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楼》 引子 引子 淳嘉三年秋,大齐出了一桩震惊朝野的丑闻。 宠冠六宫的沈贵妃,居然趁着皇帝在介子山秋狝之际,与禁军首领步月归私奔出逃。 二人向西逃了近千里,妄图躲到番邦回鹘去。 沈氏在路上生下了她和步月归的孽种。 最后被羽林军在边境赶上,二人畏罪自尽,那个孽种也在混乱中夭亡。 也是在这一年秋天,大齐京城博都还发生了一件嫡母毒杀庶子的恶事。 汝阳伯府二房主母温氏因妒生恨,将宠妾宋氏所生的庶长子毒死。 只是汝阳伯府对此事秘不外扬,因此知者甚少。 《最高楼》引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最高楼》影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赏花宴 淳嘉十年仲春。 汝阳伯府二房大开赏花宴。 后花园有一株四百多岁的双色牡丹,已经数年不曾开,今春忽地开了上百朵。 人都说这是大大的吉兆,须得好好庆贺一番。 府里如今是宋姨娘主内,早早定了日子,邀请众多亲朋前来赏花。 这一日天气甚好,府门前早早就着人侯着,客人们陆续而来,渐渐地车马盈门。 这时一辆草席篷子的马车缓缓走来。 马是老马,瘦骨嶙峋,癣毛斑驳。 车是破车,漆褪辕朽,几欲散架。 赶车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妪,粗胖黑丑,又村又怪。 偏偏那马车走到门前竟停住不动了。 “这不是停车的地方,快走快走!”门口的家丁立刻驱赶道,“别碍着我们的事!” 老妪翻着一双三角眼,鼻孔喷着冷气,直着脖子骂道:“看门狗乱吠你臊!挨囚攮的蠢王八!不是停车的地方,怎么停着许多的车?” 家丁被骂,立时恼了,一面走上前一面喝骂:“我看你是找死!一个要饭花子还跑到官爵人家门前来撒野,看不打死你!” 另外几个家丁也都跟在他身后,呼喇喇把马车围了起来。 老妪却丝毫不慌,依旧趾高气扬地说:“怎么?还要动手不成?” “乡下人不懂规矩,何必与她起纷争?叫她快走吧!免得惊了客人。”管家从里头走了出来,明显不想同老妪一般见识。 老妪却不买账,仰着鼻孔道:“我是个乡下人不假,我主子可不是乡下人。” “好好好,算我说的不对了,请多担待,烦请您将车赶走吧!”管家陪着笑说。 昌荣侯府的马车已在巷子口露了头,可不能因这么个蠢妇丢了自家脸面。 “走?”老妪立刻吆喝怪叫起来,“往哪里走?!” “往哪里走我们管不着,可不能停在这里挡了路啊。”管家耐住火,好声好气地说,“且挪一挪尊驾,算是我求您了。” “我们不往别处去,”老妪忽然换上了笑脸,叫人觉得越发古怪,“就是要进这府去,你们也算识相,早早地把大门开了。” 此时管家也忍不了了,撂下脸说:“我们府可不曾邀你这样的客人来,别再胡搅蛮缠了。否则扭到官府去,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管家,我们不是客,”老妪此时才从车辕上下来,指着车上道,“车里坐的是这府里的夫人和少爷,是你们的正头主子。难道还拦着不许进去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他们都多少年不曾提起这两个人了。 随着老妪将车帘揭开一线,果见里头坐着位年轻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童。 管家愣了片刻方才说:“夫人……夫人回老家清修已经好些年了,从未听说要回京来……” “夫人清修不假,又不是发配,难道不许回京了么?”老妪撂下车帘质问道,“还要与你商量不成?” “这……实在是太过突然……”管家也不好深说,只得含糊道,“且容我进去禀告一声。” “向谁禀告?”老妪冷笑,“二老爷今日必不在家,你只管叫宋姨娘出来迎接便是了。” 此时昌荣侯府的马车也到了近前,车上坐的是他家夫人和大奶奶并四小姐。 管家忙上前,殷勤地将这三位迎下车。 老妪却等不得,催促道:“管家,别忘了叫宋姨娘将位子安排妥当了,夫人阔别京师七年,刚好趁此与各位亲朋叙一叙寒温。” 管家无法,只得一面将三位客人迎进府去,一面含糊答应着。 宋姨娘今日打扮得甚是喜气,一张笑面自带春风。 她虽是妾,却也知书识字,更要紧的是有儿子傍身且深受主君宠信,加之模样体面,心思机巧,懂礼节,善逢迎。 因此二爷宫诩便将内宅事务通通交付于她,更是叫下人们都称她为“小夫人”,而不许称姨娘,以示尊重。 宋氏自己也争气,这么多年将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曾出过岔子。 她瞧见管家神色有异,便托言从人群中出来,走到僻静处。 “小夫人,”管家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老家那位忽然回来了。” “谁?”宋氏眉头一跳,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得不剩半分,“你是说温鸣谦?” 管家点头:“可不嘛,将四少爷也带回来了。” 宋氏愣了一霎,实在是事出太过突然。 她跟前的心腹杨婆子则厉声道:“她还有脸回来?!” “如今正在门前堵着,来来往往的人多,终归不大好。”管家说。 “叫他们从后门进来吧!今日客多,怪难看的。”宋氏说,“谁许她自作主张回来的?” “小夫人,这怕是不成。”管家一面看着宋氏的脸色一面说,“他们非但不肯走后门,还叫您出去迎接呢!” “莫不是失心疯了?!”杨婆子瞪大了眼,“她害死了小夫人的亲生子,自做主张跑回来,居然还想摆主子的谱?!” 当年宫家对外只说二房夫人温氏立意清修,不染俗务,才不肯在京城居住,回老家去了。 实则是因为她毒杀了庶子,又不好将家丑外扬,才如此处置的。 因为此事一旦公开,莫说宫诩兄弟的仕途就此难再有起色,就连后辈们的嫁娶都要大受牵连。 无可奈何之下方才用了这折中的法子,让温氏回老家霜溪思过。虽未休弃,却也不容她在府里安身了。 知情的人都以为,温鸣谦出身清正门户,做下这等丑事,该当以死谢罪。 就算不死,也必然无颜再回京城。 其中,宋氏这边的人更是恨极了温鸣谦,只以为她这一生会在老家守着儿子青灯黄卷到老。 谁想也不过才七年,竟阴魂一般回来了。 “不怪小夫人气不公,便是我们也看不下眼去。”管家说,“他们带回来一个刁婆子,十分的粗俗泼辣,在府门前撒泼撒痴,闹得十分不像。小的们顾及脸面,不敢把她怎么样。” “这就是了,”沉默了许久的宋氏齿冷道,“想来是选准了今日府上宴客,专意恶心咱们的。也知道若是平日里,断不许他们这般胡闹。” “说的是,可眼下的事情还是快些处理了好。”管家说,“谁叫咱们得要脸呢!” 宋氏心中自然不甘,可她分得清轻重,知道眼下不能意气用事,否则得不偿失。 便说:“既如此,便迎她进来就是,左右我这些年受的委屈也不止这一件。” “小夫人心地宽大,不怪爷看重您。”管家奉承得极其自然,“咱们且让一步,瞧着他们撒泼到几时。” 第二章 故人归 温鸣谦坐在车里,车帘撂着。 能听见外头一拨一拨的客到,有些人的声音,纵然隔了许多年也还没变。 “母亲,昨夜我还梦见慧娘。”儿子宫长安把身体靠过来,抵在温鸣谦的肩头低声说。 “阿慧一直惦着回京城,可惜终究没能等得及。”温鸣谦握了握儿子的手,“不过她知道咱们回来也定然是高兴的。” 阿慧是温鸣谦的陪房丫头,打小儿就贴身伺候。 后来温鸣谦去霜溪,她也陪在身边,只可惜去岁染了时疾,一病不起,年纪轻轻便去了。 “母亲,一会儿我们要见许多人吗?”宫长安又问。 “是要见许多人,你怕不怕?”温鸣谦柔声问儿子。 宫长安晃了晃小脑袋:“我们打着赤脚,哪有道理怕穿鞋的。何况还有张妈,她一人便可敌百万了。” 张妈就是外头赶车的老妪,也是他们母子唯一的仆从。 温鸣谦笑着搔了搔儿子的脸颊,细微的脚步声让她神色微微一动,继而笑道:“是宋姨娘。” 她和宋氏相处了近两年,那时宋氏对她这个主母很是敬奉,每日都要在跟前支应良久。 那时的温鸣谦很有几分清高,从未将这个侍妾当回事,将她的殷勤小意视作当然,也并不曾为难过她。 却不想,后来竟栽在她手里。 宋氏早看见了那破旧的马车和粗蠢的张妈,也瞧见了街口成群瞧热闹的人。 将不屑压到心底,走上来柔声说道:“不知太太回来,妾身多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宋姨娘不必多礼,自家人本不需如此客套。”温鸣谦就着张妈递过来的手下了车。 她身着月白衣裙,外披玄纱罩衫,一头青丝只用木钗绾定。全身无一样多余装饰,的确是一副清修样子。 宋氏与她的目光交汇,只觉得周身有些发凉。 七年过去了,温鸣谦的外貌并无多大改变,只是身形比当年清瘦了些,然而气色却十分之好,不显风霜凄苦。 可那双眼睛却彻底变了,再不是当初的明净清澈,也没了孤傲清高,更像月下的古井,沉沉无波,难测深浅。 而温鸣谦眼中的宋姨娘则比当初丰润了不少,穿着打扮堪称富贵艳丽,举手投足也更端庄得体,不知道的难免要把她认作正头太太。 这时杨婆子在一旁陪笑着说道:“夫人回来得突然,家里人通不知道。否则断不会如此失礼,至少也要出城去迎一迎的。” 张妈立刻呛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夫人回来得突然?你难道不该说夫人早就应回来?夫人又没挑你们的礼,倒显着你这老虔婆卖弄口舌!” 杨婆子被她骂得直发愣,他们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下人都将撒泼视作可耻,更擅长含沙射影,话里有话。 一乍遇上这般没遮拦的,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陈管家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张妈这个老泼妇,她可不管是什么场合,更不顾什么脸面。只一味粗声大嗓地乱叫乱骂,实在没一点儿规矩。 这样的人就如同一般,还是躲着些好,千万不要睬她。 “张妈,把你的性子收一收,今日府里有客,莫叫人笑话了去。”温鸣谦向张妈说,但语气里却并无责备之意,纯粹是应付之语。 张妈顺溜地应了一声,又把宫长安从车上抱了下来。 到了阳光下,众人方才看清,这孩子生得实在乖巧讨喜。 哪怕穿着打扮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也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长安,这就是宋姨娘。”温鸣谦对儿子说,“咱们不在京城,多亏了她在老爷身边侍奉。” “姨娘辛苦了。”宫长安一双明眸无邪地看着宋氏,笑靥甜甜。 宋氏看着他的脸竟有一瞬的恍惚。 当初温鸣谦已经怀有七个月的身孕,本来老夫人和大爷二爷已经商议定了,让她生下孩子之后再回老家。 可温鸣谦却异常执拗,要么立刻启程,要么就到公堂上去,将事情经官。因为她始终也不肯承认毒杀庶子的罪名。 而宫诩却已然认定了她就是凶手,况且宫家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此事闹大的,因此只好从了她,让她带着七个月的身孕启程。 宋姨娘以为,近三千里路的颠簸,温鸣谦一定会早产。 路上医药不周,搞不好会一尸两命。 就算这孩子勉强活了,霜溪是苦寒之地,又如何能养得大? 却没想到,温鸣谦虽然早产,又度日艰难,却依旧将孩子养得这般体面,实在让她意难平。 “小夫人,客人都到齐了。”管家出声提醒道,“咱们也快进去吧!” 一句话提醒了宋姨娘,她忙端庄地浅笑着说:“太太、四少爷,快请回府吧!老爷在衙门里公干,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说着还伸出手来试图搀扶温鸣谦。 温鸣谦神色不变,极其自然地将手递了过去,轻轻握住并报以一笑:“这些年辛苦你操持中馈,为老爷分忧。” “妾身实在没什么功劳可言,不过如今能得太太一句夸奖,也觉得面上甚是有光。”宋氏也极其自然地将话接了过去。 进了门,宋氏又问:“不知太太想要住哪里?按理说应该是正房的,但老爷将其中一半改作了书房,卧室倒显得有些狭窄,因此想讨太太的示下。” “既如此,那就把泠月阁收拾出来吧。我之前除了入冬住在正房,其余时候都在那边的。况且如今天气渐渐热了,住那里正好。”温鸣谦答得随意,可在场知情的人心中都不禁一凛。 这些年泠月阁都没人住,只有上夜的偶尔在那边。 只因七年前,温鸣谦的陪房丫头阿寿吊死在了那里。 她是温明谦的心腹,和阿慧一起陪嫁过来的。 宋氏生的儿子宫康安,在周岁生日那天被人毒死。 有人指证是阿寿给了他一块玫瑰糕,那糕并未吃完,将剩下的丢给狗,狗吃了也很快就被毒死。 显然糕里有剧毒。 待到众人四处搜寻阿寿,却发现她已经吊死在自己的卧房里。 明摆着是畏罪自尽。 众人于是了然,温鸣谦作为主母,既恨宋氏得宠,又嫉妒她生下长子。 于是便叫自己的心腹丫鬟投毒,将庶子杀死。 阿寿不敢违背主子,只能照做。可在杀了人后,难免又怕又愧,干脆以死了断。 第三章 会宾朋 到了二门,宋氏又毕恭毕敬地请示道:“不知太太可要换洗一番再去见客?若不嫌弃,我那里还有两件新做的衣裳不曾沾身,拿过来请您拣选。回头再叫她们给太太量体裁衣,多做几套。”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还是不必了。”温鸣谦说,“这些年我早已经习惯了这般简素装扮,若一乍换了,难免不自在。不如你这就带我去宴席上见一见众位客人,也算是全了礼数。 再加上这些日子赶路实在辛苦,必不能在席上久坐,也只是略说几句话就下来了。犯不着梳头换衣裳的折腾,倒叫客人久等。” “一切都听太太的,”宋氏柔顺地答道,“不过泠月阁空了许久,一半日实在收拾不完,还请太太屈尊,先在别处住两日。待那边收拾妥当了,择个吉日迁过去。” “这都是小事,”温鸣谦并不在意,“你瞧着安排就是了。” 赏花宴自然以赏花为主,就在后花园里搭了凉棚,安排了座椅锦褥,虽不够正式,但胜在有趣。 琉璃瓦砌成的八角花坛中,那株双色牡丹锦簇簇一蓬,俏立招展,如迎故人。 众人早都落了座,原本在说说笑笑,可当温鸣谦与宋氏携手走来,说笑声便低了下去,直至不闻。 “今日果然是个好日子,”昌荣侯夫人笑着开了口,“我们原本只是来赏个花,没想到贵府太太今日也回来了,可真是鲜花着锦,喜事成双。” 不怪她要第一个开口,她们到门前的时候正遇见张妈和管家争吵,多少有些难堪。 因此用几句好话破个头,也就将那尴尬揭过去了。 “夫人说的是,”宋氏满脸堆笑,“我们太太今日回来的真是好,我虽事先不知情,可架不住老天爷安排,这就叫择日不如撞日了。 有各位贵客在,共为我们太太接风洗尘,大大减了我怠慢之罪,更添了热闹喜庆。” 其实在座的这些人里,哪个都不是。 当初温鸣谦猝然离京,就引得众人纷纷猜测。 纵然宫家人守口如瓶,也架不住有心之人揣度猜测,总是能摸上去几分。 但终究事不关己,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谁没事去扯这个臊? 而如今温鸣谦又忽然回来,且是这般形象,众人更不免在心里猜测。 再加上宋氏的话,明摆着温鸣谦是不告而回。 这个家并不欢迎她,那么她死皮赖脸地回来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众人的神色温鸣谦都看在眼里,她们心中作何想,温鸣谦也清楚得很。 她只是微微笑着,一派端庄温和,向众人施礼道:“唐突来见,实在有些失礼。但我暌别京师许多年,听说今日各位都在,便实在等不得要来见见。想来诸位必能解我心意,不会怪罪。” 众人都点头称是,其中永清伯府的大奶奶刘氏望着温鸣谦,眼睛不禁湿润了。 温鸣谦也朝她望了一眼,轻轻颔首,但并未单独说话。 随后又将宫长安拉至身前,轻声教导:“长安,给各位客人见礼。” 宫长安并不怯场,团团作揖,口内说道:“小子给各位太太夫人小姐请安,今日良宴会,花团锦簇新。愿诸位贵客遂心如花开,富贵不到头。” 众人见他这么个小小人儿,却是口齿伶俐,礼貌周到,不禁笑了起来,夸他可爱。 “让众位见笑了,这孩子粗疏惯了,只一味地淘气。”温鸣谦客气道。 宋氏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请温鸣谦坐下,她则垂手在一旁侍立。 温鸣谦当然不会同她客气,这几年宋氏凭借自己的手腕笼络了不少人。 席上这些人,多半都是与她交好的。 同她相比,温鸣谦离京七年,与一切亲友不相往来。所谓“交情”,是要互交互往才有情,而一旦断开,难免生疏。 “二太太一路很辛苦吧?”江夏侯夫人寒暄道,“还是这么年轻美貌,只是似乎清减了些。” “我见夫人风姿还是和当年一样,甚至更显年轻了。”温鸣谦回道,“我们在回京的路上,听说侯爷被钦点了巡盐按察使,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虽说我这道喜有些晚了,可心意却是真真儿的。” “好,好好,你真是有心了。不过话说回来,外人看着风光荣耀,我们自家却是提心吊胆呢!这差事不知担着多大风险,可不是那么轻松的。”江夏侯夫人叹息道。 “夫人是关心则乱,不过依着我的浅见大可不必。”温鸣谦笑着说,“一来侯爷是能臣,忠君爱民又有真才实学。二来夫人是有福之人,齐家旺夫,百利百顺,再无差错的。” 一句话说得江夏侯夫人眉眼都笑弯了,众人也都跟着奉承了一番,气氛顿时变得热络起来。 “听说二太太回老家清修参禅,如今一见果然超凡脱俗。”这时一个穿着石榴红衣衫的年轻女子笑盈盈说道,“想必如今就算回京来,也是不喜热闹俗务的。不过您是有福之人,这家中凡百事情自有小夫人料理,夫人您尽可继续清净自守。” 这话绵里藏针,看似在恭维温鸣谦,实则在维护宋姨娘。 温鸣谦知道这女子必然与宋氏交往亲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轻飘飘回应道:“这些年的确辛苦了宋姨娘,不过如今我既回来了也不好叫她一直这么劳累,否则我心下实在难安。” “太太疼我,我便是辛苦些也值了。”宋氏笑着接过话,“时候不早了,叫他们将酒菜摆上来吧!” 她不想让这话再继续下去,如今的温鸣谦变得城府深沉,口齿伶俐,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莫非她静修参禅果真悟了道? 温鸣谦笑着看了她一眼,起身向众人说道:“虽然舍不得众位,可我如今还在斋中,只好避席。大伙儿千万不要因我扫了兴致,等过几日我斋戒过了,必要再设一席,以赔今日失礼之过。届时还请各位千万捧场,谨候光临。” 众人自然不会反对,纷纷应说着到时必来之类的话。 温鸣谦离席,宋氏将她送至花园门口。 “你快回去招待客人吧!莫叫人挑礼。”温鸣谦站住脚说。 “不差在这一时,我还是将太太送到住处吧!看看还有什么不齐备的。”宋氏一派温良恭顺。 “你瞧你,也太小心了些,我虽然才回来,可毕竟是这家的主母,但有什么不到处我自己便吩咐人料理了。”温鸣谦言笑自若,“不信这家里的哪个下人敢不听我的话。” 顿了顿又拍拍宋氏的手说:“哦,对了,若是你受了委屈也只管告诉我,我一定给你做主。” 说着便一手扶着张妈,一手牵着宫长安姗姗离去。 宋氏望着她的背影,几乎不曾把银牙咬碎。 温鸣谦这一路的举动言辞,分明都在告诉她一件事:我才是这个家的主母,有我在,你永远都是妾! 第四章 存心恶 杨婆子走过来,在宋氏身后小声问道:“小夫人,要不我跟上去吧?” 宋氏转过脸来,叹口气说:“也好,你是个老成的,叮嘱着家下人莫乱了规矩。” “小夫人放心,我晓得。若是不像个样子,难免叫她们笑您掌家无方。”杨婆子忙说。 她去了之后,宋氏便继续回席待客,直至午时过了方将客人们都送出府去。 回到自己的蕊香居,丫鬟服侍着她午憩,宋氏也实在累了,睡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才醒。 大丫鬟花红端上一碗清茶,宋氏喝了半碗,杨婆子随后也进来了。 “回小夫人,夫人和四少爷他们住在了云枫斋,我也早叫人去收拾泠月阁了。” 宋氏点点头,杨婆子又说:“小夫人该梳头了,我来吧!” 宋氏于是坐到妆台前,杨婆子一面给她梳头,一面絮絮地说:“我刚过来的时候听几个婆子私下里议论,都说夫人这次回来的邪性。我赶过去训斥几句,让她们快些闭嘴。 不过话说回来,夫人也实在不得人心。下人们也不过是因为小夫人您对她敬奉,才不敢造次,实则心里头多有不满。 才回来这半日,就闹得鸡飞狗跳,人人不得闲儿。尤其是那个张妈,实在说不得。 就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丢在当街也还没人捡,却当做宝贝似的,不许别人乱碰……” 宋氏听了不由得问了一句:“他们都带了什么?那马车那么小,能拉得下多少东西?” “确乎没有什么,不过是三四个包袱,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瓦缸。”杨婆子说着拿过一支镶绿松石的扁簪来别在宋氏的发髻上。 “把这去了,”宋氏制止道,“就换个普通银簪吧!” 杨妈立刻会意,边换簪子边说:“那就叫流云找出几件素淡的衣裳来,小夫人一会儿换上。” 宋氏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温鸣谦打扮得极为素雅,她作为妾室也不好穿戴华丽。 她能被宫诩看重,被众人认可,最要紧的就是时时处处都表现得体贴懂事,知礼守规。并不恃宠而骄,张狂作势。 “瞧着吧!也就美这一半天。”杨婆子忽地冷笑,“等老爷回来了,若是能容下她,才真是太阳打西山出来了。” 宫诩有多厌恶温鸣谦,杨婆子知道,宋氏自然也知道。 “小夫人自管宽心,咱们舅老爷如今在赵王跟前那般得力,她温家却已没落了几十年。她自己又是斑斑劣迹,如何还能翻得过身来?” 无论哪朝哪代的京都,必然都是冠盖如云。 而今时的大齐,赵王可谓炙手可热。 只因他娶的是皇后的妹妹、太师董延年的幼女,敕封鲁国夫人。 而宋氏的一奶同胞哥哥宋祥,虽也曾读书,却并未走科场这条路,而是到官宦府上去帮闲。 因为能言善辩,伶俐通透,再加上有全挂子的挟弹飞鹰、蹴鞠厮扑的本事,被赵王看中留在身边奉承。 都说宰相门房三品官,这宋祥因为是赵王跟前的红人,朝野便有许多人曲意与之结交。 京城这些官眷贵妇们从来将出身看得极重,但也深谙趋炎附势之道,若非此缘由,宋氏也不能这般如鱼得水。 “老爷心里只有您一人,将来咱们宝哥儿做了大官,为您讨得一纸诰命,可就是堂堂正正的夫人了,哪有她温家女什么事!”杨婆子愈加起劲儿地说。 听了杨婆子的话,宋氏虽然没有搭话,心中却也不禁畅然。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如他们兄妹,虽然出身不济,却有手段城府,未必做不得人上人。 “可是说夫人这次回来该不会要夺小夫人的管家权吧?”花红走过来问,很是关切。 “怕是要想瞎了心!”杨婆子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府里上上下下,哪有一颗人心是向着她的?她也不过是空顶着个夫人的名号,老实在霜溪待着,还把她当尊佛。 自己不尊重跑回来,只怕连最后的一点儿体面也没了。” 杨婆子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向宋氏说道:“依我看她回来对咱们倒好,否则若是她不死又不被休,便会一直占着太太的位子。 如今倒叫老爷干脆休了她,把您扶了正。” “就该这样!”花红拍着手说,“咱们快些想法子把她挤兑走,这内宅还得是咱们的天下。” 宋氏听了微微一笑,挑起一点胭脂抹在手心,向镜中看了一眼,幽幽道:“此事须从长计议,可是急不得的。别的先不说,好歹派几个人过去伺候着。别叫人家挑出咱们的错儿来,倒打一耙。” 宋氏既想要上位,又不想落人话柄,自然要力求滴水不漏。 “小夫人放心,我已经和陈管家选了几个人,回头请您过目,若是还成,就送过去了。”杨婆子说。 杨婆子和陈管家是宋氏的左膀右臂,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而且她知道,该叮嘱的杨婆子必然早就嘱咐过了,不须自己费心。 温鸣谦带着儿子睡了个午觉,张妈是从来也不歇晌的,一直里里外外地收拾着。 刚睡醒,张妈就把给温鸣谦炖的桂圆银耳羹和宫长安要吃的四神汤端了上来。 这些年他们虽然并不富裕,可清补调养的羹汤却从未有一天间断。 宫长安揉了揉眼睛,坐在床边自己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张妈又拿来温水给他洗手洗脸,外加漱口。 刚收拾完,杨婆子便带着两个丫头两个婆子走了进来。 陪着笑问安:“夫人和四少爷醒了,可解过些乏来没有?” 还没等温鸣谦说话,张妈便接过话头质问道:“宋姨娘怎么没来?敢则还是忙着待客呢?” 杨婆子笑了笑说:“小夫人本是要过来的,但因为咱们家老爷每日的晚饭都得她亲自料理,因此这会儿正在厨房忙着呢!还请夫人别见怪。” “这有什么?她的第一要紧事便是服侍老爷,她肯尽心,我也省心。”温鸣谦说,“该忙就叫她忙去,不必一味死守着礼节。” “夫人果真体谅人,”杨婆子脸上始终挂着笑,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这几个是拨过来伺候您和四少爷的,两个近身伺候的丫头,还有两个粗使婆子。 小夫人说如今府里的人不大够,请夫人先将就着用,回头买来合适的再添上。” 那四个人也都赶上来,向温鸣谦见礼。 温鸣谦不动声色地将四人打量了一番,然后叫张妈分派活计。 第五章 恨意深 薄暮时分,二老爷宫诩完了一天的差事回到家来。 刚进门,管家就迎了上来。 宫诩笑问:“今日的牡丹宴如何?小夫人可累着了吧?” 管家道:“小的在此候老爷多时了,倒不是为宴席的事。” 宫诩便问:“那又是什么?” 嘴上问着脚下却不停,直往后头走去。 管家只得说:“老爷脚步慢些,容小的把事情禀明。” 宫诩慢下脚步道:“什么事这般郑重?” 管家道:“太太今日回府了,带了四少爷一同回的。” 宫诩一听,整个人浑身不自觉绷紧,语气不善地问道:“她回来做什么?!谁许她再进这个门的?!” “小的哪里清楚?太太的气势非同一般,还令小夫人亲自出来迎进门去的,且还去见了今日到来的众位客人。” 宫诩一听更是怒极,也不管有旁的下人在场,切齿道:“这人!失心疯了不成?!竟还敢回来!她如今在哪里?” 管家道:“夫人说要住在泠月阁,小夫人说那里久无人住,需得现打扫。如今且安置在云枫斋,已拨了丫鬟婆子过去伺候。” 宫诩便不再问,管家以为他要去那边和温鸣谦理论,谁想他虽然怒气冲天,却依旧去了蕊香居。 宋氏的院子小巧精致,花木大多是宫诩亲手所植,清雅多姿。 宋氏生的第二个儿子宫宝安正在屋前的台阶上玩耍,抬头看见宫诩,便立刻燕儿一样笑着扑奔上来叫爹爹。 宫诩将他抱在怀里,一句一句问今日学堂里的事。 宫宝安自四岁起便由宫诩亲自启蒙,到了今年六岁,便不再自己教,而是在宫家表亲王家的私学里附读。 宫家非不能延师,只是大房的孩子们都大了,只宫宝安一个,实在无趣。 况且王家的私塾十分不错,不光宫宝安在那里附读,族人亲友多有去的,子弟们在一处长进更快。 宫诩父子两个有说有笑,宋氏从外头进来见了这一幕,自然心悦,柔声道:“宝哥儿快下来,莫调皮。” 又对宫诩说:“老爷劳累了一天了。快进屋宽了衣裳松泛松泛,也该用饭了。” 宫诩便拿出一只草编的狗儿来给儿子,叫丫鬟好生带着少爷玩儿。 知道宋氏从后厨过来,便携了她的手走进屋:“你今日也够忙了,晚饭就叫下人们准备罢了。” 宋氏却说:“我不累,老爷爱吃的那几样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说着便忙为宫诩除去外头的衣裳,花红捧过铜盆来。 宫诩净了手脸,收拾得了坐下,此时饭菜也已摆放好了。 宫诩细向宋氏脸上瞧去,见她神色无异,心中却越发疼惜。 宋氏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不禁笑着问道:“老爷可是不认得妾身了?” 宫诩看着她,轻声道:“我已知了。” 宋氏随即解过意思来,微微垂了眼帘,但随即就温柔和顺地说道:“老爷先吃饭吧!都辛苦了一天了。” 边说边安放匙箸,布菜斟酒,殷勤细致一如平日。 宫诩习惯了晚饭后散一散,就在宋氏的院子里,看墙边新迸出的笋芽,折一枝晚桃花供在瓶子里赏玩。 看看天色全暗下来,方才进房里去。 按照往常习惯,宋氏早已为他备好了洗澡水,可是今天却没有。 宫诩正要问,宋氏小心问道:“老爷不去那边瞧瞧吗?” 宫诩冷笑:“我哪里有功夫去见那个毒妇。” 宋氏敛眉劝道:“终究是许多年不见了,况且还有四少爷呢!” 宫诩怫然道:“她自作主张回来,我还没问她的罪呢!如何还能给她脸!” 正说着,杨婆子走进来回道:“老爷、小夫人,夫人和四少爷过来给老爷请安了。” 宫诩断然道:“叫他们回去,我不见。” 杨婆子应了一声往外走,宫诩又叫住她说:“让他们安分守己地在那院里待着,待老太太回来再发落他们。” 原来宫家太夫人每年三四月间都会去山中的镜花庵住一阵子,持斋修佛。 这是她早年发下的愿心,二十年雷打不动的。 大房太太韦氏不放心婆母,近几年都是陪着去的。 而宫诩的兄长也出京公干去了,大房主事的都不在家。 杨婆子走到温鸣谦母子跟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过意不去,但又无可奈何:“夫人,老爷说不见。还说……” 她欲言又止,看向温鸣谦,等着对方来问,自己好接着往下说。 可温鸣谦偏偏不问,只是点点头:“老爷累了一天,的确该歇息了,那就改日再说吧。” 说完牵起儿子的手转身就走。 杨婆子连忙从后头追上来,宫诩交代她传的话还没传完,况且她又怎么能放过这光明正大羞辱温鸣谦的机会。 “夫人请留步,老爷还说了,这些日子就请您和四少爷在府里好生待着。等什么时候老夫人回来了,再定夺。”杨婆子说。 她以为会看到温鸣谦伤心失落的神情,可温鸣谦竟然微微牵起了嘴角,脚步不停地飘然而去。 “她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的?”杨婆子喃喃自语…… 这边宫诩沐浴过了,便坐在书案前看书。宋氏则跪在旁边,一遍又一遍为他擦拭头发。 宫宝安已经被奶娘带去对面房里睡了,这屋里只留一个小丫鬟掌灯。 “你先去睡吧!”宫诩拉住宋氏的手说,“今日也把你累着了。” 宋氏抬眸看着宫诩,轻轻摇头:“老爷若不歇息,妾身也是睡不着的。” 宫诩对宋氏无疑是偏爱的,而宋氏最能打动他的地方,除了懂事体贴,就是她望着自己的时候,那凝睇双眸里盈满的深情柔情。 不像温鸣谦,她的眼睛虽美,却总带着难以驯服的孤傲与倔强。 宫诩摆了摆手,小丫头便将书案上的灯盏拿起移到床边。 宫诩和宋氏,小丫头撂下床帐子,将灯拿了出去。 躺下去不久,宋氏的呼吸就变得悠长。 宫诩不禁轻笑,还说不困,明明已经困成这个样子了。 但他随即就想到温鸣谦,被暂时压下去的那股不平之气又涌了上来。 这个人!她应该死在霜溪! 如今竟然又腆着脸回来恶心自己,真是无耻至极! 宫诩心中的怒火烧得噼啪作响,呼吸也不禁粗重起来。 旁边的宋氏动了动身子,呓语道:“康儿……康儿……让娘再抱抱你呀!娘……对不起你……” 宫诩顿时心疼得将她搂在怀里。 宋氏表面上对当年的事情只字不提,可心里的伤痛又如何能抹得去? 她痛失爱子,却还要顾及家族颜面,对着杀子仇人低眉顺目,这是何等的委屈! 两相对照之下,越发显得温鸣谦恶毒无耻。 第六章 小刁奴 转眼间,温鸣谦母子已经在云枫斋住了数日。 宋氏自他们回来的第二日便病了,这些天也没照面。 宫诩更是避而不见,将自己的原配妻子视如敝屣。 不过温鸣谦却很是悠闲,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这日早起,张妈抱怨道:“这屋子久不住人了,一股子腌臜气味。连着熏了几天的香,却还是不清透。” 边说边取了香炉来焚香,宫长安和温鸣谦则在窗边下棋,温鸣谦执白子,宫长安执黑。 张妈焚好了香,转身找不见人,便道:“分派来的这两个丫鬟,当真是惫懒,做起活来磨磨蹭蹭不说,还动不动就不见人了。” “我看她们两个挺伶俐的,只不过是在这院子里懒散。”温鸣谦笑了笑,“大约是认定我在这里住不长,故而才这么懒怠伺候。” “哼,根子都在宋氏身上。”张妈冷笑,“她躲在房里装病,一来是保了自己清净,二来也是有意放纵这些下人们不守规矩。” “我也在想呢,咱们回来了好几日,也歇过乏来了。”温鸣谦慢慢地转着手里的茶盏,看着琥珀色的茶汤倒映着窗外的春光,“府里这么多年也实在有些太过消停,甚是无趣。” “那依着姑意思,咱们就给它热闹热闹。”张妈会意一笑。 “咱们回来本就不是过安生日子的。”温鸣谦语气轻诮,“不搅个天翻地覆,怎好干休呢?” 这七年,温鸣谦不知脱了几层皮。 如今的云淡风轻,是经历了多少锥心泣血的恸悼,煎熬了多少耿耿不寐的长夜,方才磨砺出来的。 没一会儿,丫鬟坠子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拿着描好的鞋样子,这便是她迟迟不见人影的由头。 张妈走到外间叫着她名字说:“红杏去催早饭了,这半天还不回来,你去瞧瞧。叫快着些,太太和四少爷早起了。” 坠子闻言悄悄翻了个白眼儿,嘴上答应的倒爽快:“知道了,这就去。” 她磨磨蹭蹭来到厨房,就见红杏正和厨下的几个人在嗑瓜子说闲话,当然不可能议论别人,只能是温鸣谦。 “催你快回去呢!敢是脚被人拴住了?”坠子走进来笑着调侃,顺手捏了一把红杏的水蛇腰。 红杏回头推了她一把,顺着她的话说,“我的脚被拴住了,你的脚快,喏,早饭在这里,你快端回去吧!” 她们两个互相调笑着,明摆着不把温鸣谦母子当回事。 不光是她们,这府里头凡是有耳朵的都知道了。 老爷很是不待见夫人,连她的面都不见,甚至还不许他们母子随意走动。 往后极有可能再把她送回霜溪去,这个有名无实的主母,谁会放在眼里? 况且他们还得趁着这机会向小夫人表忠心呢! 坠子抓了一把笸箩里的南瓜子,边嗑边说:“张妈那老货沉着脸,怕是要骂人了。” 红杏鼻子里一哼,把头扭了扭,说:“不过是个乡野老泼妇罢了,会骂几句人有什么了不得?她刚来的时候确实嚣张,不过这些日子也消停下去了。 毕竟是要留在这府里的,一味咬群骡子似的,谁会惯着她?!” “也就小夫人惯着他们,如今把小夫人都给气病了,他们还朝谁端架子去?”灶上掌勺的说,“这些日子你们给他们端的都是咱们吃的饭,也没见他们呲牙儿。” “呵呵,那还不是因为没见过世面,哪知道主子们该吃什么呀?见了咱们的饭便已经觉得是珍馐佳肴了。”红杏笑得弯了腰。 “不过这饭多半都叫张妈一个人吃去了,那二位吃的都是他们自做的东西。”坠子说,“他们带了个大缸,里头生着碳火,成天的不熄,里头炖着好几个瓦罐儿,荤的素的都有。” “怕不是把要饭花子的东西给拿进府里来了吧?”厨房的管事皱眉婆子道,“哎呦呦,真是上不得台面!” “你还别说,那东西闻上去异香异气的。”红杏暗暗吞了口口水说,“不知道弄的是什么,也没见他们到厨房里要菜蔬。” 坠子嗑完了手里的瓜子,觉得时候实在有些太久了,便忍不住又一遍催促红杏:“差不多也就得了,你这出来足有大半个时辰了,也别看着忒不像了。” 红杏也知道自己延挨了不少时候,因此便站起身提着食盒,同坠子走了出去。 两个人在路上还不免叽叽咕咕。 “谁想到这倒霉差事竟落在咱们头上了,现在谁见了都笑话我。”红杏懊丧地说。 “说的也是,谁知道什么时候算个头儿呢?”坠子也跟着叹气。 “依我说,咱们偏别好好伺候他们。”红杏拉了坠子一把,让她走得更慢些,“好叫小夫人知道,咱们的心是向着她的。” “这么做成吗?”坠子有些迟疑,“她好歹也是太太……” “你真是个死脑子!”红杏伸手戳她的头,“我可是听人说这太太当年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被赶回老家的,似她这般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你又何必怕她?”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坠子忙问。 “这我可就知道的不确切了。”红杏又是撇嘴又是摇头,“要么就是偷人,要么就是不孝,总之绝不是小来小去的毛病。” “那……”坠子还想就此多问。 红杏说:“你也别再问了,更别对旁人说,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就成。要紧的是得让小夫人知道咱们的心。” 此时,温鸣谦已经同儿子吃过了早饭。 只有张妈还饿着肚子。 “张妈,你饿了吧?”宫长安摸了摸张大肚子。 “你今日的早饭注定要晚了。”温鸣谦笑了笑。 张妈食量大,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的饭量。 而外头已经传来了嘻嘻哈哈的声音,是红杏和坠子回来了。 “这两个妮子明摆着是看人下菜碟。”张妈说,“姑娘,你说今日是小惩还是大惩?” 温鸣谦把最后一颗棋子收回到棋罐里:“趁热灶火一气炮制了吧!省得日后为这等琐碎磨牙。” 第七章 起风波 红杏和坠子两个一来一去耗费了许多功夫,等回到云枫斋,就见张妈站在门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张妈妈,我们把早饭取回来了。”红杏笑着说。 她在面对张妈时候总是笑嘻嘻的,言语间也无明显不敬。 张妈就着她的手把食盒打开,又哼地一声把盖子扔回去:“都凉透气了才拿回来,你可真是能干!” “张妈妈别生气,我也不是存心的。咱们这里本就偏僻,厨房里的人又忙着给老爷准备早饭,没人搭理我。因此多等了一些时候。”红杏早就想好托词了。 这些天,她一再拿借口对付,自以为张妈奈何她不得。 “呵,偏僻你不会走快些?!这府里一共多大个院子?你难道是化成了蛆爬着去的?况且若是怕走大了蹄子就早些过去。”张妈不买她的账,“家里又不是来了许多客人,招待不过来。一共就这么几位主子,还要弄这些残羹冷饭?!” “我怎么知道呢?”红杏委屈地说,“人家就是不搭理我,一问就说忙着呢。我又不知道给夫人和四少爷准备的早饭是哪样,也不敢……也不敢乱动。” “你还委屈上了!”张妈眼神阴沉,“让你取个早饭便这般张致,意思是夫人使唤不动你了?” “饭菜凉了,我再去厨房叫他们热了就是,我可不是怕跑大了脚。”红杏哽咽道,“妈妈别拿大帽子压我,我一个小丫头可承受不起。左右我就这两条腿,路总得一步一步走,我娘又没给我生翅膀!” 红杏当然知道张妈是个泼妇,可那又怎么样?她不一样也是个下人吗? 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更何况她背后那个夫人不过是个泥菩萨,又有什么可怕的? 吵嚷起来也没什么了不得,就让人都知道知道他们主仆是何等的刁蛮无赖,不受人敬重。 “呦呵,你个小老婆养的!”张妈抬起手就甩了她一个嘴巴,打得结结实实,“你娘没给你生翅膀,倒是给你生了一张尖嘴!少在这儿跟我梆啊梆的,你祖奶奶我生的是火眼金睛,早看透了你的画皮歪剌骨。 你不好好伺候夫人和少爷,还有理了?告诉你,趁早歇了贼心!不怕我治死你,你就接着作!” 红杏被她打得倒在了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都呆愣愣的。 一旁的坠子、高妈和田婶子都给吓住了。 她们知道张妈泼辣,却没想到她能撒泼到这等地步,简直是个疯妇! 红杏缓过神来便开始放声大哭,口口声声喊着自己不活了:“你凭什么打我?!我又不是你花钱买来的!有本事你叫人牙子来把我发卖了,再买听话的任你使唤!” 这边闹着,早有人跑到宋氏那边去传话了。 “小夫人,老奴说什么来着?要不了几天,张妈那个老炮仗就得炸起来。”杨婆子一脸阴谋得逞的神色,“就叫他们闹去,闹的越大越好!叫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咱们二房的夫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过去瞧瞧吧!也不能任由她们闹下去。”宋氏站起身说,“说到底,如今是我管着家,太不像了,也得有我的不是。” 等宋氏来到云枫斋,正见红杏在那里哭天哭地的寻死觅活。 杨婆子见此情形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红杏听了这话,犹如醍醐灌顶,哭着奔过来诉苦:“杨妈妈,我活不得了!” “这是闹什么?有话好好说!咱们府里何曾闹得这么难堪过?”杨婆子开始给她搭戏,“你的脸是怎么了?” “是张妈打的!”红杏哭诉道,“她打发我去厨房取早饭,又嫌我回来得迟。我不是存心的,实在是因为路有点儿远,厨房那头又太忙。 她气势汹汹地说我有意怠慢,我少不得辩白了两句。她便甩了我一巴掌,还骂我是小老婆养的,又说要治死我。 我的确是府里买来的奴才,可国法律例上也写的明白,便是奴才也不许随意打杀,何况她又算哪门子的主子?! 退一步讲,就是我做的不好,你打我两下骂我两句也没什么,何苦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来折辱我?我便是个奴才,也终归是个人。 别的没有,硬骨头还是有二两的,又不是青楼里卖唱的,没一丝尊严。 再说了,便是她年纪老些,指责我两句也没什么。可犯不上这么夹枪带棒,也不知是骂我还是骂谁。” “好了,别哭了。闹成这个样子多难看。”宋氏终于开口了,“张妈年纪大了,又是太太跟前的人,她说你几句便说你几句,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又为什么非要和她分辩呢?更是吵得夫人不清净。” 说着走上来跟温鸣谦见礼:“我这几日病着,没能到这边来给夫人请安,实在是怠慢了。” “你病着就该好生休养,”温鸣谦对她也很是关切,“我也想过去看你,可又想着你这人最守规矩,我若是去了必然折腾得你不安生,还是叫你好生养着为对。” “多谢夫人体谅,这丫头不懂事,我将她领回去好好教训,回头再补一个听话的过来。”宋氏说。 “你自然是想让我省心,不过今日这事,还是就地解决了好。”温鸣谦轻描淡写,却又不容置喙,“既然已经吵嚷起来了,少不得要分辩分辩,毕竟事有大小理无大小。” “夫人这么说也甚有道理,那就在这里处置吧!”宋氏当然不会直接反驳温鸣谦,毕竟她要维护自己的贤良名声。 因为她知道这东西对她而言是何等的重要,虽然说名儿是虚的,可世人偏偏就看重这东西。 而且越是有地位的人,就越是如此。 她不甘为妾,所以要极力爱护自己的名声。 “红杏,你也别哭了,过来和张妈妈一起把事情说清楚。”杨婆子很会看火候。 此时云枫斋内外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下人,台子都搭好了,不该唱一出吗? 红杏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委委屈屈地走了过来。 而张妈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丝毫不将宋氏等人放在眼里。 第八章 严惩戒 杨婆子先问红杏:“我问你,是不是存心偷懒?” “奴婢没有,”红杏泪涟涟的,拖着哭腔跪下说,“今日里是稍晚了些,可也不是存心的。 杨妈妈,你是知道我的,打小儿就在这府里,哪里是偷奸耍滑的人呢?” “放屁!”张妈打断了她的话,“你可是今日才晚的吗?哪一天不是磨磨蹭蹭?加上那个坠子,每每指使你们做些活计,敢则是用绣花针挑土,没有一回是痛快的。要么就是找不见人影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你口口声声不是存心的,那意思就是我们在为难你了?” 张妈长相凶恶,此时双手叉腰,粗眉倒竖,看上去更是凶神恶煞。 坠子原本是在一旁站着的,被她气势所慑,也不自觉跪下去了。 “老姐姐,你先别动气。”杨婆子装好人道,“这些小丫头子们有时候做事一根筋,不知变通。又或是丢三落四,失了魂似的,须得咱们好好调理才成呢!” “我也知道这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可是做下人的顶要紧的是忠心,便是有个一二回做不好也不打紧。 可如果脏了心,坏了肺,那可就要不得了。”张妈也换上了笑脸,看上去像是要吃人,“你说是不是啊杨妈妈?”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杨婆子当然不会反驳这个。 张妈把食盒拿过来,向着宋氏杨婆子,也向着在场众人道:“迟一些晚一些的先别计较,众位且瞧瞧这几日两个丫头给夫人和少爷拿来的是什么饭菜。” 食盒里的饭菜早就凉透了,而且不是主子的饭食。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宋氏先发制人,“谁准你们这么做的?” 红杏和坠子两个此时也慌了,支支吾吾道:“那是……那是我们去厨房的时候只有这个……” “看来张妈妈是一点儿也没冤枉你们!厨房里若是饭食不周,你只管去找我,还轮得到你们自作主张?”杨婆子呵斥道,她不想因这件事把厨房的人也牵连上,她亲家就是专管那一摊的,干脆就让这两个丫头把所有的罪过都认下,“还不快给太太赔罪!” 宋氏也是万分抱歉地向温鸣谦说道:“我这几日病着,实在有些疏忽了,也是没想到这两个丫头居然如此放肆。当真是让您和四少爷受了委屈,也怪不得张妈妈生气。” 此时一直未开口的温鸣谦终于说话了:“张妈并不是无事找事,实在是这两个太不像样了。 我原来还想着,也许是她们不留心弄错了,莫要为了些许小事就吵吵嚷嚷的不成个体统。 可后来瞧着她们竟是有意如此,若是不加惩治,不但纵了她们的坏心,连你的贤良名声也毁了。 