯……这会儿是下午了,不适合探望病人,咱们明天早上早点走,去陆家,看看陆老爷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探望 一大早,来顺来了雅清园。

“小姐,有位姓靳的公子来了,在门口,带着的人拿了不少的礼品。”

陆姣赶忙站起来往屋外走,“快请,请到和晏厅坐。”

“哎!”来顺应声。

“等一下。”

来顺转回身,“小姐,还有什么事?”

“这位公子肯定是听说了父亲的事前来看望的,是家事,不是我的私事,你告知大嫂了没有?”

“啊……”来顺迟疑道,“我还没跟大夫人说……要去说吗?”

“肯定要啊,家里来客人了,肯定要告知大嫂的嘛。”

“知道了,我这就去。”

“哎你再等等。”陆姣再次叫住来顺,叮嘱道,“要是父母和哥哥都不在家,除了是我的私事,你以后都先要去请大嫂的示。大嫂都来家里多久了,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先来找我,这不合规矩。”

来顺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小姐,我这就去告知大夫人。”

“嗯,去吧。”来顺出去后,陆姣又回了屋,并未立即前往和晏厅,“宝心,我进去换身得体的衣服,你悄悄在门口瞧着,大嫂出了崇华园你就叫我,我们再出去。”

和晏厅内。

“陆姑娘,大清早的多有打扰。”靳建旻带着杜云香一起来的,胡青带着礼品。靳建旻并不认识孙文月,但能看得出来这位应该不是家里的普通人,“这位是?”

陆姣含笑还了靳建旻一礼,“靳公子,杜姑娘,这位是我大嫂。”

“原来是夫人,有礼了。”靳建旻拱了拱手,身旁的杜云香亦行一礼。

孙文月还礼让座:“快请坐,梨香,看茶。”

靳建旻侧过身示意胡青,又回过头对陆姣和孙文月说:“听闻陆老爷身体有恙,我携云香特来探望。”

“秋玲。”孙文月叫秋玲接过胡青奉上的礼品。

“陆老爷是怎么,忽然就抱恙了呢?”靳建旻问道。

“木场搭的架倒塌了,父亲那时正在架上,受了骨伤。”陆姣如是说。

靳建旻皱起眉头,“严不严重?还好吧?”

陆姣轻叹了叹气,“比较严重,正在医治。”

“那陆老爷在家里吗?不知是否方便见见他?”

陆姣笑了笑,“不巧了,靳公子。由于伤势较重,父亲并不在家中,现在住在医馆医治。”

“哦——”靳建旻微微点头,“去医馆探望可能会给陆老爷带来不便,那我等陆老爷回家了,再来探望一回。”

陆姣怕麻烦了靳建旻,忙说:“靳公子,没关系的,我会把你来过的事告诉父亲。”

靳建旻笑了笑,“没事的,陆姑娘,夫人。我们桃花阁和木场合作了不少日子了,陆老爷和我相谈甚欢,可成忘年之交。听闻陆老爷如此之伤,靳某亦心焦不已。待陆老爷归家,我一定再来拜访。”

“那……”陆姣望了望孙文月,见孙文月微一颔首,便说:“也好。”

靳建旻一手端起茶杯,“方便问问陆老爷伤到哪里了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陆姣低着头,两只手捏弄着衣袖,“父亲的腿、腰、手,都被伤着了。”

“这么严重啊。”靳建旻蹙了蹙眉,“那不知何时能医好……”

陆姣苦笑了下,“这谁说得上是何时呢,看造化吧。”

“陆姑娘。”杜云香见陆姣难过,“别灰心,莫丧气,不管时间长还是短,肯定是能医好的。”

陆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静了顷刻,云香瞄了一眼靳建旻,起身看向陆姣和孙文月,“既然陆老爷不在家,陆姑娘和夫人肯定还有家事要做,我们就不便多扰,先行回去,改日再来拜访。”

靳建旻见状,便也站起来,“是,今日我们就先回去了。等陆老爷回来,陆姑娘可要知会我们一声啊。”

见二人要走,陆姣和孙文月也起了身,孙文月道:“二位要是没什么事,就多坐一会儿,留家里吃饭吧。”

陆姣也留客道:“就是,多坐一会儿,厨房里已经在备菜了,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靳建旻后退了两步,“多谢二位好意,但今日就不留了,改日一切平安了,我们再一起吃饭。”

说罢,靳建旻、云香和胡青三人已挪步到了和晏厅门口,“二位留步,不用送了。”

陆姣和孙文月执意将三人送到了大门口,三人乘车离去,二人转身进门。

“姣姣,你是不是认识今天来的这两位?”孙文月边走边问。

在和晏厅接待靳建旻他们时,陆姣就料到会被这么问,“不是来了三个人嘛……坐着的那两位,是靳公子和杜姑娘,认识一点。站他们身后那位,不认识。”

“哦——”孙文月点了点头,“难怪看你们好像不生疏,原来是认识的朋友。”

陆姣笑了笑,“哎,对了,大嫂,我们之前约定的每七日去一次医馆,明天就是第七天了。二哥……二哥他也没说,可能今天晚上会回来,我们明天一早走。”

“好。”孙文月应声,“那我去收拾收拾,明天咱们一起过去。”

“不急,现在时候还早,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陆姣思忖道,“先看看有什么需要从这边买了带过去的,吃过午饭了咱们列了单子叫他们去买。”

“好。”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和晏厅后面,两个人的小院分列砚湖左右,孙文月便说:“姣姣,那我先回屋去了。”

陆姣回了屋,叫宝心进来。

“宝心,你去跟月梅说,让她收拾几套父亲母亲的衣服,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拾掇几套。哦对了,还有桂喜的衣服,也请她帮忙收拾几套。”

“好。”宝心站着答话,“收拾好了就在正屋放着还是拿到这儿来?”

“放正屋就行。明天去医馆,出发前让她把都放到车上去。”

“知道了。那明天月梅跟不跟去?”

“月梅……”陆姣想了想,问道:“叫她也拿点自己的衣服,跟我们一起去吧。最近父亲就要接骨了,后面需要帮忙的地方多。她也去,多个人,也好替分担分担母亲和桂喜。”

“小姐,那要不然我也去,让夫人回来吧?”

“那不行,母亲回来了她也不能放心安心。况且,上次我跟二哥叫她回来,我们守在那儿,她不来。她还是愿意待在医馆,瞧在眼里更放心些。”

“那我去跟月梅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接骨 下午,陆阶便已回了家,一回家先来找了陆姣。

“呀!二哥!”自上次从医馆回来,陆阶就一直在木场。见陆阶进来,坐在床边发呆的陆姣一下子站起来迎上前去。

陆阶笑了一下,“这才几天不见,怎么是这么惊喜的语气。大哥那么久才回来一趟,你倒嘴硬。”

“什么惊喜不惊喜的。”陆姣轻哼了一声,瞥了一眼陆阶,坐到桌前,“我是以为你晚上很晚才会回来,没想到下午就回来了。”

宝心给两人倒了水,退到一旁。

“明天咱们去医馆。”陆阶也坐了下来,三口并作两口喝了水,“我就早些回来了,回来咱们两个商量下,明天去的时候要带些什么,有没有需要去街市上买的。”

陆姣提起水壶给陆阶添了水,“我让月梅准备几套父亲、母亲和桂喜的衣服,明天带去。上次匆匆忙忙去了医馆,就身上穿的那一身,这都好几天了。”

陆阶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我等会儿去正屋,把父亲的里衣也一并带上两身。他整日睡在床榻上,平日的衣服暂时用不上。上次穿的就是普通衣服,大夫医治时也不方便。”

“嗯,对,这一点我还没想到。”陆姣两只胳膊撑在桌上,脑袋担在手上,“嗯……还有月梅,我叫她这回也跟着去,给母亲和桂喜分担分担。”

“可以。”陆阶点点头,“还有什么吗?”

“再……”陆姣转了转眼珠,“别的就没什么了,吃的用的医馆附近都有。”

“嗯,行。”陆阶一口喝完了剩下的水,站了起来,“那我去正屋,把里衣找出来,拿到我屋里去。”

“哎!二哥,等一下。”陆姣站起来叫住陆阶,“你去见过大嫂了吗?”

陆姣站住,“大嫂在家?”

“嗯。”陆姣点头,“上次从医馆回来那天,大嫂就已经在家了,是梨香去报的信。”

“嗯……”陆阶犹豫道:“大哥不在家,我就不便去崇华园了,吃晚饭的时候再见吧。”

“也行。”陆娇绕过桌子,走到陆阶面前,“明天去医馆,大嫂也要去。不知道她带不带梨香和秋玲。这样的话,你、我、月梅,还有大嫂,再加上一堆衣服,我们两个车坐的下吗?”

“那就吃晚饭的时候问问大嫂,看她带不带人。然后……”陆阶边思考边说,“我们今天晚上就把衣服什么的都放到车里去,再看情况吧。”

“好。”

“那我去正屋了,收拾衣服了我就回院子歇会儿去,一回来就找你来了,还没歇口气呢。”

“行,去吧二哥。”

……

次日,城南金家接骨术医馆。

“你们来了啊。”陆夫人听见屋外陆阶的声音,他们进了屋,先瞧见了孙文月,“诶,文月也来了呀!你什么时候回的家?”

“父亲,母亲。”孙文月上前问了好,“我七日前就回家了,但一直没能过来。这几日着实心焦,我现在看着,父亲气色不好,母亲你也消瘦了许多。”

“文月啊,又叫你担心了,本来可以在娘家安安心心待一段日子的。”陆夫人不好意思地说。

孙文月握住陆夫人的手,“母亲说的哪里话,父亲重伤在榻,我哪能自顾逍遥。”

“来,都先放进这里来。”随着陆阶的吩咐,宗凡和桐叶把三大包衣服拿进了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跟陆荣生和陆夫人问好。

随后,陆阶和陆阶进了屋,后面跟着月梅。

“父亲,母亲。”

“老爷,夫人。”

“都来了啊。”陆夫人喜笑相迎。

“父亲,怎么样了?”陆阶走到床榻前。

“还行,不动弹的话就不疼。”陆荣生总算有了笑脸。

陆阶见陆荣生露了笑,自己也便轻轻笑了,“刚刚没见到金大夫,但见到他徒弟了,说是今天就接骨。”

“金大夫跟我们说了,说的就是今天,正好你们今天来。”陆夫人答陆阶的话。

“姣姣来了吗?”躺在床上的陆荣生没有看到站在后面的陆姣。

“来了来了,父亲,我在这儿。”听见陆荣生叫她,陆姣连忙上前站到床前。

“我没听见你声音,以为你没来。”陆姣进来后轻声问了父母好,估计陆荣生没听见。

“我来了,怎么能不来呢。”陆姣笑了笑,“父亲,今天就要接骨了,这之后慢慢恢复了,咱们就能带你回家。”

“天天躺着不动,我感觉我这背、我这腿,都不是我的了。”陆荣生描述着,明显比七天前话多了。

陆阶听见这话,很是心疼,“父亲,我把你的里衣带过来了。等一会儿我给你小心地擦擦身,再问问金大夫,看什么时候能给你换身衣服。”

“估计还没法换衣服吧。”陆夫人在一旁担忧道:“要是只有腿和手,那起码还能坐起来。现在这腰也摔伤了,压根儿动不了了。”

“嗯……”陆阶拉了把凳子坐到床边,“金大夫给接骨的时候肯定得翻身,趁那时候换上一套,这衣服穿久了,还一直躺着,身上该起疹子了。”

“那也行。”陆夫人点了头。

“父亲,母亲,这回我过来,我就留在这儿,给你们分担分担。”孙文月见大家不说话了,这才开了腔。

“没事的,文月。”陆夫人坐到床脚,“很多贴身的事儿,得我自己伺候他。其他的事情有桂喜呢。”

“母亲,你就让我留下吧。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就留在这儿伺候二老吧。”孙文月一再请求。

陆姣走近孙文月,“大嫂,上次我回家去,是以为你没回家。现在你回来了,家里有你,就我留在这儿……”

“姣姣。”孙文月打断陆姣的话,“你回家去。家里的那些人们,我都不太熟,好多个还都不认识。你熟悉家里,你回家去,要是有事儿,处理起来也方便。”

“这……”陆姣没了主意,看向了陆夫人。

月梅见两个人都准备留下,忙说:“大夫人,小姐,你们两个别争了,这不是我也过来了嘛,我的衣服我也带了,我留在这帮忙就行。”

孙文月摇了摇头,“我留着我留着,你们就别拦着我了。”

拗不过孙文月,陆夫人便答应了下来,对陆阶说:“阶儿,那你去,给你大嫂再订一间屋子,月梅和桂喜住一个屋。还有她们两人的饭菜,也去‘心悦之’给吩咐一声。”

“知道了。”陆阶应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弥留 正是陆姣一家赶赴医馆的这天。

高俊义在经过几天的向好恢复后,忽然躺倒了。

“寇大夫,这是怎么回事?喝了药之后,虽然还是下不了床,但起码能支撑自己坐起来。可昨天中午又似是气力尽失,坐都坐不住了。”高锦钰心急如焚。

“今天比昨天还要虚弱……”寇中梁一手搭脉,一手贴上高俊义的额头探了探温体温。

“啊?昨天你来瞧过后,又加了一味药,怎么越来越虚弱了呢?”高夫人站在一旁,眉头攒起。

寇中梁抬起头凝视着高夫人,半晌,站起身,“高公子,你随我来。”

高锦钰连忙跟上。到了屋外,见寇中梁还不开口,着急问道:“寇大夫,把我叫出来是……父亲是什么情况?”

寇中梁神色凝重,看着高锦钰,“高公子,高老爷可能熬不过去了……”

高锦钰的脑袋里“轰”地一响,禁不住鼻子一酸,却把眼泪噙在了眼眶里,压低了声音,“那他明明,前几天好转了的……”

寇中梁的神色越发沉重,“其实你父亲身体每况愈下,这段时间是他自己硬提着一口气在支撑,所以外人看起来好像是好转了……但现在,耗不住了,这口气提不动了,一松懈,就缓不过来了。事实上,已是弥留之际了……”

“意思是……”高锦钰明白寇中梁的意思,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也不愿意说出口。

“高公子……”寇中梁把手搭到高锦钰肩膀上,本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重重地拍了拍高锦钰的肩膀,转身进屋里去了。

高锦钰坐在院子里的小亭子中,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亭子里放置的是石桌石凳,这个时节里坐着,还是冰凉刺骨的。

方形圆角的石桌、圆柱鼓状的石凳,是父亲当年托朋友打制的。

亭子是四面坡的顶,四根大红漆柱子是前年重新漆过的。父亲对这个活儿兴致高,当时没请人来,自己乐乐呵呵地动手,漆了这四根柱子。

亭子周围是小花园,半圆的道牙围了四片地,之间的小路是用青石板铺的。这花园和这亭子年岁一样大,都是当年重修桃花阁时一同修建的。

重修桃花阁时,桃花阁和自己家还有一段距离。重修时,买了桃花阁后面这块地,按前后院的方式,前厅为桃花阁,后院为家。

现在这时节,花园里什么色彩都没有,都是干枝光杆。

牡丹树像朽木一样静静站立,但已经开了春,它们很快就会长出绿叶、发出新芽、开出新花。

父亲母亲都爱花,闲来总爱操心这些花花草草。逛街市、串亲戚、走朋友……看见家里没有的花,总会很稀罕,而后就打听哪里有卖的,买来种上。或者从别人家剪了枝条拿来,放盆里泡了根须,再栽上。

有一年,新种的自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生了虫子,父亲母亲又是扬灰又是挖出来单独栽种,费了好大得劲,“救死扶伤”,

就在前段时间,父亲精气神好了,还要在这花园里捯饬捯饬……

然后他就起不来了……

……

一缕凉风吹过,高锦钰打了个寒战。

进屋吧,多陪陪父亲。

高俊义还能说说话,但气短,说几个字就要歇着,否则就咳得厉害。但咳起来是叫人提着心弦的,因为咳嗽需要更多、更快地呼吸,咳起来时吸入的气不够用,咳嗽又停不下来。其实哪怕不咳嗽也不说话的时候,呼吸的声音也很明显,光是听着就觉得这个呼吸的人很吃力。

高锦钰进了屋,高俊义急促却又不得不一字一顿地叫他,“儿——儿——来、来……”

“父亲。”高锦钰嘴边轻吐两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前蹲下,握起高俊义的手,“父亲,我在,我在,儿子在这儿。”

“儿——”高俊义费力地看着高锦钰,“儿,你爹,累了……你,要快,成个,家……我,看,不到……”

几个字说完,高俊义已吃力万分。一旁站着的高夫人端起搁在床尾新放的小案桌上的水杯,递给高锦钰,“快,给你父亲润润喉咙。”

高锦钰接过杯子,轻轻倾了一点水,高俊义重重咽下。

高夫人红着眼眶,急着了却高俊义的心愿,也顾不得挑人了:“锦钰,你就听你父亲的话,咱们抓紧择日子,我去绣坊说,把兰珍说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母亲,我自己去,我去说,我这就去说。”高锦钰边说话边站起来,跑出了房间。

“楼羊!楼羊!”

听见高锦钰在院子里喊,楼羊赶忙过来,“少爷……”

“赶紧牵马车来。”

“哦!”楼羊一溜烟跑去牵马车,高锦钰跑到家里后门口等他。

马车一来,高锦钰大步上了车,“走,赶紧去陆家。”

“是。”楼羊没有多问话,只管赶车。

陆家门口。

马车一停,楼羊翻身下地,跑上台阶敲了敲来顺的窗棱,“大哥,麻烦告诉你家小姐,我们有要事相见。”

来顺从窗户里伸出头看了看楼羊,又听见高锦钰上前的动静,“哦!这位公子我见过,是老爷的事吧?”

“是是是。”高锦钰跑到窗前,“麻烦大哥赶快叫你家小姐出来一下。”

“公子,别说我家小姐了,我家少爷、大夫人,他们都不在,今天都去医馆看老爷了。”

“什么?今天?”楼羊连问。

“是……是啊,今天一大早走的。”

“怎么办?”楼羊转身看着高锦钰。

高锦钰呼了口气,问来顺:“她今天回来吗?”

“这说不准的……”来顺面露难色,“可能今晚住下,可能回来。”

高锦钰背过身,原地踱步,片刻,“那我等在这儿。”

说罢,转念一想,“不行,得多看看父亲……”

楼羊走近高锦钰,“少爷,你回去吧,我在这儿等着。陆姑娘一回来我就带她过去。”

高锦钰看了一眼楼羊,“其实不用这样的……但我总觉得很害怕,我不知道他哪一口气就停下了。”

楼羊清楚家里的事,“我知道,我知道,少爷,你赶紧回家去,我在这儿等着。你赶车回,陆姑娘一回来我立马就说,他们的车不进门了送她去桃花阁。”

高锦钰空咽了一口,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提前 从中午时分,直到晚上戌时,金钟灵才从陆荣生住的房间里走出来。

等在外面的陆家人一拥而上,陆夫人最早开了口:“金大夫……”

金钟灵展颜一笑,“放心吧,剩下的就是休养了,再过几天你们能回家了。”

几个紧绷的人终于松了口气,陆夫人双手合了十,“老天爷保佑!金大夫神医妙手!”

“我徒弟正收拾医具和药,等他们出来了,你们就能进去看看了。”金钟灵穿过人群向前走,“我现在写个有助身体恢复的方子,你们谁跟我来取。”

“哦!我来!”陆阶随即跟到金钟灵身后。

“金大夫,今晚就喝药还是?”陆阶边紧随金钟灵,边伸着脑袋问他。

“今天晚上不用,接骨的时候已经给他用了药了,从明天开始给他喝。”金钟灵说着话,来到医馆刚进门处的问诊桌前坐下,提笔写方子。

“金大夫,我父亲大概多久能回家?”陆阶站在桌子前,面对着金钟灵。

“是这样,在这儿再待个十天左右。刚弄好,毕竟还得观察观察,以防出什么新的情况。”金钟灵边写方子边回答,“过上十天,就稳妥了,那时候你们再回家。”

“知道了,多谢金大夫了。”

“回家以后啊。”金钟灵继续说,“回家后一个月,记得来找我去看看恢复情况,差不多的时候看看要不要正骨。”

“记下了。”陆阶恭恭敬敬地站着。

“来,方子给你。”金钟灵写好药方,递给陆阶,“明天早上再取药也行,也可以还和消肿的时候一样,一副一副地取也行。”

陆阶接过药方,仔细瞧了瞧,“金大夫,那熬药是……”

“你母亲知道药要怎么弄。”

“好,我知道了,有劳金大夫了。”陆阶站定,深深行了一礼,“金大夫,到这会了还没吃饭,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不用,我的饭他们已经给我备好了。”金钟灵笑着挥了挥手,“你快回屋去吧。”

“金大夫……”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用了,赶快去看看你父亲吧,他今天可受了罪了。”

陆阶笑了笑,点点头,快步回了屋子。

金钟灵的徒弟刚收拾好出来,一行人涌了进去,目光齐聚陆荣生到身上。

“怎么样?”陆夫人问道。

陆荣生笑了一下,“可疼死我了。”

“那现在呢?现在怎么样?”陆姣走到床前,一手扶住床架。

“现在好一点了,疼劲儿过了,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了。大夫给治的时候,那是真的疼。”陆荣生苦笑着说。

陆夫人一听这话,“哎?我们就在外边大厅的桌子跟前坐着呢,怎么没听见你喊疼?”

“看你这话说的。”陆荣生撇了撇嘴,“我能是喊疼的人吗?”

屋里的人都被逗笑了,陆荣生又说:“你们这是不打算给我吃晚饭了吗?”

陆夫人笑道:“看来今天心情不错,主动要饭。”

“都戌时了,中午也没怎么吃,连口水都没喝。”说完这话,陆荣生向上绷着眼睛,看向陆阶,“站着干嘛,快去弄饭,饿了饿了。”

“哎呀,瞧你。”陆夫人佯装怨道:“桂喜领着宗凡和桐叶已经去取饭了,中午叫‘心悦之’的人给我们留了。”

“嗯,那就行……那先给我口水喝。”陆荣生的脑袋左右来回转了两下,示意陆夫人去拿水。

陆夫人笑着瞪了一眼陆荣生,“月梅,屋里没水了,你去外面倒一壶。”陆夫人指了指小桌子上的茶壶,“拿那个壶,去大厅墙根那儿,能看见。”

“知道了。”月梅端了茶壶出去了。

“哎对了。”陆荣生看着陆阶,“你往这边站点,往我眼前头挪挪,我老绷着眼睛看你,难受。”

“哎!”陆阶和陆姣换了个位置。

“你别在这儿站着,去把金大夫叫上,还有今天接骨时候他那三个徒弟,你们一起去吃晚饭,你母亲也去。”陆荣生吩咐道。

“我知道,刚刚叫过了,但我看医馆的人都把饭端到金大夫屋里去了。”陆阶回答道,“而且这会儿太晚了,明天去吧。”

陆荣生躺着点点头,“嗯……也行……”

“下午去万祥楼了,又多加了几间房,今天晚上还是一样,你们去睡觉,我留在这儿。”

见其他人正要张口,陆荣生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就听他的吧。”

……

来顺正要关闭大门,看到楼羊还坐在台阶上,便走了过来。

“你还在等啊?”来顺躬身拍了拍楼羊,“别等了,快回去吧,这都戌时了,这个点还没回来,肯定是不回来了。”

楼羊站起来,“都戌时了啊……明天会回来吧?”

“明天……”来顺“啧”了一声,“难说……一般是会回来的。木场得有人,二少爷肯定会回来,要不你们明天过来,跟二少爷说也行。”

“不行的。”楼羊走下台阶,“那我明天一早过来等着。”

“哎!”来顺喊道,“要不然你写个字条也行啊。”

楼羊站住,回过头说:“没事,明天我再过来。要是我来之前你家小姐就回家了,麻烦大哥务必告知她高公子来过,有要事、急事。”

“那行吧,那你回。”来顺挥了挥胳膊,转身回去了。

……

“少爷。”楼羊回到家时,高锦钰还在父母亲的屋子里,刚刚伺候高俊义睡着。

高锦钰见楼羊回来了,掖好高俊义的被子,“母亲,我先回去了。”转身又对秀春和丽萍吩咐道:“有什么事随时来喊我。”

说罢,轻手轻脚出了屋,“没回来吗?”

楼羊摇摇头,“没回来,陆家都闭户了。”

高锦钰凝眉,“明天应该会回来。”

“门口那大哥说也不一定。”楼羊跟着高锦钰的脚步走着,“少爷,明天一早我就去陆家门口等着,到中午还不回来的话……要不然咱们直接去金家那医馆吧?”

高锦钰摇了摇头,“我之前要跟她提这事的,但那天他父亲重伤,后面几天她情绪也不好。她家里人正是烦心的时候,提这事不合适。但我父亲……”高锦钰顿了顿,“我怕我父亲等不住了,所以这才不管不顾想提前跟她说这事……”

“我明白。”

“直接去医馆,不合适。明天还是等她吧。”

“好。”楼羊停下脚步,目送高锦钰进了屋,才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诉知 次日,陆夫人和桂喜继续留守医馆,月梅是陆姣特意带过去的,孙文月一再要求留下照顾,也便留下了。陆阶又叫桐叶连带一辆马车也留下,方便有什么事时来回通报。

午饭本想叫金钟灵和他徒弟一起去吃的,无奈金钟灵百般拒绝,便只好作罢。午饭后,陆阶和陆姣又一次赶回了家。

“二哥,你是直接回木场去,还是回趟家?”马车行进中,陆姣问道。

“嗯……”陆阶掀开小窗向外瞧着,“我把换洗的衣服带回来了,昨天蓝珠把干净衣服都给我收好了,回家后我带了衣服就走。”

“哦……”陆姣点了点头。

“如果没什么新的情况,咱们下回还是七天后过去。”陆阶把视线收回车内,看这陆姣,“我原以为得在医馆待一两个月,昨天问了金大夫,他说顺利的话再过十天父亲就能回家来休养着。”

“十天?”陆姣惊喜道。

“嗯。”陆阶点头应声,“十天后回家,回家一个月左右再去请一趟金大夫,叫他来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回家来好一点。”陆姣回想着医馆的样子,“我看医馆的那房间,比较小,窗户也高,父亲一整天都闷在里面。”

“哈哈,是。”陆阶笑出了声,“不过你看,父亲明显心情开怀了很多。”

陆姣同意陆阶说的话,“昨天刚去时他还没有那么多话,接骨完成后,受了疼,话反倒多了。”

陆阶仍笑着,“父亲本就爱说话。之前肯定是和我们一样,心悬着。接骨的过程顺利,没出什么岔子,接骨完成的效果应该也很好,剩下的就是好好休息保养,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心上没什么负担,自然就回归本性了。”

“你今天中午又去跟‘心悦之’的掌柜说什么了?”陆姣想起来今天几人到‘心悦之’饭菜馆吃午饭时,陆阶又拿了饭菜单子跟掌柜嘱咐了点什么。

陆阶吸了吸鼻子,“哦,我叫他们今后的饭菜多做点营养大的给送,父亲补身体需要。”

……

马车停在陆家门口,宗凡下车牵住马,陆阶先下了车,而后托着陆姣下了车。

“宗凡,你就在这等我,我进去换件衣服,再拿了东西,你就送我去木场,到了以后你就回来。”陆阶吩咐完,便和陆姣一起进了家门。

不远处的楼羊看着他们,觉得就这样上前不妥当。又模模糊糊听到了陆阶对宗凡说的话,见宗凡就在门口等待,便知道陆阶马上就要走,遂决定等陆阶走了,再让来顺去请陆姣出来。

不一会儿,陆阶出门了,不曾想陆姣也在一旁跟着,身后还跟着宝心。

楼羊以为陆姣也要走,正欲冲上前,只见陆阶一人上了马车,陆姣和宝心跟他告了别。

陆阶的马车一走,楼羊赶忙大步跑上前拦住陆姣,“陆姑娘!”

陆姣一听是楼羊的声音,转过身正要问,只见楼羊跑到面前,“陆姑娘,快跟我走,去桃花阁,少爷有要事、急事跟你说。”

“啊?”

陆姣来不及反应,楼羊已经走了几步,便急忙跟上。

“哎!小姐!”宝心在身后喊道。

楼羊回头,“你先回去,少爷有急事和陆姑娘商议。”

“哦……”宝心见陆姣没说话,便也没拦着。

“上车。”不远处的树下放着楼羊驾过来的马车。

“什么要紧事?怎么还驾车过来了?”陆姣虽然纳闷,但也利索地上了车。

楼羊坐上车前杆驾起车,低声说道:“不瞒陆姑娘说,我家老爷病重,可能情况不妙……可能是叫少爷了他心愿……”

“什么?”听到“情况不妙”二字,陆姣心头一惊。

楼羊没作解释,“我说不清楚,你见了少爷,他自会跟你说。”

陆姣没有再追问,只忽觉人生无常,头皮发麻。

……

楼羊把马车驾到后院的后门处,栓了马,“陆姑娘就在马车上等着吧,我速去叫少爷来。”

“好。”高家马车上的小窗,是刺绣带扣布帘,陆姣掀开布帘一角,只见楼羊闪进了门内。

这门修得很不起眼,青砖砌的门柱,顶坡覆青瓦。只有一级矮矮的台阶,可能是为了方便马车出入——和桃花阁前厅的门面简直没法比,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家的。

陆姣放下帘子等待,心里千万思绪,是为高锦钰父亲的病情,是为不知道高锦钰着急找自己是要说什么……

“你来!”车前的门帘被掀开,打断了陆姣的思绪,抬眼一看,是高锦钰。

陆姣下了车,“你怎……”

“走,我有事跟你说。”高锦钰一把拉过陆姣,离开了高家后门。

陆姣任由他拉着,跑过一条小街道拐了个弯,高锦钰这才停下来,叹了口气。

陆姣看着高锦钰,“你父亲,是不是不太好……”

高锦钰点点头,“其实我之前找你,就想跟你说的。可那时你父亲受伤,我觉得不应该在那种时候提,而且我父亲好像有所好转,就没提。可是这两天,父亲他……”高锦钰哽咽了,长呼着气,说不出话来。

陆姣没说话,只紧紧握着高锦钰的手。

高锦钰喉咙咽了咽,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怕他坚持不住……他之前就催我,这一回,那语气,像是在恳求我……”

“什么?”

“我们成亲吧。”

“啊?”陆姣呆住。

“我父亲想见到这一幕,我母亲急到要去说别人家的姑娘。”

“你父亲想见到……所以你……?”

高锦钰摇摇头,“我想成全我父亲此时此刻的愿望,但我也想成全我自己。只能是你,只想是你。”

陆姣低下头,“可我父母亲都还没回来……”

“原本我不想这么草率仓促的,我想好好准备,我想把每一步的仪式都弄得很隆重,可是现在来不及了,不是,不是来不及,是我怕来不及了……”

“我明白,我明白……”陆姣连连点头,“我二哥……可是二哥已经出发去木场了……”

高锦钰没说话,只看着陆姣。

“好,你等我的信儿。这事我不能直接跟我父母提,不合规矩。我去跟我二哥说,他说行,我就告诉你,你就提亲。”

高锦钰忽的就落了一行泪,忙转过身擦去,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等信 高锦钰送陆姣回家的路上,总算平复了心绪。

陆姣到家后,心思沉重地向雅清园走去。

今天不早了,没办法去找二哥询问,明天一早去木场吧……正好宗凡会回来,明天再叫他把我送到木场去……

父亲刚刚接过骨,虽然心情大好,可家里也顾不上考虑把我嫁出去这件事……

可是,我知道锦钰,如果不是事出紧急,他不会这样的……

一路走,一路思绪飘飞,陆姣跨进雅清园进了屋。

宝心见陆姣回来了,赶忙跟进屋子,又见陆姣脸色不对,轻声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陆姣本背对着宝心,此刻转过身来,笑了笑,“没事。你去忙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宝心起了一个“哦”的口型却没出声,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

陆姣默不作声,面向圆桌,用手背摸了摸茶壶壶身,是热的,提起来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缓缓喝下。喝完后轻轻把杯子放下,走到床前坐下,静静回忆——

“我们成亲吧。”

几天前一起去桥门坊吃饭……初遇时也是在桥门坊,宝心粗心大意忘带钱袋,没想到后来会有这样的机缘……

宝心……自己刚来这里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宝心。当时屋里没人,在雅清园门口见的她……

那时候青娥还在陆家。青娥和宝心性格一点都不一样,但她们两个居然又很合的来……青娥是个很稳重的人,宝心却是个直肠子、爱说话、时常有点粗心,不过,青娥走了以后,她好像安静了些、细心了些……

楼羊对宝心有意,可在宝心身上却看不出来什么。那时候还和锦钰偷偷说要撮合楼羊和宝心,可是后来事情好多,连一起出门闲坐的机会都没有,撮合的事自然而然就搁置了……

三月了,一些时节早的花陆陆续续开了,给暗沉沉的大地添了一星半点的颜色。三月……记得自己刚来时,牡丹正开,是四五月的光景……转眼这都一年了……

见过蔡焕良先生家门口那位“李原志”后,自己突然就觉得……怎么说呢……心力交瘁……后来对找李元致这件事没有那么执着了。再后来,事情多,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将近一年,李元致杳无音信,不知道他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过得怎么样?

爸爸妈妈一定是在满世界张贴寻人启事吧?

“你回不去了。”最后一次梦到那个老头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既然回家无望,既然即便找到李元致也无法回去,既然这里的家人温暖和睦,既然高锦钰在这儿……

“我们成亲吧。”

那……李元致,就有缘江湖见……我决定安生于此了。

……

陆姣本打算等宗凡回来,交代他明天早上送自己去木场找陆阶,可是左等右等,宗凡没回来。

我记得二哥叫他回来的啊……也许是住下了,明天就回来了。

第二天,第三天……宗凡始终未回,陆姣一天比一天着急,却只能干等着。

这几天里,高锦钰也没有来,楼羊也没有来。

医馆也没有来人,看来父亲一切顺利。

转眼又过了七日,这天早上,宗凡驾着车,载了陆阶回家了。

陆阶回家后先回了崇新园,沐浴更衣、休息了一会儿后,这才来叫陆姣。

“醒了吧。”陆阶走进雅清园,手指了指陆姣的屋子,问正在院子洗衣服的宝心。

“二少爷!”宝心站起来,两只手上的水滴答滴答落到地面上,“醒了,知道今天要去医馆,已经吃过早茶了,在里面坐着等你呢。”

陆阶点点头,敲了敲陆姣的屋门。

“都拾掇好了吧?那咱们出发吧。”陆阶见陆姣坐在桌前。

“好。”陆姣跟着陆阶出了屋门,“二哥……”

陆阶走在前面,“你先去门口,我回趟屋就出来。”

“哦,好。”陆姣心想,那就路上再说吧。

马车缓缓走起,宗凡驾着车,车里只有陆阶和陆姣两人。

陆姣一心想问问陆阶,却好几次都开不了口,每次都是欲言又止,心里反倒越来越紧张。

行进了不多时,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停到了路边。

乐器的声音由远及近。

宗凡在车前说道:“少爷,小姐,对面来了送丧的队伍,咱们先停一停避让避让吧。”

陆阶推开小车窗,“前面的幡挡住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送丧队伍走近了,陆姣凑过去,从小窗口向外看去——

最前面一人举一个大幡,紫色的纸幡,一圈一圈盘到杆顶。

其后两人一左一右举幡而行,左边为白,右边为黄,比紫幡细,但比紫幡长。

再往后,正中间一人带着三角大孝帽,帽子大,遮住了他的脸。肩上的麻绳连到他身后六人抬着的棺材上,由他拉着。

那人身后、棺材前侧,也是一位戴了大三角孝帽的人,应该是个妇人。

漆黑色底的棺木上,用白漆涂着祥云图案,略高一侧在前,前面板上有一铜扣,拴着麻绳。

棺材两侧各有三人抬着,这三人的外侧跟着家眷,除了那两人,其他人都只着白衣,不戴孝帽。

陆姣伸着脑袋看过去——

那不是……靳建旻?

陆姣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赶忙拉开陆阶,独自扒上小窗仔细看向棺前拉绳的孝子。

“挡住了!看不见!”陆姣心神慌乱,急忙下车。

陆阶见状,没有拦着,也跟着下了车。

两人站在车旁,看清了拉着麻绳、拖着步子的高锦钰。

陆姣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目光追随着高锦钰从自己面前走过。

“怎么会……”陆姣看着送丧队伍远去,泪水铺出,“我还,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会……”

“怎么如此突然,只知道桃花阁换了少主,没想到竟是因为……”陆阶对眼前的一幕亦惊愕不已。

“怎么会啊,二哥。”陆姣看向陆阶,“都怪我,都怪我,我本来可以自己想想办法,早点去找你,早点给他回话,可现在,他父亲走了,他一定怨我……”

“小妹,小妹,姣姣。”陆阶搭住陆姣的肩膀,“怨你什么?”

“二哥,他……”陆姣压了压情绪。

“上车说,街上人多。”说着,陆阶拉了陆姣上车。

马车又走起来,陆姣呆坐着,半晌,才说:“二哥,找过我,说他父亲已经坚持不住了,想亲眼见到他成亲。他来问我,我想问你,可是这几天,宗凡没回来,我就一直搁着这事……可他父亲没了,最后的心愿没有了,他一定怨我……是我耽搁了、是我耽搁了……”

陆阶轻轻拍着陆姣的背,“不会的,不会的,事出无常,不能怨你。”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丧仪 这个时辰的大街上,已经有不少的人,早一些的买卖,早已开了张。

凄怆的唢呐曲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整个队伍的白衣,只有那幡、那棺是不同的色彩。

有一句话叫“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可不是嘛。

同一条街道,见到来了送丧队伍,走路的、驾车的都纷纷避到路两边,给他们让了顺利通行的道路。

路中央的那一队,沉浸在一声声唢呐中一路回忆一幕幕过往,叹着人生的无常,也为这个只剩下一对母子的家而惋惜、伤恸。路两边的

然而,路两边的人们,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顶多感慨个“谁谁谁家没了人了”、“谁谁谁走了,好突然”、“那家挺大的家业,儿子也大了,却没享受上”……

……

陆姣惊愕的心绪一时难以平复。

“小妹,要不你别去医馆了,现在送你回家。”陆阶见陆姣现在这个样子,担忧道。

好一会儿,陆姣也不说话,两只胳膊肘拄在腿上,两手交叉立于额前,头靠在手上低下去。

“桐叶一直没回来过,父亲的情况应该很稳定,不用太担心。七日赴一次医馆只是我们自己的约定。”陆姣拍了拍陆姣的肩膀,“要不然我们今天回去,回家去,我陪你,两三天后再去医馆也不是不可以。”

见陆姣没答话,陆阶便冲着车前喊:“宗凡,掉头回家。”

宗凡缓缓停下了车,正欲掉头,陆姣放下胳膊,抬起头,眼神忽然显得坚毅,转过头对车前,“宗凡,不用,还去医馆。”说完,回过头来看着陆阶,“二哥,走吧,去医馆。”

“嗯?”陆阶看着陆姣。

陆姣继续说:“二哥,去医馆吧。知道我们今天要过去,父亲母亲都等着呢。要是今天不过去,他们又要担心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咱们如期到,免得他们胡思乱想、白白担心。”

宗凡停了车,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听见陆阶也说了句“去医馆”才又继续驾着车奔向城南。

……

高家送丧的队伍仍在前行。

高俊义走得很平静。除了气短、说不出多少话来之外,不疼不痒、不酸不困。

就在三天前的上午。阳光和煦,一点都不刺眼,暖乎乎的照在人身上。冬风被春风裹着轻轻吹过,早春的树木吐着新芽和风玩耍。

衣柜的衣服都被拿出来晒到太阳底下,给高俊义换了一套干净的被褥,高夫人还给他梳了头。

高俊义平静地躺着,安静地吃了一点早茶,从开着的窗户里,看着时而飞过的鸟,看着蓝天上不多的云彩变幻姿态,望眼欲穿。

然后轻轻合了眼,再也没醒来。

走时没有痛苦,走了之后就彻底没有痛苦了。

按规矩,人走当天,逝者入棺,摆灵于堂,通知亲戚赴丧。

正屋里的家具都要撤去,正中央置棺。棺前设屏风一面,屏风前摆案桌设灵位牌,牌前放牲祭、食品。

案桌前方地面上,放一铜盆,以供来人化纸。“化纸”,是当地人对烧纸钱的叫法。

正屋内两侧的地上要铺干草,家族里的人要坐在草上,逝者家人要跪。

来赴丧的人,都要自带自家的纸钱。进了高家后,所有人都要先化纸,而后出屋,到厢房去吃饭。

正屋前,一排僧人手持唢呐吹奏当地固定的葬仪曲调,称作“渡经”。聿州对这类僧人有个专门的名称,叫做“引阳”,取“阴阳”之字音,又有“引导阳人”之意。

经毕,本家人把引阳带到厢房,给他们提供饭食。

亲属化完纸用完饭后,近者回家,远者住下,但高家家族里的人得一直留到夜里“夜经”之后。

当夜,子时一到,引阳再次渡经,直至丑时结束,此为“夜经”。而后众人休息。

守丧三日。入棺当日即为第一天,第四天上午送丧。

三天的守丧期间,家族的人在正屋内铺的草上或坐或跪而守,家人日日化纸。

第四天大清早,引阳来家、亲属至户,渡经声起、一一化纸。

和第一天一样,渡经经毕后,带引阳到厢房用饭。等引阳吃完饭,按所择时辰,引阳站到大门口两侧排开接着渡经。

而后撤化纸盆、案桌、灵位牌、屏风,由孝子将麻绳栓到棺前板铜扣上,栓好后将手里这一端麻绳交给家族里辈分最大者。

孝子在棺前站定后,家族里选定抬棺的小辈起棺,再由家族里辈分最大者将麻绳搭到孝子肩膀上。

孝子拉麻绳走起,最亲的家人跟在一侧,棺木出屋。

候在屋子门口的三个举幡人,在孝子跨出屋门后走在其前。

其余亲属或随棺左右、或随其后,一同出门。

棺一出,引阳随其两侧,一路渡经,直至墓地处,引阳停奏并转身离去后,族人架棺下土,埋棺起坟。

新坟已成,便开始摆祭品、上香、撒酒水……礼成,亲属在前、家人在后,回到家端菜上饭,吃饱后各回各家。

这几天内,引阳、亲属所食饭菜也是固定菜品。

每人一大碗,没有二碗可言。碗中所盛为各类蔬菜杂烩,称其为“杂碗菜”。

这几日,陆夫人哭成了泪人儿,高锦钰不出声,但眼泪没少流,悄悄抹泪的衣袖被浸得透透的。

那天刚和陆姣说完时,高锦钰还顾得上等待消息,第二日高俊义就气息浑浊,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反应迟钝。高锦钰心乱如麻,已顾不得等陆姣的回信。

第三日,高俊义就平平静静地去了。此后一直忙于丧事,更是无心想到此事。

悲痛万分,只想找个角落暗自神伤,但这些事情必须得他来一样一样经手办,事要安排、人要安顿……

可那是自己的父亲啊……

可自己是孝子,这些事必须得自己亲手做……

连这样的情境,都由不得自己安静悲伤。

送丧队伍行进中,高锦钰始终颓然移步,并没有看到陆家的马车,也没有看到站在一旁的陆姣。

他只是颓然。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夜思 陆姣和陆阶到时,金钟灵刚为陆荣生换了药出来。

见金钟灵还要去别的房间看其他病人,陆阶便没有上前问话,先进了屋。

陆荣生仍躺着,面上倒是堆满了笑容,看起来好了很多。

房间里,陆夫人和桂喜在。

“母亲,他们呢?”陆姣进屋,走到床前问了好:“父亲。”

“我们换着来的,他们去万祥楼休息了。”陆夫人本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见他们进来,便站起来迎了迎。

“来,就放这儿就行。”陆阶对着屋门口,给刚进来的拿着包袱的宗凡指地方,让他把包袱放到桌边上。

“都坐下歇一会儿。”陆荣生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宗凡你也坐着歇会儿。”陆阶拉了把椅子顺给陆姣,自己坐到桌旁的凳子上。

“喝茶。”桂喜倒了茶端给三人。

“金大夫这几天怎么说?”陆阶问道。

陆夫人坐回床边,“金大夫说一切都好,很顺利,接了骨之后恢复的也不错。”

陆姣一下子放下心来,念叨道:“那就好那就好,谢天谢地。”

“哈哈。”陆荣生笑了,“除了谢天谢地,该好好谢谢人家金大夫。”

“外观上怎么样?和正常康健时一样吗?”陆阶问道。

“一样。”陆夫人回答,“之前肿的老高的时候,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后来消了肿,其实还是能看出来不一样。接骨之后就平展了,跟平时一样。”

“那就好。”陆阶点了点头,“确实,金家这块牌子名不虚传啊。”

陆姣喝了口水,两只手端着水杯,“那现在能下床了吗?哪怕不能走路,能单腿下床也好。”

“嗯……这个怎么说呢……”陆夫人想了想,“腿能单腿站,手也可以先不用受伤的手,但主要是腰部附近,这才接了骨几天,肯定还使不上力,无法支撑住自己。所以还是得躺着。”

“这个包袱里是拿的几套新的宽松透气的里衣,我在咱们家附近店里买的。”陆阶拍了拍包袱,“我想着现在给父亲换衣服总比之前好穿多了,看看能不能每天换一套,这样身上舒服点,要不然身上难受。”

“哎哎哎,别别别。”陆荣生赶忙说道,“可别一天一套啊,那毕竟翻个身什么的也挺不容易的,两三天、三四天一套就行了,现在又不是夏天,能忍。”

“哈哈哈……”屋里几人笑着,桂喜给各人添了茶。

坐了会儿,陆阶从屋里探头看到金钟灵不忙活了,便悄悄出来。

“金大夫、金大夫。”陆阶高高伸了伸手,跟上金钟灵,“金大夫,我父亲现在恢复的怎么样?”

金钟灵挺住脚步,回过身子,“放心,恢复得很好,我跟你父亲母亲等人也说过了。”

“太感谢金大夫了!”陆阶抱了抱拳,“那他什么时候就能回家了?”

“再住个三五天,就能回。”金钟灵微微笑意,转而又认真嘱托,“不过你父亲现在还不能坐起来,也不能受颠动。所以你们到时候路上得小心,马车不能快跑,只能小跑,若是你父亲不能受,只能走马回去。估计得从天亮走到天黑。”

“走多久那都没关系。”陆阶设想着金钟灵所述画面,“越小心越好,慢慢回去,人稳当就行。”

“嗯。”金钟灵点点头,“你听啊,我跟你说,回家以后,不能整天躺着等恢复,得需要活动活动,这样有助于断骨长势。不过,记着‘量力而行’这四个字,活动归活动,但不能硬来,觉得在不难为伤处的情况下,少量活动。后面再根据伤情恢复情况,逐步、慢慢、一点一点地,增加活动量。”

“明白。”陆阶听着金钟灵的嘱咐,频频点着头。

金钟灵继续说:“站起来还比较困难的阶段,你们就采用这种办法,就是给他揉。不能太用力但也不能‘点到为止’。腿啊,腰啊,手啊,这都给揉一揉,记着不要碰正伤着的部位,避开伤处揉。”

“知道了。谢谢金大夫。”陆阶笑着道谢。

金钟灵前后摆了摆手,“嗯,回去吧,再也没什么要叮嘱的了。”说罢,自行先走开了。

陆阶回到房间,坐回凳子上,“父亲,我刚刚问金大夫你的恢复情况了,他说恢复的特别好,说你本就身体好,受了伤恢复的就会快一点,叫我们大家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陆夫人喃喃着,屋里的人一个个都舒展了眉眼。

夜晚。

经商议后,当夜由陆阶和宗凡在医馆的屋子里守护,其他人都去休息。

陆姣在每个人面前都欢颜笑语,好似从未有过什么触动内心的事发生过。

还是和上次一样,和母亲一个房间。灯烛吹灭的时候,陆姣所有伪装的表情都随着一口无声的叹气松懈了下来。

“母亲,我今天特别困,这就睡觉了啊。”事实上,陆姣没有睡意。

“好。”陆夫人答应,“困了就快睡着,明天有精神。”

陆姣侧过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看清母亲脸的轮廓,“嗯,好,母亲,你也累坏了,你也快睡。”

陆姣转回头,静静地平躺着。眼睛睁着,望着目光上方的黑暗。

一会儿,陆夫人进入睡眠的均匀呼吸声传来。她劳累多日,挨枕头就能睡着。

陆姣听着母亲的呼吸——她睡着了。

陆姣仍眼望黑暗——

高锦钰是高家独子,从小跟着他父母亲,经历了大起大落,和父母的感情很深。

桃花阁大火时,高锦钰亲眼看到母亲奔溃、父亲颓废。后来,也看到了父母亲在堂哥靳远堂面前的小心翼翼。

高俊义去世前,自己感觉到时日不多,将桃花阁交到了高锦钰手中。那之后,身体每况日下。尽管请了大夫在治,但一天比一天的虚弱是自己能感受到。去世前七八天左右,高俊义精神头忽然就好了些,自己也就顺势撑起更多的精神,那几天,家里人都以为高俊义要好起来、站起来,高兴是难以掩藏的。

高锦钰早前就找过自己,说是有什么事要问问她。但当时自己父亲陆荣生突发意外,自己对他的话一直都是心不在焉。高俊义那时的愿望就是想亲眼看着高锦钰成亲——肯定是这件事。

那天,高锦钰心绪沉重。自己可以想办法早点给他答复,但自己以为事情没有严重到这一步……

今日强打的精神,此夜沉重难眠。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两家 第二天一早,万祥楼的一众人都来了医馆。

进屋时,陆荣生已经醒了,陆阶面朝床边,坐在凳子上,两只胳膊交叠放在床边上,脸埋在臂弯里睡着了。

宗凡正端了盆要出去倒水,见几人进来,轻轻向大家点了点头,侧着身出去倒了水,回来后又提了茶壶去大厅接好了茶水进来。

几人来时脚步轻,陆阶没醒。

陆荣生没伸手指,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又朝陆阶的方向努了努嘴,悄悄说:“刚眯着没一会儿,先别叫醒。”

屋子里除了一张床外,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个凳子。陆夫人、陆姣、孙文月、桂喜、月梅、桐叶,再加上陆荣升、陆阶、宗凡,小小的屋子里一下子容纳了这么多人,显得有点转不过身来。

“母亲。”孙文月转过身,面向大家,压低了声音,“那咱们还是照常轮换,今天就还是我、月梅和桐叶留在这儿,你跟桂喜还是去休息吧。”孙文月看了一眼陆姣,“二弟现在睡着,宗凡今天还要驾车。等会儿叫二弟和宗凡去万祥楼的屋里好好睡一觉。母亲,姣姣来了,你们两个可以到附近转转,散散心。”

陆夫人看了看陆姣,又看了看孙文月,悄声说:“也行,咱们还照常来。”

陆姣点点头,伸长了脖子看着陆荣生,手指向身后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对陆荣生张了张口型:“父亲,那我们先出去了啊。”随后便跟着陆夫人出了屋子。

金家的医馆附近,各种商铺很多。多一些的是客栈和饭菜馆,其他诸如卖布的、卖衣服的、药铺、日常用品等等应有尽有。白日里的热闹不言而喻,晚上都是热闹不减。

陆夫人慢慢走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路的左边,一会儿瞧瞧路的右边,“在这儿都住了半个多月了,说实话,每天都是,要么从医馆到客栈,要么从客栈到医馆,还没有这样在街道上转过呢。”

陆姣的两只手挎在陆夫人的胳膊上,“要么就是在医馆里看护,要么就是很累了很需要立马睡觉,哪里有这样闲逛街市的时间和精力呢。母亲,我一直说留在这儿照看你们,你一直不许……”

两人慢步走着,陆夫人看向陆姣,“我不需要照看,需要照看的只有你父亲一个,我在这儿就行了。而且,木场里不能长时间没有人,你二哥得回去吧?家里也不能天天没个拿主意的人,当时你大嫂不在家,你必须得回去吧?后来你大嫂来了,你父亲也接了骨了,恢复良好,这儿就更用不着你了。”

陆姣一只胳膊放下来,只留着一只手挽着陆夫人,“大嫂回来后说要过来,我也拦了,想着她在家里主事,我过来,但没拗过大嫂。”

“肯定的,我能猜到。”陆夫人看着前面的路,“你跟文月不一样,你在家和文月在家,别人私下议论的内容也不一样。文月这孩子,来我们家时间不算长,一成亲没几天你大哥就走了,好在再过几个月就能回来了。我们都在这儿,你叫文月留在家里,大家没想什么,她会自己给自己心理压力。所以,与其拦着,还不如就允许她留在这儿,她会更安心。”

陆姣点点头,“我明白。”

……

正房里铺着的干草还没有撤去,家具也都搬空了。高夫人独自在一间厢房里,从昨晚到现在。

昨日送丧后,远路上的亲戚无法回家,还住在高锦钰家,今天才要走。高锦钰硬撑着精神头,一一送客。

“叔母,多少吃一点儿。昨天送……”靳建旻和杜云香亲自送了饭菜到高夫人的厢房,见她背过身去侧躺在床上,不言不语,靳建旻劝说着,“昨天的客人还没有走完,锦钰在送了。叔母,这点吃的,是云香做的,开胃易食……”

“是啊,叔母。”杜云香也开口道:“逝者已逝,咱们应该好好的。锦钰长大了,你好好享享福,叔父在九泉之下才能放心啊。”

“叔母。”靳建旻端着放了饭菜的木托盘,看了看杜云香,又看向陆夫人躺着的背影,往前挪了挪步子,“叔母,起来吃点。哪怕是为了让叔父放心,再或者为了让锦钰放心,起来吃点东西吧。”

“锦钰,现在在哪儿?”高夫人吸了吸鼻子,总算出声了。

“哦!”靳建旻赶忙回答,“在送客人,还有几个正要走,大概是在后门口。”

“他吃了没有?”高夫人的声音,鼻音很重。高俊义去世第五天了,前几日,虽然他没了,但他的身体还停在屋里,但昨天,入了土,以后见到的,只有一个坟冢了。

“锦钰……也没有……”靳建旻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

“给他留饭了吗?”

“留了留了。”杜云香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小步,“叔母放心,一会儿就给锦钰送过去。”

“哎——”高夫人叹了口气,杜云香不知如何是好,悄悄转头看着靳建旻。靳建旻也没了主意,只好说:“叔母,要不,我把这些吃的放在床头的椅子上,你一定吃点。今天的客人,我送的话不合规矩,我把吃的拿到他屋里去,等着他回屋,叫他好好吃……”

“不用。”高夫人打断靳建旻的话,胳膊撑着床坐起来,杜云香连忙上前搀扶。

高夫人还是背对着二人,摆了摆手示意杜云香不用伺候她,“放下吧,把锦钰的饭也拿来放这儿,待会儿叫他过来,我跟他一起吃吧。”

“哎!好!知道了!”靳建旻这才舒展了眉头,放下木托盘,“云香,快走,取饭,能热的再热热。”

“哦哦哦。”杜云香连连点头,“叔母,你这份饭再放一会儿也要凉了,我也拿去热热,待会儿和锦钰的饭菜一起送来。”

“嗯。”

“端上,走。”杜云香叫靳建旻又端起了木托盘,走出了屋子,回身轻轻带上了屋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离馆 “儿子和女儿这四天都在这儿没回去啊。”金钟灵笑着走进陆荣生所在的屋子,身后跟着两个徒弟,端着布条、药汁之类的东西。

“金大夫来了啊。”陆夫人从床边坐起来,向前迎上金大夫。

“金大夫早。”陆阶和陆姣也站起身问话。

金钟灵笑着和三人点点头,走到床前看着陆荣生,“怎么样,再没疼过吧?”

陆荣生笑呵呵地回话:“嗨嗨嗨,金大夫,多亏了你呀,把我这一把老骨头给重新长了一次。”

金钟灵伴着一声“哎——”侧了侧头,又看向陆荣生,“老兄,看你说的什么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跟倪岳书是老交情了,你又是他的好朋友,咱们两个也就是好朋友。”

“还是要多谢,多谢啊。”陆荣生伸长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握住了金钟灵的手,“当时我都那样了,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完了、全完了,真真是万念俱灰了。这说出来还有点丢人,说实话我也是见过场面的人,但那一刻确实是怕了。”

金钟灵的另一只手搭上陆荣生的手背,轻轻拍了几下,“正常,正常,你的伤重,又事发突然,任谁都会这样吗,没什么好丢人的。”

“金大夫,你瞧瞧,这种事面前,这人还是想端个面子。”陆夫人在身后说话。

金钟灵回头看了看陆夫人,笑着说:“哈哈哈,没事的。咱们还是不说这了,说着说着陆老兄该难为情了。”

陆夫人笑了笑,金钟灵转过身来招呼两个徒弟,“来。”接着又对大家说,“那我就给他再换一次药,而后你们就早点出发回家,一路上要慢慢行进,走晚了怕到不了家了。”

“好的好的,金大夫,那我们还是都出去吧?”陆阶问道。

“嗯,你们先出去。”说着,金钟灵又指了指陆阶,“你留着吧,看看我们怎么换药的,回家后你们得自己给他换。其他的你们先去取药吧,柜台那边,都给你们装好了,你们去取了,先放车上去。”

“好好好,金大夫打点得太周全了。”陆夫人道了谢,和陆姣、桂喜走出小屋,宗凡径直去后院牵马车了。

桂喜抱了好几大包药,还有一些布条之类的。陆夫人看着医馆门口的方向,“这里面,坐不住了,咱们去门口吹吹清风。”

宗凡还没有过来,三人在医馆门口站着张望周围,陆姣瞥见万祥楼门口“客至万祥”的旌旗,“母亲,我去万祥楼看看大嫂她们拾掇好了没有,要是都收拾好了,也叫她们来这儿等吧?等会儿咱们就能直接从这里走了。”

“好。”陆夫人的目光随着陆姣的话语看向万祥楼,“叫桐叶抓紧牵了他那辆马车过去,把万祥楼客栈那边的东西都先装上车,等金大夫换好药了,说出发就出发了。”

“嗯,好,知道。”陆姣点点头,“那我这就去。”

“哎,姣姣!等一下!”陆夫人叫住陆姣,“桐叶驾来的那辆车大一些,宽敞一些。姣姣,这样,你让她们收拾好东西后过来,桐叶也带着车过来。咱们把东西都放到宗凡这个车上,你二哥坐上去。桐叶那个车上就载你父亲吧,我们娘俩陪着。待会儿宗凡来了再叫他去那边驿站赁辆车,你大嫂、桂喜、月梅,就都能坐上了。”

“好,我去叫他们。”陆姣听完陆夫人的安排,点点头,转身去了万祥楼。

……

“来,宗凡、桐叶,你们也都来。”陆夫人站在陆荣生的床边喊话。

“这样,我们两个在地上,抬稳这木抬床,你们三个站到床上去,慢慢把他移下来。”金钟灵的两个徒弟一人一端站着,双手抬着一张单人的、能移动的床板,给陆阶、宗凡和桐叶提出建议。

“好。”陆阶应声,对宗凡和桐叶招了招手,三个人麻利的踏上去,蹲在了陆荣生的身旁,分别负责肩、腰、腿的搬移。

“咱们也在这儿扶着点这个抬床吧。”孙文月问陆夫人的意思。

“对对对,文月说得对。”陆夫人连连点头,一边往抬床跟前走,一边回话。

“母亲。”陆姣上前拉住陆夫人,“这抬床旁边也就能站两个人,我和大嫂扶着吧。”

“这事儿可马虎不得,你们俩哪有那气力。”陆夫人看了看陆姣和孙文月两人,“桂喜,月梅,你们两个力气大点,快来扶一把。”

“哎!”桂喜和月梅应了声,赶忙上前,扶住抬床。

“我说‘起’,咱们三个一起抬啊。”陆阶对宗凡和桐叶说完,又看向陆荣生,“父亲,你但凡有一点点不舒服,你就出声。”

“要是不舒服那我肯定会出声,就是……”陆荣生扫视了众人一眼,“你们可别给我来个二次伤害,让我又续住在这儿啊。”

“哎哎哎!说什么呢!呸呸呸!”陆夫人急了,“不许说这些不好听的话。”

陆荣生笑了一下,看向陆阶,“那你们,抬吧。”

“咱们先把手放到位,待会儿我就喊个‘起’。”陆阶把手垫到陆荣生脖子下。

几人准备就绪后,陆阶一声“起”,三人同时稍稍抬起了陆荣生,却听陆荣生连声“疼疼疼疼疼!”只好又轻轻放下。

“你看看,你看看。准备了这么老一会儿,半天的戏又白唱了。”陆荣生攒起的五官还没展开,嘴里念叨着。

“那……”陆阶犯了难。

“二哥,要不这样。”陆姣想到个稍微好点的搬移方法,“你们的脚放布单子下面去,然后,父亲受点委屈,你们把布单子两边抓起来,把父亲裹在里头,然后一起使力气抬这样应该好一点。”

“关键时候还得靠我闺女的冰雪聪明。”陆荣生笑盈盈地看这陆姣。

“来,试一下。”陆阶看着陆荣生,佯装摇了摇头,对宗凡和桐叶发话。

“好,起!”陆阶一言出,几人通力合作,总算把陆荣生稳稳地抬到了抬床上,接着又一路转移到了车上。

太阳已然升起,朝晖洒下,铺在路面上。马车一步一步缓缓离去,走向的,是家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再探 陆家人头天后晌时分到的家,第二天一早,靳建旻便登门了。

“快,快给靳公子和这位公子二位看座。”陆荣生躺在床上,头使劲抬起来看过去。

“哎!陆老爷快躺好。”靳建旻忙说。

“哈哈,不碍事。”陆荣生又躺平了,脸侧了过来。

“胡青,放桌上吧。”靳建旻吩咐胡青把礼品放到正屋的桌上,转身对陆荣生和陆夫人说道:“这是胡青,一直跟着我的。这些礼品,不成敬意,还望老爷和夫人不要嫌。”

“靳公子说的这是哪里话。”陆夫人笑着答话,看着月梅为二人倒好了茶,便说:“来,两位请坐,请用茶。”

陆荣生侧头看着靳建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靳公子,实在是行动不便,委屈了你到这屋里来,要不然应该在会客大厅里招待你的。”

“不不不。”靳建旻连连摆手,“陆老爷客气了,你有伤在身,我一个晚辈,不用跟我讲这些礼节的。”

陆荣生仍侧着脑袋,“我女儿和儿媳说你头前儿来过家里,心意到了,你看又叫你跑了第二趟。”

“诶,是。”靳建旻点了下头,“来了一回。那次我本以为你们是在家的,不曾想你们已经去了医馆住下了。知道伤得这么重,本该早早前去医馆探望,奈何店里实在是抽不开身,且也怕去后会造成打扰,只好等你们回来了再上门探望。”

“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陆夫人慢步走到窗下的椅子前坐下,“靳公子真是有心了,实在是感谢。”

靳建旻笑了笑,一手端起茶杯,“陆老爷的病情恢复得顺利吧?”

“还可以。”陆夫人点点头,“他伤得重,所以修养时间应该会长一些。其实要是只伤了腿和手,这时候应该下地活动、练练筋骨的,但腰部附近也有伤,还没法支撑自己站起来。”

“哦——”靳建旻一面点头一面拉着长音,“那这样一直躺着是不是不利于恢复的?”

“那肯定是啊。”陆夫人答着话,视线转向陆荣生,“医治的大夫给我们嘱咐的是,暂缓下床,平时给他揉揉腿、揉揉腰、捏捏胳膊之类的。”

“可以慢慢尝试,看看能不能坐或站。”靳建旻建议道。

陆夫人摇了摇头,又看向靳建旻,“我们不敢贸然衡量下床时间,万一过早硬使了劲儿,把刚刚缓好的地方又给伤着了怎么办?”

“也是。”靳建旻抿了一口茶水,“确实应该小心一点。”

“过段时间我们再请大夫来家里看一次,大夫说可以的话,我们再慢慢尝试。”说到这儿,陆夫人笑了笑,感慨道:“毕竟这个罪不好受啊!”

靳建旻看向陆荣生,陆荣生笑着连说:“是啊是啊是啊,难受,太难受,天天躺着。躺了这么久,我这个腿啊,不对,还不是腿,是全身,就浑身没劲儿,怎么说呢,就感觉这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

“半个月了,就一直这一个动作,哪怕是个正常没受伤的人,这样躺下去,也难受。”陆夫人看着陆荣生。

陆荣生怒了努嘴点点头,“谁说不是呢。正常人就算这样躺着,起码还能翻翻身、蜷蜷腿,我就不行,疼啊。”

“那肯定疼。”靳建旻把这会儿一直端着的茶杯轻轻放到桌上,“没事,再坚持坚持,过段时间应该就能下床走走了。”

“月梅,添茶。”陆夫人轻声吩咐道。

“是啊。”陆荣生接着话题说,“刚开始那三五天,就只有疼,再就是肿胀的难受。后来肿也消了、骨也接了,这才有心思放到浑身来,躺着躺着,我就感觉啊,好像屁股上长了个尾巴的那种感觉。“

陆夫人朝着陆荣生的方向伸出胳膊扇了一下空气:“说什么呢你,孩子们面前,什么都说。”

陆荣生看着陆夫人笑了笑,“这又没什么的嘛,我确实感觉长尾巴了。到时候还得让大夫瞧瞧,别真整出个尾巴咯。”

陆夫人斜瞥着陆荣生,又看向靳建旻和胡青,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人一把年纪了,也不顾个面子。”

靳建旻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巧珍端了木盘进来,盘子里放着两碟糕点。

陆夫人见了,抬起手示了示意,“怎么这么慢。”

月梅上前,从木盘里端下糕点,巧珍解释道:“哦,夫人,这是刚出锅的热乎糕点。头前儿做的糕点不鲜了,都扔掉了,今天一大早新做的,这才出来。”

靳建旻接话道:“没关系、没关系的,夫人,不慢,也没迟。”

“行了,你回去吧。”陆夫人叫巧珍出去,又看向靳建旻,“你来了好一会儿了,光喝茶水了,这些丫头这半天了才把糕点端来。”

“不妨事、不妨事。”靳建旻微笑着,“我们早上吃过早茶过来的,没关系。再说了,我们来得早,这糕点不易熟,她们做的也够早的。”

“不说这个了。”陆夫人伸了胳膊抬了抬手,“两位公子,吃些糕点,新出锅的,味道会好许多。”

“夫人,不必客气。”靳建旻看了一眼胡青,对陆夫人笑道。

“吃点,热乎又软乎的。”陆夫人让客,“糕点嘛,不占肚子,尝尝。”

“诶,好。”靳建旻一手拿起一块糕点,另一只手作捧状随在拿糕点的手正下方,“胡青,老爷夫人的好意,你也尝尝。”

陆夫人看着胡青,“对,尝尝。”又看向靳建旻,“你们家里应该也常做糕点,但各家自己做的味道应该不一样。”

靳建旻点点头,“那是,用料不一样,做的人手艺也不一样,味道自然不同,各家有各家的好。”

“快尝尝看我家丫头们做的味道如何?”陆夫人笑着说话。

靳建旻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连连点头,“嗯!甜甜的,但甜味不重,不会腻,软乎乎的,咬起来还沙沙的,热乎着吃真是美味。”

胡青也在吃了一口后跟着靳建旻一起赞赏道:“这手艺,比街市上那些糕点铺子里的都要好吃。”

陆夫人哈哈一笑,看了看同样笑着的陆荣生,对靳、胡二人笑道:“看你二位给夸的,这要叫我家里做糕点的那几个丫头听见了,准乐得飘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欲询 “今天早上家里是不是有客人来?”陆姣站在窗户前,抬高了窗格看了看院子。

“小姐。”宝心走上前,从陆姣手里接过窗格,用支棍支好窗户,“今天咱们家里都起得早,为的就是说不定有探望的客人来。巧珍、燕茹她们今天在做糕点,我帮着收拾盘子碗碟。那会儿咱们刚从正屋吃过早茶回了雅清园,不多会儿,我从厨房出来往这边走,看见桃花阁的靳公子带着上回那个人来了。”

“靳公子?”陆姣歪着脑袋,“他不是来过了嘛,我跟父亲母亲也说过了。”

宝心撅了噘嘴,耸耸肩膀,“估计是要亲眼看看老爷才放心吧。”

“你说他带着上回那个人?是杜云香吗?”陆姣继续问道。

“不是。”宝心摇摇头,“杜姑娘这回没有来,一起来的是上次那个男的。”

“哦……”陆姣机械地点了点头,“好像叫……叫胡青吧?应该没记错。”

宝心连连点头,“哦!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带的就是他。”

“宝心。”陆姣忽的似是有了心事,“你帮我盯着点啊,他们出来的时候,母亲肯定要送出来,送不送到大门口不知道……反正你帮我盯着点,他们一出来你就悄悄叫我。”

“小姐……”宝心犹疑地看着陆姣,“要干什么?有话?有事?”

陆姣把脸转过去,“这你先别问了,你去盯着吧。”

“哦……好……”宝心看着陆姣的侧脸,抿了抿嘴巴,三步两步小跑着出了屋。

陆姣目送着宝心出去,缓缓走到门前,轻轻关上了门。两手扶着门框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垂下胳膊,低着头,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父亲刚从医馆回来,最近一段时间,家里肯定要来不少探望的客人。家里生意上的朋友、伙伴,父亲母亲不会叫自己过去,但如果是亲戚过来,自己肯定要过去问话。这样一来,自己便每日都要在家中待着,一举一动都在父母眼里。

更何况,二哥昨晚已经去了木场,大哥又不在家,家中的孩子只剩下自己,更是躲不过了。

按宝心说的时间来看,靳建旻已经来了一会儿了。自己叫宝心去盯着他们,就是想偷偷去跟靳建旻问问高锦钰的近况。

陆姣沉默着,思绪在脑海中奔涌。没有脱鞋,直接向后挪了挪,手掀了掀床褥,把一只脚踏到床板上,单腿蜷起,两只胳膊叠放环抱在小腿上,下巴抵在膝盖上。

待会儿该怎么开口问呢?说来,自己和靳建旻并不算多么熟悉,和他的几次见面机会,要么是因为高锦钰,要么是因为父亲和生意。

见到高锦钰家的送丧队伍是自己和哥哥去医馆的那天,当时只觉得头皮发麻、雷霆压顶。

那一天的高锦钰,灰头土脸、黯然伤神,眼中似乎没有这个世界,脚步只是本能地移动着。

那日送了丧,说明已是高俊义去世第四天,也就是高锦钰明确问自己话后三天。

事实上,即便当日当时就自行做主应下亲事,即便立马就问字算吉,三天时间,也根本来不及操办礼仪。可令陆姣自己恼自己的,其实是自己的犹豫、不果断而导致的拖延、迟作为。假使自己早点问了家人,起码能在高俊义还在世时告诉高锦钰自己家人的答案。就算还办不了婚事,也能叫高俊义得到个准信儿了、更放心地走。

再找原因的话,许是自己瞻前顾后、思虑过多。那天,二哥建议自己回家来,然而在那样的情境下,自己还是被父母牵绊,怕他们对自己胡思乱想,又按部就班去了医馆。去之后,由于金大夫说三四天后可回家,自己和二哥又都没有回来,而是在医馆附近度过了那几天,直到昨天全家人一齐回来。

那几日里,自己心事沉重如山,又是怕身边人担忧,日日演得一幅好面孔。即便是泪流满面的夜里,也只敢在母亲熟睡后才敢叫眼泪流出来,否则怕母亲一问话,自己由于流泪而重重的鼻音会叫自己无法解释。

也正因怕忧扰了身边人,连那样恣意的泪,都不曾伴有一丝泣声。

……

“小姐,小姐。”宝心趴在窗户口,从外面朝屋里轻声喊,“小姐,靳公子他们出来了。”

“哦!好!”陆姣立即站起来,跑到雅清园门口,扒着一侧的门框,隐着身子,只悄悄探了半个脑袋看出去。

正屋门前,靳建旻和胡青正在向母亲道别,看情形是母亲执意要送,靳建旻一再叫她留步。

末了,母亲送靳建旻和胡青到砚湖前便停住了脚步,靳建旻和胡青行了拱手之礼便由来顺领他们出门。他们进来时,就是来顺通禀了父亲母亲后带去正屋的,他们进了屋,来顺便在门外候着,以便送客。

见靳建旻一行走过了砚湖,就要被和晏厅挡住,陆姣回过头看了看正屋门前并没有人,便向宅门的方向追去。

“小姐!”宝心见陆姣鬼鬼祟祟的样子,不敢大声喊。

陆姣停住脚步,回过头,也小声招呼道:“你跟来,你跟来。”

宝心连忙跑上前,跟陆姣一同走着。

“你帮我看着周围,有人注意了就提醒我。”陆姣边走边看着宝心说话,“其他人也没多大关系,你看看母亲会不会盯着就行。”

宝心点点头,陆姣接着补充道:“正屋里的都盯着点,桂喜、月梅,都看着点,眼睛放尖点。”

“知道了。”宝心应着话,一边走一边转过头瞧向正屋,还得再频频回过头来照看照看脚下的路。

靳建旻他们是从陆阶的院子前那条路走的,陆姣从西边这条路疾步跟过去。到和晏厅侧时,连忙收住脚步,向后退了几步掩住身子,宝心跟在身边,差点一个趔趄。

靳建旻他们刚到宅门口,正在和来顺简单告别。

见靳建旻和胡青转身下了台阶,来顺也便跨进门槛进了门房。

“走。”陆姣整了整衣服,“咱们自自然然大大方方走出去,你就跟来顺说,今儿日头好,到附近转转就回来,不必告知父母了。”

“嗯,明白。”宝心答罢,也拉了拉衣袖,跟在陆姣身后走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纠结 陆姣追到宅门外时,靳建旻和胡青正向不远处树下他家的马车走去。

陆姣站在门前的大柱子旁,忽地泛起一阵紧张情绪——

就这么追上去问妥不妥?

虽说当地探视病人的习俗是必须要在早上,忌讳下午尤其是晚上探病,除非是远路上来的,做不到早上来,才勉强允许下午可看。靳建旻这么一大早就过来,他是否还有要紧事要去办?我现在上去问,会不会耽误他时间?

再加上自己和靳建旻并非相当熟识,他会不会在觉得耽误时间的时候不好张口说明?

高锦钰的父亲是他的堂叔父,桃花阁重建后一直住在高家,与高家父母的情分必定深沉。我要问高锦钰的近况,就免不了要让他想起他叔父过世的事情,会不会给他平添难过?

靳建旻已经到了马车前,尚未上车,在和胡青说着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得赶快去喊住他,否则他就走了,也就问不上了。

过去后如何开口?

靳公子,打扰了,我想问问锦钰最近如何?

这样问吗?

行吧,别想那么多了,就这么上去问吧。

靳建旻上了车,胡青坐到车前板上。

他们要走了,喊一声的话势必又使得来顺跑出来问长问短。

喊住吧?就叫住问问而已。

他们的马车起步了,要不要叫住?

马车已经掉转头往前走了。

那就算了吧。

再等等,高锦钰不过来,我就直接去找他好了,也没必要打听来打听去的。

“唉——”陆姣一手搭上柱子,看着远去的马车叹了口气。

这口气,倒叹出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小姐……”宝心小心翼翼地唤她。

陆姣没有理会宝心,皱了眉头,一只脚重重一跺,“我总是这样!白白耽误功夫!真让自己讨厌!”

宝心在一旁看着陆姣,刚张了口,又把话咽了下去,没有出声。

陆姣抬头看着远去的马车,又叹了口气,转过头对宝心说:“宝心,咱们回屋吧。”

宝心做了个“哦”的口型点点头,跟着陆姣的脚步折回家里了。

“姣姣!”

身后的声音叫住了陆姣,陆姣一回头才发现自己和宝心刚刚都没有注意到大门口来了人。

陆姣看着眼前的两人,一男一女,和父亲母亲的年纪相仿,穿着简洁的衣服,手里各拎着一些礼盒。

“哎呀,舅舅、舅母来了!”宝心连忙上前,一边接过二人手里的礼,一边朝身后喊“来顺哥!”

陆姣轻喃:“舅舅、舅母?”

这一句小声的疑问,叫来人听作了问好,那女的笑言:“这孩子,越长大,问人的声儿越小了。”

陆姣明白眼前人是谁了,嘴角一弯,走上前笑道,“舅舅、舅母,家里请。”

一见来顺跑出来,宝心仍催他:“快来快来,帮我拎点。来顺哥这会儿干什么呢,都没看到来客人了吗?”

“老爷夫人来啦?刚刚分神了,着实没注意。”来顺咧着嘴笑了笑,接过了宝心一只手里的东西,一同跟在陆姣三人的后面。

“听说你父亲受了伤,伤了筋动了骨的,可得好好缓着。”说话的是陆姣的舅母,林郑氏,平时都叫林夫人。

陆姣的舅舅,林百川,也开腔道:“我二十天前给你母亲写了封信,问你们一家人安好,大妹的回信前几天才到我手里,寄信的地址竟不是家里,而是城南。信里她说来说去说来说去,信都快写完了才潦草写了几句你父亲受伤的事。说是估摸着这一两天能回家,所以我跟你舅妈昨天就赶过来了,看看家里有什么用得上我们、能帮忙的。”

“是。”林夫人握住陆姣的手,“昨天来时天色已晚,我跟你舅舅便直接住了客栈。今早赶过来,正好看见你站在大门口。”

陆姣的手不自然地被林夫人牵着,笑了笑,“我在家里待的闷,就出来站一会儿,看看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有时候也有趣。”

“嗯。”林夫人跨进门槛,“就是,偶尔出来,在门口站一站、望一望,解解闷儿是挺好的。”

“舅舅,舅母,咱们直接去正屋。”走近宅门,眼前的便是和晏厅,平日来客时就直接进了这里,“父亲目前仍然吃喝在床,无法自由活动。”

“这么严重啊?”林百川惊道,“看大妹信里写的,以为是小伤小病,怎的还吃喝在床?”

陆姣点了一下头,“是有些严重,现在父亲的身体还不足以支撑他站起来,坐也不行,目前只能躺着。”

“治得怎么样?在哪里看的大夫?”林百川问道。

“去了城南那家金家接骨术的医馆,直接在那边住下治疗的。”陆姣看林百川和林夫人面色渐渐凝重,忙说,“舅舅,舅母,不用太担忧的。这么长时间的治疗,找的大夫又是口碑与医术俱佳的金大夫。现在父亲虽然还下不了床,但比起刚受伤时要好太多。不管是病情、恢复情况还是人的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很多。过段时间还会请金大夫来家里看看,过不了多久,父亲应该就能站起来。只要能站起来,后面就是休养和活动胫骨的事了。”

“嗯。”林百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姣姣,你说的金大夫,是不是叫金钟灵?”

“就是他。”陆姣看着林百川答话。

几人绕过了和晏厅,走到了大院东侧的路上。

林百川看着面前的路,“那可以,金钟灵大夫的确是有本事的人,能放心。”

林夫人的目光远望到正屋的方向,“哎?”

出了声又瞧向身后,只看到宝心一人,又回过头看向正屋的方向,“那个人刚刚不是在咱们后面嘛,怎么没留意到,已经跑正屋那儿去了?”

“舅母,来顺哥从西边过去了,早些跟老爷夫人报个喜,知晓你们来家里了。”宝心听见林夫人的疑惑,笑呵呵地回答。

林夫人边走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宝心,笑了笑,对陆姣说:“听听,听听宝心说的什么,我们来了,还成了大喜事了。”

林百川也笑了,“姣姣他们三兄妹小的时候,咱们来得多,家里上上下下都熟络。宝心和咱们也惯了,小小的小姑娘一个,跟着姣姣前前后后地喊我们两个舅舅、舅母。后来不常来了,现在来一趟,常事成了喜事了。”

宝心调皮地笑笑,没说话,继续跟着大家往正屋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舅访 “大哥,大嫂,你们来啦!”陆夫人喜气洋洋地在砚湖边迎上了林百川和林夫人,“快请快请,咱们进屋去。”

“百珍,你怎么撒谎呢?”林百川对面前的陆夫人歪头竖眉。

陆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哥哥说的什么?我撒什么谎。”

“你自己想。”林百川和大家往正屋走,“你信里写的什么?”

陆夫人努了努嘴,“信里如何了……”

“你说,没事,不严重,就去医馆擦擦药。”林百川一字一句拉长了字音。

“大哥……”陆夫人轻笑了一下,“怕你们担心嘛……现在好了,都用心治过了,休养着就行……行了,咱不说了,这到屋门口了,进去看吧,他精神头好着呢,不用担心。”

林百川在正屋前的台阶下停住脚步,佯装埋怨般瞪了一眼陆夫人,小声说:“百珍,你不说,我才担心。”

陆夫人没答话,推了一把林百川的后背,“哎呀,走吧走吧,进屋吧。”

林百川一行进了屋,看向躺在床上的陆荣生,“荣生啊,怎么样了?”

“大哥,快坐。”陆荣生伸了一只胳膊指着椅子。

正屋面积比较大,里径较深,屋内比较宽阔。一进正屋的门,中央是一张圆桌,桌边原本围着六张凳子,这段时间有一个凳子一直放在床边。圆桌后方靠墙处,由一张四方桌左右隔开了两张扶手椅。

为方便照看,桌后靠墙处的扶手椅和四方桌都被搬到了屋子左侧窗户下,斜对着床。

林夫人落了座,月梅提了茶壶向四方桌上早已置好的两只茶杯中倒了茶水。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林百川直接走到了床前,坐到床边的凳子上。

陆荣生笑了两声,“这,怎么说,时也命也!”

林百川“啧”了一声:“好好说话,什么‘时也命也’,胡说八道。”

“哈哈哈。”陆荣生又笑起来,“真的,不信什么,运气不好,没法子。”

“怎么伤的呀?”林百川轻轻用手探了探陆荣生那被包裹着的手指。

陆荣生随着林百川的动作看着自己的手,“这不是修木场大门嘛,那个门的门顶高,我们搭的架子也高,一层一层搭上去的。一直都好好的,就那天,也是我非要做那闲事,我说我爬架子上去看看,上去一会儿架子就塌了,就这么着,摔成这样了。”

“我知道,你们木场那个门我知道,高着呢。”林百川拍了拍躺着的陆荣生的肩膀,重重地点着头,叹道:“荣生啊,命大啊,只是受点罪,现在好好地躺着!”

陆荣生叹了一口气,“好在伤也就只伤了我,其他人都没伤着,已经不错了。”

巧珍端来了几碟糕点,一直站在一旁的陆夫人碰了碰林百川,“大哥,糕点来了,你过来坐,喝点茶吃点东西。”

林百川转过头看了看,站起身走到窗前坐到椅子上,拿了一块糕点,“哎!热乎乎的,刚刚新做的啊?”说罢咬了一口糕点,就了一口茶。

“可不是新做的嘛。”陆夫人笑着说,“大嫂,你拿上吃,趁热乎的,吃点喝点。”

“吃吃吃,你吃。”林百川拿着咬过的糕点的手摆了摆,示意林夫人,“这个味道挺好,还是以前来这儿也没吃过的新口味,你尝尝。”

林夫人笑了,看着陆夫人,“一大清早的吃了不少,这会儿看他的样子好像又被饿成什么模样了。”

陆夫人把糕点碟子稍稍向林夫人推了下,“咱们两家熟惯,这几年你们来的少了,但不能生疏客气咯啊,别管他,大嫂你也吃。”

“哎对了,老二呢?”林百川已经将一块糕点下了肚。

“去木场了,昨天晚上吃了晚饭就过去了。”陆夫人走到床边坐下,“前几天他和姣姣一直在医馆,好几天没去木场了,之前的事还没处理完,他就早些过去了。”

“那这次是见不上了。”林百川放下杯子,月梅上前添了水,林百川接着问道:“老大几时回来啊?”

陆夫人不假思索,“算日子,是还有三个月就能回来了。”

“那快了。”林百川端着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叶,“我看看……老大回来是正热的时候。”

林夫人手里的糕点只咬了一小口,“热了凉了那有什么关系,路上吃力点,但总归是回来就不走了,家里人有盼头。”

“那肯定。”林百川呷了一口茶水,转过头看着陆夫人:“哎,老大家的,在家吧?”

陆夫人点点头,“在家,桂喜去叫她了,这会儿应该收拾利落快过来了。泉儿婚事的时候你们见过这孩子,应该还记得模样。”

林百川摇摇头,“在这个家里、这个大院子里,遇见那孩子,我肯定就认出来了。但你说要是在街上啊什么别处遇见了,不一定能认出来。”

“我也差不多。”林夫人搭了话,“毕竟那会儿只见了一面,还很快就过去了,记不清了。放人堆儿里,应该是认不出来了。”

“哈哈哈。”陆夫人笑了,“那一会儿她来了,你们好好认认。”

“好,好,好。”林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大嫂来啦。”坐在正对着门口的圆桌旁的陆姣第一个看见孙文月过来。

“哎,你看看,说谁就是谁。”陆夫人看见匆匆进屋的孙文月,笑着说,“来,文月,过来见过舅舅舅母。”

孙文月走到林百川夫妇面前,搭手曲膝行了一礼,“问舅舅、舅母好。”

“好,好。”林百川应答。

林夫人笑着看着孙文月,点了点头,看向陆夫人,“那会儿说的没错,这要是在别处看见,不一定能认出来。”

林百川也接了话,“再说了,老大婚事那天,孩子们穿的都是婚仪上的礼服,那是一个样子,平日里穿着平常衣物,又是一个样子。”

一听这话,林夫人笑了,“瞧你说的,你认人都靠衣服认的是不是?”

屋里人都笑了。

孙文月坐到陆姣旁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林家 “夫人。”月梅正在给屋里各人添茶,来顺匆匆跑进来,手里提着礼品,“夫人,少爷小姐的姨母姨父来了。”

陆夫人赶忙站起来向前趋了两步,看向林百川,“哎,二妹也来了?”

“我写信告诉她的,约定了今天一起过来看看你们,他们应该是住在城外了。”林百川站起来,“走,咱去迎迎。”

“不用迎了,不用迎了。”屋门口的声音传进屋子里,话音一落,林百仪已然进了屋,“迎什么,我自个儿进来了。”

“大哥,大姐,大嫂。”和林百仪一前一后进来的是其丈夫宋长庚,和林百仪在玢台安家做着珠宝生意。

“姨母,姨父。”陆姣和孙文月早早起了身,站在桌旁齐声问好。

陆夫人走到圆桌前,“长庚,百仪,快请坐。月梅,上茶。”

林夫人从林百川身后绕过来,指了指圆桌,“那咱们都坐这边吧。”

月梅为新进门的二位倒茶,桂喜搬了床边的凳子添够了圆桌旁的凳子数,把林百川夫妇的茶杯端了过来。

林百仪绕过几人,近前了几步,“我先不坐,来探望病人的,怎的一进门先热热闹闹上了,大姐夫还在病榻上躺着。”

宋长庚紧随其后,进而走到床边,“姐夫,如何了?”

陆荣生接过宋长庚递过来的手,拍了拍,笑着说:“好转了,好转了,养着,能养好。”

林百仪又走近了些,“大姐夫啊,是不是你管着我大姐,不叫她早早跟我们说这事儿。给大哥的信上还含糊其辞的,说是没什么事儿,大哥猜了这是家里出事了,我们这才赶来。”

陆荣生依然笑着答话,“不是什么大事,这都惊动你们了。”

“说‘惊动’这样的话做什么呀。”林百仪的眉毛皱了皱,又平展开来,“大事也好,小情也罢,就当是走动走动了。”

“是,姐夫,别客气成这般。”宋长庚附言。

“哈哈哈。”陆荣生笑了,“你们坐,快坐,远路上过来了,坐下喝点茶吃点东西。”

圆桌边围坐着林百川夫妇、宋长庚和林百仪,再加上陆夫人,只剩一个座位了。

孙文月见状,“姣姣你坐吧,和舅舅舅母、姨母姨父叙叙。我去厨房看看她们今天拟的午宴单子。”

站在一旁的陆姣连忙摆手,“啊,没事没事,大嫂你坐吧,我坐窗户那儿去。”

“瞧你们两个,一家子人,还客气上了。”林百仪插话,“这桌子这么宽余,加个凳子咱们都坐到一起。”

“桂喜已经去外厅搬凳子了,你们两个都坐这儿。”陆夫人拉住离自己近的孙文月,抬头看着两人,“文月,好好和舅家、姨家认一认,姣姣,你也好久没见过他们了,一起坐着。”

“就是嘛。”林百仪笑着说,“做什么饭上什么菜,厨房的人都知道,咱们不管这个,就坐这儿。”

说话间,桂喜搬来了凳子,孙文月挨着陆夫人坐下,陆姣坐于其旁。

“哎,百江怎么还没来?”月梅添茶的空里,林百仪扫视了一圈桌边的人。

陆夫人一听,看向林百川,“也告诉百江了吗?”

“兄妹三个都在这儿,他这个小弟还不得来嘛。”林百川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看着陆夫人,“收到你的信后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他一起看了。他可挂念你挂念得紧着呐。”

“那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过来?你们怎么还分开走了?”林百仪坐在陆夫人的另一侧,旁边隔了宋长庚就是林百川。

“我们一起出门的。”林百川吹了吹杯里的茶水,“我们过来的路上,不是要经过陶家嘛。弟妹的母亲写信来说想念她,百江想着,百珍这边他过来就行,就顺道送弟妹去娘家住了。去陶家之后怎么着都得坐一会,他估计明天来。”

“那正好,你们都住下。”陆荣生伸着头说话,“明天百江来了,你们兄弟姊妹几个一起坐一坐、叙一叙。你们两兄弟在一个家里,天天见得着,他这两个姐姐应该都是很久没见了。”

“可不是嘛。”林百仪侧过身子看着陆荣生,“大哥时常还会给我们写写信问问近况,这老四真是不心疼俩姐姐。”

“瞧你。”陆夫人笑了,“大哥刚刚不是说了嘛,百江挂念咱们。”

林百仪坐正了身子,“自打大泉婚事之后,大哥来过两封信,他也没说顺带着写几句问候问候。他来了我倒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个挂念法。”

林百川喝着茶,“他来了之后,你问归问,但我反正是已经把他的挂念代到了啊。”

“行行行。”林百仪抿着嘴笑着,端起了茶杯。

巧珍和燕茹端了热的糕点上来,桂喜和月梅上前端下碟子在圆桌上摆开,又叫了巧珍和燕茹把窗户下几碟凉了的糕点撤下。

陆夫人扬了扬手,“吃点,大哥大嫂来得早些,尝了点,这会儿凉了,新端来的这些热热乎乎的,吃起来正好。”

林百川把自己面前的碟子向宋长庚和林百仪面前推了推,“嗯,对,你们两个吃点,尝尝,老大婚事上没吃这些,过年的时候也没吃上,上一次吃百珍家的糕点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是,今天正好新做,比以前你们吃过的那几样,又添了几样新的,尝尝。”

“姣姣,还有……”林百亿顿了声,转着眼珠子,“哎呀你瞧我这脑子,大泉家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姨母,我叫文月。”孙文月笑着温声说。

林百仪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哦对,对对对,想起来了,文月。那,文月,姣姣,你们两个别拘束着,你们也吃点。”

“哈哈。”林百川笑了,“拘束什么,你们看你们这姨母,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女孩儿一样。”

林百仪伸长胳膊够着林百川去拍他,“一家人嘛,还都在家里面,要那么端端正正的多难受啊。”

陆夫人看着林百仪,“就这性格,大哥,你也别说她了。”

“就是嘛。”林百仪收回胳膊,“来,吃吃吃。”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传话 陆荣生回来后的几天里,治伤回家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纷纷传到了亲戚好友们的耳朵里,陆陆续续都有来探病的客人。

陆阶不在家,陆夫人照顾陆荣生又辛苦,每每来人,尤其是亲戚来时,都需陆姣和孙文月在场。

在忙忙碌碌中,一晃眼十多天就过去了。

这十多天里,高锦钰一点音信都没有,陆姣也无法抽身前去寻他。

好在平时走动的亲朋好友都来的差不多了,这天总算清静一些了。

辰时已过,陆姣叫来宝心。

“宝心,到这会了没人来,今天估计是没有探访的客人了。”

“是,小姐。”宝心站在门口处掰着手指头,“这会儿已是巳时初刻,而且我数来数去,一直走动的人们都来过了,剩下零零散散来的都是有事了走动一下的了。”

陆姣从床边站起来,“那我们去桃花阁吧。”

“桃花阁?就……这会儿吗?”宝心问道。

陆姣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就这会儿走吧,不然家里又有客人来的话,咱们又走不开了,而且父亲母亲也要过问。这会儿时机正好,他们注意不到。”

“小姐……”宝心皱了皱眉头,迟疑道:“要不……要不我替你跑这一趟,我去桃花阁打探打探情况吧……我消失一会儿没人注意得到,你出去了,一会儿就叫人知道了,总归是不方便。”

“哪有那么巧,出门也就来顺能瞧见,跟他嘱咐一下便可。”陆姣说着话,走到屋门口,“走吧。”

“那……好吧!”宝心顿了顿肩,跟上陆姣。

一路走得快。

看得出来,桃花阁的大门已经重新开张多日了。

陆姣和宝心站在桃花阁门口。

陆姣不知道该怎么跨进门,也不知道该如何张口,更不知道待会儿该如何面对高锦钰。

“哎?陆姑娘?”大厅里眼尖的伙计认出了陆姣,迎到门口,“陆姑娘里边坐会吧?”

“啊?”陆姣回了回神,“哦,我……我不进去了,我……”陆姣一手搭住门框,手指不自禁地挠着框木,“我想见见高公子,方便吗?”

伙计没答话,“陆姑娘,二位先进来到小客间稍坐,我去院儿里说一声。”

陆姣回头看了一眼宝心,对伙计点点头,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楼羊掀了帘子进来,却不见高锦钰的身影。

“楼羊……”陆姣站起来,“锦钰他……不肯见我是吗?”

楼羊忙说:“陆姑娘,宝心,你们两个估计是着急,一时间没想起来,少爷现在不能见你们。”

“不能?”陆姣急了,向前趔了一小步,“此话怎讲?为什么不能?”

“二位请坐。”楼羊伸了伸手,待陆姣坐下,见宝心不坐,便也不硬邀让,自己坐在陆姣对面,“陆姑娘,老爷去世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陆姣眉目重蹙,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楼羊解释道:“老爷去世,少爷是孝子,按咱们聿州的风俗,一百日之内孝子不可进别人家的门。家宅之门、店铺之门均不可,亭台楼阁也不许,故而少爷不便前去相约陆姑娘。而且靳少爷之前叫少爷也把这规矩守在桃花阁上,自家店也不要进,这是其一,陆姑娘许是心急,没留意这个。”

陆姣的身体蓦地坐沉,半臂平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搭在腿上,低着头,“是……对啊,我把这个给忘了。”说罢,抬起头看着楼羊,“近来事情太多也都太突然,自家父亲也受重伤,我心里着实太乱……”

“楼羊明白的。”楼羊看着陆姣,又抬头看了一眼一直在桌角站着的宝心,定定地望着桌面,“我想,少爷也明白。”

陆姣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哎,楼羊,你刚才说‘这是其一’,什么意思?还有什么?”

“其二是……”楼羊凝神,语气犹缓,“若是只有刚才那一缘由,此时少爷完全可以从后院后门出来,在街面上和姑娘相见,只是……”

“只是什么?”见楼羊停顿了,陆姣忙问。

楼羊皱着眉,“只是……少爷的状态不是很好……”

陆姣一听这话,倏地站起,宝心也上前了几步。

楼羊站起来,“陆姑娘莫急,少爷身体康健无恙,只是老爷离世,对少爷影响很大,他的情绪多有低落,不过这个正常,这几日慢慢好多了。”

陆姣缓缓点了点头,“楼羊兄弟,有劳你帮他疏解开导。”

“自然。”楼羊应诺,眼神怅然,继续说道:“楼羊自小就在高家,在这里吃、在这里穿、在这里生活。老爷和夫人也待我与他人不同,是像儿子般养大的,只是我自己不愿那般享受,便主张跟着少爷。高家就是我的家,高家人就是我的家人,老爷与世长辞,我亦痛彻心扉……不过请陆姑娘放心,我会尽快调整,也会竭力疏导少爷。老爷不在了,夫人还在,眼前人都在。”

“我知道。”陆姣点头,“有你在,锦钰那儿我也放心。对了,你家老夫人怎么样?”

“夫人起初伤心欲绝,终日以泪洗面,近来她逼着自己每日到书房抄经,这才缓和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陆姑娘,你有要我带给少爷的话或者东西吗?有的话我这就带进去。”楼羊问。

陆姣一手拢了拢衣袖,摸了摸小狐狸镯子,沉思片刻,“楼羊,也没什么提前准备的物件和言语,也是这会儿现得的一些嘱咐,请你代为传达。你就告诉他,万要珍重,心思实重,便可来信,我也会写信给他。”

楼羊点点头,“知道了,一定带到。”

“你们两个。”陆姣回头瞧了瞧宝心,随即目光回望到楼羊,“看有没有什么话说,也许久未见了,有话,这会也一并说到。”

“哦没有没有,小姐,我就……宝心看着陆姣连连摆手,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楼羊,”也代我问高公子好吧,再无话可说。”

“好。”楼羊后退一步,拱手告别,“那我回后院去了,陆姑娘,宝心,你们就早些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听闻 “小姐,吃饭啦。”月梅在雅清园门口喊道。

“哎——知道了,月梅姐姐,这就来。”宝心冲院门答了话,接过陆姣手里的水杯,两人一起出了门。

陆荣生回家已有一月,但由于伤重,尚需搀扶,也就在屋内或者屋前活动,家人用餐仍在正屋。

这天陆阶也回来了一趟,陆夫人便要他吃了晚饭再回木场。

“来,先扶老爷坐好。”陆夫人发话。

蓝珠和梨香用食盒从厨房带来了饭菜一一端上桌面,摆好勺筷。月梅把专门为陆荣生做的靠背扶手木椅拉近桌旁。

“我许久没出过门了,今天出去了一小会,听说桃花阁的老掌柜没了?真的假的?”陆夫人看着桂喜和月梅扶着陆荣生坐到桌前,自己也坐下来。

陆姣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没有说话,默默坐下来。

“什么!”陆荣生很是惊愕,“从未听说过啊!”

“是啊!”陆夫人把陆荣生面前的碗往桌边推了推,“即便这一个月是因为咱们足不出户,消息不通畅,可是此前也从未听到端倪呀?”

陆荣生翘起受伤的手指,用其余的手指端起碗,“我也没听到过消息,不会是别有用心的人胡乱传言的吧?”

陆阶看了看一旁的陆姣,将另一侧陆荣生面前的筷子递到陆荣生手里,低声说道:“不是胡传乱言……是……确有此事。”

陆荣生和陆夫人齐齐看向陆阶,陆夫人放下手里的筷子,“是真事儿啊?”

见陆阶点头,陆荣生追问,“你说的就是桃花阁高俊义吧?”

“没错。”陆阶答话。

陆姣一直低着头默默吃饭,波澜不惊的状态下是思绪万千。

“哎呦——”陆荣生长叹,缓缓向椅背靠去,陆夫人连忙将椅子上立着的垫子往陆荣生腰处塞了塞。

陆荣生木楞片刻,缓缓看向陆夫人,“百珍呐,他好像和咱们岁数差不多吧?”

陆夫人转着眼珠想了想,“应当是差不多。”

“这怎么这么突然就……人没了……”陆荣生慨叹道,“我跟他打的交道不多,但总归是认识。还记得初识时大家都年轻,头一次见他,他穿了身蓝墨色錾花长衣,腰间系着黄绿色几何纹带,头发高高束起,眉下是目光如炬的眼睛,体型挺直,真是翩翩少年。”

陆荣生的眼神黯淡下来,“这个人,福没享多少,罪受了不少。那时候是桃花阁的一场火,如今他的孩子也成事了、能靠得住了,该是稳稳当当的时候了,结果……谁能想到,人突然没了……”顿了顿,陆荣生又长叹了一口气:“唉——”

陆阶两手成拳撑在桌边,“隐隐约约听说是患了恶疾,具体的也不太清楚,高家人口风紧,不外说。”

“先吃饭吧,饭菜凉了再吃就不好了,阶儿还要赶回木场去,不然就太晚了。”陆夫人夹了菜送到陆荣生碗里,大家也都动了筷。

饭罢,厨房的人来收拾碗筷,陆荣生几人送陆阶到正屋门口。

陆阶拦道:“父亲,算上吃饭时间,下床时间挺长的了,快回屋去吧,我走了。”

“去吧,去吧。”陆荣生点着头,陆夫人一并叮嘱:“叫祥山仔细着路。”

陆阶点点头,“嗯”了一声便转身向宅门走去。

见陆阶离开,陆姣开口:“父亲,母亲,那我也回院子去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陆荣生和陆夫人目送着陆姣进了雅清园,这才回过身进屋。

月梅在拾掇床铺,陆荣生被陆夫人和桂喜一边一人搀扶着在屋里走动,“百珍,姣姣是不是有心事啊?你看刚才饭桌上,她一言不发,只顾闷头扒饭。”

“许是有吧,我也注意到了,也没问。”陆夫人的眼睛注意着陆荣生的脚步,“这丫头,心里有事儿从来不说,就自己闷着。”

快走到墙根了,陆荣生停下脚步,“明天再看看,要是还没好,你就探一探她,开导开导。”

“嗯。”陆夫人应着,三人一排一齐转了个行进方向。

陆荣生一拖一拖地挪着步子,“哎对了,你听没听着高俊义去世多久了?”

“这个倒是没听说……”陆夫人想了想,继续说:“不过听路上那说话人的语气,应该是有一阵儿了。”

“有一阵儿了……”陆荣生喃喃,忽地想起一事,“我们刚从医馆回来那阵儿,桃花阁的公子靳建旻来了,你记不记得他当时有没有提过高俊义的事儿?”

“没有吧……”陆夫人边回忆边说。

“你好好想想。”

“没有,对,没提。他问候你,问候家里人,再就是提了提桃花阁和我们木场,其他就也没说什么。”

“今天阶儿说高俊义好像是得了恶疾,那也总不能一得病就一下子过世了吧?”说话间,三人并行到了床前,“行了,躺着吧。”

月梅上前替下陆夫人,和桂喜将陆荣生安放妥当。

陆夫人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桃花阁现在做的那么大,虽然他儿子和那位靳公子二人也都有为,但总还是需要老掌柜主持一阵,慢慢移交的,没想到这么突然。”

陆荣生躺在床上,看着床架顶上的绸布,“我记得靳公子来的那天还谈笑风生的,想必那时候高俊义还是好好的吧,不然那孩子也没有谈笑的心情了。”

陆夫人看着陆荣生,“不知道桃花阁以后会怎么样。”

“两个孩子肯上进,估计是没问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荣生接着说:“别说高家的老掌柜去世了,你就看咱们家,我这么一伤,如果没有老二接着,木场就陷入僵局了。”

“嗯……”陆夫人叹了口气,“老大不想接,老二想念书,要是老二跟老大一样犟,非要走,咱们两个今时今日也没得个可交接的人……”

陆荣生将目光转向陆夫人,“硬逼着做,也不行,说不定情绪上来了,反倒完全干不好。老大就不强求了,老二干着,我看还算不错,希望他能做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信件 陆姣回到雅清园,径直进了屋,一把拉开圆凳坐下,顺势趴在桌上。

宝心跟在后面也进了屋,歪下脑袋看着陆姣,“小姐,我看你状态不太好……”

陆姣这才反应过来宝心也进来了,倏地坐正了身子,“你怎么没去吃饭?”

宝心站直了,“我看你从下午就状态不对,二少爷回家来你也打不起精神。要不然……要不然我跟夫人说,让大夫人从娘家回来,陪陪你?”

“不不不,不用。”陆姣摇头,“大哥不在家,大嫂待着也难过,再说了,父亲母亲也都同意,她回娘家去反倒自在。”

“那……”宝心说不出个办法来。

陆姣站起来往屋门外推宝心,“行了,你快去吃饭吧,吃完回来再说。”

“哦……”宝心应着,慢吞吞走出院子。

陆姣看着院门,苦笑了一下,关上屋门,坐到书桌前从抽屉中拿出两张信纸抚至平展。

锦钰

见字如晤,展信安。

这是近来给你写的第四封信了。不知是你对我的怨意尚未消散,还是你的心情尚未平复,亦或是你忙于家事,前三封去信均未收到你的答复。

若已无怨,我报安好。

家父身体逐日恢复,状态渐回;家母不再像以前那般随身终日照料,精神饱满;两位兄长各司其事,平安康健。

我亦好。

不知你家情况,但时时挂念。愿你一家同心渡难,再遇乐事。

愿汝安。

时时盼望与你相见。

每每去信,盼君有言。

阿姣

陆姣搁下毛笔,双手执信,鼻息一叹。

端详了许久,纸上湿墨已干。听见屋门轻轻打开,陆姣才开始缓缓折信。

宝心进屋后关了门,走到陆姣身边时,陆姣已将信折好,便拉开抽屉取了一只信封,接过信装了进去。

“小姐,这是第四封信了吧,我现在就送去吧。”

陆姣拉住宝心,“明儿再去,这会天都黑了……也……也就是些平常问候,不急在这一晚上。”

“好。”宝心折起封口,“那我明儿一早就去。”

陆姣气若游丝般“嗯”了一声,拿回信封速写几字,站起身,“你拿上信回屋去吧,我今晚想早些睡。”

“知道了,我把床铺给你弄好了就去,你就早些歇息。”

次日,桃花阁。

“替陆姑娘送信来了吧?你等着,我去叫胡青大哥。”店门口的伙计老远就见了宝心。

“哎——等等——”宝心叫住他,小跑几步近了前,“怎的要叫个人来?你直接送进去交给你家少爷不就行了吗?前几次都是直接交给你们这里伙计的。”

伙计笑着,“哦,是这样,前几回姑娘送来了信,正好都是胡青大哥值堂,伙计接下信了直接去送给少爷,只怕得不少时间,怕耽误店里的活计,就转交给胡青大哥帮忙给少爷送去了,一回二回的,靳少爷干脆叫胡青大哥专门帮少爷和陆姑娘跑这事。”

宝心顿了顿首,“哦……这样啊。”

伙计见状,接着说:“靳少爷也是一心为了帮少爷和陆姑娘、由此着想的不是?胡青大哥专门传信,专人专事专办了,也方便嘛。”

“倒也是……”宝心点点头,看着伙计笑道:“那就麻烦你叫一下传信人了。”

伙计应了一声,回身便跑进大厅,很快,胡青就出来了。

胡青笑意盈盈,直迎到门外,“是宝心姑娘吧?今日又有书信送来吗?”

宝心微微颔首问好,“是了,没错,是我家小姐写给高公子的信,还请胡青大哥送达,有劳了。”

“宝心姑娘客气了。”胡青接过宝心递上的信,“我这就去给少爷送,还有什么要嘱咐的话代传吗?”

“没有其他什么话了,就这封信。小姐要说的话,应该都在信里了。”宝心答道。

“好,那我这就去。”

胡青正欲转身离开,宝心又喊住了他。

“哎等一下!”

胡青等着宝心说话。

“对了,既然你是专门操心这件事儿的,我想问问,高公子一直没有给我家小姐写回信吗?这已经是小姐写给高公子的第四封信了,前三封从未回复过,所以……”

“如果没有其他人给你们送过信,那就是没有,我给少爷送信后,也是每回记着问他有无信件捎带,少爷每每都是答复‘没有’。”

“哦……”宝心努了努嘴,满是失落,“那就没什么事了,你快去送信吧。”

胡青微微点头,却未返回,眼神幽幽望着宝心耷拉着脑袋离开。见她走远了,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四下看了看,顺势将信塞入衣袖,这才返回大厅,走进后院。

进了后院的胡青并未去高锦钰的房间,而是径直奔了靳建旻的住处。

“少爷……”

靳建旻坐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一手微蜷撑于下颌,肘臂支在椅边的方桌上,双目忧郁。听得胡青进门,扬手轻言:“把门关上。”

胡青将袖中的信件取出递上,靳建旻稍一后仰,鼻息深重,接过已被卷成筒状的信,徐徐展开,看着信封上“高锦钰亲启”几个字,冷笑一声,抽出信纸,将信封扔在桌上。

略歪着脑袋读完了信,靳建旻蹙了蹙眉,“一对情深义重的人啊。”说罢,食指和中指夹了信纸在眼前晃了晃。

胡青接过信纸,拾起信封,“这封怎么处理?”

靳建旻十指交叉,“还是一样,你先拿着,保存起来。”

“明白。”

“锦钰还给她写过信吗?”

“一直注意着呢,除了上次传到我们这儿的那一封之外,没有了。”胡青重又把信放回衣袖,“今天陆家来送信的丫头也问我怎的不见他的回信,我探了探,她们没有收到过信件。”

“哎……”靳建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叫你练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正在苦练。”

靳建旻点点头,“加紧练习,但不能急中有漏,要细心,模仿到真假不辨。”

胡青抱拳,“是,定不叫少爷失望。”

靳建旻朝门口努了努下巴,“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家书 “老爷!夫人!”

午饭后不多时,陆荣生走动了一会儿之后刚刚躺下,来顺急急忙忙跑向正屋,人还没进屋,声音远远就传来了。

陆夫人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站起来往屋子门口走,差点和冲进屋的来顺撞上。

来顺往一旁闪了一下,喜笑颜开地高高扬着一只胳膊,“老爷,夫人,看看这是什么!”

陆夫人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定睛看到来顺摇摆的手里举着的是一封信,“你吓死我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这什么呀?谁来的信?”

来顺这才平静下来,脸上仍笑着,将信递给陆夫人,“嘿嘿,夫人,大少爷的信,不然我能这样嘛!”

“哎呦!泉儿的信,快拿来我看看!”陆夫人霎时眉眼明媚,接过信,边拆信边往床边走,一步一回头笑着对来顺说:“我就说嘛,你怎的这么高兴,原来是这个。”

“可不是嘛!”来顺看了看一旁的桂喜和月梅,笑着说:“大少爷可有日子没来信了,刚一送来信,我心里也没来意会是大少爷,接过来一看是大少爷写的,立马飞奔过来了。”

陆夫人坐到凳子上,展开折起的信纸,“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大好事!”

躺着的陆荣生等不及,伸手指了指陆夫人手里的信,“你倒是快看看写了什么。”

陆夫人看着陆荣生,“哎呀,知道知道,别催。”

“那老爷夫人瞧着,我就回去了。”来顺侧着身子,准备出屋。

“哎!好。”陆夫人笑着点点头。

“快看,快看。”陆荣生再次催促道。

“好好好。”陆夫人应着,看起信来,“哦,文月,差点忘了。”

“怎么了?”陆荣生问道。

陆夫人没回答,转头看着月梅,“月梅,文月中午就从娘家回来,过来问了好就回院子休息去了,你去看看,把她请到这儿来,就说是大少爷来信了。”

“哎!”月梅点点头,跑了出去。

陆夫人回过头,看一眼信,又看一眼陆荣生,“我还没看内容呢,泉儿在第一行就写着呢,‘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文月’,他写给全家人的,文月既然回来了,就应该一块儿看。”

“哦……”陆荣生偏着脑袋吩咐桂喜,“那去把姣姣也叫来。”

桂喜正要出去,陆夫人喊住她,“姣姣吃过午饭常要睡一会儿,你去雅清园先看看,或者问问宝心,要是姣姣睡着了,就不叫她过来了,她要是醒着就跟她说一声。”

“知道了。”

桂喜出了屋子,陆荣生才出声,“泉儿那样写了,你说的全家人一起看,怎的姣姣睡觉了就不叫她过来了?”

“哎?你怎么这都想不通?”陆夫人瞥了一眼陆荣生,“姣姣是女儿,她醒了我们再给她转告一声,她不会多想。文月虽然进门时日也久了,但因为泉儿一直不在家,她跟我们其实还生疏着呢。孩子也乖,在家里也不多说话,待急了想回娘家自在一段时间我也能理解。泉儿的信,都是我留着、我存着,咱们叫文月来一起看完了信,我存着也就稳当了,我们自个儿一窝子看了信,只给她转告一声,孩子心里会多想。”

陆荣生笑了,“老婆子你一天到晚的,看个信都给你想的这么周全。”

陆夫人扁扁嘴巴,“那你以为呢,以为我容易吗?又是跟着你像个男人一样往木场里跑,又是操心一家人的事、理解一家人的心境。”

陆荣生憨笑两声,“你去门口瞧瞧,两个孩子往过来走了没有,招呼招呼她们,快点过来我们看信。”

“哎呀,我也急着看泉儿写了什么呀。”陆夫人嫌陆荣生一直催,“等等嘛,告诉她们,她们肯定就快快过来了嘛。”

陆荣生张着嘴要辩白几句,又自觉拗不过,便又不说话了,微抬的脖颈重又放平。

“父亲,母亲,大少爷来信了啊。”孙文月从外面一路跑来,一跃跳过门槛,清澈的脸上难掩喜悦,到了两位老人面前也不能一时收敛下去。

陆夫人笑看着孙文月,“是是是,泉儿的信,刚送来,我们还没看呢,等大家都来了一起看。”

跟在孙文月身后进屋的月梅搬了凳子放到陆夫人一侧。

陆夫人伸手招呼孙文月,“来,孩子,坐这儿来。”

孙文月正往前走,桂喜也回来了,“夫人,小姐正睡着呢。”

“那没事。”陆夫人的目光从桂喜转向孙文月,“她且先睡着去,不等她了,咱们先看,晚饭的时候,或者写回信的时候,再告诉她也行。”

孙文月点点头,陆夫人把自己手里重又折起的信纸再次打开,“要我念吗?”

“我来念吧,母亲?”孙文月轻声说。

“不用念,不用念。”陆荣生摆摆手,对陆夫人说,“你直接看,边看边给我们说说写了什么事儿,转述完了我们再细看。”

“行。”陆夫人低头看信,“我看看啊……问你呢。”陆夫人看了一眼陆荣生,又看着信,“问你伤情如何了,他很挂念,叫咱们时常请金钟灵大夫来给你瞧着……”

“嗯……”陆荣生点点头,“继续看,继续看。”

“说是太忙了,没时间给家里来封信……还说了,现在春天,容易伤寒,让一家人不要忙着减衣。”读到这儿,陆夫人笑了,“这孩子,这话每年都是我说,现在他反过来叮嘱咱们了。”

“我接着看啊……”陆夫人接着说,“让阶儿不要犯懒,多学学经商之道,多看看木材方面的书,多问父母亲,多和木场里的徒工们交谈……”

陆荣生的脑袋在枕头上微微点了点,“这一点,倒是说得对对的,一定要给阶儿传达到。”

“就是。”陆夫人眼睛没离开信纸,“再就是,让姣姣和左邻右舍宅子里的姑娘们走动走动,和大嫂多聊聊,不然会太闷太无聊了。”

陆荣生咂咂嘴,“瞧这大哥哥,让姣姣跟这个走动跟那个聊天,怎么就不说跟咱们两个老骨头多交谈呢。”

陆夫人佯怒,瞪着陆荣生:“你也真是的,她跟和她一般大的姑娘才有的话说,跟你我两个有什么好多说的。”

陆荣生笑了,“对对对,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看信。”

“文月,说是你在家里待的心急就多回娘家……”陆夫人点了两下头,“这个咱们就是这么做的……再有……文月要是有什么话说,也可以单独给他写信,跟咱们的信一块儿给他寄去……”

孙文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陆夫人看着她,“对,这个咱们没想到,文月,你让梨香去书房给你取些信纸信封,你自己写一封,信封里封好,到时候我叫来顺寄出去。”

孙文月应了,“好。”

“儿子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们……”陆夫人看着信,表情忽然凝重起来,默不作声地看着信上后面的内容,陆荣生和孙文月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答疑 孙文月心里一紧,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母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了?”陆荣生看到陆夫人的深情,眉头已经皱起,不由得着急起来。

陆夫人双手执着信纸两侧,手和信一起缓缓放到腿上,失落感顿袭全身。

“哎——”长长叹了口气,陆夫人抬头看着身旁的孙文月,“坐吧。”

“什么事情啊?”陆老爷伸出手,“信拿来,我看看。”

陆夫人没动,“泉儿说了,按原计划呢,还有三个月他就能彻底回家来,可是近期刚刚给他们下的命令,说是边疆突发战事,他们那部分队伍要编入援军去战场,所以,可能回家的时间可能要延期,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半载的……”

“啊?”孙文月欲言又止。

“这一下子,不知道会拖多久才会回来。”陆夫人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没了神采。

“那……去之前不能回趟家吗?”本不打算问的孙文月,还是问出了口。

“他写了,咱们看到信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陆夫人答着话,把信递给了陆荣生。

“没事没事,三年都等了,还怕这几个月的嘛。”陆荣生接过信,宽慰两人,“再说了,这是为了更多百姓的安宁和团圆,是光荣的事情,回家晚一点又如何,愁什么。”

陆夫人攒着眉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就想让我儿早些回家来。”

陆荣生在看信,屋里一时没了声音,桂喜和月梅对视了一眼,桂喜上前劝道:“夫人,老爷说得对,多光耀的一件事儿啊,打完仗回来了,大少爷也算是荣归故里啊,咱们再耐着等等,日子过起来也快着呢。”

陆夫人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还能怎么办,咱们也只能等着了。”

“你看你看。”陆荣生抖搂着手里的信纸,“这不是还写了嘛,泉儿他还挺愿意去的。”

陆夫人提高了音量,“他愿意?他当然愿意,当初参行入伍不也是他愿意,非得去嘛。”

陆荣生将信纸递回给陆夫人,“孩子愿意,就让他去呗,我们硬拦着肯定也能拦下来,但就怕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陆夫人接过信,又递给了孙文月,“行了,我明白。”

孙文月正看着信,陆夫人接着说,“文月,泉儿在信的最后写了个新地址,待会儿我叫月梅抄了给你送过去,你也留个地址。”

“好。”孙文月抬头看了看陆荣生和陆夫人,“也不知道战场上能不能顺利收到信,尤其是在边疆。”

“嗯,他也写了,说这是他写的也是个大概地址,不过应该没错,说是等他到了再给我们来信。”陆夫人看着孙文月手里的信纸,“先抄了留着。”

“吃晚饭的时候,记着给姣姣说一声。”陆荣生看着一屋子人的神态,把眼里的失落很快掩了过去。

“嗯。”陆夫人应着,接过孙文月递回的信,抬手交给月梅,“你抄一份,这一两日要给二少爷送换洗衣裳,顺带捎去让他知道。”

……

晚饭后,陆姣回到雅清园,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从饭桌上就产生的一个疑惑在心里越来越清晰,“宝心——宝心——”

“哎,来啦!”宝心刚吃过饭回来,在自己屋里拾掇,听见陆姣在喊,赶忙过来,“小姐,怎么了?”

“晚饭的时候父母亲告诉我大哥来信的事情之后,我忽然想起个事儿来,我觉得怪怪的。”陆姣从书桌前站起来,指着屋子中央的圆桌,“你坐,咱俩好好分析分析。”

宝心从圆桌下拉开两只凳子,待陆姣坐下,自己坐到旁边,“什么事儿怪怪的?”

“你前两天去桃花阁送信,你说迎到门口的伙计没接,跑进去喊人了是吧?”陆姣问。

宝心点点头,“没错没错,这封之前的三封信,我去了都是桃花阁店里伙计接了,这回没接,叫来了胡青接下的信。”

“胡青……”陆姣回想着,“胡青是哪个?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老爷从金家的医馆回家后,桃花阁的靳公子来探望,跟着靳公子的那个随从就叫胡青。”

“哦——”陆姣想了想探望那天的情景,“忘记了,那个人就是胡青啊……可是为什么非要去喊他来收信呢?谁帮忙带进去送给锦钰不都行吗?”

“那伙计说了,前三回送信的时候,都正好是胡青在当堂,那段时间店里忙,伙计拿了信送进后院得跟胡青说一声,胡青知道是小姐给高公子的信之后,他就亲自给高公子送去了。”

“当堂……什么意思?”

“就是当天在大堂里当班,算是一众伙计们当天的管事。”

“哦,明白。可是第四封信那天呢?那天也是胡青当堂吗?”

