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火葬场,重生长公主杀疯了》 第1章 皇陵 “真倒霉,下这么大的雪,我们还得陪着她守皇陵。” “可不是呢,今日皇宫正在举办荣清公主的礼,这位荣清公主,可是大荣国的掌上明珠,又是咱皇上的亲侄女,错过今天,不知道多久才能有这样天下共庆的盛典了。” “都怪她!要不是她嫉妒心切,对荣清公主下毒,想破坏她的礼,也就不会被皇上惩罚来守皇陵了,还连累我们。” 几个婢女在远处围着火炉烤火,小声议论。 “……” 漫天大雪。 草木都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少女闭目静静跪在皇陵前。 她的脸被冻得发青,全身僵硬,嘴唇也毫无血色,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她的睫毛突然开始如蝴蝶振翅般起伏,全身也剧烈地颤抖起来,好像正在经历一场无比痛苦的噩梦。 半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睁开了眼睛,如湖水般晶莹澄澈的眼眸中满是惊恐。 她不是死了吗?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她还记得,那把长剑砍入她脖颈血肉的冰冷与疼痛,以及周围人厌恶鄙夷的神情。 但是再痛,也比不过心里的痛楚。 因为提剑的人,正是她的五哥,五皇子萧烈风。 她抬起眼眸扫视四周。 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丝毫的生机,一阵大风吹来,冰冷刺骨。 一阵熟悉的恐惧感席卷而来,她知道这个地方,她曾经受惩罚来过一次。 大辰皇陵! 冷……太冷了……冷得让人绝望…… 自那次之后,她就落下了寒疾,性子也愈发谨慎乖巧,生怕再受惩罚来守皇陵。 所以……她是重生了? 这样的认知让她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抖。 前一世,她是大辰国唯一的公主,在父皇母后、五位哥哥的宠爱中长大。 曾经,父皇当着天下人的面宣称,云霜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 那句话的回音犹在耳畔,可最后只有她一人当真了。 就像她努力地去讨好她的父皇、她的五个哥哥,最后却落得个凌迟处死、身首异处的下场。 过往的一幕幕如皮影戏般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眼中的怒火再难平息,哗啦一声剧烈地呕吐了出来。 呕了半天也没有呕出什么东西,有的只是的涩口的胆汁和无尽的苦水,可以看得出来,她这几天几乎什么也没吃。 如发泄一般呕吐了半响,她渐渐平息下来,眼眸中的怒火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化为一滩死寂。 前世,父皇救她一命,后来她用一身血肉、身首异处来偿还了。 这一世,她谁也不欠了。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与车轮的声音。 马车上的人跳下马,在雪中快步行走的簌簌声传入耳中,最后转为一道在她身侧响起的清朗男声。 “云霜,你可知错了?” 男子身着一袭裁剪得体的绛红长袍,腰间束着一根简单的腰带,眼眸深邃,浓眉似刀,笔直的身躯伫立在侧,声音清朗得就像是吹过皇陵的干冷寒风。 是她的大哥。 萧凌峰。 第2章 大哥 云霜微微侧过脸,目光在他的脸庞上细细扫视。 萧凌峰长眉微蹙,此时的他们还没有因为荣清而反目,所以在他的脸上还能看出隐隐的焦虑与担忧。 许是云霜打量地久了,他眉头上的力道紧了三分:“云霜,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荣清喝了你的晨花醉,整整三日没有下床,差点儿耽误了礼大典。 好在荣清心地善良,并不怪罪于你,只要你真心认错悔改,我就替你向父皇求情,放你离开这皇陵。” 云霜心中暗自冷笑。 父皇不喜后宫太过热闹,只立了一后一妃,除了五位哥哥以外,她是父皇膝下唯一的女儿。 由于这唯一公主的身份,自然受到皇室上下的偏宠。 连最不爱与人打交道、一心只寄情于琴棋书画的三哥,唯独面对云霜时,仍有耐心教她作画。 可自从荣清公主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是,前世她的确嫉妒荣清。 荣清是来大辰国探亲的大荣公主,她的母后又是当今大辰的圣上——她的父皇辰璟帝的亲妹妹,所以皇室上下都对她礼遇有加。 虽然说顶着探亲的名义,实际上则是存了议亲的心思。 大荣国气候适宜,土地富饶,农作物一年两种,哪位皇子要是能得到荣清公主的芳心,那么大辰与大荣的联盟将坚不可摧,入主东宫指日可待。 等到云霜反应过来之后,她的五位哥哥口中已经句句不离荣清公主,荣清居住的紫华殿更是时常接受来自皇室的赏赐。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自己与荣清的争宠惹恼了父皇,但到最后她才知道,她的父皇竟然是因为听信了一个毫无根据的预言。 “九州变,秘宝显,乱世起,女帝现。” 没想到她的父皇竟因为忌惮云霜成为那个终结乱世、一统九州的女帝,最后对她痛下杀手。 云霜却还像一个小姑娘般天真,一心只想到自己的哥哥有一天要被其他女人抢走,在一旁争风吃醋。 纵使如此,她也绝没有过害人之心。 荣清在礼之前中毒,就是一曲自导自演的戏! 云霜轻笑出声,眼中却是刺骨的冷意。 “我错了。” 她定定地看着萧凌峰,回想起前世她拒不认错,在冰天雪地中冻坏了身子,落下了寒疾。 最后是守陵人救了失去意识的她,丫鬟们才不得已送回皇宫。 可直到她血染战旗、身首异处,也没有洗清污名。 现在,承认与否,还有什么要紧的? 她抬手,举起面前放着的一杯浊酒,一饮而尽。 萧凌峰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掩饰的失望。 “毒……真的是你下的?” “是我。” 面前的浊酒,与当日荣清饮下的那杯,一模一样。 父皇怒言,就让云霜跪在这杯浊酒面前,什么时候诚心悔过,自己喝下这杯酒,自食苦果,什么时候再放她从皇陵回来! 可当时的云霜一根筋,并不承认自己对荣清下毒,还苦苦哀求萧凌峰帮她调查真相。 萧凌峰见她言辞恳切,并不像说谎,以为是另有隐情,于是暗中调查,可调查出来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云霜亲自挖出了树下尘封已久的晨花醉,亲手呈给了荣清。 他还记得三日前,云霜那因为不可置信、心有不甘而湿润通红的双眼。 可如今,她面如死灰,神情陌然。 是真的诚心悔过,还是…… 他转身,准备快步离去,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漫天飞雪中,那片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但仍然双唇紧咬,眉眼之间的神情晦暗不明,定定地跪在皇陵前。 这陌生的模样让他的心头一紧,想张口对她说点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最后,他快步走下阶梯,对着婢女大手一挥。 “护好公主!等我回来!” 第3章 条件是? 紫华殿内。 张灯结彩,极尽奢华。 荣清是一年前来大荣国探亲的公主,其母虽然并不是大荣皇后,却也是极为受宠的妃子,更重要的是,她的母后是二十年前嫁去大荣国的大辰公主,也是当今辰璟帝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所以,她的礼当然要极尽奢华,越是铺张浪费越是好。 为了给足她的面子,辰璟帝甚至召回了常年在军营中的二皇子萧唤尘,皇室成员悉数出席,足以显得大辰皇室对她的重视。 萧凌峰风尘仆仆,疾步踏上台阶,路过的婢女奴才都纷纷让路,对他毕恭毕敬地行礼。 萧凌峰是大辰国的大皇子,又是皇后嫡出,性格忠仁宽厚,为人一丝不苟,朝中亦有许多支持他的世家大族。 如果说有朝一日圣上立他为储君,想必不会有太多人觉得意外。 他踏入大殿,看到了殿内的情形。 不出所料,父皇和母后今日都在荣清公主居住的紫华殿。 “父皇,母后……” 萧凌峰的声音打断了殿内的欢声笑语,众人纷纷看向他。 辰璟帝看到了匆匆而来的萧凌峰,又瞥见他肩膀上的薄薄积雪,猜到他去了哪里,龙眉微蹙。 荣清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跃至萧凌峰的跟前,拿出一张绢帕替他擦去衣衫上的积雪,又提起自己的袖口,替他擦拭眉宇间的风霜。 “凌峰哥哥怎的也不知道撑把伞?可不要冻坏了身子……” 萧凌峰不禁心头一暖。 但是想到皇陵前那片摇摇欲坠的身影,咬了咬牙,提衣下跪,“小妹已经诚心认错,现在她自食苦果,还请父皇收回惩戒。” 荣清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地抖了抖衣袖,随后也在萧凌峰身边跪下,声音清亮。 “舅舅,既然云霜姐姐已经诚心悔过,荣清不过只是躺了三日,想必云霜姐姐也是无心之失,并没有真的想害荣清,还请舅舅收回惩戒。” 辰璟帝瞥了一眼跪在殿前的两人,嗓音带着帝王之威,“云霜对你下毒,害你差点儿耽误大典,你还要替她求情?” 云霜莞尔一笑:“其实,荣清能够理解云霜姐姐的所作所为,她从小就在父皇、母后和五位哥哥的宠爱下长大,现在荣清来了,她不想将这么好的亲人分给其他人。” 萧凌峰闻言,不由得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笑靥如花的荣清。 仿佛这笑容绽放的光芒,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云霜又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自从一年前我来到大辰国,就感到好像是终于回到家了一般,舅舅、舅母、五位哥哥还有云霜姐姐,都是荣清的亲人,荣清心里早就原谅她了。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舅舅也原谅她这一次,好不好?” 她垂眉含笑,最后一句话又娇又软,连皇后听了也不免动容。 皇后抬手搭上皇帝的衣袖,声音似水,却也力量十足,“是啊,云霜自从五岁的时候生了那场……大病,就一直身体亏欠,虽然这一年来行为举止略有偏颇,想必也不过是小姑嫉妒心使然。 外面的雪下得这么大,要真是落下了什么毛病,恐怕……” 皇后这后半句话似乎另有深意,萧凌峰点点头,自是明白什么意思。 或许……她只是使使小性子,他会教导云霜改过自新,真心接纳荣清。 辰璟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贺公公,传旨,将云霜接回朝云殿。” 萧凌峰心下一宽,“谢父皇母后!” “但也别高兴得太早,荣清代表大荣国而来,身份尊贵,云霜此举确实过分,非我大辰皇宫的待客之道,待她从皇陵回来,亲自来紫华殿给荣清谢罪。” 第4章 快撑不住了 荣清的脸上浮上了红晕,有些为难,“舅舅……” “是,父皇。” 萧凌峰已经先一步应下。 其实,就算父皇不提,萧凌峰也会架着云霜来赔礼道歉的。 公主的大典,一生只有一次,何其珍贵。 这是她欠荣清的。 萧凌峰行礼后便转身出了大殿,听得身后细碎的步伐追上来,不由放慢了步伐。 “凌峰哥哥,你……你为什么要答应舅舅……”荣清追了上来,一张白皙的脸庞涨得微红,“云霜姐姐是舅舅的掌上明珠,你们唯一的妹妹,让她亲自来紫华殿赔罪,这……” 萧凌峰笑了笑,伸出头拂了拂一片落在荣清发梢的雪花,“你也是我妹妹呀,犯了错就是要赔罪领罚,这是规矩。” 荣清莞尔一笑,害羞道,“凌峰哥哥你尽取笑我,你知道的,我一直……一直都对你……” 荣清还想说些什么,萧凌峰拍了拍她的头,“好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荣清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乖巧地点点头,“那、那我都听凌峰哥哥的。” 她转身往回走,扬起了嘴角,眼底却隐隐透着冷意。 …… 皇陵仍旧下着漫天大雪。 天地间一片死寂,皇陵内安息的祖先们一声不吭,似乎也在无言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云霜的身边多了两鼎暖炉,这是大皇子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寒冷刺骨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但现在要命的是小腹传来钻心的疼痛。 是那杯浊酒。 前一世,她从皇陵出去之后,就落下了寒疾,无法在户外长时间停留,一日,她那风流好色、不求上进的四哥给她找了云音阁的乐人解闷。 但正是这一日与云音阁的接触,触了父皇逆鳞。 父皇以为她煽动四哥,通敌叛国,意图皇位。 原来那云音阁是大云国的产业,让父皇很是忌惮。 也就是从那时起,父皇渐渐不再召见她,更骂她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小心地避开来自荣清公主的明枪暗箭,重新取得父皇、母后以及五位哥哥的信任,继续做她天真无邪、高枕无忧的云霜公主。 可她忘不了长剑刺入脖颈的寒冷疼痛,忘不了她被荣清陷害,父兄至亲不相信她、却信荣清的模样。 最忘不了的,是她曾经至亲至爱之人,看向她的那恨之入骨的目光。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还是天家本无情。 她再也做不回那个天真烂漫、一无所知的云霜公主了。 所以,实际上她只有第二种选择。 什么父皇母后,什么哥哥皇兄,通通不伺候了! 前一世,她费尽心机也得不到他们的爱,这一世她才明白,依附他人根本没有什么好结果,她的生死,不过是别人覆掌之间。 所以,只有权利,至高无上的权利,才能让她感到真正的安全! 她知道前路艰难,能够倚仗的只有她自己。 想到这,腹痛再一次袭来,撕裂的感觉让她几近晕厥。 她不会……不会撑不到萧凌峰来了吧…… 在呼啸的风中,一声马儿清烈的嘶叫划破了天地间的肃静。 “小妹,我来接你回去!” 第5章 不喝不行 云霜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还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是大哥。 她立刻起身,眼中略过一丝不适。 “你醒了。”萧凌峰清朗的身音响起。 “我刚刚已经给你服下镇痛的药丸,你再把这个喝下去,这是前日荣清服下的药方,她说她喝了这个之后就好多了,你且服下,一定很快就会没事的。” 云霜惨白着脸,看了看萧凌峰手中的那碗药。 药方?云霜心里冷笑。 哪有什么药方,荣清中毒本就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她给过来的这副药方,恐怕是让云霜更加受折磨的东西。 许是云霜迟疑得久了,萧凌峰拿着药碗的手一滞,微微扬眉,“嗯?” 这一声“嗯?”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在萧凌峰眼里,荣清不计前嫌,送药方给她,云霜要是拒绝了,可真真是不知好歹、无药可救了。 云霜嘴唇发白,仍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意,“那还要多谢荣清妹妹的不计前嫌了。” 她拿过药碗,强忍着内心想要干呕的强烈欲望,一饮而尽。 萧凌峰看着她服下了药,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云霜的肩,“小妹,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你也要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 云霜看着萧凌峰投来的关切的眼神,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萧凌峰是他们中最成熟稳重的皇子,在云霜过去的人生里,他对她不仅仅是长兄,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导师。 大辰国的民风淳朴平等,女子也可和男子一同上学堂。 她第一次执笔,是萧凌峰在她身旁研墨,耐心看她一遍又一遍地练字。 她第一次拉弓,是萧凌峰在她身后稳弓,教她要随时盯住自己的目标。 她第一次听哥哥们讨论朝堂政事,是萧凌峰为她指点迷津,才让她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云霜曾经是如此信任她的大哥,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她的好。 可如今,她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份好,很快就会因为荣清而消失殆尽。 云霜垂下了眼帘。 在以前,萧凌峰对她这番说教,她定要调皮地学着他说话的严肃模样,粗声粗气,摇头晃脑,然后换来萧凌峰一个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兄妹俩再相视一笑。 可现在,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马车的木质地面,眉眼间不带任何情绪,缓缓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萧凌峰有些发愣,这样的反应……她…… 哎,罢了,许是她身体还难受着,等过了这一阵,他再好好教导她。 马车徐徐入了皇宫。 依照大辰皇宫的布设,回到朝云殿,必定要经过荣清居住的紫华殿。 此时紫华殿已经十分热闹,一男一女站在大殿门口迎接参加公主大典的宾客。 男子眉如墨画,目似星辰,举手抬眉间都流露出一股书卷气,疏离清冷的气质像一汪清澈见底又寒气逼人的泉水,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女子面若桃花,眼似晨露,身着纯白纱裳,飘逸裙摆似云烟缥缈,髻上插着几朵白玉兰花,宛若天上仙子,清纯无邪,令人怜爱。 男子正是三皇子萧承画,女子则是大荣公主荣清。 马车内。 云霜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头上大汗淋漓。 她开始觉得腹部绞痛难忍。 荣清给的方子,果然有问题。 可萧凌峰并未察觉到云霜的异样,他眼睛紧盯着马车外,因为他们的马车已经被人拦下来了。 萧凌峰探出头,“三弟,云霜今日身体不适,我先送她回寝殿。”说完他便要继续驱车。 “不可!” 萧承画一步上前,直接拦住了马车。 第6章 且慢 萧承画瞥了一眼马车内双目紧闭的云霜,面带不悦,“大哥,今日是荣清公主的礼大典,按照礼数,皇室成员都应出席观礼,方显重视。” 他说的没错,虽然大辰国民风淳朴,对陈教礼仪不甚重视,但大荣国极重礼教,对礼的焚香祭祀、宾客等级、座位、穿着配饰都有严苛详尽的要求。 为了凸显出大辰皇室对荣清公主的重视,辰璟帝下令一切均按照大荣国的礼数来置办。 萧凌峰面色为难地看了一眼云霜,此时她已站起身,脸色煞白,正在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女连袖和连袂。 随后,只见她定了定神,提气下了马车,并未看门口的二人一眼,虚虚行了一礼便要往殿内走。 “且慢。”萧承画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对于你给荣清下毒一事,父皇说了,等你从皇陵回来,就到这紫华殿给荣清赔礼道歉。既然,你已到了这紫华殿,那就好好给荣清道个歉。” 他们一行人在门口驻留,吸引了越来越多往来的宾客,皇室与朝廷官员、世家大族之间盘根错杂,宾客或多或少都听闻了有关荣清公主礼大典的插曲,互相之间开始小声议论。 “早听闻这云霜公主刁蛮任性,心思深沉,没想到果真如此。” “是啊,她下这么狠的手,也不怕大荣皇帝心有芥蒂。” “还好荣清公主是皇上的亲侄女,要是好好赔礼道歉,这事还能就这么过去了。” “是啊,可得好好赔礼道歉,这可不是我们大辰国的待客之道。” 荣清见状,连忙迎了上来,笑盈盈地开口,“好姐姐,什么道歉不道歉的,我们一家人就不讲那些虚礼了……”她顿了顿,投来一道关切的目光,“况且,姐姐也认罚,喝了那杯晨花醉,还是快些回去休养的好。” 萧承画的身躯微微一僵,“什么?” 她认罚喝了那杯酒?那她现在…… 目光扫向云霜那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而她又着一身素衣,若要说她全身上下仅有的颜色,恐怕也只有那被冻得通红的指尖。 荣清自然是看出了萧承画的犹豫,捏紧了裙角。 她提起这件事,本是想说她自食苦果,在众人面前锉一锉她的锐气,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也是,就算是养一条狗都还有感情呢,更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还需要再推一把。 “但姐姐已经服了我给的药方,身子应该已经无碍了吧?” 萧承画听到荣清如此说,面色稍缓,抖了抖衣袖,将手背在身后,“既是如此,那就快些赔礼道歉吧。” 云霜的目光这时才从远方收回,放到了眼前两人的身上。 前世,荣清最终嫁给了后来已被封为太子的大哥,使得大辰与大荣的联盟牢不可破,大辰也挥扬起北上向大云进攻的战旗。 但云霜却在无意间发现了荣清与三哥的私情,这样出格的事,不要说在极重礼教的大荣,就是在大辰,也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前世,云霜一心为了哥哥们着想,选择了缄口不言。 可举兵那日,她才悔不当初,以为说出这桩事,就能动摇大辰和大荣的联盟。 可没有人愿意相信她。 她的五哥还怒喝,让她闭嘴,说她连荣清的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随后挥着长剑砍向她的脖颈。 她只是不明白,荣清不过是皇兄的表妹、父皇的外甥女,为什么在这些人心中,自己这个亲女儿、亲妹妹却处处都比不上她? 她看了看眼前穿一条裤子的几人,只觉得可笑。 “姐姐……”荣清脆生生的温柔嗓音打断了她的回想。 云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目光停留在荣清的笑脸上。 那笑容明媚生辉,任谁看了都为之动容,可云霜只感到刺透四肢百骸的恐惧与寒冷。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第7章 赤水云生图 “姐姐……真、真的不用……” 荣清过来扯了扯云霜的袖口,这一声姐姐又叫得细细软软,为难的模样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云霜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荣清手中抽出,眼中略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 她后退一步,朝着荣清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那晚本来是想给妹妹尝尝我酿的晨花醉,不料却是高估了自己的酿酒水平,竟闹了大笑话,让妹妹白白受了苦,实在是对不住。” 云霜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在场的人,除了荣清,神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那日是冬至,母后在宫中举办了宴席,在场的人有不少都受邀参加了。 酒过三巡,荣清突然向着云霜走过来,说这杯中酒不行,听闻她用晨露作底、采百花酿酒,很是好奇,想要尝尝。 可云霜当场就拒绝了。 原因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的晨花醉埋树下不足三月,还远没有到开坛取酒的日子,这时候取出,无论是香味还是口感,都会大受影响,白白浪费了一坛子美酒。 但荣清却十分委屈,说她本来曾看到云霜姐姐和几位哥哥一同共饮晨花醉,馋得很,想讨来尝尝,却不料原来姐姐只是不想同妹妹共饮罢了。 这样一番话说出,哥哥们齐齐投过来几道冷光,连朝中大臣们也都停下了交谈,望向这边。 云霜只得不情不愿地去树下取这晨花醉。 只是没想到,这酒早就被动了手脚。 众人听完云霜刚刚这一番话,才意识到,当日本来就是荣清主动提出要饮晨花醉,云霜才去取来,如若她不提这事,是不是就…… 此时,荣清的表情略微不自然起来。 她笑容不改地拂了拂衣袖,笑意却从眼里褪至嘴边,看向云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云霜自小就在父皇、母后和五位哥哥的宠爱下长大,对她来说,这些人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对付她这样的人,只需要从她身边的人下手,将她所爱之人都一个一个抢走,她必定自乱阵脚、崩溃不已,最后只需要再轻轻添一把火,她就会被烧得体无完肤、什么也不剩下。 这一年,荣清在几位皇子身上下了很多功夫,本以为已经初显成效,但今日云霜的反应令她出其不意,打乱了她的计划,引得她隐隐生出一种事态已经不受控制的感觉。 云霜侧颜,看到自己的侍女连袖和连袂领了她刚刚的吩咐,已经拖来了一车东西,便扬了扬嘴角。 “既然父皇说了要赔礼道歉,那光道歉自是不够,所以——不知我这赔礼,妹妹可还满意?” 两位婢女将车上的宝箱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个盒子,拉开了卷轴。 “啊!是赤水云生图!” 宾客中有人惊呼。 大辰国无人不知,他们的三皇子萧承画,虽没有治国平天下的才能,却在书画上的造诣颇高,小小年纪就成为了九州大陆闻名遐迩的画师。 而他最出名的作品,就是这幅赤水云生图。 这幅图,妙就妙在那倒映出火烧云的赤水,实际上是鲜血染成的。 传闻,皇室微服春游至赤水,萧承画本在岸边的廊亭中作画,不料却遇上流寇作乱,而同行的云霜公主伸手为幼童挡了一刀,鲜血滴在了尚未完成的卷轴上,正好染红了画作上的赤水。 此后,大辰皇室爱民的美誉传遍九州大陆,而那幅赤水云生图也成为了价值连城的至宝。 只是世人不曾想,这幅画竟是在云霜公主的手里。 第8章 不过是个留不住的东西 在场的人当然知道画在云霜手里,因为萧承画完成作品后,就将它当做生辰礼送给了云霜。 此后,云霜便像是得了至宝,不仅修建了密室,专门用于保存画作,还请了专人养护,就连大哥说想去观赏一番,她都死活不肯打开密室的门。 可如今,这幅赤水云生图不仅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呈在众人面前,它的主人还当众宣布要将它送给别人…… 在场的宾客都纷纷看向荣清旁边站着的萧承画,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萧承画此时脸上已没有了轻飘飘的笑意,他面色铁青,死死瞪着云霜,眼神就像是要喷出火来,胸腔剧烈起伏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将云霜吃掉。 萧凌峰皱紧了眉头,暗道不妙。 他这个三弟,虽然对朝堂之事漠不关心,但为人最是爱憎分明,与他无关的事情云淡风轻,可要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别人不要想讨得半分好处。 这幅赤水云生图称得上是他最声名远扬的作品,萧承画将它当做生辰礼送给了云霜,而后每每有人谈及这幅作品、想要一睹风采的时候,他的脸上也难掩欣喜得意之色,可嘴上却一再婉拒,说这幅画如今在一个最值得拥有它的人手里好好保管着。 虽然云霜认错态度良好,舍得把价值连城的宝贝当赔礼送出去,但她当着萧承画的面如此做,即便是送给荣清,也必定会狠狠激怒于他。 萧凌峰上前一步,声音略带迟疑,“云霜,你不是最宝贝这幅画了吗?要不……要不换个赔礼……” 萧凌峰本是想缓和一下,寻一个回转的余地,但此话一出,更引得众人的目光在萧承画和云霜的脸上游移,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三哥,”云霜压根没搭理萧凌峰,转向看向萧承画,“这副赤水云生图可是我朝云殿最值钱的东西了,说起来还是三哥送我的生辰礼,如今我当做赔礼送给荣清妹妹,可是诚意十足,三哥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云霜的嘴角拉起一个明媚的笑容,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上一世,她确实将这幅画当做心肝一样爱护。 可后来,就因为荣清时常提起这幅画作,说羡慕他们之间的兄妹情谊,萧承画就跑来向她要回这幅画。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讨回来的道理,云霜自然不肯给,但萧承画居然想强行破密室而入,抢夺画作。 云霜在地上死死抱着萧辰画的腿,哭着问他,“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你为什么总是护着别人!?” 可萧承画却一脚踹开了她,神色冰冷,眼眸中是不见底的深渊,“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他说完,再没有看她一眼,径直冲进密室,取走了赤水云生图。 云霜心理冷哼一声。 既然是留不住的东西,不如趁早扔了。 “你!”萧承画的一声低呵将她拉回现实,他正瞪着云霜,好像在努力压制着心底的怒火。 半晌后,他终于咬牙切齿地开口,“请便!” 荣清看着云霜一脸期待地转头看她,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不……不行,这是三哥哥给姐姐的,我不能要……” “好妹妹,”云霜拉住了荣清的手,轻轻晃着。 “你不是早就羡慕三哥给我的这个生辰礼,也多次向我讨要过吗?难道……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并非真的喜欢它?” 第9章 传说中的王爷 荣清愣在原地。 一边是眼睛就要喷出火的萧承画,一边是满脸笑容的云霜,简直是进退维谷! 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跑去几位哥哥面前酸这幅画了。 当时,正是因为认定云霜绝对不会给,才会越显得她楚楚可怜。 可如今,云霜竟然痛快给出,计划被完全打乱,令她措手不及。 可想要这幅画是她多次亲口说出,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 荣清低垂着眼,不敢看萧承画,“那……那就谢谢姐姐了……” “……” 萧承画面色铁青,仍旧拦着云霜的去路。 “三哥还有什么事吗?” 云霜问得一脸云淡风轻,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承画脸涨得通红,半天也没有憋出一个字。 “没有旁的事,那我就先进去了。”她说完行了个礼便入殿了。 萧承画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她怎么敢! 怎么敢做完这一切,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 萧凌峰看了也直皱眉。 换作以前,要是萧承画稍有一点神色不对,云霜就要像个跟屁虫似的在后面嘘寒问暖、端茶倒水。 如今她居然就这样走了? 留下满腔盛怒的她的好三哥? 她莫不是被皇陵的风给吹傻了? 萧凌峰摇了摇头,看来还是要寻个机会好好教导教导她,兄妹之间的事情涉及皇家本就复杂,不能这么任性为之。 …… 紫华殿内。 歌舞升平。 众人都已经入座,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朝廷重臣,刚刚的那点插曲不足以影响殿内的氛围,众人很快围绕着另外一个话题热烈地讨论起来。 “听说,宁阳王已经归朝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出席今天的盛典。” “宁阳王威武英勇,战功赫赫,入宫自是要先领一番赏赐。” “不过,咱们这个王爷,传说骁勇善战,但也嗜血好杀,堪比三头六臂的猛兽,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啊……” 云霜昏昏沉沉地听着,刚刚强撑着场面,现在坐下来只觉得眩晕无比,额头上汗如雨下。 他们口中的宁阳王,就是大辰国的二皇子,萧唤尘。 但云霜却对这个名字陌生无比。 因为父皇生性多疑,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信任,喜欢玩儿制衡那一套。 虽然大皇子萧凌峰一直在辰都,常常参与朝政,也与朝廷百官交好,但手上却毫无实权。 二皇子萧唤尘常年领兵在外,被封为宁阳王,手上握有兵权,可皇帝却鲜少召他入辰都,即便入辰都,也只能携带随身侍从,入宫更是全面检查,不得带有一兵一甲。 云霜从记事起,萧唤尘就已经远在军营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入辰都,便是因为这次荣清公主的礼大典。 而上一世,云霜因为在皇陵不肯认错,错过了大典,所以,云霜实际上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的这位二哥。 唯一的王爷么…… 云霜闭眼默默思考着。 前世倒是从没有注意过这样一位王爷。 只因他远在军营,不得皇令不入皇城,皇帝忌惮他,自也与几位皇子之间的情谊寡淡,跟她这位妹妹更是没见过面。 要不是这次出席了大典,她怕是要忘记还有这么一位哥哥了。 第10章 她真的不要我了吗 她需要兵权……而萧唤尘正好就有兵权……要是能不动声色地拉拢他…… 可父皇生性最是多疑,要怎样才能…… 越思考,越觉得头晕目眩,连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 痛……全身都好痛…… 荣清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霜身旁三丈开外,一个修长的身影怒目圆瞪,向她投来两道冷光。 见对方仍旧闭了眼,仿佛视若无睹,他气得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哐当”一声脆响,引得周围的人惊讶地看了过来。 但是最想引起注意的那个人,依旧无动于衷地闭着眼,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凌峰见状,拍了拍萧承画的肩膀,“三弟,你冷静点……” 萧承画没有理会大哥,冷着眼往那边看了一眼,站起身就往外面走。 “三弟,你去哪?大典还没开始,不得无礼!”萧凌峰追上他,将他拉到了角落里。 “大哥,她、她挑衅我……” 萧承画只要一想到刚刚的一幕,就觉得胸中有一团无名火在燃烧,但是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又觉得无从描述。 “三弟!”萧凌峰低声呵斥。 “如今父皇身体康健,我大辰与大云、大荣维持三国鼎立的局势不易,皇室最忌内斗,容易被人拿捏了去,更何况现在还有外人在!” 萧凌峰一席话讲完,才忽地意识到三弟平日里对这些朝堂政事最不感兴趣,又神色缓和道,“最近你们是针锋相对了一些,但我想一定都是一些小打小闹,你肯定还是很在意云霜这个妹妹的。” “怎么可能!”萧承画立即反驳,“云霜心思这么重,平时没少欺负荣清,这次居然下毒害她,我怎么可能在意她这种人!” “可……你以前和云霜最是亲近,那赤水云生图本就是你画的,今送荣清的贺礼也是一幅画,都是画,又有何不同?” 萧承画紧闭着双唇,半天都没有回答。 世人皆知,赤水云生图是他萧承画所作,可却无人知晓,当日流寇作乱,本是一片祥和的赤水之畔变得乌烟瘴气,他是何等的震惊和愤怒! 当恶贼正要挥刀砍向身边的幼童的时候,他又是多么的无助! 他恨自己的手怎么只会抚琴作画,竟然连如何握剑都不会! 可当云霜用自己的肉体为幼童挡下一刀的时候,他又吃惊不已! 一介弱女子尚且如此,而他却只知愣在原地! 后来,他看着鲜血染红的画布,似有所悟,才完成了这幅赤水云生图。 虽然他对治国平天下不感兴趣,却也想守护住赤水的这一片美丽与安宁。 所以,他觉得这副赤水云生图,只有云霜能懂,而要说谁能够拥有它,也只能是云霜! 当他得知云霜对这幅画呵护备至的时候,他觉得很宽慰,好像她是在守护他心上的一块最柔软的地带。 可今日,她居然当众要将这副画送人…… 她真的……不要我这个哥哥了吗…… 萧凌峰看他半天没有回答,以为他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强行拖着他,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荣清的大典照常开始。 正当进行到仪式的第一步——荣清公主手拿焚香,刚刚点燃,却听见“轰隆”一声,打破了鸦雀无声的大典。 随后有人喊了起来。 “不好了!云霜公主昏死过去了!” 第11章 莲子 宫墙内。 莲花湖旁。 一男子身着玄色骑装,他的面容异常俊美,五官如雕刻般分明,浓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尽管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也难掩他不羁的英气。 此人正是归朝的宁阳王,二皇子萧唤尘。 他面对着莲花湖,手上握着一个锦盒,看不清眉眼间的情绪,修长的身躯在寒风中久久伫立。 突然,他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打开了锦盒,将几颗青灰色的东西投入了湖底。 十年前,他在草原上同小伙伴赛马,不小心迷了路,行至湖边,遇上一位小女孩。 小女孩像是偷偷跑出来的,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不住地在咳嗽,但是一双手仍旧在湖边的淤泥中忙着什么。 出于好奇,他便上前问她在做什么。 “种莲子呀!”小女孩轻咳几声,看了他一眼,“我偶然得到了一袋莲子,可惜在我们那里,无论我怎么精心呵护,它从来都不曾发芽,我路过看到了这个湖,就想试试,可惜我明天就要走了,也看不到结果了……” 少年摆摆手,“这里还是太冷了,气候不宜,是没有办法发芽的。” 小女孩忙碌的手一滞,神情失望,“可……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还是气候不宜吗……” “这里是南下的官道,你们是要去辰都吗?不如带到辰都再种下,辰都四季如春,一定可以发芽开花的。” 小女孩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可……我生了重病,怕是撑不到辰都了……” 少年神色震惊,投向小女孩的目光中不禁带了几分怜悯,“那……那不如你给我几颗,我家就在辰都,等我回了家,替你种下可好?” “好呀!”小女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天真的笑容,将莲子递给少年。 他看着莲花湖的湖面荡起无边的涟漪,回忆也戛然而止。 如今他终于帮她将这几颗莲子投入辰都的湖中,没想到竟已是十年后了。 你……会不会怪我回来得太晚? “王爷!抱歉!”一道爽朗的男声打断了萧唤尘的回想,“给属下多交代了几句,久等了。” 快步走来的是礼部侍郎赵誉,他因为忙着操办大典的诸多事宜,被一些事情绊住了,这才遇上了后到的宁阳王。 赵誉是个爽朗的性子,一直对宁阳王的威名颇为敬仰,他又是个没分寸的家伙,碰上了宁阳王就缠着不放,一定要宁阳王和他一同入殿。 萧唤尘对此并不介意,与他一同往紫华殿走去。 “王爷,听说荣清公主也来辰都一年了,说是探亲,但最终连这礼也在辰都办了,可真是……可真是……累死下官了。” 赵誉说完这话,就往萧唤尘那边瞟。 要说大家对于几位皇子对荣清的态度不关心,那是假的。 什么探亲探一年,怕是早存了嫁人的心思。 礼部侍郎怎么说也是个三品大员,常在官场上混,怎么能没点敏感度。 “哈哈!是吗?” 萧唤尘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赵誉的肩膀,手上的力度将他拍得一个踉跄,“说明我们辰都真是气候宜人,令人流连忘返,和咱漠北真是不能比啊!” 萧唤尘轻飘飘地一句玩笑带过,仿佛对“荣清公主”四个字毫不在意。 第12章 敬仰已久 赵誉笑笑,立刻闭了嘴,而后将话题往军营趣事中引。 看来这宁阳王果然是如传闻那般不修边幅、直来直去,也好,也好! 两人走至紫华殿前,却见殿内手忙脚乱出来一行人,大皇子萧凌峰抱着云霜公主正急急往外走。 “这……这……”赵誉喃喃道,手足无措。 萧唤尘瞥了一眼萧凌峰怀中的素衣女子。 大哥不曾婚配,能让他如此紧张、还抱在怀里的女子,只能是云霜和荣清。 而荣清锦衣华服,正在台上焚香祭祖,所以此女子只能是云霜了。 她的嘴唇白中泛青,口中若有若无的血丝,双耳却通红,像极中了漠北才有的红沙毒。 此毒甚难察觉,虽然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能令人头晕目眩、五感皆失,全身剧痛无比,给人瞬间造成巨大的痛苦。 萧唤尘身在皇室,自是对礼大典前的闹剧有所耳闻,看来……此事必然不简单…… 可他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开了春就要回到漠北的军营中去,他这个妹妹,还轮不到他来护。 想到这,他眉头渐展,负手大步走进了紫华殿。 …… “我怎么回来了!?” 云霜醒来,发现身在自己的寝宫中,颇为惊讶。 “公主,你醒了。”侍女连袖端来一碗药,“是大皇子送你回寝殿的,御医已经来看过了,说许是在皇陵受了寒,体力不支所以才晕倒。” “什么庸医。”云霜翻了个白眼。 她抬了抬手,好在疼痛和不适感已经消失了大半,这笔账,来日再讨也不迟。 “连袂,现在几时了?” “戌时了,公主。” “什么?那大典是不是快结束了?不行,快扶我起来,我还没有见到我那好二哥呢。” 连袖和连袂对视一眼,表情古怪,“公主什么时候对宁阳王这么上心了?” 云霜忙着穿鞋,语速飞快,“当然了!我对二哥敬仰已久!日日都盼着相见的这天呢!” “可……传闻宁阳王常年戍守边关,嗜杀成性,喜怒无常,还经常三月半年都不洗澡,说粗人都是好的了,简直就是野人,公主你确定你……敬仰已久?” 云霜咬咬牙,野人算什么,前世她还见过更离谱的。 如今世人皆以为她和大皇子他们要好,现在她偏偏就要反着来。 萧唤尘虽然是最不受待见的皇子,但他兵权在握,在军中有根基,如果他能留在辰都,和大哥萧凌峰分庭抗礼,再徐徐图之,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大哥萧凌峰与其他几位皇子、荣清几乎穿一条裤子,她根本没得选。 所以,野人更好,野人才好掌控。 “我确定啊!如今二哥终于回来了,我却还是错过了见他一面的机会,我这份思念之情简直无处安放!” 云霜瞪了连袖和连袂一眼,迅速起身,“还不快来帮我更衣!” “可……可御医说了,公主现在气虚,随时都有再次晕……” “咚!” 话还未说完,眼前人便晕倒在了地上。 “倒……的可能……” 第13章 来者何人 大典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身着玄色骑装的男子走在城墙的阴影里,他的身侧默默跟着一人。 “王爷,我们奔波数十天,到辰都已经大半日了,衣服都还没换,你不嫌脏,我还嫌脏呢……” 说话的人名唤韩弈,是镇北军韩老将军的嫡子,自小就同萧唤尘一块儿长大,与其说韩弈是萧唤尘的得力干将,倒不如说二人更像是亲密无间又互相拆台的损友。 这次萧唤尘被召回辰都,韩弈是一万个不放心,非得跟着,于是萧唤尘只得给他安了个侍卫的名头,跟在左右。 “倒也是。” 萧唤尘低头看了看自己风尘仆仆的一身行头,目光深沉。 明明萧唤尘刚刚面对那帮朝廷官员还是一副直来直去的憨厚面容,此刻他的眼底却袭上了完全不一样的深邃灵动之色。 “王爷,你看看其他皇子,过得那叫一个锦衣玉食,我们奋战沙场半辈子,还不是为了他们能够像今天这样歌舞升平,最后皇室待我们还是如此不冷不热,也挺扎心的……” “砰!”萧唤尘一记闷锤敲在韩弈的后脑勺上。 “刚刚那么多好吃的都没堵上你的嘴,这是王都,不比漠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萧唤尘望向远处高台上的一座宫殿,那里是辰清宫,也是他的父皇辰璟帝的寝殿。 “不管父皇怎么做,只要大辰的子民安居乐业,我便安心。” …… 三日后。 云霜感觉今日才是真正的好多了。 没想到荣清还挺厉害,哪里去搞的毒药,既教训了人,还不留把柄,真想向她讨要一些。 罢了!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 一番梳洗之后,她便带着连袖连袂,来到了一座府邸面前。 这座府邸看起来很气派,府门高大而厚重,雕刻着精美的龙纹,门扉却紧紧闭着,似乎在静静诉说着这里的沉寂。 “咦……这算哪门子王府?怎么连个守卫也没有……” 连袖观察了半天,走近门口,开始轻轻叩门,叩了半天也没人应,她回过头对云霜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云霜跨上台阶,伸手推开了大门。 庭内空无一人,庭院中央,几株古老的松树挺拔而立,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却因缺乏人气而显得有些萧瑟。