那些不知底细的少不得要传扬,她们是受了你的意才苛待我们母子的。” “夫人明鉴,我实不知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居然敢藏这样的心思,”在众人面前,宋氏当然不可能袒护这两个丫头,何况她本也没有让她们这么做,“更多谢夫人,知道不是我指使的,替我保全名声。” “宋姨娘,不该我说,你实在是待下太过宽柔了,才叫这些人没个敬畏。今日正好拿这两个不长眼的开刀,免得以后再有这样的荒唐事。”张妈撇了撇嘴说,“刚好叫在场的都听着,夫人虽然多年不在这府里,也不是你们这些下人可以怠慢的。否则或打或卖,看看到底是谁没脸!” 众人闻言,脸上都有些讪讪的,宋氏则陪着笑,向温鸣谦请示:“太太,不知您要怎么处置她们两个?” “宋姨娘,你何必问夫人呢?你是不知道这府里的规矩,还是有意把得罪人的事叫夫人来做?”张妈似笑非笑地问宋姨娘。 “张妈妈别误会,我向夫人请示,不过是敬重夫人,若夫人有什么格外的吩咐,我自当遵照。”宋氏连忙解释。 “我没什么格外的吩咐,你按规矩办就是了。”温鸣谦淡淡地应道,“闹了这许久,长安也该读书了,都散了吧!” “那就照规矩,叫人牙子来把她们两个卖了吧。”宋氏说,“这事由我来做,不劳太太费一点儿心。” 红杏和坠子两个听了自然是哭天哭地一顿哀求,倒不是这府里有多好,只是因为她们被赶出去的缘由是苛待主子,这可是天大的忌讳。 做下人也是要顾全名声的,名声不好了,哪会遇到好主家呢? 可到此时哪里有人替她们说话?过来了几个年长的妇人将她们拉扯下去了。 “太太和四少爷的早饭还没吃,”杨婆子说,“到时叫厨房赶紧预备一桌饭菜上来,也好叫四少爷吃饱了读书。” “这一顿就免了吧!”张妈说,“午饭时再说吧。” 下人们散去后都在私底下议论,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温鸣谦再怎么不得势,终究还是这府里的主母,那两个丫头实在太没眼色,到如今宋姨娘也保不住她们。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到底是发作起来了。”杨婆子扶着宋氏往回走,“不过我还以为那姓张的老货第一天就忍不住呢,谁想到了今天才发作。” “那个张妈是个粗中有细的,”宋氏轻笑了一声说,“若是头一天发作起来,至多训斥那两个丫头两句,往后自然也就不敢那么明目张胆。 她们起先不说话,就是有意让人越来越放肆。然后再当众闹起来,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小夫人这么一说,果然是的。”杨婆子点头,“咱们真要把那两个丫头给卖了吗?” “当然要卖。”宋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不但要卖,还要大张旗鼓的卖,让众人都晓得咱们夫人的威风。” 杨婆子立刻会意,拍手道:“妙极,妙极!小夫人说的实在有理。” “此外,再安排两个丫鬟过去伺候。”宋氏道,“这一回该派什么样的人过去,你心里要有数。” “老奴知道,要派伶俐聪明,又忠心的。”她把忠心二字得极重。 第九章 恩义尽 这日宫诩回府比往常早了一些,正遇见管家送牙行的人出来。 牙行的人见了宫诩连忙问安。 宫诩便问管家:“府里人不够用了么?” “回老爷话,是咱们府里要卖人。”管家说。 “笑话,从来都是咱们府里买人,哪有往外发卖人的道理。”宫诩略微沉了脸说,“这是谁的主意?” 牙行的人比鬼都精,见这阵势连忙走了。 管家方才面露难色道:“是伺候夫人的两个丫头,夫人嫌她们伺候的不好,早起就在府里大闹了一场。” 宫诩听到和温鸣谦有关,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她叫发卖便发卖吗?这个家还轮不到她说了算!” 进了二门就见那两个丫头在过道旁跪着,脸上青青紫紫的,十分难看。 见了宫诩双双跪下磕头,一句话不说只是哭。 “谁打的?”宫诩皱眉问道。 “是夫人跟前的张妈妈,”红杏捂着脸说,“她说奴婢两个有意怠慢,也不容解释,抬手便打。 后又逼着小夫人将我们两个发卖了,说是不卖就丧了小夫人贤良的名声。” 宫诩本来已经很生气了,哪堪听这两个丫鬟又提到温鸣谦逼迫宋氏。 于是说道:“你们两个起来,到后头去。上了药歇两日,先不必做什么活了。” “老爷,这……这怕不好吧?”管家期期艾艾道,“小夫人都已经答应夫人了,说要把这两个丫头卖了。” “一天夫人、太太,她是你哪门子的主子?!”宫诩怒目质问管家,“她欺负小夫人,你们不说护着小夫人,反倒还逞她的能!” “老爷息怒,小的们这也是没办法。小夫人如今病着呢,那头一再的闹,小夫人怎么养病啊?我们这也是为了息事宁人。”管家叹气道。 宫诩没再说话,他的气本来就不是冲着下人们。 来到宋氏院里,杨婆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爷回来了,先叫人伺候着吃饭吧。”杨妈声音很低,“小夫人的病又重了,吃了药好容易睡着了。” “睡了有多久?”宫诩的声音也很轻。 “快半个时辰了。”杨婆子说。 “叫她睡吧!等她醒了再一起吃饭。”宫诩说着转身出去。 杨婆子跟着出去瞅了瞅,喜滋滋地返了回来。 “小夫人,老爷去找那姓温的了,这可是他们自寻的晦气!” 宋氏闻言轻轻一笑,她根本没睡,这一切都是做给宫诩看的。 云枫斋的院子不大,最惹眼的是那株一房多高的文冠树,开了满树的花,累垂可爱。 此时夕阳正好,穿过花叶间隙筛得满院碎金。 温鸣谦母子正在树下共看一本书,旁边石桌上放着针线笸箩。 温鸣谦一身素衣,乌发如缎,因低着头,只看得见光洁的前额。 而依偎在她身侧的宫长安,虽然形容尚小,却秀色夺人。 尤其是抬起头来,那一双眼睛如点漆一般,透着藏不住的灵气。 随即,温鸣谦也察觉到有人来了,她从容地抬起头,与宫诩对视。 时隔七年有余,再次相见,温鸣谦早已把心中的委屈与不平都化作了沉稳淡然。 她缓缓起身,拉着儿子上前,向宫诩福了一福,又对宫长安说:“快给老爷请安。” “长安给爹爹请安。”宫长安一板一眼地行礼。 这个打出生起第一次与父亲相见的孩子,没有丝毫的生疏羞涩,也不过分亲昵讨好。 落落大方,分寸恰当,俨然一副被教养得极好的样子,哪怕自幼长在僻远的边地,也不带一点自卑瑟缩。 宫诩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但他不许自己纠葛太久,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语气淡漠地吩咐:“到旁边玩儿去。” 宫长安识趣地出了院子,但并未走远。 “你回来做什么?”宫诩低声质问温鸣谦。 “老爷终于想起来问我了?”温鸣谦始终迎着宫诩的目光,“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何不能回来?” “你忘了当初是为何离开了么?”宫诩冷笑,“还要我再提醒你一遍?” “自然记得,”温鸣谦看着愠怒的宫诩,眼神由平静变得冷清,“当初我被冤枉,又不容报官查实,迫不得已才回了霜溪。” “呵!”宫诩忍不住大翻白眼,“你是仗着时过境迁,便想颠倒黑白吗?” “老爷从起初便认定我是凶手,也早在心里给我定了罪。”温鸣谦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可我自始至终都没认过罪,并不是时过境迁才这般说的。” “也算我看走了眼,当初只以为你不过有些孤傲清高爱嘴硬的毛病。现下看来你分明就是毫无廉耻,死不悔改!”宫诩厌恶地看着温鸣谦,心中几欲作呕。 温鸣谦并没有被他的话语和神情刺伤,这么多年遭受的痛苦屈辱早已将她和宫诩夫妻间的恩义涤荡殆尽,不剩分毫。 不在意便会少受伤。 她向前一步,头颅微扬,眸子变得更加冷清,也更加有神,一眨不眨地与宫诩对视:“老爷觉得我卑鄙不堪,莫非你就高尚无垢了么?” “你什么意思?还有脸来质问我?!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我们宫家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奉劝你休要得寸进尺!”宫诩被温鸣谦彻底激怒了,额角的青筋隐隐叠起。 “你所谓的仁至义尽,不过是没有休弃我,让我继续做宫家有名无实的二房主母。”温鸣谦轻笑,“可说到底并非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们的前途和名声。” “你这毒妇!”宫诩握紧了拳,“真是全无心肝!早知如此,当初……” “当初怎样?”温鸣谦又往前进了半步,与宫诩近在咫尺,“当初就该杀了我,以绝后患?还是一纸休书,与我分道扬镳? 你们再三权衡让我回到霜溪去,是为了最大程度保留你们宫家的体面。 我势单力孤无法自证清白,没奈何吞下这一碗夹生饭。” 温鸣谦的控诉,在宫诩听来纯属狡辩。 但有一点他不能否认,那就是他们的确是为了顾及宫家的颜面才这么做的。 “老爷,在霜溪的七年,我所经受的煎熬痛苦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当初不肯彻查的是你们,如今更不可能再翻旧账。就像你说的,时过境迁,无可追溯。 我这次回来也并不是要讨什么公道,也并非留恋这里,只是长安已经长大,这么多年你们对他不闻不问,我若再不带他回来,岂不是耽误了他的前程?”温鸣谦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求全与退让。 第十章 邀相见 宫诩看着温鸣谦,愣了片刻,只觉得她面目全非。 先前他至多认定温鸣谦恶毒,如今看来,非但恶毒,简直无耻。 他眼中的神色温鸣谦看得清楚,若是在七年前,面对这般神情,温鸣谦必然心如刀绞。 换到如今,她早不介怀。 比起这些恩怨纠葛,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老爷,就像你说的,时过境迁,我们何不把当年的恩怨放一放?看在孩子的份上,容我们母子在这家中有一席之地。”温鸣谦语气放得更软。 她久在边地,这次回京,总要想办法站稳脚跟才行。 所以对宫家人要软硬兼施。 “你想要留下来,可又不肯安分守己,只怕这个家还是容不下你。”宫诩皱眉道,“这才回来几天,就对下人又打又骂又要发卖,成何体统?” “老爷也知道我们是要留下来,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欺压人?”温鸣谦笑了,“眼见都不一定为真,又何况是耳听?” “我懒得同你纷证,”宫诩拂袖,他对温鸣谦生不出半点耐心,“总之,你们的去留要等老太太回来之后议定了再说。在此期间,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要痴心妄想!” 温鸣谦嘴角噙笑,看着宫诩离去的背影。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毫无长进。 偏听偏信,自以为是。 宫诩回到宋氏院子,宋氏已然起来了,正在廊下站着看丫头们浇花。 “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宫诩走到宋氏跟前仔细看她的脸色,“瞧着你还是很倦怠的样子。” “妾身好多了,老爷不用担心。”宋氏柔声说,“倒是老爷忙了一天了,快坐下歇歇吧!我已经叫她们沏了茶。” 丫头们浇完花识趣地退了下去,宫诩看着宋氏,说了一句:“你放心。” 宋氏闻言一愣,继而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心里头的事我都知道,只是你总不忍心为难别人,未免太自苦,”宫诩轻叹,“她虽然有个正室的名头,可那也是空的。这府里里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人认可她,你更不必对她恭恭敬敬,她原也不配。” “老爷,你见过夫人了?”宋氏问。 “我去告诫告诫她不要作威作福,要清楚自己的分量。”宫诩说,“没想到她如今更加无耻,死活都想赖在这府里。” 宋氏低着头,半晌方才抬起头来:“其实妾身一直都想说,若是她能够改过自新,以大局为重,我也不会……” “秀莲,”宫诩打断她的话,“她那样的毒妇不值得怜悯。” “可是老爷,外人并不知道内情。如今她既然已经回来,我们又怎么能无缘无故把她推出门去?”宋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是万般的无可奈何,“当初之所以不治她的罪,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如今自然还是一样。” “你不知道,我见了她就如吞了苍蝇般恶心!”宫诩嫌恶地说,“等老夫人回来,想办法把她送到庙里去,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总之不能让这个祸害留在家里。” 宋氏走上前,轻轻抱住宫诩的胳膊,关切道:“老爷别为家里的事烦心了,今日十五,我早整治了一桌好菜。再等等月亮上来,花香竹影,佳肴清樽,快把俗务暂放,且请开怀。” “你真是我的解语花,”宫诩揽她入怀,“有多少忧愁都能帮我开解。” 第二日,宋氏正安排人去温鸣谦那边服侍,有小丫头进来说:“小夫人,永清伯府打发人来送点心了。” 宋氏便说:“打发谁来的?” “是赵妈妈。”小丫头说。 宋氏闻言微微一笑,杨婆子从旁问道:“小夫人笑什么?” “我笑的是这点心多半不是送给我的。”宋氏说着起身,“请她进来吧。” “老奴知道了,这赵妈妈是他们府里大奶奶的陪房。”杨婆子殷勤地给宋氏掸去肩上掉落的一茎发丝,“之前他们府里的大奶奶和咱们家那位走的很近,如今多半要试探着叙旧。” 果然赵妈妈带了个小丫头进来,向宋氏请了安说:“前儿我们老太爷做冥寿,多谢小夫人打发了人去送东西。这几日才容出空儿来回礼,还请见谅。” “妈妈快坐,咱们两家常来常往,可用不着这么客气。”宋氏含笑道,“快请吃杯茶吧。” “茶就免了,不劳烦小夫人。只是婆子我还想见见贵府的夫人,没别的,我们姑娘特意叮嘱我把这盒子点心送过去,毕竟许多年不见了,礼数上总要周全些。”赵妈妈笑着说。 “刚好这边正打发人过去伺候我们太太呢,就随着您去吧。”宋氏说,“杨妈妈,你亲自送过去吧!” 杨婆子带着人过去,张妈出来说:“赵妈妈是客人,且请进去吧。杨家老姐姐,咱们姑且在外头嘱咐嘱咐这两个新来的。” 赵妈妈进来向温鸣谦请安,温鸣谦扶住她不让行礼:“许多年不见你了,身子骨还好?” “托夫人的福,都还好,只是又老了些。”赵妈妈说,“夫人这些年受苦了。” “谈不上受苦,”温鸣谦笑着说,“只是很想念你们家姑娘。” “唉,唉,我们姑娘何尝不惦记您呢?只是这么多年去了那么多封信,也没见您回一封啊。”赵妈妈说,“她惦记着您,可又帮不上忙。” “如今我回来了,得空儿要与她厮见,只是又怕她抽不开身,不敢贸然相约。”温鸣谦知道永清伯府家规森严,刘氏的婆婆尤其严厉。 自己的名声不好,若是与刘氏私下来往叫她家知道了,怕是会为难她。 “这不嘛,前几日我们府里老太爷冥寿,全家上上下下忙了许多天,到底没能容出空儿来。 我们姑娘自那日在这府里见了您,就一直惦记着。 她这次叫我来是告诉您,后日早晨到城南的无求庵去,在那儿相见。”赵妈妈说,“那地界儿清净,没人打扰。” “好,我知道了,后天一定过去。”温鸣谦说。 刘氏是她初来京城时便结交下的好友,那时二人都还未出阁。出嫁后往来依旧,甚至情意更深。 只是自从温鸣谦去了霜溪,便主动断了一切亲友音信,而刘氏并不因此怪她,否则也不会主动相约了。 “这盒点心是我们姑娘亲手做的,请您和哥儿尝尝。”赵妈妈说,“我不好留得太久,这就得回去了。” 第十一章 无求庵 无求庵香火冷清,庵里一共五个尼姑,还有两个是老得动不了的。 都说佛门乃清净之地,可终究要靠俗世的供奉,才保得法相庄严。 温鸣谦进了庵门,走了许久,都不见一个人,只有前院老菩提树下一只八哥儿嘠了一声。 墙根下几丛蜀葵开得正好,衬着破损剥落的灰墙,显出异样的雅趣。 再往里走,只见大殿里有两个尼姑在扫地,见人来也只打了个问讯,并不热络招呼,可见是淡泊惯了。 这时一个丫鬟走过来,向温鸣谦行礼说道:“夫人请随我来。” 领着温鸣谦到了东边的药王殿。 刘氏刚从蒲团上起身,回身瞧见温鸣谦,忙上来拉住,叫了声姐姐。 往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翠依,莫伤感了,我不是已然回来了么?”温鸣谦唤着刘氏的闺名,用力回握她的手。 刘氏擦了擦泪,挤出个笑来:“是啊,姐姐回来了可真是太好了。这些年我时常惦记着,偷偷去了好多封信,都被退了回来,不知道你在那边什么情形。” 温鸣谦道:“我知道你忧心我,可是实在怕连累了你。知道你们府上规矩多,你处处难做,还是断了音信的好。” 刘翠依道:“姐姐当初究竟是为何事离开?” 温鸣谦笑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你们多少总是知道些吧?” 刘翠依摇头:“传的那些我都不信,姐姐是绝不会对稚子下手的。” 温鸣谦道:“宫家认定是我指使丫鬟毒死宋氏的儿子,他们家又极爱惜声誉,不许外扬。故此将我赶回霜溪,名为清修,实为悔过。” 刘翠依问:“那孩子死得好生蹊跷,到底是谁下的毒手,生生赖在姐姐身上?” 温鸣谦沉默良久:“我如今也不甚了了,不过当年的事总要查一查的。” “可是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刘翠依怅然,“还能查得清吗?” “不要总说我的事了,你现在怎么样?在婆家的日子还顺心吗?”温鸣谦问她。 却不想一句话就把刘翠依的眼泪问了下来:“姐姐你是知道的,他们周家从上到下哪有一个好相与的?偏生我自己又不争气,接连生了两个女儿。” 刘翠依的婆婆邵氏十分刁钻,丈夫周敬三又薄幸风流。 偏她娘家的父亲又极其严厉古板,只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一味让刘氏尽孝道安本分。 她母亲则各处淘换生子方儿,想让她生下个儿子来,以为如此便万事大吉了。 可刘翠依就是生不出儿子来,甚至因为常吃药,又郁闷难抒,身体反倒更差,近几年连身孕也不曾有。 周家已然给周敬三纳了四五房妾室,其中只有她的陪房丫头对她称得上恭敬,其他的妾室则动不动就挤兑她。 “做女人这一生便有许多不得已的苦处,可终究不能任人宰割。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让自己挣扎起来,否则退到何地才是了局?”温鸣谦心里头很是同情她,也想要帮她跳出火坑。可任何一个人只靠别人帮忙是不成的,必须得自己立起来。 “姐姐,我同你说实话,要不是为着那两块肉,我真是一天也不想活了……”刘翠依用手绢堵着嘴哭道,“自从嫁了人就好比活着枯井里头,守着头顶巴掌大的一块天,眼望穿了也跳不出去。” “好妹子,你还年轻呢,别说这样的丧气话。”温鸣谦揽着她说,“诗里头有句话叫‘天生丽质难自弃’,我想人须得不自弃,方才能有新天地。 你的处境再不堪,多少也比我强些。我尚且不肯自弃,你又怎能甘心困坐愁城?” “姐姐,我这辈子可还有救吗?”刘翠依泪眼婆娑望着温鸣谦。 “事在人为,”温鸣谦双眸定定,“放心,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我在,就会尽力帮你。” 这一句话让刘翠依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她抱住温鸣谦痛哭起来,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感动。 这么多年,从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承诺,哪怕是骨肉至亲。 她知道温鸣谦的处境比自己难得多,可她依旧无所顾忌地向自己许诺,这句话比金子还要贵重。 让她那已经被眼泪浸透的心,泛起了暖意。 温鸣谦等她哭够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么哭一场,心里是不是松快多了?” 刘翠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是过意不去,把姐姐的衣裳都哭湿了。” “这有什么,只要能让你开解一些,莫说是一件儿衣裳,便是十件八件儿我也舍得。”温鸣谦爱惜地抚了抚她的脸,“瞧你,原本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这么多年都被折磨得憔悴了。 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爱惜自己才是。” “我这些年心灰意冷,实在是懒得打扮。”刘翠依说,“倒是姐姐,不但不显丝毫憔悴,容色较之当年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翠依并非奉承,温鸣谦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加之清高出尘的气质,更是叫人过目难忘。 隔了七年再见,她比当年更沉静更清妩,也更禁得起端详了。 “你也知道霜溪那地方穷乡僻壤,没什么贵重稀罕的东西,”温鸣谦笑着取出一只小瓷瓶来,“这个是我自做的玉渥膏,每夜睡前涂抹在脸上,可使肌肤细腻有光。” 刘翠依接过来打开,只闻到一股清幽幽的草木香,里头是羊脂般的白膏。 “多谢姐姐,这是你亲手做的,比多少钱买来的都珍贵。我回去一定好好用,不辜负姐姐的一片心。” “这就对了嘛!心思不要整天绕在生儿子上,更不要把你丈夫和婆婆放在心上怄自己不痛快。”温鸣谦见她有了笑模样,进一步解劝道,“这天底下最傻的事就是帮着别人欺负自己,要豁达,要聪慧,要往前看。” 刘翠依拿出一只荷包来,双手捧着递给温鸣谦:“姐姐,这里头是两个元宝,算是我给侄儿的见面礼。那孩子可真叫人喜欢,等哪天我到你们府上去,好好看看他。” 温鸣谦也不同她客气,接过来说:“你哪天来,叫张妈给你配个调理的食谱方子,这些年多亏她照顾着我们母子,尤其是饮食上。身体不是一天坏下来的,也不是一天就能补上去的,饮食是大事,在这上面下下功夫,比吃药强。” 第十二章 今非昨 温鸣谦与刘氏分开后并没有就回宫府去,而是去了明净楼,要了个小小雅间,点了四个菜一壶酒,细斟慢酌,足足待了一个时辰。 京城酒楼如林,明净楼算不得稀奇,可却是她之前最爱来的地方。 嫁入宫家的最初两年,她凡心绪不佳,必要到这里来独酌。 而宫家人对此却很不赞成,尤其是老夫人。 她原本就对温鸣谦不甚满意,只是拗不过丈夫。 温鸣谦十三岁那年进京,父亲入户部做了个小小主事。 因温父一生耿介清廉,虽有才学,却始终沉沦下僚。 宫家老伯爷其时在户部任员外郎,与温父本为同榜进士,又倾慕他的风骨,并不以官职高低相论。 二人遂成知己,老伯爷来温家作客时,温父命子女出来拜见。 老伯爷便相中了温鸣谦,立意要她嫁给自己的小儿子宫诩。 宫老夫人自是不赞成,她觉得温家门户太低,虽然温鸣谦的曾祖官至参知政事,可那都是早几辈子的旧事了。 如今温鸣谦的父亲只一个八品小官,实在上不得台面,没得叫人笑话。 可老伯爷却认定了这门亲事,他觉得温家世代书香,且家风极为清正。 如今世风浇薄,人心虚浮,非有操守之人不能安家定国。 温鸣谦知书识礼,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不贪慕虚荣,心地赤诚。 因此不顾众人反对,在次年便将这门亲事定下。 宫老夫人虽然一千个不愿,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何况宫家最看重声誉,她的不满意处不好对外宣扬,便顺水推舟,也算全了自家美名。 可惜的是定亲不过三个月,老伯爷竟突染重疾,撒手去了。 宫诩守丧三年,因老伯爷临终遗言,服除后三月内必须成亲,便迎了温鸣谦过门。 出阁时,温父谆谆叮嘱,依依难舍,他心疼女儿自幼没了娘,自己又即将调往他乡。 那时的温鸣谦心中虽然也五味杂陈,却不曾料想此后自己会经历这般的颠沛苦楚。 她的人生好似春天的柔柳,方才舒展腰身,便被重重砍了一斧。 温鸣谦临窗看着街上行人车马,出了好半日的神。 直到小二轻敲板壁,询问可还要添酒热菜,温鸣谦方才回过神来。 “不必了,且把账结了吧!”温鸣谦看了一眼桌上只动了些许的菜肴,这里的厨子换了,滋味大不如前。 就像世间的许多人和事,想要一如初见,实在太难了。 “桌子先不要撤,让我的随从上来吃完了再说。”温鸣谦又补了一句。 这次随她出来的是田婶子,张妈留在家里陪着宫长安。 田婶子自然也是宋氏的人,不过这几个人里,她算是最活络的一个。 温鸣谦会了账从明净楼出来,就见田婶子和车夫都在那里侯着,倒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你们且去楼上把饭吃了,我去旁边的香粉铺子瞧瞧。”温鸣谦说,“饭不够只管再添,那菜我已叫他们重新热过了。” “多谢夫人。”田婶子和车夫忙道谢,随着小二进去了。 温鸣谦则去了香粉铺子,把两层楼都细细地看了,最后挑选了几样自己要用的。 等她逛完,田婶子和车夫也已经吃完了饭。 田婶子笑着问温鸣谦:“夫人,可还要到别处去逛逛吗?” “那就再去一趟南货店。”温鸣谦也不客气,“不知道石人街那家邹记南货店还在不在?” “在的,在的,他们家的货最地道,生意好得不得了。”车夫说,“这会儿去想来人还少些。” 虽然温鸣谦不受老爷待见,可毕竟是家里主母,自己不过是个下人,哪有怠慢主子的份儿? 何况前两天那两个丫头虽说没被发卖,可也闹得十分丢脸,说起来多么犯不上。 温鸣谦在南货店选了些东西,让田婶子和车夫搬上车,自己则顺脚拐去旁边的绸缎铺子。 店里有个模样俊俏的小伙计立刻抛下手上的活迎了上来,笑着说了一句:“夫人,您来了。” 宫诩今日回来的早,而宫宝安因为学里休假,一整天都在家。 父子俩在府里闲逛,宫宝安一眼瞧见天上飞着一只玲珑绣球纸鸢,便跳着脚说:“咱们家谁在放风筝?过去瞧瞧吧!” 说着撒腿就朝纸鸢的方向跑去,宫诩怕他摔了,连忙从后面跟着。 最后发现放风筝的不是别人,正是宫长安。 宫宝安站在云枫斋门前迟疑着不敢进去。 “宝儿,怎么了?”宫诩问他。 “娘说不让我来这里,”宫宝安嘴上说着,可是眼睛却紧紧盯着风筝,“说会打搅太太。” 宫诩听了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宋氏太善良了,她忌惮温鸣谦这个毒妇,虽然会告诫儿子,却不会对儿子说她的坏话。 “你娘说的对,咱们还是回去吧!你喜欢纸鸢,爹爹叫人到街上去给你买。”宫诩说着欲俯身抱起儿子。 而这时宫长安已然回过头来看见了他们,立刻将线轴交给一旁的张妈。 “父亲,”宫长安小步快走到宫诩面前,向他请安,然后微笑看着宫宝安问道,“这就是宝安弟弟吧!” “你是谁?”宫宝安很好奇,“为什么你认得我,我不认得你?” “这是你四哥,长安。”宫诩对宫宝安有无限耐心,“他才从老家回来不久。” “你就是排在我身上的那位哥哥?”宫宝安更好奇了,他知道大房那边是大哥和二哥,三哥康安是他的一奶同胞,但早早的就没了。 人们都不敢当着娘亲的面儿提起他,否则必要引得娘亲伤感。 他也是有一次说错了话,被杨妈妈带到一边悄悄叮嘱,方才知道了三哥的事。 而自己排行老五,在他和三哥之间还有个四哥。 这个四哥比三哥还提不得,不但不能在娘亲面前提,在家中所有人面前最好都不要提。 可是越不能提就越是让人好奇,宫宝安年纪比宫长安小,身量自然也矮,他仰着头看着这位四哥,心底忍不住生出好感来。 宫长安则轻轻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五弟,你喜欢这纸鸢就送你吧!是我今日新做的。” 此时张妈早已把风筝收了回来,递到宫长安手上。 第十三章 手足亲 “这纸鸢做得可真精细,”宫宝安接过来爱不释手,“比卖的还好呢!” 宋氏对他的要求极严,尤其是在学业上,生怕落后了。因此他每日里玩乐的时间并不多。 尤其是听说有的孩子被风筝线割伤,宋氏更是担忧,压根儿不准他玩儿。 可是小孩子哪有不喜欢放风筝的,尤其是正当大好春日。 “其实我要给你的见面礼不是这个,你等等,”宫长安说着反身跑了回去,没一会儿拿着只一尺见方木盒回来了,“这是我费了好大力气做成的,之前做坏了好几个。” 宫宝安闻言迫不及待打开,却是一愣:“四哥,这是什么呀?” “这样……”宫长安蹲下身给他示范,把盒盖翻过来。做支撑,这样盒子就倾斜着立住了。 “你把这个放在这里。”宫长安递给宫宝安一颗琉璃珠子,“然后就不用管了。” 宫宝安把琉璃珠子放在盒子右上方粘着翘脚小人的横木上,那横木微微倾斜,琉璃珠子便顺势滑了下去。 但看上去就像是被小人踢下去的一样。 珠子被下面的又一个小木人举着的网子拦了一下,稍稍改变方向,朝着右下滚了下去,落在一个跳舞小人的手上。 那小人儿承了重量,身子慢慢倾斜,把琉璃珠送了出去。 接下来越发有意思,一个皂吏模样的小人儿,手里举着板子欲往下落,在他斜下方趴着一个小人儿。 琉璃球落在板子上,板子便落了下去。 击中下面小人的,被打的小人上半身随之翘起,张开的嘴巴好像在惨叫。 宫宝安被逗得咯咯直笑,他从没见过这么新奇的玩意儿,比皮影戏还好看。 琉璃球继续滚落,砸在两个摔跤的小人儿中间,两个小人儿被分开,因为有皮筋连着,一下子弹出好远。 同时惊到了一匹马,马儿抬起前腿,将背上的人摔了下去。 琉璃球便沿着马背滑下去,经过绳子搭建的索道,落在一只仰头大金蟾嘴里。 大金蟾向下坠去,另一端连着的美女木人儿则向上飞升,白纱做成的衣裙飘拂,大有成仙之态。 “四哥,你的手真巧!”宫宝安连声称赞,“真有趣!” 但随即又有些黯然:“四哥给我准备了这样一份难得的见面礼,可我却压根儿没准备什么给你。” “你我兄弟何必计较这些?”宫长安毫不介意,“等哪天你好好地写幅字给我也就是了。” 宫诩在一旁看着这幅兄友弟恭的图景,心下也不禁动容。 要知道他虽然对温鸣谦恨之入骨,可宫长安毕竟是他的儿子。 人都有情,宫诩对孩子又格外疼爱,所以当初长子的死,让他恨不得将温鸣谦碎尸万段。 也因此更加疼爱宫宝安,对于宫长安这个嫡子,他这么多年都极力回避,不闻不问不想。 可一旦见了面,说了话,自然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更不用说宫长安长相得人意儿,性情又讨喜,如今和宫宝安相处和美。 因此宫诩很难对他真正硬下心来,只是脸上依旧淡淡的。 温鸣谦自外回来便看到宫诩父子三人在一起,身后的田婶子见了心里也不禁一动。 都说老爷不待见夫人,可还有亲儿子呢! 这不,才几天的光景就到这院子里来了两回了。 “母亲,”宫长安一抬眼看见温鸣谦便笑着跑了上来,“你回来了。” “午饭吃得多吗?”温鸣谦牵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歇了晌没有?” 母子俩一问一答来到宫诩面前,温鸣谦含笑叫了声老爷。 宫诩在喉咙里应了一声,两个孩子都在跟前,表面上的和气自然要维护。 “张妈,把这火方切了,和笋干用慢火炖汤。”温鸣谦在南货店买了许多火腿腊肉等物,宫长安爱吃这个。 只是霜溪在大北方,想要吃到南货实在不便,因此一个月里也就吃那么一两回。 “您……您就是太太?”宫宝安端详了温鸣谦半天,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宫诩不给他引荐,那他只能自己问了。 “你就是宝安吧?”温鸣谦略略低下头,“我是夫人。” “宝安给您请安了,这些天也没能过来,还请恕罪。”宫宝安被教养得很是知礼,因为宋氏对他的期望甚高,知道娇养难成大器,又何况早就做了夺嫡的打算。 温鸣谦朝他笑了笑,并不过分热络,倒显得自己别有居心似的。 宫诩看到温鸣谦从外头回来,也并不问她去做了什么,只是对宫宝安说:“咱们回去吧!” 宫宝安看着宫长安很是依依不舍,这个四哥简直太合他的心意了,两个人初见面就这样投机,他还想着一起吃晚饭,一起睡觉呢! 可是他又看了看宫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顺从的牵起父亲的手,朝温鸣谦和宫长安母子笑了笑:“夫人,四哥,我先回去了,改日再过来。” 宫诩父子走后,温鸣谦问儿子:“是你把他们招过来的?” “而且也就试试,谁想一试就灵呢!”宫长安在温鸣谦面前总是嬉皮笑脸的,“这个小孩儿天性不坏,希望他娘不要把他教坏了。” “你也只比他大一两岁而已,”温鸣谦失笑,“倒是会拿大。” “这类养在蜜罐儿里的少爷,岂能和我这流犯兵痞堆里滚出来的相提并论?”宫长安歪嘴一笑,“他们读的是圣贤之书,受的是学究教诲。我经的是冷暖炎凉,通的是人情世故。 年岁相差虽不多,阅历却大不相通。何况娘您也诲我以经书典籍,济世的大道理儿子也能敷衍几句。” 温鸣谦之所以隔了七年才回京城来,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准备得充分,尤其是要等儿子长成一些。 否则孩子年纪太小,毫无自保之力,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你今日跟那孩子见了面,就不怕宋氏会对你更加怀恨?”温鸣谦问他,“那你后面又将如何?” “娘,你出去这一天也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宫长安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非常顺溜地给她捏肩捶背,“老爷他们都防着你,倒不防着我这个小孩儿。 因此有些事倒是我做起来更容易,便是有些什么不好的,他们也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那你也要小心些。”温鸣谦叮嘱,“过几日我就要宴客,必然不能消停的。” 第十四章 马前卒 这日宋氏早起刚刚梳洗打扮完,就有客来了。 “小夫人,崔家二小姐来了。”丫鬟进来禀报。 “请她去如意阁吧!”宋氏道,“一会儿这屋子里要换纱窗,坐不得人。” 三月末开始飞柳絮了,纱窗上没两天就粘了厚厚一层,隔几日就要换下来清洗。 如意阁是水阁,四面有门窗,用一道拱桥连着主楼,春夏季待客很合宜。 崔宝珠爱穿红的,今日依旧是一身红衣,头上戴着粉蝶扑花的冠子,模样倒是看得过去,只可惜不够白净。 宋氏见了她极亲热,笑道:“我昨儿还和她们说这几日怎么没见你,怪想的,可巧你今日就来了。 前儿他舅舅给我送来了些新茶,正好邀你一起尝尝。” “小夫人可太偏着我了,”崔宝珠更是笑意盈盈,“天气热了,我绣了柄团扇给小夫人。绣的不大好,若不嫌弃,将就着用吧!” “你也太谦虚了,谁不知道崔二姑娘最是心灵手巧,多少人都夸赞呢!何况这团扇最见功力,可不是一般人敢上手的。”宋氏与人说话从来都是抬高了说,把对方捧得心满意足。 “听说小夫人前几日病了,偏巧我家里有事,没能来探望。”崔宝珠说,“今日见着您觉得清瘦了些。” “没什么大事,已经好了大半了。”宋氏轻描淡写地说。 崔宝珠带来的丫鬟被流云拉着去逛园子了,来的都算客,丫鬟也要招待。 “论礼我一个外人不该谈论你们府里头的事,可我瞧着你们太太实在有些不像。”崔宝珠喝了口茶说,“那一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处处给你没脸。” “谁叫人家是正头主母呢,我一个妾室,哪敢与人家争锋?”宋氏依旧是那副和蔼面容,语气透着几分无奈,“这不嘛,过几日太太就要请你们了,我可得叫他们好好准备着。” “她这分明是要借着大伙儿的光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偏不来,难不成她还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来吗?”崔宝珠不忿道,“最好是跟各位都说说,能不来的都不来,晾着她!看谁没脸。” “别呀!”杨婆子赶紧阻拦,“这样她又会把所有过错都赖在小夫人身上,说是我们故意叫人不来的。” “那也不能就如了她的意呀!这样她只会越发逞能,要把小夫人置于何地呢?”崔宝珠对宋氏称得上是披肝沥胆,“她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这么多年这府里的事哪有她经手的,还不都是小夫人操持。” “崔二姑娘,你说得再对不过了,只可惜我们小夫人心善、性子软,再加上她有那么个身份,可不就只能让她拿捏了。”杨妈妈愁容满面,但又无可奈何。 “好了,别说了,咱们家的烦心事何苦让人家跟着费神,太不是待客之道了。”宋氏强颜欢笑,“二姑娘,你再吃杯茶,这茶倒真是极好的。” 宋氏和崔宝珠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留她吃饭。 崔宝珠推辞了,说自己来了好半日也该回去了。 宋氏便让杨婆子送她出去。 “二小姐,慢着些。”杨婆子恭恭敬敬地陪着崔宝珠往外走。 “杨妈妈,东院老太太和大夫人……”崔宝珠欲言又止,脸颊也有些羞红。 “还要等上些日子才回来呢!”杨妈妈了然地看着她,“放心,二小姐的事我们小夫人一直都放在心上,只是总得找个合适的时候才能把话透过去。” “我也不是……”崔宝珠欲言又止,“不过是问一问……” 原来崔宝珠看中了宫家大房的二儿子宫予安,她的心事哪能瞒得过善于揣摩人心的宋氏? “不过嘛你也知道,大房这两位少爷都是立意要有了功名之后才娶亲的。”杨婆子陪着崔宝珠慢慢走着,“明面儿上是不会说亲的,不过只要两下里有了意,等上个一二年也没什么。” 她的话让崔宝珠的心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犹如吊桶一般。 可她终究是个年轻姑娘,许多话都因为害羞说不出口。 “反正啊我们小夫人是相中你了,常跟我们说你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贤内助,”杨婆子不吝奉承,“自当为你尽力。” 崔宝珠当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其实她这么心急找婆家并非不知廉耻,而是有实在的苦衷。 她亲生的娘没了,父亲后来又续了弦。这位后母很是得力,不但把内宅打理的井井有条,还帮助他父亲在仕途上攀扯逢源。 可他们家终究是根基浅,虽有些钱,和真正的富户比起来实在不够看。 因此只能想旁的法子讨好上官。 她贴身的丫鬟无意间听到后母与人商量,想把她嫁给凤仙侯的傻儿子。 如此就结下了一门贵亲,凤仙侯家一定会拉她父亲一把,毕竟京城中有些门第的人家都不愿把女儿嫁给。 崔宝珠惶恐无地,自然想找个人来帮自己。 可放眼望去,一奶同胞的大姐已经嫁人且不在京中,除此外家中竟无人可商量。 而她相信宋氏是个好人,而宫予安又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值得托付。 如果能与宫家结亲,想来也能抵得过嫁给凤仙侯的傻儿子了。 宫家的权势虽然不如他家,可宫家的儿子不傻,学问又好,到时候考取功名,不是一样光耀吗? 偏偏宋氏瞧出了她的心思,有意拉拢,她便犹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绳子,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了。 “唉,不过也许是应了好事多磨那句话吧!本来小夫人是打算着等老太太礼佛回来就把这事说一说的,可偏偏那一位瘟神回来了,有她在又哪里轮得上我们小夫人说少爷们的亲事?”杨妈妈唉声叹气。 崔宝珠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声,的确,温鸣谦一回来,多半要把掌家权夺过去。那宋氏就与别的妾室没什么区别了。既不做掌家人,哪还能说得上话? 她与宋氏交好,必然得罪了温鸣谦,弄不好她还会从中作梗。 如果宋氏帮不了她,谁还能帮她呢? 她死都不要嫁给那个! 第十五章 阴损计 “这温氏真是颗灾星!”崔宝珠低声咒道,“连小夫人这样的贤惠人都容不得,有她在,必要把这家搅乱的。” “我的二小姐哟,还是你看得清。”杨婆子一拍手叹气道,“我们小夫人现在过的日子那叫一个憋闷,你是知道她的,不但没有半点儿害人的心,连防人的心也少有。如今那位回来了,明里暗里的让小夫人难做。 偏偏小夫人一味忍着挨着,虽然主君也嫌弃那位,可男人家又不能终日待在家里,内宅的勾心斗角他们哪里管的过来?” “这温氏也未免太霸道了,就不能再把她赶回老家去吗?”崔宝珠说,“左右这里也没人待见她。” “唉,这可不是我们小夫人说了算的。”杨婆子摇摇头,“除非她闯下什么祸来,在京城无法安身。” 崔宝珠听了不再说话,暗暗在心底筹划起来。 因为她觉得自己一生的指望都要靠宋氏来帮她成全,那自己也应尽力帮宋氏,也算的上是有情有义了。 杨婆子送完了崔宝珠,又返了回来向宋氏笑着说道:“这崔二姑娘倒是愿意为小夫人出力。” “她便是再有心,能出的力怕也有限。”宋氏端详着崔宝珠送的团扇,下半部绣的是并蒂荷花,上头则绣了一柄玉如意,取“和合如意”的彩头。 “若是叫她自己去办自然是小打小闹,”杨婆子眯起眼似笑非笑,“可若咱们点拨点拨,未必不能成事。” 宋氏听了微微一笑,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摇起了扇子。 崔家没有爵位,但崔父如今在吏部任五品官,还算有些手腕。 崔宝珠又是个眼大心空的,宋氏乐得让她做个马前卒。 因此就算明知道宫予安看不上崔宝珠,却还拿这个吊着她。 可惜崔宝珠分不清真假人,竟把宋氏这个笑面虎认作了活菩萨。 “昨儿那位的确是会周家大奶奶去了,还逛了香粉铺子和南货铺子。”杨婆子说起了温鸣谦昨日的行踪。 “那刘翠依就是个软柿子,她可帮不上温鸣谦。”宋氏毫不介意,“她们两个到了一处也不过是叙叙旧罢了。” “那倒是的,不过昨天四少爷可是用风筝把咱们少爷引过去了。”杨婆子有些担心,“老爷也跟着过去了,在那里待了好半日。” “那个小崽子想夺宠,”宋氏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凌厉起来,“真是自寻死路!” “小夫人,这可不能不防啊!你也知道老爷是最疼孩子的,那个孽种不管怎么说也是老爷亲生的。”杨婆子嘘声下气地说道,“老爷虽然恨姓温的,可虎毒不食子啊。这一来二去见得多了,难免就有了情分……” “你说的我都明白,”宋氏打断她的话,“不过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那个小崽子好对付,要紧的是先把温鸣谦弄离了这里。” “那小夫人可想到好法子了没有?”杨婆子忙问。 “过几日她既然要大宴宾客,那只好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乖露丑了。”宋氏用团扇轻轻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颇有深意的眼睛,“冯国公家的小夫人不是从东都回来了吗?她最爱热闹的,咱们该把她请来。” 冯国公家也有位小夫人吴氏,凡是能被这么称呼的妾室自然都是有资本的。 冯国公今年已经六十大多,而这位小夫人也不过才二十出头。 “母凭子贵”这句话真真儿地印证在了她身上,当初冯国公年过半百却没有儿子,全家上下为此忧心忡忡。 有勋爵的人家最怕的就是无子,因为这就意味着会被夺爵,世代的富贵都将终结。 冯国公白白有三十几个女儿,又哪里顶用? 这么多年纳的姬妾足有十几二十房,每年生下的孩子也有好几个,可所生的儿子每一个都撑不过满月就夭折了。 直到将一个家生女儿收入房中,才一年就生下了个儿子来。 这孩子不但平平安安地过了满月百天,甚至三岁之前一场病也没生过。 这小妾可就成了国公府的头号功臣,别说国公爷把她捧在手心里,就连夫人对她都要高看一眼。 国公爷甚至特意为她讨了一纸诰命,这可是极为少有的。 这位小夫人吴氏与宋氏交情极好,一方面是宋氏善于逢迎,更重要的一层是她们两个都身为妾室,却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上一次的牡丹宴她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不在京中,而是去东都礼佛了。 当初国公爷曾在东都的观音庙里许愿,若是能叫他得个儿子,便年年来烧香还愿。 “他们府里的小夫人同您最好,只要您去请,没有不来的。”杨婆子说。 “我自然会亲自去请的,还要连同他家的小世子一同请来。那孩子有宗毛病你是知道的,咱们不在这上头做文章可惜了。” 杨婆子立刻瞪大了眼睛,拍手道:“妙,妙,妙!小世子是他们家的命根儿,又有癫病,若是被温鸣谦给惹出来,那可就得罪了国公府。” 冯家这孩子长到五六岁,看着都还好,只是被娇惯得无法无天。 谁想有一次高热不退,竟留下了病根儿,一旦气极了,或是受了惊吓就会抽搐发癫,特别吓人。 “光这一个还不够,既然决定动手就做得彻底些。”宋氏收起她那副和善面孔,露出毒牙来,“温鸣谦回来那一日,江夏侯夫人对她很是友善,既然如此,她就该投桃报李才是。” “小夫人的意思是……”杨婆子一时没解过来。 “是人都有心病,江夏侯夫人也不例外。不过温鸣谦多年不在京中,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可倘若她当众戳中了江夏侯夫人的心病,你说……会怎么样呢?” “老奴知道了,”杨婆子恍然,“说话不揭短打人不打脸,江夏侯夫人是最要脸面的,若是被当众揭了短,可不是要恨死了。” “温鸣谦第一次请客就把最有头脸的两家客人给得罪了,你说这府里还能容得下她吗?”宋氏笑着问。 第十六章 壁上观 “自然容不得了,那可就能把她休了吧?”杨婆子忙问。 