“那天是不是他我倒不知道,但伙计的意思是,由于前三封都让胡青送去了,靳公子也知道这事儿了,也是特意帮帮小姐和高公子,索性吩咐胡青专门操心传信这事儿。这么着,伙计才专程叫的胡青来取信。”

“嗯……也说得过去……”陆姣点点头,“哦还有,你还记不记得前三封信送过去的具体日子是哪天了?”

“这个……”宝心面露难色,“这个我还真是说不出个具体来。”

“我也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了……不然可以算一下日子。”

“算什么日子?”

“怎么那么巧,正好三封信都赶上胡青当堂?虽然我不记得具体哪天送的信,但我记得我写信都没有按着每隔几天的规律写啊。”

“是,第一封和第二封中间隔得远些,第二封写完了没几天就送的第三封,到第四封又隔了些许时日。”

“对……时间间隔也不规律,怎的就每回都正好是胡青呢……”

“嗯……”宝心托着腮帮子,转了转眼珠,“这个倒是也能解释的通……”

陆姣连忙追问:“你说说。”

“小姐,你想想,当堂的人必然不可能是寻常干活的伙计,得是高家的胡青啊、楼羊啊这一类人……”

“嗯……”陆姣的一只胳膊平搭到桌面,“言之有理……那这么说来,当堂之人总归是少数几人轮流,至于几天轮一人又要看他们桃花阁的规矩了。”

“是啊,不管怎样,总归是有可能每回都是遇上胡青的。”

“我再想想……”陆姣闭上眼睛,冥思苦想,“我再想想,还有什么漏掉的信息……”

“那天也跟小姐你说了,我问胡青有没有高公子的回信,他说是没有其他人来送过信的话就没有,高公子也没叫他送过……”

陆姣睁开眼睛,两肘撑桌,双手扶额,“是啊……没有……一直没有……这么久了……”

“小姐……高公子他会不会……”宝心硬是压住了要一口气问出来的话。

陆姣看着桌面,“什么?”

宝心吞吞吐吐地答道:“他是不是……是不是对小姐的怨恨未解,所以……所以不理小姐的呀……”

“也许吧……也许他认为我的延误导致他父亲抱憾而逝……”陆姣叹了口气,“也许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新友 “陆兄弟,今日可有空闲啊?”

不等引路的人开口通传,靳建旻在木场会客厅的门口问道。

“哎呀,靳大哥来了!”陆阶听见声音,将手中正在翻看的木场资料迅速合起装进了抽屉,笑着迎到屋门口,“快请,里面请。”

“靳大哥请坐!这位兄弟,来,坐!”陆阶给靳建旻二人让了座,吩咐祥山,“祥山,上茶,把前几天太祁周掌柜送的那副好茶泡上。”

“哦?有好茶?”靳建旻看了看高锦钰,又看向跟来的人,笑着说“那咱们可是赶巧了啊,正好赶上有好茶喝。”

“哈哈哈……”陆阶也笑了起来,“正好前几天有朋友送来了好茶叶,太祁名茶,欣颜茶,一直没喝,今儿正好靳大哥来了,一起尝尝。”

“好、好、好。”靳建旻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中间隔了只方桌的椅子,陆兄弟坐。”

陆阶笑着落了座,“靳大哥是有什么事来找小弟吗?派胡青或者谁过来说一声即可,怎的还亲自过来了?”

靳建旻微微后仰了仰脑袋,“怎么,没什么事就不能过来看看陆兄弟了吗?”

“哈哈哈……”陆阶笑了几声,“可不是,可不是,靳大哥知道小弟,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知道。”靳建旻笑着点点头,“我今天也是无事,家里也待不住,就过来看看陆兄弟。”

“好事、好事,靳大哥随时过来。”陆阶转头看向跟随靳建旻一起来的人,“这位兄弟,别站着了,坐。”

“哦!”靳建旻顺着陆阶的眼神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人,转过头来向陆阶解释:“胡青今儿个在店里当堂,我过来也不是因为什么生意上的事,就是来闲坐一会儿,就领了这个来,这是店里这几日才新来的一个机灵孩子,乔春辉。”

“路挺远的,也是闲聊,靳大哥,叫这兄弟坐吧。”陆阶看自己说不动乔春辉,便只好跟靳建旻说这话。

靳建旻转过头,指了指自己前侧方的椅子,“春辉,坐着吧,大家一起聊聊天。”

“茶来啦,公子们小心烫手——”祥山用木盘端着茶盏走进屋,立铭紧随其后提着一只茶壶。

分了茶盏,置了茶壶,立铭留在屋里给大家添茶,祥山便出去忙活了。

“哎呀,好茶,好茶。”水还烫,靳建旻凑近茶盏,以手轻轻招了招水汽,“从这气味上就知道,清香扑鼻而来,深得我意,深得我意啊。”

陆阶笑道:“哈哈哈……不然也称不上是‘太祁名茶’了。”

“哎呀,真是奇妙。”靳建旻眼望着前方,“自从我们桃花阁和你家聿州木场合作,我先是与令尊陆老爷接触了几回,相谈甚欢,有忘年之交之感。后来陆老爷……”

陆阶见靳建旻停顿了,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无妨,无妨。”

靳建旻抱歉地笑了笑,继续说道:“陆老爷因伤养病之后,一直是陆兄弟主持木场大局。我开始与陆兄弟接触,发现和陆兄弟也很是投缘,真是奇妙。”

陆阶回答道:“那也不奇怪,一个家里的,又是父子,脾气秉性难免相像,正好靳大哥和这一个类型的人话语投机。”

“是啊……”靳建旻慨叹,“与你接触过几回而已,却已经有了这样的友情,也是难得。”

“所谓‘缘分’、‘缘分’,可不正是如此嘛。”陆阶笑着,伸手五指并着指了指靳建旻面前的茶盏,“天气凉,茶晾得快,趁热喝,尝尝这茶怎么样。”

“好好好。”靳建旻两手端近了茶盏吹了吹,含着杯沿吸了一口,咂咂嘴,品了品,“味道不是很浓,苦味不重,是那种清冽的香味。”

陆阶喜笑颜开,“那我也尝尝。”

靳建旻连喝了几口茶,从茶盏上方抬眼看着陆阶,“你尝尝,若是喜欢,我下次去太祁的时候多带些了,给亲朋好友分一分。”

陆阶喝了茶,点点头,瞧着上前添茶的立铭,“这回咱们可得好好给周掌柜回一份好礼。”

“那是自然。”立铭笑着答话,添了茶便退回后位。

“周掌柜?”靳建旻向桌子中间推了推茶盏,一只胳膊搭上桌面,“也是在木材这一行当的吗?”

“哦!”陆阶解释道,“不是,是做别的生意的,小户,生意不大。我在太祁也待过不少时日,在那边认识的,一个朋友。”

“哦……”靳建旻点点头,“正常,正常,咱们这些经商之人,就是走的脚步多一些,自然处处有朋友。”

“二少爷。”祥山抱着一个包袱进来了,从包袱底下抽出一只手,将手里的信递给陆阶,“家里差人送来你换洗的干净衣服,顺带有一封信。”说着,祥山看了看靳建旻,“家里的信,我怕耽误事儿,也没顾着客人在,就先给少爷送来了。”

“不碍事,不碍事。”靳建旻站起来,“家里没有传话,特意写信来,许是有什么事情,那靳某也就不多打扰了,你们忙你们的,陆兄弟,我就先回去了。”

陆阶也站起来,“这才坐了不多一会儿,怎的就说要走的话。”

靳建旻向前走了两步,乔春辉紧随其后,“今儿我倒是个闲人,但你有你的事儿要处理,我就不在这儿待着了,咱们兄弟俩要叙,有的是日子可以挑。”

“啊?这……”陆阶想了想,“那行吧,那就改日再叙。”

“好好好。”已经走到屋门口的靳建旻又转过身了,“哦,差点忘了。”

“什么事?靳大哥你说。”陆阶问道。

靳建旻指了指身旁的乔春辉,“这孩子是最近才来的桃花阁,是个老朋友托靠过来的,来了没几天。孩子是机灵孩子,但是我看他对木材是一窍不通,给他点一点也能明白些,但距离上手学木制技艺,还是差的远。”

陆阶没听出来靳建旻是什么意思,也就没问话,只管听着。

靳建旻接着说:“我想着,与其在桃花阁里逮机会教,不如问问陆兄弟的木场里容不容得下,叫他在这儿学学,学一学之后再回桃花阁,也利索些,不知陆兄弟……”

“哦,这样啊……”

见陆阶没拿下注意,靳建旻打断陆阶的话,“如果陆兄弟这里人手足够,也不必劳烦,我还带回去,上手慢些罢了。”

“那倒是无妨……可以,靳大哥,叫他回去收拾了东西过来就行。”

靳建旻垂着手招了招乔春辉,“还不来谢谢陆掌柜的好。”

乔春辉上前一步,憨然一笑,抱拳相谢:“多谢陆掌柜!”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牡丹 “小姐,墨干了,我把信封装起来了?”宝心站在书桌旁,轻声对着木楞在书桌前椅子里的陆姣问话。

陆姣回了回神,身体没动,只回答了一声“好”。

宝心将信封封口折好,“我这就送去。”说罢就要往屋外走。

“等等!”陆姣喊道。

“啊!”宝心被惊了一下,又走回桌旁,疑惑地看着陆姣。

“信……你先放这儿吧,我再想想……”陆姣微移目光,看着桌角。

宝心轻轻将信放回桌面,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要补一些吗?”

“我再想想……”陆姣沉沉坐在椅子里,两只胳膊搭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两手十指交叉于腹前,“家里给大哥写回信了吗?”

“还没有。”宝心答道:“夫人说再等等,估摸着大少爷到了再寄,就怕丢了,或者就等大少爷到新地方之后的来信。”

陆姣一顿一顿地点着头,“我昨天看到父母亲房里有信拿出来。”

宝心正好知道这个事,连忙解释道:“哦,那是往木场送的,把大少爷的信誊抄了一份给二少爷送去了,赶着给二少爷送换洗衣物的趟儿,好叫二少爷也及时知道大少爷这事儿。”

陆姣缓慢挪动着坐正,“我还以为给大哥回信了呢,还纳闷父亲母亲写信的时候怎的没喊我,每回给大哥写信都会问我有什么话要写进去的。”

宝心微微一笑,“那是肯定的,这次老爷和夫人给大少爷回信的时候也必然少不了问问小姐的。”

“时候还早,午饭也还得好一些时候。”陆姣站起来,拿起信,“去桃花阁送信吧。”

“好,我这就去。”说着话,宝心伸手去接陆姣手里的信。

陆姣撤了撤手,“我去送。”

宝心愣了神,双手还悬在身前,“小姐在屋里歇着就行,一大清早的,外面也不暖和。”

“没事。”陆姣笑了笑,“天天在家待着是在闷得厉害,你随我去,送了信之后如果他肯来街面上见见我,就好,若仍是不见……那咱们随处逛逛再回来,散散心。”

“哎!”宝心咧嘴笑着,“我给你拿衣服。”

换了衣服,带好了信,宝心打开屋门,陆姣抬步跨了出去,刚一抬头,陆姣却愣在原地不动了,盯着花园里看。

宝心不解,从陆姣身旁侧过脑袋看着陆姣的神色,“怎么了?”

陆姣没有答话,眉头不知何时已微微蹙起,早上写完信愣神坐着的时候眼睛里只能说是无神,但这时候眼睛里满是伤神之光,嘴巴也不由得微微张起。

宝心疑惑地看着陆姣,又仔细盯着花园,想找出来陆姣是否看到了什么异样的东西。

陆姣缓缓走下屋前的两级台阶,缓步轻移到了花园旁边,站在牡丹树前,低头定定盯着。

宝心一步一步跟上,看看牡丹,又看看陆姣,再看回牡丹,还是不明白陆姣到底在想什么,“小姐,怎么了?”

“这……牡丹的花骨朵都这么大了……”陆姣一个花骨朵一个花骨朵地看过去,有不少的已经是含苞待放、将开未开了,“牡丹花要开了……”

“是啊,小姐,你可能一直没留意着,花苞打了好些日子了呢。”宝心看着牡丹树,笑呵呵地说:“快要开花了,树也都绿了,就越来越好看了。”

“牡丹花要开了……”陆姣仿佛没有听到宝心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念着。

“牡丹花开,是好事、高兴的事呀,小姐怎么……”

陆姣低下头,缓抬衣袖,将袖中书信取出,“你去送吧,我不去了……”

宝心不明就里,接过信来,“小姐,没事吧?怎么回事?怎么又不去了……”

“我……”陆姣从牡丹树上放下手,“我想……我想自己待会儿……你去吧。去了叫他们送信,顺便带个话进去,让送信之人告诉高锦钰,我想见他,叫他写回信,回信里写个日子和地点,或者就叫他把时间地点直接传话给你。”

宝心点了点头,“好,小姐,宝心记住了,那小姐回屋去吧,我这就去送。”

陆姣转过身来看着宝心,“没事,你不用操心我了,你去吧。哦!等一下,这个给你。”说着,从袖底翻动了一会儿,往宝心手里交去,“这个,你给他,见了这个,他总能来见见我吧……”

“这……”宝心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狐狸银镯,“我明白了。”

陆姣眼瞧着宝心出了雅清园,鼻息长叹,仍原地站着,转过头看了会儿牡丹树,这才回身进了屋。

“嘭。”陆姣背对着屋门,双手从身后轻轻关上门,手未收回,靠在门上。

牡丹花开了……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一出屋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院子里的牡丹花……

没想到我已经把原来的自己压入心底了……

以自己仅能想到的办法找寻李元致,也从不曾有过他的任何消息……不过仔细想想,由于力量有限,自己也怕把事情闹得纷纷扬扬,说实在的,找他的力度,着实是单薄,甚至后来直接放弃……

自己也从未被李元致找到过……

那个老头子,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梦里……不,我已经不知道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了……

后来,我就沉浸在和陆家的亲情、和天天在一块的女孩的友情、和高锦钰的感情里了,这些情感,一天比一天浓厚,我也一天比一天记不起我要回去的事了……

我回去了,会是怎样的场景?这里原本的陆姣是早就没了吗?那我一走,父亲母亲怎么办?他们会受不了小女儿的离去,他们会奔溃……

我回去了,两个哥哥怎么办?他们是那般疼爱呵护着这个小妹妹,况且大哥归期未定,他回来一看,小妹没有了,要他怎么面对……

我回去了,高锦钰怎么办?他……唉——他现在是什么心思我都不知道……可他应该会难过吧?他应该只是跟我赌气吧?他不是那种轻易就抛弃我的人……

“呵呵!”陆姣自嘲般的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走到书桌前躺入椅子,“我哪还回得去啊!”

回不去……原来那边的亲人朋友,对我来说一样重要,他们又该怎么办?

李元致啊,你究竟在哪里啊……

高锦钰,你为何还不来见见我……

陆姣连连叹气,忽然抓起桌面上的纸张一顿猛撕乱揉,深深皱起的眉头埋入桌上的胳膊里……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悻归 宝心一路紧着步子,很快,桃花阁就印入眼帘。

宝心站定,回想了一遍陆姣交代自己的话,鼓着腮帮子呼了口气,小跑到桃花阁门前。

宝心站在门槛外,手扶门框侧着身子探头探脑望进桃花阁大厅。

站得不甚显眼,好一会儿才被一个伙计瞧见宝心,走了过来,“姑娘,怎的这样张望着,有什么事吗?货在大厅里,进来瞧瞧,要点什么?”

“啊?哦!”宝心站直了,横着挪了一步,面向问话的伙计,“我……你可能没认下我,我那个……我是陆家的丫头,帮我家小姐给高工资送书信来的。”

伙计“哦——”了一声,“这样啊,来,先进来。”

宝心摆摆手,“啊,我不进去了,就站在此地,很快把我家小姐交代的事儿办完就走。”

“那……那行,那你等一会儿,我去叫胡大哥,店里和家里的新规矩,送来的所有书信都由胡大哥直接经手,我们不动的。”伙计解释了几句,将手里的毛巾搭上肩膀,“你等着,我这就去叫胡大哥。”

宝心点头,谢道:“行,有劳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清晨的太阳已经有点刺眼,宝心一边背着手踱着步子,一边看着街上的各家各人景象等待着。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来,传话的伙计也没来,胡青也没来,宝心时不时就往大厅里望一眼。

“久等了,久等了。”胡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宝心被惊了一跳,转身笑着说道,“不碍事,不碍事,不着急的。”

胡青伸过双手,“是陆姑娘的信吧?给我吧,我马上送到少爷手里。”

“没错。”宝心把信放到胡青手里,“胡青大哥,这次还有几句话,你一道传给高公子。”

胡青收回手,点点头,“尽管说,我听着。”

“嗯……”宝心咬了咬嘴唇,“你给高公子说一下,我家小姐让他务必要写封回信,给个时间地点,我家小姐想见他一面,跟他面谈一下。”

“回信是吧。”胡青轻轻点了一下头,“话我一定带到,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胡青面露难色,“你也看到了,陆姑娘已经送来好几封信了,可少爷根本无所回应,所以这回……我也不敢保证少爷能写封回信出来……”

“我知道,所以这回,还有件……”宝心忽的收回了话。

“什么?”胡青忙问。

“还……有……”宝心的大脑飞速思考,“还有句话,我那会儿没说完的,也请胡青大哥记一下。”

“没问题,说吧。”胡青应道。

宝心“嗯”了一声,接着说:“如果高公子不愿意或者最近不便写信的话,我家小姐希望高公子能传个话出来,也是给个时间地点。”

“这……”胡青犹豫了片刻,“你也知道,我家公子的百日服丧期限尚未结束,别家哪门哪户、亭台楼阁,他都不能去……”

“这个我们知道。”宝心打断胡青的话,“胡青大哥,你就告诉高公子,小姐知道这个不便,所以不管是在哪条街道哪只巷道,只希望能见高公子一面。”

“这……”胡青想了想,“好吧,胡青一定尽全力劝说,力促陆姑娘心愿达成。”

宝心颔首欠身,“那就多谢胡青大哥了!”回正身子后,宝心接着说:“我就在此地等待,还望胡青大哥递了信、传了话之后,能给我回个音,实在劳烦了!”

胡青一听这话,向大厅里伸手邀请宝心,“要不进去等吧,到客间稍坐片刻。”

“不了不了,胡青大哥。”宝心摇摇头,笑了笑,“我也坐不住,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就好,等来了消息我就走。”

“那行吧。”胡青也不一再邀让,“那我速去速回。”

眼见得胡青进了后院,宝心溜进大厅,跑到一个周边无其他人的伙计身边,小声开口:“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楼羊,就说有急事寻他。”

伙计将宝心打量了一番,“楼羊大哥不在店里,也不在家里,他去玢台了,生意上的事,你过段时间再来吧。”

“哦……”宝心有些失落,计划落了空,“几时回来?”

伙计没抬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好吧……”宝心瘪瘪嘴,只好退回桃花阁门口。

坐等右等,站得宝心小腿都有点僵了,索性蹲在路边,还是不见胡青回来,宝心心里没了主意,只好又走进桃花阁大厅,“麻烦你,叫一下胡青,我是送信的,还有捡件东西忘了给。”

这次胡青倒是来得快,“少爷正在屋里议事呢,我敲了门也不应我,一直在他屋外头等了这么许久,所以信还没有送到少爷手里。”

“没事没事,高公子忙着,就缓些给,我再等等就是了。”宝心掏出小狐狸银镯,“给,这个,是我家小姐的,刚才……刚才忘记了,也是要和这信、和那几句话一起,送给高公子的。”

胡青用拇指和食指夹起镯子,收进手心,“好,这会儿少爷他们应当是忙完了,我现在送去,估计能送上。”

宝心点点头,“好,那我还在这儿等着。”

不多时,胡青便空手出来了,“姑娘,少爷没说别的,就说让你回去,至于陆姑娘,少爷让她等回信。”

“好吧……”宝心叹着气答话,“多谢胡青大哥了,那你忙着,我就回去了。”

……

“吱——”看着宝心悻悻而归的模样,陆姣知道这回的信,可能又是一场空。

“小姐……”宝心耷拉着脑袋,两只手牵在身前,食指互相绕来绕去,“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胡青带了话出来,说是高公子让小姐等回信……”

陆姣笑了笑,“那就好,总比一言不发的好,有回音就好。”转而又问:“该给的东西、该说的话,都带到了吧?”

“都一一带到了,仍是胡青给传的。”宝心抿了抿嘴巴,“镯子我先留着,本打算叫楼羊出来,让楼羊代送的,但伙计说楼羊又远走玢台了,只好给了胡青。”

“信能到,东西也能到。”陆姣盯着桌前的窗格,“你的任务完成了,去歇会儿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携游 房间里。

胡青站在屋子中间,“少爷,你可回来了,今天送信那丫头非要等个回话,不走。”

面前坐着的靳建旻左手执信,右手握镯,“你怎么应付了?”

胡青如实汇报:“她们的要求是要么要高少爷回信,要么现时现下就要句回话。我等不到你回来,就说没有回话,叫她们回去等回信。”

信早已看完,靳建旻的眼神落在镯子上,“真是叫我不忍心。”

胡青没说话,靳建旻抬头看着胡青,“信里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感人至深,这里的思念叫人动容,这里的失落油然纸上……真是不忍心。”

“少爷,那这信……”

靳建旻没有答话,目光重又回到信上,继续感慨着:“两个苦孩子,这么久无法相见,难怪了……难怪我和云香就没有这样深刻表达过,差不多天天能见着,确实体会不到。”

胡青笑了笑,“那不能跟少爷你和杜姑娘比。”

靳建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锦钰怎么样?”

“照常,他还是一般都在自己屋里,要么就去看看老夫人,每日晚饭照样和老夫人一起吃。”胡青答道。

“嗯……”靳建旻点点头,将左手的信放到一旁桌面上的信封上面,“情绪、状态、精神,都怎么样?好点了吗?”

“看起来是比之前精神多了。”胡青回想着自己观察到的情况,“他们一家三口从大灾大难里爬起来的,老爷过世,对老夫人和高少爷,打击确实不小。”

“一家三口……”靳建旻轻声念了念胡青话里的字眼。

胡青自知失言,连忙说起下一句话:“哦,少爷,那……还需要给陆家特意答复什么吗?”

“先不用,等等再说吧。”靳建旻倒也没介意,只是自顾自念叨了一句而已,这会儿又想起一事,问道:“哎?一百天快结束了吧?”

胡青点点头,“快了,就剩几天了。”

“你还是观察着锦钰,他的状态,他的动向。”靳建旻把玩着手里的银镯,“他是个大孝子,这百日他会安安稳稳守在家里,但是这日子过去了,他要是有太多想法,还是要提醒他,三年孝期,总归是安安稳稳的比较好。”

“明白。”胡青听出靳建旻是什么意思,拱手应答。

“楼羊那边怎么样?”靳建旻接着问。

“玢台那边近来忙得不可开交,过去的几人都焦头烂额般忙活着。”

“给。”靳建旻拾起信封和信纸,连同银镯一起递给胡青,“这些东西还是你拿着收好,除了你我,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是!”胡青双手接过东西,正欲退出屋去。

“哎,等一下。”靳建旻招招手,站起来,“那个……什么来着……乔春辉,去聿州木场了吗?”

胡青停下步子,看着靳建旻,“他已经出发了,估摸着时候,这会儿应该是到了。”

“好。”靳建旻点点头,向门口移步,“该叮嘱的都叮嘱到了吧?叫他好好学。”

“是。”胡青跟在靳建旻一侧,“都按少爷的吩咐给他说清楚了。”

“好,那我就等着他学成归来了。”靳建旻跨出屋子,“家里、店里,你照看好。”

“好。”胡青回过身关好屋门。

“你去请云香,她在老夫人屋里,我到后院门口等她,丫鬟不用带着。”靳建旻抬头望望蓝天,太阳照的他眯起了眼,“今天天气好,她也窝在家里好久了,我带她出去散散。”

……

“云香,这儿!”

杜云香出了院门瞧不见靳建旻在哪里,正左右张望着,靳建旻从斜对面人家门口的石柱后闪身出来。

杜云香笑了笑,紧走几步到迎过来的靳建旻面前,“还这么爱玩,小孩子一样。”

靳建旻笑着,“走吧。”

杜云香没动弹,“我正跟老夫人说话呢,一大早的,怎的想去逛逛了呢?”

靳建旻拉起杜云香,“哪里一大早了?虽然现在还是早上,但是也不是早到要用‘一大早’这样的词来说。”

杜云香被靳建旻拉着走了几步,“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啊。”靳建旻转头看了看杜云香,指了指天空,“你看今天天气多好,阳光和煦、春意暖暖。我看你也在家窝了好长时间了,一直窝着多难受啊,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咱们去散散心。”

杜云香扬了扬眉毛,抿嘴笑着,“去哪儿呀?走着去?附近逛逛吗?”

“走走停停,走到哪算哪,赶了马车多有不便,还得跟个马夫搅扰着我们。”靳建旻一手牵着杜云香,一手搭过杜云香的肩膀,“要是太晚了,我们就明儿再回家。”

杜云香任由靳建旻拉着往前走,调皮地笑了笑,“也好,也好,在家时间长了,确实闷得慌,今儿你既然闲着,这天儿,日头也好,那我们好好逛个一逛。”

靳建旻看着前面,“这就是了嘛,我猜你也是待腻了、待闷了,这才挑了这么好的日子喊你出来的。”

杜云香自己走起来,“走路去,我看你也没想着去个什么远一点的地儿看看新的风景。”

“想去个远的啊?”靳建旻笑看着杜云香,“远的地儿咱们得提前准备着,提前挑好了时间去。今天这是临时决定,明天我还有店里的事情要办,来不及的。”

“哎呀。”杜云香晃了晃肩膀,“我知道的,我随口说说,牢骚几句罢了。”

“哈哈哈……”靳建旻笑了起来,“咱们两个今天尽情逛一天,走累了咱们就找个小摊小店歇歇脚。想走哪儿、想买什么、想吃什么,你尽管提。”

“这样啊……”杜云香身前的头发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那我想添身衣裳,咱们先去看布料?”

靳建旻的胳膊从杜云香肩膀上放下来,拉起杜云香加快了步子,“说走就走。看好了叫他们送家里去,咱们再看别的去。”

杜云香还没答话,靳建旻缓下步子,转而又说,“哎?看布料做什么,咱们直接去看成衣,买一身送回去,你明儿就能穿上了,买了布料还得等好久。”

杜云香抬眼瞧着靳建旻,颔首嬉笑着:“是!少爷怎么说就怎么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加餐 “少爷,有个小伙子来,包包卷卷的带了些包袱。”木场的伙计跑到账房门口,敲了敲门,对着紧闭的屋门说话。

“做什么的?”陆阶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伙计仍对着门窗答话,“说是跟你说好的,来木场当学徒来了。”

陆阶从屋里走出来,“叫个什么名字?”

“乔……乔什么?”伙计挠挠头,“跑急了,应该是……乔春辉?”

陆阶肃着脸,“急着跑什么,记清楚了再过来,如若是重要客人,可不是给耽误了么?”

伙计连连哈腰,“对不起少爷,我……”

“没事。”陆阶打断伙计的话,“这个人我知道,你让他到我房间门口来,然后把祥山叫来。”

“知道了,少爷,我这就去。”伙计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陆阶看着伙计跑走的模样,摇摇头,“这孩子,干活利索,但也太冒冒失失了,刚说了不能急,又急着跑了。”说罢,朝自己屋子走去。

陆阶站在屋里,背着双手看着屋子中间后墙上挂着的四条屏字画,屋门开着。

少年将两个包袱放在脚边,冲着陆阶拱手问好:“陆少爷好,我是乔春辉,上回和靳少爷一起来过的那个。”

陆阶听见放包袱的声音便已转过身来,庭下却只见乔春辉一人,“你自己过来的?”

乔春辉垂下双手,“蒙靳少爷关照,借了桃花阁的马车送了我一程。”

“哦,不是。”陆阶端详着乔春辉,“我是说,没有人引你过来,你自己怎么知道我的屋子是哪一个?我记得上回,我们是在会客厅见的面。”

“哦……我……”乔春辉略有慌神,“我胆儿小,领我的人去请另外一位先生了,我怕少爷你等着,但又不敢开口问路,就一路看过来,正好少爷你屋门开着,我瞅见你了。”

陆阶低头看着地面,笑了笑,“那你还真是好眼神。”

乔春辉看着陆阶,“再一个,靳少爷以前来过,上回来,以为少爷你在自个儿屋里,往这个方向走过,后来知道你在会客厅才改道的。领我那人说到你屋前,我就按着上回的路寻过来了。”

陆阶将脚下一颗小石子踢到台阶边,抬起头,笑道:“嗯,可以,还是能说许多话。”说着,走了几步到乔春辉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就保持着,多说说话,胆儿慢慢就变大了,男孩子嘛,畏畏缩缩的不好。”

乔春辉憨笑一声,“多谢陆少爷指点。”

陆阶点点头,侧头从乔春辉肩膀上方看过去,收回手向走来的祥山招了招,“祥山,来。”

祥山边问边上前站定:“少爷,什么吩咐?”

“这位你见过的。”陆阶往一旁挪了挪,将祥山拉到乔春辉眼前,“名字叫乔春辉,是我靳大哥托靠到咱们木场的,以后你就带着他,给他教教木材上的事儿。”

祥山点点头,“知道了,少爷,我好好带着。”

“春辉。”陆阶看着乔春辉,伸手指了指祥山,“这位是我们木场的管家,季祥山,自打今天起,你就是他徒弟了。”

乔春辉一一拜谢,“谢过陆少爷,谢过季师父。”

陆阶拍了拍乔春辉的胳膊,“我可给你找了个整个木场师父里身份最高的一位,你可得跟着好好学,不要叫你家靳少爷久等,更不能叫他失望了。”

“明白、明白,春辉明白。”乔春辉连连答应。

陆阶看向祥山,吩咐道:“祥山,你给他安排个屋子住,今天早上就叫他休整和拾掇东西吧,下午带他在木场里转转,认认路,后面的就你看着安排吧。”

祥山看了看陆阶又看着乔春辉,“好的好的,少爷,我操心着。”

陆阶扬了扬手,“行了,去忙吧。”

祥山和乔春辉走远了,陆阶这才收回目光,四下瞧了瞧,踢着步子走到屋子门口,转念想了想,不打算进去,拉上门,奔了灶火房去了。

木场里没有女工,灶火房里雇了几个人专门管整个木场的伙食。

灶火房是挺大的一个大通间屋子,进了屋最左边是储粮储菜的,往右一点放着几个大盆,用来洗菜的。最早的时候是在屋外洗菜,以免弄得屋里潮气太重,后来见外面洗菜易沾尘,便还是移到屋里头了。

差不多是屋子中央的一片,是几张结结实实的案板桌拼在一起,和面、切菜,都在这儿。

最右边就是发挥厨艺的地儿了。每天一到吃饭的时间点,一碗碗饭菜从这里做好、盛舀、从窗户递出,再一碗碗从窗台上取走。

和这个大通间不连着,位置在递饭口一侧,一件不大不小的屋子,吃碗饭的空碗筷就被送到这儿来,清洗后或装柜、或送进盛饭处摞着。

陆阶来灶火房的时候,里边的人正围坐在大盆前,有说有笑地择菜,另一个人从外头一桶一桶提清水进来往大盆里倒。

“今天做什么呀?”陆阶站在一盘看着大家,见几人要站起来,上下扇扇手,“坐着、坐着,坐着忙吧,随便聊两句而已。”

两口大锅,掌勺的有两位,其中一位抬头答话:“少爷,今天没有换,昨天和前天的菜都有剩余,还新鲜着,量也足够,今天择了洗了做完,明天再去搬出来些新菜。”

“对,没错,丢了浪费。”旁边一人附和道。

陆阶点点头,伸着脖子看了看那些菜,“嗯,是这个理儿。今天多做两碗啊,有新人来。”

“新来人了啊?一个两个?”

“一个。”

“哦,那加的量不多,没问题,少爷放心。”

陆阶转着脑袋四下望了一望,边说话边往外走,“行吧,也快要开始上锅做了,你们忙活着吧,我走了。”

一出门没走两步,一个徒工正往这边赶来,“少爷在这儿啊。”

陆阶站住,“干什么来了?”

徒工小跑上前,回话道:“祥山大哥叫我来给师傅们说一声,把新来的乔春辉的饭加上。”

“哦,不用了,我刚刚说过了,你回去吧。”

“说过了?行。”徒工笑了笑,“少爷怎的这样快。”

“我顺道的。”陆阶面带微笑,“你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熟客 仅仅几日的光景,院子里的牡丹花已经有半开的了。这些牡丹,看起要去比年更繁茂些,树也大了一圈。

往往,陆姣一旦陷入低落情绪,就需要好一阵子来自愈。这次,在宝心看来,陆姣的情绪恢复的倒是快一些,至于心里藏没藏着、压没压着,宝心也猜不出来。

“宝心,你做什么呢?”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陆姣见宝心从自己屋里拿了两件衣裳出来,疑惑地问道。

“小姐,瞧这太阳好大,天上也是晴空一片,连点儿云丝都看不见。”宝心边答着话,边往身体一侧抱了抱衣服,以便自己低头能看着脚下的台阶。

下到院子里,宝心站着给陆姣回话:“在屋里窝了一冬的衣服啊被褥什么的,拿出来晒晒。衣服不受潮,被褥铺着盖着也暖和。”

陆姣边听宝心说话,边将两手平叠搭在额头上,遮住阳光,“是,今天还挺热的,我在这太阳底下这么好一会儿,还有点细汗了呢。”

宝心往晾衣绳上搭着衣服,“小姐,要不你进屋去,别太晒着了。就叫门开着,你坐圆桌跟前,太阳能照进屋,你坐着伸了腿,晒到你脚面就行。”

“不用。”陆姣把手里掐的一片樱桃叶子扔进花园里,搓了搓手指,双手背在身后牵着,一步一步向宝心跟前踱步而去,“不用那么小心。”

宝心将两件衣服撑开在晾衣绳上,左手扽住衣服一边,右手由上而下一遍遍捋着衣面,“也好,小姐,好天气也好带个好心情,晒晒太阳,看看花花草草,偶尔抬头看看天上飞过去的什么鸟儿,听听它们的叽叽喳喳……”

宝心说着话,拍完了衣服看向陆姣,只见陆姣正笑盈盈入神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停手了她仍盯着看衣面,宝心便自己停了自己的话,侧转了身子伸出一只手在陆姣眼前晃了晃,“小姐,想什么呢?”

陆姣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一下子撒开,仍笑着看向宝心,“没什么,也没想什么。”

宝心打量着陆姣,“瞧着是心情好了、精神振作起来了,可我看你还是常常出神。”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的很呐。”陆姣莞尔一笑,退了两步,给宝心让开了路,“去取衣服吧,这回多拿点出来,拿一沓,我帮你抱着,你只管搭上去。”

宝心一边摇摇头,一边往屋里走,“小姐,你就不管了,反正暂时也没别的什么事做,咱们院子又不大,就这两步我走走停停的就行了。”

陆姣的目光随着宝心,宝心折进屋子里,陆姣边盯着门槛儿看,“好吧,那你自己张罗着吧。”

“哎,好。”衣柜门敞开着,宝心一到柜子跟前就从上到下挨个儿拿了衣服出来,“小姐,你自顾自的,坐会儿,或者院儿里溜达溜达,或者就和我说说话。”

陆姣走上屋前的台阶,左右看了看,“宝心,原先那藤椅呢?”

宝心从两件衣服缝里看着窗下藤椅那个位置,“冬天快到的时候我给收起来了,冷得也没法在外头坐不是么。”

“你都收起来那么长时间了呀……”陆姣走到窗下,“我一直没注意到哎……”

“你等会儿,小姐,我这就搬出来。”

“哎——”陆姣本想告诉宝心不着急搬,想叫她一样一样做事的,但看见宝心匆匆搭好衣服,转身跑进了以前青娥住的那个屋子,陆姣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藤椅有点重,以前都是青娥和宝心两个人一起抬的,现在宝心一个人搬着,显然有些吃力:她两手抓着椅背将藤椅拖着走,自己是后退着的,一步一回头看着下一步的路。

陆姣连忙走下院子,一把抓着椅背帮忙拉起来,宝心来不及反应,兀地停下来,“小姐,我自己能行,我都能给它收起来,我还搬不出它吗?”

陆姣没松手,笑了笑,“哎呀,我的宝心小妹妹,我身子僵得很,活动活动筋骨。来吧,搬吧。”

宝心露齿一笑,搭上了手,“那你小心脚下啊。”

“知道。”陆姣也一样一步一回头看着路。

“去年夏天的时候,每天吃过晚饭,你就喜欢在那儿一个人坐会儿。”宝心回忆道。

陆姣趁机追问道:“那以前呢?去年之前呢?不喜欢吗?”

“这儿台阶,小姐你还扶着椅背先上,我到底下抬着上。”说话间到了台阶下,宝心说道。

陆姣点点头,“好。”

“去年以前啊……”宝心手里没停下活,接着陆姣的问话说道:“去年以前,你记得嘛,你也老在这坐着,但我跟青娥姐姐都是陪你的,和你说说笑笑,和你一起逗小猫玩。”

上台阶时陆姣没怎么用力,抓着无缝的椅背也抬不起多少,主要还是宝心出了力。放好后宝心又绕回陆姣身旁开始拉,“但是去年就不一样,去年你就喜欢一个人坐着了,不让我和青娥姐姐陪着了,还叫我俩回屋去做自己的事去。”

陆姣笑着没有说话,藤椅到了窗下,陆姣便绕到椅子前,宝心则站到椅子侧面,两人一起调整好位置,宝心拍了拍靠背,“小姐先别坐啊,我取帕子来好好擦擦。”

陆姣伸手划过一道,抬手到眼前看了看,确实是有些灰尘,但不多,“好,放的时间长了,帕子浸了水好好擦擦吧。”

宝心紧张地看了看陆姣,缓缓移开目光看着别处,“我起初隔两日就擦一回的,后来给忘记了……我下回一定记着给这盖块布……”话音未落,宝心飞也似的跑进她屋里取帕子去了。

陆姣没说什么,面上也没表露什么表情,转身准备进屋等宝心擦好藤椅再出来。只一只脚刚跨进屋门槛,隐隐约约听见大院里有个熟悉的声音。

陆姣没再动,定神听了听,随即几步跑到小院门口,轻轻打开一丝门缝向外望去,寻着声音,只见来顺正领着两个自己并不陌生的身影沿着砚湖边正向正屋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建议 陆姣倚着门望了一会儿,回头向宝心招手,“宝心,来,先别擦了,来来来。”

宝心放下帕子,站起身小跑过去,伸着脖子往门缝里望了一眼,小声问道:“小姐,怎么了?”

陆姣关上门,回过身面对着宝心,“我刚刚看到来顺领着靳公子和胡青去了正屋,这会儿领进去了,来顺就快出来了,你出去,跑快点,就当不经意和他遇上,问问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宝心搓搓手,连连点头,“嗯,好,我这就去,可是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别问了,先去打探打探消息,回来我再跟你说。”陆姣稍拉开些门,推了推宝心。

“哎!好!”宝心应了声便拉开门向砚湖边跑去,陆姣看着她的背影,又将门关了起来。

在院内走了两步,陆姣想着干脆回屋等着,一上台阶就看到藤椅旁地上放着的盛着水的木盆,盆沿搭着一只粗布帕巾。

进了屋,又看见衣柜门还开着,晒衣服的事还没有做完,宝心就忙着去拾掇藤椅了,这下子又扔下椅子去院子里完成任务去了……

陆姣看着这些,不由得又想起青娥来,自言自语道:“一个人的确是有些忙不过来呢……又是伺候人又是干这一院子的活……好久好久没和青娥有联系了呢……”

陆姣叹了口气,走到衣柜前关上柜门,坐到床边,靠着床边框,手里无意识地玩弄着床帘下边的流苏。

“哐——”门开了。

“当——”门又关上。

陆姣没起身,坐着看向屋门。

“小姐。”宝心“丢丢丢”跑进来,左右看了看,见陆姣在床边坐着,快步走上前,“小姐,拐弯抹角地问了问来顺大哥,他说靳公子二人是来看望老爷的。”

“哦……”陆姣听宝心说完话,低下头,“那就好。”

“怎么了?小姐,为什么要问这个?”

陆姣放开手中的流苏,“没事,我就估摸估摸他们待的时间长短,不是谈生意上的事,应该就不往长时间了待着。”

宝心一听,说道:“哦,这事我知道些。”

“什么?”陆姣抬头望着宝心。

宝心一五一十回答道:“之前往正屋端菜的时候,听见老爷夫人说的,这话说的也早了。木场里生意上的事有客人来,就不在家里招待了,都去木场直接找二少爷,二少爷自己做主,二少爷拿不准的,再来问老爷。”

“哦,这样啊……我一直没问过,还不知道呢。”陆姣转了转眼睛,“宝心,你到院子里,帮我留意着,见到靳公子一出正屋,你就叫我,我有话问他。”

“好,我注意着去。”

宝心点了点头就要出去,又被陆姣叫住,笑道:“你别慌慌张张的,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不出来。你稍开点院门儿,然后你就做你自己的事,记着留意就行。”

宝心听到这儿,小声“噗嗤”也笑了,脸上浮现的不知是欢乐还是不好意思,“那,小姐,你先坐会儿,我先趁着这日头把衣服晒了,然后把那藤椅擦洗了去。”

陆姣点了点头,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看起来。

……

正屋里,主客相谈正欢。

陆荣生面色红润,靳建旻指了指外面,“近来天气日日晴好,其实可以搀扶陆老爷到门外走走,或者到近处的街市上转一转。”

陆荣生顺着靳建旻的指向看着外面,笑呵呵道:“走着呢,不过还没出过大门,都是在自己大院里随便走走。”

“现在春光无限好,今年的晴天格外多,也热乎,是个暖春。”靳建旻将目光转向陆荣生,“倒是可以坐着马车出去看看这大好光景,让赶车的人只叫马慢慢走着,不要跑,也就不颠了。”

“我们也正这么盘算着呢,真是和公子想到一块儿去了。”陆夫人隔着陆荣生对靳建旻说话,“之前,我一直念叨着想去万寿庙里敬香,但老爷行动不便,我就想着等他好点了再去的。”

“万寿庙……”靳建旻微低了低头边思忖边说:“万寿庙有些远了,我怕去一趟来一趟的,陆老爷怕受不住。”

“嗯。”陆夫人点点头,看着陆荣生摆在椅子扶手上受过伤的那只手,“也是才这么盘算呢,还没决定好什么时候去。”

靳建旻正色道:“嗯,还是现在近处走一走、转一转,即便是坐着马车,也还是不能去太远,还是容易累着。”

“万寿庙,一个就是你说的,远,我就怕去的时候精精神神去了,一番折腾下来累了,坚持不到回家来,一动都不再敢动了,可就麻烦。”陆夫人赞同靳建旻的话,“还有一个,去万寿庙敬香的人着实是多,每次我去,那条路上都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我就怕再一个不小心给磕一下碰一下的,伤上加伤,那可真就不划算了。”

“哎,陆老爷,陆夫人,说到这儿,可容我插句话?”

几人的目光齐齐跟着这声音看向站在靳建旻身后的胡青。

陆夫人微颔了颔首,“什么话?你说。”

胡青向陆荣生和陆夫人拱拱手,“我知道一条路,也能到万寿庙,到山下了才和原路线汇合。那边要绕一些路,但是人、车都很少,陆老爷和陆夫人可以从那边走,避开人多嘈杂。”

“人们不常走的路,怕是路不平吧?那可不行。”陆夫人忧虑道。

“不,夫人,那边路很平坦。”胡青解释道,“我们桃花阁走货的时候,走一段路后会穿一小段那条路,而后又穿出去。有一回拉的货里有几件捎带送到万寿庙的香桌,送货的人自己从那儿探路过去的,是通路,而且整个过程都是平平坦坦的,他回来就把这个告诉桃花阁一众拉货的伙计们了,我也听了一嘴。”

“你自己走过吗?”靳建旻侧转了脑袋仰着头,问道,“不能有错啊,陆老爷本就行动不便,走了冤枉路可不行。”

胡青小退了半步,靳建旻低了低头,目光仍随着。胡青接着说:“我自己确实没有亲自从那条路走到过万寿庙,但那个方向倒是常走。去万寿庙那条路,陆老爷和陆夫人放心吧,错不了,桃花阁其他送货的人们常走。稍绕一些道,但是安静不吵,路又平坦,高家上上下下都知道那条路。”

陆夫人缓缓点着头,视线从胡青身上转移下来看向陆荣生,“那咱们找个日子了可以走那条路,平坦、人少的话,马车也稳,咱们走的也能快,就能速去速回了,你不受苦。”

“行。”靳建旻招招手,示意胡青向前,“那你把那条路怎么走,跟陆老爷和陆夫人详细说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打听 晾晒罢了衣物,宝心进屋来,“小姐,他们才进去,还早呢,你换个位儿,我把这被褥也拿出去晒晒,晚上铺着盖着就可暖和了。”

陆姣笑着点头“嗯”了一声,手指夹在正在看的那一页,合上书站起来,“耳朵也仔细听着啊。”

宝心向床里俯下身,手上开始整理被褥,“嗯,宝心知道,小姐接着读书去吧。”

陆姣带着书走到书桌前坐下,将书摆到桌面上翻开,目光却没有落到书上——

用杆子高高撑起的窗户大开着,端坐在书桌前,能完完全全看见小院里的一景一物。头再向窗户凑近一点、低一点,抬眼就是天空。

陆姣双手托腮,入神地看着窗外。

宝心利索地收拾了被褥拿到院子里,先别被子往肩上一扛,再两手一上一下拖着褥子,使劲儿向晾衣绳上一抛。向两边拉开后再上下拉了拉对齐下边,接着用同样的方法晾好了被子。

陆姣微微笑着,看着宝心熟练的动作。

宝心从一排衣物后面走出来才发现陆姣正入神地看着自己,疑惑着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小姐?你怎么又愣神了……”

“没有。”陆姣放下双手,平叠到桌面上,“书钻不进脑子里,我就索性胡乱看看。”

宝心走到藤椅跟前蹲下,拿起帕子浸到水里,“那小姐你写写字什么的?”

宝心蹲到那一边的窗下,陆姣从这儿就看不见她了,便收回目光,顺着宝心的话看了看桌角的墨锭,嘀咕道:“写字……”

宝心一手扶着椅子,一手上上下下擦着藤椅,听陆姣没答话,便接着说:“或者你就放空放空自己,我把这藤椅擦干净了进屋来为小姐研磨,研好了你再写。”

“没事,你做你手里的活。”陆姣站起来拿了小尖嘴杯,向砚台里倒了些水,放回杯子后重又坐下,“你先不操心我这儿了,忙你的,再仔细注意着他们出来就行。”

“好——”宝心拉着长音答了话,仔仔细细擦着的同时一眼一眼地瞧着门外。

陆姣将砚台拉近一些,一手托起衣袖,一手执墨锭,一圈一圈研起墨来。

墨是研了些,陆姣心里却还没个要写什么的主意。

往一边推开书,将纸铺开,拿镇纸压了压、捋了捋,执笔蘸了墨、一下一下在砚台里顺了笔毫,却迟迟未落一字。

还没等写出个一二三,就听见宝心“噌”的一声站起来跑向小院门,陆姣也不打算写了,白白铺张一番,往笔山上一搁笔也站到了屋子前,“怎么样?出来了?”

“是。”宝心回过头冲陆姣招招手,“老爷和夫人送出屋来了。”

“你先关门。”陆姣提了提衣裙,大步走到门前,站到宝心移步让开的地儿,只留了个门缝。

宝心站在一旁,看着陆姣的侧脸,“小姐,我看老爷和夫人这会儿可能要在外面走走吧,要问什么话?我去问吧?”

“不急,先看看。”陆姣任从门缝看着,靳建旻还和陆荣生与陆夫人说着话,边说话边后挪着步子,手上的动作看起来是叫陆荣生快回屋休息。

过了会儿,靳建旻和胡青一主一仆一前一后拱手告别,这才算转身正向着宅门而去。

陆姣再一看陆荣生和陆夫人的动静,许是陆荣生下地坐着的时间长了,陆夫人招呼了桂喜和月梅搀住陆荣生,都进屋去了。

眼见着靳建旻和胡青绕着砚湖,从陆泉和陆阶那边的路上走了,陆姣开了门,“我从湖这边快点走,到和晏厅侧墙那里能碰上,正好那位置,从正屋也瞧不见,来顺也看不到。”

“那我……”看陆姣匆匆说完了话便大步跑走了,宝心怕自己的喊声被正屋里听见了,便没再喊话,也便没有再跟着,悄悄虚掩了院门。

“靳公子!请留步……”陆姣鬼鬼祟祟地前去,见了人还要放稳步态,到和晏厅侧墙处时靳建旻和胡青已经快要从厅前墙角拐弯了。

靳建旻听见身后压着声嗓的喊声,便停住脚步回了头,“哎?陆姑娘。”

陆姣站在原地,“靳公子,麻烦你,往我这边挪挪步。”

靳建旻转过头看了看,又左右张望几眼,这才抬步走了过来,“陆姑娘,什么事?怎么神神秘秘的。”

陆姣看了一眼跟在靳建旻身后的胡青,再看向靳建旻,“实在不好意思,靳公子,这里隐蔽些。”

“嗯?”靳建旻不解。

“哦!”陆姣笑了笑,没再解释,“靳公子,我……我有事想问问你。”

靳建旻果断道:“陆姑娘但说无妨。”

“他……”陆姣低下头,“最近怎么样?”

“他?”靳建旻疑惑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哦,锦钰啊。陆姑娘没有收到锦钰的书信吗?”

“书信?”陆姣抬头看着靳建旻的眼睛,“他给我写过书信?我从未收到过……”说着,陆姣微蹙了眉头看向胡青。

“陆姑娘没有收到过,那就是锦钰没写过了。”胡青没说话,靳建旻回答了陆姣。

陆姣仍看着胡青,“我写给他的信,胡青应该清楚,他都看了吧?”

胡青拱手道:“陆姑娘差人送来的信,悉数都送到了少爷手中。”

陆姣顿感失落,双肩缓缓松弛下来,头也慢慢低了下去,“我给他写了好几封信,他一封都不肯给我回……”

“我送进了信,也都问一句有无回信托出交给陆姑娘,可……”胡青看了一眼靳建旻,继续说道:“可少爷每回都说先搁着,要托信了他再叫我,我也……我也不好多问多催……”

听到这儿,靳建旻微有愠色,侧了身子盯着胡青怒道:“我特意地交代了你,让你对这件事上点心,帮帮锦钰和陆姑娘,你怎么办事的?”

陆姣苦笑了一声,对靳建旻说:“没关系,靳公子,胡青他已然尽心尽力了。”

靳建旻回过头来,面色转和,“陆姑娘放心,我回去之后,好好说说锦钰。自从叔父不在了,他一直缓不过来,一直这样也不行。我开导开导他,放心吧,陆姑娘,我现在一回去就找他去。”

“那就谢谢靳公子了。”陆姣颔首致谢,“他可能有他的想法,也许不仅是缓不过心绪,可能还有不小的误会……”

“误会?”靳建旻纳闷道。

“哦!”陆姣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什么了,靳公子,他若是不愿意,就不要逼着他,随心随缘吧。”

“这……你们两个……”靳建旻不好再说什么。

“靳公子,那我先回去了,多谢你惦念着家父。”陆姣目光明烁,“靳公子也回去歇着吧。”

靳建旻点点头,“好,陆姑娘,那就告辞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提点 “母亲。”

随着屋门的开合,高锦钰的声音轻轻从门口传来。

高夫人正坐在屋子侧间的椅子上,看着秀春和丽萍从高俊义生前单用的衣柜中一件一件取出衣物。

听见高锦钰的声音,秀春和丽萍停顿了手上的动作看着高夫人,高夫人挥了挥手,“你们忙你们的。”说罢,笑着看向走进来的高锦钰。

高锦钰看到秀春和丽萍在收拾高俊义的衣物,不由得又一次悲从心来,愣了一会儿,看向高夫人,“母亲,这是做什么?”

高夫人望着取出的衣物,没了神采,缓缓道:“后天,就是你父亲的百日,得在当天把他的衣物都烧了呀。”

高锦钰低着头,坐到小方桌另一侧的椅子上,默不作声地看着秀春和丽萍的动作。

秀春和丽萍不知如何应对,只好也默默做事。

片刻,高夫人回过神来,扭头看着高锦钰,“她们两个还得拾掇一会儿,锦钰,我们到院子里散散步去吧。”

“好。”高锦钰站起来,等高夫人起了步,便随在身旁。

“锦钰,我看你终日精神不振,还不如我一个老太婆要强。”一出屋,高夫人眼看着脚下的路,“百日过后,你就得回前厅去了。日子,照以前那样,好好地过。”

高锦钰点点头,“嗯”了一声,“儿子知道。”

高夫人看着前方,眼神幽幽,语重心长道:“桃花阁,是我和你父亲,尤其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加上那场大火,更是刻骨铭心。”

“是,我都记在心里。”高锦钰没抬头,双手搀在高夫人的胳膊上。

高夫人看了一眼高锦钰,指了指院子中心的小亭子,“去那儿坐坐吧。”

见高锦钰只随着步子不说话,高夫人便接着说:“靳家,于桃花阁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我们着实感激不尽。但实际上,刚开始那些钱,你父亲始终坚持是以借的方式拿过来的。桃花阁做起来之后,那些钱,加上他们父子来帮忙的情分,你父亲还了几倍的钱给靳家。”

“母亲,这石凳凉,坐这个木椅上。”高锦钰一直不知道还钱的这些事,请高夫人坐下后,自己也坐到一旁,“还了几倍的钱?我一直不知道这个事。”

高夫人看着高锦钰,微微笑了一下,“没跟你说过,你哪里知道。”

“还有什么吗?”高锦钰问。

“钱还清了,你靳伯父就回去了,他自己回去的,我们百般挽留,想一起把桃花阁再做大一些,但他不愿意,他自己原来的生意也不做了,回家过平淡日子去了。”

高锦钰点了点头,“可能是钱两在生活上完全足足够够了,靳伯父便不想再操这些心了。”

“也许是吧,反正他是不愿意再劳碌了。”高夫人面无别色,“但是孩子的人生才要开始,怕跟他回家去就好吃懒做不学好了,又怕去别的地方受欺负,他就把建旻留在了桃花阁。”

高锦钰脑海里浮现出靳建旻为了桃花阁跑前跑后的样子,“大哥也的确上心。”

“是个好孩子。”高夫人点头赞同,“他争气,聪明,还好学,平时在桃花阁也是尽心尽责、勤奋有为。人也和气,店里的人们也都服气他。”

“这些我确实不如大哥。”

“这孩子,怎么还妄自菲薄了?”高夫人拍了一下高锦钰的手背,“你们两个都不差。”

高锦钰“呵呵”笑了一声,“还有呢?”

“过了几年,建旻在店里的第四年还是第五年来着……”高夫人将头靠在身后的亭柱上,皱起眉头,“我这记性一天比一天差了,忘性变得是自己眼睛能见到的快。”

“没关系,母亲。”高锦钰安慰道:“你继续说。”

“嗯。”高夫人重又坐起身,“反正就是第四年第五年,建旻这孩子自己也存了些钱,和你靳伯父又要了一些,找你父亲商议,想以他的名义,一起当东家。”

“原来桃花阁靳家的那一部分是这么来的啊?”高锦钰略感诧异,“我原本一直以为是靳伯父手里本就有的,交给大哥了呢。”

“不是。”高夫人摇摇头,“所以我说,建旻是个有想法的人,这几年里,在桃花阁里也是功不可没。”

高锦钰点点头,继续听着。

“他和你父亲,一起把桃花阁经营到今天这般好,你父亲还没有好好带带你,就没有机会了……”高夫人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

高锦钰坐近了些,抬手轻轻为高夫人抚背,“我虽没有像大哥一般直接掌权,但从小就在店里跑,经验倒是有了。”

“我知道。”高夫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现在你父亲去了,桃花阁高家的重担就落到你肩膀上了。多年来,建旻在店里不仅是桃花阁的靳少爷,也是小东家,而你不一样。”

高锦钰看着高夫人,“母亲,你放心,父亲百日过后,我便一心扑在桃花阁上,尽……”

“我是说……”高夫人打断高锦钰,“我的意思是,原先桃花阁的大主子是你父亲,小主子是建旻。而你,虽然也为桃花阁又尽心又尽力的,但在别人看来,你不过是因为你是高家的少爷这一层关系,在帮你父亲的忙罢了。”

高锦钰听出了些眉目,但仍有些许疑惑,“可也是人人皆知,父亲去世了,接手的就只有我。”

“自然是你。”高夫人注视着高锦钰,面色严肃,“但你之前仅仅是少爷,现在不一样,现在不仅是这个家的少爷,还是这个家开的店里新的大东家。”

“我明白。”高锦钰点点头,“一来,绝对要担起自己的责任。二来,母亲的意思是,和大哥不同,他作为靳少爷,在这个家里有地位,他又作为多年的小东家,店里地位已经很是深刻了。”

“没错。”高夫人的面色这才缓和平展下来,“而你,实际上是,才刚刚开始,要从零开始,才是个‘新’东家。”

“儿子明白了。”高锦钰知晓了母亲的意思,“多年来,桃花阁的里里外外,我都悉数参与了,人的基础应该还可以。将近四个月没有和人往来,后天一过,我就出去。”

高夫人笑了一下,盯着高锦钰看了好半天,抬头看着亭外,“你回店里之后,慢慢悟吧……还有你刚刚说的,‘人’……”高夫人回过头来,看向高锦钰:“‘以利交者,利穷则散’,老话都在这儿,还望我儿多交义友,义友方能成益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入厅 一大早,高锦钰便来到高夫人屋中问了好。

“母亲,父亲的百日忌礼,昨日已过,我已打起精神,从今天开始进前厅。”

高夫人接过秀春递过来的佛珠,指了指屋门,边走边抬头看着高锦钰,“好。”

出了屋子,高夫人嘱咐道:“锦钰,今天,或者这几天里看哪一天合适,记得要召集店里的人一起说说话、谈谈事。毕竟你已近四个月没有在桃花阁出现过了,主持大局的又一直是建旻,你得和所有人见一面,该说的说一说。”

“嗯。”高锦钰点点头,随着高夫人的脚步往高俊义去世后专为高夫人设立的佛堂走,“我知道了。”

高夫人停住脚步,摆了摆手,“好了,你不用跟着我了,你去忙你的吧。”

高锦钰后撤了半步,“好,母亲,中午我也许就自己吃了,晚上陪你吃晚饭。”

高夫人合了合眼,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高锦钰从后院穿入桃花阁大厅,径直向门口走。

都这么久没有阿姣的消息了……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为什么一直没有给我写过信?

连句话都没有传来过……

她是不是有误会了?

我写出的信,她为什么一封都不回?

难不成是她找到那个李姓同仁,回去了?走了?

那也应该给我捎个话啊?

楼羊也没有任何消息,他正常出入家门的呀?

玢台的事,耗时长但并不繁乱复杂,没必要派楼羊去,这时候楼羊也走了这么久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阿姣不会是真的走了吧?

不会不会,她要走,肯定会和我告别的……

她很维护这一家人的感受,所以找起李姓人不容易……

她……她不会是想不开,寻了短见吧?

不不不!不会的。

应该是有误会。

我当时心中悲痛,没有顾及她的难处,她可能以为我埋怨她?

算了,不胡思乱想了……

我现在就去陆家找她。

“少爷。”

高锦钰吓了一跳,这才从刚才的游思中回过神来,一回头,原来是胡青。

胡青笑着迎上前去,拱手道:“少爷,你过来啦!”

高锦钰回正身子,也便笑着答话:“是。”

胡青垂下手去,“我看少爷精神好多了。”

“哦哈哈。”高锦钰笑了两声,“之前萎靡不振,叫大家担忧了。”

胡青用目光扫了扫桃花阁大厅,“桃花阁需要少爷,现在少爷来了,精神头也好起来了,真是好事。”

“嗯。”高锦钰应了一声,“多日不在,许多事我有落下,还得靠你们多为我跑跑。”

“这个自然,少爷你就放心吧。”胡青说罢,看了看桃花阁的大门,“少爷是要出去吗?”

“哦,我……”高锦钰侧了侧身子,眼神从门外游弋一番回来,“我许久未出门,就想着出去看看,转转。”

“少爷……”胡青欲言又止。

高锦钰看胡青吞吐二字又不再说话,眼神犹犹疑疑的,便问道:“怎么了?说。”

胡青指了指身后,“昨天晚上靳少爷吩咐我了,把这几个月的账本、物料记录簿、远途走货清单、店内经营记录簿,把这些都拿到大厅的你那个屋子去……”

高锦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应许道:“行,你都拿进去,我一回来就看。”

说罢,高锦钰便欲转身出门。

“可是少爷!”胡青忙喊。

高锦钰站正,“还有什么?”

胡青面露难色,犹豫片刻,“靳少爷的意思是,他本来今天要走清水一趟,明天一早去办事,得有个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今天正好少爷过来了,靳少爷想着,他今晚赶夜路走,白天就跟少爷你把这些都一起对了,一来方便少爷尽快掌握近况,二来他也心中无念地去清水了。”

“时间这么紧啊?那……”高锦钰鼻息轻叹,低头看着地面。

一大清早就去陆家找人,确实莽昧了,靳大哥又时间紧急,也罢也罢!明日去寻她吧!

胡青见高锦钰不说话,轻轻唤了声“少爷。”

高锦钰抬起头,“行吧,走吧。”

“是。”胡青侧退了两步,给高锦钰让开路。

高锦钰走过胡青身旁,“大哥呢?”

胡青跟上高锦钰的步子,“少爷先去看,我这就去请靳少爷。”

……

“少爷。”胡青敲了敲靳建旻的屋门。

靳建旻正拧了帕巾,捏着两头抖了抖,蒙到脸上擦起脸来,“什么事?进来。”

胡青推门进屋,“少爷,高少爷去看簿子了,你什么时候过去?”

“这么早?”靳建旻擦完了脸,拿下帕巾对折,搭在盆架上。

胡青点点头,“是,今天很早,夫人每日晨起礼佛本就早,今天夫人去佛堂前高少爷就去问候夫人了。”

“门先关上。”靳建旻朝屋门努了努下巴。

胡青转身关上门,靳建旻走到桌前喝了杯水,“这孩子,我还以为,昨天叔父百日忌礼,照他之前的情绪,今天他还会没精打采的呢。”

胡青站在门前答话,“刚才我和高少爷说话,见他精神起来了,也笑着了。”

“嗯。”靳建旻缓缓点了几下头,“这么多时日了,逝者已逝,生者还得过日子,他总算是想明白了。”

胡青望着靳建旻,没有说话。

“行,我知道了,他先自己看一会儿,我等会儿就去。”靳建旻坐到椅子上,目光深邃,“你去前厅吧。”

“知道了。”

胡青走后,靳建旻久久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

良久,听见屋外的脚步声,这才移了眼神,看向门窗,轻声喃道:“弟弟啊,委屈你了。”

清早的阳光已经照到了靳建旻的屋面上,屋外的人走近,身影印在门棱纸上,靳建旻笑着站起来,“云香。”

“干什么呢?这么老半天洗不完脸。”杜云香推门进来,噘着嘴巴嘟囔,“里面没声音、没动静,丫头们都不敢进来叫你,没请了你到我屋里去,我只好叫她们端过来,在你屋里吃早饭。”

跟在杜云香身后的两个女孩儿各端一木盘进了屋,取下点心盘和素素饼盘,执了热茶壶给二人倒了茶水。

靳建旻拉着杜云香坐到桌前,笑着凑近杜云香的侧脸,“我每天都利利索索的,也就今儿磨蹭些,你看你,一大清早的还恼了。”

杜云香一下扭过头来,瞪了靳建旻一样,却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靳建旻坐直身子,往杜云香面前拉了拉盘子,“快吃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行程 “锦钰。”

随着门声轻响,靳建旻走进小房间。

高锦钰正埋头于面前堆着的许多本子、簿子、册子中,抬头笑了笑,没起身,伸手指了指桌前和自己正对着的椅子,“大哥来啦?坐。”

靳建旻背着一只手关上门,走近桌子,并不坐下,“锦钰,这样,这些东西你自己还得看好一会儿,这样吧,你先看着,我抓紧时间,先去后面作坊,盯着他们把清单核对好,早些把车装好,顺便再去把我自己屋里看看,把需要带的东西跟丫头们打点好。”

高锦钰从册子下抽出手,站起来,“有劳大哥操心这些琐事了,既然大哥定好了行程,时间紧急,那你先去,我抓紧时间看。”

“好。”靳建旻应了一声便急忙走了出来,远远看见胡青在等着,招了下手,两人从各自方向朝后院走去。

“作坊那边你派秀才去,他细心些,叫他核对好,别有遗漏。”靳建旻边走边吩咐,“这次我去清水,时间久一点,云香我也带去。”

“是。”胡青应道,“我叫备车的人多备一辆车,你们乘一辆,行李物件单放一辆车里拉着。”

“嗯,也行。”靳建旻向杜云香房间的方向拐了弯,“其他要注意的事,一切照常,你去安排吩咐吧。”

“好。”胡青忽的想起高锦钰,“那……少爷,中午你走了,高少爷怎么办?”

靳建旻卷了卷袖子,“那就照昨天给你说的那样,提前一下罢了,中午就请过去就行了。”

“是。”胡青拱了拱手,“还有……”

“云香这边是吧?”靳建旻看着胡青,“还有我的行李,这些你就不用管了,我自己跟云香说,自己吩咐丫头们拾掇了就行。”

“好。”胡青应答一声,又连忙说:“还有一个,等一会儿高少爷问起你来,怎么说?”

“那么多本子,还得跟以前的接上,还得订对帐目,一样一样看,他又细心得很,今天一天估计都看不完。你就让他自己先看,我去忙我的,他看的差不多了我再过去。”靳建旻扬了扬手,“行了,去吧。”

“嗯。”胡青这才离去,速去了前厅。

“秀苗,豆儿,你们两个一边一个,各自把我和杜小姐的行李收拾好,一个月左右的行程。”靳建旻一进屋便跟两个丫头吩咐道。

杜云香站起来,一脸疑惑地看着靳建旻,待豆儿出去了,问道:“做什么?收拾我的东西做什么?你今天不是去清水吗?”

“是啊,去清水。”靳建旻看着豆儿从外面关上门,转过头来走向杜云香,“上次,你不是说只转了转聿州城,觉得不新奇嘛。我仔细想了想,正好嘛,这次我去清水的时间也长,你在家也没什么要紧事,索性跟我出去转他一转,怎么样?”

“你昨晚怎么没跟我说?这突然进来就说要出远门。”杜云香指了指圆桌下的凳子,示意靳建旻自己坐。

“昨晚那不是还没做出这个决定嘛。”靳建旻拉出两只凳子,“屋子里又不是狭小拥挤,以后这凳子就不必时时推进桌子底下了。”

“今天才想到的我呀。”杜云香斜眼看着靳建旻,右手拿过桌上的青瓷执壶,左手拎了一只倒扣的茶杯放正。

靳建旻笑了笑便坐下,一手接过杜云香递来的茶水,一手拾了另一只空杯放到杜云香面前,“你看啊,本来,只是为了桃花阁的事务,在清水就得待个……少则半月,多则两旬吧,我一想,要带你去游一游,都把行程安顿到一个月了。”

杜云香倒了水,往桌子里边放稳茶壶,坐下来,“一个月?延长这么多?不会耽误事儿吧?”

“不会,哪儿能呢。”靳建旻端着杯子往嘴里丢了一口水,”再说了,现在锦钰出山了,店里有他坐镇,我在不在都行的,不耽误。”

杜云香轻轻抿了抿嘴,没有做声,伸长了胳膊,一手执壶鋬,一手端壶底,给靳建旻添了茶。

“哦对了。”靳建旻用拇指和中指捏在杯身上原地转动着杯子,柔和地对杜云香说:“去清水之后,你是想住酒楼客栈呢还是想住个小独院儿?”

杜云香捧着水杯,“一时间不容易找到个称心的小独院吧?”

靳建旻摇摇头,“清水多的是,我也熟悉那里,直接就能找过去。”

“容易找的话,自然是小独院儿要清净些,独门独户的,就咱们自己人,不像酒楼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杜云香说到这儿,又转念考虑道:“不过……要论日常吃喝,那里又方便些。”

靳建旻满眼笑意,“那就赁个院子来住,吃喝那都是易事。”

“哦,等等。”杜云香又想起靳建旻去清水是为了生意事务,“你应该先考虑你,而不是我。”

“怎么说?”靳建旻用手指点了点杜云香手里捧着的茶杯,“快先喝,要不凉了。”

杜云香几口喝下茶水,满面认真地说道:“我只是个跟着你一起游山玩水的闲人,而你是有任务在身的。清水那么大,你这一趟,攒的事儿多,时间长,肯定不是定在一处的吧?对你来说肯定是住酒楼方便些,会客好招待,外出呢,可以跟着行程换住处。”

靳建旻“哈哈”大笑,手放到杜云香的肩膀上,“我的杜小姐啊,你考虑这么多干什么!你就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操心,只管游逛开心了就行!”

杜云香抿着嘴巴笑了笑,看了一眼正在拾掇东西的秀苗,轻轻掀开靳建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行吧,那你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哎,等会儿、等会儿。”靳建旻急忙说,“别的事儿你不管了,这个事得问问你。”

“嗯,什么?说吧。”

“你看秀苗和豆儿,带一个吧,平时照顾起居。”

杜云香眼看着靳建旻,下巴朝秀苗的方向努了努,脑袋向靳建旻眼前伸了伸,低声说:“当着面问什么呀,带谁,另一个都会有小心思的。”

靳建旻撇撇嘴,也俯下脑袋,“一个不在,好说。”

说罢,坐直身子,转过头看着秀苗,“豆儿平时在我屋里忙活的多,秀苗照顾你的多,我去外面过得粗一点。秀苗,你跟着去吧,照顾小姐,你更熟悉些。”

秀苗停下手看向靳建旻和杜云香,“哎,知道了,靳少爷。”

杜云香接着话也嘱咐了两句:“那你也拾掇点你自己要用的东西,一个月呢,说短也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压货 高锦钰面前堆着的好几大本要看,靳建旻的行程又催着高锦钰要快些看、高效地看,然而内心的不平静,使他无法全身心投入注意力,好半天才翻过了将将几页。

高锦钰无意识地往桌面上轻轻锤了几下,站起来走出小房间。

在门口张望了不一会儿,胡青从大厅另一头赶过来,不等高锦钰开口,赶忙解释:“少爷,靳少爷出远门前一向细致,他还得好一会儿,不过忙完了立马就过来,少爷你先看着,靳少爷过来了就一起对。”

高锦钰把右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我知道,大哥来过了。他今晚连夜走吗?”

“没错,少爷。”胡青点了一下头,“这也是半个月前就安排好的日子,清水那边的事务都攒了不少了,明天一早就有一位那边的客人商谈,已经定好的时间,没办法再改了。”

“明天一早……”高锦钰皱了皱眉头,“赶夜路,总归是不如白天的。”

胡青挠了挠耳鬓,讪讪一笑,“呵呵,是,夜里路上有个石头有个坑的,都看不清楚,城内还好,城外一片漆黑……但这也是赶巧了……”

高锦钰索性直说:“胡青,我想了下,那么好几大本,我若是一一仔细看过,今天一天必然是看不完的。”

胡青愣了愣,“也是,这些还只是这四个月的,还有……还有去年的年账,当时由于照顾老爷,少爷你也没顾上查看……”

“我知道。”高锦钰点了点头,思索片刻,说道:“这样吧,胡青,你去告诉大哥,今天本也是他行程急,他走夜路又不叫人放心,再一个是这些东西多,加之我许久未经桃花阁事宜,一时无法速看速查。所以不如这样,大哥那边都准备好了之后他先走,这些东西又不急于这一时,我慢慢看,他去的日子不少,回来之前肯定能看完,待他回来之后再跟他核对也行。”

胡青认真听罢高锦钰的每个字句,目光里闪着犹豫,“这……少爷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办?”

高锦钰偏了偏头,对视着胡青,“你问这个干什么?跟我刚刚的安排没有关系吧?”

“哦!没有没有!”胡青连连摆手,“少爷,我随口一说的……哦!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高锦钰没说话,面无二色,轻轻摆了一下头,示意胡青去传话。

胡青应了一声“哎!”,刚转过半个身子,又转回来对高锦钰说:“少爷,那你先进房间稍等一会儿吧,我去转达给靳少爷了就来给你回话。”

说罢,胡青没等高锦钰说话,便立即转身向后院走去。

一掩过后院门前的大屏风,胡青突然变了脸色,接连瞪了好几眼,鼻中呼了几口大气,压低声音忿忿一句:“事儿真多!跑来又跑去!”

罢了,进了后院,沿着院墙慢慢走着,打算绕一大圈便去给高锦钰回话。正这样想着,一抬头看见秀才捏着纸笔正小跑着,大声喊了一句:“秀才!”

秀才被惊得一个踉跄,慌里慌张转过身来定了神,“胡大哥……”

“货已经看完了?”胡青站在院墙处,看着秀才。

秀才吞吞吐吐说不出个完整话:“我……我这就去……”

胡青不由得怒从心来,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缓缓呼出后才将眼睛睁开,压重了字音,一字一顿地问道:“我给你吩咐了多久了?!才要去?!”

秀才眼睛里满是委屈,小声解释:“胡大哥,不是我有意耽误,主要是今儿前厅洒扫轮值到我,店门已开,我赶在客人进来之前先把前厅的事儿给弄清顺了……”

胡青怒气未消,“解释什么?!”

秀才一时不知所措,嘴巴微微张开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着地面,定定站在原地。

胡青瞥了一眼秀才,不再看他,“还站着?!还站着?!还要耽误到几时?!”

“哦!”秀才抬头看了一眼胡青,便赶忙跑开了。

胡青咬了咬牙,刚抬脚走了两步,脚下咯到一颗小石头,无名之火高高燃起,猛地抬脚正欲一脚踢开那石子,却瞧见豆儿从墙角那边拐了过来,这才急忙端正仪态,只管走路了。

不一会儿,胡青回到高锦钰所在小房间门外。

高锦钰听见敲门声,“进来说。”

胡青轻轻推开门,头微低着,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一眼高锦钰,又迅速移开视线,转过身来关上门,才又回身站正在高锦钰面前。

“大哥还在忙吧?”高锦钰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是,是是是。”胡青连连答话。

“他怎么说?行的吧?”高锦钰斜坐在椅子上,桌面上的几大本子已经被整齐码好放在一边。

胡青僵硬地点了一下头,“行的,行的。”

“好。”高锦钰站起来,绕过桌子就要朝门口走,“那行了,你去帮大哥的忙吧,这些我慢慢看。”

“少爷——”胡青侧过身子为高锦钰让了路,“还有个事……”

高锦钰停住步子,看着身旁的胡青,“还有什么?”

“两个月前有一家新酒楼从咱们桃花阁订了一批桌椅,量也多,要的还都是好材料的,说是要放到贵客客房的。还全要表面印纹、垂面雕花、整套漆彩的,可是……”胡青面色犹豫。

“退回了吗?”高锦钰转了转脚步,正向面对着胡青。

胡青一手捏着拳顿了顿,“是退回,但不是寻常的退回,我们都做好了,一大批货,结果他们不来验也不来收,直接不要了。”

“没写契约吗?”高锦钰一听压了一大批上等货,心里不免焦急,但不知事情全貌,便接连追问:“你们去谈了没有?”

胡青叹了口气,“契约写了,所以出了这事之后,靳少爷气急了,派我们去商谈了好几次,靳少爷自己也去了一回,但对方纯属是极致的无赖,也不认契约,靳少爷怕正事没讨成、反被无赖缠上,再加上也是气急败坏,就不了了之了。”

“啊?那……”高锦钰心里忽的一惊,转念想想,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货物被退回的事情,便说:“那就选几样摆到大厅里,要么一个一个单独卖掉,要么出去找别的酒肆商铺……”

“不,少爷。”胡青打断高锦钰,解释道:“一来,量大,那么多件,单独卖得不少年月,出外找人也不一定有店接受。二来,资重,全都是好料好漆……”

“好料好漆倒不是问题,只是,东西很多吗?”高锦钰皱起眉头,“那这批货,现在一直压着?两个月了?”

“往外地走了几套,还有许多还放着。靳少爷的意思是,请少爷先去看看东西。”胡青如实回答。

“那走吧。”高锦钰快步出门,胡青随后跟上。

“等一下。”高锦钰转身回来,掏出钥匙,“里面全是重要资册,你们平时包管也记得随时锁门。”

“知道,少爷。”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移居 “少爷,请这边走。”

从后院的门出来后,在小巷口,高锦钰抬脚就要左拐,却被胡青叫住了。

桃花阁的作坊,由于当年窘迫,没有选到一个太称心的,得穿过前厅、走过后院,左拐百米后右拐进一条小巷子里,第二个门就是了。

到后来钱财宽裕了,想换个地点时,周边也在被大火殃及的余温中重生,已经没有空闲位置了,到远处又不方便随时往店里运送物件,便一直在这里。平时运送,若是小件、人搬人拿的,便开了后院的门进出,若是大件、马车拉着的,便拐到街面上,直接到桃花阁前厅门口。

高锦钰以为自己没听清,停了下来,没动脚,只转过半个身子,“什么?”

胡青站在身后,伸着左手,“少爷,不去作坊,还请再直走。”

“不去作坊,去哪儿?”

“哦,是这样。”胡青走到高锦钰的一旁,解释道:“那批货多,占的地方也多,一直放在作坊里,多多少少还是妨碍做工,所以把那些东西都移到别处了。”

高锦钰转过身来,满脸疑惑,“别处?作坊里存储间满了吗?别处是何处?”

“存储间没有满,但是占用的地方太多,这一批货又不能一时出手,所以先移走了,免得耽误其他。”胡青面无表情,只管照实答话。

高锦钰转过头望了望作坊大门,又回头来看着胡青,问道:“何处?移到什么地方了?”

胡青稍转了下身子,指了指身后,“靳少爷买了一处院子,现在无人居住,闲置着,就拉到那里了。”

高锦钰略感惊讶,“大哥买院子了?什么院子?”

胡青张了张嘴,顿了一下,答道:“就是……宅院,住家的。”

“哦……”高锦钰长长呼了口气,便慢步按胡青那会儿指的方向直向前走,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买宅院做什么……”

胡青听到了,便也不瞒着,边跟在一旁走边说:“太忙了,靳少爷还没顾上跟老夫人、跟少爷说呢。本来靳少爷打算以后再买的,结果,也是这批货的事催上了,顺便就提前买了,应该……”

高锦钰转头看着胡青,“应该什么?”

胡青低着头,没看高锦钰,“应该是为了以后和杜小姐成婚用的宅子吧,毕竟……”

高锦钰笑了一下,“毕竟在高家的院子里不方便?不自在?不称心?”

“那倒也……”

胡青吞吞吐吐还没说什么,高锦钰便正色严肃道:“我看这都是你猜的。”

“我……”胡青正想解释,又反应过来,赶紧改了口:“少爷……”

高锦钰不打算再听胡青的这些话,也看胡青一时难下台阶,便说:“以后不要这样胡乱猜测,尤其是对一家人。”

胡青连连点头,“是是是,胡青明白了。”

“怎么走?”到了分岔路口,高锦钰左右张望道。

“这边。”胡青伸了伸手,“少爷,请随我来。”

…………

“这就是?”胡青领着高锦钰站在了一处宅院门前的台阶下。

“是。”胡青疾步上了台阶,走到大门前。

“门怎么开着?”高锦钰跟上前去,看外门并未挂锁。

“每隔一段日子就来几个人各屋满院的打扫一下,现在这时节,也时常铲铲草理理树,今天可能是打扫的人过来了。”胡青推开一扇大门,站到一旁,“少爷,请进。”

高锦钰提了提衣裳,跨进门槛,胡青随后跟进来,关上了门。

“少爷你看,果然是吧。”胡青指着院子里忙碌的几人说道。

高锦钰看着几个男子有拿铲子的、有提木桶的,两个有些年纪的女人拿着扫帚扫地,二人以布包头、防尘入发。

“来这儿忙活的,怎么不是家里的?”高锦钰看了半晌,仍站在门廊下,“没有一个认识的。”

胡青看着一众人,“哦,靳少爷说,家里的徒工也好、伙计也罢,又或是丫头们,都各有事做,就不让他们再多添一样活了。来这儿得忙一天,两边也有些距离,家里有忙了,又不能第一时间赶回去。”

“这院子倒是好,错落有致,花荫树摇。可以挑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日子,让表哥来领我转一转。”高锦钰远远望了一圈,向前走了几步,下了台阶,“货放在哪儿?带我去看吧。”

“好。”胡青前走几步,“少爷这边请,咱们从侧廊穿过去。”

“嗯。”高锦钰应了一声,跟胡青走着。

胡青脚下领路,嘴上介绍:“前面都是屋子,正屋、耳室、厢房,还有那个小花园,都在前面。从墙边的侧廊穿到正屋后头,是个二进门,后边是个大花园,北面是挨着的几间小房子,南面是三面墙的廊房,东西面都是大空房,那批货就在二进院的西面空房里放着。”

高锦钰一路随着胡青的介绍张望着院子里的房屋廊檐,“怎么是这么个结构?”

胡青对院子很熟悉,一步也没有走过多余的,答道:“就是考虑着压了货的可能,才找了个这样的宅院,要不然肯定找二进院也好好修造过得院子了。”

高锦钰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大哥对桃花阁,比对他自己还要用心啊。买的是自己住家的家宅,却还第一个考虑了桃花阁的方便。”

“到了,少爷,我给你开门。”胡青掏了钥匙开锁,高锦钰环视着院子,“除了这个大房子,其他屋子都不锁吗?”

胡青推开房门,“只有前院东厢房里置了点床柜桌椅,其他屋子的都还没顾上置办呢,基本都还空着,没必要锁。”

高锦钰跟着胡青进了原本一片漆黑的大屋子,胡青摸索着走到一扇窗前,拉起竹帘子,“都是新漆,怕静放时间会久,不敢叫日头晒着。”

“嗯。”高锦钰看着窗前胡青的黑影点了点头,“只开这一帘就行了,别的不要开。门口也进了光,能看见光亮处这些就可以了。”

高锦钰凑着光,缓缓走过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精美桌椅,触摸、轻敲、细看、柞量……

良久,站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安慰道:“没关系,是好货,就不怕出不去。”

说罢这话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胡青答话,高锦钰一转身,这才发现胡青早已不在这屋里了……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旧主仆 “小姐?”

听见雅清园门口的这一声呼唤,陆姣“噌”地站起来,撒了腿就往外跑,宝心也如同发现宝藏般惊呼一声,跟着跑了出来。

“青娥!”

陆姣站在屋门口,喜形于色,快步跑下院子。青娥的右胳膊上挎着一只包裹,见二人出来,也从院门外小跑进院子里。

三人在庭下站成一圈,一个个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兴全都写在了脸上。

“青娥,快进屋。”陆姣握着青娥的手,拉她往屋里走。

宝心接过青娥胳膊上的包袱,“青娥姐姐,我帮你拿。”说罢,先行两步进屋去,“快进来,青娥姐姐,我给你倒茶。”

宝心眼疾手快,躬下身子速速从圆桌下拉出三只圆凳,转手在一只凳子上搁下青娥的包袱,一站直,眉开眼笑都看在对面二人眼里。

“青娥,快坐。”陆姣拉着青娥来到圆桌旁边,“宝心,快倒水。”

“哎!”宝心手底下取杯、提壶没停着,眼睛倒是只盯着青娥傻笑。

陆姣看宝心倒好了水,“宝心,你也坐,咱们姐妹三个好好聊一聊。”

“好,那我坐青娥姐姐旁边。”宝心又拉出一只凳子来,把包袱挪过去,坐到青娥旁边,“我和小姐,把青娥姐姐夹到中间。”

陆姣和青娥都被宝心逗笑了,陆姣歪着脑袋看着宝心:“宝心,我怎么感觉,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什么意思?”宝心纳闷道:“这不是青娥姐姐回来了吗?我一直在家呀。”

陆姣笑着挤挤眼睛,“我是说呀,以前那个活灵活现叽里呱啦活蹦乱跳的你,回来啦。”

“嘿嘿嘿嘿。”宝心咧着嘴乐了半天,“青娥姐姐来了,实在高兴,绷不住了。”

陆姣抿嘴一笑,看着青娥,“怎么过来的呀?都没个信儿,好叫人去接你来。”

青娥反握住陆姣的手,“那可使不得,我怎当得起这样的好。是他送来的。”

“家里先生吗?”陆姣转过头看了看门外,“怎么没见他过来?”

青娥柔声说道:“他没进来,在宅子外头等我呢。”

陆姣回过头来看着青娥,“怎么叫人在大门外头等着呢。”说罢,看向宝心,“宝心,你快去请。”

站起来的宝心被青娥拉住,“宝心别去,他一个大男人,怎能进小姐的院子。”

“这有什么,不能来雅清园,还不能去和晏厅嘛!”陆姣拍了拍青娥的手,随后吩咐宝心:“宝心,快去吧。”

“不用不用。”青娥连忙站起来拦住宝心,“宝心你坐着。”

陆姣也站起来,青娥抓着宝心衣服的手没放开,转头对陆姣解释:“小姐,真不用,他这会儿早就忙他的去了,到时辰了再过来,我出去跟他回家就是了。”

“哎呀——”陆姣怨了一声,“那好吧,拗不过你,坐吧坐吧。”

“青娥姐姐,今天怎么过来了?是赵大哥专门送你来的吗?家里都好吧?”宝心一股脑儿问着。

青娥转了转身子,一会儿看看宝心,一会儿看看陆姣,“家里都好,没什么事的。他要买些家用回去,前两天去镇上买,没买着,这才打算今天进趟城,就问我要不要看看老东家,我就赶紧跟着来了。”

“哦~”宝心张着嘴点了点头,“青娥姐姐你刚进来,那这会儿赵大哥应该刚走吧,买东西还得一会儿呢,你就安心再坐会儿。”

“不是,来了一会儿了。”青娥摇摇头,笑着解释道:“我到门口,来顺大哥说引我,我也笑,这家里我又不是不熟悉路。来顺大哥也笑,说好久没见过了,他也闲着,就引两步,这不,已经去见过老爷夫人了,然后我自己来这儿的。”

陆姣微笑着,“合适的合适的,青娥,你不只是我的朋友,还有以前和这个家的关系,是该先去见见父亲母亲的。”

宝心连连点头,也跟着说:“那就好,现在就在这儿待着,我们一起叙叙旧。”

陆姣伸手招了招,“宝心你快别说了,去厨房端点心糕点来呀,青娥赶了一早上路了。”

“哎呀!不要不要。”青娥按住宝心,“小姐,费这个心做什么,我坐会儿就得走的,咱们说说话就可以了。”

“有现成的呢,直接端来就行,不耽误咱们说话。”陆姣拉住青娥按住宝心的胳膊,“宝心,去!”

“哎——”青娥眼看着宝心一溜烟地跑了,站起来喊了一声没喊住,便只好作罢,回正身子看着陆姣,“小姐,真没必要,早上吃饱饱的出的门,一会儿就回去了,回去就连着吃饭呢……”

“你看你,现在是客人了,就客气上了呗?”陆姣笑着,佯装瞪着青娥。

青娥笑了,“好好好,罢罢罢,客啊,都随主的。”

陆姣用手背探了探青娥面前杯子的杯身,“不烫了,热着呢,你喝水。”

“嗯,好。”

看青娥端了杯子,陆姣缓缓说道:“后来,我总怕你不方便了,也没给你写信去,你也没来过信,就更不敢再写。”

青娥喝了几口水,转过头看着陆姣,“我刚开始写,但每回寄信,都得让他跑一趟镇上的驿站,一回二回的还行,次数多了又不好,我也就作罢了,不写了,就心里念想着。”

“我知道,我知道。”陆姣点点头,“我也是时时念想着,宝心也是。”

青娥笑眼看着陆姣,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比未出嫁前还要成熟的光。

“怎么样,赵家大哥,对你好吧?”陆姣稍稍俯了俯身子,笑着问话,“进城能想着带你,应该是不错的吧?”

“好着呢。”青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话变得吞吐不自然起来,“从嫁过去到现在,在他那儿没受过什么罪,也没受过气,待我一直挺好的,对我娘家人也很尊重。”

“在他那儿?”陆姣听到这个字眼,不由得多想了一些,“在他那儿好,在别人跟前呢?没受委屈吧?他父母亲呢?待你如何?”

“父亲不多言语,也是个喜怒都不表现在脸上的人,我只是恭敬服侍着吃喝洗浣,母亲稍微话多一些,偶尔稍有嘴杂……”青娥说着说着,突然笑了,“但是没关系,我不放在心上,相处得也是安安稳稳。”

“哦……”陆姣轻轻应了一声,直起身子,看着青娥半晌,也只好说:“你脾气好,人又稳,赵大哥待你好,就安安稳稳过。”

“嗯,我知道的。”青娥笑着点点头,“其实我很满足的,从当初的些许害怕和谨小慎微,到现在的安心,很满足。”

两人的手又重新握在一起,相视而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有喜了 “我来啦!我来啦!”

宝心提着食盒,飞也似地跑进院子。

“哎呀!慢着些,可慢着些!食盒里提着东西呢,别这样跑,要给摇散了——”青娥赶忙站起来,几步跑去,迎到宝心跟前。

宝心这时候倒是一点儿也不在乎食盒里的点心会不会被摇散的事情,只管高兴着说:“嘿嘿,我着急回来嘛。”

“你呀,还没有改掉冒冒失失的这性子。”青娥伸手去接食盒,“好在今天是我,那若是来了贵客,同样也让你这么高兴,你这样拿来,端到桌面上多难看,小心夫人小姐收拾你。”

“你不了你不了,青娥姐姐。”宝心一把拧过食盒,掀开了青娥的手,笑嘻嘻地说:“今儿你是客人,你就别跟我抢活儿了。”

青娥笑了,回头看了一眼陆姣,又看向宝心,“行行行,不跟你抢,都是你的。”

“走吧,进屋。”宝心招呼青娥进了屋,麻利地打开食盒,端出几碟子点心,“她们叫我用木盘端着,我偏装食盒里了。木盘端着,就得一步一步小心着走,我哪等得及啊,心急死了。”

“你看看,有散的吧。”青娥指了指一块掉了一角的糕点,看向宝心,“得改呢,宝心,以后得稳着些,才能成为小姐的好臂膀。”

“没事儿,青娥。”陆姣碰了碰青娥的胳膊,笑着说:“你看,今天你来了,是这丫头喜的,所以才这般激动。”

“就是嘛,嘿嘿。”宝心把两只胳膊叠放在桌面上,看着青娥,“小姐说的对,我今儿就是太高兴了!平时我可不这样,我稳着呢!”

“那就好,你们见了我这么高兴,我也高兴。”青娥眉眼带笑,左右看着两人。

陆姣看了一眼宝心,对青娥介绍道:“当时你还在这个家的时候,宝心就像现在这样。后来你走了,宝心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又聪明又稳重了。你看你今天来了,她又回到以前的样子了,感觉就像……”

陆姣的眼神飘到空中,青娥还如往常一样等着陆姣说完话,宝心则是嘴角抿了又抿地盼着下一句。

陆姣想了想,目光重又回到二人身上,“就像是亲姐姐在与不在的区别,是一种可靠和依赖。”

“嘿嘿。”宝心痴痴一笑,脑袋偏向一侧,枕在胳膊上,一边的脸被压扁了,硬张嘴说话,“我也不懂到底是什么,反正我对青娥姐姐的感觉,跟巧珍啊,梨香啊,蓝珠燕茹她们,都不一样。”

青娥淡然一笑,抬手抚了抚宝心的头发,柔柔的目光和发丝儿一样柔软,“蹦蹦跳跳的小妹妹,也都这么大了。”正说着,眼睛忽然一亮,倏地转头看着陆姣,“小姐,什么时候,跟夫人说说,给宝心说个好人家?”

陆姣尚未说话,宝心一下子爬起来,“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嘛……怎么又说这种话……哎呀呀呀!”说着,猛地摇了摇头,两只手捂着脸不放下来了。

陆姣和青娥看着宝心,都悄悄笑了,陆姣低声说,“宝心的亲呀,估计是不用夫人给说一门……”

“小姐!”宝心捂着脸摇着头,急了,一个个字眼在她嘴里大声蹦着:“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说这个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青娥轻轻拍着宝心的脊背,“不说了,我们说别的,你就把手放下来吧。”

“不!”宝心仍摇了摇头,语速一点没变慢,“我待会儿慢慢放……哎呀你俩不要理我了,不然更放不下来了!”

“行行行,我和小姐,看都不看你了,你自己慢慢放吧。”说完,青娥转过身来看着陆姣,陆姣便也侧了侧身子,“好,我也不看你。”

“那你们快说点别的吧。”宝心的语气这才慢坦下来,叉开手指,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知道了知道了。”陆姣看着青娥,抿着嘴偷偷笑了笑,“哎对了,青娥,以后若是赵大哥来聿州城,如果不是急事忙事,总之不耽误事儿的话,你就跟着来,来了直接过来。”

青娥脸上的笑淡了许多,反倒看出一些为难的神色来。

“怎么了?”陆姣疑惑地问道。

青娥勉强一笑,“可能难了,机会不会有多少的……”

“怎么呢?”陆姣问了一句,又说:“哦,是不是不常进城?那没关系,只要进城了就来。”

青娥低头看着地面,“那也难了。”

“为什么?”宝心从青娥身后拉住青娥的胳膊,脸上添了些愁色,“是赵大哥不肯带着吗?可是这次他送你了,以后应该也肯的吧?”

陆姣看向说话的宝心,转回身子,青娥也转了过来,说道:“不是,也不是专门送,是置办家用来了。这次还主动问的我要不要一起来,不过这回问是有原因的,平时上镇子也好进城也罢,怎可能带我出来。”

宝心两只手都一起揪着青娥的衣服,“什么原因呀?”

青娥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半晌不说话,急得陆姣和宝心二人一会儿看看青娥、一会儿互相看看,心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陆姣正要开口,青娥这次出了声,“我身上……有喜了,所以……所以他很顺着我,带我来城里透透气来了。”

“啊?”陆姣和宝心不约而同地惊讶道,心里担心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瞠目的喜悦。

“真的呀?”陆姣凑近青娥,小声问话。

“嗯。”青娥含笑,微微点了点头。

“哎呀,真好!好事情!”陆姣游移着视线,看着青娥的肚子。

宝心轻手轻脚站起来,俯下身子,也看着青娥的肚子,小声说话,“还不显哦。”

青娥只轻轻一笑,“还不呢。”

“那以后,确实不要颠簸着走远路了。”陆姣拉过青娥的手,“孩子生下来以后,我和宝心去看你,给你和孩子各送一份好礼物。”

青娥摇了摇头,“不用费心,你和宝心的心意,我心里都明白。”

陆姣张着嘴笑着看了看宝心,又看着青娥,“两件大喜事。一个是你来了,好久好久不见了,真是太开心了。二一个是你带来的这个消息,新生的希冀和期望!”

青娥笑了笑,“小姐,瞧你说的隆重的,现在才哪到哪。”

陆姣忽地正色,“必须隆重!”

说罢,三人笑在一堂……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问镯情 雅清园门口。

“别送了,小姐,宝心,你们回屋吧。怎么跟来顺大哥似的,还怕我不知道这宅子里的路是怎么走的不成?老爷夫人那边我已经道过别了,我自己走了就好。”

“这次分别,不知道下次见面是在何时了,就让我们送送你吧,你别拦着了。”陆姣将胳膊挽进青娥的胳膊肘上,调皮地挤眉弄眼,“送你到大门口,看着你被赵大哥接上了,我们俩就回来。”

“是是是。”宝心跑到青娥另一侧,也挎住青娥,“就是嘛,青娥姐姐,咱们总共也就只能走从这儿到大门口这么点路了,就一起走嘛。”

“行——”青娥长长地应了一声,便挪起脚步来,忽又想起一事,“哦对了,我忘了问,那会儿在正屋,我看老爷走路怎么有点怪怪的,他老人家身体好着的吧?”

陆姣扭头看了一眼宝心,对青娥说道:“父亲受了点伤,不过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

“受伤了?”青娥停住脚步,回头望着正屋的方向,蹙起眉头,“一直没消息……我……哎呀,这……”

陆姣明白青娥的意思,笑着答话:“没事的,青娥,你不知道情况,所以不用为难。再说了,父亲已经基本痊愈了,只是大家都比较小心,所以还没大大方方迈开步子。所以呀,你不用放在心上,都好了,真的。”

“哎……那……”青娥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都没有问候问候病情……不过,痊愈就好,痊愈就好!”

陆姣点点头,叮嘱道:“父亲确实已经好了,你呀,就不操心这个了,也别为了这个责怪自己。回去之后,只管吃好喝好,我和宝心,以后还要去看孩子呢!”

“哎,我知道了。”青娥笑着点点头,忽的小声惊呼,“哎呀!”

“怎么了?”陆姣和宝心疑惑着,齐齐看向青娥。

“宝心,你替我跑两步。”青娥看向宝心,说道:“我包袱,怎么给忘了。”

“我去取。”宝心抽出胳膊,“我放我旁边那个凳子上了,被桌布挡上了,没留意也难怪。”

青娥交代道:“宝心,你把包袱打开,我给你们带的山楂酥饼,都留下,就把空包袱拿给我就行,待会儿帮他装点东西什么的。”

宝心点点头,“哎,好!我去拿。”

看宝心跑回院子,青娥转过头来对陆姣说:“小姐,你都留着自己吃,老爷夫人那边,还有大夫人的,我已经留了,大夫人的也一并放老爷夫人那儿了,这份是拿给你的。”

陆姣看着青娥,怨道:“父亲母亲那儿我不管,我这儿,人来就行了,我就很高兴很高兴,不用带什么礼物。”

“不算礼物。”青娥笑了,“前段时间,他买了一大袋的山楂,我就做了一些,吃着还挺好的,昨天就又做了些,今天包了三大包带来了,你们尝尝。”

陆姣笑道:“自己做的便好,我待会儿就尝尝。”

“是,那会儿包袱被挡住了没留意,咱们三个说话说得忘乎所以,我都给忘了。”青娥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不见宝心出来,又回头看向陆姣,低声问:“小狐狸镯子呢?我怎么不见你戴着?”

陆姣怔了怔,眼神有些躲闪,“摘了。”

青娥没有注意到陆姣的变化,接着问了两句:“怎么样了?你和高公子,挺好的吧?”

“我……”陆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和高锦钰如今的状态,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今她和高锦钰到底算什么关系。

青娥看着陆姣脸色不对,担忧道:“怎么了?没事吧?”

陆姣垂着头,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我们已经差不多四个月没有联系过了……”

青娥正惊诧着,陆姣接着说:“镯子,在我最后一次给他写信时,一并带给他了,我以为他再怎么不想见我,看见那镯子,心里总归会有一些波动吧,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等来,人也没来,连封回信也没有……”

青娥的眉头早已皱上脸庞,很是纳闷,“怎么会这样了呢……照以前来看,高公子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是啊……谁说不是呢……反正就是不见,宝心那回去送信送镯子的时候还在桃花阁外头等了好长时间,什么都没等着。”陆姣苦笑着,“哪怕是一句决绝的回话也好啊,让我利落地断了念想,但是没有,就这样拖着,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青娥略有愠色,“这得去问个清楚啊!咱们找楼羊去!”

“踏踏踏——”宝心从身后跑上来,向青娥递上叠得四四方方的两块布,“给,青娥姐姐,包袱里面怎么还塞着一块大布呢?”

青娥接过来,捏在手里,“带了两个包袱,正房里掏出来两包之后,把那块包袱布顺手先塞到这个包袱里了。”

三人重新慢着步子往宅门的方向走,陆姣神色暗淡,叹了口气。

青娥看了看宝心,又看了看陆姣,不知道还该不该再说话。

陆姣看着前面,开了口,“那天,宝心一直等了好久,没见到他,楼羊也没见着,不知道是巧了还是故意躲着。”

宝心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走之前还高高兴兴的气氛,就取了个包袱的功夫变得这么低沉了,听见陆姣的话,小心翼翼地接上,“小姐别多想,应该就是巧合了,因为楼羊大哥不在的话是他们在传信前就说的,是因为桃花阁的事务去的玢台,应该不是躲着不见……”

“我真是太不喜欢这种感觉了!”陆姣狠着狠劲儿说话,心里的难过和不舍却一点儿没少,“要么就好好的,要么就明明白白地断了,这个样子真是,又不清不楚又折磨人!”

青娥长呼了一口气,默默地伸出手拍了拍陆姣的背,罢了,只好说:“再等等看吧,宝心常帮小姐留意着。”

“小姐也再不愿写这样有去无回的信了,高公子收到信时没动静,现在好久不写信了,还是没反应……”宝心看了看陆姣,“罢了,咱们不乱猜了,我时不时地也常去桃花阁附近走动着,看看情况。”

“哈哈哈……”陆姣突然笑道:“他若是想断,那就遂他心愿好了。好了好了,咱们三姊妹高高兴兴的一天,干嘛要这样为别人生闷气。不说这些了,就说咱们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他乡遇 靳建旻带着桃花阁的任务和杜云香一行人来清水,已经三日了。

前两天忙忙碌碌,又是安顿人员马车、又是商约客人,几乎没有一刻闲着,今天由于原本相约议事的人临时改期,才有了空闲的一天。

杜云香坐在床边,靳建旻把床头凳搬近床前坐下,倚到床框上,一手随意搭着,一手牵住杜云香的手:“云香,既然人家改期了,今天就闲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就咱们两个。”

“出去走走?”杜云香歪着脑袋看着靳建旻,“你不准备做点别的吗?”

靳建旻往大了睁睁眼,“别……别的?”

“是啊。”杜云香确信自己没有说错话,点了点头。

“也行啊。”靳建旻将身子向前凑了凑,笑嘻嘻地看着杜云香。

杜云香微微皱了皱眉头,“那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靳建旻缓缓站起来,正要说话,杜云香抬头望着他,“你看你这两天那么忙,今天也是巧了,得了闲了。但是后面几天肯定还得忙,所以你提前做些准备去。等后期你忙的差不多了,咱俩再去也不迟。”

“哦……”靳建旻这才明白杜云香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你让我做什么呢,原来是让我去提前做些准备呀。”

“不然呢?”这下子杜云香反倒搞不清楚靳建旻在说什么了。

“不用再做什么准备。”靳建旻把一只手搭在杜云香的肩膀上,“来之前都准备好了。该拿的东西都拿了,该安排的行程都安排了。”

“明天你还是要出去见客人的吧?”杜云香接着问。

“去呢。”靳建旻点点头,转而又说:“你不用担心,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今天不用再额外操心什么。再说了,桃花阁里跟着咱们一起来的那些人,他们都知道明天要做什么,零零碎碎的他们去做好就行了。”

“嘿嘿,那就行。”杜云香笑了,站起来,“那咱们走吧。”

“走。”靳建旻随着杜云香站起来的动作顺势将手滑下来,侧过身子退了半步,牵着杜云香上街了。

……

“我的印象中,聿州要比清水大,怎么感觉这里还热闹些?”街上,杜云香左顾右盼,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

“大小差不多,都是大城。”靳建旻拉着杜云香,一边走一边解释道:“你没有经常出来走动过,自然只是听了别人的只言片语之后自己猜的,所以给你留的印象其实也是你自己想象的。”

杜云香看着靳建旻,“大小差不多,那这里为什么看起来繁华些?”

“因为一座城与一座城之间是有区别的呀。”靳建旻笑着看向杜云香,耐心解答道:“每个城内都有它各自的底蕴,文化和风俗也不一样,所以不能光看大小一样不一样。”

“哦……这样啊……”杜云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比如你刚才说的,清水是不是比咱们聿州繁华些。”靳建旻的目光重又看着前面,温和的语气和这明媚的春光正是相配,“论实力,两个城不相上下、势均力敌,差不多的。但是呢,清水城里,商贸繁荣,人来人往的流通也大。聿州稍微严肃些,商贸虽旺,但没有清水这么旺,但其他方面又比清水好一些。”

听到这里,杜云香轻轻掐了一把靳建旻,“那你以后多带我出来见见世面!整天在家里待着,尽学了人礼待道了,结果一出来,是个大笨蛋!”

“哈哈哈……”靳建旻开怀大笑,对着杜云香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好,以前我看你都不愿意出门的。从老家把你带到聿州城,这是你走过最远的一趟路吧?在聿州的时候,也不愿意经常出去。”

“嗯……让我想想……”杜云香盯着路面回想了一番,缓缓说道:“好像是哎,对,那趟就是走得最远的一趟了。”

“哎?靳大哥!”

靳建旻和杜云香正说着话,一听这声问候,靳建旻怔了怔,转头一看,果然是陆阶。

“陆兄弟!”靳建旻转过身,笑脸相迎,“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边有一些事情,我来处理一下。”陆阶看到了跟着靳建旻的步子站了过来的杜云香,“这位是……”

靳建旻眉眼一笑,“内子云香。”

“原来靳大哥已经婚配了?”陆阶不由得有些惊讶,因为他从来没有听靳建旻说过这件事,不过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陆姣好像是说过靳建旻有未过门的妻子。

靳建旻看了一眼杜云香,“早已定亲,但还没有正式成亲。”

陆阶拱起手来,笑道:“不知吉日何时?小弟一定前去贺喜。”

“哈哈。”靳建旻爽朗一笑,“这个没问题,到时候一定会给陆兄弟送一份请柬。”

“你们在大街面上说这些……”杜云香的声音从靳建旻身后轻轻传来。

靳建旻立马侧转了身子,伸手指了指陆阶,“这是聿州木场的二公子,陆公子。”

杜云香稍向前挪了挪步,颔首问好:“见过陆公子。”

陆阶也向杜云香抱了抱拳,点点头,忽地又笑了,看向靳建旻,“这……我一下子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靳建旻笑了,“姓杜,陆兄弟就先以姓氏称呼着。”

“哈哈,好。”陆阶重又看向杜云香,“杜姑娘好。”

杜云香“噗嗤”一声笑了,“你们二人称兄道弟的,看来熟识很久了。”

“反正时日长了。”陆阶笑着答话,又问道:“你们是何时过来的?”

“我们来了三天了。”靳建旻看陆阶只自己一个人,“你独自过来的吗?不知道你来,不然就跟你一起来了。”

陆阶摆摆手,“那你们要早,我昨天下午才到的。也不是一个,还有两个随从一起来的,只是这会儿我肚子出来的。”

“那你住在何处?起居方便不?”靳建旻问道。

陆阶点点头,“我们这边有店,还有个住人的院子,这边还有一大帮人呢,院子里房子也多,都在一院子里住。都是自己家的,十分方便。”

“那就好。”靳建旻指了指身后的杜云香,“我们也来了许多人,不过这次我带了云香来散心,所以也赁了一处独门独户的院子住。”

“那倒是方便的很。”陆阶望了望街面上的人来人往,“靳大哥今天是否得空?我今天闲着,咱们可以找个茶楼坐坐去,在这大路上站着做什么呢。”

靳建旻没答话,转头看了看杜云香,思索片刻,“白天还有一些事情,如果陆兄弟闲着,晚上我叫人带一些好酒好菜到我们院子,陆兄弟过来吃晚饭,如何?”

“这……”

靳建旻拍了拍陆阶的肩膀,“反正陆兄弟闲着,我晚上也闲着,他乡遇故知,多难得,你就别推辞了。”

陆阶想了想,问道:“也好,我那里人多、杂乱。只是,不打扰杜姑娘吧?”

杜云香忙说,“不打扰,不打扰。”

陆阶笑呵呵地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行,那此刻就先别过。”靳建旻拱手道:“晚上咱们兄弟坐一坐,你到鸿源路三巷,左手边第二个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长柜桌 带到陆阶走远了,靳建旻和杜云香这才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杜云香走了几步,思量片刻,抬头看着靳建旻,“这个人,你是不是之前跟我说过?我好像有一点印象。”

“看路——”靳建旻见前方来了马车,轻轻往路边推了推杜云香。

杜云香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嗤笑一声,“这么慢,撞不上人。”

“人多嘛,就怕谁放大声嗓一个吆喝,把马惊着了。”靳建旻说到这儿,也笑了,“不过这些马都是在集市上走惯了的,一般惊不着。”

“哎,你看,他们的马车,前檐上怎么还挂着那样一个牌子?”杜云香的目光随着面前缓缓走过的马车而动,伸手指了指。

靳建旻顺着杜云香所指看过去,“哦,那是人家的铭牌。你看没看到,那个上面有字的。”

“嗯,看到了。”杜云香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

靳建旻将视线从马车上移到杜云香身上,“这个上面是刻的字,有的人家是画的图案。不管是什么,都是人家那一家或者那一个家族的象征。”

“咱们家的怎么没有?”杜云香转过身来,“不管是桃花阁专用的马车还是家里自用的,都没有什么标牌啊铭牌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靳建旻听了杜云香的这些话,不进陷入沉思,不时喃喃几字,“你倒是……提了个……好意见……”

给家里的马车做个铭牌……妙啊……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杜云香纳了闷,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解,“什么?”

靳建旻这才把思绪拉回现实,但眼神里还存留着一些愣怔,木木地看了一眼杜云香,无神无色地说道,“咱们走。”

杜云香见靳建旻这个样子,也没再追问,只随着他抬步便走,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两句:“真是……莫名其妙,突然发呆,跟前段时间高家的少爷似的……”

靳建旻的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哎,你那会儿说什么来着?”

“哎呀,你怎么神神叨叨的嘛。”杜云香见靳建旻一转眼又像先前一样了,怨了一句,没好气地问:“那会儿是哪会儿?”

靳建旻的柔声细语一声声传进杜云香的耳朵里:“就是,目送陆家的二公子离开之后,你问了一句什么,我忘记了是什么了,但我记得我还没回答你。”

杜云香瘪了瘪嘴,一词一顿拉着长音说话:“我说——这个人——你——是不是——之前——跟我说过——我好像——有一点——印象——”

“你有印象的话,那估计就是我跟你讲过,我也不记得了。”靳建旻拉着杜云香的手,“他单名阶,陆阶,你有印象吗?”

“陆阶?陆阶……陆阶……陆……陆姣?”杜云香念叨了几遍名字,“聿州木场?他是陆姣的哥哥?”

“正是,陆姣你之前是见过的,锦钰带过来,我们四人一起坐过。”靳建旻一边在脑海里回想着之前的画面,一边帮杜云香回忆着。

杜云香点点头,赞同道:“对,陆姣我见过,不过也就见过那一回,时间也长了,她现在在我印象里,只有个隐隐约约的大概模样了。”

靳建旻淡淡一笑,“你跟他们没有多打交道,不记得了也没什么。”

“你说……”杜云香抬起头,对着靳建旻扑闪了几下眼睛,“要是高锦钰和陆姣成亲了,那岂不是就在一个家里了,成天打交道。”

“他们成亲……”靳建旻顿了一下,“应该还不到时候吧?”

“那是自然。”杜云香在一个卖碗盏茶器的小摊子前站住脚步,拿起一直青瓷雕花碗,“如今高老爷去世,他三年之内都不能娶亲了,现在肯定不是时候呀。”

靳建旻怔了怔,笑道:“啊,对,是啊。”

杜云香放下碗,继续向前走去,“哎,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听说啊,在高夫人跟前,有人给高锦钰说过亲,那时候老爷还活着,但是没赶上这事儿成。”

“我未曾听闻此事,不过……”靳建旻指了指右前方的脂粉行,把杜云香往那店里推,“这是个大店,去给你看看、挑挑。”

杜云香顺着靳建旻的力,脚下拐了弯,“不过什么?”

“不知道二老有没有给锦钰说了这件事,不过,我想锦钰应该是不愿意的吧。他已和陆姣私下交好,不像别的没有的会认伐媒的亲。”

“那肯定的。”二人跨进脂粉行,杜云香咂了咂嘴,“可惜,一来是老爷走了,见不到高锦钰成家,二来,三年啊,不知道陆姣等不等得起……”

靳建旻轻叹了一口气,放开杜云香的手,“这个,全在他们,咱们也无法评判。”

“二位挑点什么?妆粉黛粉、胭脂口脂,什么都有。”一位穿着青布衣衫的年轻小生走近,“刚刚见二位一直在说话,搭话怠慢了,莫要责怪。”

杜云香微微含笑,对青衣小生摇了摇头,“无妨,无妨。”

“你们店里这个好,平着的长柜子。”靳建旻用一根手指叩了叩脂粉行内正中间长条柜桌的桌边,“远看是个有垂帘的长条案桌,近前来一看,桌面在垂帘下边沿铺着,上面一层没有,里面这一格一格的,摆着你们的这些坛坛罐罐正是合适。”

“可不是咋的,这是我们掌柜想出来的,专门找了做木制品最的铺子,照他的想法做的。”青衣小生扬了扬手,从长柜桌这头指向那头,“做不了这么长的,就做了三个长桌,拼着摆在这儿,成了这么长的。”

靳建旻转头看了看杜云香,“云香,你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转而笑着对青衣小生说:“你不用跟着她一起瞧了,她自己挑,自在些。”

“哎,那没问题。”青衣小生咧嘴一乐,“我看公子和姑娘的气质,定是识货之人,我去引荐,反倒可能不合姑娘口味。”

靳建旻笑了笑,没再回答,看向面前的长柜桌,只说:“我倒有个主意。”

青衣小生不明白靳建旻想表达什么,“主意?”

靳建旻抬眼看了一眼青衣小生,继而仍看着长柜桌,“你们店门很是宽敞,我在想,这桌子这样立立竖竖得放着,门外的人只有进了店才能看见这里头的东西,从外面走过是看不见的,其实可以一改……”

“哦?愿闻其详,公子请讲。”青衣小生拱手正色道。

靳建旻定定地看了一眼青衣小生,稍作打量,这才说道:“桌子只留左、右、后这三面的垂帘,前方这一面去掉。内里这个榫了格子的大面板,换成前低后高,这样,再呈入你店脂粉,外头路过的人,便可能进店来看的会更多。”

“在下受教了!”青衣小生拱起双手,深作一揖,“公子如此道行,敢问在何处深研?”

靳建旻笑着也拱手还了一礼,“不敢当。我是聿州桃花阁的,专门做这些事情,所以有些见解罢了。”

“原来是大名鼎鼎聿州桃花阁的公子,怪不得!”青衣小生睁大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受教受教,公子言之有理。在下是这静宁脂粉行的少掌柜孟平凉,一定和家父好好考量公子今日之言!”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老友约 “说什么呢?我看你们又是行礼又是道谢的。你们认识吗?”从静宁脂粉行出来,杜云香回头看了一眼脂粉行门上的招牌匾额。

“不认识,算是今天刚认识。”靳建旻洋洋笑意浮于脸面,“那个人穿得就不像个店里的伙计,好缎子的衣服。叫我猜准了,是这家脂粉行的少掌柜。”

杜云香撇了撇嘴,“我倒是没观察这么仔细。”

“你进了这种地儿,眼里哪还看得着别人,光顾着看那些脂脂粉粉了。”靳建旻将手里捏着的票据伸到杜云香面前抖了抖,“给,这票你收着。等晚上他们店里把东西送到咱们院子来,你可不要忙着去看那些,陆阶还要来呢。”

杜云香抬起头,瞪了靳建旻一眼,一把拿过票据,“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时候那样不顾分寸过?”

“嗯!”靳建旻哈哈大笑几声,“确实没有,这个确实不能胡乱赖给你。”

“你们说什么呢呀?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肯定不认识。”靳建旻指了指前面一个卖花纸的摊子,拉着杜云香朝那个方向走,“我就是跟他们聊了聊他们大厅里正中间的那一条长桌子,我觉得那个桌子可以有更好的展现形式。”

杜云香笑了一声,“你们就聊的这个呀!那确实,我能想象到,聊到你擅长的地儿了。”

“走。”靳建旻在花纸摊前望了一眼,在杜云香身后伸了双手搭着杜云香的双肩,推着杜云香往前走,“我看见了,脑子里也有了个想法,也就给他们说了说。人家肯定还有人家自己的考量和想法,有可能是真的觉得好,有可能只是面上敷衍敷衍。”

靳建旻顺着杜云香转头看他的势,走到杜云香一旁,杜云香便接话说:“你管他呢,出主意的是你,听主意的是他们,愿不愿意用这个主意,那是人家的事情。”

靳建旻没有张口笑了一声,“那是肯定的。反正不管怎么样,先把咱们桃花阁的大名给他报一声,他要是愿意做,可能就去找咱们了。”

“人家已经听了你的方法了,在清水当地找木匠做了那样的也行啊?”杜云香嘟囔道。

靳建旻低头看了看杜云香,“那肯定是行,怎么不行。那是人家自己的选择,这个我们妨碍不了。管他呢,反正把桃花阁的大名先报给他。”

杜云香没怎么听进去靳建旻的话,忽然眼前一亮,伸手指着前方,“哎,你看那是什么?”

靳建旻顺着杜云香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冰糕?”

“对!”杜云香激动地直甩手,“聿州没有这个东西,清水这儿竟然有!好久没有吃过了,咱们买一些回去?”

“行!”

……

“少爷,有客人来。”

靳建旻和杜云香正闲坐在正屋的桌前,一听这声禀报,靳建旻站起来,“快请!应该是我邀请的陆兄弟到了。”

报话人一转身,靳建旻立马吩咐道:“云香,你快叫秀苗把饭菜装碗盛盘备好,等会儿直接端上来。把我指的那坛酒也热上!”

说罢,靳建旻快步出了屋,大跨步走下了台阶。刚下台阶站到庭院里,陆阶已随着引路之人进了大门。

“靳大哥,我来了。”

“快请、快请!陆兄弟。”靳建旻看了看陆阶手里提着的酒坛,“你看你,好酒好菜我都备好了,你还带这个干什么,直接来就好了呀。”

“没关系。”陆阶笑着说道:“多余的放着,咱哥俩下回再喝,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小心台阶。”靳建旻指了指脚下的台阶,“庆阳,还不把陆公子的东西接了,让公子提着吗?”

陆阶对院下跑来的人挥了挥手,“没事没事,他们都忙着,就一坛酒而已。”

“坐。”靳建旻让陆阶落了座,朝外喊话:“秀苗——”

喊罢,自己先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外面就不由自主的这么粗糙,自己什么礼节都不顾了,这些跟着的人们也一个个的没大没小。”

陆阶把酒坛子放到桌上,大笑几声,“出门在外,很多事都顾不得了,我们家的也都一样。”

陆阶上上下下环顾了一圈,这才坐下,“这个院子不大,倒也挺好。”

靳建旻坐到陆阶对面,也抬头打量打量了一下屋子,“就临时住一下的,也没有找太好的,这样紧凑些,也还行。”

说着话,外面那叫庆阳的人提着茶壶进了屋,给二人倒了茶,梨香端着饭菜也进来了,饭食一一摆开便退了出去。

陆阶伸头看了看屋门外,“杜姑娘回去了吗?不一起吃饭吗?”

靳建旻笑了一下,答道:“她今天陪我在外面走了一天,平时没走过这么多路,也累了,这会儿叫丫头过去伺候着,我让她自己在厢房里快快吃完饭就歇着去。”

陆阶“哦”了一声,点头道:“那是,那是,女孩儿体力弱些,走一整天肯定是累了。”

“再说了,咱们兄弟两个坐一会儿,她来了也无话说。干坐着也没有意思,我们两个也说不开话。”靳建旻顺手指了指陆阶面前的饭碗,“快吃饭,趁热吃。这里做饭不方便,所以这些菜都是从外面酒楼里要过来的,一直在热水里坐着。”

“啊?”陆阶皱了皱眉头,“那这反倒麻烦了,这还不如咱们直接去酒楼吃呢,难道给你们忙中添乱了。”

“不不不。”靳建旻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时间,酒楼里正是人多的时候,人来人往的,太嘈杂了。要到这儿来吃,安静些,咱们说话也畅快些。”

“靳大哥,你也快吃饭,趁热吃。”陆阶端起碗,夹了一片菜。

“好。”靳建旻拿起筷子,“路兄弟这次来清水,打算在这边待多久?”