檐下的瓦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显得既庄重又冷清。 连袂也喃喃道,“威震四方的堂堂宁阳王,回了辰都,不住王府,又住哪儿呢?” 话音刚落,就感到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哐当”一声,身后的大门猛然关上。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却不禁让人心里发毛,连袂捏紧了腰间的佩刀,连袖吓得躲在了云霜身后,云霜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突然,一道黑色的身影自房檐上飞身下瓦,速度之快,瞬息之间便逼近了云霜。 黑影毫不迟疑,手中剑光闪烁,寒气逼人,剑尖直指云霜的心口,似乎在一瞬间就锁定了对方的所有退路。 “来者何人?”剑的主人是位少年。 第14章 试试? 云霜没有回答,抬眼对上了少年那道如鹰隼般的目光。 僵持半晌,少年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人。 “韩弈,不得对云霜公主无礼。” 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带着一丝清冷的沉静,“后院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韩弈面不改色,似乎公主的身份并未被他放在心上,他将剑收入剑鞘,“差不多了,就差放血了。” 男子的声音毫无温度,“都处理了吧,一个不留。” 韩弈领命,转身向后院走去。 身后的连袖被吓得面色惨白,她哆哆嗦嗦地扯了扯云霜的裙边,“公、公主……放、放血……” 云霜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轻咳两声,缓缓向面前的男子行了一礼,柔声道,“云霜见过二哥。” 萧唤尘觉得这两声轻咳似乎有些熟悉,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随即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小妹今日造访,有何事?你也看到了,府中诸事繁忙,庭院尚未打理,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云霜笑了笑,向着身后的侍女摆摆手。 连袖这才想起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于是极不情愿地呈了上去,似乎还忌惮着刚刚的余威,她将东西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就快速地躲回了云霜的身后。 云霜看着连袖不成器的模样,挥挥手,示意她们去府外等候。 “这是小妹亲手缝制的几套护膝,听闻漠北寒冷风大,想必这护膝定能派上用场。” 萧唤尘侧颜看了一眼放在石桌上的锦盒,好像并不领情。 他表情玩味地打量着身前单薄的身影,好似在打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小妹,不知今日造访宁阳王府,你的好大哥是否知晓?” 云霜心中暗叹,我的好大哥?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他故意如此说,看来上一世,大皇子与二皇子兄弟不和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二哥言重了。云霜虽然在深闺之中,却也时常听闻二哥的威名,早就对二哥敬仰已久。” “敬仰?”萧唤尘挑了挑眉,眼底透着不可思议。 他顿了顿,神色立刻恢复如常,“我开了春便要返回漠北,这王府住不长,便也没有花心思打理,小妹以后若是有事,再来王府倒是要受一番委屈。” 萧唤尘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实际上却是存了送客的心思,不光现在想送客,以后都不欢迎她再来。 云霜上前一步,声音清脆,“无妨。这护膝小妹做得少,要是二哥穿得顺心,我就再多做些,也好给底下的将士们分分。” 萧唤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我是亲兄妹,不必如此生分。” 云霜勾了勾嘴角,动起了歪心思,“云霜多年未见二哥,也不知道如今二哥的身形了……二哥莫不是嫌弃我这护膝做得恐不合身?” 萧唤尘摆了摆手,正想否认,却见云霜拿着护膝,白皙的脸庞近在咫尺。 云霜的眼底似有流光在浮动,“不如……现在就试试吧?” 第15章 不要自作聪明 云霜说完,似乎根本没想征求萧唤尘的同意,伸手就朝着他坚实的大腿捏去。 萧唤尘虽然经历颇丰,但到底是在全为男子的军营中长大,哪里见过这阵仗,手足无措地连连后退。 “不、不必了……” 云霜手执护膝,见萧唤尘连连闪躲,愣在原地,脸上霎时拢上了一层委屈之色。 “二哥如今尚未娶妻,由小妹来操持这些本就是理所应当,怎么二哥还一再拒绝,难道我做的护膝……当真如此不入眼吗?” 萧唤尘感到非常头大。 要说是军中下属,如有不听话、不听劝者,直接拖出去打二十军棍就老实了。 可这是自己的亲妹妹,多年未见,肯定是打不得、骂不能。 但要让他老老实实地在她面前掀起衣服,试这护膝? 不行不行……他办不到。 迟疑之间,云霜发现好像逮住了机会,伸手朝着他的衣摆就是一掀。 “你……” 萧唤尘躲避不及,在云霜凑上来的一瞬间,抬手迅速捏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此刻,云霜扯着萧唤尘的下摆,而萧唤尘则捏着云霜的脖子,二人之间的距离显得十分危险。 “你到底要做什么?”萧唤尘的声音带着质问。 “还能做什么?”云霜咽了咽口水,眼底袭上了狡黠之色,“不过是觉得咱们的父皇偏心不已,替二哥愤愤不平罢了。” 听到“父皇”二字,萧唤尘的眼眸瞬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从他清澈的眼眸中看见倒映出的自己。 云霜顿了顿,“二哥难道真的甘心开了春就回到漠北那不毛之地,将东宫之位拱手让人?不如……让小妹帮帮二哥如何?” 萧唤尘一动不动地盯着云霜,半晌后,他薄唇轻启,“我劝你……不要自作聪明。” 言毕,他一把推开了云霜,云霜手中的护膝滚落,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被拉开。 萧唤尘拾起地上的护膝,轻轻抖了抖,“小妹的好意,我就收下了,至于我的处境,还不劳小妹费心。” 云霜抚了抚自己的发丝,重新上下打量着这位明明英俊无比、却丝毫不修边幅的王爷。 哼,嘴硬。 看来软的不行,得来点儿硬的了。 “既是如此,云霜告辞。” 她盈盈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云霜刚刚离开,韩弈就从后院走了出来。 只见他左手提着一只鸡,右手拽着一只鸭,模样滑稽,与他一身深色劲装极不相配。 “王爷,血放完了,毛也处理干净了,然后呢?” 萧唤尘随手抓起石桌上的碎石,往韩弈脑袋上丢去,“问我做什么,我会做饭吗?” 韩弈轻松躲开碎石,向他投来一道怨怼的目光,“可我也不会啊……” 萧唤尘:“传书去催催你妹妹韩萱,她再不来,王府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 朝云殿内。 云霜细细回忆起刚刚与萧唤尘对话时的一幕幕场景。 上一世,大皇子之所以被册立为太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萧唤尘触了龙鳞,而后他麾下的韩家军又被搜出通敌叛国的铁证,皇帝大怒,诛了韩氏满门,又将萧唤尘永久囚禁于地牢,再后来,听说他不久便死在了地牢内。 现在看来,通敌叛国一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而刚刚萧唤尘在她提到父皇的时候,面色骤变……所以这个萧唤尘,也绝不会像外界传的那般,一心只在疆场,对东宫之位毫不在意。 “公主!”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考,连袖走了进来,后面的两个侍卫将一个大箱子放在了地上。 “这是……”云霜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第16章 月影 “公主,这是四殿下为你搜罗来的新奇玩意!”连袖笑得很开心。 云霜将箱子打开,看到里面装得满满的新奇玩意,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她从皇陵回来之后就患了寒疾,无法长时间在户外待着,躲在宫中又十分烦闷,她的四哥萧洛琪想了许多法子逗她开心。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和云音阁扯上关系,引来皇帝的猜疑,此后更是与大辰皇室渐渐离心。 虽然后来的诸多事情,其中弯弯绕绕并不确定,可能够确定的目前就有一条,那就是——前世有关月影的异样,她只同萧洛琪讲过。 哼,四哥…… 她抬手,轻轻抚过面前琳琅满目的新奇物件,这些物件大多绣着荣纹,无论是装饰还是样式,都和大辰国的物件很不一样。 它们一看就是萧洛琪搜罗来讨荣清欢心的。 她这个四哥,倚仗着自己母族饶氏是辰都第一首富,不思进取,骄奢逸,贪财好色,整日只想着如何享乐。 现如今大荣国来了这么一位公主,又生得不错,自是紧紧巴上去讨好。 再看这箱稀奇物件,怕根本就是荣清挑剩下的,才转来送给云霜。 云霜将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语气冰冷。 “将这箱东西,原封不动地退给四哥。” “啊?”连袖怀疑自己听错了,“公主,四殿下听闻你卧榻几日,怕你闷着了,好不才容易搜罗来这些物件,真的……要退回去?” 云霜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口品着,语气挑衅。 “退回去,就说——我没心情。” …… 第二日。 果然,正如云霜料想的那般,萧洛琪带着一队乐人来了朝云殿。 来人身着华丽的紫色锦袍,手执金边折扇,步履摇曳,肤白似雪,透着几分纨绔子弟的招摇,但脸上的神情却是乌云密布、眉头紧锁。 原因在于,萧洛琪百思不得其解,左右不过是一箱新奇物件,既然他都送来了,云霜就算实在不喜欢,收下放仓库即可,又不是金子银子,非得煞有介事地原封不动退回来? 想到前几日云霜和三哥之间发生的事情,萧洛琪不禁有些担忧。 他这个妹妹,是突然到了什么叛逆期了吗? 云袖看到来的人是四皇子,连忙迎了上去,“四殿下,请在此稍候,容我去通禀一声……” 萧洛琪语气轻浮,“不用了,美人,我自己进去就行……” 说完便轻佻地支起折扇,想在云袖的下巴上抚上一把,惊得云袖连连后退。 看来这种事情他平时没少做。 云霜在殿内不动声色地瞧着这一幕,隐隐压下眼底的怒火。 她换上一副懒洋洋的面容,将手上的戏折子合拢,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四哥?你怎么来了?” 萧洛琪大步迈进殿,对着她皱眉打量了一番,又伸手探了探云霜的额头。 “我的好妹妹,你整日闷在寝殿,怕不是真的闷出什么毛病了吧……” 云霜白了他一眼,拿戏折子打掉了他的手,“别碰我……你才有毛病……” 萧洛琪看到云霜像往常那般跟他抬杠,放下心来,眉头渐展,嘴角有了笑容,“看看四哥今日给你带了什么新鲜玩意。” 说完,他轻叩两下手掌,对着身后招呼,“月影,你过来。” 第17章 岭阳赋 云霜抬眼,见一位抱着琵琶的紫衣女子正在行礼,她皮肤白皙,容貌清丽,眼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 “月影见过公主。”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位各拿着不同乐器的乐人,无一例外都是女子。 “小妹,你可知,这几位乐人,可是我从云音阁请来的。” 萧洛琪眉眼含笑地坐下,端起茶杯,用茶盖拨了拨茶叶。 “云音阁?”云霜看起来有了兴趣,“来人,赐座。” 萧洛琪品了一口茶,继续说,“是呀,云音阁在九州大陆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中的乐人分为绿、黄、红三等,红钗乐师不仅乐理精湛、音律高超,其演奏的曲子,还能令听者狂舞、闻者落泪,可谓不可多得的绝妙体验。” “哦?”云霜伸出一只手托着自己的头,皱眉看着萧洛琪,“可我听闻,还有黑钗乐师呢。” “噗……”萧洛琪笑了笑,“黑钗乐师,我怀疑九州大陆是否真的存在?怎么可能会有仅凭一曲就能控制人心神、杀人于无形的东西?恐怕,只是传闻太过久远,有些夸张罢了……” 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可惜,请不到身为红钗乐师的玉怜姑娘,就给你请来了月影,月影是黄钗乐师,乐才卓绝,音声动人,也是极妙的。” 云霜将膝上的戏折子收好,放在桌上,莞尔一笑,“那我可就期待了。” 众乐人调整好,开始了演奏,云霜也听得入神。 与上一世没有什么区别,演奏的曲子是《岭阳赋》,曲子百转千回、令人伤怀,讲述的是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子民的悲惨生活。 只是现在想来,月影在一个本来就已经闷闷不乐的公主面前,演奏这么一曲悲伤的调子,着实奇怪。 一曲毕,众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首曲子虽然婉转动听,却不免太过悲伤……” 云霜收起托着头的手,“不知它为何叫做《岭阳赋》,其中可有什么故事?” 月影站起身,行了一礼,“回公主,岭阳是大辰国与大云国交界的一处小山寨,十二年前属于大辰国,如今已是大云的领土了。虽说两国边界时有摩擦,但是老百姓还是要在那片土地上讨生活的,受苦的最终还是平常百姓,所以才有人作了这首《岭阳赋》,流传于世。” 云霜的神情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萧洛琪拉开他的金边折扇,缓缓扇了起来,“没想到这一曲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那……是谁作的这首曲子呢?” 月影摇了摇头,“谁人所作,民女并不清楚,只是听说,是大云国的人。” “原来是大云国人所作。”云霜笑笑,面露遗憾,“我从未踏足过大云土地,甚是可惜。” 萧洛琪将扇子收拢,“别说是你了,我这整日游手好闲的,都没有去过大云国,至于原因嘛,大家都知道,两国关系并不好,虽说早就听闻大云国盛产美人,但……我也还想长命一些呢……” 云霜对着萧洛琪翻了个白眼。 月影却看了云霜一眼,继续道,“民女倒是去过,山川湖海,民俗民风,倒是同大辰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月影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云霜大声地打着哈欠打断她,又随即伸了个懒腰。 “可本公主有些乏了,许是身体还未痊愈,若是有机会,下次来云音阁再好好听月影姑娘演奏。” 第18章 多……多少? 一众乐人听闻,纷纷起身行礼。 萧洛琪也站起身,拍了拍云霜的肩膀,“那你好好休息。” 萧洛琪说着,眼神却不经意地瞟向云霜腰间的双凤玉佩。 “那……四哥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便迈着标志性的摇曳步伐离去。 萧洛琪走后,云霜一改慵懒的体态,直起身子对着连袂吩咐道,“去,帮我好好查一查十年前的岭阳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连袂叩手领命。 连袖和连袂是八年前云霜从人奴手里救下的。 起初救回来的时候,又是抓人又是咬人,野性难训,但云霜别的没有,却唯独有的是耐心。 她日复一日地去看她们,给她们清理伤口,教她们说话认字,两个小丫头渐渐没了脾气,而后便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云霜。 连袂退下后,公主府的贾管事皱着眉,煞有介事地走了过来。 “禀公主。”贾管事面带愁容,他在公主府多年,在他的打理下,公主府仅仅有条,还难得有什么事情让他烦恼。 “贾管事,怎么了?”云霜问。 “公、公主,府上账上的钱所剩不多了,刚刚四殿下又从老奴这里支走了十两黄金打赏乐人,是否需要典当一些首饰,这离发放月钱的日子还有好几天……” “什么?”云霜一下精神了,“公主府没钱了!?” 贾管事有些为难,“是啊,四殿下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来找公主府支走钱财,之前老奴也多次给您说过,您说就由着他去吧……可、可公主府不比其他世家大族有自己的收入,公主府账上的钱,这段时间已经被四殿下支得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四哥一共支走了多少?”云霜皱眉。 “一共两千四百八十一两黄金。” 一旁的连袖听了,惊地合不拢嘴,“多、多少?” 云霜站起来,手指着腰间的双凤玉佩,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连袖看云霜不说话,有些着急,“公主,也不是我说您,虽说您和四殿下关系好,您说过,您的东西就是他的,但、但他的母族可是辰都首富饶氏啊,以四殿下的平日里的作风,咱们有多少银子够得四殿下挥霍的……” 贾管事也叹了口气。 其实,他早就看不惯了,可碍于公主的态度,也不便说什么。 半晌,云霜停下了脚步,对贾管事说,“你且去将我的首饰典当一些救急。此事涉及皇家颜面,不要声张,这两千四百八十一两黄金,我定会讨回来的。” 云霜皱眉,两千四百八十一两黄金,什么概念,怕是组建一只护卫队都够了,上一世的自己怎么那么傻! 而且,她还傻到从不过问萧洛琪将钱用去了哪里。 现在想起他色心不改的德行,以及荣清殿里琳琅满目的首饰、衣服,在云霜面前炫耀的得意神情,就不禁握紧了拳头! 这可都是用的她的钱啊! 云霜想到这,就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真是糊涂! 此时,贾管事听到公主如此说,将信将疑,但也不便说什么,便告辞退下。 “公主……”连袖也感到很疑惑,“您准备怎么讨?您平时不是和四殿下的关系最要好了吗……” 云霜望着萧洛琪离去的方向,挑了挑眉,“自然——是让他双手奉上。” 第19章 白衣男子 五日后。 阳光明媚,适合外出。 云霜走在闹市中,宛如一阵清风,轻盈又灵动。 她作男子打扮,身穿一袭裁剪利落的浅蓝色长衫,腰间束着一条暗纹白色腰带,手拿一把山水图木质折扇,完全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她身旁的连袖的表情却极其不自然,像做贼一般问她,“公主……啊不,公、公子,我们要去哪?” 云霜笑得一脸灿烂,用折扇抬了抬连袖的下巴戏弄了一番,“听曲儿去呀!” 不多时,两人便入了云音阁。 这云音阁,从外表看来平平无奇,阁内却别有洞天。 云音阁的大门一关,仿佛外面的尘世喧嚣也一并被关在了外面。 阁内的装饰错落有致,墙上装饰着一排黑色竹笙,大堂内的乐人们正在弹奏,宾客们落座四周,听得津津有味。楼上还有许多大门紧闭的雅室。 云霜选择了离戏台稍远的座位坐下,侍者端来了茶水和小食。 “你们知不知道……”旁边桌的两位小哥正在议论,“鸣华宴就在三日后了。” “哦?鸣华宴可是云音阁一年一度的盛会,届时会展出来自九州大陆各地的名贵乐器,其中不乏大师使用过的名器与历朝历代的收藏。” “是啊,听说这次的头筹是一把百年前的黑钗乐师使用过的木琴,不过这也是传说啊传说……” 这位小哥嗓门有些大,说完便乐呵呵地笑起来。 再旁边的一桌男女听到了他们的话题,也开始议论起来。 “听说,这把木琴名曰唤心,琴音清幽,润心如春。不过,四殿下早就放出话来,届时一定会重金买下,送给云音阁的玉怜姑娘。” “这玉怜姑娘可真是好福气,能得四殿下的垂青,那四殿下不仅是皇室血脉,还背靠辰都首富饶氏一族,玉怜姑娘真是命好哟!” 旁边的年轻女子笑笑,出言反驳,“我看未必,玉怜姑娘音才卓绝,又生得倾国倾城,那四殿下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有什么好的?” 男子听了女子的话,摇摇头,“你懂什么?你呀你呀,还是太年轻……” 云霜在一旁,无声地听着旁边两桌的讨论,旁边的连袖神情紧张地偷偷瞟着她。 云霜剥着花生,一个接一个地往自己嘴里送,好像对于他们对话的内容毫不在意,只是瞳色隐隐深了几分。 …… 二楼一间古色古香的雅室内,熏香寥寥升起,一名容貌清俊的男子正在缓缓沏茶。 他身着一袭纯白长袍,发丝如墨,用一根玉钗轻轻绾起。 身旁侍立的黑衣侍卫默默无声,但当白衣男子微微一侧目时,便似有无形的威压。 “人来了?”白衣男子的声音清雅,润泽如风。 “是的,主上。人已在大厅落座,是否需要属下安排安排……”侍卫叩手回禀。 白衣男子挥了挥手,打断了侍卫接下来的话,“不必。现在还不是时候。” 白衣男子端起茶,放在鼻尖嗅了嗅,眼中似有深意,“况且——她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人,还不确定。” “对了,”他神色一转,“告诉玉怜,让她准备准备。” 黑衣侍卫:“是。” 白衣男子端起茶杯正要喝,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他骨节分明的手顿时一滞,“外面怎么了?” 黑衣侍卫立即回答,“属下去看看。” 第20章 唤心 外面,几名侍卫正在费力拦着一个往二楼闯的男子,仔细一看,正是四皇子萧洛琪。 角落里,云霜看到是四哥来了,急忙用木质折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你们拦我做什么?”萧洛琪极为不悦,“我跟玉怜姑娘约好了,今日要听她弹琴。” 年龄稍大的侍卫,神情十分为难,“可、可是……您上次的钱,还有上上次的钱,都还没有付,这云音阁也有云音阁的规矩……” 此话一出,大厅内的人顿时议论纷纷。 “我不是听错了吧?四殿下没有付钱?” “好生奇怪,他的母族可是饶氏一族,怎么可能会缺钱。” “是啊是啊,莫不是这四殿下仗着自己的身份,故意不给的吧?” 云霜一边继续用折扇半挡着脸,一边又看戏似地嗑起了瓜子。 云霜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上一世,她的好四哥骄奢逸,在皇宫内,他整日大手笔地花钱讨好荣清公主,在皇宫外,又整日被云音阁的玉怜姑娘迷得团团转,送礼打赏无数。 但毕竟是天家子孙,如此行径确实有损皇家颜面,他的母亲饶氏,也就是皇宫中的锦妃娘娘,又宠着这个儿子,于是实际上都是由他的舅舅出面管教。 他的舅舅饶承业——饶氏家主,停了四哥在外的一切开销,于是四哥走投无路,算盘珠子就崩到了云霜的脸上。 前世,云霜也是个喜欢玩乐的主,与四哥确实要好,听说他被断了开销,主动拿出公主府的钱财给他,也从不问他用在哪里去了。 后来,公主府入不敷出,四哥甚至跑来公主府发脾气,质问她为什么不继续给钱。 于是,云霜不仅典当了自己收藏的书画和首饰,甚至将皇家赏赐当出,引来父皇母后的严厉斥责。 可最后,四哥不仅不领情,甚至袖手旁观看着父皇母后责问云霜,还将责任都推到她头上,说是云霜自己主动要给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当时云霜领了罚后走出大殿,含泪问四哥为什么不帮她。 可四哥却冷着眼,“这些东西你留着也没有用,还不如送给我。到时候,等我讨到了荣清和玉怜的欢心,算你功德一件。” 哼,有的人,对他越好,时间久了,他就会当成理所当然,变本加厉地索要。 当你有一次不这么做了,他就会否定你之前的所有付出。 这一世,云霜才不要当这冤大头。 她看着萧洛琪与人争执的身影,眼里蒙上了一层冰霜。 萧洛琪听到了众人对自己的议论,脸上挂不住了,“本皇子会差这点儿钱?忘记付罢了……” “那是自然,洛琪哥哥当然是忘记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理由不成?” 一个悦耳又俏皮的女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穿鹅黄色百褶裙的妙龄少女迈着轻快的步伐,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的面容着实惊艳,用倾国倾城来形容,确实并不为过。 所以她一出现,就引得周围的客人暗自惊叹,挪不开眼。 几名侍卫见状,对她颔首,透着尊敬,“玉怜姑娘。” “快上来吧,洛琪哥哥,我新谱了一首曲子,迫不及待要你听听呢。” 玉怜姑娘摆了摆手,几名侍卫便不再拦着。 萧洛琪愤愤地拂了拂自己的衣袖,随着玉怜姑娘上了楼。 走廊上,玉怜姑娘朝着萧洛琪回头,莞尔一笑,明媚动人。 “可惜了,我这琴一到高音便有些乏力,要是能用传说中的唤心弹奏一曲,便是死了也无憾了。” 萧洛琪本笑得灿烂,听到此话,脸上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你放心,三日之后,唤心就是你的了。” 第21章 双凤玉佩 大堂内,云霜瞥了一眼楼上渐渐隐去的身影,将手上的瓜子壳往桌上随意一甩,叹了一声,“无趣。” 随后她又将折扇「唰」地一声合拢,起身就往外走。 连袖将银子放在桌上,跟着云霜走了出去。 …… 云音阁对面的一间茶坊。 二楼一位身着玄色绨袍的男子伫立窗前,向下看着云音阁内走出的两位「公子」。 “你说多少?”身着玄色绨袍的男子紧绷着嘴唇发问。 此人正是宁阳王萧唤尘。 “两千四百八十一两黄金。四皇子从公主府先后支走的钱财,正是这个数。”韩弈回答。 “哼,”萧唤尘冷笑一声,“萧洛琪这个四哥,当得可真够有意思。” “我说王爷,”韩弈从他身后走出,神情带着点揶揄,“您派人跟着这云霜公主也有几日了,怎么平时不见你对谁这么上心呢?现在怎么还居然调查起别人的闲事来了?” 萧唤尘端着茶杯的手一滞,不作回答,眉眼间的神色不明。 韩弈愣了一下,干笑两声,自己给自己圆场,“也对,王爷这么做,一定有王爷的深意。” 萧唤尘缓缓开口,“我只是好奇,这位一向与萧凌峰等几位皇子交好的云霜公主,到底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那玉怜姑娘生得倾国倾城,依我看,她莫不是也喜欢那玉怜姑娘,所以就见色忘义了?” 萧唤尘转过身皱眉盯着韩弈,满脸写着孺子不可教也,“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韩弈不以为然,往身后的墙壁上一靠,“那有什么,咱们大辰国民风开放,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别太在意。” 萧唤尘抿了抿嘴,加重了音调,“我并不在意。” 而后他将手上的茶杯重重地放在韩弈的手上,“她喜欢谁,跟我没有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抖了抖衣袖,扬长而去。 …… 第二日。 果然,鸣华宴的请帖被送到了朝云殿。 云霜翻看完帖子,将它放到了木桌上。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她的四哥托人送过来的。 她早就注意到四哥一直在打她腰间的双凤玉佩的主意。 这双凤玉佩是父皇在公主册封典礼上赐给她的。 它通体雪白,透光性高,成色极好,价值不菲,但也因为用料很足,使得它十分沉重,云霜并不喜欢佩戴它。 可父皇是个疑心和占有欲都很强的主,几次见幼年云霜并未佩戴双凤玉佩后,竟不悦地出言询问她为何不戴。 至此,云霜就养成了见父皇必佩戴双凤玉佩的习惯,也因此常和萧洛琪抱怨玉佩太重,她并不喜欢。 所以,在萧洛琪眼里,这样一件不趁手的物件,还不如送给他。 而上一世,她也的确送给了他。 “公主,”连袖将桌上的请帖收好,“四殿下在午时就来过一趟了,不过公主在小憩,并未打扰,四殿下走的时候还说,让你明日一定要盛装出席,去云音阁参加鸣华宴。” “盛装是吗?”云霜笑笑,抚了抚双凤玉佩上独有的凹凸纹路,眼中似有深意,“我看,他是想让我一定要带这个去吧。” …… 鸣华宴当天。 云音阁灯火璀璨,来往的人络绎不绝,看得出来,鸣华宴在江湖上的知名度很高。 云霜这天身穿一袭青色暗纹袍服,仅带了两名侍卫,大步朝着云音阁走去。 远远就看到四哥站在门口,稽首以盼,两只手反复交叉握着,好像在急切地期盼着某人的出现。 当他看到云霜走来的时候,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立刻迎了上去。 “我的好妹妹,你可来了。”他眼睛下瞟,看到了云霜腰间的双凤玉佩,眼里顿时堆起了笑意,“我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好热闹啊,真是开眼界了。”云霜也笑了起来。 萧洛琪将云霜往内堂引,边走边往后面看,“不过,连袖和连袂怎么没来?” 云霜轻笑一声,“她们俩随后就到。” 第22章 不可以哦 半晌,等众人都落座后,观众的目光越来越集中在长桌上呈放的、用红布遮盖起来的藏品。 此时,一位身穿深蓝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从后台走出,看起来是今日鸣华宴的组织者。 “各位,”中年男子声音洪亮,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将声音送到了云音阁的各个角落,令众人皆安静了下来,“我是云音阁的冯执事,我宣布,鸣华宴即刻开始,大家请看第一件藏品。” 「唰」地一声,第一张红布被拉开,一把通体翠绿的箜篌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把箜篌由东陵玉制成,众所周知,东陵玉以翠绿色者为上品,尺寸如此大的翠绿东陵玉,又制成了箜篌,有多罕见自不用说。” 冯执事继续介绍,“按照云音阁的规矩,宝物的主人不会露面,云音阁作为中间者,为了保证宝物下一任主人的利益,凡缴纳了宝物起拍价的客人,按照缴纳金额的高低,排名第一位者可以试弹一曲。” 宾客们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当然,”冯执事补充道,“未拍得宝物的客人,定金自会原数退还给诸位。” “原来还可以试弹,”云霜将手上的刺绣摇扇放到面前,碰了碰自己的鼻子,小声道,“这云音阁可真会做生意。” “那是自然,”萧洛琪往椅背靠去,“不然,也不会分坊遍布九州了。” 鸣华宴继续进行着,宝物被一件一件地拍走,长桌上只剩下那件万众瞩目的宝物了。 “最后一件藏品,是百年前黑钗乐师的配琴,唤心。”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大家对它的关注程度也被推至最高点。 “不过——”冯执事话锋一转,“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件藏品竟无一人缴纳定金。” 话音刚落,「哗」的一声,众人炸开了锅。 对于其他人而言,不去缴纳定金很好理解,因为四殿下早就放出话来,对这把唤心势在必得,想必不会有人去硬碰硬触霉头。 但——四殿下也不缴纳定金,又是为什么? 萧洛琪感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于是信心满满地开口,“本皇子不必缴纳定金,届时定会重金买下。” 众人自然无人怀疑他的实力,冯执事也附和道,“那是自然,四殿下连续三年都拍得了鸣华宴的头筹,确实不必多此一举。” 萧洛琪听了这句奉承,感到颇为舒心。 他昂首挺胸,摇头晃脑,像一只开了屏的金孔雀。 随后,他对着不远处的玉怜姑娘唤道,“玉怜姑娘,就由你替本皇子试弹一曲吧。” 玉怜姑娘柔声答应,盈盈行了一礼,上台演奏。 她弹奏的是一曲江南小调,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夸张的演技,却润物细无声般地弹进了每一位客人的心里,仿佛面前就有一条小溪流淌,身边就有虫鸣鸟啼,果真妙不可言。 此时,萧洛琪向云霜微微靠了靠,“小妹,四哥最近遇到了一点困难,一会儿还要借你的双凤玉佩一用。” 云霜听了,故作惊讶,“四哥……今天出门没带够钱?” 萧洛琪略显尴尬,“你不是说,最讨厌佩戴这玉佩了吗?不如就先给四哥用用,等过一阵子,再还给你便是。” 云霜也向他那边靠了靠,表情玩味,似乎是不想错过对方的精彩表情。 她轻轻吐出了四个字,“不可以哦。” 萧洛琪听了这句话,简直不可置信。 她说不可以? 她居然说不可以? 他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妹妹,居然在今天,第一次对他说了“不可以”? 她是不是疯了? 萧洛琪几乎是第一时间大声反问,“为什么?” 第23章 你别打我! 云霜轻笑了一声,回答,“因为这块玉佩——是假的。” “萧云霜!” 萧洛琪咬牙切齿,少见地叫了云霜的大名,足以看出他此刻的惊愕与愤怒。 “你为什么要戴一块假的双凤玉佩在身上?那真的又在哪里?” “那双凤玉佩戴起来太过沉重,所以我就、就命人雕了一块假的……”云霜的声音很小,看起来委屈极了。 “真的玉佩……自然是在朝云殿的藏书阁中好好放着,只是现在去取,怕是也来不及了……” 萧洛琪心里窝着一团火,而不知不觉中,玉怜姑弹奏也到了最后的高潮,于是他说话的音量也陡然提高了几分。 “那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这个头钗呢?还有、还有这个玉环?” 他边说边将云霜头上的发钗抽了下来,又伸手去摸云霜腰间的配饰。 放在平时,他们兄妹俩倒是经常这样毫无顾忌地相处,确实也没有什么。 可这一次,云霜却顿时伸出手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前,神情紧张,脸涨得通红,眼眸中蒙上了一层雾气。 “四、四哥……你做什么呀……不、不要!” 云霜带着哭腔,“这、这都是一些不值钱的配饰,公主府现在账上已经没有钱了……四哥最近都从小妹府里支走钱财,贾管事说,足足有两千多两黄金都给了四哥……” “现在全府上下都快吃不起饭了,这双凤玉佩……这双凤玉佩是父皇赐给我的,从小就贴身戴着,四哥现在要我卖了出去,是万万不可啊!还请四哥放小妹一马!” 云霜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最后一句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而此时,玉怜姑演奏恰巧完毕,顿时堂内鸦雀无声,唯有这番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位客人的耳里。 「哗」! 信息量太大,众人再一次炸开了锅。 “四殿下没有钱了吗?” “真的假的?这唤心不是说好要拍下送给玉怜姑吗?现在人家弹也弹了,按照规矩,是不能不要的呀……” “是啊,而且他怎么这样对自己妹妹呀?两千多两黄金,什么概念,无论用在哪里,都足以搅得腥风血雨了……” “竟然要自己亲妹妹卖御赐的贴身玉佩,弄得公主府都吃不上饭了,也不能这样吸妹妹的血啊……” “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动手动脚,这成何体统?哎……” 萧洛琪感到众人的灼灼目光,全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隐隐爆起,手指着云霜,却半天吐不出几个字,“你……你……” 众人再看云霜,她的身影单薄而苍白,哭得梨花带雨,鼻尖通红,还时不时伸出手拉扯整理自己腰间的衣衫,显得柔弱无助又楚楚可怜。 此时,冯执事站出来缓和道,“啊哈哈,玉怜姑琴技果然不同凡响……”随后他又伸出手,拿起一旁的红布,不动神色地将唤心重新盖好。 在云音阁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他询问似地看向萧洛琪,小声说道,“这唤心,不如就……” 他本想说私下再议,可奈何萧洛琪注意力都在云霜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冯执事说了什么。 萧洛琪看着云霜啜泣的模样,一时心有不忍。 他锦衣玉食惯了,本就视金钱如粪土,左右不过一个玉佩,他萧洛琪什么时候缺过这些东西! 况且,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放在平时,他们兄妹俩闹了别扭,他给云霜擦干眼泪,再好言哄劝几句,这事就这么过了。 于是,他抬起手,准备帮云霜擦眼泪。 可没想到,云霜见他抬起了手,竟然立刻紧张地后退了两步,用双手护住了脸,大喊一声。 “你别打我!” 「哗」! 在场的观众沸腾了。 第24章 饶氏 “怎么还打女人呢!?” “原来四殿下平时就是这么对待这个妹妹的吗?” 就算是皇子也不能如此啊! “太过分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众人毫不掩饰愤愤不平的情绪,纷纷对着萧洛琪指指点点起来。 萧洛琪满头大汗,百口莫辩,一会儿指着云霜,一会儿又指着自己,“你……你……我没有……我不是要……” “够了!”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子声音突然响起,平息了现场的混乱。 只见堂内走进一位身着棕色锦纹长袍的中年男子,众人观他气度不凡,必定非富即贵,所以一出现便引得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这位是谁?” “这位你都不知道?他便是饶氏家主,辰都首富饶承业啊。” 此时,连袖和连袂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云霜的身后,像是交代似的,朝着云霜微微点了点头。 “舅、舅舅……” 萧洛琪平时就很怕他这个舅舅,此时更是往后退了两步,畏首畏尾,吞吞吐吐。 饶承业负手而立,声音铿锵有力,“唤心这把琴,我饶家自会出钱买下,江湖与朝廷互不干涉,云音阁有云音阁的规矩,我明白。” 这句话明显是对冯执事说的。 随后,他侧颜对着萧洛琪,面色极为不悦,“至于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他走了一步,又回头对着云霜说道,“云霜,你也来。” …… 饶氏祠堂内。 萧洛琪跪在正中央,垂头丧气,面色萎靡,与刚刚趾高气昂的神色完全不一样。 饶承业伫立在他身后,面容冷峻。 “云霜,来,你说说,这浑小子都做了什么。” 云霜低着头,眉眼躲闪,“四哥也、也没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兄妹平时感情好,所以我已经差人去朝云殿请公主府的贾管事了。” 饶承业皱眉,脸上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溢于言表。 “要不是我无意间听见府里的丫鬟侍卫们在议论鸣华宴的事情,我还不知道这小子竟做了这么多混账事!” “我早就跟我那心软的妹妹说过,不要给他宠出了毛病,结果呢!我看,不光皇家颜面给他丢了个干净,我饶氏家业也迟早给他败完!” 他言辞激动,振振有词,说完了还往萧洛琪的后背用力踹了一脚。 萧洛琪瘫软在地,丝毫没有脾气。 云霜见状,心里暗笑,呵,看来连袖和连袂这两个丫头办事还挺利索,通过丫鬟侍卫的闲言碎语故意引来了饶承业,看现在萧洛琪萎靡不振的样子,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家主,公主府的贾管事到了。”门口的侍卫禀告。 饶承业利落地一拂衣袖,“让他进来。” 贾管事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账本,想必是刚刚饶承业差人嘱咐他带来的。 “贾管事,”饶承业开口,“你只需按照事实,将四殿下从公主府支走的每一笔钱财都念一遍。” 贾管事瞄了一眼云霜,见她用眼神暗许,于是翻开账本,读了出来。 贾管事每读一条,萧洛琪的头便埋低一分,饶承业的脸色也更沉一分,最后,饶承业实在是听不下去,怒呵一声,“够了!” 他抚了抚自己的几抹胡须,像是在安抚自己情绪,随后转头对着云霜。 “云霜丫头,这小子欠公主府的钱,我饶承业自会补上,但这小子丢尽了皇家颜面,不可能不受惩罚。” “如今想必也是流言四起,圣上听闻必定会震怒,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萧洛琪,罚你去城外的寒水寺苦修一年,明日就去!” 话音落地,随即便传来了萧洛琪心如死灰的哀嚎,“舅舅——!” 第25章 说完了吗 饶承业走后,萧洛琪还跪在垫子上不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云霜。 “小妹,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霜此时抬起了头,刚刚眼里的柔弱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萧洛琪跪着往云霜的方向挪了两步,扯着她的衣袖,“小妹,你以前不是说,你觉得钱财是身外之物,你说、你说既然我没钱了,反正你的那些钱财和首饰也都没用,所以你才给我的,不是吗?” 云霜却不动声色地将袖口从萧洛琪的手中抽出。 萧洛琪不依不饶,“你……你一定是因为荣清对不对?因为我将那些珍贵的字画、首饰都给了她,所以你才嫉恨她……一定、一定是因为这样……可她……她自从一年前独自来到了大辰国,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这些也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她开心就好,你不应该跟她计较这些的……” 萧洛琪此时并未察觉云霜抽出的袖口,而是自顾自地坐到了地上。 “小妹,自从荣清来了大辰国,我知道,你是一直嫉妒她,因为她比你温柔,比你会体贴人,但是我和大哥也一直在教导你,心胸开阔一点,你比她年纪大,应该多让着她一些,不要跟妹妹计较……” 他的目光回到了云霜身上,却发现此时云霜根本没有在听他的教诲,而是拿着刚刚的那本账本在翻看。 云霜账本上的一个条目,皱着眉小声嘟囔,“……这溪涧碗碟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萧云霜!” 萧洛琪顿时怒上心头,换作以前,他要是有一点点不高兴的苗头,云霜都要屁颠屁颠地贴过来,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如今她!她在做什么! 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萧云霜!我在跟你说话!” “……那你说完了吗?”云霜心不在焉。 “我……” 萧洛琪急急地喘了一口气,觉得胸中似乎被人点了一团无名火,他憋着气,眼睛瞟向云霜,“……我明天就要离开辰都了,你、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云霜眼睛也没有抬一下。 “……” 萧洛琪彻底无语了。 他本想他还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要教育她,以为云霜要像以前那样开始围着他说好话、不停地承认错误,但是此时云霜的反应,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沙包上,又沉又闷。 萧洛琪陷入沉默。 他的小妹……到底怎么了…… 半晌,云霜见对方半天没反应,开口道,“你没什么要说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云霜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萧洛琪脱口而出。 从前,都是他萧洛琪对云霜的殷勤不屑一顾,现在他话还没说完,她居然就要走! 萧洛琪站起来,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许是他拽得有些用力,云霜头上的竹节发簪掉到了地上。 “这是……”萧洛琪将发簪捡起来,皱眉。 这发簪拿在手上极轻,颜色虽然是翠绿,但是绿得极其不自然,还有些扎手,对于见多识广的萧洛琪而言,一看就知道,这是最便宜的毛坯货,还是染色的。 他突然觉得有些吃惊,堂堂一国公主,居然戴这种染色货? 他有些恍惚,以前的小妹,哪样不是要最好的,有一次他得了一件上好的如意翡翠,她跟荣清争得死去活来,最后他虽然给了荣清,但也承诺要再给云霜寻一件如意翡翠,云霜才肯罢休。 如今,她居然肯将这种货色戴在头上? 还戴着它去参加了鸣华会? 萧洛琪心中略过一丝慌乱。 他见云霜转过身,于是立刻将竹节发簪藏入了袖口之中。 云霜不解,“三哥还有何事?” 萧洛琪心里有事,一言不发,赶紧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小妹告辞。” “……” 等萧洛琪再次抬眼的时候,眼前便只剩云霜快步离去的背影了。 第26章 到底行不行 从饶府出来,云霜面不改色,但跟在她身后的三人,心情都畅快不已。 “公主,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钱讨回来了。”连袖高兴地蹦蹦跳跳。 “太好了,”连袂是较为稳重的那个,但也难掩开心,“最近因为手头紧,许久都没有购置新的原材料了,我的炉子都快生灰了。” “你说你,”连袖用手指戳连袂的背,“女孩子偏要打造什么兵器!” “你管我呢,”连袂不以为然,“公主可从来都不限制我这些,你天天摆弄你那棋谱,公主不也没说什么。” 