宋氏缓缓摇头:“宫家这么好脸面,不会一下子就把她给休了,不过嘛也不可能再让她留在这里了。” “那会怎么处置她?”杨婆子甚是好奇。 “我想着应该会把她送进哪个庙里吧,毕竟这么多年她都在清修。到时只对外说她过不惯这俗世的日子,便彻底皈依佛门了。”宋氏说,“你知道的,咱们家里这么好面子,总要找个顺理成章的由头。” “那倒是的,不过还是便宜了她。”杨婆子有些不忿,“她就算是去了庙里,不是还占太太的名头吗?依老奴看不如休了干净。” “凡事不能太心急,把她赶出去只是第一步。”宋氏胸有成竹,“到时她去了庙里,咱们随便再给她扣个佚之罪,不愁老爷不结果了她!” “小夫人是说再给她栽赃一把?”杨婆子有些顾虑道,“可她会认吗?” “用不着她认,”宋氏用扇柄轻轻磕着桌面道,“她已是劣迹斑斑,谁还会给她分辩的机会?自然是早早除了干净,免得污了门楣。” “是这样,是这样。”杨婆子听了高兴得直搓手,“老爷对她本就已经厌恶透顶,哪堪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不如直接弄死干净。” “是啊,到时候只要对外说她得病死了,谁还会深究呢?”宋氏笑吟吟地说道,“毕竟可不止咱们盼着她死。” “她一死,该您扶正了,不过早晚的事。”杨婆子眼睛觑着,从眼缝里透出阴毒的光,“怪不得咱们,是她自己找死。” 之后主仆俩相视而笑,笑声得意而神秘,惊得窗外树上的鸟儿怪叫一声,扑拉拉飞走了。 温鸣谦回来的消息在京城内宅中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听闻她要设宴请客,不少人都想来凑凑热闹,不为别的,单为了瞧瞧这位多年不曾露面的二夫人,如今是何形容。 这边日子刚定准了,宋氏便同宫诩商量:“过几日我嫂嫂就要临盆,近来总遣人叫我过去陪着她,老爷知道的,她娘家也没什么人。 按理说夫人请客,我该留在家里做帮手才是,可又怕惹她多心。因这些年都是我管家,夫人回府那日便多次表露不悦之意。 若这次我留在家里,事事尽心,难免会让夫人以为我居心不善。 若不用心,只怕又要被说是藏奸取巧。 因此倒不如我暂且退到一边,也免得生是非。” 宫诩听了就说:“也好,生子是大事,何况那边几次三番来央求,你不过去也不好。至于家里请客的事,由她去折腾好了,省得你费心费力还落不是。” “多谢老爷体谅,那我便索性带着宝儿到哥哥家住些日子,等嫂子平安生产完了再回来。”宋氏知道只要她开口宫诩一定会答应。 “这有什么,你已经够为难了,难道我还要再为难你么?” 宫诩本就不赞成温鸣谦请客,觉得她多事,可无奈温鸣谦在回府当日就已经当众宣布过了,没法不兑现。 他们宫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因此过了两日,宋氏便收拾了东西,跟温鸣谦说了一声,带着儿子和杨婆子等几个下人出府去了。 “这宋狐狸是忙着撇清自己呢!”张妈撇嘴,“到时候请客出了什么事,她好站干岸儿不湿鞋。” “那咱们就留心些,”温鸣谦自然对宋氏此举毫不意外,“她不可能不在这上头给咱们使绊子。” “是啊,她虽然走了,可这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被她拿下马来的?”张妈扭了扭粗壮的老腰,“早就布好了阵排好了兵了。” “那咱们也正好练练手,”温鸣谦笑得轻快,“先捉几只小鬼。” 府里头张罗设宴,自然比平时事多。 宋氏不在家,杨婆子也跟去了。 陈管家事事请示温鸣谦,明着尊重,实则是出难题看笑话。 “陈管家,你在这府里做了六七年管家,也是办老了事的。这次的宴席不大不小,必然是前头早有比照的,”温鸣谦笑着说,“只需按照惯例就好,若我有别的打算,自然提前吩咐,很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夫人教训的是,不过老奴是想着夫人回京来的第一次宴席,须得一切遵照您的心意,所以多请示了些。”陈管家微微低着头说,“我们做下人的,自然要听主子的吩咐。我虽然做了几年管家,可终究不甚了解夫人的喜好,生怕办差了。” 陈管家从来和宋氏一条心,当然不会替温鸣谦出力,嘴上倒是很会对付。 温鸣谦给了张妈一个眼神,张妈立刻说道:“夫人的喜好我都知道,你只需问我就是了。” 陈管家答应着下去了,没想到下半天就扭了脚,说自己走不得了,需要休养,趁机把差事卸了。 其他下人都幸灾乐祸。 这个说:“陈管家这回不管事了,叫她们抓瞎去吧!” 那个说:“太太不是想要热闹吗?这回可有热闹瞧了。” 更有的说:“罢了,都小心些吧!没看前头红杏和坠子的事吗?” 立刻有人反驳道:“呵,还真别拿这个吓唬人。法不责众,除非她把这府里的下人都惩治了!” 总之,一个个不安好心思,想看温鸣谦出丑。 正议论着,张妈来了,向众人说道:“陈管家扭了脚,夫人说了,暂且由我来代管。我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若不想没脸,就都打起精神来,做好自己的本分。” 众人听她这么说,都互相使眼色偷笑。 一个乡下老婆子,连正经公府人家的宴席都没见识过,竟大言不惭地要做管事。 看来这回请客可是要大大地出洋相了。 也不怪这些人如此想,温鸣谦在这府里既无威望又无人手,自然无法服众。 谁想张妈接下来的话让他们都老实了:“咱们丑话说在头里,虽然陈管家伤着了,不能管事,可你们谁也不是三岁孩子。该干什么不干什么,心里头都是有数的。 我来管事自然把差事分配派清楚,若没分清楚,那是我的错。 可如果差事已经分清了,自己分内的事没做好,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第十七章 宴宾客 张妈见众人都消停下来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咱们做下人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事情办不好,叫客人看了笑话,你们也没脸不是。 陈管家已经把花名册给了我,我现在要找几个平日里各处管事的头头,问些事情,然后再把众人都召集在一处,分派事项。” 说着就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带到一旁商量事情去了。 “这婆子还有几分道行啊!” “怎么说太太也是大家闺秀,之前也不是没管过家。” “先瞧着吧!到时候究竟几斤几两自然清楚。” 底下人小声议论着,但风向已悄悄有些变了。 张妈再回到云枫斋,已经是傍晚了。 “如何?”温鸣谦笑着问她,“可镇唬住了?” 张妈呵了一声:“就这些小泥鳅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自然是手到擒来。” “张妈,我想吃油焖笋,”宫长安拉着张妈撒娇,“再来一小碗红烧蹄膀。” “小祖宗,晚饭可不兴吃这么油腻。我给你来个鲜笋虾仁和腊肉青豆如何?再配一碗豆腐羹。” “听张吧!蹄膀明儿午饭再吃,”温鸣谦摸着儿子的头说,“我想吃虾仁和青豆。” “那好,”宫长安没一点儿不高兴,“只要母亲想吃的我也想吃。” “你呀,天生一张抹了蜜的嘴。”温鸣谦把他搂进怀里,亲亲他的额头,“从会说话就知道哄我开心。” 于是张妈自去做饭,叫了两个婆子打下手。 那两个婆子倒是愿意。 不是别的,张手艺实在叫绝。 每次温鸣谦让张妈做菜都多做一些,剩下的就分给他们这些下人。 虽然不大够,可是加上从厨房拿来的饭菜也足够了,因此在这院子里,吃的倒比之前好。 俗话说吃人嘴短,她们便是心里头再向着宋氏,对温鸣谦母子也做到了应有的尊敬。 终于到了正日子,府门早早打开,温鸣谦带了儿子在宴客的花厅迎接客人。 最先来的是刘翠依,宫长安跑着迎了上去,拉着刘氏的手亲亲热热地说:“刘姨母,多谢你送我礼物。两位妹妹怎么没来?” 刘翠依自己没儿子,见了宫长安格外喜欢,摩挲着他的小手说:“好孩子,她们都在家呢,改日我把她们带过来和你一起玩儿。” “我瞧着你气色好了很多,”温鸣谦也笑着上前,“你是头一个来的,可见真的看重我。” “姐姐请客我自然要早早来,一点也不能耽搁。”刘氏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她们也说我气色好了,想是姐姐给我的东西起了效。” “不值什么,回头我再给你些。”温鸣谦拉着她的手走进屋子,“你且坐下喝杯茶。” “宋姨娘不在府里?”刘氏看了看问。 “她前几日回娘家了,”温鸣谦说,“她娘家嫂子要生了。” 刘氏点点头,没多问,慢慢喝完了一杯茶才说:“我以为宋姨娘不在,府里的下人多半不大受管束呢!可从我进门起冷眼看着,竟是一丝不乱,姐姐治家有方。” “这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张妈在管。”温鸣谦不居功,“她给这府里的每个下人都分配了具体活计,谁专管什么就只管干什么,旁的一切不与相干。 可若是在自己的活儿上出了错,打碎或弄坏东西要描赔,误了事要扣工钱。凡此种种,那些人自然也就不敢了。” 刘氏听了大感意外:“张妈了不得啊,一肚子的张良计。难得的是她能撂下脸去,不像我总是心慈面软。时间久了,人都知道我好说话,也就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了。” 刘氏作为周家的大奶奶,少不了也要管些事情。可是她性子柔软,又不受婆婆喜欢,丈夫也不给她撑腰,因此竟拘管不住下人们。 “你知道的,张妈可从来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府里头的人都知道她泼辣,不敢招惹她。”温鸣谦笑着低声说。 随后又到了好几位客人,花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温鸣谦回来那日在府里的宾客大多数都来了,有几位没到的也都打发下人来送了礼物,顺便说了缘由。 高门大户极重礼数,在这上头都是宁可多费些事,也不好有不到处的。 “二夫人,今日我是不请自来的,你不会不高兴吧?” 一声娇笑惹得众人都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打扮都十分华丽惹眼的年轻女子牵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走了进来。 “这是冯国公家的小夫人吴氏,与宋氏极好的。”刘翠依在温鸣谦耳边低声说。 冯国公家是五年前才进京的,温鸣谦自然没见过这位小夫人。 “原来是小夫人和世子来了,我是怕我的面子不够,没敢贸然相请。小夫人今日到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请坐。”温鸣谦笑着欢迎,也明白这位小夫人多半是来者不善。 “久闻宫二太太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吴氏打量着温鸣谦,似笑非笑,“听闻您这些年都在霜溪清修,未必看得上我们这些俗人吧?” “小夫人玩笑了,清修只为静心,并非避世,更不会以此傲人。倒是小夫人,切莫因我久居偏远、礼数粗疏而见怪。”温鸣谦言语温和神态从容,叫吴氏一时不好发难。 “二夫人久不在京中,这次诚意相邀,便有些不圆满处,大伙儿自是能体谅的。”江夏侯夫人钱氏打圆场道,“许久没见小世子了,又长高了些,真是像极了国公爷。” 吴氏一听别人夸自己的儿子,立马就高兴起来。像看着龙驹凤凰蛋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冯天柱,口里禁不住夸道:“这孩子最有孝心了,前几日国公爷有些小咳嗽,他还急得哭了呢!” 众人都知道他们家这孩子惯得不像个样子,只能听好话,因此也都简单地敷衍了几句,说这孩子懂事。 “二夫人,你们家的四少爷呢?他和小世子的年纪差不多,应该能玩儿到一块儿去。”崔宝珠忽然插了一句。 一句话就让冯天柱的眼睛瞪了起来,嚷嚷道:“他人呢?让我看看他!” 第十八章 新戏文 本来宫长安正被人拉着说话,听到冯天柱吆喝着找他,就落落大方走到跟前来。 冯天柱被养坏了,毫不知礼:“你这在乡野长大的小子,也配和我玩儿吗?” 如此质问实在太不像话,可宫长安丝毫不恼:“今日我家宴客,我是主人,自当好好尽待客之道。不知世子喜欢玩儿什么?” “想你这里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冯天柱不屑道,“每次来还不就是拿上几样点心果品,再各处走走转转。” 冯家什么好的都可着他,为了哄他高兴,府里的人到处去搜求新鲜玩意儿。 他看的玩儿的多了,也就不把一般事物放在眼里,因此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没意思”三个字。 “我那倒有两样玩意儿,世子不嫌弃可以瞧瞧。”宫长安说。 “樱桃,看好了世子。”吴氏吩咐专门跟着冯天柱的丫头。 “是,小夫人。”丫头答应着赶紧跟上去。 “长安,好生陪着世子,万不可淘气任性。”温鸣谦叮嘱道,并深深看了一眼宫长安。 宫长安应道:“母亲放心,儿子知道。” “怎么没见宋小夫人?”昌荣侯夫人于氏问了一句,“可是在后头忙呢?” “宋姨娘这几日回娘家去了,她嫂子要生了,又没个知近的人。”温鸣谦笑着应道,“过几日就回来了。” 又追问了一句:“今日四小姐怎么没来?” “嗐!这孩子脸上起了桃花癣,不爱见人呢!”于氏道,“一到春天就这样,别人都好了她还没好。” “擦了硝没有呢?”立刻有人问。 “怎么没有,可不怎么管用。”于氏道,“这孩子也怪,别人用着管用的东西,她用着就是没效力。都换了好几样儿了,还只是痒。” “可惜柳七娘不在了,”江夏侯夫人钱氏道,“若她在的话,这小毛病还能当回事?” “可不是嘛,自打柳七娘离了这京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音信。”众人都不无遗憾地说,“想她做的那几样面脂、香粉、胭脂还有面药,真真好用得不得了,可惜再也买不到了。” “她离京城足有十几年了,这些年竟再也没出过一个能像她这样的高手。” 京城多异人,柳七娘就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物。 她本是香官,世袭制香,后来在本业之上,钻研出许多妇人们最爱的脂粉面药。 凡她所制无一不精,受人追捧到一货难求的地步。 更是被赠予“回春手”的雅号,并不是医者的妙手回春,而是她所制之物能让妇人容色回春。 但十几年前她忽然销声匿迹,再也不曾出现。 她的消失也成了京城贵妇小姐们最大的遗憾,她们不吝惜钱财,只可惜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想要的东西了。 众人唏嘘之际,有下人过来请示温鸣谦:“夫人,客到齐了,能开戏了吗?” 既然是宴客,总不能让客人觉得无聊。温鸣谦又和这些人不太熟稔,能说的话不多,因此便叫了一个戏班子来。 花厅对面就是戏台,戏目都是提前就点好了的,这样戏班子就能提前安排好行头上妆,不至于忙乱。 “各位,我叫了一班小戏子过来,咱们姑且先喝茶听戏,稍后开席。”温鸣谦笑着向众人说,“还有几样自做的点心,是苏杭那边的口味。” 众人自然都说好。 待到戏唱过了三四出,班主陪笑着跟张妈说:“管家奶奶,实在对不住,方才瞅见压轴的《富贵锦》行头拿错了,拿成了《鸳鸯盟》的衣箱了,不如就换成这个可好?” 副班主也说:“都是好戏文,换换也不打紧的。” 张妈翻了翻眼睛问:“这《鸳鸯盟》说的是个什么故事?莫不是情情爱爱?” “说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功名得遂的故事,”班主说,“绝不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滥俗戏文。” “是啊,是啊!这是我们班子新编出来的,还没正式唱过呢!今日刚好在这儿唱,也是贵府的一个好彩头嘛!”副班主撺掇道,“这唱戏都是有讲究的,若是差了一出可不大好。” “这我可拿不得主意,得跟夫人商量商量。”张妈说着来找温鸣谦。 温鸣谦同她走到一边去说:“忽然说要换戏,我总觉得不大妥。” “姑娘是怕这里头有诈?”张妈问。 “不能不防,你知道的,宋氏不想让咱们好过,怎么会放弃这个好机会?”温鸣谦说,“况且她都早早躲出去了,更是可疑。” “可如果缺了一出戏,怕是也不好。”张妈说,“会让人笑话的。” “这样吧!你去把他们的戏稿子拿来,我看看那戏文到底是什么内容。”温鸣谦说,“原本点的几出戏咱们都是知道的,唯独这出不曾听说过。” “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可不能让人给蒙骗了。”张妈也觉得温鸣谦这个小心加得对。 她走到戏台后头去问班主:“夫人要看《鸳鸯盟》的戏稿,你拿了给我。” 班主稍微迟疑了一下,他没想到温鸣谦居然细心到要看稿子,但又不能不给,于是便到戏箱里拿了出来。 张妈拿给了温鸣谦。 温鸣谦拿过稿子来一目十行,看着看着不禁失声笑道:“原来如此!” “姑娘发现什么了?”张妈忙问。 “你去把班主副班主都叫过来。”温鸣谦说,“我当面问问。” “夫人,您叫小的两个什么吩咐?”班主和副班主点头哈腰地过来了。 温鸣谦却并不说话,她坐在那里将手中的戏稿子打开卷上又打开,目光审视着两个人。 “夫人,真是对不住,是小的们太粗心,拿错了行头。您高抬贵手,咱们就把戏换了吧,成不成?”班主脸上堆满了笑,像一只摇尾乞食的哈巴狗。 “班主,你姓什么?哪里人?”温鸣谦问他。 “小的姓赵,”班主说,“清河人氏。” “赵班主,我可曾得罪过你么?”温鸣谦的笑问。 班主慌恐地摇手道:“没有,没有,夫人言重了。今天的事纯属意外。” “戏稿我看过了。”温鸣谦用手指敲了敲戏稿,“你们好险恶的居心呵!” 第十九章 难糊弄 “夫人,冤枉啊!小的们只是唱戏的,哪敢有什么歹毒心思?”班主和副班主都是一脸的委屈,“拿错了行头,的确是我们的不是,要不今日的戏钱减半,全当我们赔罪了。” “想必你们两个早年也是唱戏的吧,难怪演的如此像真。”温鸣谦好笑地看着他们,“我可不是要克扣你们的工钱,只是想知道是谁指使你们给我下绊子的?” “夫人,这话从何说起?这可是绝没有的事!”班主和副班主还在一个劲儿地叫屈,“小人们都不知道哪儿是哪儿,贵府让我们来唱戏,我们便来了。并无人指使啊!” “我还要待客,所以长话短说。”温鸣谦收起笑脸,眼中泛起霜色,“这是你们新编排的戏文,想必就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打量着我离京许久,音信闭塞,故而能够蒙混过关。 幸而我看了戏稿,原来这里头大有文章。表面上是一出戏实则是在暗讽江夏侯夫人,你们若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会给你们留条活路。 可如果还是一味抵赖,那我现在就把这稿子交给江夏侯夫人,看看她会不会放过你们!” 原来这出戏文讲的是一个名叫金绮春的富家女爱上穷书生柳羡青的故事,金小姐不顾家中长辈反对,拿自己的体己钱资助书生进京赶烤。 当然,最终书生如愿高中,衣锦还乡,迎娶了金绮春。 这乍看上去并没有十分过格的地方,《会真记》、《凤求凰》等戏文也都是大同小异的内容。 不过是才子佳人一见钟情,最后风光团圆的故事。 可如果知道一些内情的话,可就不会这样看待了。 江夏侯夫人钱氏有个娘家侄女,名唤钱素秋,十五岁之前都随父亲在颍州任上。 前几年回到京城,钱氏作为姑母,便时常将她接到自己家中来,爱护教导如同自己的女儿。 不曾想到这钱姑娘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竟然与家中坐馆的塾师杨慕白有了私情。 杨慕白当然知道钱家人不会同意,于是便与小姐约定了私奔。 没想到随后便被钱小姐的丫鬟告密,家中便将她关了起来。 钱夫人更是做主把杨慕白赶了出去,不许他在京城居住。 谁知这钱小姐竟想不开,自尽死了。 因此钱夫人甚是自责,这也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戏文中的名字,金绮春恰好对应钱素秋,柳羡青正对杨慕白。 明显是故意为之。 而且这柳羡青也是个教书先生,对景对到如此程度,若还看不出影射,除非是。 更险恶的是,戏文中还数语带过二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明摆着在说钱小姐早已非清白之身。 虽然戏文后来给了个大团圆的结局,可在现实中钱小姐已经死了,哪还有后来的事? 如果这出戏文演了出来,那简直就是当众剥了钱夫人的衣裳,她便是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下去。 那两个人听见温鸣谦点出了关窍,也顿时吓得浑身冷汗。 他们先前也察觉到不对劲,但并不知道这一层内情,又贪图给的好处,因此并不曾深究。 “事到如今,你们还不痛快交代?!”张妈怒道,“等着见棺材不成?” “你们也该庆幸在戏未唱之前就已经被我察觉,否则这戏唱出来你们还能落得干净么?”温鸣谦敲打他们,“我也知道指使你们的人必定事先给了好处,可那钱怕是买不了你们的命吧?” 那两个听了,更是吓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夫人,前几们刚定准戏后,便有人找到了我们,让改唱这一出,也的确给了我们二百两银子。”班主老实交代道,“小的起先也迟疑,不敢接,他却说无妨,不过一出戏而已,便是闹出什么来,我们到时只说虚编的戏文,何必认真?谁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是啊,是啊,再说我们也看了戏文,没有什么实在不妥当的地方。”副班主也说,“因此就应了下来,钱家的事我们毫不知情,自然想不到那上头去,否则便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呐。” “真是被狐狸精的骚屁迷了眼!”张妈咒骂道,“这二百两银子能够干什么?你们得罪了京城中的权贵,虽然不至于就要了性命,可随便安个罪名给你们,或流放或充军,比碾死臭虫还容易!” “那人必然跟你们说的是,若有什么不是,只管往我身上推,毕竟是我请你们来的,对吧?” 至此,温鸣谦已然清楚宋氏的整个计谋。 她先是找人买通了戏班子,让他们临时换戏。 想要给自己来个措手不及,毕竟戏是不可能不唱够数的,临时换戏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温鸣谦忙着招呼客人,多半来不及细审,况且她刚回来不久,也应不知道钱家的事。 只要到时候这出戏唱出来就一定会得罪江夏侯夫人。 而那时温鸣谦想要挽回可就千难万难,毕竟戏班子的人为了自保也会竭力往她身上推。 只说是主家要求这么唱的,他们只管听命,谁又会去分辩这个? “夫人,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这就把戏文给改了。”这两个人见半点也糊弄不了温鸣谦,便苦苦哀求道,“只求您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张妈,剩下的事就交给你来处理,我得回去招呼客人了。”温鸣谦说。 “姑娘你去吧!一切有我呢。”张妈说,“保准不会再出错儿了。” 戏已经唱到了第五出,温鸣谦笑着向众人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开席吧!” 话音未落,原本跟着冯天柱的丫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找不见世子了。” 吴氏一听就急了,忙说:“不是叫你好好看着吗?怎么不见了?” “长安呢?”温鸣谦也问。 “都找不见了。”丫鬟扎煞着手说,“原本世子和宫四少爷在树荫下画脸谱来着,我只是去解了个手,再回来就不见了,再多叫些人去找找吧!” 刘翠依忙说:“想是两个孩子躲到哪儿去玩儿了,这府里头也没什么危险的地方,不用怕。” 可吴氏却清楚自己孩子身上的毛病,若是受了惊吓不是闹着玩儿的,就对温鸣谦说:“二夫人,快叫些人去找一找。小孩子淘气,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温鸣谦忙说:“放心,我亲自带人去找。” 吴氏不放心,自然也跟着。刘翠依也跟了出来,想要帮温鸣谦找人。 第二十章 失算了 温鸣谦她们刚出了花厅,正碰见崔宝珠。 “崔二姑娘,你可见到小世子和宫四少爷两个没有?”刘翠依问她。 “我早前确是见到他们在西边柳树下玩儿来着,随后我就去花园子里逛了,再没瞧见,”崔宝珠摇头,“怎么,找不见了吗?” “就要开席了,请二姑娘先去前面坐着吧!”来的都是客,就算知道她对自己有敌意,温鸣谦还是尽到主人之谊,不过她敏锐地从崔宝珠脸上察觉到了异样,立刻话锋一转,“当然,若是崔二姑娘愿意,也可以和我们一同去找。” 崔宝珠果然没有推辞,说道:“地方这么大,我帮你们一起找吧!多个人多个帮手。” 她嘴上装好人,心里却忍不住得意。 原来她早就和宋氏串通好了,要在今天坑害温鸣谦。 在丫鬟带着两个孩子玩儿的时候,便有宫家仆人给那丫鬟送了茶来,茶水里加了利尿的东西,因此丫鬟喝了茶不久便要解手。 丫鬟离开后,躲在不远处的崔宝珠便走过来,故意挑拨冯天柱和宫长安,想让他们吵起来,好方便下手。 谁想宫长安却不上当,拉着冯天柱一起去解手,这样崔宝珠可就不好跟着了。 好在没一会儿冯天柱自己回来了,却不见了宫长安。 崔宝珠大喜,她本来就是要冯天柱落单,于是就哄骗他说:“我方才瞧见宫家的四少爷往那边的屋子里去了,想来里头必然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他想一个人玩儿。小世子,你瞧见没有?就是北边没上锁的那间屋子。” 冯天柱点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崔宝珠眼看着他开门走了进去,连忙在他后边悄悄把门从外头插上了。 之后她就离开了那里,并向等消息的宫家仆人使了个眼色。 她知道,随后这个仆人就会往那屋子里放一条蛇。 而冯天柱受了惊吓就会引发癫病,等人们找到的时候就会看到冯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世子被关在杂物房里犯了病。 依着吴氏的脾气,再加上她本就对温鸣谦不满,自然会大闹特闹。 而宫家为了要给冯家一个交代,就一定会惩治温鸣谦。 如此自己可就算是帮了宋氏的大忙,她一定会感激自己的。 当然,她也不怕自己会被牵扯进来,第一,冯天柱犯了癫病,通常都要两三日才能恢复神智。 而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是自己把他引到这里来的。 第二,就算冯天柱以后说出了自己,那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自己虽然跟他说看到宫长安进了那屋子,可谁又能证明是自己把他关进去的呢?毕竟冯天柱脑后也没长眼睛。 而且冯天柱和宫长安都是小孩子,头绪纷乱的事如何能说得清楚? 人人都知道是宫长安在和冯天柱一起玩儿,而冯天柱又是在宫家犯的病,自然要由宫家人来负责。 又怎么能轻易拉扯上自己这个作客的? 看着人们乱哄哄地找人,崔宝珠也装作焦急的样子,东瞅瞅西看看。 终于有人发现了那间屋子:“这屋子怎么没上锁?却从外面别上了。” “不会在这里头吧?”吴氏急忙上前,“快打开!” 门开了,里头果然有个孩子。 却把众人吓了一大跳。 只见这孩子脸上戴着一张钟馗的纸面具,脚边还扔着一条死蛇,蛇头被砸烂了。 “儿啊,你没事儿吧?!”吴氏拖着哭腔跑过去,把那孩子拉进怀里,“你可吓死我了!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夫人弄错了,”那孩子笑着揭下面具,“我是宫长安。” “你……”吴氏呆立当场,众人也都愣住了。 唯独崔宝珠像见鬼一样:“你怎么在这里?!小世子呢?!” “我们互换了衣裳,”宫长安看着她,笑得像只小狐狸,“崔二小姐不是跟我说看到他进了这屋子吗?怎么我竟没找见呢?” “我……”崔宝珠眼睛胡乱瞟了两下,有些结巴地解释道,“我只是跟你说瞧见这边好像有人,隔得远……我也没看清。” “是吗?那崔二小姐为什么不直接带人到这里来?还要让大家四处找呢?”宫长安挑起清俊的小剑眉,一脸猫玩儿老鼠的促狭。 “我……我怎知你真的到这里来了……我随后就走了……”崔宝珠窘得面红耳赤。 她实在没想到两个孩子会换了衣裳,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她因为看到宫长安穿着冯天柱的衣裳,又戴着面具,就以为是冯天柱。 而自己跟他的说话的时候,对方只是摇头或点头,根本就没出过声音。 难道一个七岁的孩子就已经狡猾到这种地步? 还是说这背后有大人在教他? “那我们家世子呢?”吴氏急道,“怎么还不见他?” “小夫人别急,我带你去找世子。”宫长安说着走出门,喊道,“世子!你出来吧!我认输了。” “哈哈哈!”远处的大树上传来笑声,“我在这儿呢!你们都没找见我吧!” 原来宫长安识破了崔宝珠的心思,借口要小解跑到远处去,跟冯天柱说要和他打个赌,两个人分别藏起来,引大人们来找。看谁能被找到,没被找到的人便赢了。 冯天柱自然答应,宫长安便要两个人换了衣裳,再戴上纸面具。 他让冯天柱爬到树上去,而自己则去引崔宝珠上当。 冯天柱一直躲在树上,树叶繁茂,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找不见。何况人们的视线习惯于平视或向下,极少会抬起头来。 众人于是连忙赶过来,把他从树上接了下来。 “小祖宗!你怎么跑到树上去了?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虚惊一场,吴氏抱着儿子忍不住落下眼泪。 “嘻嘻,今天真好玩儿!”冯天柱却高兴异常,“宫长安,咱俩结拜吧!做金兰兄弟,如何?” “好是好,不过先把事情理清楚不迟。”宫长安说,“世子不妨说说你在树上都看见了什么?” 听宫长安说这话,崔宝珠顿时面如土色。 她先前还能和宫长安狡辩,底气就是反正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你说你的理,我说我的理。 只要我抵死不认,你又能奈我何呢? 可她实在没想到,冯天柱居然躲在树上,居高临下,必然将一切都看见了。 “我瞧见是她把门给别上了。”冯天柱指的崔宝珠说,“随后又有个婆子来放了一条蛇进去。” 第二十一章 留余地 冯天柱的话可谓一石激起千重浪。 先前人们单是听崔宝珠和宫长安的对话就已经起了疑心,但并不确定。 如今听冯天柱这么一说,可见崔宝珠的确是有意害人。 “小世子,你可别胡说,我何时那么干过?”崔宝珠急急分辩。 “啪!”她话音刚落就狠狠挨了一巴掌。 吴氏柳眉倒竖,两颧赤红,指着崔宝珠骂道:“你这黑心肝的!居然敢冤枉我家世子!他一个小孩子诬赖你做什么?!况且宫四少也说了,就是你把他骗到这屋子里来的! 你为何要害我儿子?!今天说不出清楚,我就把你送到官府去!让你们崔家脸面尽失!” 吴氏说的不假,虽然被关在屋子里的是宫长安,可那是因为崔宝珠把她当成冯天柱来对待的。 也不怪她如此动怒,若真是冯天柱被关进屋里又放了蛇,一定会被吓得犯病。 “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崔宝珠终于扛不住,捂着脸哇哇大哭起来,“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她是真没料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原本觉得宋氏的谋划是天衣无缝的,不过是对付两个小孩子而已,能有多大风险? “你们都听听她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吴氏双眼冒火,却又泪流不止,她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冯家人有多宝贝这个孩子,谁心里都清楚。今日是我把世子带出来的,若是因此受了惊吓,不说回去要受到老爷夫人的训斥,单是心疼就够我脱层皮了,这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在场的人听了都纷纷点头,很能理解吴氏的心情,纵使她平时有些招摇跋扈,可今天这件事的确凶险,换成谁都要后怕的。 “崔二姑娘,事到如今容不得你打马虎眼了。”温鸣谦知道该自己表态了,“我同你无冤无仇,又好心好意请你来做客,你居然下此毒手,而且是对着两个无辜的孩子。今日这事说不清楚,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是啊,崔二小姐,你就快说了吧!”刘翠依也劝道,“好在没出什么事,说清楚了,求求情,这事也就过去了。” 崔宝珠低着头只是哭,她现在真是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趟这个浑水了。 “崔二姑娘,放蛇那个仆人是谁?你一定清楚吧!你先把她交代出来。”温鸣谦道,“如果你还是三缄其口,那我也只能报官了。” “依我说干脆报官!”吴氏恨得直磨牙,“我不管你们之间什么恩怨,凭什么要害我儿子?!” “是……是管这片院子的刘妈妈,”崔宝珠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 纵然她不想说,可也知道自己被抓了现行,光是抵赖没用的。 又何况不管是宫家还是冯家,门第都比崔家高,他们要是联起手来相逼,自己哪还有活路? 很快那个刘妈妈就被找来了,谁知她竟不慌,做出一副浑然无知的样子来,向众人请安道:“各位太太、小姐,不知叫老婆子我什么事?” “刘妈妈,冯家小世子可是亲眼看到你往这屋子里放了蛇。崔二小姐也说了,是她和你串通好的,”温鸣谦看着她问道,“你把事情说清楚,不要有任何隐瞒。” “夫人,婆子我的确往这屋子里放了条蛇。可那是因为这屋子里总有老鼠,我怕咬坏了东西,这才想的法子。”刘妈妈不急不慌地说。 “放屁!”吴氏忍不住爆粗,“你糊弄鬼呢!崔宝珠都交代了!” “这可是没有的事儿。”刘妈妈笑着说,“我抓着蛇过来的时候倒是看见崔二小姐了,她问我做什么,我说放到那屋子里去捉老鼠。” “屋子里有人,你不知道吗?”刘翠依忍不住问道。 “哎呦,这我可不知道了,这屋子就是用来放杂物的,怎么会有人呢?”刘妈妈反问,“我是从窗口放进去的,也没细瞧啊!谁在这屋子里了?” “你们家的四少爷在里头了。”吴氏指着宫长安说,“你直说你是受谁指使的吧!” “可没有的事啊!”刘妈妈摇头,又问宫长安,“四少爷,你在里头怎么不吱声儿啊?我可是一点儿动静也没听见,要不然的话怎么会往里头放蛇呢!” “你!”吴氏被她气得干瞪眼,“你这刁婆子!好大的胆子!” “崔二小姐,你怎么说?”温鸣谦回过头来问崔宝珠,“若刘妈妈果真不知情,那就是你明知道那屋子里有人还让她放蛇。” “我……”崔宝珠心乱如麻,她到现在也拿不准主意,到底要不要把宋氏招出来。 “这样吧!冯家小夫人是一定要知道真相的,可崔二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脸面也要紧。”温鸣谦决定做和事佬,“就请其他人都先回到席上,只留我们三个把事情说清楚也就够了。” 吴氏还有些不甘心,温鸣谦反过来开导她:“小夫人,今天这事便是真经了官,最终也只是平白让她丢脸而已。毕竟小世子没出什么事,而她又是官眷,至多赔些银子罢了。 且关乎着咱们三家的脸面,闹大了都不好看,连你也要落不是的。” 吴氏虽然心有不甘,可想着温鸣谦说的也有理,今天温鸣谦本没邀请她,是她自己来的,算是不速之客。 没带好儿子险些出事,叫家里知道了,必然也要挨一顿数落。 更要紧的是万一因此以后不许她再抛头露面或是带儿子出门,那未免太得不偿失。 毕竟她最喜欢到人前炫耀,如果不能这么做了,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好吧!倒是便宜她了!”吴氏心有不甘地看了崔宝珠一眼。 随后众人都散去,温鸣谦缓和了语气向崔宝珠说道:“崔二小姐,我们已经给你留了脸面,你也该坦诚相待才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可怎么嫁人呢?” 提到嫁人,崔宝珠的眼泪就更止不住了,若不是因为这个,她怎么会做宋氏的帮凶呢? 第二十二章 长远计 温鸣谦之所以不把事情闹大,当然不是简单地为了息事宁人,而是从长远考虑,不能这么做。 今天这事就算经了官,审出是宋氏指使的,可因为最终也没伤到人,官府并不会治谁的罪。 这事情只能算作一桩丑闻,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宫诩不会因此而怪宋氏,他会觉得宋氏为报丧子之仇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情有可原。 而宫家反而会因此怪罪温鸣谦,认为她一回来就弄得家丑外扬,让外人看了笑话,要知道宫家人最在乎的就是脸面。 宋氏有她哥哥和宫诩撑腰,而温鸣谦却没有任何依傍。 并且宫诩必然会以此作为理由,请求宫老夫人发话,再次把自己赶出府去。 所以温鸣谦绝不能让事态扩大,她要让自己先在宫家站稳,而后徐徐图之。 而吴氏和崔明珠自然想不到这一点,她们单以为温鸣谦是个宽和的人,想要大事化小。 “崔二姑娘,把眼泪擦一擦,”温鸣谦递上自己的手帕,“我和小夫人想要一个明白,这总不为过吧?” 崔宝珠此时已经没有了退路,况且温鸣谦也算是给了自己台阶,但她还有些不放心,问道:“我实话说了,你们就一定会不深究,也不传扬么?” “放心,我们说到做到。”温鸣谦笃定地说道。 “别啰嗦了,不是都答应你了么!”吴氏翻了翻眼睛很不耐烦。 “那好,我说,”崔宝珠擦干了眼泪,说道,“是你们家小夫人的陪房杨妈妈找到我,让我这么做的。 她说趁着今日宴客,让夫人你大大的丢脸。这样你就没法在府里容身了,等你被赶出去,这里还是他们小夫人的天下。 你们是知道的,我和宋小夫人一向交好。我也是年纪轻,受不住人家两句好话。总觉得为了朋友应该两肋插刀,她既然求我帮忙,我实在不忍心回绝……” “果然是她!”吴氏自然也早就想到了宋氏,“我儿子有什么毛病她最清楚不过,亏我把她当个人,居然算计到我头上!” 吴氏心里恨崔宝珠,但更恨宋秀莲,谁也不愿意被人陷害,又何况她们要害的是自己的心头肉。 “事情我都说清楚了,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崔宝珠悔不当初,“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崔二姑娘,你还年轻,有时难免分不清真假人。这次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们不追究你,还替你保守秘密。望你以后存善心走正路,不要再做错事了。”温鸣谦知道崔宝珠是被宋氏给当刀使了,可恨又可怜。 但愿经过这件事之后,她会远离宋氏,不再被她利用。 消除对方的帮手,不一定非要将其置于死地,只要将她们分裂了,甚至拉拢到自己这边才是更好的结果。 “谢谢你,二夫人。”崔宝珠朝温鸣谦点了点头,“你的这个人情我会记得的,我就不回席上去了,改日再会吧!”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 “小夫人,多谢你今日的大人大量,”温鸣谦转过身向吴氏表达谢意,“险些连累世子受惊吓,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怪你,多亏你儿子机灵。”吴氏说,“只是便宜了那两个人!改日我碰见宋秀莲,必然要当面质问她。” “小夫人快人快语,哪里想到人心会如此龌龊。”温鸣谦垂眸,“时候不早了,咱们快入席吧!” 等她们回去的时候,席面都已经摆好了。 温鸣谦满含歉意道:“实在对不住各位了,都是我招待不周,开席之前我自罚三杯,请各位恕我怠慢之罪!” 说完连喝了三杯酒。 吴氏打圆场道:“怪不得二夫人,错都在我,我因向二夫人请教些事情把她给拖住了,我也自罚三杯吧。” 席上众人见先后的情形,知道这里头有隐情,也不多问,都打着哈哈过去了。 “今日这席面真是不俗,”江夏侯夫人道,“荤素搭配,清香适口,甚合我的脾胃。” “多谢夫人谬赞,各位千万不要客气,我叫人把大伙儿爱吃的都记下来,以后有机会必然再请。”温鸣谦因喝了酒面带春色,看上去越发光彩动人。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好一幅春日宴饮图。 等到宴席结束,又将桌上的杯盘撤去,重新换上茶来。 此时便有客人要走了。 “各位且等等,我还有薄礼相赠。”温鸣谦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小丫头端着剔红托盘走上来,里面放的一些瓶瓶罐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感谢各位拨冗赏脸,我心里头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些是我亲手做的香膏香脂,知道各位平日里用的都是好东西,我这个未免显得寒酸了些。但多少是份心意,留着擦手或是赏人吧!” “姐姐你也太谦虚了,上次你给我的那瓶我用了几日,人人都夸我气色好呢!”刘翠依笑着说,“本来我还要跟你多讨些呢!这回可沾大伙儿的光了。” “怪道呢!我就说周大奶奶的脸儿看上去比平日里白嫩细腻了不少。”立刻有眼尖的说。 “我瞧着二太太的肌肤就是吹弹可破,还奇怪霜溪那苦寒地方如何能保养的这么好?原来是有宝贝呀!” 众人于是纷纷高兴地收下了温鸣谦的礼物。 而后陆续告辞,温鸣谦一一将她们都送到了门口。 冯家的小世子不肯走,拉着宫长安要他跟着自己回去。 “世子爷不嫌弃,改日我随母亲到你们府上去拜访吧!”宫长安替母亲拉拢人脉,“今日家里还有事,不方便过去。” “那结拜的事儿怎么说?”冯天柱依旧拉着他不放手。 “结拜是大事,总要秉过双方父母才是。我母亲自然同意,世子爷回去问问国公爷和夫人吧!”宫长安道,“我这儿有个玩意儿送给你,是我自己做的。” 果然冯天柱得了新奇的玩意儿,也就不死拉着宫长安了。 “二夫人,等你得了空儿,一定要带着四少爷到我们府上去啊。”吴氏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若是隔些日子宫长安不去,他一定会闹的。 第二十三章 松松土 送走了吴氏母子,温鸣谦返回内宅。 张妈过来说道:“姑娘,戏班子的人怎么发落?” “你还审出些什么来?”温鸣谦问。 张妈查问底细,那两个人倒是细细交代了原委,可没什么大用。 去找他们的是个瘦小男人,描绘出来的形容温鸣谦他们也不认得。 宋氏不是,并没有直接让自己的身边人去办,估计是她哥哥家里的人。 “虽然知道这事情是宋秀莲那人动的手脚,可想真落到她头上却不容易,她一定不会认。”张妈说。 “是啊,又何况这个家根本没有给咱们做主的人,把事情闹起来,只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温鸣谦自然也早看透了这点。 “左右这坏也没使成,我就让他们把那二百两银子交上来,算是惩治了。”张妈说。 “记得告诉他们,若是对方来问,只说我一听到那戏文的名字便不喜,直接叫换掉了。”温鸣谦说,“我不想让宋氏知道,咱们这些年对京城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还是让她轻敌些好。” “明白,”张妈说,“咱们将《鸳鸯盟》换成了弹词,客人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又说:“那冯家小世子是怎么回事儿?怕也是宋氏的手脚吧?” 温鸣谦便简短将冯天柱的事说了。 张妈听了后不由得骂道:“这黑了心的婢!连小孩子都不放过,那冯家小夫人白和她好了一回,就为了算计咱们,把人家那么宝贝的孩子都拉下水。” “由此也能看得出来,宋姨娘这人是不讲恩义的,一切只为自己打算。”温鸣谦一笑,“如此私心用甚怎能长久?” “那崔二也是蠢货一个!”张妈数落崔宝珠,“这是咱们给她留脸,否则这辈子别想嫁人了。” “我瞧着她家的日子似乎不怎么如意,她多半把宋氏当成了救命藤儿,否则也不会帮她做这么下作的事。”温鸣谦叹了口气,“她不明白人在这世上最要紧的是靠自己,旁人至多拉一把,是不能当成倚靠的。” “这次多亏咱们家少爷机灵,换成一般孩子就要中他们的圈套了。”张妈说,“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冯家只会把怨气撒在咱们身上,宫家也会把咱们舍出去顶缸。” “不过这事多少还是会透出去的,不用别人,单是冯家的小夫人就不会真的干休。”温鸣谦说,“宋氏在这家里根基不能说不深,想要奈何她,就得拿出耐心来。现在至多给她松松土,想要连根拔起,还得再下功夫。” “她现在躲在她哥哥家,咱们一时还不会和她针锋相对。不过那个刘婆子得好好惩治惩治,否则她还以为咱们是好耍的呢。”张妈说,“我知道她是杨婆子的表姐,一根藤儿上结出来的坏瓜,这起乌糟货还是早收拾了早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回头就把她叫过来,趁早发落了。”