“时日不多。”陆阶咽下饭菜,“这边的事情很快就能处理完了,大概三五天就回去。而且聿州那边目前没有父亲母亲掌着事,我离开太久也不行。”

“前段时间还去探望陆老爷了,最近太忙,没有再问候,陆老爷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

“很好了,现在不用人扶着,自己就能走,还能满宅子自己转个不少时间。总之,能撑住了。”说到这儿,陆阶轻轻一笑,“再说了,都快四个月了,若是轻伤,早已活蹦乱跳了,父亲伤重,但也该差不多了。”

“恢复得好就好。”靳建旻点点头,“不过还是不能太累着。”

“自然。”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言渐深 “秀苗——”

听见靳建旻的喊声时,秀苗正在厢房里摆置留给杜云香的饭菜。

和杜云香对望了一眼,靳建旻喊了第二声,杜云香用眼神使了秀苗出去,秀苗便感觉应了一声“哎——”

秀苗把筷子顺给杜云香,“小姐,筷子。”

杜云香接过筷子,“你不用管我了,快出去看看吧。”

“哎。”秀苗应了声,便连忙跑出屋去,到了正屋。

靳建旻听着脚步声看着跑来的秀苗,“在小姐屋里吗?”

“是,少爷。”秀苗欠了欠身,“刚给小姐送了饭菜。”

“给小姐安顿好了吧?”

“都摆好了。”

“嗯。”靳建旻点点头,“你把温好的酒灌到瓷执壶里拿来,小姐那边她今儿委屈些,自己吃。你就在这儿吧,给我们倒酒。”

“是。”秀苗点点头,立马去了小厨房。

推杯换盏间,靳建旻和陆阶都敞开了言谈……

“木场生意如何?有没有因为陆老爷受伤之事有所损失?”

“因为父亲,那倒没有。”陆阶摇摇头,“虽然主持场面的人换了,但做工的还是那些人,不会有什么耽误的。”

“哦——”靳建旻咂着嘴巴点了点头,“家里怎么打算的?陆老爷回来还是以后就交给你了?”

“嗨嗨嗨……”陆阶挠了挠头,笑了笑,“怎么可能现在就交给我呢。再说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要父亲一回来,我立马就回家了,就还像以往一样顾着事就行了。”

“哈哈哈……”靳建旻也笑了,“想不到陆兄弟是这想法。但是木场那么大的家业,还是得陆兄弟好好接住呀。”

“哎!”陆阶叹了一口气,“这确实是个问题……其实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父母亲肯定是希望我好好接着的……以后边走边看吧!”

“那就先不说这个问题了。”靳建旻端起酒杯,“走一步是一步,先顾着眼前,把日子过好。”

陆阶举了杯与靳建旻相敬,“靳大哥所言极是!来,一饮而尽!”

靳建旻放下酒杯,“我要在清水驻足一个月,待我回去了,再去看看陆老爷。”

“没事,靳大哥,你也有很多事务,不用这么费心。”陆阶端正了坐姿,“父亲现在好的差不多了,现在就是恢复元气的时候。”

靳建旻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怎么样,家里、木场里,没什么困难吧?”

“没有。”陆阶摆摆手,“能有什么困难。”

“有需要帮忙的,就开口。”靳建旻放下筷子,“哎!对了,那个乔春辉,你记得不?”

陆阶笑了笑,“那怎么可能不记得,印象很深刻。再说了,牧场里全是熟悉面孔,来了他一个,太容易认下了。”

“哈哈哈……”靳建旻大笑,“我还想着,那只是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新学的小徒工,太不起眼了。”

“哈哈……”陆阶也笑了,“怎么会,自己家木场里的人,肯定要认识。再说了,春辉是靳大哥送过来学手艺的,当然得认下,随时关注着他学得如何了、是否有长进,否则,可如何向靳大哥交代。”

“哎——”靳建旻伸长了胳膊摆摆手,“不用,陆兄弟,不用如此上心,就叫他自己学去就好了。你这样有压力,我反倒觉得惭愧了。”

“哈哈哈……”陆阶轻轻笑了笑,“别别别,惭愧什么,这是应该的。”

“哎对了,我刚刚忘了问。”靳建旻歪着脑袋看着陆阶,“我听着,你好像不太愿意做木场这些事,是有别的方向吗?愿意做哪一行?”

陆阶苦笑了一声,“这个,难说。”

“难说?”靳建旻有些纳闷,“难不成是布料、脂粉之类的?”

陆阶摇了摇头,“不不不。”

“那是什么?”

陆阶一下一下地咬着下嘴唇,脑袋歪着,手里来来回回把玩着酒杯,眼睛盯着桌面,久久沉默着。

靳建旻见陆阶状态不对,忙双手端起酒杯,“不说了,来,陆兄弟,喝酒。”

陆阶缓缓抬起头,笑了一下,“靳大哥别误会,我呀,主要是,怕说出来叫人笑话。”

“笑话?”靳建旻捧起酒杯的双手慢慢落下,“咱们兄弟两个,哪有什么笑话,陆兄弟多虑了!”

“哈哈哈……”陆阶大笑过后便端了酒杯,“杯子放下去做什么?来,端起来。”

靳建旻重又举起酒杯,笑道:“来来来。”

“我以前是,是想读书的。”陆阶喝完酒,放下酒杯便开始讲述,“不过这其实也是很早时候的愿望了。那时候我大哥还在家,他一心想入行伍,我一心想读书入仕。”

陆泉的事,靳建旻稍有耳闻,“你大哥是不是已经在营伍里了?”

“对,三年了。”陆阶点点头,“他走了,我读书就少了。木场里也实施需要我帮忙,诸如跑跑远路什么的。”

靳建旻缓缓点了点头,“你大哥一离开家,木场肯定更依靠你了。”

“是。”陆阶笑了一下,“所以我就把读书的事情放了放,以木场的事物为要。”

靳建旻微微皱了皱眉头,“那你怎么想的?以后还读不读书了?”

“以后……我觉得可能无缘了,因为木场现在基本上离不开我了。”陆阶苦笑道。

靳建旻“啧”了一声,叹道:“这确实有些可惜……”

陆阶深呼了一口气,笑道:“不过我时常也在想,等大哥回来了,或许他愿意接……”

“这倒是个盼头。”靳建旻轻轻言语。

陆阶扬了扬手,“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等大哥回来之后再说吧。”

靳建旻点点头,嘱咐道:“你平时闲暇了,不要把读书的事完全放下,也读一读,让自己的手、眼、心,时时刻刻适应、熟悉着。”

陆阶眉眼齐笑,“好。”

“哎呀!真是感慨!”靳建旻叹道:“咱们两兄弟交好,一晃都过去这么多时日了!你看,我们两家的生意也是有联系的,真是好上加好。”

陆阶笑着点点头,“那是,那是。”

见陆阶点头称是,靳建旻继续说道:“以后啊,咱们两家走的越来越近了,是个大好事,有钱,自然要好兄弟一起赚了!”

靳建旻话音刚落,庆阳进屋禀报:“少爷,有商行的送东西来了。”

靳建旻看向秀苗,“秀苗,你去叫小姐,她买的东西送来了。”

“是。”秀苗把手里的执壶轻轻放在桌上。

靳建旻指了指门外,“庆阳,你去门外接东西去。”

“是。”

“小姐。”秀苗推门进屋,杜云香已经吃罢了饭菜,正坐在床头,“小姐,门外有人来了,少爷说是小姐买的东西到了,叫我来叫你。”

杜云香倏地站起,笑道:“哦!我知道,走。”

见了脂粉行送货来的人,杜云香轻声道谢,“多谢多谢。秀苗,给跑路钱。”

等来人一走,庆阳手里捧着送来的物件跟在杜云香身旁走着,“小姐,这东西,我给你送到厢房去吗?”

杜云香回头看了一眼庆阳手里的东西,“东西不多,你给秀苗吧,我们自己拿进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新户来 “今天有喜事吗?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

吃过早饭后,陆姣还留在正屋里,按往常一样,和陆荣生与陆夫人说会儿话才回雅清园。

孙文月也一样,正说着话,还未起身离开。

陆阶昨天晚上回来了,打算吃了午饭再去木场,这会子也在正屋坐着。

忽然,听见远处鞭炮声响起,一会儿一阵、一会儿一阵的,听得陆荣生不由得发问。

几人面面相视,不知所响,陆夫人似问似自言自语:“是不是娶亲呢?”

“谁家娶亲倒是没听到有传言,但也有可能。”说罢,陆阶想了想,又猜测道:“会不会是外面传的,聿州城新搬来了的一户人家,是不是已经搬好了,今儿在贺喜呢?”

“新搬来一户人家?”陆夫人看着陆阶,问道。

“你们几个不出门不知道,有一阵子了。”陆阶环视几人,“我也路过过。是一座大宅子,收拾了不少日子了。里里外外可能都好好布置打扫过。别人也说看到过人们拉了家具进去。”

陆老爷点点头,看着桌面,“那也正常,聿州嘛,算是大城了,有人搬来也正常。”

“从哪里搬来的,知道吗?”陆夫人抠了抠桌布上的一个点,回头对身后的桂喜轻声说了句:“桂喜,回头你看一下这桌布。我刚看到有一根绣线断了,不过不是很显眼,也不妨碍。回头你再整个好好看一下,要是有几处了,就换一张。”

“好的,夫人。”桂喜俯着身子听完,点了一下头。

桌上的话题继续着。陆阶等陆夫人回过头,便回答道:“具体哪里我也不清楚,但一看就是个大门大户的有钱人家。”

陆夫人继续问:“从城郊搬来的吗?或者从哪个镇子上,发达了。”

“我路过了那家大门……”陆阶想了想,“嗯……我感觉不像。”

“你没听他说嘛,一看就是个大门大户的有钱人家。”陆荣生看向陆夫人,“我估计是从别的城里搬来的吧?”

陆阶摇摇头,“不知道这些,没听说过。但是我听说那家人姓陈。”

“陈……姓陈的大户,聿州里外倒是没有听说过。”陆荣生正说着话,鞭炮又响了,“你们听听。”

陆阶扭头看了看屋外,“应该是一波一波来道贺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吧。”

“哎,阶儿。”陆夫人微笑着看向陆阶,“你今天回木场的时候,去打听打听呗。今天这样热闹,消息应该都传出来了。”

陆阶皱了皱眉,撇着嘴巴,“打听这个干什么?”

“同住一城,打听打听,也没什么不好的嘛。”陆夫人说着话,把目光从陆阶身上移向陆荣生,“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家是做什么的?跟咱们的木场有没有、或者能不能有联系?”

“这些啊,这些先算了吧。”陆阶也看向陆荣生,“就算打听,也先随便打听打听基本情况就行了,人家才刚搬来。”

陆荣生点点头,“那肯定,慢慢听着吧,消息自己就传出来了。再说了他们独门独户的来了,他们自己也要做些什么的,为了站稳脚跟。”

“也是。”陆夫人缓缓点了点头。

“哎,父亲,要不这样……”一直没说话的陆姣发话了,“反正今天天气也好,不如和父亲出去转转?现在父亲也能走了,但一直在家里,今天趁机去外面转转,怎么样?”

“哎,对,这样也行啊。”陆阶赞同道。

陆夫人左右看着家人,“人家搬新宅子,我们去凑什么热闹?”

“不是,母亲。”陆姣笑着摇摇头,“咱们当然不去凑人家的热闹。就是正好想到这儿了,提议一下,咱们去外面转转,主要是父亲。”

“哈哈,对呀。”陆阶也笑了,“还不认识呢,凑人家的什么热闹。”

陆荣生边考虑边听大家说话,而后说道:“那也行,那就去吧。”

陆姣看着陆荣生,“什么时候去呢?”

陆荣生想了想,“中午吃完饭了走吧。如何?”

陆阶点点头,“那正好,午饭后我也要走。我们一起出门,我直接去木场了,你们自己去转。”

“姣姣也去吧?”陆夫人问陆姣。

“行啊!”陆姣酣然一笑,“我本来就想去的。”

陆夫人点点头,转而看向孙文月,“文月,你呢?”

孙文月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父亲,母亲,我就不去了,我留在家里。”

“你要想去,就一起走,别不好意思说。”陆夫人轻轻说。

孙文月浅笑着摇摇头,“我不去了,母亲。我也不太想转,你们去吧,家里人都走了也不好。”

“原来你在考虑这个呀!”陆夫人叹了一句,解释道:“文月,这个没关系的,来顺啊、蓝珠啊,这么多人都在呢,不耽误。”

孙文月还是连连摇头,“没事,没事,母亲,我不去了。”

“那……行吧……”陆夫人应了孙文月,对大家说道:“嗯,那行吧,散了吧。都自己回去吧,让你们父亲也休息休息。”

“哦,对了,还有个事情我忘了说。”陆荣生用手点了点桌子,“从今天的中午饭开始,咱们还和以前一样,到和晏厅里去吃。”

“今天中午?”陆夫人刚站起来,一听这话,问道。

“对。”陆荣生也站起来,“我现在都行动自由了,就不用窝在这儿了,还是挪过去吧。”

“那也行。”陆夫人转头看向月梅,“月梅,你这会儿就去跟厨房说。”

“那我们走吧。我也去歇一会,昨天晚上没有睡好。”陆阶退了两步,“大嫂,小妹,也都回吧。今天要出门,这会儿就让父亲好好休息休息,养好精神、养足力气。”

……

回雅清园的路上,陆姣吩咐宝心:“宝心,你给我找件衣服吧。中午吃完饭之后,我换上。”

“好的,小姐。”宝心答了话,犹疑地问道:“那中午去外面的时候,我还去不去了?”

陆姣笑了一下,“你要去呀!我身边就你一个,怎么不去?”

“好,小姐。”宝心乐了,喜形于色,“那我先去取衣服,然后还有一些事没做完,早上赶快弄完,中午就能陪老爷夫人小姐一起出去走走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真气派 陈家的大宅位于聿州第二大街庆东路上。

在聿州,庆丰路是其主街。与庆丰路紧邻且平行的左右两条路也是两条大街,次于庆丰路。

这两条路上照样是商贸繁荣、人流量大。在庆丰路东边的这条,就叫庆东路,西边的叫庆西路。陈家的大宅就在这庆东路上。

陆姣一行人出了家门,不一会儿就走上了庆丰路。走着走着,还是禁不住鞭炮声和喧哗声的吸引,从一条巷子穿到庆东路上,走近了陈家的大门口,离着老远张望着。

来看热闹的人在远处三三两两地站着,也有途径的过路人不看脚下的路而踮着蹦着看门口人群的……猜测的有之,议论的有之。

只见陈家高大开阔的宅门前,张挂着大大小小有圆有方的大红灯笼,用红绸布结着的彩从门顶延伸到廊柱。

有几人站在门口迎接着陆续前来的宾客,宾客们无不提着、端着、抱着礼品赶来。喜气洋洋的气氛洋溢在陈家的家里家外。

“我们走吧?”陆荣生转过头问了一句,接着规划起路线来:“从他们家门前面走过去,到背后绕一圈,然后咱们就绕回去,就可以回家了。”

“还说不凑热闹。”陆夫人左右看了看大家,笑着说:“这老远看热闹还不够,还要近前去看。”

“哈哈哈……”陆老爷爽朗地笑了,辩解道:“我们这不是散心来了嘛……再说了,我们现在是从他们家门口经过,仅仅是过路而已,并不是特意靠近去看的。”

一行人在欢笑声中走过了陈家宅门。

“真是气派。”陆夫人频频回头,叹道,“仅仅就大门上的这些装扮,看着就是费了心思的。”

陆姣咂咂嘴,点了点头,“大门前的那平台,也是宽阔。”

“你看。”陆夫人停住脚步,回了回身子指着身后的陈家宅门,“还有那么长的前廊檐,那得多少好木材!”

从陈家门口走过,绕到侧墙,走了好久才见到邻户分隔线,陆夫人不禁又叹道:“确实是大……咱们家在聿州城里的大宅子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我感觉这陈家比咱们家,可能还要大些吧!”

“庆丰路上都是商铺,弄一处家宅,反倒吵闹、喧哗、不方便。”陆荣生抬头由远及近望了望这条长长的侧墙,“他们选在这里,气派不减,而且还环境适宜。”

“真是既高调又低调啊。”陆姣嘟囔了一句。

身后的宝心听到了,也点点头,“我也觉得是。”

陆夫人伸手叩了叩墙砖,“自认为咱们家的情况,在聿州来说是排在前几个的。在商贸这一块儿,玉州城里经商营贸的人数倒是多,但是,要论大家大户,也是能数的过来的……现在看来又要多一家了。”

“怪不得二哥说,陈家要搬来的事已经在外面传了好久了……”陆姣看了看陆夫人叩过的墙砖,想起陆阶在早饭时说过的话来,“那肯定要传,这样大的一户,又不是普通人家。”

“不知道这家是干什么的……”陆夫人嘀咕着。

陆荣生看了一眼陆夫人,“这个啊,慢慢就知道了。他们现在把家搬过来了,肯定要把自己家的主要生意也放到这边来的。”

陆夫人缓缓点了点头,“也是。”

“我看门口迎接宾客的人也多,但能看出来有两位是男女主人,看着和我们年纪差不多。”陆荣生说罢,绕有深意地看着陆夫人。

陆夫人并未注意到陆荣生的注视,“我倒是没有仔细看这个事儿。”

“看着也挺面善。”陆荣生说罢,转过头看了看大家,“走吧,一直站在人家这分户线这里做什么。

陆夫人一把拉住正抬脚要走的陆荣生,刚拉了一下又下意识地连忙扶住,“咱们就别再往前继续绕了,越绕越远了。回过头从后面那条巷子里穿过去,再走,回家会近一些。”

“不碍事了。”陆荣生轻轻拍了拍掺在自己胳膊上的陆夫人的手,刚一抬头,眼前一亮,“哎,那不是老刘家的茶馆吗,我们去那儿歇歇也行。”

“不去了吧……”陆夫人面露难色,“去了之后必定又好半天出不来了,咱们还是慢慢走吧,回家去。”

陆荣生“哈哈”大笑一声,“行吧,今儿姣姣也在,又有桂喜月梅和宝心从着……那就不去了。”

这话刚说完,陆荣生却又换了话锋:“我倒是想去边走走。”

陆夫人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那就有点远了,还得往前走好一阵子呢。”

“嗯……”陆荣生“嗯”了半天,思来想去,衡量了好几遍路程,总算妥协,作罢了去裕河的想法,“也是。

“我是这么想的。”陆夫人看到陆荣生的劲儿,说道:“明天,或者后天,咱们去城郊。”

陆姣没反应过来,便问:“去城郊干什么?

陆夫人看着陆姣,“去万寿庙,敬个香。”

“这两天吗?”陆姣追问道。

“对呀,这两天,明天或者后天。”陆夫人顿了顿,思索了一下,“要不就后天去吧。今天走了这么远了,明天要歇一天。后天从万寿庙回来之后,经过了裕河,可以下马车去河边走走。”

陆荣生点点头,“这倒是不错。”

但陆姣不乐意了:“可是到了山下之后,马车就上不去了,要自己爬上山呀,父亲能自己爬上去吗?”

“这倒不是问题。”陆夫人微笑着,“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山下有脚户棚呢。到山下了给你父亲赁一顶轿子抬上山,待我们进完了香再抬下来。”

陆姣这才放下心来,“哦——这样还行。”

陆夫人看了看陆荣生,“那就这么定了。后天咱们一大早就走?”

陆姣看着陆荣生和陆夫人的后脑勺,“谁跟去呢?”

“姣姣你别去了吧?后天你留在家里,我们带你大嫂去。”去万寿庙的人选,陆夫人早已想好了,回过头对陆姣解释道:“不然我们几个天天拧成一股绳往外走,文月一个人天天在家留着,也不好。”

陆姣明白陆夫人的意思,“行。”

“哎,宝心去吧,替姣姣这一份香。”陆夫人看了看陆姣身后的宝心,见宝心点了头,又回过头看着前面的路,“文月带梨香伺候着,我跟你父亲就还是桂喜跟上,阶儿那里,让蓝珠跟上。”

听在一旁的桂喜应了话:“是,夫人。待会儿回去我就告知来顺,叫他安排好马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慢行路 “姣姣,回去吧。”大宅门口,陆夫人看着桂喜和宝心扶着陆荣生上了马车,对一旁的陆姣嘱咐道:“午饭,你去厨房跟巧珍啊燕茹她们说好,看是送和晏厅了你去吃呢,还是直接送到你屋里去。”

“知道了,母亲。”陆姣轻轻推了推陆夫人,示意她上马车去,“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己安顿,待会儿回去就跟她们说好。”

“行。”陆夫人笑着向前走着,“那你回去吧,我们去了。下午……我想想……嗯,晚饭前就回来了。”

“好。”陆姣跟走了几步,点点头。

陆阶走下门前的台阶,对着阶下牵马而立的昌义、洪亮和延斌三人嘱托道:“对了,宗凡和桐叶都在木场,昌义、洪亮、延斌,你们平时虽然也驾马车,但跑远路的情况比较少,所以一定注意着路,不要三心二意。”

“知道了,二少爷。”三人不约而同地抱拳拱手道。

“没事。城中的路又平整又好走,我们的马车速度也不能快。到了城郊,我们选一条平坦的路走,不碍事。”陆夫人站在第一辆马车上马凳前,一手扶着车沿,回头看着陆阶答话,“你父亲现在已经很硬朗了。”

“好。”陆阶点头应了声,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三辆马车和马车旁站着的人们,“母亲,你上车吧。”

陆荣生打开小车窗,一手搭在车窗下沿,“你也上车去吧,待会儿你走前头,按你的速度先走,我们在后头慢慢走。”

“好,父亲,那我过去了。”说罢,陆阶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站着的陆姣,“小妹,二哥走了。”

陆姣笑着点点头,“路上小心点。”

“嗯。”陆阶点点头,朝远一些停放的马车走去。见陆阶往那边走,坐在车前架上的桐叶“嗖”地滑下来,站到地上让开了上车的道。

“姣姣,你回去吧。”陆荣生看着陆姣,挥了挥手,接着又看向陆姣身后立着的来顺,“来顺,把家照管好。”

来顺紧步前走了一步,躬了躬身,“老爷放心吧。”

……

陆娇站在廊柱旁,目送着几辆马车在“咯噔”、“咯噔”的马蹄声中渐渐远去,这才回头进了门。

在城中时马车走得较慢,本就南北向很长的街道,走了不少时间。

“老爷,你看,太阳高升了。”陆夫人打开另一侧的小车窗,看向外面的街市,“已经连续好多天大晴天了,今天照样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好啊。”陆荣生转头看向自己这一侧的小车窗外,“昨天晚上,满天的星星,又繁又密又亮,我就知道今天是个大晴天。”

“那是啊,星星又繁又密又亮,万里无云万里天呐。”陆夫人回过头,忙向后拉了拉陆荣生,伸长了手去关他这边的小车窗,“关上,会有风,别直接吹着你,尤其是到了城郊,空旷的地儿风更大。”

陆荣生笑了,任由陆夫人摆置着,“现在没那么弱不禁风了,再说了,现在也没有风啊。”

陆夫人关好了窗,坐正身子,“那也得注意着些。”

“哎,你看。”陆荣生低了低头,从陆夫人那边的小车窗口瞅出去,“那是不是桃花阁?”

陆夫人转头看了一眼,“嗯,是。门口还有人看咱们呢,估计是三辆马车一起慢慢走,叫人家笑话了。”

“管那干啥。”陆荣生收回目光,“认得不?”

陆夫人摇摇头,伸手放下了车帘,“不认得。”

陆荣生看着陆夫人手底的动作,“哈哈,估计是个偷懒的孩子,在门口躲一会儿,得个闲也就胡乱望着。”

陆夫人没再回答,看着陆荣生:“到了城郊,咱们就朝上次靳公子带来的那个人说的那条路去,平平坦坦的走。”

陆荣生深呼一口气,鼓起嘴点了点头,“可以,到城郊的时候速度可以快一些,城内就算了,就这样吧,免得冲撞了人。”

陆夫人瞪了一眼陆荣生,“我倒是不担心城中冲撞如何,要是平日里,城里马车的速度也慢不了,也不会冲撞到人。我主要是为你的身体着想。”

陆荣生笑了笑,朝车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昌义知道怎么走吗?那条路。”

“嗯。”陆夫人看着轻掩着、一条缝忽闪忽闪的车门,“知道,给他详细说了,他本来也大概知道些,给他一说,他自己一回忆,也走不错。”

“好。”陆荣生低头左右看了看身旁,“还有没有需要买的东西?趁还在城里都买上。”

“没有了,家里都有,都带全带齐了。”

……

“老爷,夫人,到城郊了,需要歇歇脚吗?”昌义吁停了马,敲了敲车门。

听见昌义的问话,陆夫人侧过身子,轻声问陆荣生:“你怎么样?还好吧?”

“我没关系,接着走吧。”陆荣生拍了拍自己的腿面,“到万寿山下的时候,可以歇会儿再上山,现在接着走吧。”

“那倒也行。”陆夫人歪着头想了想,“到山下下车了,你歇着,叫昌义去脚户棚给你赁顶轿子来。”

陆荣生微微向后仰了仰头,“干脆再赁两顶,你和文月也坐着上山吧?”

“我可不。”陆夫人一下子扭过头,“我要走上去的,我每次都走上去的。”

“哈哈哈……”陆荣生笑了,“行!你选择。不过你要是走的话,文月肯定也不愿意坐轿子。”

陆夫人摆摆手,“文月应该没事,年纪轻轻的。”

“昌义——要下车吗——”后车的洪亮喊道。

“老爷?夫人?”车前的昌义一直没有听到答案,便又问了一声。

“哦!”陆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昌义,继续走吧。现在也可以提一提速度了。”

“好!”昌义答了话,朝后车回话:“走——”

新走的这条路,不见一车、不见一人,又空旷又寂寥,还漫长了很多。再加上这车速虽然加快了,但比正常时候还是要慢些。时间久了,车里车外的人都不说话了。

昌义挤了挤眼睛,仿佛在赶走困意……

许久,过于平坦而又很是漫长的路带给坐车人的,只剩下困意了。

“嘭——”

“啊——”

“啊!”

“发生什么事了——”

“快拉我一把——”

“快来人呐——”

眼前的一片黑,伴着时深时浅的耳鸣,传来的是现场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待陆夫人顶着一头鲜血从车前坐起来时,眼前的一幕叫她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路遇袭 陆夫人持续耳鸣着……

惊窒得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呼吸一下一下地变得吃力,带动着她的头一上一下地晃动……

第一辆车朝前栽倒了,马已经跪倒在地上。

昌义被车架击中后背,人已经昏了过去,表情痛苦又狰狞……

她和陆荣生被甩了出来。她被甩在了车架前栽形成的三角空隙处,头被磕伤,血一股股流到脸上,腿被车压住,看起来只有一些皮外擦伤,但却已然麻木,没了知觉……

陆荣生被甩出好远,他的身体蜷着,看起来像是滚了几圈。脸朝下磕在地面上,人静止着,从头下流出一条血线……

后车里坐的是孙文月、桂喜和梨香。前车被撞后,后车来不及停下,猛的抵在了前车上,这也导致前车坏上加坏,后车也被撞了个猝不及防,在遭到撞击后,侧甩到一边,但仍与前车紧挨着。

后车的车夫是洪亮,被前后两车夹撞在中间,人还坐在七零八落的车杆上,但被板子直直夹中了脑袋……

孙文月和梨香被甩到车门口,梨香护主心切,整个儿爬覆在孙文月身上,擦破了手、划破了胳膊,倒护了孙文月一个周全……

第三车还好,本就稍远一些,再加上延斌及时扭挺了马,只有轻微撞击……

远处,一辆不认识的马车扬长而去,然而慌不择路,竟冲下前面的山坡,滚了个零零碎碎……

陆夫人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直到恍惚间看到宝心、蓝珠、延斌和从车里爬出来的桂喜冲过来,这才精神一缓,支撑不住,晕倒过去……

“老爷——”

“夫人——”

“醒醒——”

“昌义!昌义——”

“洪亮!”

“大夫人?”

“母亲、母亲、母亲……”

“父亲!”

“快啊,快啊——”

……

白茫茫的晕感和尖锐的耳鸣……

醒着的几人完全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把第三车拉过来,将陆荣生和陆夫人抬了上去。

头车已经不能用了,第二辆车将就将就还能走。然而眼见着叫不醒昌义和洪亮,急得延斌大喊:“怎么办?怎么办!”

孙文月满手沾了陆荣生和陆夫人的血,站在一旁,果断地说:“都抬到一起!这时候还分什么上下礼节!”

孙文月和桂喜坐上车前杆,宝兴和蓝珠已然坐不上了,便当即决定跑回去。从这里跑一段路,跑到城郊边上就会有驿站,能赁一辆马车坐着回去。

延斌驾车,飞驰而返……

宝心和蓝珠撒腿就跑,忽的,宝心急急停住,后退了几步蹲下了。

蓝珠听着身旁没了脚步声,边跑边回头,看到蹲在地上的宝心,一个踉跄,差点扑倒。

“宝心,你怎么了!”蓝珠以为宝心被摔坏了不舒服了,连忙掉头,边喊边跑到宝心身边。再一想自家的马车已跑远,自己又不会驾车,蓝珠心里顿时又急又乱。

宝心指着地上的一块牌子,怔怔地问:“你看这是什么?”

蓝珠蹲下去,捡起宝心所指的流苏木牌,“这应该是一块名牌吧?”

宝心从蓝珠手里拿过流苏木牌,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一个“钰”字。

宝心心里一惊,飞速翻过来另一面,“桃花阁”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蓝珠看着宝心手里的牌子,“这到底是原本就丢在这里的,还是那架跑了的马车上掉的呢?”

宝心咽了口口水,缓缓站起来,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睁开眼,紧紧的把牌子捏在手里。“蓝珠,咱们快跑,赶快回家去!”

蓝珠随之站起,“好!”

……

陆家宅内。

“来顺,去请倪大夫!”陆姣大口吸气,强作镇定,“倪大夫熟悉咱们院子,不用领路。你请了他就叫他快快过来,你再去大医馆请两个大夫来!这么多人,倪大夫一人顾不上,不能耽误了伤者最好的时机。”

“延斌,你把父亲抱到床上躺着。”

“桂喜,月梅,你们把母亲抬到正屋偏房的榻上。”

“巧珍,拿两条被子来。”

“魏均、根发,把这些桌子拼起来,铺上巧珍拿来的被子,把昌义和洪亮抬上去!”

“梨香,大嫂受惊了,你带她回崇华园歇息,一定安抚好情绪,最好睡一觉。”

“梨香,大嫂睡着后,你也去睡一会。”

“燕茹,去厨房,煮安神汤。晾好之后给每个人都端一份。”

“兴旺,快去木场,请二少爷速回!”

……

孙文月不顾梨香的拉扯,“姣姣,我不用回院子,我好着呢,我在这里伺候父亲母亲。”

“大嫂,你听妹妹一回话,就这一回容妹妹没大没小了。”陆姣双目含泪,一字一句地说:“一定要休息一下缓解惊吓的,待他们四人的事解决好,你们其他好着的人也要叫大夫查验一下的。伺候父亲母亲不在这一时,你快回去,休息好了再来。”

说罢,陆姣三推两搡,将孙文月和梨香推出了屋子,一把关上屋门,打上门栓。

孙文月敲门无果,只好回去,不交,这才轻轻去掉了门栓。

宝心正要上前开门,陆姣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你一开门,大嫂就知道门开了,就又回来了。只把门栓去掉,待会儿大夫来了也不耽误进门,那时候大嫂也休息稳当了。”

宝心默默放下伸在半空中的手,悄悄退在一旁,痛心地看着一屋子伤患、一屋子不知所措的人和眼前这一位强忍泪花的陆家小姐。

陆姣吞咽多次,才把鼻头的酸意压下去,略带着颤抖的声音继续吩咐道:“秋玲,齐芳,兰英,你们去提几桶清水来,然后把你们自己屋的脸盆都拿来。悄悄出门,出去还把门带上。”

待三人离去,陆姣回过头对宝心说:“把我柜子里那几条厚帕巾都拿过来。”

一切吩咐妥当,陆姣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的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仿佛在一个春风和煦的大晴天里,有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了自己一样……

为何屡屡遭受意外?

为何意外接二连三的来?

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今天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这样的事,这是什么天意啊……

难道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坏?一杀就要杀这么多人!

坏人是没有心的……可能此时他正在洋洋得意……

可也未曾听说过有什么仇家……

延后再议吧!先把人救活要紧……

“啪嗒——”滚滚泪珠从陆姣紧闭的双眼里汩汩而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闻抚恤 陆阶冲进正屋时,陆姣仍愣着立在屋子正中间。

陆姣已经这样站了好久了。背朝门口,面朝后壁,两眼无光,直直竖立。

她不敢去看身旁和身后的场景……不敢去看父亲满脸是血的变了形的面容,不敢去看母亲苍白的凝了血痂的脸色,不敢去看身子像是折成两节了的昌义,不敢去看七窍流血的洪亮……

不敢去看每个人脸上慌乱又绝望的神色……

她只静静等待着大夫们的救治,只静静盼望着这些躺着的人们都活灵活现的站在她面前……

也急切的等待着陆阶的到来……

她还回忆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真心快乐的笑容,每个人心中都是带着美好的愿望去的……

她还想起那天从陈家的大门绕回家里的路上,母亲给每一个孩子都安排着带了人去替着敬个香,去求一个保佑……

可还没来得及到呢,就出事了……

往日的一幕幕,由近及远,全都浮现在陆姣无神的双眼前……

……

陆阶冲进屋时,陆姣眼前的这些情境才算散去。

“什么情况!”陆阶还未站稳,气喘吁吁地喊道。

陆姣一听见陆阶的声音,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捏着衣袖擦了一把泪水,转过身看着陆阶,只说了句“二哥,你可回来了”,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阶不再询问,迈腿跑到床前。

倪岳书头上的涔涔细汗已经汇成了大颗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流到脖子里。家里的几个丫头忙前忙后的,不停换水,漂洗帕巾。一盆盆的清水端上来,一盆盆的污水撤下去……

陆阶不敢出声,又跑到正屋另一侧,看到了桌上躺着的昌义和洪亮。

救治昌义的大夫抬头看了一眼陆阶,叹了口气。而后叫身边人把他的箱子收拾起来,说要去帮倪大夫。

陆阶双手抓住大夫的两只胳膊,“好了吗?这位好了吗?”

大夫摇摇头,“老夫尽力了……他已经去了。”

陆阶腿一软,放开大夫,咽了口唾沫,不敢再看昌义一眼。

片刻,陆阶抬头,越过昌义看向他身旁的洪亮。几步绕过桌子走到大夫身旁,“他怎么样?”

“他身上无碍,主要是头部受击。我已将他七窍内的污血清理干净,现在要给他施针。”

“大夫,求您,一定尽全力!”

“公子放心。”

陆阶四下望了望,重又跑回陆姣身旁,“母亲呢?大嫂有事吗?也不见梨香。”

“大嫂应该只是受了惊吓,我让梨香带她去休息了。”

“那母亲呢?母亲呢?”陆阶焦急追问。

“在正屋,偏房的榻上。”

陆阶眼看着陆姣快要崩溃恍惚,此刻却也顾不上。担忧地看了一眼陆姣,还是撒腿跑去偏房了。

“公子来的正好,正需要你帮忙。”

陆阶走到榻旁,看到陆夫人伤口平稳地一上一下,心里稍稍放心不少,这才看向大夫,“大夫尽管吩咐。”

陆姣退了两步,一只手在身后撑住案桌,这才稳稳而立。头再也无力昂起,任由它垂下来。眼睛看着地面耳朵里传来的是满屋子里的急言急语……

偏房的门套在正屋偏侧,陆阶许久未出,想是需得在侧帮助着。

伤的最重的陆荣生倒是在两位大夫的合力救治下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老爷醒了!”宝心回头瞧着陆姣喊话道。

陆姣刚跑到床前,陆荣生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然而伴着的,只有脑袋在动。这才发现他已经控制不了身体动弹了。

陆姣连连点头,低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行了,你们把床前这道帘子放下来,姑娘们都先到帘子外面去。”倪岳书大夫吩咐道。

“好,好,好。”陆姣赶忙去解两边柱子上绑着的帘子,一边颤抖着手一边说话:“丫头们都出来。”

帘子这才刚放下,屋里忽然进来了几个人,“这么大的家,门口都不安排个人吗?这么大的院子里也不见人,非叫我们自己找到这儿来!”

陆姣吸了吸鼻子,向前走了两步,“不知几位……”

来人却好像被无人接应而感到被无礼对待,略带愠色,直接噼里啪啦一连串说出了口:“既然有人那我就报了。我们是来送抚恤信和抚恤银两来的。聿州陆泉的家是吧?陆泉英勇有为,在杀敌的战场上不幸身亡。特带来营中抚恤信件和抚恤银两。还有陆泉的衣服一套。”

陆姣感觉天旋地转,朝前扑倒,幸得宝心冲上来扶住。

浑身颤抖的陆姣张了半天的口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别说……别说……别在这儿说……别说了……”

来人这才意识到,刚才确实是冲动了,这样的消息不应该这样脱口而出,脸上有了些歉意:“姑娘,抱歉,刚刚……”

“嘭!”延斌一把掀开帘子冲出来,朝着来人吼道:“你这个索命的狗怂!”

来人略有愠色,却也未发作,想道歉了事,却意在先反驳延斌喊出的称呼:“在下王学武,实在是……”

“管你学什么!你就是狗怂!”延斌挥了挥胳膊,“老爷都醒了!你这个狗怂!非要在这里说嘛!”

喊罢,侧过身抓起帘子,泪眼汪汪地喊:“你看。你满意了吧?狗怂!”

陆姣猛地回头看向床,陆荣生瞪大了眼睛看向说话的这个方向,眼珠却已然上翻了……

“狗怂!狗怂!”延斌也瘫坐在地上,哭着喊着:“老爷都醒了,刚醒来,眼见着要救活了!就你会说话!就你会狗叫!你的两嗓子又把老爷送走了!”

来人见事态严重,急忙把东西放到门边,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们实在不知情,确实是抱歉!东西都放在这里了,我们先走了。”

陆阶听到声音,冲出偏房。来人转过身看陆阶时候,这才注意到桌上躺着的两个血人,更是不安,三步两步都跑出了屋门,超宅门跑去了。

陆阶愣在原地,看着地上放着的东西:陆泉的衣服是叠起来的,放在最下,上面是一封信,信的上头放着一个银两荷包。

生硬地抬起头,又看到了陆荣生的一幕……

“扑通”一声,陆阶跪了下去,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安顿事 次日。

偏房的床榻上垫了两床被子,上头又摞了两个枕头,陆夫人就靠在这上面。

“这药汤我自己端着吧,我手没事儿。”陆夫人看着孙文月要喂自己喝药,便伸手接过了药碗。

孙文月将药碗递给了陆夫人,站起来双手掖了掖陆夫人身上的被子,“母亲,大夫说你的腿没事。压到筋上了,但是骨头好着呢。那天晕倒也是被吓着了。”

陆夫人用勺子舀着喝了两口药汤,看着孙文月,“我一直没出去,老爷怎么样了?姣姣是在照顾老爷吗?”

孙文月怔了怔,急忙转了转眼睛,移开了视线,低着头捏着被角,“姣姣她也被吓着了,去雅清园休息了。”

“噢——”陆夫人盯着孙文月,看她躲躲闪闪的样子,不由得起了疑心,“老爷怎么样了?”

孙文月抬起头指了指陆夫人手中的药碗,“母亲,你先把药喝了。”

陆夫人正要说话,身子都前倾了一些,但又把到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靠回了被子上。一手拿开碗里的勺子,直接就着碗,几口把药喝完了。

“给。”陆夫人把勺子放回碗里,递给孙文月,“药我喝了,老爷怎么样了?快说!”

“父亲,他……”孙文月不停地眨着眼睛,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陆夫人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但双腿稍微一动便疼痛难忍,情急之下差点摔下床榻。

孙文悦连忙扶住陆夫人,“母亲,你好好养着,养几天再出去。”

陆夫人急了,说话语气硬厉起来:“我养什么?好好的我养什么?我知道,我看见了!他摔成什么样我看见了!你现在也不肯说,那我自己去看!”

“母亲……母亲……”孙文月拼劲抱住陆夫人,“我说,我说……”

陆夫人腿疼得不能动弹,但此时她心里已经顾不得这疼了,不好的预感已经冲上了心头,便不再挣扎,斜着身子,双手支撑在榻边。”

孙文悦放开陆夫人,眼泪自顾自地流下来,“父亲,他……他去了……”

陆夫人张大了嘴巴,愣了片刻,忽的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大夫!大夫——倪大夫!快来呀!”孙文悦见状,哭着冲门大喊。

坐在门外的倪岳书连忙跑进偏房,一边的陆阶也弓着身子踉踉跄跄地进去了。

“怎么了?”倪岳书疾步朝床榻跟前跑着。

孙文月看着陆阶,眼泪仍是忍不住地往下流,一下一下地啜泣着:“刚刚……母亲一直追问……父亲的情况,我不说……她就要下床自己看……”

陆阶默默听着,没有作声。两只手拄在膝盖上,就那样弓着身子站着。头硬是抬了起来,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看着榻上的陆夫人。

倪岳书一边为陆夫人把着脉,一边看着精疲力尽的陆阶,眉头深皱,“二公子,要不叫人扶你回去歇着吧?你从昨日就高烧不退,撑了一晚上,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

陆阶突然笑了一声,低下头看着地面,“都倒下了……这个家就该散了……我得站着……我得醒着啊……”

倪岳书不再说话,看了一眼一旁偷偷抹泪的孙文月,便继续把脉了。

“大嫂,拜托你。”陆阶开口了,头却是没有再抬起来,陆泉的事情还没有告诉陆夫人和孙文月。

“大嫂……”陆阶继续说:“去看看小妹怎么样了……她昏昏沉沉,昨晚头疼的直扯头发……喝了安神汤之后,被宝心背回去的……你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嗯!”孙文月擦了一把眼泪,两点点头,“我这就去。”

“倪大夫,母亲这儿,你看着吧,我顾不上了……我出去坐一会儿,还得安顿……父亲和昌义。”

倪岳书叹了口气,“去吧!这儿有我呢。”

从偏房出来,刚把洪亮背回他自己房间的延斌刚走进来,连忙上前掺住了陆阶。

陆阶紧握言斌的手,“延斌,洪亮……醒了吗?”

延斌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还没醒,大夫跟过去了。”

陆阶缓缓走了两步,“救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醒……”

“原本呼吸微弱,现在,呼吸已经顺畅了……可人……人就是不醒!”延斌变得又急又恼。

陆阶闭了闭眼睛,“那再等等吧……”

“还要做什么,少爷,你吩咐。”

陆阶在延斌的搀扶下坐到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昌义的家,来顺知道……你告诉来顺,去告知昌义的家里人,让他们来……把昌义带回家……”

“好。”

“去吧!哦,等一下。”陆阶缓缓转头,冲着桂喜点了点头,“桂喜啊,你来。”

桂喜泪眼婆娑,走到了陆阶跟前。

“你去拿银子来,跟延斌一块儿去,把钱给来顺。”陆阶继续吩咐道:“叫来顺交给昌义的家人。也让来顺务必也解释一下……本来昌义的后事,我们陆家应该出力操办,但是如今家里这个情况,只能各顾各了。”

“我知道,我知道。少爷,我马上去。”

陆阶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的呼出……

他想起了陆泉……

陆泉上次从家里离开时,说是只有半年时间,他军籍期满,就可回家。谁曾想,年后返营三个月,边疆突发战事被召。

行伍之人,为国效力,这是应当的。然而对这个家来说,沙场战死,是一份带着荣耀的痛苦……

抚恤书送来,刚刚醒来的陆荣生急火攻心,撒手人寰……

这个家,一下子没了两个至亲的人……

陆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慢慢挪到了陆荣生的床前。

“父亲……”微乎其微的一声呼呼,随着陆阶跪下的身影喊给了陆荣生……

陆荣生的身上、脸上都已被洗净,上翻的眼仁已被扣合,平静地躺着,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陆阶握着陆荣生冰凉又僵硬的手,泣不成声:“父亲!父亲!我怎么办!我们一家人怎么办!你起来告诉我啊!”

……

不一会儿,陆阶站了起来,擦干眼泪,深呼吸了几口,“蓝珠。”

“少爷,我在。”

“你一定记得,晚上趁夜色,把藏在这个柜子里的大哥的衣物拿到我院子里去,免得让大嫂看到了。”

“知道。”

“待会儿叫延斌去木场,把宗凡那些人都叫来,布置灵堂。”

“是。”

“月梅,去偏房里帮倪大夫的忙,母亲醒了叫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置灵堂 直到牧场里的宗凡、祥山等人回来,陆夫人还没有醒。

燕茹给陆阶端来了一碗黄芪浓汤,陆阶喝了后休息片刻,精神这才稍微振作了些。

随后,陆阶便吩咐桂喜和月梅将陆夫人背到一间空房子里去,桂喜留侍,月梅回来,以便拿找正屋里的东西。

“月梅呀,你拿一套父亲最好的衣服出来,里里外外的。”陆阶吩咐了月梅,接着对大家说:“然后,你们就都先出去吧。我给父亲换衣服,换好了衣服我便开门,咱们就开始布置。”

……

按照聿州风俗,灵堂需设在正屋。

正屋的家具全部被搬到了两侧的偏房里,正中间地上放了一张木板硬床。宗凡和桐叶把陆荣生抬到了这张床上,脚冲墙、头冲门地躺着。

“二少爷,大少爷的……怎么办?”安顿好了陆荣生,宗凡心里一直没提的问题,小声问出了口。

陆阶清了清嗓子,没说话。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先把父亲的事办了,大哥的事,后面再办……”

在聿州,老人还在世时,年轻人是不办葬礼的。陆夫人还活着,陆泉就应该悄悄安葬。而此时,陆泉,也就只剩一套衣服了,没有能否存放得住的问题。因此,陆阶想着,先办了陆荣生的丧仪,待陆夫人平静些了,再把陆泉的事情告诉她和孙文月。

不一会儿,祥山和立铭把一间客房里的四折屏风也抬了过来,摆到陆荣生头顶处的地上。进了正屋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屏风,以及屏风下的一张小桌子、桌前的一只铜盆。

“蓝珠,你去厨房里,做个生面饼来。”陆阶看着血色渐无的陆荣生,头也没回地吩咐:“早上就给巧珍说了要做薄片饼,她应该做了吧,没做的话你催催她。”

蓝珠明白陆阶的意思,欠了欠身,应了一声“是”,便去往厨房了。

延斌一大早就拉来的干草,就连草带车停放在正屋外小花园前头。陆阶没说话,自顾自地出了房门,抱了一大抱干草就进了屋,走向墙角,蹲坐下去,平平整整地开始在地上铺干草。

其他人见状,便也默默地去抱干草进来铺。

屋子两侧的草铺好了,这是用来让孝子孝女和家族亲属们跪坐用的。

蓝珠做的小生面饼拿过来了,陆阶双手接过,按照当地习俗,轻轻地将生面饼蒙到了陆荣生的嘴上。这个风俗代表着,逝者生生世世不缺口粮。

月梅递上了首饰盒,陆阶从里面挑了一只绿玉戒指为陆荣生戴上,“蓝珠,你去我屋里,把那颗玉珠拿来。”

使了蓝珠的陆阶,定定地看着月梅捧着的首饰盒,“先放下吧,到时候看母亲还想放什么。”

“少爷,薄片饼做好了。”巧珍端着木盘走了进来。

“多少片?”陆阶从屏风后探出身子,招了招手,示意巧珍来屏风后面。

巧珍边走边说:“今年是平年,一年十二个月,便是十二片。”

陆阶转过身,用手指点着又数了一遍,确实是十二片没错。每只薄片饼上,正中间都有孔,已经穿了绳子,就差打结成环了。

陆阶捏起绳子两端,举着薄片饼串,转身移到陆荣生手边。

月梅上前几步跟上,轻轻抬了抬陆荣生的胳膊。陆阶便将薄片饼串系在了陆荣生的手腕上。

这又是聿州的风俗之一。按照这个风俗的说法,是为了让逝去之魂飘飘然的路上遇到饿狗时可以从手腕上摘饼扔食,免得叫饿狗追赶。

平年一年有十二个月,便做十二只饼,闰年便做十三只饼,寓意年年月月都有可以用来扔食的饼。

不过这些都是风俗传说罢了,其实都是为了寄托生者对逝者的关心与挂念。

蓝珠送来了陆阶的玉珠,陆阶接过来,掀起陆荣生胸口处的衣服,轻轻放了进去。这些倒不是什么风俗,只是给逝者带一些贵重物品,富有富的放法,穷有穷的给法。

梨香和秋玲一早就去布料行里扯白布去了,这会儿还没有回来。要的都是长条白布,在正屋里这屏风上要挂、正屋门框上要挂、各院各屋门框要挂、家里家外人们腰里要系、宅门上还要扎个白布大花挂起来。

“延斌,你别拾掇了,赶快去,和宗凡,到棺材铺买两口现成的棺材来。”谁也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家里根本就没有备这些东西。定做也来不及了,只能将就着买现成的了。

延斌和宗凡对视了一眼,应了一声“好”,垂着头出去了。宗凡站在原地,皱着眉看着陆阶落寞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出去了。

“二哥……”

“小姐!”

“大夫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屏风后头,要么在陆荣生身上,要么在陆阶身上,谁也没注意到陆姣和孙文月回来了。听得陆姣这一声微弱的叫声,才齐齐回了头,有先有后、不甚整齐地问了好。

陆姣披散着头发,看得出来是一醒过来就立马来正屋了。

陆阶站在屏风后面没有出来,只转过了身子。等陆姣走到他面前,他忽然就没忍住,落了泪。

陆姣看到陆阶掉了眼泪,自己的鼻头也是猛的一酸。歪着脑袋越过陆阶,呆呆的望着陆荣生。

已经安置上屏风后,孙文月是要避讳家公的,只站在正屋的门槛外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捏着一只帕子,身子斜倚在门上。

“小妹,你是女儿,你和大嫂……该去裁纸钱了。”陆阶捏着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呆立的陆姣,轻声说道。

陆姣没说话,一顿一顿地点了点头,慢慢挪过步子正要离开,又想起一事,朝门口孙文月的方向看了一眼,迎上陆阶的目光,未出声,只做了口型:“大哥呢?”

陆阶也转头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对陆姣摇了摇头,用气声回答道:“延后吧。”

陆姣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抿了抿自己干裂的嘴唇,这才睁开眼睛,回复了音量:“母亲怎么样了?”

“这里要设灵堂。”陆阶环视了一周,接着说:“母亲移到厢房去了,倪大夫在,桂喜帮着。”

“还没醒过来吗?”

陆阶沉默着摇了摇头,空咽了一口,“醒了叫你。你和大嫂去裁纸钱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难开口 几天的忙碌过去了。

陆荣生被稳当安葬在家族墓群里,远近亲友们也陆陆续续来过了。吹吹打打、哭啼凝重的丧仪和吊唁也都结束了。

陆夫人站在正屋门外,身旁是陆阶,陆姣站在陆阶的身后。

不远处,孙文月正从崇华园那边朝正屋这里走来。

陆夫人目不转睛地瞧着正屋门口,那里是大家进进出出收拾正屋的身影。

家具重新又被一件一件摆了进去。唯一和之前不一样的,是正屋后墙处的条案桌上多了一块陆荣生的灵位。灵位前摆着四只碟子,分别盛着不同的糕点和水果。

陆阶回头看了一眼陆姣,兄妹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心里都藏着陆泉的事情,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这件事,迟早得开口。

陆姣轻轻呼了口气,低下了头。

陆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才合适,但陆泉的事,不能拖太久才告诉她们。拖太久了会把陆夫人和孙文月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又不知会给搅扰出什么后果来。也不能在她们还很伤心的时刻说,怕会无法接受而想不开。

陆阶想着,现在正是说这话的时候。刚忙完了这一阵,心里还难过着,但已经接受了现实,平静了不少。

陆阶回过头,看着陆夫人的侧脸。这张脸好几天都没有血色了,脸色苍白、显着青筋、两腮瘪陷、眼神里透着无力感。

“母亲。”孙文月走上前,“我那边院子都收拾好了。母亲,我过去时你就在这儿站着,现在还站着。你这腿受不了啊,咱们几个一起去我屋里先坐着吧,他们把正屋都收拾好了咱们再过来。”

陆夫人定然未动,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叹出的气送出了两个字:“不了。”

孙文月从陆夫人背后看了看陆阶和陆姣,使了使眼色,示意二人劝劝陆夫人。

“母亲……”陆姣肿痛的嗓子不允许她说话,一开口便疼的受不了了。

听见陆姣沙哑的声音,陆夫人这才转过头。陆阶连忙后退一步,好叫陆夫人看见他身后的陆姣。

“嗓子还没好吗?”陆夫人干裂的双唇动了动,“怎么感觉越严重了?”

陆姣抬头看着陆夫人,摇了摇头。

陆夫人看陆姣用手按捏着脖子,“今日的梨水喝了没有?”

“之前是一天一碗,从昨天起加成一天两碗了。早上一碗,晚饭后一碗,今天早上的已经喝过了。”这么几句话说完,陆姣的嗓子犹如被火燎了一遍一样,激得她眼眶里盈了泪水。

“快别说话了,护着嗓子。”陆夫人急切地说,又回头看了一眼孙文月,这才点了点头:“那走,咱们去老大的院子里待会儿,我也歇歇腿,你那嗓子也不能受凉。”

和陆姣屋里一样,屋子正中间的圆桌周围都是圆凳。梨香正要把圆凳拉开,陆夫人伸了伸手掌,“凳子上坐不住,想靠一会儿。我就坐后面那椅子上吧。”

孙文月扶着陆夫人坐到椅子上,直起身回了头,看见陆阶和陆姣还站着,忙说:“快坐呀!”

秋玲正要往杯子里倒水,陆夫人也叫住了她,“家里倒什么茶呀,想喝了再倒。”

几人相坐一堂,倒是沉默了。

片刻,陆阶动了身子,侧坐过去,双手撑到了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启了口:“母亲,大嫂,有件事情该告诉你们了。”

陆夫人和孙文月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向陆阶。

“二弟,什么事?”

陆姣偷偷望了一眼叹了口气的陆阶,又迅速低下头去。

陆夫人看见陆阶和陆姣的动作,猜想着这两个孩子应该是都知道这件事。又见陆阶叹了气,皱着眉头说道:“这孩子,不要叹气了!叹气的事还少吗?说吧。”

陆阶转过头看了一眼陆夫人,又将目光滑到孙文月身上,这才收回目光,重又盯着桌面,“是关于大哥的事情……有一封信,还有一些东西……”

“信?”陆夫人的身子从椅背上离开,坐直了问道:“你大哥来信啦?什么时候来的?”

孙文月也迫切地追问道:“欣赏说什么了?他可好?”

陆阶不再抬头,低声说了句:“大哥他……不太好……”

“边疆苦寒,想想肯定是不好。”陆夫人急着想看陆泉的信,“快把信拿来给我瞧瞧。有他的新地址了,咱们照新地址给他回个信过去。”

“新地址……回信……”陆阶自顾自念叨着,微微向后转了转头,“秋玲啊,你去寻蓝珠,叫她把前几天存的东西拿来。”

得到消息时,秋玲是在场的,她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听见陆阶的吩咐,只冲着看向她的陆夫人和孙文月点了点头,便默默出去了。

陆夫人觉得怪怪的,看着陆阶,“怎么了?他生病了?受伤了?”

“等秋玲把东西拿来了再说吧……”

“没事呀,信里的内容你先说说,等把信带过来了,再细看也行的。”

孙文悦倒是没多想,陆夫人心里不安起来,“什么东西?不是信吗?”

陆阶吞咽几口,“是有一封信,还有……还有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呀?你说呀!”陆夫人急了,坐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陆阶被惊地颤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扶着额头,闭上了眼睛,“母亲,就去隔壁院子而已,很快就拿来了,拿过来了你再看吧。”

孙文月见状,站了起来,走到陆夫人身边,安慰道:“母亲别急。先坐着。”

陆夫人看着孙文月,又看了看圆桌上垂着头的两个孩子,便点了点头,坐下了。

“吱——”院门有了声响。

陆阶只是朝门口望着,并未起身。对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屋的秋玲点了点头,“拿过来吧。”

陆娇那天头晕目眩,没有仔细看过那身衣服,在秋玲端了进来放到圆桌中间时才注意到,那件衣服是自己第一次见陆泉时他穿着的那一身……

那天的陆泉,头发高高束起,精神抖擞,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衣服,还因为自己不习惯亲密称呼当时还算陌生人的他一声“哥哥”,打趣了自己是许久未见而不认得他了……

那是一个团圆而又欢乐的午宴。

今后没有了。

人,或是那样的午宴,都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再添伤 “这是什么意思?”陆夫人看着桌上的东西,想跟陆阶问出个话来。

孙文月目不转睛地盯着衣服,缓缓站起了身。伸了一只手将衣服上的信慢慢拿到眼前,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信封上的几个大字:“聿州陆泉家属抚恤书。”

泪水在陆阶的眼眶里充盈着,始终不肯抬头看大家。

陆姣也沉默着。

听到孙文月口里念出的字眼,陆夫人一手拄着椅子扶手,撑着自己站起来,向孙文月的方向挪了一步。

此时的孙文月,双手已经抖得停不下来。颤颤地取出了信纸,哽咽着念道:

“陆泉,聿州人氏,生前忠勇节烈、聪慧有谋,乃我营智谋与勇气俱佳的表率。然战事无情、武器冰凉,今于边疆阵亡,现派营中特使特送抚恤书告慰家人、抚恤银两以表心意。因路途遥远,无法送回陆泉遗骸,只得当地掩埋,并已诵念祭文、铭牌立祠。为便家族安葬,另送陆泉常服一身,还望家属节哀顺变。”

念罢,孙文月已是泣不成声。

陆夫人扶着椅子旁边的小方桌,转过身挪到椅子跟前,重重地坐了下去。半张着的口快速地呼吸着,眼睛已经干涸得流不出眼泪了,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

屋子里除了孙文月止不住的哭声,再无其他声音。无人说话、无人动弹……

……

突然,孙文月一把掀开凳子,大喊了一声“我跟你一起去了!”而后手里紧紧的捏着信纸就冲向了门柱。

“快拉住她!”陆夫人大喊一声。

陆姣离孙文月近一些,迅速跑了过去,但自己这几日身子已经很是虚弱,拉是拉不动了,便使了大劲儿掀孙文月一把,将孙文月掀翻在地。

好在这只算是摔了一跤,没有撞到柱子上。

陆阶也站起来,“梨香,秋玲,快扶大嫂起来。”

梨香和秋玲这两个小姑娘被吓坏了,战战兢兢地朝孙文月小跑过去。

被扶起的孙文月,眼睛已经有些肿了。又惊又吓,使得她根本收不住啜泣的声音。

让陆阶和陆姣都没有想到的是,陆夫人缓缓站起来,稳了稳神,慢慢向孙文月走了过去。

陆夫人对着梨香和秋玲挥了挥手,示意她们放开孙文月。接着,自己伏在了孙文月的肩头,紧紧地抱住了她。

“孩子,你受委屈了。”说着,陆夫人的眼睛闭上了,两行热泪流在了脸上,“你不能去呀!这个家里一下子去了的人太多了,太多了啊!你不能再去呀……”

陆夫人的一言一行,让孙文月刚才紧紧绷着的心弦一下子放松了不少,却越发地控制不住眼泪了,索性埋在陆夫人身上,肆意地哭了起来。

陆姣看二人都稳住了,这才转过身背对着她们,没再控制鼻头的酸,偷偷抹起眼泪来。

陆阶把桌上陆泉的衣服拉近了些,拉到了桌沿边。自己低着头,一遍遍抚摸着衣服,又一遍遍地轻拽整理,往齐了折叠着……

……

过的好久,孙文月可能是哭累了、泪水哭干了,也可能是想明白了,只是静静地在陆夫人身上趴着,没了声音。

陆夫人抓着孙文月的两只胳膊,轻轻将她推起来。一只手垂了下去捏住了衣袖,伸到孙文月脸上,将她脸上的泪花擦了擦,“文月,睡会儿吧,记着不能再做傻事了。”

孙文月眼神迷离,点了点头。

陆夫人便吩咐梨香和秋玲:“你们两个伺候大夫人睡下。不要打扰她休息,但是要看好她,不能有任何意外和闪失。”

说罢便退了一步,给梨香和秋玲让了路。转过身又对陆阶和陆姣说:“你们随我出来。”

“那这……”陆阶看了一眼陆夫人,等陆夫人迎上他的目光,又看了看桌上的衣服。

陆夫人跟着陆阶的目光,凝视了一会儿那身衣服,低声说了句“拿出来”便转身出去了。

陆姣看了一眼陆阶,没说话,转身跟上陆夫人。

陆阶看着二人的背影,回过头来,看孙文月已经坐到了床边,并没有在看他,便默默地端起了衣服,走出了屋外。刚要下台阶,又返了回去,一只手端着衣服,一只手拉上了屋门,这才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外面的二人。

等出了崇华园,陆夫人才说:“衣服放在文月那里,免不了叫她刚刚稳了一些的心绪又被搅动了。干脆拿出来、拿走,不叫她看见了。”

“母亲,要不还是先放到我院子里去吧?”陆阶问道。

陆夫人远远地看了看正屋,大家还都里里外外忙活着,便看着陆阶点了点头,“嗯,我们都去隔壁院子坐着吧。”

“好。”陆阶应了一声,便走到前头去,第一个走到崇新园院门口,推开了门,在门口候着,等陆夫人母女二人过来。

等坐定了,陆夫人看着桌上的衣服,镇定地说:“衣冠冢的墓盒,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准备。”陆阶回答道:“之前一直料理父亲的事了,大哥的事就先放着了,等着问你的意见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陆夫人利索地说道:“老爷刚走,我还好好的,也不能给他举行个什么仪式。按规矩吧,备好木盒,装好衣服,找个师傅算个日子,下葬到家族墓群里给他留的位置上。”

陆阶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你等一下。”陆夫人伸了伸手,示意陆阶坐下,继续说道:“腾一间屋子出来。老爷没了,是要在家里设个小祠堂的。到时候把你父亲和你大哥的墓牌都立进去。”

陆阶点点头,应道:“嗯,我安排布置。”

“你再请个师傅来家里。发生这么多事,其他人可千万不能再有事了。找个名气大的师傅来,做做场子什么的。”

“嗯。”

“还有,你们两个要记住。”陆夫人左右看了看陆阶和陆姣,叮嘱道:“一百日之内,不能去别人家里,有门有户的最不能去,人家会忌讳,外边的亭台楼阁、酒楼商馆也不要去。木场你也别去了。”

“我知道。”陆阶皱着眉头答应。

陆姣“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听见二人答了话,陆夫人便接着吩咐:“你大哥的事安顿好之后,把祥山、立铭这些平时在木场管事的人都叫到家里来。我们坐到一起商议商议,你去不了木场的这些日子里该怎么办。”

“是。”

“你大哥的事。你全权操办吧,这个精神头了。”陆夫人说到这儿,才算放松了些,长长地叹了口气,“待会儿正屋收拾好了,我进去静静,谁都不要打扰我。”

“知道了。”

“阶儿,姣姣,你们兄妹二人要把这个家的精神提起来,不能垮下去!”陆夫人目光深邃,看向屋外,“姣姣,文月那里,你得时刻看护关照着。我,自顾不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主母心 “母亲,要给大哥下葬了,你……”陆阶在小祠堂紧闭着的门外站着。

陆夫人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我不去了。你们几个去吧,我就在这里坐着,等你们回来。”

“那……”陆阶对着门缝,“我叫桂喜或是月梅过来陪着你吧?”

“不用,我自己坐一会儿,静静。”陆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又沉又稳。

陆阶转头看了看台阶下站着的陆姣,陆姣对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那咱们走吧。”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小祠堂里跪在软垫上的陆夫人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抬头看着案桌上一上一下、一大一小的两块牌位,失声痛哭……

本着聿州“老还在、少不办丧仪”的风俗,陆泉的下葬过程极为简单。

陆阶捧着墓盒,陆姣和孙文月在其后一左一右跟着,加上随身丫鬟,后面跟了来顺他们几个男人,这就成了一支简单的队伍,上路了。

孙文月哭得软了腿、迷了眼,梨香和秋玲一边一个地搀扶着。

陆姣拖着步子,一步一顿地走,宝心一只手提着装了燃香烧纸的篮子,一只手挽在陆姣的胳膊里。

一行人一同到了墓地,几个男人们手脚麻利地在陆家族墓园里陆泉该睡下的位置挖好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浅坑,而后便退到了一旁的地里。

陆阶走上前,轻轻将墓盒放进去,退后的几人向前走了几步,等着陆阶发话。

陆阶看了看陆姣,又看了看孙文月,和她们二人一样盯着墓盒木木地立了一会儿,背过身去:“填土吧!”

铲了土掩埋好了陆泉,宝心拿出三炷篮子里的香点好,走到陆阶身后,双手奉上:“大夫人,二少爷,小姐,落香了。”

陆阶转过身,拿了一炷,看向陆姣和孙文月。

“大嫂,拿香吧。”陆姣接过宝心双手捧着的两炷香,自己捏了一炷,一炷递向孙文月。

孙文月已经不哭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点了点头,接过了香。

“宝心,你把篮子给我。”陆阶指着宝心放在后面的篮子,“我们自己来吧,你们可以退了。”

“是。”宝心小跑到篮子前提了过来。

陆阶接过篮子,放到陆泉的坟前,回过身看着其他人退到不远处,便对孙文月和陆姣说:“大嫂,小妹,过来吧。”

孙文月和陆姣上前了两步,三人并立一排,齐齐跪下,将手里的香插在了陆泉的坟前。

……

小祠堂里,趴在地上哭没了眼泪的陆夫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被马车压过的腿虽没有伤筋动骨,但这段日子的忙忙碌碌、走走停停并没有让腿得到好的休息,到今日了还是有些不舒服。再加上刚才双腿蜷在地上,身体又整个儿地趴在腿上,压了不少时间,竟稍有些生疼了。

陆夫人只好躬下身子,双手捏了捏两条腿,这才又站直了。

她久久地凝视着牌位,许久,才垂下了头,左右望了望,搬了把一旁的椅子放到了两只牌位正前方,坐了上去。

“唉——”陆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便和牌位说起了话:

“老爷……荣生啊,你怎么就走了呢……”

“我都没见上你合眼前的最后一面,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哦,我应该是还在昏迷不醒中……”

“我要是再硬气一些,不晕过去,最起码不至于看不到最后一眼。”

“感觉你昨天还在跟我说话,说到庙里给一家人求个平安,再给老二和老三两个孩子求个好姻缘……一睁眼,你没了……”

“你知道吗?泉儿也走了……”

“我不知道老大的消息是什么时候送到家里来的。不知道是在你走之前,还是在你走之后。老二告诉我的时候就只说了个是前几天送来的。”

“我那个时候人已经木了,都顾不上详细问了。”

“当时我晕过去了,不知道你从那时候就已经走了,还是回到家之后才走的。”

“泉儿啊,母亲错了,我们错了啊。当时收到你要去边疆的信时,我们就应该立马给你写封回信,照着那个连你都不确定对不对的地址。有一半的机会能送到你手里,有一半的机会送不到你手里,但起码送出去了,我心里就是安的,不像现在……”

“三年、两年、一年、半年、三个月,我们就这样等过来了。就剩三个月了呀!仅仅三个月而已呀!不到一百天的时间你就能回来了,谁知道还有这种事情会发生。”

“是,除了没有及时给你回最后一封信,我们还做错了一件大事,三年前就做错了。那就是,三年前就不该答应你的要求让出去。”

“可当时要是不让你出去,你这一生也许都会活在遗憾里吧……所以让你出去了,做母亲的,以后就活在后悔里了……”

“荣生,老大的事,我没有跟他们问细节。我问不动了。你一走,我觉得……我的心都塌了,可是他们告诉我,泉儿也走了……”

“你们父子两个是商量好的吧?要走一起走,路上还有个伴儿?”

“我本来万念俱灰。我也想像文月那样,一头撞向柱子去,可是我不能。因为我在你们两个人的幻影中,看到了文月、老二和老三这三个实实在在的人。”

“所以我自己把自己稳了下来。”

“文月……泉儿,你不要怪我……她还那么年轻,所以我有些自己的想法……我希望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怪文月,你也希望文月以后过的好吧?”

“荣生,你也同意的吧?”

“老二和老三,我想看着他们两个的……他们两个的终身大事都成了……这是我剩下的最大、也是最后的愿望了。”

“从那天在崇华园里得知老大的消息,从文月要撞柱子的行动……从这些开始,我醒了……”

“我也已经睡过去了。”

“我现在已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了。”

“荣生,你放心。剩下的两个孩子,我会看着他们成家、有依靠的。”

“泉儿,我会妥善安抚文月,你也放心。你的弟弟妹妹,你自然也是放心就好了。”

“再后面的,你们就别管了,我会按照我的主意走的。”

“说了这么多,还真是有些累了。哈哈……你们不用等我说话了,我眯一会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疑心起 “小姐,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宝心在陆姣的屋子外面走来走去,徘徊了好长时间,终于还是走进了屋子,看着陆姣的背影,说出了这句话。

昨日安葬了陆泉,回来后陆姣直接回了屋,一直安静的坐着。晚上也没有睡好,天亮起来之后还是一直安静的坐着。

听见身后的宝心犹犹豫豫地说这话,陆姣微微转过头瞥向她,“什么事?”

宝心空咽了好几次,定了定神,这才说:“是和这次去万寿庙的路上出事有关的。”

陆姣“噌”地站起来,回过头盯着宝心,“说吧。”

宝心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索性转身去把门关上了,然后走到陆姣面前,“小姐,你坐。”

陆姣看宝心这个样子,慢慢坐下,等着宝心开口。

宝心眉头不展,“你可能还不知道,那天是有一辆马车撞到了我们。本来撞击的就比较狠,再加上我们三个车连得近,导致前后相撞,所以后车的人也才会受伤。”

“这个我知道,我问过延斌了。”陆姣看着宝心点了点头,“确实是被其他的马车撞了。”

宝心左右走了两步,边走边说:“我们一路上一直没见着有别的什么人或者什么马车,一直都是我们三辆车、我们自己人在走。但是不知道那辆车是从哪来的,突然就冒了出来。”

“然后呢?”陆姣的眼神跟着宝心走动。

宝心转过身来,蹲到陆姣的椅子边上,抬头看着陆姣,“小姐,我还有一个不明白的事情。就是,咱们的车都被撞成那样了,他的车为什么还好好的?还能好好的离开。”

“你拉过来,坐着说。”陆姣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继续问:“看清去哪个方向了吗?”

宝心站起来,一边拿凳子一边回答:“就朝我们马车后的路跑了,但是那个车夫应该也是慌慌张张了,因为我们过来的那边有个大转弯,转弯处是个陡坡,有大石头充当了路沿拦着。但他可能一时之间没有控制住,连人带车栽下去了。”

“这个我也知道。”陆姣坐正了身子,“你看清人了吗?”

宝心伸手拉了拉陆姣腿上褶皱起的衣裙,“最后剩我和蓝珠跑回来的,跑着经过那坡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下,都滚到坡底了。他的马车被路边的石头撞了,还往坡下滚了,加上这些,他的马车才算是有些有所散落。”

“那人呢?”

“都滚到坡底了,那人被压在车下……”宝心微微伏了伏身子,叹了口气,“我估计是死了吧……”

陆姣靠到椅背上,也讲起了自己得知的事情:“前几天,延斌带着宗凡和桐叶去那一片地儿了。咱们的那两匹马应该是被过路的村民们牵走了,那些车,说是能拆的都被拆走了,可能捡回去当柴火了。剩下不能用的,还在那儿扔着,也没人管,是他们几个给拉走扔掉了。但是坡下的那些,在他们去之前,就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什么都不剩。”

陆姣的消息印证着宝心心里的想法,“小姐,你怎么想?”

“会不会是什么仇家?”陆姣问了这话,又觉得不太可能,“可我确实没有听说过父母跟什么人结过仇。”

“对呀!”宝心赞同了一声,接着陆姣说得那一段话说道:“咱们的被村民带走了,无用的东西还扔在原地,可为什么坡下的那个人的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呢了?”

陆姣缓缓地点了点头,两只手交叉握着,“我也怀疑这一点。”

“不过这个也能说的过去。”这些事宝心已经想了好几天了,攒了很多想法,“要是被不同的人捡了也不无可能。有些人需要什么拿什么,不需要的就不拿了。有些人是什么都要,就都带回去了,看见个死人就给埋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反正这种事情,是野外的一场意外,估计常走那附近的人都已经见惯了,图省事儿,也没人报官。”

陆姣反复回味着两人这会儿说的话,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看着宝心:“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宝心也没犹豫,直接从袖筒里掏出了那块牌子,“小姐,给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陆姣接过宝心递上的牌子,念出了牌子上刻着的三个字:“桃花阁?”

“背面还有个字。”宝心低下头,轻声提醒道。

“钰?”陆姣心里“咯噔”一惊,“这是从哪儿来的?”

宝心盯着陆姣手里的牌子,“我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告诉你的,就是这个东西。但是我想来想去,老爷夫人、整个陆家于我有恩,我怎能将这种叫人疑心的东西视而不见、束之高阁。”

陆姣差不多听明白宝心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这牌子……”

“没错,这牌子,是那天在出事的那地儿捡的。”宝心果断地答道,毫无含糊、犹豫之态。

“你详细说说。”陆姣心里的一桩桩往事又被勾了起来,但不愿意随随便便下决断。

宝心便答道:“那天他们几个先驾车走了,我和蓝珠正要往回跑,我就看见了这个,就捡起来了。就在我们的车旁边,地上扔着呢。但我不确定是正好巧合了,那儿原先就有,还是从那辆车上掉下来的。”

陆姣双手捏着牌子,手锤到了腿面上,“你觉得这块牌子会是谁的?”

宝心面露难色,“这……我也不好说。”

“桃花阁,钰……”陆姣嘴里念叨着,“是锦钰吗?”

宝心摇摇头,“不得而知啊。”

“如果这块牌子确实就是高锦钰的,你觉得,这块牌子出现在那儿,能说明什么?”陆姣假设道。

“我是这样想的。第一个可能是,这块牌子在我们到之前早就扔在那儿了。那么有没有可能是高公子曾经经过过那儿?他很久没有露过面了,也很久没有跟你联系过了。”

“看这个牌子,还新新的。就算是以前到过,时间应该也不长,就在那几天里。”陆姣翻看着牌子,“继续说,第二个可能是什么?”

宝心也不再犹疑,铁了心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完:“第二个可能是,确实是从那辆马车上掉下来的。那辆车,还有那个人,是他派去的吗?他与我们陆家仇有这么大吗?”

见陆姣沉思着,宝心便继续说:“但还有一个可能。”

陆姣低着头,“你说。”

“做坏事的人会把这样的证据挂在车上吗?不会呀!就算平日里挂着,做坏事出发前肯定会摘掉呀。难不成是怕被伤害的人看不见这个东西、找不到他跟前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想办法 “小姐,你打算怎么办?”宝心站在窗边。

陆姣在房中踱步。

她犯了难。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放不下的人。

不见陆姣有回应,宝心便又问了一句:“这牌子的事……要不要告诉夫人和二少爷?”

陆姣停住脚步,“先别吧……母亲和二哥这几天要操心这百日木场的事,我想……要不我先去看看情况,然后再议。”

“好。”宝心将手中的牌子举到眼前,“小姐有主意了吗?”

“还没有……”陆姣摇摇头,转过身来:“哎,对了,宝心,你那天说你和蓝珠一起看见的这牌子,蓝珠怎么说?”

宝心眨巴眨巴眼睛,“蓝珠她不知道这上面的四个字是有什么含义,也没问我。”

“那咱们就先不跟母亲和二哥说了。”陆姣走近宝心,“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两个去桃花阁附近看看,你觉着如何?”

宝心一丝儿没犹豫,“这牌子还带不带了?”

陆姣摇摇头,“牌子先不要拿,免得丢了或者叫别人看见了。”

“好。”宝心转过身,走到书桌前,“那我就放到这个抽屉里了。”

“嗯。”陆姣应允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白素衫,“对了,你拿一件我平时不常穿的浅素色衣服出来,你也换件你不常穿的衣服去。我们常去那附近,免得叫人一下子就认出来。”

……

桃花阁的门又阔又高,陆姣和宝心站在远处的一个大石柱子后面远远地望着。

“宝心,他们对面那个茶楼,咱们去里面坐着,方便观察。”说着,陆姣拉着宝心就要走。

“哎不行不行。”宝心连忙拉停了陆姣,扯着她回了柱子后面,“小姐你忘啦!现在还没出老爷的百日,你还不能去别人家的店里。”

“差点忘了,幸亏你提醒。”陆姣顿了顿足,又看向桃花阁,“可是这儿有点远,只能看见门口一点点……”

宝心扫视了一番,拍了拍陆姣的胳膊,“哎,小姐你看,前面那个买布的摊贩,支的架子稍微高一些,前头还搭着布料呢,咱们站到那后面去。”

陆姣点点头,“那儿离桃花阁是近,能看得更清,走!”

宝心跟着陆姣低头碎步走着,“但那卖布的会不会赶咱们俩呀?”

“他不问就不理他,他要问就说咱们等人呢,等人来了一起买他家的布。”

宝心嘻嘻一笑,“那倒行。”

陆姣和宝心到了布料摊架子后面,往那边看了看,陆姣摇摇头,“还是不行,这样还是斜对着,看不见多少。”

宝心想了想,凑近陆姣的耳朵小声说:“那咱们两个慢慢走过去,假装过路人,偷偷往里边瞧一眼。”

陆姣嘟了嘟嘴,“那样看能看见什么呀……”

“先去试试嘛。”宝心扯了扯陆姣的衣袖。

陆姣站在原地没动,思考了片刻,问道:“宝心,父亲百日,我不能去别人家别人店,对你有没有这限制?”

“我不用守这个。”宝心摇摇头,“这是老爷的夫人和子孙们才守的规矩。”

“那就好办了。”陆姣笑了笑,“我们两个没必要非得一起行动啊,既然你不用守这规矩,那你一个人去那家茶楼坐一会儿不就行?我在此等你。”

“嗯……行!”宝心看了一眼一旁买布摊贩的背影,“小姐,你还是回那大石柱子后头去,这儿太近了。”

宝心来到桃花阁对面的茶楼,上了二楼,想着这样不容易被遇见,在二楼找了一个临街的客间。

宝心走到窗户边上,朝下望了一眼,摇了摇头,“我还是换到楼下吧。楼下有靠这边街面的客间吗?”

伙计捏揉着抹布,“还有的。”

宝心跟着伙计下了楼,选了一间看见桃花阁大厅内视野最多的客间,“就在这儿吧。”

……

陆姣估摸着得有半个时辰,宝心才跑回来,“没看见高公子。”

“按道理来说,他父亲的百日已过,他不是应该到桃花阁执掌事务的吗?怎么到今儿了还不见他?”

“这个,要是巧了也有可能。”宝心跟在陆姣身旁,二人向背对桃花阁的方向慢慢走着:“小姐,我来这儿的次数比你来的广一些,我发现一点不一样的事。”

陆姣扭头看着宝心,“什么事?”

宝心思忖着说道:“我觉得那大厅里多了些陌生的面孔,少了些熟悉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大厅里换人了?”

“我感觉换了,还不止一两个。门口转的几个,我之前压根儿就没见过。我努力瞧着里面的,以前常见的那些人好像也不怎么在前厅转了。”

“换人……”陆姣嘀咕着,又问:“宝心,你确定吗?”

宝心摇摇头,“我只是猜测,但是不能确定。毕竟也没有太怎么认识过那些人,但就是感觉……就是感觉眼生。”

走过一个拐角,陆姣拉着宝心进了一条小巷子,“桃花阁里你有没有熟一些的人啊?”

宝心笑了笑,“小姐,咱俩不是差不多嘛……一个高公子,一个楼羊,再没了……”

“对了!”一听宝心提起楼羊,陆姣反应过来一件事:“也许久没有楼羊的消息了,你有吗?”

“我也没有啊……”宝心挠了挠下巴,“之前来的时候,里面的人说是他在玢台,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不过我觉得,他和高锦钰是一起的,高锦钰不见我,楼羊应该也不会见我。就算见了,也不会告诉我实话。”陆姣眼睛看着别处,“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去试一下。”

宝心四下望了望,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我?试什么?”

“去找一下楼羊啊!”陆姣迎上宝心的目光,“他兴许能见你。”

宝心有些不自在,连忙移开了视线,稍低了低头,“但他跟着高公子,要是不愿意给你说真话,我去了,明摆着就是替你去的,显然也不会告诉我。”

“效果不一样的。”陆姣伸手抓住宝心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她:“那是楼羊,不是高锦钰,我去找和你去找,效果不一样的。”

宝心撩了一眼陆姣,“小姐……看你说的……”

陆姣放开宝心,轻轻叹了口气,“我没别的意思,我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宝心抿了抿嘴,“我明白,小姐。那我现在就去问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搭上话 宝心来到桃花阁不远处,不时朝里面望一眼,忽的,眼睛一亮。

陆姣重新回到大石柱后面远远地看着宝心,只见宝心在桃花阁门前鬼鬼祟祟了好半天,这才上前跟一个伙计说了两句话。不一会儿,那伙计便招过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有点眼熟?”陆姣嘀咕着。

“秀才,这姑娘说是你姐姐,叫你呢,来给你捎家里话了。”

宝心背对着秀才,“你能出来一小会儿吗?就一小会儿,就几句话。”

秀才满脸疑惑地看着宝心的背影,挠挠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你……”

宝心转过身,“是我,秀才,你还记得吗?”

“哎!宝……”秀才转了转眼珠,不好意思地笑了。

“宝心。”宝心笑了一下,答了话。

“哦对!”秀才一拍脑袋,“宝心!宝心姑娘,你怎么来了?”

宝心看了秀才一眼,小声说:“咱们稍走远些说吧,这儿叫你们店里的人看见了,还怪难为情的。”

秀才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面,转过头对着宝心笑了,“不碍事,我就说是我姐姐。”

宝心低头掩嘴轻笑,转头看了看,自己朝后面退了退,站到隔壁店铺前的矮台阶上,冲秀才招了招手。

秀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宝心,想说什么又闭了嘴,又回头望着没人看他的店里面,再次回过头时手里捏着的布巾都被他揉成了一团,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宝心哪等得了这,三磨叽两磨叽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急得跺了跺脚,直接上前一把揪住秀才的袖子拉着他避远了些。

“宝心姑娘,你这……”秀才甩着胳膊想挣脱,但又怕被周围人注意到,只好跟过去。

站定后,宝心放开了秀才,笑着瞪了他一眼,“瞧你这样儿。”

秀才笑了笑,这时候也不再计较了,便问:“宝心姑娘怎么来这儿了?找谁有什么事吗?”

宝心直盯着秀才,“不找别的谁,专门找你来了。”

秀才纳了闷,偏了偏脑袋,“找我?”

“对呀!找你。”宝心笑着点点头,脸上忽的还上了一丝红晕,连忙继续说话来掩饰:“今天轮到我上街买菜买东西,路过这儿了。我往里头一瞥,就瞧见你了,就叫你出来聊一会儿。”

秀才看着宝心四处游移的眼神,再一听宝心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憋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

见秀才不怎么开腔,宝心便接着找话题:“你在桃花阁是不是许多年了?”

“啊……是……”秀才捏了捏鼻头,放下手,“有几年了。”

“哦……”宝心应了一声,正要再说,这回秀才倒是先问了话:“哎,宝心姑娘,你也没带个篮子什么的,买了菜怎么带回去呀?”

宝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抬起头看着秀才,咧着嘴笑了,“嗯……那个……我买的多,所以叫买菜的给送家里去,就行了。”

“哦……”秀才甩着手里的布巾,“你不是还要买些别的东西去嘛,有地儿拿吗?”

“没事没事。”宝心摆摆手,笑道:“不多,我拿在手里就行了。”

“那……那好吧,那也行。”秀才攥着布巾把手背过去,“要不然,我还想着,要不给你借块包袱布去。”

“下次吧。”宝心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有些尴尬了,手在前面搓了搓,又拧到后面去交叉握着,“怎么样啊,在桃花阁当差,挺好的吧?”

秀才笑着点点头:“挺好的,要不然也待不了这么多年了。”

宝心可没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赶紧就着话茬问道:“其他人是不是也都是待了好多年的?”

“嗯……”秀才犹豫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头,“是倒是,原先我们在大厅的这些人,都是好几年的老人了,但是最近换了些新人。”

秀才的话验证了宝心的猜测,宝心便接着问道:“换人?好好的,为什么要换人呀?”

“这我也不知道……”秀才伸出一只手抠刮着别家门框上的一点凸起,“可能换了主子,所以就换了一批人吧。大概是重新考量,在前厅啊、作坊啊,还有后院家里,都换了更合适的人吧。”

宝心眨巴着眼睛,“没给你重新安排一下吗?”

秀才摇摇头,“我没收到什么消息,我也就不去问了,稳稳当当在前头拾掇着。”

“那也行……不给你说你也别多事了。”宝心的眼睛看向秀才抠的门框凸点儿上,“哎?你说换主子,怎么个换法?你们桃花阁的主子高公子被换掉了?”

“那不是。”秀才停了手,看着宝心,“之前高少爷因为老爷百日未过,一直没来过前厅,这才出来了不长时间,才顾得上整顿店里。”

“哦……”宝心点了点头,瘪了瘪嘴,缓缓说道:“你们高公子最近一直来前厅呀?我倒是没见过……”

“别说你了,我也就见过一面。”

秀才的话让宝心有些惊讶,“什么?”

“听胡青大哥说,好像玢台那边要再开一个桃花阁二店吧,高少爷的一个随从早就过去了,听说少爷也过去了,聿州这边就先是靳公子操持着。”

“哦……这样啊……”宝心看向桃花阁的门,“那……你们高公子什么时候去的玢台呀?”

秀才哭笑着摇了摇头,“我刚跟你说,我也只见了一次,具体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呀。”

“那也是啊,这都是人家几个公子少爷商量的事,确实也传不到你耳朵里。”

秀才“嗯”了一声,“对了,宝心姑娘,我这可都是听说的,也不知道少爷们定好了没有,可不敢乱传啊。”

宝心恬然一笑,“秀才大哥,放心吧。那你快回去忙活吧,出来有一会儿了,太久了他们该找你了,要是被你家少爷看见了,该数落你了。”

“哈哈……”秀才笑了几声,挤了挤眼睛,“那倒不会,家里的姐姐来了,出来说说话,两位少爷都是允许的。”

宝心低下头,抿着嘴巴笑了笑,“那我下回来找你,还说是你姐姐。”

说罢,宝心转身就跑开了。秀才看着宝心的背影,笑着挠了挠头,也便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单独请 “小姐,走。”

“怎么样?什么情况?”陆姣正要迎着宝心,宝心连忙偷偷摆手,“别出来,万一有人看着呢。”

陆姣赶忙把刚伸出的腿收了回去,只见宝心一步没停,径直走过陆姣,“小姐,到那巷子里咱们再一起走。”

陆姣笑着看了看宝心脚步匆匆的背影,“这丫头,我最近糊里糊涂的,她聪明起来了。”嘀咕罢了,便慢步向前头的巷子走去。

“我看跟你说话的那个人眼熟……”

宝心笑了一下,打断了陆姣的话,“那个是秀才,咱们以前跟他说过话的。”

“秀才……”陆姣想了想,“哦……我大概想起来了,是不是我们去桃花阁找锦……找高锦钰的时候,他接待的我们?”

“就是就是。”宝心转头看着陆姣,脚下紧走的步子一步没耽搁,“后来我还在街上遇见过一次,那时候给高公子……送、送信的时候也见过两回,他也看见我了,不过离得远,都没搭话。”

“他应该还记得你吧?”

“记得记得,不过应该是只记着人了,没记住名字,只知道我叫‘宝’什么。”

“你跟他问出什么了吗?”

“问出了一些,虽然不多,但我觉得跟他搭上话就是个好事,以后可以常跟他打听。”

“对,这个人可得联系住了。”陆姣赞许道,接着便问:“问到什么了?说说。”

宝心点点头,“好,慢慢跟你说,我先问了他……”

……

陆姣和宝心到家后刚走过和晏厅,就远远看见月梅刚敲了雅清园的院门后急匆匆地朝正屋走,陆姣赶忙推了一把宝心,“快快快,快跑,跟上问问怎么了。”

宝心抬脚就跑,但眼见得月梅也走得快,陆姣不由得着急大喊了月梅一声,见月梅回过头看见自己了,这才加快了脚步往雅清园走。

月梅看到陆姣和宝心,站在原地,向正屋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直奔雅清园的陆姣,踌躇了一会儿,抬了脚走回了雅清园门口。

陆姣见月梅回了头,变快步为跑步。

月梅见陆姣跑起来了,跟先到了雅清园门口的宝心也就没说什么。

陆姣深呼吸着,尽快平复着自己的气喘吁吁,咽了口口水,“月梅,怎么了?母亲有什么话吗?”

月梅向着陆姣欠了欠身,“小姐,是夫人在找你,叫你过去呢,我已经过来三趟了,书房也去过了,才见着你。”

“没事,我去解释。”陆姣伸手轻轻拍了拍月梅的肩头,“我现在就赶紧过去。”

“哎等等——等等,小姐。”月梅一个急转身跑了两步张开胳膊拦住陆姣,“等等,小姐。”

陆姣停住,疑惑道:“怎么了?”

月梅放下胳膊,退了一步,“刚这趟过来的时候,夫人吩咐了,若是你还不在,就先不叫你过去了,因为还叫了大夫人,我刚瞧见大夫人已经进去了,等她出来小姐再去吧。”

“哦这样啊。”陆姣转头望了一眼正屋,看着月梅说道:“那你先回去,若是母亲问,你就说找到我了,母亲再叫我过去的话,你过来喊我一声。”

月梅点点头应了声“好”,便转身快步回正屋去了。

宝心推开了雅清园门,“不知道月梅姐姐前几回找不到咱们的时候是怎么跟夫人回话的。”

陆姣转过身来,跨进院子,“没事,我就说我们在砚湖那头,掩在大树那边,月梅就没看见。”

宝心跟着进了院,“那也行。小姐,这院门,关吗?”

“开着吧。”陆姣没回头,直往屋里走,“以后白天里也一直开着去,不用关门了。”

宝心快步跟着陆姣进了屋,“怎么了,小姐?以前不是不关着门你总不习惯吗?”

陆姣坐到圆桌前,抬头看着宝心,“以前的不管了,以后白天院门就开着吧,在家里呢,没必要关的严严实实的,要是实在需要,锁上屋子门就行了。”

“行。”宝心把陆姣说话这会儿倒的水递到陆姣面前,“我以后记着,早上早早打开,晚上……晚上什么时候关上呢?”

“随意吧。”陆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那门也没锁过,父母……和哥哥……哥哥们……”

陆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笑了笑,“他们之前也一直叮嘱着不要从里边锁起来,以防有个什么事儿方便他们及时进来。”

宝心听着陆姣的话,心里也忽然难受起来,没再多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陆姣没注意到宝心的神态,喝了口水,一侧的肩膀松垮下去,苦笑一声,继续说道:“以前一家团圆的时候,真是没觉得,总觉得就是很日常的事儿……如今说起来,真不是滋味儿……”

宝心把手从自己一直握着的壶上拿下,从后面走近陆姣,轻轻搭上陆姣的双肩,“小姐,一定要想开点。”

陆姣放下杯子,从前面伸了手拉住宝心的一只手,侧转身子,抬头看着宝心,“宝心,坐。”

宝心看了一眼身后的凳子,默默地坐了下来。

陆姣叹了口气,笑着说:“不说以前的了,说以后的!父亲和大哥,肯定不希望我们整日以泪洗面、沉迷痛苦。”

“嗯!”宝心咬着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姣放开宝心的手,身子朝圆桌坐正了,双手握住杯子,低着头说:“现在正屋里就母亲一个人了,我们所以我们就不关院门了。这样的话,我们在院子里转着,母亲老远里也能看见,她心里就不会远远地望着两扇紧闭的院门落寞了。”

宝心伸手执了壶给陆姣添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陆姣稍稍后仰了仰身子,让着宝心倒水,“也不知道母亲今天叫我们是做什么。”

“待会儿月梅来叫,小姐过去了就知道了。”宝心放下壶,“不过我也没明白,之前夫人叫大家伙儿说话,都是一起叫过去、一块儿说的,今儿不知是怎么了,怎的还单独叫呢?”

陆姣吸了吸嘴角,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各自嘱咐一些事情吧。不过月梅没提二哥,不知道母亲叫他了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劝改嫁 正屋内。

“我瞧着,这气色怎么越来越差了呢。”陆夫人端详着孙文月的脸说话。

孙文月听见这话,伸了一只手轻轻抹了抹自己一侧的脸,“我自己倒也没看出来,许是没睡好。”

“还睡不安稳吗?”陆夫人回头喊了桂喜,“你把我那盒熏香拿来。”

孙文月闻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母亲,你自己……”

陆夫人回过头来,“没事,我弟弟拿来的,那会儿是看望老爷来拿的,说是助眠的。但老爷没用,就一直放着。我也用不着,你拿去,晚上点着,睡得安稳些。”

“这……”

陆夫人倾了倾身子,伸手拍了拍孙文月的胳膊,“我给你东西,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拿的,这孩子。”

“夫人,给。”桂喜递过六棱柱状木香盒。

陆夫人没接,直接招了招孙文月,“你打开瞧瞧,应该没受潮吧。”

孙文月接过香盒,一手执盒,一手扭开盒子锁扣,抹了抹熏香,“不潮,干干的。”

陆夫人看着香盒,“那行,那你就收着,今天晚上就点一根试试。”

“母亲睡得可好?”孙文月抬头看着陆夫人,又低头看着香盒里的熏香,“要不我取上几根拿去,其他的留着母亲用。”

陆夫人摇摇头,抬手扣起了香盒,拉着孙文月的双手捏着香盒,“你拿去吧,都拿去,我用不着。”

“那好吧。”孙文月把香盒放到圆桌上,“那我就收下了,母亲,若是你有用,你就跟我说,我给你带来。”

陆夫人笑了笑,“你就尽管用去,看你把这说得金贵的,你不用给我省着存着,尽管用。”

孙文月的嘴角微微扬了扬,“好。”

“嗯……”陆夫人犹疑着,想说什么又收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巾。

孙文月疑惑地看着陆夫人,“母亲,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陆夫人没答话,转头差使着桂喜和月梅:“桂喜,月梅,你们两个去厨房看看巧珍她们做的梨窝粥做好了没有。”

桂喜和月梅相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关上了屋门。

孙文月更是不解,怎的还把桂喜和月梅支开了,“母亲,这是……”

陆夫人看向孙文月,含笑道:“没事,叫她们出去,咱娘儿俩说说话。”

“哎,好。”孙文月点点头,“母亲有什么话跟我说?”

“我……”陆夫人欲言又止,转而又说:“随便说说。”

孙文月没再追问,“母亲,这几天厨房那边每天都会给崇华园里送安神、养气的汤,你也喝了吧?”

陆夫人点点头,“是,我也在喝。我叫厨房给各院都送,喝一段时间,把亏耗的气血补一补,人也硬朗些,不至于精神不振、软塌下去。”

孙文月思索片刻,说道:“我还去不了娘家,回去之后我叫梨香去一趟,到我娘家带些养人的好茶来,给母亲和弟弟妹妹分了喝。”

“这样不好吧,好茶都是要卖个好价的。你别叫人去拿了,免得让你父亲为难。”陆夫人轻轻按住孙文月的手,“没事,每天喝的汤里,都是补气养血的材料,喝这个就行。”

“没事的,我们……”

陆夫人对着孙文月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笑道:“没事,喝太多,补过头了可怎么办。”

孙文月只好作罢,“那……那好吧。”

“文月……”话题绕来绕去,陆夫人的心里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孙文月看见陆夫人这样,已经坐不住了,边说:“母亲,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不用顾虑。”

陆夫人看着孙文月,踌躇片刻,才说道:“我就是觉得,陆家,挺……挺对不住你的。”

孙文月听罢,嘴巴不由得微微张了起来,支支吾吾道:“母亲,你怎么……怎的说……怎的突然,这样说话……”

既已开了口,陆夫人便不再犹豫,说道:“娶你进门没多久,老大就回营去了。这半年,我们等着盼着他回来,你何尝不是啊。”

孙文月低下头,摩挲着裙面上的刺绣,默不作声。

“没想到……”陆夫人接着说道:“都盼着他回来,以后好好过日子,没想到等来了一身空衣服。我们是做长辈的、弟弟妹妹的,我们对他又和你对他不一样。你是他妻,你原本要跟他一辈子陪伴着,父母和兄弟姐妹们却会更早离开他。”

见孙文月低着头一言不发,陆夫人也就没停下话:“我在想,你年纪还不大,刚娶进来那么些日子就过上了等待的日子,最后也等了一场空……所以……”

孙文月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看着陆夫人,“母亲,你……”

陆夫人眼神躲闪开,说道:“我是想,泉儿已经没了,但你还年轻,不能误了你的大好时光……”

孙文月的脸上落下泪来,“母亲这是,要赶我走……”

“不不不……”陆夫人转过头来正视着孙文月,“文月,别这么说,我没有赶你的意思。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跟你说贴心话的。”

孙文月重又低下头,泪珠子“啪嗒嗒”地往裙面上滴。

“文月,我也是从小姑娘过来的,我自己也有女儿,所以我不是说嫌你了赶你了,真的。”

孙文月抑制不住,扑上前蹲下,一把抱在了陆夫人的腰里,“我明白,我明白母亲对我好。”

陆夫人把帕巾扔在桌上,一手搭在孙文月的肩头,一手抚着她的头发,“就别说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了,就说眼前的,如果是我女儿遇上这样的事,我肯定会把我女儿叫回来,再给她寻个好人家、好归宿。你也一样,你今日若是三十七了四十二了这样的岁数,我绝对不说什么话,可你还小,所以不能就这样误在陆家……”

孙文月把脸整个儿埋在陆夫人的肚子上,无声啜泣着。

“你的父亲母亲同样也希望你能再寻一个……”陆夫人拍了拍孙文月的肩,叹了口气,“我自然希望我儿好好的,自然希望你在陆家长长久久的,可是儿不在了,我不能自私地把你扣在陆家不让走……”

“母亲……”孙文月闷声唤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婆媳谈 陆夫人低下头看着孙文月的脑袋,“我还给你交个实底……这话我跟老二、跟姣姣都没有说过……我也不打算跟他们说……”

孙文月啜泣的起伏慢了下来,轻轻抬了抬头,“什么话?”

陆夫人拿起桌上的帕巾递到孙文月脸旁,“我跟你说,但是你绝对不要跟老二和姣姣提起,也别给梨香啊秋玲的说,总之给谁都不要说了。”

孙文月松开陆夫人,接住帕巾站起来,退坐回凳子上。

陆夫人端起孙文月的胳膊肘,抬了抬她的手,“快擦擦,脸都叫眼泪给渍花了。”

孙文月不再啜泣,平稳了下来,却也不再顾着大家闺秀的仪态,整个儿捏着帕巾在脸上胡乱揉擦了一通。

陆夫人鼻息长呼,“我跟你讲实话,刚开始得知老爷走了,我觉得天都要塌了,结果我沉在悲痛里走不出来的时候,又叫我看到了泉儿那身衣裳。那一刻,真的是,我感觉,天都塌完了,塌无可塌了。”

孙文月原本一直在失去陆泉的痛苦中挣扎,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陆家失去的,比她失去的多得多。眼前的这位婆母,一下子失去的,是夫君和儿子,两位弟弟妹妹失去的,是父亲和兄长啊。

“照别人看来,我可能就扛不住了,要倒下了……”陆夫人接着说:“是,我当时,心都死了。可是我一转头,看到了红着眼睛的阶儿,看到了痛着嗓子的姣姣,看到了绝望的你……到了那一刻,我忽然又有了力量。无论如何,我得妥善安排好你们这三个孩子,我才能心死。”

“母亲……”

陆夫人没给孙文月说话的机会,接着说:“这几天,你们可能在难过、在痛心,我却顾不上这个了。我日日在想,该怎么安顿你们,怎么安顿好木场,白天一得空了就想,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也在想。”

“母亲,你辛苦了。”孙文月紧攒着眉头,这才明白一位家庭主母此刻的苦楚。

陆夫人缓缓地摇了摇头,“辛苦不辛苦的,就不说了,都是一家人,这是该为家里人操心的事,这算不得辛苦。”

顿了顿,陆夫人接着说道:“文月啊,我想来想去,我盼着你们三个孩子的,无非就是个个儿都好好儿的成了家。现时节,我就最先想到的就是你。我觉得,最不能耽误到的就是你,就是你的大好年华。”

孙文月低下头,“母亲,你不用再三提醒我、劝我,我不想走,我就认了他一个人。”

陆夫人抓孙文月的一只手,边摇头边说:“不,文月,不能是这样的。如果你已经嫁过来几年了,或者你已经有年龄了,我会尊重你走或是留的意愿,但我断然不会主动地叫你再嫁。但你……”

“我知道,母亲。”孙文月抬头看着陆夫人,定然的眼神里充溢着坚决:“我知道自己年龄不大,但是我还是不愿意走。成婚前我认的就是他,现在,我还认他。”

陆夫人皱起眉头,“我知道,你们两个原先就认识,知道你们感情深厚。这么多时日以来,也看到你这孩子很乖、很懂事。但是,文月,你要清醒,泉儿已经没了!你要想想你的以后,你得有个伴。”

“母亲,好女不嫁二男,我……”

“你别说了,文月,在我还是你母亲的这些日子里,你就还听我的话。我替泉儿给你写放妻书,我差人告诉你父母,叫她们来接你。若是日后有伐媒来向陆家打探你,我们绝对如实告知你的好……”

孙文月“腾”地滑下凳子跪在陆夫人面前,泪水重又充盈着她的眼眶,“母亲,他没了我也认他,我不想……”

陆夫人面色肃穆,缓缓站起来,踱步到屋门前,“文月!我也不逼你现在就给我说个什么话,你此刻做的决定我也当没听到。照你说的,一直在陆家,那以后的日子你没有孩子、没有夫君,我老去了,阶儿自己成家了,姣姣出嫁了,你如何自处?”

孙文月跪在原地,手里捏着裙角,低声道:“我不介意这些,我只愿当他一个人的妻……”

陆夫人微微向孙文月的方向转了转头,“我说了,你此刻做的决定,我自当没听到。”

说罢,陆夫人侧转了身,看着桌旁跪地的孙文月,“孩子,你先回院子去吧,回去以后自己也好好儿想想,我这一两日就差人送你到你父母跟前去……”

“哪怕是我父母来接,我也不走,我……”

“文月。”陆夫人打断孙文月的话,走上前躬身扶起了孙文月,“我等你,等你慢慢做决定。送你回去也不是立马就遣走了你,是叫你回去住几天,也和你父亲母亲说说话去,你们聊一聊,你也冷静些、看得清些。”

孙文月扭过头,“父亲百日未过,我也不能回娘家去,所以待了百日后我再慢慢和他们聊吧。”

陆夫人转过身,面无二色,“没关系,特殊情况。若只是老爷没了,那你也需守这百日的规矩,如今你的夫君都没了,就不必为夫家的长辈守这个规矩。”

孙文月挪了两步,走近陆夫人,正要说话,陆夫人先开了口:“我头有点疼,想睡一会儿,文月,你回去吧。记得把那盒香带上,回去就点上,安安神。”

孙文月不再说话,喉咙里咽了咽,目光落到了桌边的香盒上,缓缓向桌边走去。

陆夫人也没再看她,缓步走到门前,轻轻打开了屋门,侧移了两步站在门框处,看向了院子里。

孙文月双手端起了香盒凝视着,鼻子一酸,泪珠子又“啪嗒嗒”落了下来。连忙闭了眼用袖子擦了把眼泪,而后小心摩挲着香盒。

片刻,孙文月转过身,看到陆夫人定定伫立在门口,便缓缓走过去,躬身颔首为陆夫人行了一礼,默不作声地回崇华园去了。

孙文月一走,一直站在正屋侧墙后头的桂喜和月梅这才现了身,快步走到了正屋门口。

陆夫人看着孙文月拖着步子的背影,“桂喜,你去崇华园,把梨香和秋玲好好叮嘱一番。叫她们二人尽心照顾好大夫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子与女 “夫人,我这会儿还去叫小姐过来吗?”桂喜去往崇华园了,月梅便走进了屋子,站在陆夫人身旁问道。

陆夫人往雅清园的方向看了看,“小姐现在在屋里吗?”

“在。”月梅点了点头,“我那会儿回屋的时候就跟小姐说过话了,看到大夫人进来了,就叫小姐先等着了。”

“她去哪儿了?”

“我看见小姐的时候,她在和晏厅后头,砚湖那边呢,跟宝心两个人。”月梅如实回答。

陆夫人看着雅清园,又看向了崇新园,考虑了片刻,说道:“你去把二少爷和小姐都请过来。”

……

月梅先去了崇新园请了陆阶。彼时陆阶正在房内一条一条地列写着木场的事情,便耽搁了一会儿才出门。

虽然在陆阶后头才叫的陆姣,但陆姣一直候着月梅的消息,早都准备好了要出门。再加上陆姣走得急急忙忙的,先到了正屋前头。

不经意地转头一看,陆姣看见陆阶也正朝这边走来,便站在正屋前的小花园拐角处等他。等陆阶走近了,问道:“二哥,是母亲叫的你了?”

“是啊。”陆阶点了点头,看了看陆姣身后的月梅,“月梅,是叫我们两个一起进去吗?”

月梅向前走了两步,“没错,少爷,小姐,快进去吧,夫人等着呢。”

“进来吧,一块儿进来——”陆夫人许是听到了他们的话,从房中唤了一声。

陆姣和陆阶相视一眼,一起挪了步子,走进正屋。

“母亲,你找我们?”一进门,左右一看,看到陆夫人坐在屋子偏侧的扶手椅上,陆阶便开口问道。

听见声音的陆夫人转过头看着二人,站了起来,“月梅,你出去等会儿,桂喜这会儿也该出来了,你们两个一块儿去厨房等着。要是粥好了,先叫她们先给大夫人送过去,其它的,你们俩端到这儿来。”

“是。”站在门口的月梅轻声应了话,便跨出门槛,从外头拉上了双扇屋门。

陆夫人走到圆桌前,指了指凳子,“你们两个坐吧,我们今天谈点儿事。”说罢,自己便先坐下了。

陆姣和陆阶疑惑地对视了一眼,这才各自拉了凳子坐下。

“姣姣,你去哪了?”

“啊?”陆姣还在调整衣裙,陆夫人的问话迎面而来,一时怔住了,迅速反应过来后,连忙拿出了自己先前想好的答案:“我……我心里有些烦躁,所以就带着宝心沿着砚湖在宅院里转呢,转了转就在砚湖那边的大石头上坐着呢……月梅找我的时候……许是被那大树挡住了,所以没瞧见……”

陆夫人没看陆姣,听了陆姣的答话也未置可否,又问了陆阶:“老二,你今儿干什么呢?”

陆阶看了陆姣一眼,“我在屋里呢,过几日不是要叫木场的人过来议事嘛,我列一些我想到的事务,写完了拿给母亲看看。”

“好。”陆夫人点点头,“那你先自己列着,我也想一想,议事前我们二人先碰头小议一次。”

陆阶点了一下头,“好,我这几日把想到的事情都写上,以备详尽。”

“嗯。”陆夫人应了一声,看着陆姣和陆阶,“我今天叫你们两个过来,是有事跟你们说。”

“什么事?”陆阶问道。

陆夫人轻轻笑了一下,“本来打算一个一个地叫过来,分别跟你们说你们各自的事。后来又一想,跟你们兄妹两个说的事都差不多,不如就一块儿说了吧。反正是两兄妹,互相知道知道也好。”

陆姣和陆阶不明白陆夫人到底想说什么,就也没再做声,只看着陆夫人,等着她继续说。

“嗯……”陆夫人犹豫了一下,低下头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边抬头边开了口:“我就说了啊!”

陆姣和陆阶倒是没见过陆夫人这样,这会子看着陆夫人,倒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了。

“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尽早成家。”陆夫人淡然道之。

陆阶木在了刚才还纳闷的神色状态上:“母亲,怎么这时候提这个?在父亲的三年守孝期内,子女是不能嫁娶的呀!”

陆姣也是没想到陆夫人会忽然说这个,心里一下子想起高锦钰来,转而又瞬间失落下去。

“我哪里会不知道这个。”陆夫人看着陆阶,“我的意思是,一来你们年龄都差不多了,二来我也一直等着盼着,所以我不想叫你们耽误太多时间。这……”

陆阶急了,没等陆夫人的后话,“母亲,再不能耽误,这三年的孝怎么能不守,我们……”

陆夫人伸出手,并了手掌,掌心朝着陆阶立在他面前,示意他不要急着说话,“儿子,你先听我说完,行吧?三年的事我知道,你听我说完你再说。”

陆阶呼了口气,不再说话,刚刚立起的后背弓软了些。

陆夫人收回手,看着二人,“我说的不要耽误时间,意思是,希望三年之期一到,你们两个立马就能嫁的嫁、娶的娶。这三年之内,我到外面靠了伐媒去,如果有合适看上眼的孩子,对方家里也能等得及这三年的,我们就把亲说好,三年一过立马就成婚,我就满足了。”

陆姣怯怯地轻声说道:“母亲……三年过后,再找伐媒说亲也不迟嘛,为什么这么着急啊……”

“女儿啊,我的姣姣,我着急啊。”陆夫人用手指急急地叩了叩桌面,“三年之后再找人、再说亲,说不定又得耽误一年两年的,绝对不行。你们两个的年龄足足的了,再晚了不行。”

陆阶笑了一下,“母亲,我和小妹,只能说是年龄尚够,但也不至于等不起这三年,不必要急着在这三年孝期里,又是找伐媒又是说亲的。”

陆夫人不说话,只瞪着陆阶,瞪得陆阶赶紧闭了嘴。

“我着急,我急着想见到你们好好儿地成个家,我急着看到你们过上安稳日子,我着急,我急。”

陆夫人说着说着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陆姣和陆阶边不再说别的,赶忙答应了下来。

“那就照母亲的意思办吧,我和小妹过得好,你也舒心。母亲,你就按你想的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亲家来 两日后。

上午。

“我是想着,叫家里人送回去,或者你们差了人来接,没想到二位亲家竟都亲自过来了。”陆夫人站在正屋门口,迎接着来顺引过来的孙文月的父母二人。

“接到你的亲笔书信,我们两个商量了一下。”孙文月的父母亲一边朝正屋走,她母亲一边说话:“一开始也是打算在家里等着你们把她送回去,后来还是打算使两个人过来接一下。接的人临要出门了,我们两个索性决定自己过来,跟你聊一聊,我们一起商量商量。”

“那是最好了。不然都让我一个人做了决定了,我正好也听听你们两个人的意见。”陆夫人侧退了两步,伸手请二人进屋:“快请进,快请进。”

“好,好好。”孙文月的父亲对着陆夫人点了点头,示意陆夫人一起进屋,“这件事情,谁也怨不得,是天灾人祸。但既然到这一步了,你说的对,是得解决一下文月的将来。你能为文月这么着想,我们确实是很感激。”

陆夫人顺着孙文月父亲的手势,也一并走进了屋,边走边答话:“亲家公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千万别这么说。你们也知道,我家老三,姣姣,比文月小不了多少年纪。我看见我家老三,就想起了文月,都是有女儿的人,我也能明白你们做父母的心。再说了,文月在我家喊我‘母亲’喊了这么久,肯定得为她着想着。”

“文月倒是没给我们来什么信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孙文月的母亲担忧地说道。

“二位请坐。”陆夫人招了招手,示意桂喜和月梅赶快上茶。

见二人坐下了,陆夫人便也坐下来,“我前两天问过文月了,她一时间是不愿意走的。我把以后长远的利害关系都跟她讲了。我是希望文月能回去,还年纪轻轻的,不要把自己耽搁了。这么着,我就一边叫她回屋自己冷静冷静、好好想去了,另一边就差了人给你们两位捎信去了。”

孙文月的母亲叹了口气,“泉儿和文月,他们两个原先就很要好。文月一时想不开,也能理解。但是事已至此……我们两个今日过来,也是一心决定要把她带回去的。”

陆夫人点了点头,“你们两个跟她说说,比我跟她说的要好。我说多了,总感觉我在赶她。但是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个自然。”孙文月的父亲坐着朝陆夫人拱了拱手,“这要是遇到别人家了,肯定是千方百计地要把她留下来,怎么可能为她想着以后的出路,只愿意让一直留在男家。”

“两位亲家喝点茶。”陆夫人伸手指了指两人面前的茶杯,让罢了茶,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说道:“唉!都是孩子嘛!没有那么多的见识,也想不到那么远……但是咱们这些人,都是老人了,经历得多了、见得多了,就知道,不能叫孩子这样耽误一辈子,也知道如果照现在这样过下去的话,以后会有多难……”

“是啊……”孙文月的母亲喝了一口茶水,微皱的眉头始终没解开,叹道:“文月,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我们两个老家伙,年纪也比你大好多,心疼自己的女儿这个话就不说了,我们肯定不想叫她孤独一辈子。听到你们这边主动要她回去,就私心来说,我们还是挺高兴的。”

“我知道——”陆夫人向孙文月的母亲倾了倾身子,缓缓地说道,“都是一样的心境,我明白的。我们也都指望着文月回去之后,能再去个好人家,有个好归宿。”

“是啊。”孙文月的母亲眼眶稍有湿润,“今天我们带她回去,也听听她怎么说。一家人,连同她哥嫂们,都坐一起好好聊一聊,往通了说她。”

“是,好好和孩子说说道理。”陆夫人坐在屋门口的位置,转头看了看屋外的天,回头对两人说:“待会儿,大家一起吃个中午饭,再走吧?”

孙文月的父母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冲陆夫人点了点头,“也行,那我跟她父亲这会儿就不去她的房间里了。”

“这会儿没事,我们先坐一坐,等午饭好了,我们一起去吃饭。”陆夫人微笑着说话,“先把人接过去,接回去之后你们好好商量商量。如果确确实实想明白了、就是不愿意走,那陆家的大门随时为文月打开着,她永远是陆家的大夫人。如果,决定好了要走,东西啊,还有放妻书,可以随后再拿。”

听陆夫人这么说,孙文月的父亲母亲连忙欠了欠身,孙父更是站了起来:“好说好说,无论如何,替女儿对你感激不尽。”

……

“夫人……”

秋玲站在和晏厅门口,望着厅内座位上的几人,不知该怎么说。

陆夫人看向秋玲:“怎么了?大夫人呢?你没去请吗?”

秋玲小声答话道:“大夫人不肯来……”

秋玲的话一出,陆夫人就点了点头,向孙文月的父母亲解释道:“哦,是这样,这两天,文月都不愿意出来一起了,我都是叫人把饭送到她的院子里去……”

“今天不行。”孙文月的母亲一下子站起来,正色道:“今天这顿饭,大家还是得坐在一起吃。我去叫她。”

“这……”陆夫人有些为难,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孙母笑了笑,“我把她叫过来,从这里吃了饭,我们就直接出发了。”

崇华园。

“哎呀!大夫人,你看谁来了?”梨香站在门口,喜笑颜开地看着秋玲引进院子里的人。

孙文月站起来,从窗户里望了一眼,赶忙跑了出来。

“母亲,你怎么来了?”

孙母站在院子里:“我来看你啊。”

孙文月跑到孙母身旁,指了指屋门,“母亲,先进屋吧。”

孙母没动弹,“不进屋了,我来叫你吃饭的。我们直接去和晏厅吧。”

孙文月站正,“去和晏厅?你已经来了一会儿了吗?”

“来了一早上了。一直在正屋那边呢,没过来。这会儿吃饭了,丫头说叫不出来你,我就过来叫你了。”

“嗯。”孙文月转头看了看梨香和秋玲,“这几天我不太想出去一起吃饭……我还纳闷呢,怎么今天非要叫我出去吃,就还叫她们端过来。原来是你来了呀!”

孙母转过身,朝院外走,“不止我来了,你父亲也来了。”

孙文月连忙跟上,“你们两个都过来了?”

“先别说了,先去吃饭吧,大家都等着呢。”说罢,一把拉起孙文月的手,加快了脚步向和晏厅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放妻归 午饭吃罢,陆夫人和陆姣、陆阶都送孙家三人到了宅门口。

陆阶和陆姣对此事一点不知情,饭桌上便都没有多话。双方长辈的一通劝,劝得孙文月闷闷不乐地答应了跟父母回家。

走到宅门口了,陆夫人看孙文月低垂着头、拖着步子,轻声小心地安慰道:“文月,你先跟你父母亲回去。家里这段时间又忙又乱,你也累,回去住两天,就算散散心了。”

说罢,又赶忙转头向梨香招了招手,回头继续对孙文月说道:“有什么急着需要的东西要带上的,你就说,让梨香现在就去取啊。”

孙文月稍稍抬头看了陆夫人一眼,头又低下去,转身站到了孙父孙母的身后,轻声说了句:“没有了,没有什么要拿的东西。”

“那……要不要换身衣服啊?”陆夫人的眼神一直跟着孙文月,不说话的时候微张着口。

孙文月的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儿,对着陆夫人笑了笑,“没事,家里还有好些她的衣服呢,够她穿的。”

陆夫人听到孙母说话,目光从孙文月身上转向孙母,轻笑了一声,“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行,那我们就带文月回去了,后面的事,我们后面再说。”孙文月的父亲后退了一步,对陆夫人揖了一礼,又看了看陆夫人身后的陆姣和陆阶,郑重地说道:“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还请各位保重身心。”

“好。”陆夫人颔首,笑着应答,陆姣和陆阶也各行一礼以表答话。

“那我们……就走了啊……”孙母看着有些愣神的陆夫人,缓缓说道。

陆夫人回过神来,连忙答话:“好,好,去吧,去吧。”

离得不远,孙家父母是走路来的,这会儿三个人便也就要走回去。

见状,陆夫人又追到台子边缘,喊了一声:“等一会——”

待孙家人转头看她,便说道:“要走回去吗?等一会,我叫人去拉个马车,送你们回去。”

孙文月的父亲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路又不远,我们走两步就到家了。”

陆夫人走下台阶,“不麻烦的,家里马车方便的,你们……”

没等陆夫人话说完,孙父挥了挥手说了句“不用,近,没必要”便转身催孙文月母女走了。

“哎——”陆夫人追了两步,见他们快步走了,也就咽下了要说的话,站定了凝神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看着孙文月远远走去,陆夫人不禁湿了眼眶……

陆姣看着远处的孙文月,被她母亲攥紧了胳膊,好像生怕她回头跑回来似的,看到这儿,陆姣看向台阶下岿然不动的陆夫人,心里难受起来。

所有人就那样原地站着。

早都看不见孙家三人了,还是站了良久。

“哎哟!”

陆夫人正欲转身回家,怎奈站得太久,双腿僵硬,一抬腿便是又困又疼,不由得喊了一声,躬了躬身子。

站在台阶边的桂喜和月梅赶忙上前扶住陆夫人,门前大柱子跟前的陆姣和陆阶也朝前走了几步,也觉得腿有些僵了。

“慢慢上,慢慢上。”到台阶下了,桂喜赶忙说道。

陆姣交替后抬了几下双腿,缓了缓,便也快步到台阶边上去迎陆夫人。

陆夫人看着路面走上台阶,见眼下是陆姣的衣裙,停住了脚步,却也没抬头,只是停顿一息,也没说话,便进家门去了。

陆姣有些难过,为自己难过,替母亲难过,替孙文月难过。

站在原地看着陆夫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还是陆阶走过了扯了扯她的袖子,才慢慢往家里走去。

进了家门,陆姣正一言不发地往和晏厅后面绕,被陆阶喊住了:“小妹,你等等。”

陆姣停住,回头看着陆阶,“怎么了?二哥。”

陆阶向前走了两步,“你这会儿没什么紧要的事吧?”

陆姣笑了笑,“刚吃完饭,能有什么紧要的事,无非是眯一会午觉罢了。”

听罢,陆阶便向她招了招手,“那今天别眯了,来,我们两个说说话。”

陆姣算了一生。便走进了陆阶,陆阶看身边的人。“宝心,蓝珠,你们都先回去忙你们的去吧。我跟小姐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

待宝心她们离开,陆姣笑了,“这日头一天比一天大了,太阳可越来越晒不得了。”

陆阶笑着揽了揽陆姣的肩膀,随即又放下了手,“砚湖边上那么多树荫,晒不到你分毫。”

陆姣跟着陆阶走起来,仰头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呀?”