贾管事跟在她们身后,一声不吭,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他竟然现在才发现,那个成天哭哭啼啼的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能够独挡一面了。 他摸了摸胡须,感到很欣慰。 云霜正自顾自地往前走着,突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人作男子打扮,着墨色长衫,戴玄色毡帽,虽然眉宇之间英气不凡,但云霜知道此人是女子,正是韩弈的妹妹,韩萱。 韩萱并未看见他们一行人,而是径直走进了旁边的一座赌场。 上一世,她对这位韩氏将门之女所知不多,但是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这韩萱自小就喜欢五哥萧烈风,整日追着他跑,后来五哥去了北方军营历练,这韩萱竟然不顾父母兄弟,也跟着追了过去。 那时的朝堂之上,众人皆知韩氏三代满门忠烈,却不想出了一个对待感情也如此执着的女子,一时之间传为笑谈,让韩老将军头疼不已。 可一想到后来,不知何故,皇帝一纸罪书诛了韩氏满门,云霜越想越觉得大有问题。 既然她要找宁阳王合作,而韩氏又只对宁阳王忠心耿耿,所以韩氏的事情,她不可能不管。 想到这,她步伐一拐,径直也要往赌坊里面走。 “公、公主,你往哪里走!”连袖一把拽住她。 “那里面可是赌坊!”连袂也皱眉,“你不会刚讨回了钱,就要去作死吧?” 云霜将他们几人往外面推,“想什么呢,我不赌,只是看到了一个熟人而已,去去就回。” 几人站着没动,用眼神告诉她,这是赌场,不行。 僵持了几秒,连袂打破了局面,将连袖和贾管事往外一推,“你们两个回去吧,有我保护公主就行。” 二人看了一眼连袂,迟疑半晌后,准备点头离去。 他们并不怀疑连袂的实力,她从小就蛮力无穷,刚来公主府的时候咬伤打伤了不少人,后来云霜为她请了师傅、教她习武,如今保护公主确实绰绰有余。 云霜走进赌场,远远就看见韩萱大气地掀开下摆,将一只脚踏在桌子上,而周围的人也被这气势镇住,纷纷好奇地看了过去。 “要下注的赶紧下!”韩萱的声音铿锵有力,“本小爷要开始了!” 云霜也被人流推着靠了过去。 一局之后,牌童宣布,对面胜。 不光一局如此,一连五局,都是对面的一位略胖的中年男子胜。 人群隐隐有些骚动。 “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呢!也不过如此啊!” “这位公子你到底行不行啊,都输了五局了,你还有没有钱下注啊?” 第27章 小姑妹 这时,云霜心里的小鼓也开始敲了起来,这样下去可不行。 韩萱脸涨得通红,捏紧了拳头,气势依旧不改,“再来一局!” “慢着!” 云霜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都望了过来,再一看只是一位柔弱的小姑娘,纷纷不以为意。 “小姑娘一边玩儿去,来来来,我们继续。”对面的中年男人道。 此人右脸有一道紫色的疤痕,态度嚣张。 这时,连袂上前抬手一把钳住了说话男子胳膊上的经脉,令他完全无法动弹。 连袂厉声发问,“她说了,慢着,你聋了?” 韩萱看了过来,问道,““这位姑娘,怎么了?” 云霜将扇子直指对面的男子。 “我怀疑你——有问题。” 男子冷哼一声,“我有什么问题?你们问问看,谁不知道我疤叔?我在这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进门的时候都有搜身,开局之前双方也仔细核查过骰子,你说,能有什么问题?” 云霜不紧不慢,“辰都赌场的牌桌上都会放一碗水,如果水面无波动,则证明无人使用内力改变骰子的朝向。我想请问,这碗水哪里去了?” 这位自称疤叔的男子吞吞吐吐起来,“之前、之前碰倒了,掌事去换去了。” “哦?未等水碗端上来就连开五局,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对面这位公子打扮得不像辰都人,便想多坑他几把啊?” 云霜一席话说完,众人这才注意到桌子上确实没有水碗,于是开始私下议论纷纷起来。 “你、你血口喷人!这不过是掌事的疏忽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疤叔急了,想要挣脱连袂的束缚,但连袂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愣在原地,但并不甘心,继续说,“即便如此,你又怎么证明我使用了内力?” “这个嘛,”云霜靠近牌桌,“刚开始我是不确定你有没有使用内力,于是在第三局的时候,我趁大家不注意,往牌桌上洒了一把随身携带的治疗外伤用的药粉。” 云霜笑了笑,还好前世她跟着萧洛琪到处吃喝玩乐,长了不少见识,这才知道了这么多的门道。 她早在韩萱输掉第一局便看出问题,在第三局的时候找准机会,趁人不注意往牌桌上洒下了药粉。 “大家请看,”云霜指着牌桌的正中间,“这牌桌正中的位置无人触及,药粉应当均匀分布才是,可现在——它却清楚地指向骰盒!” 众人此时也纷纷靠过去,发现果真如她所说,药粉呈现清晰的脉络,从疤叔的方向,一路清楚地直指骰盒。 瞬时间,舆论倒戈,众人都纷纷开始痛斥疤叔手段下作、毫无底线。 他见大事不妙,瞬时没了气势,转头想要逃走,又被连袂一把揪了回来。 “各位!” 此时,后堂走出一位年轻男子,看穿着打扮,正是赌坊的掌事。 “实在是抱歉!没想到我被杂事缠身的一会儿功夫,竟闹了大笑话,这位公子的银两,小店将悉数退还。” 年轻掌事又侧身对着疤叔,“至于这位,请两倍缴纳罚款,并即刻离开此处,以后辰都所有的赌坊,都不再欢迎你。” 他哆哆嗦嗦地从衣襟里不舍地拿出了钱袋,被年轻掌事不客气地一把夺过去。 年轻掌事转身对云霜道,“此外,还要多谢这位姑娘仗义执言,维护小店的秩序,这罚款,就归姑娘了。” 走出赌坊,韩萱连连道谢。 “还没有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呢。” 云霜回头朝着她笑笑,“你可以叫我云霜。” 韩萱听了,目瞪口呆。 “啊?原、原来是小姑妹?” 第28章 肆 云霜对于「小姑妹」这个称呼感到颇为头疼。 都说韩萱为人洒脱,性格直爽,但是没想到这么直爽。 “小……小姑妹?” “对啊,”韩萱眯着眼,“你——就是萧烈风的妹妹萧云霜吧。” 见云霜和连袖都没有说话,韩萱大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哈……忘了告诉你们,我是韩河将军的女儿韩萱,不是什么公子。” “啊……原来是韩萱姑娘,久仰久仰……”云霜对她行了一礼。 “不过,小姑妹这个称呼是怎么回事?所以……五哥是答应你了?” “哼!他迟早要答应我的……”韩萱回答得颇为自信,“他现在躲着我,不过只是害羞罢了,反正你这个小姑妹,我是认定了!” 云霜尴尬地笑笑,不禁感叹,没想到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 韩萱拍了拍云霜的肩膀,“我知道有一家酒馆的羊肉特别好吃,走吧,今天我做东,也好给我个机会感谢感谢你们。” 言罢,韩萱向赌场外走去。 云霜用余光瞥了瞥身后不远处的黑影,眸色沉了三分。 片刻后,她转身跟着韩萱一同离去。 …… “事情就是这样的,韩公子。” 宁阳王府内,一名侍卫正在向韩弈汇报情况。 韩弈皱着眉,手里捏着一张字条,来回踱步,而萧唤尘则在一边静静饮茶。 “喂!王爷,你到底看到没有,这云霜公主竟然发现了我们在跟踪她,还托侍女塞了字条给我们,你还有心情饮茶?” 韩弈将手里的字条在萧唤尘面前使劲晃了晃。 “「肆」,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这难道、难道是谐音?她要你……要你……死?她胆子也太大了!挑衅!这是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 萧唤尘抿了一口茶,白了韩弈一眼,“她这是——给我送投名状呢。” 韩弈将字条放下,坐到椅子上,“投名状?什么意思?” 萧唤尘不紧不慢道,“「肆」指的是我那四弟。如今众人皆知我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父皇忌惮我兵权在握,所以我开了春必然是要回到漠北去的,想我萧唤尘戎马半生、军功无数,却连争东宫之位的资格也没有……” “……而我的大哥萧凌峰,在朝堂支持者众多,几位皇弟不堪重用,与他自小一同长大,关系亲密,如今又来了一位欲和亲的大荣国公主,所以我的处境,不言而喻……” “我虽不知云霜为何突然倒戈,但她将四弟萧洛琪遣送出城,确是帮了我大忙。” “我这小妹,真是有点意思。”萧唤尘将茶杯放下,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只是可惜,她猜错了,如今父皇康健,百姓安居乐业,我并不想跟大哥争这东宫之位。” …… 酒馆内。 羊肉火锅正徐徐冒着青烟。 云霜和韩萱都饮了不少酒。 “小姑妹!”韩萱面色带红,有些微醺,她举起酒杯,“再来!” “好……”云霜却已经满脸通红,明显不胜酒力,似乎头有千斤重,摇摇欲倒。 此时,一旁的连袂夺过了酒杯,“韩小姐,我家公主好像快不行了。” 韩萱扯了扯嘴角,“才怪!她们萧家人,酒量个个都很好!你别骗我了!” 第29章 美梦 但她瞄了眼云霜昏昏沉沉的模样,皱了眉,“你们家公主到底行不行啊?” 随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不禁微微扬起,“我的烈风哥哥,可是号称千杯不醉,我跟着他在北方军营两年,就从来都没有看到他喝醉过……” “只可惜,家父传信,将我强行召回辰都,说是……让我帮宁阳王打理王府?哼,我一介在军营待惯了将士,虽没有在北营领军职,但以后也是要上场杀敌、保家卫国的,让我打理什么王府!可笑可笑……” 韩萱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可父命不可违,只是苦了我那烈风哥哥,如今我跟他天各一方,思念无处寄托……” “不行……我得想点儿什么办法……时刻提醒他,可不能忘了我!” 云霜听完韩萱这一席话,嘴角抽了抽。 你这尊佛终于走了,五哥不知道松了多大一口气,苦什么呀…… “韩姑娘,我五哥,他……”云霜欲言又止。 “我知道!”韩萱打断了她的话,眼眸看向桌面,小脸一红,“他肯定也很思念我……” 云霜看她脸红的样子,摇了摇头,再也抵挡不住酒意,沉沉倒了下去。 …… 已经过了宵禁,辰都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韩萱和连袖搀着神志不清的云霜,正在宁阳王府前叩门。 开门的韩弈看见来人是自己的妹妹,两指弹在她的脑门上。 “死丫头,书信说你今日到辰都,你自己看看,这都几时了!” “哥你干嘛呀,我有事耽误了而已。”韩萱脑袋抱怨。 此时韩弈才看到一旁的云霜,指着她惊讶道,“你怎么把她给拐来了!?” “什么叫拐来?”韩萱对他的态度很是奇怪,于是打定心思要跟她哥哥抬杠,“我不光拐来了,今晚她还要住这儿呢。” “不行!”许是想到了方才的字条,让韩弈觉得这个女人十分危险,于是连连摆手,“她今晚不能在这住!我去叫王爷。” “哎你等等!”韩萱一把拉住韩弈,“怎么不行啊,这外面都宵禁了,纵使贵为皇族,但是她这个样子,也不便再驱车往皇宫走了吧……” 两人正拉扯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何事?” 只见萧唤尘披着狐毛大氅走了过来,身后跟过来一众侍卫。 “王爷……”韩弈面色为难,“这、这云霜公主……” “韩萱见过王爷。”韩萱十分得体地行礼。 萧唤尘的目光从韩萱的脸上略过,停留在了云霜红扑扑的脸颊和微颤的睫毛上。 “来人,安排马车,将云霜公主送回朝云殿。” 萧唤尘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韩萱举手制止了上前的一众侍卫,“我说你们两个男人怎么回事……这都大半夜了,她又神志不清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跟圣上交代?” “况且……”韩萱的目光聚焦在萧唤尘的身上,“要说顾及她的名声,留宿其他府邸确有不妥,可你是她亲哥哥,这里可是宁阳王府,你怕什么?” 萧唤尘侧身盯着韩萱,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 半晌,他冷哼一声,“韩姑娘说的不无道理,那安排客房等诸多事宜,可就交给你了。” “好说,好说。” 韩萱拍了拍手,想换一只手扶云霜,但恰巧云霜此时打了一个喷嚏,身子不稳,急急朝着前方倒去。 “哎!!!” 等众人反应过来,云霜正巧半个身子倒在了萧唤尘的身上,还将他的狐毛大氅扯掉,露出了半截结实的胸肌。 “嘶——”包括韩弈在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可是传闻中喜怒无常、嗜血好杀的宁阳王,云霜居然当众将他的衣服扯掉,兄妹之间倒也无妨,可关键还有这么多人在,真不敢想他会作何反应。 此时云霜也被刚才的动静震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的脸正对着一个结实紧致的胸膛,眼神迷惑。 “哇……连袖,连袂,我这个梦,可太真了……” 第30章 小妹呢? “嘶——”又是一声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萧唤尘面不改色,将云霜推回了韩萱的怀里,直起了身子,又将狐毛大氅迅速穿上,厉声对着众人下令。 “还不快去!” “是、是!” 连同韩萱在内,所有侍卫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立刻领命。 萧唤尘拂了拂衣袖,起身回房,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日。 辰都城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旁边站着一位身着紫色锦袍的玉面男子,他正翘首以盼,神情焦躁,正是今日就要去寒水寺苦修的萧洛琪。 “四弟!” 迎面走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大皇子萧凌峰。 “我们来送你了。” 旁边的萧承画手里拿着一个食盒,递给萧洛琪。 “你最爱吃桂月斋的梨花酥了,可得多带一些,不然出了辰都可就吃不到了。” 萧洛琪接过食盒,又向他们身后望去,“小妹呢?” “小妹还没来。”萧凌峰简单直接地说出了这个事实。 “云霜那个家伙最是懒散了,你这辰时就要出发的,她肯定起不来,又是要我们等她。”萧承画小声嘟囔。 “不可能!”萧洛琪斩钉截铁地反驳,“以前我多少次说想早起去听浣花楼听人唱晨曲儿,她每次都一早就来叫我了,这次我要离开辰都,一年都不会回来,她不可能迟到!” 这时,车夫过来催促,“四殿下,得出发了,不然天黑之前赶不到住宿的地儿了。” 萧洛琪又垫着脚往城内望了片刻,还是没看到半点云霜的影子,于是走过去对两名侍卫吩咐,“你去朝云殿问问怎么回事。” “四弟……”萧凌峰见萧洛琪的模样,走上前来想说点儿什么,却被萧洛琪打断。 “她一定会来的!” 萧洛琪说完,干脆走到一边的草丛里盘腿坐下了。 “四弟,你听我说,”萧凌峰走到他身边,“我想起一事,今日我从皇宫出来得早,路过朝云殿的时候,似乎看到小妹的寝宫门前没有婢女在服侍,以前确实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我在想……她会不会……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大哥,你别说了。”萧洛琪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不管她有什么事,她都会放下。因为今天是我去寒水寺的日子,她一定会来送我,不管她迟到多久,我都在这里等她。” …… 一个时辰之后,前去朝云殿问话的侍卫们回来了。 萧洛琪见人回来了,立刻迎了上去,眼里带着欣喜,“小、小妹!” 等他走近才发现,侍卫们的身后空无一人。 “小妹呢?她人呢!?” 萧洛琪一脸不可思议。 “回禀四殿下,云霜公主不在朝云殿内。”侍卫回话道。 “你说什么?她不在殿内,为什么会不在殿内?那她又去了哪?她怎么会不来送我?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洛琪一连串疑问句,问得侍卫答不上话。 “是啊,她不在殿内,又不来送你,那干嘛去了?” 萧承画抱着手走了过来,皱眉,“我们这几个哥哥,她不是一向最紧张了吗?更何况是离开辰都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不来啊……” 此时,萧凌峰也走了过来,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近日的云霜已经有了许多的不同。 他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事,压了压心中的心慌,缓缓吐出一句话,“你们有没有想过……小妹……可能不会来了?” 第31章 我会把小妹找回来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一直都坚定地认为小妹一定会来,从来也没有设想过她不出现的可能性。 萧凌峰的这句话一说完,瞬间将此刻的气氛降至冰点。 萧承画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萧洛琪则满脸的不可思议,缓缓地瘫坐到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不来! 但是此时已经快接近午时,城门口连云霜的半点裙边也没有见到。 她、她怎么还不来? 她……真的不来了吗? ……为什么? 半晌,瘫坐在地上的萧洛琪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从怀里缓缓掏出一个竹节发簪。 萧承画回过神来,往那边瞥了一眼,有些不屑,“这种便宜货,你揣怀里做什么?” “这是云霜这段时间一直戴头上的发簪。” “什么?” “什么!?” 萧凌峰和萧承画不约而同地问出口。 萧承画从萧洛琪的手中拿过发簪,端详起来,“这竹节发簪颜色翠绿,可它明显是染色的,做工还如此粗糙,这样的便宜货,就是随便送给一个宫女都不会要,你到底搞错没有?” “这就是昨日从小妹发间掉落的,她这段时间都戴着这竹节发簪,你们……你们难道都没有注意到吗?” 萧承画和萧凌峰同时一噎。 萧洛琪继续道,“我昨夜也在想,我到底搞错没有,小妹贵为大辰国唯一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怎么会看得上这种东西……” “可是……”萧洛琪接着叹了一口气,“我因为舅舅停了我的开销,我确实是从她那里先后支走了两千多两黄金……” “多少!?” 萧凌峰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萧洛琪时不时会从云霜那里支走钱财,但他以为都是一些小打小闹,哪里会想到数额竟然如此巨大,足足有两千多两黄金!这笔数目,不管在哪里都可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萧凌峰没想到,他这个四弟,竟然如此不省心,看来饶氏家主惩罚他去寒水寺待一年都算是轻的了。 而小妹对她这个四哥也真是好,两千多两黄金,相当于将整个公主府全部掏空了。 萧洛琪继续叹气,“我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我和荣清走得近,冷落了她,所以小妹肯定是嫉妒荣清,顺带着也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来送我的,一定、一定是这样……” 一旁的萧承画听到荣清的名字,抱着手,皱起了眉头。 他想起前几日路过朝云殿的时候,里面是在吵嚷什么事情来着,婢女们说都要吃不起饭了,当时他根本不屑一顾,觉得绝对又是云霜在装可怜,与荣清争风吃醋,但现在听到萧洛琪提到两千多两黄金的事情,才觉得不对。 小妹她真的……竟穷到如此地步了吗……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跟他们说呢? 她今天不来送她的四哥,是因为在生他们的气吗? 不行! 她就算是吃不起饭、寸步难行了,也绝不能是现在这样! 他的小妹,只有他能欺负! 她现在这样,算什么? 萧承画想起了什么,猛一拍手,“对了!赤水云生图!” 既然兄妹之间要重归于好,他要先去把这件东西找回来。 有它在,小妹一定会回到他们身边。 萧承画拍了拍萧洛琪的肩膀,“四弟,你先放心地去吧,我一定会把小妹找回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紫华殿的方向疾步走去。 第32章 你喝醉了 紫华殿。 荣清坐在殿前花园的凉亭内,面前是十分丰盛的菜肴。 她举杯独饮,双颊染上一层薄红。 她前一阵子收了不少萧洛琪送来的礼物,昨日在翻看之时才发现,里面的东西珍贵又少见,而且更重要的是,竟还有不少是云霜的东西。 没想到萧洛琪为了讨好她,竟然去向云霜讨要这些宝贝,她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表情。 如今这些宝贝都是她的了,这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九州变,秘宝显,乱世起,女帝现……” 荣清嘴角扬起弧度,眼里尽是嘲弄。 “哼,这句预言里说的女帝,只能是我……” 她突然想起那日云霜在她礼大典上的惨白模样,心中一快,想必云霜是已经中了那红沙之毒了。 荣清举起酒杯,眸色突然深了几分,“哼,萧云霜,若非因为你是皇族公主,偏要往死路上撞,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这一杯敬你。” 说完,她一饮而尽。 “荣清!荣清!” 萧承画连着唤了好几声,荣清才缓缓反应过来有人在叫她。 她侧过头,口中呼出一团热气,怔怔地看着萧承画由远及近。 萧承画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衣,眉如墨画,目似星辰,疏离清冷的气质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完全就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本人。 荣清不由得看呆了。 她其实本就对萧承画一见钟情,可他偏偏整日寄情于山水,对国事朝政没有丝毫兴趣。 于是,她的目标不得不锁定在大皇子萧凌峰的身上。 可今天她喝多了一些酒,最是感性,偏偏萧承画又这样闯进来找她,她不由得心脏砰砰砰砰直跳起来。 “荣清,你让我好找。” 萧承画的嗓音不似往日般低沉温柔,此刻带着一丝焦急。 “承画哥哥……你在找我?” 荣清满脸羞涩,站了起来,却不想自己双腿发软,于是直接往萧承画的方向倒去。 萧承画还没反应过来,荣清就已经倒在了自己怀里。 再看怀里的佳人,已满脸通红。 “你……你喝醉了?” “我、我才没有呢……” 萧承画将她扶到石凳上,“你身子虚弱,以后不要饮这么多酒,听到没有?” “好,都听承画哥哥的……” “对了,荣清,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萧承画终于想起了正事。 荣清此时虽然有些头晕,但听到承画哥哥需要她帮忙,于是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好。” 萧承画大喜,“太好了!荣清,你把当初云霜送你的那副赤水云生图还给我吧。” 瞬时间,荣清的醉意已经消退了一半。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饮多了酒,出现了幻听。 “承画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萧承画认真道,“赤水云生图呀,就是前阵子云霜送你的那幅画,我亲自作的那一幅,你把它还给我吧,我有急用。” 这下,荣清剩下的那一半醉意也完全消失了。 承画哥哥不会无缘无故向她讨要一幅画,还恰恰是那幅他曾经当做生辰礼送给云霜的赤水云生图。 此事必定和云霜有关。 她轻轻拉着萧承画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发问,“承画哥哥……你要赤水云生图做什么?” 第33章 头好晕 “向云霜道歉啊,这赤水云生图当初本就是我送她的生辰礼物,上面有她的血迹,代表着她守护大辰子民的决心,对她而言意义非比寻常,现在也该物归原主。” 萧承画说得轻描淡写。 荣清内心却想要吐血。 这萧承画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啊? 当初云霜从皇陵回来,又中了红沙之毒的时候,是他非要云霜下车道歉,而赤水云生图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当初无动于衷,现在又想起来讨要,云霜会原谅他才是怪事。 荣清在心中疯狂辱骂萧承画,但表面上又不得不与他假意周旋。 “承画哥哥,那幅赤水云生图太过珍贵,我单独找地方存放起来了,但是现在我头有点晕,一时半会儿有点想不起来它具体放在哪里了……” 荣清说完,用右手撑着微红的脸颊,左手抚弄着发丝,向萧承画投去一道楚楚可怜的目光。 她想用美人计拖一拖,将这件事情拖过去,至少不能让云霜太过得意。 以前,她只要一这样撒娇,萧承画就什么也说不下去了,可谓百试百灵。 “不行!” 萧承画拒绝得太过迅速,荣清抚弄头发的左手愣在半空。 “荣清,我真的有急用!” 萧承画将她的身体扶正,蹲下身,又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平视着她的眼睛,“这样吧,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我来帮你找!你是放在书房内了,还是放在哪个库房里了?” 荣清心中一沉,看来这次萧承画找不到赤水云生图,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禁咒骂起云霜来。 为什么她偏偏什么东西都要跟她抢? 她不甘心! 荣清叹了口气,眼中染上了一抹魅惑,“承画哥哥,我的头真的又晕又痛,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揉揉……” 她一边说,一边拿拇指轻轻萧承画的手背。 萧承画感到酥痒无比,低头看到自己握着她的手。 当时只是情急一握,现在手背的温度传来,却显得气氛异常暧昧。 他怔住了,心脏砰砰直跳。 荣清现在这幅模样,确实惹人怜惜…… 但他一直以来都将荣清当做妹妹看待,此时却对荣清产生了那样的想法,他感到羞愧不已。 半晌后,他猛地站了起来,面色恢复如初,“那、那……我去叫侍女过来。” 荣清嘴角的笑意一僵。 这个呆子! 真是无药可救! 看来今是非要讨回这赤水云生图了。 再和他周旋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荣清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等等,我想起来了,那幅画好像在西厢库房里。” 萧承画听到这句话后,心中闪过一丝狂喜,“我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去找就行。” 说完,他便急冲冲地离开了。 荣清看着萧承画远去的背影,怒从心头起。 「哗啦」一声,她将石桌上的菜肴全部掀翻在地。 “萧云霜!我跟你没完!” …… 当萧承画终于拿着那卷赤水云生图走出紫华殿,却被他的侍卫拦住了。 “三殿下,有人找。” 萧承画脚下生风,头也没抬,眼睛只盯着手中的画卷,“天王老子来了都让他等一等!我现在有要紧事。” “三、三殿下,是纪玄冰。” “什么!?他怎么来了?” 萧承画很是惊讶,他犹豫片刻,将手中的画卷交给侍卫。 “先将赤水云生图保管好。他现在人在哪里?” 第34章 醉风 第二日。 云霜从房中醒来,发现周围环境十分陌生,感到困惑不已。 但是很快连袂就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云霜听完,霎时感到后怕不已。 “完蛋了……原来……那不是梦啊……” “要我说,公主也很厉害,当众扒了宁阳王的衣服让他难堪,还能全身而退。”连袂眼神真诚。 “……” 云霜感到非常无语,“……那,他们还说什么了吗?” “走的时候,宁阳王倒是一声不吭,只是听到韩姑娘一直在后面叽叽喳喳,好像是在说公主。” “说我?”云霜有些诧异。 “是的,她对宁阳王说,公主怎么才几杯酒就醉了,这么不胜酒力,以后要跟着她多多锻炼才是。” 云霜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愣,眼眸深了几分,随后又笑笑,“这位韩姑娘,可真是有点意思。” 但她随即又摆了摆手,“不管了不管了,连袂,快,收拾东西,我们迅速从侧门走吧。” 连袂疑惑,“公主,宁阳王好歹收留了宿醉的你,现在你连招呼都不打,是准备跑路吗?” 云霜撇嘴,回想了一下昨晚的场景,又想到宁阳王喜怒无常的脾性,打了个寒颤。 昨天当下没发作已是万幸,难道今天不跑,还留下来等着被千刀万剐吗? 她站起身,也不管连袂鄙夷的眼神,开始兀自收拾东西,“当然要跑!越快越好!” …… 于是,一连几日,云霜都乖乖待在朝云殿。 倒也不是真的在躲萧唤尘,在他身上闹了什么荒唐事其实也罪不至死,毕竟他们是兄妹。 况且,依据这两次的接触,云霜隐隐觉得,萧唤尘绝不是什么嗜血好杀的野人,他比他表面看起来的聪明多了。 真正让她担心的,其实是接下来的皇宫冬宴。 她记得,上一世的皇宫冬宴,好像出了什么事,辰都巡逻营和皇宫禁军都出动了。 而后,就听说父皇降了萧唤尘的军职,命他立刻返回漠北军营,再然后,就是萧唤尘麾下的韩家军被搜出通敌叛国的铁证。 上一世,她因为染了寒疾,无法长久在外面活动,所以没有参加皇宫冬宴。 但这一世,她必须要去。 她正在静静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一日,她与连袖、连袂正一同闲逛着,此时一阵琴音入耳,云霜觉得颇为熟悉。 虽然指法多有错音,但琴音轻盈似风,带着特殊的回音,她一听便知,正是她自小一直使用的配琴——醉风。 再一看,这声音竟然是从荣清居住的紫华殿内传出的。 想必又是他的好四哥萧洛琪,为了讨荣清公主的欢心,将她公主府的库房也翻了个底朝天吧。 虽然当初学琴,仅是因为大哥萧凌峰的一句话,她就不知疲倦地日夜苦练,而她确实在音律上也颇有天分,连宫廷乐师都赞不绝口。 但重活一世,云霜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弹琴,所以醉风就被她丢进了库房。 可总归是陪伴了她数年的东西,如若醉风在懂音律的人手里,她倒也觉得无所谓,可荣清错音百出,实在是忍不了。 云霜走进紫华殿,见花园中确有一人在弹琴,正是荣清。 但她旁边还坐着一人,此人衣着华贵,手执摇扇,不想却是她的母后。 见云霜走了过来,荣清的弹奏戛然而止。 荣清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不想我的琴声竟然引来了云霜姐姐,真让妹妹惭愧。” 云霜走到二人跟前,行礼问安,“云霜见过母后。” 随后她转过身对着荣清,“荣清妹妹这琴技一般,可这琴确是不错。” 荣清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姐姐谬赞了,这琴是前些日子别人送的,我很是喜欢,就留下了。” 云霜挑眉,“别人送的?可这琴——是我的,我怎么不知道我把琴送给你了?” 第35章 它叫清音 荣清见云霜如此说,立刻变了脸,换上了一副委屈兮兮的面容,拉着皇后的衣袖,“舅母,姐姐为什么这样说?这把琴明明是四哥哥送给我的……” 皇后将手放在荣清的手背上拍了拍,似在安慰,随后皱了眉看向云霜。 “云霜,你说话可要讲究证据,荣清公主可是大荣皇帝的掌上明珠,何曾缺过什么,一把琴而已,东西是小,名声是大,你无缘无故就说荣清占了你的琴,你可是给她安了一个好大的罪名!” 云霜看着眼前曾经陪伴自己数年的琴,回想起她也用这把琴无数次地在父皇母后的跟前演奏。 而当时,母后也像现在这样在她身旁,手执摇扇,听她弹琴。 只是现在,在母后身边弹琴的却是另外一人了。 云霜抚了抚琴身的凹凸纹路,“这琴……云霜也曾抚着它,无数次地在母后跟前弹奏,母后竟识不出?” 皇后柳眉微蹙,“天下的琴,大多不是桃木便是若木,颜色也都差不多,我如何能识出?” 她抚的这凹凸纹路,正是母后斥责初学的她弹错了音,一把掀翻了琴留下的。 如今看来,曾经的一切,在母后的眼里,不过是不耐烦的敷衍。 云霜轻笑一声,手指从琴弦上拨弄过去,弹出了几声轻盈似风的琴音,“那妹妹说这琴是别人送你的,那他一定告诉你,这琴的名字了吧?” 荣清愣住片刻,但她面不改色,很快给了回答,“当然!这琴名曰——清音。” 皇后听了,赞道,“清音,这把琴原来叫这个名字,琴音清冽悠扬,是个好名字。” “不,”云霜的声音低沉,字却吐得很清楚,“这把琴的琴音轻盈似风,回音令人沉醉,弹起来不轻不重,正是适合小儿练习的配琴,这把琴,名唤醉风。” “你!”荣清觉得云霜似乎是有意跟她作对,“这把琴明明就叫清音,你却偏要说它叫醉风,你又有什么证据?” “证据?”云霜冷哼一声,“证据当然有了,你可知琴身背面的凹槽内刻着一行字。” “还有字?”荣清小声嘀咕,但随即反驳,“这琴我也是近日才得,不知道后面刻有字也很正常。” “可若我说……”云霜不紧不慢,“这行字说的——正是醉风之意呢?” 云霜走过去,将琴抱起,直立于一旁的树下,而琴身的背面正对着众人。 细看,琴身的凹槽内确实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醉舞长空浮云外,风吟细语携香来。” 云霜用不轻不重的语调,缓缓地念出了这行字。 这确实是幼年的云霜练琴时有感而发,于是在背面不起眼处刻了下来,为这把琴取了醉风之名。 虽然这句小诗不成文,但也情真意切。 “这……” 荣清愣在原地。 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何要收下萧洛琪的一堆礼物了。 早知道是一把云霜用旧了的琴,她根本不屑于收。 此时皇后见状,开始改口,“原来竟真叫醉风。不过云霜,我想也许是你四哥无心,拿错了东西,左右不过一把旧琴,不如你就送予荣清吧。” “母后……”云霜此时却突然掀起衣裙,扑通一声,长跪不起。 “刚刚是母后说,东西是小,名声是大,我还当不起这样大的罪名。是非曲直,总是要说个清楚。” 第36章 白纸黑字 云霜往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今日母后在此处,儿臣还请母后为儿臣做主!想必四哥从儿臣府里支走钱财的事情,母后已经听说了。如今醉风一事,母后也看到了,除了醉风以外,四哥还瞒着儿臣将不少儿臣的旧物送予了荣清妹妹……” “母后,”云霜继续道,“这些旧物虽然不值钱,却也是儿臣异常珍贵的回忆,对儿臣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还请母后怜悯,许荣清妹妹将儿臣的旧物还给儿臣。” “你……”皇后怒瞪着眼。 “姐姐……”荣也有些恼,“可我这殿里东西这么多,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吗?难道你还要搜我这紫华殿不成?” 此时,不知何时不见了的连袂正领着一人,走进紫华殿。 正是公主府的贾管事。 原来,云霜在走进紫华殿的那一刻,就存了要讨回所有东西的打算,于是她便命连袂去公主府请贾管事。 “当然不用,”云霜回答,“皇室各殿的收入、支出都会一应俱全地记录在册,虽然可能妹妹记不清四哥到底送了你哪些东西,但到入库房的时候,管事都会一应记录在档,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所以,只需叫出紫华殿的管事,若是名录上的物件从朝云殿出、紫华殿入,时间也对得上,那便是云霜的旧物无误了。” 此话一出,荣清便愣在原地。 她说的没错,白纸黑字记录在册的东西,想赖也赖不掉。 云霜见荣清站着没动,反问道,“荣清妹妹不肯核对,难道连这不值钱的旧物也不肯还给姐姐吗?” 骑虎难下! 简直是骑虎难下! 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胡乱编一个清音的名字了。 倒不如直接一股脑推给萧洛琪。 她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先是萧承画前脚来向她讨回赤水云生图,云霜后脚就来向她讨要萧洛琪送她的那些东西,讨来要去的,他们当她这紫华殿是卖菜的吗!? 荣清的脸涨得通红,此时却只好松口。 于是,侍女便叫来了管事。 不多时,核对便有了结果,下人们也将物品全部清点了出来。 云霜看着地上整整三大箱琳琅满目的物件,甚是满意。 其实,这哪是什么旧物,全都是她收藏多年、不可多得的宝物啊。 她对着一旁面色铁青的母后行了一礼。 “多谢母后为儿臣主持公道,想来此事也是四哥不靠谱,不想却唐突了妹妹,白白受了委屈。” 荣清脸黑得像木炭,而母后也摆了摆手,似乎想让她赶紧消失。 云霜求之不得,立刻命人盖好箱子。 离开的那一刻,旁边一道带火星的目光让云霜无法忽略。 是荣清的眼睛。 云霜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打道回府。 待皇后与荣清都走了之后,荣清眨了眨眼,心中一动。 于是她立刻瘫坐在地上,做委屈状,还时不时抹抹眼泪。 路过的宫女和侍卫见状,都不敢上前,躲在一旁窃窃私语。 “咱们荣清公主太可怜了,孤身一人在这里,还要被那个刁蛮任性的云霜公主欺负。” “是啊,整整三大箱子宝贝呢……我都心疼……” “哼,看云霜公主那得意洋洋的样子,皇后也不管管。” …… 第37章 给我搬回去 皇宫午门内。 “见过三殿下。” “奴婢见过三殿下。” 皇宫里的侍卫和宫女见到冷着脸急冲冲走来的萧承画,纷纷行礼问安,随后又赶紧退下,压根不敢再靠近。 这几日萧承画被突然到来的纪玄冰拖住了,他从容清那里拿到赤水云生图已有几日,今日才得空来朝云殿找云霜。 从皇宫回来需要先经过荣清居住的紫华殿,他一路上已经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说云霜从紫华殿抢走了满满三大箱的东西。 这个小妹,他才几日不在皇宫,就这么不省心。 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她。 想到这,他的脚步愈发地快起来。 待萧承画离去后,原本四散在各处的侍卫和宫女重新聚拢,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这三殿下走得这么急,面色也不好看,到底怎么了?” “看样子是往朝云殿的方向去了。” “好奇怪啊,三殿下怕是一年都没有来过朝云殿找云霜公主了吧?” “是啊,自从荣清公主来了皇宫,几位殿下就鲜少去朝云殿了,毕竟,跟荣清公主比起来,云霜公主心肠歹毒又刁蛮任性,自然不讨喜。” “你们说一向风流倜傥、不问世事的三殿下,去朝云殿到底是什么事?” “不知道,要不我们远远跟过去看一眼?” “走!” …… 朝云殿门口,几位侍卫正在将三个大箱子往殿内搬,云霜迈着步子地跟在后面。 “等等!” 萧承画的声音传来,带着急急的喘息。 “你们快把箱子都放下!”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几位侍卫左顾右盼了半晌,最终放下了箱子。 “小妹,你怎么如此任性!” 萧承画劈头盖脸地对着云霜一顿斥责,“就算你公主府没有钱了,你也不能去荣清的府上抢啊!” 连袖听三殿下这番言论,惊得张大了嘴巴。 连袂则脱口而出,“三殿下为何如此说?” “你闭嘴!”萧承画训斥道,“我和公主说话,哪有你们插嘴的份!” 云霜对连袖和连袂点点头,她俩不放心地退在一旁。 “云霜见过三哥。不知这番言论是在哪里听说的?” 云霜说这句话的时候,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很平静,看向萧承画的眼神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问“你吃早饭了吗”这样简单的问题。 萧承画一愣,仿佛被这样的眼神刺痛了。 他现在可是在教育她,她这是什么态度? “你还不承认!”萧承画气得甩袖子,“那你说这是什么?满满三大箱子的宝物,来的路上我都听说了,是你从荣清的紫华殿里面抢来的!” 云霜感到有些好笑。 前世的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却比不过一个外来的表妹? 为什么每次她的哥哥们都只相信荣清,却不肯相信她这个亲妹妹呢? 但今生的她并不想纠结于这个问题,或许天家本就是无情的。 一直以来自作多情的唯她一人。 想到这,云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 萧承画见云霜居然笑了,胸中突然烧起一股无名火,“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随后,他对着旁边的侍卫命令道,“把这几箱东西都给我搬回去!” 第38章 你看这是什么 这些侍卫都是朝云殿的护卫,虽然一个个都开始左顾右盼,但在云霜公主发话之前,却也没人敢真的去搬。 萧承画见无人动手,便开始自己搬。 云霜看着萧承画的模样,陷入沉默。 她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从前,看到萧承画从各地给她搜罗来各种各样字画的情景。 他也是用这样的箱子装着满满的字画,用带着自豪与炫耀的口吻跟她说,“小妹,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但如今,箱子还是这样的箱子,人也是同样的人,却是两幅完全不同景象了。 云霜叹了一口气。 其实,无论最后他们变成什么样子,曾经那些对她的好都是真的。 她捏了捏裙角,叫住了萧承画。 “三哥。”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要搬就自己搬吧,我先走了。” “……” 萧承画忙碌的手一滞。 她就走了? 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连辩解都不辩解一句? 她到底怎么了? 哪怕是像往常那样撒泼打滚、无理取闹也好啊? 萧承画手上一用力,失手打翻了箱子,里面的东西滚落了一地。 其中一幅字画滚得最远,引起了他的注意。 等等,这字画怎么有点熟悉。 萧承画从地上拾起,打开一看,发现竟正是当初他从湘南带给云霜的字画。 他慌忙去翻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发现也都是一些旧物。 各类山水画和字帖、用旧的桃木古扇、一些短剑和兵器…… 这些东西他都有些印象,因为其中好几件正是他费心搜罗给云霜的。 原来所谓的从荣清府上抢来的宝物,竟是她自己的旧物么…… 萧承画望向远处快消失不见的单薄背影,突然想起四弟说起的云霜佩戴的那个竹节发簪,心中好似被敲了一记闷锤。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上一直拿着的赤水云生图,拍了拍脑袋。 “哎呀!” “我到底在做什么!” 萧承画感到后悔不已,急急忙忙地去追云霜。 等萧承画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大殿上喝茶看书了。 他打量着云霜朴素的衣裙、不施粉黛的面庞和空空如也的手腕,本来刚刚还有千言万语想说,此刻却像是喉咙卡了一块鱼骨,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云霜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垂眼看书。 “小妹……” 云霜的声音清冷,“三哥要是搬不动的话,大可直说,我差人帮你搬去紫华殿便是。” “……小妹……刚刚是我误解你了。你看,这是什么?” 萧承画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准备好的杀手锏拿出来。 “这是你最宝贝的赤水云生图,我现在将它物归原主,你也不要再生气了,以往的事情,我们都一笔勾销。” 萧承画将赤水云生图打开,眼中闪过一道得意。 云霜如果懂事,这个时候就应该顺着台阶下,答应他不再胡闹,承认自己没有去送她的四哥出城是她的错,然后兄妹之间重归于好。 可云霜却沉默了。 她觉得自己刚刚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他想要怎样就怎样,她真的没意见了,他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呢? 赤水云生图本只是萧承画众多画作中的一幅而已,若不是当时恰巧遇上了流寇作乱,这幅画根本不会有现在这般名气。 是云霜对萧承画的情感,赋予了赤水云生图非同一般的价值,才使得她将画作当成至宝一样爱护。 现在,云霜连萧承画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一幅画作? “三哥,我再说一遍,那几箱东西,还有这幅画,你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和我没有关系,如果你没有旁的事,就离开吧,我还有其他事。” 第39章 错误的人? “萧云霜!你闹够了没有!我都亲自来向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多说了你几句吗?