温鸣谦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折腾了一天,我也想歇歇了。” “姑娘先回去歇歇,我这就去叫她。”张妈说,“咱们这回也不是白折腾,就算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总是也能让她疼上好些天。” 宫长安拉着温鸣谦的手往回走时,嘻嘻笑道:“母亲,咱们哪天到冯家去拜访呢?” “不急,那小世子被惯坏了,只要他想见你,冯家一定会打发人来请的。”温鸣谦笑着说,“想来经过今天的事,他算是记得你了。不过那孩子不是一般的任性,你和他一处玩儿时要小心。” “母亲放心,他便是再任性我也拿他有办法。”宫长安胸有成竹,“况且若是用好了他,就是一道护身符。” “我知道你的意思,冯家的门第比宫家高,若能与之交好,宫家人也会因此对咱们留情的。”温鸣谦看了看檐角的飞云,想起了霜溪终年不化的雪山。 “母亲,你又想起以前了吗?”宫长安仰起头小声问道。 温鸣谦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偏你这小鬼头什么都知道。” 母子俩进了屋,宫长安亲手从烘缸的瓦罐里舀了一碗素菜出来,捧给温鸣谦。 “母亲,你今日忙着招呼客人,饭也没好生吃,先用这个垫一垫吧。”宫长安说着又让丫鬟去后厨端一碗热饭来。 “我哪有那么饿?吃块点心,喝杯茶也就是了。”温鸣谦说。 “将就不得,”宫长安道,“不然张妈回来也是要逼着你吃的。” 温鸣谦没奈何,只好简单用了些。 刚漱过口,刘妈妈就被带来了。 进了门就给温鸣谦跪下哀求道:“夫人行行好,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刘妈妈,今天的事说到底你总是有错,我也不去和你纷争真相,免得牵扯太多人进来。”温鸣谦知道她安了心抵赖,所以也不和她打口水仗,“不说别的,总要给冯家一个交代,不然人家气不平,又如何是好?” 刘妈妈把眼睛转了转,说道:“夫人考虑的周全,但我在这府里也做了好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可怜可怜,千万给我留条后路。” “放心,我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温鸣谦一副和蔼面容,“你就到城外庄子上去吧!那里活计不多,工钱也还是一样的。” “哎呦,夫人,我都这把年纪了,您就别让我到城外去了,罚我两个月的月钱也就够了。”刘妈妈说着就哭了起来,“可怜我丈夫,儿子都在这府里,将我们拆成了两下,可怎么好呢?” “老刘,你有什么可叫屈的?今天是四少爷没什么事儿,否则你这把老骨头还不够赔的呢!夫人也是开恩了,叫你到外头庄子去,你却还在这里又哭又闹的。真当夫人好像不敢奈何的你吗?”张妈沉着脸发落道,“你既舍不得丈夫儿子,你们一家子都到庄子上去好了!把原本看庄子的换上来,里外里谁也不吃亏。” 刘妈妈当然不甘心,还想再狡辩几句。 温鸣谦也沉下了脸:“我是这家里的主母,难道就管不到你了?便是宋姨娘在家,莫非就能护着你不受罚了?” 刘妈妈听了不敢再言语,她知道真要对质起来,宋氏一定会把自己舍出去的。 与其那样还不如乖乖认了,免得两头都得罪。 第二十四章 不甘心 早起张妈亲自做了早饭,看着人给宫诩送过去。 这几日宋氏不在家,宫诩难免有些不惯。 他又嫌张妈粗俗,起初不肯吃她做的饭。 还是宫长安央求他和自己一起吃早饭,宫诩才勉强应下。 只一顿,便不再生别的心思了。 “你不要一味贪玩,也该读读书写写字,”宫诩用过饭后叮嘱宫长安,“我近来忙,等闲下来再考考你的功课,若还过得去,便也要把你送去学里的。” “知道了。”宫长安乖乖应下。 宫诩对这个儿子谈不上多么疼爱,毕竟宫长安之前都是远在天边。 但作为父亲,对儿子总是要尽教养之责,这孩子在边地长大,已是疏于教导了。 宫长安每天都坚持到府门前送宫诩,但从不多言,多数时候都只是静静地跟在宫诩身后。 宫诩上了马,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站在台阶上,心里也隐隐泛起酸楚。 他在心底是可怜这个孩子的,知道他无辜。 可就是不能像对待宫康安和宫宝安那样对他,他觉得那样会对不起宋氏。 这一夜温鸣谦睡得格外踏实。 宫诩不用她服侍,她乐得清闲,慢慢起床伸了个懒腰,张妈已经带着人把早饭端进来了。 “姑娘这一觉可睡得解乏吧?”张妈笑着问。 “的确睡得香,”温鸣谦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晚上点了安息香,许是放的多了些,这早晚才醒。” “今日左右无事,多睡些也无妨。”张妈说着又伺候温鸣谦洗漱。 “长安跑到哪里去了?”温鸣谦看不见儿子就问。 “送老爷出门了,”张妈替她挽袖子,又在衣襟上铺了个大手巾,“估摸一会儿就回来了。” 温鸣谦刚洗漱完,宫长安也进来了,笑嘻嘻趴到她肩膀上撒娇。 “去读书吧!回头我再考你。”这些年温鸣谦从没有在儿子的学业上懈怠过,因此宫长安虽然才七岁,却已读了好几部书在肚子里了。 又过了两日,温鸣谦刚用过早饭,田婶子进来说:“夫人,小夫人打发杨妈妈回来了。” “让她进来吧。”温鸣谦知道杨婆子是被打发回来做耳报神的,正好自己也要让她传话。 杨婆子微微缩着肩,眯缝着眼向温鸣谦请安:“小夫人打发我回来,跟太太说一声,舅太太昨儿生了个小闺女。小夫人说这几日还得留在那边,府里的事就得劳烦太太了。” 温鸣谦也乐得表面上和气,笑着说:“舅太太生了呀,真是恭喜恭喜。回头让张妈跟着你送份贺礼过去,让宋姨娘在那儿好生待着吧!妇人生产最是虚弱,可得好好照看。” “多谢太太体谅,”杨婆子道,“我先下去了,找几件换洗的衣裳带过去。要走之前再叫上张妈妈。” “这老货必是听着风回来的,”张妈撇嘴道,“她表姐被咱们发落了,她怕是心里不痛快呢!” “可是说换上来的人到了没有?”温鸣谦一面在首饰匣子里选了对金扣子嵌珍珠的耳饰戴上一面慢悠悠地问。 “来了,昨儿掌灯前就来了,只是我觉得天有些晚了就没带他们上来。” “不急,一会儿我到后头去,顺便就瞧见了。”温鸣谦照了照镜子。 镜中人容色娟好,眉黛如画。 美则美矣,只是该当这个年纪的春心早已成灰。 杨婆子一回来就去了陈管家那里,陈管家把事情跟她说了。 其实在温鸣谦宴客之后,她们便已经猜到事情多半没成了。 那戏班子再找去已不知去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事情败露了而逃离是非。 并且也没有听说冯国公家世子犯病的消息,更要紧的是崔宝珠没有去邀功。 因此又过了两天,宋氏按捺不住。打发杨婆子回来,想听一听确切的消息。 “老姐姐,你可回来了!刘妈妈一家都被罚到庄子上去了。”陈管家扭了脚在家养伤,不过心里也庆幸自己没掺和进去。 “这小夫人不在家,太太可是作威作福起来了。”杨婆子不甘道,“不是没伤到人吗?竟还罚的这么重。” “说不得,”管家忙摆手,“这一位可不是当年了,如今甚是有手段,把冯家小夫人都拉拢过去了。” “这么说小夫人还是暂时不回来的好。”杨婆子掂量了半天说。 “我觉得也是,等事情过一过再说,这早晚她们风头正盛呢!”管家道。 杨婆子心里不痛快,可又无可奈何。她不知道是温鸣谦运气好,还是足够警觉。 这回事情没闹大,眼下看也没有人追究,可终究还是他们吃了亏。 这次宴席让温鸣谦打开了局面,不但以当家主母的身份亮相在众人面前,更是与其中几家有了交情。 这对他们而言可不是好事。 不过他们绝不会就此死心,温鸣谦母子回来,威胁到了他们最要紧的利益,他们死都不会让步的。 已经进了四月,天气越来越热了。 石榴树上酿起了点点花苞,只是离开放还远着呢。 温鸣谦一眼就认出来了眼前的人:“你是朱妈妈不是?” “夫人好记性。”朱妈妈轻轻看了一眼温鸣谦又低下头去,“老奴原也在府里做过几年。” “是啊,这府里的许多下人都换了。”温鸣谦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还有个女儿叫春娥,已经出嫁了吧?” “唉!是出嫁了,可是过的不好。”朱妈妈叹气,“她丈夫给人赶车摔坏了腿,都快半年了,只能躺在炕上……” 她忽然觉得不应该跟主人说这些,便抱歉地收住了话:“这些琐碎事不该说给夫人听的。” “我记得那年我在外头赏月丢了一只耳坠子,那坠子是我娘留给我的,还是第二天她帮我找到的。”温鸣谦说,“那时她也不过十一二岁。” “是啊,是啊,夫人因为那事还赏了她呢。”朱妈妈说。 “回头让张妈给你拿些银子,你拿出去让她给丈夫治病吧!年纪轻轻的就躺倒了可不成。”温鸣谦说,“趁着伤的日子还浅,请好大夫给治一治,别落下病根儿。” “哎呦!夫人,您可真是活菩萨!”朱妈妈连同她儿子和丈夫都跪下来谢温鸣谦。 “小事情,不值当跪的。”温鸣谦说,“都起来吧,以后尽心做事就好。” 第二十五章 泠月阁 宋氏为了避风头龟缩不动,张妈就带人紧着把泠月阁收拾了出来。 选了个好日子,温鸣谦母子搬了过去。 宫诩陪同本部长官下行巡察去了,也要半月左右回来,这府里竟只剩了温鸣谦母子。 甚至连管家都临时换成了张妈,因陈管家还在养伤。 其实他的脚早就没事了,只是因为宋氏和宫诩都不在家,他索性也跟着告假。 以便这期间有什么不是,也不与他相干。 这日早起,温鸣谦牵着儿子的手走进月洞门。 从城外庄子上调回来的朱妈妈正在院子里打扫,见了温鸣谦连忙停下手上的活计上前来请安。 “给夫人请安,多谢夫人出手相助,我那女婿如今已能下地了。”朱妈妈红着眼圈儿说,“那杏林堂的周大夫说了,最多再过三个月,就能同好人一样了。” “这是好事,如此你也能放心了。”温鸣谦笑着说。 其实朱妈女婿伤的不是多重,只是没钱请不起好大夫,一来二去给耽搁了。 他年纪轻,底子也不错,只要医治得法,好起来自然快。 “这都是夫人的恩德,”朱妈妈含泪笑着说,“春娥说呢改日一定进府来给太太磕头。” “磕头就免了吧,来看看就好,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想见见她呢。”温鸣谦言语和气,哪怕对下人,也毫不摆架子。 以往的经历让她知道,傲气这东西实在要不得,德行厚又有手段才能无往而不利。 “哎!哎!”朱妈妈连声应道,“她听说夫人还记得她,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这两日把家收拾收拾就来给夫人请安。” 朱妈妈上这院子里是张妈叫她来的,这府里头几乎都是宋氏的人,她们也得想法子尽快培养自己的人。 朱妈妈说完又去干活儿了,温鸣谦不但让他们一家三口进城来,还给银子让她女婿治病。 他们一家人都感恩戴德,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只能先尽力做好手上的活计。 “姑娘,这院子荒废了好些年,虽然尽力收拾了,只怕还有些不合意的地方,你瞧着可还有哪里要改?”张妈问。 温鸣谦看着一丛幽竹隐着曲栏,半池芰荷平铺塘上,楼阁连廊依稀恍惚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自己的心境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都差不多,就这样吧。”温鸣谦说。 “这屋里的帐幔都换了新的,还有几扇窗户走了样关不严,已经让他们量了尺寸重新做去了。 嘱咐了在外头上过了漆再拿进来换上,免得气味太大。”张妈说,“好在现在天气热了,将就些日子也无妨。” “不急,日子且有呢。”温鸣谦说着迈步走过连廊,东边假山堆叠,旁边有一株半枯了的桂花树。 她抬手抚上树干,想起离开宫家的那个秋天,这棵桂花开得正好。 那时节满院子都飘着熏甜的香气,阿寿和阿慧商量着多采些,做成桂花糖。 因为温鸣谦极爱桂花糖,她肚子里的孩儿也喜欢。 当时的她满怀憧憬地等待孩子降临,从未料想短短几天之后命运会陡然翻覆。 她失去了太多,每一样都无可挽回。 从此她就如这棵桂花树一样,只剩下半条命。 “母亲又想起往事了吗?”宫长安琉璃盏一样的眼睛里关切担忧。 “母亲还有你,”温鸣谦低下头笑笑,欣慰大过心痛,“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来了。” “姑娘说的对,瞧这满园的春色,总会抵得过霜溪的严冬。”张妈也轻声感慨。 是啊,过往的寒冬终究没能要了温鸣谦的命,她挣扎到了春暖花开。 七年寒苦既然没能掐断她的生机,以后的她只会愈加从容坚韧。 “张妈,我想到后堂去烧个香,你给我准备纸笔。”温鸣谦松开了儿子的手,“长安,你先在院子里玩儿吧!” 张妈会意,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端着一个大铜盆,里头放着纸笔香烛。 温鸣谦步入后堂,掀开褪了色的绣花帘子,走进西边的小隔间。 这里本不向阳,加上许久没有人住,屋子里有一股难闻的霉味。 一卷旧铺盖搭在床头,有些凌乱,依稀可见当年翻动的痕迹。 张妈早就说了要把这个屋子也打扫干净,可是温鸣谦不让。 她抬头看了看房梁,上面有刀剁的痕迹。 凡是吊死过人的屋子,房梁上都会被砍一刀,据说这样就能避免吊死鬼寻替身。 这就是当年阿寿的卧房,也是她吊死的地方。 温鸣谦蹲下身,铺平了纸拿起笔给阿寿写了个纸牌位。 放在桌子上,又焚起了香。 这么多年,每逢阿寿的祭日温鸣谦都会烧纸祭奠,可因为她在霜溪,所以只能遥祭。 火光起了,映照着温鸣谦的脸。 她嘴角紧绷,眉眼垂落,虽没有泪,哀戚却弥漫了周身。 她知道,阿寿死得冤枉。 她想知道,阿寿死的真相。 可是当年那么多人拦着她,不许靠近。 “阿寿,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为什么这些年连个梦也不托给我?”温鸣谦喃喃,“我回来了,我会替你报仇,洗脱你的冤屈。若你英灵不远,记得亲眼看着坏人得报应。” 等到香快要烧尽,温鸣谦将阿寿的纸牌位也拿过来,一并在铜盆里焚烧了。 就在最后一点余火将尽的时候,盆里的纸灰忽然旋了起来,犹如蝴蝶一般翩翩起舞,其中一片轻轻落在温鸣谦的手上…… 张妈将帘子打起,放低了声音说道:“姑娘,周家大奶奶来了。” 温鸣谦快速收敛了情绪,起身道:“你先招待她喝茶,我换身衣服就去见她。” 刘翠依今天是带着两个女儿一起来的,大的六岁,小的四岁。 “姐姐请客那日我瞧着你和冯家小夫人说话就先走了,”刘翠依笑着说,“听说姐姐今日搬院子,我带着孩子来恭喜,午饭可就在这里吃了,姐姐早叫人准备着吧!” “前儿赵妈妈送东西来,我就告诉她你今天若无事一定要过来。”温鸣谦将刘翠依的小女儿抱起来端详,“真好看,长得像你。” 第二十六章 听良言 “别看是个女娃儿,淘气着呢!”刘翠依说着叹了口气,“我是想着再大一些给她改改性子,女孩子,总要柔顺些才成。” “性子这东西是天生就的,哪是人力能改的?若能因势利导,使之完备些,也就算是圆满了。”温鸣谦拿了点心给这孩子,“去和哥哥姐姐玩儿吧!” 刘翠依的大女儿阿姝在池塘边和宫长安喂鱼,和妹妹不同,她一看就是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 “姐姐,那一们从崔二姑娘那里可审出来实话没有?”刘翠依关切地问。 “她倒是说了,是宋姨娘跟前的杨妈妈央求她干的。”温鸣谦轻轻拂掉衣襟上的一片落花,花架上荼靡开得正好,却也意味着春天到了尾声。 “我猜着也是,唉,这宋姨娘惯会装好人的,有多少人都被她蒙蔽了。”刘翠依摇头,“姐姐就打算不了了之吗?” “你也是知道的,我刚回来还没站稳脚。老太太他们又不在京中,若是因为这事闹得天翻地覆,最后必然是各打五十大板,我讨不到好处去。”温鸣谦说,“时不利我,姑且隐忍罢了。” “的确,也不必急在这一时。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不信这宋姨娘能演一辈子,”刘翠依说,“看得出冯家小夫人势必不会再同她好了。” “别总说我的事了,你这阵子怎么样?周家人可又为难你了?”温鸣谦问她。 “还是老样子,”刘翠依笑了笑,眼里泛着苦涩,“他近来又迷上了勾栏里一个唱曲儿的,两下里打得火热,许多时不回来了。” “你婆婆必然不会怪她儿子,一定又会数落你了吧?”温鸣谦道。 “可不是嘛,说我无能,拴不住男人的心。”刘翠依沉沉叹气,仿佛心上坠着铅块。 “你如今在家里可管事吗?”温鸣谦问得仔细。 “也是要管一些的,大事自然轮不到我,琐碎的事却都是我在张罗。”刘翠依说,“因此更不落好。” “我已经让赵妈给你弄了个食疗的方子。你带回去,从今天起便吃起来。”温鸣谦说,“从今儿起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其余的闲事通通不要过问。你要记得脸皮权且厚些,不管别人说的有多难听,只当是春风过耳。” “可我总不能平白无故的就什么都不管了吧?”刘翠依为难地说,“总得有个正当的由头。” “借口还不好找,你随便到哪个庵里去给住持几个钱,让她帮着你说。只说你求子心切,可是前世里罪愆太重,须得诚心拜忏修行。 因此这一年里,要吃斋念佛,远离荤腥,不问俗事,这也是给周家积德,你婆婆不会不答应的。”温鸣谦早替她打算好了,“你身子损耗得厉害,没有个一年半载养不回来的。” “是啊,姑娘,你就听二夫人的吧!”赵妈妈赶上来说道,“周家都把你磋磨成什么样子了?若再不好好保养,莫说是生儿子,便是想有个囫囵身子也难。” “翠依,如今你便是怎么逆来顺受,周家人也不会念你的好。到最后你坏了身子,丢了性命,除了你可怜的两个女儿无依无靠,别人都会继续过安生日子。 趁着现在还能挽回,一定要为自己打算。拼了命也要挣扎起来,人不自救,神佛难度。”温鸣谦语重心长,她自己曾经被伤得体无完肤,走过那段不堪的泥泞,才由衷地明白,眼泪和抱怨毫无用处,唯有狠下心,迈开步,才可得到救赎。 她把刘翠依当做姐妹,方才如此推心置腹。 可如果她一再扶不起来,那自己也再无话可说,毕竟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每个人的劫都要自己度。 修行各自好,因果各自了,如是而已。 好在刘翠依虽然软弱,却还不至于毫无志气。 她低头想了想,咬咬牙道:“姐姐,你是真为我好,才会毫不避嫌教导我。我虽然不成事可也看得清,再这样下去,我多半是没有活路了。 我先前只希冀着能生个儿子,也算终身有靠了。可现在不但儿子生不出来,还终日费力不讨好,受人奚落白眼。我就好像地里的一棵苦菜,任人踏来践去,纵使不死,也不得好活了。” 温鸣谦见她身上穿的衣裳颜色是木槿配群青,俗不俗艳不艳,实在不好看,就说:“你以后在家只拣蛋青、蜜合、品月、昌荣这几色来穿,你的头发有些枯黄,拿了我洗头的方子去,三日一回,不出几个月就养过来了。 还有那玉渥膏,也要好好用,虽然以色侍人无可奈何,可美貌端妍凭空就能让人心生敬重,也是不能忽视的。” “姐姐真是细心,什么都为我考虑到了,我一定好好照着做,不辜负姐姐的这份心。”刘翠依感激地说。 “另外,避着你们家主君,能不见就不见他。”温鸣谦说,“那些小妾爱怎么闹,随她们闹去,你只管保养你的。” 她说一句刘翠依便点一下头,把她说的话牢牢记下来。 该到午饭时候张妈亲自下厨,菜色虽不多,却样样都是精品。 “这一桌子都是素菜,你尝尝看吃不吃得惯,以后你也要过这样的日子了。”温鸣谦笑着把筷子递给刘翠依。 “张素菜做的可真好,闻着就香。”刘翠依忍不住夸赞。 “这都是有方子的,照着方子做,谁都不会差。”张妈笑着说,“这个月您早中晚的食谱我都写出来了,回头只管让赵妈妈按着做就是了。” 刘翠依吃完了饭,两个孩子还没玩儿够,又玩儿了一会儿,想着还要到庙里去,这才提出告辞。 温鸣谦把她送到门口,直看到马车走远了,方才转回来。 往里走的时候张妈说道:“这周家大爷整日里在外头鬼混,怕是早肾亏了,还能生出儿子来吗?” “这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温鸣谦说,“子嗣这东西也是命里使然,谁能说的准呢?” 第二十七章 绸缎庄 宋秀莲在她哥哥家照顾产妇,实则也并不用她做什么,不过是帮着支应支应。 这天她在嫂子房中坐了半日,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来。 杨婆子一面给她倒茶一面说:“这些日子咱们出来了,老爷也不在家,府里可真成了温鸣谦的天下。老天真是不开眼,放任得她如此自在。” 宋氏则净了手,慢悠悠地品茶吃蜜饯。 待一盏茶尽,方才抿嘴笑道:“刘妈妈现在怎样?到庄子上可习惯么?” 杨婆子见问起她表姐,便唉声叹气道:“庄子上哪比得府里头?可谁叫她倒霉呢!叫那瘟神给整治了。” “也别那么说,”宋氏依旧笑着,“如今天气好,去庄子上全当散心了,过不久再想办法把她弄回来就是了。” “果真么小夫人?”杨婆子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但只怕那位瘟神磨牙。” “你方才说刘妈妈倒霉,实则不然,圣人有云,福祸相依,焉知这不是好事呢?”宋氏把着扇子轻轻摇了摇,又放下。 “这我就不明白了,能有什么好的?”杨婆子摇头。 宋氏轻轻看她一眼,笑道:“别忘了四个字---事在人为。” 杨婆子听她如此说,忙凑近了问道:“小夫人,你莫不是想到什么妙计了?” “你不是说如今温鸣谦在府里头逍遥自在么,如果这时候府里头出点事,那可赖不到别人头上吧?”宋氏用扇子遮住半面,嘴角微弯,眼神却冷凉如冰。 “小夫人想要她出什么事?” “温鸣谦把朱妈妈一家调回了府里,想必如今已成了她的亲信了吧!”宋氏早在心里盘算好了,“咱们就从这里下手,要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小夫人你且细细地告诉老奴,我回头好安排人去做。”杨婆子几乎把耳朵贴了过去。 一只飞虫停在湘竹帘子上,刮过来一丝风,扰动了帘子,那飞虫便也展开翅膀,飞到别出去了。 桌上的茶凉了,窃窃密语声还未停。 明明是晴朗的天气,却隐隐透出一股阴冷。 温鸣谦早起便坐车出了门,给她赶车的就是朱妈丈夫朱喜。 和她一同出门的还有宫长安和田婶子。 “邹记南货店旁边有个桑记绸缎庄,”温鸣谦吩咐朱喜,“到那儿去。” 一路上宫长安都趴着车窗户看街上的景象,温鸣谦就对田婶子说:“我上次在绸缎庄选了两块料子,很是不错,想着过些日子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回来,我也该准备些见面礼才是。 只是小孩子必然待不住,回头你便带他去旁边的书局好了,我什么时候买完了再招呼你们一起回来。” 说着又给了田婶子一些散碎银子,预备着宫长安买东西用。 到了地方,温鸣谦走进桑记绸缎庄,除了两个伙计并没有客人。 又是上次那个极标致的小伙计迎了上来。 “夫人,您来了,可要选什么料子?”小伙计满面春风地问。 “我要送人,想选些好的。”温鸣谦看了看店里的货说。 “我们倒是新来了一些花色样式,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只是还在后头放着呢,未及拿到前头来。不如夫人随我的后头去,看一看可有合意的。”小伙计说着躬身相请。 温鸣谦没有说话,抬腿便走到后面去了。 后头是个小小的院落,天井四周种着花草树木,还有间小小的凉亭。 那小伙计笑嘻嘻地抱住温鸣谦的胳膊,撒娇道:“温阿娘,你上次来匆匆就走了,我都未能与你好好说话。” 温鸣谦上次来只是打了个照面,不方便多说。 “你舅舅可来京中了没有?这里一直都是你在照应?”温鸣谦笑着问。 “我舅舅来信说这个月月底到京,”小伙计说,“往后就主要在京城里做营生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东奔西跑了。” “也好,这样你们甥舅两个也能常见面了。”温鸣谦说。 “温阿娘,我们来京城近三年赚了不少银子,我舅舅说让给你拿些以备不时之需。”小伙计说着拿出一沓银票。 “我们进京时是带着银子的,又没什么大花销处,先不必拿了。”温鸣谦说,“只是过几日我想买个丫头,你能不能安排自己人去?” 小伙计听了高兴的直拍手:“那就我去吧!我可不愿整日和我舅舅大眼儿瞪小眼儿。” “怎么,男装穿腻了?”温鸣谦好笑的地说,“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既相依为命,又相互嫌弃。” “哎呀,温阿娘,你就答应了我吧!我做你的丫鬟,保证贴心又伶俐。”小伙计拉着温鸣谦的手左摇右晃,扭股糖一样。 “桑珥,别晃了,别晃了,我的膀子都要被你掀掉了。”温鸣谦抽回手,“这事情要和你舅舅商量妥当了才行,不准你自作主张,听见没有?” 桑珥挠挠头,有些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原来她是个女孩儿,只是为了方便做事才改扮的男装。 “温阿娘,你在宫家怎么样?那些没良心的是不是又合伙欺负你了?”桑珥问。 “现在看着还好,没到见真章的时候呢。”温鸣谦说,“不过我想着宋氏一定不会安生,她还要想方设法给我使绊子。” “对了,阿娘,你叫我们查的人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桑珥说着急吼吼奔回屋子,不一会儿拿来一本册子。 温鸣谦接过来略看了看,满意地笑道:“难为你了,打听得这么细。” “我来京城这二三年,大半心思都用在这上头了,自然得有成效。”桑珥语气中满是自得。 温鸣谦不知道的是,在她出门不久,宫家后门停了一辆车。 有个人腋下夹着一包东西,鬼鬼祟祟地上了马车,然后迅速离开。 杨婆子喜滋滋地走进房中,向宋氏说道:“小夫人,他们把东西拿出来了。” “没惊动谁吧?”宋氏正在修理指甲,用小锉刀一点点挫着。 “没惊动,没惊动!姓温的母子一早就出门去了,张妈那个老货一直在泠月阁的院子里守着。”杨婆子说,“他们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上哪儿知道去?” “成了,那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宋氏抬起手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到时候发觉府里丢了这么些宝贝,看她温鸣谦如何自证。” “小夫人这计真是妙,”宋婆子也跟着解恨,“这二夫人在家的时候偏生丢了贵重的东西,明摆着是她手头没钱,偷出去卖了。” 第二十八章 遭了贼 宫诩提前回京,先去了宋祥家里,吃了午饭接着宋氏母子一同回府。 “老爷外出公干实在辛苦,妾身瞧着您都有些瘦了,回去可得好好补一补。”在车上宋氏望着宫诩,满眼心疼。 “没什么辛苦的,许是天气热的缘故,饮食多少有些不惯。”宫诩笑着说,“倒是你这些日子一直生病劳累,应该多在意,家去让杨妈妈多用心你的饮食。 人多说夏不养阳,须得格外在意,你总是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忽略了自己,这可不成。” “老爷就是我的天,宝儿就是我的命,只要您和宝儿都好,我便什么都好了。”宋氏一边搂着儿子,一边含情脉脉地望着宫诩。 这时宫宝安在宋氏怀里仰起头来说道:“阿娘,我回去想和四哥一起玩儿,成不成?” 宋氏微微一愣,柔声道:“乖,你还有许多功课未完呢。” 宫宝安忙说:“那我回去尽快就把夫子留的课业写完,晚饭前还是能去和四哥玩儿的。” 宋氏只好继续哄他:“太太是清修之人,不喜欢被搅扰。不如这样,若是四少爷来找你玩儿,就在咱们院子里好了,你不要轻易过去打扰太太。” 宫宝安闻言,不免失望,低垂了头,闷闷不乐。 宫诩不免心疼,但他深知宋氏的心病,于是对宫宝安说:“你每日在学里不是也和诸多兄弟们一处吗?不要总是贪玩。” “学里夫子看管得太严,便有玩乐的时候也不敢尽兴,况且他们都不如四哥聪明有趣。”宫宝安叹气道,“何况我和四哥是至亲骨肉,就应该在一起多亲近才好,难道不是吗?” 这话在宋氏听来格外刺耳,她求助地看向宫诩。 宫诩亦用眼神安抚她,对宫长安道:“长安这些年疏于管教,如今回到家里来,既要学规矩,又要多读书。因此他玩儿乐的时间也就很少了,你也不想有个不学无术的兄长吧?” 宫宝安自然不能反驳,于是说道:“那四哥什么时候也能到学堂里去呢?这样的话我们两个就有伴儿了。” “等我哪天容出空儿来考考他,若是还成就叫他和你一同去读书。”宫诩知道不能把宫长安一直关在家里,终归要送到学堂去。 但在此之前,总要他先有些基础才成,否则送出去也是丢脸。 宋氏在一旁听着宫诩的话,暗自盘算。 她当然不希望宫诩和宫长安亲近,因为这对她有害无益。 于是她便显出忧心的神色来,闷闷不乐。 宫诩看了便出声安慰道:“莫怕,我不会再让你们母子有事的。” 宋氏立刻含泪看了宫诩一眼,低声道:“老爷,我信你。” 马车来到府门前停下,三个人都下了车进门。 进了二门隐隐听见有争执之声。 “陈管家,你一向忠心耿耿,老爷哪会信不过你?你只管照直说就是了。” “是啊!又不是你的错,干嘛要你包赔?” “都别说了,我是管家,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不承担,谁承担?” 陈管家肩头背着包袱,另外两个下人则是在解劝他。 看到宫诩和宋氏回来,几个人连忙住了口。 陈管家微跛着腿迎上出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神色。 “你的腿好些了没有?这是怎么了?”宋氏率先开口问。 “多谢小夫人关心,老奴的腿没事儿,”陈管家老泪纵横,“老奴要向老爷谢罪,我已把自己的家产变卖了,凑了些银子,算是给府上的补偿……” “有什么话进去说。”宫诩看了一眼他托在手上的银票,“可是这些日子我和小夫人没在家,府里又出了什么事吗?” “唉,老奴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了。”陈管家一行擦泪一行叹气,“我在府里也做了六七年的管家,从没出过这种错事……真是……唉!” “宝儿,叫流云陪着你先去后院玩儿吧。”宋氏对儿子说,“你昨日在舅舅家不是说想吃冰糖藕粉圆子吗?我叫厨房给你做好,只是不许多吃。” 宫宝安把手里的一块糖给了陈管家,说:“陈伯伯,你不要哭了。” 说完很懂事地跟着丫鬟走了。 等宫诩和宋氏进了屋坐下,陈管家方才说细情:“昨日老爷打发人传话,说要准备后日给苏侯爷家老太爷送的寿礼。老奴开了库房,却发觉里头有好几样东西都不翼而飞了。 老奴不知该如何交代,思来想去,只觉得愧对老爷和小夫人的信任……” “失窃的东西都有什么?”宫诩打断他的话。 “一共有十三样,都在这上头了。”陈管家说着把失窃物品的单子交了上来。 上头多是酒杯羹匙,都是金子的,还有一些翡翠、珊瑚念珠,都是小物件。 宫诩看了不禁皱眉:“怎会这样?咱们家何曾有过失窃的事?” “说的是,老奴当时也担心弄错了,又带人细细查了好几遍,果然是失落了。”陈管家叹着气说,“老奴是管家,丢了贵重东西又不知是何缘由,实在对不起老爷的信任,请老爷责罚。” “陈管家,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养伤,并未过问府里的事,东西丢了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呢?”这时宋氏旁边的杨妈妈说话了。 “偏赶上我也有事,”宋氏自责地说,“丢了东西还是其次,只是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宫诩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天他、宋氏,甚至陈管家都不在府里,只有温鸣谦在,丢失了贵重东西多半和她脱不开关系。 “自然不可能是外人偷盗,”宫诩的声音冷如秋霜,“看管库房的人都是谁?问过话了没有?” “看管这库房的一共有四个人,前些日子太太把李福给调到外头庄子上去了,又从那边调了朱大顺过来……”管家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谁准她随意动府里的人?”宫诩明显不悦,“李福犯了什么错要被撵出去?” “李福一向勤谨,并没有犯错。”管家说,“老奴也是听说……” “有话直说就是,这么吞吞吐吐的是在怕谁?”宫诩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第二十九章 哄死人 “陈管家,老爷已经很辛苦了,你切不可再添烦闷。”宋氏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看向宫诩,柔声哄道,“老爷莫动怒,气大伤身。” “是啊,陈管家,左右事情是瞒不住的,你就痛痛快快地说了吧!在老爷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杨婆子催促道,“要是再惹老爷动了真气,那罪过可就大了。” “是,是,”陈管家连连点头,“是老奴的不是,求老爷切莫动怒,李福自己没犯错,是受了他娘刘妈连累。 老奴当时扭伤了脚,没在跟前,也只是听人说。那日夫人大宴宾客,好似是因为刘妈妈看管的院子有间屋子忘了上锁,四少爷不知怎的跑进去了。 太太便因此责骂了她几句,刘妈妈也是的,非要争辩自己是无心之失。 夫人因此更加恼怒,便说要把她赶到城外庄子上去。刘妈妈自然哭着哀求,说自己丈夫儿子都在这府里,若她被撵去了庄子上两下里实在不方便。 于是夫人就说,既然这样就全家都去庄子上好了。因此,他们一家三口就都被赶了出去。 把原本在庄子上的朱家三口儿给叫了上来。 朱大顺因此就顶替了李福的差事,他们四个原本是两人一班。孙万和王三两个都说和往常一样,倒是有一夜赵春闹肚子,跑了一宿。和他搭班儿的朱大顺说自己睡死了,什么也不知道。” 宫诩听到这里哼地笑了一声,嘴唇紧抿,宋氏知道他是气极了才会这样。 “老爷,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便为着千十两银子的东西去见官,堂堂伯爵府丢不起这个人。可事情总要有个交代,”陈管家又把银票拿了出来,“千不是万不是,还是我这个管家没做好。我也没脸再继续留下来……” “你先下去吧!”宫诩微微勾着头,眼睛盯着桌前的空地,“该是谁的错谁领,我这里不许窝藏家贼!” 陈管家还想再说什么,宋氏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快去给老爷沏茶,再叫厨房炖一碗疏肝汤来。”宋氏起身上前轻轻为宫诩顺背,又着紧吩咐杨婆子。 “这个妇!”等到杨婆子出了房门,宫诩再也忍不住骂了出来。 “老爷息怒,咱们关起门来问一问也就是了。”宋氏继续装好人,“说不定这里头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宫诩冷笑的时候双眼微微眯起来,两颊发青,看去很是骇人,“她趁你我不在便充起了大王,这些年过的都是贫寒日子,如今回来当然要想方设法攥些钱在自己手里。 若非她指使,这府里的下人谁敢偷窃?不要命了吗?她这是拿准了,即便事发,我们也只能吃哑巴亏,因此才这般有恃无恐!” 宫诩越说到后来越气,将桌案上的一个玉石桌屏推倒在地上,摔作数片。 “老爷仔细碰疼了手。”宋氏紧紧握住宫诩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急切又心疼地说,“老爷只当那些东西布施了,反正不值几个钱。您的身体要紧,万不要因小失大。” “这个人!我就知道她回来没好事!我还是太仁慈,居然容留她住在这个家里。”宫诩悔不当初,温鸣谦就是一条毒蛇,哪怕她看上去像是冻僵了,只要稍留余地就会反咬一口。 “那老爷打算怎么办?”宋氏心中得意,面上却一丝不露。 “怎么办?我要和她对质!”宫诩咬牙,“把她赶出去!” “千万不要,老爷!”宋氏拼命拦住。 对质?怎么可能!给温鸣谦一个分辩的机会吗? 她只需要宫诩从心底再一次彻底厌弃温鸣谦,相信她已经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 “秀莲,你不要拦着我,她这般自甘下,你何必还要为她求情?”宫诩怒气冲冲,三尸神暴跳。 “老爷,就算夫人做的不对,可千不看万不看,还有四少爷呢!”宋氏哭道,“那孩子实属可怜,您若是去了,他又该如何自处呢?这叫他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秀莲,你……”面对宋氏,宫诩再大的气也发不出来,“你总是为他人着想。” “老爷,我没那么心地宽大,”宋氏流着泪,深情望向宫诩,“我只是为您考虑罢了,四少爷是您的亲骨肉,你们父子许多年未见,很该好好弥合。 如果为这点儿东西,让你们心里有了疙瘩,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哪有做儿子不向着亲,老爷您去质问责骂夫人,以后四少爷又怎么和你亲近呢?” “她立身不正,把孩子也教导坏了!”宫诩又往深想了一层,更是对温鸣谦恨的牙痒痒。 “可是您即便去了,夫人又怎么会承认呢?又像当年那样,逼着您经官,阖府上下一起丢脸。”宋氏泪如泉涌,“老爷,当年我的康儿惨死,我尚且都忍下来了。 不是我不疼儿子,也不是我不恨她。而是我知道,宫家的前途,老爷的脸面,才是最最要紧的……” “你真是……让我怎么说好!”宫诩沉沉地叹了口气,将宋氏搂进怀里,不复先前愤慨,“她若是能赶得上你一半,也不会叫家宅不得安生。” “老爷,事已至此,很不必揪着不放了。”宋氏收了泪道,“人都说胳膊折在袖子里,牙齿落了肚里吞。把那几个下人处置了也就是了,犯不上再吵嚷下去。” “真是便宜了那个毒妇!”宫诩虽心有不甘,却也已决定偃旗息鼓,“等老太太回来,一定把她弄离了这里!” “好了,老爷,说一千道一万,您的身体要紧。”宋氏达到了目的,又开始哄宫诩。 她心里清楚,男人都喜欢温柔的女子。 只要拿甜和话把他们哄住了,就可以像使唤狗一样使唤他们。 这时杨婆子已经端了疏肝汤来,又招呼了小丫头把地上打扫干净。 宫诩吩咐道:“把朱大顺一家撵出去,不许他们在京城安身。” 敢听温鸣谦的唆使做贼,这样的下人如何留得?! 第三十章 替罪羊 还不到晚饭时候,可因为天阴着,屋子里的光线比往常要暗淡许多。 温鸣谦原本在看书,此时也将书卷放下,并对一旁习字的宫长安说:“撂下笔吧,歇歇眼睛。” 宫长安应了一声,放下笔去院子里玩儿了。 张妈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帕子:“还没晾干,不过趁着没下雨,赶紧收进来吧!否则淋了雨可就要不得了。” 这几幅都是白绸的绣花帕子,一旦淋了雨,上头的彩秀就会褪色,用不得了。 张话音刚落,从她身后便慢吞吞地走进来一个人,是朱妈妈。 “夫人,老奴是来跟您道个别的。”朱妈妈低垂着头说。 “道别?你要到哪里去?”温鸣谦问她。 “我们……我们不在这府里头了。谢谢夫人这些日子对我们的照应,您和四少爷还有张姐姐多保重吧!”朱妈妈说到这里不由得哽咽,抬起手来抹了抹眼角。 “你先别哭,把事情说清楚,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走呢?”张妈瞧出了不对劲,依她的性子自然要问个清楚。 “唉……也不为着什么……想来是……我们做的不好。”朱妈妈语焉不详,既不敢说真话,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朱妈妈,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的吗?”温鸣谦正色询问,“你是我院子里的人,要留要走,须得由我做主。如何都没同我商量便要离开?” 朱妈妈抬眼看了看温鸣谦,又忙把头垂下去,依旧不敢说出真相,只是含混地说道:“太太犯不上为这样的小事操心,我走了自然有别人来伺候。我们回老家去也很好,总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老朱,你这么做可不地道,”张妈抬高了嗓门儿,“就算你侍奉夫人的时间不长,可夫人对你们全家也是有恩的。临走了连句清白话都没有,可说得过去吗?” 朱妈妈满脸通红,羞愧无地,温鸣谦见她如此为难,就说:“我知道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说我早晚也会知道,你瞒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不是老奴有意要瞒着夫人,实在是怕说出来惹夫人生气伤心。”朱妈妈见温鸣谦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能再瞒着了,“前些日子咱们府的库房丢了东西,恰好我儿子大顺在那里上夜,他说不出东西的去向,自然要挨罚。 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只能自认倒霉,好在没牵连到夫人……” “让你们走是谁的意思?”温鸣谦一听就知道这事情不简单。 “是陈管家来说的,说是老爷的意思,虽然不报官,可以后也不许我们再到京城了。”朱妈妈心里头也着实委屈,他们一家勤勤恳恳,生怕出错,却没想到摊上了这样倒霉的事情。 张妈听了咬牙笑道:“问都没问清就要赶人,这是要把你们葫芦提发配了吗?” 朱妈妈连忙拉住她说道:“老姐姐,算了吧!事情哪是那么容易就说清楚的,还是息事宁人的好。况且我们都知道夫人不容易,刚回到府里来,可别再因为我们同老爷起争执。” 温鸣谦微微一笑不领情:“我不惹是非,可是非从未放过我。况且你们本来冤枉,清白是大事,怎能一味忍气吞声?” “夫人呐,不是我们甘心被冤枉,实在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老爷都发了话,若是我们不从只怕更有苦头吃。只要太太知道我们冤枉也就够了……” 温鸣谦知道朱妈妈一家都是良善老实人,可是善良的人往往软弱,故而常被欺侮。 而恶人却很难停止作恶,更不会良心不安,甚至还会嘲笑被害人软弱无能,活该被欺。 因此公道只能自己讨,冤屈只能自己洗。这世间太多欺软怕硬的人,一味忍让只会让自己无立足之地。 “老朱,你糊涂呀!真以为这事不会牵连到夫人吗?”张妈恨铁不成钢,“东西丢了不查实查清,随随便便处置了看守的人,却不想这可是在太太管家期间出的事,说出去人们会怎么想?” “啊……”朱妈妈之前的确没想到这一层,“我以为只要我们把罪过担下来就没事了……” “没事?!告诉你,大事在后头呢!”张妈大翻白眼,“你们这么不清不楚地走了,不就等于默认做了偷儿吗? 用胳肢窝想一想也知道,看守的人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还不是受了人指使。 失窃的时候只有夫人在,这偷窃的罪名还能落到别人头上吗?!” 张话如当头棒喝,惊得朱妈妈一身冷汗。 “那……那怎么办呢?这个事情如何能说清楚?便是我们去老爷跟前说,也未必就信了。”朱妈妈张皇无措,“再说空口无凭……” “你先别管这个,”张妈语气蛮横地说道,“别人泼了一盆脏水在你身上,你只管打回去,何必耐着性子跟他们解释你身上是干净的? 要知道,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那……那要怎么办呢?”朱妈妈无所适从,她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压根儿拎不清。 “你只管跟我走吧!”张妈说着扯起朱妈手就往外走,“左右没了脸,索性闹他一场!” 陈管家正在后院看着人收拾库房,朱大顺父子臊眉搭眼地在一旁垂手站着。 “你们知足吧!要不是我在老爷面前求情,你们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儿?少不了一顿好打!”陈管家翘着二郎腿,一边捋着山羊胡子一边说。 “多谢陈管家了。”老实巴交的朱喜还在连连向他道谢。 陈管家脸上挂着讥讽得意的笑,正要再教训他们几句,就听有人断喝道:“陈缺德!你这老小子真是活腻了!” 陈管家本名陈有德,被张妈改做了陈缺德。 他被唬了一跳,看过去,只见张妈黑旋风一样卷了过来。 陈管家的腿脚还有些不利索,加上张妈来势汹汹,他慌忙从凳子上站起来,不小心绊了一跤。 张妈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一手抓住他的领子,另一只手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就是好一顿嘴巴子。 第三十一章 讲公道 陈管家自然也想反抗,怎奈不是张对手。 张妈骑在他身上,漏风巴掌都甩出了残影。 陈管家被打得发昏,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众人有上来劝的,也有上来拉的,有几个意图拉偏架的也都挨了巴掌烧饼。 好容易把张妈给拉开,把陈管家也扶了起来。 “你……你这老泼妇!”陈管家的半部山羊胡子抖得如同风中败叶,另一半攥在张妈手里。 “呸!你这黑了心的狗奴才!我今天若不把你的牛黄狗宝掏出来,算你白认得你张姑奶奶!”张妈单手叉腰,一夫当关,“老朱一家是夫人调回来的,你凭什么把他们打发走?!” 管家又气又羞,又疼又恼,可脑子却还算清醒,说道:“我不同你说,咱们到老爷跟前去评理!” 张妈撒泼打人,自己受了这样的委屈,必须让老爷和小夫人看到才成。 张妈毫不示弱,说道:“怎么?你以为我怕见老爷?就请夫人也过去,咱们来个三堂会审!” 陈管家嘴上不说,心里暗骂张妈找死,带着自己主子往火坑里跳。 不过他倒是乐见其成,回头温鸣谦主仆挨骂受罚,小夫人必然会奖赏自己,就连老爷也定会安抚宽慰,绝不叫自己白挨这顿打。 “张妈妈,算了吧!闹大了可不好开交。”朱喜见闹成这个样子,心里头怕得要命,走上前来劝告张妈。 “不怕,”张妈一甩袖子,“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个公道!” 几个人搀扶着陈管家,张妈紧随其后,朱家人自然也要跟上,此外还有不少瞧热闹的。 蕊香居的院子里,花红正在廊下打络子。 陈管家装出十分虚弱的样子来说道:“花红姑娘,劳烦你进去禀告一声,就说我被人打了,求老爷做主。” 花红见了也吃惊,但不及细问,忙进屋去。 此时宫诩正在桌前喝茶,宋氏则在一旁做针线。 “外头是谁吵嚷嚷的?”宋氏不等花红开口先问道。 “是陈管家,带着许多人来请老爷做主,说他叫人给打了。”花红又补了一句,“奴婢瞧着陈管家真是伤得不轻。” “是谁打的?”宫诩很是惊疑,“叫他们进来。” 而此时杨婆子早已蝎蝎蛰蛰地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行走一行说:“这可真是反了天了!我也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荒唐事! 合着太太带回来的竟不是个使唤婆子,倒是个打手!那张妈几乎不曾把陈管家打死!哎哟哟,口鼻子冒血哟!可怜陈管家也是有了年纪的人。” “张妈打的?!她为什么要打陈管家?”宋氏诧异地问。 “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杨婆子摇头,“不过这事儿怎么也得问清楚,否则岂不乱了套?” 宫诩此时已经满心怒气了,待看到陈管家进来后的情形,更是脸都黑了。 陈管家的衣裳被扯破好几处,一只眼睛乌青,鼻子和嘴角都渗着血,胡子也只剩下了一半儿,看上去可怜又可笑。 “老爷,你要给我做主啊!”陈管家哭倒在地上,“否则我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宋氏道,“好端端的谁打你?” “是她!”管家涕泗横流地指着张妈,“这个老泼妇,她问我凭什么把朱家人撵走,我说这是老爷的意思。她也不听,上来就开打。您瞧,把我打的!” “张妈,是这么回事吗?”宋氏看向张妈。 “是我打的他。”张妈毫不避讳,“他该打!” “放肆!”宫诩积压的怒气由这两个字喷薄而出,“这等没规矩的山野村妇,速速与我叉出去!” 他不想问张妈任何话,更不想看见她,这样的刁奴不赶出去还等什么?! “老爷,您若真把我赶出去,我可就去衙门里鸣冤了。”张妈真是泼得可以,甚至敢和宫诩叫板。 宫诩的眼睛不自觉瞪大,这老婆子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愤怒,只觉得不可思议。 “张妈,你怎敢如此顶撞老爷?还不快退下去!夫人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宋氏难得呵斥人,但为了维护宫诩,她自然选择板起脸来。 她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宫诩,便将所有的怒气怨气都冲向了温鸣谦:“把夫人叫过来!看看她的好奴才!” “老爷为何事如此动怒?”温鸣谦的声音自外而入,不急不躁,“不必劳烦人请我,我自来了。” 这是她回府以来,头一次与宫诩、宋氏同时在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连陈管家的呻吟声都低了许多。 “来的正好,你带回来的下人无故殴打陈管家,你说该如何处置?”宫诩质问温鸣谦。 温鸣谦先是看了看陈管家,又转过脸来问张妈:“你可是无故殴打了陈管家?” 张妈摇头:“我的确是打了他,可不是无故。” “那是因为什么?”温鸣谦不急也不恼,她越是这样宫诩就越是生气。 自己做下丢脸的事不自知,还逞凶逞狂,真是糊涂至极,无礼至极! 自己实在太仁慈了,竟容留这样的货色待在府里! “夫人,我可是奉了老爷之命,让朱家三口离开,”管家抽着嘴角说,“她却为朱家人强出头,将我打成这副样子。知道的是她狂妄无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人的意思呢!” “陈管家,我问的是张妈,”温鸣谦眸色湛凉,带着威压,“现在是要把事情问清楚,这么乱着什么时候能理得清呢?” 陈管家被温鸣谦的话噎住了,无助地看向宋氏。 而宋氏自然要在宫诩面前装贤良,因此也不说话。 “因为陈有德就是个偷家的败类!”张妈直通通道,“有他这样的祸害在,府里休想安宁!” “你血口喷人!我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陈管家全然忘了疼痛,愤怒地争辩道,“我看分明是你居心叵测,反倒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花枝巷子东数第六家,”张妈似笑非笑,“里头住着个十八岁的小粉头,陈有德,你这几日怎么没过去呢?” 一句话说得陈管家面如土色,双眼发直。 第三十二章 催命符 “还不止这个,”张妈说着从袖子里扯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来,慢慢打开,“都听听,城南两处烧锅,城西一个庄子,妙法街的一个香烛店,都是你陈有德的。 我记得你先前也不过是在咱们府庄子上做个庄把头而已,这么多的产业,便是你一百个陈有德也赚不来。 可见你这些年确实没少给自己弄好处。 听说你今日还假惺惺地拿了张银票哄骗老爷,说是把家产变卖了,为了补偿府里的损失。呵呵,不知道是几百两啊?” “这……”陈家的脸瞬时灰白,但还是不甘心地抵赖:“你血口喷人!我何曾有这么多家财?” “告诉你,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过去了,你知道这是谁告诉我们的吗?”张妈甩了甩手中的纸。 陈有德看着那张纸就像看着催命符一样,他是真的没想到张妈居然这般清楚自己的底细。 此时排在他心里第一位的不是恐慌,不是后悔,而是好奇:“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妈哼了一声说道:“你老婆鲁氏告诉我的。” “怎么可能?!她……她早就死了!”陈有德一脸见鬼的表情。 “是啊,都知道三年前她回老家去,半路遭了贼,被夺了盘缠推下悬崖。”张妈叹气,“可是她命不该绝,被崖壁上的树给拦住了。 她根本不是遭了贼,是你嫌她累赘,才让人将她灭口的。凶手在推她下去之前,特意说清了原委,是怕冤魂追着自己索命,告诉她冤有头债有主! 前些日子,鲁氏找到夫人说出了实情,还把她知道你偷敛的财物告诉了出来。” “居然……是她!”陈有德跌坐在地上,双目离离。 鲁氏太清楚自己的底细,怎么抵赖都没用了。 “陈缺德,鲁氏她与你做了三十几年的夫妻,你却为着一己私欲,将陪你吃苦、为你生儿育女的糟糠之妻杀害,用心何狠!” “我……我心里何尝不愧疚?可是她也太唠叨,太吝啬……每一文钱她都牢牢攥在手里,不许我享乐半分。我从小苦到老,如今明明有了钱,凭什么不能恣意享受一番?!”陈有德一开始还心虚,说到后来竟渐渐变得愤慨。 他面目狰狞,唾沫乱飞,犹如一只疯了的老狗。 在场众人听了他的话,都十分震惊。 当初陈有德的老婆死了,他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大伙儿还都十分同情他,觉得他有情有义。 谁成想,他竟狠毒到了这种地步。 “老爷,你也看到了。陈有德品性低劣到如此,他说的话如何能信得? 库房里丢失了东西,仅凭一面之词便认定是朱大顺做的,将朱家三口赶出京城。 甚至因此连带上我也有嫌疑,可真是一场不白之冤。 虽说那东西是只有我在家期间遗失的,可反过来想,我至于那么傻吗?明晃晃监守自盗,难道是怕自己在这府里能待得长久? 说句不好听的,虽说朱大顺是我调上来的,可这府中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一个新来的下人,居然能顺利偷盗再销赃,这是有神仙在暗中相助吗?” 温鸣谦将矛头从陈有德身上转到库房失误的事上来,犹如杀了一个回马枪。 因为宫诩本来已经认定了这件事就是她指使的,甚至根本不听解释。 如果因为这件事来找他,他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固执己见。 这就好比智子疑邻的故事,他认定是谁偷了东西,只会越看越像。并且从本能上相信与自己亲近的人,而排斥同自己疏远的人。 莫说宫诩一介凡夫,历来多少英明的君主,智勇的英雄,都难逃谗言的蛊惑。 何况宫诩对宋氏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而对自己则厌恶至极。 在此等局面之下,就得用非常之法破局。 张妈痛殴陈有德,陈有德不甘受辱,自然要让宫诩责罚张妈。 有他带着张妈来见宫诩,自己也就能顺理成章地赶来。 并且宋氏等人也不会防备,因为他们也想趁此机会惩治温鸣谦主仆。 却没想到,自己这方是有备而来。 当众揭穿了陈管家的底细,将他忠厚的假象打得粉碎。 温鸣谦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掷地有声。 这一次宫诩没有再对她怒目相向,而是默不作声。 “陈有德,库房失窃的事是否与你有关?”张妈咳嗽了一声,眼睛漫过了杨婆子。 杨婆子身上不免有些发冷,她和管家原本是一伙的,可这个时候只能弃卒保帅了。 “陈管家,小夫人对你可不薄,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呢?”杨婆子边说边紧盯着陈有德。 这件事陈有德最好全认下来,别连累他们。 陈管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氏,一句话没说,把头低了下去。 宋氏有些坐不住了,她原本只想静观其变,适当的时候再扇风点火。 却没想到温鸣谦居然握有杀手锏,且是自己都不知晓的内幕。 “陈管家,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真是对你大失所望。”宋氏看着陈有德,痛心又厌恶。 她是真不知道陈有德贪到了这种地步,她平时也没少给他好处,谁想到他竟这般贪得无厌! “小夫人,求你救救我吧!我虽然做错了事,可这些年我也真的为府上出过力呀!”陈有德跪下来一个劲儿磕头。 宋氏听出他话里有话,如果真把陈管家逼急了,他一定会拉自己下水。 “老爷,这都是我的错,是我认人不清,您责罚我吧!”宋氏一脸羞愧地向宫诩请罪。 陈管家是她一力提拔起来的,谁都知道他是自己的亲信,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若不表态实在说不过去。 “不怪你,”宫诩还是本能地回护宋氏,“画龙画虎难画骨,何况连我都被他骗过了。” “不知老爷打算如何处置他?”宋氏投石问路,“是要送官还是私了?”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陡然静默,落针有声。 过了好一会儿,宫诩终于开了口:“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问的是温鸣谦。 第三十三章 反其道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温鸣谦,宋氏的手更是不由得在袖子里握紧。 这是她和温鸣谦交手以来最紧张的时刻。 她知道温鸣谦恨透了自己,而这一次陈管家又被拿得死死的。 如果温鸣谦坚决要把陈有德送到官府去,查问仓库失窃之事,到了公堂之上,他一定会招出自己来,以减轻自身的罪责。 到那时自己将颜面扫地,并且长久以来费尽心力赢得的贤良名声也会毁掉。 倘若真是那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呢? 到了那时候,宫诩可还会像以前那样极力护着自己吗? 就算会,也难免在心里生出嫌隙来吧? 陈有德也一样灰心丧气,他觉得温鸣谦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可是要怎样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呢?宋氏会尽力保住自己吗?还是说她也要落井下石? “老爷,只要陈有德说清楚库房失窃的事,并交出偷敛的财物,我便不打算过分追究。” 谁也没想到温鸣谦会做出这般决定,莫说宋氏和陈有德等人甚为吃惊,就连宫诩也大感意外。 在他心中,温鸣谦本是个爱较真、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若是以前家中出了这样的败类,她一定会严惩不贷。 又何况这次库房失窃,让她背上了莫大嫌疑。 他微微皱起眉头,审视地望着温鸣谦:“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 温鸣谦轻叹一声,微微低了头说道:“是因为鲁氏事先已经为他求过了情,我也答应了她。 鲁氏说,告发陈有德,是不想他再作孽。为他求情,是心有不忍。 我也是女子,明白为的隐衷。一夜夫妻百日恩,纵然那恩义断了,却依旧做不到全然无情。 见她苦苦哀求,情真意切,也不禁心有所感。因此愿意放陈有德一马,只是终究能不能,还请老爷成全。” 宋氏在一旁,心里十分不痛快。 按理说温鸣谦不深究陈有德,对她而言是有利的,是出于她意料之外的惊喜。 可是宫诩看向温鸣谦的眼神变化,消解掉了她所有的欣喜。 她十分了解宫诩,自然也知道宫诩原本对温鸣谦是有情的。 毕竟温鸣谦貌美又有才情,只是脾气硬了些,不够柔顺。 如今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爱憎分明,而是学会了退让,遵从了她以前最不屑的委曲求全之道。 而宫诩这个人最是吃软不吃硬,之前温鸣谦轻易不肯服软,致使二人关系越来越僵。 温鸣谦的反其道而行之,也立竿见影地让宫诩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的大恩大德!小人知道错了!小人悔不当初啊!”陈有德趴在地上朝温鸣谦磕头,此时他真是有种劫后余生之感,“那库房里的东西是小的一时糊涂偷拿了,回头立马交出来。” “老爷,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咱们也不必非要把这丑事扬出去。就算治他个罪,也还是要惹人笑谈。反正财物都收回来了……”宋氏也说。 “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吧!”宫诩似乎有些累了,倦怠地挥了挥手,“叫人把陈有德贪污府上的东西都清点妥当交上来,他明日一早离开京城,再不许回来!” 从蕊香居出来,张妈对朱妈妈说:“这回成了,你不用走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哎,哎,多谢夫人!多谢老姐姐!”朱妈妈满心感激地说,“这可真是像做梦一样!” “你这番也算是受到惊吓了,回头去看看你丈夫和儿子,叫他们都安心在这府里待着。只要你们对夫人忠心,夫人必然能保你们平安就是了。”张妈扯了扯袖子说,“我舒活完了筋骨也该回去做饭了。” 回到泠月阁,温鸣谦歪身在短榻上歇着。 张妈则打发了两个丫鬟一个去烧茶,一个去拿点心。 “宋秀莲那人今日可是傻眼了,”张妈笑道,“姑娘你没瞅见,当时她那个脸一会儿青一会儿黄的,真是难描难画。” “陈有德知道她些事,但也不是十分要紧的事。就算是逼着他牵连出来,作用也不大。”温鸣谦笑了一下,“又何况这事本也经不得官。” “对呀,如果经官的话就要鲁氏出面,可她早就死了,只是被我们拿来做个引子而已。”张妈点头。 陈有德派去的杀手并没有失手,鲁氏确实死了。 温鸣谦之所以知道陈有德贪污的事,是因为桑珥这二年在京中查到的。 上次温鸣谦去绸缎庄,她拿出的那个本子上面详细记着所查到的事,其中就有陈有德贪污的详细明目。 当然也记着陈有德买凶杀妻的事。 但温鸣谦不可能把那本子拿出来做证据。 这种事怎么能让宫诩和宋氏知道呢? 她在人前可是个没脚蟹,要仰人鼻息才能活下去的弃妇呵! “宫二那个蠢货!”张妈骂道,“真假人都分不清,还捧着个蛇蝎人当心头肉呢!” “他向来是个蠢的,”温鸣谦轻笑,“我当初比他还蠢。” 当年的温鸣谦只以为夫妻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因此她对宫诩从来也没耍过心机使过手段。 她不屑也不愿。 却不想自己的真心被他轻得一文不值,反倒是宋氏巧言令色伏低做小的做派让他大为心悦。 因此温鸣谦明白,他在意的不是真心假意,只是对方能不能让自己舒服,是不是仰视自己。 到如今她对宫诩自然没有了情意,可是今天依然当着他面说出了那样一番话。 自然是做戏给他看,也给众人看。 果然,宫诩很吃这一套。 “这男人家还真是容易犯,”张妈啧啧,“虚情假意当成宝贝,殊不知,他们自己才最可笑呢!” “对了,你一会儿多炖上一份青笋,给那头送去。”温鸣谦唇角弯弯,“我听长安说他很喜欢吃你炖的菜。” “呵!就我这手艺,谁吃了能不满意?”张妈自得地扭了扭脖子,“说实话,我是真不爱给他做。不过为了成事,也就勉强委屈自己吧!” 果然,张妈也给宫诩炖了一碗菜,并亲自送了过去。 此时当然没有人敢拦着张妈,毕竟她一个多时辰前才痛殴了陈有德。 而宫诩也并没有推辞,虽然他一直沉着脸。 只有宋氏留意到别的菜他只动了一筷子,张妈送来的菜他却吃了大半碗。 第三十四章 求面药 宋氏早起服侍着宫诩出了门,又看着人领着宫宝安去学堂。 叮嘱道:“天阴着,怕是有雨,多带一套衣裳吧!备着些。” 宫宝安眼巴巴望着她,央告道:“我今日从学堂回来能和长安哥哥一起玩儿吗?” 因有不少下人在跟前,宋氏不好说别的,只含混应道:“若四少爷不忙就成。” 宫宝安于是欢欢喜喜上车去了。 宋氏回去,只觉得身上有些发懒,提不起精神。 杨婆子进来道:“小夫人,才刚我家二小子回来说陈有德已经从安泰门出城了。” 宫诩命人看着陈有德离京,他所聚敛的那些不义之财自然也都收回来了。 宋氏点点头:“走吧!走了心净。” 杨婆子安慰道:“小夫人莫丧气,这一次是那姓温的运气好。要不是那鲁婆子跟她告状,她又如何知道陈有德的事?否则又怎么轮得到她在老爷面前弄嘴。” 宋氏皱了皱眉,思思量量地说:“我是想,这事当真是巧合吗?” “不然还能怎样?”杨婆子笑了一声,“鲁婆子多半是是因为不敢跟老爷和您说,一来是怕你们不信,二来是怕遇上人拦住。必然是那温氏出门的时候和她遇上了。” “也许是吧!可也不知为什么,我这心里总是忽上忽下的。”宋氏按了按胸口。 “想来是昨天吃了惊吓,不如请个大夫来给瞧瞧。”杨婆子说道,“好在有惊无险,陈有德不该说的一句也没说。” 其实昨天她也吓坏了,生怕温鸣谦揪着不放。 “比起这些来,温鸣谦性情改变才更叫我难安,”宋氏神色不豫,“她似乎有什么后手。” “小夫人莫要多虑了,不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来是她如今立身实在艰难,自然而然便学会了委曲求全,至于说她有多深的道行,老奴可是不信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以后都要小心为上,万不要轻敌。”宋氏展了一展眉头,强打起精神道,“还有宝儿这孩子,总是想要和那个野货一起玩儿,真是……” 杨婆子还要再劝,流云进来道:“小夫人,昌荣侯府打发人来了,是他家夫人的陪房王妈妈,还有四小姐跟前的丫头雨浓。” “她们来做什么?”宋氏有些费解,“可说了什么事没有?” “只是说来拜访,还提了些礼品。”流云道,“看上去倒像是有事相求。” “他们能有什么事来求我?”宋氏纳罕道,“先请进来吧!别叫人家久等。” 王妈妈和雨浓满面含笑的进来,向宋氏问好。 宋氏也满面春风地相迎,口里问道:“你家夫人、大奶奶还有小姐们都好?许多时不见了,愿还想着过去请安的,只是一时不得空儿。” “小夫人太客气了,不过若是得了空儿倒真该往我们府里走一走,我们夫人也说想念您呢!”王妈妈笑道,“这是他们从江南带回来的莼菜和虾干,吃个新鲜吧!” 说着便使眼色给一旁的小丫头子。 小丫头走上前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下。 宋氏留意到另一个小丫头手里还拿着东西,显然比莼菜虾干贵重得多。 “小夫人管着一大家子的事,想必忙得很,我们就不多打搅了,烦请领我们去见见二夫人吧!”王妈妈正式说出来的目的,“我们家夫人打发我们过来,求二夫人帮忙。” “你们请二夫人帮什么忙?”宋氏脱口而问,她实在想不到温鸣谦能帮昌荣侯府些什么。 “是这样,上回二夫人宴请,临走的时候送给我家夫人和小姐一些面脂面药。 恰巧我们家四小姐前些日子犯了桃花癣,用了什么都不见好,偏生用了二夫人给的面药之后,只一昼夜竟消下去许多,连用了三日便彻底好了。”四小姐的贴身丫鬟雨浓说道,“把我们姑娘高兴得不行,这下再也不用担心见不了人了。 只是这些日子已经用完,夫人怕再犯,就叫我们来求二夫人再赐些面药,时常备着,也免得一时犯了没什么可用。” “原来是这样,”宋氏心里涌起一股醋意,但表面上还是以往那副温和柔顺的做派,“那我就陪你们过去吧!本来我今日还没有去向夫人请安呢!” “那就有劳小夫人了。”王妈妈连忙道谢。 宋氏和杨婆子起身,带着她们往泠月阁走来。 张妈正在廊下嗑瓜子,一眼瞧见宋氏带了许多人来,便呸地吐了一口瓜子皮,又松了松肩膀。 “老姐姐,夫人在吗?昌荣侯府来人拜访了。”杨婆子老远就说。 “夫人在呢!请客人进去吧!”张妈说着朝王妈妈和雨浓笑了笑,态度很亲和。 “我们今日来得冒昧了。”王妈妈说,“还请夫人见谅。” “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们是贵客,快请进。”张妈不凶的时候很是随和,等王妈妈和雨浓进去后就板起脸拦住了宋氏和杨婆子。 “张妈妈,我也要进去和夫人请安。”宋氏道,“你不好拦着我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张妈冷哼,“夫人不用你请安,还要陪客人呢!” 宋氏当然不是为了给温鸣谦请安,她只是想听一听温鸣谦和昌荣侯府的人都说些什么。 “老姐姐,这还有客人在呢,你这样多无礼呀!”杨婆子道,“叫外人看了笑话可不好。” “什么笑话?是夫人不见你非要往里闯的笑话吗?”张妈翻着死鱼眼道。 “这……这可是没有的事,我对夫人向来恭敬。”宋氏无辜道。 “是呢!谁不知道小夫人最是知礼。”杨婆子连忙帮腔。 “既然这样,夫人还有许多经文没抄完。小夫人拿回去抄吧,我听说你也是识文断字的。”张妈看着宋氏不怀好意地笑,“多亲近佛法是好事,说不定能养出点儿慈悲心怀。” 她刚说完,宫长安便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经文。 张妈拿过来交到杨婆子手上,对她道:“你没事儿也跟着念诵念诵,算是积德了。” 九月好运,今日起双更,求票求支持。祝宝子们这个秋天都收获满满! 第三十五章 宜面诊 王妈妈和雨浓进了门,温鸣谦含笑让座。 二人说什么也不坐,再三让了,方才斜着身子坐下。 “夫人打发我们来是向您致谢的,”王妈妈说着把手中的锦盒递了上来,“也不知您喜爱什么,因此我们夫人做主,选了一对水晶珠子的手串,还送给四少爷一套文房四宝。” 捧着文房四宝的小丫头将手中的盒子轻轻放下。 “夫人也太客气了,我如何当得起这么重的礼?”温鸣谦忙说,“实在受之有愧。” “当得,当得!”王妈妈连声说,“您不知道上次那面药可是解了我们四小姐的急了,夫人对您也是从心里头感谢。” “那面药四小姐用过了?”温鸣谦笑道,“管用就好。” “可不是一般的管用,简直像神药一样。”王妈妈夸赞道,“不但这面药管用,夫人用着您送的面脂也是好得不得了呢!倒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其实王妈妈说到这里,温鸣谦心里就明白了,她们这次来的确有道谢的意思,但要紧的是讨要东西。 果然,王妈妈接着说道:“夫人呐,不知您这里还有没有那两样宝贝?我们夫人说了,烦请您再给些。 也知道这么好用的东西原料必定很难得,因此求您千万告知该多少银子,我们一并奉上,绝不能让您吃了亏、赔了钱。” “你们夫人这么说可就太客气了,我做这些东西都是自己随手做着玩儿的,难得有人赏识。”温鸣谦原本就不打算拿这个赚钱,她要的是人情人脉,“不过这东西做起来的确有些费事,因此我做的不是很多。” 王妈妈脸上显出微微失望的神色,但也很是理解,点头道:“夫人说的是,想来那么精细金贵的东西,必然极其难得。” 温鸣谦莞尔道:“不过再怎样,也不能薄了你们夫人和四姑娘。” 王妈妈听她如此说,顿时喜出望外:“哎呦,您可真是体贴人,这叫婆子我怎么说好。” “不过有这么一说,”温鸣谦顿了顿,“我这里虽然有现成的东西,妈妈您尽可以带回去。可是每个人的肌肤情况均不相同,真想要达到最佳的效力,顶好是我亲自看上一看,再单独做了配方,虽然要等上些时候,不过效用却是最好的。” “您可真是慧心巧手!连我这粗人都听明白了,这就好比是都生了一样的病,可是诊过脉后开的方子却不尽相同。”王妈妈一拍手,“夫人肯这么费心,真是叫人心里热剌剌的,我代我们夫人和四姑娘谢过您了。” “四小姐的脸既然已经全好了,那大可不必再用面药了,这东西过犹不及,”温鸣谦说,“其实,四小姐之所以起癣,是肌肤本身营卫不足,要好好养肤,养个一年半载的,便能去根儿了。” “我的夫人哟,您这话算是说对了。不然的话怎么别人的癣寻常法子就能去掉,我们四姑就那么顽固呢!”一旁的雨浓也忍不住说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因为这一年当中倒有小半年不肯出门见人。” “只是不知道你们夫人和四姑娘什么时候有空,我好登门。”温鸣谦说。 “我们夫人这些日子都没什么事,可是也要看您什么时候不忙。”王妈妈赶忙说,“再说了,是我们有求于您,怎好再劳动您上门呢!还是我们过来吧。” 温鸣谦心内盘算着太近了不好,容易让人生出轻视之感,太远了也不行,显得没有诚意,叫人失望。 于是就说:“那就定在三日后吧!十六那日我早些过去。我这些年没回京,也想趁机会四处走动走动呢!只是不知道贵府欢不欢迎。” “哎哟哟,瞧您说的,真是叫我无地自容了。”王妈妈说道,“夫人,您是个志诚人,又有善心。既然这样我就替我们夫人应下了,到那日我们早早在府门前恭候您大驾光临。” 温鸣谦又请她们两个吃茶,王妈妈连连摆手道:“已经叨扰夫人许多时了,实在过意不去。您歇着吧,我们这就告辞了。” 温鸣谦拦道:“连一碗茶都还没喝完呢就要走,倒显得我这主人招待不周了。” “可不是,能跟夫人您说上几句话,我们这脸上也有光呢!”王妈妈笑着说,“只是怕夫人您劳累,若不然叫我陪夫人三天三夜,我也是乐意的。谁不爱对着美人儿啊!” “王妈诙谐真真是好的,”温鸣谦莞尔一笑,“想来你们回府也有事情要忙,我就不虚留二位了。不过嘛还请带两样东西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这么说着张妈便会意,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拿着个托盘出来。 里头放着三大两小五个香囊,还有两瓶香膏。 “这三个大香囊是我送给你们夫人、大奶奶和四姑,里头是我亲自配的香料,没什么好的,戴着玩儿吧。 另外这两个小香囊和两瓶香膏,是我送给王妈妈和雨浓姑,还请不要嫌弃。” “这好东西我们便是拿着银子钱还没处买呢!我可不跟夫人客气。”王妈妈有些受宠若惊地说。 “多谢夫人了!这宝贝我可得好好收着。”雨浓也连忙道谢。 温鸣谦知道她们虽然是昌荣侯府的下人,可一个是于夫人的陪房心腹,一个是四小姐的贴身丫鬟。 像这样的下人是从来都不能轻视的。 她们在主人面前对自己的评价是好是坏至关重要,因此给她们的好处是不能少的。 随后温鸣谦又让张妈将她们好生送出去。 王妈妈和雨浓离了宫家,心满意足地回去。 “王妈妈,这温氏夫人生得美,性情又随和,要紧的是还有这一手绝技。她怎么这许多年都不在京中呢?”雨浓忍不住好奇。 “她先前不是这样的,”王妈妈是昌荣侯府的老人儿了,与温鸣谦前早些年就打过交道,“先前她是有些孤傲的,也并不会制什么面脂面药。如今回来倒像是换了个人。” 第三十六章 试学问 这日宫诩到家,见宋氏脸色有些不好,便问:“你可是哪里不适?” 宋氏笑得有些勉强:“倒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头晕,身上没力气。” “那怎么不请个大夫来瞧瞧?”宫诩说,“病也是能拖的?” “今日都这个时候了,明天再说吧。”宋氏说,“我只是觉得困倦,想睡。” “那你就歇着,”宫诩觉得她许是太累了,歇息歇息也许会好,“宝儿也该回来了,我带他走走,免得吵到你。等到晚饭的时候再回来,那时想必你也歇过来了。” 宋氏朝着宫诩温柔又感激地笑了笑,宫诩待她实在是够好了,温柔体贴,从来也不轻视她。 其实宋氏心里清楚,宫诩待自己如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个孩子。 宫康安让宫诩在心中对自己永远怀有愧疚,而宫宝安则如同一条无形的柔软丝带,将二人紧紧绊缚在一起。 宫诩极爱孩子,她早就知道。 听到外头脚步响,宫诩便迎了出去。 果然迎面便碰上了宫宝安。 “爹爹回来了,宝安给爹爹请安。”宫宝安穿着品蓝色的小纱袍,额上微微沁着汗。 “又跑了,是不是?”宫诩故意板起脸来问。 宫宝安有些瑟缩,小声辩解道:“只是进二门跑了几步。” “你阿娘累了,让她睡一会儿,我带你转转。”宫诩不再唬着脸,而是朝儿子笑了笑,牵起了他的小手。 宫宝安跟着父亲出了院子,便撺掇道:“爹爹,我们去瞧瞧四哥吧!我有许多天没见着他了。” 宫诩低头,见小儿子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纯黑的眸子净如琉璃,不掺一丝杂质。 不免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也是整日追着哥哥宫让,犹如一条甩不脱的小尾巴。 手足情深是刻在骨子里的,如果硬要拆散剥离,那未免太残忍,尤其对孩童而言。 “正好爹爹也要看看你四哥的学问如何,咱们这就去吧!”宫诩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抹去心中那丝隐约的不安。 晚饭前多闲暇,宫长安正在院子里踢蹴鞠。 他短衣襟小打扮,脚上穿一对儿小牛皮倒卷帘的靴子,把只蹴鞠踢来勾去,犹如黏在身上一般。 “四哥好厉害!”宫宝安叫嚷着冲了过去,“我舅舅也有这样的本事,只不过不常给我看。” 宫长安见到他们来了,便将蹴鞠轻轻撂下,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向宫诩请安。 又回头对宫宝安说:“你从学里回来了?可累不累?” “学里就那点事,没什么好说的。也有踢蹴鞠的,只是没有四哥这般身手。”宫宝安俨然更佩服他这个四哥了,“爹爹说了要考考你的学问,若是还成也叫你去学里读书,这样咱们就有伴儿了。” 小孩儿不藏话,宫宝安立马就嚷嚷开了。 宫诩不动声色地看着宫长安,见他全身都布满了细汗,人虽然小可长得结实。 俊俏却不孱弱,飒爽而不野蛮,犹如乱石间生出来的小松,挺拔坚韧,潇洒自然。 宋氏生的两个儿子都偏文弱白净,性情也柔顺。 宫长安显然与之不同。 “我且问你,这几年都读了些什么书?”宫诩坐在文冠树下的椅子上,清了清嗓子问。 “儿子读的书不多,也只是粗略地学了些浅近的道理。”宫长安在一旁垂手侍立,“不过就是寻常儿童启蒙的书。” “可有读《诗》?”宫诩微微侧过脸问他。 “读了一些,但不得甚解。”宫长安答。 “也罢,我问你,诗云:‘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当作何解?” 宫诩问的是《诗经》中十五国风周南的《樛木》篇,不算是其中的名篇,但只要读过毛诗,就应知此篇。 “旧有此诗讽刺周平王遗弃宗室之说,《毛诗序》亦言:葛藟,刺平王也。周室道衰,弃其族也。 但儿子浅见,以为此说颇有牵强附会之嫌,故不愿苟同。 儿子以为,诗者善比兴。此诗不过以樛木、葛藟相生相傍以比兴欢庆祝福之意。或祝新婚,或庆生辰,总之诸般喜事皆可成颂,如此而已。” “你小小年纪竟然敢质疑前人,那《毛诗序》流传至今有上千年,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就可指摘的?!”宫诩的口气有些冷,脸上没什么表情。 宫宝安在一旁看了不由得替兄长担心,连忙说道:“想来是四哥没进过学堂的缘故,也没有先生教授他。我们先生就说,似《黍离》、《樛木》之篇,皆言王道衰微,失国失家之悲也。” 宫长安并不慌乱,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自古以来对经史注解不知凡几,有同有异,这本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圣人有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儿子觉着在读书时,须得学会自行揣摩,而不是一味遵照前人的训诰。 再者孔圣人曾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也。儿子年纪小,所知者也甚少,唯有一颗赤子之心。 读此诗时只觉得欢欣融洽,和乐美满。读来读去,也未品出讽刺之感。 因此不想违背本心,来附和前人之说。 又或者随着年纪渐长才能品味出别的深意,也未可知。” 宫诩听完了他的解释,久久未发一言。 不得不说对于宫长安的理解,宫诩是很认可的,他也觉得《毛诗序》中有太多将平日生活的人之常情,硬拉扯到美刺、国事上去的。 他小的时候,读《诗经》时也有许多篇目,无论如何读不出先生所说的道理,可却还要违心地人云亦云。 不过他并不会因此表扬宫长安,而是换了话题:“你去拿纸笔来,我看看你习字如何。” 宫长安应了一声转身进屋,而此时温鸣谦已打发了丫鬟送了茶水点心过来。 宫宝安饿了,看着盘中异常精巧的点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宫诩则皱起了眉,看到温鸣谦给的点心,他便联想到长子的死。 “不要乱吃东西,”他告诫宫宝安,“要吃什么,回你阿娘院子里再吃。” 谢谢大家的打赏和票票以及留言评论,感谢感谢灰常感谢! 第三十七章 美味肴 宫长安取了纸笔过来,宫诩便命他随意写几个字来看。 宫宝安也不免手痒,他想着左右自己每日都要练字,不如就在这里练完了,也好能和宫长安一起玩儿。 于是就说:“父亲,我也想和四哥一起写字。” “那就一起来吧!每人写一首五言或七言绝句来。”宫诩看桌上有好几支笔,便叫他也写。 石桌不大,兄弟俩分南北站立,一人占了一半桌面。 宫宝安小腰板拔得笔直,一笔一划都十分小心在意,很是谨慎。 反观宫长安,左手负在身后,右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四哥,你写完了?”宫宝安错愕,“我还没写完两句。” 宫诩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宫长安写的并非一般儿童所习的正楷,而是行书。 “简直胡闹!”宫诩着恼道,“你才多大年纪?还没走稳就想跑了!” “父亲莫怪,只因您未说要写什么字,所以儿子才写的行书,如今再重新写过罢了。”宫长安说着便另换了纸。 但也赶在宫宝安写完的时候落下了最后一笔。 宫宝安巴巴儿地举着自己写的字到宫诩跟前来:“请爹爹指正。” 他写的诗一首《小松》: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宫诩拿过来仔细看了看说:“这个‘头’字、‘深’字最好,‘蓬’字偏松散,‘蒿’字又太局促,还要再练。不过这首诗的志气是好的。” 宫宝安点点头,接过去重新端详。 宫诩再看宫长安的,只见他写的是: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这诗原有前四句,你可知道?”宫诩问道。 “是‘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闻流水香。’”宫长安张口就来。 “不错,这是易山先生的诗,可惜缺了题目。”宫诩点头,“你为何要写这首诗?” 宫长安一笑:“儿子没多想,单是喜欢它的超逸淡泊。纵然失了题目,却仍是一首好诗。” “是啊!读书便是读书,莫要将读书认作登天梯。”宫诩自己骨子里便是个恬淡闲散的人,做官只是世情使然。 他不由觉得这孩子与自己颇相似。 再看宫长安的字,明显比宫宝安的更稳健更有力。 这年纪的孩子能写出这样一笔字来,便是在能人辈出的京城,也称得上难得了。 但宫诩自然是不会过多夸赞他的,反而还要挑他的毛病:“你的字笔锋犀利,不知收敛,太过外露,这不是什么好事。” 宫长安恭恭敬敬地答应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谨记。” “好香啊!”宫宝安提着鼻子猛嗅,好似一只小狗,“哪里来的香气?” “是张妈在做菜,”宫长安笑道,“红烩芽菜,配着鲈鱼羹。” 宫宝安原本就饿了,先前他想吃点心,父亲不许。这会儿被香气一勾,肚子里的馋虫说什么也按捺不住了。 宫长安见他这副样子便说道:“若是五弟不嫌弃,可留下来和我一起用晚饭。” 宫宝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拉住宫诩的衣角撒娇道:“爹爹,左右阿娘身上不适。咱们便留在这里用了饭再回去吧!也免得吵了她。” 宫诩近来常吃张妈做的菜,早就上瘾了。 再加上宫长安说有他最爱吃的鲈鱼,因此就没有出声拒绝宫宝安的提议,但是也没有明确首肯。 宫长安牵起宫宝安的手,又对宫诩说:“父亲也一起进来吧,张妈做菜很快,一炷香里再添两道也没问题。” 宫诩却坐在那里不动。 而张妈则一边从房里走出来,一边指使着两个丫头把文冠树下石桌收拾出来。 “难得老爷和五少爷过来,就尝尝老奴的手艺吧!”张妈压根儿就不问宫诩在不在这里吃,手脚麻利的将自己做好的饭菜端了过来,就放在石桌上。 “有趣!有趣!在院子里吃饭真有趣!”宫宝安可高兴坏了。 温鸣谦始终也没从房里出来,宫诩也的确不想见她,二人之间的芥蒂太深,面对面只会觉得尴尬。 张妈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吃过的人都抵抗不住。 见两个儿子都眼巴眼望地看着自己,宫诩便也没有起身离开,而是拿起了筷子。 “你们也坐下一起吃。”宫诩对两个儿子说。 宫宝安先前还能保有几分矜持,待吃了一口菜后,便顾不得许多,手里的小筷子上下翻飞,还嫌自己慢。 宫长安见他如此,便忍不住替他夹了几次菜。 随后张妈又补了两道菜上来,原料也不过是青菜豆腐之类,可做出来的味道却着实让人惊叹。 宫宝安本来是最讨厌豆腐的,可张妈做的豆腐丸子里头香糯外头焦脆,吃了一个还想再吃。 “宝儿,晚饭不可吃得太多。”宫诩出声告诫。 “嗯嗯……”宫宝安点头答应,可是手上嘴上都没停。 他是想着爹爹吃的也比往日多,又不只我一个。 随后张妈又送上了一汤碗消食的酸笋汤,父子三人分而食之。 宋氏迷迷糊糊睡醒一觉,睁开眼看天色已经很暗了。 杨婆子在一旁忙问:“小夫人,你如今觉着怎么样?可好些了吗?” “老爷和宝儿哪儿去了?该吃晚饭了吧?”宋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嗯……老爷带着宝少爷去那边了。”杨婆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已经派人传话过来,留在那头吃晚饭了,让小夫人您自便。” 宋氏听了当然不悦,说道:“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时间久了,便不来咱们蕊香居了。” “才不会呢,听说老爷今日过去要试一试四少爷的学识,想来耽搁的时候有些长,便留在那头吃饭了。”杨婆子宽慰宋氏,“在老爷心里谁比得上您呢?” “但我觉得这终究不是好事,”宋氏的担忧并没有因为杨婆子的话而缓解,“天长日久,人心思变,不得不防啊!” “小夫人说的是,但眼下您的身体要紧,先把晚饭吃了吧!明日早早请了大夫过来,瞧瞧您身上的病。” 第三十八章 昌荣府 十六日这天,温鸣谦梳洗打扮完了,看看时候差不多,便带上朱妈妈出门去了昌荣侯府。 果然到了那门前,王妈妈已经带着好几个人在等着了。 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她们虽然是这府里的下人,可也是有头脸的。 “夫人来了,快请进!从那日我回来,我们夫人、大奶奶和四小姐便一直念叨着您,可算把您盼来了。”王妈妈一面殷勤地把温鸣谦往里让一面说。 她并不是在夸大其词,因为昌荣侯夫人从年轻时便十分的爱美。 人就是这样,在意什么自然盼什么。 温鸣谦来到内宅,昌荣侯夫人于氏正房门外也有好多丫鬟仆妇。 四姑丫头雨浓笑盈盈赶上来拖住温鸣谦的手道:“夫人快请,今儿的天气有些热呢!快进屋来。” 温鸣谦进了屋和于氏以及大奶奶方氏还有四小姐钟美儿都厮见过了,丫鬟捧上茶来。 “宫二夫人,真是过意不去,为着我们的事儿还把你折腾过来。”于氏的态度十分亲和,她原本就是一个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的人,更何况如今有求于温鸣谦。 “夫人太客气了,换做旁人未必信得过我呢。”温鸣谦的姿态也很谦和,“您叫我鸣谦就好。” 于氏的年纪比温鸣谦大许多,长她一个辈分。 “好好好!咱们是世交了,原也不必这么客气,就是该亲热些。”于氏说,“美儿啊,要不是鸣谦送的面药,你还把自己关在房里的发愁呢!” 钟美儿只有十四岁,但已出落得娉婷娟好。 她从心里十分感谢温鸣谦,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她美貌出众,更是添了一层好感。 “美儿多谢宫二娘子,”钟美儿向温鸣谦深深一福,“心中感激不尽。” “四姑娘言重了,”温鸣谦笑着还礼,“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在你看来是些许小事,在我们看来可是天大的事呢!”钟家大奶奶方氏说道,“不是我夸口,我家这四妹妹要才有才,要德有德,要貌有貌,只差在这肌肤上。如今可好了,这一点点心病也去了。” 钟美儿是于氏最小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的女儿,上头虽然有三个姐姐,但都是庶出,作为钟家唯一的嫡女,自然是备受宠爱的。 到了这个年纪,很该相看定亲了,就是因为这点瑕疵,竟让钟美儿的亲事颇有些不顺。 毕竟有女儿的人家都想要高嫁,钟府自家身价就颇高,还想要再往上够一够。 可是比他家门第再高一些的人家,眼光也不是一般的挑剔。 娶媳妇要“德言容功”皆是一等一的,钟美儿脸上的肌肤有瑕疵,多多少少都要遭一些嫌弃的。 钟家自然也想了许多办法医治,只可惜一直不得其法,甚至因为用药多了,反倒越来越严重。 “我是头一回见四小姐,真是生得花朵一般。”温鸣谦当着钟家人的面自然不吝夸赞,“真叫人从心里头爱得慌。” 几个人边喝茶边说了些家常,温鸣谦看着差不多了,就把话转到正题上来:“四姑娘,可容我细看看你的脸吗?” “美儿,快过来。”方氏忙将小姑子拉到温鸣谦面前。 温鸣谦仔细看过了,又问了问钟四姑娘平日里的饮食作息,说道:“我回去配料,要半个月左右才得。 这半个月先用我带来的这一瓶玉露,总是能保得面庞滋润,不再干痒。 四姑娘记得莫要头晒到,晚饭要吃得早些,忌甜食,忌生冷。” “多谢夫人嘱咐,”钟美儿微微笑着点头,“我一定照做。” “四姑娘太客气了,以后就叫我温姐姐好了,我也想直接唤你闺名,不知可使得?”温鸣谦笑问。 钟美儿听了十分高兴,拉住温鸣谦的手叫了声姐姐。 方氏连忙在旁说道:“那我叫你妹妹吧!不知道妹妹的口味怎样,我已叮嘱了厨下做些拿手菜,午饭千万要在我们府里用,否则实在过意不去。” 于氏和钟美儿也都热情留饭。 温鸣谦见推辞不过,就笑着应下来:“都说隔锅儿饭香,我今日算是有口福了。 我先给夫人瞧一瞧,调个方子,然后再看大奶奶。” 把最要紧的四小姐看过了,自然还有这两位。 “鸣谦啊,你上回让王妈她们带回来的那香囊我们都十分喜欢,比市面上卖的那些香饼子香袋子不知强了多少。”于氏此时身上就配着温鸣谦送的香囊。 “夫人谬赞了,这不过是我随手做的,若是喜欢这味道,我回头把配料告诉给伺候你们的人,若是味道淡了,就一样再重新装上去就是。”温鸣谦不在意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东西,毕竟她的真本事可不是轻易能学去的。 “谁想到你清修的这些年竟然还得了一样这么了不起的本事,”于氏道,“这是跟谁学的?” “夫人您是知道的,霜溪地处边陲,那里有许多发配流放的人,”温鸣谦并不避讳,“还有许多陪伴照应的人,多是感激旧主的恩德,或是念在昔日的情分,自愿相随的。” “是啊,是啊!那些被流放的人也曾是朝中文武、贵妇官眷,”于氏叹了两声,“只是一朝倾覆,便成了罪人之身啦!” 富贵不到头的人家比比皆是,谁心里都有这样一份隐忧。兔死狐悲,又怎能不哀叹呢? “我在边地除了清修别无他事,倒也结识了一些人。其中有一位娘子,是陪着一个姓张的流犯到霜溪的,在当地开一家小小绒线铺子,卖些针头线脑,也带着胭脂水粉。 我常去她那里买东西,次数久了便也熟悉。一来二去的觉得话还投机,慢慢地也就有了交情。 