陆阶看了陆姣一眼,“随便说说话,你别紧张呀。”

“好的呀。”陆姣倒是没在意陆阶刚刚说了什么。

“走,咱们就迎着砚湖边走走。”

陆姣看了看湖边,对陆阶说:“母亲在前面呢,她走的慢,咱们别过去打扰了吧。先去前面那大石头上坐会儿,待会儿再走。”

陆阶顺着陆姣所说远远看了一眼,点点头,“也行,走吧,过去吧。”

两人在大石头的两边坐稳当了,陆阶便开口说道:“前两天母亲把我们两个叫去说了那些话……那天一出来我就想问问你的,但是没问出口。这两天也一直想问你,也不知道怎么问。今天正好出来了,我索性就说了吧。”

“问我什么?”陆姣俯身捡了小石子往砚湖里扔。

陆阶看着湖面上的水圈,“你怎么想的呀?”

陆姣转头看着陆阶,“我?我想什么?”

陆阶不看她,仍盯着湖面看,“你也知道,你和桃花阁高锦钰的事情我是知道的。那天母亲说要去央靠个伐媒说亲,我倒是没什么,我就在想你,你怎么办?”

陆姣回正了脑袋,低头玩弄着袖口,嘟囔道:“我也没什么,让母亲去找吧。”

陆阶看向陆姣,凝视了片刻,“怎么了?闹矛盾了吗?不能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陆姣一把将手里的几颗小石子全扔进了砚湖里,干干脆脆地说道:“哥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联系了,已经……已经断了。”

“断了?我怎么不知道?”陆阶皱着眉头吸了吸,“哦,确实是好久没见你出去和他见面了……不过我也忙,几乎天天在木场,也没怎么关注到你们两个。”

陆姣苦笑了一下,看着陆阶,旋即又躲闪了目光,“真的,哥哥,我不骗你。已经断了,不联系了。所以母亲要找人说亲就说吧,我不拦着。”

“可是……”陆阶本还想问问,但看着陆姣没好气的样子,再一想陆姣说他们都几个月没有联系了,便也作罢,“那好吧,那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比你大,母亲肯定要把我的事情放在你前面,你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考虑。”

“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与君绝 陆姣回到了雅清园。

一进院门,院子里洗衣服的宝心站了起来,正要迎上,被陆姣挥了挥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说罢,兀自快步进了屋。

一进屋,自己背过了手重重地关上了屋门,引得院儿里的宝心心里一惊,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紧闭的屋门,又不敢前去打扰,只好坐下来,轻声地继续洗衣服。

陆姣有些难过,又有些气恼,还有些着急……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泛了上来。情绪一多,忽然就烦躁了。

好几个深呼吸才让她稍稍平静了些,走到了书桌前。

陆姣看着桌面上许久未动过的笔墨纸砚,轻声叹了口气。伸长了胳膊,把窗户上的撑杆取了下来,关上了窗户,这才坐到了书桌前。

高锦钰!

你这样没有意思了啊!

以前没有发现你怨恨人能怨恨的这种地步啊。这次路上的事故,我暂且不疑心是你做的。但你数月不给个只言片语,搁谁身上,谁都会气急败坏!

倒是我,一个女儿家,恬不知耻地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就算这样,你还是一声都不给吭一下。

你忙,我能理解啊。我二哥比你还忙,我又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忙是什么状态。

你怨我,我也能理解。你怨我这么长时间,怨气还不肯消吗?

是啊,你都不肯跟我沟通、不肯跟我说话,久而久之,怨气只会越积越深,怎么可能消散呢?

可你也不给我这个机会呀!你压根儿就不理我呀!

刚开始还能见着楼羊,后来连楼羊都见不着了,真是要把我们联通的路堵死啊!

哪怕是老死不相往来,你也给个准信儿,好吧?

这样不管不顾地拖着是什么意思?

可是你知道吗?凭我们之前相处时你的品性,我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有首无尾的人啊?我其实一直是相信你的。

唉!可能是你怨恨我,所以才对我这样吧。

没能及时答复你,让你父亲抱憾而终,这的确是我的过错。但逝者已逝,活人还得好好活着不是吗?

如今,我们陆家,一下子没了俩人,两个至亲啊,如果都像你那样消沉,陆家人还都不活了是怎么的?

你知道吗?我们的日子非常特别难。每个人心里压着的,不是一块大石头,是几块大石头。

以前,家里其乐融融,什么话都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现在,哪怕是跟自己的母亲说话、跟哥哥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他们对我也是这样,生怕不小心勾起了难过的心绪。

你知道小心到什么程度了吗?我都不敢叫我二哥一声“二哥”,我都只喊他“哥哥”了,生怕提醒大家还应该有个“大哥”。

每个人都怕影响别人的情绪,可每个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压着、抑着、忍着、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痛苦着。

之前听你很消沉,我给你写的信里也叫你振作……唉!不过写了也白写,你从来不会给我答复的。或许……你看都不愿意看。

为了盼你一封回信,或者,盼着见你一面,我把小狐狸镯子都转交给你了。我是想着,你看见那镯子,怎么着也会想起一点点我们之前时光吧?怎么着也会让你的心有一点点触动吧?

呵呵,我以为我使出了杀手锏,可没想到你还是置之不理。

罢了罢了,以前的这些,我们二人的私事,就不再提了吧?

锦钰,不知道怎么了,家里经常出事。先是父亲从木架上摔下来受了重伤,这才将将好,才打算重新好好生活,又出了这档子事。

你知道有多吓人吗?我们陆家,父亲没了,母亲命大,一共三个车夫,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至今还在医馆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其他人都被吓得不轻。

这当口,又收到大哥的抚恤书。当时昏着的父亲刚醒,本以为救活了,哪怕身子不能动了,起码人是活的。可来报信的人粗鄙无礼,就那样直当当地说话,父亲急火攻心,当时就走了。

大嫂绝望到要撞墙,想随了大哥去了。

要不是母亲厉色整顿,整个陆家怕是萎靡不振、要散架了……

我不知道我们陆家以后会怎样……也许二哥能把整个家撑起来,我也相信他能。也许就此没落,不过这是谁都不希望的。有母亲在、有二哥在,我就相信,我就放心。

对于那场去万寿庙途中的事儿……

宝心把那块牌子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就感觉像是晴天霹雳一样。我就在想,你为什么要做这事?我不知道母亲和二哥对这件事有没有疑心。

我把那块牌子放下了,自己留下了。我相信你不是故意做这种事的人。也许是有人偷了你的牌子,也许是你过路的时候不小心丢了牌子,也许是……

难不成有人陷害你?

可是讲不通啊。一来,我自认为你那样的人是结不了什么仇家的。二来,就算你有仇家,要害人,那人也害不到陆家来啊。

我求求你了,你来见见我。算算日子,你守的百日之期早就过了,早就能出门入阁了,你们桃花阁大厅的人也说你早就来过大厅了。

现在换我了,我不能进门进户了,可是大街上也无妨吧?我前几天还出门了呢,今天全家人都出门了呢。

一事是怨恨,二事也许是个误会。这两样东西,如果不说清楚、不解释,都是会因为时间越久而加深的。

我不希望我们这样。

你知道吗?我母亲打算给我二哥和我说亲了。母亲当时一提起这个事儿,我脑子里一下子浮现的就是你。但是我没有开口搪塞我母亲,因为我转念就想到我们几个月没有联系的事儿了。

刚才我二哥把憋了好久的话也问出来了。他是知道我们二人的事的,他希望我们能好,我也跟他说了我们现在的状态。

他不问我还好,一问我,我就悲从心来。一是因为我们,二是那块牌子。

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就这么着吧。不联系这么久了,拖成了这副模样,我也就不再继续“纠缠”了。

以后不会再给你写信、请你见面了。

就按我跟我二哥说的,断了吧,就从今天开始。

……

陆姣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心念入神许久,竟不觉已泪流满面,慌忙挥上衣袖乱擦了一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合议事 “母亲,要把姣姣叫过来吗?”

一大早,陆阶站在和晏厅侧厅门槛前,问一旁的陆夫人。

和晏厅里,几个人正在忙活着摆桌子、放椅子、置茶盏。

陆夫人看着忙碌的人们,“姣姣就不用叫来了,木场的事她从未参与过,也不懂这些,叫她过来倒把她拘着了。”

“好。”

陆阶刚应了答,陆夫人转头看向他:“我俩昨天晚上一条一条对过的,你都写好了吧?”

陆阶点了一下头,“都写好了,这会儿就去取吗?”

陆夫人挥了挥胳膊,“拿来吧,赶在祥山他们过来之前,我再看一眼,你也再想想。”

“好。”陆阶转过身,对蓝珠说:“蓝珠,你去我屋里,书桌中间的那个长抽屉里放着卷好的纸,用绳子绑着,你把那个拿来。”

“哎,椅子没够吧?”

听见陆夫人说话,陆阶又连忙回过头看向侧厅里头,嘀咕着数起人头:“分店掌柜四个、聿州的祥山、立铭、大壮、风天、老叶……”

陆夫人转向陆阶,“对吧?我们俩昨晚是不是数了九个人?”

陆阶点点头,“没错,十六家分店远的不来,近一些的来四家,咱们聿州这边来五个,九个。”

“哦,那就对了。”陆夫人用手指点了一遍椅子,“一、二、三……加上我们两个,十一张椅子。”

“嗯……”陆阶跨过侧厅矮槛,看着布局想了想,“我觉得一桌一椅地摆着,太挤了。这样吧,把小方桌拼起来,拼在中间,拼成长方大桌,长边一边五把椅子,靠门一侧的短边不摆,靠墙一侧的短边一把椅子。”

“也行,我怎么没想到。”说罢,陆夫人笑了,转念一想,“哎?那干脆把小方桌都撤出去,搬一张大桌子来,不然看着我们连张大桌子都摆不出来,还得靠小桌子拼呢。”

陆阶转过身看着门槛外头的陆夫人,“也好也好。我想着是,搬来搬去麻烦,就拼上。也行,换成大桌子,稳当些。”

母子二人话还没说罢,延斌“夫人,少爷,你们到边上站一站,免得我们搬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碰上了。”

“哎好好好。”陆夫人拉住陆阶的袖子往后墙处走了两步,转而又说:“哎,要不我们两个出去吧,站在这儿怪挡道的。”

二人刚出来,蓝珠正好过来,将取来的纸卷递上。陆夫人接过来,“你去忙吧。”

蓝珠一走,陆夫人回头望了一眼和晏厅内,拉着陆阶又往一旁走了走,低声说:“刚刚延斌跟我说话,我心里一下子就惦记起洪亮了。那会儿在家里医治不醒,就叫了他的家里人,把他送去医馆到这会了。我们几个也不能去人家医馆亲眼看一看,你派人去看过了吗?”

陆阶随着陆夫人的低语俯下脑袋,听完,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吧,在医馆留了一个帮忙的人,隔两天就会再派个人去问一下情况。”

“哦……”陆夫人边听边思索着,“那就好,现在怎么样了?我一直没顾上问。”

陆阶微微皱起眉头,迟疑了片刻,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太好,到现在还没醒。”

陆夫人愁容忽起,“什么时候的消息?”

“昨天下午。昨天下午报给我的,还没醒呢。”

“哎呀……”陆夫人看向宅门,“这都十几天、二十几天了,怎么还醒不过来呢?”

陆阶站直了身子,“原来是一个大夫,现在说是三个大夫在一块儿治。”

陆夫人咂了一下嘴,抬头看着陆阶,“要不给他换个医馆吧?”

陆阶苦笑了一声,“送的是聿州最好的医馆了……”

陆夫人急了,右手的手背拍打着左手的手心,“那怎么办?还醒不来……”

“他的家里人对我们家怨声很大,对留在那里帮忙照顾的大胜也是脸色很差,我带话叫他忍忍了,到时候要记得给大胜补偿一些银两。对洪亮的家里人……现在他的家里人对洪亮是,尽力,但听天由命。”

陆夫人叹了口气,“怨我们是肯定的,是在给陆家办事时出了事。”

陆阶按了按陆夫人的手,“先等着吧,现在啊,其他的都顾不得了,就只盼着洪亮能醒来。”

“是……”陆夫人长叹一口气,“你急着随时叫人送银两去医馆,不能缺着。”

“知道,知道,陆续送着呢。”

话音未落,来顺站在宅门门槛前喊话,“夫人,少爷,木场的五个人过来了。”

“哎呀,这么早就过来了?”陆夫人看着陆阶小声说道:“我还说把这些条条框框在再看一眼呢。”

陆阶笑了笑,“没关系,来得及,还有四个人没来呢,来得及看。”

陆夫人点点头,对来顺喊话:“来顺,你直接带进来,带进来之后我们先在这门口站着说说话,反正都是豫州这边自己家的人。等厅里边摆置好了再进去。”

“好,我去领进来。”

见状,陆阶也喊了几句:“你喊一声,他们就都进来了,又不是没有来过家里。逢年过节,都回来吃饭的呀。”

“哈哈,也是。”陆夫人笑了,“那你接他们在外面站会儿,我先进去,到另一侧再瞅瞅这个去。”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陆阶看着陆夫人手中的纸卷,“行,母亲,你再看看,再过过关。我迎着他们,另外四人应该自行商量了,可能会碰了头一起过来,我一起迎进去。”

“好。”陆夫人拍了拍陆阶的胳膊,便转身进了和晏厅,陆阶则回过身朝宅门走去了。

……

“既然人都来齐了,茶也都倒上了,咱们就开始议事。陆夫人坐在单独的椅子上,对列坐长桌左右九位客人和陆阶十人说话。

“好。”几人不整齐地应了答。

“我手里拿着的,是我和陆阶这几日列的,把我们能想到的问题都列到了,待会儿我们一条一条地说。”陆夫人指着自己手里的纸,又扫视了一圈列座各人,“我看各位也都带着纸页,都是有备而来,那就更好了,我们尽量往全了说,免得遗漏了什么,还得后面再补议。”

祥山对着陆夫人拱了拱手,“夫人,先说你和少爷理出来的吧,说一个讨论一个,说完了再说大家带来的。”

陆夫人笑了笑,点点头,“好,那我就开始说。”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亲家断 一个多时辰的议事结束后,厨房的酒菜也都随即端了上来。好酒好菜招待过午饭后,便送走了各位来人。

“哎呀,完成了一件大事。”回到和晏厅的陆夫人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叹道。

“是啊。”随后进来的陆阶一边应话,一边麻利地整理桌上的纸页和小册。

“你觉得怎么样?”陆夫人看向陆阶,“还可以吧?我觉得今天商议的还挺满意的。”

“可以。”陆阶把手里的纸页摞起来,拿在手里往桌上墩了墩,“现在咱们顾不上。从十六家家里撤出来九家,让那边的分店掌柜自己当大东家。还剩七家,除了聿州咱们本家这一个,其余六家都是比较小一些的。这样的话也能顾得上了,毕竟现在不像从前那般精力有余了。”

陆夫人正视前方,缓缓地点了点头,“精神不足、力气不足,心思也不足了,人手更是不足。外面的那些远路上没来的,之前也都一一通过信了,现在尽快写信吧,或者派人,把今天议事的结果尽早告诉他们。”

“好。”陆阶转头向侧厅口候着的蓝珠招了招手,伸了胳膊递过手里的东西,“我这会儿就回屋去,把思绪理一理。然后就先草拟一封信,拿给母亲看看,合适了就叫人抄写足够份数寄出。”

“议事议了一早上,连着轴的又一起吃饭。”陆夫人站起来,看着陆阶,“不着急,你先回去休息吧,下午再写吧,尽快是尽快,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不等陆阶答话,陆夫人接着说道:“祥山年纪大些,也稳妥,立铭年轻,但脑子灵活,这两个人合力代为操持聿州木场,我也放心。”

“对,他们两个在木场这么多年了,本事如何也能看出来。”陆阶走到陆夫人身边,扶起陆夫人的胳膊,“你腿怎么样,我扶你回去吧。”

陆夫人摆摆手,轻轻推开了陆阶,“你先回你的吧。桂喜和月梅都候着呢。腿都好了,我就是坐着时间长,身子有点僵。”

“桂喜——月梅——”陆阶扶着陆夫人走到了侧厅口,喊了门外的桂喜和月梅进来。

几人刚从和晏厅出来,来顺满面愁容地小跑了过来。

陆夫人瞥了来顺一眼,“怎么了你这是,什么事儿啊,你先皱上眉头了?”

来顺犹疑了一下,小声说道:“孙家来人了。”

陆夫人一惊,几步紧走到来顺跟前,“什么时候来的?议事的时候吗?”

“不是。”来顺摇摇头,“就现在,刚到。”

陆夫人赶忙迈腿就走,“亲家来了,赶紧去接。”

来顺连忙拦住陆夫人,“夫人,孙老爷和孙夫人都没来,大夫人……大夫人也没来,是孙家派了两个人过来,还有一辆车,说是……”

“说什么?”见来顺吞吞吐吐地不说话了,陆夫人边问,边绕过来顺往门口走。

来顺跟到陆夫人一旁,“说是来取大夫人的东西的……”

陆夫人停顿了脚步,愣了一会儿,快速地眨了眨眼,沉着声音说道:“走吧,先把人接进来。”

“哎!”来顺躬了躬身子,先行跑出去迎人了。

陆阶跟在陆夫人身后,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索性沉默着。

走到门跟前了,陆阶忽的想起一事,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声对身后的蓝珠说话:“去叫小姐过来。”

“陆夫人好。”进来的两人齐声向陆夫人问了声好。

“哎,好,好好好。”陆夫人想笑笑,嘴角弯了弯,又抿了抿嘴作罢,侧转过身子,“来,进来坐。”

二人向前走了走,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说道:“陆夫人,我们就不进屋坐了,我们来替我家老爷夫人传信,再把我家小姐的东西带回去,早些带回去,那边也好早些拾掇。”

陆夫人随二位站住,缓缓问道:“亲家带了什么话?”

一人转了转身,正对着陆夫人,向陆夫人拱了拱手,说道:“老爷夫人说,小姐,就不送回陆家了,留在家里了,让我们替他们向陆夫人道个歉,也对陆夫人的大度放人道声感谢。还有就是我们今日要拿到给小姐的《放妻书》,再有就是小姐的一些行李了。”

“这么快啊……这么快就来取了……”陆夫人转头看着陆阶苦笑了一下,又转回头去看着说话那人,“我还以为,即便最终是这结果,也得不少时日呢……”

说话之人笑了笑,“陆夫人,快些也好,早些把事儿办完、办清顺了,对小姐也好。”

“好……是,也是……”陆夫人低下头,自顾自地嘟囔着,罢了,也没抬头,只管吩咐着:“桂喜,去屋里,我枕头底下,有写好的《放妻书》,叠得好好儿的,也装了信封。”

“是,我这就去。”

“月梅,去告诉梨香和秋玲,把大夫人的……把文月的东西收拾到箱子里。”

“是。”

“哎等等,我准备了两口新箱子,你知道的,那天搬我屋了,你叫梨香和秋玲搬去装文月的东西。”

“好。”

陆夫人这才抬起头,对面前那人笑了笑,“叫丫头们去收拾东西吧,你们小姐的东西,你们两个男儿去拾掇,或许有不便之处。”

那人点点头,“明白明白,这个自然。”

陆夫人扭过身指了指和晏厅,对二人说:“还是进屋坐一会吧,收拾东西还得一会儿呢。”

两人相视一眼,一人回过头答话,“那就麻烦陆夫人了。”

“应该做的,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陆夫人向一边走了两步,看到陆姣过来了,笑了一下,站住脚步对二人说:“进去喝口茶,慢慢等一会。”

几人进了和晏厅,左边侧厅议过事的家当们还在被收拾摆置着,陆夫人背墙而立,向右侧厅伸了伸手,“到这边圆桌跟前坐吧。”

来人连忙点头,“无妨,无妨,陆夫人。”

“看茶。”陆夫人吩咐罢,随着二人跨过右侧厅的门槛,“我叫厨房里麻利做几个菜过来,二位在这儿吃个午饭。”

刚挨上凳子的二人又赶忙站起来,“别别别,陆夫人,我们吃过饭后来的,不用麻烦。”

“这……”陆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陆阶和陆姣,又看向来人,“这只拿茶水招待二位了,太薄待了……”

一人笑了笑,向陆夫人拱了拱手,“陆夫人,真的不必费烦,我们也就是个家里的家佣,照吩咐办事来了,陆夫人千万别费心。”

陆夫人笑了,“那不能那么论,今天孙家来的人,都是我们陆家的贵客。”

“都坐吧,都站着干嘛。”陆阶见两方一让一推的,便打断了这氛围,几人这才陆续落了座。

陆夫人一坐下便低着头,看着桌布上的绣花,“文月自己说的不再回来了吗?”

一人便答话道:“小姐怎么说我们也不知道,是老爷夫人吩咐道,叫我们快去快回。”

“唉……”陆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今日东西拿走,《放妻书》一送……”

众人没说话,都不知道此时该不该接话。陆夫人缓缓抬起头,扫视了众人一圈,苦笑一声,“这样一来,这亲家,就算是彻彻底底断干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封崇华 孙家人搬了东西走的时候,陆夫人没有去送。是陆阶和陆姣去送的。一回来,就看到陆夫人定定地站在崇华园门口,向院子里凝神望着,一动不动。

陆阶上前,“母亲,他们走了,你也回屋歇一会儿去吧。”说罢,陆阶垂着胳膊,悄悄向陆夫人后面的陆姣招了招手。

陆姣注意到陆阶的动作,赶忙走到陆夫人一旁,“是啊,母亲,回屋歇着吧,今天从一大早到这会儿了。”

陆夫人转着头看看陆姣,又转过去看看陆阶,又回正了脑袋看着崇华园,“我……”

许久不说话的陆夫人,忽一开口还有些喉咙堵,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想,进去……好好看一看。”

陆姣和陆阶对视了一眼,陆姣看着陆夫人的侧脸说道:“好,母亲,我们陪你。”

“不……”陆夫人缓缓地边摇头边摆手,“不用陪我,我自己一个人看看,谁都不要跟我。”

陆夫人起了步子正要走,又落下脚来,“你们的哥哥,你们若是也要看看,也进去,但不要紧紧跟着我。我看我的,你们看你们的。”

“好。”陆姣应了声,随即对身边的人们说:“那……桂喜、月梅,你们两个回屋去,把夫人的床铺好,不用过来了,之后我陪母亲回去。蓝珠,你也回吧,把二少爷给你的这些纸页册子都放好。宝心,你也回去吧,不用等我了。梨香、秋玲,你们就在此处吧,先不用进院子里了。”

听着吩咐的几人一一答了“是”便各自归位去了,陆姣这才看向陆夫人,“母亲,那我们进去吧,你先走,我和哥哥不跟着你,待会儿再进去。”

从陆姣吩咐各人的时候,陆夫人就一直眉目含笑地看着陆姣,此时见陆姣看她了,不禁轻笑了一声,“你可算愿意说话了。”

陆姣微微低了低头,“母亲,让你太费心了。”

陆夫人没说话,从上到下理了理衣服,郑重其事地走进了崇华园。

站了一会儿,陆姣和陆阶也打算进院了。刚跨过院门槛,陆姣忽然一把拉住陆阶,“哥哥,我们别分开了,我们一起吧。”

陆阶看着陆姣的脸,苍白了多日的脸上,仍然是没有多少血色,要说和前几日有什么区别,就只是肿痛的嗓子已经好了。

“好,小妹,我们不分开。”

陆姣深深呼进一口气,顿了顿才徐徐呼出,“母亲进大屋了,我们去侧屋吧。”

“嗯。”陆阶点了点头,向左边推了推陆姣,“右边的屋子是以前梨香和巧珍住过的,巧珍去厨房后她的屋空着,直到后来大嫂进门了就换了秋玲来住。”

陆姣顺着陆阶的话看了看右边的屋子,回过头来,拉着的陆阶的衣袖这才放开,指了指面前的屋子:“左边这两间也是闲置着的吧?”

陆阶看着两件屋子紧闭的屋门,“我以前来找大哥,都是直接进他屋了。他出门去只有大嫂时我就没来过了,也不知道这边是干什么的。”

陆姣走在前面,推开了靠近院墙的这一间。

随着“吱呀——”一声,紧闭已久的屋门笨拙地开了,里面没多少东西,都是些一时用不着的东西。

每一件都是平平常常的东西,每一件都是陆泉在世时用不上而闲置的东西,可此时,每一件都分分明明地告诉着眼前的人:此物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陆姣抚着木架上的一只小茶罐,“以前根本就不觉得,一家人都在一起,那样平常、平凡的日子是有多了不起、有多难得,现在……”

陆阶站在屋子中心,仰着头看了一圈又一圈,“你记得吗?小时候,没有分崇华、崇新两个院子,我和大哥住一间屋子,那时候时常吵嘴,经常烦他,盼着快点长大,父亲母亲快点给我们分院。”

陆姣回过身看着陆阶,她并没有这些记忆,但完全能体会到陆阶所说的,能想象到那些画面……

陆阶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向屋门走去,“走吧,去隔壁看看。”

陆姣点点头,默默跟上。

陆阶出了屋,回过身看着陆姣,“门就不关了吧,母亲一会儿就来了。”

陆姣向大屋门望了一眼,看向陆阶,点了点头。

“小妹,你说这一间里,放了什么东西?”

陆姣站在另一间屋子前,看着屋门、看着窗户,“自从哥哥入了行伍,这院子里的东西应该是越来越简单了吧?大嫂来了之后,应该又多了些……但大嫂也时常回娘家住,其实东西也多不了,这下子又彻底搬走了……”

陆阶没说话,大跨步上前推开了屋门,一进屋他便呆住了,“这……”

陆姣跟在陆阶身后,看到他蹲到了地上,面前是一口大木箱。

陆姣疑惑着走上前,也蹲了下来,一手伸出,轻轻拂过箱面,继而看着一旁的陆阶,“怎么了,哥哥?”

陆阶苦笑了一下,“这箱子,还是我和他住一个屋子的时候,父亲亲手打制给我们用的。我以为早就丢了、破了,或是扔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陆姣没说话,站了起来,四下看了看,轻声说,“真是没多少东西啊,两间屋子都这样空……我很久很久没有进过这些侧屋了……”

陆阶轻轻打开箱扣,箱子里面倒是空的,便又合上了,站起来,低头看着箱子,“那时候这里装了好多小玩意儿,我们从外面捡的石头啊,树叶啊,自己拿了木头做的东西什么的,现在都没了。慢慢长大,又加上搬了屋,渐渐就扔了。”

说罢,陆阶抬起头看着陆姣,笑了一下,“刚才我还在想,我要是一打开这个,里面满是我们小时候的东西,那我会不会就忍不住……没想到,这个家伙,都扔掉了,就留了这个箱子,白白叫我泛了情绪……”

陆姣听着陆阶的话,忽的鼻头一酸,连忙转过身向屋外走,“我们去大屋看看吧,那里才能看到更多……更多大哥的影子。”

两人进了大屋,只见陆夫人正背对着二人坐在窗前的桌旁,不时地抽息一声,以手抹泪……

陆姣回头望了一眼陆阶,往屋外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陆阶轻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环视了一番屋内,眉头渐渐皱上了他的脸庞,不一会儿,转了身悄悄出了屋,步子不停地径直走出了院子。

陆姣看着陆阶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屋内陆夫人的背影,也悄悄地出了屋,朝陆阶走去。

鼻子越来越酸,一不留神眼泪就要出来,陆姣只好不断地吞咽着,不断地用手捏捏鼻子……

良久,陆夫人缓步走了出来,看着面前的陆姣和陆阶笑了一下,对一旁的梨香和秋玲吩咐道:“去裁长条红纸,写了封条的字眼,把崇华园里里外外各屋都锁了、贴了,钥匙都送到我那儿去。你们两个,去巧珍那边的屋里住。”

说罢,回过头对着惊诧的陆姣和陆阶二人,又笑了一下,各回各屋吧,阶儿记得给各分店写信的事,我自己回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终有信 “小姐!小姐!大事儿!高公子来信了!”宝心疯疯张张地跑进屋子,站到进门处对着陆姣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陆姣正坐在书桌前,趴在桌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没仔细听宝心说什么。一见宝心的模样,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别吓我,家里发生的大事太多了,不敢再有什么大事了!”

“高公子来信了!”宝心说着话,赶忙走上前,将手里的信封递给陆姣,“我刚才在宅院里走,来顺大哥往这边来了,瞧见我就喊我,说是有人送来一封给小姐的信,我过去一看,竟是高公子的。”

陆姣惊愕不已,缓缓接过信,封面上行写着“陆姣亲启”四字,下行小字书写“高锦钰亲笔”五字。心头的紧张、激动与惊喜糅杂在一起涌上来,陆姣微张着口,眼睛里闪着亮光,双手执信,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姐快拆开看看。”宝心一时间也是欣喜不已,看着陆姣的样子,催促提醒道。

陆姣抬头看了一眼宝心,又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正要打开,忽的抬头,“来顺说什么?有人送来?会不会是他自己送来的?会不会是楼羊?”

说罢,等不及宝心答话,一转身跑出了屋。

宝心一拍脑袋,自顾自悟道:“对呀!我怎么这么笨,刚刚那会儿就该先赶紧去看看送信的人的!这一来二去的,求求老天爷了,可不要误了时间啊!”

说罢,一抬头,雅清园里早已没了陆姣的身影,连忙拔腿就跑。

见陆姣急急忙忙跑到宅门口,还没进门房的来顺小跑过来,“怎么了?小姐,着急忙慌跑什么?”

陆姣向各个方向张望着,急道:“送信的人呢?!”

来顺这才注意到陆姣手里捏着自己交给宝心的信,耳边又传来宝心跑过来的脚步声,连忙回答:“哦,小姐,那人给了信,说务必交给小姐,然后转身就走了。”

陆姣往台子边上跑过去,左右望了望,回过头看着走近的来顺,“往哪个方向走了?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

来顺指了指,“就这边,穿的灰蓝色衣服,模样我倒是没注意,个头不高,瘦瘦的。”

陆姣一听来顺的描述,就知道来人不是高锦钰,也不是楼羊,又朝着来顺指的方向——正是去桃花阁的方向——看了看,对来顺说:“那没事了,来顺,你去忙吧,我在此站一会儿就回去了。”

来顺躬了躬身子,“哎”了一声便回去了。陆姣回过身看着宝心,“影儿都找不到。”

宝心向陆姣身边走近了些,看着送信人的去路望了一眼,看向陆姣,轻轻笑了一下,安慰道:“没事,小姐,好坏是有封信送来了。”

陆姣抬起手,紧紧攥了攥手中的信,苦笑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的远方,叹了口气,“走吧,宝心,我们回去吧。”

回雅清园的路上,陆娇愣着神信步往前走。表面上看着没什么,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

呵呵……虽然送了信来,但终究还是不肯见我一面……否则,有写信、送信的功夫,早都能来找我一趟了……

罢了罢了,不能太贪心。能有这样一封信,已经是他莫大的回应了……

可笑可笑,真是可笑。我才将将决定跟他一刀两断,这样一份信,又把我心里的五味成杂全都勾了起来。接下来叫我怎么办、叫我如何?

算了,不想了。先看信吧。

回到屋里,陆姣捧着信郑重地坐到书桌前。心怦怦跳着打开了信封,取出信纸默读。

半晌,一旁的宝心看陆姣看完了信,这才走近了些,轻言轻语问道:“小姐……高公子……怎么说?”

陆姣一边折起信纸,一边喃喃道:“真是好生客气啊!以前都是阿姣长阿姣短的,现在直接喊‘陆姣’二字了。”

宝心没听明白,“嗯?”

陆姣把信纸装回信封里,站了起来,“宝心,你留在家里,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是高公子在叫你吗?”宝心看陆姣这个样子,总有些担心,“小姐要去哪里,我跟着一起去吧。”

“不用。”陆姣摇摇头,分明轻轻笑着,眉头上的“川”字却是若隐若现地皱着,“他……他叫我跟他见面,他说他有话对我说……我猜想着,可能也是想要个了断吧,毕竟都拖了这么久了。”

宝心伸手抓住鹿角的胳膊,严肃着脸色,“小姐,要真是这样,那我更得陪你去了。要不然,我是真的不放心。你精精神神去了,可回来的时候怎么办?”

“真不用。”陆姣伸了另一只手,把宝心的双手捋下去,“他叫我自己一个人去,安安静静地和我说会儿话。”

“小姐,我怎么忽然有些紧张……我还是陪你去吧,我就远远的待着,不打扰的。”宝心想再去抓住陆姣的衣袖,却让陆姣趔了一下,躲开了。

“不用。”陆姣拍了拍宝心的肩头,“他叫我一个人去。没关系的,大白天的,大马路上,那有什么呢?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在家待着,有人问起,你就搪塞搪塞。”

“这……”

“好了别说了,我走了,你待着。”说罢,陆姣把信往袖袋里一放,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宝心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陆姣不管不顾地就走了。宝心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急得直用一只手的手背拍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过了一会儿,宝心思来想去,还是觉着不妥。以前他们两个好好儿的时候,什么都不觉着,有时候反倒希望他们多多单独出去。但是这么几个月不联系、没有音信了,陆姣是一股脑热地走了,宝心却总觉得担心。

“不行,我得跟着。不说别的,要是今天他们两个当面决裂了,小姐该多伤心。无精打采的,没了精神头,那她可怎么回来?”宝心走出陆姣的屋子,自言自语了一通,自己对自己点了点头,也跑了出去。

好在陆姣虽然走得快,但还是因为防着被人看见,每次要出门时她总是心虚的。宝心一心只想着跟上,便一路跑着,出了宅门时,还能远远的看见陆姣,便一路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地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乱碾压 “奇怪,就算不能入门入户、不得去亭台楼阁,那随便找个巷子,在街面上见人也行啊……怎么走这么远?”宝心怕被陆姣或高锦钰发现,只得远远地跟着,眼睛不敢多眨地盯着陆姣的身影。可是走过主街,穿过了好几条巷子,眼前还是只有陆姣一个人。

“这高公子到底在何处邀小姐相见啊,怎么还不到?”宝心躲在一家肉铺挂的整只肉件子后头,嘀咕着。

“买肉吗?”卖肉的人冲着宝心挥着手里的长柄长毛拂尘问话。

“哎呀不买不买!”宝心没看他,不耐烦地答话。

卖肉的人一见宝心这反应,拂尘挥得更用力了,“不买别挡道!”

宝心瞪了卖肉那人一眼,赶紧看向陆姣,往前面挪了几步躲到一个石墩子后面。

“这又走出巷子了,高公子到底在哪儿啊?”

宝心“啧”了一声,叹了口气,“直接在我们陆家宅子附近见面不就得了,再不济,桃花阁跟前就近见面也行吧……走这么远,这高公子真是变了不是一点半点,跟以前那爱惜模样差太远了!”

走到一条比较偏的路上,陆姣这才停了下来。

宝心随之站定,“难不成是小姐发现我了,故意钻小巷子的?”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嗯,应该不是,小姐肯定以为我在家待着。那就可能是在走捷径吧,这样走来得更快。”

可站了许久仍是不见高锦钰来,眼见得陆姣也着急了,四下乱张望着,不知道该冲哪个方向期待着才对,原地转着圈踱着步子。

宝心看了看周围,亦是不见高锦钰来人。这条路离聿州城中是偏僻了些,铺子少,人也稀,这样反倒显得路面很宽阔。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道陆姣怎么样,反正宝心是等得没有耐心了。见陆姣也不再走了,便在一个木推车后头席地而坐。

不一会儿,宝心看到一辆马车从自己这边的一条宽巷子里慢慢走出,宝心一抬头,就看到了那车上挂着一块木铭牌——和上次自己交给陆姣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看到那辆马车的一瞬间,宝心是欣喜的,也不忘赶紧用手遮了遮自己的脸。透过指缝看过去,那车夫并不是楼羊。

“想必是楼羊在玢台,还没有回来,是桃花阁别的什么人吧。”

马车慢慢走过,那块木牌越来越近的时候,宝心心里升起一股气来。她想起那天去万寿庙路上一家人的惨状,想起那些血肉,想起陆荣生死去时的模样,想起陆阶红肿的眼睛,想起陆姣嗓子肿到吃不下饭、说不了话的痛苦……

想到这儿,宝心连忙摇了摇脑袋,“就先当是个误会吧。夫人少爷都以为是个双方人的意外之事,小姐也自己悄悄收着那块木牌,我就先不多想了。”

就这么会儿浮想联翩的功夫,宝心还没反应过来,那车夫已经扬鞭抽马,马车像箭出了弦似的向前冲去。

背身向的陆姣还没有注意到这边,就被直直冲着她去的马车撞到在地……

“啊——”宝心惊呼,头皮发麻着跑上前去,但距离拉得有些远,跑过去的功夫里,那马车又拧转马头,将重重撞倒的陆姣踩踏、碾压了一番后扬长而去……

“站住!”宝心瞪大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掉着泪,又惊又惧又心疼,追了马车几步,自然是撵不上,连忙回跑几步趴到陆姣身边。

“小姐——”

陆姣满头是血,被宝心抬起头时鼻子和嘴里也喷流出血来。

宝心慌了神,用手抹了抹陆姣脸上的血,朝周围稀稀拉拉的人群大喊:“来人——来个人呐——帮帮我!帮帮我——”

有两个过路的男子跑了过来,一家粮行的掌柜也跑了过来,见状,赶忙招呼自己店里的伙计,“快拉个车过来!”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昏过去大佬陆姣抬上车,宝心一路哭着跑着先到了医馆。

“大夫,大夫,求求你,你先治。”宝心的身上、手上都是已经风干了的陆姣的血,泪花已经流花了脸,新淌出来的不知道该往那片干燥的地儿落脚……

看着大夫带着人把陆姣带进了小房间,宝心的两只手一直伸在身体两侧,原地急转着圈地踩着,一步没挪走,却把脚下那块地儿踩得红红的。

一同送来的几人站在一旁,提醒不知所措的宝心,“姑娘,这里有医馆的人,你现在赶紧回家去,把家里人叫过来。”

“哦!是!对对对!我这就去!”说罢拔腿就跑,粮行伙计也赶忙跟上,“出门上马车,你说路,我驾车送你!”

……

一到陆家宅门口,车还没停稳,宝心一蹦子跳下车就往里跑,边跑边哭,直奔了正屋去。

跑过崇新园,宝心停了脚步,又一丝儿没耽误地跑进了崇新园,“二少爷!”

陆阶正准备把拟好的通告信拿给陆夫人看去,听见宝心撕扯般的吼叫,惊了一跳,放下纸走到门口。一过来就看到满身血污的宝心,赶紧跑了过来,“宝心!怎么了?!”

宝心见到陆阶,不住地抽息着,一时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来。陆阶自觉不妙,跑出院子看了看,不见其他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说不出话的宝心,“走,你带路!”

宝心点点头,跑在了陆阶前头。陆阶一看要出家门,赶忙喊了来顺:“来顺,叫延斌牵马车,快!”

好在粮行的人还在外头等着,早已掉转好了车头,见宝心带人出来,赶忙让开了上车的路。

宝心拉过陆阶,指了指粮行的车,陆姣明了于心,跳上马车,转身一把拉了宝心上去。

……

医馆的人见宝心回来了,连忙上前,“这姑娘你跑了,你也满身是血,快来,我们也要给你看看。”

宝心连连摇着摆着手,还是说不出话来。

粮行的那伙计上前了几步解释道:“这姑娘没受伤,她身上的血是沾了里面那位姑娘的,你们还是快去救里面那姑娘的命吧!”

陆阶明白是什么事儿了,头里轰然晕了一下,赶忙攥紧了拳头定了定神,这才站稳。深吸了几口气,“多谢了,多谢相送!”一转身,声音已经哽了:“大夫,快救,万望救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急不待 入夜了。

陆阶独自坐在医馆后院的井边,夜晚的凉风吹得他头疼。天上齐明的星月,应该是感受不到人间的种种疾苦,还在调皮地眨眼睛。

“少爷……”

听见宝心的声音,陆阶连忙回头去看,“哎?宝心……你出来啦!能说话了。”

宝心点了一下头,“刚出来,找遍了医馆都找不到你,问厅里的他们又说没看到你出去,我就摸索到这儿来了。也就喝了两碗汤药,其他时候都是静静坐着,他们也不让出来,这就好了。”

“也用了不少时间。”陆阶一手拄到井沿上,“好了就行。”

宝心站在原地,“我想着不用医治的,少爷你非让他们给我当病瞧。”

“你不要心大。”陆阶看着宝心的身影,“若是不及时医治,以后都说不了话了,可怎么办?”

宝心走近到陆阶身旁,“少爷,你起来吧,井边太凉了,身子骨会受了寒的。”

陆阶站起来,借着月色和院子里烛火的光,看到宝心虽然洗净了手,但衣服仍是血迹斑斑,“趁着夜色,你回家去换身衣干净衣服吧,到家后别叫母亲看见。”

宝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好吧。这一身穿着,人来人往的,失了体面。”

陆阶抬头看了看天色,“延斌没过来,可能是白天没能跟上,不知道地方。现在我得守在这儿,没人能送送你,你路上小心,速速回家。到家换好衣服后去叫延斌,叫他驾了马车和你一起来。”

宝心两手相握于前,点点头,“嗯,少爷放心,我速去速回。”

“路上一定一定要当心!”陆阶一再嘱咐着。

宝心“嗯”了一声,从后院穿入医馆前堂,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看不见宝心了,陆阶才舒了口气,转回到井边。正要坐下,忽觉一阵头痛,想起了宝心刚才说的话,许是太凉了,便又直起了身子。四下望了望,看见台阶旁的柱子间有长木椅,便走过去坐下了。

再抬起头时,月亮已经挪了不少位置。

“唉……”陆阶不禁叹出了声。

看宝心的样子,她的情绪已经平稳了不少,等她回来,我一定得问个清楚。

这么久了,小妹在小房间里,至今没有传出来什么好消息。我到现在也还没有见着她……但宝心沾染得浑身是血,小妹的情况一定是轻不了……

“唉……”陆阶又叹了一口气,躬下身去,两个胳膊肘拄在腿面上,双手捂住了脸。

自从父亲在木场摔下木架受了伤,自打那儿开始,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接二连三的来。最近这些大事情,竟还是没过多久就来一件。要是其他的事也就算了,处理呗,可每次都要伤到人!

父亲受伤,养了那么久,刚刚好起来,又出了万寿庙路上的那种事情。一出事,就要了父亲和昌义两条命,撞上我们家马车的那人也亡了命。

大哥的消息那天送达,想必那时候,大哥已经去了好多日子了……

还有洪亮,至今昏睡未醒。

今时今日,姣姣又出了这档子事,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伤到哪儿了。

“啊——”头痛欲裂,陆阶把十指都扣在了头发里。

……

坐了一会儿,前堂里跑出个医徒来,左右望着在找人。看见陆阶坐在这儿,“陆公子?”

陆阶一听,连忙放下手站起身,“我是!”

那医徒确认了人,便快步上前,“陆公子,我们给陆姑娘清洗了七窍,把了脉,能保她姓名的药已经喂过了,外身也施了针……”

陆阶急得听不下去,“你直接说她现在是什么状况。”

“好多了,刚送来时一呼一吸都极其微弱,现在已经正常了。”

陆阶一听陆姣伤得这么重,心悬的更高了,一把握住那医徒的手,“人醒着吗?”

那医徒摇摇头,“人还没醒……”

不等他说完,陆阶紧紧捏了捏那人的手,“大夫,救!快救!多少银子都行!”

“在救了,在救了,陆公子。”医徒拧了拧胳膊,抽出手来,“陆公子,我是来跟你说事儿的。是这样,他们是就近把陆姑娘送到了我们这儿,但现在有个问题是,医馆里骨术的大夫告了假,我们摸着,陆姑娘的肋骨和一只腿应该是断了,来找你,如果能请别的医馆的骨术大夫过来一起医治就最好了,因为照陆姑娘现在的情况看,她头里面也有伤,不可再有移动。”

等他把这一通话说完,一向稳重的陆阶心头的火已经忽闪忽闪地快要喷出,但此时又紧顾着陆姣的身体,只好压下火苗,咬咬牙说道:“好,我给你们去请!”

说罢,甩了一把衣袖边匆匆跑了出去。

陆阶心急,等不及延斌驾着马车回来,一出了医馆,便跑入夜色,撒腿朝着医治过陆荣生的那位金钟灵大夫的金家接骨医馆跑,边跑边期盼着能有个过路的马车能捎上他。

好在刚跑了不久便迎面遇上驾车疾驰而来的延斌,延斌也看见了陆阶,急忙拉住了马。马没有防备,忽然被拉住,高高地扬起了前蹄,又缓跑了几步,这才站住。

延斌伸了头朝后头看了一眼,果真是陆阶。又听得陆阶在喊“转到这边来”,便连忙回过头,调转了车头。

陆阶边往马车跟前跑边喊话:“宝心快下车!你到医馆守着去!”

被刚刚这一停一转摇翻在内的宝心撑着车面爬了出来,踉跄着跳下马车,一刻不停地朝医馆跑去了。

陆阶随后上车,“城南那个金家的接骨术医馆,知道吧?!”

“知道!少爷坐稳了!”一听得去处的名字,延斌立马扬鞭,驾着马车直往城南赶去。

……

“哎?陆家二公子?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金钟灵正好在医馆大厅,正给几个医徒们说着话,见到跑进医馆的陆阶,连忙绕过几张桌子走了过来。

等不及多说什么,陆阶只管拉着金钟灵便要走,“金大夫,快走,再救一命!”

金钟灵看出了事态紧急,拽住陆阶,“我去带人、拿东西,路上细说!”

说罢,向桌前那几人喊了几句“大胖、小果,拿我的出诊箱去,跟我们走”,说罢,先一步跟着陆阶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诉母知 “奇怪,晚饭就没来吃,这阶儿说好的要把写给各分店的信拟好了拿给我看,怎么也还没拿过来?”正屋里,陆夫人刚刚洗沐完,坐在床边上对桂喜和月梅嘀咕着。

月梅蹲到床边,把床头的灯点着,“夫人,要不我再去少爷院儿里问问?”

陆夫人闭上眼睛,一根手指按在眉头画着圈,“晚饭给他们两个单独送了还是一起送了?”

月梅站起身,看向桂喜。

桂喜上前了一步,轻声答话:“哦,晚饭,蓝珠不是跑到和晏厅传话说少爷叫小姐去崇新园了,有事情在商量,都不去和晏厅了,最后是巧珍和燕茹把两人的饭菜都送进崇新园去了。”

陆夫人睁开眼睛,双手放到腿上,“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有什么要商量的。”

“许是……”月梅开了口,又把话咽了下去。

陆夫人看向月梅,“许是什么?”

话已出了口,夫人又追问着,月梅只好面露难色地继续说完:“许是今日封了崇华园……少爷和小姐一起感怀一番,也是有可能……”

“月梅。”桂喜连忙打断她,“别说了。”说话间,看了月梅一眼,又看向了陆夫人。

陆夫人看着前方,没有生气,倒是笑了一下,“没事,这都是事实,不是什么不让说、不能提的。”

月梅本看着陆夫人,听罢,抿着嘴看了一眼桂喜,没再说话。

没见桂喜和月梅说什么,陆夫人便吩咐道:“月梅,那你再去崇新园看一眼,问问少爷,他要是拟写好了,让他这会儿就拿过来让我看看。早些弄合适了,然后抓紧抄够份数,明天一早就都能寄出去。”

月梅赶忙应了一声“哎”,便出门了。

不一会儿,月梅便独自回来了,“夫人,少爷屋里灯火通明,蓝珠开的门,说少爷还和小姐在一起待着呢,那信,少爷明天拿给你。”

陆夫人缓缓站了起来,“还在一块儿待着?平日里没见他们两个有这么多聊的,今天还没完没了了,也不顾家里的事了。”

桂喜扶住陆夫人,“想必是少爷还在琢磨,还没写好,夫人就歇息吧。少爷说明天拿来,那就明天再看吧。”

陆夫人叹了口气,“也行吧。”

……

陆家,灯熄,人寐。

医馆里,大夫们都还没闲着,金钟灵也带人进去了,陆阶和延斌、宝心一起坐在医馆大厅里的凳子上,各个沉默着。

……

次日,清晨。

和晏厅。

陆夫人坐在圆桌前,拍了拍桌子,神色严肃,“怎么回事啊,早饭又不过来?去叫,去叫。”

桂喜和月梅相视一眼,赶忙走了出去。桂喜指了指自己身后,“我们两个一边一个,你去请小姐,我去请少爷。”

陆夫人独自坐在和晏厅里,看着摆好的饭菜,摸了摸自己面前的碗,“再不来,粥都要凉了。怎么回事,每天他们都比我早过来的,今天两个都不来了……”

不一会儿,桂喜和月梅一块儿来了,身后只跟着头垂得很低的蓝珠。

陆夫人正喝着汤,见三人进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怎么了?人呢?”

月梅侧着头看了桂喜一眼,看向陆夫人,“夫人,雅清园的门,敲了好久都没人开,我就自己进去了,发现小姐和宝心都不在。”

陆夫人把勺子扔在碗里,看向桂喜,“少爷呢?”

“少爷……少爷也不在……”桂喜微皱着眉头,“夫人,还是蓝珠跟你说吧。”说罢,往一旁挪了两步,腾开了蓝珠面前的视线。

蓝珠仍低着头,小声答话:“夫人,昨日……昨日宝心来,把少爷叫走了,一直没回来,晚上……晚上宝心又过来了一趟,说是少爷吩咐的,叫我昨晚无论如何要掩住少爷和小姐出去的事……”

陆夫人一下子站起来,提高了不少音量:“去哪了?!”

蓝珠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看宝心的样子,应该是……应该是去哪家医馆了……”

陆夫人瞪大了眼睛,几步走出来,站到蓝珠面前,“医馆?出什么事了?”

蓝珠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慌张道:“具体的她来不及说,我也不知道……晚上好像还把延斌也叫走了,赶了马车走的……”

陆夫人急了,一把抓住蓝珠的胳膊,“哪家医馆?”

蓝珠连连摇头,“我也不知……”

“快走,一家一家去寻!”陆夫人说着话,脚步已经匆匆走向门外了。

桂喜三人连忙跟上,还没等走到宅门口,就看见宝心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跑进了门。

“宝心!”见宝心没看人,只顾跑着,桂喜赶忙大喊了一声。

宝心猛地回头,收住了脚步。

宝心走近了,大家才发现宝心满眼是血丝。

陆夫人朝宝心走了几步,“小姐呢?少爷呢?”

宝心吸了吸鼻子,“夫人……本不打算告诉你的,少爷怕你担心,就只瞒过了昨天晚上,这会儿叫我回来了。”

“瞒什么?”陆夫人皱起眉头,看着宝心,“你怎么这副模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宝心憋着嘴,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

陆夫人伸手拂了拂宝心额前的头发,“你说,没事,我现在什么事都扛得住听。”

宝心噙着泪,咬着牙说道:“小姐出事了,住进医馆了……”

陆夫人一下子捏紧了宝心的手,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走,带我去。”

宝心点点头,“夫人,我们就近送的一家医馆,有些远。少爷和延斌都担心那医馆会随时叫人帮忙,我自己跑回来的。得一会儿呢,马车快些。”

“哦,好,好,好,我明白。”陆夫人连连点头,“快去,喊宗凡和桐叶驾车。”

……

医馆,大厅。

陆夫人坐在陆阶旁边,不住地拍打陆阶的手,“你怎么不立刻告诉我,这会儿了我才知道。”

“母亲……”陆阶看着地面,揽住陆夫人的胳膊,思索了片刻才说:“我本来,是想着找个借口,一直瞒着你的。可我想了一晚上,我怕……”

陆夫人的视线一直没离开陆阶的脸,陆阶抬头看向陆夫人,空咽了一口,抿了抿唇,“我怕……我怕再发生你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那种场景……”

说到这儿,陆阶有些哽咽了,面对着陆夫人越来越惊愕的神情,继续说完了话:“思来想去,天一亮就叫宝心去请你过来了。”

陆夫人重重地靠到凳子后的墙上,微张着嘴,双目圆睁,许久未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告父兄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身边家人多而稍放心了些,陆阶一个没防备,靠在陆夫人肩头上睡着了。等他猛的惊醒,已是中午时分。

陆夫人看着睡眼惺忪的陆阶,“你一夜没睡,今日又熬到了这会,医馆这边也没有喊我们,就没有叫醒你。”

陆阶抬起头朝窗外看了看,问周围的人:“什么时候了?”

“少爷,午时了。”桂喜轻声答道。

陆阶点了点头,看着陆夫人,“母亲,你回去吧。回去吃了饭,在家里待着。”

陆夫人本是看着陆阶的,一听这话,扭过了头,“我不走。家中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回去是坐着,在这里也是坐着。两边都是坐着等,不如在这儿,姣姣的消息我还能第一眼看到、第一耳听到。”

陆阶目光深邃,注视了一会儿陆夫人,站起身面对着她,“母亲,家里还剩几个人了?经不起所有人都在这里耗着……你回去吧,你在家里安生待着,我也放心些,我也就只顾着这一头了。你在这儿,我两头都担心。”

陆夫人低着头,半晌没说话。沉思了良久,才缓缓站起来,仍低着头,“那我回去。月梅留在这儿吧,好让你们几个人轮换着合一会儿眼。要不然,撑不住。”

陆阶面露欣慰,点了点头,“知道了。这边一有新的消息,我就立马叫人去给你传话。”

陆夫人只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转身就走了。陆阶给桂喜和宗凡使了个眼色,二人也便跟出去了。

……

一到家,陆夫人便吩咐宗凡把马车顺好,以备随时出发。到了屋又吩咐桂喜给她打了盆清水洗净了手,又取了身干净衣服换上了。

一切准备就绪了,陆夫人走到正屋门口,“桂喜,你不用跟着我。我去小祠堂里坐一会,晚些吃饭。一旦有新消息送来,你随时叫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独自去了小祠堂。这间屋子不大,就一个开间,一进屋。正入人眼帘的便是陆荣生和陆泉的牌位。

陆夫人还和以往每次来时一样,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排位正前方。

不知道自己心里的话该从哪句开始说起,陆夫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站起身缓缓走到牌位跟前,拿出自己的帕巾,给两块牌位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这么擦着,各种思绪上来,心里的话不知何时也已经出口了。

“荣生,泉儿,我不拐弯抹角了。今天过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姣姣受了重伤,住进医馆了。”

“那家医馆不是很好,但他们是就近把姣姣送过去的,因为来不及送到更远一点的地方了。现在也不敢再给她换家医馆,因为她脑袋里也受伤了,不敢乱挪动,所以现在就在那儿将就治着。”

“肋骨和腿,阶儿说是断了。那医馆里没有懂骨术的大夫,是阶儿去城南请了金大夫过去的。”

“金大夫,你们记得吧?给你治了腿。恢复得很好,完全恢复到没有受伤时的样子了。”

“恢复好了之后,我们就不该得意,就不该到处乱跑,这样,你也就不会……”

“算了,我们不说这个。往事都不说了。今天啊,就是给你们说一声,好叫你们也知道。宝心说,姣姣是马车撞的,我心里一下子就很烦躁,怎么我们家的事情就跟撞马车这种事杠上了呢?”

“多想无益,现在就盼着姣姣能醒过来。”

说到这儿,陆夫人收起帕巾,缓缓走回椅子前坐下,坐稳了,便接着说:

“这是一件事。趁着今天给你们说姣姣的事,也再给你们禀报两件别的事。”

“第一个事,文月被孙家接走了。是我主动跟文月提的,也是我亲自给孙家父母写了信叫他们来接人,最后的《放妻书》也是我亲手写的。荣生应该不会怪我,主要是泉儿。你千万不要怪我,你得想通,文月还小,还年轻,你们也还没有孩子,她不能这样孤苦地过一辈子。而且咱们家后面的事我也都想好了,文月留在家里,对她来说,只会受罪。”

“说实话,孙家父母把她接走后,我竟然还是有一些期盼,盼着她能回来。但最终我脑子里的另外一个小人儿,使劲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还有一个事儿。荣生,你辛辛苦苦营造的这么多木场,我和阶儿自作主张了。把远一些的、规模太大的,都撤出来了,那些分店的掌柜,也就各自成了各自店里的大东家。一些近的、规模小的,都还留着,留着经营,好让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过得了生计。”

“因为你的百日之期还没过,阶儿不能去咱们聿州的木场。我们也召了人议了事,暂时叫祥山和立铭代掌着,对这两个人,也是放心的。”

“对了,说到你的百日之期……荣生啊,我还要嘱托嘱托你……”

“一个是文月,她回了孙家的门。这个你明白的,泉儿没了,她的夫君没了,她也就不必给夫家的长辈守这百日的规矩,守足十日便可。十日确实是守得够够的,这个我可以保证。另外,原本她应该给泉儿也守百日,但有了《放妻书》,她也不必再守。”

“还有一个是阶儿和姣姣,还有我……我们都进了医馆的门,阶儿还进了金大夫家的门。没有办法,人命关天的事情,这个是真的没办法了。你是他们的父亲,在天之灵,肯定也是以女儿的性命为第一位的。”

“夫人……”

话刚说到这儿,桂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陆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赶忙站起来去开门。

“怎么了,是姣姣醒了吗?”陆夫人急问道。

见桂喜摇了摇头,陆夫人更急了,“怎么了?不会是……”

桂喜连忙说话:“夫人,小姐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是另一个消息……”

陆夫人没说话,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只听得桂喜的声音越来越小:“夫人,是……是洪亮……没了……”

陆夫人一拳砸在了门框上,攥紧了拳头撑着,闭着眼睛久久未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安顿 桂喜扶着陆夫人回了正屋,一直留在医馆帮忙照顾洪亮的大胜还在正屋门口等着。

陆夫人扶着门框站住,直勾勾盯着大胜问道:“大胜,桂喜传话说洪亮没了,可是真的?”

大胜缓缓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没错,夫人……洪亮他……一直没有醒过来,到最后也没有醒,今天去了……大夫一跟我说,我就叫洪亮的家里人先在医馆稍等,我来家里带车过去送他们回家。”

陆夫人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桂喜见状,连忙走近身旁,一手上上下下地给陆夫人抚背。

陆夫人睁开眼睛,眉头深皱,看着大胜,“桂喜,你去包些银两来,拿给大胜。大胜,你去医馆,把银两交给洪亮的家人。带两驾马车过去,把洪亮,还有他的家人都好生送到家里去。”

桂喜正要走,陆夫人转头冲向她,“等等。你把银两交给大胜之后,再去找来顺,叫他给家里的男佣们说,有和洪亮要好的、还有愿意去的,要去吊丧,不用专门告假,自己过去就行了。桂喜,你去通知女眷们,也是一样的话。”

“好,我包好了银两,就和大胜一起过去找来顺。”桂喜应道。

陆夫人点了点头,转回来对大胜说:“大胜,少爷和小姐现在在另一家医馆,再加上我们也不能进人家洪亮的门户,他们办丧仪的时候,你替我们去一趟……”

大胜开口打断了陆夫人的话,“夫人,给大家伙儿通知是通知,但是他家应该不会给洪亮办丧仪吧?因为他父母亲都还在。”

“哦……”陆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我头里发昏了,竟然忘了这茬子事。那待会儿你记得跟桂喜说一声,叫她改个口:愿意去洪亮家里看一眼的,不必告假即可自行前去。”

大胜点点头,“好。”

……

晌午时分。

“你去厨房,让她们早些备饭。还有,记得在食盒里装四份饭菜……”陆夫人站在正屋的偏厅里,对一旁立着的桂喜吩咐着,“嗯……备五份吧,说不定姣姣醒了要吃……备好了给他们送到医馆去。”

桂喜在心里面点了点现在在医馆的人数,问道:“夫人,你怎么办?是吃了再过去还是一块儿带上?”

陆夫人想了想,“我们提前吃吧。医馆里人来人往的,吃饭也不方便,咱们一家人都过去了,医馆的人也不待见。”

“好。”桂喜应了声,“那咱们就早些吃,吃完了往医馆送食盒去。”

陆夫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偏厅的榻旁走了走,“你今天包的银两,我也没看,分量足吧了?”

桂喜跟在陆夫人身旁,“夫人放心吧,分量足足的,按规矩给的。”

“嗯。”陆夫人坐到榻上,“今天晚上回来之后,你再包上两份。我让大胜送到洪亮家的那一份,算是整个陆家对他家里人的慰问。你包的这两份里,一份也给洪亮家送去,算是我个人对洪亮和他家人的歉意。另一份,你给大胜,让他收着。他在医馆替着陆家帮忙照料洪亮这么长时间,也受了苦,是应该给他的。”

“哎,好。”桂喜站到陆夫人面前,“我都按规矩包够了给他们。”

“行。”陆夫人挥了挥手,抬脚上了床榻,“你去忙吧,我躺一会儿,饭好了你再叫我。”

……

宗凡驾着车带着陆夫人和桂喜送饭过来时,陆阶正打算让大家轮换着去吃饭。

陆夫人把宝心和月梅堵了个满怀,“时候正好。再晚一会儿,你们就已经出门了。”

听见声音的陆阶连忙走过来,搀住陆夫人的胳膊,怨道:“母亲,我不是叫你在家里待着,不要过来嘛。你怎么又来了?而且这又快到晚上了。”

陆夫人朝前伸了伸胳膊,示意陆阶往里头走,“我来给你们送饭,顺便看一眼,待会儿就还是回去。”

“那好吧。我们抓紧时间吃饭,吃完了,你还是回家去吧。”陆阶勉勉强强的,算是答应了,搀着陆夫人往里走。

陆夫人低头走路,边走边问:“姣姣怎么样了?大夫们传了消息出来吗?”

陆阶吐了口气,沉着声音回答道:“还都在里面,人还没有醒来。”

一听陆阶说“人还没醒”这样的话,陆夫人心里又想起了洪亮多日不醒的情况,顿时有些紧张。但又自己强压着念头,缓缓问道:“大夫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吗?”

陆阶扶陆夫人坐到凳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往陆姣所在的小房间望了一眼,“说过一次,但只说是还算顺利,没说别的具体情况。”

“还算顺利,那就好,那就好。”陆夫人喃喃着点了点头。

医馆大厅里除了诊治的桌子,就只是些凳子、椅子了。延斌搬过来两张凳子拼到一起,摆到陆夫人和陆阶面前,以充作桌子。桂喜和宗凡提着食盒,麻利地取了饭菜。

陆夫人看着大家手底下的动作,忽的说了句:“快吃吧,吃完我还有事跟你说。”

陆阶心头一紧,刚端起的碗又重新放下,“母亲,你说,什么事?”

“你先吃吧,吃完再说。”说罢,陆夫人看了一眼陆阶,便站起身指了指别处的凳子,“我们吃过饭了,你们也别一个让一个、一个等一个了,都一块儿围在这儿吃饭吧。既然姣姣还没醒,那就多了一份饭,你们也都分了吃了吧。”

陆阶心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但看着陆夫人已经转身腾开了位置,只好不再追问。急匆匆地扒完了饭菜,这才走到陆夫人身边坐下,“母亲,什么事呀?怎么非要我吃完了饭才说?”

陆夫人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桂喜,又低下头,桂喜也神色闪烁地不出声。

陆夫人微微转头,看见的是陆阶的腿面,“饭前说,我怕你们都该吃不下这碗饭了……”

陆阶急得心都要悬到嗓子眼儿了,“母亲,到底是……”

“洪亮,没了……”陆夫人看着地面,轻轻开了口。

陆阶愣了愣神,“腾”地站了起来,仰头转了好几个圈,一手叉着腰,一手抹了一把脸,懊恼地直跺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人将醒 第二天一大早,陆夫人就已经穿戴整齐。这两天都是如此,以备着能随时快速出发。

“桂喜,医馆那边,你说我们是现在就过去呢,还是中午再去?”陆夫人坐在床头,伸着脖子看向了窗外。

桂喜刚倒好了一杯水,端着杯子朝陆夫人走过去,“要不然,早上就在家里待着吧?中午,或者晚饭的时候,再过去?要不然啊,少爷又该着急了,还是会催夫人你回家来的。”

“也行。”陆夫人回头看着桂喜,点了点头,接过桂喜递上的水杯,“嗯,那就听阶儿的,不给他忙中添乱、乱中添忙了。”

才这样商量着,桐叶从外面跑来,一个箭步冲进了正屋,陆夫人和桂喜都被吓了一跳。

不等屋里的两人问,桐叶已是喜不自禁,直咧着嘴笑:“夫人!好消息!小姐醒了!”

陆夫人心中的云雾顿时消散了不少,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杯子,一起身,杯子便被扔落了地,也没在意。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桐叶面前。

桂喜连忙躬下身追着滚走的水杯,趔了两步捡起来,也禁不住高兴,眉眼都露着喜悦,几步跑到陆夫人身后。

桐叶连连重重地点头,明亮了不少的眼睛扑闪扑闪的,“醒了,确实醒了!小房间里的大夫传出话来了,少爷叫我赶紧回家来告诉夫人一声。”

陆夫人的眼眶一下子濡湿了,含着泪花回头看了一眼桂喜,又转过来看着传话的桐叶,说不出话来。闭上眼睛,微仰着头,双手合十于胸前摆动个不停。

随即睁开眼睛,整了整衣服,眉开眼笑着,言语激动:“走走走,桐叶,桂喜,走,我们快快赶过去!”

到了医馆,桐叶去安顿马车了,陆夫人和桂喜跑进前堂,直奔了陆姣所在的小房间去。桂喜跟着陆夫人疾步走着,也不忘边走边往医馆前堂里四处看了看,大厅里已经没有一个陆家人的踪影了,估计这时都涌在陆姣身边了。

小房间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进了屋,地上站的都是家里人,大夫们应该都出去了。

一听见门响,屋里的几人纷纷转过头来。见是陆夫人,连忙不约而同地向两侧让开了路。通道那头,是躺着的陆姣。

陆夫人眼里装不下别人了,停住脚步,顿了一下,又一刻不停地扑到了陆姣的床前。

床头有凳子,陆夫人也没顾上坐,直接蹲了下去。左手放到了陆姣的肩头,右手正想放在她头上,又想到她脑袋也受伤的事,连忙把伸到头顶的手收了回来,轻轻抚着她耳鬓的头发。

陆姣虚弱无力地躺着,连眨一下眼睛都要费点劲,闭上一会儿才睁开。看着女儿的这模样,陆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盈满了眼眶。

“姣姣,姣姣,我的儿……”陆夫人潸然泪下,泪眼婆娑地看着陆姣。

陆姣重重地吸了气,又沉重地呼出。使不上劲儿,连头都转不动,再加上受了伤,怕疼了扯了的,护着疼,便也不敢动,只是缓慢地转了眼珠子,看向了陆夫人。

“母亲,你起来坐这儿吧。”身旁的陆阶弯了身子,解释道:“你蹲着的话,位置太低了,姣姣急着看你,她眼睛也费力。”

陆夫人泪眼婆娑着点了点头,撑着床边站了起来,坐到了陆阶顺过来的凳子上。

陆姣的左手轻轻动着,想要抬起来,只微微高了一点,便再也抬不动了,只好缓缓落下。陆夫人留意到了,连忙伸过双手,把陆姣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呃……”陆姣微微张开了口,用不上大劲,只用气声说着什么。声音一点都不清晰,陆夫人稍稍站起,将耳朵凑到陆姣嘴边,“什么?说什么?母亲听不清……”

“疼……疼……”陆姣反复说着“疼”,每说一次就要吸好大一口气。陆夫人赶紧点头,转正了头看着陆姣,“听到了,听到了,母亲听到了。我儿疼,我儿疼是不是?母亲知道我儿疼。母亲在这儿,我握着你手呢,你能感觉到不?”

陆姣是用力点了头,但事实上,在旁人看来,她只不是重重地眨了眨眼。

“能感觉到就好,能感觉到就好。”陆夫人坐回凳子上,伏在陆姣脑袋跟前,稍稍抬高了些自己的头。一转眼又看见陆姣用力睁开的眼睛里淌出泪来,连忙抽了一只手,捡起陆姣头下的枕巾一角,一下一下地轻轻蘸掉了泪水,免得流到耳朵里去。

“疼……我疼……疼……”陆姣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住地说着。这一声声痛苦,听得陆夫人心疼不已,听得陆阶揪着心,听得其他众人心中唏嘘着不是滋味儿。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姣姣疼啊……”陆夫人轻轻摸着陆姣的脸,“忍着点啊,就快好了,就快不疼了……”

“疼……疼死了……”陆姣攥紧了眉头,干瘪的嘴唇上下轻碰。

“不说了啊,我儿不说了,说着说着你会懊恼的,可不能动了恼气。不说话了,还要省着力气呢……”陆夫人凑得近近的,一边说话一边摩挲着陆姣的手。

陆阶站不住了,绕过陆夫人到了陆夫人的另一侧,俯着身子,轻轻拍了拍陆姣盖着的被子底下胳膊的位置,“小妹,我是哥哥,你坚持坚持啊,大夫们都在全力给你医治呢,很快就好了哦。不怕,也别担心,母亲和哥哥都在呢。”

“嗯……”陆姣呼着粗气,送出了一个字,缓缓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话是不说了,劲是不使了,但疼痛未消,再加上陆夫人和陆阶温暖的话语轻拂,陆姣鼻子酸了一下,泪水止不住的流。

“不行不行。”陆夫人又拾了枕巾角给陆姣蘸着泪,“我儿好好的,不要哭,不能哭,这样哭会扯得你身上疼,还妨碍你吸气,不哭了啊……”

一边劝着陆姣不要哭,一边自己低了低头也擦了擦眼眶。

陆姣听了话,努力平复着心绪。

陆阶见状,轻声嘱咐道:“小妹,你就闭着眼睛养神,我们都在呢,都不走。还有啊,大夫吩咐了,你要长长地吸气,再长长地呼气。”

陆姣闭着眼睛,轻微地动了动,应该是在点头,接着便深深地一呼一吸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重修整 晚上,陆阶还是硬赶着陆夫人回了家。

一路上,陆夫人都是愣着神定定坐着,不言不语,千情万绪在心间。桂喜看着陆夫人的样子,便也只是悄悄坐着。

直到回到了正屋,桂喜忙着去点灯,这才听见陆夫人站在屋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桂喜点上灯,把走了半程的陆夫人搀住了扶到床边,轻声说道:“夫人,一大早到现在,累坏了吧。小姐的情况也稳当着,夫人不必太过焦虑,早些歇息吧。”

陆夫人目光无神地看着前面,“桂喜,给我倒杯水来。”

“哎!”桂喜一听,连忙转身小跑去了圆桌边。

刚把杯子送过来,陆夫人一把接过,一手举杯,一手托升杯底,几大口“咕嘟咕嘟”就下了肚。

桂喜见状,接过喝空了的杯子,想再去倒一杯来。陆夫人摇了摇头,“不要了。”

“好。”桂喜把杯子放回原位,回来低了低身,“夫人,歇息吧?”

陆夫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桂喜帮她脱掉了外衣。坐到床上了,陆夫人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面色凝重,微低着头,定定地看着被面,人靠在床框框格上,被子盖到了腰部,两手在前面平搭放着。

“夫人,如今小姐醒了,病情平稳好转,咱们该充满希望,夫人不要想太多了。”桂喜轻声安慰道。

陆夫人吸了口气,抬了抬头看着站在床边的桂喜,“桂喜,你知道不,咱们聿州城里,有没有能卜会算的先生?”

“卜算先生……”桂喜站直了身子细细思索着,“聿州城里比较有名的,有两个,一个是测字的,一个是直接给算的。”

陆夫人转了转眼睛,“你说的这两位,和我有所耳闻的应该是相同的吧。测字的是城南的那位,对吧?大家都叫他……哎,什么来着?”

桂喜走近了一小步,“都叫他是‘半仙无双’。”

“哦……对……”陆夫人缓缓地点了点头,“没错,半仙无双赛半仙……你说的另外一位,好像在哪个城门根下住家?”

“对。”桂喜点点头,回答道:“东边的城门,九思门跟前呢,都叫他是‘凌痴公’。跟他说说情况,再说说要问的事,他再问几个问题,就给算。”

“唉……”陆夫人听罢,叹了口气。

桂喜心里猜测着,问道:“夫人,怎么了?要请一位算算吗?”

陆夫人低下头苦笑了一声,“你看看家里出了多少事……我本想着,姣姣一醒,就赶去万寿庙敬个香、请个愿、求个平安康健,但是……”

停顿了一会儿,陆夫人看了一眼桂喜,又看向房间里,“但我总还是怕,不敢再走那么远。而且……一想到去万寿山,我就会想到……”

桂喜蹲到床边,只以两手搭在床沿上,胳膊整个儿的垂下去,“夫人,那就不去了,请个师父到家里了做做道场,或者就找先生算算。”

陆夫人看着桂喜,长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嗯……算算,家里到底哪儿不对……我想想啊……之前家里不是请过一次师父嘛,没什么用呀,后面还是事情连连。这次就去找卜算先生给家里算算吧。”

“行。”桂喜应道,“找哪位先生?”

“嗯……”陆夫人仰着头想了想,“先去问问城门根下那位凌痴公吧。”

桂喜站起来,“行。夫人亲自去还是我过去?”

陆夫人摇了摇头,“我抽不出身去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医馆看姣姣。而且要是先生不摆摊、要进家门的话,我又不能入人家的户……”

陆夫人稍作思忖,继续说道:“明天我们一起出门,到医馆了再叫桐叶送你去。或者你干脆和桐叶一块儿进那先生的家门去,结束了一起回医馆。”

“好。”桂喜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哦,对了,夫人,明天我们一大早就走的话,来不及特意备个什么礼了,你看拿什么礼去呢?”

陆夫人不假思索,“就按走亲戚时最高规格的拿,拿个四色礼吧。”

“哎,好。那我现在就去装好。”桂喜答了话,接着问道:“茶叶、冰糖、桂圆各一盒,黄酒一坛,就按这四样组四色礼吧,夫人你看如何?”

陆夫人点了点头,“妥。”

桂喜退后两步,“那我这就去准备好,明儿一早直接带了出发。”

“你准备了,这会儿就直接拿给桐叶去,明天他去牵马车去的时候就直接带到车上放好。”陆夫人接着嘱咐,“你记着再包点银子,算完了要走的时候也送给先生。”

“嗯,好。”桂喜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还有。”见桂喜转身要走,陆夫人赶紧伸了伸胳膊叫住,见桂喜回转过来,降了降音量,“家里前前后后都出了什么事,你都清楚,你就照实给先生说。可以简短些三言两语概括,但是不需要有什么隐瞒,也不要添油加醋。”

桂喜微微屈了屈膝,“夫人,这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把事儿办好。”

陆夫人轻笑了一下,“你,我确实很放心。这么多年,很是得力。”

桂喜扬了扬嘴角,又很快放下,问道:“夫人,那另一家先生,还去算不?”

陆夫人摇头道:“你只去这一家便可,一算完就回,我在医馆等你回话。算好了之后我们先按凌痴公这先生算的做修整。另一家先生不是测字的嘛,假若凌痴公先生算得准、改得好,就罢了,若还是不行,再去找那半仙无双测个字吧。”

桂喜“嗯”了一声,说道:“也是。即便要测字,还得选字或是写字,我心里想的字肯定和夫人、少爷想的不一样,测出来的也就不一样了。要真得再测字,我想着,还得夫人或者少爷亲自去。”

“没错。”陆夫人点了点头,“再说了,两家同时都算也不妥,算完了反倒让咱们不知所措。”

“是。”桂喜轻声应道。

“行了,就这些事,没有别的了。”陆夫人轻轻挥了挥手,“我就歇下了,明儿早早地叫我,天稍微见亮就叫我。”

“我记下了,夫人。”桂喜近前,扶着陆夫人躺下,掖好了被子,“夫人,我熄灯了?”

“嗯。”陆夫人躺着看向桂喜,“你去吧,该忙的忙完,也早些歇了,明天还得扎扎实实忙一天呢。”

“是。”桂喜从床头到门前,渐次吹灭了屋里的灯,便出屋准备四色礼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重修整(下) 第二天,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了,桂喜和桐叶才回到医馆。

“你们俩回来了啊。”见二人进门,陆夫人先张了口,“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桂喜解释道:“夫人,他家门开的迟。问了周围的人,说是最近他都不摆摊了,来的人都去他家里问。我们就等着他家开门了,才进去的。”

“去哪?去谁家?”陆阶看着桂喜和桐叶,又看了看陆夫人,疑惑道。

陆夫人坐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睛躺着的陆姣,又转过头仰看向陆阶,“等回去了再细说吧。”

陆阶便不再问,转身和刚刚送来饭的巧珍和燕茹吩咐道:“那快,正好人也齐了,把饭菜拿出来吧。大家快快吃完,待会儿大夫还要来呢。”

饭后,陆夫人跟陆姣说了几句话,便急急忙忙要回家。

回家的路上,陆夫人不住地催桐叶:“稍微快一点,已经过了中午了,要不然就太迟了,来不及弄了。”

转而又问桂喜:“桂喜,今天那凌痴公先生是怎么说的?”

桂喜从头说起“从老爷在木场摔伤那儿开始,到之后发生的这些事情,我都一五一十地跟凌痴公讲了一遍。先生又问了咱们陆家的方位、屋子的朝向、屋顶檐头的瓦片摆置、家里出水沟的走向等等这些问题。”

“你都给他说清楚了吧?”陆夫人追问道。

桂喜点了点头,“嗯,说了,都说明白、说清楚了。”

“那就好。”陆夫人的身子稍稍朝桂喜前倾了些,“最后算出来的,是什么?”

“凌痴公先生说,家里有两样不合适的要改。一个是,家里有红色漆面的桌子,都要扔掉或者是刷成别的颜色,最好是换成黄棕色漆面的。”

“红色漆面的桌子……”陆夫人快速地点了点头,“行,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要丢掉家里的三样铁器。”

“铁器?三样?”陆夫人一边听着,一边思索着,“多大的?”

桂喜摇了一下头,“没说大小,只说是铁器、有三样,这就行。”

陆夫人深呼了一口气,身子又后靠回正,“那行。到家后,你把来顺叫上,我们三个在宅子里整个的转一遍,家里面各个房子都看看。”

桂喜纳了闷,“夫人,我叫几个人转去就行了,夫人何必劳这个累。”

陆夫人笑了笑,“我一静静待着,就容易胡思乱想。还是让我有个忙的事,心里充实着,就不会假设这假设那的乱想了。”

“那也行。”应罢,桂喜犹豫了一下,问道:“夫人,照先生说的做,这有用吗?”

陆夫人笑了一下,“眼下啊,咱们也就甭管有用没用了,胡子眉毛一把抓,抓到哪个算哪个,都先试试呗,你说呢?”

桂喜吸着嘴巴缓缓地点了点头,顿了一小会儿,陆夫人又说:“其实这就是求个心里安慰罢了。把这些事儿做了,自己心里就安了。跟有些节令上做一些辟邪的仪式一样的。”

桂喜听罢,“不过,聿州城里都传这两位先生算得好,大家都这么传,那想必是真的好,估计挺准的,咱们照做就是了。”

陆夫人“嗯”了一声,“咱们把红色漆面的桌子都找齐了,找齐了之后都一块儿搬到南边长廊下面吧。然后请个漆匠来,都给重新漆一遍,就按凌痴公说的,漆个黄棕色。都扔了的话太不划算了,我想了想,红色漆面的还挺多的呢。”

“是啊。”桂喜脑袋里数着能想到的红色漆桌,“几乎各房各屋里都有红漆面的桌子呢,若是全部扔了重新买,那搬来搬去的实在麻烦,要动大动作的。”

“就是。”陆夫人赞同道:“而且啊,你说,红色漆面的桌子,那么多,扔哪儿去呢?随便扔吧,那挺多的,没地方扔。送人吧,咱们这是和先生算出来是不合适的东西,送谁谁都不愿意要,咱们也不好送出。”

桂喜看着陆夫人,“还是照夫人说的,重新漆吧。”

陆夫人点了点头,桂喜便接着问:“夫人,那三样铁器呢?咱们扔什么好?”

“三样铁器……我想想啊……”陆夫人把两只胳膊交叉叠放于腿上,身子伏压到胳膊上,看着脚下,“既然大小都没有要求,那其实就好办了。小铁勺子有吧?”

“有有有。”桂喜看着陆夫人的脑袋,连连点头答话,“铁勺铁筷都有,只是咱们一直没用过。平时都用着瓷勺和木筷,铁勺子铁筷子一直闲放着呢。”

“那就拿一把小铁勺子吧。”

“好。”桂喜答话,“另两样呢?”

陆夫人侧了侧脑袋,眼睛往上蹦着,看了一眼桂喜,又看回脚下,“是不是还有个盆呢?”

“对。”桂喜转了转眼睛想了想,“盆有好几个呢,都在厨房那边用着。”

陆夫人随着马车悠着身子,“那就拿一只铁盆。厨房里的盆要是不够用了,叫她们再去买。”

桂喜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好,我去跟厨房的人说好。”

陆夫人直起来身子坐好,“还有一样,我想不出来了,你有主意吗?”

“嗯……”桂喜想了想,“勺子和盆都不是太重的……我记得库房里有个又大又重,但是也用不上的、以前从木场里退回来的铁锁子。夫人觉得那个如何?”

“哦!我想起来了。”陆夫人的手在眼前摆了摆,“那个大锁,现在在木场用不上了,家里更是没地方用。分量确实挺重的,那就拿那个吧。”

“得。”桂喜笑道:“这下三样就凑齐了。”

“哎对了。”陆夫人又想起一事,“凌痴公有没有说要把这些东西扔到什么指定的地方去?”

“没说。”桂喜摇摇头,“没指定什么地方,说是只要把这些东西送出家门就行。我先把这些东西找齐,然后叫来顺或是桐叶他们哪个男的去外面,到山里或者城郊的地里给埋了吧?”

陆夫人点了一下头,“也行。埋了好,免得又叫别人给拾走了。”

“夫人,到家了。”桐叶缓缓驭停了马,先行跳下车前杆。

陆夫人推了推桂喜,“走,回家立马就开始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有人辞 折腾了一下午一晚上,总算是把红漆面桌子都点清楚了、汇集到了南面长廊下。陆夫人全程跟着,也累坏了,吩咐桂喜第二天早上不必太早叫她,想多睡一会儿再往医馆走。

“来顺明天早上就去请漆匠,我们明天在医馆用过午饭就回来,还得盯着呢。”陆夫人洗好了脸,把擦脸帕巾搭在架子上。

桂喜正铺着床,“好,我叫厨房里早些把饭菜备好。明天早上你多睡会儿,睡得醒醒的,起来拾掇了咱们就直接带着饭去医馆。”

陆夫人走到床边,看着伏着身子忙活的桂喜,“行。”

答罢,二人一时间没有对话,屋里很是安静。桂喜手底下又是抹床又是铺被子的,耳朵里充着被褥的声音。陆夫人站在一旁,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了:门外好像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陆夫人拍了拍桂喜的后背,桂喜正好也铺好了床,站起身转过来,疑惑地看着陆夫人。

陆夫人没说话,一只手伸了食指竖在嘴前,对桂喜做了个“嘘”的动作,另一只手指了指门的方向,又指了指耳朵,示意桂喜仔细听。

桂喜定神一听,向陆夫人点了点头,悄悄说:“我去看看。”说罢,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前,喊了声“是谁!”喊罢,一把打开了屋门。

开门只见到门外的两个小丫头一个要进来、一个要走的场面。桂喜定睛一看,纳了闷了,“燕茹,齐芳,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呢?有事吗?”

陆夫人听到了,也走到了门前,“是你们两个啊。有事要说吗?怎么不直接敲门,在门口窸窸窣窣的干什么呢?”

两人并排站着,低着头。燕茹小声说道:“我们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也不知道进去了该怎么说……在门口犹豫了大半天……”

陆夫人打量着两人,思忖片刻,伸着手招了招,“来吧,进来吧。什么事儿,进来说。”

燕茹和齐芳低着头,互相看了一眼,还是犹豫了一会儿。稍稍抬了抬头,看见陆夫人已经转身回到圆桌旁坐下等她们了,桂喜也站到了一旁让开了路,二人便只好进屋。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陆夫人笑了笑,看着两人,“说吧。”

两个人都扭扭捏捏的,谁都不开口。搞得陆夫人和桂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视了一眼,又都看着燕茹和齐芳两人。

“怎么了?”桂喜走到二人前侧方,“大晚上的,都已经过来了,就说吧。说完了,夫人还要早些歇息呢。”

燕茹咽了咽唾沫,心咚咚跳着,鼓足了勇气开了口:“夫人,我们两个是一起过来,想……想跟你告个长假的……”

“长假?”陆夫人严肃了颜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事?”

燕茹转头看了一眼齐芳,接着答话:“不是……身体没有不舒服,家里也没什么事……”

“那是怎么了?”陆夫人不明白了,“有私事吗?”

燕茹咬了咬嘴唇,“是我们两个的家里人捎了话过来,要……要我们回家去。”

“哦,那可能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吧?那就赶快回去吧,别耽误。”陆夫人看着二人,“打算回去几天呀?”

“夫人,我们……”燕茹咽下了嘴边的话,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齐芳见燕茹不敢说,紧紧地攥了攥拳头,抬起头直视着陆夫人,“夫人,我们两个的家里都捎来了话,让我们回去,是想叫我们一直回去,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什么意思?”陆夫人把一只胳膊摆到桌面上,皱起了眉头,“这么个告长假法吗?”

齐芳重新又低下了头,低声说道:“家里人说,这么多年了,一直在这边,让回去……让回去在家里做两年活……”

陆夫人看着眼前的两人,她们的头越来越低了,下巴都快要戳到胸前了。一人的双手交叉紧握在前面,一人的手垂于身子两侧,不住地捏着衣服,或是抹着手心里的汗。

看了一会儿,陆夫人把目光转向了桌面,“我明白了。你们两个慢慢也大了,家里人是得替你们考虑着,合适的。”

停顿了一会儿,陆夫人站了起来,“可以,我准了。从明天开始,你们就不用做工了,就收拾东西去吧,哪天走都可以。”

两人的声音细如蚊飞,“多谢夫人。”

陆夫人笑了一下,吩咐桂喜:“桂喜,明天,你也去包两份银子,给燕茹和齐芳拿着,当盘缠用。”

燕茹和齐芳连忙抬头,不停地摆手,“不用不用,夫人,不用如此,我们收拾了东西直接走就行了,不用拿钱。”

陆夫人走到二人面前,一手一个地抓住了二人的手,笑看着二人,说道:“你们两个来家里也有几年了,燕茹来的时间更长一点,是吧?”

燕茹点点头,“是。”

“平日里没有薄待你们,你们要走了,也得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回家。免得回家之后叫周围的邻居们笑话。就别拒绝了,桂喜明天包好了拿给你们,直接收下。”

“夫人,我们……”燕茹和齐芳双双红了眼眶,泪眼汪汪地抬头看着陆夫人。

陆夫人笑了一下,“快回去歇息吧,我今天累了,也要睡下了。”

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陆夫人和桂喜,瘪着嘴、含着泪地走了。

桂喜轻轻关上了屋门,过来扶住陆夫人,“夫人,睡吧。什么都别想,什么事都放到明天再说。”

陆夫人转头微笑着看着桂喜,伸了手轻轻拍了拍桂喜的手,点了点头,往床边挪步。

一坐下,陆夫人就叹了口气,“我没说,但是我大概明白她们的真实想法。”

桂喜歪着头,“真实想法?是她们家里人要叫她们回去,说是给家里做两年活,怕是要找婆家吧?”

“不……”陆夫人微笑着看着前方,轻轻摇了摇头,“或许是家里人叫了,也或许是她俩自己私下一琢磨,总之都是因为害怕了。”

“害怕?”桂喜越发不明白了。

陆夫人看了一眼桂喜,“你年纪不大,还想不到这儿。你想想,她们两个才几岁,家里根本不会着急做亲着急到这份上……”

陆夫人吸了口气,接着说:“我没猜错的话,是我们陆家出了这么多事,她们,或是她们家里人,觉着不吉利了,害怕了,才要赶紧走的。”

桂喜皱了皱眉头,“这有什么好怕的,谁家没个烦恼事……”

陆夫人笑了笑,没再说这个,转了转身,抬腿上了床,“行了,不说了,我困得不行了,睡吧。你也忙了一天了,也去歇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散伙会 次日,原本想多睡一会儿的陆夫人早早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就起来了。

洗漱好了,陆夫人坐到圆桌旁准备吃早饭。自打知道陆姣住进医馆后,家里就只有陆夫人一个,也就不特意去和晏厅吃饭了,饭菜直接送到正屋了。

往常,若是往各屋里送饭菜,都是巧珍和燕茹在送的。当陆夫人见到今天的早饭是巧珍和梨香送来的,待她们走了,便问道:“桂喜,银子你包了没有?给燕茹和齐芳的银子。”

桂喜把桌上的饭菜碗碟往陆夫人面前推了推,“我正要去包呢。夫人,吃完了饭我就去。”

“不用等我了,我自己吃着就好了。”陆夫人向门外挥了挥手,“你这会儿就去包吧,一包好就给她们俩拿过去。两个孩子估计也是打算着早早的、快快的走。”

……

差不多巳时中刻,桂喜来告诉陆夫人燕茹和齐芳已经走了,让她帮忙带话,跟陆夫人告个别。说是她们二人不好意思来见陆夫人,悄摸地走了。

陆夫人笑了笑,“这大概就叫我完完全全说准了。如若是家里人叫着回去,要给她们做亲,那此时必然是哭哭啼啼的要找我说一番话心里话才走。怎的会这样悄摸的?还不好意思见我?”

“夫人,没事,不用多想,银子也给她们了。”桂喜劝慰道。

陆夫人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桂喜,你去和来顺两个人把全家所有的男丁女眷都叫到正屋前头来,就和逢年过节领节例银子一样一排排站好,我有话要说。”

“哎!我这就去,夫人稍等一会儿。”桂喜没多想,颔了颔首说罢便出去了。

没多久,陆家上上下下全都齐聚在了正屋面前。来顺喊着话,让众人男在左、女在右地站成了两个方队。

桂喜进屋去请陆夫人,“夫人,都过来了,你这会儿出去吗?”

陆夫人整了整衣服,“都来齐了吧?一个都没少吧?”

“嗯。”桂喜点了点头,伸手帮陆夫人理了理衣领,“除了在医馆守着的宝心啊月梅那几个,其他的齐了,正在忙活的人也叫他们放下手里的活儿都过来了,一个不少。”

“行。”陆夫人点点头,看着桂喜笑了一下,“走吧,咱们出去吧。”

走到屋外,陆夫人站在门前,叫桂喜和来顺也站到队伍里。

众人都不明白,这不年不节的,也没提前告知过什么,忽然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汇集到这里是要做什么,一张张脸互相望着,都疑惑着。

陆夫人伸高了两只胳膊压了压,“好了,都别悄么么的交头接耳了,都站好了,我有话跟大家说。”

众人都安安静静站好了,疑惑地看着陆夫人。

陆夫人面色温和,向前走了两步,“我也就不弯弯绕绕了,直接开门见山了啊。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聚到这儿,是这么个事:你们看,我们陆家,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情,说白了,死的死、伤的伤。也许是气运如此,也许是人招灾祸……不管是什么,不仅我们姓陆的这几口人被陷进去,连带着还牵连到了家里佣眷……像昌义、洪亮,都为了我陆家赔上了性命……”

听到这儿,众人开始有些动作了,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和身旁的人互相看着,有的开始低声说话、交头接耳……

陆夫人又往前走了两步,侧转了身子,在众人面前慢踱着步子,“都先别悄悄说话、也别前后左右看别人了。先听我说,然后自己想自己的,不用受别人想法的干扰,也别用你的想法去干扰别人。”

一时间,人群都重新安静下来。

陆夫人侧身对着大家,扫了一眼,回过头继续来来回回踱步了,“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当然了,我们肯定都希望日子往好的方向过。但是我也想尊重大家的意愿和选择,所以呢,你们谁要是想走,不管是回家去也好、另找一家主也罢,我都不会介意。”

桂喜越听越难受,心里对燕茹和齐芳有些气恼,暗想:肯定是这两个丫头刺激到夫人了,要不然夫人今天也不至于给大家说这话……

陆夫人吸了口气,稍稍仰了仰头,“今天给你们准一天假,除了来顺派人去请两三个漆匠来,毕竟漆桌子这事不能耽误。还有桐叶,送我来回走两趟医馆。除了这两个事,就不给你们安排什么活了。手底下那些事,放一天也无妨。”

“夫人……”桂喜皱着眉头,脚步稍上前挪了挪,想劝劝陆夫人不再说这些。

陆夫人一听到桂喜的声音,便知道桂喜想说什么,伸手示意她别说话,“你们心里都千万不要有什么负担,也不要一个一个地凑到一起猜别人的不是,我也希望你们不要玄玄乎乎地把陆家的事按妖魔鬼怪什么的乱说。”

陆夫人站住,转了转身,正对着大家,“散了以后,反正准了假,回屋歇着也行,外出走走也行,都由你们。”

“夫人……”大胜举了举手,说道:“夫人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有福的时候,你会让我们每个人都分上一份喜悦。现在有苦处了,我们也要和陆家共进退!”

陆夫人忽然感到鼻头一酸,赶紧深呼吸了几口,咽了咽唾沫,硬是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笑了笑,说道:“大家的心意我都领了,但我的心意,大家也考虑考虑。真的不需要有什么心里负担,也不用考虑跟我告别会不会让我不满,绝对不会,因为这是我主动跟大家提的。”

人群里,一个个的,都把头低了下去。

秋玲站在第一排,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低声说道:“夫人是要赶我们走吗……”

陆夫人将目光转移到秋玲身上,注视了一会儿,又看向了大家,“大家不要胡思乱想,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对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不满,更没有赶着走的意思。你们想啊,来我们陆家的人,如果有不得力的、心术不好的,一来没几天就使他们走了,留下的,也就是你们,都是十分满意的人呀。”

陆夫人转过身,背对着大家,“就这样吧,都回去吧,今天准假了啊,除了我特意说的那两件事,其他的都搁着,厨房里的,饭不用给我和小姐少爷做,就顾着你们自己怎么吃了就行。”

说罢,正要往屋里走,又想起一事,停住脚步继续说道:“对了,先等等。凡是要走的,若是不好和我张口,就给来顺报一声就行。我让桂喜一份一份地包好银子拿到来顺住的门房,当做走的人的盘缠,走的时候跟来顺领上。”

说罢,笑了笑,“这么一来,来顺和桂喜可得最后一个做决定了。行了,都散了吧!桐叶,备车,去医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明又隐 中午,医馆。

陆夫人进了小房间,走近陆姣的床前,看到陆姣的脸色稍稍红润了些,欣慰地笑了,双手撑在床边,伏着身子看着陆姣,“姣姣,舒服点了不?”

陆姣的嘴巴仍干瘪着,吐出了一个“嗯”字。

陆夫人仔细看了看陆姣的嘴巴,都已经干得起皮了,裂缝、起翘、脱皮都有。看到这儿,陆夫人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先是对着陆姣笑了笑,“那就好,好好治,很快也就好了,啊。”

说罢,缓缓直起身,严肃了神色,转过身来对房间里站着的几人,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嘴巴干成那样了,叫你们一个个的守在这儿,都看不见吗?口里该干成什么样了,她说不出多少话来,你们不知道喂水吗?你们守在这儿的意义何在、作用何在?”

几人互相看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陆阶稍往前走了一步,“母亲,大夫现在还不让她吃饭,水也没说让喝,所以……”

“不让喝水,不知道用帕巾沾了水给她润润唇吗?”陆夫人有些恼怒,眉头紧皱着,声音陡然厉色了起来,“这么好几个人,连这么点办法都想不到吗?”

陆夫人的话音刚落,宝心和月梅二人赶忙行动了起来,往杯子里倒好了一杯水,拿出了帕巾,蹲到陆姣的床头。一个拿着杯子往帕巾上倾倒清水,一个用手指绷住帕巾湿处轻轻按到陆姣的嘴唇上。

陆夫人怒气渐消,斜向下看了看蹲着的宝心和月梅二人,又左右看了看众人,便往小房间外走,边走边说:“都留在里面,好生照顾小姐。阶儿,你跟我来。”

陆阶连忙跟上,跟着陆夫人来到了小房间外,也没敢多问,也不敢多说话,便只是跟着。

陆夫人来到前堂诊治台这里,待正在瞧病的那人走了,这才坐到大夫对面,面色温和、微微笑着跟大夫问话:“大夫啊,刚刚孩子们才告诉我,这几日里,住在这边的陆姣一直是禁食禁水的。大夫,我想问问,这都好几天了,这样不吃不喝的,身体能扛得住吗?陆姣那孩子身子骨本就不是强壮的身子……何时才能吃点东西啊?”

那大夫将手中的毛笔搁到笔山上,反问道:“这位夫人,你看那陆姑娘这几日的气色如何了?”

陆夫人原本稍向前倾的身子往后撤了撤,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是红润了些。”

那大夫笑了笑,“那就对了。如果她扛不住,本就有伤,再不吃不喝,哪能坚持得了这么多天?”

陆夫人笑不出来,紧紧皱着的眉头只是稍稍舒展了些,但仍是皱着的,“那,大夫,什么时候才能给她用点饭菜呀?”

“这位夫人,请放心吧。”那大夫站了起来,“我们一开始救治的时候,就给陆姑娘喂过治疗和补气的汤药了,喂了几副,到这会没问题的。”

陆夫人看大夫站起来,自己也没再坐着。大夫继续解释道:“不让她吃东西喝水,是怕她自己没有力气,咽不下去或者呛住。她本就气息弱,若是如此了,严重了会堵住气管、保不了命的。”

陆夫人恍然大悟,这才微微笑了出来,“原来如此,谢谢大夫!”

那大夫从桌后走出来,经过陆夫人时也没停下脚步,边走边说道:“走吧,早上查看过几次,这会儿该再去查看一次了。”

一见大夫进来了,站着的人纷纷让开了路,蹲着润唇的宝心月梅二人也赶忙站起来走到一侧。

大夫走近,探了探陆姣的额头,又把手伸到陆姣的发丝里摸了摸她的头皮。罢了,轻轻掰开了陆姣的嘴巴看了看,转头吩咐道:“点个烛火来,窗子下面那桌子抽屉里有蜡烛和火折子。”

宝心麻利地取了东西,点了蜡烛走到床边,按大夫吩咐的将蜡烛靠近了陆姣的脸庞。

陆夫人见状,又赶忙嘱咐了一句:“哎,宝心,仔细着些,可不能烫着小姐……也别烫着大夫了。”

“就一会儿,没事。”大夫说着话,伏下身子,重新掰开了陆姣的嘴巴,就着烛火看了一会儿。

看罢,大夫直起身,向宝心挥了挥手,“行了,灭了吧。”说罢,又回过身对大家说道:“还是不要喂她吃任何饭菜,但是可以喝药了。来个人跟我去写个方子,到前堂药柜跟前让医工抓药。后院里有熬药的罐子,也有小炉子,熬好了药,给陆姑娘喂一碗。”

“好好好。”陆夫人赶紧答应,“谢谢大夫了。”

大夫向陆夫人点了点头,继续说:“喂药的时候,不要搬动她的头,要就这样定定平躺着,这样喝药会吃力些,就记得少舀一些,小口喂,千万不能呛着。”

“好好好。”陆夫人继续答应着,随即问道:“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几人有先有后地答了话。

“那来个人吧,跟我写方子去。”大夫说完便往屋外走去了。

“我自己去吧。”陆阶应了话,正要转身走,被陆夫人喊住了:“你等一下,你还有别的事。桂喜和月梅去吧,写了方子顺便去把药抓了、熬了。”

“是。”

两人出去了,陆阶便走到陆夫人身边,“母亲,我有什么去做的?”

陆夫人看了一眼陆阶,没说话,径直走到了陆姣床边,低下身子看了看,嘴唇绵润了不少,便笑了笑,轻声说道:“姣姣,你嘴里很干吧?待会儿要喝汤药了,别怕苦,就当喝水似的喝了。”

“嗯……好……”陆姣吐字越发清晰了。

“那母亲和你哥哥出去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就回来,其他人都在呢啊。”陆夫人仍是细语相告。

“好……”

陆夫人站正,小声和大家说道:“你们一天到晚守着,也累,这屋里有凳子有椅子的,你们也别一直站着。天天站,把好人都能给熬倒了。所以别管我们在不在这儿,累了就坐着。”

说罢,走到门口处陆阶身旁,“阶儿,你再跟我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明又隐(二) 走出小房间,陆夫人朝前四下望了望,回头对陆阶说:“那个角落里没人,我们两个过去,聊点什么。”

“啊?哦!”陆阶不明所以,但也猜出来陆夫人是想避着陆姣,否则就把其他人差使出去后在屋子里说了,不至于神神秘秘地单独把自己叫出来,也不至于要去角落里坐着以避开来来往往的人。

两人都坐稳当了,陆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陆阶,将两手交叉握于腹前,看着前方,开口说道:“老二,现在姣姣的状态逐渐好了,我也慢慢就放下些心来,所以我也就有心思问问你,这其中还有一些我想不通的事情。”

陆阶毕恭毕敬地坐着,向陆夫人这边转了转身,“母亲,什么事情想不通,你问吧。”

陆夫人边思索边问话:“姣姣是怎么受的伤?那天中午我们去转崇华园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下午没见面,吃晚饭的时候你俩就已经不见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陆阶微微低了低头,“母亲,这个,其实我也还没问……”

陆夫人看向陆阶,“你也还没问?什么意思?你跟她不在一起?”

陆阶伸了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我若是在她身边,就不可能让她有受这个罪的机会。”

“那……她是自己出去的?”陆夫人问道。

“没错。”陆阶点了一下头,“当时,我正在屋里看我草拟的寄往各分店的信,宝心突然冲进院子了,她一身的血。衣服前面从上到下都有,手上的都风干了……”

陆夫人听得直皱眉,“宝心也受伤了?那怎么不给治呢?我都不知道……”

“母亲,你先别急,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跟你说。”陆阶将手轻轻放到陆夫人的胳膊上,继续说道:“宝心没有受伤,她身上的那是沾染了姣姣的。”

“哦,那就好。”陆夫人的身子状态放松了些,“那怎么受的伤啊?伤成那样……”

陆阶站起来,低头看着陆夫人,“母亲,你稍坐一会,我去把宝心叫来。现在除了姣姣自己,也就只有宝心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清楚了。”

陆夫人没说话,只是轻轻颔了颔首,陆阶便去叫了宝心过来。

陆夫人叫陆阶和她并排坐着,宝心本事站在二人面前的,为了不那么显眼,也因为要问的比较多,陆夫人便也使了宝心搬了凳子坐在面前。

“宝心,说说吧。”陆夫人背靠到后面墙上,正色地问道。

宝心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快,紧张得直暗自抠手,咽了好几次唾沫,久久不敢说话。

陆阶见状,又想到那天宝心惊吓过度而失语的情景,时间不长,要是还没缓过劲儿,怕这一下又把她吓坏了,连忙开口:“宝心,宝心,这样,我问一个,你回答一个,慢慢说。”

宝心看了一眼陆阶,又看了一眼陆夫人,咬着下唇连连点头。

陆阶看了一眼陆夫人,看向宝心,问道:“那天你和小姐是为什么出去的?”

宝心低着头,一想起高锦钰的那封信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子又想到那天的场景,更是悲愤交加。真话都到嘴边上了,陆姣躺在病床上挣扎的模样又浮现在了宝心的脑海中,又把话忍了下来,心想:等小姐好一点了,问问她,她发话了我再决定告不告诉夫人和少爷吧!

想罢,宝心这才答了话:“那天……那天,崇华园封闭,小姐回屋后心中郁结,所以才想着出去走走的。”

“那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就近走走也行啊!”陆阶听了缘由,不由得加快了语速。

陆夫人只听着,一言不发。

“当时……”宝心吞吞吐吐地说道:“当时小姐烦郁在心,出了门就一直走,没留意……”

陆夫人有些生气,闭了闭眼睛,厉色看着宝心,“她烦郁在心,没留意,那你呢?你一直在她身边,你不知道叫她回来吗?”

陆阶皱起眉头,也没等宝心跟陆夫人解释,接着问道:“当时被撞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车?能看出来是有意还是无意吗?”

宝心回想着,忽的落了泪,连忙捏住袖子擦了一把眼睛,“那天……那天我们走着路,身后来的一辆马车,马跑的特别快,我们还没注意到、还没反应过来,躲闪不及,就撞上了……至于有意无意……我……我……我也不知道……”

“你们两个在一起走着,怎么就偏偏把姣姣伤成那样了?”陆阶直言不讳地问道。

在问上个问题的时候,宝心就想到接下来会被这么问,刚才在心里已经把这个问题答案想过了,便直接答道:“正好就是那个时候,小姐叫我去前面看看。前面有个巷子,去看看那条巷子通不通……”

“知道了。”陆阶点了点头,“撞小姐的那辆马车呢?是送你们来医馆的那人吗?”

宝心失落地摇了摇头,“那人发现撞了人,就跑了……我跑上去追了几步,没追到,我也没再追,去顾着小姐了。送我们来的,是周围的好心人。”

“跑了……”陆阶的眉头越皱越深,思索了一会儿,看向陆夫人,低声道:“我自认为咱们家没有什么仇家啊?这要不就是见撞了人了不想惹火上身就跑了,要不就是仇家故意的?”

陆夫人的头后仰着,顶在后墙上,眼睛看着屋顶,“容我好好想想……容我好好想想……我一时间,想不起来……”

“嗯。”陆阶点着头、轻轻叹着气,“母亲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陆夫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宝心,你回去吧,回去照顾小姐去。”

宝心连忙站起来,向两人躬了躬身,头低下去的时候眼睛又往上偷偷撩了撩陆夫人和陆阶两人,咬着嘴巴退了几步,跑回小房间去了。

陆夫人坐正身子,看着陆阶,“你没得问了?”

陆阶缓缓地摇了摇头,“就先这样吧……我感觉,宝心的状态还不是很好。”

说罢,陆阶把那天宝心失语的事情跟陆夫人告诉了一番,叹道:“先等等吧,等姣姣再好一点了,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明又隐(三) “母亲,我们进屋去吧?”陆阶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陆姣房间的方向,又缩回来看着陆夫人,“我们在这儿坐了有一会儿了,刚刚看到桂喜和月梅把药送进去了。”

陆夫人转头看了看陆姣房间,刚看过去时屋门刚从里面关起来,便缓缓站起来,对陆阶说:“那就先回吧,喝了药我就回家去,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做。”

陆阶随后站起来,疑惑地问道:“家里又有什么事了?”

陆夫人原地站着,回过头看着陆阶,“咱们那天忙忙碌碌一早上的议事,想的是早早给各店答个话,这事也就告一段落了。结果出了这事,又延后了这么些天,我得去办了。”

“那要不还是我去吧?”陆阶想了想,说道:“那信我拟好了一份,蓝珠要是怕弄乱没收起来,就还在桌上放着。我一回去就再查看查看,叫人誊写寄出……”

“不不不……”陆夫人摇着头,打断陆阶说话,解释道:“我在这儿,姣姣有什么需要的,比你在这儿确实是要方便些。但也没事,宝心啊月梅都在,还是一切方便。你写的信,我还要再过过眼,确保万无一失再送出门去。另外,还有几件事情呢,不止这些。”

说罢,陆夫人便抬脚就走,陆阶赶紧跟上,边走边问:“还能有什么事呀?”

“那天,桂喜和桐叶回来了,说了一通谁谁谁不摆摊了等着开门了进家去了如何如何的,你记得吧?”

“记得,记得。”

陆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陆阶,放慢了些脚步,“我那是叫他们提了四色礼去找了位先生,能卜会算的,请问去了,给咱们家算算。现在家里正按先生说的料理着呢。”

“哦……怪不得呢……”陆阶边听边回想着,“不知道行不行,就先试试吧。”

“嗯。”陆夫人点点头,眼见得还有几步就到小房间门口了,便先停下来,“我说的也是这话。那天桂喜还问我有没有用,我也说是现在管有用没用的干什么,图个心安吧。胡子眉毛一把抓,抓到哪个算哪个。”

“那行,这事还得母亲你回去安排着,也尽早办完了吧。”陆阶站在陆夫人身边,眼睛盯着小房间的门,“再无其他了吧?”

“还有。”

这两个字一出了陆夫人的口,听得陆阶又绷紧了弦,暗自思忖着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燕茹和齐芳走了。”陆夫人神色正肃,不等陆阶问话,便接着说:“说是家里人非要她们两个回家去,桂喜猜着是两家人要给她们说媒寻亲了,消息正好一前一后的来,两人就一起走了。她们走后,我叫……”

话说了一半,陆夫人停住了,看了一眼陆阶,想了想还是没把召集家丁的事说出来,“我叫桂喜给她俩拿了些盘缠,就算是打发了。”

陆阶不明实情,“既然是家里人非要叫回去,咱们也没必要扣着不放,体体面面得让回去,也好。”

陆夫人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了。

进了屋,宝心正在给陆姣一勺一勺地喂药。陆夫人走近床前,看了一眼碗里的药,回过身问桂喜和月梅,“我怎么感觉药才熬了不大一会儿,这就好了吗?药里的东西都没熬出来吧。”

桂喜上前了两步解释道:“夫人,我们去开方子的时候,大夫说了,一开始,让我们把药熬轻一些,免得小姐突然进食不适应。等到下一顿再多熬会儿,后面慢慢熬重一些。”

“哦……那就好。”陆夫人一听原来是这原因,便点了点头,“那行,月梅,桂喜还要跟着我在家和医馆两头跑,你和宝心两个就留心着、注意着,按大夫说的,把药熬好、熬对。”

“夫人放心吧。”月梅答了话,宝心也在陆夫人喂着药身后应了一声。

陆夫人重又转回去,看陆姣睁着眼睛,扑闪扑闪地明显又好转了一些,不由得嘴角上扬,“姣姣,家里还有事情要处理,母亲得时不时的回去,你好好喝药啊。有什么不舒服的、有需要什么的,你就跟他们讲,你哥哥也一直在这儿呢啊。”

陆姣咽下嘴里的一口药,含含糊糊地“嗯”着。因为是平躺着,脑袋底下只有一个薄薄的枕头,陆姣喝起药来格外吃力。

“宝心,你再舀少一些,慢慢喂。”陆夫人轻声吩咐着,又说:“你掌握好啊,凉了的药不能喂。如果慢慢喝最后凉了许多的话,下一顿就半碗半碗地盛过来,放在药罐里总是能温一些。”

“好,我们掌握着。”宝心答了话,舀了药又往碗里多倾了些,送到陆姣嘴边。

陆夫人一直站在床边等着陆姣喝完了药,这才伏了伏身子,柔风细雨地说道:“姣姣,母亲先回家去啊,把家里的一些事情处理了再过来啊。哥哥在这儿呢,不要心急,也不要怕啊。”

“好……”陆姣的声音还放不大,总是用气声送出字眼来。

陆夫人站直了身,看向陆阶,“那我就回去了,你好生照管着。”

“我知道。”陆阶点了点头,送陆夫人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陆夫人一直回想着她和陆阶问宝心的那些话,回想着宝心支支吾吾的回答,心里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想着想着,又想起陆阶问自己家里到底有没有什么仇家。仔细想了一番,甚至都推演到自己和陆荣生年轻的时候了。一直以来,自己老两口一直是和气待人,从不和别人红脸,也照这样培养着孩子们。

老大已经没了,他若是结了仇,也不至于人都没了还来恨他。再说了,他若是有不对付的人,那也是年纪不大的时候,都是孩子,应该也不会有把矛盾当回事往心里装的人。

老二嘛,喜读书,原本不爱与人交往。后来老大行伍,被迫在木场里跑事务,这才灵活起来。但不管是在木场还是在家,几乎都是在她和陆荣生眼皮子底下的,压根就没见过他与人交恶。

姣姣这一年来,跟邻居的女孩子们都不去来往了,哪怕是因为关系不好了所以不去了,但都是好教养家的孩子,不会惹什么是非。来顺倒是和我禀报过好几次姣姣和宝心出门去的事,但她能在外面掀起什么事来。

可是想来想去,实在没有“结仇”这方面的主意了。可若不是“结仇”,那这一系列的事情,难道都是天意吗?

也不至于如此啊……哎……可能都是命吧……

可总觉得怪怪的……

难道姣姣真在外面惹了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全家宴 一路上,陆夫人的神色越来越严肃。

进了屋,陆夫人径直走到窗下,“桂喜,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把脸。”

桂喜不明白从来不在大中午洗脸的陆夫人今日为何要求这个,但看陆夫人脸色还紧绷着,也不敢多问,只好照做。

陆夫人洗过脸,坐到床边,“我有些困了,睡一会儿,你回屋去吧。”

桂喜怔了怔,“夫人应该是累了,那就睡会儿。我帮你换上睡觉的衣服吧,睡着舒服点,穿着外衣睡,总会不舒服。”

陆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站了起来,“没事,不用换了,只把外衣脱了就行,中午也睡不了多久。”

桂喜把陆夫人的外衣取下身来叠放好,把被子拉开,陆夫人便说:“行了,你去休息吧,今天本是全家上下都休一天假的,你跟着我,也没休。”

桂喜笑了笑,“没关系,好多人没休呢,说明我的用处大。”

陆夫人笑着看向桂喜,“去吧去吧,你歇着去,我跟大家说的那事儿,你也思量思量。”

“夫人,我不用思量,我不走……”

陆夫人倾着身子推了推桂喜,“歇着去歇着去。下午也不要进屋来,我想自己待会儿。到……到酉时吧,酉时该是每天准备着吃晚饭的时候了,那有些迟……对了,你提前跟厨房的说先别做饭,他们也都先别吃。”

桂喜点了点头,“好,我这会儿出去就给厨房说去。”

“嗯。”陆夫人直竖竖地坐着思忖,说道:“申时末刻时分吧,你和来顺挨个去问男男女女的,看有没有想走的。问完了再来找我,跟我说一下,到时候我再安排。”

……

陆夫人没睡着。躺下翻来覆去的,脑子里的思绪胡乱飞着,根本睡不着,反而越来越清醒。

躺了半个时辰左右,陆夫人躺不住了,便坐了起来,心头还是涌上各种思绪来。

坐一会儿、躺一会儿、在屋里躺一会儿,总是想这想那的,心里越来越乱,直到桂喜敲了门。

陆夫人坐到圆桌旁,“什么时辰了?你俩都问好了吗?”

桂喜走上前为陆夫人倒了杯水,先开了口:“将将酉时。我们两个,他负责男,我负责女,都问过了。”

陆夫人喝了两口水,“要走的人多吗?”

“没有人要走。”桂喜笑着说。

来顺点了点头,“我这边也没有。”

陆夫人微微笑了笑,忽的又严肃了,“你们俩没有各自把人召集到一块儿吃饭问吧?我叫你们挨个问的,一块儿问,有的人碍于情面就不愿意说真话了。”

“一点儿没错。”桂喜给陆夫人添了水,“都是按夫人的意思,一个一个地,单独叫出来问的。”

“那就行……”陆夫人侧低着头看着桌面,“真是一个人都不走啊?利害关系我都讲了的……”

桂喜看了一眼来顺,笑看着陆夫人,“没有没有,夫人放心吧。大家都说,不论如何,都要与陆家共进退的。”

一听这话,陆夫人一时感到暖流涌动,站起来哈哈大笑,开怀极了。笑罢,衣袖一挥,“桂喜,叫厨房准备上,我们今天摆家宴。来顺,叫几个人,搬圆桌到和晏厅外廊檐下。上上下下有多少人,就按人数准备桌椅。”

来顺和桂喜两人听着吩咐,也是欢欣不已,直咧着嘴笑,双双应了声跑出去了。

陆夫人笑着,走到门边,把未完全打开的门扇往开了拉,而后坐回到圆桌旁喝起了茶。

桂喜再过来叫时,说是厨房都把饭菜准备好了,也都摆上桌了。

陆夫人喜气洋洋地来到和晏厅,大家都在厅前的空地上站着迎她。陆夫人抬着头四下看了看,招呼着人们:“待会儿天晚了,把这厅里厅外所有的灯都点上,明亮又好看。”

说罢,走到和晏厅门口,对大家说:“今天,给大家准了一天的假,好好想想自己的去留。那会儿来顺和桂喜来告诉我,说你们谁也不愿意走,可是真话?”

“真话!”没有不约而同,虽不整齐,但每个人都昂着头张了口。

陆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起玩笑话:“别后悔哦,就给你们这一次机会啊,以后想走我可不让走了,赖也要赖在这个家了啊。”

众人笑了起来,有人也喊道:“夫人,不管陆家经历什么,是好是坏,我们都是共进共退的!”

一人喊罢,别的人们也纷纷杂杂地说着话,什么“不等夫人赖,我们自己就赖在这个家了”有之,什么“好的时候我们过得也好,现在有困难了怎么能跑”有之……

陆夫人从左到右、从前往后地看着叽叽喳喳的人群,竟觉得眼眶有些湿润,想想自己在小祠堂里暗暗下定的那个决心,此时的温暖不由得让她有些动摇……

“大家各自入座吧!”陆夫人伸着两手招呼大家,“里头摆了两桌,女眷们进去坐吧,坐不下的外面再坐,男的们都坐到外头。哦对了,拿两坛酒来,能喝的今天都可以喝一些,女孩儿们有能喝一点的也都别拘着。”

说罢,满脸笑意地转过身往厅内走。桂喜走上前搀住陆夫人一起进了屋,“夫人,厅里面,一左一右共两桌,你看安排谁进里面坐?”

陆夫人笑着往自己座位跟前走,回头看时人们已经四散开来,都往厅外廊下的席上坐,不知道是谦让着还是因为今天召集说的事的影响,没一个敢进到里面来。

陆夫人坐稳当了,这才回答桂喜,“我就不安排了,你叫他们自己选。”

桂喜向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夫人,你瞧瞧,一个个的都抢外面的座,你不发话安排,谁都不敢入厅里面的席。”

“哈哈哈……”陆夫人大笑,“你就坐我旁边吧,其他人我就不安排了,你出去看看,外面的席上不够坐了还站着的,都给赶进来。”

桂喜咧嘴笑着,“行,我去看看。这没抢到外廊座位的呀,反倒进了屋成了上客了。”

“哈哈哈……”陆夫人开怀道:“告诉他们今晚都别拘着,好好地吃、畅意地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小秘密 三天后,晌午时分。

“姣姣,怎么样,还能感觉到疼吗?”陆夫人坐在床边,看着陆姣问道。

陆姣扑闪着眼睛,人已经不迷糊了,说话清晰明朗,“之前一直头昏头疼,现在头不疼了。”

“哎,头不疼了也不敢急着乱动啊。”陆夫人连忙嘱咐道:“大夫还没给你放话呢,即便感觉好些了,也千万不敢胡乱动弹。”

“嗯。”陆姣轻快地答话,“我不动,大夫不给话,我什么都不自己做主。”

“好,好,我的姣姣最是懂事听话了。”陆夫人笑着,伏了伏身子说话,“身上怎么样,还有疼的地方吗?”

陆姣转着眼珠看了看床边围着的其他人,小声说道,“母亲,腿上还是有些疼,但不太厉害,是忍得了的,就是……就是我……哎,没什么事了……”

看着陆姣满脸的难为情的神色,嘴边的话也没有说出口,眼珠子又硬绷着看自己身后的人,便直起了身子,转头扫视了一圈,“小姐好多了,你们不用时时紧张着了。这会儿我在,我跟小姐说说话。你们出去歇会儿吧,到前堂或者后院坐一会儿去吧,待会儿我叫你们。”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看了看陆夫人和陆姣,不知道是该继续站在原地还是该按陆夫人吩咐的出屋去。陆夫人笑了笑,“别木在这了,都去吧,去坐会儿歇会儿。阶儿你也出去吧,我和姣姣两个人说说话。”

陆阶歪着头看了看陆姣,她的眼睛正向上看着自己眨巴眨巴的,微微笑了笑,转过身子对大家说:“走吧,都出去吧。”

待几人都走了,陆夫人关紧了屋门,这才走回床边坐下来,轻轻俯下脑袋,凑近陆姣,小声说:“我的儿想说什么?我把他们,连同你哥哥,都给赶走了,门关得严严的了。”

陆姣咧嘴笑了笑,咬了咬嘴唇,眼神躲躲闪闪的,“母亲,我躺了这么多天,一直都一动不动的,我就……哎呀,这怎么说呢……我感觉这个,比疼还受不了……”

陆夫人笑意盈盈地看着陆姣,“说,说,怎么了?没外人,就咱们娘儿俩。是哪儿不舒服还是需要什么呀?跟母亲说吧。”

陆姣眨巴着眼睛,看了陆夫人一眼,又迅速把眼神躲开了,声音虽小,但尖俏了不少:“母亲……我……我我我……我屁股上挨着床板的地方疼得我心里都开始急了……”

陆夫人起了起身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哦对,是我疏忽了,我怎么就没猜到这一茬事儿呢!”