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萧承画被云霜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 他都已经放下自尊,亲自来朝云殿向她送赔礼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闹得整个皇宫人尽皆知她才肯罢休吗?她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云霜泯了一口茶,她对于萧承画的喜怒无常,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斜靠在椅子上,从容不迫地将茶杯慢吞吞地放下,“三哥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回吧,我真的很忙。” 她第一感受到了获得权利的急迫感。 接下来还有皇宫冬宴要留意,她需要时间好好准备。 如果她手握重兵,又或者身居高位,还需要对他这样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皇子白费半天口舌吗? “萧云霜!”萧承画眼角发红,浑身颤抖,“这画你不要了是吧!” 他将赤水云生图“啪”地一声丢在了地上。 “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气愤地拂了拂衣袖,扬长而去。 萧承画走后,云霜神色自若地走过去,轻轻捡起了地上的画。 “连袖。” “公主?” “将它找个机会卖了吧,换成宅铺和银票,倒还有用一些。” “是,公主。” …… 萧承画走出朝云殿的脚步极快。 刚刚围观的侍卫和宫女们瞧见他出来了,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他们用眼角的余光瞟见萧承画走过去后,又迅速聚拢成一堆,小声议论起来。 “三殿下满脸愠色,他和云霜公主闹矛盾啦?” “可我刚刚听到三殿下道歉了呢。” “我也听到了,怎么两人还是不欢而散呢?” “要我说,还是这云霜公主太不知好歹了。” “她就是在恃宠而骄!还以为自己是几位哥哥唯一的妹妹呢。” “是啊,如今荣清公主来了,比她温柔体贴,比她善解人意,现在哪还有她的位置。” …… 许是萧承画行走的姿势太过惹眼,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辰璟帝看见了他。 皇帝观他面带愠色,又疾步如风,于是对着贺公公点了点头,贺公公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传人去将萧承画带了过来。 不多时,萧承画便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儿臣参见父皇,不知父皇召儿臣有何事?” “你走得这么急,刚刚可是从朝云殿出来?”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父皇,是的。” “可是和云霜闹了什么矛盾?” “儿、儿臣……”萧承画吞吞吐吐起来。 他从小便是个爱憎分明的性格,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这会儿的反应,辰璟帝便已猜了个大概。 “朕知你心思不在江山社稷上,也从未约束过你的性子,但你要知道,人的一生精力有限,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错误的人身上。” 萧承画听父皇突然如此说,心里敲起了小鼓。 虽然近日云霜格外地不懂事,但他们终究是血浓于水。 为什么父皇会说云霜是错误的人呢? 父皇不是从小就教导我们,血亲之间要互帮互助、彼此信任吗? 为什么会说他这样是在浪费时间呢? 萧承画刚想问为什么,抬眼却看见父皇的面色深沉,远眺别处,又将话强压了下去。 刚刚父皇说他心思不在江山社稷上,他也自知从未为父皇分担过半分,甚觉亏欠。 既然父皇这么说,那就先应下来吧。 小妹近日确实是愈发不听话了,惹得父皇这么不满,改要再好好教导教导她。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知道了。” 萧承画行过礼,告辞退下。 他皱眉装着心事,缓步离开了御花园。 …… 朝云殿。 云霜觉得耳边终于清净了,缓缓吐出一口热气。 接下来需要担心的,就是皇宫冬宴了。 她早就安排连袖和连袂留意皇宫内的异常,她需要应对所有可能的情况。 此时云霜正想吩咐她们进来问问情况,却见连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公主,我发现今日炭火的领用量比往日多了许多,是不是……” “你确定吗?”云霜皱眉,“各殿每日炭火的领用量应当是固定的,可今日数量突然增加,除非是有宴席,否则不会如此。” 不知道荣清又使了什么坏,故意不让她去么? 哼,她还偏要去! 第40章 护送还是跟踪 一番梳洗后,她来到了举办冬宴的大殿前。 原来,不光父皇母后与三省六部的大臣们都在,几位哥哥与荣清也在。 云霜不动声色地在末席落座,并未引起过多的注意。 “多谢各位赏光,”皇后举起酒杯,“这是南地特贡的大闸蟹,还请各位一品。” “多谢舅母的招待,”荣清甜甜地笑起来,“这大闸蟹不好处理,让荣清来帮舅母吧。” 云霜看着眼前的一幕,整理了一下因为疾步而来而略有不整的衣衫。 她知道,母后向来很喜欢搜罗各地稀奇古怪的美食,所以组织这场冬宴,倒是意料之中。 但看到荣清这样一副谄媚的面容,又忍不住轻笑出声。 许是她掩嘴偷笑的动作有些扎眼,荣清的目光瞟了过来,在看到云霜的身影后,脸上浮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凶光。 她站起身,脸上换成了一副完美的笑容,“云霜姐姐,你终于来了?” 云霜不解,“终于?” “是啊,”荣清笑得一脸无辜,“前几日,我本想着去姐姐的朝云殿通知姐姐皇宫举办冬宴的事情,可没想到,我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姐姐回来,听宫门的守卫说,姐姐可是整夜都没有回来呢。” “不知姐姐你一直不出现,到底是去了哪里呢?”荣清说到这,故意加重了语调。 众人听到这番话,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未出阁的高门贵女夜不归宿,就算是在民风开放的大辰,也是不被接受的。 辰璟帝的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一道带着质问和责备的目光向着云霜投射过来。 云霜此时也暗自感叹一声,荣清不愧上一世跟她斗了一辈子的对手,云霜明明第二日就回了皇宫,但是这话到了荣清嘴里,倒像是她消失了好几日似的。 正当气氛极其尴尬的时候,一道含糊不清的男声打破了沉寂。 “小妹那日在我的府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宁阳王萧唤尘左手拿着蟹腿,右手拽着蟹身,蟹黄吃了满嘴,还在往嘴里塞。 见似乎众人被他野蛮的模样惊住了,于是他索性拿袖口抹了抹满嘴的蟹黄,补充道,“哦哈哈,第二日她觉得无趣,就回皇宫了,我派侍卫护送她回去的。” 众人一听,疑虑尽消。 人家是亲兄妹,互相走动走动,实属正常。 辰璟帝挥了挥龙袍,似乎一眼都不想看他这个乡野村夫般的二皇子,示意大家继续。 云霜用余光瞟了瞟荣清投来的凶光,低头继续饮茶。 她倒是没想到萧唤尘会替她解围,但是又觉得哪里没对,于是用摇扇遮住嘴,低声对身后的连袖道,“护送我?有这回事?” 连袖叹了口气,低声回答,“他的意思是,跟踪你。” “哦……”云霜向着萧唤尘的方向看过去,见对方嘴里正叼着一只蟹腿,同时又用他手上拿着的蟹腿做了个隔空碰杯的动作,朝她点头,样子滑稽至极,和前几次相见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霜不禁摇了摇头。 此时,辰璟帝威严的声音传来,“各位爱卿慢慢享用,接下来就由朕的几个儿子,给各位吟诗作画,助助兴。” 话音刚落,云霜就为萧唤尘捏了一把汗。 要说大哥萧凌峰吟诗、三哥萧承画作画,十分合理。 但是要萧唤尘吟诗作画?画面太美不敢想。 第41章 怎会有红隼 萧凌峰沉吟思索片刻,便作出了一首众人称好的七言绝句。 萧承画自是不用说,他即便是随意作的画,也有人奉为至宝。 “不错,不错!”辰璟帝连连称赞,龙心大悦,“来人,赏!” “谢父皇!” “谢父皇!” 等二人落座,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集中在二皇子萧唤尘的身上。 这时,荣清站起身,眼含笑意,打算帮他解围。 “荣清可以跳一支我们大荣独有的长袖舞,由宁阳王殿下在一旁敲打鼓点即可,不知这样……殿下是否嫌弃?” 荣清这句话,将自己的地位放得极低,既替不擅长吟诗作画的萧唤尘解了围,还能一展舞姿,真是一石二鸟。 “不必。”萧唤尘回答得很果断。 荣清脸上的笑意一僵。 这么还有这样不解风情的木头。 此时,只见宁阳王站起身,将手随意地在自己的衣襟上蹭了两把。 随后,他两个跨步上前,左手接右手连续抽出了旁边两个侍卫的佩剑,动作之快,令在座的人一惊。 “快!护驾!” 辰璟帝身旁的贺公公十分紧张,挡在了皇帝的身前。 但萧唤尘一个马步就飞身蹬在了柱子上,身体腾空的一刹那,双手中的剑即刻飞出,朝着殿外的槐树枝上直冲而去。 “啪!” “啪!” 两把剑从槐树枝上落下,剑心还插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 众人都互相对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侍卫前去查看,捡回来了那两个东西。 原来是两只云雀。 萧唤尘不在意地摆摆手,“粗人一个,哪里会什么吟诗作赋,也就这骑射之术能将就看看。” 众人看着宁阳王毫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却都暗自心惊。 动作如此之快,距离又如此之远,他居然能在百步之外取两只树梢上的小小云雀的性命。 若是……若是他刚刚瞄准的是圣上…… 众人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此时贺公公缓缓从皇帝面前挪开,退至一旁。 辰璟帝一言不发,他皱紧了眉头,面露不耐。 半晌后,帝王浑厚的声音传来。 “萧唤尘!以后你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就不要再拿出来了!” 萧唤尘面不改色,似乎对父皇这样的反应习以为常。 他拍了拍手,随后对着父皇叩手行礼,“儿臣知道了。” 辰璟帝不悦地抖了抖龙袍,示意众人继续。 众人左顾右盼,见无人再发话,这才将心吞回肚子里。 云霜心不在焉的喝着茶,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萧唤尘。 她知道,萧唤尘采取这样的态度不过是不得已的妥协。 他自己确实倒是无所谓,可他却不知道,就因为他什么都不争,可最后受牵连的却是韩氏满门啊! 虽然不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但能够确定的是,一定跟萧唤尘有关。 她必须逼他一把。 只能如此。 果然,不多时,外面开始吵吵闹闹,很快便来了一名侍卫匆匆进殿禀告。 “禀告圣上,辰都巡逻营发现了两只红隼,但还未抓获,现在它们闯入了皇宫,损坏了不少物件,皇宫禁军正在全力搜捕。” 众人听完,都有些诧异。 “红隼?辰都气候潮热,怎么会有这种鸟类呢?” “是啊,红隼生活在沙漠地带,这不是漠北才有的吗?” “禀、禀告圣上……”侍卫吞吞吐吐,似乎还有话要说。 贺公公跺了跺脚,训斥道,“还有什么,你倒是快说呀!” 侍卫将头埋得很低,“巡逻营报告说,红隼是从南营大军的方向飞来,在宁阳王府附近发现的,抓捕的过程中,发现红隼的脚上还有信筒捆绑的绳子,但信已经没有了。” 此话一出,殿内炸开了锅。 第42章 你要谋反? “信?也就是说……这红隼竟是信隼?” “信已经没有了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红隼是从宁阳王府出发,前往南营送完信,然后回来的时候被巡逻营发现了?” 众人一番讨论后,不禁惶恐起来。 众所周知,大辰国地势平坦,易攻难守,北上接壤大云国,南下接壤大荣国。 大辰的镇北军驻守漠北,而镇南军则驻守江南,分别与大云、大荣遥相对峙。 两军掌握着大辰命门,所以镇南军与镇北军之间严禁通信,无论有任何形式的往来,都需要经过辰璟帝的亲自授命。 但现在,侍卫报告的消息无异于就是在说,宁阳王府与南营大军有私下往来。 这必定会惹得龙颜大怒。 辰璟帝的脸上此时已凝上了一层寒霜。 “父皇,”大皇子萧凌峰上前一步,言辞恳切,“想必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红隼在宁阳王府附近被发现,但并不能说明红隼就是宁阳王府养的。” 云霜皱紧了眉头。 她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看萧唤尘的模样,显然也对红隼一事毫不知情。 所以此事可大可小,关键就在于信筒里面到底传了什么内容。 但看现在这个局势,南营离辰都路途遥远,能否准确核实还很难说。 最重要的是,看父皇的眼神,他倒是很想借这个名头,直接对萧唤尘施以惩戒,好压一压他的威风。 不行,此事绝不能就这样在今天盖棺定论。 “父皇!”云霜走上前来。 “众所周知,镇南军和镇北军是不可私下通信的,这可关乎我大辰国的生死命脉!” 她跪在地上,重重行了一礼,“这可是有关谋反的大事!云霜恳求父皇彻查此事!可不要被某些企图作乱的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云霜说完这句话,还用挑衅的眼神望了望萧唤尘,两人目光接触的一刹那,云霜感到了对方投来的冰冷寒意。 这道寒意里,除了不解,还有难以掩饰的失望。 仅瞬息之间,云霜便感觉身体被那道目光抽空,于是赶紧转回了头。 此话一出,众人骇然。 本来是一桩捕风捉影、无凭无据的事情,或许圣上小惩大诫,就这么过去了。 但此时云霜的这番话,可是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将“谋反”的罪名摆到了明面上,这件事必然不可能就这么揭过去。 萧凌峰在一旁也暗道不妙。 萧凌峰本是重情重义之人,虽然他也清楚,生在皇室,自然不可能像寻常兄妹那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说。 但二弟常年远在漠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如今他们兄妹几人能够这样和平共处,他已是非常满意。 他知道他这个妹妹平日里最敬重他,但为了他去上演手足相残的戏码,却也是他萧凌峰万分不愿意看到的。 辰璟帝眉头紧锁,身体前倾,带着威压的声音传来。 “那你说,要如何彻查?” 云霜抬头,声音清亮,“将宁阳王禁足王府,同时派人前往南营调查,事情如若不调查清楚,宁阳王就永世不得踏出宁阳王府半步。” 第43章 她竟然没听见 “云霜,你说得很有道理,大理寺卿,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办吧。” 辰璟帝大手一挥,似乎对于刚刚一连串的闹剧有些不耐烦,他起身想要回宫。 “父皇,”云霜跪着没有起来,“云霜还有一事,既然要派人去南营,能否提前将五哥召回,反正母后寿宴就要到了,左右不过提前半月回来,五哥一整年都未回了,也好早日回来看看父皇与母后。” 辰璟帝一听,不过是些儿女情长的小事,摆摆手,允了。 “谢父皇!”云霜高兴地磕头谢恩。 其实,云霜对于五哥萧烈风对红隼一事是否知情并不确定,但红隼是沙漠才有的独特大鸟,如若真的飞抵过南营,那么对于驻扎在江南的军队而言,这样的鸟类必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相比于到时候得到一些层层经手的消息,倒不如等萧烈风回来,直接问他。 云霜起身,在萧唤尘的紧紧注视下,并未多看他一眼,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冬宴散去,萧唤尘在侍卫的“护送”下,走在最前面。 云霜在想事情,落在后面走得散漫。 “云霜,”萧凌峰从后面走上来,“你让五弟回辰都的事做得很好,我们兄妹几人,确实很久都没有好好团聚团聚了……” “不过,你对你二哥的态度是不是太有敌意了,他虽然战功赫赫,但是开了春就要回到漠北去,对我们并不会有什么影响,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但……” 云霜正自顾自地思考,发现旁边多了一人在嗡嗡作响,不禁疑惑,“你说什么?” 萧凌峰猛地愣住了。 他已经走在云霜身旁说了半晌,但云霜却仿佛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在以前,只要是他说的话,哪句不是被云霜奉为金科玉律。 他说,女子一定要会女红,于是云霜便开始学习女红,纵使手指被扎得不成样子,也还是要继续。 他说,食不言、寝不语,于是生性活泼的云霜,从此在饭桌上再没有讲过一句话。 他说,女子一定要会一门拿手乐器,于是云霜便日夜苦练,整日都抱着一把琴,不知疲倦。 可现在,他说了这么久,她说她没有听到? 她居然说她没有听到? 她还是不是他最听话的小妹了? 也许是萧凌峰愣得久了,云霜努力从耳中寻找回音,终于感觉到好像最后一句是“你也是为了我好”什么的。 于是她拍了拍萧凌峰的肩膀,对他笑笑,“你放心吧!大哥,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快步离开了。 剩下萧凌峰愣在原地。 她说什么? 什么叫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难道她这么针对二哥,不是为了帮他吗? 萧凌峰在风中凌乱了。 …… 五日后。 宁阳王府。 云霜前往宁阳王府,皇令是禁足宁阳王,所以门口看守的禁军并未拦她。 她走进大殿,见萧唤尘正在翻看一本兵书。 萧唤尘见她来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云霜倒也不急,萧唤尘这样的态度,她早就料想到了。 他觉得,云霜之前的示好不过是虚晃一枪,目的还不是为了帮她的好大哥萧凌峰。 萧唤尘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对手都不会真正放在眼里,即便是现在这样看起来虎落平阳的模样,也依旧是一头不可低估的猛兽。 云霜走到他旁边的木椅上坐下,语气挑衅。 “宁阳王,你那日在冬宴上的表现,太一般了。” 第44章 你这是在赌 萧唤尘挑着眉抬眼看她,一言不发。 云霜继续道,“我们的那位父皇,心气太小,掌控欲又太重,让你吟诗作画,你随便吟两句即可,却非要舞什么刀弄什么剑。” “你倒是无所谓了,可你的下面是韩氏满门,是一整个镇北军,要是谋反的罪名坐实了,他们能好过到哪里去?” 提到韩氏与镇北军,萧唤尘仿佛被挑动了心底某根不可触及的弦,眼神立刻变得深不见底。 “你敢威胁我?” 云霜转头看着萧唤尘的眼睛,正色道,“我不是在威胁二哥,我只是在提醒二哥。我所做的,在我第一次来宁阳王府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我是在帮你。” 萧唤尘轻笑一声,“帮我?却还在父皇面前说我谋反?” 云霜不紧不慢,“二哥不争不抢惯了,自是不屑于去研究其中的厉害关系。” “我自是相信二哥不会谋反,红隼之事,想必你也不知情,否则当日就已澄清。二哥这几日在府中耳塞目闭,想必有很多消息还不清楚,但小妹却已经猜得了个大概。” “至于前些时日送四哥去寒水寺,不过是小妹与二哥合作的小小诚意。不过……一个区区四哥,二哥想必也不放在眼里。但饶氏因为四哥与大哥关系要好,长期私下资助大哥,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秘密,但……” 云霜讲到这,声音低了几分,“四哥一走,没了兄弟情这层遮羞布,饶氏想要继续资助大哥,就要忌惮是否会触怒龙颜了。 相信过不了多久,饶氏家主就会想明白这个道理,毕竟咱们的这位父皇,最忌讳这档子事……” 萧唤尘冷哼一声。 “这么说,小妹送来的诚意,倒还不小?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云霜笑了笑,“二哥可以不信我,但是那日我已在大殿上言明,这层窗户纸一旦被挑破,红隼一事就不可能小。二哥是皇室血脉,惩罚或许不会太重,无非就是降降军职、不受待见而已。可父皇心里芥蒂已成,你有没有想过,对你忠心耿耿的韩家军会有何下场?” 萧唤尘面色一沉,将手上的兵书合拢,放在木桌上,“你倒是算计好了。” “我并没有想算计二哥,我只是想二哥留在辰都而已,毕竟……”云霜扬了扬嘴角,眼底袭上了一抹玩味之色,“……我真的是对二哥敬仰已久。” 萧唤尘翻了个白眼,“说吧,你的计划。” 云霜理了理耳边的发丝,“小妹刚刚在街上碰到个算卦的,就随便算了一卦,先生虽然罗里吧嗦讲了一堆,但有四个字还不错,小妹今日便送予四哥。” 云霜从木桌上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以退为进」。 萧唤尘拿起纸,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便明白了云霜的意思。 “小妹这步棋,是在赌?”萧唤尘的眼眸深了几分,带着反问看向她。 “二哥不也是在赌么?”云霜的语调毫不退让,“如今你在这府中悠然自得,不过也是在赌你自己问心无愧,赌我们的好大哥为人正直、不会去做什么顺水推舟的事情……” 她往萧唤尘那边靠近几分,“可如今我已经在父皇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大哥或许不会做,但是你猜别人会不会做呢?” 随后,她站起身,从萧唤尘手中拿过那张纸,将它丢进一旁的炭火中。 纸张急剧收缩变形,很快便化为一摊齑粉。 云霜抖了抖袖子,“这赌局……要二哥入了,才能开始啊。” 云霜往殿外走去,声音渐行渐远。 “就看二哥愿不愿意赌了。” 第45章 银两呢 凤銮殿。 皇后薛氏正在殿外的花园内品茶赏花。 “母后,”大皇子萧凌峰走了过来,“儿臣向母后问安。” “峰儿,你看母后这蝴蝶兰开得如何?”皇后柔声问。 “粉中带紫,丝毫不惧严寒,开得甚好。”萧凌峰看了一眼蝴蝶兰,视线移到了宫墙外,似乎是有话想说。 皇后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母后,”萧凌峰蹙眉,“这是淮北赈灾的银两清单,儿臣找人誊抄了一份。” “淮北此次干旱,你是应当为你父皇分忧解难,不要疼惜那点银两。”皇后将萧凌峰的手拿过来,轻轻拍了拍。 “问题就在于……饶氏一直以来捐献的赈灾款都是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以饶氏的名义捐献,另一部分则私下托人以我大皇子的名义捐献。可……” 萧凌峰叹了口气,“……可这次淮北赈灾,饶氏只给出了自己的那部分。” 皇后听闻此言,将手收了回来,凝视着眼前姹紫嫣红的蝴蝶兰,“这样的结果,你也料到了,不是吗?” 萧凌峰点了点头,“是,四弟跟我关系要好,饶氏家主念在我们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所以总在这些事情上或多或少地资助我,如此一来,父皇龙心大悦,锦妃娘娘与母后关系融洽,大家都有所裨益。” 萧凌峰话锋一转,眸色沉了几分,“但……自从四弟被送去寒水寺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是啊,”皇后也叹了口气,“你那承画弟弟,就像是连接着我们与饶氏之间的一根纽带,现在纽带断了,饶氏顾忌着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会触怒圣上,而饶氏又并未在朝中领得重要官职,所以又重新变得中立起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个好妹妹,不是什么省心的货色……” 皇后讲到这里,眼神中不觉多了几分凌厉,“这件事情,肯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萧凌峰愣了一愣,“云霜她……这件事,云霜也是受害者……” 其实,萧凌峰在知道四弟居然总共从公主府支走了两千四百八十一两黄金的时候,也觉得颇为骇然。 四弟确实不是个老实的性子,总惹一些麻烦,萧凌峰知道云霜一直都在帮他。 但他以为都是一些小打小闹,哪里会想到数额会居然如此巨大。 怪不得……最近见到云霜,她总是穿着一袭素衣,头上与手上的饰品也十分朴素。 他想起荣清礼大典那日,云霜晕倒,他送云霜回朝云殿的时候,看到殿内的摆设也极其简单。 父皇就这么一个女儿,堂堂一国公主,衣食住行如此节俭,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 但她却一声不吭,独自承受。 他不禁觉得心中多了一丝慌乱,那是一种不受掌控的奇怪感觉。 他的这个小妹,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峰儿,”皇后打断了他,“我要跟你说多少次,云霜这个丫头,坏心思多得是,你要小心她。” “母后,”萧凌峰嘴里坚持道,“小妹只是年纪还小,顽劣了一些,但她终归也是您的亲女儿啊,而且她自小都是由我亲自教导,她的心性脾气,我最了解。” 皇后还想说点什么,此时一阵风吹过,掉落了几片花瓣。 萧凌峰抬手,替母后拂去头发上的花瓣,又拍了拍她的臂膀。 “母后,您好好休息,儿臣下次再来看您。” 第46章 深夜造访 深夜。 何氏府邸大门前。 一人穿着黑色斗篷,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此人的身后跟了一位婢女和一名侍卫,婢女将手中的令牌给何府的看门人看,对方看到了令牌后,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引一行人入府。 片刻后,此人被引入正堂。 “不知荣清公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说话的人正是吏部尚书何腾安。 只见对方将斗篷的帽子褪下,露出了一张娇俏的脸。 但那张脸上,此刻却挂着深不可测的笑意。 “我今日来,是要将这个东西亲自交到大人手上。” 荣清的手上拿着一叠信纸。 “这是何物?” 何腾安并没有立刻接过去。 “这个嘛……当然是宁阳王私下勾结南营大军的证据了。” 何腾安捋了捋胡须,半侧过身子对着她,“荣清公主这是何意?” 荣清冷笑一声,“何大人一向都坚定地支持大殿下,这个时候何必要装糊涂?” “老夫不明白荣清公主在说什么。”何腾安并不松口。 “九州变,秘宝显,乱世起,女帝现。”荣清缓缓吟出了这句话。 何腾安大惊,“荣清公主休要妄言!这句预言可是圣上的逆鳞,触之不得啊!” 荣清上下打量着何腾安,轻笑一声,“没想到我那舅舅整天疑神疑鬼,何大人贵为两朝元老,却也这么迂腐。” 荣清迈着步子在房里踱步,“以目前九州大陆的态势,三国相互制衡的局面必然持续不了太久。” 她突然停下脚步,眼底略过一丝凶狠,“我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预言里说的秘宝到底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都一定要去夺过来!而那个女帝……也只能是我!” 何腾安被荣清的气势震得一愣,半晌,他又摇头。 “我虽身居要职,也确实一向都支持大殿下,可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老夫实在是不想参与。” “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和萧凌峰早晚都会联姻,只要他当上太子,日后继承大统,那么大辰国和大荣国就都是我们的了……至于那个大云那个地处偏寒的国土,也早晚是囊中之物。” 何腾安沉默不语。 此时,荣清的声音却突然变得低沉起来。 “我听说……何大人的儿子何式开在淮南边境督修河堤对吧?可为何三个月前堤坝决堤,令郎却隐瞒不报呢?” 荣清向前一步,“你说,要是咱们的圣上知道令郎贪污修缮款,致使堤坝决堤,百姓遭难,会作何反应?” “你……”何腾安的声音小了下去,“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不然你以为,淮南河堤缺的修缮材料,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若不是淮南边境的事情传到了大荣国我父皇的耳中,我极力说服我父皇倾囊相助,你以为这件事会这么容易过去?” 何腾安重重叹了口气。 没想到他那孽子这么糊涂。 但当父亲的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踏入火坑呢?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从荣清的手里接过那叠信纸。 “如此……那还要多谢荣清公主相助于犬子了……公主请放心,大理寺派往南营调查的人中,大理寺正佟施郎恰巧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此人对我忠心不二,有他在,必办成此事。” 荣清扬了扬嘴角,“如此,就劳烦何大人费心了。” 第47章 你还是别说话了 金宵殿上。 朝中参加朝会的大臣们都默不作声,却又左顾右盼,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大事发生。 据说,大理寺派往镇南大军调查之人会在今日返回,所以,所有人都忐忑不安,等待调查结果的到来。 而云霜此时并不在大殿上,而是躲在宫门外的角落里等待着这一行人的到来。 不多时,便远远看到他们走来。 “公主,”连袖悄悄对云霜耳语,“这为首的是大理寺少卿严旭,公主想必之前见过,旁边的五皇子自是不用说,而五皇子身后那人,便是大理寺正佟施郎了。” “好的,我知道了,”云霜眨眨眼,“快去吧。” 一行人走过去之后,连袖对另外一名宫女点点头,于是她便端着一盆东西往那边走去。 “各、各位……让一让……让一让……” 宫女端着的那盆东西,看起来十分沉重,还散发着奇臭,她端得晃晃悠悠,下一秒,便直接撞到了大理寺正佟施郎的身上。 “你!” 佟施郎被泼了一身不知是何物的东西,他感到呼吸困难、奇臭无比。 “这是什么!?” 宫女大惊失色,急忙下跪。 “奴婢该死!这是圣上最爱的招财树所需要的肥料,是用牛粪加马粪腌制七七四十九日专门调配的……” “什么!?你说这是什么东西?”佟施郎怒不可遏。 “——怎么了?” 云霜清亮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她走了过来,看到佟施郎狼狈好笑的模样,用袖子掩住了半边脸。 “回公主,”跪在地上的宫女开口,“一直以来,奴婢都是这个时辰给招财树施肥,往日金宵殿的朝会早就散了,根本不会遇到人,只是……只是不知今日怎么回事,这个时辰还有人来……人太多,东西又太重,奴婢一时就失了分寸……” “你起来吧,父皇一向看中这颗招财树,照顾它是你分内的事。而南营路途遥远,归期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你也不清楚,所以此事并不怪你。” 云霜转过去对着佟施郎,“只是这位大人还是赶紧回去换一身衣服,总不可能这样进殿面圣吧?” “不、不行!我还有要事要禀明圣上!” 佟施郎气得挥袖子,周围人唯恐被他身上的东西波及,赶紧离他五丈远。 “什么事啊?”云霜故意问。 “圣、圣上派我等调查红隼一事,自然是要亲自回禀……” 佟施郎气愤地回答着,他每吐一个字,就有一股恶臭传来,熏得众人睁不开眼。 “佟、佟大人,”一旁的严旭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你、你还是快点回去换衣服吧,由我向圣上回禀便是。” “不行!我、我……”佟施郎不依不饶。 但众人根本不想再在他身边多待一刻,纷纷远避。 佟施郎脸涨得通红,在原地迟疑半晌后,最终狼狈离去。 佟施郎一走,众人都如释重负。 “小妹!” 一道清爽的少年声线传来,云霜回头,瞥见了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正是她的五哥萧烈风。 “云霜见过五哥。”她低垂着眼。 萧烈风见了云霜,瞬时皱起了眉头,眼里尽是责备。 “你就住在旁边的朝云殿,还来得这样迟,竟跟我们一路,怎么这样懒惰?” 云霜低着头,并未回答。 “算了,今日要面见父皇,回头我再好好教导教导你。” 第48章 这是什么 金宵殿。 云霜身着朝服,偷偷溜进殿,站进一侧队伍里。 大辰国风开明,女子也可以为官,所以公主作为臣子,也可参与议政。 萧唤尘被侍卫左右「保护」着,单独站在一列。 他目视前方,眉眼间的模样晦暗不明,好似没有任何情绪。 “云霜,”萧凌峰往后边靠了一小步,对着云霜小声道,“等会儿无论调查的结果如何,切不可再做令人下不来台的事情。” 云霜抬眼看着她的大哥,答应得十分迅速,“当然了,大理寺的调查结果,我怎么会有异议。” 萧凌峰点了点头,觉得颇为满意。 或许之前都是他的错觉,他的这个小妹,一向最听他的话了。 随后,便听到人群一阵骚动。 是去南营调查的人回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理寺少卿严旭,他的身后跟着几位大理司直,而他旁边迈着轻快步伐的少年,便是五皇子萧烈风。 此时,工部尚书何腾安朝一行人身后望去,似在找寻什么人。 他的眼神游离了片刻,没有找到目标,于是焦急地皱起了眉头。 “安静!安静!”贺公公尖着嗓子唤道,朝堂瞬时安静下来。 “严少卿,”辰璟帝的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此去可有调查清楚?” “回禀圣上,”严旭将手上的折子呈上,“下官此行,秘密走访了沿途的岗哨、关卡,到了南营,霍将军也十分配合、鼎力协助。有关红隼一事,确实有不少人都声称看到了送信的红隼,但是对于收信之人,却未找到。” “未找到?”辰璟帝的声音带着质问,“你是说,有人看到了送信的红隼,却找不到送给了谁?” “正是如此。”严旭回答,“根据调查结果,红隼一共出现了两次,确实是飞往南营大军的驻地,但是红隼却并未飞进军营,它们在军营外就已经被人拦下了。” 辰璟帝偏过头,看向他的这个最小的儿子,“烈风,你也在南营大军历练,是否也看到了红隼?” “唉?”萧烈风突然被问及,有些猝不及防,像是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胸口,随后又立即叩手行礼,“回、回父皇,儿臣……儿臣没看到。” “哦?”辰璟帝对萧烈风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悦,“红隼通体赤红,展翅足有两尺,在江南一带,称得上是不可忽视的大鸟,你真的没看到?” “儿、儿臣没……没……”萧烈风又吞吞吐吐起来。 一旁的礼部侍郎赵誉是个急性子,又是个出了名的没分寸的家伙,他揣着手,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萧烈风,低声问他,“到底看到没有?” 这一撞可不得了,萧烈风胸前的衣襟内掉下来几封信件模样的纸张。 “等等!这是……”有人脱口而出。 “纸张薄如蝉翼,边缘略微卷起,这一看就是用于飞鸽传书的信纸啊!” 此话一出,殿内的大臣们纷纷议论起来。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萧烈风手忙脚乱地拾起地上的纸,匆忙地重新揣进自己的怀中,“这、这……” 第49章 太羞耻了 “陛下,”工部尚书何腾安拱手道,“微臣以为,或许是五皇子意外发现了此事,念及手足之情,才帮宁阳王遮掩此事。但五皇子年幼无知,尚不知道此事的利害关系,所以……” 何腾安转身对着萧烈风,伸出手,“……还请五皇子将信件呈予圣上过目。” 众所周知,工部尚书何腾安一直都坚定地支持大皇子,虽然他的这番话不留余地,但也说得十分在理。 听到这里,云霜也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 什么遮掩不遮掩的,五哥一向与大哥穿一条裤子,他怎么会去帮二哥? 何腾安这脏水未免泼得明显,却又教人无法反驳。 于是有人开始附和起来。 “言之有理啊……” “是啊是啊,这五皇子随身揣着信件,着实可疑啊……” “谋反可是大罪,一定要彻查清楚……” 辰璟帝大手一挥,贺公公顿时明白了圣上的意思,于是他吩咐道,“来人,将五皇子怀里的信件呈上来。” 几名侍卫奉命走到萧烈风的面前。 萧烈风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信纸,交到侍卫手上的时候,侍卫还费了一番力量拉扯才拽过信纸。 “动作快点,”贺公公对侍卫催促道,“快拿过来呈给圣上。”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静静等待着架在宁阳王头上的那把刀落下。 何腾安则神情不定,一直焦急地回头往殿外看,似乎在等什么人。 辰璟帝拿过信纸,阅读起来。 众人都以为圣上会立即大发雷霆,没想到他的脸却由白到红,最后直接一黑,将信纸往地上一丢。 “这都是些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贺公公也满脸疑惑地从地上拾起信纸,读了起来。 “日日思君不见君,君的胸肌,如家乡的城门,让吾思念……君的腹、腹肌,如俊美的人鱼,让吾着迷……” 贺公公没想到纸上写的竟是如此内容,本想硬着头皮读下去,但是越来越不堪入耳,实在是太羞耻了,“这、这……” 他满脸通红地快速阅读完,直到看到了最后的署名,惊讶地大声念了出来,“韩萱!?”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韩萱也算是大辰的奇女子了。 众所周知,韩老将军的这个小女儿从小就喜欢五皇子萧烈风,整天追着他跑,啼笑皆非的事情干了不少,若说这信是她写给萧烈风的,倒真没人怀疑。 萧烈风的脸涨得通红,他立刻下跪,“父皇!既然如此,我也不瞒着了……红隼所传信件,确实……确实是韩姑娘写给我的……” 此时,众人哄堂大笑,都开始调侃起萧烈风来,辰璟帝眼里的严厉之色也消了大半。 “等等!”工部尚书何腾安的声音响起,看起来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你说信是韩萱姑娘写给你的,但如果你有心替宁阳王遮掩,随便写几封信便可,你又如何证明这红隼所传信件,就是贺公公手里拿的信件?” 何腾安的话音落地,众人也开始觉得颇有道理。 “何大人,”一直一言不发的云霜却突然笑着开口,“到底是不是,我三哥最清楚了呀。” 话题突然被云霜引到了三皇子萧承画的身上,众人都不明所以。 萧凌峰看向云霜,脸上更是难掩怒意。 她刚刚答应了他什么? 她还是不是他最听话的小妹了? 怎么好好的,要往三弟的身上攀扯? 他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第50章 儿臣还有一事 萧承画站在一旁,对云霜怒目圆瞪。 他这个小妹,平日里最胆小怕事了,怎么这种时候却突然要来攀扯他? 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怎么敢的? 这可是谋反大罪,他压根不想跟这桩事扯上任何关系。 萧承画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凌峰也厉声问道,“云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云霜掩嘴轻笑了两声,对着父皇拱手行礼,正色道,“禀父皇,儿臣的意思是,三哥作为九州顶尖的画师,自然是对纸张的产地、材质了如指掌,所以,这信纸到底是江南的纸,还是漠北的纸,问他即可。” 云霜说完这番话,众人了然。 “确实是这个道理,”礼部侍郎赵誉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分析起来,“如若五皇子有心遮掩,只能就地取材,使用江南的纸张,必不可能使用漠北的纸。” 萧承画听完,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往天上翻了个白眼。 随后,萧承画又不禁皱眉,往云霜的方向望了过去。 小妹怎么回事…… 平日她不是最胆小怕事了吗? 怎么今日连这种事也敢插嘴? 她到底……怎么了? 辰璟帝挥了挥手,于是贺公公将信纸呈给了萧承画。 萧承画拿着纸张翻看不多时,便有了答案。 他十分确定地对父皇回禀道,“禀父皇,这纸薄如蝉翼,却自带韧性,其中还有些许暗色斑痕,触摸上去有沙粒般的粗糙感,确实是漠北才有的韧砂宣。” 一旁的何腾安不依不饶,还想继续发问,“光凭纸张……” “光凭纸张自然不够,”云霜打断了何腾安的话,“如果加上笔迹呢?” 云霜不紧不慢,“世家子女都由孟学士教授学业,到底是不是韩姑笔迹,请孟学士一辨便知。” 孟学士已是头发花白,听完云霜的话,他杵着拐杖走过来,拿过信纸仔细辨认起来。 “笔画张扬,字体总是对不齐,这、这确实是韩萱姑笔迹……各位要是信不过老夫,老夫那里还存着各世家子女的墨宝,可以差人取来一对……” 孟学士已经年迈,语速又慢,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辰璟帝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不必了,孟学士既然如此说,那必然就是韩萱的笔迹。” 辰璟帝身体前倾,神色了然,将两只大手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拍,“既是如此,红隼一事看来不过是一场误会……” “陛下!”何腾安打断了皇帝,似是有话要说,但皇帝大手一挥,神情威严,何腾安只得立刻闭了嘴。 辰璟帝继续道,“贺公公,传朕旨意,即刻解除宁阳王的禁令,并罚韩萱抄写三遍《礼记》全文,好好学学怎么知书达理!” 萧唤尘立刻跪下,“谢父皇!” 云霜看向跪着的萧唤尘,见他神情不卑不亢,正微微皱着眉。 此时云霜虽屏息凝神,但心跳却很快。 因为她对于萧唤尘接下来是否会说出那番话,实在是没有把握。 半晌,萧唤尘低沉的嗓音终于响起。 “……父皇,”萧唤尘跪着没有起来,“儿臣还有一事。” “哦?”辰璟帝似乎没有料到他还有话要说,于是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你还有事?” “此次回来,儿臣深觉自己没有在父皇母后跟前尽孝,兄妹之间也十分疏离,甚是亏欠。” 萧唤尘从怀中取出军令,呈在手上。 军令通体铜黄,边缘印着精致的祥云图案,在大殿内显得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萧唤尘的声音坚定,“儿臣想将兵权交回给父皇。” 第51章 以退为进 此言一出,朝臣们感到颇为惊讶,都窃窃私语起来。 萧唤尘则继续道,“至于儿臣,已经戎马半生,如今漠北无忧,想多留在辰都陪陪父皇与母后。” 萧唤尘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朝中的大臣们左顾右盼,都疑惑不已。 大将军无故主动卸下军职,这在大辰开国以来,可是闻所未闻。 对将军而言,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老死边疆,哪有卸任一说。 但转念一想,萧唤尘确实也是开国以来第一位当大将军的皇子,确实是有特殊之处。 但他这样做,真的不会惹怒圣上? 况且,这可是守护北方的镇北军军令啊,宁阳王血染沙场换来的军权,他怎么肯就这样轻易交了出去? 辰璟帝抚着胡须,并未说话。 贺公公见状,连忙走下台阶,从萧唤尘的手中接过军令,呈到了皇帝的手中。 皇帝仔细地对着军令看了半晌,又转用手掌托着它,拿拇指细细军令边缘凹凸不平的祥云图案,转眸看着地上跪着的萧唤尘。 威严的帝王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但眼眸中却似有深意,“吾儿请起。” 此时,众人一时对气氛把握不定,殿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云霜此时垂着眼眸,无聊地用手指玩儿着裙摆的衣料,看起来毫不在意,却在心底冷哼一声。 她才丝毫不担心父皇会勃然大怒。 上一世,云霜费力讨好父皇多年,对于父皇的脾性,她最是了解。 如今萧唤尘常年远守漠北,不得皇令、不入辰都。 这样的局面,不过是因为萧唤尘军功赫赫,惹得圣心忌惮。 而萧唤尘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心底对于这件事也十分在意,他这样做,不过是用外表蒙骗别人,也蒙骗了自己。 长此以往,父子日生隔阂,谁也不肯先让一步,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可现在,萧唤尘主动交出军令,看起来失去了所有,但实际上却是以退为进,换长久留在辰都的机会。 毕竟,在漠北可是一眼就望到了头。 可留在王都,才有无限可能。 萧唤尘起身的一刹那,眼神不经意地往云霜的方向看去。 云霜也正巧抬眸扫视,于是两人眼神对视片刻,又瞬时移开。 此时,皇帝身体往后靠了靠,眼里霎时浮上了一抹欣慰之色。 “难得吾儿这么有孝心,你在漠北待了多年,为父听说你落下了一身伤骨,是该回辰都好好调养调养。” 