大约是见我无事可做,便说教我制香做面脂。我初时不甚上心,只是做着玩儿玩儿全当消磨时光了。 却没想学着学着竟觉得这里头的学问颇深,很该好好精研一番。只可惜学来学去,也只学到师傅的几分皮毛。” “你的这位师父叫什么?”于氏听了忙问。 “她自称邹九娘,西京人氏。”温鸣谦道。 “这个邹九娘我从没听说过,不过你做的这些东西这么好用,倒让我想到了当时名噪京城的柳七娘。她后来忽然间就不见了,着实令我们怅惘了好一阵子。”于氏道,“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她们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第三十九章 又有孕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当初在京城时并未见过这位柳七娘,也无缘使用她制的东西。”温鸣谦幽幽道,“想来那也是一位传奇女子。” “是也罢,不是也罢。如今有了你,比什么都强。”于氏丢开旧话,“说起来也还是太劳烦你了。” “夫人未免见外,以后这样的话万万不要再说了。”温鸣谦稍稍正色道,“既信得过我,便视我为知己。知己待我,鸣谦也以知己待之。若是太过客套,才真是叫我难安呢!” “你这孩子,又正直又厚道,真是叫人喜欢。”于氏道,“来了这半日茶也没好生喝,点心也没吃一块,光是为我们操心了。 这离用午饭还好些时候呢,我也不拘着你了,叫她们两个陪着你到我们的园子里逛逛去。你们年轻女娘在一处说说笑笑,更融洽些。” 方氏牵起温鸣谦右手,钟美儿抱住她左臂,齐道:“走走走,咱们到园子里玩儿去!昨日新换了秋千上的绳索,咱们打秋千去!” 温鸣谦被这一对姑嫂拥着向外走去,甚至来不及向于氏告辞。而身后呼拉拉跟上一堆丫鬟仆妇,好生壮观。 钟家花园极大,是宫家的两倍。 温鸣谦自然是不打秋千的,她和方氏在八角凉亭里吃茶吃点心。 钟美儿则被丫鬟婆子护着着在秋千上玩儿了好半天。 期间方氏和她话家常,提到宋氏的时候,温鸣谦对她也是满口赞誉,没有丝毫嫉妒和诋毁。 在钟家用过了丰盛的午饭,温鸣谦告辞离开,于氏一再挽留又再三叮嘱:“好孩子,有空儿多来我们家玩儿,你常来我才高兴。” 又让儿媳和女儿将温鸣谦送到车上。 到了门口,方氏命人拿过一只上锁的锦匣,钥匙挂在旁边。 “温妹妹,这是我婆母一定要给你的,千万千万不要推辞。”说着直接命人放到温鸣谦的车上。 温鸣谦自然要推辞几句,可是方氏的态度也十分坚决:“都说了不见外又怎么能让你吃亏?本来已经是劳心劳力的事了,你也体谅体谅我们,让我们能心安心。 况且以后还指望你长久地为我们调配方子,这也是为长远计较。” “多谢夫人和姐姐妹妹体谅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鸣谦却之不恭。”温鸣谦微微红了面颊道,“但也实在觉得受之有愧。” “好姐姐你就收下吧!过些天我和嫂嫂去你家找你玩儿。”钟美儿亲亲热热地说。 她年纪小,又加上温鸣谦实在是帮她除了心头大患,因此从心里头感激她,将她视作天下第一大好人。 “好,那你们一定要来呀!”温鸣谦眼中显出热热的期盼,看上去赤诚无比。 可到底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早不是那个喜怒形于色的温鸣谦了。 “温妹妹,快上车去吧!日头这么高,当心晒坏了你。”方氏颇强硬地让温鸣谦上车,“今日让你劳神了,回府去好生歇歇。” 温鸣谦于是告辞上车,一径回到汝阳伯府。 回到泠月阁,宫长安正在午睡。张妈坐在一旁为他打扇,也有些昏昏然。 不过温鸣谦一进来她就清醒了,起身道:“姑娘回来了,在钟家用过饭了?” “用过了,你歇着吧!”温鸣谦说。 “我不累,”张妈说,“姑娘宽衣吧!” 张妈伺候着温鸣谦换了家常衣裳,又瞧见钟家送的那个锦匣,拿起来颠了颠说:“好沉实,里头必然都是值钱的物件儿。” “你打开瞧瞧吧!我也不知道都有什么。”温鸣谦坐下来喝茶。 张妈拿钥匙开了锁,只见匣子里果真有好几样贵重首饰,还有一叠银票,都是一百两一张的。 “啧啧,钟夫人还真是出手阔绰,”张妈笑道,“也是啊,咱们这毕竟不是买卖,也不好一次一次地给钱。” “彼此心里有数就好,他们那样的人家必然不会让咱们吃亏。”温鸣谦只扫了那匣子一眼。 “咱们的东西也值这个价钱,钟夫人自己的用度当然清楚,”张妈边说边将匣子重新锁上,又把声音放的低了些,“姑娘,你不在家这半日西院儿那边可是有事了。” “宋姨娘?她怎么了?”温鸣谦问。 “起先我也不知道,荷花从外头回来说的。”张妈撇了撇嘴,“那位这些日子不就说身上不爽利吗?今日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又有了。” “哦?”温鸣谦微微抬了抬眼,“我和她的孩子还真有缘呢!” “是啊!当初姑娘你离京的时候,她肚子里正怀着宫宝安,如今咱们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她就又有了,”张妈冷笑,“这一回咱们可要当心呢!” 温鸣谦听了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她必然不会安生的,有了这个契机,自然要在这上头做文章的。” “呵!依我看她还是消停些好,怀着身子还动坏心思,是给肚子里的孩子造孽。”张妈大翻白眼,“这世间是讲因果的,一味的种恶因能结出什么好果子来?” “老爷没回来呢,知道这消息定然会高兴的。”温鸣谦笑道。 “晚上回来不就知道了。”张妈冷哼一声,“一对!” “这些日子别再给老爷送吃的了。”温鸣谦说,“当心惹上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原本就不爱做给他。”张妈直言不讳,“就他宫二也配?!” “这样吧,等到老爷知道这事之后,明便把这院子里的人还回去两个,就说小夫人有了身孕,身边该多些人照应。这些人原本就是从她院子里拨过来的,用着更顺手。”温鸣谦淡淡地说。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倒是使得。”张妈笑了,“也算是从咱们院子里裁撤掉几条眼线。” “田婶子和柳儿留下吧!”温鸣谦道,“她们两个还算伶俐,分得清轻重。” 张妈明白温鸣谦的意思,这两个人是可以策反的。 随后温鸣谦便躺下休息,现在白昼越来越长,不午睡是不成的,到了下半天容易精神涣散。 第四十章 扮柔弱 此时的宋氏却并没有午睡,她这两日醒的都很晚,而且没到午睡的时候便困了,盹儿了半个多时辰醒来,刚好吃午饭。 此时歪在榻上,靠着软枕,让花红给她打着扇,一旁的小几上摆着许多吃的。 杨婆子脸上兜着十二分殷勤,向宋氏嘘声下气道:“咱们小夫人就是有福气!活该就是她姓温的命中克星! 此一番有了喜,老爷的心自然都在您这边了,那头半分也休想分去!” “罢了,这孩子或许来的不是时候。”宋氏颇有几分矫情,“不是别的,未免有些太牵扯我的精力了。” “小夫人多虑了,老爷有多疼爱孩子,咱们都是知道的。”杨婆子道,“自然也会加倍心疼您。” “哼哼,那头若是知道了,还不气破了肚皮。”宋氏朝东边看了一眼,得意地说道。 “气破了肚皮有什么用?!她的肚皮别想再鼓起来了!”杨婆子恶狠狠道,“老爷早就彻底厌弃她了!” “你也别把话说得太满,”宋氏把头摇了一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温鸣谦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又何况男人这东西,很难不见一个爱一个。我如今有了身孕,不能像以前那样伺候老爷,难免会有人想要趁虚而入呢!” 宋氏说着朝杨婆子使眼色,杨婆子便叫花红退下去了。 “小夫人说的也对,咱们不能掉以轻心。”杨婆子道,“说到归齐,还是早早把那瘟神退送了好。” “不除了那母子俩,我的心始终不安宁。”宋氏道,“只是这一回咱们要更加谨慎,千万不要让不要像前两次那样,反被她们拿住了。” 这主仆俩说来说去,又开始筹划着害人了。 到了下半天宫诩回来,刚进院子,杨婆子便赶上来说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有什么喜事?”宫诩问道,“小夫人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正是,小夫人有喜了!”杨婆子献宝一样,“上午请的大夫来瞧,说是喜脉,一月有余了。” 宫诩听了果然高兴,三步并两步走到屋里,宋氏也正从榻上起身。 宫诩连忙上前按住她:“快坐着,别起来。” “老爷也太小心了,我又不是头次有孕。”宋氏笑道,“再说日子还浅呢!哪用得着这么小心。” “有孕的头三个月须得格外小心,可得千万在意。”宫诩脸上透着喜色,“真是太好了!” “老爷,我不知道怎么,心里总是慌慌的。”宋氏将手放在小腹上,忧心忡忡地对宫诩说。 “有孕的人容易心绪浮动,莫怕。”宫诩将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抚。 “老爷,这一次你一定会护好我们母子的,对不对?”宋氏的眼泪说来就来,“妾身实在承受不住失去孩子的痛苦了。” “你放心,不会的,我一定会让你们平平安安。”宫诩保证道,“你的心痛何尝不是我的心痛?” 他说的情真意切,却看不见宋氏被泪水蒙住的双眼透出十足的阴狠。 “老爷……”宋氏啜泣有声,“妾身……只能……仰仗你的庇护了……” 宫诩最吃她这一套,因此宋氏也把撒娇扮柔弱运用得炉火纯青。 曾经他也想让温鸣谦这般小鸟依人,而自己可以给予她苍松一般的庇护。 后来他发觉自己并不能消融温鸣谦身上的孤傲与倔强,她像一只不亲人的猫,优雅端庄,却与人疏离,难以亲近。 她从不向自己求助,明明掉两滴眼泪,服个软撒个娇就能过去的事,她却偏偏不肯。 女性属阴,就应该柔顺地侍奉夫君,而不是守着该死的孤傲! 就这一点来说,宫诩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不喜欢温鸣谦。 更何况,她做下了那样恶毒的事。 宋氏的眼泪和哭诉,虽然句句不提温鸣谦,可分明字字都在指向她。 宫诩于是又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打算:“放心,再过些日子,老夫人就回来了。到时我会禀明母亲,让她尽快离了这里。” “老爷,这样做会不会太让你为难?也会不会太……太无情了?”宋氏抽噎着问。 宫诩捧着她的脸,仿佛捧了一朵白莲花在掌心,痛惜地说道:“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心思,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怎么会让我为难呢?我本就应该护你周全的呀! 好了,别再哭了,你现在有着身孕最忌伤感。快把眼泪擦一擦,咱们一起吃晚饭吧! 一会宝儿也回来了,别让他看见你哭,否则他也会担心的。” “嗯,”宋氏一边拭泪一边乖乖点头,“都是妾身不好,总是疑神疑鬼。” “我明日休沐,带你出去散散心。”宫诩说,“许久没给你添置首饰了,明日多转几家首饰铺子,多挑几样你喜欢的。” “老爷,你可是真心疼我。”宋氏满面感动,“妾身常想着,若是有下辈子,我还要陪在您的身边,便是不能变,变成了猫儿狗儿也是好的。” “傻瓜,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夫妻,要做正头夫妻。”宫诩道,“才不要你变什么猫儿狗儿。” “可是妾身这辈子享的福分已经够大了,老爷对我这样好,我总觉得自己不配。下辈子哪还敢做那样的奢望?”宋氏总是这样把自己降得非常低,而把宫诩捧得特别高,这很难不让他受用。 毕竟,男人天生就是自大的东西。 随后宫宝安从学堂里回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老爷、小夫人,四少爷过来请安了。”流云进来说。 大户人家讲究晨昏定省,宫长安每日早晚都要给宫诩请安的。 宫诩想到不让宋氏郁闷,便吩咐道:“告诉他,以后不要到小夫人的院子里来,请安什么的也都免了吧!不用那些虚礼。” 原本看上去渐渐弥合的父子关系,因为宋氏有孕,又恢复到了最初不相见的境地。 “四少爷,老爷说了,以后请你不必来这院子了,也不用早晚请安。”流云出去把宫诩的话说给宫长安听。 宫长安其实毫不在意,但还是要装出失望的神情来,点了点头,落寞转身。 第四十一章 冯家请 翌日,宫诩出门后,张妈便带着高妈妈和荷花过蕊香居这边来。 “夫人听说宋姨娘有了身孕,怕伺候的人手不够,叫我把她们两个带过来,还在这院子里当差吧!”张妈站在园子里,并不进屋。 她嗓门高,宋氏在屋子里也听得清。 果然,杨婆子随即就出来了,假笑着推辞道:“那可不成,夫人身边也不能少了人伺候哇!” “这就不用操心了,”张妈道,“这是夫人的心意,就别推辞了。” 杨婆子心里早不忿张妈,又因着宋氏有孕,自觉腰杆更硬,便嗯了一声道:“说的也是呀,咱们小夫人如今可是金贵人儿。老爷叮嘱再三,要底下人都好生伺候着。这妇人啊,最要紧的是给夫家开枝散叶,那才叫有福气呢!这府里可又要添喜了。 我说她们呢,都当心些,别没眼色没规矩。服侍得好了,人人都有好处!若是有什么不好的,看老爷饶过哪一个?!” 张妈岂是嘴上饶人的,当即翻起死鱼眼,撇着嘴,棒槌粗的手指头直戳到杨婆子脸上:“这话当别人的面说得,当着夫人跟前的人可说不得。生儿育女那是她分内的事,如何把这个当成了佛面金纸到处炫耀? 便是买个母猪母鸡,也是要能生能养才算是还了主子恩情。 我看你是老悖晦了,无端说这样该掌嘴的屁话。不知道的,只当宋姨娘乔张做致,怀个孩子倒像是杀了贼王擒了反叛,不知兴成什么样了。就算知道是你自己胡噙,也没的折了未出世孩子的福!” 杨婆子被张妈密不透风的话骂得狗血喷头,待要和她拌几句,却被宋氏隔窗叫住。 “杨妈妈,夫人好心好意叫张妈妈送了人来,你怎可冲撞了她?还不快赔不是。” 一来宋氏发了话,二来杨婆子思忖着,自己也的确吵不过张妈,没奈何,便咕哝道:“是我一时糊涂了,老姐姐你别见怪吧!” 张妈冷哼一声,不再理她,转身回去了。 这里杨婆子进屋向宋氏诉苦,宋氏则说:“知道那样的脾气何苦还惹她?我如今只想心静,都给我消停些吧!” 杨婆子听她如此说,彻底不敢言语了。 这头张妈往回走,有个才总角的小厮拿了拜贴进来,见了她紧着往前追了两步,说:“张妈妈,冯国公府的人送了拜帖给夫人,劳烦您带进去吧!” “知道了,冯家人可走了吗?”张妈接了拜贴问。 “还在门口候着呢,”小厮说着往回走,“一再叮嘱将拜贴交给夫人,说是等回话。” 张妈回到泠月阁,把拜贴交给温鸣谦:“冯家请姑娘去做客,咱们可要回个帖子?” “为显郑重回一个吧。”温鸣谦说着便提笔回了帖子,说自己明日定去。 帖子上言明要温鸣谦和宫长安母子两人都去冯国公府,还说届时他们会派马车来接。 “这冯家人还真是周到,”张妈道,“可惜他家小世子有那样一宗毛病。” “告诉长安一声,让他准备准备。”温鸣谦道,“他和冯家那孩子投缘,若是能借机帮改一改身上的毛病,倒也不是坏事。” 冯天柱俨然被惯坏了,这样的性情即便是不发病将久也是祸患。 只是冯家人顾忌太多,只想着保住孩子的性命,其余都顾不得了。 “方才我从西面绕过来,听见说老夫人快要到家了。”张妈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姓宋的一直等着老太太回来呢!想要借她的口把咱们赶出去。” “咱们心里有数就好,”温鸣谦在那里制香,把蕙草叶子和灵柏掺起来装入香囊,“咱们既然回来了,便是老夫人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咱们赶出去,凡事要由头,咱们这一次须得抢占先机。” 转眼到了第二日,冯家早早派了车马来。 温鸣谦带着儿子上了车,留张妈看家。 冯家接待得果然热情,他家的小夫人吴氏早早就在二门上等候着,等温鸣谦母子到了立刻携着温鸣谦的手一同往里走。 而冯天柱也从里头跑出来,扯住宫长安道:“好兄弟,可想死你了!你不知我这些日子和老爷夫人闹了多少次,好容易才叫他们写了帖子请你来。” “实则是这些日子我们家夫人的内侄女定亲,一时没容出空儿来。”吴氏笑着解释道,“不然早就请了你们来了。” 到了正房见了冯夫人。 冯夫人已经年近六旬,见了宫长安很是喜欢,说道:“这孩子果然好,难怪天柱总是念叨。” 而冯天柱已然等不得了,历时拉着宫长安到自己院子里去玩儿。 冯夫人就说:“底下人好生跟着,别委屈了人家孩子。” 两个孩子离开后,温鸣谦便和冯夫人以及吴氏话家常。 吴氏极力夸赞温鸣谦,却绝口不提宋氏,倒是冯夫人问了一句:“你们家小夫人可好?我有许多日子没见她了。” 温鸣谦答道:“她有了身孕,身上发懒,因此不怎么出门。” “哦,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喜事。”冯夫人最羡慕别人家添丁进口,冯家的人丁实在是太单薄了。 吴氏则在一旁冷冷地说了一句:“她倒是能生。” 她心里对宋氏的怨气没有丝毫消减,只是不好明着闹开。 冯夫人又说:“今日请二夫人和四少爷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请讲。”温鸣谦笑着应了一句。 “天柱这孩子也没个兄弟,孤单单怪可怜的。虽有亲戚家差不多大的孩子,他却和谁都玩儿不到一块儿。 自从那日到你们府上去见了你家四少爷,便日日口里念叨。可见他们两个真是投缘,他又一再求着要和你家四少爷结成金兰兄弟。我们就想着这也是好事。 因此就想问一问你家四少爷的八字,好请先生给看一看合适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成的?”温鸣谦笑道,“我家长安也是对小世子念念不忘,只是他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请不要嫌弃。” 第四十二章 结金兰 结成义兄弟也不是个小事,何况冯家人把冯天柱看的如眼珠儿一般。 特意禀明了国公爷,才敢提出来的。 见温鸣谦应下来,便有丫鬟拿过笔和红纸来。 温鸣谦在红纸上写下了儿子的生辰八字。 丫鬟拿了出去,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批了回来。 “先生说了,宫四少和咱们世子的八字甚是相合,若是结为兄弟,可彼此帮扶,消祸积福,再好不过了。” 冯夫人一听大喜,忙说道:“甚好,甚好!快快去准备三牲香烛,今天是个好日子,就叫他们结为金兰兄弟吧!” 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着忙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头问温鸣谦:“二夫人是不是还得回去请示请示你家老爷呀?” “不必了,这件事我尽可以做主。”温鸣谦说,“贵府抬爱,我家老爷不会拒绝的。” 与冯家结下干亲,对宫家没有任何坏处,更是巩固了温鸣谦的地位。 “好,好好!那咱们就定下来了。”冯天柱虽然不是冯夫人亲生的,可是这个孩子对冯家而言太重要了。她亲生的那几个女儿若是娘家没了兄弟,以后又哪里有依靠呢? 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联,比有些血脉亲缘还要牢固上许多。 转眼间冯家的下人就已经把香案备好了,两个孩子也被叫了过来。 经过一番繁琐的仪式,两人总算是结为了金兰兄弟。 冯天柱年长宫长安一岁,是义兄。 他对此事很是重视,非要和宫长安歃血为盟,吓得冯夫人和吴氏连忙拼命拦住,他却只是不听。 还是宫长安说:“兄长,你我意气相投,自是披肝沥胆,刎颈之交。 只是如今有尊长在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咱们不可为兄弟义气失了孝道。” 冯天柱这混孩子,家里人的话一句也不肯听,可偏偏听宫长安的。 只因两个人私底下玩儿的时候,宫长安完全就是个小痞子,又野又刁,和那些世家子弟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的袖子里藏着小刀,轻轻一挥手,就能钉住树枝上的蚕蛾。 会倒挂,会贴墙,蹴鞠更是踢得出神入化。 冯天柱当即就说:“好兄弟,你说的对!咱们两个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你在这博都之中,但若有人为难你,只需提哥哥的名字,看谁敢不服?!” 宫长安个小机灵鬼儿,当即捧道:“哥哥义气干云,兄弟也愿为你水里来水里去,火里来火里去。” 把冯夫人和吴氏逗得笑弯了腰,说道:“你们两个小鬼头,这话可是从戏文上听说的吧!毛儿大的孩子,满嘴的江湖话,真是笑死人了。” 冯夫人点手叫一旁的丫鬟过来,那丫鬟手中捧着盒子,里头放着个宝石项圈儿。看做工和上头的宝石成色应该是宫里赏赐的东西。 “这是我给长安的见面礼,别嫌简薄。”冯夫人理顺了项圈儿上的璎珞,给宫长安戴在了颈上。 “夫人您太客气了,这般重礼还如此自谦。”温鸣谦说着将宫长安脖子上戴的白玉长命锁解了下来,作为回礼。 “这个长命锁自我儿出生起便一直戴着,虽然不是多贵重,但到底是贴身之物。玉有灵性,必能让小世子更加康健顺遂,一世吉祥。” “多承二夫人吉言。”吴氏感激地说,她越发觉得温鸣谦从骨子里透着良善。 不像宋氏,乍看好似菩萨一般,实则内里如蛇蝎蜂虿,是敢要人命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间愣了一下。 有传言说温鸣谦害死了宋氏的大儿子,她以前也觉得有可能。 毕竟妻妾相争,一时冲动,朝孩子下手也是有的。 可在见识了温鸣谦和宋氏的为人之后,她不免产生怀疑。 一个为了私仇而把未出阁姑名声垫进去,甚至不惜牺牲别人家的无辜孩子。 一个则得饶人处且饶人,处处顾全大局。 会不会那个传闻另有隐情? 温鸣谦母子两个被留下来用过了午饭,冯天柱死活不肯放宫长安回家,冯家人怕他犯病,便请求温鸣谦,留宫长安在他们家小住些日子。 温鸣谦便叮嘱儿子道:“你在这里万不可胡闹,一切都听夫人和小夫人的。” “哎呀,二夫人你未免太多虑了。瞧瞧这孩子,多知礼多稳当。别看比我们家的小一岁,说话行事上还要老成许多呢!”冯夫人笑着说。 “夫人可别太夸奖他,到底是小孩子,难免调皮。”温鸣谦说。 “都说了是小孩子了,便是调皮些也无妨。”吴氏说道,“你肯放心把他留下,便是信得过我们了。” 随后温鸣谦一个人坐了冯家的马车回府,一进门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回到自己院子,张妈赶上来说:“西院儿那个匆匆忙忙出门去了,听说是宫二出了事。” “他怎么了?”温鸣谦很感意外,宫诩这个人在外头是很谨慎的,轻易不会惹上麻烦。 “我打听的也不是很确切。”张妈说,“应该主要毛病不在宫二身上,而是他原来的上司坏了事,他受了牵连。 是跟着他的人回来报的信,说忽然将他传去了刑部,一时半会儿怕是放不出来。” “如今应该只是拘起来审讯,未必就真的有事。”温鸣谦说,“不过也难说,往往在处理主犯的时候常会有人跟着吃挂落。这端看主审的人了,若是存心要找茬,也确实难办。” “宋秀莲这回可是着了慌,估计急着去求他哥哥了。”张妈撇嘴,“她那个专给赵王舔腚的哥哥,凭着一身帮闲本事,混了点脸面出来。必然想趁早托托关系,把宫二撕掳出来。” “那就先叫她跑去吧,你仔细打听打听,咱们再知道得备细些。”温鸣谦说,“你也可以去桑珥那里问问,让她帮着打探打探。” 张妈答应着出去了。 温鸣谦在冯家待了大半日,难免有些倦怠。叫了柳儿进来服侍自己,更换了衣裳,净了手脸,就叫她出去。 之后自己在妆台前用调制好的面脂仔仔细细的涂了手,脸,脖颈,然后去床上歇息去了。 宫诩出事,她不像宋氏那样挂怀,很快便酣然入梦。 第四十三章 难打点 却说宋氏自听到宫诩出事的消息,便马不停蹄来到她哥哥家。 彼时宋祥刚好在家里,跟几个人在后院驯马。 宋祥的妻子葛氏见小姑子如此慌急,便立时打发丫鬟把宋祥请过来。 “出什么事了?”宋翔祥进了门,一边擦汗一边问。 “我家老爷被传到刑部去了。”宋氏说,“偏偏我们家老夫人和大爷都不在家。哥哥,你快想想办法!” “有这样的事?你先别急。”宋祥和宋氏自幼相依,对这个妹妹很是疼爱,“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常顺回来告诉的,说是因为当初我家老爷在盐课司当职时候的上官禹凤臣被查出贪墨渎职,刑部的人便也把我家老爷拘了去。”宋氏说着几乎要落泪,“说是一时半会儿审不清……”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你家老爷三年前就入了户部,与盐课司也没什么牵扯了啊!”宋祥道,“不过禹凤臣的确是贪了不少,谁让他这本来就是肥缺呢!” “话是这么说,可当初我家老爷在他手底下做主簿,许多文书款项都是经手的,哪能那么容易撇清?”宋氏的担心不是没来由的,“况且我听说了主审这案子的是朱辉,谁不知道他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牛心左性。最爱以清官自居,讲究除恶务尽。尤其是对有勋爵的人家,更是出奇的严苛……” “居然是他来审?!”宋祥听了也吃惊,“这可不大好。” “不然我怎么会这么急呢?若是换成旁人,托一托,求一求,再打点打点,想必就能过得去的。”宋氏急得抹眼泪,“偏偏是这朱辉……” 朱辉这个人可以说是大周官场上的一朵奇葩。 他有着极臭极硬的脾气,只要觉得不公,便要据理力争,甚至梗起脖子叫骂。 上至皇帝下至朝房里的太监,没有一个能逃得过。满朝里没有朋友,却树敌无数。 可是他官声太好,刚正不阿,为民请命,极受百姓的爱戴。因为不贪财又勤勉,想要找他的错也难。 更何况他上无父母,下无妻小,虽有几门亲戚,可都是出了五服的。 他这般无所顾忌,正是应了那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众官员虽然心里不忿,可是却没有人愿意与之硬碰,因为弄不好就要受千夫所指,更有可能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为官者,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从来都极其珍爱自己的名声。 因为一旦落下骂名,后代也会受唾骂抬不起头来,甚至影响仕途。 不能不为家族后代计长远。 再加上皇上自始至终都很器重他,认为他直言敢谏,不畏强权,是个大大的忠臣。 因此朱辉虽然几乎得罪了所有人,却始终安然无恙。 “妹妹也不要太着急了,你现怀着身孕呢!”葛氏劝道,“别那头还没怎么着,你这头再急个好歹的。” 又对宋祥说:“若是求赵王或是王妃进宫去求求情呢?” “别人尚可,这朱老牛难办得很。他既不受礼又不讲情,是实心铁板一块。 况且皇上把这事交给他,就是有不想姑息的意思。”宋祥叹气道,“不过我还是把这事向王爷请教请教吧!看他有什么高见。” 宋氏听哥哥这么说也只得耐住性子。 宋祥知道她着急,连忙换了衣裳到赵王府去了。 过了两个时辰才回来。 “哥哥,王爷怎么说?”宋氏盼得眼睛都直了。 “妹子,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往宽处去想。”宋祥看着宋氏心疼地说,“王爷说了,还是不要去招惹朱老牛,眼下只能静观其变。 若真是有什么事,想也不至于太严重。等发落完了,再想想法子,慢慢往回找补罢了。” 宋祥虽是赵王身边的人,可毕竟只是个奴才身份,求情固然能说得上话,可也得不让主子为难才成。 赵王是不可能为了他的事与朱辉硬碰的,因为犯不上。 可就算他这么说,宋氏心里却一点儿也不好过,宫诩如果真因为这件事受了责罚,轻者降级,重者免官,多少年都要淹蹇住的,那她还有什么盼头?! 说是慢慢找补,可那朱辉亲手办过的案子,处置过的人,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宫诩官复原职? 至少近些年都是不可能的了。 而宫诩不得志,自己的脸面也自然就没了。 以后再怎么到人前去呢?她这颗争强好胜的心岂不灰了? 最好是免受责罚,然而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些都是宋氏在心里想的,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实在没法子了,我回去等着吧!” 她嫂子不放心,非要她吃过了饭再走。 宋氏哪有心思吃饭?只说不饿,就出门回去了。 而此时张妈也把消息打听回来了。 “朱辉居然还没被人弄死,”张妈笑着说,“朝堂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倒也好,只可惜太多,朱辉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连皇上都要忌惮。朱辉也只能折下几根细枝条,动不了根本的。”温鸣谦叹道。 “那宫二的事咱们可要过问么?”张妈问。 “自然是要管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温鸣谦说。 “我从前头回来的时候,西院儿那位也回来了,瞧她的样子多半是没寻到指望。”张妈道,“若是换成旁人审理,想来还是有门路可走的。” “是啊,这天底下有几个人会不给赵王面子的?”温鸣谦笑了,“所以说他们宋家兄妹都挺会寻主家的。” “那又如何?”张妈不屑,“也不过是把狗的本事用上了。” 刚说完朱妈妈就进来了,说道:“送信儿的人到了,说老太太和大夫人后日就回来了。” 温鸣谦和张妈对视了一眼,心说这二位回来的还挺是时候。 宋氏自然也接着信儿了。 杨婆子道:“这老夫人要是知道了二爷的事,必然要着急的。” 宋氏此时心情不佳,便恶声道:“她自然该着急的,那是她的儿子!” 宫老夫人不怎么喜欢温鸣谦,觉得她门第不高,性子也不和顺。 可她也不喜欢宋氏,觉得她哪里都不好。 不管宋氏如何做小伏低,她都不待见。 往日在家的时候,宋氏带着儿子过去请安,她也只和孙子说话。 宋氏在一旁站着,她连正眼都不给。 感谢大家的打赏、票票和留言。 第四十四章 噩梦萦 次日刘翠依听了消息忙忙来见温鸣谦,此时温鸣谦正在慢条斯理地焚香品茗。 “你来做什么?不好好在家养着。”温鸣谦并不希望她来。 “我婆婆他们今日有事出门了,我才跑出来的。姐姐,我实在担心。听说你家老爷出了事,可有法子能让他囫囵出来吗?”刘翠依问。 “翠依,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想你也知道,这事可不好办。”温鸣谦拉她坐下,“所以说你也就不要跟着操心了。” “姐姐,你可真沉得住气。”刘翠依望着温鸣谦很是佩服地说,“若是我早就六神无主,坐立难安了。” “我看你的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好了许多,脸上越发有光泽了。两颊也有了肉,看上去更年轻有精神了。”温鸣谦端详着刘翠依夸赞道。 她的脸原本有些苦相,经过一番调养的确好了很多。 刘翠依有些难为情,又不免狐疑:“姐姐,你是一点儿都不担心宫二爷吗?” 温鸣谦只一笑:“不是还没有定论吗?何况他又不是主犯。” 又转过脸对张妈说:“把我给翠依配的面脂拿过来,食疗的方子你也给她换一个吧!” “多谢姐姐,这么为心。”刘翠依十分感激。 “你现在家里怎么样?”温鸣谦问她。 “就按姐姐说的,家里的事都不管,每日里就在自己的院子念经养生,顾好自己和两个孩子。 我婆婆自然是有怨言的,我也只当听不见。见我不管事了,倒有几个姨娘争了起来,也都随她们去了。”刘翠依如实道。 “那就好,反正不管你做的怎样好,你婆婆还是会挑你的毛病。倒不如为自己着想,她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去。”温鸣谦笑了。 “是啊,自从我吃了素之后。我娘也没法子弄那些汤蛇汤的叫我吃了。”刘翠依说的是她母亲给弄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生子偏方。 她这身子有一半儿是吃这些东西吃坏的,还有一半儿是情志不舒受气得来的。 “用素斋调养三个月后,你也可以吃荤腥了,总吃素也是不成的。”温鸣谦说,“不是我要赶你走,如今这家里出了事,你跑了来,你婆婆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怪你的。犯不上为这个给自己找麻烦,还是快回去吧!记得给车夫一些好处,让他别乱说。” 刘翠依这次来带了两件自做的衣裳和鞋袜,都是给宫长安的。 她走了以后,温鸣谦对张妈说:“你明日去冯家把长安接回来,老太太要回来了,他总不能还留在别人家。” “是,明日一早我就去。”张妈说。 温鸣谦便不再说话,拿出一部调香的古籍来细细研读。 晴窗鸟鸣,静室香氤,真一派静好。 而宋氏这边却截然相反。 “小夫人,您好歹得吃东西呀!”杨婆子和一众丫鬟劝道,“不管怎样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宋氏一脸愁容,怀孕初期本就身体不适,再加上宫诩出了事,让她更是不思茶饭。 “你们不知道,我这心呐是个什么滋味。”宋氏叹了一口长气,可还是疏解不掉心中的郁闷。 “过两日老夫人就回来了,大伙儿一起想法子就是。”杨婆子说。 “老夫人能想什么法子呢?至多也就是烧烧香拜佛。”宋氏并不抱希望。 “小夫人,不如咱们也拜拜佛吧!”杨婆子说,“有道是心诚则灵。” “也好,那就多去几处灵验的庙宇,总好过闷在房里煎熬。”宋氏也决定临时抱佛脚了,平时她是不信佛的。 “是啊,是啊!也好叫众人知道小夫人为了老爷可是用尽了心了。”杨婆子一边帮宋氏张罗着出门一边说,“不像那位,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想她巴不得老爷出事呢!”宋氏冷笑,“要我说她就是个丧门星!若不是她回来了,老爷哪会遭遇这样的倒霉事?!” 宋氏把怨气发泄到了自己最厌恶的温鸣谦身上。 “哼,等老夫人回来了,也顶好知道她藏着这样的心思。”杨婆子道,“看不赶她出去!” 他们知道宫老夫人本也不怎么喜欢温鸣谦,后来出了宫康安的事,老夫人更是怒极。 如果不是大房夫妇劝着,她甚至想要等温鸣谦生下孩子后让宫诩将她休弃。 “哎呦!我的头好晕。”宋氏脸色难看地摇晃着身子,几欲昏倒。 众人连忙将她扶住,慢慢放倒在床上。 “我的天爷!”杨婆子虚张声势地嚷嚷道,“这可怎么好?快请个大夫来吧!” “别去!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家乱了呢!”宋氏拦道,“我应该是没睡好,再加上没吃东西闹的。” “这乳鸽汤还是温的呢!您快喝了吧!”流云连忙把汤端了过来,一勺一勺喂给宋氏。 “我现在动不得,明日再去烧香吧!”宋氏说,“我想睡一会儿了。” “好,好好,您先歇着。”杨婆子便把多余的人都赶了出去,又让花红在香炉里放了些安息香,用来给宋氏助眠。 宋氏朦朦胧胧睡去。 恍惚间听到一个声音。 “阿娘,阿娘……”稚嫩的声音就响在耳畔。 这是谁家的孩子? 宋氏在心里想着却睁不开眼。 “阿娘,阿娘……”那孩子还是一声声叫着。 宋氏知道这不是宫宝安的声音,宫宝安已经六岁了,而这个孩子的声音明显是奶娃娃的声音。 “阿娘,阿娘……我回来了……”宋氏在梦里感觉到一双小手搭在了自己的腕子上。 很小很小,冰凉冰凉的。 “啊!”她悚然惊醒,尖叫着坐了起来。 “小夫人,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杨婆子和两个大丫头赶忙靠了过来。 宋氏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密布,而眼神却十分呆滞。 “小夫人……”杨婆子扶住她又叫了一声。 宋氏慢慢回神,稍稍平复了一下,说道:“没什么,是我心神不宁,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您是太担心老爷了。”花红拿着手帕给宋氏擦去冷汗,“翻个身再睡就好了。” 第四十五章 血经文 宫老夫人还并不知宫诩出了事。 但已经知道温鸣谦母子二人回来了。 所以在马车停到汝阳伯府大门外,车帘被揭起后,她在一众迎接的人中看到温鸣谦并未显出意外。 不过还是在心里稍稍惊讶了一番。 她原本以为温鸣谦定会憔悴许多,毕竟是七年的风刀霜剑。 而且为了惩戒她,自己告诫所有人,不许给温鸣谦送寄钱物,就让她靠着老家的那几十亩坟茔地过活。 可如今的温鸣谦竟是容色光艳,神清体盈。 莫非这些年,她竟过得十分滋润? 反观一旁的宋氏,倒是添了七分的憔悴。 她的年纪原本比温鸣谦大些,可也不过两三岁,如今两相一对照,竟像是她至少比温鸣谦老了七八岁还不止。 宫老夫人带着这样的狐疑,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家门。 落座之后,众人方才上来一一问安。 轮到温鸣谦,她走至近前,轻轻跪倒在宫老夫人面前,宫长安也随即跪下。 “儿媳给婆母请安,鸣谦不孝,多年来未曾侍奉左右,心中惴惴,日夜惶恐。如今见婆母身体康泰,更胜从前,儿媳实在高兴。”温鸣谦微微垂着头,言辞恳切。 “你倒是自在,说回来就回来了。我已经是风烛残年了,怎么会更胜从前呢?倒是你,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才真是更胜从前呢!”宫老夫人的语气有些冷,指责温鸣谦不守规矩,不告而还。 还讽刺她过得舒适安逸,全然不记得自己是被罚去思过的。 宫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如此数落温鸣谦,让宋氏的心里很是舒爽。 要是之前老夫人在家,哪会让温鸣谦逍遥这么久?必然早就把她给打发了。 “老太太责怪得是,儿媳不告而回的确不对,但也实在是迫不得已。”温鸣谦声音和缓,态度谦卑地解释道,“从去年起,霜溪便闹起了瘟疫。俞伯两口儿、还有黄妈妈和阿慧都染了瘟疫,没挺过去。只剩下我们母子两个和张妈。 经过一冬,瘟疫还是没有消退。儿媳原本想着修书一封,向家中请示。可想着书信往返至少要两个月,到了春天瘟疫大盛想走也走不了了。 千想万想,只因还有这棵根苗儿,到底是宫家的骨血。因此便自作主张,离开了霜溪。 说实话,儿媳也没想着能够顺利回来。毕竟路途遥远,又或者瘟疫发作,死在半路也未可知。 可如果继续留在那里,更是凶多吉少。 好在祖宗保佑,又托老太太的福,这一路堪称平安顺遂。” “老太太,弟妹这也是被逼的没了法子。她也不是没想过忍耐,可是忍过了一年,瘟疫还在。又何况就算她自己能忍,又怎么能让孩子也跟着犯险呢?”宫让的夫人韦氏在一旁劝道,“况且孩子都这么大了,也该回京来好好读书。之前您不是还念叨吗?霜溪那地方哪是养孩子的?” 提到宫长安,宫老夫人便不再向温鸣谦发难了,而是把目光落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孙子身上。 “孙儿宫长安,给祖母请安,给大伯母请安。”宫长安跪得端端正正,声音清脆响亮。 恭恭敬敬地磕了头,方才又跪直了身子。 “哎呦,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韦氏笑着说,“快起来,到这边来,让老太太好好看看你。” 宫长安起身,走到宫老夫人面前,黑琉璃一样的眼睛微微氤氲了一层水汽,小嘴稍稍抿紧,一副渴望亲近又有些胆怯的神情。 宫老夫人对温鸣谦便是有天大的怨气,也没法对这个讨喜的孙子无动于衷。 “祖母,您这一路辛不辛苦?长安天天盼着能见到您。 孙儿没能在您身边尽孝,这都是孙儿的错。以后孙儿一定天天陪在您跟前,把之前亏欠的都补回来。”宫长安眼巴巴地望着宫老夫人,不打哏儿地表孝心。 宫老夫人听了自然感动,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道:“我的乖孙儿哟!这些年苦了你了。” 宫长安轻轻搂住宫老夫人,无声地落了几滴泪。 此时温鸣谦还跪在那里,因为宫老夫人根本没让她起来。 宫长安于是说道:“祖母,我娘还准备了礼物给您呢。” “祖母不要她的,祖母有你就够了。”宫老夫人看也不看温鸣谦。 “祖母,求求您了。这礼物我母亲足足准备了六年,是用她的心血做成的。”宫长安恳求道,“求您看上一眼,若是不喜欢,那就算了。” “老太太,这到底是弟妹的一份心意,您就过个目吧!”韦氏又劝。 张妈和朱妈二人抬了个木箱子进来,众人都觉得奇怪,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放下之后,韦氏上前亲手打开。 “弟妹,这是你手抄的《华严经》?”韦氏拿起最上面的一卷,递到老夫人面前。 温鸣谦抄的是八十卷《华严经》。 宋氏不禁在心里冷笑,这有什么?人说借花献佛,温鸣谦这分明是借经献佛。她回去不就是清修的吗?每日里不抄经还能做什么?! 其实心里这么想的并不止她一个,不少人都觉得温鸣谦这个礼送得并不高明。 说是投其所好吧,可哪里就缺了这几部手抄经呢? 可再看宫老夫人,她竟被手里的经文牢牢吸引住了。 看了半晌,抬起头来,再一次看向温鸣谦的目光和以前竟大不相同。 “这……这是血经?!”宫老夫人的声音微颤,可见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这是我娘刺了自己的鲜血和上金粉,一笔一笔写下的。”宫长安抽泣着说,“她说这样才能显出十足的诚心和孝心。”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刺血写经,非发大愿心者不能为之。又何况是八十卷的《华严经》。 血经极其稀有难得,刺血写经者若不茹素,写出来的经文就会发黑,根本用不得。 可温鸣谦所写的却是字字光华,笔笔庄严。 自古至今,《华严经》的传世血经只有两部,其中一部已残。另一部于真经阁中密藏,常人根本不得见。 宫老夫人笃信佛教,知道这一箱经书何其难得。 便是拿着银子也没处买去。 因为它所耗费的精血与时间,根本无法用银钱来衡量。 “你……起来吧!”宫老夫人没有再让温鸣谦跪着。 第四十六章 表孝心 “多谢老太太。”温鸣谦款款起身。 “过来。”宫老夫人示意她到近前。 温鸣谦依言上前,宫老夫人则直接抬手掀起她的左袖。 手腕三寸以上,是密密麻麻的伤痕,长短不一,新旧相叠,看去触目惊心。 看到的众人无不倒吸冷气,只有温鸣谦依旧低眉顺目,静若止水。 “这些伤……”看到温鸣谦手臂上的伤痕,宫老夫人再不怀疑,“这八十卷经书,可是等于放干了两个活人的血呀!” “祖母,母亲抄经十分虔诚。不但常年斋戒,抄经前必要焚香叩拜,方才执笔。 每抄一字,念一声佛,只求佛法加持,保佑祖母安乐康泰。”宫长安替母亲解释,“母亲是从一开始就立意为祖母抄经的,并不是一时兴起。 我们这次之所以不告而归,除了瘟疫实在吓人,也是因为经书已经完成,可是又找不到可靠的人护送回京。 祖母,孙儿知道,您是这天底下最最慈爱的人。那猫儿狗儿若是在外头受了伤,挨了饿,自然要跑回家里找庇护。 我和母亲也是一样,实在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唯一能投奔的也只有祖母和父亲了。” “哎呦,老太太,您听听这孩子说的多么可怜见的。”韦氏拭泪道,“想来弟妹也是在当了娘之后,方才更懂了做父母的苦心。 明白了老太太是真心为她好,都说说的好不如做的好。这一箱经卷,足以说明弟妹的诚心了。” “多谢嫂嫂譬解,虽然我写了这八十卷经文,可依旧觉得心有亏欠。”温鸣谦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只希望老太太垂怜我们母子,能让我们在身边尽孝。” 接下来是一阵静默,连窗外的风都好似停息了一般。 “俗话说的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宫老夫人发话了,“抛开这些经书不说,只这孙儿我也没办法割舍下。罢了,你既有诚心,又有孝心,我又怎么会为难你呢?” 对于温鸣谦突然回来,宫老夫人原本是不高兴的。 可她也知道,人既然已经回来了,总不能毫无缘由地再赶出去。 就像温鸣谦说的,宫长安到底是宫家的骨血,岂能长久流落在外? 自己早几年就曾提出过把孩子接回来,可是宫诩却迟迟不肯答应,以至于拖到宫长安都七岁了。 之前没见到宫长安,她还不觉得怎样。如今见了这孩子如此懂事可人疼,心中难免悔不当初。 况且温鸣谦也给足了自己台阶,原来自己嫌弃她性情不和顺,如今看来这七年已将她打磨得懂事了许多。 再说二房常年让个小妾充大,也实在不像个样子。 温鸣谦到底是正头夫人,她回来了也免得旁人说闲话。 “多谢老太太!”温鸣谦敛衽,“儿媳定当恪尽孝道,侍奉婆母。” “长安谢谢祖母,祖母收下了母亲的礼物,也请收下孙儿的礼物。”宫长安说。 “哦,你个小鬼头,有什么好东西要送给我啊?”宫老夫人笑着问。 宫长安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只雕刻好的檀木小像,珍重地捧在手里说:“祖母,这是孙儿亲手雕刻的您的小像。” “我瞧瞧。”宫老夫人拿过来仔细端详。 韦氏也凑近了看,笑道:“别说,还真是像。” 其他人看了也都觉得挺像的。 此时的宋氏已经气破了肚皮,她没想到温鸣谦竟然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把原本对她十分厌恶的老夫人给笼络住了。 她是怎么想到写血经这个法子的?怎么没流的血呢! 还有这个宫长安,小小年纪巧言令色,把个老太婆哄得昏了头,早把七年前的事抛到了脑后! 