“嗯?”陆姣疑惑道。

陆夫人坐直了,“动也不动地躺了这么多天,屁股肯定疼。”

话都说出来了,陆姣也不再觉得别扭和不好意思,便也开始直截了当地说话:“就是,这个疼就是,肉挤着的那种感觉,疼得人心里犯急,躁得不行了,而且,我总感觉我屁股上长尾巴了……”

“那怎么会,就是一直疼着、难受着,你对疼得地方越来越敏感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陆夫人站了起来,“你等着啊,我去问问大夫去,人都好多了,到底能不能动一动,最好是能翻个身。”

“好,好好好。”陆姣高兴地催促道:“这几日,大夫即便来了也压根不说我能不能动一动。大家都在,我也不好意思问问……”

陆夫人轻轻笑了笑,“你等会儿,我这就去问问。”

……

不一会儿,陆夫人就回来了。进屋后仍把屋门关紧了才走近床前。

看陆夫人微微皱着的眉头,陆姣就知道陆夫人在大夫那儿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由得失落下来。这一失落,疼痛和难受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了。

“怎么办,我的儿。”陆夫人缓缓坐下来,“大夫还不让你动弹,怕接好的骨头又错位了,怕脑袋上的伤又被拨拉着……”

陆姣撅了噘嘴,“没事,母亲……既然不让动,那我坚持着……”

陆夫人转了转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我想到办法了!”

说罢,也不回答陆姣问是什么办法,直接站起来把自己坐着的床头的凳子往床中间的位置搬了搬,立马坐稳当了,把两只胳膊肘都拄到了床边上。

陆姣纳闷地问道:“母亲,你这是……”

陆夫人轻轻掀开陆姣身上的被子,瞅了瞅位置,“你不能动,这又疼又心急的感觉,估计和用刺来挠人似的一样难受,这难受也已经忍到最后一点点耐心了是吧?既然你不能动,那我动,我给你垫垫。”

“啊?”陆姣的心里“嘭”地一下,又是吃惊又是尴尬,“垫?”

“嗯啊。”陆夫人应了话,一手撑着陆姣胯骨边的被子,一手把陆姣这一侧的胳膊缓缓平移了一些,“这样的话,手不疼吧?”

“手应该没事吧,我一直没什么疼的感觉。”陆阶向下看着,“就是长时间这样放着,好像僵了不少。”

“那我多拉开一点。”陆夫人把陆阶的手移开一些,便把被子放下来,自己的两只手平平地铺开在床面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垫到了陆阶的屁股底下。

“母亲,这样垫着,你手会麻、会疼的……”陆姣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掺杂着难为情,又添了些感动,还有些温暖,更有点对母亲的心疼。

这位母亲,在未嫁人之前就是个富裕人家的小姐,嫁入陆家后同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此时甘心拿自己的双手为女儿的屁股当垫子,还自豪于自己能想出这么个为女儿解困的办法。

“这有什么。”陆夫人毫不在意,“我是个健康的人,我自己把握着呢,没事。待会儿要是感觉麻了啊疼了的,我就抽出来。怎么样,这样垫一垫好点没有?”

“好多了好多了,一下子就舒服了。”陆姣满意地笑着。

“主要啊,还是因为肉一直挨着床板不动,所以会难受。手这样垫一垫,算是给那些肉活动了一下,就舒服些了。”陆夫人一脸认真地分析着,“我估计,一直这样垫着的话,还是会疼,因为一直垫着和一直躺在床上就没什么差别了。”

“没事儿。”陆姣笑了笑,“能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不然,我真的是,好像有一百只猫挠我一样的难受。”

陆夫人的手未动,转头看向陆姣,“这一招要是不管用了,我就给你揉一揉、捏一捏。再坚持坚持,大夫说也快要让你起身下地了。”

“嗯。”陆姣已经习惯了用眨眼来代替点头,“应该是不能一直躺着,好转之后得抓紧走走,不然这肉消下去了可怎么办!”

“你知道的还挺多。”陆夫人斜眼看着陆姣,嗤笑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换医馆 连着三四天,陆夫人都会用半个多时辰的时间来帮陆姣缓解痛苦。这天午饭后,大夫照例为陆姣查看了身体状况,终于开了口:“差不多了,脉象很平稳。摸了摸她的头,破裂已经愈合了。”

陆夫人喜笑颜开地看着大夫,“太好了,太好了,多谢大夫神医妙手!”

“不敢当,不敢当。”大夫笑了笑,看向陆姣,“陆姑娘,肋骨和腿上还疼吗?”

陆姣眨眨眼睛,“还有点疼,但疼得不是很厉害了。”

“那正常的。”大夫点了点头,“你哥哥请来的金大夫医术高明,断骨已经都给你接的好好的了。你的腿和上身,都用净布缠得稳稳当当的,放心吧。待会儿我叫两个医徒过来给你们教一教,让你们家里人把你抱着坐起来,最好是站着挪几步。稍微疼一点没事的,不要因为护疼不敢动。”

“好的好的好的!”躺了这么多天,浑身上下都已经难受的厉害,对大夫的这番话已经等不及了。

大夫又转过身,对陆夫人嘱咐道:“家里人小心着,不要压迫着她的前身后背,伤腿也不要落地。主要还是你们出力,架着她动一动。虽然吃力些,但是不动弹不行,时间太久了,她身上的肉都要消落下去了,那可不行。”

“好好好,明白,谢谢大夫。”陆夫人笑着道了谢,转身看向陆阶和其他人,“你们也都听明白了吧?”

“明白。”众人齐齐作答。

“没关系。”大夫看了看几人,“我这会儿出去了,叫两个医徒进来给你们教一教。”

“好,真是太感谢了。”陆夫人对大夫欠了欠身,陆阶也对大夫郑重地拱手道了谢。

约摸晌午时分了,中午没睡一会,下午又折腾了一番,陆姣觉得很瞌睡了,“母亲,把我放躺下吧,我想睡一会了。”

“好,瞌睡了就好好睡一觉。也不能一下子太逞强,不能太累着了。”陆夫人说罢,几人便小心地将她平放好。

陆姣真是困极了,一挨着枕头闭着眼睛躺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夫人坐在床头,陆阶站在陆夫人身后,探着脑袋看了一眼陆姣,小声说:“这几日,瞌睡越来越好了,睡这么沉。”

陆夫人原本瞧着陆姣,这会儿转过来抬头看着陆阶,低声道:“瞌睡香了好,身体能休养得更好。前些日子,主要是吓着了,再就是浑身各种疼痛,瞌睡哪里香得起来呢。”

陆阶点了点头,站正了身子,拉了拉陆夫人肩头的衣服,“母亲,你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陆夫人心领神会,连忙小心翼翼地起身:又急着去听陆阶要跟她说什么,又怕弄醒了陆姣。

陆阶先行了几步,到了小房间外头,往前堂望了望,身边也有不少医徒来来往往的。思忖片刻,转头对身后的陆夫人说道:“母亲,你也在这小屋里闷了一下午了,我们去外面,到街上走走吧。”

陆夫人抬头看着陆阶,猜测他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在这里说,便点了点头,朝医馆门口走去。

到了街面上,陆夫人转头看了一眼医馆大门,回过头来,边漫着步边问,“怎么了?什么事非要出来说?”

陆阶笑了笑,“姣姣睡着了,屋里说话怕把她给打搅了。我本想出了屋跟你说的,结果总有医馆的人从跟前走过,我觉得这事还是先别叫他们听见比较好。”

“什么话还要避着医馆的人?”陆夫人走着路,抬头看了看天色,“哦,你是不是要说给姣姣转个医馆的事?”

“没错。”陆阶看了陆夫人一眼,继续说道:“等我们决定好要不要换了,再跟医馆的人说吧?要不然,若是他们心生不满,在我们转移之前不好好给姣姣治可怎么办呢。”

“那应该不会。”陆夫人面无神色,嘱咐道:“不过,也应该要提前和医馆的人打声招呼才是。若是咱们到要离开的时候才和他们说,很不好的,有可能他们已经把下一顿的药配好了,或是费时费脑地研究了新阶段的诊疗法子,那咱们真是耽误人家呢。”

“嗯,我明白。”陆阶点点头,“今天也让起身了,也让下地了,咱们转到最好的医馆去,再给疗养疗养。”

“嗯,也行。”陆夫人缓缓道,“我原本一直不放心这家医馆,总怕他们治不好人反而还给治坏了。不过照现在来看,结果还不错,挺叫人满意的。这里的大夫也好、医徒也好,也都挺尽心尽力的。”

“那……”陆阶一听陆夫人这话,犯了犹豫,看着陆夫人,“那我们还换不换了?”

“换就换吧,换了再给检查检查还有什么没医治到位的。”陆夫人微皱着眉头思考着,“今天太晚了,而且姣姣也累了,不能再折腾了,今晚就还在这儿住下吧。明天……”

陆夫人拉着长音停顿了,陆阶便问道:“明天换吗?”

“明天也先等等。”陆夫人摆了摆手,“明天你先去聿州大医馆问问情况,看他们收不收这样治到一半的病人。问妥了之后,再做决定。”

……

次日中午。

“既然银两都结清了,那咱们这会儿就收拾着换过去吧。”陆夫人坐在小房间床头,听罢刚进来告诉她两边医馆的事宜都处理好了的陆阶的话,站了起来,“下午了,渐近日暮,那会儿转送病人太迟了,我心里也有些忌讳。”

“我知道,已经叫桐叶去牵好马车等我们了。”陆阶说罢,走近陆姣的床前,“母亲,姣姣的上身还碰不得,我不敢背着她,只能抬了。”

“对。”陆夫人左右看了看,“宗凡呢?”

“在这儿,在这儿。”站在屋门外的宗凡听见陆夫人的声音,立马进屋近了前。

陆夫人点点头,利索地吩咐道:“少爷提着肩下,你抬着小姐的脚腕吧,可要小心,不敢扭着她的腿。桂喜、月梅,你们两个一左一右把手撑在小姐屁股底下,你俩的手一定要抓牢啊。宝心你托着小姐的脊背,我托着伤了的这条腿。”

……

“呼——”平平稳稳地在新医馆放好了陆姣,陆阶长舒了一口气,“我们呼哧带喘的,姣姣恐怕是更难受。”

陆夫人不忍地看着昏昏欲睡的陆姣,砸了咂嘴,“还是草率了,刚刚能活动了,我们就给她就整这么大动静。草率了,应该再多缓两天的。”

陆阶见状,连忙安慰道:“没事,母亲,早点过来,早点给姣姣更好的医治,否则,就怕一天一天的给耽误着了。”

“嗯。”陆夫人应了一声,给陆姣掖了掖被子,“快睡一会儿吧,待会儿大夫们就要来了,再给你好好查看查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知真相 陆姣刚睡着没一会儿,医馆的大夫们便过来向大家问话,包括之前用的药方、喝药次数、伤在何处之类的。问了一通,把人们都使了出来,只把陆夫人留下来,要给陆姣仔细检查身体了。

这间医馆的大堂里,整齐地摆着一张张四方桌,四边围放着椅子,显得秩序井然。陆阶叫了大家坐在一桌上,商议接下来的事。

“这段时间,跟着我一直守在医馆的几个,宝心、月梅、桐叶,你们三个回家去,休整休整,把梨香和蓝珠换过来。”

陆阶刚说罢,宝心第一个摇了头,“少爷,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哪儿,我一直都贴身伺候着小姐。我不用休整,就还留在医馆伺候着吧。”

“不行不行。”陆阶摆摆手,神色严肃,“这不是强撑着逞能的事情,没日没夜这么多天,必须休息休息。”说到这儿,陆阶又笑了,“若是不休息,你精力不够了,精神集中不起来,把大夫吩咐的给小姐喝一碗药听成了喝两碗,可了得啊。”

“那绝对不会的……”

“好了好了。”陆阶用手指关节轻轻扣了扣桌面,“都不要犟,听我安排行事。”

见大家都不说话了,陆阶便继续吩咐道:“桂喜和宗凡就还是随着母亲,往来医馆和家里两边。另外,上次和木场的人议事后,定的是每隔十五日,祥山和立铭交替着过来跟我和夫人告知木场近况。第一个十五日这就快到了,我那天得回家去,母亲也回家,家里人多,所以桂喜你就过来,替我们一天。”

“嗯。”桂喜连连点头,“这个自然。”

“那宝心、月梅、桐叶,你们三个现在就回家去吧。”陆阶朝外挥了挥手,“叫梨香和蓝珠过来替换你们。”

三个人缓缓站了起来,宝心看着陆阶,嘟嘟囔囔般说道:“少爷,你不也是没日没夜的在这里,你也得休息休息呀。”

陆阶笑了,说道:“我没关系,照顾自己亲妹妹,应该的。再说了,你们守着的时候,一得空我不是就去休息嘛,没事,我还不能回家去。”

站着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少爷,要不,再一起等一会儿,等大夫们出来了,听着了小姐的消息,我们就回?”

陆阶把目光收回来,“那行吧,咱们坐一会儿吧,等等看大夫们怎么说。”

……

不少时间后,陆姣住的那间屋子门终于打开了,陆阶连忙起身跑了过去。

没等到门口,大夫们都已经走开了,陆阶在门口站着,往里瞧了瞧,见陆夫人向他招手,便走进去了。

“母亲,大夫怎么说?”

“好着呢,放心吧。”陆夫人示意跟在陆阶后面进来的几人把门关上,“那边治得都没差错,就是觉得姣姣有些气血不足,他们得开副好方子给补补。”

“那就好,那就好。”陆阶转头看着陆姣,“什么时候去取方子?”

陆夫人微笑着,答道:“不用取,他们拟好了会给配好药送过来。”

桂喜为二人搬好了凳子,陆阶随着陆夫人坐下来,叹道:“这样看来,原来那家医馆也不错啊。”

陆夫人砸了咂嘴,“是不错,我觉得就是吃了偏僻的亏。”

陆阶点点头,“是。不过也没事,医馆吗,不像别的,治得好的名声一传,人们就宁可远一点也愿意去那边瞧了。你看金大夫的接骨医馆不就是挺远的嘛,还是一样口碑远扬,连别的地方的人都来聿州找他。”

“嗯,也对。”陆夫人看着陆姣,“姣姣,都顺利着呢,你把心情放好,心态轻轻松松的,在这儿养一养,咱们就能回家了啊。”

陆姣眨了眨眼,“好,母亲,我知道。”

陆夫人站起来,“那我就先回去吧,家里七零八落的琐事不理睬也不行。”

“好。”陆阶回过头,“宗凡,你去把马车牵好。”

“是。”

陆夫人看宗凡出了门,看向桂喜,说道:“桂喜,我们一块儿出去吧,宗凡一过来就上车走起了。”

“好。”陆阶指了指宝心,“母亲,我安排宝心、月梅和桐叶回家休整几天,换梨香和蓝珠过来,你看……”

“对对对。”陆夫人看着三人,“我心里也一直想着这事儿呢,刚刚这一忙,又给忘了。我也是这个意思,换两个人过来替下你们。”

“好。”陆阶点点头,“那你们先回吧,到家就让梨香和蓝珠马上过来,我……”

“等一下!”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喊话的陆姣,陆夫人问道:“姣姣,怎么了?”

陆姣绷着眼睛找寻宝心的身影,支支吾吾地说道:“母亲,哥哥……我有话要和宝心交代一下,你们能……能先……回避一下吗……”

陆夫人以为陆姣要说她身体上的事,有这么多人再不便说,便一口答应,“行,宝心你留在这,小姐有话跟你说,其他人都先跟我出去吧。宗凡、桐叶,你们俩去备车吧。”

待几人走了,陆姣叫宝心往门外瞅瞅,确信门外没留着人,这才叫她关好门走近床前。

“小姐,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宝心,你蹲下,我们小声说。”陆姣压低了声音,目光随着宝心而动。宝心一蹲下,陆姣便立马问道:“你那天是不是跟着我呢?”

宝心抿了抿嘴,“小姐你知道了啊……我那天总觉得怪怪的,实在不放心……”

“没事,要不是你跟着,我现在是不是醒着的都难说呢。”陆姣笑了笑,“那天,高公子来了吗?”

宝心沉默了,低着头,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半晌才说了话:“小姐……有个事……”

“你说。”

“那天撞你的那辆马车……一看就是故意的,而且……而且那辆车上……也挂着一只木刻铭牌……”

“什么?”

“就是和老爷出事时那块牌子一模一样的木牌,我看的真真切切的,错不了。马车就从我眼前走过了,一个‘钰’字很是扎眼……”宝心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

陆姣直挺挺地躺着,瞪大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屋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心凋零 宝心已经离开许久了。

只剩陆阶一个人进屋了,陆姣却淡漠地说了句“想睡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陆阶看着陆姣的神色,觉得怪怪的,不由得胡乱猜想起陆姣和宝心到底单独说了些什么。但几次话到嘴边,看见陆姣紧闭双眸,又怕她是真的累了想睡觉,只好闭口不问。

陆姣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然而心头的火苗都快要喷涌而出了。

所以……他是假意邀约的我……

我现在完完全全明白了。之前还总是猜疑,他或许是怨我,或许不怨我……现在,一切都清晰明了了。对,他不仅怨我,还怨恨极深。

上次对我父母下手,这次对我下手……

他……难道要害我陆家满门?

想到这儿,陆姣心里一惊,连忙睁开眼睛,四下转着眼睛寻看陆阶在哪里。

陆阶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床框,不知是干坐着还是眯着了。陆姣看着他的脊背,安心不少,心绪慢慢平复下来,这才重新闭上眼睛。

锦钰,我们相识相知这么久,我一直认为你不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没想到……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等等,那父亲在木场的木架上摔落受伤的事,是不是也是他做的?

应该不是吧?当时没听父亲母亲和二哥说过见过什么木牌……

不不不,那时候我和他还好好的,他父亲也还在。不能胡乱给他赖上这样的事……

对,就是那时候,我父亲被送到城南金钟灵大夫的医馆去了,然后他来问我。我不想擅自做主,再说了,成亲这种事情,我得告诉家里人啊。他催了我多次,我自己……一来因为实在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开口,二来父亲还在被救着命,家里哪顾得上我这事……

可是他父亲就走了……

打那以后,除了在他为他父亲高俊义送丧的路上偶遇了一面之外,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过他只言片语……

怎么又想到这儿了!

高锦钰,他对我陆姣已是厌恶至极,想害我,想……想杀我!

或许……他们去万寿庙那次,他也是想害我一个,不曾想,我根本没在那趟行程里,反而害得我父亲替我交出了性命!

害我不成,便穷追不舍,这次的事儿就发生了!

当时宝心给我那块木铭牌的时候,我就不该犹豫!我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他!

这次一回家,我就把木铭牌交给母亲和哥哥,让他们去查、去报官!

木铭牌……

我记得……之前我和他出去,有好几回也是乘了马车,可从未在他的马车上见过悬挂的木铭牌。他一向行事低调,出行也从不招摇,根本不可能刻制这样的木铭牌挂到车上啊……

别的时候许是我没留意,但是第一回去清水的时候,他就在城门那里等我。他们家的元吉和永安驾的车,我悄悄地仔仔细细看了,没有一个位置上有什么能看出来是他高家或是他桃花阁的标识,更何况是明明晃晃地刻个“钰”字……

唉……

这样看来,又觉得不是他做的……

难道……是他故意刻了挂上的?就为了叫我知道是他在报复我?叫我知道正是他要让我付出代价的?

我不知道,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了……

那……那块牌子,到底要永远藏在我屋子里,还是要交出来……

不交出来吧,他这是害人害命啊,怎能纵容!可是交出来吧,万一不是他的行为,而因为这样一块牌子,大家纷纷把矛头指向他,岂不是冤枉大了?

呵呵,我真是天真!我还是被余下的一丝私情搅扰着,否则不会这样不理智!

罢了罢了,他害我陆家至此地步,我还自顾自地为他开脱……真是吃陆家饭吃得太饱了,为高家人操起心来了!

查吧。若不是他,自然不会诬赖他,若是他……他就是我陆家的杀父仇人!我陆姣与他势不两立!

嗯!一回家就让宝心把牌子拿给母……先拿给二哥吧。

……

心潮重新澎湃了不少时间,陆姣这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这时,换医馆的折腾劲儿才泛了上来,觉得困意连连,索性没有睁眼,直接睡去了。

听着陆姣的呼吸声逐渐深重,陆阶缓缓转过了身。盯着陆姣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做了个“才睡着啊”的口型,悄悄站了起来,走出了屋。

在屋外徘徊了不一会儿,医馆的人送来了一张药方和一只药罐。陆阶以为药罐是空的,接过来时被闪了一下,差点把里面的汤药洒掉,“哎呦嗬,这里面……是熬好的吗?”

“没错。”来送药的医徒点了点头,连忙道歉,“对不起,公子。我以为公子知道,刚刚没有提醒……”

陆阶抱着药罐,“没事没事,还要谢谢你们,药都熬好了送来。”

送药的人憨然一笑,“一向如此,公子不必客气。”

陆阶微笑着向他颔了颔首,送药之人便一一说道:“公子,这个方子,是我们抄写的,和大夫写的原方一模一样。原方在我们那儿。我们好照方抓药。”

“嗯嗯嗯。”陆阶连连点头答应。

送药来的人继续说着话:“这是第一罐药,熬的比较轻,不然怕陆姑娘不能适应。这一罐喝完了,后面我们会慢慢加浓,增加熬药的时间。”

“好。”陆阶应道,紧接着又问道:“大夫,这一罐,分几次喝?”

“一次喝一碗,两个时辰喝一次,这里大概有五碗的量。”

“好。”

“房间里那个小柜子看见了吧?那里面有碗。不要用你们自己带的碗,就用小柜子里那个碗,按那个碗的量喝药。碗和勺子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完全可以放心。”

听到最后,陆阶笑了笑,“放心、放心,全聿州最好的医馆,肯定放心。”

送药之人对陆阶拱了拱手,“多谢公子信任。”

“哦,对了!”陆阶感到手里的药罐温度已然降了些,连忙问道:“大夫,有没有瓶子之类的?我把这药灌到瓶子里,拿个盆装了热水温起来。否则,只有第一碗是热的,后面的都凉了。”

送药的人摇了摇头,“正要跟公子说呢,这要得晾凉了喝,不能热喝。现在是夏天,不会太冰,晾凉之后的温度刚刚好。”

“好好好,我都记下了,多谢大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抓到人 陆阶正往碗里倒着汤药,听见门外有说话的声音,是梨香和蓝珠被医馆的人领过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陆阶抱着药罐,蓝珠连忙上前,“少爷,给我吧,我来。”

陆阶把药罐递给蓝珠,“挺重的,抱好了啊。”

倒好了一碗药,陆阶又给梨香和蓝珠两人吩咐了一遍大夫给他说过的话:这药要怎么喝、多长时间喝一碗、陆姣受伤的地方、喂药的时候要小心着哪儿……

确定两人都记清楚了,药还没有完全凉下来,还温热着,陆姣也还没有醒,陆阶便对二人说:“待会儿药凉了之后,小姐要是还没醒,就把她叫醒来,喂她喝药。她若是还没睡醒,也得喝了药再睡。”

梨香和蓝珠二人齐齐点头,“知道了,少爷。”

“那你们两个先在这儿看护着。小姐的病情还不稳定,一定不要三心二意的,时时刻刻的注意着她。一发现有什么不对,一个在这儿守着,一个立马去前堂喊大夫过来,万万不能耽误,知道吧?”

“知道知道。”两人答了话,梨香问道:“少爷,医馆里有给小姐指定的大夫吗?”

“哎呀!”陆阶一拍脑袋,“今天手忙脚乱的,还没有问过来给小姐检查的是哪一位大夫了!蓝珠,你去前堂那个柜台问一下,直接跟那儿说小姐的名字他们就知道,你顺便也认一下是哪一位大夫给小姐治病。”

“好,我这就去。”蓝珠把药罐和药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便立刻跑了出去。

陆阶走近床前,心疼地看了看陆姣,转过身对梨香说道:“那这里就先交给你们两个了。我要出去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反正你们记着,一有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就赶紧去喊大夫。”

“明白。”梨香重重地点了点头,正色道:“少爷,那你先去忙吧,我们在这儿守着,尽管放心吧。”

陆阶点了一下头,神色肃穆,走出了小房间。

出了医馆,陆阶往左右街面上看了看,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冲他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少爷,现在就走吗?”悄悄等待陆阶的正是延斌,他向前几步,迎上了陆阶。

“地点明确吗?”陆阶低声问道。

“明确。”延斌的眼睛四下观察着,嘴里没停下回答:“我盯了好几天了,那人每天都回那个地方住,是他的家。”

陆阶看了看自己身后,“这个时辰他在家吗?”

延斌眼神笃定,“今天早上他出门喝酒去了,中午回来了,一直没有出门,应该是睡觉了。咱们这个时候过去,他肯定在家。”

“那走吧。”陆阶向后退了一步,“你没牵马车吧?”

“没有。”延斌摇了摇头,伸手给陆阶指了指要走的方向,“少爷不是吩咐的,马车太明显了吗?”

“没错。”陆阶顺着延斌所指抬了脚,“我们两个现在也还是步行过去,不容易叫人盯上。”

两人脚步匆匆,朝一个方向走去。为了防止有人跟着或是注意到他们,二人还特意穿街走巷,绕了不少的路。直到走到一家小院子门前,才停住了脚步。

延斌指了指那扇斑驳点点的大门,“少爷,就是这儿了。”

“家里有多少人?有无女子或幼儿?”陆阶问道。

延斌看着院门,“这么多天以来,出门、进门的只有他一个,从来不见其他人进出。有时他离家后,我也继续在这儿守了多时,也倚着墙也听过,这里应该是只有他一个人。”

“好!”陆阶心底升起一股怒气,“他能独自驾着马车,在光天化日之下撞人,还能反复碾压一个弱女子,必然是心狠手辣之人。你这么多天观察着,估量估量,凭我们两个,能擒住他吗?”

“不,不,少爷。”延斌看了看陆阶,又警惕地看着那扇院门,“根据我与那家帮助过小姐的粮行里的人了解的情况,那人当时头戴斗笠,斗笠下是黑白花发,我当时也想着,是不是个杀手之类的。但是这么多天看下来,竟然只是个市井无赖混混,常常出入于赌馆、酒馆,年纪五十岁左右。”

陆阶点了点头,“这样的话……这人要么是想劫点财,要么是……被人雇上的……”

“少爷,我去抓他。”延斌撸了撸袖子,“抓住之后,我们细细审他。”

陆阶冲那扇破旧木门努了努下巴,“我们两个都去。我一想起那天妹妹一身血衣昏睡着,我就恨得这人牙痒!非要亲自捉住他不可!延斌,先去敲门试探试探,我俩挨紧些,他一开门我们两个就挤进去,不要让这周围过路的人看见不对劲。”

“明白。”延斌郑重地点了点头,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边,陆阶沉住气跟紧了他。

比预想的要顺利。敲门后等了没多久,那人就来开门了。他的酒还没有完全醒,看起来晕晕乎乎的。延斌趁那人不防备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进了院子,自己和陆阶便稳稳当当闪进了门。

“哎哎哎!”那人见情形不对茬,慌忙喊道:“你推我做什么!哎!你们关门干什么!你们要干嘛?”

延斌正要喊话,被陆阶拉住。陆阶向前走了一步,强忍着怒意,客客气气地说道:“这位大哥,可否进屋说话?”

那人打量着陆阶,眼神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你这个后生还算和善,说话也是客气,不像这位,开门就推人。”

说到这儿,那人瞪了延斌一眼,高昂着头,两手往胸前一交叉,没好气的说道:“什么事儿,就在这儿说吧!我又不认识你们,进屋干什么!怎么着,是不是还得给你们倒个茶啊!”

陆阶怒火中烧,咬紧牙关,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长长呼出后,瞥了那张可恶还趾气高扬的嘴脸一眼,径直快步朝院里的正屋走去了。

那人这才急了,一转身跟上了陆阶,伸了手嚷嚷着就要去拉他,被延斌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人有些气急败坏,一边使劲挣脱着,一边骂道:“不是,我说你们到底是谁呀?什么人啊?是我欠你们钱了还是怎么着了?我又不认识你们,有话就在院子口一说,说完了你们走就得了呗,还非得进我屋啊?安的什么心呀!”

说话间,三人都已经站到屋子中间了。陆阶不理会他一个劲儿不住的嚷嚷,四下环顾着这间屋子——简单的家具,没有一件是新的,连屋子正中间的一张四方桌都有好几条裂痕。屋子好像也从未打扫过,到处都是灰尘杂物。

看到这儿,陆阶更是恼怒于那人,拳头早已攥紧,怒色道:“延斌,把屋门扣紧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审问之 那人见到陆阶和延斌是这样的架势,况且对方是两个人,还是两个年轻的后生,自己却独自一人,头里还晕晕乎乎的,便立马服了软,连连拱手作揖:“二位好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陆阶本想坐下,低头一看,凳子上也落了不少渣滓和尘土,便站着说话:“我问你,前段时间,在万胜粮行跟前,你是不是赶着马车轧伤过一位姑娘?”

那人的眼珠子乱转着,“啊?没有啊!没有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我独身一人,每日也就在跟前混混日子,混吃等死罢了,哪能干那样的事呢!”

“你还狡辩!”延斌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厉声说道:“我们当时就在附近,将你的脸看得清清楚楚的,你还狡辩!”

那人信以为真,只好不再抵赖,垂下脑袋,小声地吞吞吐吐道:“是……好像是……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有吧……”

陆阶恨恨地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急了,连忙抬起头来,“好汉!好汉!求你们了!不要拿了我去报官啊!”

陆阶哼了一声,“你还怕这个?你既然怕,为什么要做这事?”

“我……”那人表情拧巴,眼睛在地上乱看着,嘴里嘟囔着:“我也是无意……”

陆阶对那人翻了一个白眼,扭过头不看他,“你先说吧,叫什么名字。就算你不说,出了门随便找人一打听,这附近的人应该都知道你的名号吧。”

“那我说,我主动说!”那人攒着五官,挠了挠头,半吞半吐道:“范生财。”

陆阶顿顿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姑娘是与你有何冤仇?看了架势,你好像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我……”范生财摇头晃脑的,脸使劲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不说话。

“快说!磨叽什么!”延斌逼近他,吼了一声。

范生财被吓得一激灵,此时,他的酒完全醒了,哆哆嗦嗦地说道:“那个……两位好汉,我那天……我那天只是……只是路过,没留意。当时……当时跑出个小孩儿来,我不小心猛地抽到了马,马就受惊了,就狂跑起来,我也拉不住,这才……这才撞到了那位姑娘。”

陆阶鼻息出了口粗气,“既然是无意,那你为何不停车救她,还来来回回地碾压她?最后还跑了!”

范生财“啧”了一声,“我不是故意跑的!我刚刚不是说了嘛,马受惊了,我压根儿就拉不住,马就跑了。马是自个儿跑的,我也没办法停下来呀。马跑得那么快,我要是跳车,我就也受伤了,就自顾不暇了,还怎么救那姑娘呢?还有啊,我要是不一直坐在马车上那么使劲拉着,那马就由它跑着,岂不是会撞到更多的人?”

“你倒是想得挺周全呀!”陆阶冷笑了一声。

“是真的!”范生财皱着眉头,“是真的,千真万确,句句属实。”

陆阶望着范生财,“你那辆马车呢?”

范生财撇了撇嘴,“没啦。”

“没了?”陆阶微张着口,“什么意思?”

范生财挠了挠耳后,“我已经卖掉了。”

“卖掉了?”陆阶追问道:“什么时候卖掉的?卖到哪儿去了?”

范生财这会儿倒是不吞吞吐吐的了,“那天,马一稳住,我就立马赶回去了,但是那姑娘已经不在那儿了,我也找不到,就只好回家了。当天已经晚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把那不听话的马,连同马车,一块儿全卖掉了!反正不听话,我也拉不住,也不怎么会驾车,与其之后可能还会伤到人,还不如卖点钱。”

“你还真是好心啊!”陆阶无奈地笑了笑,“卖了的钱呢?”

“这也问啊?”范生财咂了咂嘴,眼睛瞥向一旁,“钱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花的嘛……都这么长时间了,早花的差不多了……”

“你……”陆阶咬了咬牙,“哎?对了,看你家徒四壁,听你说的也是十分缺钱。那你哪来的钱买马车?听说还挺新的。”

“听说?”范生财看了看陆阶,又看了看延斌,“合着你们是听说的啊,没亲眼看见啊!”

延斌用食指指着范生财,“你管我们怎么着的,快回答问题!”

范生财的头往后趔了趔,“好好好!之前赢了好多钱,我不得买个新马车得意得意、风光风光?”

延斌盯着范生财,“我看你是怕被人找出来,才急着把马车卖了钱的吧?”

“哪儿能呢!”范生财讪讪地笑了笑,“真是因为那马不听话,我只是为了风光一把,其实就不怎么会驾车,才索性换了钱的……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们问卖马车的钱,是跟我要赔的钱对吧?没关系,你们说吧,要多少,我的钱要是不够,我出去借也得赔上!那匹坏马闯的祸,我虽然已经把它卖掉了,但我认赔!”说着话,范生财还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陆阶歪着头,闭着眼睛连叹了几口气,走到范生财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范生财立马伸高了一只手,说话声音提高了不少,“句句属实,我发誓,对天发誓!”

延斌捶了一下范生财的肩头,“不要耍花招!”

“不耍不耍!”范生财伸手揉了揉被捶的肩头,陪着笑脸说道:“我就这一个住处,也没别的地儿避风挡雨的,你们随时来找我,我绝对不跑!哦,对了!我还有一点点碎银子,我这就拿给你们,就当是给那姑娘赔礼了。”

陆阶“哼”了一声,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范生财,“说了这么多了,你连那位姑娘是死是活都不问一句,如何让我相信你是否诚心?”

“我……那姑娘……那个……”范生财站回原位,磕磕巴巴了几句才流利地说道:“我不知道那姑娘是死是活,所以这不是不敢问嘛!若是事儿大了,我一问,这不是火上浇油嘛,你们要是一气之下打我怎么办……”

陆阶瞪了范生财一眼,走到屋门口打开了门,“延斌,我们走。”

范生财见二人出屋,连忙碎步跑着跟二人出了屋。陆阶先走了出去,延斌在院门口停了脚步,回过头怒目看了范生财一眼,看得范生财缩了缩脑袋,连连退了几步,小声陪笑道:“我不跑,我不跑,我送送二位,送送二位,嘿嘿。”

延斌没作声,转头出了门。延斌一出门,范生财立马把两扇门关了起来,从里面打上了门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晓去处 听见门响,陆阶和延斌回头望了一眼,相视点了一下头,佯装离开,藏到了一个货仓后面。

果然,过了一会儿,范生财稍稍开了一扇门,伸出脑袋左右望了望,闪出身来锁了门,鬼鬼祟祟地离去了。

“少爷,咱们追吧。”延斌看着范生财急匆匆的背影,叫了陆阶,这就要去追。

“等一下。”陆阶拉住了延斌,“还是一样,还是偷偷跟着。你去追的话,若他之前没个实话,这会儿追上了还是没个实话。”

延斌点了点头,“明白,明白。”

“我总感觉不放心姣姣……那边现在守着的只有梨香和蓝珠两个小姑娘了。”陆阶快言快语地说着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范生财的背影,“这样吧,你去悄悄跟踪他,我先回医馆以防万一,咱们两个分头行事。”

“行,少爷,你去医馆守着吧。有消息、有进展了,我到医馆了找你。

“好。他走远了,你快跑几步跟上。不要跟丢,但一定小心别叫他发现了。”陆阶嘱咐了几句,便和延斌各自走开了。

延斌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范生财,这范生财也是警惕,时不时地就往后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延斌一路跟、一路躲,也算是没有被发现。

走着走着,就走到城中心来了。延斌心里很是疑惑,暗想:连日以来,此人的两大乐事就是去赌馆赌钱和去酒馆喝酒,而且一直是在他家附近活动的。照现在走到这儿来看,估摸着绝对不是去喝酒赌钱,一定是别的目的。他若是想逃,我立刻就去擒住他。他若是和人碰面,那就还得细细追查另说。

又过了一会儿,范生财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门顶上的招牌。延斌定睛一看——“桃花阁”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延斌有些疑惑,心中纳闷着:这就怪了,桃花阁主要是做家具和木制工艺品的,他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想通了,要给家里添些家具?

“不能不能。”延斌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又心想着:不能想得这么简单。添家具为何偏偏要在这时候,还偷偷摸摸、急急忙忙地过来?不会的,他指定是要见什么人。

只见范生财在桃花阁门外徘徊了一会儿,这才走进了店门口,和一位迎过来的伙计说着什么。

延斌和范生财之间稍有一段距离,实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目不转睛地、仔仔细细地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生怕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范生财对那伙计点头哈腰的,始终陪着笑脸。说了几句话后,那伙计像是叫他在门外等着。伙计转身不见了,范生财跨出门槛,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在门口踱着步子,不时地伸着脖子往店里瞅一瞅。

延斌不断确认着自己的猜想:应该是在等什么人。

又过了一会儿,不是先前那伙计了,换了个穿不同衣服的伙计出来,手里捏着一只钱袋。见到范生财,便与他挨得近近的。两人的胳膊一伸一缩,这钱袋已经到了范生财的手里。

他们二人穿的都是窄袖、束了手腕的衣服,所以延斌便得以便看清了这一幕。眼见得范生财偷偷掂了点钱袋的分量,便把钱袋塞进斜襟上衣怀里。

从伙计给他边说话边递着钱袋开始,范生财的脸上先是放了光,接着又好像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一般,继续跟伙计说着什么。那伙计一个劲地摇头,一手推着范生财,一手往前扬着,像是叫他赶紧离去。

显然,范生财似是不肯离开,拧转着身子挣扎着。一边挣扎,一边用一只手使着不小的劲儿一下一下地捣着桃花阁的门口,时不时还蹦哒一下,那样子,像极了破口骂街的人。

延斌静静观望着,暗自思忖:看他这样子,像是还要见什么人,或是还想要点什么东西?要么是来见人,却被用钱打发走。要么是来要钱,钱数不够。但想想他拿到钱袋后两眼放光的样子,不像是钱太少了的缘故。

范生财被那伙计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便不再挣扎,也闭了嘴不再说话。见伙计不推了,他撇了撇嘴,一只手摸了摸胸前钱袋所在的位置,转了身走起了。走了一两步,又回头看着那伙计进了店,这才耸了耸肩,洋洋散散地走起路来。

延斌一直远远看着。那钱袋鼓鼓的,估计装了不少的钱:奇怪,他怎么来这里拿钱了?是以前在这里做过工,来结工钱了?还是这里有人欠了他的钱,来要债了?

不得而知。延斌便继续一路追随着范生财。这回范生财像是老实了不少,竟然没有直接去赌馆挥霍,也没有坐到酒馆里喝个酩酊。

不过酒馆倒是进去了,还是去的他家附近那家常去的酒馆。但并未落座,似是把过往赊欠的酒钱一下子结清了,又得意洋洋地和酒馆伙计说了几句话,打了一壶酒提回家去了。

延斌倚着院墙听了听,又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人,便顺着房后的树爬上墙头,偷偷看向范生财家院子里。

只见范生财哼着小曲儿,直接坐在了正屋的门槛上。眯着眼倚着门框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晒着太阳,好不自在。

这个家伙不会是发现我了,故意这样演给我看的吧?延斌忽然心里一惊,便这样想着,总是有些怀疑。但不见范生财偷偷往自己这边瞄,便仍然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范生财手里的酒很快就被喝光了,他眼神迷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即使喝醉了酒,他还记得要把院门锁上。嘴里嘟嘟囔囔着“睡觉!喝饱!睡觉!谁也没有老子快活!”

一边自顾自地嚷着,一边还一下一下地跺着脚,伸高了胳膊指着天。嚷罢,小曲儿又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从范生财嘴里溜出来。他边哼边进了屋,“嘭”地一把关上了屋门。

延斌细品他是睡觉去了,但还是不放心,谨慎起见,也是防止万一,还是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

直到没有什么动静了,延斌这才悄悄溜到地面上,快步往医馆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盼陪伴 延斌回到医馆,在医馆后院的一处角落里,一五一十地将跟随范生财的所见所闻全部告知了陆阶。

“桃花阁……”陆阶边听边思索着,听罢,沉思了一番,吩咐道:“延斌,还是一样,你还是去他家附近盯着。还有一个也是一样,这事儿,依然是你、我、大胜,就咱们三个人悄悄追查,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少爷放心吧,延斌明白。”延斌对陆阶拱了拱手,“大胜今晚来替我,我也再跟他嘱咐一遍。少爷,那我现在就过去盯着。”

“不忙。”陆阶不紧不慢地说着,“他喝醉了酒,现在睡着大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你先去找家饭馆吃个饱饭,然后回家换身衣服了再去盯他。这日头也大,你记得灌一壶水带着,戴个斗笠遮遮阳。”

延斌笑了,“多谢少爷关心,我这就去。”

陆阶点了点头,和延斌一同往医馆前堂走去。延斌问道:“少爷,自小姐出事后,一直追查此事,没顾上去看望小姐,不知道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陆阶笑了一下,“放心吧,在恢复了,恢复得还挺好的。我听大夫说,在这里疗养个几日,若是不再出现什么问题,就可以回家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延斌咧着嘴笑了笑,继而又收敛了表情,“那少爷你回屋去吧,我先走了。”

陆阶回到小房间,梨香正站在凳子上伸手开窗,蓝珠拿着窗子撑杆等着递给梨香。医馆的窗户不像普通房间的那种大扇窗户,位置比较高,横长竖短,大小只有普通小窗的一半。

见陆阶进屋,蓝珠上前两步,“少爷,脸色怎么不好?给你倒杯水喝吧?”

“脸色不好吗?”陆阶笑了笑,“别管我了,仔细看好小姐就行。也不用倒水,我一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哎。”蓝珠应了声,回过身给梨香递了撑杆。

陆阶看了看两人,走到床边坐到凳子上,伏了伏身子看着陆姣。

陆姣已经醒了,看起来已经缓过乏气了,眨巴着眼睛问道:“哥哥,你又要出去啊?”

陆阶伸手给她捋了捋耳边翘起的绒发,笑着说:“待会儿是要出去一下,打算去找个老朋友打听一些事情。”

“老朋友?谁呀?我认识吗?”陆姣被困在这样小的空间里多日不能外出,自己也无法自由活动,人也弱了不少,清醒后便总希望有更多的人陪伴在自己面前。

陆阶小声答话:“靳建旻,你应该还记得吧?”

陆姣现在听不得和桃花阁有任何牵连的人和事,一听陆阶说是靳建旻,神色都有些不自在了,目光不再看着陆阶了,“什么事呀?很紧急吗?”

“嗯……”陆阶看出陆姣不想让他走,略作思索,便说:“打听个事而已,可以拖一两天。那我先不去了,今天就在医馆陪你了。”

陆姣笑了,重又看向陆阶,不经意看到了他眼里的红血丝,顿时皱起了眉头。

陆阶见状,疑惑道:“怎么了?我真的不出去了,改天再找他。”

“不是……”陆姣嘟了嘟嘴,眉头仍皱着,“哥哥……这儿有梨香和蓝珠呢,你去睡一会儿吧,你看你眼睛都红成这样了。”

陆阶挤了挤眼睛,“有吗?”

“有。”陆姣答了话,问道:“你每天晚上都怎么睡呀?”

陆阶挪了挪身子,“这个医馆大,后院里有专门给陪守的人准备的屋子呢,像小客栈似的,比小客栈的便宜。我,之前还有桐叶,他今天换回家休整了,我们都在后院住。”

“哦……”陆姣转了转眼睛,看见了站在陆阶身后的梨香和蓝珠,又问道:“那梨香她们怎么住?也是去后院吗?”

“哦,不,不。”陆阶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的床不靠墙的,你看你那一侧,那片布不是床围布,是个大布帘,后面有几张小床,她们就住这儿,方便随时照看你,以防耽误。”

陆姣一边听着,一边慢慢转过了脑袋看向床的另一边。听陆阶说这帘子后面有床,就动弹着准备去揭开看看。

“哎!”陆阶连忙喊住了陆姣,“你别动,这帘子重着呢,我掀给你看看。”说罢,站了起来,一手拄在自己一侧的床沿上,另一只手伸过去一下一下地用手捏着布帘,卷起一些了,抬了抬胳膊,“瞧见了吧?”

“瞧见了。”陆姣转过头来,“你放下去吧。”

陆阶重新坐好,“你不用操心这些,我们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放心吧。你呀,就给我好好养伤,咱们早日回家,大家也安心了不是?”

“嗯!”陆姣咧着嘴笑,“我肯定好好养伤,我这么躺着,心里急得跟有个猫在抓我似的。”

“哈哈哈……”陆阶大笑,打趣道:“我的妹妹呀,你也有今天,平时你多得意啊,对我指手画脚的,现在呢,你得接受我的指点。”

“你指点个……”陆姣咬咬牙,瞪着陆阶,“合着你要趁着我这样,谋划着怎么欺负我是不是?”

“不敢不敢。”陆阶摆摆手,“我可不敢,我欺负你,母亲得追着我打。”

“哈哈哈……”陆姣开心地笑了,“哎对了,刚刚说到我如猫抓般心急,我还想起个事来。”

说着话,陆姣看向蓝珠,“蓝珠,宝心把噜噜放在你那儿很久了,原本常见,但后来我感觉好久没见过它在宅院里乱窜了。”

蓝珠笑了笑,和转过来抬头看她的陆阶对视了一眼,“现在的噜噜,倒是少爷天天见。它越来越胖了,越胖就越不爱往外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动不了几次,甚至连我那小屋门都不出,白天黑夜地睡。”

“它变这样懒了呀,这个噜噜。”陆姣笑着说话,“咱们回家后,你每天往外赶赶它,或者你找个细长树枝,一头绑上一些布条,逗逗它。”

蓝珠点点头,“好,小姐,等你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家了,我就操心着这事。”

陆阶听着,插话道:“你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追着噜噜满院子跑去,它跑,你也跑,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回家前 几日后。

午时。

“哎,陆夫人也在啊?”专门为陆姣诊疗的曹大夫一进小房间,便看到陆夫人坐在陆姣床边。

陆夫人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连忙站起来,“哎呀,曹大夫来了啊!我也是刚过来。”

曹大夫笑着走进了屋,“怎么样,陆姑娘今天有没有下地活动活动?”

“还没有呢,曹大夫。”陆阶站在一旁,解释道:“等家里人送饭过来呢,这会儿来了,准备吃饭,就想着趁这时候再起来的,免得活动太过度了又给累着了。”

“可以。”曹大夫看着陆阶,点了点头,“先吃饭,吃了饭扶稳了她,在这小屋里走一走,罢了再像昨天一样到前堂或者后院去转转。”

“好。”陆阶应道,“昨天是第一次去后院,今天也再去转转,之后慢慢给她加长活动时间。”

“之后嘛……”曹大夫说到一半换了话语:“现在你们扶她起来吧,我给看看身体情况。如果差不多了,明天午时之前,我再过来看她最后一次,看完就可以回家了。”

“哎呀!可以回家了啊!”陆夫人激动不已,一会儿看着曹大夫,一会儿又瞧着其他人,喜笑颜开:“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几天,这孩子天天跟我们念叨着她闷了、她急了的这种话。昨天去了趟后院,算是给她解了解馋,就还好一点了。今天已经等不及吃完午饭去后院了,刚刚还问我们怎么来这么迟呢。”

“哈哈哈……”曹大夫笑了,看着陆姣,“陆姑娘,再坚持坚持,坚持今天一天,明天这会儿你应该已经在家了。”

“好!好!”陆姣咧着嘴笑看着曹大夫,“曹大夫,我刚刚也听见你说的了,一下子啊,开心劲儿都从脚底板涌到头顶了。”

“这孩子。”陆夫人歪着脑袋看着陆姣,又转头招呼大家,“来,大家扶小姐起来吧,曹大夫要看看小姐恢复的情况了。”

曹大夫往一旁退了几步,给大家让开了地方,回答陆姣:“明白,能明白你的心情。不过啊,高兴归高兴,身上的伤还是不能大意,回家后还是得好好养着,药也要像在这儿一样好好吃。你年纪还轻,养起伤来快得很,好得快。放心吧,很快就能自由走动了。”

“谢谢大夫,谢谢曹大夫。”陆夫人道了谢,站在陆阶后面看着大家又是抱又是拉地把陆姣弄起来,不由得皱着眉头念叨:“哎哟,慢点、慢点……小心……”

“不用谢,应该的。”曹大夫站到陆姣正前方,“好了,陆公子,男的都先出去吧,我给陆姑娘把这些缠身的布整个儿给换了新的吧。”

“哎,好,好,好。”陆夫人连忙答话,扬着双手催他们出去:“阶儿,宗凡,你俩快出去吧。”

……

次日,陆夫人起了个大早。寥寥草草地洗漱完之后,亲自去了厨房。

“巧珍,粥和汤炖上了吗?”

“夫人,你瞧。”巧珍指了指桌面上备好的一排装着食材的碗,“夫人,都照你昨天跟我们交代的准备着呢。还有些绿菜和肉,秋玲和宝心正洗着呢。”

“好!好!”陆夫人连连点头,满意的说道:“嗯,都备好了就熬上。这汤得炖两个多时辰,备好了就赶紧先炖上,粥可以延后一些再煮。反正你们估摸时间,小姐午时左右回来时能正好热热的吃上就行。

“哎,好,都记下了,夫人。”巧珍代大家答了话。

“哎?宝心!”陆夫人看见蹲地上卷着两只袖子洗肉正洗得起劲的宝心,吩咐道:“你别在这忙活了,让她们做吧。你回屋去,回雅清园去,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小姐回来要住个舒服的。”

宝心抬起头,咧着嘴笑着答话:“夫人,放心吧。雅清园我是天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随时等小姐来住了。被褥我也是天天晒的,保证柔软干燥、舒舒服服的。”

“嗯,不错。”陆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你去崇新园吧。蓝珠不在家里好几天了,你过去,把那边也收拾好,少爷回来了也就稳稳当当的住了。”

“哎!行!明白。”宝心放下手里的肉,站了起来,双手往衣服上抹了抹,笑着应了声,跑出去了。

陆夫人环视了一下厨房里忙碌的几人,“你们几个操心好啊,那我就不在这儿盯着了啊。”

巧珍低头混着调料,“夫人,放心吧,我们一样一样地都精心准备着呢。”

从厨房出来,桂喜向和晏厅的方向伸了伸手,“夫人,今天的早饭没送去正屋,摆到和晏厅了,咱们过去吧。”

“嗯。好。”陆夫人眼睛看向和晏厅,“待会儿吃完了早饭,我去南廊看看新漆的桌子们质量如何,这几日都没顾上去看看。你就去厨房,我刚刚忘了跟她们说,从今天的这顿中午饭开始,直到小姐能自己走路还不累了为止,咱们家的饭都一起到雅清园去吃。”

“好,我待会儿就去说。”桂喜跟在陆夫人身旁,一起向和晏厅慢慢走着,“我今日看着,小姐又硬气了不少,精神头也好,恢复得挺快的。”

陆夫人笑了笑,“其实这么回过头看的时候,确实能感觉到她恢复得还挺快的,但是她身子轻松之前,那真是时时刻刻都感觉很漫长。”

“那是肯定的,对小姐、对家人,都是熬着呢。”说罢,桂喜轻轻叹了口气。

听见桂喜叹气,陆夫人倒是笑了,“你叹什么气,哈哈,姣姣好得这么利索,该高兴才是。”

“我想起一开始的那几天,那真是……”桂喜顿了顿,咽了咽唾沫,“真是受罪啊!在一旁看着真是揪心。”

陆夫人眼神耷了耷,随即又笑着看了桂喜一眼,“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姣姣往后肯定是个有福之人。”

“是是是,肯定的。”桂喜答着话,轻轻扶住陆夫人,“今天啊,咱们就安安心心等着少爷带小姐归来,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家里吃顿饭,再也不用挤在那小房间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回家了 “夫人!夫人!”

桐叶站在门口的廊下,身边放着一家两轮手推平板木车,冲着南廊下正看着大家忙活的陆夫人喊道。

陆夫人抬起头,只见桐叶伸长了胳膊朝门外指了指,“夫人,少爷小姐他们回来了!”

陆夫人连忙绕过自己脚下的几只小矮桌,赶忙跑了过来。

门外的台阶下,宗凡和把马栓到了栓马柱上,过来和陆阶站到了一起。蓝珠和梨香刚下了车,正从马车前板上拿包袱。

“快快快!”陆夫人转头吩咐桐叶和刚同她一起跑过来的来顺:“你俩快,把这板车推他们跟前去。”

说罢,连忙跨出门槛,见陆阶正张罗着要把陆姣背下来,赶紧喊道:“别背!别背!你把她前身板再给背折了怎么办!”

陆阶转过头来,看见桐叶推着板车跑过来,笑了,“这个不是很久不用了嘛,给翻出来了呀。好好好,这个好。”

板车近了前,陆阶低头一瞧,“哎,还给铺了褥子,真好。”

陆夫人笑着,“怎么着,你羡慕了?待会儿叫人拉着你在院子里转两圈。”

“哈哈哈,我就不了。”陆阶笑了笑,“来吧,桐叶,你把板车手把控制好,我和宗凡两个人把小姐抬出来,来顺,你从底下托着小姐。”

“好!”几人应了声,齐齐各就各位了。

一路上又是拉车又是推车的,遇见台阶还得悬空抬起车,好一顿折腾,总算把陆姣安顿到雅清园的屋里了。

陆姣被放到一把扶手椅上坐在圆桌前,陆夫人坐到旁边,“起来一下不容易,姣姣,你先别睡下,坚持着把饭吃了,然后再躺下,好好睡一觉,怎么样?”

陆姣精神状态不错,在医馆的小房间里封闭了这么久,出门一次也很是心情愉悦,“好嘞,母亲。”

陆夫人点了一下头,转头吩咐道:“端饭端菜吧。”

饭菜齐齐上了桌,陆姣面前的是两大碗不一样的。

陆夫人看着陆姣,“一碗养身粥,一碗肉糕汤,你都喝了、吃了,肉片也都吃了,身体养得棒棒的。”

陆姣看着自己面前的饭,又抬头看了看陆夫人,继而看着周围的一双双对她笑意盈盈的眼神,微低了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家前前后后就围着我一个人转,我这还有点难为情了。”

“哈哈哈……”陆夫人爽朗大笑,“大家都盼着你快点好起来呢。你好好吃饭,快快地把身子养好,大家呀,就不会这么围着你了。”

陆姣轻声笑了笑,又听得陆阶催促她:“快喝吧,两大碗呢,要不然就凉了。”

……

饭后,安顿了陆姣睡下了,陆夫人叫宝心好好守着,其他人便随她出来了。

陆夫人转向陆阶,“阶儿,这么些日子,你受累了,快回屋好好歇一歇去。”

陆阶笑了笑,“这有什么受累不受累的,我亲妹妹,我在所不辞的!”

“朝那边走吧。”陆夫人朝前伸了伸手,抬了脚走路,“你去稳稳当当睡一大觉吧,我也总算是把心放下来了,我也去睡一会。”

陆阶点点头,“好,母亲,大家都休息休息,养养精神。”

“嗯。”陆夫人本笑着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哦,你记着,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大早,去小祠堂里给你父亲和哥哥敬炷香,毕竟这么多日里都在别人家的店里出出进进的,要不是无可奈何,本不该这么做的。”

“好,我知道了,母亲。”陆阶郑重地对着陆夫人点点头,“那我今天晚上就去。”

不说话走了几步,陆阶又想起一事,“哦对了,母亲,需要上个坟吗?”

“在小祠堂上个香就行。”说罢,陆夫人抬了抬头,看了陆阶,“不过现在基本整日都在家里闲着,那就去上个坟吧,表表你的心意,也代姣姣看看他们父兄两个。”

陆阶“嗯”了一声,“行,那就,今晚去小祠堂,明天一早我去上坟吧。”

……

次日,待陆阶出了门出了门,陆夫人去看了看陆姣的情况,叮嘱了陆姣和宝心几句话,便急急忙忙出来了,径直去了小祠堂。

“桂喜,你回屋吧,别在这儿等我了,去收拾屋子吧。”陆夫人丢下话使开了桂喜,便和自打知道陆姣住进医馆后每晚都会来这儿的这些日子一样,独自进了小祠堂。

“荣生,泉儿,今天我一大早过来了。”陆夫人背过双手关紧了门,“昨天晚上我没过来,叫老二来看看你们,我就这会儿来了。”

陆夫人说着话,搬了椅子坐到两块牌位正对面,“老二呀,已经出门了一会儿了,去陆家族墓里看你们了。”

说到这儿,陆夫人酣然笑了,“所以,你们俩到底能听见、能看见的,是这儿说话的我还是去族墓烧纸的阶儿啊?哈哈,你们现在神通广大了,是不是两边都能瞧见呀?”

陆夫人挠了挠头,看了看指缝,“哎呀,这几日心烦意乱,连头发都没顾上洗,头发也脏的比平常快,一挠,你们瞧瞧,指甲缝里全是白渣渣。”

悬着手,手指互相搓了搓,陆夫人看着陆泉的牌位,憋了一会儿笑,又看向陆荣生的名字,“哎呀,你看看我,在孩子面前,怎么做这样的动作、说这样的话了,哈哈哈……”

笑罢,陆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把身子往端正坐了坐,直了直脊背,“昨晚,阶儿应该跟你俩说了吧,姣姣回家了。这孩子,小时候爱哭,长大了稍强一点了,这一两年硬气得不得了。这一回,可吓死我了,我一个安生觉都没睡,直到昨天她回家了,我昨晚才睡了个香。”

陆夫人咬了咬下唇,抿抿嘴巴,继续说道:“这么多日子,进了两家医馆,又是治又是养,可算见着她的好状态了。不知道阶儿有没有跟你们两个人细说,总之呢,不管是治伤的时候还是疗养的时候,都挺好的,恢复的效果不错,也快,她心情看起来也挺好的,我看着总是高高兴兴的。”

……

许久的沉默,陆夫人陷入了回忆中,脸上始终带着欣慰的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兄欲邀 中午,在雅清园吃过午饭后,陆夫人在院门口小声嘱咐陆阶:“咱们这百日之忌在迫不得已下已经破了。如今,香也上过了,坟也上过了,我想着,从今天开始,为表孝心、诚心、敬畏心,这规矩,从今儿起重新守。”

陆阶没有说别的,只问:“那父亲百日那天的仪礼,也要推迟办吗?”

“不不不。”陆夫人摆了摆手,“那怎么能变呢,那日子是实打实的日子,肯定还是按时办。我的意思是,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守规矩,是咱们心里对你父亲的一份敬重和一份心意,也是为这段时间破了规矩的事赎罪。”

“母亲……”陆阶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口:“母亲,这次是没办法。要么守住规矩,要么守住姣姣的命,这样二选一的事,母亲可不要因为这个,在心里有什么难过。”

“哈哈哈……”陆夫人笑了,“好好好,我明白,我懂了,我儿说的对。”

陆阶微微笑着看着陆夫人,“母亲,你回屋休息一会儿吧,我也回屋去了,再过几天,祥山和立铭就要来家里禀告木场的事宜了,我去好好思考思考,还有什么上回没叮嘱到位的,这回他们来了之后再给他们说一说。”

“嗯——”陆夫人拉着长音“嗯”了一声,看着陆阶欣慰地笑了笑,便先行向前,朝正屋走去了。

陆阶回头看了一眼陆姣的小院院门顶上的“雅清园”三个字的匾额,暗自舒了口气,这才回了崇新园,整理木场的思绪去了。

晚上,暮色已深,延斌悄悄来到了陆阶的屋子。

“你来了啊。”陆阶站起来,示意延斌关上屋门。

延斌边转身关门边说话:“少爷,刚和大胜替换回来,还是和每晚的一样,来跟你禀告范生财的事。”

“嗯。”陆阶走到屋子中间,坐到圆桌前,“怎么样了?今天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昨晚,我刚替了大胜不久,发现他常去的那家酒馆的伙计,给他拉了一大缸酒,给送家里去了。”延斌向陆阶走得近了些,“兴许是昨晚喝了许多酒,今天一整天,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别说没出门了,连屋门都没听他出来过。”

“哦……”陆阶伸了胳膊撑在桌面上,思忖了一会儿,幽幽道:“盯了这家伙这么久了,我也亲自去看了一趟……总感觉……”

“少爷觉得什么?”延斌问道。

“我在想……”陆阶转头看向延斌,“是不是怎么追查的方向不对?”

“少爷,其实……”延斌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也这么琢磨过,盯了这么久,没有什么别的新发现了。就眼下来看,我觉得,这事儿,两个走向。要么,范生财那家伙说得都是真的,什么赢钱了也好,马惊了也罢,都是他的大实话。”

“嗯。”陆阶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凳子,“延斌,坐。第二种,你接着说。”

延斌冲陆阶抱了抱拳,向前一步坐在了凳子上,继续说道:“要么,他说的有假,这个咱们也分析过。假又分两种,要么是他自己图个什么,要么是有人指使他。”

“没错,到现在为止,我们分析来分析去,一直是这些想法。我们这边想不出别的可能了,范生财那边也彻底没动静了。”陆阶轻轻扣了扣桌面,被桌布蒙着的桌子发出微小又沉闷的声音,“我感觉,有些僵住了。”

延斌将一只胳膊平放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拄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地面,“是啊,范生财这边盯了这么多日了,无非就发现他是个赌鬼和酒鬼,没有别的发现了。”

陆阶皱着眉头,急躁地挠了挠后脑勺。

延斌抬头看向陆阶,“但是,我们又没有别的丝毫线索了,除了范生财,也不知道还能去盯谁。”

陆阶正视前方,眉头皱着,“这些日子以来,范生财唯一鬼鬼祟祟的时候,就是他去桃花阁那次,而且那次还拿到了不少的钱,我在想,能不能在桃花阁里打听打听他。”

“少爷的意思是……”延斌歪了歪头,“怀疑桃花阁里有人指使他?但是小姐又怎么会和桃花阁的人结仇生怨的呢?”

陆阶缓缓地摇了摇头,“也不是这么怀疑……但是……我觉得可以向一位靠谱的朋友打听打听。”

延斌点点头,“也行。”

“这样吧,延斌。”陆阶忽的转过头来看着延斌,郑重说道:“延斌,你明天跑一趟桃花阁,就说是找一下他们家靳少爷。就提我名字,说是我有事,那靳公子肯定会出来见你的。”

“嗯,好,记下了。”延斌点点头,“见到靳公子之后,我是怎么办?直接问他什么,还是请靳公子到哪个地方与少爷相见?”

陆阶迅速摇了摇头,回答道:“你直接请他到咱们家里来。你跟他说明情况,就说是我为父亲守孝,无法前往他那里,也无法邀他到茶楼酒楼相叙,便请他到家里来坐坐。”

“那就是……”延斌想了想,“那我就不说是什么事情了,只把靳公子邀请过来就可以了是吧?”

“没错。”陆阶点了一下头,“因为你直接问的话,他就算知道,也不一定愿意说,毕竟他与你不曾相识。你代我邀他来家里,我跟他坐一会,叙叙旧什么的,也就好问一些,他知道的话,跟我说也就没有什么顾虑。”

“明白。”延斌站起来,退后了一步,“少爷,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陆阶也站了起来,“你记着驾着马车过去,咱们邀请靳公子,总不能叫他步行过来或是让他又安排他家的车。”

延斌笑了笑,说道:“这个自然,少爷放心吧,我肯定给办好了!”

“好。”陆阶微仰着头想了想,看向延斌,“你大概……巳时过了出门,估摸着巳时中刻的时候能到家来,我和他在我和晏厅里一坐,顺便留他吃了午饭再走。”

“好,就按少爷说的办。”延斌抱了抱拳,退身出门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线索断 次日早上,巳时时分,延斌已经到了桃花阁门前。

“你是……订货吗?”迎到门上的桃花阁伙计看了看延斌身后的马车,对延斌说:“里边请,马车我帮你拴好了派人看着。”

“不麻烦了。”延斌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订货,我是来找人的。请问靳公子在吗?”

那伙计伸到马缰绳前的手收了回来,“找靳少爷?何事?”

“哦,请小哥代为通传,我是陆家的,我家少爷请靳公子到家里喝茶,不知道靳公子可否……”

延斌的话还没说完,那伙计露了为难的神色,“今日肯定是不行的了。因为我家靳少爷日前还在别的地方,尚未返聿,所以今日自然是无法赴约。”

“啊?”延斌稍往后仰了仰头,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样啊……那……不知靳公子何时回来?”

“快了,就这几天了。”那伙计认真回答,“陆家公子是吧?我记着了,等靳少爷回来,我会给靳少爷报一声的。”

“嗯……”延斌略作思索,“那……先不劳小哥操心了,不用专门报。我跟我家少爷说明一下,过段时间他们再相邀约,我便再来一次便可。”

“那也行。”那伙计点点头,“今日确实不巧,你回吧。”

“好好好。”延斌笑着抱了抱拳,“多谢,告辞了。”

那伙计颔了颔首便进去忙活了,延斌转了身正要走,余光却瞥见桃花阁大厅里有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再仔细看过去时,那人已经是个背影了:和另一人搬了张桌子去了屏风后面了。

延斌眨了眨眼,没做多的思考,上马驾车,扭了马头回家去了。

……

延斌回到家时,陆阶还纳闷他接人怎如此之快,延斌便如实禀告了靳建旻不在的事。

“哦……”陆阶顿顿地点了点头,“那估计是还在清水吧,我上次去清水时遇见他了,还在一起吃了饭。他说他要待久一些,很多事要办,估计还没办完。”

延斌站在一旁,看着陆阶的侧脸,“我问那个伙计靳公子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就这几天了。那人说他记下了给靳公子报,我想了想没让他报,等过几天我再去请一回。”

“就这几天了?”陆阶回过头看着延斌,“就这几天回来的话,估计是事儿已经办完了,在预备启程了吧。”

“这个也不确定。”延斌“啧”了一下,“反正,过几日我再去问问,请过来。不过……”

“嗯?”陆阶问道,“不过什么?”

“必须跟靳公子打听这事儿吗?”延斌说出了自己回家路上心里的疑惑,“范生财那样的人,我觉得靳公子必然接触不到,咱们何不问个桃花阁里做工的随便一个人?”

“没关系。”陆阶笑了笑,“一来,我整日在家,与他,老朋友坐一坐。二来,那天范生财不是去桃花阁拿了钱嘛,要是问了个随便什么人,偏赶上给钱那人和范生财又有什么纠葛,咱们这不是给人家桃花阁添堵嘛。”

看着延斌边听边思考的模样,陆阶继续说道:“若是范生财在桃花阁做过工,我跟靳公子了解了解情况,更客观一些。”

“哦……”延斌挠了挠头,“我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区区范生财,没必要……”

陆阶咬了咬牙,恨恨的说:“区区范生财,整日混赌混酒,昏昏度日。但他在描述当时撞了、轧了姣姣的情况时,满是无所谓,甚至有种……弄出人命了都无所谓的样子……我还发现他想偷袭我俩,我回头盯着他时他眼睛里还掠过一丝狠厉……”

延斌不再表达什么,只说:“好,那我过几日再去请一次靳公子。”

陆阶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嗯。行了,你快去歇息吧,晚上还得去替换大胜。”

……

下午,约摸酉时快到时,陆阶正拾掇着自己,准备去正屋请了陆夫人一起到雅清园去和陆姣说说话,厨房也差不多在准备晚饭了。

正要出屋,却见大胜慌慌张张地回来了。陆阶正要问他今日怎和延斌换的早了些,大胜先一步跑近陆阶身边对他耳语道:“少爷,出事儿了。”

陆阶不由得一惊,低声问道:“什么事,慢慢说。”

大胜是跑回来的,呼哧带喘的,缓了几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刚从外面进来的蓝珠,小声说道:“少爷,进屋说吧。”

轻关了屋门,陆阶焦急地催促道:“出什么事了?快说。”

“是范生财的事。”大胜咽了一口唾沫,“前天晚上,我去替下延斌的时候,他跟我说那家酒馆给范生财家里送去了一大缸酒。”

“嗯。”陆阶点了一下头,“这个我知道,延斌跟我说了。”

“昨天,范生财一整天没有出门,我们猜他是喝了酒睡了一天。”大胜严肃地说着,“今天同样,还是一直没有出门。说实话,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发现我们盯着他,他翻墙走了。但实际并不是,他……死了。”

“什么?”陆阶禁不住低喊了一声,“范生财?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嗯。”大胜点点头,今天中午,常在酒馆与范生财喝酒的几个人去他家找他,推门不开,敲了半天门也不应。那些人起初还骂骂咧咧的,说要不是问了酒馆的人,还不知道他买了一缸好酒,上门来找,要分几碗酒一起喝,这人却死活不开门,想独自一人喝美酒。

陆阶听着,点着头,示意大胜继续说下去。

“那些人也野蛮,搭了人梯翻墙进了一个人,从里头把门给打开了。那些人嚷着笑着进去了,不一会儿,却都慌慌张张跑出来了,嘴里嚷嚷着去叫范生财的亲族来。那些人都跑了,我就溜进去看了一眼,范生财趴在酒缸上,一只手搭在缸沿,另一只手耷拉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只酒瓢。我碰了碰,身子都完全硬了。”

陆阶皱着眉头,一下坐到凳子上,“喝酒死的?”

“看情形,是这样。”大胜向前随了陆阶一步,“我怕有人来,没多待,看了下情况就马上出去了。反正后来来了几个人,应该是范生财的族人,进进出出的,也都议论说是这人太好酒了,如今死在酒上了。”

陆阶长长地叹了口气,苦涩地笑了,“昨晚,我和延斌还想着能不能挖点更多的东西,现在这一下子……”

“是啊……”大胜也满面愁容,“连这点线索都断了。”

“好,我知道了。”陆阶转头看着大胜,“你去跟延斌碰面吧,不然他不知道这事,还要去替你。就当范生财说的都是实话吧,再不去盯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有媒来 天刚大亮,就有客人上门了。

“我说陆夫人呀,你托靠我为你一双儿女做媒,这么久了我才过来。”伐媒婆子进了正屋,一见到陆夫人就说道。

陆夫人向门口走着,笑着说:“哪里的话,快请坐,快请坐。”

伐媒一边就座,一边看着陆夫人说话,“主要是,你家孩子情况特殊,别人家都是有合适的就开始说媒,说成了就择日成亲了,你家孩子还在守孝,得等三年,所以大多不愿意。”

“我知道。”陆夫人也坐下了,苦笑着点了点头,“肯定是不容易。而且……外面听说了的人,都或多或少在说我家的的闲话吧。”

“哎,这……”伐媒僵着神色笑了一下,心里明白陆夫人的意思,但表面上还是没说什么,“这怎么会……”

陆夫人笑了笑,“肯定会啊。别人会骂我,孩子才刚开始守孝,连孝道、规矩、礼数都不顾了,竟然急着做亲。”

“就不管别人怎么说了。”伐媒说着话,向给她递了茶杯的月梅颔了颔首,继续说道:“儿女们的姻亲大事,要不是孩子们偏赶上这个年龄段了,谁家都不会这样啊。由他们说去吧,这事,只要有愿意接受的,那就是咱们家和他们家两家人的事情了,还轮不到插进来旁人说这说那的。”

“喝点茶吧。”陆夫人伸着手,并了五指指了指伐媒面前的茶杯,看着伐媒的面色,“这次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伐媒呷了一口茶,听陆夫人问话,赶忙放下茶杯,兴奋地答道:“没错没错,必然是有好消息。你看我这喜气洋洋的样子,也能猜到几分了。”

陆夫人也笑了,“是哪个孩子的事儿啊?还是两个都有着落了?”

“两个,确实还有些难,一个就够我跑的了,跑了好多家……”伐媒面露难色,随即又欢喜起来,“不过,一个成了,另一个也肯定顺,慢慢来嘛,有三年时间呢,何怕说不下个亲。”

“嗯嗯嗯,是是是。”陆夫人应了声,“一个,是哪一个呀?”

“今天来,是给你家姑娘说来了。”伐媒眉眼含笑,左右看了看屋里的桂喜和月梅,回过头问陆夫人:“方便说吧?”

陆夫人笑着看了一眼桂喜和月梅,“方便,方便。”

伐媒点了点头,“之前新搬到咱们聿州的陈家,陆夫人应该知道的吧?”

“知道,这个知道。”陆夫人点了点头,回想起那时陆荣生还在世,一家人还去陈家那边走了一圈,“是他家的吗?”

“对。”伐媒喝了口茶,“陈家老爷夫人年级比你大些,一共有四个孩子,老大儿子的孩子都好几岁了,老二和老三是姑娘,也已出嫁,就剩个小儿子尚未娶亲。我去问了,陈家小儿子和你家姑娘年级相仿,大你女儿一岁,长相不能说是和书里写的一样怎么个相貌堂堂法,但也是一表人才。”

陆夫人听着,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家人是新来的住户,便还是有些顾虑:“陈家是聿州新户,也不知道他们家门家风如何……”

“这个你放心呀!”伐媒拍了拍自己胸脯,“这事是我的事,我必须想方设法给你们打听得清清楚楚的。”

“那就好。”陆夫人笑了,“反正这俩孩子的事,就有劳你了。”

“别说这客气话。陆家家门好、家风正,十里八乡都知道。陆夫人能来找我,是看得起我,我必须得把这事操心好了。”伐媒把手搭到桌沿上,“陈家一对父母,是想着这一两年就给这小儿子把婚事办了。但这陈家小少爷自己也有主见,他自己倒是觉得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说是可以尊重咱们这边的意愿。”

“哦……”陆夫人神色严肃着,“三年正合我意,五年可不行,我女儿的年级就熬大了,给耽误着了。”

“这个好说。”伐媒轻轻摆了一下手,“只要两家的儿女能成,这事好商量。”

陆夫人缓缓地点了点头,“哎对了,你刚才说,陈家小少爷说的尊重我们家,这么说来,你已经和陈家小少爷见过面了?”

“我这才准备跟你细说呢,你先问了。”伐媒开怀一笑,说道:“之前,我走了几家的门,这消息就走出去了些,但是一直没个合适的。没想到啊,前些日子,是陈家小少爷自己来找的我。说是他在陆家宅门口经过时,见过你家女儿,觉得喜欢,已经向周围人打听过姣姣的为人了,觉得稳妥,就来找我了。”

陆夫人不曾想到是这么个经过,不由得笑了,“居然是这样。”

“可不是嘛。”伐媒对着陆夫人偷偷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夫人你不知道,那陈公子,不知道是喜欢过头了,还是不知道规矩,竟叫我直接为他提亲。”

“哪有这样快的。”陆夫人连忙摇头,“说亲是说亲,但得一步步来,他见过姣姣,甚至都打听过了,我们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呢。不行不行,还是得一步一步走。”

“这个自然,我也跟他说了。”伐媒点了点头,“我给搭上头,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过。”

“嗯。”陆夫人微皱着眉点了点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呀?”

“名字叫陈鸿茂。”伐媒见陆夫人有些脸色了,连忙解释:“我和他接触了两回,一回是他来找的我,一回是我去的他们家。这孩子教养很好,那样说,绝对是因为年纪轻轻的不懂这些门道。陈家夫妇也是彬彬有礼之人,陈家小少爷的哥嫂也在,说话都很客气的。而且,陈家家底殷实富足,陆姑娘嫁过去,不会受薄待的。”

“哦……”陆夫人呼了口气,点点头,喃喃地回味着伐媒说过的话:“大一岁……陈鸿茂……”

“哎,对。”伐媒轻笑着,“这位陈公子,人也精神,面相和善,还是知书达理之人,跟……跟你家陆阶少爷相仿,估摸着他俩若是有缘相识,还能交往到一块儿去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媒再来 第二天,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时候,伐媒又来了。

“陆夫人呐,我又来了。”伐媒笑呵呵地进了门,看着陆夫人从侧厅过来,“昨儿夫人没给我个确切的话,我今天又过来了,咱们再谈一谈,这事儿到底是成还是不成。”

陆夫人笑着迎过来,“你确实已经跟他们家里都讲清楚我家的情况了吧?”

“哎呀,这个肯定讲清楚了的。”伐媒拉了拉凳子坐下,“你们家情况特殊,这要是不给他们说明,最后事情成了、他家要下聘礼了,再告诉他们有特殊情况,那不是要做两家闹翻的事情嘛。”

“那就好。”陆夫人听罢,这才落了座,“我一直就担心这个事,怕没人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都说清楚了,他们家没意见,放心吧啊。”伐媒始终眉开眼笑的,“陆夫人,之前你托我时,感觉挺愿意的,昨天一趟、今天再来,我怎么感觉你有些不情愿和人做亲了?要是不满意这一家,就再找吧,但是你自己也知道,这种要求,能答应的少之又少。”

“不是不满意这一家。”陆夫人轻轻笑了一下,“对这一家还没怎么了解呢,谈不上满意不满意。”

顿了顿,陆夫人叹了口气,看着伐媒,“不瞒你说,我当时去找你,你也问我了,怎么不三年后再托人做亲。”

“是。”伐媒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陆夫人的胳膊,“不过这个,你当时跟我解释了,我也理解。三年,不像三天、不像三个月,你家孩子等不起。三年后才开始说亲,虽然也无妨,但是放眼咱们全聿州,大家的孩子都已经成事了,就怕是难一些了。”

“哎,其实……”陆夫人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吧,就仅我自己而言,我觉得晚一些也没什么,我看得出来,我的孩子们对这事也并没有多着急。主要是,别人的嘴,这一关过不去。爱说闲话的人,才不管你家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什么话都给你造出来,所以,是因为这,我才急着给孩子们说亲的。”

“哈哈……”听完陆夫人的话,伐媒倒是笑了,“知道,知道,所以免得叫别人指指点点的,还不如现在就筹备着找。”

说到这儿,伐媒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腿面,“哦对了,夫人,还有个事儿,我一直想跟你说,差点又忘了,昨天就想说来着。”

“什么?你说。”

伐媒正色道:“陆夫人,你家少爷是必须得等三年后再娶亲,但是你们姑娘陆姣就不必这样。”

陆夫人微微歪了歪头,“哦?怎么说?”

伐媒看着陆夫人,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说道:“三年守孝期间,家里不能娶亲,但是咱们聿州对嫁女儿是另有办法的。逝者百日之后,孝女即可出嫁,只不过孝女和新女婿须从成婚当天开始,穿一年的大红里衣。”

“这个……”陆夫人略作思索,缓缓道:“你说的这个,我好像也有听别人说过,但是一直不确定是真的可以,还是只是传闻……这样做,真的不会坏了规矩吗?”

“怎么会坏了规矩呢。”伐媒收了收下巴,眼睛上挑看着陆夫人,笑着说道:“这就是实实在在可行的办法,不止咱们聿州,别的地方也有这办法,好多人都这么做呢,一点儿不坏规矩。”

“那就好。”陆夫人的脸上稍稍有了些笑意,“既然这样可行,那还真是解决大问题了。我本来是打算着,给他们兄妹两个按顺序安排亲事,先给哥哥娶亲,再让妹妹出嫁。但是你也知道,世俗如此,姑娘家比男孩子更耽误不起年纪,我的姣姣再等三年,也不是说嫁不出去了,就是有些太晚了。”

“就是就是。”伐媒连连点头,“我也是因为这个,为你们姣姣先操着这心了。这不,有进展了,也是你家女儿的好消息先来了。”

“嗯。”陆夫人点了一下头,神色不再惆怅,笑了笑,“既然陈家愿意接受我家这样的要求,那就劳烦你给好好跑一跑了。”

“这个自然。”伐媒干脆利落地答了话,“我既然接下了这个事,你们两家又都有意愿,那我必须把事情办到位,还给办好了。”

“那你再具体说说这位陈家小少爷的情况,我再听听。”陆夫人稍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昨天说过的我都记着呢,有还没说的,你再说一说。”

“行,既然夫人诚心,那我再给你细细一说。”伐媒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往月梅站着的一侧放了杯子,陆夫人立马示意月梅添茶。

伐媒抹了抹嘴,说道:“既然诚心做亲,我不跟你藏着掖着的。陈家小少爷呢就是陈鸿茂,其实并不是陈家夫妇的亲生儿子,他们其实是姑侄关系。陈鸿茂现在的父母,实际上是他的姑姑、姑父。陈鸿茂十岁时,就被过继到陈家了。”

“是这样啊……”陆夫人又陷入犹疑,“那……他是过继过来的,不是亲生儿子,这事儿陈小少爷他自己知道吗?”

伐媒点点头,“肯定知道呀,十岁了才过继过来,肯定什么都知道,他自己也大大方方说这事儿呢。不过可以放心的是,陈家父母对他视如己出,完完全全是按儿子待的,他的哥嫂对他也没有二心。”

“既然过继了,当然应该按照亲儿子对待。”陆夫人严肃着脸,“十岁了忽然过继给亲戚,什么原因呀?”

“至于是什么原因过继的,我第一回上他家的门,也不好多问,以后再上门,我可以详细问问。”伐媒如实答话,“不过,我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搬来的,特意去打听了一趟。我打听到的是,他的亲生父母当年从商繁忙,后来又要远走,他的哥哥姐姐都大了,但他十岁,带上不方便,也顾不上照顾,就交给姑姑姑父代养。后来,他姑姑姑父,还有陈家这边的哥哥姐姐,对这孩子也是实在喜欢,干脆过继过来了。”

“这样还行。”陆夫人点点头,算是放心了,“要不然,若是这家人对他有二心,那我的姣姣嫁过去,还是要受异样的眼光,怕是要受罪。”

“那不会,那不会。”伐媒笑着说道:“他们一家关系好的很,家门家风在原住地有很好的口碑。”

陆夫人舒了口气,“还劳烦你特意往人家搬来之前的地方跑了一趟,我有些过意不去了。”

“哈哈哈……”伐媒爽朗地笑了,“这么点心意都拿不出来,那我别干这个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写八字 说了半天,见陆夫人还是没给个话,伐媒轻声探话:“那……陆夫人,怎么样?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要不先把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先拿去合一合?”

“先等等。”陆夫人连忙拦话,“我还没问完呢。”

伐媒笑了,“哈哈……我看夫人这会儿有些考虑的样子了,以为你心里斟酌呢。”

陆夫人轻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两口水,又缓缓把茶杯放下,“哎,我还是有个疑虑啊。不说陈家已经出嫁了的两个女儿,就只说他家这两个儿子,即便关系再好,再没有二心,我想着,还是对这个孩子有不一样的感觉吧,所以……”

“陆夫人,我可能没说清楚。”伐媒解释道:“这陈小少爷,亲生父母那边生意做的大,家里孩子也多,所以自小,一岁过一些,断了奶的时候就已经放到陈家了。大一点的时候回他亲生父母身边待过,可是时间也不久,几乎还是在陈家待着。”

“这样啊……”陆夫人喃喃道。

伐媒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相当于啊,这孩子是陈家拉扯长大的,学说话、学走路、学吃饭什么的,全在陈家,你想想,这样拉扯大的孩子,感情能不深嘛。”

“哦,是这样的话,那我倒是放心了。”陆夫人微微笑了笑,“那你说,这陈小少爷以后,是在陈家待着呢,还是回他自己家待着呢?”

“肯定是陈家呀。”伐媒“啧”了一声,“这话怎么说呢,一来,陈小少爷已经被过继过来了,进的是陈家的族谱,怎么可能再回去。二来,这孩子和亲生父母一起生活的所有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两年,一岁之前还都没有记忆的,纯属是,把亲爹娘走成亲戚了。”

“嗯……”陆夫人顿顿地点了点头,笑着对伐媒说:“这下,这一方面我才算放下心来了。”

“哈哈哈……”伐媒大笑,“正常,正常,你也是不放心女儿,能理解,所以我都了解了个清清楚楚。”

“有劳了,有劳了。”陆夫人笑着颔了颔首,“还有你说的,孩子们父亲百日之后,女儿就可出嫁,但是女儿和姑爷要穿一年大红里衣的事,若是真的要不等这三年就嫁了我女儿,他们家得答应。”

“这个啊,夫人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伐媒轻轻拍了拍陆夫人放在腿面上的手,“这种规矩,他们怎么会不愿意遵照呢,毕竟是敬重亡人这方面的,大家心里都知道分量轻重的。”

听罢,陆夫人笑了,左右看了看一旁站着的桂喜和月梅,“哎呀,你说说,这才刚开始,才搭了个头,我们俩都讨论到孩子们成婚后了,这真是……哈哈哈……”

这话说得伐媒也笑了起来,罢了,便说道,“那……夫人,既然觉得还可以,要不要先合一合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去?”

“嗯……”陆夫人犹豫了。

伐媒见状,连忙说道:“夫人,只是拿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去找个先生算一算,看看二人八字合不合、能否合婚,后面的事,还得慢慢说呢。夫人,你想想啊,若是不合一下八字,先谈了后面的,结果,事儿都谈成了,最后一算,八字不合,这不是白耽误工夫嘛。”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我知道。”陆夫人低着头,“这事儿,我还没跟姣姣说,也没跟她哥哥说一声,理应一家人一起商议的,不能就我一个人做主的……”

“哎呀我的陆夫人呐!”伐媒伸过手,抓住陆夫人的一只胳膊摇了摇,“你先把姣姣的生辰八字写给我,我再去要了陈家小少爷的,拿去找先生合了再说嘛。”

陆夫人笑了笑,没说话,伐媒便收回了自己的手,继续说道:“再说了,我也得保全我做媒的口碑,孩子们成婚后过得好,我的口碑也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得多找几个先生给算一算。这一来二去的,不得一段时间嘛,哪里是一天半天就能出来的。”

“这……”陆夫人转着眼珠想了想,答应下来:“行吧,我写给你,你先拿去算,这期间我再跟他们说。”

“就是嘛。”伐媒连连轻拍了几下桌面,“就是这个理嘛。”

陆夫人点点头,站了起来,“桂喜,月梅,准备笔墨纸砚,我亲自写。”

伐媒喜笑颜开地站起身,跟在陆夫人身后,就等着拿那张纸了。

……

陆阶从崇新园出来时,伐媒刚从正屋出来。陆阶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伐媒被月梅领着,从雅清园那边的路上,一路往宅门走去了。

看她们快到和晏厅了,陆阶这才转了身,朝正屋去了。

“母亲,那是谁呀?”陆阶一进门,见桂喜刚刚收拾了桌上的茶杯,陆夫人站在后墙处,背朝着门口,伸胳膊伸腿的做伸展呢。

听见陆阶的声音,陆夫人的动作戛然而止,连忙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来,正色问道:“谁?刚刚出去那个人吗?”

谁知道陆阶见陆夫人这样子慌慌乱乱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惹得陆夫人也没绷住,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陆阶咧着嘴,看了看一旁也笑了的桂喜,笑着走到陆夫人身边,打趣道:“母亲,我可不是故意掐这个时候的,我没留意,一边往门槛里跨,一边就问出话来了。”

陆夫人脸上仍挂着笑,斜着眼瞪了陆阶一眼,缓步走到圆桌前坐下,“刚刚那是个伐媒,来说亲的。”

“说亲?”陆阶一时惊讶,一把趴坐在陆夫人面前,“给谁说亲的?”

“还能是给谁?你看你这问的。”陆夫人伸着手指捣了一下陆阶的额头,“肯定是你跟你妹妹,总不能是给我说来了吧!”

“哎呀——”陆阶挪了挪位置,“我知道,我知道。你之前不还找我和妹妹商量过的嘛,要托靠人说亲做媒,我知道的。”

陆夫人微微抬了抬头,看向了屋外,脸上的神色,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忧郁,“今儿,是给你妹妹做媒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细商量 “什么?!”陆阶一听陆夫人把陆姣的生辰八字都给了伐媒,一下子站了起来。

陆夫人略有不悦,“哎呀,我当母亲的都没这么大反应,你当哥哥的,就差对我拍桌子了。”

陆阶怔了怔,默默坐下来,“不是……母亲,我就是想说,这陈公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咱们还不清楚呢,会不会太快了些……”

陆夫人的神色已然缓和,“这个我知道的呀,你替你妹妹着想,难道我不给我女儿着想吗?伐媒跟我说的那些情况,我都给你转述了。现在拿着八字,只是先拿去算算是否合婚,要不然,怎么往后进行?”

“嗯……也对。”陆阶点点头,“这样吧,母亲,目前那陈公子,还有陈家,他们的情况都只是从伐媒那里听来的。伐媒嘛,为了做成这桩媒,免不了说好不说坏。我想着,咱们还是得自己人出去打听打听。”

“这个当然。”陆夫人笑了笑,“咱们肯定得自己再打听打听,完全靠谱了我才能放放心心、高高兴兴地把我女儿嫁出去。”

陆阶“嗯”了一声,“那我派人,去跟陈家现在的邻里邻居打听打听。不过,他们来聿州时间不是很长,即便是现在的隔壁邻舍,可能也只了解他家这一时的情况。最好,还是能到他们原来居住的地方去问问。”

“行。”陆夫人应了声,“那这事,你去办吧,你把这份心操好了。”

“那肯定的。”陆阶笑着答话。

陆夫人忽又想起一事:“哎?对了,我忘了问那伐媒,我后来也没怎么关注过这家人,你知道这陈家是做什么买卖的吗?”

“哦,这个啊。”陆阶坐正了身子,“这个我早就了解过了,他们搬来聿州没多久,我就打听过了。这陈家是做丝绸生意的,买卖做得挺大,家境可以说是殷实富足了。”

陆夫人思忖着,说道:“现在这丝绸的生意倒是好,不过跟咱们家的生意,这是一点边都沾不上啊。”

“哈哈哈……”陆阶笑了,“这做亲的,生意不相关又有何妨。两家生意有联系的话,要么一起往上走,要么起矛盾翻了脸。要是没什么联系,那才好呢。”

“你这心思倒是多。”陆夫人笑着,扬起手扇了扇陆阶眼前的空气,“哎呀,真是没想到……”

见陆夫人停顿了话语不说了,陆阶追问道:“没想到什么?”

陆夫人的眼睛看向一边,眼睛里含着温暖的笑意,缓缓说道:“那天,陈家热热闹闹地为了乔迁之喜设宴喜庆,我们还去看过热闹呢,和你父亲一起……当时对这家人,真是一点儿也没在意,不曾想,竟然和他家说起媒来了……”

陆阶听见陆夫人说起父亲,稍稍低了低头,心里泛起一阵难过。但抬头看了一眼陆夫人,她说到后面做媒的事时又满眼笑意,自己便暗自深呼了一口气,迅速把情绪压了下去,接着陆夫人的话说道:“这样的事情,都是缘分使然,谁能想得到。”

“是啊……”陆夫人也感慨道:“现在也还只是刚刚开始说媒,以后,若是咱们家和陈家把这门亲做成了,那更是谁也想不到。”

“嗯。”陆阶点点头,“母亲,和陈家说媒这事,姣姣知道了吗?”

“还没有呢。”陆夫人咂了咂嘴,“我才想着呢,什么时候跟她说一说。不过现在还早呢,要是八字算了之后可以合婚,后面议婚时,两家见面,也会叫她和陈家小少爷见见,一步一步来吧。”

“啊?”陆阶张着嘴,诧异地望着陆夫人,“母亲,你打算到两家见面的时候才跟姣姣说啊?那……有点太晚了吧……”

“不是啊——”陆夫人拖着长音答话,“到那时候再说,太迟了呀,姣姣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就是的嘛。”陆阶这才收敛了惊讶的神色,“还是得早点说,这毕竟是她当主人公的事,虽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孩子还是要参与意见的。”

陆夫人笑了一下,“你别急嘛,看你这模样,好像是我要一手遮天了似的。到时候两家人见面,陈小少爷和他家人来我们家,我们在和晏厅相谈,让姣姣和陈小少爷在砚湖周围单独走走。最后他们两个要是都不点头,那这门亲事还是做不成。”

“嗯。”陆阶放心地点点头,“母亲,要不咱们这会儿就去雅清园吧?过去和姣姣把这事一说,正好等着吃了午饭,都顺便了。”

说罢,陆阶“噌”地站了起来,陆夫人却犹豫了,“这会儿吗……”

陆阶看着坐在凳子上纹丝未动的陆夫人,“对啊,反正要去姣姣屋里吃午饭的。这会儿还早,提前过去,把这事商量商量……”

陆阶的话还没说完,陆夫人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现在我还不想跟姣姣说,我是想着,等那伐媒用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合过婚后,有消息了,再跟姣姣说。”

“这……”陆阶怔了怔,见陆夫人一直坐着,自己便又重新坐下,原本稍有兴奋的情绪也平复下去了,轻声说:“也……也对,合过婚之后再说吧,要不然,家里人自己人跟自己人把事儿商量的成成的,结果八字没算成,也是白搭。”

“嗯。”陆夫人抬起头,看着陆阶,“这是一个,还有一个事,我……我对伐媒还隐瞒着。”

“什么事?”

“姣姣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这事儿,我没说。”陆夫人缓缓道。

陆阶轻声“啧”了一下,“姣姣受伤的事,咱们一开始也是上上下下交代的不让外传,为的是不想让亲眷友邻们再劳心劳力地跑来一趟,毕竟父亲的事才办过不久,大家一趟一趟的来,我们也过意不去。”

陆夫人看着陆阶,略点了一下头,“对啊,当初是这么个想法,但现在,来了做媒的人了,我一直想着,这事儿,是说还是不说。说出来的话,不仅耽误姣姣的婚事,还又叫亲戚们听到耳朵里了。”

“伐媒那边,先瞒着吧。”陆阶果断利索地答话,“姣姣的恢复情况看起来挺好的,等完全好起来,也快。再说了,伐媒一样一样地走手续,还得那么多时日呢。三年后才要出嫁,就算这几个月就把亲事说成了,待到姣姣出面见人,那还得好几步之后呢,来得及休养好。”

“嗯……”陆夫人听罢陆阶的话,微微低了低头,眼睛四处乱看着,似是不经意地说了句:“也……也不用等三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微察觉 陆夫人和陆阶在正屋里说了不少的话,直到梨香来请,这才动身去雅清园吃午饭。

进屋时,陆姣已经在床头坐着了,宝心正把自己的胳膊伸在陆姣的腋下,低着身子,准备把陆姣架起来。

陆夫人见状,连忙喊话道:“哎哎哎!你一个人能行吗?梨香快去!”

跟在陆夫人和陆阶身后进屋的梨香赶忙跑到床边,从另一侧扶住了陆姣。眼睛看着陆姣,嘴里向陆夫人解释道:“夫人,小姐现在是一天一个样,每天都能感觉到比前一天要轻松,恢复的很叫人满意。”

“嗯。”陆夫人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喜从心来,但仍然不忘叮嘱:“一天比一天情况好了是好事,但是你们平时伺候着,还是得小心为上。自打回来后,也没让你和秋玲再回厨房去,把你分到这里和宝心一起伺候小姐,秋玲到崇新园了。叫你们两个在这儿的意思,就是考虑着两个人能伺候得更好。”

“我明白,我明白,夫人。”说话间,宝心和梨香两人已经一边一个地架着陆姣走了几步了,陆姣紧顾着自己起身的事了,还没留口气给陆夫人和陆阶,听到这儿,倒是顿了顿脚步,笑了一下。

“怎么停下了?好着呢吧?”陆夫人连忙上前几步,走到了陆姣面前。

陆姣抬起头,看着陆夫人,笑着说:“母亲,就别责怪梨香她们了。是我叫她们一天一天慢慢放开我的,我想着,总得自己给了劲儿练一练,要不然,一直依赖于她们,我就不知道自己实际能自己做到哪一步了。”

“哎——”陆夫人瘪了瘪嘴,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不能胡乱逞强。你这才从医馆回来没几天,你想想你在医馆时的活动程度,你再想想你现在的,进展也太快了。不行的,养病是慢慢养的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急不得。”

陆姣咧嘴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那我每隔几天了再增加一些活动,不要天天加。”

“是啊。”陆夫人让开眼前的路,朝桌子那边伸了伸手,示意宝心和梨香两人架着陆姣继续前进,自己则跟在一旁接着说话:“这期间,不能累着,累着了的话,之前养了那么久的身子,都浪费了。还有,对以后也不好,得安安稳稳好好养,省得以后身子落下毛病。”

陆姣没说话,直到稳稳当当坐在了椅子上,这才抬头看着陆夫人,“行,我知道了,母亲。”说着,,向陆夫人和陆阶招了招手,“来,母亲,哥哥,快坐吧!你们看巧珍她们都端着饭菜到院子门口了,坐下准备吃饭吧。”

……

气氛原本好好的,但陆夫人和陆阶落座后,互相望了一眼,两人又悄悄看了陆姣一眼,还被陆姣察觉了。这一下子,饭桌上的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陆姣看了看陆夫人,又看了看陆阶,“母亲,哥哥,看你们俩这眼神,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陆阶正要开口,陆夫人怕他把给陆姣做媒的事说出来,连忙先开了腔:“没有啊。怎么了?顿顿一起吃饭呢,没问过这样的话,今儿怎么还这样问?”

陆夫人说罢,陆姣看向陆阶,陆阶只对着她笑了笑,便把眼神转向厨房的人一盘盘端下饭菜的动作上了。

陆姣回看向陆夫人,笑了,小声嘟囔道:“是吗?我怎么看你俩这眼神怪怪的……”

陆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陆姣,回头笑着对陆姣说:“我看你是一天到晚要么睡觉、要么吃饭,顶多在屋里走走,太心急了,胡思乱想。”

陆姣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眼睛往桌上的饭菜扫视着。

均匀摆好了碗碟的巧珍站在一旁,看见陆姣的目光,浅笑轻言道:“小姐,今儿加了新菜,怎么样,没有不爱吃的吧?”

“肯定没有。”陆姣抬头看了一眼巧珍,“你们做的饭菜,一直都很合我的口味。”说罢,眼神移到了陆夫人脸上,又问道:“哎?巧珍,母亲坐在这儿呢,兄长也在这儿呢,怎么先问我?还只问我?”

巧珍笑了笑,看了看陆夫人和陆阶,“小姐养伤呢,是咱们陆家上上下下的中心人物,是现阶段最紧要的一个了,小姐好、小姐满意,夫人和少爷自然也满意。”

“哈哈哈……”陆夫人开怀大笑,伸出手指对着巧珍指了指,“巧珍、巧珍,你这巧嘴,真没浪费你名字里这个‘巧’字。”

“夫人取笑我了。”巧珍低眉笑了笑,便赶着厨房来的几人一起出去了。

“宝心,梨香。”陆夫人拿起筷子唤了一声,又转过头叫了桂喜和月梅的名字,“你们叫上蓝珠和秋玲,你们几个别在这儿候着了,都去厨房,早些把饭吃了吧。吃完了早些过来,等我们吃罢,带着小姐走一走,动动步子。”

屋里只剩下母子三人了,却都一时不说话了,一个个闷头吃着饭。

陆姣漫不经心地夹着菜,眼神却偷偷瞄着陆夫人和陆阶,看到他们两人还是互看一两眼又悄悄吃饭。欲说还休的模样,使得陆姣心里越来越没底了,不由得暗自思索:

他们是不是去调查我被撞伤的事情了?

是不是有什么结果了?

哥哥知道我和高锦钰的事情,难不成是把高锦钰给查出来了?

如果查出高锦钰来了,母亲不知道什么,哥哥是不是顾及着我的感受,不打算说?

可我看着,好似是母亲比哥哥还想瞒着我什么……

仔细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那……

那么,可能不是我被撞伤的事……兴许……兴许是什么好事儿?

这时候,能有什么好事?

哎!等等,难道是……我的伤情?

我的身体,要么是一天比一天好,慢慢健康起来,要么就是埋下了什么隐患,会留下什么毛病?

若是向好,他们指定是高高兴兴地抢着跟我说,难道……我的身体……

可也不像啊!身体要是糟糕,他们哪还笑得出来啊!

哎……算了算了,吃饭吃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靳访兄 几天后。

这几日,陆阶叫蓝珠和秋玲收拾了几棵花草栽在花盆里,摆在了自己屋里的架子上。这天,陆阶正站在架子前,伸着手指摆弄着花叶,只听门外有蓝珠和来顺的说话声。

来顺是一路小跑着来到崇新园的,进了屋,禀报道:“少爷,桃花阁的靳公子来了。”

“哦?”陆阶喜出望外,连忙从书桌前站了起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冲来顺说话:“快请,快请,请到和晏厅。”

……

和晏厅内,陆阶和靳建旻相对而坐。

靳建旻看着陆阶,面色微凝问道:“陆兄弟,我听说,你前几日派人找过我?”

陆阶低了下头,又迅速抬起头,笑着回答靳建旻的问话:“靳大哥,没什么事,前几天闲来无事,就派人请你去了,喝喝茶。”

“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事找我呢。”靳建旻神色稍缓,“我怕耽误了,一听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我昨天下午回来的,家里伙计今天才跟我说,我还把他训斥了一通。”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事。”陆阶笑着摆了摆手,“靳大哥怎么还和家里伙计动气了呢,不必不必。当天确实是实在无以聊赖,我现在情况特殊,又不能上门去见你,只好派人去请你到我家来。”

听罢陆阶的话,靳建旻露出不解的神色,“情况特殊?不能上门?发生什么事了?”

陆阶这才想起靳建旻不在聿州已有月余,不知道陆荣生已经长逝的消息,便苦笑了一声,解释道:“家父……家父去世了。”

“什么?”靳建旻惊讶地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高声道:“陆伯父他……什么时候的事?!我去清水之前什么消息都没听说啊!”

陆阶站起来,伸着双手上下摆了摆,“靳大哥,坐,坐坐坐,坐下说。”

靳建旻缓缓坐下,“怎么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了?”

陆阶长舒了一口气,低着头坐下,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靳建旻,说道:“在清水时,我们不是还一起吃饭了嘛,那时候还好好的。你昨日才回聿州,还没听着消息。我是回来没几天,家里出了点事,路上的意外,家父就是因为这个。”

靳建旻皱着眉头,右手紧握成拳,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脸上写满了懊恼:“真是!没天理!好好的一个人!”

陆阶低下头没说话。

靳建旻恨恨地咬着牙看向陆阶时,这才觉察到自己揭了陆阶的伤疤,便收敛神色,轻声道:“陆兄弟,逝者已逝,节哀顺变啊……”

陆阶抬起头,微笑着对靳建旻点了点头,“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心里老是过不去也不行。”

“嗯,没错。”靳建旻吸了口气,目光深邃地看着陆阶,“路上的事,没查一下吗?没有报官吗?”

“报什么官呀。”陆阶苦笑了一下,“路上双向的马车相撞,我们这边有死有伤,对方也一样,掉下山坡了,人也死了。”

“哦……”靳建旻边听,边凝眉思索,“现场没发现什么东西吗?好歹,知道是和什么人撞上了。”

“没什么东西。”陆阶摇摇头,“那人连人带马车都滚下去了,等我们缓了心神后想起来去收拾我们的马时,也过去好多天了,我们的东西早都被人牵走拾拿了,坡下那人的也一样。再说了,追究那个也没什么用了,两边都死了人,对两家人都是痛苦。那人,估计是马受惊了控制不住了,这种意外,也由不得人。”

靳建旻微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既然这样,只能节哀了。”

陆阶笑了笑,“谢谢靳大哥关心,我们一家人的状态,已经调整得还可以了。”

“那就好!”靳建旻叹了一声,又满脸疑惑地问道:“你前几日来找我,真的没什么事?”

“哈哈哈……”陆阶大笑,“靳大哥怎么还不相信了!是真的没事,就是觉得孤单无趣,请你来家里坐坐的。我派的人去请你,听闻你不在,还让你家伙计不必特地再跟你说这事,没想到你家伙计心热,给你说了。”

靳建旻“嗯”了一声,“是,他说是陆家的少爷派人来的,我就知道是你。”

“陆姓的少爷,聿州能有多少家呢,就只有我们家族了。与你相识的,恐怕只有年纪相仿的我了。”陆阶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所以,靳大哥回去之后,就不必再去怪你家那伙计的不是和迟语了。”

“那自然不会了。”靳建旻轻笑道,“家里其他人,都好吧?”

“啊……”陆阶眨了眨眼睛,看着眼下的茶杯,“都好,都好,劳靳大哥挂心了。”

“令堂情绪如何?”

陆阶抬头答话:“好,好,好着呢。”

“都挺好的,那我就放心了。”靳建旻笑着点了点头,抬头左右看了看和晏厅内,回过头问道:“哦,对了,现在的情况,木场那边岂不是没人操持着了?我们当时就是这样,叔父去世了,弟弟锦钰,也就是叔父的儿子,百日未出家门,也未踏足桃花阁,但好在我可以主持着。你们这边,可怎么办?”

陆阶如实回答道:“没关系的,有在木场多年的信任之人在,替代操持呢,百日而已,没什么问题的。”

“怎么样,木场那里人手够不够?可用之人足不足?”靳建旻稍向前倾了倾身子,“若是这方面有什么困难,陆兄弟,你就言语一声,我一定出人出力帮助你渡过难关。”

陆阶伸手抱拳,“多谢!多谢靳大哥!靳大哥有心了!不过,木场那边人手足够,也各个能干,所以靳大哥的援手,暂时还用不上。他日,若是有求于靳大哥,再来求靳大哥的美意。”

靳建旻扬了扬手,爽朗地说道:“咱们兄弟俩,说什么求不求的呀!真有要帮的,什么都不用顾虑,直接开口,开口就行!”

“哈哈哈……”陆阶开怀大笑,靳建旻也笑了起来,“来,喝茶,喝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八字合 中午留靳建旻和陆阶单独在和晏厅吃了饭,才送出门没一会儿,陆阶正想着回屋睡一会儿,刚走到崇新园院门口,一回头,就看见来顺领着上次见过的那伐媒往家里走。

陆阶已经抬起要跨过院门槛的脚又退回了门槛外边,侧着身远远地看着,心想:上回拿了姣姣的生辰八字,这一回,估计是报消息来了。

陆阶也没回屋,索性背对院门,在门口站着等他们过来了。

伐媒到了陆阶眼前,停下了,问来顺:“这就是少爷吧?”

“是是是,正是我家少爷。”来顺笑着答话,陆阶也向其颔了颔首。

伐媒迅速打量了一番陆阶,“姣姣我倒是熟一些,去年见你母亲领着她买过布料,少爷这还是第一回见呢。”

陆阶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伐媒倒没在意,只顾着继续说话:“你们母亲托我给你们兄妹二人说亲,但一直没安排我跟你们兄妹两个见一见,这叫我怎么说,闭着眼睛给别人描述吗?好在姣姣我是见过的,就先给姣姣操着心了。”

“有劳伐媒了。”陆阶站正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弯腰覆手行了一礼。

伐媒笑呵呵地看着陆阶直起身,“我今天来,本也就是想让陆夫人安排着跟你和姣姣见一面,这还好,算是半道上就见着了。”

陆阶没再接话,笑着问道:“伐媒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好消息不成?”

“没错!”伐媒自信地点了点头,含着笑的眼睛神神秘秘地看着陆阶,“好消息,大好消息!是……”话说到一半,伐媒却停顿了,“要走要走要走,找陆夫人去,到正屋了说。”

刚走了两步,转头一看陆阶跟在一旁,伐媒又停住了脚步,“哎,少爷,你也一起去吗?”

陆阶嬉笑了一下,“我也去听听这个大好消息。”

伐媒“啧”了一声,头微侧仰,作思索状,“也不知道你们母亲叫不叫你们在一旁听着。按理来说,我们做伐媒的,和家大人说儿女婚事的时候,除非到后面儿女见面的时候了,要不然都是避着儿女们的……”

陆阶一听,便也不再执着,想着等伐媒走后去正屋找陆夫人问一问便可,就也没再执着坚持,一口答应下来:“行!那我就不为难你了。既然要避着儿女,那我便不跟去就是。”

说罢,看向伐媒另一侧的来顺,“来顺,你带过去吧,我就回屋了。”

到了正屋,陆夫人给伐媒让了座上了茶。

“我这几日,也一心等着你的消息呢。”陆夫人看着伐媒,“心里也是胡乱猜测,这八字,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毕竟,现如今我家这亲事不好做媒。”

“好着呢。”伐媒捧起茶杯,“这做媒说亲、姻缘之事,还靠着缘分。姣姣和陈小公子有缘,这事儿,也就成的简单。”

“姣姣和陈小公子有缘?”陆夫人笑了,紧问道:“八字已经算过啦?怎么样?”

伐媒端着茶杯,还一口没喝,眼神向茶杯瞥了瞥,攒着笑对陆夫人说:“夫人别见笑啊,今天在外头奔了一早上了,一口水没喝地跑来跑去,我先喝点茶,咱们慢慢说。”

“哦哈哈……”陆夫人笑着看了看左右的桂喜和月梅,回看向伐媒,“你喝,你喝。月梅,到伐媒跟前去,给多多添茶。”

伐媒将杯中的茶水三口两口吞下,月梅又添了水,豪饮了两杯清茶后,伐媒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茶杯,“本不该这样失礼的,但是实在没忍住……”

“月梅,再添一杯。”陆夫人轻声吩咐了话,看向伐媒,笑着说:“不妨事,不妨事,口渴又不是什么稀奇或是丢人的事情,跑了一早上的路,这是难免的。”

伐媒将添满茶水的杯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看着陆夫人,说道:“可不是嘛。今天一上午,跑了最后一个算卦先生的家,有了结果就立马跑到陈家去了。没顾上喝一口陈家的茶,怕陆家这边太晚听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又赶来这边了。”

“辛苦了,辛苦了。”陆夫人伸手拍了拍伐媒的手,“为了我家孩子的事情,跑前跑后、忙前忙后的。”

“应该的,应该的,陆夫人客气了。”伐媒笑着说道,“既然夫人托靠了我,那就是信任我这个人,那我当然得尽心尽力好好操心的。”

陆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那……怎么样了?看你喜气洋洋的,应该是好消息吧?”

“没错。”伐媒咧嘴一笑,“刚刚在院子里遇上你家少爷,他也这么问我,问我是不是好消息。是好消息!姣姣和陈家小少爷的生辰八字,我在好几个算卦先生跟前都算过了,哪里算出来都是合婚的!”

伐媒越说越激动,说着话,往前倾着身子,“夫人啊,咱们可以往后议了!顺顺利利地进行下来,三个月之内咱们两家把该走的步骤都走完,三个月之后,给俩孩子把大红里衣备好,就等着接礼、娶亲了!”

陆夫人倒是沉稳,心里起着波澜,面上只是微微笑着,“不急,不急,咱们慢慢儿的,一样一样地议。”

“那是,那是,那是自然。”伐媒连连称是,“陈家那边离我近,我就先去了陈家,把这消息也告诉他们了,陈家老爷夫人,还有陈家小少爷的哥嫂,都挺高兴。我也跟他们确认可以进行下一步了,这就立马过来跟夫人你商量来了。”

“嗯嗯嗯。”陆夫人点了点头,“第一步算是走成了,后面的,还得有劳伐媒在两头跑着了。”

“这个陆夫人就放心吧,我做这么多年伐媒了,说媒做亲的事儿,清透的很!”伐媒直直竖坐着,拍着自己的胸脯向陆夫人保证着。说罢,状态这才缓和,问道:“陆夫人,今日算是见了个你家少爷的新鲜模样,但是你家女儿,姣姣的样子,我还是一年前见的。这说媒来的,哪有没见过孩子面的。所以,你今儿带我,顺便去瞧瞧姣姣,我也好跟陈家父母描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看画像 听了伐媒要见陆姣的要求,陆夫人犯了难。

一方面,托靠她给陆姣做媒,哪有不让人家见陆姣什么模样的道理。另一方面,陆夫人又担心若是伐媒看见陆姣养伤在床的样子,会不会让伐媒觉得难上加难,或者觉得受了欺骗,乃至不再说亲了。

伐媒见陆夫人半晌不出个声儿,不明所以,抬起头看向桂喜和月梅。

月梅不知如何是好,见伐媒看她,连忙移开了视线,看了一眼陆夫人,又向桂喜望去。

桂喜见状,连忙向前走了两步,走近了伐媒,笑着说道:“哎呀,你看看,真是不巧。我家小姐,早上刚被舅舅给接走了,说是出去转转再送回来。两个舅舅从小都疼小姐,正好有事路过聿州,就来家里了,小姐又嚷嚷着想出门,舅舅们就带着她了。”

陆夫人听着,也笑了笑,“是啊,孩子舅舅来,吃了个饭就接走了,等他们送回来,估计得很晚了。”

“是呀。”桂喜接着话继续说道:“我家小姐不能进门进户的,我听舅舅们说,许是要带小姐上山转转,或是去守孝之人能进的寺庙。”

“你们孩子不能进门进户的,肯定不能在亲戚家住下了,今天就能送回来。那我明天再过来一趟,专门看看,也说说话。”伐媒认真地说道,“不过你家的孩子,别说我了,大家都放心,从小名声好到大了。”

“那……”陆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桂喜,“那这样吧,桂喜,你去取一幅小姐的画像来,先拿给伐媒过过眼吧。”

“画像……”伐媒想了想,继续说道,“姣姣这孩子,我倒是见过,只不过是去年见的,脑子里有印象,倒也用不着画像……”

陆夫人看着桂喜的背影,回过头来对伐媒说道:“取来了画像,你再瞧一瞧。不过啊,这画像也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画的,也一年多了。”

“不妨事。”伐媒笑着说话,“孩子们长大了,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年一个模样了,去年和今年,应该是一个模样了。”

“是。”陆夫人的目光随着捧着一卷画轴走过来的桂喜,桂喜近了前,吩咐道:“桂喜,月梅,给伐媒展开看看。”

桂喜和月梅一人执天杆,一人握着地杆两头,陆姣的画像就在伐媒面前徐徐展开。

“嗯!”

“嗯!”

“嗯!”

伐媒站起了身,端详着陆姣的画像,不住地点头。

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陆夫人,一边说话一边坐下:“这孩子模样水灵,清秀乖顺,怪不得偶被陈家小少爷在你家门口一见,就一心想提亲来。”

“哈哈哈……”陆夫人哈哈大笑,向桂喜和月梅扬了扬手,示意她们把画卷起来,“伐媒说笑了,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模样,不过是平常女子长相罢了。陈小少爷可能没有和同龄女孩儿打过多少交道,或是寻你提亲,特意夸夸罢了。”

“我刚才来时,和你家少爷说了几句话,甚是温和有力,想必你家女儿更是温良贤淑。”伐媒柔目看着陆夫人,“哦对了,这画像,若是方便,可否交于我带几天?再次上陈家的门时,我好给他们悄悄。”

“这……”陆夫人犹豫了,转过头看了一眼桂喜手里捧着的陆姣画像,“那陈小少爷不是见过姣姣吗?特意提亲的,他对姣姣肯定是知晓于心的,还有必要看画像吗?”

“陈家小少爷是见过,但是陈家老爷夫人没见过,我是想着给他们瞧瞧……”说着,伐媒拖着长音停顿了,许是觉得自己太冒昧了,便又改口道:“啊……其实不给他们看画像也无妨,毕竟咱们才刚刚合过八字,还没到两家见面的时候,也没必要提前给他们瞧画像。”

陆夫人点了点头,“对,我也是这个想法,现在才刚迈了步子,还没走路呢,谈不上为他们送我女儿的画像。”

“是是是。”伐媒连连点头赞同,笑着说:“再说了,有我在中间跑着,这边女儿清秀温贤,那边男儿有才有貌,真是良配,就不做什么多此一举的事情了。”

“嗯。”陆夫人笑着点点头,“桂喜,收回去吧。”

“那行。”伐媒边说话边站起来,“今儿也打扰了一会儿了,我主要是来报个八字合的喜讯。既然今天见不到姣姣,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明天还不行,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办,那就改天吧,改天我再过来,特地和姣姣说会儿话。”

陆夫人也站了起来,“好,好,好,改天你来,和我家姣姣聊一聊,品一品孩子的脾气秉性。”

伐媒心满意足地点了点走,告了辞,便由月梅领着出门了。

伐媒出去了,桂喜走到屋门口看了看,回过身来时已是一脸愁容,“夫人,是不是太不给她面子,她有些生气了?这要是一气之下,不给小姐继续说了可怎么办?”

陆夫人看着桂喜哼笑了一声,“怕什么!”

桂喜走到桌前收拾桌上的水杯,边顾着手底下的活边说道:“我就是看着,最后她好像有些尴尬似的,也不多说了,就告辞走人了。虽然脸上一直笑呵呵的,但是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说咱们什么呢。”

陆夫人伸着脖子看了看屋子外面,向偏处踱了几步,“不会。一来,她们这样做了多年伐媒的人,早就见惯了各种场面。咱们这都不算什么,要是有两家谈崩了的,或是翻脸了的,还不得连带着说她的不好。”

“唔……”桂喜抬头看着陆夫人。

陆夫人看了桂喜一眼,继续说道:“二来,为着我陆家和他们陈家,这才将将合了个八字而已,怎的就要给他陈家人看我家女儿的画像?没到那一步,我家凭什么给他们看?”

“嗯!”桂喜扣了杯子,向陆夫人这边走了两步,说道:“也对!显得我家小姐有多巴不得攀附他陈家似的!再说了,就算要早早地看画像,那怎不把他家陈小少爷的画像先拿来,给夫人看看、给少爷小姐看看?”

陆夫人看着桂喜,笑了,“就是嘛。”

桂喜转头向门外翻了个白眼,“而且,陈小少爷在我家宅门口见过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还没见过他陈小公子是什么模样、是光脸还是麻子呢。”

“哈哈……”陆夫人笑出了声,“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等着吧,跟我们这边谈过了,伐媒就该上陈家了,叫他们来纳采了……”

“哎……”桂喜忽的叹了口气,愁着脸问道:“那……夫人,小姐现在才刚下地没多久,还没法自由活动,可怎么办呢……”

陆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地面思忖了一会儿,抬头吩咐道:“桂喜,这样,你带上月梅,再叫上蓝珠、秋玲,你们几个聚在一起好好想想办法,看有什么好主意能躲过伐媒的发问。好歹,把这些日子躲过去,或者,什么理由能顺顺当当地往后拖延拖延时间?起码,得到姣姣能好好走路了才行。”

“是!”桂喜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宝心和梨香就别叫了,她俩不能离开小姐,你们也不能在小姐面前商议这个事情。”陆夫人叮嘱道:“但是记着跟宝心和梨香说一声,伐媒来家里时,她们不可说漏了嘴。小姐那里,我没发话,她们也不许告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听亲事 陆阶叮嘱了蓝珠,见伐媒出门了就来叫他。

蓝珠正在崇新园的院子里洗衣裳,便一边干着活,一边伸着脖子往院子外面看着伐媒的动向。衣裳洗了几件了,远远瞅见月梅领着路,送伐媒往宅门方向走了。

“少爷——”蓝珠坐在小凳子上,拧转上半身冲屋里喊了一声,又站起来跑进屋里,“少爷,伐媒走了。”

“知道了。”陆阶背对着蓝珠,正捧着一本书册在看,听见蓝珠禀报,头也没回地答了话,“你忙去吧。”

给书页折了一个角,陆阶将书收进抽屉里,大踏步出了屋。

“哎?桂喜,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母亲叫我了?”陆阶刚出院门,就迎面遇上了从正屋过来的桂喜。

桂喜向陆阶颔了颔首,“少爷,不是,我是过来找蓝珠和秋玲来了。哎?少爷这是要去找夫人还是看看小姐去?”

“蓝珠秋玲都在里头,你进去吧。”说罢,陆阶已经抬了脚步,边走边说:“我去找母亲。”

“哎,少爷——”桂喜连忙转身喊话,“少爷,我刚出来,夫人说她要睡一会儿觉,少爷还是迟些再过去吧。”

陆阶停住,望了望正屋,回过身来,“那我晚点再过去吧。哎,对了,伐媒跟夫人说什么了?”