辰璟帝将手上的军令放在面前的御案上,渐渐有了笑容,“城南行宫的汤池最适合温养身体,你没事就多去去。” 萧唤尘磕了一个头,起身,“谢父皇。一切都听父皇安排。” “至于漠北,我们大辰国与大云国的驻军遥相对峙,这样的情况早已持续了数年,也多亏了你,漠北的情况倒也还算稳定。” 辰璟帝大手一挥,“传朕旨意,即刻起,就由韩老将军接替宁阳王的镇北大将军一职,统领北营。” …… 朝会散去,有几位官位稍低的朝臣走在最后面,小声议论。 “哎,这宁阳王一回辰都,可就热闹了。” “是啊,这辰都,恐怕是要变天了。” 礼部侍郎赵誉走了过来,“几位大人在说些什么?” 一行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赵誉朝着圣上的方向拱了拱手,“天子脚下,乌云也会忌惮,几位大人倒不如先担心担心接下来的春猎。” “哦?春、春猎……” 赵誉摆了摆手,大步往前走去,声音渐行渐远,“这宁阳王一回来,各位世家公子在春猎上可就麻烦咯……” 第52章 还差什么? 何府。 佟施郎正跪在地上求饶,“何大人……实在不是小人的问题……是那该死的宫女……” 何腾安长久沉默,吓得跪在地上的佟施郎连大气也不敢喘。 半晌,何腾安叹了口气。 “罢了!” 他从案台上拿起那叠伪造的信纸,正是那日荣清给他的那份。 他信纸的纹路,摇了摇头,“这纸张……应当也只是辰都所用的普通信纸,就算是你呈给圣上,也是无用……” 何腾安坐回案台前的椅子上,脸色阴沉。 “是老夫轻敌了。” …… 朝云殿。 云霜正在摆弄她从荣清那里讨回来的宝物。 不少宝物招了灰,云霜正在一件一件细细清理。 这些宝物有画作、字集、乐器、兵器,都是前些年她跟着四哥萧洛琪游山玩水搜罗来的。 《昆虚上清图》是大荣国画师赵睿的作品,此人现在还不出名,但云霜知道,不久之后他就将名声大噪。 冰蚕金丝甲是她和四哥在淮南一个小赌坊赢来的,后来被荣清穿在身上,故意为大哥萧凌峰挡了剑,却仍然还毫发无损,原来竟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软甲。 玉笛是她救下一幼童后,幼童送她的礼物,不想这玉笛竟是云音阁一红钗乐师遗失的配琴。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看起来不起眼、实际却大有用处的宝物。 看来,她的这个四哥,虽然平时贪玩好色,但是识宝的眼光竟如此地好。 “公主,”连袖走过来,奉上了一盏茶,“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从荣清公主那里讨回来了这些东西,太解气了!奴婢打心眼里开心呢。” 连袂在一旁抱着手摇头,“你开心什么,我看你最在意的是那几本棋谱孤本吧。” 连袖吐了吐舌头,不置可否。 连袂看着云霜的模样,皱了眉继续道,“不过公主摆弄这些东西也有几日了,到底有什么玄机?” 云霜微微一笑,“跟你们解释不清。” 连袂也不在意,她随手拿起一柄剑,“春猎就要开始了,公主还缺一把趁手的弓箭,我看这柄剑的材料就不错,要不给我融了,拿去打造弓箭如何?” 云霜蹙眉,一把夺过了剑。 说到春猎,云霜就觉得心里一堵。 上一世,就是因为她参加了春猎,而恰巧正是云霜用淬了火的箭羽进行射击的时候,有人来报,说发生了山火。 最后山火持续烧了七天七夜,困死了不少山民,也烧毁了不少庄稼作物,父皇认为云霜不详,觉得这灾祸是她带来的,于是大发雷霆,下令将她驱逐出辰都。 哼,如今她才知道,什么不详,不过是父皇心生忌惮罢了。 “九州变,秘宝显,乱世起,女帝现。” 父皇仅仅因为听信一个毫无根据的预言,生怕她成为那个终结乱世、一统九州的女帝,就处处打压她,最后竟痛下杀手。 这一次,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云霜将剑放了回去,看向连袂,“既然要参加春猎,这把剑当然不配,说吧,打造弓箭还差什么材料?” 连袂看公主问起,霎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起来。 “我正在打造的这把弓箭,可绝非寻常弓箭,此弓重量虽轻,但杀伤力却极大,射程也十分远,不需要拉弓者拥有多强的内力,便能给敌人以最大程度的伤害,是最适合公主使用的弓箭。” “所以嘛,锻造自然复杂了一些,目前还差……”连袂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碎渊石和昆仑铁。” “啊?”连袖惊讶出声。 “碎渊石虽然不常见,但费一番功夫还是能寻到,但是昆仑铁不是大云国极北部才有的矿石吗?” 云霜略微蹙眉,沉吟片刻后道。 “我知道城北有一家铺子,我们先去问问再说。” 第53章 没有我要的 宁阳王府。 “什么!?”韩萱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你说贺公公在大殿上念了两句什么?” 韩弈用鄙夷的眼神瞥了瞥韩萱,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你写的那什么骚诗,什么城墙、人鱼的……丢人现眼……” “什么!?”韩萱抓着她哥哥的肩膀,使劲摇晃,“贺公公为什么偏偏只念这两句?那我后面写的烈风哥哥的才华过人、能力超群,怎么不念!?这样大家岂不是认为我烈风哥哥就是个花瓶!?” 韩弈白了韩萱一眼,彻底无语了。 还以为她终于有了点羞耻之心,觉得自己的行为丢脸了,没想到是怪人家贺公公没念完五皇子的全部优点。 “你小点声吧,我的姑奶奶,”韩弈一把推开她,“没看见王爷在那边看书呢,你别吵着他。” 韩萱蹙着眉,看起来好像很不甘心。 韩弈从袖口中掏出几张信纸,塞到韩萱的手上,“五皇子托我把这个给你,他说,闹了这么大的笑话,以后还请你不要再给他送东西了。” 韩萱狐疑地捏着信纸,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脸上浮上了一抹笑。 “你说……他真的把这信纸揣在怀里?那他是……贴身揣的吗?嚯……” 韩弈抬手就弹在她的脑门上,生生打算了她的话,用一脸无可救药的表情将她推得更远。 “《礼记》抄完了吗?抄完了吗?走走走……你快消失……” 萧唤尘斜靠在亭内的椅子上,看着韩氏兄妹俩斗嘴,笑着叹了口气。 这次算是有惊无险了,他也得以留在辰都。 这一切,还要多亏他那个好妹妹。 十几日前,云霜便怀疑红隼是韩萱饲养的,她说自己醉酒那日,靠在韩萱怀中的时候,看到了她墨色长衫上的暗红色羽毛,才有了这个猜想。 于是,经过多方探查,最终确认了这个消息。 本是想在大殿上主动提出这个猜想,逼五弟说出实情,但没成想五弟竟将信纸随身携带,那赵誉鲁莽一撞,便掉了出来,倒是正合了他们的意。 只是……她怎么会轻易就识得红隼的羽毛? 而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萧凌峰的大腿不抱,却要来帮他呢? 他这个小妹,倒真是有点意思…… …… 城北一家店铺内。 这家店铺名叫桂月斋,是一家糕点铺,但多亏她之前常跟着萧洛琪吃吃喝喝,才知道,原来真正的买卖在后院。 “客官,买点什么?”一伙计见来的是三位姑娘,笑脸迎了上去。 “桂花点点香如故,蜂蜜甘露润心田。太甜了不好,来点不甜的吧。” 云霜低声缓缓道出了这句话。 伙计意味深长地看了云霜一眼。 “好嘞姑娘,请随我来。” 伙计引着她们来到了内室,在拐了两道弯之后,伙计打开了另一扇门,“姑娘请吧,需要什么,里面的伙计会招待您的。” 院内的空间挺大,摆放着几张木桌,桌子上呈着形状各异的各类宝物。 此时,另一位伙计迎了上来,“姑娘请随便看,有看上的,尽管招呼在下。” 云霜扫了一眼木桌上的宝物。 “这里桌上的宝物虽多,却没有我要的。” 第54章 碎渊石 伙计一听,观察着对方衣着不俗,似乎来了个大买卖,于是笑着问道,“敢问姑娘要的是什么?” “昆仑铁。” 伙计的嘴角抽了抽,笑容僵在脸上,“姑娘可太高看我们桂月斋了,昆仑铁可是产于大云国极北部的矿石,而矿石开采一向都由天家严密监管,这事情,无论在哪国都是如此……大云国的东西,我们哪里弄得到呀。” 云霜听了,撇了撇嘴,“那……碎渊石呢?” 伙计皱眉,“碎渊石的话,的确还有一颗,可昨日已经有一位客官预定了。” “哦?预定了?”云霜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巧,竟恰好晚来了一日。 连袖见状,上前道,“我们家小姐愿意出两倍的价钱,你就把碎渊石卖给我们吧。” 见伙计眼神迟疑,云霜补了一句,“三倍如何?” 伙计叹了口气,“哎哟客官,不是小店不愿意卖,而是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规矩,凡事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 此话刚说完,一白衣男子走了进来,“我的东西,备好了吧。” “哟,”伙计拍了一下掌,“在下说的,正是这位客官。” 云霜转身打量着白衣男子。 此人容貌清俊,身着一袭纯白长袍,发丝如墨,用一根玉钗轻轻绾起。 虽然此人的打扮极其简单朴素,但云霜却隐隐觉得此人气质不凡,绝非常人。 白衣男子也看到了云霜,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晌,随后才缓缓移开,转而用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伙计。 “啊哈哈,祁公子,是这样的,”伙计解释道,“这位姑娘恰巧也需要碎渊石,不过您放心,桂月斋既然预定给了您,自然是不会有变的。” 伙计说完这句话,便走入内堂,随后端着一个锦盒走了出来,缓缓打开。 云霜虽立在一旁并未说话,眼神却分寸不离锦盒,显然是对锦盒内装的东西颇为好奇。 可就在大家还未看清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时,白衣男子就将锦盒内的碎渊石迅速拿过握在手中,又很快背在了身后。 “在下祁风,敢问姑娘用这碎渊石……是有何用处?” 云霜苦笑了两声,“这位祁公子,你想多了,我并没有要抢你的东西的意思。” 祁风扬了扬嘴角,“姑娘也想多了,祁某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将手拿到身前,把碎渊石重新放回锦盒中。 只见锦盒内的是一块通体黑色的宝石,就像无底深渊般将所有的光线都吸收了进去,仅在外围照出点点稀碎的光晕,让人不禁感叹这碎渊石的名字取得巧妙。 “祁某的意思是,本来拿这碎渊石是做我那玉笛的装饰,但我看这块碎渊石确实大了许多,如若姑娘用得不多,倒不如一分为二,大家都满意。” 此话一出,连袂不禁惊呼,“啊?碎渊石这么珍贵,你居然拿去做装饰?” 祁风不以为意,挑着眉,“不可以吗?” 云霜瞟了一眼连袂,看向祁风。 “当然可以了,东西是公子的,公子想怎么用便怎么用。至于我用作何处嘛……” 云霜挠了挠脑袋,觉得自己对锻造兵器一窍不通,根本讲不清楚,于是指了指连袂,“来,你给这位公子讲一讲。” 连袂本打算简单描述一下,但讲了几句,发现对方竟听得津津有味,于是便滔滔不绝地讲起那锻造之术来。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此时祁风的右手正背在身后,掌心握着一叶薄薄的玉片。 这玉片通体透明,薄如蝉翼,看起来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随后,祁风用食指轻轻地拨弄起来。 玉片随着他的拨弄,无声地振动着。 祁风一边拨弄,一边屏息凝神,仔细地观察起云霜的反应来。 第55章 什么声音? 云霜看了祁风一眼,眼神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祁风看到云霜作此反应,不由得呼吸急促,心脏也开始咚咚直跳起来。 云霜皱着眉,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祁风此时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云霜。 她真的能听见? 难道……难道她真的是那个人? 连袂也停下了讲述看向云霜,疑惑道,“什么声音?” 云霜绕过了木桌,走到了祁风的身后,然后停了下来,“声音就是在这里。” 祁风不动神色地将那枚玉片收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却发现此刻云霜关注的焦点并没有在他身上,而是紧紧盯着他身后的一簇草丛。 “……” “这里面有东西。”云霜指着那簇草丛。 话音刚落,草丛内就迅速窜出一团白色的东西。 众人吓了一跳之后,发现原来是一只小猫。 “……” 伙计见是一只猫,抱歉道,“哪里来的野猫,真是抱歉,惊扰了各位。” 说完便拿起角落的扫帚就去驱赶它。 小猫见扫帚朝它挥来,吓得到处乱窜,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不已。 “等等!别……”祁风发出一声制止。 但此时小猫已经跳到了桌子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掉了锦盒内的碎渊石。 扫帚此时挥到了小猫的身上,它挨了一下之后,怪叫一声,朝着院外逃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祁风此时才说出了刚刚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抱歉各位,是我疏忽了,应当将碎渊石收好才是。碎渊石自带辛香,是猫最喜欢的气味。” “那怎么办?”连袂急了。 “姑娘别担心……”祁风看起来并不着急,“碎渊石并非常物,猫吃下去无法消化,而碎渊石自带的辛香也会令猫陷入沉睡,我们只需在附近寻找即可。” 云霜点了点头,“那走吧。” 一行人出了桂月斋,分头四下寻找起来,不多时,众人便在一条小巷内找到了小猫。 小猫已经陷入昏迷,软软地靠在墙角。 云霜伸手将它抱起,轻轻着它白色的绒毛。 曾经,她的朝云殿也曾养有这样一只小猫。 小猫温柔黏人,与云霜寸步不离,云霜连睡觉都要抱着它。 在被父皇母后冷落的岁月里,在被荣清、皇兄排挤的日子里,唯有抱着小猫,她才能安稳入睡。 可母后有一次突然来了她的寝宫,却被她被窝里突然窜出的小猫吓了一大跳,而后便开始厉声斥责云霜。 “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她还记得母亲那怒火中烧的眼睛。 第二日,她便在水缸里发现了小猫的尸体。 小猫的眼睛在水中半睁着,身上的毛凌乱不堪,三瓣嘴微张,看起来似乎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没想到,母后对她的怨恨,竟让一只手无寸铁的小猫无辜丢了性命。 那一日,她抱着小猫的尸体哭了好久好久。 “……姑娘?” 许是出神得久了,祁风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对了,还没有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云霜回过神来,“我……”,她顿了顿,“你可以叫我阿云。” “阿云……真是好名字……”祁风笑了笑,“不过,我看阿云姑娘似乎很喜欢这只小猫,不如就带回府中养着,可好?” 此话一出,云霜便立刻瞪着祁风,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第56章 朵朵 祁风被云霜这道目光盯得有点尴尬,“怎、怎么了?” 一旁的连袖和连袂自然知道,小猫的出现勾起了云霜不好的回忆,于是开始打圆场。 “是这样的祁公子,我们家夫人最害怕猫了,恐怕……恐怕并不方便。” “原来是这样。”祁风点了点头。 “那不如……就将小猫交给在下喂养,正好也请各位来我住处喝一盏茶,各位受到了惊吓,也好让祁某有个赔罪的机会。” 祁风的住处就在辰都近郊的一座山谷内,虽然占地并不大,但却极为雅致,周围鸟语花香,倒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院内两名黑衣侍卫出门迎接。 “主……”,但侍卫随即便看到祁风悄悄对他们使过来的眼色,于是立刻改口,“公子,您回来了。” 片刻后,两名侍卫为一行人奉上了热茶。 “你这地方倒是不错,”云霜端起茶抿了一口,“茶也很是清雅……” 一旁的连袖和连袂品了一口后,一人挑了挑眉,一人咂了咂嘴。 她们也曾跟着云霜游山玩水跑了不少好地方,却从未喝过这样的茶。 “这茶回口甘甜,气味清凉,”祁风笑了笑,“祁某有幸游历了九州大陆的不少地方,而此茶就产自大云国的慕山,名唤慕山雪。” 连袖立刻笑了起来,“原来是大云国的茶,怪不得我们没有喝过呢。” 云霜放下茶杯,想起了正事,“对了祁公子,不知这只小猫,需要多久才能将这碎渊石……额……就是……” 云霜发现哪里没对,吞吞吐吐起来,“……就是……它才能……” 祁风看着云霜难言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阿云姑娘请放心,这几日我就好吃好喝地伺候这小猫,不出三日,保准它将碎渊石完璧归赵。” 此时,本来安睡在纸箱中的小猫,耳朵突然动了几下,随后便看到它弓起后背抬起前爪伸了个懒腰,原来是醒了。 云霜将小猫抱到自己的腿上,又是摸又是亲,脸上难掩对它的喜爱。 而小猫似乎也对这动作很是受用,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云霜身上蹭。 祁风的手端着茶杯,悬停在半空中,似乎对她这样的模样看得愣了。 “祁公子,”云霜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眸。 “这小猫既然是你来养,那你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 祁风笑笑,“这小猫虽是我养,但我看它和你倒是更投缘,不如这名字就由阿云姑娘来取吧。” 云霜摸了摸小猫的耳朵,“好啊,那就叫朵朵吧。” 连袖和连袂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朵朵……不正是朝云殿内被溺死的那只小猫的名字吗…… “行!”祁风拍了拍手,“就叫朵朵!” 随后,几人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天色渐晚,云霜便准备告辞。 “祁公子,”云霜站起身行了一礼,“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还要多谢你肯相让一部分碎渊石给我们。既然如此,就有劳你照顾朵朵了。” “无妨,你如果想看朵朵,随时来便是。” 云霜一行人走远后,祁风重新坐下,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主上,”一旁的黑衣侍卫开口,“这云霜公主……” 祁风摊开手掌,凝视着掌心薄薄的玉片。 “这样薄如蝉翼、又硬度极佳的玉片,世上仅有这一枚……”他轻轻拨弄起来,“而这枚玉片发出的声音,只有她能听到。” 祁风想起在桂月斋的一幕,长眉微蹙,俊美的脸上浮起了疑惑。 “你……到底是不是她呢……” 第57章 一切就绪 “主上,”一黑衣侍卫从院外走了进来,“有急报,说是湘南分坊出了点事。” “哦?”祁风皱眉,“还是因为那件事吗?” 侍卫点点头。 “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了。” 见侍卫像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祁风问,“还有什么事?” 黑衣侍卫面色难看,吞吞吐吐,“……是……是丞相又来信了。” 祁风面色沉了几分,“信上说了什么?” “还是跟往常一样,让您回去。” “等事情了结,我自会回去……先去处理湘南的事情吧。” …… 三日后。 郊外别苑。 云霜本想如约来取碎渊石,然而人来到了院子里,却并没有见到祁风的人影。 “阿云姑娘,”一侍卫端着一个木箱子走了出来,“公子有事要离开几日,碎渊石已经打理干净,还请姑娘过目。” 云霜接过木箱打开它,碎渊石的外围晕出特有的星碎光泽,确实是当日的那颗。 云霜疑惑,“你们公子,不是还要一部分拿去做玉笛的装饰吗?” “公子说,他找到了更好的装饰,这碎渊石自然也就无用了。” 云霜掂量了一下木箱,觉得似乎有些沉,她伸手提开了下面的垫木,没想到下面还有一层。 连袂凑了过来,大喊出声,“这是……这是昆仑铁!” 云霜听了后大吃一惊,用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一旁的黑衣侍卫。 “姑娘不必吃惊,”侍卫解释,“公子说,当日听闻连袂姑娘谈及铸造兵器,便知道她所使用的锻造之术,必定需要这昆仑铁。” “那……可真是让你们家公子破费了……”云霜向连袖示意,连袖便开始取钱袋。 “阿云姑娘,”侍卫打断了连袖的动作,“公子说,无须姑娘付钱,到时,他自会向姑娘讨要。” 侍卫见云霜皱了眉头,补充道,“姑娘放心,此事无关他人也无伤大雅,不过是姑举手之劳。”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云霜都待在皇宫。 她大多数时间埋在藏书阁翻阅书籍,偶尔去看看连袂的锻造进度。 没多久,弓箭便锻造好了。 云霜拿着这把银色小弓,脸上浮起了微笑。 确实重量极轻,弹力极佳,十分趁手。 此时,辰清宫的公公传来了口谕,说春猎就定在三日后,皇族子女不可缺席,请公主早做准备。 公公走后,连袖和连袂围了上来。 “哇,真的吗,那岂不是热闹了。” “是啊,据说辰都的所有世家公子、高门贵女都会参加呢。” 云霜看着手里的弓箭,脸色沉了下来。 她想起了上一世发生的山火。 当时火光滔天,死伤惨烈,这次去多半也是险象环生,她不想让连袖和连袂受伤。 云霜开口,“春猎都是在深山老林中,也很危险,要不……你们就别去了吧。” “公主你开什么玩笑,”连袖嘟起了嘴,“按照历来春猎的规则,需要各世家公子小姐们一男一女两人组队,就公主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没有连袂的帮衬,另外一位公子可真的是会被你拖累得很惨!” “可是……”云霜还想说点儿什么,连袂打断了她,“哪有什么可是,公主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云霜看着两人真诚的脸,笑了起来。 幼时,那两个见到她就咬的野丫头,却不知何时,三人早已成了真正的姐妹。 第58章 当心刀剑无眼 辰都远郊。 卉昌。 卉昌一直以来被选作大辰国的春猎地点是有原因的。 此处地势延绵起伏,树木茂盛,有不少奇珍异兽,还离辰都不算太远,可谓绝佳狩猎之处。 辰璟帝自从登基之后,就从来不参加春猎了,连带着老一辈们都借口不去。 于是,春猎越来越成为年轻一代结交朋友、互相切磋的盛会。 此时,队伍已经休整完毕,等待着第一个环节——抽签。 历年来,为了照顾男女体力的悬殊,春猎规定一个队伍由一男一女两人组成,最后以队伍的总成绩定魁首。 当宫女端着那堆木牌呈到云霜面前的时候,她揉了揉太阳穴。 上一世,她就抽到和大哥萧凌峰一组,一路上大哥对她评头论足,而后又对她的骑射之术指指点点,好不头疼。 她叹了口气,认命似地胡乱摸了一张木牌,拿在手中。 再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柒」。 “……” 奇怪,上一世不是「叁」吗? 再看右前方,有一穿着绿色长衫的稚嫩少年正拿着同样是「柒」的木牌对着她开心地笑。 她不由得又揉了揉太阳穴。 此人是户部侍郎的嫡子慕容彻,从小就喜欢黏着云霜,说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娶她做夫人。 可因为他比云霜小了足足五岁,看着那张清秀稚嫩的脸蛋,她实在是下不去手。 而每次慕容彻见她就黏着叫姐姐,也让云霜很是头疼。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垂下了头。 最终的结果公布后,当云霜看到萧唤尘的名字时,才反应过来,或许这一世是因为他的出现,所以才影响了结果? 再定睛一看,萧唤尘和荣清一组…… 云霜的嘴角抽了抽,呵呵,野人配娇滴滴的小姐,有好戏看了。 韩萱则是和穆府的穆小侯爷一队。 此时她正看着与萧烈风一队的世家小姐,哭丧着脸,苦闷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头。 随后,众人依次骑马进入丛林。 萧凌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依旧发挥着他大皇子的威仪。 他回头向各位嘱咐道,“此处地势复杂,不比辰都,各位虽有护卫在侧,但万事还请以安全第一、小心为上。” 萧凌峰望了望天色,“还请各位在天黑之前回到营地,切莫误了时辰。” 众人散了开去,云霜的身边,除了慕容彻之外,很快就没什么人了。 “姐、姐姐……”慕容彻看着云霜,满脸笑靥。 “云霜姐姐……”另外一道女声盖过了这句话。 云霜回过头,看到是荣清。 她穿着杏粉色的长裙,头戴三色钗花,骑着一匹白马,显得楚楚动人,只是和丛林的景致极不相称。 荣清笑了起来,“听说姐姐那日在大殿之上思绪过人,伶牙俐齿,真是令人惊叹。”随后她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你帮了宁阳王,你的好大哥又作何感想呢?” 云霜轻笑一声,转眸对上了一旁慕容彻的视线,对他挤了挤眼。 慕容彻识趣地策着马往前走远了。 云霜笑了笑,“你一天到晚操心得倒是挺多。” “当然了,我最担心姐姐了。” 荣清皱了皱眉,又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提起宁阳王,也不知道姐姐是哪根筋搭错了,要去帮他?他一看就是个不解风情的粗鄙之人,哪里比得上凌峰哥哥?” 荣清看着慕容彻策马远去的文弱背影,用水袖掩嘴偷笑。 “你这搭档么,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宁阳王虽然野人一个,但是也能拿来将就用一用。等我们打到猎物,说不定还可以施舍一些给姐姐……” “不必。” 云霜回答得轻描淡写,似乎完全没将荣清说的话听进去。 荣清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禁有些恼。 “我不知姐姐的射艺竟如此高超,宁阳王打到的猎物也看不上,既是如此,那我看姐姐也不需要这个了。” 第59章 全洒了 荣清说着,过来就将云霜系在马袋上的蓝色染料盒解开。 「咚」的一声,盒子掉在了地上,染料浸进了土里。 染料盒子是皇家春猎的必备物品,为了避免猎物混淆、防止作弊,所以事先为不同的队伍发放了不同颜色的染料盒,用来标记猎物。 而云霜与慕容彻的染料盒正是蓝色,但它此刻洒了一地,全都浸进了土里,明显已经不能用了。 就算现在回营地安排补给会耽误不少时间,也就是说,今日云霜这队损失了一半的战力。 “哎呀,瞧我笨的……”荣清故作惊讶,拿手捂着嘴,“怎么姐姐的盒子没系稳呀?这可怎么办?” 云霜默不作声,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对于染料盒掉地一事毫不在意。 她确实不在意,本来这次就不是来狩猎的。 「嗖」! 突然,一只箭带着呼啸的风,飞了过去。 荣清话还未说完,便大叫一声。 再一看,荣清那杏粉色的水袖被刚刚呼啸而过的飞箭射穿,破了一个大洞。 她扯着半截破了大洞的袖口,很是生气。 “是哪家的公子哥不长眼睛!还想不想要你的命了!” 半晌,只见一人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伫立在不远处。 此人身着玄色骑装,手里拉着一张弓箭,而箭心正分毫不差地直指荣清。 是萧唤尘。 “你!你……” 荣清愣在原地,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明显感到了恐惧。 看到这样的情形,云霜也愣了。 他用箭瞄准荣清,是要干什么? 而萧唤尘的眼眸在阴影中透着暗光,带着毫不迟疑的凶狠。 「嗖」! 又是一声箭啸。 就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萧唤尘手里的箭毫无征兆地飞了出去! 只见那支箭贴着荣清的头顶擦了过去,射中了她身后的一只野狐狸。 “……” “荣清公主……”萧唤尘将弓箭收在手上,不以为意地转了两圈,挑了挑眉,“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们还没有开始玩更刺激的呢。” 荣清看了看身后倒地的野狐狸,转头瞪着萧唤尘,拿手指着他,口中哆哆嗦嗦。 “疯、疯子……” 虽说她一向锱铢必较,但遇上了宁阳王,心里也要掂量掂量。 这宁阳王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嗜血好杀,性情捉摸不定。 要是他真的发疯了怎么办? 这一带又没什么人,萧凌峰、萧承画一行人也早就走不见了,她可不想惹怒这个不知死活的野人。 罢了,不过一件衣服,迟早加倍讨回来! 随后,她用脚踢了踢白马,往萧凌峰走的那条路追了上去。 她身后,萧唤尘身下的骏马好似感受到了猎物倒地的兴奋,扬了扬马蹄上前去。 萧唤尘将野狐狸拾起,嘲讽似地看了看荣清离去的方向。 “她跑什么?既然跑了,那这野狐狸就给你们吧。” 萧唤尘眼睛看着云霜,却将手伸向了另一边。 那个方向,是慕容彻回来了,萧唤尘正将猎物递给他。 云霜疑惑,“你不要吗?” 萧唤尘还未回答,慕容彻便是一声“多谢宁阳王!” 随后,慕容彻将猎物收进口袋,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兴奋道,“姐姐,姐姐,那边好像有野鸡!我去给你猎来!” 云霜听到这称呼,很是头大。 “你……等等,别叫我姐姐!” 萧唤尘冷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悦,反问慕容彻,“野鸡……你确定?我这个妹妹,胃口可大得很,普通的野鸡,怕是不行。”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马,扬尘离去。 剩下云霜和慕容彻愣在原地。 萧唤尘走后,云霜撇了撇嘴,看向身后骑马而来的连袂。 “怎么样了?”云霜问。 “回公主,”连袂摇了摇头,“我已差了十几名侍卫去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迹象。” “没有吗……”云霜皱眉。 难道这山火……真是天灾? 第60章 就算扯平了 天色已暗。 所有人都回到了营地。 除了宁阳王。 但由于他常年在外行军作战,倒也没人担心他的安全。 他在的时候,举止怪异,与众人格格不入,反而他不在,众人还觉得更加自在。 由于春猎为期半月,以总积分论魁首,所以第一天大家都以熟悉地形为主,没有人会贸然浪费过多的体力。 此时,大皇子萧凌峰正站在高台上,手里握着一把弓,旁边正燃烧着一堆篝火。 “既然如此,”萧凌峰声音洪亮,“那就请各位开始火羽祈福吧。” 火羽祈福是皇太祖订下的规矩,历年来,皇宫春猎的第一天晚上都需要进行火羽祈福。 云霜想到上一世自己在射火羽的时候刚好碰上了侍卫来报,说是发生了山火,后来又被父皇视为不祥。 她皱了皱眉,倒不如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哎……等等!”云霜上前低声道,“我看这天干物燥的,火羽恐怕不安全,况且宁阳王还没回来,不如就取消吧。” 一旁的萧承画上前两步,看着云霜,冷笑了两声。 “云霜你在说什么呢?火羽祈福是皇太祖定下的规矩,皇室春猎历年来都是如此,况且,这样做也是为了驱逐野兽,保证夜晚营地的安全,现在你说要将火羽祈福取消,是不想遵皇太祖令,还是不想要大家活命啊?” 荣清见状,走过来拉起了云霜的手,笑得很甜,“你们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想云霜姐姐应该只是射艺不佳吧?你看,她刚刚为了射一只野狐狸,还失手射到了我的袖口上,你们就不要为难她了。” 荣清的语气听起来善解人意,却故意将衣衫拉起来给众人看,露出破烂不堪的一截袖口。 荣清心理冷笑一声。 哼,连老天都在帮我。 既然宁阳王不在,就休怪我颠倒黑白了。 众人看到荣清公主袖口的大洞,大惊失色。 “啊?这……” “这可不是失手这么简单啊……” “要是再偏一点,就、就不好说了……” 荣清见大家反应不错,眼底染上了一层得逞之色,但脸上的表情却云淡风轻,她轻轻叹了口气,一脸认真。 “没事的!我根本就没有受伤,云霜姐姐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萧承画见状,上前一步抓住荣清的袖口,“还说没事?要是再射偏一点,你还有没有命都难说!” 云霜一脸无语,箭又不是她射的,而且这群人想要百步之外取敌人性命的宁阳王射偏? 开什么玩笑…… 想到这,云霜不禁苦笑出声。 “云霜!你这一脸不在意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还不快过来向荣清公主道歉!” 萧承画见云霜这幅样子,气不打一出来。 明明是云霜有错在先,都欺负到荣清头上去了,她还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 而且,以往只要他的语气稍微有些严厉,云霜必定十分紧张。 可现在呢?她难道看不出来他已经很生气了吗? 她就不能懂事一点,赶紧认个错吗? 云霜神色自若,“道歉我看就免了吧,她也将我的染色盒打翻在地,我们就算扯平了。” 第61章 火羽祈福 荣清一脸柔弱又无辜,大眼睛忽闪忽闪。 “云霜姐姐你在说什么?我连你的染色盒是什么颜色都没有见过,何谈打翻?” “哦?是吗?你竟然不知它是什么颜色?” 云霜朝着远处一人抬了抬下巴,“小慕容彻!你来告诉荣清公主,我们这队的染色盒是什么颜色。” 慕容彻本来还在外围探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云霜叫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姐姐你叫我呀!” 云霜笑了笑,“对,把你的染色盒给她看看。” 慕容彻点了点头,从身后取下一支箭,又按了一下盒子上的机关,蓝色的染料准确无误地染在了箭头上。 众人左顾右盼,不知道这是何意。 云霜取过那支箭,将它凑到荣清的面前。 “这颜色,你没见过?” 荣清睁着无辜大眼,摇了摇头。 云霜绕到荣清身后,不紧不慢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背上的那张弓的弓弝处,会被染上蓝色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朝荣清背上的那张黑色大弓看去。 雕刻精美的黑色弓弝上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赫然呈现出蓝色染料的痕迹。 荣清这才注意到弓弝上的痕迹,于是下意识地将它挡了挡,眼中尽是委屈之色。 “这弓是下人们准备的,不小心染上了颜色,也不奇怪!” 萧凌峰见状,上前挡在了荣清面前,“好了!都别争论了!” 他看了这么久,心下已有了答案。 云霜的射艺是他督促练习的,什么水平他最清楚。 虽然准头尚可,但绝对不是百发百中的水平,所以一时失手也是情理之中。 荣清也是个小姑娘,被这样一番惊吓,还弄坏了衣服,所以就推搡了两把,打翻了云霜的染料盒,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在他看来,还是云霜太过顽劣任性导致的。 但此时人多眼杂,并不是教导她的好时机。 回头他一定要好好罚她。 萧凌峰眉头一横,“天色已晚!再耽误下去怕是要误了吉时!” 他扫视着众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宣布,火羽祈福即刻开始!请各位世家公子们先来!” 荣清眼角本来还微微发红,但见萧唤尘挡在她的身前,嘴角忍不住勾起了浅浅的弧度,眼眸朝着云霜望了过去,好似在向她炫耀。 而云霜根本没有看他们二人一眼,在听到萧凌峰宣布火羽祈福开始后,便准备开溜了。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改不了火羽,我还不能躲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正悄悄后退,不动神色地往营地外走去。 阴暗处的木阶上不知何时正坐着一人,似乎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 他眉眼间的神色晦暗不明,手里正无意识地捏着一根青草。 此人正是宁阳王萧唤尘。 他似乎在此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云霜放着萧凌峰这个好好的大腿不抱,却要舍近求远,与他合作。 那种百口莫辩、无人相信的感觉,他体会过。 正因为他十分清楚,幼时与父皇母后的温暖亲密有多让人留恋,所以在长大后,那种疏离与不信任,才让他彻底心寒。 他觉得此刻云霜就像是曾经的自己,不禁觉得有些触动。 于是他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小妹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62章 勉为其难做个好人 萧唤尘低沉的嗓音响起。 云霜定睛一看,见他正四仰八叉地靠在木阶上,表情悠闲又懒散。 云霜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好,自己惹了麻烦,却躲在这里抱手看戏。” 萧唤尘用手肘撑起身体,表情玩味。 “那当然了,你要是连这点小事也处理不了,也不配与我合作。” “是是是,”云霜开始笑着调侃,“二哥是何等人,我当然配不上了。” 萧唤尘将手中的青草随意一丢,站起了身。 “我想了下,你说得对,既然麻烦是我惹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将好人做到底吧。” 云霜在心里腹诽,他什么时候成好人了,表面上却笑嘻嘻,“那……二哥先忙,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你——不看看吗?”萧唤尘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重,给了她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看什么?”云霜停下了脚步。 萧唤尘不作回答,走到自己的营地里,拿出了一个匣子。 随后,他拿着匣子大步流星地走到高台上,一直走到了荣清公主的面前。 接着,他对着荣清公主就是一个标准的行礼鞠躬。 荣清公主见到突然出现的萧唤尘,吓了一跳。 “宁、宁阳王……你这是做什么?” 萧唤尘笑了笑,“荣清公主,白天都是本王的不是,因为追逐一只野狐狸,有点心急,所以才大意了,损坏了你的衣裙。” 他将手上的匣子打开,“这是漠北特有的红蚕丝织成的流苏裙,轻薄无比,却冬暖夏凉,就当做本王的赔礼,如何?” 萧唤尘的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楚,此时正在进行火羽祈福的世家公子们也停住了,纷纷扭头看向这边。 萧凌峰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你是说,损坏荣清衣袖的箭,是你射的?” “不可能!”萧承画断然否决,“二哥的骑射之术是什么水平,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怎么可能会失手射坏别人的衣袖?” “是啊,二弟,”萧凌峰点点头,“我知道小妹最近行事有些出格,这些我们做哥哥都看在眼里。但你也不能就这样轻易揽下这个罪名,你这样做反而是在偏袒纵容她,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唤尘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众人都不明所以。 半晌,萧唤尘呛得咳了两声,终于停止了大笑,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上赶着帮我撇清罪名的,真是少见啊少见!” 萧承画不依不饶,他走到荣清的面前,用认真的表情看着她,“荣清,你刚刚也说了,看到是云霜射过来的箭,你可是从来都不会说谎的,对不对?” “哼。” 此时,萧唤尘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他面带不耐,转头看着荣清,虽然一言不发,却自带无形的威压。 在他的紧紧注视下,荣清感到肺中的空气正在被一点一点抽干。 终于,她受不了了,眼中笼上了一层楚楚可怜之色,开口道,“白天的时候草木太多,我确实看到了人影,或许……或许……是我太害怕,就认错了人……” 萧承画一脸不可置信,他摇了摇荣清的肩膀,“你别害怕!你说实话!” 而萧凌峰听到荣清这样说,则瞬间愣住了。 其实,萧凌峰心里不是没有过疑问。 本来在宁阳王过来赔礼道歉的时候,萧凌峰就心里犯嘀咕。 因为他知道,宁阳王绝不是什么爱管闲事之人,要他过来赔礼道歉,只能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但他不相信荣清会平白无故去冤枉云霜,心里期盼着荣清能给他一个答案。 他拿着这个答案,也能说服他自己。 可现在连荣清也承认是自己看错,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云霜的成见是多么的深。 他开始下意识地寻找云霜。 终于,在角落里瞥见了她单薄的身影。 “云……” 他张口想要叫住她,但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云霜投过来的目光。 那道目光里面,没有气愤,没有埋怨,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 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萧凌峰的心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不……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怕你是怨我恨我也好……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第63章 再往后十丈 然而,萧凌峰却只看到那道单薄的背影转身离开的动作。 “云霜,你别走!” 萧凌峰在心里喊着,他走下高台,想去追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萧唤尘则冷着眼丢下一句话,“既然我的话都说完了,那你们继续。” 正在进行火羽祈福的众世家公子左顾右盼,见唱戏的主角们都离了场,又开始有序进行射击。 萧承画则抱着手站在荣清身边,一脸不屑。 他可不信宁阳王的鬼话。 云霜不是最爱耍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了吗? 她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来让宁阳王帮她。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行,他要追上去好好教育一番。 …… 营帐外。 云霜看见大哥追上来了,所以她决定绕一圈,甩掉他再开溜。 大哥倒是成功甩掉了,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三哥。 “你去哪儿?” 萧承画的语气严厉,“马上就轮到各世家小姐们进行火羽祈福了,你可是第一个,别给我丢脸。” “……” 云霜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萧承画见她默不作声,以为是她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在反思。 于是,他心一横,大声说道,“云霜公主,你作为大辰皇室唯一的公主,就由你先来为各世家小姐做个表率吧。”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了过来。 萧承画此时笑了两声,存心要好好教训一下云霜,“对了,既然要做表率,来人,将靶子往后挪十丈。” 此话一出,大家都议论纷纷起来。 虽然说骑艺对于各高门贵女来说也是必修课,并不生疏,但夜晚视野不佳,加上男女本身就力量有别,要在这个距离上射中靶心,还是十分困难。 云霜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去取弓箭。 萧承画此时却皱了眉头。 换做以前,他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云霜肯定据理力争、死活不肯,然后他顺便指出她哪里做得不对了,云霜再好声好气地认个错,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此刻她居然走过去开始取弓箭了? 有没有搞错? 这个距离,她能射中? 他看着眼前那个单薄的背影拿着一张银色的小弓,用箭头淬火,第一次觉得这个柔弱的背影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云霜姐姐……” 荣清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带着关心,“你确定吗?这距离会不会太远了?要是没有射中的话……寓意会很不好的……” 萧承画一脸不屑,瞥了云霜一眼,“你别管她。