如今见大家都夸赞宫长安手巧,刻的小像惟妙惟肖,她便再也忍耐不住,说道:“真想不到四少爷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可他没见过老太太呀,又是如何雕刻出来的呢?” “从我记事起,母亲便画了祖母和父亲的画像让我常看。母亲说虽然因为她清修,我不能在祖母和父亲身边尽孝。可是也要知道祖母和父亲的容貌,这样以后再见了祖母与父亲便不会生疏了,只会觉得亲切。”宫长安哪里听不出宋氏的意思,知道她是当众在质疑自己,于是说道,“姨娘若是不信,我也可当众再雕刻一个别的。” 说着从随身带的顺袋里拿出刻刀和一小块木头,几下就刻出个人脸来。 他给宫老夫人雕刻的木头是檀香木,而手里这块则是较为普通的桃木,质地软,雕刻起来更快。 众人一看他雕的人脸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胖头圆脸,死鱼眼,嘴,不是张妈还有谁? “瞧这孩子和予安小时候真像,一样的淘气,一样的会哄人。”韦氏捏了捏宫长安的小脸儿说,“不过你予安哥哥大了,每天不是读书就是游学,不能常在老太太身边。这下好了,你回来了,老太太又有开心果儿了。” 宋氏是堵着气回来的,所以走路格外快,连往常自己刻意保持的仪态都不顾了。 宫老夫人说自己累了,让众人都退下吧。 却把宫长安留在身边,说让他跟着自己住。 她何时留过宫宝安在身边? 一直以来她最疼的只有大房的那两个儿子,对自己生的虽说不讨厌,可也没有那么器重。 这倒罢了,毕竟这么多年早都习惯了,可凭什么刚见一面的宫长安就能那么受宠? 他也没长四只眼睛六个耳朵,哪里就比宫宝安好了? “小夫人,小夫人,慢着些,您现在怀着身孕呢!”杨婆子紧跟着宋氏不放心地说。 “有什么了不起?人家本也不稀罕,没瞧见吗?你说我有了身孕,那老婆子只是嗯了一声,就叫我回来养着。”宋氏气咻咻地说,“人家有的是孙子,人家不稀罕!” “小夫人悄声,当心让人听见。”杨婆子小声说,“老爷的事可怎么办呢?现而今老太太他们还不知道呢!” “哼!”宋氏站住了,怨毒地朝东边看了一眼,说,“都别想好过!想法子把话儿透过去,让他们跟着起急,跟着操心!” 第四十七章 进谗言 宫诩被拘到刑部已经有好些天了,但只传唤过一回。 这天他正在牢里枯坐,宋氏又来送饭。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吗?这样的地方少来。你现在怀着身孕,应该静养才是。”宫诩看着宋氏心疼地说。 宋氏眼见的憔悴,可知她有多担心自己。 “老爷,您就别再拦着我了。我若是一天见不到您,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睡不着的。”宋氏说着把食盒放下,将里头的饭菜一样一样递给宫诩。 每天给宫诩送三次饭,宋氏总要来一回的。 “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宫诩不免自责,“那你一天来一次也就够了,不要总折腾,否则吃不消的。” 宋氏点了点头:“老太太回来了,还不知道这事。我也不好总外出,免得她老人家知道了起疑心。” “母亲回来了,”宫诩喃喃,“先别让她知道,她是上了年纪的人,禁不得这个。” “妾身知道,已经一再嘱咐了下头的人,千万不能把话透出去。”宋氏应声道。 “那……老夫人也见到她了?”宫诩不指名道姓,但他和宋氏都知道说的是谁。 宋氏垂了头,沉默半晌,方才说道:“见到了,老太太心疼四少爷,又想着老爷既然已经留下了他们,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本来想着等老太太回来跟她说明的,可谁想到现在我又被关在了这里。”宫诩心里很是懊恼,“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以后会怎样?他也不知道。 也许会有惊无险地放出去,也许会受牵连。 “老爷,这些你都不要操心了,保重好自己。快吃吧!莫要等到饭菜凉了。”宋氏说到这里又斟了一杯酒,轻轻托起递给宫诩。 宫诩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怕宋氏担心才勉强吃了一碗饭下去。 然后就催促她说:“快回去吧!这里潮湿阴暗,实在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老爷,那我回去了,明日再来。”宋氏依依不舍。 等她回到府里,杨婆子便跑过来邀功似的向她说道:“小夫人,咱们老爷的事那院儿知道了。” 宋氏听了挑眉:“是吗?温鸣谦哪儿去了?” “不知道这几天她都在干什么,早早地就出去了,很晚才回来。”杨婆子道,“也不见她对老爷的事上心。” “那我可得到那院儿去看看老太太急成什么样儿了。”宋氏转身就往东边走,这时候她当然要到跟前去买好儿了。 果然宫老夫人在听闻二儿子出事之后,又惊又忧,便引发了头晕的毛病。 韦氏连忙派人去请大夫,又责问道:“这事是谁说给老太太听的?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底下的人谁也不敢吭气。 宫老夫人说道:“何必追究这个,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早晚是要知道的。” 韦氏连忙安抚婆母:“您先别急,不过是叫去问话罢了,并不关二爷的事。” “你也不用劝我,我还没老糊涂。眼下要想法子把老二给摘出来才是,可偏偏他大哥又不在家。只剩下一群妇道和孩子,能有什么用哦?”龚宫老夫人连连哀叹。 虽说宫二不是主犯,可既然已经被羁押在刑部,就说明和他是有关联的。万一不慎就可能判刑,那样他的仕途可就要大大受折损了。 没一会儿大夫来了,请过脉后开了药,叮嘱着千万不要忧思劳神,一定要静养。 这边刚熬出药来,宋氏就进了门。 来到老夫人床前嘘声下气道:“老太太千万要保重,您可是我们大伙儿的主心骨。” 宫老夫人原本躺在那里闭目养神,听了她的话,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你也是有儿子的人,儿子若是出了事,当怎么保重?” “老太太说的是,”宋氏一贯擅长做小伏低,“妾身刚去给二老爷送饭回来,他还一再叮嘱我,说尽量不让您知道,不让您担心。” “他在里头还好吧?没吃什么苦头吧?”老太太担心自己的儿子自然要向宋氏询问。 “老太太放心,二老爷虽然被关在里头,可是并没有受刑,只问过一次话。”宋氏说,“妾身每天都去,牢里上下都打点过了,每天都送去热乎饭菜和换洗的衣裳。” “嗯,你在这上头一向尽心,也难为你了。”都说爱屋及乌,宫老妇人虽然不喜欢宋氏,可是看在她对宫诩确实无微不至,也是念她几分好的。 “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但是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老太太做主。”宋氏见缝插针。 “什么事啊?”宫老夫人问。 “二爷已经在那里许多天了,可是太太一次都没去看过,妾身觉得不大妥当。 倒不如趁着机会让太太也去送几次饭,刚好弥合一下他们二人的关系,不也是好事吗? 况且就算不为这个,也该挡一挡外人的眼。毕竟如今太太已经回来了,叫外人看着不像。”宋氏开始告温鸣谦的黑状。 “鸣谦没去过吗?她这几天每天都出去的。”韦氏不禁问道。 “太太的确每天都出去,可却并不是去看二爷的。我也不好过问她去了哪里,免得太太多心,惹得不快。”宋氏说。 其实她心里明明知道,宫诩根本不愿意见温鸣谦,即使她去了,也会被赶出来。 可在宫老夫人看来,温鸣谦身为妻子,在丈夫有难的时候,她就应该陪在身边,否则就是失了妇道。 因此虽然没说什么,脸上却也显出了不悦的神情。 杨婆子更是从旁添油加醋:“我们姨娘每日里吃不下,睡不着,不是叹气就是抹泪。老太太您是瞧见了,她如今已经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二太太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愁容,每日里精心打扮了出门去,天黑才回来。 都说患难见真情,二老爷如今遇见不顺,您是个什么心情? 虽然我是个下人,却也觉得二太太这样毫不挂怀,实在是有些叫人……” “杨妈妈闭嘴!谁许你在老太太面前胡说的?这不是给老太太添心烦吗?”宋氏喝止道,“还不快下去!” 第四十八章 有奸计 宫老夫人病倒,温鸣谦却成日里不着家。 起先老夫人还不说什么,时候久了,不免露出来一些。 还好有韦氏在一旁为温鸣谦说好话。 宫老夫人忧心小儿子,也懒得约束温鸣谦。 有韦氏在身边伺候,倒是也用不着她。 温鸣谦也只是每天早晚匆匆过来照一面,既不在身边服侍,也不说自己每天在忙什么。 这日,老夫人吃过了药又问:“大爷还有几日能到家?他若是回来了,还能在外头走动走动,多打探些消息回来。” “想是快了,老太太别担心,那案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审完的。这次被叫去的有十几二十个人,家家都在等。”韦氏叫小丫头把药碗端下去,亲自喂婆婆吃过口的甜汤。 “往年里我若是礼佛回来,必有许多人前来探望。今年可是好,约齐了似的,一个都不来。”宫老夫人苦笑,“足见这世态炎凉啊!” “世情如此,老太太也不必放在心上。”韦氏劝道,“人都讲个避嫌,况且便是来了咱们也没心思招待。”“我夜里做了个梦,甚是不好。”老夫人微阖着双目,精神颇有些倦怠。 “您就是太担心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韦氏说着将一旁的伽楠念珠拿起来放到老夫人手里,“不如念念佛,静静心。” 宫老夫人闻言,沉沉叹了口气,慢慢捻动起手中的念珠。她也知道,过度忧心于事无补。 韦氏安顿好了婆母,刚从房里出来,管家就过来了。 “太太,栾家来报丧了。”管家小声说。 “栾家怎么了?谁过世了?”韦氏惊疑。 “是栾焕令栾大人,”管家道,“说是在牢里自尽了。” “啊?!”韦氏忍不住低声惊呼,“怎么就自尽了?” 他们和栾家算是世交了,栾焕令也是因为禹凤臣的案子被羁押起来的,跟宫诩一样,曾在盐课司任职。 “想来是上头逼问得太紧吧!”管家也是猜测,“又或者因为旁的缘故,栾家的人也没说。” “那块打点的奠仪送过去,想来大爷这早晚也快回来了,到时再亲自去吊唁。”韦氏道,“管住下头人的嘴,别乱说,更别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小的知道,这事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可了不得。”管家说。 又问:“这事儿可要告诉西院儿吗?” 韦氏想了想说:“不必告诉,告诉了只会让他们跟着着急。若是乱起来,更麻烦。 不过这事也瞒不住,又不像是老太太,只要跟前的人不说就是了。” 韦氏知道,宋氏他们迟早会听说这消息的,毕竟宋氏颇有耳目。 果然就在栾家的人过来报丧不久,宋氏也听到消息了。 她自然担心,栾焕令自尽,只能说明形势更紧了。 “这可如何是好?”宋氏急得眼发干,哭都哭不出来。 “小夫人,不是说大老爷就要回来了吗?”杨婆子在一旁说道。 “他回来能顶什么用?难道朱辉会卖他情面吗?”宋氏丧气地说,“他最多也就是打探打探消息,可是光知道有什么用?还不够用来起急的。” “小夫人,舅太太来了。”流云走进来说,“已经到院子了。” “快请进来。”宋氏一听说是她嫂子来了,连忙起身。 说话间葛氏已经走了进来。 “哎呀,我的姑奶奶!几日不见,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你现在可怀着孩子呢!怎么不知道保重?”葛氏一见小姑子便惊讶于她的憔悴消瘦。 “嫂子,你不知道,我这心一天就好似放在油锅里煎一样,哪得片刻的安生?肚子里这个我也顾不得了。”宋氏见了娘家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了,好了,快别哭了。”葛氏拿着自己的手帕给宋氏拭泪,一面说,“听说你家老太太回来了,我特意过来瞧瞧,别让人家觉着缺了礼数。” “你便是来了,人家未必肯见呢。”宋氏知道,宫老夫人不待见自己和自己的娘家人,又何况如今心绪不佳。 “见不见是她的事,来不来是我的事。”葛氏笑道,“又何况我还得见你呢!” 宋氏听了便打发人到那院儿去:“去瞧瞧老太太这会儿可好些了没有?问问大太太,就说咱们舅太太来给老太太请安了,可见不见。” “嫂子,你可听说栾家的事了?”宋氏吩咐完了回头对葛氏说,“我知道了之后,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那栾焕令在禹凤臣手底下的日子可比你们家二老爷长,”葛氏道,“想来是他身上本来就有事,否则又没严刑逼供,做什么自尽呢?” “这才刚审就闹出了人命,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宋氏忧心忡忡,“我现在除了每日里烧香磕头,已经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了。” 葛氏私下里瞧了瞧,看没有外人方才说道:“妹子,我今天来是有要紧事跟你说。” “什么事?”宋氏见她说得郑重,不由得身子向前倾,急忙询问。 “先前你哥哥不是去求过王爷吗?王爷说这事极难办,插不进手去。”葛氏低声道,“你也知道咱们这样的身份,求着主子办事儿,只能看主子的恩典。” “是啊,那朱辉是个油盐不进的,赶在劲儿上连圣上都敢顶撞。”宋氏叹气,“王爷当然犯不上为着我们家的事给自己找大不痛快。” “可如今我告诉你,如今有法子让王爷尽力相帮,可怎么样呢?”葛氏看着宋氏,眼中透出深意。 “真的吗?嫂嫂?”宋氏激动得一下子抓住了葛氏的手,“快说说是个什么法子?” “这法子要成还得靠那一位。”葛氏抬了抬下巴,指向温鸣谦住的泠月阁。 “靠她?她能有什么法宝?”宋氏愣了。 “若是真想让你家老爷平安回来,甚至往后高升,就要把温氏所生的儿子舍出去。”葛氏说道,“若你们宫家真能做到这份儿上,往后也不愁富贵更上一层楼。” 她的话让宋氏听得心痒痒,又说是要把宫长安舍出去,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第四十九章 替身儿 “好妹子,你别急,听我细细跟你说。”葛氏把话从头说起,“你知道的,赵王和王妃一共两个儿子。大儿子从前年就被皇后收养送去宫中了,如今只有小儿子在跟前。” 这件事人尽皆知,当今圣上无子,便挑选皇族中聪明俊秀的子弟数人,接入宫中教养。 目的是什么,虽未明说,众人心里都清楚。 其中赵王妃本就是皇后的亲妹妹,皇后将她的儿子接进宫收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王爷和王妃自然是对小儿子更加疼爱,可是这小世子先天便有些弱,时常肯病。 王府自然是想尽了法子,求医问卜,无一不到。 这些年不止一个人说过,这孩子是有佛缘的,须得想法子化解。于是买了替身儿送到庙里,想着这样就会好了。” 所谓的“有佛缘”,是一种隐晦的说法,实则指一个人命里有说道,或是体弱多病,或是有灾有难,总之是轻易长不大的,唯有出家方可解。 可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愿意出家的?尤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于是便有了“替身儿”一说,也就是寻个人替自己出家,一般人家都是花银子钱买穷人家的孩子送去庙里做和尚或道士,这事情并不鲜见。 比如宫家大老爷就有替身儿,跟他年纪差不多,已经是庙里的主持了。 “可是这么多年王府都不知道买了多少个替身儿,小世子依旧病弱。 前些时候又大病了一场,说起来实在凶险,把王爷和王妃都给吓坏了。” “我前些日子也恍惚听说来着,春天容易犯旧疾,可得当心。”宋氏插了一句。 “恰好有终南山来的高人,王爷便请进府里去,询问小世子的病。 高人说寻替身儿出家原是不错的,只是王爷家的小世子太过于金贵,不是寻常替身儿就能管用的。 须得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且不能是贫苦出身,否则压不住。 王爷和王妃听了也是为难,但凡有些身份的人家谁又会无缘无故把自家孩子舍出去呢? 又何况便是有想舍的,也未必就能对得上。”葛氏说到这里,宋氏其实已经明白了大半儿了。 “我记得王爷家小世子是重阳节生的,属猴,”宋氏说,“嫂子的意思是让宫长安……” “是啊,妹子,你听听我刚才说的,这不就等于是命里定的吗? 放眼望去,也只有他了。 要是能把这个孩子舍出去,王爷和王妃一定会想尽办法保全你家老爷的。 先前是咱们求着人家,能有多大情面?不过是当个猫儿狗儿施舍可怜罢了。 可若是把这孩子送去做了替身儿,可就不一样了,那就是咱们对王爷家有恩,又哪会不尽力的呢? 再者说皇后娘娘收养了王爷的大儿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小的长不大?连陛下也是看不下去的。”葛氏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时之前打发去东院儿的丫鬟回来了,禀告道:“小夫人,大太太说了,老太太吃了药又睡下了,不便见客。多谢舅太太的好意,说让小夫人留舅太太在咱家用了饭再走,她一时不得闲儿,改日再同舅太太叙话。” “知道了,你下去吧。”宋氏淡淡地应了一句。 葛氏笑着说:“见不见的不打紧,心意到了,老太太知道了就行了。” “这事我哥哥知道吗?”宋氏紧着问,她现在全副心思都在这上头。 “怎么不知道?还是他跟我说的呢!只是他来不方便,所以急着把我催来了。 王爷说了,若真能找到合适的人,必要重重的酬谢。”葛氏说,“好妹子,你是个聪明的,必然知道孰轻孰重,也知道该怎么办。” 宋氏想了想说:“这件事需得从长计议,毕竟那是温鸣谦的儿子,纵然我愿意了,她却必然不愿意。” “我想胳膊总拗不过大腿去吧?”葛氏笑了,“多的我也就不说了,我家的小丫头多半儿也醒了,我得回去了。” 她的小女儿也不过才两个月,正是离不得时候。 “多谢嫂子来告诉我这么要紧的事,”宋氏说,“我也就不虚留你了。” “都是自家人,何必说这么客气的话?我再叮嘱你一句,千万保重自己的身子。你现在肚子里还怀着呢,若是有什么好歹,亏损的是你自己的身子。”葛氏说。 “我知道了嫂子,如今好歹算是见到了亮光,比之前一地里摸黑强多了。”说实话,宋氏提着的心的确是放下来许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算是我没白来一趟。”葛氏说着往外走,“你好生筹划筹划吧,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宋氏亲自把她嫂子出门去,回来把多余的人都打发了,只留杨婆子在跟前。 “小夫人,舅太太说的法子想来也是如今唯一有用的了。”杨婆子鼓动道,“况且这样做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说的对,咱们本来就是要把温鸣谦母子清出门去的,”宋氏点头,“她姓温的之所以能留在这府里,主要靠的还是她有个儿子。 不管是老爷还是老太太,都要念在这一点上对她容让三分。” “没错儿,要是把四少爷给送出去了,她也就没有了倚仗。况且她虽然可恶,但咱们最忌惮的还是四少爷。”杨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 宋氏和温鸣谦争夺的并不仅是宫诩的宠爱,更是正室的身份和家业。 有宫长安这个嫡子在,自己的儿子便只能是庶子。 纵然有宫诩的疼爱,这家业他连一半也继承不到。 可如果没有了宫长安呢? 就等于对温鸣谦釜底抽薪,再不用怕她掀起什么风浪了。 “说到底这是老天爷的意思,”宋氏笑得异常舒心,这是她从温鸣谦母子回来之后笑得最舒爽的一回,“老爷遭了难,老夫人急得病倒了。 此时只要让宫长安去做赵王府世子的替身儿,便可灾消难解。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老奴想着那温鸣谦未必肯就范吧?她也知道这儿子就是她的救命藤儿,舍出去了下半辈子怎么办?”杨婆子想到往日里温鸣谦的所为,不禁有些踌躇。 “由不得她不就范!”宋氏冷哼,“除非她想再做宫家的罪人!” 第五十章 祸心露 傍晚,温鸣谦先去了东院儿给老夫人问安。 “老太太睡着呢,弟妹你先别进去了。”韦氏从里间出来悄声对温鸣谦说。 “老太太今日怎么样?可好些了吗?”温鸣谦也低声问。 “你也知道这是心病,”韦氏轻叹了口气,“等多咱二老爷回家来了,她也就好了。” “辛苦嫂嫂了,不如今晚我替一替你。”温鸣谦看着韦氏眼下的青痕,知道她这些天也没睡好。 在温鸣谦所见的人当中,韦氏当真称得上是贤良淑德。 她侍亲至孝,与宫让举案齐眉,教子有方,且持家有度。 温鸣谦与她为妯娌多年,相处得也颇融洽。 “不必了,老太太只让我服侍,你们来她不惯的。”韦氏说,“你也回去歇着吧!天色不早了。” 虽然温鸣谦每日里不知出去干什么,可是她不说,韦氏就不问。 “那就有劳嫂嫂了,大老爷他们也快回来了吧?”温鸣谦问。 “快了,没什么事的话,明日就能到家了。靖安和予安也从西京往回赶呢,他们父子应该是前后脚。”说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韦氏由衷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大老爷回来,老太太的心也能宽些。”温鸣谦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回去吧!长安说了,他在那头儿和你一起吃了晚饭再到这边来陪着老太太。”韦氏很喜欢宫长安:“弟妹,你有个好儿子,他就是你的后福。” 温鸣谦从宫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先是往北走,再往西拐。 两家中间隔着一道墙,有小门可以通过。 栾家的事她在外头也听说了,知道这样的消息只会让其余也被牵连的人家变得更加风声鹤唳。 “姑娘回来了,饿了吧?”此时已经掌了灯,张妈早把晚饭做好了。 “母亲,请喝茶。”宫长安给温鸣谦倒了杯茶,然后将自己的功课收了起来。 “本来还张罗着给你入学呢,现在又耽搁下了。”温鸣谦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不打紧,”宫长安并不在意,“早一些晚一些都是一样的。” “是啊,你自己在家里读书,只要能静下心也是有所得的。”温鸣谦说,“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说话间张妈已经把饭菜收拾上桌了。 温鸣谦母子对坐而食,只闻轻微的碗筷声。 “是谁?”院子里朱妈妈问了一声。 “怎么了?”张妈走出门去问。 “哦,刚才有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我就问了一句。”朱妈妈说,“谁想我一问那人扭头就走了,也没看清是谁。” “哼!”张妈单个儿鼻孔出气,“天黑了,老鼠到处乱窜。哪天弄几个夹子来,看不夹断他们的耗子腿!” “一定是宋秀莲那边的人,探头探脑的,不知到这边来偷看些什么。”张妈进了屋说,“今日她那嫂子来了,两个人关在屋里,怕是又憋坏呢。” “都这个时候了,她不是应该全副心思惦记着老爷么。”温鸣谦语气淡淡的,“到这边来窥探什么?难道又想在我这里打主意?” 此时宫长安已经吃过了饭,温鸣谦便让张妈把他送到老太太那边去。 宫长安赖着不走,硬是磨蹭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去了。 “小夫人,那位回来了。”杨婆子跟宋氏禀告,“应该是先去看过老太太了。咱们现在可过去吗?” “过去做什么?”宋氏笑了,“和她唠家常么?” “那小夫人不是得把事跟她说清了吗?”杨婆子有些摸不上头脑,“这事儿不可能不让她知道吧?” “大老爷他们明日回来,想来她应该明日也不出门了。”宋氏轻松了不少,晚饭吃得比平日里多一些。 此时正坐在妆台前,端详着自己的脸。 她这些日子确乎憔悴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有孕的缘故,颧骨上似乎还起了些斑斑点点。 “小夫人的意思是……”杨婆子也从镜子里看着宋氏的脸。 “呵,我若现在过去跟她说,必然会遭到一顿唾骂,岂不是自取其辱?”宋氏的脸在烛光的摇曳下显得晦暗不明,“这话要当着众人的面说,尤其是老太太和大老爷。 让众人都知道,如今她温鸣谦的儿子关系着整个宫家的安危。她若是应下了,皆大欢喜。她若是不答应,那是她不顾全大局。 我只负责把话说明,谁没事儿垫那个窝踹去?你当我还要和她商量么?我们早就势同水火,是解不开的仇人了。” “对,对对,小夫人说的对,我老糊涂了。这事儿怎么能直接跟她去商量呢?必然是不会答应的呀!”杨婆子彻底领会了宋氏的意思,“到时候当着老太太和大老爷的面儿把话说清楚,就等于把她温鸣谦架在火上烤。一头是她的亲生儿子,一头儿是老爷的安危。 这天底下哪有老子有难当儿子的不救的?依我看,由不得她不答应!” “她便是为难又如何?也怪不得我。”宋氏得意地冷笑,“毕竟我也是救老爷心切呀!” “谁说不是呢!就连老夫人听了也绝不会反对的,毕竟这事儿做成了,赵王不但会把老爷救出来,将来少不得还要大力提携。”杨婆子说到这里喜得浑身发痒,仿佛宫诩高升她也跟着升官儿一样。 “果然圣人说的再不错,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本以为是天大的坏事,可是这么一来,于咱们而言就是泼天的富贵了。”烛光映照在宋氏的瞳孔里,跃跃跳动,如贪心不死。 “老奴早说过了,小夫人您就是有福之人。”杨婆子极力奉承道,“他们母子只配做您的垫脚石。” “先别说这个了,瞧瞧我这脸实在见不得人了。过几天老爷回来,可不能让他看见我这般憔悴。”宋氏用怜爱的目光看着镜中的自己,“从今日起我可得好好调养,明早记得给我炖燕窝,千万择得细一些。” “知道了,小夫人,您快安歇吧。多睡一睡,精神才能恢复得好。”杨婆子说着将宋氏搀扶起来,送她到床边去。 第五十一章 狐狸尾 宫让是同两个儿子一起进的家门。 宫靖安和宫予安兄弟二人从年初便去了西京的青崖书院游学去了,原打算入秋再回京,却不料二叔出了事,因此得到消息便急着赶了回来。 父子三人在城外相遇,彼此相见不免唏嘘。 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刚放亮,那时众人都还未起呢。 “姑娘,东院儿的大爷回来了。”张妈一早上就做了翡翠馎饦汤,端进来让温鸣谦趁热吃。 “反正一会儿都要过去给老太太请安,顺便也就见了。”温鸣谦利落地绾好发髻说。 “一会儿我陪您过去吧。”张妈说,“我总觉得西院儿那婢子又要下蛆。” “嗯,狗急尚且跳墙呢!她这些日子急坏了,依着我看,多半儿已经憋出坏招儿来了。”温鸣谦很了解宋氏,知道她不会放过自己,又何况现在这样的非常情形。 “咱们怕什么?对策早就想好了,凭她使出什么阴险计,咱们只来个泰山压顶就够了。”张妈不将宋氏的手段放在眼里。 吃过饭,温鸣谦往东院来,宋氏也紧随其后,生怕落下。 宫老夫人今天也穿戴整齐坐在桌前吃早饭,因为大儿子回来的缘故,让她的心踏实了不少。 温鸣谦是在外间等着老太太吃完了饭才进去请安的,老太太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跟前有太多人。 往常只韦氏和一个贴身丫鬟伺候着,其他人都在外间侯着。 今天宫让和大房的两位少爷以及宫长安都和老太太一桌吃饭,屋子里就显得更拥挤些。 宋氏也在外间等着,她看着温鸣谦笑了笑说:“夫人今日起的早,我本想赶过去和您一同上这边儿来的,谁想您倒先一步来了。” “不过是那么几步路,早来一会儿,晚来一会儿有什么打紧?”温鸣谦淡淡地瞭她一眼,看清了她眼底藏着算计。 “倒也不是为了一起走过来,不过是想着夫人或许想问一问老爷的事,毕竟这些天都是我在给老爷送饭。”宋氏此时颇有一种猫玩儿老鼠的心情。 她觉得温鸣谦一定不知道,在他们母子头上已经张好了一张大大的网,等落下来后,他们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也不知夫人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宋氏见温鸣谦不答,继续问道。 “我瞧着宋姨娘你实在憔悴得厉害,应该学着少操点儿心。”温鸣谦笑着说,“忧思伤神,况且你还怀着孩子呢!” “多谢夫人关心。”宋氏只当听不出温鸣谦话中的讥讽,“夫人这些年保养得实在好,我可得学着些。” 说话间里头已经吃完了饭,丫头婆子们赶忙进去收拾。 温鸣谦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裳,扶着张手走了进去。 宋氏跟在后头,望着温鸣谦的背影,得意地暗笑。 宫让已经从妻子韦氏口中知道温鸣谦回来的消息,和老夫人以及宫诩不同,他并不觉得温鸣谦不该回来,而是说了句“回来也好”。 众人彼此见礼就费了些时候,等到都坐下,老夫人道:“大老爷回来了,家中有了主事的人。这些日子愁得我睡不着觉,想必你们心里也都担忧。 不过话说回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份儿上,既要做坏打算,又要尽力往好处奔。 回头让大爷出去好好打探打探,看一看能不能找上门路去。若用银子钱,只需从公中出就是了,不够的我来补。” “老太太,大老爷,可容妾身问一句?”宋氏按捺不住道,“不知大老爷有几分把握能保我们老爷出来?” “你这是什么话?”老夫人的眼神立刻变得凌厉起来,“他们是一奶同胞,岂有不尽力之理?” “老太太别误会,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宋氏连忙跪下了,“咱们都知道朱辉那个人又臭又硬,哪里是能说得上话的?” “这事确实不好办,可是就算是再难办我也要试一试。”宫让道,“宋姨娘,我知道你是担心二弟的安危才那样问,快起来吧!” “大老爷也知道这事难办就行了,”宋氏并不起来,“如果我说如今有个法子能让我们家老爷平安回来,可怎么样呢?” “什么?你有办法?”众人将信将疑。 他们当然知道宋氏的哥哥是赵王的亲信,可就算赵王也要忌惮朱辉那个横不要命的。 以宫家和赵王的关系还不足以让赵王豁出一切去相帮,哪怕是送了贵重的礼物也一样,赵王又不缺钱。 “是真的,我没有撒谎,如今真的有一个法子,能救我们家老爷。”宋氏言之凿凿,就差指天发誓了。 “你且说说是什么法子?”宫老夫人问她,“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可行不可行。” 宋氏闻言环顾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温鸣谦身上:“这件事关键在于夫人,只要夫人应允了,我们老爷就有救了。” 众人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温鸣谦,温鸣谦端坐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惊慌,而是笑意蔼然地回复宋氏道:“宋姨娘,都是一家人,又是为了救老爷。你不必如此,起来说话吧!” “不,”宋氏使劲摇了摇头,“夫人,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煎熬了许多天了,我实在觉得对不起你。 可如果不说,就等于眼睁睁看着老爷深陷险境,我实在是左右为难…… 夫人,我对不起你……” 宋氏说的后来竟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仿佛心中愧疚无比,但又无可奈何。 她这样真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宫老夫人本就心急,当下一叠声儿催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给我说清楚。这么蒙头盖脸的,像个什么话?” “老太太息怒,”宋氏擦了擦眼泪,“如果赵王和王妃肯尽力相帮,进宫去向皇后娘娘和陛下为了我们老爷求情。那朱辉总不会抗旨不遵吧?” “什么?你的意思是让赵王为我们家求情,甚至请下圣旨来?”宫让听了只觉得不可思议,他怀疑宋氏是不是因为这事焦虑太过,以至于陷入谵妄了。 第五十二章 严相逼 宋氏擦了擦眼泪,开始说细情:“赵王的小儿子天生体弱多病,请人看过了,说是必须得选一个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娃儿,做他的替身儿出家,方可保他平安无虞。 王府里先前也找过好几个,可是全不顶用。 如今又有终南山来的高人,说那替身儿须得是富贵出身,勋爵人家的子弟方使得,贫苦人家的孩子是压不住的。 因此赵王便放出风来,若谁家子弟肯替他们家小世子去出家,不管是金山银山,还是星星月亮,只要他能给弄来,绝不推辞。 咱们是知道赵王的身份的,若是他真的肯尽力相帮,没个不成的事,可关键在于人家愿不愿意。 先前我哥哥也去求了,可咱们的情面不够,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咱们家的四少爷恰好和王府的小世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竟有这样的事,你说的可是真的?”宫老夫人问。 “这事情我如何敢瞎编?老太太若不信,再打发人去询问就是了。”宋氏说,“实则我早几天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存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我知道,这事实在叫人为难。 我也是当人啊,知道这做人对儿子的一片苦心。” 宋氏说到这里,膝行到温鸣谦面前哀求道:“夫人,我知道让你把四少爷舍出去,无异于剜了你的心肝。 可是老爷若是有个好歹,岂不叫老太太哭损残年?更何况这还关系着整个宫家。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就请你可怜可怜-——不是可怜我,而是可怜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还要为老爷的事忧心劳神。 又何况你和老爷到底是夫妻,老爷若是有什么不好,夫人你又怎能毫无关碍?” 宋氏痛哭流涕,言辞哀恳。 众人都静静地看着温鸣谦,知道这件事让她万般为难。 舍弃自己的独子就等于要了她的命,可如果她袖手旁观,岂不成了宫家的罪人? 见温鸣谦沉默不语,宋氏又哀哀哭道:“夫人,你可知道老爷在监狱里受的煎熬?眼下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栾家三爷已经被逼死了,你没瞧见咱们老爷……他……他瘦了许多……他何曾受过这般的苦楚啊?我真恨不得能替他……” “把宋姨娘扶起来吧!这件事非同小可,得好好计议才成。二弟虽然身陷囹圄,可是长安也是咱们家的孩子。他自幼在边地长大,已经吃了不少苦,如今贸贸然就要把他舍出去,实在是……”宫让心有不忍。 宫老夫人也是万分为难,她很喜欢这个孙子,可是又不能不顾儿子。 宋氏跪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大老爷这话原是不错的,我又何尝愿意做恶人?只是形势不等人呐,若赶在定案之前就把我们老爷给摘出来,岂不好?若是等到已经定了罪,可就来不及了。” “宋姨娘,你还是起来吧!你逼得夫人还不够吗?”张妈开口了。 “张妈妈,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夫人好,四少爷也是你自幼带大的。”宋氏抬头看着张妈说,“你怎么说我我都认了,反正总要有人做恶人的。 我是个无知妇人,从来只把老爷当成天,如今我的天要塌了,如何能不怕?能不急? 再者说,丈夫有难,身为妻妾安能旁观?父亲有难,做儿子的怎可不救? 否则圣人的道义岂不成了鬼话? 妈妈你也别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句不好听的,便是将四少爷舍出去了,入了空门,夫人还是能和他相见的。并不是阴阳两隔,永无会期!” 宋氏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在场众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温鸣谦害死了她的儿子宫康安,宋氏顾全大局,没有声张。 如今,同样是为了宫家的荣辱,要将温鸣谦的儿子舍出去,她若是不答应,那就是太自私了。 “宋姨娘,若是能够救父亲,长安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莫说只是出家,便是丢了性命也绝不含糊。”宫长安站了出来挡在温鸣谦身前。 “啊,四少爷,”宋氏抹了一把泪,对着宫长安挤出一个笑来,“我就知道,你年纪虽小,却也是个至诚至孝的人。 我并不敢逼迫你和夫人,实在是担忧心疼老爷,所以才恳求夫人,出手相救。” 韦氏在一旁万般为难,迟迟说不出话来。 她同情理解温鸣谦,可是又不能反驳宋姨娘。 就像七年前,她也曾这般为难。 当初她相信温鸣谦的人品,绝不会朝稚子下手。 可宫诩已然认定温鸣谦谋害了他的长子,老夫人也不许将事闹大。 她作为大房媳妇,只能三缄其口。 如今宋氏口口声声以宫诩的安危和宫家的荣辱相胁,她和丈夫又能说什么? 毕竟他们也没有办法可保宫诩安然无虞。 而且韦氏心里也知道,如今已是将温鸣谦架在火上烤了。 她答应了会失去儿子,如果她不答应…… 她可能不答应吗? 除非她再一次带着儿子离开,可那就等于彻底自绝于宫家了。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着,皆是一副进退两难的神情看着温鸣谦。 宋氏抬起泪眼看着温鸣谦,眼中是焦急哀求,眼底是得意阴鸷。 她就是要逼温鸣谦,把她逼到绝路,逼上悬崖! 一直面无表情的温鸣谦忽然微微一笑,伸手将宋氏扶了起来:“宋姨娘你起来吧!就像你说的,我怎么能不担心老爷呢?又怎么会不尽力想法子救他呢?” “夫人,你……你……这是答应了?”宋氏狂喜。 果然,温鸣谦被她逼得就范,眼下只得将儿子舍出去了,貌似成了宫家的功臣,可是她也没了终身的依靠,往后只能任由自己摆布了。 “老夫人,大老爷,”温鸣谦不再理她,而是对宫老夫人和宫让说,“其实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想救老爷的办法,只是在事成之前不便轻易说出来。” “你?”宫老夫人看着温鸣谦难以置信,“你多少年都不在京中了,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第五十三章 别有谋 温鸣谦道:“本来我今日也是要向老太太和大老爷说的,只是并不知道宋姨娘也想出了法子。” 宫老夫人道:“你的办法是什么?可有把握吗?” 虽然这么问,心里却不抱希望。 一来温鸣谦是一介女流,娘家又不显赫。 二来她离京日久,也没什么投契又有本事的知己朋友。 三来这事本就难办,别说是她,连混迹官场二十载的宫让都一筹莫展。 “有几成把握我并不敢说,但可以试一试。”温鸣谦说道,“明日我就带长安去见朱大人。” “什么?你要去找朱辉?只怕连他的面都见不上,”宫让摇头,“这个人不近人情到了极点。” “我当然也知道这事情难办,可是为了老爷,只能信事在人为了。”温鸣谦说,“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也算是尽力了。” “那你到底要怎么办?”宫老夫人问,她看温鸣谦的样子竟像是有几分把握。 “老太太,不是我故意卖关子,而是往往事以秘成,言以泄败。况且这又是十分要紧的事,所以请见谅我现在还不能说。”温鸣谦不肯交底。 宋氏听了她的话,心中自是不信,想着这多半是她的缓兵之计。 于是说道:“夫人,不是我要拦你,若是你去办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只怕还会惹恼朱辉,对老爷更加不利。” “不会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温鸣谦安抚她,也在安抚宫老夫人,“况且就算最后没有办成,不是还有让长安去做替身儿这条路吗?我们并没有得罪了赵王,至多也就得罪了他朱辉而已。有什么不行的呢?” 宋氏虽然心里不甘,可是态度也不能太强硬了。 否则就会让众人看出她因公藏私,不单纯是为了救宫诩,更是为了报复温鸣谦。 “老太太,大老爷,我以我的性命发誓,这件事就算不成,也绝不会让局面变得更糟。就请让我试一试吧!”自始至终温鸣谦都没有激烈的言辞,她安静沉稳,进退有度。 可是宫老夫人还是拿不定主意,她看向大儿子。 “就让弟妹试一试吧!”宫让选择相信温鸣谦,“就像她说的,对于朱辉也无所谓得罪不得罪。反正他也不给人情面,便是得罪了他,他也未必就会报复。” 朱辉是以耿介出名的,想要拉拢收买他很难,想让他挟私报复也很难。 “那好吧!你千万小心。”宫老夫人叮嘱道,“若是不成,就再想别的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看向宫长安,显然对于宋氏的提议,她还是心动了的。 众人随后散去,温鸣谦把宫长安也带了回来。 宋氏回到自己的蕊香居,神色闷闷。 “小夫人,你说那姓温的该不会耍花招吧?”杨婆子不放心地问,“老夫人和大爷也是有些太优柔寡断了,就应该按照您的提议,十准十的成。” 宋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九曲十八弯的气,这还不算完,又冷笑了两声。 “大老爷夫妻两个都是善人呢!这些年要不是他们两个,温鸣谦早就被给彻底逐出门去了。 我不信她温鸣谦能有什么绝妙好计,说得动朱辉那个顽石狗头。” “说的是啊小夫人,她该不会是要暗算咱们吧?”杨婆子想到了前不久被赶出去的陈管家。 那一次温鸣谦也是不动声色。 “那她要怎么办呢?会不会去哀求朱辉,说我逼迫她舍出儿子去?好让姓朱的心生怜悯。”宋氏开始恶意揣测温鸣谦。 “我觉得这法子不管用,朱辉是个大孝子啊!他多半儿不会认为这是逼迫,毕竟自古以来臣为君死子为父死可是大义。”杨婆子摇头。 “那么她该不会把这件事吵嚷得人尽皆知吧?”宋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闹得沸反盈天的,反倒禁住了咱们的手脚。 赵王是要脸面的,这事儿吵嚷出来,他也不想落个趁人之危的口实,索性就把这条路断了。” “啊?难道她真的是打的这个主意?”杨婆子听了大惊失色,“真要是这样的话,可就把赵王给得罪了。不但救不出老爷来,还会因此断绝和咱们的往来,那可是太得不偿失了。” 赵王势力那么大,得罪赵王就等于得罪了大半个朝廷,以后宫家人在仕途上更是举步维艰了。 但宋氏随后就想明白了:“不会的,她不会这么做。如果她不想把儿子舍出去,只需要坚决不同意就是了,那样也不过是得罪了宫家人而已。 如果她真是吵起来那就太不明智了,等于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温鸣谦还没蠢到这个地步,方才是我犯糊涂了。” “那既然是这样的话,她到底要做什么呢?”杨婆子想不明白了,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就说是缓兵之计吧?能缓到什么时候去呢? 只要他们母子还留在宫家一天,就逃不开呀。缓上一天两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管她是怎么想的,”宋氏咬了咬牙,“我只认定了那一条路,我就让他们宫家人都瞧瞧,只有我是真心实意要救老爷出来,也只有我的法子可行!” “小夫人,那咱们能怎么办?老夫人和大老爷都答应了,让她试一试的。”杨婆子扎煞着两只手问。 “事后诸葛亮有什么了不起?咱们要做的就是马前课。”宋氏说着站了起来,“我要去温鸣谦跟前跪着,求她同意早些救老爷出来!” 宋氏知道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如果不趁此将宫长安给算计了,那实在太可惜了。 毕竟送宫长安去做替身儿,不但能救宫诩出来,以后更能让他加官进爵。 舍出一个嫡子,换回自己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 这可是关系她和儿子一辈子的头号紧要事,焉可忽乎? 她就是要逼温鸣谦,往死里逼她! “夫人,小夫人在外头跪着呢。”柳儿进来一脸为难地对温鸣谦说,“奴婢们劝不起来。” 温鸣谦正在喝茶,闻言微微挑眉。 张妈道:“这宋姨娘是生怕府里消停了,一个劲儿作天作地。她愿意跪就叫她跪,弄得掉鬼掉猴儿活该!” 第五十四章 交心话 宋氏为了逼迫温鸣谦,就到泠月阁跪着。 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了,不免议论纷纷。 