桂喜照实回答:“没有别的,就是来报喜来了,说咱们小姐和那位陈公子的八字已测,可以合婚。”

陆阶思索着,缓缓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说罢,便又跨着大步回屋去了。

桂喜见陆阶进了屋,这才倚在院门口,冲院子里的蓝珠和秋玲招了招手,小声说了句“来,快来!”

……

陆夫人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直到晚饭前半个时辰了,陆阶才看到正屋门打开了。

“母亲,桂喜说你睡下了,就一直没过来。”

陆夫人坐在窗前喝着茶,听见陆阶的声音便转过头来看着他,笑道:“今天早上醒的早,天还没亮,也没再睡着。中午有些睡意了,索性没让桂喜叫我,多睡一会儿。怎么了?找我做什么?”

陆阶便往陆夫人身边走边说:“我看见那伐媒来了,所以……”

陆夫人转头将杯子放到桌上,“是,来了,说见着你了。”

“对,她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外院。”陆阶转头往身后看了看,“我问过桂喜了,说伐媒是来告诉一声妹妹和那陈小公子八字卜算的结果来了。”

“嗯。”陆夫人抬头望着面前的陆阶,伸手指了指桌子另一侧的凳子,“坐那儿。她来说,两人八字相合,可以议婚,我便应允了。”

“那……”陆阶微低了低头,稍作思忖,问道:“既然要议婚了,这事儿得跟妹妹说了吧?”

“嗯。”陆夫人点了点头,“我才想着呢,或是今天晚上,或是明天,跟姣姣知会一声。”

“是是是。”陆阶抬起头,笑着回答陆夫人的话,“早些告诉,免得妹妹心里若是有什么想法,咱们又不知道,结果与陈家都说好了,又出什么岔子,落得两家难堪。”

“想法?”陆夫人狐疑,“听你说的,再看你老操心着要早早告诉姣姣,怎么,姣姣是有什么想法吗?你知道?”

“啊……”陆阶直了直身子,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知道……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猜的,姣姣会不会还不愿意出嫁,想在家里多待些……”

“年纪摆在这儿了,没办法呀……”陆夫人笑了一下,看向窗外,“我也想长长久久得把她留在我身边,但肯定不行呀!我一天天老去,你作为哥哥的,也会有自己的生活。知道你心疼妹妹,但是咱们不能因为这样的私心采取不对的行为,好好把好关,把她交给一个信赖可靠的人照顾、陪伴,这样咱们才能放心、安心呀。”

陆阶低头听着,听罢,抿了抿嘴巴,“嗯,母亲你说得对。再说了,咱们还能把妹妹在家里留三年呢。”

陆夫人转过头来看向陆阶,“三年?我没跟你说大红里衣的事儿吗?”

“大红里衣?”陆阶纳了闷,“什么意思?”

陆夫人微仰了仰头,“哦……那我可能是忘记说了……”陆夫人便把伐媒和她、和陈家商议的三月后便可择日出嫁,陆姣与陈鸿茂须穿一整年的大红里衣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了陆阶。

陆阶微张着嘴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发了问:“母亲,原本不是说好三年后再……”

“三年……等不起啊……”陆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陆阶的肩膀,眉头微皱,叹道:“儿,我比你还舍不得呀……但是,三年,我是真的怕等不起……所以,能有办法,就早些安顿好姣姣。”

“可是……”

“行了,别可是、可是的了。”陆夫人把手收回来,“你是娶,三年内是不被允许这么做的,所以你只能三年后再行娶亲。姣姣是嫁,既然有办法,就照办法做。你是没办法,要不然,我巴不得也早些把你安顿好。”

陆阶低下头,鼻息叹了口气,顿顿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吧,好吧,全凭母亲安排。”

陆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阶一眼,转过身来执起杯子,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站起身的同时重重地把杯子放到了桌上,“走吧,咱们去姣姣那儿。”陆阶抬起头看向陆夫人,陆夫人直视前方,面色凌厉,便不再说话,默默站起。

……

雅清园。

“姣姣,事情已经原原本本、无所隐瞒地全都告诉你了。”陆夫人转头看了看紧闭的屋门,“把宝心她们都使出去,只留下咱们母子三人,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陆阶本以为陆姣还惦念着高锦钰,听见陆夫人说很快就要将她嫁去陈家的事,她会难过、犹豫、、为难、推脱,不曾想,陆姣脸上全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丝毫没有抵触这门亲事的意思。

听陆夫人问她,陆姣也是毫不在意般的,“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已经这么大了,也不能总待在自己家人身边当小孩子吧,所以啊,母亲和哥哥做主,我没有意见。”

陆夫人听了这话,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好,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哦,母亲,只是有一点。”陆姣伸手抓住陆夫人的胳膊,“我还得给你、给哥哥,交代交代。”

陆阶面无二色地看着陆姣,希望她能说出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不愿意的话,他都打算帮帮她,可是入耳的却是:

“母亲,哥哥,我看书时,常看见什么家人逼嫁老叟或是没好心眼儿的人,你们可不能这样!”

“哈哈哈……”陆夫人大笑,“你这孩子,这还要特意交代啊?这怎么可能不给你把好关呢,放心吧!”

母女二人握手言欢,只有陆阶清冷地坐在一旁,看着陆姣嘻嘻哈哈的样子,皱起了眉头,沉沉地思索着……

许久,陆阶低着头坐着,终是无奈,或是劝服了自己,或是觉得妹妹自己都实实在在地放弃了,自己还执着个什么……抬起头看着欢笑的二人苦笑了一下,打断了她们:“母亲,妹妹,别说了,开门上菜,吃饭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怎么躲 陆阶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声音冰厉。

见他一把打开了门,又面无表情地重重坐下,陆夫人和陆姣便不再说话,齐齐看着他。

“怎么了?”陆夫人微皱眉头,疑惑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哪句话惹到你了?”

陆阶冲陆姣看了一眼,看得陆姣浑身不自在,躲开了陆阶的眼神。

见陆姣这个样子,陆阶低了低头,晃着脑袋笑了一下,沉着声音说了句“没什么”便转头看向屋外,对门外的聚在雅清园院子门口的宝心她们几个丫鬟喊道:“去叫厨房上菜吧!”

几个人未曾见过少爷这样,各个噤了声,互相使了使眼色,全都跑出去了。

陆姣和陆夫人对视了一眼,看着陆夫人不可思议的神色,再看向低头不语的陆阶,陆姣心里明白陆阶这是在气恼什么,明白陆阶想为她争取什么。可是,一个不声不响抛弃自己,又是疑似谋害自己家人的人,哥哥不知道,可自己知道,怎么可能忘了一切、铁了心非要嫁他呢?

陆姣盯着陆阶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眨了眨眼睛,咽了咽嗓子,陆姣挤出笑容看向陆夫人,“母亲,可能是天干物燥,近日木场那边祥山立铭又要来,哥哥烦躁。”

陆夫人瞥了一眼陆阶,砸了咂嘴,“行吧,我也不知道怎的忽然就这么大的气……”

“不说了,不说了。”陆姣使劲拉了拉陆夫人的衣服,好让她不再把目光落在陆阶身上,“不说了,母亲,不说了。”

……

一顿饭吃下来,除了一开始时陆姣和陆夫人零零碎碎地说一两句之外,再没别的声音。到后面,直接没有了说话声,三人只各吃各的饭,面上尽是各自陷在各自思绪里的样子。

一旁立侍的丫鬟们,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一个步子都不敢挪……

沉默中吃完了饭,沉默中等着几个丫头收拾完了桌子。

“你们几个先出去吧,把门带上。”陆阶率先出了声,“宝心,提前把灯点上吧,待会儿我们要是出来晚了,中途不叫你们就不要进来打搅。”

“哎!”宝心忙不迭地跑着点了屋里的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关上了屋门。

陆阶抬起头,看着陆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玩弄着自己的发梢,一顿一顿地眨了眨眼睛,眼神坚毅地看向陆夫人:“母亲,姣姣,既然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八字也合,那咱们商议一下后面的事吧?”

陆夫人尚未缓过情绪,没好气地说道:“商议什么,等伐媒的信儿不就得了!”

“伐媒的信儿要等,家里商量的事儿也得家里商量着。”陆阶的声音平缓而沉稳。

陆姣低了低头,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陆夫人微仰着头,用鼻孔看着桌面,也不搭话,只是沉默着。

僵了一会儿,还不见二人说话,陆姣就开了口:“嗯……那个……母亲,哥哥,商议我的婚事,我是不是得避开啊?”

“不用。”陆夫人总算说了话,“不用避开,一起商议吧。”

“哦……”陆夫人咬了咬下唇,“那好,那……那就商议吧……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所以……该商议些什么,你们起头吧……”

陆夫人吸了口气,转了转身子,说道:“行吧,那就商议。不过,我说好了啊,要商议,就好好商议,不要动不动一言不合了就耍脾气。”

陆阶看了一眼陆姣,咽了咽嗓子,笑了,“是是是,好好商议,心平气和的那种。”

“现在有一个紧要的问题,就是那伐媒要见姣姣一面。”陆夫人转着头,一会儿看陆阶,一会儿看陆姣,“今日她来,除了来告诉我们八字相合的事情,还是准备见姣姣的。”

“嗯?”陆姣疑惑道,“今天没有别人过来呀?”

陆夫人朝屋门努了努下巴,“桂喜撒了个谎,说是你被你舅舅带走了,晚上才送回来,她这才作罢。”

“没错,我也觉得现在叫她见姣姣不合适。”陆阶转着眼珠思索着,“现在就盼着姣姣快点恢复如初,就可以不让他们看见姣姣现在的样子了。”

“哪里等得到恢复如初。”陆夫人微微皱起眉头,“她说她明天再来一趟,我叫桂喜她们想办法,也还没给我报,不知道有没有想出什么主意来。”

“明天就来啊……”陆阶也犯了难,“那可怎么办……”

陆夫人轻声叹了口气,“我想着,就算姣姣还没有恢复如初,起码,就算还没有完全好起来,但是能像平时正常的一样自如行动,那也可以啊,也不会被他们看出来。”

陆姣听着二人的对话,禁不住问道:“母亲,既然决定三个月后就接礼、成婚,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三个月内恢复到自如行动那一步,那现在不让他们知道实情,这不是……”

“什么?”陆夫人见陆姣中断了,问道,“把话说完嘛。”

陆姣犹犹豫豫地吐了几个字,“这不是……欺骗他们嘛……”

“那倒谈不上。”陆阶摇了摇头,说起自己的想法来:“不让他们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一来是免得多事。因为你这身子能好好地恢复过来,但叫陈家知道了,他们肯定疑心这疑心那的,担心你落了终身的伤什么的。”

“是啊。”陆夫人听着陆阶的话,眼神一直落在陆姣身上,“本来什么事都没有,他们却会多心。”

“对。”陆阶点点头,继续说道:“就算我们如何解释,还是不可能完全打消他们这念头。而且,正是因为他们会多心、会疑心,更严重的后果是,他们把你娶进门之后,一有什么事,或者你做错什么了,就怕他们明里暗里地提起这个事,甚至说一些‘后悔当时娶进门’之类的话,你那时该如何面对、如何忍受、如何自处?”

“这么严重啊……”陆姣瘪了瘪嘴,眨巴着眼睛,“我还没想到这么远……”

陆夫人左右看了看二人,说道:“这就先不说了,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就近期,该怎么应对伐媒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情分殁 “必须要躲吗?”陆姣咬着唇,一副为难的样子。

“肯定的啊!”陆夫人盯着陆姣,“刚才你哥哥已经给你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呀,你怎么还不情愿这个呢?”

“不是不情愿……”陆姣吸了一大口气,看了一眼陆夫人,又看了一眼陆阶,低下头捏着自己的发梢,“我是想着……不太想骗人家……若是嫁过去之后他们发现了,那岂不是更难堪……所以,与其瞒着,不如就直接告诉他们真实现状,他们若是愿意,就继续,若是不愿意了,就作罢……”

“那怎么行!”陆夫人忽的冷起了脸,“连生辰八字都拿去测算过了,就让伐媒继续说着,这亲事当然是顺顺利利做成了才好啊。”

母女二人说话时,陆阶一直看着陆姣,此时也接着陆夫人的话说道:“既然想好了要好好的说亲做媒,那就一步一步往顺利了走。咱们不跟他们说你受伤这事,并不是故意欺瞒。一来是这事没跟亲眷们说,这回要是一说,又得惊动亲戚朋友们来家里探望。”

“是啊。”陆夫人又缓和了脸色,耐心地随着陆阶的话给陆姣解释:“你想想,你父亲的丧礼才过了多久呀,大家都来过了。你的事再一宣扬,大家心里过意不去,又得来,这不是给大家增添负担和舟车劳顿嘛,而且,还叫更多的人给你担着心。”

“哦……”陆姣瘪了瘪嘴,没抬头,手里的头发也没放开,“那第二呢?刚刚哥哥说了一个,还有什么?”

陆阶和陆夫人对视了一眼,看向陆姣,说道:“这第二,我刚那会儿也说过了,你这是伤,而且又不是好不了,没必要给陈家人增添平白的猜想。”

陆姣抿了抿嘴巴,挠了挠脖子,“行吧,那就照你们说的吧。”

“嗯。”陆阶点点头,看向陆夫人,“母亲,把桂喜她们四个叫进来吧,她们商量了一下午,看看想到什么办法没有。”

陆夫人默点了头,陆阶便起身开门叫了四人进来。

“夫人,少爷,小姐。”听了吩咐,桂喜便代表大家开口了,“我们想了下,不管是给伐媒说小姐去叔伯家了、舅姨家了什么的都不合适,毕竟现在百日还没出,小姐不可能、家里也不会答应这样串门住宿。”

陆夫人点了一下头,“对,难就难在这儿了。”

“我们想来想去,守孝之人能进、能住的地方,除了自己的家,再就只有寺庙、道观了。”桂喜转过头看了看自己身旁的月梅她们三个,回过头来继续说,“所以我们商量着,能不能这样说——就说少爷小姐的舅母准备到某一处寺庙或是道观里吃斋祈福,既要吃斋,就得住下。然而舅母一人住,怕是孤寂,就邀请小姐一同去。这样既陪了舅母,又能为咱们陆家祈福。”

陆夫人听罢,目光从桂喜身上转移下来,看了看陆姣和陆阶,“哎,这倒是个可以用的说法。”

陆阶笑了,缓缓点着头,“可以啊,这个说法可以啊。”

桂喜四人也笑了,“怎么样?就这么说吗?”

陆夫人抬起头看了看桂喜,点头道:“我觉得行。”

“那就太好了。”桂喜重又回头看了看其他三人,转过来看了一圈坐着的人,笑着说话:“能为夫人和少爷小姐想出个可用的办法来,我们也高兴。”

“啊呀——”陆阶长舒了一口气,“行了,办法这就得了,明日伐媒来,就这么打发了便是。”

“还不行。”陆夫人收敛了笑容,“咱们还得给她个模糊的应诺,毕竟,不给说媒的人看自己家孩子那不行。”

“画像不是看了吗?”陆姣一直听着,这会儿才开了个口。

“画像是看了,而且她去年还见过你呢。”陆夫人认真地说,“但是这时节档口,也得再叫她瞧一瞧不是?”

“这个好办。”陆阶看着陆夫人,说道:“明日把桂喜们想的这说法给伐媒一说,而后给她个应诺便是。就说是,让她先往下进行,也容我们对陈家有个了解。等姣姣回来了,我们主动去请她来看看。至于时间,就不要明确说。我估摸着,再有个一月,姣姣小站小坐的举止应该就看不出来异样了,那时,我们请她便是。”

“好。”陆夫人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行,那就都商量妥当了。”

陆阶随之站起,笑着说:“叫我们愁眉不展了多时,这一下,说解决也就很快解决了。”

“好了,那就回吧。”陆夫人冲屋外喊了声“宝心”便回过头来看向陆姣,“你这样坐着时间长了,这就躺下歇着去吧。”

“嗯。”陆姣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几人离去了,便对门口立着的宝心和梨香吩咐道:“你们俩扶我躺下吧。”

……

夜已经深了,可陆姣仍睁着眼睛望着紧闭的窗户上印着的月色,久久难眠。

她的心里,一下一下的,似有暖流涌过。

时不时地深呼一口气,又重重地叹出。

月色皎洁明亮,屋里即便没有灯,也被照得比较亮堂。

陆姣收回目光,转了转头。

床帘被她掀起,帘梢的流苏被捏成一团塞到自己脑袋后面压住,眼睛看向了屋里书桌的方向。

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里装着宝心交给自己的那块木刻铭牌。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钰”字,另一面是“桃花阁”三个字……

陆姣无法自行独立起身下床,只得久久地盯着那只抽屉看。

思绪万千……

高锦钰啊,你听到了吗?

我们一家人,连同我,在商议什么,你听到了吗?

商议的,是我的婚事……

我哥哥一开始生气,生气前他一直想为我争取争取。他明着说、暗着示,我就是假装听不懂。他不停地看我,希望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他替我的不甘心。

但是我没叫他发现我一直在偷瞄他。

因为哥哥只知道我们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但是不知道详细情况。比如我们的误会,比如我们本不愿意看到的现状,比如你完全不再理会我,比如……你加害于我,和我的家人……

这些谁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你那块牌子,我之前气急了的时候,很想立马就拿给他们看。可是我过不了我们之间情分的这个坎。

若是别人知道我为了你,竟然连这都能忍、都能替你瞒下来,可能想把我这不孝之女给投河了吧!

一切都是因为,这些都是很深的怀疑……但或许,就连这怀疑,都是带着我的私心的……

你放心吧!牌子,我不会给他们了。

我,要嫁人了。我们,这份我一直放不下的情分,就此殁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木场报 “夫人,少爷,没按约定的时间来,迟了几天,还望不要怪罪。”

听了祥山的话,陆夫人一脸纳闷的神色,“我还自己念叨呢,这约定的日子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怎么还不来?本想派人去问的,又想着‘明天就来了’这种话,就一直在等着呢。”

“是是是。”祥山连连点头,解释道:“约定的日子是哪天,我们一直在心里记着呢。迟来了几天,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事出突然,也棘手,我们不得不先行处理。”

“最近发生了事情?”陆夫人转头看了看身旁坐着的陆阶,又看向祥山和立铭,皱着眉头问道:“什么事情?木场的吗?”

“自然是木场的。”祥山点了点头,看着桌子对面的立铭,甩了甩头,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陆夫人和陆阶抱了抱拳,说道:“少爷坐家之前,和桃花阁有一笔新谈的单子,还记得吧?”

陆阶赶忙回答:“肯定记得,我们当时还请桃花阁里派来的人吃饭了呢。”

“没错,就是这一笔。”祥山脸色严肃,“前几日,桃花阁派了人、派了车马来拉货了,结果就出了这事儿。”

“怎么了?”陆夫人的上身朝祥山的方向倾了倾,“咱们的材料有问题吗?还是他们毁约了?”

“不不不。”祥山连忙摇头,“咱们的材料从来都没有过问题,这次也是一样。他们自然也没有毁约,否则也不会来取货了。”

“那到底是什么事儿?快说!”陆夫人有些焦急了。

“来拉货的是桃花阁的,我们就想着,让乔春辉去跟他们对接。他们原来是一起的,熟识一些,也好说话一些。我们的本意是让事情往更顺利的方向发展,结果谁知……”说到这儿,祥山眉头紧锁,一脸懊恼。

陆夫人落在祥山脸上的目光没挪地方,等着他继续说。立铭见状,又见祥山垂着头气恼,连忙清了清嗓子,“夫人,少爷,我说吧。”

“你快说,到底怎么了?”陆阶压着心底的焦急吩咐立铭。

立铭点了一下头,说道:“乔春辉点货的时候还好好的,没出什么岔子。点完货往桃花阁的车上上了货,他们也就准备走了,到这儿一直是顺利的。结果乔春辉把他们送到木场大门外时,我们那时也都没注意,等我们留意到,外面已经吵吵嚷嚷的了。我们赶过去时,乔春辉已经把那边的一个人给打的鼻青脸肿的,打趴在地上了。”

陆阶眉头一皱,“啊?打人?怎么会这样?”

立铭继续说道:“我们问他们,他们就说是我们木场的人出言不逊啊如何如何的。他们来的人多,有两个人把被打伤的人送到医馆去了,其他人扭着乔春辉就要去衙门,我们怎么劝、怎么拦,都拦不下来。”

陆阶垂了垂眼皮,“然后呢?衙门去了吗?”

“去了呀!”祥山抬起头,接着大家的话说道:“去了之后,衙门里派人去医馆查看了那人的伤势,又问询了桃花阁那些人和我们这边跟着去的人,还有乔春辉本人。事实确凿,就把乔春辉给打入大牢了。”

“嗯……”陆阶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不过,他打人了,确实是他的不对,大牢里待几天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他为什么要对那些人出言不逊呀?哪来的这个必要呢?”

“这些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问他,等他放出来再问吧。”祥山长叹了一口气,“听桃花阁的人零零碎碎的话语,我估计啊,这乔春辉是跟这些人素日里有矛盾吧。只不过我们不知道,当时也没及早早发现,不然,也不会出现这情况了。”

“就这几天的事情吗?”陆阶闭了闭眼睛,有些烦躁,“那现在是什么进展?”

“嗯,就这几日的,所以耽搁了,迟来了几天。”祥山一会儿看陆夫人,一会儿看陆阶,或是看着立铭,一五一十地描述情况:“现在,被打伤的那人在医馆里躺着,乔春辉在大牢里蹲着。桃花阁那些一起来的人,把咱们的货也都退了。本来按照契约,拿货是一回事,打了人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两件事不能牵着的,货的事情我们应该按契约走。但是他们现在火气很大,我们为了息事宁人,也就同意给他们退货了。”

陆阶“啧”了一声,看向陆夫人,“那批货还是一个挺大的量……因为这么个事给退了……”

“退了不要紧,息事宁人没错。”陆夫人答了话,又问道:“这个乔春辉,是什么人呀?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什么时候来咱们木场的?”

祥山悄摸摸的望了一眼陆阶,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对夫人说关于乔春辉来路的实话。

陆阶见状,便自己解释道才说道:“来的时间长了。本来是桃花阁的,那边有一个和我交好的人,他给送过来了,说乔春辉是新到桃花阁没多久的,一些基础的知识都不懂,让先过来学一学木材这些东西。我也没多想,就留下了。”

“哦……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呢,让咱们丢了这么大一批货单。”陆夫人略起了些愠色,吩咐道:“祥山,立铭,等那乔春辉从大牢里放出来,就立马叫他卷铺盖走人。”

“这个事儿倒是好办,夫人和少爷开个口做个决定,我们让他走就是了。只是……”祥山面露难色,转头看了立铭一眼,对陆夫人说道:“还有一个。今天一大早,衙门来人了。说是医馆里躺着的受了伤的那人,再一次托人告到了衙门,这回,乔春辉、连带着咱们木场,他都给告了。”

陆夫人听罢,哼笑了一声,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哎?还真是奇怪了。这人是什么意思啊?他是被乔春辉打的,这姓乔的也已经被关入大牢了,还要怎么样?告我们木场做什么?”

祥山解释道:“衙门还不让我们见那边的人,过两天才让见。稀稀拉拉听说是乔春辉跟桃花阁那边的人说的不逊的话,连带着提了咱们木场,那人就以为是我们木场指使的乔春辉去打的他。”

“哼!”陆夫人冷哼了一声,“那就让衙门查吧!咱们木场又没做,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的,查就是了。”

陆阶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大家的话,眉头略皱。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阵一阵的涌起烦躁,自己只好一次次的压下去。

“行吧,这事你俩去处理吧,问题应该不大。”陆阶思绪起伏时,只听得陆夫人吩咐着,“说说这事以外,木场其他的、你们要禀报的事宜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先赔钱 第二天晚饭后,天还大亮着,祥山驾着马车匆匆而来。

“夫人,少爷。”一进正屋的门,对着屋里二人拱手问了好,祥山便开门见山道:“今天衙门的把我们叫过去,给我们说了说那人的要求。乔春辉被打入大牢了,这一点他已经满意了。现在主要就是要钱,跟我们要钱,要到钱,他就不纠缠了。”

“跟我们要什么钱?”陆夫人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表情,“等那乔春辉放出来,朝他要不就得了。”

祥山斜眼看了看地面,抬头答道:“反正说是,乔春辉还有七天才能放出来,受伤的这个人他本人也没有钱。这都在医馆躺了几天了,医馆的诊费、药费还一文都没给呢。”

陆夫人略带不满,“既然医馆能给赊账,那就先赊着呗。七天而已,七天后等乔春辉放出来,叫他去医馆全给补上就行了。”

“关键是……”祥山犹豫了一下,犯难道:“他要钱……针对的主是咱们木场,不是乔春辉……说乔春辉是咱们木场的人,现在乔春辉赔不了钱,就得我们赔,不然就继续告我们为了商事利益指使乔春辉打的他。”

陆夫人冷笑一声,“呵!真是可笑!这人还缠上我们了?”

在一旁听着的陆阶转向陆夫人,说道:“母亲,要不然就先给他赔一笔钱吧,花钱图个省事。给他给了钱,这事儿也就算了了。”

祥山看向陆阶,解释道:“那人伤得重,要的钱也多。”祥山皱着眉头说完,怨道:“再说了,乔春辉本来就是他们桃花阁的人,只是暂时代放在咱们木场来学艺的。现在要咱们赔钱,还是替一个桃花阁的人给桃花阁的另外一个人赔钱,真是亏!”

“亏不亏的先不说了。”陆阶轻扬了扬手,“他要的钱,多归多,不离谱的话,咱们就给他赔吧。赔了钱让他先好好治伤,其余的,衙门会调解的。赔了钱,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陆夫人鼻息长出了一口气,瞪着陆阶:“这怎么行呢?”

“嗯……”陆阶咬了咬下唇,“我是这么想的——虽然这个人曾经是桃花阁的人,但目前确实是在咱们木场,而且还是在为咱们木场干活期间打了别人。这事传出去,很是影响咱们木场的声誉。咱们顺顺当当把钱给那人先赔过去,这事儿也就不会闹得太大,不会宣扬的太广了。”

陆夫人缓缓垂下眼皮,犹豫了,“你说的倒也对……但这样出钱,真是冤枉。”

“这个好办。”陆阶转头看向祥山,果断地说道:“祥山,你亲自拿着钱去见受伤的那人,也要把钱亲手送到他手里。切记,写个收条,叫那人摁了手印。收条上面,把钱数都写清楚。这笔账就记到乔春辉头上,等他回来,让他把这笔钱交到木场的账房里。”

“这样倒也行。”祥山点了点头,“那就不能等他出来后立马赶他走了,得先把钱要了,再让他走人。”

“嗯。”陆姣应道,“他毕竟要回桃花阁,这事儿又跟桃花阁有牵连,咱们就做的体面些。你提前准备好一分说明信,就写乔春辉在木场学徒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乔春辉走时,让他拿着这个回桃花阁去。”

“唉!这真是……”祥山叹了口气,右手紧紧握着拳往左手手掌心里砸,“他给咱们惹了祸,咱们还怕他为难,替他把屁股擦的这么干净!”

陆阶笑了一下,“这个就不说了,就不计较了。我刚才也说了,这个事儿确确实实是在咱们木场出的事儿,出事儿的时候他也确确实实是属于咱们木场的人。所以就不计较这个了,就这么着吧。”

“你倒是好心又好意。”陆夫人瞥了一眼陆阶,埋怨着问道:“你赔了钱,不知情的外人听着,这不是就默认了是咱们木场指使了他乔春辉吗?”

陆阶咂了咂嘴,“若是有谣言起来了,咱们也就说出去,这是乔春辉该掏的钱,咱们是好心给他预支的月钱而已。”

“哎行了行了。”陆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看你这根筋是扭不过来了。”

陆阶看了一眼陆夫人,眨了眨眼睛,“让乔春辉拿了钱,就叫他立马走人。”说着话,陆阶把目光转向了祥山,“祥山说得对,他只是暂时代住在木场里学东西来的,又不会长久地待,也不是真正属于木场的。既然惹祸了,提前叫他走就是了。”

祥山听罢,点了点头,“好!那我这就回去,和立铭一起从账房拿了银子,晚上就去医馆,把钱送了、把收条拿了。快点把这事办了,这一堆烦烦索索的也就过去了。”

陆阶微颔了颔首,“好,你去吧。”

祥山走后,陆夫人对陆阶很是怨怼,“你何必要急着拿这份钱呢!”

陆阶苦笑了一下,“除了图省事、图早些了事,我还想着,大大方方赔了钱,一来显得咱们木场大气有度量、处事迅速。二来是因为……”

陆阶顿了顿,轻叹了口气,望着屋外,“你没听祥山说嘛,那人在医馆躺了几天了,到现在连一文诊费、药费都交不上……我就想到咱们家了……”

陆夫人瘪了瘪嘴,没好气地问:“咱们家怎么了?跟这事儿有牵连吗?”

陆阶缓步走到门口,四下凝望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咱们家,这一年来受过伤的情况还少吗?我现在实在听不得、见不得别人忍受伤痛之苦……如果一文钱都不交,医馆也不会给他用一些好药。若把那人给耽误了,那岂不是白白受罪……”

陆夫人无奈地笑了一声,“合着你是起同情心了呀!”

陆阶回转过身来看着陆夫人,“病根在乔春辉这儿呢,到时候让他走了,其他的事也就都安心了。”

“行吧行吧,现在你才是木场的掌柜的,我说话分量也不重了。”陆夫人背对陆阶坐下,“再说了,反正也已经按你说的去办了,我再说这些也没用了。”

陆阶笑了笑,没说话。陆夫人抬头望了望墙上的画,嘀咕道:“这都这会儿了,伐媒估计是不来了。”

“哎?是啊!”陆阶这也才反应过来,向前走了两步,“她昨天来说好的今天要过来,今天怎么没过来呢?”

“她不过来,咱们就安心等着吧。她哪天来,咱们哪天把桂喜她们说的办法给她一说,可以拖拖时间就行了。”陆夫人回过头来,“她晚点来,咱们多拖一天,也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人跑了 七日后。

正屋的圆桌边上,陆夫人和伐媒面对面地坐着。

伐媒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满脸堆着笑,“实在是不好意思啊,陆夫人,这几天太忙了,没顾上过来。”

“无妨,无妨。”陆夫人微笑着答话,“近日忙什么呢?”

“哎呀,陆夫人有所不知。”伐媒坐正了身子,咂着嘴说话:“我之前,还给另外两家人牵着线、跑着媒呢,那时候,他们两家一边说是不要了、一边说是不嫁了,这桩亲事儿就没谈成。结果,前几天,两家人又找我来了,说是继续说。”

“哦?”陆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怎么又继续了呢?”

伐媒两手交叉于腿面上,身子往桌沿上靠了靠,“他们倒是不说这个,只说是当时对对方没太满意,后来想通了,觉得也满意呢,就还想做亲家了。得,既然来找我了,那我就继续给他们两家一趟趟跑着呗。”

陆夫人笑意盈盈,“好事情,你是做这一行当的,自然是越多的人家来托靠你,就越好。”

“嘿嘿……”伐媒抿着嘴笑了笑,“那就不说别家的事情了,我这趟来,是专门来见你家女儿姣姣的。陆夫人,若是方便,现在就请陆小姐过来一见吧?”

“呃……”陆夫人略低了低头,微抿着嘴巴,“今天……这又是不巧?”

伐媒愣住了,脸上喜气洋洋的神色也逐渐收敛平复,“陆夫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别多想,别多想。”陆夫人连忙抬头,用不好意思的神情迎上伐媒略有猜疑的目光,“好几天前,你来了,没见到她。那天,你不是说第二天就来嘛,我叫姣姣好好梳洗打扮了等着呢,结果没等到你来。再后来几天,你还是没过来,这不,昨天,孩子们的舅妈过来了……”

“是。”伐媒笑了笑,“这几日确实没顾上过来。”

“理解,理解。”陆夫人点点头,把几人商议的说法一五一十讲给了伐媒。

“哦……这样啊……”伐媒瘪着嘴缓缓地点了点头,忽又跺了跺脚,“都怨我,应当抽时抽空过来的!”

“不不不。”陆夫人连连摆手,“怎么能怨上你呢,你能为我们两家的儿女跑前跑后的,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只是,将将不赶巧……”

“那行吧。”伐媒站了起来,“陈家小少爷知道你们陆家小姐是什么模样,我去年也见过一面,才将一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这样一来,陈家小少爷和我心里其实也有底。见陆小姐的事儿,往后放放也行,就往后放放吧。”

陆夫人听罢,转头和桂喜对视了一眼。桂喜连忙上前,握住伐媒的胳膊,“听着伐媒的话,怎么觉出些不高兴了呢。说媒做亲是好事情,不能生气呀。”

伐媒正要开口,桂喜又赶忙接了自己的话:“你看啊,虽然没赶巧、没见着我家小姐,但是我们陆家对这桩亲事绝对是有十分的诚意的。这样,也不劳你来来回回白跑了,我家小姐一回来,我们家就去个人你宅子里请你,这样怎么样?”

听罢桂喜一番话,伐媒微仰着脑袋想了想,笑了,看着陆夫人:“陆夫人,你家这丫头讲的话,你可准允了?”

“准允准允。”陆夫人笑着站了起来,“丫头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你看,我家确实是有诚意的吧?”

伐媒颔了颔首,心平气和道:“好,那我就忙我的去,等你们消息。”

“好,好,好。”陆夫人上前了一步,走近伐媒,握住她的手,“不过,与其等着,不如先往下一步推进着,也不耽误。”

伐媒转了转眼珠子,“也行,既然你们同意,孩子又稳当,开始下一步也无妨。”

陆夫人含笑点了点头,“有劳伐媒了。”

……

日头落山了一大会儿了,等不及来顺的通禀、等不及陆夫人和陆阶来到和晏厅,祥山一路跑着来到了正屋门口,也让来顺去请陆阶了。

“进来吧。”陆夫人歪了歪脑袋端详着祥山着急忙慌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好的感觉,赶忙招了手。

祥山向陆夫人拱了拱手,缓了口气,“夫人,乔春辉那事,有进展了,有些意外,我就快马加鞭过来了。”

陆夫人皱了皱眉头,“什么意外?你说。”

祥山转头往屋外看了一眼,陆阶正向正屋屋门口跑来,回头对夫人说:“夫人,我,缓口气,顺便给,你和少爷,一起说吧。”

陆夫人微点了点头,坐到了凳子上。

“祥山,你来了。”陆阶一个大跨步跨进了屋里,“来顺说你慌慌张张跑,我一下子心急的不行,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少爷。”祥山左右看了看陆夫人和陆阶,“按照时间,今天一早,最迟午时,乔春辉就应该从衙门大牢里出来了。我们想着,他一出来,自然是先回木场,结果等到申时了,还不见他来。我们猜着,是不是上桃花阁去了。因为被打伤那人已经回去了,猜着乔春辉是不是上门赔罪去了。但是,心里总感觉有些异样的感觉,我和立铭一合计,就派了人去桃花阁问,他居然也没去过桃花阁。”

“有没有可能,受伤那人在他自己家里休养,乔春辉去那人家里探望去了?”陆阶问道。

祥山摇摇头,“我们每天都会派一个人去医馆看看那人,最后直接回了桃花阁的,那人是外地人,聿州没有家,一直是在桃花阁的徒工房里住。”

“那……”陆阶眉头一锁,“你的意思是,他跑了?”

“极有可能。”祥山点了一下头,“到现在没回来,我来的时候,沿路也没瞧见。”

陆夫人烦躁地叩了叩桌子,“这个人还真是,坑了一把咱们木场,就这么跑了?”

陆阶看向陆夫人,“还不能确定,再等几天才能知道。”说着话,自己也咬着牙“啧”了一声,“也不知道跑个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心怀忿 这天,大热了几天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了。大白天的,一阵风一吹,天上就乌云密布了,接着便响了几声雷,噼里啪啦下起雨来了。

陆阶站在正屋门口向外望着,回头对祥山说话:“还好你已经到了,要不然就要淋雨了。”

祥山憨然一笑,“那个无妨,那个无妨。”

陆夫人坐在凳子上,伸了伸脖子望着屋外的水帘,“夏日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过会儿就停了。”

陆阶低下头,看着溅到门槛上和门口的雨水,跺了跺脚,转身走到圆桌旁坐下,“今天过来,是怎么了?乔春辉可是回来了?”

祥山眉头一缩,摇了摇头,“没有,一直没有回来。连被褥行李都没有来拿。”

“再去桃花阁问过吗?”陆阶问道。

“问过。连同头一次去问的,这已经连着问了三趟了,趟趟都说是他也没回过桃花阁。”祥山略低了低头,目光在地面上游移了一下,缓缓说道:“不过……夫人,少爷,我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

陆夫人和陆阶对视了一眼,齐齐望向祥山。

祥山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每次去桃花阁,来答话的人,每次的说法都不完全一样。”

陆阶唯仰了仰头,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祥山清了一下嗓子,“头一回去问的时候,上次我也跟你们说了,那边就说是没有回去过。第二回,骂上人了。说他是我们木场的人,我们木场连自己人都看不住,天天找他们要人。第三回就又不这么说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让我们别找了,找也找不回来了。”

“找不回来了……”陆夫人咂着这句话,“这一句,感觉别有深意啊……”

祥山微微皱着眉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也觉着怪怪的,再追问,他们就不接着这话说了,只说是:既然人家不想回,就别管了呗,一个惹了事的人,操心他干什么……就说这一类的话了。”

陆阶目光凝滞,咬着下唇轻轻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陆夫人:“母亲,那此事就此作罢吧?那人既然不来了,我们也正好不愿意再要他。他自己走了,免得我们为难于开这个口。”

“这个倒是正好。”陆夫人看着屋外,“只是,他惹了祸,我们木场白白替他赔了银子。最后呢,还给我们来了个杳无音信。”

“唉……”陆阶长舒了一口气,“罢了吧!我们掏的银子也不是很多,就当是我们陆家、我们木场,给受伤那人的一点抚慰吧。”

“嗯……”陆夫人缓缓点了点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行吧,此事就此收场吧,你们两个也回去吧。”

陆阶随着陆夫人站起来,听完了话,便点点头,朝祥山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出了屋。

离正屋远些了,陆阶回头看了一眼,转过来对祥山说:“你先别走,咱们到崇新园坐一会儿。”

祥山心领神会,只稍作颔首,便默不作声地跟着陆阶走进了崇新园。

陆阶坐到圆桌旁,手搭在桌面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向祥山招了招手,“祥山,你也坐吧。”

祥山缓缓坐下,面色凝重地看着陆阶,轻声问道:“少爷……是不是还要说说乔春辉的事?”

陆阶点了一下头,“没错。”

祥山锁了锁眉,“现在怎么办?需不需要专门派人去找他了?”

陆阶摆了摆手,“找倒是不必了,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我现在,主要是有点生一个人的气!”

“生气?乔春辉吗?”祥山恨恨地说道:“在木场里,我们也都议论此事,各个儿也都觉得乔春辉他这样不辞而别、杳无音信,做得实在不妥,难免叫人恼怒于他。”

“不。”陆阶摇着头,咬了咬牙,“我这还不是对他生气,我的气还没到他乔春辉头上呢。”

“那少爷是……”祥山疑惑道。

陆阶抬起头,盯着祥山,“你记得吧,当初乔春辉是谁带到咱们木场的?”

祥山连连点头,“这个当然记得。是少爷的朋友,桃花阁的靳公子,亲自带了乔春辉来的。你还叫了我过去,当着靳公子的面,派乔春辉跟随着我。”

“对!”陆阶捏了捏拳。

“少爷是生那靳公子的气?”

“没错。”陆阶略低了低头,盯着地面,说道:“人,是他亲自带来的。后来这个人惹事了,他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现在,这人都找不见了,他更是一声不吭。”

祥山叹了口气,缓缓道:“主要是,起了矛盾的,还不是跟别人,还就是跟他们桃花阁。”

“对啊!”陆阶皱着眉头看向祥山,“恰恰是桃花阁!他都对他的人不管不问的吗?桃花阁的人揪着我们木场不放的时候,先不指望他能能有个什么处理的动作,哪怕问一句,他应该也没有问过吧?”

祥山抿了抿唇,“如果靳公子没有来家里找过少爷,那就是没有问过。木场那边,后来再没有见过靳公子来了。”

“呵!”陆阶冷笑了一声,“我与他,称兄道弟的,是这样的交情。他呢?有这样矛盾事情发生时,居然就能一声不吭的。”

“少爷,你们二人平日里交好着呢,会不会是靳公子不知道这事儿啊?”祥山疑惑地猜测着,“要不然,凭你们的交情,怎么会不问一声呢?”

陆阶长吐一口气,“这事儿,说大其实也不大,算是个小事儿吧。但外人看不见,木场和桃花阁这两边却是算得上沸沸扬扬了,他怎会不知?”

“这……”祥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陆阶空咽了一口,“哼”了一声,“他当时把乔春辉带过来的时候,还说乔春辉是他的什么远方亲戚。亲戚在朋友的场子里惹了事儿,也不问问的吗?”

“也是啊……”祥山“啧”了一下,怨道:“再说了,这乔春辉,本来就是他们桃花阁的人。放到咱们木场来,只是桃花阁,或是靳公子,为了锻炼锻炼他而已。我们也并没有把他收做是木场的人,只是少爷看在那靳公子的情面和交情上,帮的一个忙而已。”

“哼!”陆阶鼻息出着粗气,紧握着的拳头重重地在桌面上砸了一下,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初起身 “哎哎哎!快扶着呀!怎么搞的!”

一大早,陆夫人一脚才刚迈进陆姣的屋子,眼神已经落在床的方向了。一看陆姣自己撑着床板起身,连忙对陆姣身边的宝心和梨香喊话。

宝心和梨香一时无措,望向了陆姣。陆姣听见声音,本已起了半身的人又坐了下去,抬起头望着向自己走来的陆夫人,笑道:“母亲,我叫她们别扶我的,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起来。”

说话间,陆夫人已经走到了陆姣身边,“嗯,试一试也行,不过不能逞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知道吧?”

陆姣笑着点点头,再一次撑住了床板,“知道知道,母亲放心吧。这段时间,虽然时时刻刻叫人照顾着,但我自己能感觉来,我这身体,是一天一个样,如今已经好了太多了。”

陆夫人伸了伸手,又把手收回了,只随时预备着能扶得住陆姣,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你,试试,看能起来吗?”

“好嘞!”陆姣轻快地应了一声,撑着床板一使力,便利利索索地站了起来。

一站起来,宝心和梨香立马一边一个搀住了陆姣,“小姐,怎么样?吃力吗?”

陆夫人也眼巴巴地望着陆姣,等着她说话。

陆姣笑了笑,“不吃力,能行了,顺便,我走两步?”

话音刚落,陆阶走进屋来,笑意盈盈地说道:“我来晚了,刚刚是自己站起来的吗?”

陆姣看着陆姣,抿着笑连连点头。

陆阶走近前,“走两步,看你现在恢复得如何了,有能耐你就走两步!”

陆夫人伸手拍了一下陆阶,“哪有你这样激话的,这是养伤,得慢慢来。”

“母亲,别担心。”陆姣转过头来看着陆夫人,“我这两天也试着走呢,怕你们担心,也没告诉你们,走两步是没问题的。”

陆夫人含着笑点了点头,“你年轻,养伤养得快,恢复起来用的时间短。”

陆姣点了点头,示意宝心和梨香放开她,自己一步步走到了圆桌旁,站到扶手椅前方,撑住椅子扶手,自己坐了下去。

“呼——”

陆姣长舒了一口气,看到大家都盯着她看,不好意思地笑了,“哈哈哈,怎么了这是,满脸惊奇。”

陆夫人笑着看了陆阶一眼,“你这哪里是一天一个样,你这是猛地换了个样啊!”

陆姣笑了笑,“母亲,哥哥,快坐吧。我这几天自己也锻炼着呢,我自己能感觉到是一天一个样,你们没见过我这样,自然觉得猛然变了样。”

“不错不错。”陆阶笑着点了点头,“好事情,好事情啊。如此一来,伐媒再来家里时,就不需要躲着了。”

陆姣一听这话,神色僵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复了原样,没让大家察觉到。

陆夫人倒是同意陆阶的话,“没错没错,每次来都说这说那地搪塞着,再不见面,恐怕这亲,她都不愿意给咱们说了。”

……

三日后,一大早,陆家人才准备往雅清园走,预备着要吃早饭时,伐媒已经登门了。

“哎?今日怎的这么早?”

正屋门外,陆夫人看着来顺领过来的伐媒,站定了脚步。

伐媒手里捏着一卷画轴,笑呵呵地往前走,到了陆夫人面前,这才开口说话:“昨天夫人派人来我家里请我,那时已是下午了。我想着,那时登门,快到到晚饭时间了,实在是打扰,所以没来,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是是是。”陆夫人笑了笑,“丫头回来后跟我说了,说你跟她应了要今天过来,但没想到这么早。”

“早早的来了。”说着话,伐媒递上手里的画轴,“夫人,陈家小少爷的画像,我也给你们带来了,叫你们瞧瞧。”

“哦?”陆夫人略有些诧异,转而叫桂喜接下画轴,侧了侧身,对伐媒说道:“快请进,快请进!咱们进屋说吧。”

陆夫人和伐媒齐齐坐下后,伐媒伸手指了指桂喜手里卷着的的画轴,说道:“之前是陈家小少爷见过你们陆家小姐姣姣的模样相貌,后来我一直想着见见陆小姐,却也一直没见着。前几日,我正好要到了陈家小少爷的画像,今天也就一并带过来了。”

“好,好。”陆夫人转头看着画轴,“桂喜,月梅,把画像展开,让我看看。”

“是。”伐媒看了一眼陆夫人,又将目光转向画轴,“因为我琢磨着,陈家小少爷亲眼见过陆小姐,他心里是有底的。可咱们陆家这边没有见过那陈小少爷的模样,不知道他是个光脸还是麻子,全靠我说、我描述,你们肯定也恍惚着。我把画像带来,夫人瞧瞧,陆小姐也瞧瞧。”

陆夫人一边听着伐媒说话,一边注视着桂喜和月梅手上的动作,“那真是太好了。昨日去请你,也是因为我女儿回来了,准备让她和你见面来着。今天正好,陈家小少爷的画像也在这儿,我家女儿也在家里,两边都能看一眼了。”

伐媒连连点头,“对对对。”

画像完全展开,陈鸿茂的模样跃然于纸上。陆夫人端详了一阵儿,缓缓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嗯……是不错,是不错……”

桂喜和月梅也歪着脑袋看着画像,个个儿浮着笑容,惹得陆夫人笑瞪了她们一眼,“这两个丫头,也不知羞。就这样睁大眼睛盯着,还笑。”

桂喜和月梅抿着嘴相视一笑,没有说话。伐媒笑道:“夫人说陈家小少爷不错,那自然是不错。我们说亲做媒的,肯定是要看着两个孩子般配了,才去往一起说的。去年,我见过陆小姐,我心里就知道该给陆小姐配个什么样的郎君。”

“哈哈……哈哈哈……”陆夫人大笑,“好好好,真好。伐媒有心了,多谢多谢,有劳伐媒费心了。”

“陆夫人这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伐媒笑着说罢,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回过头轻声问道:“夫人,那现在方便吗?我们见见陆小姐吧?顺便把陈小少爷的画像也拿给陆小姐看看,如何?”

“方便,方便!”陆夫人点了点头,“这么早过来,你还没有吃早饭吧?走吧,咱们一起去,边吃饭边说话。”

“不碍事,不碍事。”伐媒连连摆手,“我跟陆小姐聊一聊就回去了,回去自己吃。”

陆夫人笑了一下,站起来,又伸手拉住了伐媒的胳膊,“饭菜又不是不够,快走吧。你给我们家忙活了这么久,我们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就别推辞了,吃个早饭而已,边吃边聊,岂不是更畅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始见时 “白白蹭了一顿早饭,真是不好意思。”吃罢,伐媒笑着说道,“陆家小姐,方才也跟你说了,我带了陈家小少爷的画像过来,现在瞧瞧啊?”

陆姣略低了低头,转头看向陆夫人,陆夫人笑了,轻声说道:“看看,看看吧,过过眼,无妨。”

陆姣点了一下头,转向伐媒,“好。”

桂喜和月梅站在陆夫人身旁,再次将画轴展开,陆姣打眼瞧了一下,并未多看便又低下了头。

伐媒看着陆姣的动作,又看了看陆夫人,“不知陆小姐意下如何?”

陆夫人扬了扬手,叫桂喜和月梅收起了画轴,转头看着陆姣,“我看着还不错,姣姣,这画像看着,你点头还是不点头哇?”

“我没意见。”陆姣轻声回答,“剩下的,全凭母亲和哥哥做主就好。”

陆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伐媒也抿着笑看了看陆夫人,“陆小姐点头了,那就妥了,那就妥了。”

说罢,站了起来,“那,夫人,小姐,我就告辞了。往后的事,我抓紧给你们陆陈两家跑着,到择日子的时候了跟你们说,你们找先生去把几个吉日都算好。”

“这个好说,这个好说。”陆夫人和陆姣也站了起来,陆夫人迎上伐媒答着话,“一步一步安排便是。”

“自然,自然。”伐媒点点头,“那这陈家小少爷的画像,我还是带回去,还得还给人家。”

陆夫人朝桂喜挥了下手,桂喜便恭恭敬敬地将卷好的画轴递还给了伐媒,“我送你。”

……

伐媒走后,一直在院外徘徊的陆阶便小跑着进屋,“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你这孩子,冒冒失失的。”陆夫人笑着瞪了陆阶一眼,“叫你回自己屋里吃早饭,你倒好,一直在这边院子口等着。”

陆阶抬脚上前坐了下来,“我吃过了,心急的不行,快快吃完了就出来了。也没候在这边院子口,我在砚湖边上转着呢。瞅见桂喜领着伐媒出去来,我这才过来。”

陆姣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始终没有说话。

陆夫人看了看一旁的陆姣,抬头看向陆阶,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看过陈公子画像了,成了。”说着,朝陆姣的位置努了努下巴,“点头了。”

陆阶收敛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听完陆夫人的话,看着陆姣,本想说些什么,刚张了嘴,又把话咽了下去,装作抿了抿唇的样子。

陆夫人没察觉,站了起来,面朝陆姣,“好了,我回屋了,你也回吧,姣姣这样坐着时间长了,伐媒来去时又站又坐又是让人,别给累着了,得躺一会儿了。”

“知道知道。”陆阶“噌”地站起来,“宝心,梨香,扶小姐休息。”

……

一觉醒来,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梨香呢?”陆姣揉揉眼睛,伸着脑袋看了看屋里,只有宝心在。

宝心快步走到床边,“跟着厨房的去市场办菜水了,我给她列了些你爱吃的水果蔬菜。我更熟悉这院子,我留在屋里,更方便些。”

“哦……”陆姣收回目光,看着床顶,“你们俩以后不用专门去给我挑这些了,厨房的怎么买,我就怎么吃。你们两个没日没夜地照顾我,已经够累了,若是得闲,就休息休息,不用再添这些麻烦事。”

宝心笑了笑,缓缓蹲下来,温柔地看着陆姣,轻声说道:“小姐,你看看,伐媒一趟又一趟地来,亲事都说到这一步了,眼见得……”

宝心顿了顿,低下了头,继续说:“眼见得你就要嫁出去了,我们这样特意为你做些事情,还能做多久呀……”

陆姣转过脑袋看着宝心,心里忽然十分感慨。良久,脸上浮起一层微笑,“宝心啊……我在这儿,遇到你们,真好。”

宝心抬起头,伸手搭住陆姣的肩头,“小姐……”

见宝心不再说话,陆姣叹了口气,“青娥,离开我们也好久好久了。”

宝心满脸落寞,“是啊……估计青娥姐姐现在身子重了,怕是再没来过聿州城中了……”

“现在应该还好。”陆姣思忖着,“但是聿州城中,她家里人应该是不会再让她来了。”

宝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忽的问道:“小姐,你……你甘心吗?”

“什么?”陆姣有些诧异:这里的女孩子也有这样的想法吗?

“就是……就是……”宝心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

陆姣明白她想说什么,不置可否,淡然一笑,“我愿意嫁,真的。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没有被逼无奈,是我自己愿意嫁的。”

宝心咬了咬唇,“可是她们把画像展开让你看时,你就只是撩了一眼,压根没有好好看看。我总觉得……总觉得……即便说了亲的人不是这位人也好、模样也好的陈公子,是个随便什么人,你怕是也愿意嫁。”

宝心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陆姣只是默默听着,等她说完了,这才合眼一笑,“母亲和哥哥事无巨细地操着心呢,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宝心抿了抿嘴,没再追问,顿顿地点了点头,“是夫人和少爷看好的,一准儿错不了。既然小姐是打心底里愿意的,那就好,那我也放心,也为小姐开心。”

“哈哈哈……”听罢,陆姣大笑了起来,看着宝心打趣道:“宝心,你看你,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是嫁人,又不是去死……”

“哎呀!”宝心连忙伸手捂住了陆姣的嘴,“这大好的日子里,小姐说什么死不死的这种话,不许说不许说。”

陆姣伸手拿开宝心的手,“行行行,好好好,知道了,不说这种话了,都听你的。”

宝心动了动脚,挪了挪位置,“小姐,要不……我跟着你过去吧?出嫁时,家里肯定要指送一两个丫头陪嫁过去的。”

“必须去吗?”陆姣问道。

宝心点点头,“肯定的呀,要不然,你嫁到那边,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使唤他们家的人,一开始也不好什么事都吩咐。有些贴身的事,她们也不知道小姐的规矩。”

“哦……”陆姣若有所思,“这个事,到时候再说吧,现在你别想这么多。”

“嗯,我其实也不用考虑着。”宝心自顾自地思索着,“我估计,若是派一个,我跟着小姐这么多年了,肯定就是我。若是派两个,可能派梨香啊或是厨房里做饭好吃的谁一起过去。”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陆姣含着笑,意味深长地说话,“拉我一把,起来走走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她嫁人了 三个月后。

子时。

月明,星繁,枝影绰绰。

外面静谧的夜,掩不住陆家的欢喜。

“记着把里里外外衣服都穿好了再梳妆打扮,免得不小心弄乱了妆发。”低着头对坐在镜子前穿着一身大红里衣的陆姣说话,见陆姣点头了,又转头吩咐宝心和梨香,“我去和晏厅那边再查看查看礼单和陪嫁,小姐这儿都收拾好以后,你们两个警醒着,不能叫她给睡着了。”

宝心边往衣柜跟前走边回答:“明白,夫人放心吧,我们都打着十倍百倍的精神头呢。”

陆夫人点点头,看了陆姣一眼,便往外走了。走到屋门口,仍不忘再回头叮嘱几句:“姣姣,大红里衣绝对不能换下,要一直穿的。给你备了六身,也给陈鸿茂制了六身,供你们换洗。这一整年都得穿,记住啊。”

陆姣站起来冲陆夫人笑了笑,“知道,知道,母亲,这话你都嘱咐多少遍了,我牢牢记在心里呢。”

“嗯。”陆夫人面色严肃,应了一声,“那你们抓紧时间收拾吧,早早收拾好就定定坐着等,不能误了吉时。”

“嗯!好!”陆姣重重地点了点头,“母亲你去忙你的吧,我们这边忙我们的。”

……

陆姣穿好衣物,坐到镜子前,宝心和梨香打开妆奁,一人一样摆弄起陆姣来。

“这身衣服一穿,映得小姐更加明丽动人了。”梨香边给陆姣梳着头发,边瞧着镜子里的人儿说话。

陆姣抿着嘴笑了笑,“你就跟我嘴甜吧,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看。”

宝心歪着身子,正给陆娇脸上扑着脂粉,“小姐总谦虚。我们说些真话,小姐总反驳说是夸人的话。”

陆姣斜着眼看着宝心,“哎呀,你知道我今儿没脾性,倒是提我的意见了。”

“哈哈哈……”宝心笑了,“那我不敢。”

……

陈家,宅门口。

“吉时已到,新妇进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妇对拜——”

“敬茶——”

“轮桌相敬——”

“拜谢亲朋——”

“新妇进新房——”

“礼至,婚成——”

随着一声声呼礼,大红盖头下的陆姣一步步行礼。好一番劳累下来,总算有人将她引入新房,坐到了床上。

陆姣只带了宝心过来。

看着陈家引路的小丫鬟出去了,宝心便关严了屋门,往陆姣身边走去,“小姐,新姑爷还要在外面招待宾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来。你从半夜子时就一直醒着,这都中午了,要不眯一会儿吧?”

“没事。”陆姣的声音从盖头里传出,“一直忙活着,我竟然也没有困意,还觉得挺精神。”

“那好吧,能坚持就坚持着吧。要不然,新姑爷进来,看见你睡着呢,也不符合今天的礼仪。”宝心说着话,转着脑袋四下张望着,目光落在了屋子中间的圆桌上,“小姐,那我给你倒杯水吧?你一直油盐未进,喝口水压压饥。”

“嗯,也好。”陆姣应了一声,“屋里有水的话,你给我倒一杯。若是没有,就不用了,还得去外面找人要,又不熟悉,不好开口。”

陆姣说着话,宝心已经走到了圆桌旁,掂了掂瓷壶,“有水,有水。”

倒了水往回端时,宝心说道:“小姐,怕什么不好意思。你今日是过来嫁给他们家少爷,当少夫人来了,又不是来做客的亲戚,有什么不好意思吩咐他们的。”

陆姣笑了笑,“你看你说的。即便是嫁进来了,那也是头一天来别人家里呀,那么嚣张干什么。”

“来,小姐。”宝心低了低身,把杯子递到陆姣手里,“好好好,小姐说的也对,刚来,还是客客气气的,留个好印象。”

陆姣捧着杯子,“我可一直都对人客气的,你尽带歪我。”

宝心撅了噘嘴,“哪有……”

“哎,宝心……”陆姣忽的变了音调,“这屋里就咱们两个,这盖头盖着好妨碍我喝水,我把这盖头取了吧?”

“别!”宝心忙喊,手已经护到了盖头周围,“这绝对不行,不合礼数,也不吉利。新娘子的红盖头,得由新郎官用秤杆挑起后揭开的,怎么能随便掀。”

“哎呀,没事嘛。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知道的。听见有人来的动静,再把这盖上去就行了呗。”陆姣说着话,伸了一只手就要去扯盖头。

“不行不行!”一个慌乱,宝心怕护不住盖头,竟直接环抱住了陆姣的头,“绝对不行!坚决不行!这盖头不能随便掀的,不吉利。大家都希望小姐顺顺利利的,可不能因为一个盖头出了什么岔子。”

陆姣放下手,身体颓坐着,无奈的说道:“哎呀,宝心——你把这个看的这么重要做什么嘛,没关系的。我们那……有的地方,人家成婚的时候都不盖盖头的。”

宝心仍然抱着陆姣的脑袋不放开,“这我倒是听说过。有的地方,人家是执着一面扇子,挡在面前。还有的地方是手举一块用红纸蒙着的木牌,也是遮着面。”

“对嘛!”陆姣伸手去推宝心,“那扇子、那红纸木牌,总不能到房间里了还一直举着吧?进了新房肯定就放下来了嘛。所以这盖头我掀开一会儿也没事儿,待会儿要是有人来我再盖上。”

“不行不行!”陆姣越是推她,宝心越是把陆姣抱得紧,“别的地方是别的地方,咱们聿州是咱们聿州。风俗不一样,就有不一样的讲究。”

“那我怎么喝水嘛?”

“你就把手伸到盖头底下喝就行了。但是盖头不能揭,若是闹出了什么岔子,对小姐不好,我也没法儿跟夫人交代。”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揭开。那你快走开嘛,你这样抱着,我怎么喝水?你快走开,我连气儿都吸不了了。”

宝心不放心,试探了好几下,见陆姣不再试图动这盖头,这才完全放下手来,“小姐,我不是故意捂你,但是咱们有这讲究嘛,都说是不吉利,我……”

“好啦,别解释啦。”陆姣举了举杯子,“我不揭开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错愕相认 “他什么时候回来啊?”陆姣往床头挪了挪,头倚在床架上,闷声问道。

“谁?”宝心反应了一下,立马说道:“哦,新姑爷啊!那估计最少还得一个时辰。现在正是吃宴席的时候,得把宾客送走了才能得闲。”

陆姣晃了晃脑袋,悻悻的说道:“还得一个时辰啊……那么久……”

“哎呀,小姐——”宝心拖着长音打断了陆姣的怨声,“好在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这话要是叫其他人听见了,可不得背后议论笑话你。”

陆姣缓缓坐直了身子,“我又怎么了?何来笑话这一说?”

宝心瘪了瘪嘴,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模样,踌躇半天,甩了甩手,轻跺了跺脚,这才吞吞吐吐说了话,一开口脸已经红了:“小姐,你看你说的那话,好像等不及新姑爷过来似的……新婚当天,本就要被人家嬉笑说闹的,你再念叨这样的话……多……多羞人呀……”

陆姣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宝心说的是什么,“嗨呀!我都压根没往这种事情上想,刚刚一下子还没明白你说的什么。你想什么呢!我是觉得这个盖头一直蒙在我头上闷得慌,他早些来了,早些把这盖头揭了,我好吸一口新鲜的气儿。”

宝心咬了咬唇憋住了笑,“原来是这个原因,我还以为……”

“你个小丫头,怎么变成这样了?”陆姣仰着头,“胡思乱想,净想些不该想的事情。”

“好了,小姐,不说这个了。”宝心走到陆姣身旁,手搭在她肩膀上,“小姐,你饿不饿?要不我出去给你拿点东西吃吧?”

陆姣把头转向宝心,“你心里光记着揭盖头的规矩,怎么不顾吃东西的规矩了?”

宝心辩解道:“吃东西的规矩没有那么严格嘛。若是能坚持就坚持,实在饿了也是可以吃东西的嘛。”

“算了吧。方才也喝了水了,本身也不饿,就不给他们忙中添乱了。”陆姣坐正,“等等吧,咱们今天晚饭的时候多吃点。”

“好。”

……

“咚咚咚——”

听见敲门声,宝心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看了看陆姣,小声说道:“小姐,有人来了,在敲门。”

陆姣微微点了下头,“嗯,你去开吧。”

宝心打开门,一看是陈鸿茂,不由得笑了,连忙后退了一步,“原来是新姑爷回来了,快请进。”

陆姣在床边坐着听宝心开门说话,一听是陈鸿茂回来了,原本无所谓的心里忽的有些紧张,放在腿面上的双手不由得攥了攥。

只听得门口处陈鸿茂对宝心发话,“你先出去吧,跟着外面这个丫头去厨房那边,挑一些你家小姐爱吃的菜端过来。这么长时间了,你们肯定都饿得不行了。”

宝心缓缓收敛了表情,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陆姣,又回过头对着陈鸿茂低了低身,颔了颔首,便出去了。

一听宝心被使出去了,陆姣本想着叫住宝心,可又觉得不妥,便没有说话。心里倒是越来越紧张了,原本微攥着的双手已经揪起了衣裙。

宝心出去了,再没有其他说话的声音了。只听得陈鸿茂进了屋,关上了屋门,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陆姣闭了闭眼睛,深吸着气,又鼓着腮帮子吐出。

“噔——”

陈鸿茂搬了一把凳子放到陆姣前侧方坐下了。

半晌的沉默。

陆姣一时放空大脑,一时使劲找话题,找了话题又作罢了继续沉默……

除了呼吸的起伏,只有沉默,只有静。

“咳……”终于,许久不出声的陈鸿茂清了清嗓子,“陆姣,好久不见。”

陆姣一惊,一把扯掉了盖头,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巴,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

看着陆姣的样子,陈鸿茂淡淡地笑了。

“你……李元致!”陆姣面色僵硬,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是,也叫陈鸿茂。”

陆姣一呼一吸的起伏速度快了许多,仍直勾勾盯着陈鸿茂。

陈鸿茂笑了笑,“不敢相信吧?你没认错,是我,就是我,那个世界的李元致,这里的陈鸿茂。”

陆姣僵硬地笑了笑,空咽了一口,歪了歪脑袋,问道:“来这里之后,我的名字没有变啊,你的怎么会变了呢?那个老头不是说模样不变,名字也不变吗?”

陈鸿茂倒是十分平静,“算是变了,也算是没变。”

“怎么说?”

陈鸿茂解释道:“这个陈鸿茂,小时候是叫李元致的。媒人应该跟你们家都说了,我是过继到陈家的,过继过来之后就改姓陈了。用了陈家我这一辈的排行‘鸿’字,‘茂’字是姑父,也就是陈家的父亲,给起的名。”

听罢,陆姣缓缓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陈鸿茂笑了笑,“我们来这边的时候,我就已经是陈家的儿子了,陈家的人已经叫‘陈鸿茂’这个名字很多年了。我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那我现在要怎么叫你啊?”陆姣微皱着眉头,“我一见你,脑海里蹦出来的名字就是‘李元致’。”

“哈哈……”陈鸿茂笑道:“你还是按‘陈鸿茂’这个名字叫吧,免得周围人又议论什么。一开始不习惯,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再说了,媒人跟你们家说亲的时候,给你们说的名字一直是‘陈鸿茂’呀,你心底里也知道嫁的人是陈鸿茂。”

“哦对了,我还正想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是我?”陆姣纳闷道:“不怕是个重名的?你一过来还来一句‘好久不见’,这要不是这个我,而是个别的‘陆姣’,这不是让人家莫名其妙的了嘛。”

“如果不能确定是你,我就不可能结这婚。”陈鸿茂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嗯?”陆姣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我在你们陆家门口见过你。但是当时人太多了,不方便去问,我也怕是个长得像的。毕竟咱们这儿的装束打扮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我也怕认错了。后来悄悄派人打听了一下,还找画师偷摸给你画了像,自己也常常在你们陆家门口转悠,我就知道,肯定是你。”

陆姣还想接着问,还没张口,“吱呀”一声,宝心和另一个小丫头端着饭菜推门进屋了,便给陈鸿茂使了个眼色,没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互谈往事 宝心送来饭菜后,因为家里客人们还未走完,陈鸿茂又急急忙忙出去了,直到天色暗沉下来才回来。

“这一天,一直没闲着,太累了。”陈鸿茂一回来,就瘫坐进椅子里,仰面躺了下去。

和宝心一同端来饭菜的小丫头连忙上前,“二少爷,我去打盆水来,你泡泡脚解解乏吧?”

“嗯……先不用了吧,要打水的时候我再叫你。”陈鸿茂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陆姣,手指了指刚才说话的小丫头,“这个叫冬燕,是一直跟着我的,以后你有事就使她。”

陆姣看着陈鸿茂一本正经的样子,禁不住想笑,又忍下了,“好。”

冬燕也上前,在陆姣面前屈膝颔首,“问夫人的好。”

陆姣瞥了陈鸿茂一眼,看向冬燕,微笑着点点头,“好。”

冬燕直起身,左右看了看陈鸿茂和陆姣,“二少爷,二夫人,晌午吃的饭菜,这会儿天晚了,要不要再吃些什么?”

“我就不了。晌午吃得挺饱的,这会儿一点都不饿。”陆姣把目光转向陈鸿茂,“你怎么样?”

陈鸿茂用手撑着扶手坐正,“我也不了。一天下来,陆陆续续也吃了不少东西。”

“好。”冬燕转身看了一眼宝心,“那我带这个宝心姑娘去她的住处拾掇拾掇,二少爷和二夫人有事就喊我们。”

陈鸿茂点点头,朝门口扬了扬手,“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拾掇好了就休息吧,今天不用再过来了。”

冬燕低眉颔首,便转身向宝心招了招手,二人就都出去了。

又是不少时间的沉默。

“你……”陈鸿茂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过得怎么样啊?”

陆姣“噗嗤”一声笑了,“你一本正经的,我特别想笑。”

陈鸿茂抿嘴一笑,伸手扶了扶额头,“那我总不能不正经吧。”

“哎呀,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咱们好好说话。”陆姣收起一脸的嬉笑,回答起陈鸿茂之前问的问题:“我来这边之后一直都过得不错,家里有父母亲,还有两个哥哥,只是……”

陆姣顿了顿,咽了咽嗓子,“父亲的事情,叫你穿大红里衣了,你肯定知道,我就不说了。还有一位哥哥,是大哥,也没了。”

陈鸿茂眨了眨眼睛,“都是你来了之后发生的吗?”

“嗯。”陆姣垂下脑袋,“父亲,你知道的,一百多天了。大哥,跟父亲是一前一后的。”

陈鸿茂听罢,长长地叹了口气,“哎——那你经历得也挺多的。”

“是啊!”陆姣叹道,“一开始还好,基本上没有什么事儿,我过得也挺开心的。到后来,从我父亲受了一次伤开始,就各种事情接二连三的来。真的是,时时刻刻紧绷神经,各个都听不得、见不得有人慌慌张张地来家里说什么事。”

陈鸿茂顿顿的点了点头,安慰道:“没事,都过去了。后面肯定都是好日子。”

陆姣笑了笑,“你呢?这一年多,你怎么样啊?”

“我一直都挺平顺的。”陈鸿茂看着陆姣,回答道,“就我这个人来说,本应当是经历了‘过继’这么个大事情的。但我从来到这儿,就一直在这个家,所以我也没有对自己是过继到这个家的这件事情有太大的感觉。”

陆姣点点头,“那就好,平平顺顺的,无波无澜。而且据媒人说,你们这家人对你一直好,完全是家人,无有差别的。这样一来,你感觉不到不自在,也是合理的。”

“嗯,对,的确是,视如己出,连哥嫂都没有异样看待。”陈鸿茂答了话,又问道:“你一直都在聿州吗?”

“没错,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聿州,没搬过家。”说到这儿,陆姣笑了,“我没想到,咱们两个的见面方式竟然是这样的。想当初我找你找的好苦,但是始终找不到。慢慢的我觉得自己也回不去了,就放弃了回去的念头,找你的事儿也慢慢放下了。”

陈鸿茂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是。我一开始也一直在找你,但是找不到啊,一直都没有消息。而且以咱们俩这样的特殊身份,找人这件事情还不能大张旗鼓的。”

陆姣晃了晃脑袋,“要不是你们家搬到聿州来,你说咱们俩会不会这辈子都见不到对方了?”

陈鸿茂笑道:“很有可能啊!也许,命中注定?或者是那老头他们的安排?不知道,反正是机缘巧合吧!家里生意做的越大了,聿州繁荣昌盛,父母亲和我们两兄弟一商量,也就搬过来了。”

陆姣叹道:“你说说这事儿,我们两个人特意找对方,找不到,就这么一个巧合,哎呀,轻轻松松就见面了!”

陈鸿茂回过头,看着月色徐徐映上的窗户,“我当时还犹豫过。我在想,如果你也在我们原先住家的那个地方,我们搬走了,会不会就更找不到你了。但是后来想了想,在当地找了那么久一直没找到,也许没那个缘分了吧。再加上父母亲搬到聿州的愿望特别强烈,也就遂了他们的心愿。”

陆姣歪着脑袋看着陈鸿茂,笑道:“结果没想到吧?搬到聿州,见到我了。”

“就是!”陈鸿茂重又看向陆姣,“那天也是巧,你们家好像在送什么客人吧?一大家子人都在宅门口,送出来一个姑娘,还有两位,应该是那姑娘的父母。人多,再加上你的装束和我印象中的差别太大,我当时就只是留意了,但是没敢上前问。”

“送出来一个姑娘和一对父母?”陆姣回忆着,“难道……是送走大嫂的那天?”

“你还有个大嫂?”陈鸿茂诧异道。

陆姣点点头,“是啊。大哥去了,他们两个成婚才半年,成婚后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只有半个月左右。我母亲于心忍心,毕竟大嫂年纪还轻,就写了放妻书,请了大嫂的父母过来,接大嫂回娘家去了。”

陈鸿茂“啧”了一声,“也是,才刚成婚半年的女孩子,若是一辈子都这样过,的确是不忍心……”

“哎等一下!”陆姣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么早的时候就看见过我了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切谈详叙 “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这个事?瞒住你的存在?到后来都已经确认是我了,还不来找我,居然搞了个提亲这样的把戏?”陆姣接连追问着自己心中的疑惑。

“哈哈哈……”陈鸿茂大笑,“我为什么找了媒人向你提亲,是有原因的,你听我慢慢给你说嘛。”

“说!”

“我先问你个问题啊……”

“你赶紧说!”没等陈鸿茂说完,陆姣急问道。

陈鸿茂淡然一笑,平缓地说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急急燥燥的。”

陆姣瞪了陈鸿茂一眼,嘟囔道:“我可没有……我来这边之后一直都特别稳的,这不是见到你了,心里变得迫切了嘛……”

陈鸿茂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问道:“我先问你,你家为你说亲嫁女,如果提亲的人不是我,而是别人,你真的愿意嫁吗?”

陆姣没想到陈鸿茂问出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一时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怎么这样问?”

“因为你到今日嫁进门了才知道是我,但如果我没有认出你,没有向你家提亲,而是别人,今时今日,你也是嫁了,在这边结婚了。”陈鸿茂平静地解释道。

陆姣仍是诧异,“你这些话……到底是想说什么呀……”

陈鸿茂站了起来,向圆桌走去,边走边说:“我家搬来聿州之前,我喜欢过那边的一个女孩,但最终没有向她提亲求娶。”

“为什么?”

陈鸿茂背对着陆姣,一只手按在茶壶手柄上,目光看着前方,“因为我怕有一天,我若是又突然回去了,就会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说不定她还会因为我的突然消失而产生恐慌,甚至遭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陆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看着陈鸿茂倒水的背影,咬了一下唇,还是说话了:“说不定我们回去之后,这边原本的这两个人还在呢?”

陈鸿茂哼笑了一声,放下茶壶,转过身来,“在又如何?我们两个过来的时候压根没有之前的记忆吧?那我们走了,这里原本的陈鸿茂也就不会有我的这一段记忆。就算潜意识里知道那是他的妻子,可是能保证那一个陈鸿茂是喜欢她的吗?”

陆姣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陈鸿茂抬脚向方才坐了的椅子走去,“而且,如果跟她成了婚,我又突然回去了,她就会成为我一生的念想。而且是……是明知存在、明知活着,却再也无法见到的念想。”

“是啊,你说的对……”陆姣抬起头,看向陈鸿茂,“所以你选择了我,对吧?”

陈鸿茂一手端着一杯水,把其中一杯递给陆姣,“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也没有欺骗你感情的意思。我以为……我以为你也跟我一个想法。我想的是,咱们就可以在这边假意结婚,若是以后有机会回去了,就不会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有感情上的牵绊和遗憾。”

“没错……”陆姣接过水杯,垂着头缓缓答了话,忽的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对你不熟悉,反正,你和我印象中的不一样了。”

陈鸿茂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饶有兴致的问道:“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陆姣抬起头,微笑着说道:“来这儿之前,我跟你也没有打过太多的交道,甚至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为数不多的几次打交道,让我以为你是一个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人。”

“那现在呢?”陈鸿茂继续问道。

“现在……”陆姣顿了顿,重又低下头,看着地面,“你刚才这一番话,的确很有深度,很有思考性,也很触动我。”

“哈哈哈……”陈鸿茂大笑,“你这真是过奖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陆姣举起水杯喝了两口水,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皎白的窗户,缓缓道:“没错,没错,没错……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们两个,的的确确不应该对这里的人有感情上的牵绊,否则万一哪一天突然回去了……”

陈鸿茂凝视着陆姣,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只咽了咽嗓子,笑着问道:“那老头应该给你也说过吧?说是咱俩一起赴死了就能回去了,你敢吗?”

陆姣转过头来看着陈鸿茂,苦笑了一下,“别幻想了。我曾经寻你不得的时候跳过高坎,被人拉住了,没成功,不过见到老头了,他让我想都不想,说我们根本回不去了。”

陈鸿茂两肘撑着椅子扶手,双手将喝空了的杯子捏持于眼前,耷拉着眼睛,“这话,他后来也跟我说过,我还大骂他是骗子,骗我们说可以回去,结果又换了说法。”

陆姣微皱着眉头,“他既然跟你说了这话,你既然知道回不去了,为什么还坚持不娶那个你喜欢的女孩儿呢?”

陈鸿茂怔了怔,一时无话。

陆姣觉得问的突兀了,正要岔开话题,不想陈鸿茂倒是开口了:“我很矛盾。我既对这里的那个女孩有情,又始终抱有可以回去的念想。”

陆姣暗暗咬着下唇,“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个老头了……你还记得吧?他一开始说是叫我们来完成什么使命,但后来始终没有出现过。即便是一开始出现的那几次,也并没有安排什么任务。”

“嗯。”陈鸿茂点了一下头,“一样的,我也再没有见过他。也许压根就没有什么使命,也没有什么任务。许是他们随便挑出来两个人捉弄捉弄。”

陆姣苦笑,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事已至此,咱们能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来一天、过一天。”

听着陆姣越来越颓然的语气,陈鸿茂笑了笑,站起身,从陆姣手里取过空杯子,放到了一旁的床头小方桌上,“没事,既来之则安之!哪里都是过日子、过生活,咱们还得打起精神好好过,不然多亏欠自己呀!你说是不是?”

陆姣抬起头望着眼前的陈鸿茂,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答了声“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待见家人 “那……”陈鸿茂回头四下看了看,避开了陆姣的眼神,“晚上怎么住?”

陆姣眨眨眼,神情变得不自然起来,吞吞吐吐道:“咱们也不算特别熟悉……而且你说了,是假意结婚,那就……”

陆姣话还没说完,陈鸿茂便果断干脆的打断,手指着房间另一头:“你就睡这儿吧!看见没,那边还有个软榻,我去睡那儿。”

“嗯。”陆姣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鸿茂一转身,边往房间另一侧走边笑着说话:“当了一个月同班同学,还说跟我不熟悉,真是的!哎,我这心呐,凉到脚底了。”

陆姣看着陈鸿茂的背影,笑了,“才一个月的同学而已,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哪里熟悉了?再说了,刚有点联系,这又是去联系一年多了,上哪儿熟悉去?”

陈鸿茂坐到榻上,丝毫没耽误,直接躺下,边往身上拉被子边说:“是是是,也对。那咱们从现在开始好好熟悉,行不?”

陆姣眨巴眨巴眼睛,摆弄着衣服,头微垂着,“行呗,这都嫁进你们家门来了,以后就跟你绑在一起了。”

“哈哈哈……”陈鸿茂躺着,双手背到脑袋底下,眼睛看着屋顶,大笑了几声后说道:“你看看,你这话说的。这也就是我,这要是别人,这时候已经开始埋怨你了。”

陆姣仍坐着,看向陈鸿茂,“我这话怎么了?我说的是现实情况。”

“是是是,是现实情况没错。”陈鸿茂转过头来看着陆姣,“但是听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不愿意嫁,或者是被逼无奈的那种感觉。”

陆姣没有立马接话,顿了顿,这才说道:“我这不也是因为面对的是你,才这样直白无讳的嘛。”

“我知道。”陈鸿茂微扬嘴角,转正了脑袋,目光又伸向屋顶,“灯在你那边,我怕你不方便,还是你吹吧。哦,你记得把两片床帘放下来,吹了灯再进床帘里去。”

“哦。”陆姣轻声应答,“知道。”

……

和衣而卧,陆姣想说的话在嘴边来了又来,终于打破沉寂:“嗯……那个……谢谢你啊……”

话音落了许久,始终是一片静寂。

陆姣咬咬唇,猛吸了一口气,暗想陈鸿茂许是睡着了,便也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陈鸿茂看着床的方向,没有说话。许久,动作极缓、极轻,转回了脑袋,放好了手,闭眼睡去。

……

天将亮。

“咚咚咚!”

“咚咚咚!”

惊醒的陆姣连忙坐起,刚掀开帘子,见陈鸿茂也惊醒了,他翻身而起,朝自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坐着,便自己去开门了。

“二少爷。”门外是冬燕的声音,“我来叫二少爷和二夫人起床,今儿得早早地去给老爷和夫人,还有大少爷大夫人他们敬茶去。”

“哦,知道知道。”陈鸿茂向一侧挪了一大步,给冬燕和宝心让开了路,示意二人进屋。门外二人刚抬了脚,陈鸿茂忽又想起什么,连忙拦住,“哎,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先等一下,我待会儿开门了你们再进来。”

不由分说,陈鸿茂便一把关上了屋门。

陆姣已经整理好衣装站在床前了,她也留意到陈鸿茂想起的事,见门关上了便要往软榻方向走。

只见陈鸿茂向陆姣挥了挥手,轻声道:“你坐着,你坐着。”说罢,便自己几个大步走过去,快速叠好软榻上的被子,整理成了昨天的摆置模样。

陆姣走到梳妆桌前坐下,陈鸿茂转过身来看了陆姣一眼,笑了一下,挠了挠头便去开门了。

冬燕进门后对着陆姣颔了颔首,“宝心姑娘不熟悉家里,这两天我事事带着她。”

“嗯。”陆姣微笑着点点头,“好,你带着她熟悉熟悉地方,以后好做事。”转而又看着宝心,“宝心,你细心些,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放着、什么地方走哪条路,都一一记着,日后做事也方便。”

宝心点点头,“我明白,小姐放心吧。”

“那我们去打洗漱的水吧。”冬燕转过身,“你端着盆,我提着壶。”

……

陈家宴客厅。

“来早了,都还没过来呢。”陈鸿茂伸着脑袋往里面瞧了瞧,“咱们先进去坐着吧,他们应该一会儿就来了。”

“好。”陆姣点点头,跟着陈鸿茂进了厅里。

“坐这儿。”陈鸿茂给陆姣指了位子,转头对冬燕说道:“先不给我们俩上茶了,等他们都到了再上茶。”

“是。”

陆姣坐着,抬头环顾着四周,“你们这宴客厅真大,比我们家的和晏厅大多了。”

陈鸿茂也抬头看了一圈,笑了笑,坐下说话,“你们那是老宅子,修建的早了,那时候估计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家业。我们这是新搬来的,都是往好了挑的。”

陆姣缓缓地点了点头,忽然感慨道:“这么看来,我们两个来这边,物质上都没有受罪。难不成,来享福就是使命吗……”

“咳……”陈鸿茂赶忙打断陆姣,提高了音量,“哎,冬燕,你到外面看一眼去,是不是快过来了。”

冬燕出去后,陈鸿茂看了一眼宝心,但宝心是刚来的人,自己现在还不好吩咐,也就没说什么,低声朝陆姣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说什么呢你……”

陆姣也反应过来了,瞥了陈鸿茂一眼,抬头看着宝心,“宝心,你也去跟着冬燕去,让她给你指指方向。”

“好的,小姐。”宝心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跑出去了。

宝心出去后,陈鸿茂向陆姣倾了倾身子,低声问道:“你家这丫头,知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陆姣摇摇头,“她不知道。以前为了找你,跟另一个说过,但叫她保密了,如今她早已嫁人了,不在我家了。”

陈鸿茂点点头,“我的事,除了你我,这边的人谁都不知道。你家这丫头既然也不知道,那咱们以后还是不能提,免得掀起什么轩然大波,甚至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我知道我知道。”陆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一时情不自禁,没收住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主仆谈心 “哎呀,你们两个过来得挺早呀。”

听见陈母的声音,陆姣和陈鸿茂连忙站起来,向门口迎去。

“父亲,母亲。”陈鸿茂双手交叠于前,躬身问好。陆姣随在其后,屈膝颔首,轻唤了声:“父亲,母亲。”

“好好好。”陈老爷笑着作了扶起的势,陆陈二人便直起了身,向一侧后退半步,给二老让了路。

陈鸿茂的大哥大嫂随后进来,二人也恭恭敬敬问了好。这样一家人便齐了,纷纷落座。

跟在陈夫人身边的丫鬟春桃看了陈夫人一眼,见陈夫人点头,便向前一步立着,“上茶——”

门外端好茶候着的冬燕端着置有四盏茶碗的木托盘走进来,方才先一步进来的宝心从陆姣身后绕到前面来,等着为陆姣和陈鸿茂端茶的口令。

“请二少爷、二夫人为老爷、夫人敬茶——”

春桃话音一落,冬燕和宝心便跟在陈鸿茂和陆姣身侧,走到了陈老爷和陈夫人面前。宝心为二人递上了茶盏。

陈鸿茂毕恭毕敬的站好,双手捧着茶碗,向陈老爷鞠了一躬,“父亲,母亲,小儿鸿茂,请二老喝茶。”

宝心又给陈鸿茂递了一碗茶,陈鸿茂接过,向陈夫人做了一样的动作,“母亲,请喝茶。”

两人各呷了一口,一一将杯子递给宝心放回木托盘。

陈鸿茂给陆姣让了让位置,陆姣便捧着茶碗上前,对陈老爷欠了欠身,“父亲,请用茶。”

“好好好。”陈老爷笑着接过茶碗。

陆姣转身从宝心手里端上第二碗茶,含笑向陈夫人欠身道:“母亲,请用茶。”

“嗯。”陈夫人笑着点点头,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春桃向冬燕摆了摆手,继续唤道:“请二少爷、二夫人给大少爷、大夫人敬茶——”

陈鸿茂和陆姣站到大哥大嫂面前,待冬燕换了一盘茶碗进来,和陆姣一起按部就班为兄嫂敬了茶。

“敬茶礼毕——”

春桃喊罢,众人都站了起来,陈夫人环视着大家,“好了好了,咱们用早饭吧。”

好在陈鸿茂见过他大哥成亲时的流程,陆姣见过陆泉和孙文月当时的做法,两人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到偏厅刚一落座,一个个丫鬟们已经端了饭菜进来上桌摆放了。陆姣有些尴尬,只好看着她们手底下上菜的动作。

陆姣的神色叫陈夫人看到了,说道:“还不知道你都喜欢吃些什么,昨日繁忙,也没顾上派人去问问你,索性就叫厨房把平日里做的拿手的好菜做上了,你看看,有没有不喜欢吃的?”

“啊!”陆姣笑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多谢母亲费心,没有我不喜欢吃的,看着都挺好的。”

“好,那就好。”陈夫人笑着点点头,看了陈老爷一眼,又看向陆姣:“那就开饭吧。看着不错,也尝尝味道怎么样。”

陆姣的双手仍放在桌面之下,连连应声,“哎,好,好好好。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你们先请。”

……

一顿早饭终于吃完了,待众人散去,陆姣跟着陈鸿茂往回走时,总算长长地舒了口气。

陈鸿茂转头看着陆姣,笑了,“看把你紧张的。”

陆姣咧着嘴笑笑,小声说道:“这一口大气,可把我憋坏了,一直提在嗓子眼。”

陈鸿茂笑意盈盈地看着陆姣,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前方的路了。

回到屋内,陆姣皱着眉头,“不出两个时辰,又要一起吃中午饭了!”

“哈哈哈……”陈鸿茂大笑,“没事没事,多吃几顿饭,你就习惯了,也就不紧张了。”

陆姣做了个一脸愁苦的鬼脸,没接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问道:“哎?你大哥大嫂叫什么名呀?”

陈鸿茂一听,赶紧转头瞅了一眼屋外,这才看向陆姣,“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嚣张。”

“啊?”陈鸿茂这话问的陆姣一脸诧异,“不是,我就是,问问名字,也好在心里记着,要不然只知道那是你的什么人,都不知道名字,我心里不舒服……”

陈鸿茂向陆姣的方向走过来,“我不是不让你问,是让你小点声问。”说着,朝屋子门口努了努下巴,“有人呢,你家跟过来的那小姑娘说不说我不知道,冬燕那丫头虽然也一直跟着我,但是难保有什么时候和别人闲聊时说漏了嘴,说你一来就直接问大哥大嫂的名字什么的。再若是有人添油加醋,编造你直呼父母名姓,这得把你传成什么人啊。”

陆姣听罢,鼓了鼓腮帮子,“好吧……我可能是这两天因为见到你了,太过亲切,大脑转得慢了……”

陈鸿茂笑了笑,拉过一只凳子坐到陆姣前侧方,“大哥叫陈鸿盛,大嫂陈方氏,单名一个‘丽’字,父母和大哥都叫她‘丽娘’。我父亲叫陈颂洲,母亲叫刘小安。”

陆姣一边听,一边在手上按着手指头嘟囔重复着这些名字,“好了,记住了。”

“今天敬茶的时候,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喊话的那个叫‘春桃’,是在正屋伺候的,除了她,正屋还有个‘素云’,今天在春桃旁边站着呢,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陈鸿茂继续说着,“在大哥大嫂院里伺候的是‘新芳’、‘新婷’……”

陈鸿茂话还没说完,陆姣疑问道:“‘新芳’?‘新婷’?名字这么像啊。”

“嗯。”陈鸿茂点点头,“她俩是两姐妹,一起被家里人送来的。”

陆姣瘪了瘪嘴,“同时送走两个女儿,啧啧。”

陈鸿茂笑了一下,没解释什么,继续说道:“还有我这边的,冬燕你昨晚已经认识过了。还有个叫‘宝庆’的男的,你还没见呢。不过我估计,原先我一个人的时候他在,现在你嫁过来了,怕你不便,可能要把宝庆安排到别的地方去。”

陆姣念叨了两边“宝庆”的名字,说道:“我家带过来这个叫‘宝心’,你们家还有个‘宝庆’,嘿,真是巧。”

“哈哈哈,他俩不会是一个家里出来的兄妹或是姐弟吧!”陈鸿茂笑着说罢,又说道:“不过,名字嘛,巧合的多了去了。我一来这边的时候,还有个叫‘李元秋’的呢,我还以为跟我一家的,结果就是个邻居罢了。”

陆姣点点头,眨巴眨巴眼睛,“我带了宝心过来,估计你家里安排走宝庆之后,也不会再指一个丫头过来了。”

陈鸿茂撇撇嘴,打趣道:“一个冬燕,一个宝心,两个人伺候着,够够的,你还想着要几个丫鬟呀?”

陆姣笑着瞪了陈鸿茂一眼,没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处理旧物 次日,陆姣回门。

一家人在和晏厅里吃了午饭,都走到宅院里了。

陆夫人拉着陆姣的手,边走路边看着陆姣说:“先生算的返回时间是酉时,现在还早,就在家里多待一会儿。”

“嗯!”陆姣笑着重重地点点头,“也不远,我们提前两刻走,时间完全够。”

“好。”陆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姣,“怎么样,都习惯吧?”

陆姣转头看了一眼陈鸿茂,回头看着陆夫人和陆阶,点了点头,“主要是不熟悉,不熟悉环境、不熟悉人,其他的都还好,宝心也陪着我。”

陆夫人听罢,轻轻拍了拍陆姣的手,嘱咐道:“慢慢适应吧。”

陈鸿茂也上前了一步,“母亲,哥哥,放心吧,有我呢,姣姣在家里不会受委屈的。”

陆夫人和陆阶显然对新姑爷这样直白的话感到愕然,都直愣愣地看着陈鸿茂,恍惚间还让陈鸿茂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不过很快,陆夫人和陆阶的神色也都缓和下来,陆阶笑着答话道:“那就多谢了。”

陆姣转头抿着笑看了陈鸿茂一眼,说道:“母亲,哥哥,这些跟着我们过来的人,让谁带着去客房休息休息吧,待会儿还要驾车赶马走路的。”

“哎,对。”陆夫人听罢,伸着脖子看向陆姣身后,“宗凡,你带他们去客房休息休息,打开两间客房,一间男一间女,给上个茶。”

安排妥当,陆夫人拉着陆姣的手,“咱们去正屋坐着吧。”

“行。”陆姣应了声,又听得陆阶笑着说道:“你们母女两个回屋说说话,我带着妹夫在院子里转转吧,我们两个男子坐一起聊聊。”

陆夫人看了一眼陆姣,见陆姣没说什么,便点了头,看向陈鸿茂,“鸿茂,那你和阶儿一起转转,认认院子,熟悉熟悉。”

陆夫人话音刚落,陆阶已经走到了陈鸿茂这一侧,笑着邀请道:“方才只吃了饭,到我院子里,咱俩喝两杯啊?”

陈鸿茂笑了笑,转头看了陆姣和陆夫人一眼,回头答话道:“今天是回门的大日子,酉时到家后还有许多道步骤。若是饮酒,恐有耽误,不如改天如何?”

“对对对。”陆夫人看向陆阶,“鸿茂说得没错,回去之后还要和姣姣敬拜陈家先人,晚上还要设宴,此时饮了酒,恐是扰乱,换个时候吧。”

“一两杯,不碍事的,绝不多饮。”陆阶笑着上前,拉住陈鸿茂抬腿就朝崇新园走去。

陆夫人“啧”了一声,便也没阻拦,对陆姣说道:“行吧,不拦着了。若是你父亲在世,方才的饭桌上就已经一起饮过酒了。你哥哥有分寸,就由他安排吧。”

陆姣把目光从前方二人的背影上收回来,笑着点了点头,“母亲,我们也回屋吧。”

……

经过雅清园门口时,陆姣看着紧闭的院门停住了脚步,抬头凝望了一会儿门上悬挂的“雅清园”牌匾,转过头对陆夫人说道:“母亲,你先回正屋,我进去一下,看看有什么紧要用的物件,叫宝心拾掇一下带上。这次回去,下一次回家就远了,若是用得着,都不能随手拿到。”

陆夫人点点头,放开陆姣的手,“好,那你和宝心快快拾掇,收拾好了就到正屋来,我们俩说说话。”

“嗯!”陆姣点点头,清脆的答话,“很快,一收拾好我立马就过去。”

……

院子,屋里,干干净净的,院儿里一点渣滓都看不见,屋子里一丝落灰都摸不到。

“不知道这两天,是谁过来打扫雅清园了。”陆姣环顾着屋里,自顾自念叨着。

宝心笑了笑,走到陆姣面前,“肯定是夫人指了谁,许是梨香吧。不过梨香回厨房去了,那就也许是蓝珠或者秋玲。”

陆姣回正仰起的头,看着宝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宝心,坐一会儿吧。”

陆姣没在圆桌旁坐,而是缓步走到书桌前坐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窗户。

“小姐,我把窗户打开吧?”

陆姣摇摇头,“不用,就一会儿的事,没必要麻烦。”

说罢,陆姣微侧了侧身子,伸手拉开了手边的抽屉。捏起几层书册,手摸到抽屉最里侧,摸出桃花阁那块木刻铭牌来。

“啊?”宝心有些惊讶,“这……小姐,我以为你早就自己把这给怎么处理了……怎么还在这……”

陆姣手握铭牌,久久凝视。

“小姐……”宝心紧锁眉头,轻声打断陆姣的静默,“小姐,现如今,你已经嫁入陈家,这牌子,还是交给我,我去找个地方给悄悄处理了吧!”

陆姣回过身来,双手执铭牌于眼前,“一段故事,终究是过去了……”

宝心亦是怅然若失,一手轻轻搭上陆姣的肩头,“小姐,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但是往后的日子还长,不能陷在以前的故事里不出来。还是顺其自然,以后,就是和陈公子的故事了。”

陆姣回头看了一眼宝心,笑着点点头,伸手把铭牌递给宝心,“我这会儿去正屋,你就这这里别处去了,把它烧了吧,干净一点。”

“哦,好。”宝心双手接过铭牌,对陆姣的这句吩咐很是欣慰,应道:“我明白,小姐放心吧。”

“嗯。”陆姣面色平缓,站了起来,吩咐道:“一些贴身的衣物,还有平时常用的东西,你看着收拾一些,咱们回陈家的时候带上。不过不要太多,免得引起母亲伤感。”

“好。”

陆姣走到屋门口,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望了这屋子里一番,心中不禁暗自感慨:一年多以前,我对这里又惊恐又陌生,没想到现在要离开这间屋子、这处院子,竟满是不舍……

宝心见陆姣站着愣神,禁不住轻声提醒道:“小姐,你快去吧,夫人等着你呢。”

陆姣笑了笑,“知道了,这就去。”转过身往院门方向走时,又不忘叮嘱道:“你记着把你自己的东西也收拾收拾带上,免得到了陈家用得着了又拿不到,咱们刚去,也不好跟人家要这要那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契约存疑 陆家。

“几件大事都忙完了,阶儿,你该回木场了。”

陆阶缓缓地点点头,“是,母亲。都四个月了,是该回去了。”

陆夫人微仰着头,“上个月,祥山和立铭来禀报完木场的事情,走的时候也跟他们说这个月不用来了。”

“嗯,我知道。”陆阶看着陆夫人,答应道:“我这两天就收拾着过去,到木场之后再叫他们两个来给我禀报一次。”

“嗯。”陆夫人看向陆阶,赞许地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听完禀报,你再琢磨琢磨,然后把整个木场的人召集起来,算是见个面,好叫大家都知道你来了,也顺便可以吩咐些事情、打打士气。”

“好,我都记住了。”陆阶正色答话,转而问道:“哎?母亲,以前由于父亲受伤,你为了方便照顾也就留在家里了。也就是从那儿开始,木场的各项事宜就一直是我操心着。现在,并无忙事了,母亲,你还回去吗?”

“我就不了。”陆夫人回答地没有一丝犹豫,笑了笑,“我还正打算跟你说这个事儿呢,既然你提出来了,那我也说说我的决定。”

“不了?决定?”陆阶重复着陆夫人话里的词汇。

陆夫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严肃且认真,“对。从现在开始,木场的事情就全都交给你了。这几个月祥山和立铭来禀报时,我也同你们一起商议着,为的也是看看你能不能拿得住这么大的场子。我放心了,以后就不参加议事了。拿主意也好,做决定也罢,跟谁合作,去哪儿发展,都由你做主了。除非有什么实在棘手的问题,你自己竭尽全力之后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那咱们可以再一起商量商量。”

陆阶听罢,苦笑了一下,“母亲,我现在就对这事儿拿不定主意。一方面,我都这么大了,也该操气木场的心,让你安享生活了。但另一方面,木场,那是你和父亲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我怕你会舍不得。”

“哈哈哈……”陆夫人大笑,“看你说的。这木场我是交给你了,你是我儿子,又不是给了什么旁人,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了,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到劳碌了几十年了,也该歇一歇、缓一缓了吧?”

“好吧……”陆阶憋着嘴答话,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既然母亲你决定了,那我就听你的话。扛起木场的大旗,担起木场的责任!你就在家中,养花听鸟,享受享受。”

“哈哈哈……”陆夫人很是欣慰,“好啊!那以后,木场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了!最好是没有需要和我商量的棘手问题,让我好好享受享受你这份孝心。”

陆阶憨然一笑,“这哪是你享受我的孝心啊!这是你和父亲苦心经营起来的,是我沾了你们的光。”

“行啦,行啦!”陆夫人扬起手拍了拍陆阶的肩膀,“母子两个,居然还让来让去、互相吹捧的,真是的,没别的话可说了吗?”

陆阶笑着,没再说话。

陆夫人向门口方向努了努下巴,“那你去收拾东西吧。今天收拾收拾,跟宗凡或是桐叶说好明天几时出发,明天就回去吧。”

“知道了。”

……

次日,陆阶一到木场,就叫了祥山和立铭到会客厅向自己禀报近一月的事宜。而后又与整个木场的人汇集在一起谈了话、吃了午饭,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悠悠地朝自己住的房间走去。

刚进屋门,正要转身关门时,却见到祥山疾步走来了。

关门的动作停下,陆阶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祥山并未说话,只是径直往前走。到了门前,也未经陆阶同意,直直走进了屋,还自顾自地关上了屋门。

陆阶不解,目光随着祥山,“你这是……”

祥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少爷,有个事儿,我没在其他人在场时提出来,一直等到这会儿了,来单独跟你说。”

陆阶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事情?你说,快说!”

祥山眉头紧锁着,从袖袋里掏出几张纸来,“少爷,请看!”

陆阶一脸疑惑地接过祥山手中的纸页,一边粗略翻看,一边走到桌旁坐到了椅子上。

祥山跟在陆阶身旁,“这是几分契约,我昨日整理时,发现有问题。”

这话听得陆阶心里一紧一紧的,皱着眉头看了祥山一眼,又赶忙低头细细看起纸页,“契约有问题?!”

“是。”祥山的目光落到纸页上,解释道:“这是几份老契约了,一直锁在专用的箱子里,箱子存放在账房里。”

陆阶没有抬头,“嗯,继续说。”

祥山边回忆边说:“我这几日,想着把几份新契约拿到账房里存放进去。去之后,就看到账房里有一些漏水。我怕装有老契约的箱子久未打开而受潮了,就打开了,准备晾一晾。结果,打开以后随便翻了下,就发现不对劲了。”

“然后呢?”陆阶翻看纸页的动作已经停了,双手执着纸页放着腿面上,眼睛看着地面。

祥山继续说道:“我们以前都是按照签写契约的日子,一份一份从前往后排的。我仅是随便翻了两三张,就发现顺序不对。再仔细一翻,发现都乱了。”

陆阶满脸疑惑地抬起头,眉头紧蹙,纳闷道:“以前那些老契约,多半是已经守约完毕的,或者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那种长期的。存进去之后,我一直都没有再打开看过呀,怎么会乱了呢?你们有谁看过吗?”

“我也没有啊!”祥山锁眉不展,“账房是我在管,账房的钥匙和那些箱子的钥匙,只有少爷你、夫人和我,我们三个人手里有。你没看,我没动,夫人更不可能过来翻看一些这样的老契约。”

陆阶信得过祥山,但又这样的诧异事情发生,心里泛着一阵又一阵的惊:“那是怎么回事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追查不及 “除了这些契约放乱了,还有什么异常?”陆阶急切地问道。

祥山俯下上身,手指着陆阶手中的契约,“少爷你细看。这几份契约,是我发觉不对劲后,把几箱契约都一一整理查阅后发现的几份。除了这几份,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契约上动了什么手脚。”

“这些一共是几份?”

“十一份。”

陆阶手底下继续翻看着这些纸页,“这些老契约,以前我不过问木场的事,只是听父母亲指派,我也不清楚,是有什么问题?”

祥山点点头,“我在陆家这木场管理账房很多年了,这些契约也几乎都一一经了我手。有的具体内容记不得了,但大致的事儿还是有印象的。像我翻出来的这十一份契约,问题就在于:上面的数目不对。”

陆阶抬头看了一眼祥山,又低下头看着纸页,“你是指哪些数目?”

“就比如说这一份。”祥山俯着身子,从陆阶手中的纸页里翻找出一页指给陆阶看,“这个,当时签写的时候,我印象很深,是签了十二年。也就是,咱们木场给他们的店里供应十二年的木材。但是,少爷你看,这上面,变成了十五年。”

陆阶将祥山翻出来的那份契约拿得凑近了眼前,照祥山说的仔细查看,“你确定吗?确定这数目不是你记错了?”

我挨个重新翻看了那一箱,要说每一份都完完全全确定,那我不敢那样说。”祥山的话语里有些犹豫,转而又笃定道:“但我交给你的这些,是完完全全确定的。刚才说的这一份,是因为当时他们说要写十年,后来在老爷夫人的劝说下犹豫了好久,最后也只是加了两年,老爷还私下和我们开过玩笑,所以这个数目我记得很清楚的,确确实实是签写了十二年,而不是十五年。”

“钱呢?一年一给还是?”陆阶抬起头看着祥山,问道。

“这是每年定量的,钱是一次性付清的。”

“这么大方?”陆阶啧了啧舌,“其他的呢?也都是这样的问题吗?”

“没错。”祥山连连点头,“而且,我发现契约里有异常变化的,都是些一次性把钱付清了的,或是给了好几年的钱的那种,而那些一年一给的,都没有变。”

“就是说,这变化是挑着变的?”陆阶听罢,重又低下头翻动纸页,“挑了这种一般几年内都不会再去看的契约?”

“是。”祥山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陆阶轻轻叹了口气,稍作思忖,问道:“你检查了几项?账房里所有的契约,有没有都检查一遍?”

“还没来得及。我是昨天才发现的,这些又得详细看,再加上得回忆那么长远,也就慢一些,只看了一箱。”

“继续!继续看!继续找!”陆阶把手里的纸页递给祥山,“看其他的有没有被动过。”

“是!我这就去!”祥山迅速应了话,便转身就走。

“等一下。”陆阶站起来,叫住了祥山,“我们俩一块儿去。从我接管了木场之后的契约,我也是熟悉的。咱们老的、新的,都仔细细看看。你看那些老契约,我看我接手之后熟悉的新契约。咱们两个人看,会更快一些。”

祥山点点头,后退了一步,为陆阶让出先行的路,“少爷,你看要不要再叫几个人?那契约一张一张的叠放在箱子里,几箱子看下来,不是个简单容易还快速的事情。”

“我知道。”陆阶转头看向祥山,“但是这事儿,你觉得还敢让另一个人知道吗?”

“少爷是怀疑……咱们木场里自己人?”

“这还用说吗?你是正常开锁才发现的。你也说到,钥匙只有咱们三个人手里有。你的意思又是:账房的门,以及箱子上的锁,都没有被砸,被敲的痕迹,所以应该是用钥匙正常打开的。而且咱们木场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进来个外人,能发现不了吗?肯定是木场里的人,才会不引起大家的注意。”

一听陆阶这样说,祥山说道:“少爷,虽然我有钥匙,但我的的确确是一直亲自保管着钥匙的,从来没有交给过任何人代管……”

陆阶摆了摆手示意祥山不要再说,“行了,别说了,咱俩快过去吧。你不用解释,我若是不相信你,这会儿我也不会再叫你了,我肯定自己去查了。”

“是,少爷。我一定全力以赴,帮助少爷一起把这事儿查个清楚!”祥山语气坚决。

“嗯,走吧。”陆阶应了一声,率先跨出了步子。

两人一起匆匆的赶到账房,祥山打开了账房的门。陆阶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进了屋。

“少爷,这箱子也是按时间一箱一箱排列的。”祥山带陆阶来到账房偏厅,指着存放在这里的一排契约木箱解释,接着问道:“少爷,咱们是从最早的开始还是怎么个法子?”

“我来之后的,是不是只有最后那一箱子?”陆阶指了指最右边看起来很新的箱子问话。

祥山点了点头,“没错,都在那里了。”

“那就这样吧!我看那一箱,你看那之前的一箱,咱们从后往前赶。”陆阶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好,我这就开锁。”祥山边应话边掏钥匙。

二人刚拿出箱子中纸页没一会儿,突然听见外面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二人对视了一眼,陆阶朝门口努了努下巴,“怎么回事儿?这么吵!你出去看看。”

祥山点点头,站起身,小跑着出了屋。不一会儿,却是慌里慌张地跑回来了,大呼:“少爷,不好了!衙门来拿人了!”

“衙门来拿人?”陆阶撇了撇嘴,微有愠色,“又怎么了?又是谁惹事了吗?”

祥山眨了眨眼,似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

陆阶不解,眉头紧锁着站了起来,“说呀!是谁又给我惹什么事儿了?惹的衙门又来木场拿人!”

“少爷……衙门……是来拿你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押人赴审 “少爷,要不你躲躲吧?我出去应付着。”祥山焦急的说道。

陆阶摇了摇头,“这你怎么应付?这就不是能应付的事儿。估计是出什么事儿了……”

陆阶垂下头稍作思考,吩咐道:“这些契约,你再收回箱子里去锁好,账房门也记得锁好。来不及了,我出去看看。”

“这……”祥山轻叹口气,“好吧!少爷!我看他们来势汹汹的,你出去好好问问情况吧。我快点收拾这里,收拾好我就出去。”

“好!”陆阶点点头,跨着大步就往门外走,“务必务必锁好。”

陆阶才出门没几步,衙门来的一帮衙差就已经到跟前了。

陆阶连忙抱拳迎上去,问道:“几位大人,这是所为何事啊?”

为首的衙差没答话,反问道:“你就是这木场的主人是吧?”

陆阶微笑着点点头,“没错,大人,这木场是我家的。敢问大人,突然造访,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主人就行。”为首的衙差招了招手,“先别问了,跟我们走吧,去衙门,去了就知道了。”

“哎——大人。”一旁闻声赶来的立铭陪着笑脸上前,“大人,就给我们说说呗,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儿?要不然,你们把我们少爷带走了,我们没法跟家里老夫人交代啊。老夫人问我们是以什么理由押走了少爷,我们都说不上啊。”

为首的衙差转头看了看立铭,神色严肃,又扫视着身边围上来的木场的人,“你们跟聿州城中的桃花阁,有生意往来,是吧?”

陆阶眉头一皱,暗想:是不是乔春辉回桃花阁去了?又惹什么事儿了?

“没错,大人,是与桃花阁有生意往来。”

“那我们就没找错地方。”为首说话的衙差转过头来看着陆阶,“如果你是这木场主人,那我们也没找错人。”

“没错,没错,一点儿没错,我就是木场主人。”陆阶连连点头,转而疑惑道:“但是和桃花阁是怎么了?我实在是百思不解呀!”

“桃花阁的人把你们木场告了,提供了很多证据,所以我们来请你去衙门。”为首那衙差答道。

“桃花阁的人把我们给告了?所为何事啊?”陆阶纳闷了,略一沉吟,问道:“是不是之前那个打伤人的事儿?”

“跟那个没关系。”为首那衙差对乔春辉打人那事还有印象,“来告你们的人,只是桃花阁派来的一个罢了,是整个桃花阁告的,有关的是生意上的事儿。”

陆阶品着衙差的话,“也就是说,不是个人恩怨,是桃花阁对我们木场?”

“是。”

陆阶紧锁眉头回想着,“生意上……和桃花阁是有生意交往,可是没有什么差错啊?”又担心是这几个月自己不在,祥山和立铭漏报了,转头问立铭:“是这几个月的事吗?”

可立铭也是一脸疑惑,“没有啊!和桃花阁的来往,没出过什么叉子啊!我们也没做过对他们不妥当的事啊!”

为首的衙差有些不耐烦了,打断了他们的问话,“走吧,走吧,闲话少说了。大人还在衙门等着呢,回衙门再说吧。”

陆阶再次抱拳,“大人,我们木场在聿州也是数一数二、有口皆碑的,你们肯定也知道。几十年了,一直是本本分分经营的……”

“行了,行了!”为首那衙差冲陆阶摆了摆手,打断他说话,“我们知道没用啊!人家桃花阁拿来了一堆证据。公子,你跟我们说这么多真的没用,还是回衙门对簿公堂吧。若你们是清白的,待我们查案后,水落石出了,你们自然也就无事了,也就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陆阶缓缓收回抱拳的双手,低下头,眉头锁得越来越深,默默的点了点头,沉着声音,“好吧,好吧……我跟你们去。”

“哎,少爷——”立铭本想再拦一拦,见陆阶对自己摇了摇头,便欲言又止,和众人一起眼睁睁地看着陆阶坐上了衙门来的马车,扬长而去。

把契约和账房门交代好的祥山跑过来时,只看到立铭和众人纳闷不解又担忧的面面相视的脸庞。

祥山喘着气,“少爷呢?被带走了吗?”

立铭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无力地伸手指了指木场大门,“走了,人家还说是‘请’走的。”

祥山急得直跺脚,“那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着去呀!”

“哦!对,对对!”立铭年轻,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事,心慌意乱下,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听祥山这样说,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要往门口冲。

“等一下,等一下!”祥山一个箭步拉住立铭,“你就这么跑呀?等你跑过去,人家都审完了!去把马车拉过来,咱们两个去。”

说罢,放开立铭,环视着众人,喊话道:“你们也别在这儿聚着了!都各自归位,各做各的事、各忙各的活儿去!我和立铭这就驾车去衙门听候消息。你们也别太担心了,咱们又没有干什么坏事儿,放心吧!都回去做事,不能让木场停下来呀!”

说罢,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哎,还有啊,我是叫你们都做事去,你们都不要私下议论纷纷了,更不许胡乱造谣,生出什么多余的是非!”

众人慢慢腾腾地,三三两两走开了,一个个眼神交流着,倒也噤着声。

祥山看大家都转过身去了,不由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捏住拳头,攥紧了朝自己头上砸了几下,而后咬着牙叹了一口气,“这又是怎么了嘛!还能不能让这个陆家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

陆阶坐在马车里,身边一左一右还有两个衙差守着自己。看他们的状态、神态,完全是看管着自己的样子,而不是他们口中所谓的“请”。陆阶本想路上再问问详情,但见是这样的情况,便也就没说话,一路沉默着。

乘着马车去衙门的话,其实挺快的。但这一程,陆阶感觉好漫长好漫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证据确凿(一) “到了,下车吧!”马车还没停稳,两个衙差就催促陆阶。

陆阶没说话,轻轻点头,弓着身子钻出,跳下马车。

等几个衙差都聚过来了,几人便一起向衙门内走去。一进衙门府门,陆阶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靳建旻,不由得惊喜相迎:“哎?靳大哥?你在这儿就太好了,就好解释了。”

靳建旻淡然一笑,“是,好解释,好解释,进去好好解释一番。”

“是啊。”陆阶仍是喜笑颜开的模样,“怕是桃花阁里有什么人对我们木场有什么误会,竟还闹到衙门来了。还好是你来了,这误会,咱们兄弟俩给和气和气,就解开了。”

靳建旻没说话,只随着众人一起往案堂走。

陆阶的笑容有些僵住了,侧着脑袋满脸地看着靳建旻。

直到双双跪到堂下,靳建旻转过脸来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陆阶这才心里一惊,明白这场“误会”不是他人挑起,而正是靳建旻。

“靳大哥,你……”

“不要说话了!”一旁的衙差喝了一声打断了陆阶的疑问句。

陆阶眨眨眼,苦笑了一下,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转过头正视着前方了。

……

“快点!快点!”车内的祥山坐不住,不时探出头来,“立铭啊,快点!再快点!”

“我知道,我知道。”扬鞭驾车的立铭一边眼观六路地驾车,一边急促地答话,“祥山大哥,进了城中心了,路上行人太多了,还得顾着避让,实在无法飞快……我已经在尽量快了!”

……

“时辰已到,桃花阁状告聿州木场一案,现在开审!”

……

“祥山大哥,你不要慌,就快到了!”

祥山眉头紧锁,扒在车门上看着前方,“我现在还不是慌……我主要是,心急的不行!总觉得这次这件事儿没那么简单!”

立铭紧拉着缰绳,“我也是!心里老不是滋味儿,怪怪的,七上八下的,反正说不上来的感觉!”

祥山没答话,自顾自思考着,不一会儿,愁容满面道:“你说咱们少爷不会摊上什么事儿吧?!”

立铭回了一下头,又迅速转回去,“可是咱们少爷,什么事儿都没做错呀!”

祥山鼻息一叹,“听他们的口气,事情是木场的事情,是木场对桃花阁,不是少爷个人对他们某一个人。”

立铭不解,“可是咱们木场也没做什么不合适的事情啊!”

“不合适的事情咱们没做过,少爷没做过,木场没做过。可是……”祥山回忆着账房里契约的事情,“可是异样的事情,确实是有……我隐隐觉得,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

“异样的事情?是什么事情?”立铭问道。

祥山欲言又止,还是决定暂时先瞒着立铭,毕竟那些契约的事情,实在奇怪,除了自己人,没人能毫无破坏地更换契约。

心里暗想到这儿,祥山便伸出头看了看路上,“立铭,这会儿,这一段路,没有太挤挤攘攘的行人了,你让马走快些!”

“我知道,我知道。”立铭迎着一股风点了点头,“我调节着呢,这就加快速度!”

……

“桃花阁写来的状子上的内容,刚刚已经读了一遍。我先问桃花阁这边,读的没有错吧?是你们自己递上来的状子吧?”

靳建旻挺直了身板,拱手抱拳微笑道:“大人,没错,是我们递来的状子内容,一点儿没错。”

“聿州牧场这边,都听清楚了吧?”

听状子时,陆阶的眼睛已经瞪得老大了。几次想反驳,但因为守着衙门案堂审案的规矩,只好安静听着。

此刻听到堂上问话,陆阶连忙双手抱拳,“大人,听是听清楚了,但是这状子里说的事情,完全不属实啊!”

“你先稍等,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行吧?咱们一步一步查案子、解谜底,好吧?”

陆阶缓和下自己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是,大人。”

“先说第一个事情。聿州木场有一次给桃花阁提供的木材,并不是一开始签写的契约中要求的上等材,而是一些粗材。”

“不可能!”陆阶眉头深皱,急于解释:“我们聿州木场做生意,从来不可能说着一的事做着二的事。契约中和桃花阁签写的,的确是为他们提供上等材。但我们提供过去的,也的的确确和契约上签写的相符,并不是他们所说的粗材。”

“大人,货物嘛,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实实在在摆在那儿。”靳建旻自信满怀,幽幽出言,“他们那次提供给我们的木材,我们桃花阁都拉过来了。大人,你们方才也去查看过了,那木头,的确不是上等材。”

“来人!带聿州木场的陆阶,去查验木材。”

陆阶被带到一堆木材面前时,傻了眼。从聿州木场出来的木材,横切面上都砸上了木场的铁印,而面前的这些粗糙木材上,的的确确是有自家的印的。陆阶细细查看,那印上专制的一些小细节,也的确显现着。

陆阶沉默了,并且想不通。

被带回堂下后,陆阶仍垂着头沉思着。

“那些木材,是你们聿州木场的吗?”

陆阶苦笑了一声,“木材这种东西,天底下哪一家的都长得一样。”

“上面有你们聿州木场的铁印,那印,可是你家的?”

陆阶知道,就算此时谎称那印不是自家的,但等衙差取来了现在在木场的印来一对比,发现的确是,反倒是罪上加罪。

缓缓点了点头,陆阶有气无力地说话:“没错,那个印确实是我家木场的印。”

“印是你家的印,那木材必然就是从你家出来的。”

……

“我们为什么不能进去?”祥山红着脸,梗着脖子问衙门府门口拦着他俩的人。

“都说了,你们要鸣冤、要报案、要递状子,就都先去门房那儿记录。可你们都不做这些,放你们进去做什么?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园林吗?是闲散之地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证据确凿(二) “我们也说得清清楚楚,里面在审案子,我们要去案堂门口听的!”祥山瞪大了眼睛。

门口的衙差无奈地笑了笑,“里面天天都在审案子,你们天天都要来听吗?”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祥山歪了歪头,怒道:“我们自然是去听和我们相关的呀!别的案子,我们听它做甚!我们又不是断案审判的人!”

“你们急成这个样子干什么?那你们倒是说清楚呀!什么都不说就要往里面冲。”拦路的衙差怨了几句,转而语气温和下来,“两位是为桃花阁和聿州木场的事儿来的吧?”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祥山也自己觉得方才因为太着急而过于莽撞了,陪了个笑脸,问道:“是不是现在正在审?应该不会吧?才刚把人叫来,应该是来择期的吧?”

“已经开始了。”拦路的衙差转头朝衙门府内望了一眼,回过头来回答祥山的问题,“两边的人都到齐了,可以直接审了。早点开始,早点办案。”

“那就没错。”祥山点点头,“我们就是聿州木场的人,我家少爷已经被你们的人带过来了,照你说的,已经在审了。现在我们过来听审,就放我们进去吧。”

衙差伸着胳膊拦住说完话就要往里面走的祥山,“是这个案子的事就对了,你们不能进去。”

祥山的神色变成了疑惑,不解地看着衙差,又转头和立铭对视了一眼,“什么意思?既然已经开审了,为什么不能进去?所有的案子开审,双方相关的人都能在案堂门口听审的啊?一向如此啊,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大哥,你别激动,也别冲动,听我说完。”拦路的衙差往后推了推祥山,“不是我们衙门故意拦你们,而是这个案子,应双方事主的要求,不允许旁人听审。事主要求了,我们就得尽力满足。”

祥山小退了一步,“双方事主要求?聿州木场的主也要求了?”

“任一方要求,就不允许听审。”拦路的衙差耐心解释道,“这个案子里,这要求是桃花阁的事主提的,你们聿州木场的事主就同意了。不过,不管另一方同不同意,只要一方要求,衙门就会答应,这是规矩。”

“行吧,这规矩,我明白。”祥山耷拉下脑袋,转了身缓步往台阶方向走,“那我们就在这门口等着。”

立铭没说话,往衙门里面望了一眼,默默跟在祥山身后,走到衙门偏门处的台阶前就地而坐。

“祥山大哥,这下怎么办?”

祥山苦“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问我怎么办?我还想问你呢!还能怎么办?就在这干着急等着呗,又不能进去!”

……

“第二件事情,双方有什么说法?聿州木场先说。”

“大人。”陆阶对堂上抱了抱拳,严肃回答道:“第二件事情,就我主观来说,我绝对不相信会有他们来退货我们不给退的情况。但查案子讲究证据,不能以我主观判断。由于本人父亲去世,本人在家守孝四个月未回木场,全由安排代掌的人来家禀报。所以,大人,我请求将这四个月代管木场的人叫来,当面对质。”

“准。衙差,问姓记名,去聿州木场带人。”

“桃花阁,可有话说?”