她爱怎么射就怎么射,她的射艺都是大哥日日督促,她总不可能打大哥的脸吧?” 萧承画故意将话说得不留余地,期望着云霜能够懂点事,好好认个错,将靶子撤回来。 没想到云霜却笑了笑,回答道,“当然不会。来人!将靶子再往后挪十丈!” 此言一出,大家都炸开了锅。 “她这是破罐子破摔吗?” “再往后十丈,这距离,恐怕只有宁阳王能射中了吧。” “是啊,这样的距离,对男子尚且吃力,除非拉弓的女子力大无穷,否则,就算是空有准头,也是很难触及靶心的。” 这下萧承画的脸彻底黑成了煤炭。 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火羽祈福三年一次,是什么儿戏吗? 到时候射不中,丢的还不是皇家的颜面! 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宁阳王则靠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上,抱着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他这个小妹,真够有趣的。 三弟如此逼她,她却从容不迫、不为所动,反倒还显得对方是个在胡乱撒气的。 有意思。 但云霜仿佛没有听见旁人的议论一般,走上前去。 她的左手稳着一支淬了火的箭,缓缓靠在了弦上。 箭心上的火苗一闪一闪,照出她轮廓分明的脸庞。 她的右手拉开了银色小弓,瞄准了远处的靶心。 「嗖」的一声,火羽急啸而出,速度之快令人折舌。 随后只听「啪」的一声,火羽正中靶心。 “这、这……” “真的中了……” “居然真的射中了……” 第64章 等等! 随后,不知道谁起了头,开始拍起马屁来。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祝公主万福金安,大辰国运昌盛!” 萧凌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营帐门前。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云霜那张白皙的脸上。 那张脸,平静如水,神色自若,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个非常普通的动作。 他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身影,熟悉又陌生。 荣清缓缓上前一步,对云霜祝贺,但眼里却没有半分高兴。 “恭喜姐姐了。” 萧承画看到了不远处的大哥,也拂了拂衣袖,哼了一声。 “看来,还是大哥教导有方。” 众人见此情形,也纷纷恭贺大皇子。 云霜瞄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银色小弓,对身后不远处的连袂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还是得多亏了连袂,还有那位祁公子,不然可真下不来台。 倚在一旁看戏的萧唤尘也挑了挑眉,用带着深意的眼神看向云霜。 “报——” 此时,一名侍卫急急忙忙地跑来。 萧凌峰见侍卫急急忙忙,一脸不悦,“何事这么着急?” “不好了!北面突发山火!”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恐慌起来,向北面张望。 果然,北面的天空隐隐泛着红光,浓烟滔天。 “啊,山火……怎么会突然发生山火……” “那我们快逃呀……” 荣清一脸惊惧,躲在萧凌峰身后。 “凌峰哥哥,我好怕,为什么唯独在云霜姐姐进行火羽祈福的时候发生了山火,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 萧凌峰皱紧了眉。 他没想到由他第一次带队春猎就遭遇山火,他神情凝重,右手握着弓箭,心脏怦怦跳得极快。 他并未理会荣清,而是立即站上高台。 此时,台下的众人都慌不择路,乱成一团。 “各位请听我指挥!”萧凌峰洪亮的声音传来,“立刻舍弃营地物资,随我撤离!” 说完,他便上了马,策马往营地外的一条道奔去。 “等等!”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萧凌峰前行的道路被萧唤尘挡了下来。 萧唤尘正骑着一匹黑色骏马,手持一杆大辰军旗,红色的旌旗猎猎作响,威风凛凛。 “此时正刮西北风,队伍里又有妇孺,你们走西北方向的道回辰都,就是送死!” 萧唤尘身下的黑马也在焦急踱步,马儿的天知到了危险,似在催促。 萧唤尘策马,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都跟着我!我在前面探路,往西南方向绕道回辰都!” 大事当前,沉稳如钟。 萧唤尘平日里看着嗜血好杀、粗鄙不堪,行事作风如同未开化的野人。 但一到危急时刻,大将军的威严与担当展露无遗。 而他口中所说的风向,确实也是十分重要的因素。 卉昌此地的森林连绵不绝,若是遇上大风,火势就会如同席卷的海浪,将所有人吞噬。 大皇子常年待在辰都,锦衣玉食,今年的春猎又是他第一次带队,遇上紧急情况只想到沿路返回,却未考虑到其他因素。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情况紧急,众人也顾不上什么,立刻跟上。 人群浩浩荡荡跟着宁阳王往西南方向赶去。 往西南方向赶了不多时,众人却碰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 他们似乎是刚从大火中逃生,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挂着噩梦刚醒般的麻木。 一位妇人看到了他们一行人,立刻奔过来跪下,连连磕头。 “官大人,官大人!救救我们吧!” 云霜想起了什么,立刻下马,扶起妇人后问到,“怎么回事?” 妇人声泪俱下,“我们是卉昌松山寨的,寨里还有好多人都被困在里面了……我的父亲、弟弟都还在寨子里没出来……我们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求求……求求各位官大人救救他们吧……” 妇人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第65章 拼了 荣清见萧凌峰犹豫了,上前扯着他的衣袖。 “凌峰哥哥!山火可并不是普通的敌人,我们这是要与天力抗衡啊?况且……况且……我们现在本就自身难保,还要去救一寨子的人,山火就快烧过来了,我们不应该停下来,我们快点逃啊……” “不可!” 萧凌峰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荣清的话,“我身为大辰皇子,领天朝俸禄,怎可弃百姓于不顾!” 萧凌峰俯身,向不远处的难民发问,“你们中可有人愿意带路?” “小人愿意带路!”一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萧凌峰继续发令,“荣清,你追上宁阳王,让他继续探路,带着女眷们先走!二弟、五弟!你们带上护卫,跟我去救人!” “是!” “是!” 众人纷纷领命,荣清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立刻响起的马蹄声盖过。 她回头瞥了一眼旁边的云霜,云霜沉默不语。 “云霜……” 萧凌峰看着她,叫了她的名字,随后神情忽然一变,他深深地看了云霜一眼,转身朝着松山寨的方向而去,留下一道决然的背影。 “云霜,荣清,你们快走吧。” 萧凌峰的声音如往常那般温和,此刻还带着毋容置疑的沉稳。 他没有回头,策马而去。 然后是萧承画,萧烈风…… 他们都跟着萧凌峰策马而去,毅然决然,毫不迟疑。 云霜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亲人、熟知的侍卫抛却生死,奔赴一场前路未知的盛会,却只为了救助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心中像被敲了一记响钟。 这一瞬间,云霜突然理解了幼时大哥常挂在嘴边教导她的「皇室使命」了。 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她的关注焦点一直拘泥于小情小爱,将他人对自己的看法看得太重,又将自己看得太轻,全然忘记自己也是一国公主! 而当她拥有重活一世的机会后,想的却不是如何当好这一国公主、如何为天下百姓谋福,而是如何让辜负过她的人后悔。 她的爱,自私且狭隘。 云霜看了看就快在夜幕中消失的一众人马,立刻翻身上马,拍了怕马儿的背,朝着他们追去。 韩萱在队伍后方,看到云霜策马朝着松山寨的方向赶去,吃了一惊。 以她对云霜的了解,她从小于深宫之中长大,又从来都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这样贸然去救人,简直就是送死。 她太冲动了! 韩萱咬了咬呀,也策马跟着冲了过去。 不管了!她也拼了! 况且,她的烈风哥哥还在前面呢! 大不了就一起死! “死丫头!” 韩弈看着韩萱驱策着烈马从他面前飞驰而过,急了,“你等等我!” 荣清看着这群人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嘲讽。 她千里迢迢来到大辰国,可不是为了来救这一寨子民的。 自从她到了大辰国,就将所有赌注都放到了大皇子萧凌峰的身上。 事情也按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着。 可现在,萧凌峰却放弃大好前程,随意就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弃一国子民而选一寨平民,愚蠢! 荣清看了看往松山寨赶去的众人,策马离去,再没有往身后看一眼。 第66章 我没有胡闹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此刻却是一片焦土。 火焰汹涌而出,吞噬着周围的草木。 树枝被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浓厚的黑烟盘旋而上,仿佛要吞噬一切。 萧凌峰身上的玄黄骑装此刻已经黑一块青一块,能看到灼烧留下来的痕迹,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左腿被烫掉了一块皮,的皮肤赤红可怖。 他环顾四周。 二弟平日里最讲究,可他衣服已经被烧得不剩什么形状,却仍然背着一个小女孩往寨外赶。 五弟的右手的袖子被烧不见了,却也正大声指挥着众人按照路线撤离。 萧凌峰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心中一沉。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还有半数以上的寨民还未撤出,且都是一些行动缓慢的老弱妇孺,按照这个速度,根本来不及。 该怎么办…… 此时,两声马儿的嘶鸣划破了长空。 只见云霜和韩萱骑着骏马,一前一后停在了他面前。 “胡闹!” 萧凌峰见来的人是她们俩,眉头一皱,“你们平时顽劣一些倒也罢了,这种时候,来添什么乱!快给我回去!” 他大手一挥,想伸手去拍马将她们送回去,但云霜清亮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大哥!快挖暗渠,土克火,可以隔绝山火!”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韩萱也反应了过来,“对啊!五行彼此勾连,相生相克,火天生就怕土,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是的,”云霜的话中带着坚定,“而且卉昌此地以红土地闻名,土壤稠密,土质湿润,若是以红土作为隔绝,一定可以截断山火。” 她知道这件事,其实还要多亏了她三哥。 三哥前些年搜罗来的地方志、古籍,都被云霜拿去充盈自己朝云殿的藏书阁了。 也不枉她前一段时间往藏书阁跑,日日研究这治火之道。 总算派上了用场。 萧凌峰看了看滔天的火光以及半数还未撤出的寨民,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果断下令。 “众人听令!现在停止撤离,有行动能力的人都跟我一起,沿着寨子挖暗渠!隔绝山火!” 众人听令,立刻配合。 正在逃离的寨民一听,发现可以保留住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也纷纷停止了逃难,和大家一起挖起了暗渠。 很快,赶在山火快要吞噬松山寨的前一刻,暗渠已成。 漫天的火光停留在了寨子外面。 看到这一幕,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 云霜满脸脏污不堪,衣服上都是红土,坐在地上,长吐一口气。 韩萱也全身泥土,拿手抹脸,却越抹越脏。 云霜看着她滑稽的样子,两人相视一笑。 韩弈此时走了过来,用责备的口吻对韩萱道,“死丫头,你还要不要命了?谁让你到处乱跑的?” 韩萱却不以为意,皱眉回怼,“云霜公主都可以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韩弈瞪了云霜一眼,瞥见云霜投来的目光,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最后,他低沉着嗓音,凑到韩萱耳边,“都跟你说了,离她远一点,这个女人……很危险。” 韩萱对韩弈做了个鬼脸,不做理会。 半晌,等大家都恢复了一些精力,一位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萧凌峰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多谢官大人!官大人救了我们全寨人的性命!我当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此时,其他的寨民也纷纷一瘸一拐地走到萧凌峰的面前,扑通下跪,连连磕头。 “多谢官大人……” “小的愿当牛做马报答官大人……” 第67章 给你们露一手 萧凌峰看到一众寨民在他面前跪倒一片,立刻站了起来。 “各位快请起!同是大辰的子民,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此时,当初那位带路的年轻人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跪到了一旁的云霜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还要多谢这位官家小姐,要不是这位小姐想出来的办法,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松木寨,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是啊是啊……这可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基业啊……多谢小姐……” “多谢小姐……” 云霜本来还瘫坐在地上,见此情形,也立刻站了起来,“各位快请起。”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漫天火光,皱眉,“其实,我也没有帮太多的忙,这种隔离山火的办法只能暂时保住寨子,大家还是不要懈怠,赶紧把边界处容易起火的东西都挪进来,我们先撑过今夜再说。” …… 萧烈风此时正在将一处堆积的柴火往里面移动。 他抱着一堆木头,递到了身边一个侍卫手上,正想继续去拾,突然就愣住了,觉得好像哪里没对。 他转过头,瞪着刚刚从他怀里接过柴火的侍卫,皱紧了眉头,“你少在那儿装侍卫!” 萧烈风一把夺过了侍卫手里的柴火,“你以为你装宁阳王的侍卫能装到几时,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韩弈!” 韩弈苦笑两声,“我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宁阳王,你们,怎么还不滚出辰都……”萧烈风小声嘟囔,“……不要以为现在留下来了能怎么样,别想跟我大哥作对!” 韩弈上下打量着他,“你……没病吧?宁阳王现在去辰都搬救兵去了,他滚出辰都了,谁来救你啊?” “你……”萧烈风一时语塞。 “况且……”韩弈往萧烈风的方向凑近了两寸,勾了勾嘴角,“我们要是回漠北,韩萱这次肯定是要跟着我们一起走的,你……舍得吗……” 萧烈风一听到韩萱的名字,立刻转变了脸色,急吼吼道,“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让她快走!越远越好!走了我还清静……” 他们没发现的是,韩萱此时正巧站在他们身后,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僵,眸中的神色便暗了几分。 但这样的神情并没有持续多时,便被一个爽朗的笑容代替。 “哈哈!好了!你们就别斗嘴了!小时候就是这样,怎么长大了见了面还这样!丢人。” 韩萱走上来,看到萧烈风右手被烧不见的袖子,将手里的披风披在他的肩膀上。 萧烈风看着韩萱同样被烧得破烂不堪的衣服,皱了眉。 他一个踉跄躲开,披风落到了地上,大家都愣住了。 萧烈风随即大声道,“这披风丑死了,我才不要!要披你自己披!” 韩萱默默捡起了地上的披风,不以为然,似乎早就习惯了萧烈风这样的反应。 她笑了笑,仿佛刚刚的插曲一点也不影响她的心情,手自然而然地将披风披在自己肩上。 “寨上的老婆婆给了我一些野菜,忙了这么久,你们都饿了吧?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 “啊?” “不用了吧……” “大可不必啊……” “……” 第68章 烫伤印子 韩萱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很快,她便端上来了几盘子菜与一大碗粥。 而云霜、萧凌峰、萧承画等人也被韩萱拖了过来,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此时,众人都正襟危坐,对着一桌菜大眼瞪小眼。 而韩萱正一脸期待地望着萧烈风。 云霜倒是毫不顾忌,他们都是同辈,又身在野外,并不需要讲这么多虚礼,于是她先夹了一筷子菜。 韩弈则拿过勺子,盛了一碗粥。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我看这个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多喝点儿粥总没错……” “啊……咳咳……”云霜剧烈的咳嗽声传来,“韩姑娘,你这个……咳咳……怎么这么咸啊……” “啊?”韩萱一脸无辜。 云霜不忍打击她,又夹了一筷子野山菌,“没事儿……我再尝尝这个……” “啊……呸呸……”云霜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极其痛苦,“……这个怎么是苦的……” 随后,“哇”地一声,一旁的韩弈将口中的粥呕在了地上。 他表情扭曲,“我错了……韩萱你也太厉害了,怎么粥这么简单的食物也能搞成要命的东西,你放那么多小米辣做什么?” “啊……我、我……”韩萱一脸不解,“那个是小米辣吗?我看它颜色好,还以为是什么没见过的野菜……” “……” 再看韩萱,虽然披上了一件披风,但是披风下的衣裳破烂不堪,一双手本就已经伤痕累累,现在还因为添柴做饭,又增加了几道鲜红的烫伤印子。 云霜一愣,眼神扫过对面端坐着的萧凌峰,随后蹙紧了眉头。 曾经,她也曾这样百般讨好过她的哥哥们。 但结局她很清楚。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她又看了看韩萱手上的烫伤红印,眸中的神色沉了几分。 如今的韩萱,又何尝不是当初的她呢? 她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韩姑娘也是好意,不过可能寨子里面的东西没用惯……” 她将那一大碗粥端起,看向韩萱,“我来重新加工一下吧,韩姑娘可否过来帮帮我?” “我吗?”韩萱见有人救场,立刻站了起来,“好啊好啊。” 灶房内,韩萱正在重新淘米,云霜在一旁择菜。 “韩姑娘……”不知道是不是被浓烟呛到了,云霜的嗓音有些哑,“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的……” 韩萱无意识地淘着米,表情神游,“可是……烈风哥哥值得我去做呀……” 云霜将韩萱的肩膀扶正,看着韩萱的眼睛,认真道。 “我虽然常待在深宫之中,却也知道你的事迹。你六岁便会骑马,十岁便可在百步之外取鸟兽性命,你与同年纪的少年比武,从来都没有输过。我还记得,你十二岁时曾带领精锐突击为非作乱的土匪营,杀了个片甲不留。” 云霜从米缸中抽出了韩萱的手,轻轻地抚过她胳膊上的旧伤疤,“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疤、每一个茧子,都是你作为韩家后人的证明。韩姑娘,你的手——是用来拿剑的,不是用来淘米的。” 云霜撕下一块裙摆的衣料,将韩萱手上的鲜红的烫伤印子包好。 “人生短暂,我们只活这一趟,如果受伤了,就好好爱惜自己,如果你都不曾爱自己,又怎么奢求别人来爱你呢?” 第69章 是兔子 韩萱猛地愣住了。 她这双手……到底有多久没有拿剑了呢? 自从两年前,萧烈风去了南方大营历练,她就不管不顾地跟了过去,整日黏在萧烈风的身边。 那段日子,她每日心里想的,就是如何逗萧烈风开心。 而她的佩剑,早就被她丢到一旁,现在恐怕都已经生锈了吧? “韩姑娘,”云霜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五哥一辈子不答应你,你就这样一辈子追着他?你的人生,除了他,难道就没有其他值得你开心的人和事了吗?” 韩萱的视线缓缓转到了自己正在淘米的手上。 以前她一直坚定地认为,只要她一直努力,烈风哥哥有朝一日一定能看到她的好的。 但是等到今天终于有人将这个最坏的结果摆在她的面前,她才猛然惊醒。 是啊,如果他真的一直无动于衷,难道她就一直这样自己骗自己吗? 她的人生,难道没了他,就没有意义了吗? 云霜看韩萱那副怔怔的模样,索性一坐到了后面的灶台上,边玩弄着手里的菜叶子,边说,“我跟你说,人啊,就是要失去了之后,才知道珍惜。” 韩萱皱了眉头,一脸不解地看向云霜。 云霜勾了勾嘴角,眼底突然袭上了一抹狡黠,“这样,你听我的,现在开始,不要管五哥了,你就当他是空气。” “当他是空气?” “对!他说什么你都不理他,主打一个高傲,高攀不起,懂吗?” “啊?” “哎呀,”云霜将韩萱的手从米缸中抽了出来,替她胡乱地擦拭干净,“这饭也别做了,他们好手好脚的,凭什么该咱们做啊?走,跟我来。” 于是,两人悄悄溜出了灶房。 其实,云霜对这场山火早有准备,她阅读了不少讲述人文地理的地方志,为的就是避免遇事两眼一黑。 她知道在发生天灾的时候,大多数的生灵都会逃难,但却也有不少生灵,宁愿活活烧死,也不想抛弃自己的窝,和窝里稚嫩的幼崽。 此时松山寨北面的一小块林子已经接受了烈火的洗劫,变成了一块焦土。 她们小心地在上面走着。 云霜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在地上探寻,一边说,“我跟你说啊,我们是来干嘛来的?狩猎啊!这点小插曲怎么能影响我们呢?” “找到了!”云霜突然兴奋地叫起来。 “这好像……是一只烧焦的兔子!”韩萱的语气也略带欣喜。 “快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的!”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在这块烧焦的林地上总共找到了五只兔子、一只母鹿和两只小鹿。 两人相视一笑,有默契地一起将战利品拖了回去。 一回到松山寨,云霜就呼唤她的队友,“小慕容彻,快来!” 慕容彻还在一旁发呆,听到有人唤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姐姐姐姐,你们去哪里了呀?哇!这是什么!” “快,把这些都处理处理,烧焦的部分都去掉,头骨记得留下来。” 云霜吩咐完,又扭头看韩萱,“你愣着做什么,你的队友是谁?快叫他过来。” “啊?我、我的队友?是穆府的穆小侯爷,我这就去叫他。” 半晌后,这一系列的动静成功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纷纷转过头来看他们。 萧烈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皱了眉,一言不发地往韩萱的方向看过去。 第70章 好吃吧? “穆小侯爷,你的染料盒子带了吗?”云霜看向穆小侯爷。 穆小侯爷是个沉稳谦逊的翩翩公子,他彬彬有礼地回答,“回公主,在身上呢。” “那太好了,你帮韩萱把这些头骨都染上颜色吧。” “哎?”韩萱有些迟疑。 这些猎物讲道理都是云霜找到的,她怎么好意思独吞呢? 云霜却斜着眼睛,对她做了一个“照做”的口型。 于是韩萱也不再扭捏,她本就是单纯爽朗的性子,既然公主这么说了,自然有她的道理,她直接照做便是。 很快,猎物可以被食用的部分也被处理了出来,散发着鲜美的烧烤味,引人垂涎。 穆小侯爷正在将头骨染成他们这队的黄色,颜料染了满手。 而其余三人则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 “韩姑娘,”云霜叫住韩萱,“我看穆小侯爷现在手不方便,要不你帮帮他吧。” “好。” 韩萱想也不想,就直接凑到穆小侯爷跟前,将一块兔腿塞到了他的嘴里。 “……” 穆小侯爷愣住了。 不远处的萧烈风也愣住了,躯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此时,人群内突然走过来一个人,云霜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的三哥萧承画。 “云霜!你们怎么回事!”他的语气极为不满。 “你不是说去做饭去了吗?怎么躲在这里啊?” 这时,他们手中散发着独特香味的食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给我也来点儿。” 一旁的慕容彻有些不满,小声嘟囔,“奇怪……猎物是云霜姐姐找到的,东西是我处理的,为什么要给你啊?” 萧承画一噎。 云霜看三哥的样子,觉得有些想笑。 慕容彻年纪小,说话直来直去,也就只有他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 “你!”萧承画站直了身子,打算开始同他理论。 “哎呀三哥,猎物是我们在那个林子里面找到的,你有手有脚的,也可以去找啊,不过地方都被我们翻遍了,现在还有没有,就很难说了。” “我……”萧承画心里憋着气。 “况且,”云霜硬生生打断他,“慕容彻年纪这么小,人家只是童言无忌,你总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吧?” “……” 萧承画脸一黑,想再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怎么说都不对,于是转身走了。 云霜一边吃着兔肉,一边拿余光瞟她五哥。 此时的萧烈风不知何时已经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手上拿着一个馒头,不紧不慢地啃着,正一言不发地盯着这边。 云霜看了看剩下的兔肉,对韩萱说,“穆小侯爷太吃亏了,都不剩多少了,韩姑娘你喂快点。” “哎呀!就是!” 韩萱看了看不剩多少的兔肉,反应过来,撕下一块又往穆小侯爷的嘴里塞。 “多、多谢,我、我自己来……”穆小侯爷觉得尴尬,脸上泛起了红晕。 “没事儿!你忙你的!”韩萱说完,又凑到他跟前,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哈哈哈,好吃吧?” “好、好吃……”穆小侯爷含糊不清地回答。 “咳咳咳!!!” 不远处的萧烈风不知道是不是被馒头噎住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手中的馒头也滚落在地,圆润的馒头一直向前滚,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一直到了韩萱等人的脚边才停住。 “……” 第71章 你看到烈风哥哥了吗 一瞬间,几人的动作都僵在原地。 萧烈风也愣住了。 但馒头是他掉的,此时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让、让一让……” 萧烈风弯腰下去捡起了馒头,韩萱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他。 “烈风哥哥,你就吃这个吗?兔肉你要吃吗?” 韩萱将手中的兔肉举到萧烈风的面前。 萧烈风看了看韩萱,又瞟了一眼穆小侯爷,面色一僵。 “不吃!” “真的不吃?很香的!” “我不吃!你继续喂他吧!” 随后,萧烈风快步消失在视野中,剩下不明所以的韩萱愣在原地。 看到这情景,云霜不禁轻笑出声。 其实,她撮合五哥与韩萱,不仅仅是因为看出了五哥口是心非,实际上早就对韩萱情根深种这件事,她其实还有她的私心。 五哥从小便喜欢舞刀弄枪,一心只想纵马驰骋疆场,对江山社稷毫无想法,这一点,朝中人尽皆知。 而他又从小与大哥一同长大,是大哥最忠心耿耿的跟班,所以,一旦涉及到夺嫡之事,他会毫不犹豫地同大哥站在一起。 而五哥是锦妃娘娘所出,锦妃娘娘膝下就只有四哥萧洛琪与五哥萧烈风两位皇子,但如今四哥远在寒水寺,所以五哥的态度无疑便决定了锦妃娘态度。 锦妃娘娘在宫中深耕多年,势力盘根错杂,又背靠富裕的饶氏一族,不管夺嫡的是哪位皇子,如若有了她的支持,便是如虎添翼。 但现在有了韩萱这个变数,一切便不同了。 韩家军誓死效忠宁阳王,而韩萱又巾帼不让须眉,是个不可多得的领将奇才,她的一生注定不可能平庸。 如果五哥最终与韩萱在一起了,他会如何选择呢? 夜越来越深了,云霜看着五哥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她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她想试一试。 …… 第二天清晨,云霜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她出门一看,大家都在慌不择路地逃跑,还有更多的人正在打水救火。 她拉住一位大叔,“这位大叔,怎么回事?” 大叔哭丧着脸,“哎哟,姑娘有所不知,西面是我们松山寨的库房,主楼一共有六层,里面存放着我们寨子里的人近一年来辛苦采摘的山珍,用来从寨子外面交换衣物、食物等生活用品,可、可刚刚突然狂风大作,山火点燃了库房和旁边的几处房子……这可怎么办啊……” 云霜听完,急忙赶了过去。 看到眼前的景象,云霜的心一沉。 情况比大叔说的更加糟糕。 外面的山火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而此刻正刮着比昨晚更猛的西北风,虽然目前还只是点燃了松山寨西面的库房和附近的几处房子,但烈火烧过半个村子,只是时间问题。 萧凌峰此时也赶到了这里,他显然也看出了这个问题。 沉吟片刻后,他高声喊道,“大家现在听我的!都放下手中的财物,跟我一起撤离!” 正在救火的寨民听到有人这样喊,也愣了下来,因为他们知道,手中的这一两盆水泼过去,火势丝毫没有减少,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他们犹豫片刻,也放下手中的工具,互相搀扶着,开始撤离。 正当云霜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黑影冲过来拉住了她。 “公主!你看到烈风哥哥了吗?” 云霜定睛一看,眼前的人意志消沉,浑身脏污,面目难辨,要不是凭借着熟悉的声音,哪里还看得出来是昔日那个威风凛凛的韩家大小姐。 “韩姑娘?怎么了?” 韩萱的声音却带着哭腔。 “烈风哥哥进去抢救物资了,一直都没有出来,我刚刚进去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他……” 第72章 救兵来了 “你说什么!?” 萧凌峰上前一把拽住了韩萱。 “我说、我说烈风哥哥还在里面……”韩萱的脸又黑又红,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崩溃大哭。 「轰隆」一声,旁边的房屋轰然倒塌,火光席卷而来,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萧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 狂风越刮越大,再耽误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萧凌峰瞳孔一缩,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畏惧与仿徨,最终化为无尽的勇气。 “云霜,韩萱,你们带领大家离开,剩下的交给我!” 萧凌峰的声音顺着大作的狂风,传进在场的每一个的耳中。 “不!我不走!” 韩萱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是命令!我命令你们,迅速撤离!” 谁都知道萧凌峰要做什么,他要进去找他的五弟,就算是烈火焚身,也不能就这样丢下他。 就在萧凌峰准备进去的时候,却瞥见一道单薄的身影已经抢先一步进入了火海。 “我去。” 火海中飘出云霜淡淡的声音。 “云霜!你做什么!快出来!” 萧凌峰正想拉住她,但面前倒下来的一根火柱生生隔断了他们。 “云霜——”萧凌峰绝望地喊了出来。 草木燃烧劈啪作响,狂风越来越大,再不走,所有人都会葬身火海。 两条人命和几百条人民,孰轻孰重,萧凌峰根本不需要思索,便能得出答案。 “我们……走!” 说话的人是萧凌峰。 此刻他的眼底一片猩红。 在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做出决定,哪怕回到回到皇宫之后,他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也是责任所在,义不容辞。 萧凌峰扶起地上体力透支的韩萱,强行拖着她往外面走。 其他人也互相搀扶,往外撤离。 萧凌峰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中像被压了千斤铁块般沉重。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小妹了吧。 她任性也好,骄傲也罢,那些还未教导她的话,那些承诺要一起完成的事,竟然只能留着下辈子再说了。 可下辈子,她还愿意做我的妹妹么? 他突然觉得控制不住地心慌起来。 …… 云霜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了身后众人撤离的声音。 她知道,面对这样的选择,她的大哥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接下来需要赶紧找到五哥。 烟雾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如果她是五哥,会在哪里呢? 对了! 松山寨最珍贵难得的山珍是雪灵芝,寨民们在发现库房着火后,一定会优先抢救雪灵芝,而五哥自然也会出现在那里帮忙。 而雪灵芝的存放条件十分苛刻,需要保存在阴凉干燥、避免烈日直射的地方。 也就是——南面的那间库房! 她立刻奔了过去。 近了。 更近了。 …… 另一边。 松山寨南面。 萧凌峰带领着众人撤离。 众人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衣衫破烂,衣襟拖到了地上,然而没有人敢停下来整理。 他们的双目都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全凭本能驱策着他们一直往前,不可回头。 “大哥。” 就在这时,右侧树林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沉稳的男声。 是萧唤尘。 他眼眶乌黑,身后有众多精兵和物资,看来是连夜赶路,才赶在此刻搬来了救兵。 “二弟,你来了!别停下来,先往前撤!” 萧凌峰见是救兵来了,神色稍缓,但此时狂风大作,人力根本无法与天力抗衡。 他眉头紧锁,脸色惨白,双唇毫无血色。 他相信,只要心无旁骛,一定能够带队逃出生天。 但偏偏就在这时,萧唤尘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云霜呢?她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第73章 哭什么哭!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他还能强撑着迫使自己专注在撤离这件事情上。 可当萧唤尘一提到云霜的名字,这句话便像一指重重的琴音,让他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猛然断裂。 他本就受了伤,除了左腿被烫掉了一块皮之外,额头上还被断木重重砸了一下,暗红色的血液凝固在右边额头上,显得面目骇人。 此刻他摇摇欲坠,声音凄厉,“小妹,她没有出来!” “什么!?”萧唤尘狠狠瞪着他。 “你竟然把她丢下了!?” “你说什么!?”萧承画此时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听到大哥如此说,惊讶不已,“那她在哪里?我们快回去救她呀!” 萧承画转身就准备回去找云霜,却被萧凌峰死死抓住。 “不能回去!”萧凌峰双眼通红。 萧承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尽力气嘶吼道,“萧凌峰!那是云霜!是我们的亲妹妹!你怎么可以丢下她!” “但现在我要对整个队伍负责!我不能为了她一个人的性命,弃全队的生死于不顾!” 他又何尝不想回去救云霜,但是这个时候不能意气用事,必须要从大局出发。 萧承画听完,知道大哥说的没错,但他仍旧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坐到了地上,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心酸。 “你们救不了云霜公主了。” 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韩萱突然面无表情地淡淡开口。 “因为她已经进入火海去找烈风哥哥去了,现在他们两个,都回不来了……” “什、什么……” 瘫坐在地上的萧承画彻底崩溃了。 萧凌峰看到几人这副样子,着急起来,他已经无法承受再失去其他人的痛苦了。 “大家别停下来!危险还没有过去!赶紧撤离!”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从后方传来,地动山摇,无形的热浪瞬间扩散开来,掀飞无数的落叶与尘土。 众人惊骇地扭头看身后。 这么大的动静,只能是六层库房的主楼倒塌了。 两行泪水滚滚落下。 小妹和五弟回不来了。 …… 萧凌峰等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向前移动着步伐,个个面色苍白,浑浑噩噩,宛若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尽管他们不愿意相信,但刚刚的动静确实来自于松山寨西面的库房主楼位置。 这时,韩萱忍不住啜泣出声。 紧接着,哭声一片。 小慕容彻哭得最为伤心。 他恨自己人小力薄,救不了云霜姐姐,保护不了大家。 他落在队伍的最后面,死死地拽着背上染色盒子的绳子,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悲伤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云霜姐姐了,他就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去朝云殿再也没有人给他糖吃、给他看新奇玩意了。 在他摔倒受挫的时候,再也没人鼓励他,跟他说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了。 再也没有人摸着他的头,柔声唤他小慕容彻了!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云霜姐姐用懒洋洋的声音在唤他。 “小慕容彻。” “呜啊!” 慕容彻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喊云霜姐姐。 他的模样悲恸,哭声极具穿透力,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整个队伍都笼罩在一层死气沉沉的悲伤之中。 突然,一声脆响从队伍末端传来。 「啪」!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慕容彻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差点摔倒在地,他立在原地晃了晃,不敢置信地回过了头。 第74章 我没事 云霜单手叉腰,凶巴巴地瞪着他。 她的身后还站着萧烈风和一位大叔。 萧烈风瘸着腿,看起来受了伤,但似乎并不严重,他笑嘻嘻地朝众人挥了挥手。 “云霜姐姐!真的是你!”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慕容彻一时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队伍里的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转过了身,见到五皇子与云霜公主完好无损地站在众人面前,还救出了一位松山寨的寨民,都觉得震惊不已。 “云霜姐姐!” 慕容彻犹如一只离巢的小鸟一般,扑腾着两只手臂就往云霜怀里冲。 云霜因为另一只手还扶着萧烈风,躲避不及,只能任由他冲过来,撞得一个踉跄,然后被他紧紧抱住。 云霜嫌弃地别过脸去,却感到一行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落。 她紧绷着的脸霎时一松,叹了口气,腾出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别丢人,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啊。” 但慕容彻并不打算放手,他紧紧抱着云霜,将鼻涕眼泪都蹭到了她的衣服上。 云霜忍了又忍,最后无需再忍,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你够了啊,别得寸进尺!” 但是下一刻,云霜就后悔了。 韩萱也扑腾着双臂冲到了云霜的怀里,死死抱着不放手。 “公主!你没死!太好了!” 接着韩萱又将更多的鼻涕眼泪蹭到了她的衣服上。 “你还把烈风哥哥给带回来了!呜呜……太好了……” 云霜回了回神,想起刚刚惊险的一幕,她都觉得心有余悸。 还好她带了那个东西,否则,再晚一步,她就救不回五哥了。 虽然上一世他们兄妹二人争锋相对,但此时,他仍旧是她血浓于水的至亲。 只差一个念头,她就转身离开,永远失去五哥了。 而韩萱也将永失所爱。 云霜的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为自己最后迈进火场救下五哥而开心。 可偏偏在此时,两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一齐出现在她的眼前。 萧凌峰一身狼狈也无法掩盖住他脸上的担忧,他颤抖着声音关切道,“小妹,你……没事吧?” 萧承画虽然没有说话,但一双眼睛从头到脚不停地打量着云霜,恨不得将她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发丝都掰开来看个清清楚楚。 宁阳王则抱着手,靠在一颗大树上沉默。 云霜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以前一直令她困惑不解的事情,今生再也无妨将她困在原地。 她能看出来,她的几位哥哥对她的关心并不是做做样子,虚情假意,而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只是他们的关心来得太晚,现在的云霜已经不再需要用他人的爱来填补自己内心的虚无了。 上一世,她执念太深,自食恶果。 这一世,他们于她而言,只会是过路人。 云霜将嘴角扯出弧度,对大哥躬身行礼,“回大哥,我没事。” 萧凌峰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当视线落在云霜脸上的笑容以及叩礼的手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第75章 躬身行礼,报之以笑 「行修言道,礼之质也。小妹,就算你遇见了自己不待见的人,也不应当冷着脸。」 「躬身行礼,报之以笑,这是应有的礼貌。」 「保持礼貌并不难,你可以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面笑而心不笑,你看,就像我这样……」 以往教导云霜的场景在萧凌峰的脑海中闪过,他突然感到心尖传来一阵剧痛,差点站立不稳。 云霜之前冷着脸对他们不理不睬,他还能够安慰自己,云霜不过是年纪小,在闹小孩子脾气,过会儿就好了。 但此时云霜真的对他们笑了,他却控制不住地心慌起来。 小妹这是把他们也纳入不待见的人里面去了吗? 她难道不打算原谅他了吗? “小妹,不要这样……” 萧凌峰看着云霜的眼睛,眼底一片猩红,神情好似在悲伤,又好似十分绝望。 云霜倒是没有想到萧凌峰会对她的反应如此敏锐。 她本来是想用微笑行礼来敷衍他,但既然都被他看穿了,那也不必再装了。 于是她自然垂下行礼的手,收起嘴角的弧度,眼神平静地回视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面没有一丝波澜,映照出萧凌峰绝望的脸庞。 萧凌峰在那双眼眸里,仿佛看到了一个可悲可笑的自己。 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的小妹不再需要他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那片单薄的身影,但眼前却逐渐变得花白起来,头也越来越沉重。 「嗡——」 耳边传来尖锐的轰鸣声,待那一声过去后,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没了声音,只剩下自己心脏传来的剧烈疼痛。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身体向后倒去。 …… “什么?你说是云霜公主救了你们?怎么可能呢?” “对啊,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怎么可能从火海中救出两个人?” “不可能!肯定不是这样!” 待众人到达了安全的地方,有人开始围着那位松山寨的大叔,要他说说他们是怎么从火海中逃出来的。 然而听完之后,他们个个都惊诧不已,不敢想象。 因为在大叔的口中,他正在抢救库房里面的雪灵芝,这个时候萧烈风来帮忙,却不慎被一根断柱压倒,他一人根本搬不动这根断柱,而周围火势越来越猛,就算是搬开了,他们也根本出不去。 就在关键时刻,云霜突然出现,他们一齐搬开了断柱,救出了萧烈风。 紧接着她甩出一件通体雪白的衣服,盖在他们身上,而后逃离了火海。 众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先不说云霜公主甩出的那件通体雪白的衣服是什么,就说云霜公主今日的表现,与传闻中的差异也太大了。 传闻中的云霜公主刁蛮任性,心思深沉,还曾在荣清公主的礼大典上下毒害她,让她险些误了大典。 这样一个喜好争风吃醋的娇滴滴的公主,怎么肯身入火海救人呢? 这时,韩萱听完大叔的叙述,向云霜走了过去。 “我的大英雄,”韩萱笑道,“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件通体雪白的衣服,是什么呀?” 第76章 冰蚕金丝甲 “就是这个啊。”云霜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干笑了两声。“嘿嘿,冰蚕金丝甲,我偶然得来的。” 其实也不是偶然,不过是因为她多活了一世,上一世,这个她曾经与四哥在淮南一个小赌坊赢来软甲,被四哥送给了荣清,后来被荣清穿在身上,故意为大哥萧凌峰挡了剑,却仍然还毫发无损。 所以她也才知道,这不起眼的软甲竟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冰蚕金丝甲。 “小妹。” 萧烈风突然从后面拍了拍云霜的肩膀,面带愧疚与感激。 “这次多亏了你,我才捡回一条命。” 言罢,他就掀起衣摆,强撑着那条受伤的腿,准备单膝跪地,向她行一个标准的大礼。 萧烈风直视着云霜的眼睛,脸上的表情诚恳认真。 “请受我一拜!” 云霜心里一惊。 其实,自从那日在大殿上再见到五哥,这之后其实都没有正儿八经跟他讲过一句话,更不曾直视过他的眼睛。 毕竟,上一世,正是她的五哥挥着长剑,砍向了她的脖颈。 但现在,她也在不断告诫自己,这一世已经有了很多的不同。 两世的因果,不可混为一谈。 但她在心底还是不免有些犯怵。 许是愣得久了,众人以为云霜公主是不好意思,都纷纷劝慰起来。 “云霜公主就收下这一拜吧!” “是啊!虽然他是你哥哥,但是你拼死救了他,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啊!” “是啊是啊,救命之恩,这不为过!” 经过这一事件,他们对云霜公主的看法彻底改观,也认清了她的为人,纷纷表态。 云霜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一开始只是想救出五哥,不让韩萱伤心,和其他人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对她的看法,她也从来不曾放在眼里。 但看到这些以前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却骂她恶毒的世家公子小姐们,现在都一个一个投来真挚敬佩的目光,她觉得这感觉还挺不错。 于是她得体地扶起五哥,朗声道,“兄妹之间,本当如此。” 萧烈风起身后,又拍了拍云霜的肩膀,众人的气氛缓和了起来。 大家开始在原地休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接下来,就需要考虑如何安排这些逃亡的难民了。 目前火势虽然已有减退的迹象,但半个寨子已经被烈火包围,要回去肯定是不行的。 离松山寨最近的村子是渊田村,在西南方向,与他们绕道回辰都的路线一致。 他们可以将这群难民先带到渊田村安置,等待山火褪去后,再回松山寨进行修缮工作。 云霜在出发之前有所准备,她早已对卉昌此地各处村落的位置、特产、风土人情烂熟于心,她正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大家说她的打算,便听到远处一道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 “云霜姐姐!” 是慕容彻在叫她。 “你快过来看看!那边是什么?好漂亮整齐的田地!” 韩弈听到慕容彻这番话,心中一动。 他常年在外行军露营,十分清楚,有这样管理得如此好的田地,就说明这附近必然有规模不小的村落。 他主动请缨,“我去看看。” 宁阳王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另外一个角落,躺在地上休息的萧凌峰正双目紧闭,面色通红,头上汗如雨下。 第77章 绝望噩梦 「云霜,你蛇蝎心肠,处处为难荣清,你不配当我的妹妹,更不配当大辰国的公主!」 半梦半醒之间,萧凌峰听到有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声音不大却振振有词,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饱含怒意的声音竟是他自己的。 「云霜,我对你很失望!再告诫你一次,以后不准再叫我大哥!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无情的话语像一道道冰箭射入他的身体,让他感到刺透四肢百骸的寒冷。 萧凌峰简直不敢相信。 不!这不是他说的! 他怎么可能对小妹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 他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做云霜的大哥,哪怕现在他们的关系有了一些裂痕,但云霜就是他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你给我闭嘴!荣清公主温柔良善、心思单纯,岂容你恶意诋毁!」 「这五十大板是大哥对你最后的教导!」 不! 你要做什么! 五十大板下去,云霜不死也重伤! 云霜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停下来!快停下来! 萧凌峰想要阻止这一切,然而却根本动弹不得,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困在了这个身体里,无论他怎么呐喊,面前的人都听不到。 他如同一只发了狂的猎犬般在空间里面来回乱撞,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制止不了这一切。 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挥了挥手,接着云霜被绑在了凳子上。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大板接连落下,重重地砸了云霜的身体上,她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不——! …… 此时,萧承画靠在一颗大树上休息,为了方便随时照看,他将昏迷的萧凌峰放置在旁边的草地上。 他正欲喝一口水后闭目养神,却瞥见萧凌峰的面色突然痛苦狰狞起来,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大哥,大哥!” “大哥,你快醒醒!” 萧承画吓得水壶都掉在了地上。 他大声的叫嚷引来了众人。 宁阳王和韩萱也很快走了过来。 萧凌峰本就受了伤,除了左腿的一处烧伤外,额头上还凝固着被断木砸出的暗红色血块,更衬得脸上苍白无力,没有丝毫血色。 他不知梦见了什么,嘴唇几乎崩成了一条直线,他紧紧咬合着下颚,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整个画面显得怪异无比。 “他怎么了?”韩萱问道。 “我也不知道,”萧承画摇了摇头,“他突然就这样了。” 穆小侯爷在一旁缓缓开口,“大皇子应该是被梦魇困住了。” 虽说萧凌峰平日在众人面前都是一副沉稳公正的模样,嫌少出现情绪的波动,但人终究为人,不可能随时如此。 何况最近他们接连遭遇了意外,而萧凌峰又头部受伤,一时心神不定,被梦魇困扰,也是极有可能的。 宁阳王沉吟片刻,赞成穆小侯爷的看法,“先把他叫醒。” “好!” 萧承画这次不仅嘴上喊着大哥,还动上了手。 然而萧凌峰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嘴角的鲜血越溢越多。 “没反应!怎么办!” 萧承画急了,双手都在哆嗦。 “让开!” 宁阳王实在是看不下去,一把推开萧承画,然后抬起手握紧了拳头,一拳重重打在了萧凌峰的脸上。 「咚」! 拳头打在萧凌峰的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宁阳王按了按指尖的关节,心中暗叹可惜小妹不在,没能让她看到这解气的一幕。 第78章 我要见小妹! 众人呆若木鸡。 穆小侯爷更是吓得退了两步。 宁阳王果然是喜怒无常,嗜血好杀。 好可怕。 “额……唔……” 这时,萧凌峰闷哼一声,艰难地撑开了眼睛。 萧承画大喜,凑到他跟前关切道,“大哥,你没事吧?你刚刚怎么了?吓死我了!” 萧凌峰揉了揉被打得发红的脸颊,似乎还未从刚刚绝望的情景中抽离,他看到眼前的人是萧承画,愣了半晌。 “三弟,怎么是你……” “是我啊大哥,你刚才被梦魇缠住了,把自己舌头都咬破了,你知道吗!” “什、什么?是梦吗?” 萧凌峰仿佛丢了魂。 原来那是噩梦吗? 他不敢置信,因为刚刚的声音、画面实在是太真切了,完完全全就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神态一变,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小妹呢?小妹呢?她刚刚不是回来了吗?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萧承画探出身扶住他,“大哥,你头上有伤,先不要激动。” “小妹!小妹!她人呢!我要见她!” 萧凌峰如同被鬼上身般,根本听不进三弟的声音,只是一个劲地催喊。 远处其他正在休憩的人听到了动静,都觉得不可思议,纷纷看了过来。 萧凌峰向来是诸位皇子的表率,处事正派,为人沉稳,朝中大臣均认为他是众望所归的储君人选,何曾见过他疯魔癫狂的模样。 “云霜,云霜她……”萧承画吞吞吐吐。 其实他真没注意云霜去哪里了,只听到好像是慕容彻将她叫走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只有等他们自己回来。 “三弟,云霜是你的妹妹,你应当称呼她是小妹,而不应该直呼其名。”萧凌峰的脸上浮现不悦。 一旁抱手靠树的宁阳王看见这一幕,冷哼了一声,觉得颇为可笑。 他们在小妹想要亲近他们时,对她弃若敝履,如今小妹已经对他们彻底失望了,又幡然醒悟。 殊不知破镜难圆,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 宁阳王走到他跟前蹲下,“小妹现在不在这里,等她回来之后我会转告她,至于她肯不肯来见你,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别成为队伍的拖累。”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既然众人已经脱离了危险,他也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韩萱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众人离开后,萧凌峰也终于不再大喊大叫,他恢复了平静,躺了下来。 萧承画也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心思细腻、善于照料别人的人,平日里都是荣清公主做这些事情,而现在她又不在跟前,他实在做不来。 他垂下眼瞟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大哥,不知到他刚刚被什么样的梦魇给困住了? 是跟云霜有关吗? 突然,草地上传来萧凌峰低哑的嗓音,“荣清呢?她怎么样了?” 萧承画回答道,“二哥已经将荣清公主以及其他女眷们都护送回了皇宫,这才连夜带着救兵赶过来的,你放心吧,她现在很安全。” “嗯。” 萧凌峰听到了答案后,从喉咙里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没有其他话。 兄弟二人无声地沉默着,一个躺在草坪上,一个靠着树干,也不知道各自心里在想什么。 第79章 琥珀石 “这附近应该有村落,我们可以先将松山寨的难民带过去安置。” 韩弈蹲下来,用手触了触田地里面成长得十分茁壮的玉米杆,说道。 “是啊,”刚刚那位被云霜救出的大叔也跟了过来。 “虽然我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松山寨,并没有出过远门,但是我相信,这里既然有这样管理完善的庄稼地,附近一定有村落。” 云霜转过身,在大叔的身上上下打量,莞尔一笑,“大叔,如果我猜得没错,您就是松山寨的大当家吧?” “哈哈哈哈……”大叔似乎被看破,笑了起来,“我从未做过介绍,不知这位姑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库房即将被大火包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忙着逃跑,只有你冲了进去,我想不到除了大当家,还有谁有如此胆量。” 大叔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否认。 半晌,大叔从袖口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石头,里面还困着一只不知是什么的白色昆虫。 “姑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这千年琥珀是我们松山寨的收藏之一,虽不至于价值连城,却也是可遇不可求,还请姑娘收下。” 云霜本想推拒,但晃眼却瞥见了石头内被困住的两只白色昆虫。 它们保持着生前张开触角的摸样,栩栩如生,甚是有意思。 云霜突然想起了祁风那白衣飘飘的模样。 也对,她还欠着他玉笛的一块装饰,这琥珀倒是很衬他。 “那好,多谢大当家。” 云霜没有推拒,痛快收下。 接下来,他们顺利将松山寨的难民安置在了渊田村。 然后就是赶路回辰都。 终于,当辰都的城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众人都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终于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守在城门的侍卫的脸上呈现出欣喜的表情,赶忙回去通报。 皇后得知了消息,在皇宫门口迎接他们。 荣清正在为萧凌峰织锦囊,听到有人来通报,也立刻赶去。 还有无数不当值的侍卫宫女,听到风声都赶去城门迎接。 最终,当他们一行人来到皇宫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怎么这么多人啊?”穆小侯爷皱了眉头。 “还不是沾了皇子们的光,我们有什么好迎接的。”韩弈在一旁撇嘴。 穆小侯爷捂住胸口。 好扎心。 这句话虽然说的是事实,但是看破别说破好吗。 “凌峰哥哥!” 荣清穿着一袭鹅黄宫衣,眼里挂着泪水,一路小跑冲进了萧凌峰的怀里,“你终于回来了!我担心死你了!” 不会儿,萧凌峰便被簇拥着往前走。 与他有相同待遇的,还有萧承画、萧烈风等人。 宁阳王则是由于他独特的气场,无人敢靠近。 母后着几位皇子的头发,为他们整理着衣衫,笑着叹气,“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而云霜则被挤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荣清路过她的时候,还向她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云霜毫不在意。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萧凌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焦急地回过头,在人群中寻找小妹的身影。 而云霜淡淡一笑,转身朝皇宫外面走去。 第80章 郊外别苑 云霜来到了郊外别苑。 她记得,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没有见到祁风,也不知道他到底回来了没有。 她正踱步走到别苑附近,却发现别苑中走出一人。 此人身形与祁风一模一样,只不过此时他穿的是一袭深色衣衫,头发高高束起,与往日所见的白衣飘飘的气质差别很大。 但此人明显就是祁风。 云霜一时好奇他作这身打扮是要干什么,于是默默跟在身后。 祁风出门后往附近的竹林中走去。 云霜跟了好一会儿,发现似乎刚刚已经走过这段路,这才猛然发觉不对,原来对方是在绕路。 她正想撤,就感觉到后颈被重重敲了一下,随即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 云霜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有些记不清。 耳中传来幽幽琴声。 她强撑着睁开眼,发现自己半靠在木桌上。 琴音是从屏风背后传出的,隐隐约约看得出有一女子正在弹琴。 再转眸一看,发现祁风正坐在自己对面品茶。 “……我怎么了?” 云霜揉了揉太阳穴。 祁风笑了笑,“刚刚我们正讲到音律,但你好像很累,就睡着了。” “……是吗?”云霜觉得很奇怪,好像丢失了一段记忆似的,刚刚他们在谈论音律吗? “那……这是哪儿?”云霜问。 “阿云姑娘不记得了吗?这是在城郊别苑,你来找我,然后我们便喝茶品音,后来你太累了,就靠在这木桌上睡着了。” 她确实记得自己要来找祁风,可是后面的事情,却一想就头痛。 “对了,”云霜从袖口取出琥珀石,“这是给你的,还要多谢你帮我找齐碎渊石与昆仑铁。” 祁风从云霜手中接过琥珀石,细细观察着困于其中的两只白色昆虫,他们到最后都还保持着缠足的姿势,倒是有一番双双赴死的意趣。 “没想到阿云姑娘这么客气,这样的琥珀石怕是难寻,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啊……意外所得,意外所得。”云霜尴尬地笑了两声。 祁风也不再追问,转移话题,“说到意外,近日卉州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据说山火烧了三天三夜,还将春猎的皇族与世家子弟都困在了里面。” “……” 虽然屏风内的女子弹奏的是清心音,清心音素来有安神平气的效果,但云霜仍然觉得头昏脑涨,甚至有点睁不开眼。 她抬手扶住了额头。 而祁风仿佛没有发觉任何异样,还在继续说话。 “这天干物燥的,也确实容易发生山火,还好他们都有惊无险。” 不对,除了清心音以外,还有一种琴音,扰得她心神不宁,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的脑海中开始出现了别的声音。 「云霜,你心思歹毒,简直是不可救药!你为什么要下毒害容清?」 是大哥的声音。 「你别再叫我大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大哥怒不可遏的嗓音传来,震得她险些支撑不住。 不对,这一世他们还没有到这个地步,这是她上一世的记忆。 等等,那个琴音,不是从屏风后面传来的,它就在……就在…… 云霜的视线集中在祁风半笼着的袖袍。 而祁风还在继续说话,“不过听闻大皇子受了伤,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你说什么?” 云霜瞳孔一缩。 “怎么了?”祁风不明所以。 云霜皱紧了眉,大哥受伤的消息被皇宫上下严密封锁,他又是从何处知晓的? 第81章 你别弹了! 云霜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祁风没有回答。 屏风后面的姑娘还在不紧不慢地弹奏着清心音,云霜却只觉得头越来越沉,最要命的是那个被祁风掩在衣袖里面的东西。 萧凌峰决绝的声音又开始在云霜耳边回荡。 「云霜,今就离开辰都吧,你我不再是兄妹,以后,生死不见。」 “别弹了!!!” 云霜将面前的茶杯猛地推至地上,茶具「哐当」碎了一地。 屏风后面的姑娘霎时停止了弹奏。 但那个要命的琴音还没有停。 “我说的是你!你别弹了!!!” 云霜指着祁风怒吼。 祁风瞪大了眼,愣在原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霜,不自觉地捏紧了茶杯,指尖泛白。 随后,他的脸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半晌后,他焦灼的视线终于从云霜的脸上移开,侧头对着屏风内的姑娘说了一声,“出去。” 屏风内的姑娘立刻起身走出房间,关好了门。 云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要命的琴音终于停了。 “你……能听见?”祁风紧绷着脸问。 “你是说你袖口里面那个?人家姑娘在弹清心音,你却在那乱弹琴,我想忽略也难啊。” 祁风重新对上云霜的视线,轻笑了一声。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是乱弹琴,真是有意思。” 云霜丝毫没有发觉祁风话里面的嘲讽,转而问道,“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听了心烦不已?” 祁风从袖子里缓缓取出一个玉片,“这玉片薄如蝉翼、硬度极佳,虽然世上仅此一枚,但造成你内心波动的并不是因为这玉片,而是弹奏这玉片的方式。” “什么意思?” “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频率,皆可发声,如果找到了恰当的物体,则可以与听者共鸣,天赋异禀者,甚至可以控制其心神。” 云霜皱了眉,“你说的……怎么这么像传闻中的黑钗乐师啊……” 云霜说完便心一沉。 小小的玉片在他手中就有这么大的威力,差一点就让她情绪失控。 如果换成了其他的乐器,那岂不是…… “所以,你是黑钗乐师?” 云霜问的问题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传闻中,黑钗乐师仅凭一曲就能控制人心神、杀人于无形,在九州大陆上早已绝迹,如今竟然见到了一个活的? 祁风笑了笑,“如果我说我是,恐怕你也不信吧。” 听完祁风的这句话,云霜更加不确定起来,他真有可能是黑钗乐师? 他要做什么? 她开始警惕地环视这间屋子。 猛然瞥见了墙上挂着的一排竹笙。 这竹笙她刚刚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等等,云音阁的玄关处好像也这么挂着这样一排竹笙。 云霜脸色发白,“所以,这里不是城郊别苑,而是云音阁?” 祁风沉默不语。 云霜突然想起上一世正是因为与云音阁扯上关系,而这云音阁一直以来都是大云国的产业,让父皇忌惮不已,以为云霜意图皇位、通敌叛国,所以后来才父女离心。 云霜突然站了起来,“你和云音阁到底是什么关系!” 祁风好似看出来她在想什么,缓缓道,“你放心,云音阁虽然起初是在大云国创立,但它如今位处江湖,组织复杂,分坊遍布九州,早就不是大云皇室所能控制的了。朝廷与江湖互不干涉,这是规矩。” 祁风顿了顿,身体前倾,眸色一沉,“而且,云音阁是为了赚钱的,只要开得起价,就算是有人想要对大云皇室成员意图不轨,也未尝不可。” “那你把我带来这里做什么?我一介平民百姓,还入不了贵阁的眼吧。” 祁风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一旁拿出一个东西,将它抛给云霜。 云霜好不容易接住了,定睛一看,是一支笛子。 她将笛子举到眼前,“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这是丹霞云笛。你不是想知道答案么?等你能将它吹响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祁风嘴角含笑。 半晌,他还补了一句,“——云霜公主。” 第82章 父皇找你 从云音阁走出来的时候,云霜觉得后背都在发凉。 这个人,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知道大哥受伤的消息。 看来这个云音阁确实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怪不得父皇如此忌惮,恐怕大有来头。 云霜又看了看手上的丹霞云笛,怎么看也不过是一支普通的笛子,她虽然对吹奏并不如弹琴那般精通,但是多亏了幼时大哥的督促,还是略懂一二,怎么会吹不响呢? 云霜将它凑到唇边试了一下。 毫无反应。 她又用了更大的力吹了一下。 依旧毫无反应。 不会是堵了吧? 云霜拿出滚轴旋了一下,还是不行。 好吧,看来果然是另有玄机。 先回朝云殿再说。 …… 云霜走在路上,正在思索到底这个丹霞云笛有何古怪的时候,三哥萧承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一脸坏笑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云霜,你完蛋了,大家都在辰清宫给父皇母后问安,你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现在父皇正命人到处找你,你还是快想一想,等一会儿见了父皇该如何让他消气吧。” 萧承画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表情。 云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萧承画何时被这样忽视过,他转身就拽住了云霜的手臂。 云霜似乎没有防备,一下就被他抓了个正着。 萧承画冷哼一声,“云霜,你还敢跑?你想要抗旨不遵吗?我告诉你,这次父皇可是很生气,你要是还敢像上次那样顶嘴,让你去守皇陵都算是轻的!” 萧承画说完就见云霜的面色委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那三哥,你一定会在父皇面前帮我说说好话的,对不对?” 云霜说完,还将手上的一个锦盒放到他手上,对着他眨了眨眼。 “这是我给三哥的赔礼,还请三哥一定要收下,回去再打开。” 云霜的声音又柔又软,萧承画一时愣住了。 怎么小妹撒起娇来,还是挺惹人怜爱的嘛! 萧承画都快记不得小妹上一次和他撒娇是什么时候了。 反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越来越不听话,脾气也越来越古怪了。 先开始是发觉她总是无故欺负荣清公主,后来只要他稍加教育几句,她就会不耐烦,萧承画也觉得恼。 萧承画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一来二回之后,他就开始越来越觉得云霜嚣张跋扈、不可救药了。 现在云霜的示弱,让他回想起云霜其实也有过听话、惹人怜爱的时候。 他对云霜的不满情绪消了几分,心肠也不由得软了一些。 “现在知道说好话了,哼,也就是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这些。等一会儿见到父皇母后,你就先下跪磕头认错,任凭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反驳,只认错就好。他们看你态度诚恳,自然也就不会为难于你,知道了吗?” 萧承画以为自己的这番不计前嫌,一定会换来云霜的感激涕零。 不料云霜却眼角含笑,只留下一句话,“记得一定要回去再打开!” 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 留下萧承画一人愣在风中。 第83章 滚轴 萧承画皱了眉。 奇怪,干嘛非得让他回去再打开。 他拿起盒子摇了摇,听得出来里面确实有东西。 罢了,先回去吧。 萧承画回到寝宫后,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 却发现里面的东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滚轴。 “滚轴?她送我这个?什么意思?” 萧承画不解,侧头问旁边的侍卫。 侍卫是个嘴巴快的,听到这物件是别人送的,脑袋一转,“滚轴吗?也不能有其他意思了,可能就是「滚」的意思吧。” 侍卫一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捂住嘴。 “什么!?” 萧承画一脸不可置信,将滚轴和锦盒都重重摔在了地上。 会错意的羞耻和被戏弄的愤怒一齐卷噬着萧承画的理智。 “她居然敢耍我!还让我滚!云霜,你死定了!” 萧承画发出一声气恼的闷哼,头也不回地往辰清宫的方向走去。 …… 云霜回到朝云殿的时候,心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三哥为什么来找她。 她才回到皇宫不久,就算是没有及时去辰清宫给父皇母后请安,他们也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 那能够让他们动怒,又与她相关的事情,只能是因为容清。 想来是春猎的时候让她难堪,她才想要借助父皇母后的手来对付她,故意要将发生山火的不详罪名安在她头上。 云霜心里冷哼一声。 堂堂大辰国的一国之主,万人之上的帝王,却被容清一个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之间,说出去恐怕都不会有人相信。 人果然最害怕的,就是未知之事。 可笑。 这样想来,父皇母后与皇兄们倒是比她更可悲。 至少在她死之前,她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也知道荣清的真正面目,而他们却自始至终都被荣清的表象蒙蔽,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啊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云霜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抽筋了。 她太想知道自己死后,荣清想要自己当女帝的面目暴露,那群人会是什么表情? 后悔?自责?震惊?愤怒? 云霜笑了好一会儿,她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之事。 等会儿在辰清宫,她必定会面对来自父皇母后狂风暴雨般的苛责,中间还会夹杂着容清的煽风点火。 想要全身而退,很难。 云霜托腮想了一下,决定找人帮忙。 …… “父皇,云霜真是太过分了!哪里有一点大辰公主、一点为人子女的样子!她连您的召见也不应,知道是您找她,她转头就走,简直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萧承画在站在辰清宫内,添油加醋,振振有词,恨不得将云霜形容为飞扬跋扈、不守孝道的顽劣恶女。 容清公主则在一旁委屈兮兮,眼底笼着雾气,“舅舅,舅母,你们别生气,不要责怪云霜姐姐,我也是太害怕了,才想起发生山火的时候,正是云霜姐姐进行火羽祈福的时候,云霜姐姐善良单纯,肯定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的。” 萧承画义正言辞,“容清,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日,我们都在场,确实是云霜在进行火羽祈福的时候,发生了山火,她如果懂事些,就应当主动来向父皇母后请罪!” 第84章 你们要去抓谁呢 “不、不是的,是我口不择言才这样说,舅舅,舅母,你们千万不要因为此事而生云霜姐姐的气,不然她肯定又会误会我的。” 容清轻轻蹙了蹙眉,白皙干净的脸上流露出担惊受怕的模样。 “她敢!”萧承画抖了抖衣袖,“她要是还敢对你做什么事,休怪我对她不客气!” “承画哥哥……”容清转为了一副感激的面容看着他。 “况且,”萧承画继续道,“大哥一回来就突发头晕,现在还昏迷不醒!知不知道我们因为她受了多少罪!” “什么?”皇后听闻此言担心不已,“你说峰儿现在还昏迷不醒?他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母后有所不知,大哥受的是内伤,而且近日不知道被什么厉害的梦魇困住了,口中不停地叫着小妹,连睡梦中也惊惧不已,不知道云霜到底对大哥做了什么。” 容清此时立即道,“舅母不必担心,昨夜我一直都守着大哥,虽然他现在还昏迷不醒,但太医说了,凌峰哥哥的伤势并不严重,只要能够安心静养,不出半月就能康复。” 皇后听闻容清这样说,立马宽了心,“辛苦你了,还是你体贴周到。” “好了——” 辰璟帝自带威压的声音一出,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看向萧承画,“——云霜果真不愿来见我?” “是啊!父皇!”萧承画重重点了点头,“我在朝云殿前就拦住了云霜,可她非但不跟我来见父皇,还、还……” 萧承画顿了顿,也不好在大殿之上将滚轴之事说出,这样怕是要让大家看了他的笑话,于是转口道,“还戏弄于我!” 他确实是被云霜用滚轴当礼物,结结实实地被戏弄了一番,还让他在侍卫面前丢尽颜面,所以告状起来也是理直气壮。 皇后一听此言,脸上霎时不悦,“要我说,这天家之事可马虎不得,且不论云霜的态度如何乖张,就论这山火的不详之兆,也不是什么小事,可是关系国泰民安的大事啊。” 辰璟帝眉头紧锁。 云霜也太不知好歹了。 好好的皇宫,凭空因她起了多少波澜。 现在连他的诏令也敢不应了。 况且,三年一次的皇宫春猎,从没有出过什么问题,怎么恰巧就在她进行火羽祈福的时候,突发了山火呢? 难道她真的会成为那个预言中那个一统九州的女帝? 不,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必须在她还不成气候的时候,将她赶出辰都。 见辰璟帝沉默不语,容清与萧承画都不敢开口。 但两人的心情都还不错。 这下终于有人能好好治一治云霜了。 辰璟帝挥起大手一拍御案,“来人!” “是!” “让皇宫禁军去把云霜给我带过来。” 禁军统领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殿外走去。 然而,禁军统领还没踏出殿外,就先同踏入殿中的几名侍卫婢女撞了个满怀。 容清与萧承画一脸茫然。 辰璟帝神色不悦地望向大殿入口。 一道苍老又具有穿透力的嗓音率先传了进来。 “皇上,你们要去抓谁呢。” 第85章 锦妃娘娘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太后。 她的身后还跟着锦妃娘娘。 “见过皇祖母。” 荣清立即躬身行礼,心中却惊讶万分。 皇太后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年轻的时候凭借着雷霆手段,力排异己,一手将自己的儿子扶上皇位,就算是数十年之后,宫中的人们依旧津津乐道着她当年的传奇故事。 但如今她年迈,早已功成身退,不问世事,平时只喜欢摆花弄草,一般鲜少出辰慈宫,她的到来让人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风将皇太后给刮来了。 然而等荣清行完礼直起身,才看到最后面跟着的云霜,瞬间面色一黑。 好奸诈! 竟然去搬救兵! 圣上见皇太后来了,面色一僵,后立刻转为笑容,“母后,您怎么来了,也不派人通传一声。” 说完,他便立即起身,将自己的龙榻让了出来。 皇太后也不客气,直接就在龙榻上坐下了。 这时,云霜上前一步,“拜见父皇母后。” 但这句话说完,仿佛掷地无声,没有任何一人回应她,圣上转过头问起皇太后的来意。 皇太后冷哼一声,“皇帝勿怪,老太婆不请自来。但老太婆要是不来,云霜乖孙女是不是就要被皇宫禁军给抓走了?” 圣上抚了抚掌,“怎么会,不过是将她带过来问个话罢了。” “老太婆倒是听说,云霜乖孙女偶然撞见了赵嬷嬷,跟她哭诉,说她无意间冒犯了她父皇,心中愧疚不已,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要不是赵嬷嬷死死拦着,她恨不得自裁谢罪。 我看她也是诚心悔过,就带她来当个说客。云霜年纪还小,行事说话还有些孩子气,望皇帝不要太过计较,再给她一次机会。” 萧承画死死瞪着云霜。 笑话! 什么愧疚不已,什么自裁谢罪,她脸上哪里有一点点的愧疚! 她才舍不得死呢! 分明是为了逃脱惩罚而故意演的一出戏! 皇祖母分明是被她骗了! 萧承画坚信皇祖母是被她楚楚可怜的外表骗了,但辰璟帝显然更了解他的母后,她既然来了,还带着锦妃娘娘,显然还有其他目的。 皇帝看向锦妃娘目光带着温柔,“不知爱妃来这辰清宫,又是所为何事呢?” 皇帝此话一出,皇后整理了一下鬓发,突然开始拘谨起来。 众人皆知,辰璟帝在入主东宫之前,曾有一位青梅竹红颜知己。 但后来,为了与众皇子争储君之位,不得不娶了当今的皇后薛氏为正室,以获得她家族的助力。 而在他当上皇帝之后,帝位渐渐稳固,他又纳了这位青梅竹马为贵妃,从此,他看向皇后的眼神里只有相敬如宾的尊敬,却只有在面对青梅竹爱人的时候,眼神里才有温柔的爱意。 而这位青梅竹马,正是锦妃娘娘。 锦妃娘娘一直是一位明事理的人,从不与皇后争宠,给了她应有的尊敬。 但皇后心里却一直都清楚,圣上自始至终只爱锦妃娘娘一人。 想到这,她的眼里多了几份不甘。 此时,锦妃娘娘如水的嗓音响起,“臣妾倒是有不一样的听闻,听说正是云霜公主救了五皇子。” 第86章 一滩淤血 “哦?有这回事?”皇帝问道。 锦妃娘娘不紧不慢道,“诸位也知道,那韩老将军唯一的女儿韩萱虽然行事独具一格,但她对五皇子用情至深,我心里早就认定了她当我的儿媳妇。是她告诉我,要不是云霜公主身入火海,舍身救人,五皇子早就命丧火海了。” 皇帝倒是第一次听闻这件事,转头问萧承画,“当时你也在,是否确有其事?” 萧承画撇了撇嘴。 他刚刚才被云霜戏耍了一番,本想过来告状,现在皇祖母和锦妃娘娘却突然冒出来,父皇还这样问他,岂不是让他当了捧那云霜的证人了! 不行! 他才咽不下这口气! 萧承画吞吞吐吐道,“当时……当时五弟受了伤,没看清也说不定,而我……我在忙着疏散寨民,并未看到云霜进火场。” 他觉得自己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没看到。 也不算说谎。 锦妃娘娘面色不悦,“你的意思,是五皇子与韩萱姑娘都看错了?” 锦妃娘娘是个温柔的性子,鲜少言辞犀利,但这句话却问得萧承画哑口无言。 皇后见自己的儿子被锦妃娘娘如此逼问,缓和道,“那场山火着实可怕,我听闻了之后都惊惧不已,而孩子们都受了伤,记不清楚也是有可能的……” “好了!”皇帝打断了皇后的话,想来是不打算继续任由他们争论,而是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在云霜进行火羽祈福的时候,发生了山火,此不祥之兆,又当如何?” 见众人默不作声,皇帝又转向云霜,“云霜,你可有话要说?” “儿臣知错。” “你可知你所犯何错?” 云霜抬起头,态度不卑不亢,与父皇的目光对视。 “父皇说儿臣有错,那么儿臣便是错了。” 云霜的态度让在场的众人皆吃了一惊。 她这话硬气得哪里像在认错,更像是在怪父皇无故冤枉了她。 皇帝面怒愠色,“你……” 就在此时,外面有人进来通传,“报——” “——大皇子醒了。” …… 大皇子寝宫。 宁阳王萧唤尘无声伫立在榻前。 榻上的人正双眼紧闭,紧紧捏着拳头,额头上有着豆大的汗珠。 明显是又被梦魇困住了。 萧唤尘想起了刚刚云霜匆匆找他,拜托他的事。 他听完后眉头紧锁。 他不认为父皇会为了一个山火的巧合与一个不详的罪名,就将云霜驱逐出辰都。 但自从他回辰都之后,他这个小妹处处出乎他的意料,令他另眼相看。 对于她说的话,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罢了,就信她这一次。 他叹了口气,对着榻上的人自言自语,“看来,也只有你醒了,才能解这个局。” 说完,他眸中闪过一道冷光,随后运气蓄力,一掌重重打在萧凌峰的胸膛。 “噗——” 萧凌峰猛地呕出一滩黑色的淤血,似乎是积压已久,终于吐了出来。 而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在他的视线聚焦之前,萧唤尘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 在经过门口的时候,萧唤尘对着守在门口的婢女说道,“去辰清宫通报,说大皇子醒了。” 第87章 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大皇子寝殿。 “皇上驾到!” 萧凌峰听闻父皇来了,挣扎着想要下榻。 “不必下来!”辰璟帝见了,制止道,“你好生躺着便是。” “儿、儿臣参见父皇。” “凌峰孙儿,身体感觉怎样?”皇太后关切询问。 “回皇祖母,感觉好多了。”萧凌峰回答。 “太好了,吓死我了凌峰哥哥……”荣清娇叹了一口气,眼眶湿润。 皇后走过去握住了萧凌峰的手,神情担忧不已,“哎哟我的皇儿啊……怎么好好的皇宫春猎,搞成这样,真是受罪啊……当初就该拦着不让你去卉州这么偏远的地方……” 皇帝蹙眉。 “好了,现在大家不都好好地回来了吗。 况且,此次山火来得突然,他们除了自保以外,还救出了一寨的寨民,他们有如此勇气与能力,也让朕刮目相看。” 皇帝说完,抚了抚胡须,似是欣慰。 “父皇,”萧凌峰叩手低头,“儿臣还要向父皇请旨,如今松山寨的难民还安置在渊田村,请父皇派人助他们重新修缮家园。” 黄帝抚掌,“吾儿果然一心系在百姓身上,准了。” “多谢父皇!其实这次我们能平安归来,还要多亏了小妹……” 萧凌峰讲到这,目光游移,似乎在寻找着那片单薄的身影,在看到人群最后的云霜的时候,突然目光灼灼起来。 “……是小妹想出用暗渠隔绝山火的办法,保住了大半个寨子,她还从火海中救出了五弟,令我这个大哥自愧弗如。” 萧凌峰素来行事稳重,不偏不倚,这番话又态度坦然,言辞恳切,在场的众人没有人再怀疑它的真实性。 皇帝侧了侧身子,看向云霜,“虽是如此,但你行事乖张,朕传召于你,你为何不应反逃?难不成做了什么亏心事?” 萧承画见状,也接腔道,“是啊!你还戏弄于我!” 皇太后重重咳了两声。 她这次来可是为了她的乖孙女撑腰的,可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的。 “皇帝,有话好好说,这父女之间啊,有什么事是解不开的呢?” 辰璟帝也看出皇太后是和云霜站在一边。 每次他想出手好好管教管教云霜,皇太后总是拦着,云霜的态度也愈发嚣张。 辰璟帝此时对云霜的不喜攀升至巅峰。 皇太后清了清喉咙,“皇帝,不妨先听听云霜是怎么说的。” 辰璟帝其实根本不想听,他如此说,只是想让云霜乖乖就范,好好认个错,至于她救人的事情,他素来赏罚分明,自会好好嘉赏。 令他郁闷的,不过是一个态度。 但现在皇太后在这里,他也不好不给颜面,于是抿了抿嘴唇。 “云霜,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云霜立刻把握住时机,将埋藏在心中的话,全部一股脑抖了出来。 “父皇,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常言道,父慈子孝,兄友妹恭,父慈才有子孝,兄友才有妹恭。如果一方一味地讨好,但另一方却始终无动于衷、无所作为,那么这样的关系毫无平等可言,也必定无法长久维系。 你说我行事乖张,可你知道皇兄们都对我做过什么?” 