靳建旻冷哼了一声,“既然这样,那我们桃花阁也便把证人带过来吧,就带当时去办这件事的人。”

“准。记名请人。案审暂停,带双方去后堂休息,双方不可接触,不可交流。双方证人带来后,也不允许和对方、和自家事主交流接触。”

……

“去接聿州木场的人?”拦了祥山的衙差见出门的衙差分了两路,多问了一句,一听是去桃花阁和聿州木场接人,便伸手指了指祥山和立铭的背影,“那儿坐着的两个人,说是聿州木场的。没让进,他们也没走,你们去问问要接的人是不是那两个,免得多余走路。”

“周祥山,杨立铭,是你们聿州木场的吧?”

祥山和立铭齐齐站起,“我们就是,我们两个就是,我是周祥山,他是杨立铭。”

问话的衙差看向立铭,“你的名字,你自己说。”

立铭连忙回答:“没错,我是杨立铭。”

问话的衙差点点头,拿出接人的单子和印泥,“来,画押。”

祥山和立铭把头凑过去,“画什么押?”

“确认接到的人是周祥山和杨立铭。”衙差将单子和印泥递过去,“不要胡乱冒充。画了押就要负责,接进去之后,若查出来不是本人,要拿你们入牢的。”

“明白,明白。大人放心吧,我们俩就是周祥山和杨立铭本人。”祥山和立铭毫不犹豫地在单子上按上了手指印。

衙差将单子和印泥收起来,嘱咐道:“那就走吧,跟我们进去。进去之后不可以与对方或是你们自己的事主有任何交流和接触。我带你们去哪儿,你们就安安分分跟着我走就行了。”

……

“桃花阁收到的从聿州木场出来的一批货,不是按契约约定的上等材,而是粗材,且退货交涉无果。以上描述,双方证人怎么说?”

“大人。”桃花阁来的人先开了口,“那批货,我们当时因为信任他们聿州木场,没有太细致检查。回到桃花阁作坊下货的时候,发现大部分竟是粗材。”

“这一点,已经说过了,现在就说退货无果的事。”

“是。”桃花阁来的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发现后,立即重新装货,当天驾车返回聿州木场商议退货或是换货。哪怕在当时去的路上,我们都还十分相信聿州木场是装错了货还不是故意为之。结果,到聿州木场后,出来的人完全不让我们进,还赶我们走。”

“没有的事!”听着那人的话语,祥山又气又急,等他说完了,当即反驳:“我们几乎每天都在木场,从来没有见过你们来退过货。就算偏赶上我们二人不在,但我们每天晚上会和木场的人齐坐议事,从来没有过你们退货的事情发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证据确凿(三) 听罢祥山的话,桃花阁来的人正欲反驳,被靳建旻拦下了。

靳建旻转头看了看陆阶,看了看祥山和立铭,淡然一笑,转头看向堂上,“大人,我们现在这样,各执一词,就僵持不下了。我们说我们有理,他们说他们有理。不如这样,把我们桃花阁的人去退货时不给我们退并赶我们走的那个人叫过来,让那个人亲口说,这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正有此意,准。当时是何人阻拦?”

靳建旻沉稳地答道:“大人,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抓了一个聿州木场的人,原因是他打了我们桃花阁的伙计。”

“记得,乔……乔什么来着?”

“乔春辉。”靳建旻身子直挺挺的,“我们的人去退货时,正好就是那个人拦的我们。自从上次把他从大牢里放出来之后,他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聿州木场把他藏起来了?还是给他支了什么招了?反正是不见了。我们为了这次状告,为了寻他,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好在把他寻到了。”

陆阶与祥山、立铭,一边听着,一边不可思议地三面相觑。

靳建旻看都不再看他们。“大人,乔春辉此人,现在应该已经被寻来他的人带到衙门府门口了。”

“来人,去带乔春辉。”

……

“堂下跪者,可是乔春辉?”

“回大人,正是草民。”许久未见的乔春辉仍穿着以前常穿的衣服,端端正正地跪在桃花阁和聿州木场两队人中间。

“你上次从大牢里出去之后,去了何处?”

乔春辉尴尬地笑了笑,一板一眼地说道:“回大人,我当时,为我们聿州木场惹了祸,实在是没脸回去见陆家的主子,更羞于面对全木场做工的人,我就回乡下自己家去了。”

“也就是说,从那天起,你就不在聿州木场待着了?”

乔春辉点点头,“回大人,没错。”

“原先,你在聿州木场做工的时候,是否发生过桃花阁的人来退货的事情?”

“这……”乔春辉面露难色,转头看向了陆阶。

“嘭!”堂上一声醒木拍桌,传来一句厉声:“从实招来!”

这着实把众人齐齐惊了一下,乔春辉倏地回头,连声道:“我说,我说,大人,我说。”

陆阶看着乔春辉,不知道他会说什么。约过乔春辉望向靳建旻,那是一张又熟悉又陌生、此时又似含笑又似冷漠的脸。

“回大人。”乔春辉的声音把陆阶的思绪拉了回来,转回了头,微垂着,听乔春辉继续说来:“确实……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详细说来。”

乔春辉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地面,“回大人,当时我正在聿州木场大门不远处做工,那里只有我一个。桃花阁的人驾着车来了,车上拉着一车木材,我上前一问,他们说是来退货的。我当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们来装货的时候,是我按照当时代管木场的二掌柜杨立铭的吩咐,在他们的货里夹杂了粗材。”

几乎是同时,陆阶和祥山齐齐猛转头,看向了立铭。

“杨立铭,乔春辉说粗材是你指使他夹杂进去的,是否属实?”

立铭的头低得快要挨到身上了,蚊声细语道:“回……回大人,乔春辉所言……所言……属实。”

“大声说话!”

立铭慌张点头,重复着刚才的话:“回……回大人,乔春辉所言,是属实的。”

“立铭!你……!”陆阶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祥山直接瘫坐了下去,手指一下下捣着立铭,“你这是何必呢!木场的好口碑,你为何要坏它名声啊!是谁都可以啊,怎么能是你呢!”

“嘭!”醒木再次想起,“肃静!”

“乔春辉,那桃花阁发现粗材来退货时,是否是你拦的路?”

“回大人,没错。因为只有我一个在大门附近,他们来退货,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记得代管二掌柜杨立铭吩咐的,坚决拦下。后来,他们死活不走,我也就……也就……恶语相向了……”

“杨立铭,阻止退货也是你的意思?”

立铭抬头瞥了一眼陆阶,又迅速低下头去,“回大人,我只是代为掌管木场事宜,且我只是个代管二掌柜,哪里有那么大的权力和胆子命令做这样的决定……”

“你的意思是,还有人指使你?”

立铭咽了咽嗓子,沉着声音回答道:“木场是陆家的木场,主子是陆家人,所以……我当时,是受了少爷夹杂粗材、拒不退货之类的要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证据确凿(四) “陆阶,你有何话说?”

陆阶清了清嗓子,神色决绝,“还请大人明察,我没做过的事,无法承认。而且,木场是我家自己的,桃花阁又是个大店,我巴不得能与他们有长长久久的生意往来,怎会自断钱财之路?”

“乔春辉,你是只听命于杨立铭吗?对杨立铭所说听命于陆阶的事知不知情?”

乔春辉本来一直低着头,听见问话,立马抬起头,迅速瞥了一眼陆阶,回答道:“这……我不敢说……”

“快说,实话实说!”

乔春辉微低下头,咬了咬唇,说道:“杨立铭听陆少爷的,我听杨立铭的,一层一层转达,实际上都是以少爷的意思为准。”

“杨立铭,你说。”

立铭头一直低着,“乔春辉说的没错,就是这样的。”

“大人!”祥山高声说话,“大人,他们肯定是串通一气的,他们肯定是一伙人,还望大人明察啊!”

“大人。”没等堂上说话,靳建旻抱拳开口:“证人、证物都齐全,还要大人怎么明察?难道,只有把他们的错误掩盖掉,才算是大人明察了吗?”

“这件事已经清楚了,不必再多言。聿州木场不守契约,暗自掺杂粗材,以次充好,且在买人上门退换货的不予理会、恶语驱赶,十分恶劣。”

“大人!”祥山不由得向前趔趄了几小步,向前方抱着拳,身子朝后面转着,“少爷,你说话呀!”

“肃静!退回去!”

“别急,这里还有一个状子,我们一同审了。念官,把第二份状子念了。”

靳建旻深吸了一口气,背挺得更直了。

陆阶咬着牙,满脸恨意,心里想着该如何是好。

祥山又急又乱,禁不住念叨:“还有状子?还是我们两家的?”

……

第二份桃花阁状告聿州木场的状子念完了,念得祥山一身冷汗。

陆阶目光如炬,觉得莫名其妙,又有些可笑,“大人,我们聿州木场经营得好好的,怎会让与他们桃花阁?任谁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我先问你,你们木场,算上聿州这一家,加上各地的,原本有多少家?”

“十六家,这一点没错。”

“你父亲卢荣生去世后,你们是否将无力经营的店让与出去了?”

“是。当时是考虑了路途远近和店的规模大小,最后撤出了九家,留下了七家。”

“聿州这一家,是不是约定从那时起再由你们过渡经营两个月,而后就低价让与桃花阁?”

“大人明察,我们撤出来的都是外地的,聿州这一家一直是亲力亲为地经营,也是一直留着的。这一点,可以查看和其他地方各店的契约,另外,还有我当时写给各地分店掌柜的告知书,告知书里也有写,可以寻来查阅。”

“自桃花阁递来状子,我们已经派人去各地调查过了,你所说的告知书,我们也都收集来了。”

陆阶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那这件事,大人就可以看清真相,还我们清白了。”

“不急。”

陆阶品着“不急”这两个字的口气,忽的心里一惊,“大人,告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是因为什么、撤去了哪些、留下了哪些,还写了他们若有经营上的难题,可以来聿州木场找我详叙、帮助解决……”

“你不用说了,告知书在我眼前摆着呢,我已经看过了。这里写的是,因为家中突然失去两位亲人,既因心伤,又恐无力,遂决定将外地的钱资全部撤出,聿州的低价让与桃花阁。若各地有经营上的困难,可到聿州陆家家中与你商议解决。”

“呵!”陆阶无奈地笑了笑,“大人,我亲手写的书信,我自己还能不记得吗?若告知书真如大人所念一般,那绝对是假。若以最简单、最方便、最快速的方法,大人尽管查验字迹,一验便知。”

“来人,拿笔墨纸砚,请陆阶上桌写字。”

……

陆阶坐在桌前写毕,将笔搁好,站起身向前抱了抱拳,“大人,按我回忆,默写了一份当时的告知书,想必与你手中那一份,重复的字较多,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字,呈上来,陆阶退回原位。”

左一眼右一眼地仔细对照了许久,大人又将两份告知书一一递给师爷、记录官、念官、堂下一个衙差看过一遍,这才收回,直盯着陆阶。

陆阶淡然,“大人,若是你收集来的告知书内容和我说的不一样,那这字迹也肯定是不一样的。”

“大胆陆阶!”陆阶不强调刚才那句话还好,那话一出,堂上的大人反倒怒了,“我就是怕冤枉了你,才叫你在众人面前、在对方面前现场写字,但是现在,你方才所写的这一份,和我手里收来的这些,字迹完全一模一样!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一个劲地妄言、狡辩!”

陆阶起先是被吓了一跳,后面听着大人的话,越听越不可思议、越听越惊奇,“大人,我陆阶所言,句句属实啊!那告知书,是我亲自写的,我母亲也亲自查看过,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可能记错!”

“你母亲看过,是否是她改写了?”

陆阶摇头,“绝不可能。这不是小事,我母亲不可能不与我商议就改。而且,她查看,只是看看我又没有写错字或者写漏了什么,但总体决定是不可能改的。这些信寄出后,我们母子二人又在一起说过这事,根本就没有改的这回事。”

“还有谁看过?”

一问一答中,陆阶的眉头不由得缓缓攒起,“除了我们母子,见过这份告知书的,就只有收信的分店的人了。当时,我在信封上写的都是各店掌柜的名字,缀了‘亲启’二字。”

“那我们调查的方向也就没有错。我们已经问过所有收到信的所谓分店掌柜了,这里是他们签字画押的供词,都说收到的告知书的确是我手里收到的这一份。”

,上面所描述的内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消息传来 “大人,大人!”祥山紧锁着眉头,“大人,当时在决定这件事情时,至于撤出那些分店,还有相关的一些事项,我们都是在陆家家宅里坐在一起商讨过的,商讨完了之后少爷才写的告知书。大人大可以把那些参加了议事的分店掌柜都叫来,我们当面对质。”

“我知道。告知书是给各地所有分店都寄出了一份对吧?”

祥山连忙点头,“是的,大人。”

“据我所知,议事的时候分店并不是全都来了,是吧?”

“没错。”祥山抱了抱拳,“路途太远的,就没有过来,只是书信往来了,相对近一些的都来了。”

“我知道,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过了。”

“那……大人,估计你们也已经审问过他们了,所以……”

“没错。”没等祥山说完,堂上的大人捡起桌上的一页摁满了红指印的纸,“所以,他们签字画押了这一份。来人,拿给聿州木场的人看看。”

祥山的目光随着那张纸收到眼前,一看纸上写的内容,顿觉五雷轰顶,捧着纸不可思议地左顾右盼,而后看向陆阶,“这……怎么会这样!少爷……”

陆阶没有接,只转头瞥着,冷哼了一声,“纸上写的这事情,那会儿大人不是已经说了嘛。他们都签字画押,说大人收到的那份告知书才是真的。”

祥山扬起手里的纸,向前正视,“可是大人,这分明是胡言乱语啊!分明是有人买通了他们,全体说谎话、作假证啊!”

“来人,把那张纸收回来,再把我们收集到的这份告知书拿给他们看看,叫他们自己认认那是不是陆阶自己的字。”

祥山一拿到那份告知书,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阶,“少爷,这……这的确是你的字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陆阶伸手将告知书拿过来,端详了许久,“是真像啊……看来有些人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很久了。”

说着,陆阶转过头,直直盯着靳建旻,“是吗?”

靳建旻并未动容,始终目视前方,知道陆阶在看他,仍是头也不回,幽幽道:“要是人人都这样问的话,那是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时,只要说那是对方早早谋划好的,是不是就可以全身而退?”

“你放屁!”陆阶怒不可遏,“亏我还‘大哥’、‘大哥’地喊你那么久,甚至到今天进这个门前我都还在喊你‘大哥’,现在想想,真是厌恶至极!”

“肃静!事实已经明了了,令聿州木场即刻为桃花阁替换上等材,并尽快完成聿州木场归属交接。”

“大人!明察啊大人!”祥山急道:“我们聿州木场经营得好好的,无缘无故,怎么会低价让与他们桃花阁?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够了!口口声声‘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多事实都是摆设吗?”

陆阶恨恨地瞪了靳建旻一眼,转过头来抱拳道:“大人,这分明有假、存疑。那一批粗材,我认,会给他们替换,甚至为了赔罪,可以两倍、三倍于原来的数量赔给他们。但这聿州木场,我不可能让!”

“哦?”靳建旻转头了,略带笑意地看着陆阶,“你的意思是还要抵赖了?”

“我抵赖?”陆阶转过头和靳建旻对视着,冷笑了一声,“呵!到底是谁抵赖,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嘛!”

靳建旻把头转过去,“我不想与你多说,你这样的人,又想要好名声,又想损别人的利益,此时证据如此确凿、大人如此明断,却仍一心只想怎么耍赖。”

陆阶不屑的瞥了靳建旻一眼,抬头向前看,“还请大人明察,这个结果我是不认的。”

靳建旻不慌不忙地说话:“大人你看,此人完全是无视王法,在衙门案堂之上还大放厥词。按理来说,那木场早都属于我们家了,但他到这时候了还拒不归还。还请大人还我们一个公道。”

“来人,将陆阶拿下,暂时关押。其余人等都先回去,等候后续通知。”

……

“二夫人,有人来找你,说是陆家聿州木场的,找你有急事。”

正在屋檐下纳凉的陆姣听见这样的通禀,连忙扔了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站了起来,“快请,直接请到这儿来。”

“是。”

陆姣回屋,整了整衣领,端坐在桌旁静静等待着,心里已经猜测了千丝万缕……

窗前看书的陈鸿茂见陆姣这个样子,问道:“怎么了?看你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陆姣微皱眉头,咬了咬唇,“刚才门房的人来通禀,说是我家木场有人来急事找我,我忽然就很紧张,感觉应该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他们不会寻到我这儿来……”

陈鸿茂站起来,边朝陆姣走边说话:“你说的或许对……你家里有你哥哥,有你母亲,怎么会来找你?而且,还不是家那边的来找,竟是木场的……不会是你哥哥……”

陈鸿茂没再说后面的话,陆姣已经心急如焚,“哎——你别说了,别说了……不要乱猜,你越猜我越慌……等等看来的人是谁、说什么……”

……

祥山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给陆姣时,陆姣已是怒不可遏,“这个靳建旻!平时跟哥哥兄弟长兄弟短的,甚至早先跟父亲论过忘年交,原来,他从那时候起就是有意接近我们家人的!”

“居然跟老爷论忘年交?”祥山还不知道这些事,越发觉得厌恶,“他也配!”

陈鸿茂站在二人中间,摆了摆手,“好了,现在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现在应该想办法怎么查明真相,怎么救你哥哥出来。”

祥山叹了口气,“大人说是暂时关押,主要还是因为少爷当时被气冲昏了,当堂就说他不认结果,再加上桃花阁靳建旻煽风点火,就把少爷给拿了。若是少爷再忍忍,先应下来,回去后再想办法,起码人是自由的。”

陈鸿茂摇了摇头,“其实也可以,因为肯定不能先应下来,只要应了,就说明哥哥是认的,那岂不是假变真了?后面再找证据,只会被认为是出来后作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上门质问 “我就纳了闷了!”陆姣又无奈又气恼,“这桃花阁是有多仇恨咱们家的人啊!又是害这个又是害那个的!现在还想把我们家赖以生存的木场夺走,他们还有完没完啊!”

陈鸿茂心里冷静地分析着,听到陆姣这话,问道:“怎么?除了这事,你们家和桃花阁还有别的纠葛吗?”

陆姣看了一眼陈鸿茂,又看了一眼此时只愁容满面垂着头的祥山,“这些往事的详情,以后再告诉你。”

“小姐,那现在怎么办?”

祥山的问话让陆姣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的一跺脚、一甩手,“走,我们去桃花阁找靳建旻去!”

祥山犹疑着说道:“这关头上,怕是那靳建旻不会出来见咱们了吧?”

“不管这么多!”陆姣恨恨地出了口粗气,“他要是不出来,我就在他桃花阁里闹!我还就不信了,他有脸做得出这样的事情,现在还没脸来面对我们吗?!”

话还在嘴里说着,陆姣已经快步走出了屋外。祥山立马追了上去,陈鸿茂本想拦下她,可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略作思忖,便也跟了上去。

……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陆姣没等有人来迎,又怕被拦下了连门槛都进不去,便冲进桃花阁大厅了才大喊了一句。

桃花阁大厅里的人们,不论是伙计还是客人,纷纷朝喊声看了过来。客人们看罢,都开始凑近了交头接耳胡乱猜测。伙计们一看陆姣这架势,就知道是来闹事的,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愿意上前理会。

僵持了片刻,陈鸿茂正要开口缓和缓和气氛,一个伙计堆着一脸的笑小跑了过来,“姑娘,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来,几位先到小客间里坐,我给几位上茶,品品茶,然后我们慢慢说说有什么事……”

“喝茶?”陆姣冷哼了一声,“我可不敢喝你们这儿的茶!谁知道你们又会安上什么坏心眼,给我们喝的茶到底干不干净、是不是害人的!”

伙计干笑了几声,转过头朝后面看了看,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怎么这样说,给客人倒个茶而已,怎会有什么害人之说。姑娘,这大厅里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到小客间里去,坐下慢慢说。”

陆姣瞥了伙计一眼,“你废话少说,把你们掌柜的叫来便是。我与你没什么话说,我要跟靳建旻说。你若不去叫他,我便在你们这大厅里给这些个顾客们好好讲讲你们那掌柜的干的好事!”

“别别别,姑娘息怒,息怒呀。”伙计一直陪着笑脸,对着陆姣身旁的陈鸿茂和祥山点了点头,“我这就去请,我这就去请。”

陆姣还想说个什么,身子都起了势了,被陈鸿茂被身后拉住了胳膊。陆姣回头看他,陈鸿茂微微摇了摇头,示意陆姣不要再说什么多余话。待伙计走后,陈鸿茂才小声在陆姣耳边说话:“先让他去叫一次,若是找借口不来,你后面的话再放出来。”

陆姣四下看了看,回过身对着陈鸿茂点了点头,低声道:“走,咱们去他们这店里的小客间里坐着等去。若是那靳建旻小儿不出来,我定要好好闹他一闹。”

陈鸿茂对陆姣的话不置可否,自己先抬了脚,拉着陆姣的胳膊没松手,“走吧走吧,咱们进去商量。”

进了大厅东侧当中的一间空着的小客间,陆姣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是靳建旻不出来,逃避了,你打算怎么办?”陈鸿茂忧心忡忡地问道。

陆姣咬咬牙,“若是靳建旻那孙子不出来,姑奶奶就把他做的这无耻的事拿到他们这大厅里嚷嚷去!”

“从没见你这样过……”

陈鸿茂的这句话让陆姣在怒不可遏中又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气恼,扭过头歪着脑袋看向陈鸿茂,“你这是什么话?我哥哥受诬赖被关在大牢里,我家的木场被贼人抢夺,我还能平静自处?”

陈鸿茂明白陆姣在气头上误解了自己说的话,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现在跟你一样心急如焚。我的意思是,即便再气,咱们还是不能太过意气用事,因为对方就盼着咱们慌乱,这样正中了人家下怀。我们应该更冷静些,想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办法。”

“没错,小姐,姑爷说的不无道理。”祥山也低声开了口,“这靳建旻能把证人、证据都给搞到他那边去,甚至连立铭这样在木场多年且深得信任的人都是他的人,可想而知这个人实在是深不见底、坏透了,所以咱们应该多加提防才是。”

陆姣听了两人的话,情绪这才平稳了一些,眼睛看着桌面,顿顿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有些冲动了……咱们应该在家里好好商量商量再过来……”

“没关系。”陈鸿茂轻轻拍了拍陆姣的肩膀,“已经过来了,咱们就按照这一路线对付他们就行了。再说了,即便是先商量,第一步肯定还是过来当面问话,所以你这是急中生智,并不是冲动。”

陆姣抿了抿嘴,“我主要是,实在实在是太着急太着急了!我也顾不上会给你们陈家带来什么不好的……”

陈鸿茂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任谁都会这样着急,没事的,没事的。今天,我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回去之后,再根据今天的情况,细细做个打算。”

……

令三人没想到的是,靳建旻居然顺顺当当过来了,一句推辞都没有传来。

“呀,这不是陆姣姑娘和姑娘的新姑爷嘛!稀客稀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一进小客间的门,靳建旻忙不迭地笑着抱拳行礼打招呼,一转头看是祥山,“哎呀,这位兄弟,我好想在哪儿见过啊!”

祥山没抬头,冷哼了一声,“是吗?那你可真是好眼力,连这么许久未见的我都还能觉得眼熟!真是有劳你记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意味深长 靳建旻的神色僵了一瞬,随之缓和,竟抱着拳对着祥山深鞠了一个躬,“哎呀,实在是好意思!怪我怪我,这不是今天才见过的兄弟嘛!共处一堂一起说了那么多话,我怎么能忘呢!”

“你可拉倒吧!”祥山斜着脑袋瞪了靳建旻一眼,“谁敢当你的兄弟?你的兄弟都被你像今天这样陷害完了吧?”

靳建旻连连摆手,“哎哎哎,这位兄弟,可不敢这么说,哪儿能呢!”

一听这话,祥山怒了,猛拍了一下桌子,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靳建旻,“你这个人还真是不要脸!才刚唱过一场害人的戏,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是个坏蛋狗怂了!”

陆姣瞥了一眼靳建旻,看着别处说道:“果然啊,坏人是没有心的。你以为他做了坏事会寝食难安,可实际上,他只会洋洋得意。”

靳建旻看向陆姣,“嗨嗨“干笑了几声,“哎呀,陆姑娘怎么这样说?你看我现在多么的谦逊有礼,哪里有一点点洋洋得意的模样嘛。”

陆姣都要无语了,直言道:“你少在这儿人模狗样地做样子了行不行?恶不恶心?我哥哥对你一片真诚,他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他还对你一口一个‘靳大哥’,尊敬有加。你看看你现在干的这狗事儿?靳建旻啊靳建旻,你父母真是没白给你取这名字啊!你还真是个你们靳家的建旻啊!”

靳建旻瘪了瘪嘴,“许久未见,陆姑娘的嘴越来越毒了啊!”

“我毒?”陆姣眨巴着眼睛反问,“我有你毒?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建旻!可你呢?做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毒事啊!”

靳建旻微向前倾着的身子缓缓站直,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但仍然是笑着的,“行了,咱们也别客套了。陆姑娘,你的新姑爷在这儿,所以有些话我不方便在这儿说,还请陆姑娘挪挪步子跟我出去一下,我单独跟你说,他两位就在这儿稍等片刻吧。”

陆姣本想脱口而出骂他不敢坦然面对,忽的又想到些什么,便只“哼”了一声,“出去就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招。”

“哎——”见陆姣都站起来了,陈鸿茂立即起身拉住了陆姣的胳膊,看着靳建旻,“你觉得这时候我放心让她一个人跟着你出去吗?你害人都害到这一步了,谁知道你又想了什么幺蛾法子?”

靳建旻笑了笑,“哎呀,陈公子,你就放心吧。大白天的,大厅里又众目睽睽,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呀!”

靳建旻话音未落,祥山“哼”了一声,“今日在衙门案堂之上,又岂不是大白天?又岂不是众目睽睽?你又岂不是伙同那几个人满嘴胡话?”

靳建旻只怔了怔,并未理会祥山,只看向陈鸿茂,沉声道:“陈公子,有些事情,不在这儿大肆地说,对你们都好。”转而侧过身子,看向陆姣,“陆姑娘……哦不,现在应该叫你陈夫人?陈夫人,请随我来,就在大厅,不去远处,我的确有要事跟你说。”

陆姣转头望了望陈鸿茂,垂下头略作思忖,“行吧,我跟你出去,但这小客间的门,得开着。”

“没问题,请吧。”靳建旻微躬着身,做了个向外邀请的手势。

陆姣向陈鸿茂和祥山点点头,便先于靳建旻出了门。

没走多远,陆姣站定。感受到身后靳建旻的脚步走近时,陆姣抬头环视着桃花阁,“我记得以前那些小客间是没有门的,都是挂的珠帘。现在居然都安上了门……”

靳建旻走到陆姣面前,“我还是叫你陆姑娘吧。陆姑娘,你是很久没有来过桃花阁了,所以不知道。进小客间的,多是新客、大批订货者,或是朋友,原来那些珠帘,隐秘性不够好,就换了门,这些门,已经换上好久了。”

陆姣不屑地瞥了一眼靳建旻,“跟我说这些没用,今天来这儿,就是解决我哥哥的事和我们家木场的事。”

靳建旻淡然一笑,“陆姑娘先别着急,听我慢慢给你分析分析。”

“分析?”陆姣酸着脸苦笑了一下,“你还给我分析?我告诉你,孙子,我就是要个说法。而且,我哥哥本可以出来的,他只是过于激动,大人让他进去也是个警告而已。你们作为对方去跟大人说让他回来、继续解决就可以了。”

靳建旻耐心地听完,即便是骂自己的言语,也并不发作,“陆姑娘,我知道,你救你哥哥心切、救你家木场心切,甚至你现在的语气,虽然骂我,但我能听出来你在求我……”

“喂!你搞笑不搞笑啊?我求你?你怎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靳建旻连连摆手,打断了陆姣的话,“陆姑娘,稍安勿躁。这样吧,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跟你说吧。”

“少废话,说!”

“陆姑娘,你看,你们都把矛头对准了我,但你想想,整个矛盾并不是我这个个人和你哥哥、我个人和你们家聿州木场的矛盾,而是桃花阁与这些的矛盾。”

“就这?”陆姣斜眼瞪着靳建旻,“这种话谁不会说?难不成我把你们桃花阁上上下下都问一遍?那些徒工、伙计有什么办法,他们还不是听命于人?!”

“对,没错,听命于人!”靳建旻点着头,“那你再想,桃花阁的主子是谁啊?”

陆姣闭上双眼叹了口气,睁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有意思吗?你想让我说什么啊?我来找你们桃花阁的主子,然后你就来了,你还要我回答什么?”

“那陆姑娘你可是抬举我了。”靳建旻笑着说罢,转而意味深长道:“这桃花阁……可是姓高不姓靳呐……”

陆姣愣住了,一时语塞。

“你的新姑爷在,你家的伙计也在,我实在不好说这话,所以才把姑娘叫出来单独说。”靳建旻眉头微皱,叹了口气,“真是枉费陆姑娘当时对他的一片深情,到头来,竟……”

“你胡说什么呢?”陆姣扭头就往小客间走,“你还是叫我陈夫人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返程相谈 “走,我们先回家。”陆姣只走到小客间门口,留了这么一句话便自顾自先往桃花阁大门走去了。

陈鸿茂和祥山不明所以,互相望了一眼,只好跟了出来。

快步走出来时,陈鸿茂站住了,疑惑地定睛看了靳建旻一眼,靳建旻倒是含笑对他颔了颔首。

陈鸿茂不明白靳建旻把陆姣叫出去后说了些什么,出门后一起上了马车,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一次次欲言又止。

陆姣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说道,“回去再跟你说吧。”

陈鸿茂没有应声,只是看着陆姣。半晌,这才开了口:“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搞得你气势汹汹地来,偃旗息鼓的走。但是这些我都不着急听,主要是救你哥哥事急、事大。”

“嗯。”陆姣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你有什么办法吗?”

陈鸿茂深吸了一口气,坐正了身子,“按照祥山的描述,你哥哥是因为不仅不服判决,还公然咆哮顶撞,不守衙门案堂秩序,这才激怒了大人。”

陆姣轻轻点点头,“没错。因为就算木场的事情是真,那也不至于把他这个人给押起来。”

陈鸿茂看向陆姣,神色严肃,“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去衙门一趟。问问衙差、问问大人,向他们,尤其是向大人,赔个礼、道个歉,再向他们保证出来后一定好好处理和桃花阁的这件事情,你哥哥应该就能出来了。”

陆姣皱起眉头看着陈鸿茂,“可是和桃花阁的这件事情没办法处理啊!我相信我哥哥,他不可能卖掉聿州这个木场的。他哪怕从外地各个木场全部撤出来,也不可能把这一个卖掉的。把这个木场卖掉了,我们家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生存?”

陈鸿茂拍了拍陆姣的胳膊,“你先别急,咱们一步一步来。现在最紧要的是先把你哥哥接出来。接出来以后,咱们再调查木场的事。”

陆姣缓缓垂下头,沉思了片刻,嘟囔道:“那我们今天来这桃花阁,是不是白来了?”

“哪里是白来了呢?起码也知道了一些信息。”陈鸿茂顿了顿,放慢了语速,“你方才不再闹事、转身就走,想必是也是知道了些什么吧?”

陆姣没抬头,轻声答道:“是一个故人……”

“故人?去世了的人?”陈鸿茂反问道。

“不是。”陆姣摇着头,“没去世,是个……旧人……”

陈鸿茂不再细问,只接了这个话题:“靳建旻的意思是,在他的幕后,还有人指使他?”

“他就是这个意思。”陆姣慢吞吞地答了话,忽而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陈鸿茂,“你怎么知道?”

陈鸿茂微微扬了扬嘴角,“这不是很明显的嘛。如果靳建旻不是跟你说这些消息,他何以今日表现得那样从容自在。”

陆姣饱饱地洗了一口气,长长地叹出,“他今天的确很淡定……他把我叫出去,是跟我说……”

见陆姣停顿了,陈鸿茂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陆姣长吁短叹地叹了两口气,说道:“他说他只是桃花阁的二当家,桃花阁和我们家的这些事情中间,真正起作用的是他们的大掌柜。”

这话听得陈鸿茂有些纳闷,“桃花阁的大当家,不一直是靳建旻吗?”

陆姣略有差异,“啊?你不知道吗?桃花阁姓高啊!原来是老掌柜高俊义,高俊义去世后,他的儿子高锦钰接了班,自然而然成了桃花阁的大掌柜。”

“哦……”陈鸿茂缓缓点了点头,“这我还真不了解。自从我们家来聿州,得到的消息都是,桃花阁的事宜都是靳建旻出面,所以我想当然的以为是靳建旻了。”

陆姣摇摇头,“靳建旻好像是高家的什么亲戚家的儿子,从小就来了,就一直留在这儿。”

“原来如此。”陈鸿茂边听边思索着,“行了,这些也留到你哥哥接出来之后再了解吧。还是那句话,一步一步来,先想办法接出你哥哥。”

“办法你不是都说了嘛。”陆姣满面愁容,“你说我们去衙门见衙差、见大人。道歉求情的。”

“我知道。”陈鸿茂点了一下头,“你觉得可行吗?”

陆姣咬了咬下唇,“应该只能这样了吧,没有别的办法。”

“你别太过担心。”陈鸿茂选手拍了拍陆姣的肩头,“像你哥哥这种类型的关押,就算不去特意接出来,也就一两天、三天以内的事情。咱们去接,也只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以及能更早的搜索证据,再一个就是让你哥哥少受一天罪。”

陆姣抬头看着陈鸿茂,坚定地点了点头,“嗯。今天天色将晚,衙门闭府了。那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接吧?”

“可以。”陈鸿茂转了转身子,眼睛望向前方,“不过咱们今天回去以后得准备点东西。”

“准备东西?什么东西?”陆姣不解地问道。

陈鸿茂转头望了陆姣一眼,又转过头去,“我们回家以后,我叫人去库房里取几匹上好的丝绸来。”

“明天带上?”陆姣看着陈鸿茂的侧脸,追问道。

“是啊!”陈鸿茂挠了挠头,“咱们是去求情下话的,怎么着也得带点见面礼吧。”

“哎——”陆姣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自顾自问道:“你说他怎么就非要盯住我们家不放呢?”

陈鸿茂凝眉看向陆姣,知道现在不是了解往事的时候,也就没有再问什么。

“哎!今天就是去桃花阁耽误时间了!否则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把哥哥接出来!”陆姣陷在了自我悔恨中。

“不迟,不迟。”陈鸿茂连连拍了几下陆姣手背处衣服盖着的地方,“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有效的,都没有浪费,都能算在整件事情的进展里。现在衙门马上闭府了,再说了,今天才发生的事情,我们这就去接人,大概率是不会放人的,我们过去也没用。所以今天这一晚上的辛苦受罪,你哥哥得捱着了。明天,我们一大早就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已被接走 次日。

陆姣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躺下后很难入睡,睡着后过一会儿就醒一次。总算等到了天麻麻亮,便翻身起来了。

屋子那一头听见动静的陈鸿茂也睁眼坐起来了,“东西、马车,昨晚都准备好了,这会儿太早,你再眯一会儿。”

屋里比外面黑一些,陆姣循着声音看向并不清晰的陈鸿茂的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想到陈鸿茂可能看不清自己的动作,便开口说道:“不睡了,睡不着,睡不住,睡不踏实,心里总是有一种很着急的感觉。”

“我也没睡好。”陈鸿茂站起来,点上了灯,向陆姣走过来,站到陆姣面前,轻声道:“那就站起来,起来收拾吧,收拾好了我们就出门。”

陆姣抬起头,“现在出发,衙门是不是还闭府呢?”

“没事。”陈鸿茂笑了笑,“在这儿总是不心安,反正这会儿也睡不着,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做,就先过去吧。若是还在闭府,我们就在衙门外面候着便是。”

陆姣点点头,“嗯”了一声,站了起来,陈鸿茂便走到门口开了门,喊了冬燕和宝心进来。

……

到衙门府门口时,几个轮值的衙差正好把门打开。陈鸿茂还有些诧异,“现在开府这么是早了吗?我记得没这么早的呀……”

二人走上台阶,正要问话,开好了门列队而立的衙差中有人开口问道:“干什么来的?”

陈鸿茂恭恭敬敬地抱拳拱手,“衙差大哥,今日是大人要出府巡查吗?怎这么早开了门?”

衙差笑了笑,“哦,开门的时辰提早了有一段日子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

陈鸿茂站直了身子,“原来如此。”

“说吧,干什么来了?这么一大清早的。”衙差继续问话道。

陈鸿茂正色答话:“我们是为昨日聿州木场和桃花阁的案子而来的。”

衙差一听这话,转过头和其他衙差互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打量了陈鸿茂和陆姣一番,问道:“你们是哪家的?”

“我们是聿州木场这边的。昨日,木场的陆阶,行为、言语上可能有失礼、不敬的地方,我们今天是特意过来赔礼道歉的。”陈鸿茂答道。

衙差笑了,“看得出来,你们很有诚意。昨天晚上不是已经来道过歉了吗?怎么又来一趟?”

“昨天晚上?”陈鸿茂在诧异中回头看了陆姣一眼,回过头去继续答话道:“没有来过呀。”

“有的。”衙差的神色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不是你们两个人,但还是陆家的,来了之后跟我们好生一顿赔礼道歉,而后就把陆阶公子接走了。”

“什么?!”陆姣向前疾走了两步。

陈鸿茂赶忙追问:“几位大哥可知道接走陆姣的是何人?姓甚名谁?”

“那我不知道。他们只说是陆家的,来接人。本来要见大人的,但太晚了,但太晚了。就没让见,我们给传话了。大人说既然来接人了,就让接回去。所以,昨天晚上就接走了。”

“会不会是你们家里人?”陈鸿茂回过头问陆姣。

陆姣皱着眉,“有可能啊,我也不知道……”答了话,陆姣看向衙差,“衙差大哥,恕我冒昧,来接一个大牢里的人,你们都不问名字的吗?”

衙差倒是好脾气,“陆阶公子笑呵呵地跟着走了,这还能有假?”

陈鸿茂略一思索,对几位衙差抱了抱拳,“那好吧,谢谢几位衙差大哥,也替我们谢谢大人。”说罢,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我们带了一些自己家里的东西来,还请衙差大哥转交给大人。”

“礼物呗?拿回去吧,大人不会收的。”衙差摆了摆手,“昨天晚上陆家的人过来时也带着东西,最后还是让他带回去了。”

陈鸿茂咧这嘴笑了笑,说道:“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简单的表达个感谢。”

“不用不用。”衙差连连摇头,“我们替大人接下东西,会挨骂的。再说了,人已经接走了,你们也走吧。”

“这……”陈鸿茂正犹豫时,一抬眼了见了经过前院的大人,便提高了音量:“哎?大人?!”

大人定住脚步,转头看向门口,“你们是?”

“大人。”一直给陈鸿茂答话的衙差转过身,对着大人躬身抱拳,“他们二位是聿州木场的人,说是来接陆阶公子的。方才,我已经如实告诉他们了。”

“哦?你们不知道?”大人沉下脸,“你们是陆阶的什么人?”

陆姣屈膝欠身,“回大人,我们是陆阶的妹妹妹夫。”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民妇陆姣。”

大人沉默了一小会儿,“你们俩先进来一下。”

二人近前行礼后,大人开口道:“既然是他的妹妹、妹夫,我也跟你们兜个底。我本也无意关押陆阶,只是觉得陆阶和祥山在昨天审案时反应看起来不像是故意抵赖,我怕有闪失,便假意关押了他。”

陈鸿茂和陆姣诧异十分,“竟是这样,多谢大人操心了。”

大人摆摆手,“你们也别因为这个感谢我,我只是出于怕审错案子,所以才临时想的这么个办法。我完全是从案子出发,不是故意做人情。”

陈鸿茂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们明白。”

“昨晚陆家来人了,我就没拦着,让他们接回去了。不过也嘱咐了来人回去之后好好劝劝陆阶,若是此案有假,叫他立寻证据。”

“好,好好。”陈鸿茂笑着抱拳,“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们二人回去后,也到陆家去,也一起商讨商讨。”

“嗯,去吧。”

“哦,大人。”陈鸿茂侧了侧身,指了指门口,“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带了几匹上好的丝绸来送给大人,以表谢意。”

“不必了。”大人扔下这样一句话便转身离去了,陆姣和陈鸿茂在其身后,各行一礼,“多谢大人!”

“行了!快回家去吧!记住我的话,好生和陆姣聊聊。”

陆姣和陈鸿茂相视一眼,立即转身离开了衙门,驾车匆匆赶往陆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见人无果 “吁——”

一下马车,陆姣和陈鸿茂两人直往家里走。

正在给门口的花草浇水的来顺见两人来,连忙放下水壶迎上来,“哎呀,小姐和姑爷回来啦!怎么没提前送信儿来呢,我这就去叫夫人!”

“来顺大哥!等等!”陆姣停住脚步,转头看了陈鸿茂一眼。

来顺不明所以,“小姐,姑爷,怎么站住了呢,进门啊!是到和晏厅去呢,还是到正屋去呢?”

陆姣向来顺招了招手,自己也往前走了几步,“少爷回家没?”

“少爷?”来顺挠挠头,“没回来呀,在木场呢。”

陆姣眉头一皱,“没回来?”

陈鸿茂也上前,“是一直没回来,还是现在这个时候不在家?”

来顺一看两人神色不对,收起了脸上的表情,“上次去木场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拴好马车赶来的祥山听见这话,脸色一变,“小姐,你们先进去,我这就去木场。要是少爷在木场,我把他接回家来。”

陈鸿茂挥挥手,“快去快去!”

陆姣回过头,满面愁容地看向陈鸿茂,“怎么办啊?”

“你先别着急。”陈鸿茂拍了拍陆姣的肩膀,“祥山已经出发了,很快就有消息了,我们再等等。”

来顺听出来事情有点不对劲,纳闷地问道:“小姐,姑爷,怎么了这是?少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姣看着来顺,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来顺有些焦急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吧?不要紧的吧?”

陆姣抿着嘴没答话,只问道:“母亲这会儿还睡着吧?”

“我过去问问桂喜月梅。”来顺侧过身,“小姐,姑爷,要不你们先到和晏厅吧?”

陆姣略一思索,“不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我们来找过哥哥的事情,你先不要跟母亲说。祥山回来之后,若带着哥哥,你叫祥山去陈家接我们。若祥山是一个人回来的,你也叫他立即到陈家和我们见面。”

“哎!是!我记住了。”来顺应了话,不放心地追问道:“小姐,是不是少爷出什么事儿了呀?”

没等陆姣开口,陈鸿茂赶忙答话:“哦,来顺,之后再告诉你吧。现在还没有结果,谁都不愿意乱猜。”

来顺顿顿地点了点头,“行……希望都好好儿的……”

“切记还不可以跟母亲说啊,我们来过的事儿也别说。”陆姣再一次嘱咐道。

来顺连连点头,“哎!知道知道,记下着呢。”

陆姣舒了口气,“那你先忙活吧,我们走了。”

……

返回陈家的路上,陆姣的满面愁容总是无法消散。

她的心里涌过一股又一股的异样之感。

陈鸿茂见她这个样子,只好安慰道:“放宽心,放宽心。祥山快马加鞭,不多时,就能见到你哥哥了。”

陆姣猛吸了一口气,闭着眼叹出,一只手捂住半张脸,“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踏实不下来……”

“放宽心,放宽心,会没事儿的。”

陆姣“啧”了一声,“早知道如此,早知道会受此焦虑,我们昨天晚上就应该去衙门接人。”

“哎!是啊。”陈鸿茂叹了一声,“那衙差说,昨天晚上接走你哥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们昨天还以为衙门闭府了就干脆不让进去了。”

“是啊……”陆姣回想着,“主要原因可能还是因为大人本就无意关押着哥哥,所以兴许大人昨天晚上一直在等呢,等着我们家里人去接哥哥呢。”

陈鸿茂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陆姣,“不猜了,不猜了。事已至此,兴许你哥哥这会儿正在木场里喝茶呢。”

陆姣苦笑了一下,“就算他在木场,现在哪还喝的下茶呀。”

陈鸿茂也笑了一下,“路得一步一步走,办法得一点一点想。不能因为遇到困难,就不吃不喝了吧。”

陆姣又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到像是只给自己说的:“希望一切都好好的吧。”

陈鸿茂抓住陆姣的胳膊摇了摇,“好啦好啦,不叹气了,往好了想,往好了想。”

陆姣看着陈鸿茂,“你说‘叹气’,我才反应过来。其实自己叹气的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就那样不由自主地叹了。”

陈鸿茂微笑着,“没关系,发愁嘛,叹个气正常的。但是咱们啊,自己得把事情往好了想。”

陆姣轻声应了个“嗯”字,目无左右地径直向前走着。

……

“小姐——小姐——”祥山连跑带扑地在陈家门房福安的带领下跑到了陈鸿茂的房间,顾不上什么礼仪避讳,直接冲门而入了,“小姐!糟了!”

焦急等待在房中的陆姣和陈鸿茂二人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冲到门口迎住祥山,“怎么样?!什么情况?!”

祥山近乎哭腔的声音急着把话一口气吐出来:“少爷不在木场!小姐,少爷不在木场啊!”

陆姣已经呆滞了,陈鸿茂赶忙伸手扶住了踉跄的祥山,“也是从未回过木场还是此时不在?”

“从未回过!从未回过啊!”

陈鸿茂倒吸一口凉气,“不好!”

陆姣眼神直直向前,大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满城找!一定要把哥哥给我找回来!”

“福安!”陈鸿茂麻利地吩咐道:“你去通知家里所有见过陆少爷、记得陆少爷模样的人,全部出去分头找人!”

“是!”福安点点头,“少爷成婚那天,多数人都见过陆少爷,我这就去安排。”说罢,立即转身离去了。

陈鸿茂转向祥山,“祥山,辛苦你跑来跑去了。你这就回陆家去,安排你们家的人马上出动寻人!”

“明白,明白!”祥山喘着气答了话,拖着沉重又疲惫的双腿正要转身,被陆姣叫住了:“尽量不要让母亲知道这个事,我怕她受不了。但是,这事又实在紧急,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动静,也不要紧,跟她说回去后再告其原委。”

“知道,知道。”祥山边往外走边回了话。

看着祥山沉重跑走的背影,陆姣缓缓闭上眼睛,喘起粗气。

片刻,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齐坐众议 陈鸿茂提议去找高锦钰,无果,来的还是靳建旻。宝心提议见楼羊,仍无果。

屋子里,陆姣和陈鸿茂相邻而坐,宝心和冬燕分别站在二人身旁。

“怎么办……”宝心红着眼眶,低头看着地面。

但屋子里还是和方才宝心开口前一样,是一片沉默。

陆姣闭着眼睛,脑袋微斜,没有言语。

“你当时说什么?”陈鸿茂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陆姣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陈鸿茂,“什么?什么当时说什么?”

陈鸿茂挪了挪身子,侧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陆姣,“就是,咱们昨天从桃花阁出来后,你告诉我靳建旻把你叫出去跟你说的一些话,你说靳建旻只是二当家,还有个……”

“高?”

“哎对!”陈鸿茂两手一拍,“这样偷偷接走了咱们的人,肯定又是那个人干的。走,咱们闹上去,去要人!我陪你,我们都去!”

听了这话,陆姣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地说道:“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也觉得一定是桃花阁的人劫走了我哥哥。但是后来一细想,感觉不对劲……”

“哦?”陈鸿茂纳了闷,“说说你的想法。”

陆姣眉头紧锁,凝视前方,“昨天早上,衙门府门口那个给咱们答话的衙差,说那天晚上我哥哥是高高兴兴地跟着来接他的人走的。”

陈鸿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对!是有这么一句!既然是高高兴兴跟了走,那就说明去接他的那人是他熟悉且信任的人。”

陆姣点点头,“哥哥在案堂上,已经对靳建旻厌恶至极,所以不可能是靳建旻去接的他,因为照哥哥的性子,别说高高兴兴地了,跟着走都不会愿意。”

“那这样的话,也排除杨立铭。”陈鸿茂边想边接话,“那是个背叛木场、背叛陆家的人,就算是他去接,哥哥根本无法原谅他,所以也不可能高高兴兴地跟杨立铭走。再者,杨立铭又怎么可能去接哥哥呢?”

“更不可能是高锦钰。”陆姣沉稳又果断的说道:“哥哥对高锦钰,只停留在街上走路时见过这一步,平日里根本没有往来过,可以说是互相不认识。”

“你哥哥和桃花阁的大掌柜竟然没有往来过?竟然不相识?”陈鸿茂满脸惊讶,“木场和桃花阁两家不是有很长时间的生意交往了嘛!”

陆姣摇摇头,“是,两家生意已经交互好久了,但他们两个的确没有过什么交集。两家的生意,一直是哥哥和靳建旻在一起对。”

“哦……”陈鸿茂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们这大掌柜心也是大呀,你们两家这么大的生意往来,他一次都没有出过面吗?”

陆姣默然坐着,没有应声。

眼看着整个屋子又要陷入沉默,还是宝心帮忙答了话,“啊……那个……少爷,是这样,虽然说他们桃花阁有一个是大掌柜,一个是二掌柜。但他们二掌柜的权力还是挺大的,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只要得了大掌柜的点头,完全可以二掌柜出面。”

“这倒也合理。”陈鸿茂将身子坐正回去,只把头转过来,“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呀?是不相干的人一起合伙的吗?”

“这个……”宝心犯了难,低头看向陆姣,“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陆姣沉沉道:“好像是表兄弟……”

“哦……”陈鸿茂把目光从宝心身上转向陆姣,点了点头。

陆姣出了口粗气,说话的声音里充满了恼意:“这些事儿我们能以后慢慢议吗?我们现在想想找哥哥的事儿不行吗?”

陆姣一开口,宝心立马向后撤了半步,紧咬着唇,不再发出一字一句。

陈鸿茂也噤声了一下,转而正色道:“现在,陈家、陆家,都已经派出许多人去找了。下一步,我们几个,我觉得,就应该按照我们方才疑惑的方向着手。”

陆姣的愠色已经收敛,“哥哥认识且熟悉的人?”

陈鸿茂看着陆姣,“没错!”

陆姣叹了口气,垂下头,“但是这个还是有点难……因为,我平时根本就没有关注过哥哥有和哪些人交朋友,和哪些人往来密切……”

“这还不简单,问木场的人啊!”陈鸿茂向前倾了倾身子,“我记得你说过,你哥哥在家时基本不怎么外出,也基本不怎么邀请朋友来家里,那可能是估计着母亲和妹妹。但在木场就不一样了,就只有他,孤苦伶仃一个人,自然会常常和朋友相约。”

“也是个办法……”陆姣缓缓说话,“而且,除了父亲去世后他在家守孝之外,他在木场的时间比在家里待着的时间多得多。”

“行!”陈鸿茂迅速站起,宜早不宜迟,那咱们立即行动。”

陆姣抬起头看着陈鸿茂,“那……桃花阁,我们还去吗?就你之前说的,去要人?”

“这个我刚才也想到了。”陈鸿茂倚靠到桌子上,面对着陆姣,“你刚才说桃花阁没有你哥哥愿意跟着走的,但是谁知道呢?”

“那……”

“我是这么想的。”陈鸿茂站直,“我派个人去你家木场,跟木场的人问问你哥哥平日里都有什么好朋友,姓甚名谁,最好知道家住何处,让派去的人把这些全都写下来带回来,我们一家一家去找。”

陆姣略一思索,站起来,“这样吧,你派的人写回来一份,另外,我写封书信,让他带去木场,让木场的人也都出门去找。这样更快,你觉得呢?”

“完全可以。”陈鸿茂点头,“派出人后,我们几个,就去桃花阁,找那高锦钰,必须和他见一次面。”

“他……”陆姣低下头,“他要是无论如何都不出来见我们,怎么办?”

“那就再想办法,先去试试,看他出来还是不出来。”

宝心在一旁出主意道:“少爷,小姐,若是见不到高锦钰,还可以找找那个楼羊。”

“楼羊是谁?”陈鸿茂问道。

“啊……”宝心偷偷瞄了陆姣一样,看向陈鸿茂,“我听说的,好像是高锦钰的随从。”

“好!”陈鸿茂面色严肃,“快开始吧!冬燕,备纸笔!备好后去叫福安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憾者成恨 “快看快看!上次气势汹汹来的那几个人又来了。”

“哟,上次跟着个男的,这次又带个姑娘来。”

“看那姑娘拉着个脸,估计是个吵架厉害的。”

……

一见到陈鸿茂和陆姣进了门,桃花阁大厅里的伙计们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快步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陆姣也看出了大家投过来的怪异的眼神,未作理会,只左右转头看了陈鸿茂和宝心一眼,大步走到两个伙计面前,“我们要见你们这里的掌柜。”

那两个伙计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干笑着又点头又哈腰,“几位稍等,我这就去后院问问靳少爷此刻在不在家。”

“不必问他。”陆姣目光直视前方,面无二色,声音沉稳又冷漠,“我们要见高锦钰。”

“啊……高少爷啊……”那伙计吞吞吐吐的,又和一旁的另一人对视了一眼。一旁那人便开口道:“我们家高少爷,事务繁忙,哪有陪各位闲坐的功夫?再说了,店里来客谈事,一向是靳少爷接待的,总不能因为你们让我们请来高少爷,我们犯了没大没小的错吧?”

陆姣歪了歪头,直直盯着后面说话的这个伙计,本想说点什么,又咬了咬唇忍住了,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你们这的规矩还挺多啊?你们桃花阁的人们都这么守规矩啊?真是可笑!规矩之人岂会做出这等诬赖抢夺他人营生的勾当?”

那伙计讪讪地笑了笑,“嗨呀!姑娘,怎么这样说话……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好商量嘛,不要伤了和气……”

“你就别假惺惺的了。”陆姣板着脸冷冷道,“我与你也并无话说,你只管把高锦钰叫到这儿来。”

先前说话的伙计陪了个笑脸,回答道:“姑娘息怒,姑娘息怒。规矩不规矩的我们先不说,我们不是不请高少爷,主要是最近高少爷去外地谈事了,不在聿州本店,所以也没法请过来呀。”

陆姣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陈鸿茂。

陈鸿茂默默地向陆姣点了点头,转向两个伙计,“行吧,既然高锦钰不在,那我们也不强求。这样吧,靳建旻在的话,就叫一下他。你们做不了你们掌柜的主,我们总能跟靳建旻商讨约定个时间吧!”

“嘿嘿……”伙计站直了身子,笑了笑,“好好好,我这就去后院瞧瞧靳少爷在不在。这些事情,还是你们一起商议吧,我们人微言轻……”

“行了行了,知道了。”陈鸿茂朝通往后院的屏风方向扬了扬手,“多话就不说了,你去请吧,我们就在此处等待。”

“哎!是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伙计哈了哈腰,转身一溜烟跑走了。

陆姣静静地听着陈鸿茂吩咐完,神情忧伤地问道:“看样子,高锦钰是请不出来了……怎么办?和靳建旻说的话,是不是还是不会有什么进展?”

陈鸿茂转过身拉住陆姣的胳膊,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回答道:“没关系,咱们这次来,本就没有抱着能跟他们要个什么结果的希望。如果见不到高锦钰,再跟靳建旻套套话也是可以算是有收获的。”

陆姣眉头紧锁,垂下了头,有气无力道:“好吧……”

陈鸿茂直视门外,“现在相当于是有三路人在找你哥哥,我觉得,如果找一两天还没有结果的话,咱们就不能瞒着你母亲了。”

陆姣一听,连忙抬起头,“不行的!这事儿不能让母亲知道!她担的惊受的怕已经太多了,要是知道哥哥不见了这个事儿,她会彻底受不了的。所以能瞒就瞒着吧,我不想刺激她。”

“你先听我说。”陈鸿茂转过头来看着陆姣,“告诉你母亲,让她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要刺激她。而是,这么多人找一两天还找不到你哥哥,说明事情已经大了,靠咱们两个的力量,无法把事情做成、做好。父母亲那一辈,人脉、消息比咱们都多、都灵通。让你母亲介入进来,或许会有更好的效果。”

听了陈鸿茂的解释,陆姣又缓缓低下头去。思忖了一会儿,才出了个声:“好吧……那……那到时候再看……希望今天就能找到哥哥。”

陈鸿茂的眼神没离开陆姣,“大家都在找了,安心等消息吧,应该没事儿的。不要胡思乱想,越胡思乱想你心里越乱,越不能安稳。”

陆姣叹着气,摇了摇头,“我没法安稳!除非亲眼看到哥哥好好儿地站在我面前。”

陈鸿茂拍了拍陆姣的肩头,没有说话。

陆姣又叹了一口气,“我们陆家,这一年来出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是神经敏感……太害怕再有事儿了……”

陈鸿茂点着头,“我理解,我理解,我明白。”

……

“你们怎么又到我这儿来了?”今天的靳建旻,与上次相比,热情减了不是一点半点。

“我哥哥呢?”陆姣直接发问道。

“你哥哥?”靳建旻张大了嘴巴,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你哥哥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你这是找我要人?”

陆姣仰起头,“不找你要找谁要?他是因为你的事情不见了的。”

“哎——等一下,等一下。”靳建旻伸出手掌立于面前,“我还没有明白是什么怎么回事儿,你的意思是你哥哥不见了?”

陆姣翻了个白眼,“你别装了行吗?肯定是你们接走的。”

靳建旻出了口粗气,手扶了扶额头,“哎呦!我说陆姑娘啊!你们拿脚指头想想也是不可能啊!案堂上当面对质,我跟你哥哥都闹成那样了。而且,我是为什么会到案堂上跟我昔日的好朋友也就是你哥哥去闹,这实情也还没有跟他说呢,他肯定还怨着我。我把他接走?他能跟我走吗?”

“那你说,我哥哥去哪儿了?”陆姣没好气地问。

靳建旻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怪不得伙计来报的时候说你们一心要见高锦钰,敢情是朝高锦钰要人来的。”

“没错!”陆姣歪了歪脑袋,“但是请不来他嘛,就请你来了。请他跟请你是一样的,都是你们桃花阁作的祟!”

靳建旻原地踱了一圈步子,突然凑近陆姣和陈鸿茂二人,压低了声音,“既然你们怀疑到桃花阁,桃花阁一共就两个掌柜,我接不着你哥哥,那……如果不是你哥哥自己藏起来,是谁给接走了,不也一目了然吗?”

陆姣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了陈鸿茂一眼,回过头沉声问靳建旻:“他现在到底在哪?”

靳建旻站直了身子,左右看了看,仍是小声道:“的确不在聿州,至于去哪了,也的确没告诉我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木场事催 陆姣呆站在原地许久,这才使劲儿的找个眨眼睛。“既如此,我们就不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陆姣说罢,转身就要走,不曾想,被靳建旻喊住了:“陆姑娘,等一下!”

陆姣没有转身,亦没有回头,只站在原地,冷声道:“还有何事?”

靳建旻站在陆姣身后,一点没迟疑,“说实话,你哥哥和我是那样好的朋友,现在因为这些身不由己的事情而闹翻了脸,我也是又烦躁又担心。这样吧,我派一些人出去,帮你们一起找人。”

陆姣怔了怔,留了句“随你”便大步离开。

……

“现在怎么办?”从桃花阁出来,陆姣愁眉不展地问道。

陈鸿茂回头看了一眼桃花阁的牌匾,看向陆姣,“方才出来时,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听到那靳建旻的确吩咐了伙计去召集一些人都出去找寻你哥哥。这样一来,现在就有四路人去找了,快点找到的希望就更大了。”

陆姣对这些话没有任何心绪波动,仍然愁眉苦脸地看着地面走路,不住地叹气,“我心里,总是踏实不下来。不管你怎么劝、怎么安慰,或是想了再多的办法,我这眼前见不到哥哥,心里就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理解,再等等。”陈鸿茂破天荒地揽住了陆姣的身子,说罢了话,也立马放开了。

陆姣陷在自我的情绪里,都没有注意到刚才陈鸿茂的动作,只自顾自往前走着。

“小姐,少爷。”走着走着,一直没有说话的宝心忽然叫住了两人,“要不然,我这会儿折回去,再偷偷观察观察桃花阁的情况?顺便想办法打听打听楼羊在不在?”

陆姣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宝心,沉思了片刻,看向陈鸿茂,“你觉得呢?”

陈鸿茂摇摇头,“如果真是桃花阁在搞鬼,或者就是那个高锦钰在操作,那你们去找那个楼羊能有什么用?他可是高锦钰的人啊!”

“少爷,我是这样认为的。”宝心脸上的愁云不减,“楼羊是高锦钰的人没错,如果是少爷或者小姐去找,或许适得其反,但是……”宝心瞥了陆姣一眼,继续说道:“我想去试试,看他会不会对我说实话……”

听了宝心这话,陆姣忽然心疼了一下。

陈鸿茂还是摇头,“不行不行,这样折回去,太明显了,他们都看到你刚跟着我们从他们那里出来。而且,找那个楼羊的事,太冒险了,完全是跟坏人要一句好话,不可能有结果的。”

宝心低下头,声音极小,“那好吧……”

陆姣没说什么,低眉思索了一下,便点了点头,“那好吧,暂时先不要去,宝心,听少爷的,咱们先回家。”

……

陆家。

陆夫人正站在砚湖边的柳树下看湖里的游鱼,不时抬抬头远远地望一望院子,纳闷地朝左右的桂喜和月梅问话:“哎?怎么感觉,今儿院子里转的人一下子少了?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这大院里也是有来有去的,今日怎么这样清净?”

桂喜和月梅和陆夫人一样,还不知道木场和陆阶的事情,原本还没有注意到这个,一听陆夫人问话,这才发现了这份清净。

月梅四处张望着,“哎?夫人不说,还没发现呢,今天家里的确见不着多的人影。”

“是的吧?”陆夫人看了月梅一眼,又看向前方,“也不知道都干嘛去了,我近来没吩咐什么特别的事吧?”

“没有。”桂喜摇了一下头,扶住陆夫人的胳膊,“夫人,兴许是来顺叫他们在后头做事呢。这太阳大,能晒得人脸上生疼,估计都去房后阴凉里做事了。”

陆夫人抬头看着微风中摇摆的柳条,“也是,看似有清风吹着,实际上一点也不清凉。”

桂喜点点头,问道:“夫人,那我去跟来顺说一声吗?让大家还是出来正常做事,别总躲在阴凉里。”

陆夫人摆摆手,“这几日天气热、太阳大,就不管了。月梅啊,你这会儿去厨房,给她们说一声,从今天开始,每天晌午之前,给大家提供解暑汤。”

“是。”

月梅刚走没了影,陆夫人正准备回屋歇会儿,来顺远远跑来了,陆夫人便又停住了脚步。

“夫人,外面来人了。”

“外面?”陆夫人有些不明白来顺在说什么,疑惑道:“什么人?什么事?”

“说是桃花阁的人,来找我们说木场的事情。”来顺一五一十地答话。

“木场的事情?”陆夫人不解地看着来顺,“木场有什么事情?即便有,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来顺挠挠头,看着地面小声说道:“木场和桃花阁不是有契约嘛,说不定是来谈事的……”

陆夫人看向砚湖,“真是怪了,他们直接去木场不就得了,来家里做什么。”

来顺抬头看着陆夫人,“那……夫人,我去回绝了他们?”

陆夫人略一思忖,“是不是他们去过木场了,结果少爷不在,所以找到家里来了?”

稍一犹疑,陆夫人便挥了挥袖子吩咐道:“那行吧,请进来吧,到和晏厅。”

……

“你们是桃花阁的人?”陆夫人到时,和晏厅里已经占了好几个人了,“都请坐吧。”

其中一个往前跨了一步站出来,向陆夫人抱了抱拳,“夫人,我们就不坐了。我们来,很快把事情说完,要个结果,便就回去交差了。”

陆夫人看这几人的面色,似有不善,低眉咽了咽嗓子,说道:“我听我家里通禀的人说,你们几位是为了木场的事情来的。我不知道你们指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再者说,既然是木场的,怎么找到家里来了?”

说话的人不屑地笑了笑,“木场无主,我们自然要到家里来。”

陆夫人琢磨着这人的话,缓步走到椅子前坐下,“木场的主,兴许是外出办事去了。看你们这样找上门,可能是急事。那你们先说说吧,我听听看,而后立即转达。”

说话那人左右看了看他们的人,笑意盈盈地看向陆夫人,欠了欠身,“好多天了,木场还没有交接给我们,我们是来拿钥匙写契约来了。”

“什……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痛失二兄 太阳已经落山了,燥热的聿州城里渐渐清凉下来。

在陆家门外不远处愁眉苦脸徘徊了半个时辰后,陆姣终于听了陈鸿茂的劝,向家门口走去了。

陆陈两人,连同宝心,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此时晚饭时间早就过了,可也一丝食欲都没有。

心绪杂乱地走到了正屋门口,令三人没想到的是,陆夫人坐在正对着屋门口的椅子上,仿佛已经等他们多时了。

陆姣被惊了一下,望着陆夫人肃穆的神色,既诧异又心虚,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母亲……你……我……”

“都进来吧。”陆夫人的声音沉沉,在这样静谧的氛围里又显得掷地有声。

进了屋,陈鸿茂和宝心问了陆夫人的好,这屋里便再没有什么声音了。

陆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许久,只好望望左右,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天色将晚,要不把灯点上吧?”

“还未大黑,不必过早点灯。”陆夫人的目光,像是在直视前方,又像是在盯着陆姣。

陆姣低下头,不再说话,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又过了半晌,陆夫人开口了:“天都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问罢,顿了顿,又立马续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陆姣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鸿茂也斜着脑袋,看着陆姣,不敢面对陆夫人的目光。

宝心更是躲在二人身后,头垂得都要贴到胸前了。

陆夫人看着三人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听说,你哥哥不在木场,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事儿吧?”

陆姣抬头看了陆夫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我……”

见陆姣说不出来,陆夫人也不再等待答话,直接续上了自己的话:“桃花阁来人了,跟我要木场的大权。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心里还觉得这些人怎么如此冒昧、怎的如此无理?仔细一聊才知道,原来木场和桃花阁两家都已经上过衙门的案堂了!”

“母亲……”陆姣微微抬了抬头,抿着嘴、咬着唇看向陆夫人,总觉得自己该解释点什么,或者说是替陆阶解释点什么。可真正开了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具体该说什么。

“你先别说话。”陆夫人板着脸看着陆姣,“后来我问了来顺,他支支吾吾不说,我骂了他两句,才算是说了。你们两个早都来过家里了,却没有来见我,也没有人跟我说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消息。但家里的人,基本都派出去找你哥哥了。”

“母亲……”陆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快要落下来了,“我是怕你担心……”

“若是桃花阁的人不来,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儿,是吗?”陆夫人抓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陆姣,“你们两个这时候过来,是来顺给你们报信了吗?”

“不是,母亲。”陆姣连连摆手,向后退了小半步,“没人给我们报信,是因为……是因为到现在都没有哥哥的音信,我们觉着,是该向你求助了……”

陆夫人侧过身子,“家里人、木场的人,全都派出去了。我想,陈家认识阶儿的人,也都出去了吧?”

陈鸿茂赶忙点头,“没错没错,母亲,也派出去了一批人。”

陆夫人咽了咽嗓子,“现在无非就是个找……若要再派人,就要惊动你叔伯族人、舅舅姨母、你父亲的老朋友们……”

“母亲。”陈鸿茂打断了陆夫人的话和思绪,“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都在找了,其实派出去的人手是足够的。现在主要的问题是,就看这些人找的方向对不对了。从派出的人们回来反馈的消息看,大家现在都开始一条街一条巷的挨家挨户的上门询问了,已经是这种找法了。”

陆夫人转过身来看了陈鸿茂一眼,转过头吩咐桂喜:“桂喜,去跟来顺说,让家里所有人把手里的活都停下,全部都出去找少爷,家里一个专门留给我演戏的人都不许留,全部都出去找。”

“是。”桂喜答得慌慌张张,脚下跑得匆匆忙忙。

“等一下!陈鸿茂皱着眉头拦住了桂喜,快言快语道:“母亲,还是在聿州城里像现在这样找吗?外面的人手已经够了,继续加派人手,恐怕也没有什么好的效果。”

“我话还没说完。”陆夫人朝桂喜的方向走了一步,“现在出去的这一批,跟之前出去的那些人,都一起碰个头。女眷全部在城中找,男的去城郊、去城外。”

陈鸿茂点了一下头,让开了桂喜的去路,“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应该扩大搜寻范围的。”

……

一夜无眠。

几个人在陆家的正屋里,坐在椅子上,以手撑额,就这么熬过了一晚上。

……

卯时。天已大亮,无半点消息。

辰时。早饭端来,几个人随便扒了两口便叫人撤下去了。

巳时。或坐、或站、或徘徊。众人的气,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口了。

午时。厨房来人问要不要做午饭,陆夫人点了头,说了句“照常”。然而午饭端上来时,并不能咽下多少口。

未时。天气正热,人们的心里也越来越烦躁。

申时,所有的担心、惆怅,被一阵哭天抢地打破了……

外出寻人的一队人,从城外的山崖下,抬回了热天里已经发臭的陆阶……

“啊——”陆姣奔溃大呼,手不听使唤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陈鸿茂呆滞着目光,生硬地抱住陆姣,好叫她能缓和一些……

陆夫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见状,桂喜、月梅跪到了陆夫人两旁……

宝心惊恐万分,目光想从陆阶身上离开,却又好似被什么力量生拉硬拽着,禁不住一直看着……

抬回陆阶的那几个人,纷纷跪在陆阶身旁,不知是给众人讲述,还是自顾自言说,嘴里说的是发现陆阶时的场景……

绿树葱茏,青草丛生,野花遍地,溪水潺潺,波光粼粼,石子色润,陆阶就躺在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无言深重 夜已深,泪已干。

原本沉默静坐的陆夫人,抑制不住心中纷飞的思绪,禁不住说道:“我们这个家,这就散了啊……”

此话一出,陆夫人的鼻子又一酸,沉默时积攒的泪水又一次奔涌而出。

陆姣含着眼泪站起来,走到陆夫人身旁,动作又轻又缓地将陆夫人揽进怀里,就像角色互换了般的,像一个母亲揽住了孩子般的,“母亲,没散,家没有散。你在,我在,你还有我,我还有你,这个家就没有散……”

陆夫人把头埋在陆姣身上,一下一下地抽泣。

就这样站了良久,陆夫人已经静了下来,仍伏在陆姣身上。

陆姣一下一下地用手拂着陆夫人的头发,目光却空洞直视着前面,呆呆地站立着。

屋里的人早都被使出去了,桂喜和月梅、宝心也都候在门外。

陆阶静静地躺在正屋的软榻上,像是睡着了一般,除非走近了,看见他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才敢相信他已经走了。

……

“唉——”陆夫人直起身子,伸出双手搓了一把脸,淡淡地说道:“姣姣,鸿茂,已经很迟了,你们两个住下吧。雅清园那边,我叫人时时打扫着,干干净净的,你们现在去了就能住。”

陆姣退了半步,心疼地看着陆夫人,“母亲,我让她们去叫人,先把哥哥抬回崇新园去吧?”

陆夫人一边站起来一边向陆姣摆手,“就让他在这儿睡着吧,明天天亮了再说。”

陆姣见陆夫人说话时有些摇摇晃晃的,连忙伸手扶住陆夫人“那你……”

“不用管我。”陆夫人说着话,从陆姣手里抽出了胳膊。

“那怎么行。”陆姣跟到陆夫人旁边,陈鸿茂一直在两人身旁随着,也说道:“是啊,母亲,多少休息一会儿,要不然,身子撑不住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多多少少缓一缓大脑,明天才有精力想办法。”

陆夫人静静地听完,苦笑了一下,扫视着陈鸿茂和陆姣,“别管了,这是我儿子,他一生下来就在我这屋里睡着,现在走了,就让他还在我屋里睡一晚上。”

“可是你没地方休息了啊。”陆姣干涸的眼眶里又涌上了泪水,“这样吧,母亲,我们去客房住,你到雅清园里住吧。”

“别管了,别管了。”陆夫人连连摆手,边说话边往门口走,“我要是想睡一会,就去正屋的偏房里睡。这么大的个家,一个人睡会儿觉还需要这样想办法吗?”

说着话,陆夫人打开了屋门,冲门口站着的宝心说话:“宝心,带小姐和姑爷回雅清园休息。安顿好了之后,你也去睡吧。桂喜和月梅两个人一间屋子,你也挤不下,这么晚了,你也不好去找秋玲她们谁,你就随便打开一间客房住吧。”

陆姣站在陆夫人身后,看着她疲惫的背影,提醒道:“她有地方住呀,雅清园里她的屋子不是在吗?”

陆夫人怔了一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哟,瞧瞧,我脑子都不清楚了!”

说罢,侧过身给陆姣和陈鸿茂让开了路,“那行吧,走吧走吧,你们走吧,各回各屋,都回去休息去。桂喜、月梅,你们两个也回屋去吧,不用守着我了,我自己在这儿,陪儿子待一会儿。”

桂喜和月梅忧心忡忡,没有应话,齐齐把目光转向了陆姣。

陆姣转头看了陈鸿茂一眼,又看向陆夫人,说道:“那好吧,大家就按照母亲的吩咐,都回自己的屋里休息去吧。”

陆夫人低着头,一只手扶着门框,后退了两小步,沉默着给大家让路。

陆姣给陈鸿茂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走出了屋子。

陆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到陆夫人正站在在摇曳的灯光里,佝偻着身子,倚着门框,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这一幕,让陆姣心里的难过更添深重。

陆夫人见陆姣回头看自己,急忙站正,抬起一只胳膊往前挥了挥,轻声缓语道:“回吧,回吧,回去吧……”

陆姣的眼泪已经盈在了眼眶里,连忙低了一下头,好叫泪珠直接落地而不至于显眼地挂在脸上,这才点了点头,注视着陆夫人关上了屋门,吹灭了所有灯烛。

陆姣咽了咽已然发紧的嗓子,悄声对桂喜和月梅说话:“你们两个自行商量,轮换休息,总之要有人在这门外悄悄守着。”

桂喜和月梅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小姐放心吧。”

陆姣点点头,看向陈鸿茂,低声道:“那我们先回雅清园待着。我就怕母亲一会儿又出来看我们去休息了没,我们回屋,也好叫她安心。”

“嗯。”陈鸿茂应了一声,转头小声吩咐桂喜和月梅:“让你们两个轮流休息,是为了让你们有更好的精神头守护夫人。所以,在此看护的人,一定要有十分、百分的警醒,既要不让夫人发现,又要密切注意着夫人的动静。若是她在屋里出了什么事,绝对不行!”

“是!”桂喜和月梅的答话声音虽然极小,但果断又坚定。

陈鸿茂点了一下头,“若是夫人出了屋门,你们也一定要小心地跟着。一有什么不对,立马来叫我们。”

“明白!”

“那我们先回去吧?”陈鸿茂转过身,看了一眼宝心,“你也熬坏了,也回去休息休息。”

宝心抿了一下嘴唇,低声道:“这样吧,小姐,少爷,我也跟桂喜、月梅她们二人一起吧。我们商量商量、安排安排,轮流着休息吧。要不然,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一人可以跟着夫人,一人可以找你们报信,这样更及时一点。否则,只有一人的话,跑去报信的时间里夫人这边出了什么岔子,可怎么办。”

陈鸿茂和陆姣对视了一眼,陆姣对着宝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言之有理!宝心,那就照你的意思做。”

……

回到屋里,方才强装坚强的陆姣再也绷不住了,整个儿把脸埋到被子上被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被面,默默回忆着和陆阶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泪如泉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母有牵挂 陆姣哭着哭着哭睡着了。

陈鸿茂自始至终没有打搅她,没叫宝心进屋,自己默默搬了凳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的陪伴着。

……

陆夫人独自在黑暗的屋子里坐着,时不时远远看一眼软榻的方向。

夜很深,看不清床榻的样子和陆阶的轮廓,看过去的,也就只是个方向。

快要丑时了。

撑着桌面吃力地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门边,听着门外没有什么人的动静,“吱呀”一声,打开了门,伫立在门槛前仰头望着天空。

白天大热,晚上却不是晴空。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像是蒙了纱般的,透出雾雾蒙蒙的晕光。稀稀拉拉的星星,在云朵的空隙里闪烁着。

陆夫人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呼出,仿佛把胸腔里的所有浊气都换了个干净。

跨过门槛,陆夫人背着手轻轻关上了屋门,站在台阶上远远望着雅清园,眼睛里藏着复杂的心绪。

桂喜和宝心躲在暗处,睁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关注着陆夫人,生怕她想不开了会对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

注视着雅清园的陆夫人眼眶中的泪,她们是没有看见的。

一步一步地拖着步子,往前走的方向是去往崇新园的。

从正屋去崇新园要经过崇华园。陆夫人在崇华园院门口停住脚步,伸手抚着门上的封条。摸到不平整处,便一遍又一遍地抚平、按压……

许久,抬起头望了一会儿门顶上“崇华园”的匾额,这才移步走向崇新园。

进了屋,陆夫人把屋里每一盏灯都点亮了。

站在屋子最中央,上、下、左、右,一点一点、一件一件的环顾着整间屋子。

“阶儿,自你和你哥哥长大分院以后,我就没怎么来过你们的屋子了。没想到如今,竟是睹物思人这般光景……”说着话,陆夫人潸然泪下。

院外,宝心和桂喜商议着:“桂喜姐姐,要不要去叫小姐和少爷过来啊?”

“先等等吧,夫人来看看少爷的屋子来了,还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

……

约摸一个时辰的功夫,屋里的灯一盏盏地灭了。桂喜心急,想着进去看看,但仔细一听,屋里有走路的脚步声,便按耐住了自己的心绪。

如众所愿,陆夫人安静地出屋了。出屋、转身、关门……每一个动作都极缓、极轻,生怕弄坏了什么似的,生怕惊扰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似的。

从崇新园出来,陆夫人忽然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了小祠堂门口,这才慢下来。

进屋后,反手关上了小祠堂的门,还和以前一样,搬了椅子放到正对着两块牌位的面前,坐了上去。眼睛也没有看着牌位,也没有看着屋里的任何物件,只是微垂着头,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

……

将近卯时了,天快要亮了。

陆夫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里已经是昏昏沉沉的了。把椅子搬回了原处,回到牌位面前,“扑通”一下,身子直直地跪了下去。

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缓缓地伸手撑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而后便退了出来,回正屋旁的偏房里睡下了。

屋外的桂喜和月梅总算舒了口气,“夫人睡下了,咱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

没过多久,天已经完全泛白了,陆姣和陈鸿茂匆匆过来,身后跟着宝心。

“母亲怎么样?”陆姣急切地问道。

桂喜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门,“小姐放心吧,夫人现在在偏房睡着呢。”

陆姣的目光也随之看向偏房,“宝心说母亲去了二哥的……”陆姣嗓子一紧,顿了顿,继续说道:“去了崇新园,之后就回来了吗?”

桂喜攥着眉头,语气里尽是担忧,“从崇新园出来之后就去了小祠堂,进去之后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可把我们担心坏了,耳朵贴门上听,不得已又只好弄破了小祠堂的窗纱。但是里面没有点灯,昨晚云层又厚,看不大真切,但能看见人影在做什么。好在夫人在里面只是安静坐着,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那就好……”陆姣呆呆地点头,“睡下多久了?”

“没多久,不过半个时辰。”桂喜答道。

几人站在一起,再没了多余的问答。忽的,陈鸿茂突然疾言疾语问道:“对了,夫人回来睡下前,身体上没有什么不对的吧?”

“身体上?”桂喜转过头和月梅对视了一眼,回过头纳闷地看着陈鸿茂:“稍有一点踉跄的影子,不过,一整夜没睡,夫人年岁慢慢大了,肯定会熬不住……”

“快去看看快去看看!”陈鸿茂不由得提高了音量,拉着陆姣就往偏房走,“没看清的时候,谁知道夫人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呆滞的陆姣被陈鸿茂的话惊醒,一下子慌了神,大跨步冲进了屋。

门被大力撞开,陆夫人被惊醒了。

“虚惊一场。”看见陆夫人睁开眼睛,陈鸿茂的肩膀一下子放松,长舒了一口气。

陆姣鼻子一酸,跑上前去,蹲到床边握住了陆夫人的手,“母亲……”

陆夫人脸色苍白,嘴唇干瘪,,另一只手伸上来回握住陆姣的手,“我没事,放心吧,我知道你们安排了人跟着我。”

“母亲……”除了一声声呼唤,纵有千千万万言,陆姣却什么都说不出什么。

陆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翻身坐了起来,低头看着眼下的陆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放心吧。你说的没错,我还有你,你还有我,你现在嫁人了,在别人的家里,但你永远是我的女儿,这世上还有我的一份牵挂在,我怎会离去。”

陆姣的眼泪再也控制不止了,一珠一串流落脸颊,“是啊,母亲,现在,我们母女两个,也就只有彼此了,不能啊,不能说走就走啊……”

陆夫人禁不住潸然泪下,连忙捏起袖口擦了一把,“这一晚上,我陪了我的小儿子,陪了你父亲和我的大儿子。一想到他们父子三人,我就已经毅然决然决定要随他们而去。可是……可是忽然想到你,想到自己走了之后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受委屈了都无处诉说……这份牵挂,我放不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来人面熟 尽管陆夫人那样说,陆姣自己也心痛不己,但还是不放心陆夫人,万一心头愁绪泛上来,一时冲动也是说不好的。于是陆姣和陈鸿茂便没有离开,仍然留在陆家,只是派宝心回去给陈家个音信,免得叫陈家那边担忧他们两个的去向,也是让她给福安报个信,不必再找陆阶了。

陆姣本来是想陪在陆夫人身边的,怎奈陆夫人一直赶他们两人回雅清园,“你们俩不用这样看管着我,我既说了要好好的,就必然好好的。你们在家里住两天是好事,但不必这样与我寸步不离,回雅清园去吧,只要在家里,就已经是陪我了。若是有事找你们,我让月梅去叫你俩便是。”

陆姣心头藏忧,反应总有些迟钝,别人说的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迈着悠闲步子往耳朵里进。愣了愣,这才品完了陆夫人的话,“那……母亲既然觉得打扰,那我们便听你的,到雅清园去。你要是想说说话,或者有什么不舒服,一定叫桂喜月梅立即来报。”

“知道知道。”陆夫人低着头,冲着屋门的方向挥了挥衣袖,“我自己有分寸,能把握,你不用这么担心,无需过多嘱咐。”

陆姣转头看了陈鸿茂一眼,陈鸿茂迎上陆姣的眼神,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姣回过头看着陆夫人,抿了抿嘴巴,“那好吧,我们先出去了。”

……

“看来母亲是真的想安静安静,连一同吃午饭都拒绝了,独自在正屋里吃。”陈鸿茂看着圆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说道。

陆姣推开自己面前的碗筷,交叠双臂,身体趴伏在桌面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一言不发。

陈鸿茂站起来,走到陆姣身侧,轻轻拍了拍陆姣的脊背,而后给候在一旁的梨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桌上的饭菜都撤下去。

梨香本来想劝劝两人再吃点的,但看着陆姣的样子,便欲言又止,只好默默收拾起桌子来。

梨香出去后,陈鸿茂将自己搭在陆姣后背的手拿下来,缓步走到屋门口,未过门槛,背手而立,不只是望着外面的什么事物。

半晌,陆姣的声音,缓缓地在陈鸿茂身后响起:“我……对不起啊……”

陈鸿茂一惊,连忙转过身,见陆姣仍旧双臂交叠于桌上,但身子已经直起,正怅然若失地望着自己。

“你这是……”陈鸿茂定睛看着陆姣,“你这是何来的说辞啊!”

陆姣将双臂收于桌下,轻轻垂下了头,“本来,不应该让你陪我受这份痛苦和煎熬的。可是现在,出了这些个事,你却必须要以一个陆家女婿的身份来帮忙……真是对不起,都是我,让你受这份累……”

“哎呀,你说什么呢。”陈鸿茂大步上前,坐到陆姣身旁,目光凝重,“我既然是陆家的女婿,这些就都是我应该做的,何来对不起之说?”

陆姣咽了咽嗓子,“可你其实不是……”

“怎么?陆姣还有别的女婿吗?我可没听说,谁都知道我就是真真正正的陆家姑爷。”陈鸿茂知道陆姣要说什么,便出言打断,“如今,已经成了这般光景,你不要再费脑子想这些多余事情。我们两个早已成亲,早已是夫妻的名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家的事也是我家的事。”

听到这儿,五味杂陈的陆姣禁不住鼻子一酸,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不等陆姣再开口,陈鸿茂向前倾了倾身子,以手拢住陆姣日渐瘦削的肩头,“真的,不管我们经历了什么,不管过去如何,如今,物是人非,我们这两个这个时代的特殊人物,在这种时刻,应该更加惺惺相惜才对,不是吗?再者说了,不管我们原来是什么关系、或者说应该有什么关系,现在在这里,已经成了夫妻了,有没有实际是我们二人的选择,但这份陪伴,任谁也不能拉开。”

陆姣的热泪一珠珠滴落在手上,一开始存在眼眶里的的早已冰凉,紧接着便是滚烫了。

陈鸿茂连忙往前搬了搬凳子,用手臂整个儿揽住陆姣,“没事的,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会不会好起来我不知道,可逝去的人们一定是回不来了。”陆姣闭上眼睛,静静靠在陈鸿茂身上,任由泪水奔涌。

……

未时。

除了桂喜和月梅,几乎没人知道,陆夫人早已不在正屋,而是在宅门正对着的和晏厅廊下站着。

也不是特意来这儿,就是觉得在屋子里胸闷气短,出了屋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

桂喜顺着陆夫人的目光看了看前方,轻声道:“夫人,要不先进和晏厅歇歇吧?这也走了好一会儿了。”

陆夫人摇摇头,“不了,就在这儿站会儿吧。屋里坐着,总觉得逼仄有狭。”

桂喜看了月梅一眼,说道:“夫人,这个时候,和晏厅的前廊下还是有日头照进来,那我让月梅去取把伞来给你挡挡烈日吧?”

陆夫人顺着桂喜的话,抬头望了望天,当空的太阳刺眼,不由得伸开了手掌挡在额前,“不用了,我到外面走,就是图外面的空旷,若是头顶遮着伞,不还是和屋里一样。不用折腾了,随便转转,散散心便好。”

“是。”桂喜轻轻答话。

没一会儿,让陆夫人觉得眼熟的一些人,出现在了宅门口。

几人大大方方地跨进门,“哎呀,陆夫人是早料到我们要过来吗?竟早早在此等候?”

陆夫人眉头本就不展,见到他们,更是紧锁。

“你们是何人?”来顺急忙从门房里跑出来喝住了几人。

为首的一人转头看着来顺:“哟,上次我们来见你家夫人,不就是你领的路吗?怎么,这么快就忘记我们了?”

“你们……”

“来顺,不用阻拦,我认得他们。”陆夫人平静地说道。

为首的人扬嘴一笑,“陆夫人好记性。”

陆夫人稍微侧了侧身,“几位请到我身后这和晏厅来吧,我们详谈。”

“陆夫人爽快!那我们也就不客套了!”为首那人向陆夫人拱手行了一礼,便招呼着几人一起先行进了和晏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木场出让 陆夫人缓缓抬步走进和晏厅,边说话边走向座位坐下,“说吧,你们此次前来,有何目的?”

为首那人咧嘴一笑,“不敢不敢,陆夫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陆夫人挥了挥袖子,“行了,直接说吧,开门见山。”

为首那人走近陆夫人,“好!陆夫人是爽快人,我们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上次我们过来,就是来催你忙陆家给我们桃花阁交接聿州木场的事情。今天,还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哎!你们……”桂喜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着说话那人,正要问问他们讲不讲道理,不料,却被陆夫人摆了摆手打断了。

“有什么新的说法吗?”陆夫人平静地问。

那人正了正身子,“新的说法是没有,还是老样子,我们就是来问问,木场到底什么时候交接过去?我们知道准确日子,也好安排安排我们的时间,还有人员、事务,这些都得安排。”

陆夫人面无二色,“我只有一个问题。聿州木场原先的那些徒工伙计们,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人犹豫着,看了看身边的几人,“陆夫人,这个……我们说了不算呀!这得我们的掌柜拿主意、做决定。”

陆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我自己这般光景了,想管顾他们,现在也是管顾不上了。还请你们给你家掌柜带个话,希望他能善待木场原来的人们。那些人,养家糊口不容易,有这样一份手艺,在木场也都做了很多年的工了,还请为他们保全这份活计。”

“这个……”那人挠挠头,眨眨眼,笑着说话:“夫人,这个话,我们一定带到,一定带到,哈哈,一定带到。”

“行吧。”陆夫人疲惫地抬了抬眼,“带契约了吗?”

“带了带了!”那人忙不迭地从怀里拿出写满字的纸来,“知道夫人是爽快人,都写好拿过来了。”

陆夫人伸手,“拿来吧,我瞧瞧。”

“给,夫人。”那人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契约,“同样的内容,誊写了三份。我家少爷已经在这三份上都签过字画过押了,就差你们这边的了。”

“我懂的。”陆夫人本想自己直接接过契约的,忽而变了主意,招呼了桂喜一声,“拿给我吧,我看看。”

陆夫人仔细把契约看了一遍又一遍,又核对了一遍三份契约上的内容是否一模一样,这才一一平铺在桌面上,“桂喜,取笔墨来。”

一切就绪,桃花阁来的人指着契约上的空位,“夫人,就在这儿,签字画押便可。”

陆夫人冷笑了一声,“不用你教我。”

那人登时有些尴尬,徐徐收回了手,挠着头左右看着。

“行了,签好了。”陆夫人放下笔,“这三份是怎么个留法?”

“陆家留一份,拿回桃花阁一份,放在木场一份。”

“嗯。”陆夫人点了一下头,“桂喜,把这一份收起来。另外两份,你们拿走吧。”

那人喜气洋洋地收起两份契约,“好嘞好嘞!夫人,我们这就走,多有打扰,实属抱歉!我们这就走。”

看着那人的动作,陆夫人问道:“你们桃花阁什么时候派人去木场打点啊?”

那人直起身子,嘴角微扬,“哎呀,陆夫人,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现在契约已经签好字画好押了,这木场已经是我们桃花阁的了。至于什么时候到木场打点事宜,这就是我们的内部事情了。”

“呵呵!”陆夫人不屑地笑了笑,“你倒是衷心,一口一个‘我们’。桃花阁那边,像你这样衷心的人还不少吧?要不然,也拿不下我们聿州木场。”

那人瘪了瘪嘴,毫不在乎的样子,“夫人过奖了。你歇着吧,我们走了,告辞!”

桂喜将一份契约折好放到袖筒中,走到门口,看着那几人出了宅门,折回到陆夫人身边,“夫人,这木场,这契约……怎么说签就签了呀……”

陆夫人长叹一声,目光直直地看着门外,“没必要了,没必要留着了。爹走了、儿走了、女嫁了、我累了,这木场,留给谁呀?”

桂喜皱着眉,“可是完全可以把木场转交给姑爷呀……陈家,起码那是小姐的夫家,小姐以后长长久久的在陈家生活,交给陈家,起码是给了自己人啊,而且,小姐在陈家的地位也会高一些不是?”

陆夫人站起来,“陈家要比我们陆家富庶有余,不用担心小姐的生活。小姐是陈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地位也低不了。再者说了,陈家的生意跟木材一点边也沾不上,若是交给他们,反倒给他们造成了负担,他们也不会要的。”

桂喜跟在陆夫人身旁,“可是就这样便宜让给了不相干的桃花阁,真是令人心痛……”

陆夫人一笑,“想开了就好了。毕竟,这陆家还有个我,我往后的生活还需要钱。把木场卖了的这笔钱足够我生活了。”

桂喜低下头,“夫人说的,也有道理。那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小姐和姑爷啊?”

陆夫人没回答,“我累了,有些撑不住了,你们俩扶我回正屋歇会儿吧。”

两人扶陆夫人回正屋的路上,陆夫人这才交代说:“这事儿,到这关头了,也没什么可瞒的。待会儿,你们去雅清园,把这事儿告诉他们两人一声。”

“知道了,夫人。”

……

陆姣趴在桌上眯着了,陈鸿茂站在屋门外,愁眉不展的望着天。

听见脚步声,陈鸿茂一看,“桂喜,你过来了,是不是夫人叫我们两个过去呢?”

“姑爷,夫人没叫你们。夫人是吩咐我过来,给你们俩说一件事情的。”

“什么事情?”

桂喜指了指屋子,“小姐在屋里吧?我给你们俩一起说吧?”

陈鸿茂转头向屋里看了一眼,回过头走下台阶,“小姐刚眯着一会儿,还没醒呢。她有一段时间没睡好、没吃好了,这两天更甚。你先告诉我吧,我待会儿转告给她。”

桂喜把目光收回来,“这样啊。那叫小姐休息会儿,姑爷,咱们借一步说话,别吵到了小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决定报官 “啊?!”听完桂喜的话,陈鸿茂一时惊诧,但很快也就理解了陆夫人,知道这肯定是陆夫人日思夜想、权衡利弊之后才做的决定,便答复桂喜道:“我知道了,桂喜,你让夫人好好休息。”

桂喜走后,陈鸿茂转身对梨香吩咐道:“小姐还没醒,你好生照顾着,我出去一趟。”

“姑爷是要去木场吗?小姐醒后若是问我,我要不要告诉她?”

陈鸿茂略一思忖,“桂喜刚刚过来说的事儿,你可以告诉小姐。但她若是要去找夫人问这个事儿,你就劝劝她。这是夫人自己的决定,咱们做儿女的,应该尊重。”

“那小姐要是问你去哪儿了,我怎么说?”

陈鸿茂神色肃穆,“我不去木场。你就告诉小姐,我想来想去,总觉得陆阶的死,事有蹊跷,怀疑是不是被那天接走陆阶的人陷害的,我打算去报官!”

……

陈鸿茂走后没多久,陆姣就醒了。愣愣怔怔地看着周围,不见陈鸿茂,也不见梨香,便自己走到屋门口张望。

忙碌在院子里的梨香看见陆姣,连忙站起来,“小姐,你醒了呀。”

陆姣点点头,“姑爷呢?”

“姑爷出去了。”梨香如实回答。

“出去了?”陆姣纳闷,“是母亲叫他过去了吗?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梨香往前走了几步,“姑爷说你一直没休息好,让我千万不要叫醒你。”

“那我这会儿去见母亲。”说着话,陆姣提着衣裙就要往外跑。

梨香连忙喊住:“哎——小姐小姐,姑爷没去见夫人,夫人也没来叫你们过去。”

陆姣停步,回头问道:“那他去哪了?”

梨香俯身放下手里的木瓢,走到陆姣身边,“小姐,有两件事,我一一告诉你。”

陆姣眨眨眼睛,疑惑地看着梨香,“说吧。”

“桂喜姐姐来过了。是夫人让她过来给小姐和姑爷转告一件事的。桃花阁那边的人又来催木场的事了,就在今天,夫人把契约给签了,把木场卖给桃花阁了。”

“啊?”陆姣讶异,“木场可以留着呀,没了木场,陆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吃什么喝什么!”

“小姐先别急。”梨香伸手按了按陆姣的胳膊,“听桂喜姐姐说,夫人是考虑到无人操持木场事宜了,考虑到往后生活用度,这才决定卖掉木场的。”

“可是……”陆姣跺跺脚,“哎呀……我去找母亲问问。”

“哎等一下,小姐。”梨香挪步拦在陆姣面前,“姑爷知道你肯定犯急,会去找夫人,所以交代我告诉小姐,说做儿女的应该尊重夫人的决定……小姐,要不,等姑爷回来了,你与他商议商议,再决定要不要去找夫人说说这事儿吧?”

陆姣咬咬唇,“行吧。哦!姑爷出去了,那他是去哪了?”

“姑爷说他去报官。”

听了梨香的回答,陆姣知道陈鸿茂一定是为了陆阶的事去报官。这事儿,本应该在一发现陆阶时就去报官的,可几人深陷沉痛,底下的人没经发话也不敢擅自跑去衙门。

“小姐……”梨香抿了抿嘴,“夫人没让你和姑爷过去,姑爷也叫我劝你先不去找夫人……小姐,你还是回屋吧……”

“哎呀我知道,你不要一直强调了。”陆姣忽然失去了耐心,又问道:“对了,哥哥……还在母亲屋里吗?”

“今天早上,夫人已经吩咐了人,将少爷移回崇新园了。”

“哦,那就好。”陆姣皱着眉,点点头,“母亲有没有说,接下来怎么安排哥哥的后事?”

梨香摇摇头,“这个梨香也不知道,也没听桂喜姐姐和月梅说起过。”

陆姣呼了一口长气,“嗯,行,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是,小姐,那你回屋歇着吧。”

“我坐不住,随便转转。”陆姣环视着小院,“哎对了,宝心还没回来吗?”

“还没回来呢。”

陆姣看向院门,心事重重的样子,“许是有什么事,被缠住了,否则,她不是拖拖拉拉不回来的人。”

梨香看着陆姣,“小姐,近日积虑良多,现在,你也不要太多想了,免得白白焦急。别担心,宝心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陆姣迎上梨香的目光,声音忽然柔软了下来,“好,我知道了,梨香。对了,姑爷回来后,若是我又不小心睡着了,你别管他说什么,一定把我叫醒。就说是我这样吩咐的,他也就不会阻拦你了。”

“嗯!”梨香连连点头,“我都记住了,小姐,你放心吧。”

“好。”陆姣挥了挥衣袖,“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理会我了,我不出院子,屋里屋外由我随意转着。”

……

直到酉时,厨房都准备上菜了,陈鸿茂才回来。

陆姣紧步上前,“怎么样了?”

陈鸿茂自己提了茶壶倒了杯水,“梨香给你说了吧,我去报官了。”

“嗯,说了。我猜,你是为哥哥的事情去的。”陆姣转头向梨香招了招手,示意她来给陈鸿茂添水。

陈鸿茂几口饮下茶水,冲梨香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说着,又倒了满满一杯,几大口喝下。

“坐下说。”陈鸿茂一转身,坐到凳子上,“没错,如果以前你父亲的去世,确确实实是场意外,那么,哥哥的事,我觉得太蹊跷了,很明显不是意外,应该报官,让他们去查。”

陆姣凝着眉,“那天晚上到底是谁接走的哥哥,现在一点信息都没有。”

陈鸿茂点点头,“那个人是一个可疑的点,另外,哥哥被发现的地点,也是个很大的疑点。你想想,被衙门关押,一放出来,第一反应、也是本能反应,不应该是先回家吗?怎么会朝着和家相反的地方去?而且还是城外。”

陆姣的眼睛又酸又困,不时就要使劲眨一眨,“你的这些想法,都跟衙门的人说了吧?”

“嗯。”陈鸿茂点头,“都说了,状子里也都写了。”

陆姣舒了口气,“那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安葬陆阶 陈鸿茂回来后不多时,衙门的人就上门了,大家齐聚在崇新园院门口。

“行了,别这么多人围着了,你们留几个人在这儿等候消息便可。刚才已经说清楚了,我们进去查验探伤探痕,查验好了就出来。”

陈鸿茂对着衙差抱了抱拳,“有劳几位大人了。”

为首的衙差点了一下头,给身边一起来的几人招了招手,便进了院子,从里面关上了院门。

陈鸿茂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陆姣,又看向陆夫人,“母亲,叫其他人都各忙各的去吧,你和姣姣也回去休息,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陆夫人抬头望着崇新园的匾额,摇了摇头,“我也在此等候。”

陈鸿茂看向陆姣,陆姣抿了抿嘴,点了点头,吩咐道:“我们三人在这里等着,桂喜、月梅、梨香陪同,其他人都去忙自己的事吧。”

众人沉默着,犹豫着,三三两两离开了。

……

约摸两刻钟过去了,院门“哐当”一声打开,门外的人纷纷不由得往前挪了几小步。

为首的衙差对三人抱了抱拳,“陆阶身上,我们都查验过了,也都记录在册。这夏日炎炎,陆阶已经去世多日,院外都能闻到味道了,现在可以早日让他入土为安了。派去城外的一队人,也在接到报案后第一时刻动身前往了。逝者已逝,生者节哀,你们先行安顿他的后事,之后,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个答复的。”

“多谢,多谢!”陆夫人闪着泪花,道了谢。

陈鸿茂抱着拳,“几位大人辛苦了,我送你们出门。”

为首的衙差点了点头,顺着陈鸿茂的手势方向挪了步,边走边说话:“还有一事。那天把陆阶带回家的人是哪几个?我们要带回去问一下他们当时看到的场景。”

陈鸿茂连忙回答:“大人稍等,我这就派人叫他们过来。”

……

次日一早。

陆姣站在窗户前,望了望屋外,“天已经亮了,母亲说今早发丧,怎么还没一点动静?”

陈鸿茂放下手里的茶杯,“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发丧时间,可能是因为昨晚商议过了,今早就没有特意通知吧。”

陆姣回过身,“我记得送走大哥的时候,早上还特意来人说了一些。不管了,那咱们这会儿是不是应该提前出去?”

陈鸿茂点点头,“嗯,咱们该做什么、走什么流程,该出去看看。”

陆姣挪步,“那走吧。”

两人刚出屋,宝心拖着步子进了雅清园。

陆姣看着宝心疲惫的模样,“宝心?你怎么才回来。”

宝心抬头看着两人,“小姐,少爷,天一亮,我就一路小跑回来的。”

陆姣走下台阶,“昨天怎么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宝心咽了咽嗓子,“小姐,少爷,昨天,陈家那边外出的人还没有回来齐全,我怕话传不到位,就一直等着了,想着等他们都回来了我再回这边。结果,最后几个人回去时,已是亥时了,天黑了我也就不敢独自往外面走了,索性就住下了,一大早才回来。”

陆姣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就怕又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

宝心皱着眉头,瘪了瘪嘴,“对不起啊小姐,让你等着急了。”

陆姣看着宝心,“没关系,没事就好,大晚上的,你一个小姑娘,害怕走夜路是人之常情。走吧,不在这儿墨迹了,今天二哥发丧。”

“啊?”宝心惊讶,转而又反应过来这样的大热天里,陆阶已经不能在家继续放着了,便赶忙朝陆姣和陈鸿茂的背影追了上去。

……

陆夫人不肯进崇新园,只在院子外面、砚湖边上伫立着、远望着。陆姣和陈鸿茂一众人等跪坐在崇新园里,这里被简单布置成了灵堂,陆阶已经躺在了已被封顶的棺材中。

“夫人,时辰已到,咱们启程吗?”来顺从崇新园中跑出来问话。

陆夫人凝视了一会儿崇新园的院门,低下头、垂了眉,声音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启程吧。还是和我的泉儿出发时一样,长辈在,一切从简。跟去的人,除了必须的人员,加上小姐和姑爷,其他人能减就减。”

“我明白,夫人放心吧。”来顺点点头,转身回崇新园去了。

桂喜望了崇新园一眼,上前扶住陆夫人,“夫人,小辈出丧,父母亲不能看棺木抬出的场景的,咱们回屋去吧?”

“我知道。”陆夫人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我这都送第二个儿子了,还能不知道这规矩吗?走吧,回屋吧。”

陆夫人转身,向正屋的方向抬步。

身后,是来顺高喊“起棺——”的声音。

干涸的眼眶,在来顺话音刚起时,就又被润湿了。

陆夫人没停下脚步,一步一步,沉重又缓慢,背对着关于陆阶的一切。

闭着眼睛,眉眼已经挤到了一起,双唇紧闭,沉默,下巴抽搐着。

“过门——”

“洒金纸——”

……

一声声高喊,渐远。

陆夫人越走,脚步越沉,走着走着,几乎是桂喜和月梅一边一个架起来拖着走的。

回到屋里,立即躺下,嘴唇已经发白。

“月梅,快去!倪大夫今日在他的医馆坐诊,快去请来,快去!”桂喜忙喊。

“是是是!”月梅连忙答应,脚下慌乱地跑了出去。

桂喜又连忙追到门口,“你若跑不快,就让个男的去!别叫出丧的人看见,免得小姐心忧!”

“知道了——”月梅边跑边喊。

……

陆家家族墓群。

陆姣站在不远处,看着大家在陆阶的位置停了棺、挥锹、挖土……挖出的土在他们身旁渐渐高隆……

这里坟冢的排列方式是,长辈在前、晚辈在后、一辈一排、夫妻并列、子女列下、生者留位。陆姣放眼望去,陆荣生那一辈,只有他和一位连陆夫人都没见过的早逝的小叔,其他亲、堂叔伯都还在世。而自己这一辈,只有陆泉,和正在进行的陆阶。

陆姣不忍再看,背过身望向远处连绵青翠的山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接管木场 陈鸿茂凝望着陆姣,心里对眼前这个姑娘十分心疼,轻轻地走了过去,站在陆姣身侧,“放心吧,有我在,很多事情,我都会亲自帮忙操办的。以后的生活,你也不用担心,陆家没了木场,可陈家还在,陈家的产业也都在,你不用担心,陆夫人也不用担心。”

陆姣垂下头,踌躇了一会儿,“不管今天的你,是作为陆家女婿的陈鸿茂,还是本不应为此所累的李元致……都要谢谢你。”

陈鸿茂柔和地看着陆姣,“别说这话。我是陈鸿茂,那么照顾陆家和照顾你是我分内之事,是我理所当然要做的。你当我是李元致,在这样一个实际上无亲无故的世界,你我是互相唯一相依为命的人,我照顾你就更是应该。”

陆姣闻言,久久沉默,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鸿茂舒了口气,指了指土堆的位置“那你在这里站一会儿,和宝心梨香说说话,分散分散注意力,我去那边看着点去。”

……

聿州木场。

桃花阁的人也是一大早来的木场,人多,声势大,浩浩荡荡。

“王疆,去,把那些人都召集过来。”

说这话的人站在桃花阁队伍最前面,叉着双腿,双后背在身后,一袭深蓝底黑白绣线衣服。

不多一会儿,隐约听到过些风声的木场人们,犹犹疑疑地涌了过来。

蓝衣人扫视着众人,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转头对面前的王疆点了一下头。

王疆笑着领命。这段时间,王疆常带着人跑陆家,最终顺利和陆夫人签下契约,拿下木场,现在对这件事情了然于胸,也成了桃花阁的一员功臣。

当然,王疆隐瞒下了陆夫人淡然接受的实际,而禀报了他的费劲游说。

王疆转过身去,微扬起头,脑袋稍歪,开始说话:“我们是桃花阁的人,看到我们来,你们大家心里也就有数了,你们的原主子把木场、连同你们所有人,一并卖给了我们桃花阁。”

眼见得人群中开始议论,王疆伸起双臂,上下摆了摆手,“先别说话!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人,听从我们的命令,所以现在,还没让你们说话,先听我说。”

大家不明真相,立铭莫名不回,祥山去给陆阶送葬,木场现下无人操持,来人又气势汹汹,大家都不敢轻易开口吵嚷质问,只好互相暗暗议论。

“是这样——”王疆继续发话,“按道理来说,陆家只需要把木场出让给我们即可。然而,你们为之效劳多年的主子,说不要你们就不要你们了。也是我们桃花阁掌柜的心善,不忍看你们被当成个物件摆置,所以给陆家的钱里头,不仅有买下木场的一份,还有为了你们给的一份。”

看着人群又喧闹起来,王疆猛拍了几下手掌,“先不要吵了!都听我说完,会给你们时间思考和说话的。”

人群又渐渐恢复安静。

人群中没有发声的,这一点,也令桃花阁来众惊讶不已。在他们来之前的预想中,可不是这场面。带了这么多人过来,也正是为了防止喊声压制不住这些人。现在看来,带这么多人过来,着实是多余了。

王疆的声音继续着:“现在,你们每个人,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不想失去这份谋生的活计、不想浪费自己的手艺、不想看到家里父母妻儿忍饥挨饿,决意留下的,往我们的左手边走。但是,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要留下,日后,你们也必须实心实意地忠诚于我们,我们桃花阁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还会开出比你们现在拿到的更多的工钱。”

王疆往前走了两步,继续说道:“当然了,不想留下的,我们也不强求,就站到我们的右手边,我们恭送。”

人群的思考、议论又一次开始。

人情重要,但眼下,生存更重要,能有这笔工钱供养一家老小才是重中之重。

大家都清楚这一点。

可跟了那么多年的陆家人,平时是什么为人,大家也清楚。

不过,由于陆荣生、陆泉、陆阶的相继离世,陆夫人的有心无力也是显而易见,陆姣已嫁,且对木场经营一窍不通,陆家此番出让木场,也说明陈家并未接手。如此一来,与其再找一家别的小木场拿着微薄的工钱重新来过,不如就待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

干的是一样的活,拿更多的钱,只不过是换了个主子,换了个对掌柜的称呼罢了。

……

见人们只是交头接耳、细细言语,却没有个左右挪步的,王疆回头望了蓝衣主子一眼,干咳了两声,“若是没人愿意留下,那我们这番好意也是用不上了,我们只好请你们都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木场。若是没人愿意走,都想留下,那说句实话,我们主子不养闲人,还是要筛选筛选的。”

这话一出,一些平日里干的活简单、闲暇的人们便又开始重新考虑了——与其被赶走,不如自己走。

约摸四五个人站到了右边。

“哎!这就对嘛!”王疆拍手称是,“主意就是要自己拿呢!其他人都快点啊,抓紧时间。这日头越来越高升了,大家一直耗在这儿,也晒得慌不是?”

看到有人动了,其它人们心里也都有了主意,左右分了流。

蓝衣人扬起嘴角点了点头,王疆便了然,转过身招呼了桃花阁人众,“按昨晚安排的,分成两队,各自带着一左一右的人们去签写个人或留或走的约书。”

……

木场账房。

蓝衣人伫立在屋内,旁边只有王疆,两人身后的屋门紧闭着。

“少爷,所有钥匙都交到我这儿了。”王疆禀报道。

“嗯。”蓝衣人应了一声,再无二话。

王疆没听着后话,便继续问道:“少爷,这些钥匙,交给谁保管呢?”

“账房的给我,其余的你先保管着,等这边捋顺了再议。”蓝衣人转过身来面对着王疆,“少爷?高俊义死了那么久了,那个家里哪里还有老爷?没有老爷,何以称少爷?”

随后,长舒了一口气,“可是叫我‘老爷’,是不是显得我不再年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如此结果 王疆笑嘻嘻的,“少爷,高老爷去了,可靳老爷在老家还好好的,你何以不是个‘少爷’了呢。”

靳建旻笑了笑,旋即严肃了下来,“你这话,虽然有理。但是名义上,这还是高家的地盘,不可如此张扬。我父亲,以后也不许提起。”

“是是是。”王疆忙不迭地点头,“明白,少爷,明白。”

靳建旻转回身去,一一扫视着箱箱柜柜,“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拿下木场了。既然已经顺利到手了,那些胡青苦练字迹篡改的契约就没必要留着了,把原契约存放回去,篡改过的契约都烧了去。”

……

第二天,太阳依旧灿烂,这样的晴空已经持续好久了。

午后,陆夫人不听劝,到小祠堂抄经去了。见陆夫人十分坚决,陆姣也就没有过多阻拦。

“由她去吧,写写字、抄抄经,起码能静心,不至于有时间多想,徒增烦恼。”陆姣站在正屋门口,看着陆夫人头也不回的背影说话。

陈鸿茂站在一旁,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就由她去吧,总比忧思苦虑强得多。”

“是呀。”桂喜舒了口气,“抄经,还能为家里祈福,也是功德一件。”

陆姣转头看了看桂喜,没有答话,只说道:“桂喜,月梅,母亲不让你们跟着,但是你们俩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看一看、问一问,是不是需要研磨了、需要喝水了、缺了纸了什么的,要操心好,免得事事不便,母亲泛起烦躁。”

“是,小姐尽管放心,我们一定操心好。”桂喜和月梅应道。

陈鸿茂看着陆夫人走远了,轻声道:“那我们先回雅清园吧。”

“好。”陆姣点点头,转了身。

刚进雅清园的屋里,来顺在院门口喊话,“小姐小姐,快,有客人,有客人。”

“客人?”陆姣发着疑问站起来,招呼来顺进院子。

来顺边走边禀报:“几个堂爷爷、叔伯们,还有堂兄弟、未出阁的堂姊妹们,全都过来了。”

“哦!”陆姣整了整衣服,“我知道,昨儿下午我叫宝心去挨家通知的。虽然小辈出丧只允许自家人从简举行,但是这事儿不跟亲眷们说一声是不行的。”

“原来如此。”来顺点点头,问道:“那……小姐,现在过去吗?都去和晏厅呗?我去请夫人吧?”

陆姣看了看身旁的陈鸿茂,“要不我们两个先过去吧?母亲……要不待会儿再去叫?可这样是不是不礼貌?但我又不想打扰母亲,她才刚去小祠堂……”

“嗯……”陈鸿茂略一沉吟,“不管怎么说,咱们好歹先过去,爷爷们都来了,别人他们久等了。”

说罢,努了努下巴,“走,边走边说。”

来顺跟到一侧,“那我这会儿去不去请夫人?”

陆姣想了想,跨出院子门槛,“大辈小辈都来了,你还是去请吧,要不然实在不妥。”

“是,我这就去请。”

“嗯。”陆姣点头,“母亲在小祠堂,你快去吧,我们两个先快步赶过去。”

……

下午。

送走客人后,还没来得及休息休息,来顺又来报了:“夫人,小姐,姑爷,回头吧,回头吧。衙门来人了。”

“这么快?”不知怎的,陆夫人竟有些惊喜的感觉,“应该是查到凶手了,或者,起码有线索了!快请,快请!”

双方见了面,衙门的人没有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了山:“各位,陆阶的死因已经查明了,来跟你们告知一声,再跟个人回衙门在案卷上签个字画个押,这案子就结了。”

这话说的陆家人一头雾水,陆夫人不由得发问:“这就要结案了?凶手已经抓到了吗?”

衙门的人摇摇头,“我们都查清楚了,没有什么凶手。按照现场的状态,还有崖边摔碎的酒坛子,而且陆阶身上没有抓痕,没有与人挣扎的痕迹。这样,基本可以断定,他是醉酒后自己失足跌落下去的。”

“怎么可能?”陆夫人的语气十分着急,“我的儿子我自己了解,他不是那种喝酒不顾事的人,他不会往醉了喝的,从来不会。”

衙差垂了垂头,笑了笑,说道:“没错,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了解。但也正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所以你也只偏向于他、只袒护于他。然而,目前所有的证据都表明,的确是没有人加害于他。”

“可是……”

衙差提高了音量,以此打断陆夫人的话,“证据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摆着,事实很清楚,不必再多言了。我们这一趟来,也只是给你们告知此事,传个话而已。”

“大人!大人!还请你们再查一查!详查!”陆夫人一激动,一把抓住了衙差的胳膊。

“是啊大人!”陆姣也紧锁眉头说道,“我们都觉得这事儿没有这么简单,不可以草草了结啊!”

衙差撇着嘴,从陆夫人手里挣脱出自己的胳膊,叹了口气解释道:“不是我们不查,我们是查过了之后,才谨慎作出的判断。你们也都知道的,该盘问的、该查的,我们一样不落的都做了,连当天见到陆阶从衙门离开的那几个衙差,我们也都一一盘问过了。该查的地方,我们也是一样不落,查人、探伤、查地点……你们觉得快,是因为我们关注你们家的这个事,是昼夜不停、轮班地查案。最后查下来,的确是这样。

“那……”陆夫人还想再说说,可这衙差讲述得又有情又有理,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衙差依次望了望三人,伸手抱拳,“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这会儿得赶回去了。你们谁跟我们去衙门?到案卷上签字画押。”

陆夫人和陆姣都站在原地,陈鸿茂赶忙答话:“我去,大人,我去,我跟你们去,走吧。”

“不能去,这个结果我不认……不承认结果,就不能签字画押……”陆夫人说着话,禁不住声泪俱下。

陈鸿茂正色,“母亲,姣姣,你们放心。我跟几位大人回去,仔细看看案卷,再跟大人们一起斟酌斟酌、分析分析。”

“好了,节哀吧!”衙差看向陈鸿茂,催促道:“走吧,走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木场寻踪 陈鸿茂回来时,天已经麻麻黑了。

“怎么样了?”陆姣迎到屋外,急切地问道。

陈鸿茂摇摇头,“卷宗都让我翻阅了,从卷宗上看,的确就是这个结果。”

“啊?”陆姣随着陈鸿茂的脚步往屋里走,“那你签字画押了吗?”

陈鸿茂坐下,双手置于双膝,“我跟他们求情,说回来劝劝家里人再去签字画押,他们给我宽限到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过去签。”

陆姣叹了口气,坐到一旁,“现在天已经黑了,也就明天早上半天时间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陈鸿茂转过头来看着陆姣,“你已经有主意了?”

陆姣咽了咽嗓子,认真地说道:“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去一趟木场?”

“去木场?”陈鸿茂反问道。

陆姣点了点头,“是。”

陈鸿茂看着陆姣,“我想,你和我,应该想到一块儿了。说说你的想法,我们俩商量商量。”

“嗯。”陆姣抬起头,看向屋子外面,“哥哥……”

陆姣刚准备说话,忽然停顿了,沉默了一下,又开了口,原来是改了个口:“二哥……二哥的生活痕迹,大多都在木场。我就在想,去一趟木场,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陈鸿茂俯了俯身子,将两只手肘拄在腿上,两手交叉握于眼前,“但是现在,桃花阁的人恐怕早已接手管理了,我们再想进去,怕是难啊。”

陆姣皱着眉头,边思考边说话:“悄悄过去,要是木场的人还没被他换干净,那我就能叫出来人,就能有办法知道里面的事情。”

“难说。”陈鸿茂的目光穿向屋外的天空,“他们拿到契约后,肯定会快速行动,现在的木场到底是怎么样一副光景,难说了啊……”

“我不想管那么多了。”陆姣“噌”地站起,目光坚定、语气坚决:“不管怎么样,不管木场现在到底是什么样,不亲自去走一趟,而是一直待在家里靠想象是不可能有进展的。所以,为了二哥,我要去看看、去找找,去走这一趟。”

“好!”听完陆姣的话,陈鸿茂也站起来,立于陆姣旁边,“我陪你!”

陆姣转头看着陈鸿茂,点了点头,“好!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

次日清晨。

快到木场时,陆姣喊住了驾车的宗凡,让他停了下来。

陆姣探出身子,左右看了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棵树,“宗凡,别往前走了,就把车停到那边那一片树荫里吧。”

车停稳后,陆姣并未急着下车,对陈鸿茂说起了自己的安排:“车的动静太大,也显眼,就不过去了。你和宗凡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先过去看看。”

陈鸿茂立即答话道:“宗凡在这儿等着就好了,我跟你一起过去。”

陆姣摇了摇头,“两个原因。一个是,人越多,目标便越大,窸窸窣窣的动静也就越大。我一个人悄悄摸摸的过去,完全可以。这只是初探,去看看有没有老相识而已,下一步咱们还要再议呢。第二个原因是,木场的人,我大概能认识,但你一个都不认识,过去了,也仅仅是陪伴着我而已,完全没必要。”

“那……”陈鸿茂细想了一下。觉得陆姣说的也不无道理。便郑重的点了点头。“那你小心!我就在这儿等待,在这儿看着你,一有什么情况我就过去。”

“嗯。”陆姣点了一下头,“虽然在此处,你们两个也要小心,不要叫车马和你们自己入了别人的眼。”

“知道。”

听到陈鸿茂回答,陆姣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叹出,便起身下了马车。

陈鸿茂跟在后面陆姣探出了半个身子,凝重的目光望向陆姣,再次叮嘱道:“留心啊。”

陆姣点头,转头看着宗凡,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注意着。别让马叫唤,别让它乱走动,你们两个也别让别人发现了。”

“小姐,放心吧。”宗凡低声答话。

陆姣在足够轻手轻脚的前提下,尽量加快步子,一步一步靠近了木场。

按照陆姣的设想,此时的木场大门口应该派了许多人把守着,就算不为别的,起码防着陆家的人再来。可没想到,木场门口居然一个守门的都没有。

左看看,右望望,木场内外视线能及的地方,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做工的没有,巡看的没有,连个闲坐的都没有。

陆姣舒了口气,转而又满腹疑惑地心想:难道是桃花阁的人还没有来木场吗?可是这门也大开着呢,整个木场怎么一个人影都看不到?难道是太早了,还没有上工?又或者……木场的人知道了消息,全都卷铺盖走人了?