第88章 不伺候了 就说四哥,他从我这里先后支走的钱财足足有两千四百八十一两黄金,更不要说未经我允许就私自搬空我的库房,将东西送予荣清,还曾为了讨云音阁的玉怜姑欢心,打父皇赐我的双凤玉佩的主意。 再说三哥,我只不过是从紫华殿拿回属于我的旧物罢了,他却不管青红皂白,就要我将东西还回去。 我想问父皇,这样的兄长,有什么好值得我尊敬的?” 萧承画满脸憋红,云霜在父皇母后以及皇祖母面前,将窗户纸直接捅破,让他羞愤不已。 那日有关三箱旧物的事情虽然是个乌龙,但他确实在多位侍卫婢女面前要云霜将东西还回去,他根本无从辩驳。 辰璟帝乍闻此事,也觉得颇为震惊。 他的心系朝堂,对后宫之事并不上心。 他认为,他的几名子女皆是天资聪颖之辈,又有性格沉稳的萧凌峰作为长兄进行教导,必然不会有什么大的差池。 但没想到萧洛琪竟然顽劣至此,明目张胆地从公主府支走钱财。 两千四百八十一两黄金,基本就是将公主府给搬空了。 他只以为那饶承业让萧洛琪去寒水寺苦修,只是为了收一收他的顽性尘心,没想到是这样大的事。 他瞥向几位皇子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失望。 而此时荣清捏了捏裙角。 虽然她对此事的细节不甚了解,但她早就预料到萧洛琪是从云霜那里支走钱财,不然以饶承业的性格,哪里会给他这么多钱挥霍,她的紫华殿又怎会多出来那么多琳琅满目的宝物和首饰。 她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云霜会在此时将这些事情揭露出来。 那接下来云霜是不是要开始说她的不是了? 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还是你的敌人。 “至于荣清……” 云霜冷哼了一声,打算撕破脸,连妹妹也不想叫了,“自从她一年前来到大辰国以后,我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却时时被父皇母后、几位兄长耳提面命地揣测、警告、责备。” “那次饮晨花醉也是荣清主动要求,我一再拒绝,实在拗不过才去取来,谁知早就被下了毒。我不仅被父皇罚去守皇陵,还喝下了毒酒。可我从未在晨花醉里下毒,我可发毒誓,若我在晨花醉中下了毒,立刻肝肠寸断,死无葬身之地。” “荣清,你敢发毒誓吗?” 云霜从前就是太瞻前顾后了,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往肚子里咽。 但自打重生之后,她早就看透了,他们只会对她的付出认为是理所应当,一旦你有一次不那么做了,反而还会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为什么不继续讨好他们。 现在,她通通不伺候了。 谁惹她,她就打谁的脸。 荣清的脸都气红了,却还要维持温柔善良的人设,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泪眼汪汪地望着云霜,连连摆手。 换作往常,萧承画早就站出来为荣清说话了。 但刚刚他才被云霜打了脸,早就没了气势,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帮荣清说话。 虽然云霜说的话很难听,但也让他不禁认真思考起来。 是不是一直以来,他们对云霜都太过分了,才会导致今日的场面? 第89章 搬离皇宫 辰璟帝从云霜自述起,就仿佛一切都跟他无关一样,端坐一旁。 仿佛眼前云霜的不甘,云霜的愤怒,都无法牵动他的丝毫情绪。 云霜看着父皇,突然就笑了。 “父皇,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众人:? 怎么骂到一半突然不骂了? 居然开始拍起父皇的马屁来了。 荣清也觉得心有不甘。 明明许多事情,她都假借舅舅的手来打压云霜,要说云霜受了这么多委屈,他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但辰璟帝神情冷漠。 他想这句话或许还有下半句。 “……你也是我见过最无情的人。” 云霜对父皇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 云霜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据说已经到了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的地步。 但父皇不肯放弃她,大费周章从民间请来了久负盛名的洛神医,但洛神医来看了也直摇头,说需要几样难寻的药材。 父皇不嫌麻烦,硬是差人从天南海北寻来了这几味药材,才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一命。 虽然说大病之后她就失去了之前的记忆,但好在捡回一条命。 她将父皇当作唯一的光,并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但是再多的恩情都会被长年累月的积累的失望所消磨。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做了救回众人的大好事,却依旧被父皇问责。 今日之事,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云霜从此彻底解脱了。 “放肆!” 此时,一句带着威压的雄厚嗓音传来,自带回响,横扫整座寝宫。 殿内所有人都胆战心惊、默不作声地看着皇帝。 连皇太后也蹙眉,向他望去。 “父皇,您不是常说血浓于水,亲人之间应当互相信任、互相包容,为何您却不能包容我的一句失礼之言?” 辰璟帝坐在位置上,睥睨着众人。 半晌,他缓缓开口,“云霜性格乖张,冥顽不灵,看来并不适合待在……” “皇上!” 一直在众人身后的锦妃娘娘突然开口。 众人纷纷朝她望了过去。 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她,敢生生打断皇帝的话。 锦妃娘娘走上前来,将手搭在皇帝的手上,柔声道,“云霜公主怎么说也是救了五皇子的命,您也知道,我膝下也就只有四皇子与五皇子,可如今四皇子远在寒水寺,若是五皇子再有个好歹……我……” 锦妃娘娘说到这里,像是感到后怕似地,眼眶霎时红了。 “……云霜如今救了五皇子,就是救了我的半条命,如果皇上非要惩罚她,那就连同臣妾也一齐惩罚了吧。” 她的这番话发自肺腑,说完之后喘息不已,眼睛又红得像个小兔子,一副破碎之感,将辰璟帝的怒气也浇息了个大半。 辰璟帝叹了口气,将掌覆在锦妃娘手上,另一只手一挥,打算作罢。 但这时,突然「扑通」一声,云霜跪地不起。 “父皇!” “既然儿臣在父皇跟前,令父皇如此气闷,也惹得诸位兄长与荣清公主这般不快。那么儿臣——自请搬离皇宫!” 云霜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地看了过来。 第90章 是不是有病 锦妃娘娘最为惊讶。 她此番前来本来就是应了韩萱的要求,过来帮云霜说话的。 她才好不容易将皇帝的怒火压了下去,云霜怎么还要往上撞呢? 而在榻上的萧凌峰则正襟危坐,半张着嘴唇。 “小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没有想到小妹会如此决绝,竟然想要搬离皇宫。 她是不打算原谅他这个大哥了吗? 连一点机会也不给了吗? 萧凌峰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又如鲠在喉,只是红着眼,怔怔看着云霜。 此时,皇太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云霜乖孙女啊,皇宫就是你的家呀,你从小就是在朝云殿中长大的,搬离皇宫可不是一件小事,你可不要胡乱说些气话。” “这不是气话。” 云霜解下腰间的双凤玉佩,又从头上取下两物,放置在身前的地面上。 “这双凤玉佩是父皇在公主册封典礼上御赐给我的,还有父皇御赐的紫彩晶钗与黄翡如意,如今一并归还给父皇。 儿臣在卉州走了一遭,发现百姓每日席地而坐、粗茶淡饭,还尚有不少百姓食不果腹,而儿臣于江山社稷毫无建树,却虚领着俸禄,享受着锦衣玉食,实在惭愧! 儿臣想遣散公主府的多余侍卫和婢女,搬出皇宫,也算是对儿臣刁蛮任性的惩罚!” 这时,皇太后才后知后觉云霜是有备而来。 她的目的就是想要搬出皇宫,所以才言语无状,故意激怒皇帝。 恐怕自己都是云霜计划中的一部分,否则以皇帝的性子,早就一怒之下重重惩戒于她,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皇太后被云霜算计在内,也不觉得恼怒,反而有些心安。 她看得出来,云霜是她这几个孙子辈中最有主见的一个,性格脾气也最像当年的她。 也正是因为这层缘故,她自小就十分宠爱云霜。 如今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主意,又敢于付诸实践,她应该支持才是。 但榻上的萧凌峰则眉头拧成了一块,呼吸急促。 “小妹,你……” “好了。”皇太后打断了萧凌峰后面的话,拂了拂自己的衣襟,整理了一番。 既然云霜心意已决,他们再怎么劝也没用。 倒不如成全了她。 “出来这么久,老太婆也乏了,既然云霜乖孙女如此体恤民情,皇帝可不能拂了她的好意。” 皇太后说完这番话,眼神似有似无地看向皇帝,似在催促他拿主意。 辰璟帝也不再磨蹭,他甩了甩袖子,像是终于甩掉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既然如此,即日起,罚云霜公主遣散朝云殿,即刻搬离皇宫。” 随后,锦妃娘娘行礼道,“那臣妾就不打扰大皇子休息,先行告退了。” “儿臣告退。” “儿臣告退。” 众人都走后,萧凌峰还看着大殿门口发呆。 荣清留了下来。 片刻后,她取来了一碗粥。 此时她正端着这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 “凌峰哥哥,你不知道,这几天我都担心坏了……现在你好不容易醒了,饿坏了吧?这是我吩咐嬷嬷做的红豆薏米粥,最是养胃了,你尝尝?” 荣清说着,脸上笼上了一层妩媚,眼波含情。 她抬手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至了萧凌峰嘴边。 “你先回去吧,我没有胃口。” 萧凌峰冷冰冰地吐出这几个字。 荣清面色一沉。 以前她施展这些小伎俩,萧凌峰都招架不住,十分受用。 如今怎么回事? 她看了看萧凌峰空洞的眼神,眼里染上了嘲讽。 怕不是在想云霜那个人吧? 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 云霜讨好他们的时候,他们天天将云霜训斥地跟条灰头土脸的狗似的。 现在她走了,又开始追悔莫及? 。 荣清将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正准备转身迈出大殿,就听见「扑通」一声。 她奇怪地回头看,发现萧凌峰的半边身体滚至了地上。 “……” “凌峰哥哥!你醒醒!” 第91章 是来找你的! 云霜看着这个城南的院落,感到颇为顺心。 她本来就不喜欢待在皇宫,出入不便不说,还天天在那群人眼皮子底下,天天鞠躬行礼、点头哈腰的,演得真的很累。 这个院落是用当时置卖赤水云生图的一小部分银票买的,当初第一眼看中这院落,是因为它的名字——「云心居」。 正好她的名字也有一个云,云卷云舒,随心而居,甚合她意。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云心居与宁阳王府的地理位置。 云心居的院门在南顺大街上,宁阳王府的大门在永宁大街,两条街相隔很远,要从云心居到宁阳王府,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路程。 但实际上,云心居却与宁阳王府毗邻。 两个宅子仅仅一墙之隔,若不是有心之人刻意反复描摹观察,是很难发现的。 况且,云音阁到底什么来头,她还没有搞清楚。 如果继续留在皇宫,恐怕她与云音阁有牵扯的事情,很快就会被人发觉。 想到这,她将丹霞云笛拿了出来,将唇靠了上去。 “唔……啊唔……” 最近几日,云霜做了许多努力,但最多只能发出一个不成音的响动,根本无法连续吹响它。 “公主,你在做什么?”连袖端着一杯花茶走进来。 “嗯……你说,为什么这笛子吹不响呢?” 连袖从云霜手中接过云笛,细细打量,“所以,你把那块琥珀石,给了祁公子,然后他给了你这个笛子?” “额……”云霜抠了抠脑门,“……可以这么说吧。” 连袖将笛子塞回云霜怀里,“要我说,公主你也太草率了。” “啊?” “那琥珀石中的两只白色昆虫,公主没看到吗?它们是什么姿势?” “就是……临死之前的姿势呗。” “互相缠足,交颈相卧,双双赴死!你将这种东西送给一位公子,会不会太暧昧了?他肯定是误会了!才转送你笛子!” 连袖说完,又眯着眼睛看她,“这事儿我可帮不了,要说棋谱我还行,但音律我一向都是一窍不通,要我说,祁公子肯定是看上你了,故意给你一个坏的笛子,等你吹不响了,再去找他,这一来二去的,情谊不就有了吗?” 云霜皱了眉头,想起那日在云音阁的场景。 暧昧? 绝对不是。 而祁风,明明动动手指就能取她性命,或者以她来要挟她的父皇。 可是他没有。 目前也只有陪着他玩这游戏,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 于是,一连几日,云霜都在花心思布置修整云心居。 手中也一刻不停地拿着那丹霞云笛摆弄。 一日清晨,连袖急冲冲地从门外冲进来。 “公、公主!不好了!” 云霜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何事这么急?” “我刚刚出门,老远就看到大皇子了,看方向,是来找你的!” “他来做什么?”云霜皱眉。 “而且我还看他面色凝重,心事重重,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连袖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来通传了。 云霜挥了挥袖,“让他进来吧。” 只见萧凌峰身着一身深蓝色便服,走了进来。 他面色苍白,嘴唇泛灰,明显是大病初愈,还没有恢复精神。 他看见了云霜,开门见山。 “小妹,你现在跟我回去给父皇认错,搬回朝云殿吧。” 第92章 你去哪? 云霜此时眼神正聚焦在手上的书卷,听见大哥如此说,眼神缓缓从书卷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张脸,眉头紧锁,神情焦虑。 上一世,要是大哥做这副表情,她肯定连连道歉,百般讨好,让大哥不要生她的气。 但此时,她的脸上毫无表情,轻声反问,“为什么?” 萧凌峰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上前了一步。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你是父皇唯一的女儿,我萧凌峰唯一的妹妹,你不住皇宫里,偏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住?还要问我为什么?” 云霜放下了书卷,语气不咸不淡,“大哥莫不是忘了,我是心甘情愿接受的惩罚,这难道不是你所一直希望的吗?” 萧凌峰一噎。 以前云霜犯了错,他每每要施以惩戒的时候,云霜总是花言巧语,百般求饶,甚至不惜强词夺理也要逃过惩罚。 这一次她终于乖顺地接受了惩罚,他却突然觉得心像是被小猫抓破了,伤口又痒又疼,难以忍受。 “我……”萧凌峰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你先跟我回去,父皇见你认错态度良好,一定会允许你重新搬回朝云殿的。” 云霜则不耐烦地摆弄着手上的丹霞云笛,时不时还放在嘴边比划。 萧凌峰见了云霜的模样,长眉微蹙,神情稍缓,“小妹,我知道最近时日是有些顾不上你,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卷红绸,上面绣着精致的牡丹图案。 “还记得你之前想要大荣国的绣娘绣的金陵牡丹图吗?这次大哥好不容易帮你寻来了,你就可以照着它的模样,好好练习女红,想必勤加练习,一定能够绣出同样好看的图案。” 云霜气极反笑。 女红? 什么玩意? 当时本就是为了讨好萧凌峰,她才日夜练习女红。 但现在重活一世,她才发觉自己真的很讨厌这个东西。 浪费时间。 浪费生命。 她嘴唇无意识地咬着丹霞云笛,嘴角憋着笑,但肚子却忍不住抖动起来。 「呜——」 丹霞云笛骤然发出了一声又长又连续的声响。 云霜猛然停止了憋笑,神色愕然地看着手里的丹霞云笛。 其实她早就将此笛研究了一番,并不是坏了,也不是有问题,而是它本身提供给气流形成涡流的通道狭长,且中间还有一个弹簧钝片,所以造成了气流的紊乱。 如若想要吹开这个弹簧钝片,则需要吹奏者的丹田发力条件惊人,以云霜目前的条件,显然是做不到的。 没想到今天阴差阳错,发现了使用间断气流的吹奏方法,能够刚好在弹簧钝片搭下之前,进行下一次气流的推送,从而使得丹霞云笛发出了连续的音。 萧凌峰看到云霜的模样,皱了眉。 “小妹,你不看看吗?” 云霜却仍旧盯着眼前的丹霞云笛,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半晌,她起身,脚下生风地往外走。 在她就要掠过萧凌峰身边的时候,萧凌峰一把抓住了云霜的胳膊。 一系列的动作或许牵扯到了萧凌峰的伤口,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然后猩红着眼看向云霜。 “……你去哪?” 云霜停下了脚步,将手从他掌中抽出,面色显得有些不耐烦。 她自认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为什么一个二个的,就是听不懂呢? 第93章 你在戏弄我? “大哥,我再说一遍,搬离皇宫是我自愿的,至于金陵牡丹图,是云霜年幼的时候不懂事,女红这个东西,我已经很久不做了,以后也不会再做。这么好的东西,还是留着送给荣清妹妹吧。” “什么?” 萧凌峰愣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云霜面无表情的脸上,扫到了自己手上拿着的反着五彩光芒的金丝线。 是幼年时候向他讨要的金陵牡丹图么……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心慌,因为这几年云霜到底在做什么,喜欢什么,他竟然都说不上来。 好不容易寻来的礼物,居然还是她幼年时候讨要的了。 他的目光重新移回云霜那张淡然的脸。 只见云霜语气冰冷,“大哥久病初愈,实在不宜在外面太久,连袂,送大殿下回宫。” “是。” 说完,云霜便转身出了云心居的大门。 留下欲言又止的萧凌峰。 …… 在去城郊别苑的路上,云霜故意饶了路,想确保没有什么尾巴跟着她。 其实她才不是担心大哥的身体。 有那群神通广大的御医在,又用最好的药给他调养,他肯定不会有事。 云霜只是怕他这样的行为,回头传到了荣清或者母后的耳朵里,又会来找她麻烦。 倒不如早点撇清关系。 这样想着,人已经来到了城郊别苑门前。 城郊别苑的门虚掩着,云霜轻轻推开。 只见祁风身着一袭纯白长袍,发丝如墨般散开,正半躺在院内的椅子上,双眼微闭,似乎在打盹。 云霜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悄悄坐在了他的身边。 “这小子这么年轻,能是黑钗乐师吗?”云霜小声嘀咕。 她的视线下移,聚焦在了祁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手指修长又干净,一点茧子也没有,明显不像是长年累月苦练琴的手……” 云霜不自觉地触碰上了祁风的指尖,仔细思索着。 突然,一道略带沙哑的低沉男声响起。 “你在做什么。” 云霜一惊,猛然抬头。 只见祁风狭长的双眼缓缓睁开,正看着她。 “啊……我……我将这笛子吹响了。” 云霜扬了扬手中的丹霞云笛。 “是吗?”祁风用手肘撑起了自己的身体,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比我想象中的快一些,我以为你至少要一月。” “你小瞧我了。不过是吹响一支云笛而已,你这笛子虽然有些门道,但我自小就学习音律,对吹奏技艺也粗通一些,怎么会花一月?” 祁风嘴上没笑,眼里却笑意,“我听听。” 于是,云霜将丹霞云笛放至唇边吹奏起来。 是一曲非常简单的练习曲。 “不错。” 祁风指了指木桌上的茶杯,“接下来,就尝试将茶杯中的茶叶吹动吧。” 云霜听完,皱了皱眉。 这什么奇怪的要求。 要喝茶你自己不会吹吗? 罢了,天赋异禀的人多少都有点奇奇怪怪的。 于是,她低下头对着茶杯吹了一口气。 云霜吹完,用不明所以但是照做的眼神看着他。 祁风:“?” 祁风苦笑,“不是让你这样吹,是让你用笛声将茶叶吹动。” 云霜听完,瞪大了眼睛。 “你要我用笛声吹动茶叶?” “是啊。” 云霜将丹霞云笛往木桌上一丢。 “祁公子,请恕在下愚钝,就算是再苦练个三年五年的,也未必能隔空将茶杯里的茶叶吹动,祁公子这样故弄玄虚,莫不是想戏弄在下?” 第94章 我快死了 云霜一番话说得有些气恼,但她说的没错,从未有人练琴吹笛是这样练的,她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祁风倒是一脸淡定。 他单手抚过木桌上摆放的一张琴,随后屈指一勾。 「当——」 强有力的音波传来,云霜只觉得胸口一震。 再看茶杯上的茶叶,本来悬浮在茶面上的茶叶,全都像是有所感召般,纷纷沉了下去。 云霜愣住了。 祁风缓缓开口,“万事万物都有固定的震动频率,只要掌握了规律,再多加练习,对你而言,不是难事。” 这下剩云霜不淡定了。 “你、你……那你让我学这个,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祁风往后面的躺椅靠了过去,换上了一副懒洋洋的表情。 “只不过是因为我快死了,看你天赋极佳,想给我这一身技艺找个传人罢了。” 云霜皱眉,一脸不相信。 “你要死了?胡诌的吧?” 祁风眯着眼,“我的公主殿下,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祁风来辰都干嘛来了?还不是因为洛神医在辰都,全靠他开的药方吊着我半条命,但——即便如此,我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云霜上下打量着他,还是半信半疑。 其实她早就派人调查过这位祁公子了。 确实如他所说,来辰都为的是求医问药,说是患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无法根治,只能靠着洛神医的药方压制着,但据说已没几年可活了。 但云霜觉得祁风处处都让人猜不透,他说出来的话,她也只信一半。 “那你告诉我,”云霜直视着祁风的眼睛,“那云音阁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和云音阁又是什么关系?” 祁风直接闭上了眼睛,“你现在还没有资格知道这些。” “那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是黑钗乐师的事情,宣扬得满辰都的人都知道。” “你可以一试。不过,我来辰都已经三年了,人人都知道我是个只爱风花雪月的病公子,对音律之事可是一窍不通……” 祁风睁开眼,笑了笑。 “……且不说人们是否相信黑钗乐师的存在,就说我这手,刚刚你也看了,白白嫩嫩的,一点茧子也没有。习音律必先练琴,这是必经之路,云霜公主想必最是清楚。别说黑钗乐师了,你就是出去说我会弹个一曲半调的,也没有人会相信。” 云霜用手摸下巴,眉头紧锁。 祁风看她沉默不语,继续道,“你放心,我的身份没有其他人知道,你学会了这个,对你没有坏处,你可以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如果觉得可以继续,七日之后,再来云音阁找我。” 祁风说完,嘴角含笑,将木桌上的丹霞云笛递到她的面前。 云霜沉默。 她觉得,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立的这个人设确实无可挑剔。 就算是云霜与他来往,世人也只会认为她一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玩乐的刁蛮公主,与祁风来往,不过是两人臭味相投罢了。 于是,云霜抬手接过了祁风手中的丹霞云笛,快步离开了城郊别苑。 第95章 不速之客 走在回云心居的路上,云霜微微皱眉。 也不知道这个祁公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干嘛非盯上她了? 不过,他看起来倒是十分介意别人知晓他精通音律之事,也刻意同云音阁保持距离,这倒是很合云霜的意。 云霜又斜眼看了一下手中的丹霞云笛。 紫红色的云纹在阳光下反射出好看的光晕。 其实,比起弹琴,她倒是一直更喜欢吹笛。 但只因为大哥在她以前尝试吹奏的时候说过她,她就再也不碰管弦类乐器了。 「云霜,你吹的那是什么?堂堂一国公主,怎能吹奏民间乐器?」 「简直是难登大雅之堂!」 「古琴被誉为国乐之父、圣人之器,以后你就弹琴即可!」 云霜摇了摇头,好似想用力将耳边的萧凌峰的训斥声摆脱。 滚出我的脑海! 管他怎么看呢! 我喜欢就行! 片刻后,她的脑海中终于清静了,于是快步向云心居走去。 …… 云霜刚迈进云心居的大门,就看到连袖对着她挤眉弄眼。 “你眼睛怎么了?”云霜奇怪。 连袖继续挤眉弄眼。 “你眉毛又怎么了?” 等云霜走近她身边的时候,连袖才悄悄对她耳语,“公主,有不速之客,你自求多福吧。” 云霜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走进大堂。 只见堂上端坐着一人,身着一袭利落的深色衣衫,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左手则端着茶杯品茶。 此人正是宁阳王萧唤尘。 再看旁边两名服侍的云心居的侍卫,他们颤颤巍巍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云霜端详了一阵。 确实。 二哥面无表情的样子,确实有种下一秒就要对方肉头落地的肃杀之感。 她刚刚耽误了许久,也不知道二哥是什么时候来的,也真是难为他们与这头猛兽共处一室这么久了。 云霜:“你们都退下吧。” “是!” 两名侍卫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立刻快步消失。 连袖则是一路小跑离开。 云霜走上前去,扯了扯嘴角。 “是什么风把二哥刮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传一声,白白让二哥等了许久。” “也不必通传,翻个墙就到了。” “……” “你不会这时候要装糊涂吧?你煞费苦心地选了这里,不就是因为……” “对!”云霜笑着打断了他,“正是因为小妹对二哥敬仰已久!不舍得离二哥太远!但是又怕太过于明目张胆,给二哥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这样大费周章。” “……巧言令色。” 萧唤尘嘴角紧绷,眼里却浮上了一抹笑意,看向云霜。 云霜此时却向前走了一步,随后恭恭敬敬地对着萧唤尘行了一礼。 “前日,还要多谢二哥肯相助于我,云霜感激不尽。” “谢我?”萧唤尘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你要是知道我是怎么叫醒的你的好大哥,恐怕你就不会谢我了。” “云霜当然注意到了大哥床头黑乎乎的淤血,想必一定是二哥使用了非常手段吧?” 云霜笑了笑,继续道,“大哥本就是心气郁结,要等着通过自身的循环排出郁结之症,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二哥这雷霆手段,一步到位,既节约了时间,还节约了药钱,甚好,甚好。” 云霜紧接着干笑了两声,看向地面。 萧唤尘此时却坐直了身子,“说正事,科举考试近在眼前了,你怎么看?” 云霜看了一眼萧唤尘,瞬间明白了他话里面的意思。 “二哥请稍等。” 第96章 我占卦得来的 说完,云霜便转身进了房间。 片刻后,手里拿着一卷册子走了出来。 “二哥请过目。” 萧唤尘翻看册子,阅读片刻后疑惑,“这是?” “这是今年已经通过会试的人员名单,其中,名字被画红色圈的,需要二哥在这些人身上多花一些心思,因为他们是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殿试中取得名次的。” 云霜对着萧唤尘重重点了点头,心里却暗笑了一声。 什么极有可能取得名次啊,那是必须的啊! 上一世,多亏了她大哥,给她安排了一个协助整理考生答卷的工作,她才将殿试取得名次之人记得这么清楚。 而这些人,以后将成为大辰国未来的肱股之臣,二哥未雨绸缪,提前与这些人有了交情,以后自然是无往不利。 “哦?”萧唤尘显然半信半疑,“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人极有可能取得名次?” “我吗?” 云霜用手指着自己,愣了,显然是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啊……我啊,占卦,我占卦得来的!” 云霜尴尬地笑了笑,“二哥有所不知,我早年间偶然得了一个金龟甲,据说它曾经预知了皇太祖当时四王之乱的最终结果。所以,我就用它诚心占了一卦,再结合这些人的心性品行,方才得出的结论。” 云霜捏了捏裙角。 金龟甲是确有其事。 但是后面的都是胡诌的。 萧唤尘叹了一口气,不打算跟她计较。 随后,他指着册子上的一个名字,“那这个人,为什么打了两个圈?” “纪玄冰吗?”云霜凑了过去。 “此人文武双全,刚正不阿,并不好打交道,二哥跟他肯定琴瑟不和,所以他就交给我好了。” “……琴瑟不和是这样用的吗?” “二哥,你抓住重点好吗?” 萧唤尘将手中的册子收进袖口。 “行,我知道了。但你也要清楚,如果你占卦占错了倒也无妨,不过是浪费我一些时间精力罢了,但要是你占对了,这些能够通过殿试的人,必定胸怀天下、心系百姓,肯定是不屑于一些小恩小惠的。” “那是自然,云霜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二哥只需要与他们诚心交往即可。” 萧唤尘动作一滞,又上下打量了云霜一眼,好似在她口中听到了颇为满意的答案,嘴角不自然地勾了勾。 片刻后,萧唤尘转身进了内院,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上墙,留下一句话。 “走了!” …… 七日后。 云音阁。 为了方便,云霜今日作男子打扮,早早地来到了云音阁,要了一个雅座。 今日是玉怜姑娘发布最新谱曲的日子,所以云音阁比往日热闹许多,此时堂内都已经快人满为患了。 云霜落座后,开始百无聊赖地嗑起了瓜子。 此时后台的玉怜姑娘正在忙碌准备着,透过帘子,能够隐约看见她朱粉色的长裙与白皙的侧脸。 “不错,不错。” 云霜眯着眼,细细观赏着玉怜姑曼妙身姿,暗叹真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这位公子,此处可有人?”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 云霜一抬头,是祁风。 云霜指了指对面的位子,笑道,“当然没有,公子请坐。” 祁风坐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不多时,玉怜姑演奏便开始了。 “注意观察她的小拇指。” 祁风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第97章 纪玄冰 云霜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玉怜姑娘这次谱的新曲叫做《相思吟》。 此曲娓娓道来,好似在讲述一段刻骨铭心的未了情缘,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敲打着听者的心弦。 不久后,有人泪光闪烁,忆起了自己遥远的过往,有人静默无言,仿佛在这旋律中找到了灵魂的共鸣。 但云霜的注意力都在她的小指上,倒是未共鸣起过多的情绪。 玉怜姑十指忙碌而流畅,但唯有小指微微勾起,总在最后一节处弹奏出一个相同的音调,十分有规律。 云霜疑惑,“她小指的音调并未构成主调,也没有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却在每一节都进行了一次不轻不重的弹奏,这是为何?” 祁风笑了笑,凑近她小声道,“这便是我说的震动频率了。你看在场的人,有的泪光闪烁,有的静默无言,亲情也好,友情也罢,爱情亦然,显然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所以,如若震动频率把控得当,就能够让听者陷入弹奏者构造的情绪困境中,无法自拔。” 云霜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祁风也盯着她思考的模样出神。 半晌,她似有所悟,抬眼对上了祁风的眼眸。 祁风却立刻将眼眸移向别处。 随后,云霜干笑了两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开始装腔作势。 “哎呀!没想到祁公子对音律一窍不通,竟然也能有如此见解,我阿云公子真是佩服啊!佩服!” 祁风白了她一眼,抬手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祁风看了两眼云霜的身后,“不敢当不敢当,祁某只是平时喜欢看热闹罢了。不过说起看热闹,阿云公子可知道,为何你身后那两位公子一直在看你?” 云霜蹙眉,回头向身后望了过去。 不远处的雅座上,是萧承画和纪玄冰。 萧承画正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们这桌,好似想要将云霜的每根骨头都拆出来研究清楚。 而纪玄冰则看起来是在饶有兴致地欣赏玉怜姑弹奏,却时不时地往云霜身上瞟。 云霜扭回了头,一脸云淡风轻。 纪玄冰,此人她早就认识,是萧承画早年间在民间认识的挚友。 也因为之前云霜对萧承画百般讨好,所以每次萧承画与纪玄冰约好去民间游历的时候,云霜都腆着脸要萧承画带上她。 而纪玄冰又文武双全,见识独到,所以云霜连带着对他也崇拜不已,频频献殷勤,甚至觉得这就是爱情。 以至于到后来,纪玄冰利用云霜对他的爱,让她做了许多丢弃自尊又难堪至极之事。 重获一世,云霜才明白,纪玄冰根本不喜欢她。 而云霜对他的感情,也不过是不清醒的爱屋及乌罢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个纪玄冰最后会在殿试上一举夺魁,成为状元郎,但今生,她却根本没打算攻略他。 她要做的,只是将他当做一枚棋子,引朝廷上的那几个老狐狸互相争斗,自乱阵脚。 所以,此时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身后,面无表情地扭回了头。 “我不认识他们。” 萧承画见云霜淡然地扭过了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纪玄冰也不再装模作样地听曲了,而是不加掩饰地直直看着云霜,目光灼灼起来。 第98章 你不认识了? 纪玄冰是何许人也,虽然现在还未出人头地,但他在湘南一带早已久负盛名。 此人英俊潇洒,能文能武,多少世家小姐都争先恐后地制造偶遇,就为了能见上纪玄冰一面。 他今年已经到了年纪,能够参加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了,又在乡试、会试中一骑绝尘,所以这才入辰都参加殿试。 以前,云霜见到他的时候,哪次不是鞍前马后,殷勤万分,恨不得将她自己都紧紧贴在他身上。 这次她居然直接忽略了他? 他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待遇? 不可思议!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们两人见云霜不光对他们视若无睹,甚至还气定神闲地品了一口茶,继续跟身边那个穿白衣的小子有说有笑起来,感到胸中有一团无名的小火苗在燃烧。 纪玄冰对着萧承画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里人太多了,你妹妹没看到我们啊?” “……” 萧承画沉默了。 他清楚,综合这段时日云霜的态度,极有可能她就是故意惹他生气的。 但萧承画好面子,在友人面前也不便说什么,于是他吞了一下口水。 “……有可能。” “那我们过去找她?” “……好。” 于是,二人起身离开了桌子,走到云霜那桌,在她一左一右的位置坐下了。 云霜见二人不请自来,微微蹙了眉头。 祁风见二人坐在了左右两边,一脸不悦,“两位公子,这个位置已经被我们包下了。” “哦?是吗?”纪玄冰瞅了一眼云霜,笑道,“可这位姑娘,我们认识。” 云霜白了他一眼,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一身的翩翩公子打扮,中气十足地反问。 “你眼瞎了吗?” 纪玄冰的笑容一僵。 纪玄冰是个极其讲究礼数的人,云霜往日与他的相处,也十分周到得体,没想到云霜今日突然一反常态,他被怼地哑口无言。 半晌后,他又觉得确实是自己太唐突,明明云霜作一身男子打扮,自己却偏偏要叫她姑娘,确实倒像是当众有意让她出丑,于是他拱了拱手,尴尬地笑了两声。 “在下口误,这位公子,我们认识。” 祁风表情很夸张,“啊?可是阿云公子说他不认识你们啊?” 祁风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他其实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是三皇子萧承画与其友人纪玄冰,却故意装作不识。 萧承画冷哼一声,“阿云公子是吗?云霜,你现在玩儿得可真够花的,随随便便认识个人,就跑来跟他吃饭听曲,他什么底细,你清楚吗?” 云霜手上品茶的动作并未停滞,她连贯地酌了一口茶后放下茶杯,似乎早就对萧承画这样喜怒无常的脾气习以为常。 随后,她扭头对祁风道,“祁公子,可否帮我去看看,刚刚要的小食怎么还没有送来?” 祁风倒也不介意,饶有兴趣地瞥了面前三人一眼,转身离开。 祁风走后,云霜正色道,“尊敬的三殿下,小人好好地在这听曲,不知道是哪里碍着了你们的眼。” 萧承画被云霜怪声怪气的态度噎了半晌,用手指着对面的纪玄冰,“他——你不认识了?” 第99章 还请都忘了吧 看云霜仍没有什么反应,萧承画继续道。 “以前,就因为你的玄冰哥哥喜欢吃天妇罗,你为了学会那道菜的做法,试验了几十次,最后因为自己试吃而中毒,躺了三日,你不记得了? 而且,你还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喜欢蓝色,从此你就只穿蓝色的衣裙,只用蓝色的绢帕,你也不记得了? 还有,你的玄冰哥哥当时不相信你对他的感情,让你在湘南的闹市区,当众对他念情诗,结果你足足念了一个时辰,围观者甚众,你都不记得了?” 萧承画一番话说完,看着云霜,确确实实对她现在冷漠不已的态度感到十分纳闷。 云霜则一脸漠然,似乎刚刚萧承画讲的是别人的故事,跟她无任何关系。 她见两人都盯着自己,感到有些好笑。 “你不说,我都不记得了。你记得这么清楚,难道是吃醋了?” 「噗——」 纪玄冰一口茶喷到了桌上。 他赶忙去擦,“失礼,失礼……” 云霜此时转头对着纪玄冰,“纪公子,那些事情,都是云霜年幼无知做的荒唐事,这里给纪公子道个谦,还请都忘了吧。” 纪玄冰擦桌子的动作一滞。 云霜起身,对二位行了一礼,“打扰二位的雅兴了,告辞。” 纪玄冰看着云霜离去的背影,微微发愣。 纪公子? 她什么时候这么唤过他? 那个嗲声嗲气地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玄冰哥哥的小姑娘哪去了? 莫不是在怪他来了辰都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她? 所以生气了? 萧承画则愣在一旁,刚想叫住她,却又发现人多眼杂的,不知道到底是该叫云霜好、还是叫阿云公子好,最后气恼地看着人越走越远。 祁风则站在不远处,斜靠着柱子,眉眼间的神色晦暗不明,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云霜瞥见了他,一把拉住他往外走。 祁风任由云霜拉着,下意识地看向她拉着自己的手指。 白皙修长的手指环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微微泛着白。 祁风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原以为你生活得很好,可没想到也是这般水深火热。 但是没关系,现在找到你了。 你想要的,都要帮你得到。 祁风微微闭上了眼,暗暗地想。 …… 紫华殿。 荣清正对着满院子的繁花异草摆弄。 此刻她一手握着剪刀,一手扯着枝叶,正在出神。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萧凌峰在寝殿醒来的模样。 「小妹呢?小妹呢?我要见她!」 萧凌峰疯魔的模样出现在她脑海里。 为什么? 明明日夜守在身边的那个人是她,为什么她的凌峰哥哥一醒来却要去找那个人? 凭什么! 想到这里,她手上一用力,「咔嚓」一声,名贵的兰花被她剪断了。 “啊!我的君子兰!” 荣清蹲下身去,捡起地上的断叶,轻轻,心疼不已,眼中更是怒火中烧。 “凭什么凌峰哥哥一好转,就要去找那个人?他今日明明说好要陪我去紫荆台观赏芍药花的!凭什么!” 荣清气地将手中的断叶抛至远处。 半晌,她的眼眸中染上了一层不一样的情绪。 “对了!如若我能够想办法将她嫁出去,那不就眼不见为净了!” 她好似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事,眼里满是阴森的笑意。 “小蝶!” 荣清对着不远处侍奉的婢女唤道。 “去帮我将各世家公子的名册拿过来,我倒要看看,哪家的公子最上道。” 第100章 要举办招婿宴? 凤銮殿。 “你是说,让我给云霜举办招婿宴会?” 皇后看着一旁的荣清,眼中略有一些诧异。 “是啊,舅母。”荣清乖巧地点了点头。 皇后面色稍缓,伸出手在荣清的手背上拍了拍,“我知你一向最是乖巧懂事,可以给舅母说说为什么吗?” 荣清垂眼看向地面,脸庞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什么都瞒不过舅母的眼睛。 是这样的,舅母也知道,我一直……一直……都心悦凌峰哥哥,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嫁给凌峰哥哥,陪伴他左右。但是皇室宗亲嫁娶繁琐,云霜姐姐比我年纪稍长,与我严格上来讲是自家姐妹,如果云霜姐姐不嫁人,我是断没有道理先出嫁的。所以……所以……” 皇后听了这番话,心中了然,“所以,你才想要给云霜举办招婿宴会对吗?” “是……” 荣清回答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皇后勾了勾嘴角,朗声道,“其实,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对峰儿情真意切,我都看在眼里。峰儿日后继承了大统,有你在身侧辅佐,我自然是十分放心的。至于那个云霜,刁蛮任性,顽劣不堪,早就应该来个人好好管教管教她了。” 荣清听闻舅母如此说,低垂的眼眸霎时有了得逞之色。 “是的舅母,大辰人才辈出,我听闻工部尚书独子何式开就很不错,为人沉稳严谨,年纪轻轻就承担了淮南边境督修河堤的重任,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荣清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话。 何式开?就是那小子在淮南贪污了修筑河堤的修缮款,还是她父皇出面填补了窟窿,才将一切摆平。 有了这个把柄,以后云霜嫁给他,还怕不好拿捏? 哼,云霜,到时候你就别想翻身了。 皇后笑了笑,“我听闻此人确实不错,性格成熟稳重,倒确实能够压得住云霜。” “不过——”皇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皇室嫁娶是件大事,虽然历来都是由皇后作主,但是皇上还是需要把关的。你舅舅做事严谨周到,现在又正赶上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或许他会将举办招婿宴会的日子定在科举考试之后,让取得名次的学子们都能来参加,以示我大辰的开明公正。” “都来参加吗?”荣清思考着。 “是的。”皇后微笑回答。 “那是件好事呀,我还听闻,此次通过会试的有礼部尚书公冶鍛的嫡子公冶炳,据说此人早就对云霜姐姐情根深种,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呢。” 荣清说完,心里冷笑。 什么情根深种,她早就暗中调查过,这小子脾气暴躁,自负又难相处,早就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以本公子的绝代风华,就算是那刁蛮任性的云霜公主,也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等他娶了她,以后云霜公主也得跪着给他提鞋。 这种人,云霜嫁给他就对了。 他们两人,也是绝配。 皇后喝了口茶,柔声道,“也难为你操这么多心了,这几日我就找个机会向圣上提及此事,我看峰儿对你也有意,也好早点成全了你和峰儿。” 荣清害羞地摆弄了一下头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