回头望了一眼,马车被隐在树后面,从这里看是看不到的。

也没有看到陈鸿茂和宗凡。

他们肯定能看得到我——陆姣这样想着,转过了身,溜到了木场大门旁。

再次谨慎地四下望了望,陆姣决定走进去看看。

走了几步,周围依旧是寂静的。

陆姣的心绪忽然变得很复杂。

她不知道现在的这种感觉,到底算是庆幸,还是算感到诡异。

奇怪,人都去哪了?

旧人们都走了?新人们还没来?

可是大门大大敞开着,总归是有个人来开过门吧?总归是有一个两个值守的人吧?

难不成值守的人开了门之后找了间屋子睡大觉去了?

难不成桃花阁不打算在这儿继续经营木材生意,而是要做他们的老本行?

难不成他们只是占了个地方,并不看得上木材生意?

可是我家的木场口碑很好,他们继续经营岂不是对他们有利?

况且他们本身做的就是木艺品和家具的生意,有一个木场作为后备,岂不是乐哉?

这或许也是他们一定要拿下我们木场的原因吧……

哎……该改口了,不能再说是“我家的木场”了……易主了啊……

陆姣一边想着,一边往里走着。

没防备地,只听见“嗖”的一声,紧接着她就被人扑倒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又见高锦钰 “啊——”陆姣被人扑在身下,脸挨在地面上,发不出声来。

大惊失色、不寒而栗、惊慌失措、心惊胆战……各种感觉瞬间涌上来,陆姣的脸已经吓得惨白。

但她明显感觉到,扑倒她的人,正慢慢消减力气。

陆姣挣扎着抽出身,本欲立马跑开,可不经意的回头一看,让她瞳孔放大、口唇颤抖:“锦……高锦钰……”

高锦钰趴在地上,后背上的一支箭直直竖立着,流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外衣、流到了地上。

陆姣连忙扑过去,往起来拉高锦钰,高锦钰自己也硬撑着,总算是跪坐着了。

一坐起来,高锦钰的嘴角便流出血来。

陆姣转过身,拉着高锦钰的胳膊,想把他背起来,“高锦钰,你坚持住啊,我家的车就在不远处,我背你走,我们去医馆……”

“阿姣……阿姣……”高锦钰的呼唤一声声传来。

陆姣怔了一下。

声音是熟悉的声音,昵称是熟悉的昵称。

人也是熟悉的人。

可现在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陆姣随即开口:“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我马上背你去坐车……”

“啊我背不动……”陆姣拽着高锦钰,没背得起来,急得一下子涌出了眼泪,“我……”

“阿姣……你听我说……”高锦钰的声音还在一声声地从陆姣肩头传来。

“哎呀!”陆姣急懵了,这才忽然反应过来陈鸿茂和宗凡都在,连忙转过身面对着高锦钰,双手紧抓高锦钰的胳膊,以保证拉住他不让他翻倒,喉咙放开了大喊:“来人呐!陈鸿茂!宗凡!快来啊!救人呐!”

喊罢,泪已湿面的陆姣看着高锦钰,“你等等啊,你等等,我跑过去喊,我怕他们听不到,你等我啊,我去喊人。”

又是惊慌又是害怕,陆姣自己已经抖了起来。一心着急去喊人,一心又怕再摔着高锦钰,一心又怕还有歹人再次行凶,陆姣不住地喊着陈鸿茂和宗凡,又小心安顿着高锦钰。

这一边,陈鸿茂和宗凡已经听见喊声了,大步往木场跑着。

“不好!”看见陆姣坐在血泊里拉扯着高锦钰,陈鸿茂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往前冲刺了过去。

“阿姣……阿姣……”高锦钰还在呼唤着。

“我在,我在。”陆姣泪水不住地流,但她自己现在也不清楚这泪水是因为害怕而不可抑制地流,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而流。

“我给你……写了许多信……可是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高锦钰垂着头,不停地说话,“后来……我被人圈禁……我才明白……我的信……可能根本就没有送出去……”

陆姣惊愕地瞪大了泪汪汪的眼睛,“圈禁?怪不得我见不到你,怪不得我给你写的信也从无回音!”

“听说你……和别人成亲了……”高锦钰费力地抬起自己越来越沉的头,笑着看向陆姣,咧开的嘴巴里满是鲜血,牙齿都被染红了。

陈鸿茂已经跑到陆姣身旁了,看见受伤的不是陆姣,转身连忙吩咐宗凡:“快去驾马车过来!”

“假的!假的!是假的!成亲是假的!”陆姣泣涕涟涟,语无伦次,“那是为了掩人耳目,哦对了,你知道那人是谁吗?那是李元致,李元致,你记得吗?所以我们是假的!”

高锦钰听到这话,怔住了,随即又笑了,“我记得……原来……是这样……”

“对,假的!”陆姣一只手抓着高锦钰,一只手腾开,侧了侧身指了指身旁的陈鸿茂,又立即收回手抓住了高锦钰,“是他,他就是李元致,我们是假的,假的!他也有心上人,我们互相都是假的,做样子的。”

“那……”

高锦钰又要开口说话,陆姣连忙阻拦:“你别说话了,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们马上带你去医馆,救你!”

话音刚落,陆姣又忙着和陈鸿茂喊话:“快!快点!让宗凡快点!马车快点!救人,救人啊!”

“我知道我知道。”陈鸿茂连忙安抚陆姣的情绪,“你看,宗凡已经在往这边快马加鞭了。”

“阿姣……阿姣……”高锦钰已经快睁不开眼睛了,“我怕来不及说了……我怕没机会说了……我是不是不能娶你了……”

“你别说了,别说了!”陆姣哭喊着,“你越来越虚弱了,千万不要再说话了,治好你之后你再跟我说,一直说,想说多少话说多少话,好不好?好不好?”

“少爷!”

陆姣和陈鸿茂的注意力都在高锦钰这儿,竟没留意到气喘吁吁赶来的楼羊。

陆姣抬起头,“楼羊?你也出现了?”

“阿姣……你走……往远了走……有人要杀你……我挡得了今天这一箭……挡不了以后……可能还会有的不知多少支箭……”高锦钰已经是拼尽全力在讲话了,“我可能活不了了……以后……更是护不了你……你快走……”

“快来!快准备!”宗凡边赶马车,边迅速打开小车门。

“走!少爷!”楼羊拉起高锦钰的胳膊,准备架起高锦钰。

陈鸿茂连忙拉开陆姣,也拉起来高锦钰的另一只胳膊。

马车一停稳,宗凡一个翻身跳下马车,扑过去帮着楼羊和陈鸿茂,把高锦钰架到了车上。

陆姣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高锦钰,正要爬上马车,却被楼羊拦下了:“陆姑娘,稍等!”

“不要等啦!”陆姣吼道,“等不住了!等不及了!”

楼羊迅速移到陆姣身边,凑近陆姣的耳朵,低声道:“陆姑娘,现在贼人还在,我们两方不能在一起行动,太危险了。你照少爷说的,赶紧远走。我们也不能在聿州城内久留。我找个大夫初步救治后,就还得离开,这辆马车还请借给我们,你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救治少爷。若是都安好,三个月后,太祁梅园相见。”

一番耳语过后,楼羊速抱一拳,不等陆姣置个可否,从宗凡手里拿过马鞭,跨上车前杆,赶着马车扬尘而去。

宗凡不知道陆姣会下什么命令,但眼见如此关头,也就没有再追,任由楼羊驾走了马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歹人听汇报 听了楼羊话的陆姣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陈鸿茂看着远处的马车,又看了看周围,走上前拉起陆姣的手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儿。”

陆姣虽然悲不自胜,但被陈鸿茂这样一提醒,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抹抹泪,点点头,也就快步走路了。

……

桃花阁角落小房间门外,一个人愁眉苦脸地踱着步子,几次想敲门,却又犹豫着放下了抬起的手。

里面的人似乎是觉察到了门外有人,“谁?进来。”

这一声,让门外毫无防备的踱步之人惊了一跳,随即咬咬牙、跺跺脚,走了进去。

靳建旻看见进来的王疆,“你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吗?”

“少爷……”王疆慢吞吞地背手关上屋门,低着头,又是皱眉又是咬唇,说不出话来。

靳建旻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不免稍有慌乱,眉头骤然攒起,厉声道:“说!”

“少爷……”王疆咽了咽口水,“应该是……搞砸了……”

靳建旻坐不住了,“腾”地站起,压低了声音,却不失威严:“真是废物!什么情况?!”

王疆搓着双手,头一直低着,回答道:“本来一直是按计划行事,谁料……谁料有人为她挡了箭……活不了了的人,就成了挡箭的那个人……”

“有人为她挡箭?”靳建旻思索着,“按你们跟踪查探的情况,今天与她同行前往木场的只有她的夫君陈鸿茂和一个车夫……她那夫君死了也好,没了帮她抛头露面的人,她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少爷……”王疆抬了抬头,又迅速垂下去,“为她挡箭的不是陈鸿茂,而是……”

“车夫?”靳建旻看向王疆,“一个车夫而已,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是高少爷……”王疆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这几个字却如同一声惊雷,听进了靳建旻的耳朵里。

“高锦钰?”尽管心里明白是谁,可靳建旻还是想再跟王疆确认一下。

“没错……”

王疆的回答,先是让靳建旻惊愕,随之涌上来的情绪是愤怒。他猛地一拍桌,“去把胡青叫来!”

“是!是!是是!少爷,我马上去!我马上去叫!”王疆连连答应,转身开了门,一溜烟跑出去了。

靳建旻缓缓捏起方才拍桌时平铺在桌面上的手掌,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懊恼还是愤怒。

胡青和王疆赶过来时,靳建旻背对着他们,双手搭于后背。

“少爷,你找我?”胡青问道。

“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靳建旻的声音沉闷又凌厉。

胡青一听这话,有些发懵,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今天的事情,败露了吗?”

靳建旻猛地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胡青,“高锦钰呢?我让你看着的高锦钰呢?!”

此时的胡青还不知道高锦钰已经出去了,但看到靳建旻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转了转眼珠,慌忙抱拳答话:“少爷,我这就赶去宅子看。”

“看什么看!晚了!他早都跑了!”靳建旻怒吼道。

胡青皱着眉头看了王疆一眼,惴惴不安地嘀咕:“都安排了人好生看管的呀,怎么会……”

靳建旻又气又急,“怎么会怎么会!人都已经跑出去了,你还问怎么会跑?!”

“少爷,我……”

胡青想解释一下,但被靳建旻打断了:“行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说了。”

靳建旻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又睁开眼睛,缓缓问道:“王疆,你可看清了中箭之人的的确确是高锦钰吗?”

王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少爷,错不了,不可能认错人。”

靳建旻咽了咽嗓子,“他伤势如何?”

王疆如实回答:“他的体力衰减的很快,而且中箭之后,趴在地上起不来。看样子,是活不了了……”

靳建旻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长呼了一口气,“这可如何是好?我现在还没想让他死……说不定,到最后,他可以不死……”

靳建旻陷入了思考,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许久,靳建旻继续问道:“胡青,如果他死在木场了,你去把他带回来,我们要好生安葬他。”

“对了!”没等胡青回答,靳建旻忽然想起一事,看向王疆,“那陆姣他们呢?”

“少爷……”王疆皱着眉头,“我……我当时看到射中的是……是高少,哦不,高锦钰……的时候,我人傻了,当时就慌了神,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没顾上,也没想起来要再继续看……”

“那怕不是被他们给收尸了吧……但那是高家的人,得入高家的坟。”靳建旻冷笑了一声,“等着吧,他们肯定会送回来的。”

“是……”王疆附和道。

“行了,你出去吧。你就去……”靳建旻左右踱了几步,“宅子那边现在也用不上严密看守了,你今天也受惊了,这段时间也劳累了,去宅子那边找间偏房住下,缓几天再过来吧。”

王疆感觉靳建旻眼色不对,心里有些害怕,怕让他去靳建旻的那所宅子是别有用心,便陪着笑脸说道:“少爷,我没事,我还是继续干活吧……”

靳建旻看着王疆,“你怕什么,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们都是得力之人,我不是个随便就杀人的人。你过去,一来是缓一缓最近这段时间日夜操劳的身子,二来缓一缓情绪,再一个,万一有人看见你做那些事了,那真是麻烦,你去躲几天。”

王疆的笑容僵着,但靳建旻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只好答应:“还是少爷想得周到,那我听少爷的,先过去避几天,然后我再过来继续为少爷做事。”

“嗯。”靳建旻点点头,朝着屋门的方向挥了挥衣袖,王疆便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胡青关好屋门,开口道:“少爷,王疆……”这是在问靳建旻的实际意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真相何其多 靳建旻转过身去,“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实意思,没有含着什么,你不用管。再说了,你自己犯了如此大差错,还好意思追究别人的错?他错,不还是因为你先错了!”

胡青低下头,缄默不言。

靳建旻叹了口气,“好了,这些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这样的关头,追究你们,已经毫无意义了。”

胡青抬起头看着靳建旻的背影,“少爷,日后办事,定当更加竭尽全力……”

“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日后,付诸于实际行动便可。”靳建旻动了动脚步站稳,背过手,“我现在就担心,如果陆姣他们追查高锦钰中箭的事情,随便一分析,必然知道原本受箭之人当是陆姣,就怕……他们查来查去,不仅查出这事,要是把高俊义和陆荣生的死因也一并查到……”

胡青伸手抱拳:“少爷,我即刻启程去木场查看现场,看看能不能有什么进展,能让咱们来个先下手为强。”

靳建旻转回身来看着胡青,一脸肃穆,“也好。木场的人,已经叫人全部带到城郊去了,名义上是新旧交接之际带众人去赏荷,实际上是为了方便今日行事。现在这会儿,他们应该都还没回来,你赶快出发去查看。”

“是!”胡青点头,“若是人都走空,毫无线索,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你记得,把木场里的血迹、足印、可疑的渣滓,全部清理干净。”靳建旻没有回答,而是先把自己心中已有的想法嘱咐给胡青,“你一个人完成,不要带第二个人去。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

“至于下一步……我现在冷静冷静,好好考虑考虑。你先去办这个事吧,这个事越早处理完越好。”靳建旻不由得不自主地踱起步来。

……

陆家。

为免陆夫人受惊,陈鸿茂和宗凡用自己的身体掩着衣服上、手上、脸上满是血迹的陆姣进了宅门,一路送进了雅清园。

一进雅清园,陈鸿茂对宗凡点了一下头,宗凡亦回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跨出院门,轻轻带上了院门。

陈鸿茂收回目光,看向听见动静跑来的宝心:“宝心,快,为小姐沐浴更衣。”

陆姣的眼神涣散迷离,甩开宝心的手,“沐什么浴,更什么衣,就这幅样子吧,我无所谓的。”

宝心不知所措,只好眼神求助陈鸿茂。

陈鸿茂拉起陆姣的胳膊往后屋走,“你无所谓,别人不行,你母亲还在,而且她是为了你才决定留在人世的。现在,你也该为了让她安心,好好看看、体体面面地出现在她眼前。”

说着话,陆姣被拉到了后屋门前,见陆姣含着泪不说话,陈鸿茂给宝心使了个眼色,“快去。”

宝心带陆姣进去后,陈鸿茂轻叹了口气,对刚赶过来的梨香吩咐道:“你找一身小姐的衣服给送进去。沐浴更衣后,你和宝心记得赶紧把她换下的衣物洗干净。”

“是,姑爷,我这就准备衣物去。”梨香应了话,转身往陆姣屋里走去了。

陈鸿茂缓步走到前面,站在小花园旁边,待梨香抱着衣物出了屋,这才进屋去。

在屋子里低头沉思着踱了一会儿步子,陈鸿茂叹着气坐到了书桌前。

他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来的感觉。

环顾着屋内,回想着今天发的的事,曾经的各种回忆也纷乱如麻地涌上心头。

不知怎的,乱糟糟的回想画面中,有一幕一遍遍地重复泛上来:今天,他就待在陆姣身旁,看着陆姣心痛哭泣,声嘶力竭地对着那个人一遍遍地喊着“假的”、“假的”。

陈鸿茂猛地甩了甩头,心里一阵一阵地涌流,他呆呆地望着桌面,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

但今天,陆姣的一切表现,都只摆明了一个事实:她心里,其实始终都是那个人。

无论她当时如何失望、甚至绝望,无论她当时如何心灰意冷,无论她当时如何劝说自己放下,可如今,旧人一出现在她眼前,她就满眼都是他。

想到这儿,陈鸿茂越发心乱如麻,索性站了起来,走出了屋子。

宝心和梨香应该都去后屋服侍陆姣了,此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鸿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自言自语道:“好了好了,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现在危险重重,当务之急,是计划下一步该怎么走!”

……

使走了胡青和王疆之后,靳建旻心事重重,不停地在小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思来想去,靳建旻还是决定:“不行!还是得派人盯住王疆。否则,若是这人害怕了,主动跑出去给陆家或是给衙门的人把射箭的事捅出去了,那可了得!不查则已,一查,万一真的连带查出高俊义和陆荣生的死因来,自己背负这么多事,就算是完了。”

一番想法后,靳建旻立即转身开门,“来人!”

喊罢,他又迅速闪入屋内。这个动作,让他自己也愣了一瞬:这里明明是桃花阁,以前在大厅的伙计,早已全部放到作坊去了,大厅现在全是自己的人,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躲”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害怕了,或者说,是心虚了?

又或者,在这名义上还属于高家的桃花阁里,在这供他长大的高家大院前,他愧疚了?

不等自己得出结论,两个人已经跑到小房间了,“少爷,什么事?”

靳建旻布置了一番,二人走后,翻了翻桌上的卷册,但感心烦意乱,便走了出来,往后院走去。

“云香。”靳建旻径直来到杜云香的屋里,“老夫人一向爱吃你做的糕点,你这会儿去做一点。我回房休息一会儿,你做好了叫我,我们一起送去。”

杜云香觉得疑惑,纳闷道:“你不是和我说,让我别往厨房钻了嘛……”

靳建旻皱着眉头,“今天不一样,你再辛苦一回,就当是为我做的。”

说罢,靳建旻转身就走了。杜云香虽然疑惑,但还是放下绣线往厨房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相对两无疑 陆姣沐浴后回屋的时候,神情、状态,似乎都已经恢复了正常。

徘徊在花园旁的陈鸿茂看见陆姣过来,连忙跟了上去,跟在陆姣身边一起进了屋,小心柔和地问道:“怎么样?要不你睡一会儿吧?”

陆姣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回答道:“不用,我已经收拾好心情和情绪了。今天失态了,你莫要笑话。”

陈鸿茂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哪里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陆姣转过身来,看着陈鸿茂,这让陈鸿茂的话被打断。

陆姣原本坚决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头也微微垂下,“对不起啊,我今天……我今天一时激动……哎,怎么说呢,可能是又激动又气愤又害怕吧……我……我当着你的面说那样的话,我们已经成亲这么久了,说那话实在是不应该……”

陈鸿茂本想打断陆姣的话,转念又把话咽下去了,静静地听着陆姣把话说完了,这才伸手拍了拍陆姣的胳膊,轻声道:“没关系。”

说罢,陈鸿茂后仰了一下看了看屋外,对屋外刚抱着陆姣换下的血迹斑斑衣物的宝心和梨香干咳了两声,“那个……这些衣物,你们两个抓紧洗完啊,别让别人知道了。”

说罢,转身轻轻关上了屋门,轻声道:“没关系,真情流露嘛。再说了,我们俩个,互相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况,假的婚姻关系也是咱们两个自己选择的,又没人逼我们。所以,都没关系,这个世上,我们能继续相互扶持着走下去就可以了。”

说罢,陈鸿茂干笑了两声,继续道:“你还是睡一会儿吧?休整休整。”

“不用。”陆姣摇摇头,“不能再耽误了,咱们还是尽快筹谋筹谋,说不定,暗处的人已经开始下一步的安排部署了。”

“行!”陈鸿茂严肃下来,侧过身子,“来,坐下说。”

陆姣便挪步子边说话:“你应该也听出来了,今天那个人,正是我跟你讲过的高锦钰。后面来的那个,是一直跟着他的楼羊。”

陈鸿茂点点头,“我隐约听着,他应该嘱咐你什么了,我没听清,应该就是关于今天这件事的吧?”

陆姣坐稳,“我觉得,他的嘱咐,不知是因为今天这件事。他告诉我,有人要杀我,让我尽快远走。”

陈鸿茂吸了口凉气,“这么说,今天那支箭,是冲你来的。”

陆姣咬了咬唇,“没错,就是冲我来的。高锦钰说,他能为我挡下这一箭,但不能保证还能挡下以后可能还会有的箭,所以叫我赶紧走。看来,聿州之于我,的确是不安全了。”

陈鸿茂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他能这样说,还及时为你挡了箭,这说明,他早就料到今天会有人加害于你。”

“我隐隐觉得……”陆姣的眉头越皱越深,“他似乎知道这个人是谁……甚至,连楼羊都好像知道……”

听到这儿,陈鸿茂赶忙追问:“楼羊走之前对你耳语,没有说是谁吗?”

陆姣摇了摇头,“他没有说。可能今天不适合说,或者不方便说,或者他们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吧……”

“这……我说一下我的猜想,你不要生气啊?”陈鸿茂小心翼翼的说。

陆姣转头看向陈鸿茂,“你说。”

陈鸿茂略一思索,直言道:“先是高锦钰为你挡箭,过了好长时间,那个楼羊才过来。要是他们两个在一起,为什么看见高锦钰受伤,不立马就过来?”

陆姣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话都说到这儿了,陈鸿茂也不再遮遮掩掩,“总不能是贼喊捉贼吧?”

“你怀疑这是他们两个演的戏?想害我的就是他们两个?”陆姣接连追问。

“我只是这样怀疑了一下。但是仔细想想……高锦钰今天伤势很严重。照中箭的位置来看,他可能……”陈鸿茂垂下眼皮,停顿了一下,“所以,即便是演戏,也没必要以害死自己为代价。”

陆姣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不知道啊——但是我觉着,我离开聿州,确确实实是现在当务之急应该做的。”

“没错。”对这一点,陈鸿茂毫不反对,“所以从这一点上看来,今天的高锦钰,确实应该是在救你。”

“楼羊最后跟我说的话,除了借车、让我放心这一些话以外,还告诉我一件事。”陆姣眨了眨眼睛,看着陈鸿茂的眼睛,“他说,如果三个月后,我们这一方和他们那一方,双方都安然无恙的话,相约在太祁的梅园见面。”

“太祁梅园?”陈鸿茂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这个地方……太知道了。”陆姣忽然笑了一下,放缓了语速,“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鸿茂一脸疑惑地看着陆姣。

陆姣转过头去,看向屋外,“那个地方,是我为你寻过死的地方。就在他眼前,也是他救了我。”

这一下子,陈鸿茂更加疑惑了,“为我?寻死?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姣长出了一口气,边说话边陷入了回忆:“来这边以后,我一直在找你。找你的过程中认识了他,后来慢慢与他相熟,他也一直帮我找你。最后,打听来打听去,说是太祁那边有一个叫‘李元致’的,而且那人还知道‘陆姣’这么个名字。”

陈鸿茂纳闷,“我从未在太祁待过啊?也从未有你来寻我的消息啊?”

“我知道。”陆姣垂下头,“那时候一听说,我们就立马赶去太祁了。结果,只不过是个巧合的同名同姓而已。”

陈鸿茂点点头,“哦——怪不得。”

陆姣继续说道:“我抱着很大的希望而去,结果是一场空,我那个时候一下子就心灰意冷了。”

“所以你……”

陆姣转头迎上陈鸿茂的目光,“那老头应该也告诉过你吧?说是咱们两个见面后双双赴死就可以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分析今形势 陈鸿茂点点头,双臂摆上桌面,“没错,这个他是说过,但后来他改口了,说其实无论如何咱俩都回不去了。”

“对。”陆姣回过头去,继续往屋外看,“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见过不是你‘李元致’的‘李原志’之后,他带我去梅园散心。在一个高台上,我一时想不通,也想着,如果我单独赴死,说不定也能回去。如果回不去,死了也就了了这事了。所以我就想跳下去,是他及时拉住了我。”

陈鸿茂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知道这个地方。”

“也是那之后,老头才再次出现,才改口的。”陆姣平静地回答。

陈鸿茂抿了抿唇,“那……三个月后,咱们去赴约吗?”

陆姣咽了咽嗓子,利索地答话:“这是后话了。咱们先想想眼下怎么办吧!”

“眼下……”陈鸿茂坐正了身子,“我觉得,封闭大门,带着你母亲,我陪着你,咱们走吧!”

“你等一下。”陆姣伸了伸手向陈鸿茂示意了一下,“我有两个要问的问题。第一个,关于封闭大门的事情。我觉得,大门不能封闭。封闭了大门,我们走了的事情就很明显表现出来了。就应该正常开着,让家里的男丁女眷们正常在家里生活着。甚至还要每天给正屋和雅清园里送饭,假装我们都在。因为,说不定那歹人就在咱们家哪块墙头上趴着看呢。”

陈鸿茂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第二个呢?说下去。”

“嗯。”陆姣应了一声,继续说道:“第二个,母亲,我肯定要带走。但是宝心,我也想带着。我一来这里时,无依无靠,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她,和我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也是她,知我冷暖的也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慢慢就拿她当小妹妹看待了,所以,我放心不下。”

陈鸿茂咬着下唇思索了一会儿,“带是可以带,但是……但是我觉得,咱们不能有太多的人一起同行。一来,人越多,目标越明显。二来,咱们这已经算是逃命了,以后怎么样还都未可知,或许危险重重,可能会连累她们。”

“对,我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陆姣面色未改,“所以我想了想,如果不能带走她,我就要把她安顿好。”

看着陆姣平静的样子,陈鸿茂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你是怎么计划的?”

陆姣吸了吸气,“有一个人,你应该是不知道的。我一来这边的时候,其实雅清园这边是有两个伺候我的人的,一个是宝心,一个叫青娥。后来,青娥嫁人了,她的夫家在哪里我也知道。所以我在想,就把宝心托付给青娥,这是我最放心的一种方式了。”

陈鸿茂疑惑道:“那……何不让宝心回她自己家去?这样不是更放心吗?”

陆姣轻轻叹了口气,“宝心无父无母,从小就在我家长大,我家就是她家。除了陆家,她无处可去了。”

陈鸿茂略一思索,“没猜错的话……青娥应该嫁在乡下了吧?”

陆姣点头,“是。”

“那么,凭空往她家里送去一个吃饭的人……即便宝心去了还是给她家好好干活,可毕竟是个女孩子,给人家家里赚不来银两,但饭肯定是一顿都少不了吃。所以……我怕会给青娥家造成负担。”

陆姣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我对宝心的打算不是让她一直待在青娥家,我把她托付给青娥,是想让青娥帮忙,给宝心找个好人家。这样,宝心后半生,也就有依靠了。而且这个事,也只有托付给青娥,我才放心。”

“行!那就这么办!”陈鸿茂一拍桌子,“此事宜早不宜迟,咱们今晚天黑了之后,连夜把宝心送过去,咱们也顺便出城。”

“可以。”陆姣点了头,问道:“去哪儿,你有好想法吗?”

“一路向前,越远越好。”陈鸿茂坚定地说道。

“唉——”陆姣叹了口气,“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陈鸿茂微微笑了笑,安慰道:“没关系,不管走到哪儿,你母亲在你身边,我在你身边,我们这一个小家就一直在。”

陆姣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本来是想着让你别去了,让你别跟着我受苦了,但是……但是说实话,没有你在,一路上走着,我不安心……而且你与我成了亲,我走了,他们也肯定不会放过你,所以你还是得躲起来。”

“你别考虑这么多。”陈鸿茂伸长了胳膊,拍了拍陆姣的肩头,“最重要的,是我想陪着你。”

“你家人怎么办,你父母亲怎么办?”陆姣眉眼忧愁地问道。

陈鸿茂把手收回来,“他们针对的人是你,针对的是陆家,针对的生意是和木材相关的。我家的那些生意跟木材一点边都沾不上,所以他们对我家其实无所求。而且,如果要找我父母、我家人的麻烦,那事情只会越闹越大,他们就藏不住了。所以,那些人肯定不会这么蠢。”

“那就好……”陆姣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准备。你去找来顺,让他家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然后你给他们吩咐接下来要怎么办的事。我去找母亲说好这个事情,让桂喜和月梅收拾点母亲的东西。我再和宝心去账房,带足银两。”

陈鸿茂低下头思忖了一会儿,“银两的事情,安排给梨香去和你拿吧。宝心还得跑陈家一趟,对陈家那边,宝心更熟悉。”

陆姣歪了歪脑袋问道:“让宝心跑陈家做什么?”

陈鸿茂笑了一下,“起码收拾点咱们两个人的衣物用品?”

“哦,说的对,我一时没考虑到。”陆姣点着头答话,继续问道:“那马车怎么办?”

陈鸿茂果断地回答道:“马车不要用陆家的马车,也不要用陈家的马车,因为说不定那些歹人们都已经认下咱们两家的马车是什么形制了。我去找来顺的时候,去吩咐宗凡,让他去新买一辆马车,不要牵回家来,让拴在别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宝心见青娥 “好,让他买了之后先代放在马车行,天快黑了再去牵也行。”听了陈鸿茂的想法,陆姣也出主意道。

“嗯。”陈鸿茂顺着陆姣的思维,继续说下去:“或者,宗凡买了马车之后,让他代放到哪家客栈的后院去。聿州的客栈几乎都是很晚才会关张打烊,我们晚上快出发时再去把马车牵来,也不是不可以。”

“不住店,客栈会让代放吗?”

“只要给钱,客栈都会给代放的。”

“行。”陆姣点头,“哦!对了!那驾车的人呢?谁给驾车呢?”

陈鸿茂哭笑了一下,“我们属于逃命,出去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不牵连更多的人了吧。我会驾车,也会驭马,我来吧。就咱们三个人走,就行了。”

陆姣见陈鸿茂决心已定,便也不再拒绝,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陈鸿茂站起来,“那就立即分头行动。先把梨香和宝心叫进来,你给他们吩咐好。我去找宗凡安排他买马车去,之后找来顺召集大家。”

……

入夜。

今天白天是个大晴天,没想到傍晚时狂风大作、乌云密布,但是雨一直没下下来,晚上仍然是阴云满天,月光都被遮蔽了。

几个人站在宅门廊下,陆姣左右看了看,禀退家里来送的人:“你们都回去吧。姑爷都跟你们交代过了,全部按正常的来,所以从现在开始,就已经要进入这个模式了。所以,大家现在就都回去吧。日后,不要议论、不要谈论,一切照常,该吃吃,该喝喝,该高兴高兴,该洗衣服洗衣服,该劈柴劈柴。”

众人左看看、右看看,依依不舍地都回去了。

陆夫人看着大家四散的背影,叹了口气,轻声说着话:“谁都想不到会有今天啊。不过也幸亏我们陆家一直没有亏待着这些人,而且所有人全都是在陆家待了很多年的人,他们的衷心的确都是可以信任的。谁能想到今时今日,居然用得上。”

陆姣侧过身,看着陆夫人,“母亲,放心吧,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咱们现在抓紧走吧!”

“好。”陆夫人转过身,看了陆姣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倒也没再犹豫,快步往前走了,陆姣和宝心连忙跟上。

看三人都挪了步,车夫模样打扮的陈鸿茂把手里的宽檐大帽戴到头上,拉下带子在脖子里系好,对门房里的来顺点了点头,沉声说了句“按时开门,按时关门”便迅速走开了。

……

一路顺利到了青娥家。

透过门缝看进去,青娥家的各屋里已经没有了灯光。但此时此刻,顾不得考虑打扰不打扰的事情了,便毫不犹豫地敲了门。

来开门的人应该是赵德。

披着件衣服,眯瞪着眼睛,看着几人。

陆姣上前,抱拳鞠了一躬,“赵德大哥,深夜打搅,确实抱歉,但实属无奈,还请见谅。我们是来找青娥的,有急事要见她,希望能放我们进家里说。”

赵德一听来人既知道他的名字,又知道青娥的名字,一时间也信了几人。但深更半夜的,深有疑虑是难免的,“等会儿,你们报个名字,我去问问青娥认不认识你们。这大半夜的,也得是好人我才能放你们进家里啊。”

“明白,明白,理解,理解。”陆姣赶忙应了话,旋即想了想,怕牵连青娥家,便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回答了个“宝心”。

不一会儿,赵德便出来了,青娥挺着个肚子紧随其后,“快进来!快进来!”

进到屋里,赵德正要点灯,被陈鸿茂拦住了,“赵德大哥,还请不要点灯,我们很快说完就走的。”

赵德不明所以,手停住了,“快不快的,也点了灯详细说,点个灯耽误不了时间的。”

陈鸿茂眼看着火星上前,以手覆了覆赵德手里的火折子,“赵德大哥,真心不必,事出紧急,且不说速速交代完便走,点了灯,恐不可为。”

赵德愣了愣,话语中充满了警惕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赵德大哥……”

陆姣正要解释,青娥开口了:“你放心吧,他们没问题,都是十多年的相识了。”

赵德将信将疑,顿顿地答话:“那……好……好的吧……好的吧……”

见赵德和青娥都同意了,陆姣不再耽误,赶紧开口:“赵德大哥,委屈你出去一下,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跟青娥说。说完以后,再邀请你进来,还要与你说几句。”

虽然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陆姣还是对着赵德的方向欠着身子,毕恭毕敬地说话。

站在陆姣身边的青娥能感受到陆姣的动作,慌忙来扶她,并朝着赵德的方向说了句“你先去偏房坐一会,或者在院子里坐一会也行,但是记着哪里都不要点灯。”

赵德犹犹豫豫的,但还是挪了步,临出门时又不放心地叮嘱着:“那你小心点。”

黑漆麻乎的屋里,几个人连坐都顾不上,都在站着说话。

陆姣抓住青娥的手,“青娥,来不及多解释了,我也来不及关心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了。此番深夜前来,是因歹人追害而逃命所致。带上宝心,对她的命运实属不公。所以我想,把宝心托付给你。先在你家待着,给你们干干活,也帮帮你。然后,最重要的是,托靠你给宝心找个好人家。当然了,在你们这一带,与你近一些就更好了,你们两家还能做个亲戚,我就更放心了。”

青娥不解,但一听这些,其实已经开始害怕了,“小姐,你们这是……”

听到青娥叫她小姐,陆姣连忙把手竖立到了青娥嘴巴上,“别这么叫,方才你也说是老相识,并未给赵德告知我们到底是谁。我们走后,赵德再问起,你说你只认识宝心。以后,假若真有人来问你们这方面的事,你都说只知道宝心来过,而我们,你从未见过我们,出了陆家,就从未见过。”

“这是所谓何事呀?”青娥语气里透着焦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连夜忙转移 宝心正要开口,陆姣疾言疾语答了话:“青娥,你先别问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我们还要赶紧走呢赶路呢,以后你和宝心慢慢谈吧。至于宝心为什么会来你家,有人问起的话,你们就说是宝心在主子家犯了错,被主子家赶出来了。她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你。”

说吧,陆姣转过头看向宝心的方向,“宝心,你自己也要这么说,听见了没有?”

黑暗中看不见宝心眼中含着的泪,虽是一句轻轻的“嗯”,但也知道她肯定是连连点了头。

陆姣握住青娥的手,“青娥,宝心不好白白寄住在你家,就算你肯,你夫家的族人们怕是不肯。所以,就让宝心伺候着你,直到把孩子生下来了,母子平安了,安然无恙了,你有暇顾及了,就给宝心打听个好人家,像嫁女儿一样嫁出去。”

“小……”青娥顿了一下,“哦,姑娘,你放心吧,放心吧,不会亏待到宝心的。”

陈鸿茂伸手探了探桌沿,往前走了一步,补充着问道:“青娥,把宝心留在这里,赵德大哥会不会怨你?会不会迁怒于你?”

“不会。”青娥也加快了语速,“他待我很好,不会因为这个事对我动怒的。而且,赵德他也是个热心人,这个忙,他不会反对我帮的。”

“那就好!”陈鸿茂应了声,窸窸窣窣的一阵,只听“当”的一声,几锭银两被放到了桌上,听声音,有不少。

“哎呀,这是做什么。”青娥向桌子方向趋步,手往桌面上摸索着,“使不得,使不得,不用给这个,我也会照顾好宝心的。留下这个,我反倒无所适从了。快拿走,快拿走!”

陆姣拉住青娥,“添了一口人,家里开销势必会增加,所以这些银两里有一部分算是我给宝心的用度银子。你就要生娃儿了,所以这银两里第二部分是我给你和娃儿增加营养的银子。宝心将来要出嫁,所以第三部分是我给宝心添的一点嫁妆。”

“是啊,所以,无论如何都收下吧。”陈鸿茂补充说道。

“这……”青娥还是觉得为难,“娃儿出世了,宝心出嫁时,你们再过来亲自给,那我高兴……”

“好了青娥,别说了,也别推辞了。”陆姣深吸了一口气,“往后怎样,一切都是未可知。青娥,宝心就交给你了。”

说罢,陆姣转身面对着宝心的方向,握住宝心的手,“宝心,好妹妹,对不起,要丢下你了。但是,只有把你带出来留在青娥这里,我才能放心得下。以后,若是回来,我就来看你们。”

“小姐……”宝心声音小小的,一出声鼻子就酸了,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可以受苦,可以什么都不顾,可以不嫁人……”

“好了好了,不说这话,不说这话。”陆姣一只手捧着宝心的双手,另一只手伸起来拍了拍宝心的肩头,“宝心,保重!我们走了!”

说罢,收回手往后一撤,拉住陈鸿茂的袖子便往屋外走去。

赵德坐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听见门开了,站起来迎了上去。

院子里亮一些,陆姣走到赵德面前,欠身行礼,“赵德大哥,详细的,我们方才在屋里都说过了。最主要的,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感谢!来日方长,若还有缘,定当加倍重谢!”

“哎,哎……”赵德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陆姣便已经挪了步子,“母亲,我们走吧。”

“啊?夫人也来了啊!”青娥没注意到陆夫人,听见陆姣叫她,这才留意到陆夫人也在井台边坐着,连忙迎了几步,“哎哟,我这是怎么了……”

一看到青娥步子快,赵德立即上前扶到了青娥的胳膊,低声道:“你慢点,夜黑,脚下看不清。”

陆夫人站起来,笑了笑,“我也来了,要和姣姣一起走。方才进院子后,怕跟着进屋又惹得你问候,耽误你们说正事,所以就没进去,站院子里了。”

青娥托着肚子,“夫人,是我失礼了。”

“来不及多叙了。”陈鸿茂打断了大家的言语和情绪,“我们要保证能在天亮之前离开聿州很远,这样才算安全。所以,赶紧启程吧!”

“哦!”青娥反应过来,“快,那快,赶快启程,赶路要紧。”

“嗯!”陆姣点点头,伸开双臂依次轻轻抱了抱青娥和宝心,“保重!都保重!”

青娥的眼眶湿润,“你们也是!一定保重,渡过难关之后,一定回来!”

走出院门,陈鸿茂扶着陆夫人上了马车坐稳,跳下车对陆姣伸出了手。陆姣回过头依依不舍地忘了宝心和青娥一样,悄声说了句“走了啊”便转身自行上车了。

陈鸿茂的手悬在原位搓了搓空气,也便跳坐上车前板,扬鞭驾马而去了。

……

三人一路沉默着,只字不开口,直到沿着山路出了城。

陆姣探出身子,伏在陈鸿茂耳边说话:“要不要歇会儿?”

陈鸿茂抬头看了看天,“再走走,一鼓作气走远些再歇。你进去坐着,车快,还又是山路,你这样弓着身子会站不稳的。”

“好,那你小心点,注意路。”陆姣叮嘱道。

陈鸿茂回了一下头,又迅速看向前路,“知道,你进去吧,眯一会。”

“好。”陆姣应了声,退进了马车里。

……

一路未有停歇,天刚麻麻亮时,已经来到距离聿州城很远的一处小镇子了。

陈鸿茂驭停了马车,转过身扣了扣马车厢木棱,“醒着吗?”

“醒着,醒着。”陆姣连忙回答。她一路未眠,把陆夫人揽在自己身前,让陆夫人能睡得安稳些。

陆姣稍开了一点窗缝看了看外面,随即关好,低下头轻轻摇了摇陆夫人,“母亲,母亲,醒醒了,天亮了。”

陆夫人一摇就醒了,睁开眼坐正了身子,伸手揉了揉一侧被扯、一侧被挤压的腰身,“到哪儿了?”

陆姣打开车门,见陈鸿茂正四处张望着,“这是哪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赶路进行时 陈鸿茂转头看了一眼,跳下车,“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反正挺远了,一路上一会儿都没停。”

陆夫人伸长脖子往外看了看,“鸿茂,这是桥寺镇,是个小集镇,离聿州远着呢,但还不够远,我们先在这儿歇歇脚,主要是你累,得歇会儿。歇歇,歇歇马,人马吃饱喝足了,还得继续走。”

陈鸿茂左右看了看,回过头来对车上两人说:“那行,那你们先别下车,先坐着,我把马车牵到镇子里拴好,再下车。”

陆姣点点头,转头对陆夫人说了句“母亲,先坐着吧,待会儿下车”,自己也便坐稳了。

在镇口一处茶摊前栓了马下了车,眼前桥寺镇的景象还是空无一人的,整个儿被笼罩在寂静中。

“太早了。”陈红茂把手搭在马鬃上,四处望着。

陆夫人抬头看着茶摊房檐,“等天完全大亮了,人慢慢就多了。这茶摊后面就是那掌柜自己的家,所以他出摊的早,我们就可以进去喝喝茶,吃点东西了。”

陆姣看着陆夫人的侧身,“母亲,你怎么对这个地方这么熟悉?”

陆夫人回头看了陆姣一样,又看了看陈鸿茂,笑了,“我跟你父亲,一开始的时候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来过这儿,也在这儿歇过脚。”

陆姣憔悴的面容上也有了笑意,“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要早知道这个,我们就不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了,该征求征求你的意见的。”

陆夫人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对你们这条路线没有意见。若是实在不对,我也跟你们说。但是太远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时间太久远了,走南闯北那会儿,连你大哥都还没出生呢。”

陆姣咽了咽嗓子,见陆夫人现在提起陆荣生和陆泉已经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了,便在心里舒了口气,“母亲,那现在咱们先等等吧,先在这儿坐会儿。”

“嗯。”陆夫人应了一声,看向陈鸿茂,“这样,都听我的。鸿茂,你现在去车里,安安稳稳睡一会儿。等一会儿这边出摊了,茶水糕点都备好了时,我们再叫你,叫你时你再起来,不必在这儿干等着。我和姣姣一直在里面坐着,这会儿在外面伸展伸展腿脚。”

陈鸿茂咧着嘴笑了笑,“母亲,我没事,不用休息,你们先伸展着,我把车卸下来,好叫马也卧一会。而后我去找些草料来,把马喂饱。到那时,咱们也差不多能喝上茶吃上饭了。”

听吧,陆夫人摆了摆手,“那你把车卸下来,叫马卧下。把车前板搭到这个台子上,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就先去睡吧。草料的事情不用操心,这个茶摊里有卖的呢,等他开张了,我们直接买上即可。”

陈鸿茂面露难色,“可是我怕我一睡觉就睡熟了,睡熟了的话,有什么小一点的风吹草动就警醒不了,让你们母女两个在外面待着,我不放心。”

陆夫人笑了起来,“哪有那么不经风。你放心去睡吧,这地方离聿州远着呢,基本没什么联系。这也是个小镇子,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农户人。放心吧,好着呢。”

陆姣也点点头,看着陈鸿茂,“没错,就是,你睡会去吧。要不然待会儿还要继续赶路,就太疲劳了。再说了,你只是睡会儿觉而已,又不是叫不醒来。”

陈鸿茂思忖了一下,才算是点了点头,“也有道理。还要继续赶路呢,要是赶路过程中不小心睡着了,那就出大事了。那我现在去眯你一会儿,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等着,不要去远处。”

“嗯。”陆姣点点头,“那你先去卸马。”说罢,转过身扶起陆夫人的胳膊,指着茶摊前只有一级的台阶,“母亲,走吧,咱们俩去那台阶前坐会。”

陆夫人摇摇头,“先别坐,先伸伸胳膊展展腿。在车里面蜷坐久了,腰酸腿困的。伸展伸展,再去那儿坐着。”

……

茶足饭饱后,三个人再次出发了。

午饭就在放眼不见人烟的路途中停了会儿车给解决了。直到天黑,才再次停了马。

陆姣打开车窗,伸着头看了看,陈鸿茂正驾着马车奔向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镇。

陆姣把头伸进来,看着陆夫人,“母亲,你认识前面那是哪儿吗?”

陆夫人打开她那一侧的车窗看了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没来过,可能是来过但忘记了,到了看看吧,这已经很远了。”

“好。”陆姣答话,“天已经黑了,不知道这镇子上有没有能住宿的地方……”

“肯定有。”陆夫人利索的答话,手指了指窗外,“你看这镇子这么大,旌旗招展的。估计距离这镇子不远处就是某个城了。所以,肯定有客栈酒楼之类的。”

陆姣顿时欣慰,“那就行,那咱们今晚就住这里。我看陈鸿茂驾车的方向,他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可以。”陆夫人边说话边关车窗,“照我来说,咱们找个小一点的客栈住下,不要去大酒楼,免得显眼。”

“嗯,我知道。”陆姣也伸手去关车窗,“母亲,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我方才还想着,要是住个小客栈,会不会叫你觉得落寞心酸了,原来你也这么想。”

陆夫人笑了笑,“一路上都这样赶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落寞,什么心酸。再说了。这样的赶路,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就不错了。若是咱们今天没有正好赶到这镇子前面,偏偏正走在空无人烟的山路里,你说可怎么好,是不是比现在更惨?”

陆姣呼了口气,“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咱们。天一亮就正好有镇子可以供我们吃饭喝水,还能补充干粮。天黑了又刚刚赶到一个能提供住宿的地方。”

陆夫人脸上的神色,不知是苦涩还是高兴,目光落在陆姣脸庞上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呼了口气,“是啊,是幸运……不幸中的万幸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陈方镇夜谈 “呼——”陈鸿茂太累了,也不顾什么礼节了,一进客栈屋子就径直往床边走,中途把行李往桌上一放,一到床边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本想躺下去,但看到随陆姣进屋的陆夫人,便克制住了这种想法。

陆夫人看到了陈鸿茂后仰又坐直的动作,笑了,“没事,鸿茂,你快躺会儿吧,一路上你最累。”

“嗨嗨,没关系。”陈鸿茂挠挠头,又站了起来,“不着急。天已经黑了,咱们吃过饭以后再直接睡觉吧,现在就先不躺了。”

陆娇和陆夫人坐到了屋子中间圆桌边的凳子上,陈鸿茂也走了过来,把圆桌上的几个包袱拿到了靠墙边的条案桌上。

陆姣伸手提了提桌上的茶壶,本以为壶里有水,没想到是空的,被闪了一下。

见状,陈鸿茂接过茶壶放回原位,“等会儿吧。方才咱们已经在一楼柜台那里要过饭菜了,很快就端来了,水也就随之送来了。”

陆姣环顾着屋子里的陈设,“今天晚上大家都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明天咱们还继续往前走吗?”

陆夫人和陈鸿茂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向陆姣。陈鸿茂开口说道:“这个镇子叫陈方镇。我们为了不引起注意,也没跟人打听这周围还有什么城什么镇。我对这附近也不熟悉,不知道母亲意下如何?”

陆夫人看着两人,“这个地方我也没来过,镇子看着挺大的。按照咱们走的路程,离聿州已经老远了,在这里歇几日也是可以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你们两个什么想法?”

陆姣看了一眼陆夫人,“我本来想着,要不然咱们就去陈鸿茂的老家或者是他的亲生父母所在的那地方,可是后来又一想,陈鸿茂的这些信息,咱们知道,外人也都知道。要是那些歹人一打听,说不定也就找过去了。”

“那去不得。”陈鸿茂听着,摇了摇头,“我的这些身世信息,在陈家、在李家,都是没有对外隐瞒的。他们随便一打听就打听着过去了,很容易就会把我们找出来,咱们还是去个陌生的地方比较稳妥。”

陆姣看向陈鸿茂,“对,我就是出于这个考虑,路上也就没说这个想法。”

“还有什么想法吗?”陆夫人问道。

“既然……”陆姣停顿了一下,转了转眼珠,咂吧了一下嘴,说道:“既然这陈方镇已经离聿州老远了,那咱们暂时就是安全的。要不然,我们先住下,从明天一早开始,咱们就出去。不管是问人也好,还是自己实地去走也好,起码熟悉熟悉这周围的环境,然后再做打算,如何?”

陆夫人和陈鸿茂互相看了一眼,对陆姣的话未置可否,两人都陷入了思考。

不一会儿,陆夫人看向陆姣,“姣姣,听你这话,你是不是打算在这里住下来?”

陆姣笑了笑,“咱们这不是已经住下来了吗?”

陆夫人摇了一下头,“我说的是常住。咱们不可能一直在路上走,不可能一直过赶路的日子,也不可能一直往前走,总得找个地方安居一段日子。”

陆姣笑了一下,转而脸上又浮起愁容,两只胳膊向前交叠伸展,下巴搁到胳膊空隙间,长长地叹了口气,“哎——我就是觉得太累了……这样走真的太累了……”

陈鸿茂伸出手在陆姣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柔声道:“再坚持坚持,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咱们就能住下了。”

陆姣重新坐正身子,嘟囔了一句:“我觉得现在这个地方就挺合适的。”

陆夫人脸上的笑意一变,瞪了陆姣一眼,“姣姣,这不是耍小脾气的事情。咱们这样点灯熬油似的熬到这儿了,人累马乏,不能中途就这样草草把这事给结论了。”

陆姣吸了口气,抿了抿嘴,低下头,“我知道……我方才有些忍不住……就发个牢骚……”

“没关系。”听了陆姣的解释,陆夫人重又展颜笑道:“太疲惫了,咱们的苦也无处诉说,自己一家人之间发发牢骚也无妨,我就怕你是真的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是——”陆姣拖着长音看向陆夫人,“母亲,放心吧,我知道分寸,我心里有度,我也知道事情轻重。”

“那就好。”

陆夫人话音刚落,陆姣左右看了看,问道:“那怎么办,现在到底什么计划?我们现在不止要考虑咱们自己,哥哥的事情肯定还得继续查呀,总不能让他就那样不明不白的入土了。”

话一说完,陆姣觉得自己说这话有点着急了,可能勾起了陆夫人的情绪,赶忙转头看去。

不曾想,陆夫人竟面未改色,反而缓缓说道:“你哥哥的事情,不能就此作罢。但是,逝者已逝,现在更要紧的是咱们活人的命。咱们好好的,才能有以后,才能有机会为你哥哥翻案。”

“母亲说的没错。”陈鸿茂赞同道:“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处理好咱们三个的事情。找个地方能长久安稳的住下来,这样咱们才能再暗中召集人细细追查哥哥的事情。”

“嗯。”陆姣点点头,“依你们看,此地适合吗?”

陈鸿茂鼓了鼓嘴巴,“此地适不适合,还得照你前面说的,明天出去走访查看了才知道。”

“好!”陆姣忽然来了精神,“那咱们明天就出动!”

“我倒还有一个建议。”陈鸿茂看着陆姣兴致勃勃的样子,犹疑了一下,说道:“如果那些歹人发现我们走了之后还不肯罢休,还要继续追杀我们,那么,这样的大镇子,或者是某座城,肯定不是咱们好去处。”

“为什么?”陈鸿茂的想法和陆姣心里想的有些不一样,发问道,“我倒认为,这种地方,不论是吃穿住行,还是信息往来,都更方便快捷一些。”

陈鸿茂微微摆了摆手,“因为那样的地方,说不定人家的朋友交往比较多,好打听我们。而且,进城常住,说不定衙门查验人口信息。所以,我觉得我们很容易显露踪迹。”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新地初探寻 “那……”陆姣缓缓地点了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我们去哪里比较好?像先前歇脚的桥寺镇那样的小集镇怎么样?”

“我明白鸿茂的意思。”陆夫人说话了,“我也赞同鸿茂的想法。咱们要去就去一个。小地方。哪怕是个小村子。不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

“对,是要不容易被人找到……”陆姣嘴里嘟囔着,忽然灵光一闪,“那咱们进山吧!”

“进山?”这可没在陆夫人和陈鸿茂的预想里,他们想的最起码要去个平处。

陆姣连连点头,“没错,进山里。找一处小山村,看看有没有空着的屋子可以住,或者先寄住到别人家里。”

听罢陆姣的话,陈鸿茂心生畅想,缓缓道:“搭屋建房,垦田种菜……倒也不错……”

“那都是后话了。”陆姣打断了陈鸿茂的想法,“说不定,咱们住个几个月就回去了呢。聿州那里,咱们那么大的宅子还放着呢。”

陈鸿茂苦笑着,“不知道呀……希望早日回去吧。”

“或者……”陆姣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找一个偏僻的地方住下,但是这个地方,它本身偏僻,可离某个城或某个大镇子近。这样的话,我们既不显眼,又能做到买吃穿用度方便、书信往来便捷。”

这回,陆夫人和陈鸿茂都点了头,“好主意,就照这个找。”

“哦,对了!”陆姣忽然想起一件事,“趁现在还记着,我先说一下,加深一下记忆,免得明天忘了。明天到镇子上,咱们得买些笔墨纸砚,以备需要。另外,咱们出来多少天了,我也得记一下。”

“记这个做什么?”这话,陈鸿茂一问出口,就已经反应过来要做什么了。

“记一记,总比稀里糊涂的好。”虽然嘴上这样说,陆姣心里想到的却是楼羊跟她说的三个月后的梅园之约。

陈鸿茂点着头,“好,那既然都商量好了,咱们趁等饭的空当,商量一下晚上怎么住吧。”

陆夫人先开了口:“一共要了两间房。你们俩住这间,我去隔壁住一间。”

听了陆夫人这话,陆姣转头看了陈鸿茂一眼,正好陈鸿茂也看向了她。陆姣便连忙低下了头,说道:“母亲,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要不咱们母女两个一起住,他在这边住一间。”

陆夫人摆了摆衣袖,“这有什么不放心的,隔壁两间房,离得又不远……”

“我还是陪你吧!”陆姣语速快快地说。

陈鸿茂笑了一下,也附和道:“母亲,就让姣姣陪你吧,她要是怀着不放心的心思睡下,晚上肯定睡不着了。再说了,自从姣姣出嫁后,你们母女就没有像这次这么长时间的待在一起过了,晚上就一起住吧。”

陆夫人笑了,还是很愿意的,“好,那就这样,鸿茂住这一间,吃完饭后,我和姣姣去隔壁住。”

陆姣既感到心满意足,又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心虚,抬头瞄了陈鸿茂一眼,看向陆夫人,“行,那待会儿吃饱喝足之后,大家都早些睡吧。好好歇歇,去去乏气,养养精神,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

……

次日。

一早,吃过早饭后,没叫陆姣和陆夫人出门,陈鸿茂一人出去打探了。

“母亲,要不我们先吃吧?”陆姣趴在屋子里临街的窗户上向外张望,然而并没有看到陈鸿茂的身影。

陆夫人在屋里踱步,纳闷道:“这都中午了,怎么还不回来?”

陆姣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子旁边,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母亲,咱们先吃吧,没关系的,要不然饭菜就凉了。本来就路途奔波,再吃了凉的,伤了肠胃可就不好了。”

“这样不好吧……”陆夫人皱着眉头,很是犹豫,“这一路上,最劳累的就是鸿茂了。今天这么重要的任务,他又自己一个人去了,不叫我们两个操心。现在吃中午饭了,我们两个却先吃了……”

“哎呀,没关系。”陆姣说着话,双手搭到陆夫人双肩上,推着她走到了圆桌旁坐下,“咱们先吃着,我随时趴窗户上看着,能见到他回来,我就去给店家说,给他做点热热的饭菜。这样,咱们都能吃上一口热的。”

陆夫人抬头看着陆姣,仍是推脱,“大热天的嘛,热不热也无所谓的……”

“那可不行。”陆姣坚决反对,“要吃到肚子里的,而且这儿离聿州远,这里的水土跟聿州的不一样,本身就应该小心着吃,所以就更不能吃凉的了。”

“那好,听你的。”陆夫人笑着,伸手拉陆姣坐下。

……

约摸申时,陈鸿茂才回来。

“饿坏了吧。”陆姣迎上去,“饭菜已经在做了,马上就来。”

陈鸿茂舔了舔嘴唇,“饭菜不着急,有水吧?”

“有的有的。”陆姣连忙返回桌旁,提了茶壶给陈鸿茂倒了满满一杯水。

“今天怎么这么热。”陈鸿茂一边说话,一边端起茶杯,三口两口就喝完了。

“鸿茂,坐下说。”陆夫人走到桌旁,向陈鸿茂摆了摆手。

陈鸿茂点点头,带陆夫人过来坐下后,自己也顺势坐下,拽了拽陆姣的衣袖,示意她也坐。

“鸿茂,都得知什么情况了?”陆夫人迫切地问道。

陆姣提起茶壶往陈鸿茂手边的杯子里添满了水,这才坐下,“你再喝点水,慢慢说。”

“嗯。”陈鸿茂应了一声,把第二杯水也一饮而尽。

陆姣正要再次提起茶壶,陈鸿茂摆了摆手,把水杯往远离陆姣的方向移了移,“不要了,可以了。”

“我打听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陈鸿茂没再耽误,直接说话,“这是陈方镇,离这十里远,就是陈州城。这里之所以叫名叫‘陈方’,意思是陈州城方圆内最大的一个镇子。”

陆姣向前倾了倾身子,“还有呢?”

“昨天咱们进来的那边是镇子口,进镇子沿主街一直走,到出口了出去,再走个十里远,有一座山,名叫东塬山。山里零零散散住着农户,不集中,户与户之间距离有近有远。”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一处安居地 下午,在陈方镇上买足了几天的干粮,又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便重新出发了。

这一次是去东塬山。

“到山前了。”随着陈鸿茂的一路提醒,陆姣和陆夫人透过车窗往外看着。

山脚下有几户人家,这是离陈方镇最近的几户了。三人商量了一下,又沿着山路往上走了。

好在这山路上要供农户拉着两轮板车上下,山路还算宽,将将能走马车。

经过了一片空旷。在一处平台较多的地方,差不多是山腰处,有零散分布着的十几户人家。

在往上,马车就上不去了,路已经越来越窄了。

“马车走不了了,怎么办?还往上走吗?”陈鸿茂驭停了马,问道。

陆姣弓着背往前趋了几步,探出身子,一只手抓着车框,一只手拄在车板上,沿着陈鸿茂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要不就在这儿看看情况吧?再往上走的话,下山怕是也不方便。”

说着,陆姣的目光转向那些人家,看上去,基本都开了门,有的人已经到房前的缓坡地里干活了,有的拿着大扫把在扫自家门前的地,“估计这些人家们,早就注意到咱们了吧?马车在这里毕竟是少见。”

陈鸿茂也看向那些人家,“没关系,本来就是外来人嘛,迟早会被注意到的。那你们在车里坐着吧,我把马拴在这树上,先过去问问。”

“嗯……”陆姣沉吟了一下,“也好,快去快回。”

……

很快,陈鸿茂便回来了。

打开车门时,陆姣和陆夫人看到的是他喜气洋洋的面容。

“太好了!”陈鸿茂喜不自胜,“咱们真是幸运!”

“怎么了?”陆姣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有人肯收留我们?”

陈鸿茂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收留,但也不算。有一家人,家里有两个儿子,防着儿子们大了成亲了要分家,几年前又盖了一院家。但是兄弟两个感情好,妯娌间也和睦,就一直没分家,新修的那一院家就一直空着。空了好几年了,他说可以赁给我们住。”

“哎呀!”陆姣笑着回头看了陆夫人一样,“这就好,这就好!”

陆夫人长舒了一口气,“还是新盖的?才几年的房子,应该挺干净的。”

陈鸿茂却皱了皱眉,“不能抱太大希望。他们说啊,那院家一直空放着,所以他们也没怎么打理,院子里说不定已经荒草丛生了,他们也没理会过。”

“就在这跟前吗?”陆姣问道。

“嗯。”陈鸿茂点点头,伸长胳膊往房子方向指去,“就在他们家下一台。”

陆姣不解,“下一台是什么意思?”

“你看——”陈鸿茂向陆姣招了招手,示意她探出脑袋来,而后道:“这些房子都是依山而建,一层一个平处,平处建房,坡处不建房。上一台子和下一台子再找平处建房。”

“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陆姣看着那些房屋,“就是像梯田那样的呗。”

“没错,可以那样理解。”陈鸿茂认可道。

陆姣的目光没有移动,“我看看啊……距离都不远……可以!”

说罢,转过头,“母亲,可以吗?”

陆夫人笑了一下,“错过这家,可能就无处可去了,就留下吧。”

“行!”得到答案后,陆姣回过头去,问道:“那咱们现在过去吗?”

陈鸿茂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陆姣,“过去吧?我们先去他家,把赁院子的事情都商量好。”

“嗯!”陆姣点点头,觉得腿酸了,趋了趋步换了个蹲姿,“幸亏今天出发的早,房子赁好后还有时间好好打扫打扫,否则晚上可能没法安稳住下。”

陈鸿茂抬头看了看天,“长期未住人,可能屋里会比较潮湿,今天太阳也不错,咱们开窗散气晒晒屋子里边。”

“那我们快过去吧!”陆姣已经迫不及待了,“早点赁好,早点打扫,早点安稳住下!”

……

太阳落山了。

马车停在院中,三人正把晒在院里的东西往屋里搬。

“母亲,你歇会儿吧,剩下的我们俩搬就行了。”陆姣看着陆夫人额头涔涔的汗,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陈鸿茂刚从屋里出来,“剩下的东西不多了,床也铺好了,你们两个进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一个人搬就行。”

“不行。”陆姣果断答话,“母亲休息会儿去,我跟你一起。”

陆夫人看着从小被捧在一家人手心里的陆姣此时像个汉子一样撸着袖子干苦力活,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忙了一天了,又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自己现在累的快要直不起腰了,只能去休息。而陈鸿茂现在还在陪着自己和女儿受苦,不能让他一个人再受这个累,便默默地点了点头,手背在后面,边捶着腰边进屋去了。

陆夫人进屋后,陆姣和陈鸿茂相视了一样,笑了笑,便一鼓作气继续收拾。

快拾掇好时,“吱呀”一声,有人进了院门。

陈鸿茂转头一看,原来是院子主人家的大儿子。

“几位刚来,怕是还没办法支灶起锅,走吧,去我家吃饭吧。”

陈鸿茂转头看了一眼陆姣,回过头笑着说道:“哎呀,多谢大哥好意,但是那太打搅了,我们也带了干粮,先凑合着填饱肚子,其他该置办的,以后一样一样来。”

来人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叫我聚财就好了。走吧,别推辞了,你们三位的饭,家里都做上着呢。”

陈鸿茂笑了笑,“确实多谢聚财大哥一家的好意,但是你们家里粮食也有限,我们去吃了,实在是不妥……”

“一顿两顿的,不妨事。”聚财说着话,走近了陈鸿茂,手搭上陈鸿茂的肩膀,“走吧走吧,你岳母和娘子,你叫一声,快走吧。饭已经熟了,就等你们过去了。”

“这……”陈鸿茂面露难色,转头看向陆姣。

陆姣只好为难地答应:“既然都已经做熟了,不去吃也不妥。那……我去拿点我们在陈方镇上买的糕点带过去,你们可能不常去镇子,拿去尝尝。”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山居第一夜 吃罢饭,大家围着一张四方桌聊天。

聚财依次看着三人,“我们这跟前,有十三户人家,现在加上你们,就是十四户了。”

这里不像在聿州城,陆姣和陆夫人在人前基本就不说话了,全由陈鸿茂出面:“在山里来说,十三四户算是挺多的了吧?”

聚财点点头,“没错,算是挺多的。再往山上走,还有好几个小村子。每个村,少的七八户,多的也就十户刚过。”

“哦……”陈鸿茂有些诧异,“我以为这山上的全部都算是一个村子呢。”

“不不不。”聚财摆摆手,“抱成一团的算一个村子。这山里的都是些困难人家,没钱举家迁往镇子里,只好留在这山上。每个村的姓也不一样,我们这十三户人家,都姓陈,村子叫陈家村。”

陈鸿茂来了精神,“姓陈?耳东陈吗?”

聚财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没念过书,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反正是‘陈方镇’的那个‘陈’。”

“哎呀!同一个同一个!”陈鸿茂笑着左右看着大家,“真是巧了,我也姓陈,跟你们是同一个字。”

“这么巧?”聚财也惊讶到了,大笑,“哈哈哈——说不定,几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呢!”

陈鸿茂也笑道:“哈哈——有可能啊!”

聚财接着说道:“我叫聚财,陈聚财,我弟弟叫陈聚福,你叫什么名字?”

陈鸿茂在心里迅速默念了几遍“陈聚财”和“陈聚福”这两个名字,答道:“我叫陈……”

字到嘴边了,陈鸿茂想到为免被找到,不能把真名说出去赶忙收住话音,笑答:“我就陈大平,你们以后叫我大平就可以。”

“好!”聚财的声音音量都提高了不少,“都是一个姓的,就算都是亲戚。这还真是巧,大平兄弟!”

陈鸿茂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聚财用下巴努了努陆姣的方向,眼睛看着陈鸿茂,“弟妹怎么称呼?”

“她……”还是出于同样的考虑,陈鸿茂也在心里迅速编了个名字,“她叫……她叫小青,就叫小青就好了。”

没想到聚财并未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手一挥,“哎呀!我们这样直接叫弟妹的名字也不好,干脆叫她大妹子得了!”

“哈哈,也行啊。”陈鸿茂笑着答了话,回头看着陆姣,“你觉着呢?”

陆姣嗤笑了一下,“我觉得可以。”说罢,扫视了一下众人,“以后就叫你们陈老伯、陈大娘、聚财大哥和聚福大哥,两位嫂子,就叫大嫂和二嫂吧!”

聚财和家人都笑了,“都可以,都可以。”

陈鸿茂转头看了看屋外,回头道:“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了,就回去了。”

“好!哦!对了!”聚财一家人随着陈鸿茂三人的动作也站了起来,聚财一拍脑门,弯下腰手扶桌沿拿起桌下放的一只灯盏递给陈鸿茂,“这个灯盏你们带上。那边没有灯烛,你们大老远出门肯定也没有带,先带过去用吧。”

“这……”陈鸿茂的双手半悬着,“那你们有的用吗?”

聚财把灯盏往陈鸿茂手里一放,“你们先拿去用吧,等你们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东西,再还给我们就是。”

陈鸿茂娑摸着灯盏,“好好好!多谢,多谢!”

……

一点小小的烛光下,屋子并不是很亮。

三人围坐在一起,看到的,也只是对方昏黄的身影。

陆姣叹了口气,“还好这是夏天,日子能比冬天稍微好过一点。若现在是寒冬腊月,这夜长的,可怎么过呀!都等不到天亮吧!”

陈鸿茂微微一笑,“别胡思乱想这些,咱们要想好的东西,要往好处想。你看,今天进山,就顺顺利利有这样一个住处。若是没有这样的住处,说不定咱们还在哪个山旮旯里,蜷缩在小小的一个马车厢里过夜呢。”

陆姣眯着眼笑了一下,“也是啊。”

“哎,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陈鸿茂话锋一转,“一路上一直忘了问,方才又想起来了。”

陆姣动了动眼皮,“你问,直接问吧。”

陈鸿茂把两只手臂都放到桌面上,“为什么不把宝心留着家里,和现在正在陆家的大家一样,假装正常生活?为什么非要把她托付给青娥,非要把她给嫁出去呢?”

陆姣吸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因为她是我的贴身丫鬟呀,又是陪嫁丫头。我陆姣不见了,肯定会有人找宝心的麻烦,所以宝心不能留在家里。至于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把她嫁出去……”

陆姣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她还是个小小姑娘,我不想她以后几十年的人生里只围着我一个人转。她应该过自己的人生,有她自己的家庭。即便今时今日我们没有如此落魄,而是仍旧过着安生日子,我也是有这打算的。”

陈鸿茂缓缓点了点头,“宝心有你,三生之幸啊。”

陆姣“噗”地一声笑了,瞥了陈鸿茂一眼,“看你说的,哪有那么伟大。”

两人一来一回的话语,陆夫人都在一旁听着。听到陆姣这句话,陆夫人有些听不懂了,“‘伟大’?‘伟大’是什么意思?”

“这……”陆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随口说道:“就是高风亮节的意思。”

“哦……”陆夫人似懂似不懂地点了点头。

“行了。”陈鸿茂曲折双臂,双手掌心平放在桌面上,“时候不早了,咱们都休息吧,今天累了一天了,早些歇下,明天一早还得摆置摆置咱们这个家。”

陆姣左右看着两人,“这家里一间正屋,两间西厢房,一共三间屋子。要长久住了,怎么分一下?”

陈鸿茂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今天时间紧,咱们的东西也有限,只收拾铺床了正屋和一间西厢房。这样吧,你陪母亲住正屋,我去住西厢房。”

一听这安排,陆夫人脸上浮上的是尴尬之色,“都当个家住了,怎么还要陪我?没关系的,你们不用老是把我考虑在第一位。”

陆姣向陈鸿茂挤了挤眼睛,站起来,双手搭上陆夫人的肩头,“哎呀,头一天嘛,不熟悉环境,就让我陪着你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辗转难入眠 陆夫人累坏了,很快就睡着了。

陆姣听着陆夫人均匀的呼吸声,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窗外。怕惊醒陆夫人,陆姣总是动作极缓地翻身。睡着时没感觉,醒着时,保持一个姿势久了,总是受不住,总想着翻身。

眼睛其实已经又酸又困了,头脑里也发沉发昏,可翻来覆去的,陆姣就是睡不着,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叹道:“哎,明明很困,这段时间也很累,好不容易有个安稳的住处了,怎么还睡不着了呢……”

越睡不着,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就越多,想法越多,就越睡不着。

陆姣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满脑子的思绪乱飞。

出来时,带了一小箱银两,省吃俭用一点,在外面过个好几年都没问题。

想到这儿,陆姣忽然想起晚饭后聚财的话来:这里都是困难人家。

虽然没有歧视的意思,自己原来在那边的家庭也是一般家庭,但是现在,不得不考虑这些钱该怎么存放的问题。

毕竟,山旮旯里来了辆马车,本就是引人注目的事情。来了就直接租赁了个院子住,穿的衣服虽是特意找的方便行动且经历了一路奔波,但也是有锦有绣的,和这里人们的粗布短衣一对比,很是显眼。

当然愿意相信人人淳朴,但是,如果没了这些钱,自己一行三人立马就无法生活了。

还有个事,一直没问陈鸿茂。如果我是这房院子的主人,忽然来了这样几个陌生人,一来就要在这村里住下,不明不白的,怎么就愿意把院子赁出来呢?不知道他跟陈老伯们说了什么,他们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这院子主人一家,看起来好像是大儿子聚财作主。他话多,待客迎人做决定仿佛都是他。

陈老伯和陈大娘话少,但是爱听。大家说话时,他们老两口一直听着,也一直笑呵呵的。

陈家的二儿子陈聚福,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非直接提到他或者直接问他话,否则几乎不开口。大家说话时,也不插话,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自顾自思考什么事情。

两位嫂子,只是今天往桌上端饭的时候看见了一眼,之后就没有见过了。她俩应该是在厨房单独吃,看来,这是奉行女人不上桌吃饭的行为。不知道今天她俩没上桌,是因为有客人,还是她们一直如此。

可是陈大娘上桌了。可能成了老人之后就允许了吧,或者,可能还是不允许,只是这家人开明一些。

哎——真是庆幸啊!若是自己来这边之后,不是去了女子不仅可以上桌吃饭还可以随便说话的陆家,而是到了某个极度封建的家庭里,那日子,肯定很难熬吧。

哎,怎么说呢,也不好说。人类一代一代发展到现代文明,也还是之前的这些人们慢慢进步而去的。

哎呀,想远了。

陆姣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夫人。

幸亏那天买了笔墨纸砚,明天还得好好捋捋还需要买什么东西,一次性总结好,去镇子上买回来,就不用一趟又一趟地跑趟数了。

我想想,还缺……灯盏,得买几个,起码一个屋里有一个……正屋里得两个吧?要不三个?这样就亮亮堂堂的了……但是如果有客人来的话,会不会显得太高调了?这个明天再商量吧!

还缺什么?哦,对了,锅灶!得解决吃饭问题呀……还得有烧水的壶。天呐!自从来这边之后,都没有关注这边是怎么做饭、怎么烧水的。每天早上起来,就有提好的热水、凉水,到饭点了就有端上桌的饭菜……

哎呀,不想这些了。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要完全以当下为主。

还得有碗、筷、杯子……细碎的东西好多啊……看来明天得好好列一列了,三个人集思广益,尽量把必需品都一次性买齐了。毕竟下一趟山不容易,进一次镇子也不容易。

还有被褥。我们走的时候只简单收拾了两件薄被,主要是怕夜里变天的不时之需。现在既然住下了,就得把被褥置办好。今天住的这,连个褥子都没有,就在床板上铺的草,盖了一张布单子而已。

笔墨纸砚,顺便也在多置办些,免得有急事要写书信的时候,没有这些东西了。

干粮……大夏天的放不久,我们已经带来的这些,就够我们吃几天的了,还得抓紧吃,不然就坏了。那……是不是得买粮食……

看来以后得自己做饭吃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我本以为,想到这些的时候,我会觉得以后的日子有多难过。但不知怎的,我居然还有一些小激动,对这样的生活居然有一些小期待。真是奇怪,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陆姣情不自禁,嘴角已然上扬。就在这时,那天血泊里高锦钰的画面,突然浮现出来。

他说他被圈禁了,他说他为我写了很多没有回音的信。

我一直以为,是他不肯见我,是他躲着我,没想到他受了这罪。

我也一直以为,是他不愿意回我的信,没想到,他和我一样痛苦。

楼羊也一直未出现,说不定楼羊也被……

还记得那时候,我还和高锦钰商量着,想撮合撮合楼羊和宝心呢。那时候,楼羊对宝心有意,但宝心对楼羊如何,这小丫头在这事儿上机敏的很,我竟然没有套出话来。

如果没有后来的这些变故,如果还和以前一样照常生活,那这时候,我是不是早就和高锦钰成亲了,说不定楼羊和宝心也早就成家了……

呵呵,世事难料啊……

如今,我和陈鸿茂已经大张旗鼓、明媒正娶成了亲,再想与高锦钰续上前缘,恐怕困难重重……

即便和陈鸿茂的这一场婚姻是假,但也只有我知、陈鸿茂知、高锦钰知,在其他外人眼里,早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哎,这事以后边走边看吧。现在,二哥的事情未明,一家人如此颠沛流离,说不定背后害我之人正在路上……

还是不能大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一瞬竟邪念 天一亮,三人起了床,拒绝了聚财对去他家吃早饭的邀请后,围坐在正屋的方桌边咽着干粮。

边吃,陆姣边把晚上自己的所思所想今天要一起做的事说了出来。

“嗯。”陈鸿茂表示赞同,“是要写一下,否则到了镇上,兴许就记不起什么东西了,又给遗漏了。”

“最主要的,吃饭、喝水,点灯、熬油,这些不能忘啊。”陆夫人提醒道。

“肯定的!嗯……”陆姣一边答应一边站起来,“稍等一下,我去取笔墨纸砚来,大家一起想,我来写。”

陈鸿茂拉住陆姣的衣袖,“坐下坐下,等一下再去,吃完了再去,不急这一时。”

“那也行,那咱们先商量下一个事情。”陆姣回身坐下,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放低了声音,“咱们带出来的钱怎么办?得藏起来吧?”

陈鸿茂往前凑了凑,“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咱们拿出来一些用的,其他的都装到箱子里吧?”

陆姣点点头,“然后呢?放哪儿?放哪儿比较稳妥?”

陈鸿茂看看陆夫人,又看看陆姣,小声道:“西厢房的床边,有一张四方的小桌子。我在想,在那个小桌子下面挖一个小窖,把箱子放进去,上面盖上木板,再把那小方桌子放上去,这样就不明显了。”

“等等。”陆夫人摆了摆手,低声说道:“我觉得,咱们的银两多着呢,不能放在一个地方。毕竟,有些事情……都不好说。万一一个地方被发现,就全部给拿走了,咱们的生活就停了。”

陆姣咬了一口饼,“有道理。”

“那这样的话……”陈鸿茂思索着,“待会儿要列买东西的单子嘛,记得写上‘几个小箱子’。今天去镇上一并买回来,回来之后咱们把钱分着装。至于分装之后藏到哪儿,回来再商量。”

陆姣点头,“好的。”

转而继续问道:“今天去镇子上,你一个人去吗?”

陈鸿茂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咱们只在这里住了一晚,对这里几乎还是一无所知。我要是走了,留你们两个在这个院子,我不放心。”

“那怎么办?一起去吗?”陆姣问道。

陈鸿茂点点头,“今天还是一起去吧。以后,跟这里的人熟识了、摸清情况了,再说以后的话。”

“行。”陆姣应道,“那今天咱们都走了,那些钱怎么办?”

陈鸿茂将嘴里的干粮咽下,“待会儿吃完,你和母亲先想着要买什么东西,单子先列着,我先去把西厢房小方桌底下那个坑挖了,今天先暂时藏那里吧。”

“要不……这样吧!”陆夫人有了主意,“把银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散碎地埋到你说的那个位置。然后,咱们把空箱子,或者箱子里只装一点银两带上。万一有人瞧见了,也好掩人耳目。”

陈鸿茂连连点头,“可以可以,这个想法可以,那就这样做!”

“嗯。”陆夫人笑了,“快吃吧。”

……

由于对镇子不熟悉,不知道各样东西都在哪条街上卖,三人绕了不少的路。再加上三人本来也打算着趁机了解一下镇子上的风土人情,等从陈方镇出发赶往东塬山时,已经是傍晚了。

买的东西多,都在马车厢里码放着,陆姣和陆夫人只能就缩在一个角落。

“姣姣,你说……那些人现在发现我们走了吗?”陆夫人半晌没说话,忽然开口这么问。

陆姣皱了皱眉,“不知道啊!现在也不敢往家里写信,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样了……不过没关系,他们针对的是我,不会伤害家里其他人的。”

陆夫人满面忧容,“不知道等我们重新回去,他们还会不会继续害人……”

陆姣咂了咂嘴,“木场已经到他们手里了,咱们现在也跑了,可能找我找一阵子就做罢了吧。”

“木场已经到他们手里了?”陆夫人歪了歪脑袋,“你这么说……是不是知道害你的人是谁?”

陆姣看着陆夫人的目光,苦笑了一声,“必然是桃花阁啊……但就是不知道具体是桃花阁的谁。”

陆夫人点点头,看着车底板,“我也是这样想的。你二哥死的不明不白,你一到木场就遭受那样的危险,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这个仇,我一定会报……”陆姣暗自咬着牙。

陆夫人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那天救了你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陆姣愣了一下,低下了头,双手手指捏弄着袖口。

陆夫人见陆姣不说话,又轻轻叹了口气,“哎,你肯定也不知道。希望这个好人能被救活,平平安安的吧。然后……若是有机会,咱们得提着重礼去感谢人家,救命之大恩!”

陆姣仍垂着头,“我知道,母亲……我也希望他好好的……”

“怎么了?提起这个人,你一下子没了精神。”陆夫人边猜测边说话,“那天听你们说,那个人伤得特别重。如今咱们也无能为力去照顾他,只有祈愿他健康活下来吧!”

“嗯。”陆姣低着头应了一声,继而抬起头冲着陆夫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又垂下头去。

陆夫人以为陆姣这是心理负担太大,本想安慰几句,可一想到那个人生死未卜,自己在这里安慰一个被救下的健康安在的活人,心里实在过不去,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车已经在镇外了,快到东塬山山脚下了。再加上太阳慢慢落山了,周围的土路上除了扛着锄头回家的农户,没有什么人了,所以母女两个的对话,陈鸿茂在车厢外也是听得真切。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期望高锦钰不在了。

但也只是那一瞬。

随即他就很鄙视自己,期望高锦钰能活下来。

陈鸿茂默默地甩了甩头,长长地呼了口气,悄悄地自言自语:“陈鸿茂啊陈鸿茂,李元致啊李元致,你做个人吧!怎么能产生那样的想法!”

说罢,闭了闭眼睛,吹了口气,不再胡思乱想,专心驾车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试探家底儿 到陈家村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天色已经慢慢麻下来了。

陈鸿茂缓缓将马车停在自家院子门口,跳下了车。

陆姣和陆夫人正在下车,听见马车来的聚财从家里出来,在上一层台子上站着喊话:“大平兄弟,刚回来啊!都还没吃饭呢吧?我家的刚熟,来吃一口吧?”

陈鸿茂牵着马,笑着回话:“不了,聚财大哥。今天在镇子上一天,索性在镇子上把晚饭吃掉了。”

“哦——下馆子了呀!”聚财笑着说话。

陈鸿茂僵着脸笑了一下,“在这里住下之后,不容易去一趟镇子了,今天就饱了饱口福。”

“哈哈哈……”聚财大笑几声,“那你们回去歇着吧。但是先别睡下啊,我先去吃饭,吃完饭我过来,有点事跟你们说。”

“什么事啊?”陈鸿茂直接问道。

聚财已经挪了挪身子,“待会儿我过来详细说吧,你们先收拾东西。”

“好嘞!”陈鸿茂点头,“那你快去吃饭吧,要不然饭凉了。”

聚财点点头便回家去了,陆姣开了院门的锁,大大敞开了两扇门,陈鸿茂牵着马进了院子。

栓好马,先给马续了一些干草,而后三人便开始从车上搬东西。

又费了不少时候,买了的东西才算是都安置到各屋该安置的地方上了。

刚歇了一口气,就有人在敲院门门环了。

听见动静,陆姣看向陈鸿茂,“应该是聚财大哥来了吧。他说有事儿要说,不知道是什么事。”

陈鸿茂站起来,“我去开门。你们两个累坏了吧?要不先去西厢房歇会儿,我一个人招待他就行。”

陆姣看着空空的桌子,“热水还没来得及烧呢,他进来了,连个茶都倒不上。”

陈鸿茂笑了,“哎呀,这个没关系,不给倒就行了呗,这个事儿他又不是不能理解,他眼睛里看不见咱们现在还都乱麻麻的啊!”

陆姣笑了一下,转头看向陆夫人,“母亲,怎么着,一起见他还是咱们俩去厢房歇一会儿?我也确实是腰酸背困的,你肯定更甚。”

陆夫人其实已经很累了,脸上已经麻木到没有表情了,点点头,手撑到桌子上站起来,攥起拳头背到身后,边敲背边挪步,“走吧,走吧,我也熬不住了,过去躺会儿。”

说罢,拉着陆姣站起来,对陈鸿茂说:“鸿茂,你快去开门吧。早些打发走,你也得休息了。”

陈鸿茂点点头,“嗯,我知道,听听他要说什么事吧。”

陈鸿茂把聚财迎到正屋让着坐下,“聚财大哥,你要跟我说什么事呀?”

聚财笑了笑,“昨天你们来这里,跟我说你们是陈州人,原是你给人家做工,后来,主子家生意失败了,把你们也给散了。钱越花越少,陈州那边住不下去了,你们才出来的,对吧?”

陈鸿茂的脑子里迅速转着,不明白聚财为什么忽然跟他复述这个事,难不成是他怀疑什么了?现在打算把院子收回?

“没……没错啊,怎么了?”

“啊!”聚财笑着,“我昨天还没有反应过来,今天,你们去镇子之后,我忽然想起来了。一琢磨,既然不回陈州了,你们是打算在陈家村定居下来吗?”

陈鸿茂皱皱眉头,“这个……也不知道行不行啊。如果行的话,最好是能在一个地方住下来,省得已经流离失所了,还要到处颠沛。”

聚财点点头,“那你们原先在陈州的家呢?家在,家人也在,不跟一个主子干了,再干点别的差事,也能过日子呀,怎么想着出来了?陈州平坦,这里上山下洼的。”

“哎!说来话长啊!”陈鸿茂微笑着,坐到了桌子另一边。趁着空闲,脑子里赶紧想着回话。

坐下后,陈鸿茂抬头望着聚财,笑了笑,“没有别的手艺,在陈州,日子将将过得下去。老母亲和内人就劝我别受那份苦了。然后我们就把陈州的小院子卖掉了,就来了这儿。”

“这样啊。”聚财点着头,干笑了两声,“怪不得你们看起来花钱大手大脚的。”

陈鸿茂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没有吧,聚财大哥。我们买的都是必须要用的东西,也是不得已才花钱啊。”

聚财没有理会陈鸿茂的答案,“也可能是手里有了一些钱财,所以花得大吧。不过你们以后还是得省着点花,以防有个用钱的地方时拿不出钱。”

陈鸿茂讪讪地笑了笑,“陈州的院子小,没卖多少钱,也就够在这边过渡一阵子的了。今儿要不是买必须用的东西,还是舍不得花这点钱啊。”

“哈哈哈……”大笑之后,聚财继续说话:“哦,对了,事情还没说呢。我原先以为你们住住就走,现在问清楚了,你们是要常住。我家这院子你那天赁了一个月的,我在想,我们也不住,你若是买下也可以。”

“啊?”这让陈鸿茂有些惊讶。

聚财吸了吸鼻子,“这山旮旯里的院子,值不了钱,便宜些让给你们,好几年住下来,总比赁的要划算些。”

陈鸿茂咧嘴笑着,心想:这算盘我也会打,但一下子拿出钱来买你这院子,岂不是承认了你刚才那会儿一直套的话?

于是,陈鸿茂露出满面为难之色,“聚财大哥,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这钱还得生活,还得吃喝用度。再说了,我们在这里,比在陈州更不知道能干什么了。确实买不起呀,钱财上还是困难……”

“哦,那行,那你们先赁着。”聚财仍笑着,“说起这个,我又想起一个事儿。你们要长年累月的在这里住,我家的地也多,地弟也可以给你们赁一些。你们种上,这样的话,你们好歹有收成,不挨饿。否则,你们住在这儿还不如回陈州去呢。”

听到这儿,陈鸿茂冲着聚财抱了抱拳,“哎呀!多谢聚财大哥!还是你想的周到!我们还正发愁呢,虽然这里花钱的地方确实是比陈州要少,镇子上的东西也比陈州要便宜。可是没了钱财来源,钱总会花完的呀,本就不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精明的邻居 陈鸿茂话音刚落,聚财扬了扬手,“我家主要是人勤快。垦了不少荒坡,所以地多。都能种,都能长庄稼。你们就三个人,赁上一块地,赁的地给衙门交的粮税也少,够你们吃了!”

陈鸿茂再次抱拳,“多谢,多谢!多谢聚财大哥为我们着想!可现在已经不是种地的时节了吧?要不然,我们也省省钱,来年开春再找你赁,如何啊,聚财大哥?”

聚财不住地点头,“现在肯定不是时候。再说了,现在我家的地里都长着我们种的庄稼呢,还没收掉呢,也无法赁给你们啊。等这一茬麦收了之后吧,你们就可以赁去。或者,照你说的,来年开春了也行。主要是这地啊,在开春之前就得好好打理呢。”

“明白,明白。这个事儿,来年开春,我来找你们。”陈鸿茂笑着答话。

聚财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好说,好说,那这院子……”

陈鸿茂的目光随着聚财环顾屋子的眼神而动,“这院子我们先一个月一个月地赁。我们手上钱不多,一下子出去太多钱,我们也心疼啊。再一个,最主要的是,若是之后要买这买那用得着钱了,没钱的话又束缚了我们的手脚不是?说不定我们还得找聚财大哥你去借。到那种时候,就实在是不好开口,也麻烦不是?”

“好,好,好,有道理,有道理,大平兄弟考虑地对呀!”聚财咧这嘴笑着,看向陈鸿茂,“都在前后屋住着呢,就一声吆喝的事儿,那就边走边说吧!行的,可以的!”

“好的,好的!”陈鸿茂赶忙答应,“聚财大哥,真是太谢谢你了。”

聚财转了转脸,瞥视着陈鸿茂,“说什么谢呀,大平兄弟!行了,那我回去了,你们收拾收拾,早点歇着吧。”

从正屋出来,聚财的目光看向卧在院子墙角的马和卸在一旁的马车,停下脚步,“哎,对了,大平兄弟,我给你出个收入钱财的好主意,你听不听?”

陈鸿茂狐疑,“哦?有这等好主意?快说来听听。”

“你们今天去镇上买东西,是用马车去的吧?”聚财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得意之色。

陈鸿茂立即答话:“对呀!我们去和来的时候,你也都看见了呀。”

聚财又往庭院里走了两步,“这山里的人,哪有马车这种东西。若是去镇上买东西,都是两条腿、两只脚,走着去的。庄户人家腿脚的确是厉害,这么远的路走着去,买好东西背着,再走回来。到家时,还能再干些活,才去休息。”

陈鸿茂不明白聚财想说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聚财的目光从马和车上收回来,侧了侧身,看着陈鸿茂,“要是买大件的东西,就都拉着木板车去。空着车下山还轻松一些,拉着东西上山是着实吃力。”

陈鸿茂顿顿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好在这山路还算宽,不至于屈夹着行人。”

聚财摇了摇头,“你家有马车,真是既稀罕又了不起,何不把这个利用起来呢?”

陈鸿茂琢磨着聚财的话,“怎么利用?”

聚财笑了一下,“若是有肯掏钱的,拉人也行,拉东西也行啊。或者你们家要是去镇子上,可以吆喝一声看谁家要带东西,也可以去镇子上帮忙买了带上来呀。”

听到这儿,陈鸿茂才明白了陈聚财的意思,“可是……嗯……估计没人愿意花这钱吧?农闲的时候,大家都有时间走这一趟,走走歇歇的,宁肯自己坚持也就回来了,愿意掏这钱吗?”

聚财微仰了仰头,“那你就换个想法嘛!去镇上。去镇上的时候,多屯点东西拿上来,在咱们村里摆开,卖给大家。比镇上的多要上一些钱,这不就有收入了吗?”

“这一个……”陈鸿茂挠挠头,“大概可能……能实行的下去。”

“哈哈哈……”聚财大笑,“我就是看到马车了,忽然想到这么个主意,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都看你们。”

“好。”陈鸿茂笑意盈盈,“我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不管怎么样,多谢聚财大哥如此照应啊。“

聚财背过双手,“大平兄弟客气了,那我回去了,你们早些歇了吧。”

打上门栓,陈鸿茂走到西厢房,叩了叩房门,进去了。

一进屋,陈鸿茂就撇着嘴,摇了摇头,说道:“哎呀,这人呐,真的是要相处相处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

本来躺在床上的陆姣和陆夫人在陈鸿茂一进来时,已经坐起来了。一听陈鸿茂这话,好奇地问道:“怎么啦?”

陈鸿茂吸了吸鼻子,“我一开始只以为这陈聚财是个热心肠又大大咧咧的人,今天,这么一交流。才发现,哎呀,这是个很精明的人啊。”

“都说什么了?”陆姣追问道。

陈鸿茂嘁笑了一下,“又是话里话外的打探,我们到底有多少身价、又是想把这院子卖给我们,又是要让我们赁他的地来种。然后这还不算,又打我们马车的主意。”

“啊?”陆姣的表情也变了,张着嘴,一侧的上唇往上挑起,“这还真是没想到啊。我也以为他只是个大大咧咧、热情好客的人。”

陈鸿茂又撇着嘴摇了摇头,慨叹道:“还是得相处之后才知道人是什么人啊!”

陆夫人点着头,“这村里十几户的人,咱们打了交道的也就陈聚财这一家,其他人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以后若是在这个村子里常住,迟早要挨家挨户打交道的,还是要谨言慎行,最最要紧的是把身份保密住。”

陈鸿茂拉了个凳子坐下,笑着问陆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陆姣白了陈鸿茂一眼,“大平小青……亏你想的出来。”

“哈哈哈……”陈鸿茂哈哈大笑,“当时他问我,我差点就说漏嘴,把真实名字说出来了。赶紧噎回去了!你想想,当时紧忙的一时间,我能想出来什么绝妙无比的名字呢?就随口编了个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拒绝再陪伴 陆姣嗤笑了一声,“哎呀,我知道。我当时是听你说完,赶紧在心里记了一下。否则,随口说的这种名字,很容易转头就忘。要是第二次他再问,咱们说的名字换了一个,那人家就必定起疑心,说不定还要赶我们走。”

陈鸿茂满意地点点头,“记着就好,记着就好。”

陆姣伸腿下床,“银子还没埋呢!咱们现在赶快埋了吧?埋了之后,早点安心歇下,今天也是劳累的一天。”

陈鸿茂站起来,“要是长年累月地住,说不定真得赁一块他家的地来种呢,劳累的日子还在后头啊。”

陆姣站在床边,抿了抿嘴,“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咱们选了这样一条路呢。可是不这样也不行啊,还待在聿州的话,说不定命都没了。”

“哎哎哎。”陆夫人坐在床上,一边手扯着被子准备下地,一边说话,“你们俩说什么呢!天天愁眉苦脸,天天打算在这儿住的长久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嘛,指不定咱们过一小段日子就回家了呢。”

陆姣转过身,看陆夫人要下地,往一旁挪了挪步子。

陈鸿茂走上前,看着陆夫人,“母亲说的没错,在这儿,咱们先就是过一天算一天。该谋划的不应该是在这儿怎么过,而应该是怎么回聿州。”

说罢,陈鸿茂伸手轻轻拍了拍陆姣的后背,“没关系,放宽心,有我在,有咱们这个小家在,一切难关都会过去的。”

……

聿州。

“少爷,自从陆姣和陈鸿茂回了陆家,就一直没有出来过,没有再回陈家。”

靳建旻转过身来看着说话的胡青,眉头一皱,“一直在陆家待着?”

胡青点点头,“没错,门都没出。”

靳建旻嘴角一斜,“估计是安分了,总算不给我碍手碍脚的添堵了。”

“少爷,接下来怎么办?还是一直盯着吗?”胡青问道。

靳建旻表情凝重,“继续盯着。再盯一段时间,看看他们有什么动向。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不可能带着姑爷一直待在娘家吧?时间一长,别说别人议论了,陈家肯定第一个不允许。所以,他们总会出来的。”

“嗯。”胡青应了一声,继续问道:“出来之后呢?”

靳建旻来回踱了会儿步,低头思忖着,说道:“木场那边,他们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去了。可能回陈家,也可能……也可能他们要去衙门报官。”

胡青眉头紧蹙,“他们要是去报官了,咱们可怎么应对?”

靳建旻冷哼了一声,“那又能如何?木场那里所有的痕迹早都清扫干净了,是谁放的箭他们又没看见,王疆回来后又被好吃好喝地住着那边的宅子里,全程除了他们和我们,再没有一个外人在场眼见为实,哪里有不对劲?即便猜到是我,哪怕他们十分笃定,也无济于事,不过是口说无凭罢了。”

“少爷……”胡青本想提醒靳建旻,那天还有高锦钰和楼羊在场,虽然高锦钰中了箭,现在有没有活着是另说,但楼羊可是安然无恙离开的。

可是刚一开口,胡青怕一提起高锦钰,靳建旻免不了又大发雷霆,再翻一翻自己没看住高锦钰而叫他给跑了的旧账,说不定仔细一分析,就能知道高锦钰其实已经逃出去很多日子了的事实,胡青便缄口不语了,还不住期盼着靳建旻一直都想不起来这两个人。

“怎么了?”靳建旻以为胡青有话要说。

“哦!”胡青抱拳,“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别的吩咐的话,我再亲自跑陆家那边看看,跟守在那儿的人再问问话。”

靳建旻翻着眼睛考虑着。看到他思索的样子,胡青紧张极了,就怕他想起高锦钰了。

好在靳建旻没提那个,“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你去休息吧,明天一大早过去看看。这件事比较要紧,随时跟我禀报情况。”

“是!”胡青应了声,赶忙退出了屋子,松了口气。

……

陈家村。

陆夫人站在西厢房屋子中间,“行了,不早了,都睡吧。这村子里不比聿州城,聿州城这会儿,街道上还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呢,但是这村里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声音了,一片寂静,惹得人也早早来了睡意。咱们在这儿住的日子里,得习惯这儿的作息时间。”

“好。”陆姣挎上陆夫人的胳膊,转头对陈鸿茂说:“你早点休息,我跟母亲过去了。”

没等陈鸿茂答应,陆夫人往旁边闪了一下,从陆姣手里抽出了自己胳膊,“你这丫头,昨天是这里住的第一个晚上,你说担心我也好,怕我害怕也好,总之是陪着我了。可现在,既然已经把该安顿的安顿好了,还要住不少的日子,那就不用再陪着我了。”

陆姣面色犹疑,迅速转了转脑子,又走近到陆夫人身旁,低声说道:“哎呀,母亲,别人家母女都是互相委婉含蓄,你怎么当着你女婿的面老这样说我呢。”

陆夫人抬起眼睛瞅了陈鸿茂一眼,也压低了声音,“那别人家的姑娘带着姑爷在自己父母长辈面前,都羞涩掩面的,我看你倒一直大大方方的,像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似的,那我也就大大方方说了。”

陆姣一下子脸红了,揪着陆夫人的衣袖扭了扭身子,跺了跺脚,低声吼道:“哎呀!母亲!你说什么呢!”

陆夫人笑了一下,往门边走了一步,“行了,行了,各住各的,你不要老跟着我沾这住正屋的光。”

眼看着陆夫人是坚决不让自己去正屋住了,陆姣急了,“哎呀,母亲,我陪你住正屋又不是为了沾这个光——”

“哎呀,行了,行了!你还没完没了了。我走了,早些休息。”说罢,陆夫人出了屋,顺手还把房门门给带上了。

“哎——”陆姣追到门口,面对着陡然禁闭上的屋门,无奈地耸耸肩,只好作罢,转过身来迎上冲陈鸿茂的目光,苦涩地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平静起涟漪 从窗户看过去,陆夫人一回正屋很快就吹灭了灯烛。

“怎么办?只有一张床,也没个床榻。”陆姣把左右两根窗子撑杆一一取下来,关上窗户。

陈鸿茂看着陆姣关窗户的身影,“陆姣,我……”

陆姣关好窗户,把立在墙边的两支撑杆拿起来平放到窄窗台上,转过身来,“怎么了?有主意了吗?”

陈鸿茂咽了咽嗓子,深吸了口气,“要不,我……我打地铺吧?”

陆姣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的啊!半山腰上不比山脚下,潮湿,晚上也更冷,你睡地上,明天估计浑身酸疼,这都是轻的,要是病倒了,可怎么办?”

陈鸿茂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弱不禁风……”

“哎呀!”陆姣皱起眉头打断陈鸿茂的话,“你要是从小就在这儿住,那我不管你,你早都适应这个环境了,气候不会把你怎么着。但你从没在半山腰住过吧?绝对不行!”

陈鸿茂扬着嘴角微笑着,轻轻答应,“好,听你的,不往地上睡。”

陆姣左看看,右看看,“那咱们俩可怎么办呢……”

陈鸿茂也左右看了看,指向屋子正中间的方桌,“那要不,把这桌上的东西拿掉,我睡桌上吧。”

陆姣的目光随着陈鸿茂的话落到了方桌上,皱着眉头抿了抿嘴巴,“可是这桌子,四四方方的,也不大,你怎么睡呀,得蜷着。”

“没事。”陈鸿茂转身走到桌子旁,开始拾掇桌上的杯子盘子,“今天主要是计划得晚了,现在母亲也已经睡下了,要不然,可以把正屋那张桌子搬来,和这个拼上,就能伸展而眠了。”

陆姣上前把桌上的灯盏端起来,“正屋的不行,正屋的一搬,母亲肯定要过问,咱俩总不能告诉她我俩从结婚到现在一直是分开睡的吧?要是告诉了这个,那可就得从头说起了!这么离奇的事情,我不想吓到她。而且,她已经失去两个儿子了,再知道我这个女儿的实情,心里多多少少会产生隔阂感和疏离感,我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景。”

“也是。”陈鸿茂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陆姣指了指方桌旁边的凳子,“坐下说吧。”

陈鸿茂一边转身坐下,一边说话:“西厢房还有一间,还没收拾出来,要不把那一间收拾出来去住吧?”

听到这话,不知怎的,陆姣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火,重重地把手里的灯盏墩到桌上,“不是,那我刚刚说了一堆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是怎么的啊!”

陈鸿茂愣了一下,立即答话,“听了,听了,怎么了?忽然生气了?”

陆姣不耐烦地说道:“那我都跟你说了,连正屋的一张桌子都不好搬,你还想着把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去住?那不是比搬桌子过来住还要明显吗?”

陈鸿茂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赔了笑脸,“哎呀,别生气嘛,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怪我没说清楚。”

陆姣白着眼,“那你什么意思啊。”

陈鸿茂把一只胳膊搭在桌子上,“咱们可以这样嘛,晚上叫母亲去睡觉,然后我们这边也把灯灭了,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再悄悄出去,去那边睡下,第二天一大早早早地再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听完了这话,陆姣心里的气慢慢消散,“可是这样好麻烦啊,每天跟做贼的似的。而且这个事,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还不知道是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半载呢,长时间晚睡早起,你身体也受不住啊。”

陈鸿茂看着扑扑闪闪的灯盏火苗,映得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的,“哎——没办法啊!你说的有道理,睡地上伤身体,把桌子搬到这边太明显了,晚睡早起太累人了,可是没办法呀。”

陆姣皱起眉头,身子耷拉下去,“那怎么办啊……”

陈鸿茂看着陆姣的侧影,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双手紧紧攥着,慢慢发凉,不住地咽了咽嗓子,“陆姣,我……”

这口痰来得真不是时候,正好把好不容易要说出口的话拦住了。

陆姣看向陈鸿茂,“还有什么主意吗?”

“咳——咳——”陈鸿茂清好了嗓子,把双手放到腿面上,手心里的热汗都搓到了衣服上,“陆姣,我……”

陆姣看出了陈鸿茂的不对劲,“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你有什么话要说?”

陈鸿茂垂下头,一口气说了出来:“陆姣,你看,我们俩认识,也很久了。就算来这边之前互相不熟悉,但经历了这样一件事,也算是患难兄弟了……”

“噗……”陆姣笑了,“谁跟你是兄弟!要不然,你跟我当姐妹吧!”

“你你你……你先别说话,你先别搅乱我,要不然我可能就说不出来了。”陈鸿茂忽然说了这样一番话。

陆姣很是疑惑,点点头,“嗯,你说,你说,我听着就是,你说吧。”

陈鸿茂赶忙续上了自己的话:“而且,你看,人人皆知,我们两个已经是明媒正娶成过亲的夫妻,所以早已是一家人。”

陆姣没听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鸿茂猛地抬头,“陆姣,其实我……成亲以后,朝朝暮暮相处下来,我已经……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陆姣怔了怔,随即把头转过去,眼神不自然地乱飘,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你……你说什么呢……今天到镇子上买东西,你不会是偷偷喝了酒吧……”

“镇子上,我们全程都在一起,何曾见过我喝酒?”陈鸿茂像是憋着一口气说话似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是喜欢你。可能我不像原本就在这个时代的人一样做到诗词满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含蓄的方式表达,但你我同源,我想,就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说话的必要了。”

陆姣吸了口气,“那……你不是之前,就有喜欢的人吗,怎么这么快就喜欢另一个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山村新生活 “我不是那样的人。”陈鸿茂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姑娘,早就成亲好几年了,她家孩子都会跑了。我这几年,慢慢放下了她,直到和你成亲后,我的心才再次被填满。”

陆姣停住了手上的小动作,静静地朝着屋门的方向坐着,侧身对着陈鸿茂,“你的意思是,你跟我成亲,也是因为喜欢我?”

陈鸿茂咽了咽嗓子,“这个我必须说实话,当时不是。因为当时偶遇了你,我当时吧,其实算是以我之腹度你之心了。因为我想着我不愿意和这边的任何人结婚,但是为了满足家人心愿,又必须得结婚,我以为你也是这种想法,就想着我俩凑在一起,两边都省心了。”

“哎——”陆姣未张口,鼻息长叹,“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

“因为他?”

陆姣咬了咬唇,直言道:“对。其实,于你,我早已感动,我本来想着,若是你哪天真的想和我在一起,那我就决定要好好跟你过日子。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以为高锦钰早已变了心。可是那天见到了高锦钰,他跟我说了一些话,我才知道是我误会了他,我平静的心河又被搅起了涟漪,所以……”

“所以就算在误会期间,你心里其实还是有他对吧?”

陆姣思忖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应该是吧……我嫁给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你,我当时是赌气嫁人的,如果是别人,说不定我也嫁了。不过……也幸好是你……”

陈鸿茂看着陆姣,不知该不该再说下去,思虑了许久,见陆姣也不再说话,便轻声开口道:“没关系,我等你。”

陆姣抬起头正要说话,陈鸿茂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好了,时间不早了,休息吧!暂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我还是先睡这桌子上吧。”

说罢,伸手执起灯盏,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放到地上。

陆姣看着陈鸿茂,没说什么,默默起身,从窗下的大箱子里取出了一床被子和褥子,铺置到了方桌上。

陈鸿茂走回方桌前,踩着凳子腿反身一跃坐到了方桌上,顺势拉开被子侧躺下去,“你记得把灯吹灭了啊。”

陆姣站在原地看着陈鸿茂,心里很不是滋味。

陈鸿茂知道陆姣还没走开,但还是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站了好一会儿,陆姣抬了脚步,伸手给陈鸿茂拉好了被子,悄悄转身去床边了。

……

次日。

“少爷,还是一切如常。”胡青禀报说。

靳建旻放下手里的书册,“一切如常?怎么个如常法?”

“每日大门敞开,里面的人正常做事,每天早、中、晚会按时往正屋和陆姣的院子送饭,陆姣和陈鸿茂没有出过家门。”胡青照实回答。

“嘶——”靳建旻眯起眼睛,“他们以前吃饭不都是在那个叫什么和晏厅的那里吃饭吗?现在给送饭?还各自送?”

“没错,每天到饭点了,按时给他们送饭呢。”胡青犹疑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是岳母和女婿避讳着?”

靳建旻后靠到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只手搭在桌边,“那有什么好避讳的,吃个饭而已。”

胡青皱皱眉头,“那……”

靳建旻垂着眼皮,“奇怪……好奇怪……你们是日夜看着的吗?”

“我们……”胡青变得支支吾吾的,“最近是白天晚上都看着,之前天黑了就撤了……”

“蠢材!”靳建旻突然发火,“你们怎么想的?天一黑就撤?就不怕他们趁着天黑搬出来了?”

“少爷,我们是想着,只要他们不再生事阻挠少爷的计划就行,没必要非要灭……口……”胡青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听到这些话,靳建旻忽然升起一股恼羞成怒的感觉,“你们想着?你们自由行动还是听我安排?”

说着话,靳建旻站起来,从桌后慢慢绕到胡青面前,“胡青,原来你很得力啊,我连摹写高锦钰和陆阶字体这种机密大任务都交给了你,里里外外大事小事都有你一手负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愚蠢至极!是手里权利太大所以飘飘然了是吗?”

胡青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少爷,没有那样的心思。这件事,是我大意了,我马上派人加强关注!”

靳建旻的语气平缓下来,“等等。你这样,安排几个人去找找合适的墙头,爬上去看看。陆姣不出她的小院,总得出屋门吧?看看有没有在她的小院子里活动。另外……找个人去他家门口,佯装是他家的生意户什么的,要拜访主子,探探底,看看接待人的反应。”

“是!”胡青抱拳,“少爷放心,我一定办好!”

“去吧。”靳建旻挥了挥手,“等一切都顺利了,必然记你的功劳。”

……

陈家村阳光明媚,鸟语声声。

陆夫人搬了把凳子坐在正屋廊下,上身掩在阴影里,腿伸向阳光下,看着陆姣和陈鸿茂进进出出收拾着另一间西厢房。

“咱们这儿又不会有什么亲戚朋友来住,咱们三个人,两件屋子足足够够的,你说你们俩这真是不嫌累呀,收拾这干什么。”

陆姣拿着一块抹布抹着长凳,笑了笑,“打扫干净,心里也清顺些不是?而且,慢慢的东西多起来了,还可以都放到这边,就能让正屋和我们住的那间厢房里不显得堵塞。”

“你们愿意收拾,那就收拾吧。也对,当成家住着呢,收拾好了也好,免得一推门,厚厚一层土。”陆夫人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快中午了,我去给你们做饭。”

陆姣直起腰,“还早,母亲,你先坐着,饭啊,待会儿咱们一起做。”

陆夫人已经转身向厨房走去了,“得了吧,你从小就没做过饭,尽帮倒忙。还是我去做吧,很快就做好了。你俩不用管了,收拾着吧,也累人的很,待会儿直接吃饭。”

陆姣一边的肩耷拉着,手里提着抹布,看着陆夫人的的背影,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天气渐转凉 “少爷……他们……他们可能……”胡青低着头,攥着眉吞吞吐吐的。

见到胡青这个样子,靳建旻早已猜出了几分,“怎么,人不见了?”

“少爷……这两天通过各种手段查探,发现陆家根本就没有陆姣和陈鸿茂的活动踪迹,甚至连陆夫人也没有出门的轨迹。”

靳建旻紧紧攥起一只拳头,又轻轻落到桌面上,“陈家那边呢?”

胡青看着靳建旻的脸色,咽了咽嗓子,“陈家那边也没有。我派了人上门拜访了,说是陈鸿茂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去……去清水了。”

“清水?”

胡青点头,“没错。少爷,我们要不要带人去清水那边再找找?”

靳建旻站正身子,双手背到身后,“第一,去清水这件事是实话还是他们打的幌子,咱们不清楚。如果是他们使的声东击西的心眼,那咱们去了清水,照样一无所获。第二,清水城那么大,他们又早就不见了,上哪儿去找?总不能寄希望于在大街上偶遇吧?第三,他们去了清水,也就不妨碍我在聿州行事,何必再追?你说的对,没必要非得灭口。把他们赶出聿州,我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我心里就已经痛快了。”

“知道了,少爷。”应了话,胡青问道:“那我们是按兵不动,还是把人都撤回家来?”

“嗯……”靳建旻略一思索,吩咐道:“这样吧!白天,还是派人到陆家门口转悠着,因为他们可能也让他们的人关注着咱们呢。既然他们要做假样子,我们也给他们做做假样子嘛。”

“晚上也是一样吗?”

靳建旻摇摇头,摆摆手,“晚上就不必了,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何必让大家伙儿这么辛苦。白天转悠着,晚上回来安心睡大觉吧。”

“多谢少爷体谅关爱,我这就去调整命令。”

……

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凉了。

陆夫人站在正屋门前,目光向前伸展着,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的天空,“自从来了这儿,我慢慢都不明白哪天是哪天了。现在只看着白日的日子短了,别人家地里的庄稼也都收了,树叶已经开始掉了。”

听到这番感慨,站在正屋内门槛旁的陈鸿茂忽然想起一事,“说起树叶,我想起来,前两天聚财大哥说来年开春给咱们分几棵他养的樱桃苗,你们说咱们要不要?”

陆夫人转过身,“多大的苗呀?”

陈鸿茂跨出门槛,“都在他家院子里的花园里长着呢。我看着现在的干枝,有膝盖高了。”

陆姣从厢房走出来,“他那苗,冬天能活吗?”

陈鸿茂转头迎上陆姣的目光,“应该能活吧。我也不知道,听他的口气,感觉是能活,他说再过段时间,把那些树苗斜压到土里,埋上土。来年开春了,再把土掀掉,这样的话冬天就冻不死。我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果。”

陆姣走上台阶,和两人一起站到正屋廊下,“才膝盖高的樱桃苗啊!那等它长大再结了樱桃,得多少年啊!咱们肯定吃不上啊!”

陈鸿茂笑了笑,“吃不吃得上樱桃,以后再说。我是想着,这院子里光秃秃的,一棵树也没有,没个景致,三伏天也怪热的。栽两三棵树,院子里能有个阴凉。”

“那行吧。”陆夫人背过手,点点头,“那来年开春,若是他的樱桃苗活着,咱们就要两棵。”

说罢,陆夫人左右看了看两人,“哎,你们说,这秋天都过了一半儿了聿州现在是什么情势了呢?”

陆姣叹了口气,“我这几日也在想这个事。家里人不知道咱们在哪儿,也没法儿给咱们传个信来。我们要不要写封信回去?”

“写封信……”陈鸿茂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不情愿来,他觉得在这里一老一妻的生活很让他满足。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顺应了陆姣的意思,问道:“写给谁比较靠谱呢?”

“要不写给来顺?或者桂喜?”陆夫人开口道。

陆姣摇了摇头,“我觉着,把信寄回家里,实在是不妥。若是那些人一直关注着我们,信送到家里,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若是这儿的地址叫他们知道了,那我们这几个月的辛苦日子是算是白熬了。”

“不能寄回家里……”陈鸿茂念叨了一句,问道:“要不寄到陈家去?”

“陈家估计也在他们的关注范围里吧。”陆姣眨眨眼睛,“我倒是有个主意。”

陈鸿茂点头,“你说说。”

“咱们寄到青娥家吧?青娥和宝心都识字,跟她们打探情况。让宝心偷摸跑家里一趟,给咱们探探前路。”

陈鸿茂和陆夫人相视一眼,点点头,“照目前情况来看,只能麻烦她们了。”

“说写就写!咱们现在就写信吧!”陆姣兴致高涨。

陈鸿茂退了小半步,“好!走吧,进屋一起商量着写。”

“哦,对了!我刚刚突然又冒出个想法来。”陆姣边走路边说话,“我在想,这个寄信的地点,就算收信的人是宝心她们,为了以防万一,咱们还是应该谨慎一点。”

陈鸿茂往放有笔墨纸砚的地方走,“离咱们最近的驿馆在陈方镇。从陈方镇移交到陈州城,然后在分发往各地。”

“我觉着不妥。”陆姣反对道,“到陈方镇了,也就离找到咱们不远了。”

“你的意思是?”

陆姣一边思考一边说话:“我的意思是,宁可咱们多跑路,不要把这一处地点牵扯进来。上次咱们途中吃早饭的地方,叫什么来着?桥寺镇,对吧?咱们赶一天的路,去那边寄信,如何?”

看陈鸿茂和陆夫人在回味着自己的话,陆姣继续说道:“这样的话,留下的地址就是那儿的。他们也想不到,那个地址距离咱们住的这儿有一整天的路程这么远。”

陈鸿茂咬着唇、皱着眉,“咱们去寄信,跑一天,可以。但是取回信的话,跑那么远,不可能天天去看有没有回信,很是麻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回信迟传来 沉默片刻后,陆姣神色肃穆,“大清早出发到桥寺镇,已是天黑了,第二天才能寄信,就住在那儿。这信送到青娥家里,最迟是个五六天。等她们查探了情况,回过信来,总共算上个十天……半个月吧。也就是说,寄了信半个月后,咱们去取信,估计就差不多。”

陈鸿茂坚定点头,“行!为了保住这个地方,咱们就这么做!”

……

“你回来啦!”听见马车声响,屋里缝着衣服的陆姣连忙放下衣物针线,小跑着出了门。

“嗯。”陈鸿茂跳下马车,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陆姣心里很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有回信吗?”

陈鸿茂摇了摇头,默默地去拴马了。

陆姣关上院门,打上门闩,“怎么回事啊……这都是第三趟去看信了,每半个月去一次,这都……这都四十多天了,宝心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还没有个回信呢。”

陈鸿茂拴好了马,开始卸车,“连个信的影子都没有,我上次寄去时,写的是那个茶摊的地址。跟那个掌柜的也说好了,若是有信来,就帮我收着,我去取信的时候给他钱。但是,一直没有。”

陆姣站在院子里,看着倚屋门而立的陆夫人,“难不成信叫他们发现了?这样的话,第二封信咱们都不敢写去了!”

三个人表情肃穆,陷入了沉默。

……

“来了来了,信来了!”还没来得及进家门,陈鸿茂已经在外面喊话了。

“信来了!”陆姣激动极了,“嗖”地站起来,喜不自胜地望着陆夫人。

陆夫人的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喜悦,“哎呀!快快快!快去!”

一进门,陈鸿茂把院门一关,直接撒开了缰绳就几个大步跑到了正屋前,扬着手里的信,“快打开看看!”

陆姣激动得抖抖嗖嗖地接过信,“两个月了!苦等两个月,就等这一封信呢!”

拆了信,顺手把信封往陈鸿茂手里一放,陆姣边打开折起的信边转身往屋里走。

边看信边坐到放桌边,陈鸿茂和陆夫人一边一个地凑近了看着。

……

信看完了,三人表情凝重,没了言语。

陆姣缓缓将信按原折线折叠起来,“果然。宝心还是靠得住,那些日日守在陆家门口的人果然是桃花阁派的人。”

陈鸿茂疑惑地嘀咕:“这么久了,难道没发现我们不在家?”

陆夫人微皱着眉头,幽幽道:“怕是已经发现了,现在是给咱们做戏呢。不知道宝心的行踪有没有被发现……”

“没关系。”陆姣把信重新装回信封里,放到桌上,“宝心的行踪就算被发现,也无妨。咱们的地址在桥寺镇呢,远的很,找不到这儿来。”

陈鸿茂舒了口气,感慨道:“还是你留的这一手好。我当时还觉着去桥寺镇寄信取信太麻烦,到陈方镇也保险,现在看来,的确是有必要。”

陆姣笑了一下,转而神情又严肃下来,“现在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他们到处散播我们陆家人家道中落、贱卖牧场、甚至说是压榨家里的佣工,乃至骗了别人的钱财之类的,很是影响我们陆家的声誉啊。”

这是陆姣担心的问题,但没想到陆夫人反倒淡然一笑,说道:“没关系,让他们说去吧。公道自在人心,时间一久,木场的人会说话,家里的佣工会说话,谣言不攻自破。”

陆姣还是很担心,微垂着头,“谣言会散……还是会被传着传着叫人信以为真了……未可知啊……”

“不不不。”陆夫人冲着陆姣摆了摆手,“丫头,这个你别管了,不用理会,不要把重点放在这个事儿上。”

“可是我们还要回去的呀。”陆姣双肘撑桌,双手托起下巴,皱着眉头,“回去以后要是被传成一个乱糟糟的名声,可怎么办?”

陆夫人笑了笑,“你听我的话,不用理会这个事。你现在是陈家的人,现在陈家家大业大,他们不会得罪陈家。陆家只有我一个老太婆,又能奈我何?”

陆姣嘟了嘟嘴,“母亲,看你说的。怎么着,我嫁到陈家了就不是陆家的女儿了?”

陆夫人还是笑着,“是是是,你是,但是陆家声誉的事情,你真的不必费这个脑子。我活了几十年了,这些事,我心里有数。桃花阁的那些年轻小后生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动作,没用的。”

“你就听母亲的。”陈鸿茂看向陆姣,“现在咱们的重点,确实不应该放到这个上。就算照你说的,名声乱糟糟,等咱们回去以后再力行好事、大行整顿,别人心里也有数,会好的。现在我们应该想,怎么顺利回家并安稳生活。”

陆夫人点点头,“鸿茂说得没错。姣姣,你放宽心,这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好。”陆姣舒了口气,双臂交叠平放到桌面上,“那就听你们的。”

“好了好了,先不商量什么事了。”陆夫人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赶快去做饭,咱们吃完饭再慢慢议事。”

陆姣也站起来,“好,我来帮你,母亲。”

陆夫人看着陆姣,“嗯,做饭这方面,你越来越得力了,来吧,你来洗菜切菜,我揉面。”

陈鸿茂把信拿起来扬了扬,“我把这个收起来,收好之后来烧火。”

……

饭后。

陆姣从西厢房取来记录日子的那几张纸,“不知不觉记了这么多页了,我数数有多少日子了。”

“快三个月了吧。”陈鸿茂随口说道。

陆姣低头看着纸页,点点头,“差不多有三个月了,每页我都合计了日子数,加一下就知道了。”

陈鸿茂倾了倾身子凑过去,“嗯,记得把今天这一天记上。”

“二十……四十一……”陆姣加着数字的空隙答了话:“嗯,好,我知道,数完了写上。”

“呀!”数完最后一张,陆姣猛地把纸摔到桌上,“三个月!五天后!”

陈鸿茂心领神会,“是,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