除了极少数的,都认为温鸣谦太过绝情,不肯救老爷。 害得宋姨娘怀着身孕还得向她下跪恳求。 “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的,你出去劝劝她吧。”温鸣谦轻轻放下茶盏,打了个哈欠,“今天起的有些早,我要补个觉。” “是,姑娘你歇着吧。”张妈说,“我去损她几句。” 说完扭着肥胖的身躯来到院子里,果然见宋氏跪在那里。旁边的杨婆子和两个丫鬟也跟着跪着。 “宋姨娘,你这是做什么?该说的话不是在老太太面前已经说清楚了吗?”张妈手里拿了根牙签儿,一边剔牙一边说。 “张妈妈,我只求夫人快快去救老爷,没有别的意思。”宋氏可怜巴巴地说。 “你这话说的,夫人不是已经答应下来了吗?你还这样做什么?”张妈呸了一声,将牙签吐掉。 “夫人说明天去,可是我怕夜长梦多。”宋氏哭了起来,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要知道多挨一刻老爷就在牢里多受一刻的苦。” “现在朱大人在衙门里也不是能见的呀!总得等他回到家去再说。”张妈冷笑,“既然你着急,那就干脆去把朱大人从衙门叫回来,若是你能,夫人也可以今天出门去。” “我……”宋氏噎住,“我是想还是去求赵王更稳妥些……” “姓宋的!你还真是得寸进尺,黑了心了!”张妈再没了好言语,直接开骂,“你逼着夫人立时就把四少爷送去出家,好狠的心呐!多容两天你都不答应,便是朝廷杀人还要留到秋后问斩。 你就这么盼着把四少爷送到庙里去,好让你的儿子独得这份家产!” “不是的,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只是担忧老爷呀!”宋氏大哭,“想快些救他出来。” “你担忧老爷,夫人就不担忧老爷吗?老爷是你一个人的?!”张妈使劲儿往宋氏脸上啐了一口,“也是啊,这些年你一个人霸占着老爷,听说先前还有个姨娘也让你给弄走了,你好狠的手段! 你口口声声担忧老爷,夫人不担忧吗?老夫人不担忧吗?都是已然商议定了怎么办,你还这么不依不饶的,你是要把人给逼死不成?! 便是去求赵王也不能当天就能把老爷救出来,我不信你不明白这点,你就是存了心让夫人难堪!” 随着张斥责,众人也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嘴上不说心里也觉宋氏欺人太甚。 本来就是嘛,宫诩被下了大狱,岂能是说出来就出来的?便是皇上也得和大臣们商议定了,拟了诏书下来。 “张妈妈,我真是慌了心神,不是有意要逼迫夫人的。 我心里也觉得对不起夫人,所以才来这边跪一跪,也是为了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宋氏见风向不不对连忙改口。 “呵呵,你们众人都听到了,是她非要跪在这里的,我们可没让她跪。”张妈向众人说道,“朱妈妈,你去回复老太太一声,就说宋姨娘如此这般,看看她老人家如何处置。” 一句话吓坏了宋氏,赶紧朝杨婆子使眼色。 杨婆子连忙起身,拉住朱妈妈说道:“老姐姐别去了,老太太本来就够心烦的了,咱们别再给她惹气了。” 朱妈妈原本是个老实人,可也看不惯她们主仆如此欺负自家主子,便没好气地说:“不是你们非这么闹腾吗?又是哭又是跪的,专看着夫人好性儿,一个劲儿地叫她为难。” “是是是,都是我们不对,我们这就回去。”杨婆子连忙去扶宋氏。 “怎么?宋姨娘,不跪着了吗?”张妈翻着死鱼眼问,“这事无论如何也是要告诉老太太的,免得随后你又在老爷跟前告黑状,说是夫人逼着你跪的。” 正闹腾着韦氏带着个丫鬟过来了。 一见这副情形也愣了,问道:“这是怎么了?” “大太太,您来的正好儿。”张妈说道,“不然我们也是要找老太太评理的。” 说着便把来龙去脉简单向韦氏告诉了,说:“宋姨娘未免欺人太甚,一手拿刀子剜着我们夫人的心,还要一只手捂住夫人的嘴,她是半点儿也不想让夫人好过。”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我太担心老爷了……难免说话做事不周全。”宋氏哭哭啼啼。 “宋姨娘你怀着身孕呢,怎么能如此折腾自己的身体?”韦氏叹气道,“想必鸣谦心里比你更煎熬,只是她稳重,不愿显出来。 你快回去消消停停地待着吧!若是再这么闹腾,便是无事也要闹出事来的。” 回头又对张妈说:“这事情我知道了也就行了,别告诉老太太了。若是真的扰得她老人家不清净,你们无错也成了有错了。” 这边宋氏含羞带怯地起身,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温鸣谦从屋子里出来,笑着向韦氏说道:“嫂嫂来了,快请进。我方才睡了一觉,才醒过来。” “老太太也是,夜里睡得不安生。这会儿也补眠呢,我瞧着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你,和你说两句话。”韦氏说着进了屋。 宫长安正在外间习字,连忙起身问安,韦氏看着他心里很不好受。想着这孩子样样都好,可一旦做了替身儿,便只能一辈子青灯黄卷,吃斋念佛了。 “嫂嫂请坐,我叫她们快沏了茶来。”温鸣谦把韦氏让进里间,“我也一直想和你单独说说话的,只是老太太那里离不得你。” “弟妹,你这些年受苦了。”韦氏拉住温鸣谦的手,“可是我却什么忙也没帮上。” “嫂嫂,你别这么说。我知道在老太太跟前,你一定是想法子周全我们母子了的。”温鸣谦回握住韦氏的手,“可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冤孽,得我自己去了。” “鸣谦,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韦氏低声道,“你可千万要慎重。 你和二弟若能重归于好,往后再生儿育女也还罢了。若是他始终不肯回转,你又能指望谁?” “嫂嫂,多谢你提醒我。”温鸣谦是真心感激韦氏,“我只这一个儿子,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明天我会尽力把事情办成,不叫长安被送出去。” 第五十五章辟蹊径 “那就好,你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我说,我能帮得上的一定尽力。”韦氏道。 “多谢嫂嫂,我不会同你见外就是了。”温鸣谦说。 “一转眼七年过去了,你也再不复当初的温鸣谦。”韦氏自打回来,看着温鸣谦的言谈举止,和当初俨然换了个人。 “是啊!当初的温鸣谦早已路毙。”温鸣谦微微苦笑,“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了。” “是因为这七年太过艰难了,否则莫说是七年,便是十七年,二十七年也未必就能让一个人心性大变。”韦氏叹息,“以往不可谏,来日犹可追。往后,你要好好的。” 送走了韦氏,温鸣谦便开始挑选香料,细细地研磨,再用纱布隔着,筛了最细的粉末。 按比例调配好了,先都存放起来。 又取出几样花种,依次研磨成粉。 她专心致志,仿佛眼前的事便是最最要紧的事,至于明日的事,自然等到明日再说。 宋氏受了一顿排揎,回来自然不乐。 杨婆子等人开解道:“小夫人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姑且看她明日能做出些什么来。最后少不得还得按咱们划的道儿走。” “今天的事还罢了,只是我总觉得温鸣谦不大对劲儿。”宋氏说道,“她不会真有什么办法劝动朱辉吧?如果真让她办成了,可就糟了。” “不会的,小夫人,她就在那儿唱空城计呢!”杨婆子说,“她若真有法子,为什么早不说?” 宋氏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全没个安顿处。 “小夫人,您可千万保重,别为这事儿忧思伤神的,可不值当。”杨婆子说道。 宋氏忽然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捂上小腹,说道:“我怎么觉得下腹坠得慌?” 杨婆子等人被唬了一跳,忙说:“小夫人快上躺床上躺着,我们这就去请大夫来。” 宋氏说道:“我想去解个手。” 却不想解下衣服来一看,里衣上竟有几个深褐色的血点儿。 “哎呦!”宋氏不由得变了脸色,“这可怎么好?” “想来是动了胎气了,小夫人先回床上躺着去吧。”杨婆子等人将她扶回床上。 宋氏便越发觉得腰酸腹坠。 随后大夫来了,号了脉说道:“这胎相不是很稳,可得当心。我开些安胎的方子好生吃着,更要静养,这些天能不起来就不要起来了。” 此时宋氏心里方才真正后悔,不应该这么闹腾的。 温鸣谦吃过午饭后又歇了个晌,醒来就听说宋氏动了胎气的事。 “都是她活该自找的!”张妈毫不同情,“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 “这事老夫人知道了吗?”温鸣谦问。 “应该不知道的,大太太倒是知道了,听说亲自去那边瞧了。”张妈说。 “咱们不必过去了,免得给人家添堵。”温鸣谦一笑,“况且老爷也不在家,咱们也不必做戏给谁看。” 到了第二日一早,温鸣谦就带着儿子和张妈出了门。 宋氏虽然在养胎,可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早就嘱咐了杨婆子:“明派两个可靠的人悄悄跟在他们后头,看到底去了哪里,可千万别是借机逃走了。” 一个多时辰后,杨婆子进来向宋氏说道:“他们已经回来了,跟着去的人说他们的确去了朱家,半个多时辰就出来了。” “那成没成呢?”宋氏问。 杨婆子摇头:“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应该去了老夫人那边,你过去打听打听。”宋氏着急,“若是不成就还得催她。” “是,是,我这就去。”杨婆子说着忙去了。 此时在宫老夫人房中,宫让夫妇也在。 温鸣谦一进门,宫老夫人就忙问:“今日的事怎么样?” “老太太把不相干的人都先打发出去吧。”温鸣谦说,“免得人多口杂。” 宫老夫人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升起希望,因为若是事情不成,大概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大人已经答应了,再提审老爷一次,就让他回来。”温鸣谦的一句话好似落石入水,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果真?!”连宫让都难以置信,“弟妹,你是如何劝动他的?” “是这样的,自打我听说老爷出了事,便日夜琢磨着有什么办法能救他出来。”温鸣谦不急不徐地说,“后来知道根结在朱辉朱大人身上,我便想着怎样才能劝动他高抬贵手。 起先我也是毫无头绪,直到打听到朱大人早年间的事。他自幼丧父,寡母含辛茹苦将他带大。 朱大人侍母至孝,只要朱家老太太一句话,他绝不会违拗半个字。 数年前朱大人的母亲病故,临终前要求朱大人将她的骨灰供奉在郊外的地藏庵。 不想三年前京郊突发洪水,将地藏庵冲毁,朱大人母亲的骨灰也下落不明。 此后朱大人曾无数次前去寻觅,都没有找到。 我这些日子专门雇了些人,在地藏庵的原址四周挖寻,原本也不敢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上天垂怜,祖宗保佑,竟然真的让我找到了。 因为那骨灰瓷坛都是专门烧制的,上头有亡者姓名和儿女的名字。况且朱老夫人的骨灰瓷坛还是朱大人亲笔所书的字迹,是万万不会错的。” “哦,原来是这样!”宫老夫人恍然大悟,“若是拿金山银山来,也未必能打动朱辉。可是他母亲的骨灰,他却不能置之不管。” “是啊!儿媳之所以没让大老爷去办这件事,是因为大老爷是赤诚君子,与朱大人又是同僚,不好拿这个胁迫他。 我就不同了,一介女流为了救丈夫,耍些手段也是无妨的。 我以朱老夫人的骨灰相要挟,让朱大人放我家老爷出来。 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将朱老夫人的骨灰丢下山涧。 他思忖了半天,方才咬牙应下来了。但也说了要咱们千万保密,不能传扬出去,否则他的官也就做到头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把老二放出来,我们干什么去毁他的官声呢?”宫老夫人说。 “是啊,我也同朱大人说了,本来我家老爷也未参与贪墨,就算是稍稍有些失察之罪,也并不十分要紧。他这样做也算不上什么徇私枉法。”温鸣谦说,“老夫人,如果宋姨娘还执意让长安去做替身儿的话,您可千万不能答应。” 请假条 今天请假,明日更新。 《最高楼》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最高楼》影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五十六章 心不甘 宫老夫人听了温鸣谦的话,连忙说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你放心,谁愿意把自家孩子舍出去呢? 咱们宫家还没到落魄到卖儿鬻女的地步,好好的孩子,自是叫他读书科举,光耀门楣。” “弟妹啊,这回你可是为咱们家立了大功。等到二弟回来,我一定要他与你尽弃前嫌。”宫让很是高兴地说,“你的苦心该让他明白才是。” “多谢大老爷,这一点我并不敢奢求。只要我家爷能平安回来,也算是我所愿得偿了。”温鸣谦敛眉道。 宫让听了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温鸣谦和宫诩之间的芥蒂太深了,中间又隔了七年,只会越发生疏冷漠。 温鸣谦回到泠月阁。 宋氏则探头探脑来到了大房这边,她不敢直接去见宫老夫人,便先来探韦氏的口风。 “不知道我们夫人想出了什么妙法来?”宋氏陪着笑说。 “你没去问问弟妹吗?”韦氏笑着问,她待人一向温和,这些年和宋氏相处的也很不错。 “我没敢去打扰,”宋氏做出拘谨的样子来,“前些日子我一时心急,已经惹得夫人不快了。” “你这么想是对的,”韦氏说,“这家家过日子讲的都是个以和为贵,尤其是咱们内宅。如今二弟还在刑部,咱们更不能吵吵嚷嚷的不像个样子。” “大夫人教训的是,”宋氏面带愧色,“我也知道是自己不对了。” “你也是关心则乱嘛,想来鸣谦也是能明白的。”韦氏笑着点了点头,“不过鸣谦也早说了,事情她已经办成了,朱大人也已经应下了,咱们只需等着二老爷回来就是了。其余的事情不能说细情,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宋氏听了当然不乐意,她不信温鸣谦真能劝得动朱辉。 就算是朱辉应下了,她也真的想知道温鸣谦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可这些心思都不能在韦氏面前表现出来,否则就显得自己太过小人了。 于是她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来,说道:“真的吗?!夫人可真有办法!” “是啊!鸣谦这次真是出了大力。”韦氏于是说道,“宋姨娘,我倒不是劝你莫计前嫌,而是如今鸣谦他们母子已然回来了,你们还是要想法子把日子和和睦睦的过下去。” “大夫人放心,只要我们夫人不找我的麻烦,容我们母子一席之地,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安分守己。”宋姨娘心里恨得直滴血,可表面上还是那副柔顺贤良的样子。 “那就好,你也回去歇着吧!我瞧你这些天的气色稍好一些,还是要当心才是。把头三个月稳过去,后面就好了。”韦氏说,“我也得到老太太屋里去了,这早晚老太太得用一顿点心。” 宋氏于是起身告辞,往西边儿走的时候恰碰见了宫长安。 她知道温鸣谦在去见朱辉的时候是带着宫长安的,又想着在别人那里打听不出来事情,说不定可以套一套宫长安这个小孩儿的话。 于是便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说道:“四少爷,你这会儿没读书吗?怎么自己跑到这儿来玩儿?” “是宋姨娘啊!我娘在屋里歇着呢,我怕吵到她就过这边来玩儿了。”宫长安落落大方地说。 “宝安这两日有些身子不适,跟学堂里告了假,在家里待着呢!他一直念叨着说想和你一起玩儿,你这会儿若是得闲儿,不如去看一看他。”宋氏本来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和宫长安玩儿的,可是这会儿为了套宫长安的话,也顾不得许多了。 “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宝安了,听说他身上不大好,可母亲说姨娘你这些日子也需要静养,就暂时没让我过去打扰。”宫长安说。 “那咱们就一块儿过去吧!我恰好让厨房做了几样你们小孩子都爱吃的点心,我哥哥前些日子送来了几样新奇玩物,宝安小,不大玩儿很明白。不如你过去瞧瞧,若是会玩儿就都给你吧!”宋氏这个笑面狐狸以为小孩子不过是爱吃爱玩儿,用这两样东西引诱宫长安,他一定经不住。 宫长安却在心里冷笑,他早看穿了宋氏的心思,他什么好点心没吃过?张妈一双手,大江南北的点心菜肴,没有一样做不地道的。 至于那些玩儿的东西,再新奇又能怎么样?他早已没有资格做小孩子了。 不过他还是显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说道:“那就多谢姨娘了。” 他随着宋氏来到蕊香居,宫宝安见到他来了喜出望外。 “四哥,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过几日去找你呢。”宫宝安几次向宋氏表示想要去找宫长安,都被宋氏以各种理由拦下了。 “我在外头碰见姨娘就跟着来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可还吃药吗?”宫长安上前问他。 “那个药真难吃,苦得要死,喝一口一整天嘴里都是苦的。”宫宝安抱怨道,“我可真是够够的了。” 说话间,宋氏已经命丫鬟端上了点心果品。 “你们小哥俩吃着点心说话吧。”宋氏笑眯眯的,“四少爷,我听说那朱大人生着一张铁黑的脸,你今天可见着他了?” “见到了,并不是说的那样。”宫长安笑,“不过是一个干干瘦瘦的老头儿,官服都有些破了,靴子上还打着补丁呢!” “哎呦呦!这哪是当官的样子啊!”宋氏掩口,“他难道就没有俸禄吗?便是再清廉也犯不上穿破衣烂衫吧?” “姨娘不知道吗?朱大人平时的俸禄都救济贫民家了。”宫长安说,“他真的是一位好官。” “是是是,我说错了。”宋氏很随意地改口,“能劝得动朱大人,四少爷你也一定出了不少力吧?” 谁想她问完这句话,宫长安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转过去和宫宝安继续玩儿在一起了。 宋氏当然不死心,又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 宫长安却只是不搭茬儿,把她急得心头冒火。 “小夫人,舅太太来了。”杨婆子进来说。 “叫嫂嫂在前头小书房等着我吧,我这就过去。”宋氏不想自己和嫂子的谈话被宫长安听去,又不想就把宫长安赶走,想着或许一会儿还能再找机会套一套他的话。 第五十七章 露端倪 快到午饭时候,宫长安才回到泠月阁。 温鸣谦问他:“你到哪里去了?张妈找不见你。” “宋姨娘诓我去她院儿,”宫长安笑着说,“给我吃的喝的,是想套我的话呢。” “她还操心呢?”张妈撇嘴,“真不怕保不住胎吗?” 温鸣谦没有再问,她知道宫长安不会让宋氏套出话去的。 “好了,洗洗手吃饭吧,炖了金银蹄,可别吃太多。”张妈说。 宫长安净过了手,坐在桌前,忽然皱眉道:“我和宝安玩儿的时候,借机在宋氏屋子里瞧了瞧,她枕头下好似藏有东西。” “是什么?”张妈一面端菜上桌一面问。 “我也没太看清,”宫长安神色微微紧绷,“但那东西看上去有些瘆人,好像是个染了血的娃娃,很小的一个,怕是还没有我手掌大。” 温鸣谦闻言皱眉:“这不是魇镇吗?她正怀着身孕呢,弄这东西做什么?” “她不会用这个来陷害咱们吧?”张妈立刻警觉起来,“姓宋的想做主母想疯了,什么不要脸的事都能做的出来。” 温鸣谦却想了想摇头道:“不会的,如果她诬陷我们,不会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毕竟太容易被发现了,我的意思是太容易被睡在上面的人发现了。” “对呀,旁人不易发觉,可是躺在上头的人还觉察不出来吗?何况谁在睡觉的时候不会挪动一下枕头?”张妈说,“那就是宋氏自己放的了?可是她做什么往自己枕头下放这么恶心的东西?这里头必定有事!” “我想法子再刺探刺探,”宫长安说,“反正我是小孩儿,她不怎么防备。” “那你可要当心,要知道她始终存着害你的心思。”温鸣谦叮嘱,“我是不同意你一个人跑去那边的,宋氏这一胎不稳,万一赖到你身上可就糟了。” “那我就想法子从宫宝安嘴里套点儿话出来,想来他多少能听见点什么。”宫长安缩了缩脑袋说,“我还是离宋氏远些吧!免得哪天说我推了她,那位糊涂的又要把咱们赶出家门。” “吃饭,吃饭,一会儿都凉了。”张妈催促道,“宫二这次回来,可是没法儿再赶咱们出去了,至少老夫人和大老爷都不会同意。” 宋氏的嫂子前来,自然是打问是否将宫长安送出去做替身儿。 宋氏也很无奈,告诉她老夫人说再过两日宫诩就会回来。 “这怎么可能?她姓温的又不是天王老子。”葛氏一百个不信,“我看多半儿是托词,她找这么个借口,就是想再拖延。万一你家老爷真的没事,她可就捡着便宜了。” “话是这么说,可老夫人都发话了,我也不能拧着来。”宋氏只是个妾,哪怕是宫诩再抬举她,在老夫人眼中她也是不够分量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如此我先回去了,过两日看吧!”葛氏叹了口气,也无心再多说,便告辞去了。 “小夫人,舅太太怎么走了?已经预备好午饭了。”杨婆子赶上来问。 “嫂子也没心思吃饭,让她回去吧。”宋氏意兴阑珊,“可惜了这条好计。” “未必就不中用了。”杨婆子小声说,“只要老爷没回来,咱们就还有望。” “我许是坐的有些久了,腰怪酸的,”宋氏的脸色不是很好,“你扶我回去躺一躺。” “又累着了吧?小夫人。”杨婆子很担心,“你躺下,我这就煎药去。” “你叫流云去吧,你留在我身边。”宋氏说,“我想睡一会儿,可又怕睡不安稳。” “小夫人莫怕,我就在跟前呢!”杨婆子忙说。 “我想着,实在不成我就到庙里去烧烧香吧!”宋氏很疲惫却又很忧心地说,“我现在一睡着就梦见他,怪害怕的。” “梦是心头想,最近烦心事又多,难免神思不稳。”杨婆子宽慰她,“且妇人有孕的时候本就多梦,况且咱们不是已经按着薛道婆教的法子做了么? 她说只要枕过七天就好了,咱们姑且等等看。 何况您现在身子这样虚弱,去庙里怕是会累着,还是先养一养吧。” 宋氏无奈叹了口气,在枕上合上了眼睛。 宫宝安原本没跟宫长安玩儿够,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任性。 所以当宫长安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有使劲儿挽留。 但他毕竟是小孩子,没有人和他玩儿自然觉得无聊。 自己在院子里玩儿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走进屋来找宋氏。 此时宋氏已经睡着了,杨婆子在旁边坐着也盹着了。 宫宝安便向往常一样走到宋氏身边,叫道:“阿娘,我饿了。” 宋氏本就神思恍惚,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只听有人叫自己阿娘,不由得悚然惊醒。 宫宝安被吓了一跳,直愣愣看着宋氏,他觉得眼前的阿娘异常陌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好半天才颤微微问道:“阿娘……你怎么了?” 宋氏还没回过神来,一脸的狰狞神色,她的心绪极为不佳,语气也不似往常那样温柔:“你做什么?唬了我这一跳!” 宫宝安觉得委屈,小声辩解道:“我……我觉得肚子饿……” “看着你的人呢?都死了不成!”宋氏把怒气发向下人,“见天的光知道偷懒耍滑!难道买你们是要供起来的?!” 这时杨婆子也醒了,连忙说:“哎呦,五少爷,原来你饿了呀!我这就带你吃饭去。” 又回头对宋氏说:“小夫人,你先吃药,回头再吃饭吧!” 而陪着宫宝安的两个下人也急忙走了进来,面红耳赤地站在门边,不敢抬头。 宋氏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便放缓了口气道:“都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杨婆子便带着宫宝安和两个下人下去了,宫宝安偷偷抹着眼泪,他不知道为什么阿娘会变成这样,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如此严厉的呵斥过自己。 又何况,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难道真像长安哥哥说的那样,阿娘有了别的孩子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疼爱自己了么? 第五十八章 管家权 两日后,宫家的家丁急忙忙跑回来报喜。 宫家这些天派了人在刑部外头盯着,一有消息就马上回报。 “老夫人,大老爷,刑部的人说了,叫今日午前就接二老爷回来呢!”报信的家丁满脸喜色,气喘吁吁。 宫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几乎泼出来,一旁的丫鬟忙把茶盏接过去。 “老二当真要回来了?可确实么?”宫老夫人紧着问。 “老太太放一万个心,这是刑部的推官崔大人亲口跟我说的,断不会错。”家丁保证道,“还说咱们家二老爷本没什么过失,不过里头的事情太细太杂,总要梳理清楚了才能放人。” “母亲这回可以放心了,”宫让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这就叫管家赶快准备接风宴,想必二弟这些日子也是心力交瘁,很该好好压压惊。” 这时韦氏也从外头进来,满面堆笑:“我已然听说了,叫他们准备着呢!” 宫让又说:“快准备了马车,我亲自去接他!” “好好,你是长兄,他从小与你最亲近的。”宫老夫人湿了眼眶,“我这回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真是多亏了鸣谦,”韦氏道,“想必她还不知道呢!我这就告诉她去。” “嗯,你去跟她说,叫她回头到这边来,家里人吃顿团圆饭,也算是顺便给她和长安接风了吧!”宫老太太说,“毕竟自打咱们回来就没消停过,老二不在家,大伙儿也没什么心情。” “到底是老太太想得周道,”韦氏笑着奉承道,“不如这样,我就派人去把弟妹请过来,咱们娘儿们也好好说说话儿。” 于是打发了个婆子去请温鸣谦。 “姑娘,想来是那宫二放出来了。”张妈进来说,“方才老夫人房中的婆子喜笑颜开地过来,说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呢!” “那就是了,”温鸣谦起身,“本来跟朱辉说的也是最迟今天放人。” “那姑娘就穿些喜庆颜色的衣裳过去吧!”张妈开了衣箱寻衣裳,“总要照顾宫家人的面子。” “自然,”温鸣谦自嘲道,“如今我已不是宫家的罪人,也该拿出些主母的款儿来。” “就是,顺便也刺一刺那些人们的眼!”张妈哼道,“往后这院儿里可就不是她姓宋的天下喽!” 温鸣谦换完了衣裳,带着宫长安往东院儿来。 此时的宫家院子一改往日的沉闷,人人喜笑颜开。 温鸣谦母子来自老夫人门外,早有人打起帘子:“二夫人来了,快请进。老太夫人和大夫人都等着您呢!” “弟妹快坐,正念叨你呢。”韦氏拉着温鸣谦的手坐下,“二老爷回来了,你也该放心了。我瞧着你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可真是好看,正是好年纪呢!” 宫老夫人也对温鸣谦今日的穿戴很是满意,毕竟媳妇模样体面,也是给他们宫家长脸。 温鸣谦则微微低了头,显出几分羞涩来:“我一乍穿颜色鲜艳的衣裳还有些不惯呢!可想着今日老爷回来,应该喜庆些才是。” “弟妹呀,你如今可是大功臣了。”韦氏很替她高兴,“我还是要说你可真能干!多亏你想出那法子来,否则我们大伙儿还束手无策呢!” “嫂嫂快别夸奖我了,这本也是我该做的。又何况事情能成也是有赖祖宗显灵,老天保佑。还有这么多年老太太行善礼佛积攒下的功德,否则又怎么能顺利找得到那东西呢?” 温鸣谦不居功,这一点更让宫老夫人满意。 她把宫长安搂在怀里说道:“二媳妇,这么多年你也是受苦了,难为你把孩子养得这样好,也修好了自己的心性。 我才跟你大嫂商量呢!如今宋姨娘有了身孕,胎相又不稳,你也回来了,这西院管家的事还是交与你吧!” “这……这不太好吧?”温鸣谦又感激又迟疑地说,“毕竟我也是刚回来,又何况老爷……” “你是正室主母,怎么能不管家呢?”宫老夫人说,“老二那头自有我去说,他能不听我的?” “弟妹你就别犹豫了,这是老太太的一片好意,”韦氏笑着说,“还不快谢谢老太太。” “多谢老太太,我尽力就是了。有不到处,还请您和大嫂多指教。”温鸣谦顺水推舟,没有再推辞。 “以后啊,你们妯娌和和气气的,和自家的丈夫也都有商有量的,我也就放心了。”宫老夫人面露笑意,“我只要小长安陪着我,也就够了。” “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常伴您左右。”宫长安像个小哈巴狗一样,抱住宫老夫人的大腿,“有您给我撑腰,我可就狐假虎威了。” “哎呦,你这小猴子精!”宫老夫人忍不住笑道,“这是打量着你在我这里,你爹你娘便都管不住你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您这么一尊活菩萨,多少也要看觑我这小门童不是?”宫长安嘻嘻笑道,“我可是赖在祖母这里了,赶也赶不走!” “你这小猢狲!”宫予安大步从外头走进来,“见了俺孙大圣还不快现出原形?!” 韦氏轻斥道:“不像话,老太太和你婶婶还在这儿坐着呢,还不快行礼问安。” 宫予安立刻端正了神色,朝几位长辈行礼。 宫靖安则随后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先问安再说话:“二弟总是这样性急,听说长安弟弟在这儿,便拉着我从书房出来了。” “好,好好,兄弟间和睦亲热是最好的,你们两个可听说你二叔要回来的事了?”宫老夫人看着三个孙子,打心眼儿里高兴。 “知道了,本来我们也是要同父亲一起去接二叔回来的。”宫靖安说,“但父亲说怕车里太拥挤,要我们留在家里帮着母亲料理事情。” 温鸣谦知道,宫让不许两个儿子同去,并不是怕车里太挤,毕竟宫家又不止这一辆马车,更何况兄弟两个完全可以骑马。 只是想着宫诩毕竟在牢里待了些时日,难免有些邋遢憔悴,让小辈们见了怕是不大体面。 第五十九章 给撑腰 宫老太太房中一片笑语喧阗,宋氏隔老远就听见了。 这笑声在她听来有些刺耳,心中的不快更深了。 宫诩回来的消息,老夫人没派人告知她,而是单把温鸣谦叫过来了。 这般厚此薄彼,宋氏能高兴才怪。 “阿娘,”宫宝安晃了晃宋氏的手,“你怎么不走了?” “宝儿乖,咱们去门口迎爹爹,好不好?”宋氏觉得自己此刻就算进门去也不受待见。 既然这样,还不如直奔宫诩,省得在这里赔无用的笑脸。 “可四哥他们……”宫宝安皱起眉苦着脸,“我也想和他们一处……” 宋氏想了想,说道:“也罢,我让丫头带你过去。你和他们一处玩儿吧,我去迎老爷。” 宫宝安听了非常高兴,燕儿似地扑过去了。 宫诩到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宋氏,见她一脸憔悴,自是心疼。 只是当着宫让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是朝她点点头。 “老爷,你可受苦了,”宋氏忍着泪说,“我早叫她们烧好了水,预备了崭新的衣裳,请老爷先沐浴更衣,收拾妥当了再去见老太太吧!” “说的也是,我这副样子让母亲看了怕是不大好。”宫诩对兄长说,“就请大哥先到老太太那边替我回个话,说我稍后就去。” 随后宫诩收拾干净了,方才过来见母亲。 彼此相见,自然又是一番唏嘘。 好半天才又重新落座。 “唉,不管怎么说,你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宫老夫人平复了心绪,叹息着说,“回头记得去宗祠给祖宗上香。” “是,母亲。”宫诩垂手应道,“儿子这次能回来多亏祖宗保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传饭吧!”宫老夫人说,“时候也不早了。” 然后又看着宫诩身后的宋氏:“你身上不好,很该静养。回头叫她们把你爱吃的几样菜都给你拣过去,你就在自己房里吃吧!” “多谢老太太赏菜,那我就先回去了。”宋姨娘纵然心里不甘,面上还是要装出十足的恭顺来。 她只是个姨娘,没资格和老太太他们同桌吃饭。 宫诩则看了她一眼,满安慰与心疼。 温鸣谦不意间瞧见了,唇边绽出一抹不易察的笑。 以前她会觉得这两人眉目传情实在有些刺眼,如今只觉得可笑可叹。 不知宋氏对宫诩到底有几分真心,反正宫诩当做了十分。 宫诩也看见了温鸣谦,与宋氏相比,她当真称得上粉光脂艳,可惜是没有心的。 用过饭,韦氏着人收拾完毕,便带着两个儿子出去了。 温鸣谦也带着宫长安回去睡午觉。 屋子里只剩下宫诩母子三人。 “母亲,这些日子儿子让你担心了。”宫诩还是很有孝心的,“都是儿子不肖。” “这怎么能怪你?”宫老夫人说,“能平安回来就是万幸了。” “您这些天想必也没吃好睡好,不如先歇一歇,回头儿子再过来陪您叙话。”宫诩说。 “不急,”宫老夫人说,“我和你兄长有话同你说。” “母亲请讲。”宫诩隐约觉得多半与温鸣谦有关。 “我知道你同你媳妇还是有些不睦,”宫老夫人叹了口气,“可是一来她已经回来了,又带着长安。二来你这次能回来也多亏了她,又何况这些日子我瞧着她也的确是真心改过了。 以前的事终究是回不去了,可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你也要劝着自己和她开释前嫌,不要再执拗了。” “母亲的意思,儿子明白。只是一时之间,还有些转不过来。”宫诩已经从宫让的口中知道温鸣谦是如何搭救自己的。 他不能说没有触动,可心中的芥蒂还是不能全然消除。 “二弟,君子须容人悔过,”宫让也劝,“弟妹一介女流,在边地苦熬了七年,回来又为你尽心尽力。你们终究是夫妻,总不能一辈子冷脸向对吧?” “是啊!她为了恕罪,刺血写经,这心意足够诚恳了。”宫老夫人说,“何况她还把孩子养的那么好。 长安是你的嫡子,你自然该另眼相看才是。” 宫老夫人很在意嫡庶,因此对宋氏生的孩子多少有些淡淡的。 这一点众人都知道。 宫诩尽管从心底里抵触温鸣谦,可是当着母亲的面儿,他还是选择了嘴上应承。 “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儿子尽力与她重修旧好就是了。” “这就对了。”宫老夫人笑了,“家和万事兴,再不错的。 而且现在宋姨娘身子弱,很该好生养着,不要再操力操心了。 就把管家的事交给鸣谦吧!我瞧着她如今颇稳重,想来做事也不会出什么大错。” “母亲,这个还是……再等等吧。”宫诩忍不住拦道,“毕竟她也刚回来不久。” “这跟回来的久不久有什么关系?”宫老夫人不高兴了,“她不在家,宋氏管就管了。如今她回来了,又是好模好样的,不掌家岂不叫人笑话?! 况且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由不得你不答应。” “二弟,你就别和母亲执拗了,老太太也是为了你好。”宫让说,“本来弟妹这些年不在家,外头已然有不少闲言碎语了。如今她回来还是这样的话,你也要被人诟病的。” 宫诩在心中无奈叹气,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拗不过面前这两个人的。 他还未成年,父亲就已过世。 内宅有母亲打理,外头的一应事务则是大哥在承担。 自己在他们的庇护下长大,却也被管束得有些紧。 哪怕到了这个年纪,有很多事还是不能由自己做主。 “母亲和大哥说的都对。”宫诩忍住不甘,“那就让她管家好了。” 宫老夫人见他应了下来,也不管他心里痛快不痛快,说道:“这就好,想来你也很累了,回去歇着吧!等什么时候衙门里知会你去你再去,这些天暂且在家养养吧。” “也请母亲安歇,儿子告退了。”宫诩起身,躬身退了两步方才转身出去。 “老大,你也歇着去吧!”宫老夫人说,“咱们都歇歇!” 第六十章 一把火 温鸣谦拿回了管家权。 次日一早,府上各处管事的都到泠月阁来候着,听吩咐。 张妈命两个婆子抬了大圈椅放在廊下,温鸣谦扶着她的手走出来,众人都连忙问安。 温鸣谦含笑说道:“大伙儿到的都齐,那我就说两句吧!让我管家是老太太的意思,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 我已久不管家,许多事务都生疏了。好在你们各位都是府里头的老人儿,以后凡事还要多靠你们。” 众人都忙说:“夫人可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本来也不必您亲力亲为的,只是看着我们别偷懒罢了。” “大伙儿都尽心,我就放心了,因为都知道咱们府里现下还没有个正式的管家。我就想着再过些日子,就从咱们府里现有的人当中选一位出来。” 自从陈管家被赶走后,事情接二连三,管家的人选一直没被敲定。 众人听了温鸣谦的话,都心里各自打算盘,管家的位置太要紧了,不少人都盯着呢。 有好几个人早在私底下拉帮结伙儿,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一力地讨好宋氏。没想到风向变得这么快,如今温鸣谦成了当家人。 “夫人的意思大伙儿都明白吧?谁要是忠心又能干,自然会得到提拔。”张妈一开口不怒自威,“当然了,要是偷奸耍滑的,也必不能纵着。 夫人宽柔,不同你们计较,可我老婆子向来是个可恶的,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留情面。” “张妈妈放心,我们对夫人打心里头敬重,绝不敢偷奸取巧。”立刻有人回应道。 “那是最好了,管账的两位先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张妈说完挥了挥手。 “哎呦,这夫人刚上来不会就要查账吧?”出了泠月阁众人忍不住要议论几句。 “谁知道呢?这回可是东风压倒西风了。” “都小心些吧!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烧着了谁。” 而此时心中最忐忑的便是管账的两个人,知道温鸣谦单独留下他们必有缘故。 “郑先生,夫人请您先进去。”张妈对郑账房说。 他主管账面,另一个孙先生只是帮手。 郑先生是带着账簿来的,进了门便双手托着账簿说:“这是府里近一年来的账册,请夫人过目。” 张妈接过去递给温鸣谦,温鸣谦却不看,只说:“先放在一边吧!” 又说:“看座,上茶。” 郑先生忙说不敢。 温鸣谦一笑:“郑先生不必客气,我今日有事与你商量。” “夫人有事尽管吩咐,老朽无不听从。”郑先生略显慌乱。 “郑先生莫慌,早说了是同你商量事情,快请坐。”温鸣谦语气温和,“这账簿我不打算看,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是懂得的。” “夫人聪慧明达,老朽佩服。”郑先生一听心下悄悄松了口气。 “郑先生已经快六十了吧?”温鸣谦待他坐下后说道,“这些年着实操劳。” “不敢不敢,生来的劳碌命,不操劳可怎么成呢?”郑先生呵呵笑道。 “我有几句话想说给先生听,”温鸣谦顿了顿说,“不知先生可愿意。” “夫人这么说可是折我的寿了,”郑先生又惶恐起来,“您尽管吩咐。” “郑先生,我是觉得你这个年纪很不必再如此劳累了。赏赏海棠花,观观锦鲤池,老妻相伴,含饴弄孙,岂不美?” 温鸣谦笑语温言,可郑先生听去却心凉半截。 这几年他傍着宋氏,着实得了些好处。 城里的宅子买不起,就在京郊弄了一处院落,虽然偏僻些,却也是四水相合有模有样。 院子里还移植了两棵西府海棠,修了锦鲤池子。 温鸣谦没有把话说透,但是点到了这两处也足够了。 陈有徳的事不远,他虽然没有陈有德贪得多,可是这钱也是不能见人的。 如果是宋氏当家,他不怕的,因为这些钱都是宋氏借手给的。 可是如今换了当家人,温鸣谦如果要惩治宋氏,就少不得从自己这里下手,弄来弄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夫人明鉴,这做下人的总有不得已处,您是最宽宏大量的,还请多多饶恕。”郑先生不傻,温鸣谦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也没必要再装聋作哑了。 “郑先生不要怕,我说过了,只是同你说两句话。”温鸣谦示意他稍安,“我想您是懂得明哲保身的,我无意让谁难堪,今天这话到此为止,尽管放心。” “老朽明白,多谢夫人宽宏大量。老朽的确年事已高,早有退意,本来也是要跟夫人说知的。”郑先生说,“还请夫人再寻觅能干的人,接替了我的差事吧!” “郑先生,你在府里辛苦了这么多年,大伙儿都是知道的。如今你要回去颐养天年,我自然不能拦着。赠与你二百两银子,也算是我和老爷的一份心意。”温鸣谦见他应的痛快,便也许给他好处。 郑先生连声道谢,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温鸣谦这一招好比是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不动刀兵,一席话就把人劝退了。 不过话说回来,郑先生心里也没什么怨言,不论谁管家自然都要用自己的心腹。 与其温鸣谦一直疑心自己,还不如就此算了。 反正走的还算光彩,也不愁再找下家,毕竟温鸣谦没把他的后路堵死,何况还赏了二百两银子,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郑先生下去之后,张妈又到外头把另一个孙先生叫了进来。 孙先生四十上下,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托了关系找到这府里来在账房做帮手,来了也有一年多了。 “孙先生,郑先生刚才同我讲了,他年事已高,府里的事务又多又杂,他有些应付不过来,因此就想辞了差事。” 孙先生听了微微顿了一下,他从未听过郑先生有这意思,但既然夫人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是想着让你接手郑先生的差事,不知你可愿意?”温鸣谦问他。 “我?”孙先生颇感意外,“小人怕是做不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只要用心就行。”温鸣谦说,“之前的账我就不看了,从今日我管家起,劳烦你多用心。” “孙先生,这是夫人一力要抬举你,你可要知好歹。”张妈轻打边鼓。 第六十一章 知遇恩 “孙先生,我知道你是读书人,”温鸣谦的前襟上系着一串白玉念珠,配着翡翠色丝线璎珞,她拿在手里慢慢捻动,“有许多事本不愿做,只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也是看重你是位不肯苟且的君子,管账是大事,账可平,心却难平。今日我将这差事交付你,自然是信得过你的,还请先生不要再推辞了。” “小人实在没想到能得夫人看重,”孙先生面露惭愧,“也实在感激夫人的知遇之恩。” 他出身贫寒却有志气,从小刻苦攻读,可无奈的是自从二十岁那年中了秀才,此后竟场场名落孙山。 他先还不死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考出个名堂来。 但是过了三十岁,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眼巴眼望地看着他,他便也无心再攻读下去。 本是想寻个地方坐馆的,可京城遍地达官显贵,像样人家聘的塾师都得是举人出身,他一个秀才还不够格儿。 勉强有能用他的,能给的报酬又不够养家。 因此只好托了昔日的同窗,给他谋了这么个差事。 郑先生总管着账,只让他做做帮手。但他也知道这里头账目不清楚,老郑会在发月钱的时候多给他一些。 一开始他不想拿,但架不住老郑拿话敲打他。 后来他虽然收了钱,可心里一直不舒服。 “孙先生,你若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尽可以在家中的小厮们当中挑选一个伶俐的,”温鸣谦说,“从这个月起,你拿的月钱和之前郑先生一样。” 老郑拿的钱是他的两倍还多,孙先生着实有些喜出望外了。 他虽还有读书人的清高,可也有养家糊口的担子在肩上。 想着往后一家大小终于能填饱肚子,隔三差五添上一顿肉菜,赶到年底还能一人做一身冬衣,他心里便十分知足了。 “夫人,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孙某人实在是感激不尽。此时我也不便说太多,往后但请夫人观我所为吧!”孙先生朝温鸣谦深深施了一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你把账册带回去吧!”温鸣谦说,“和郑先生交割清楚。” 他退下去后,张妈对温鸣谦说:“这孙秀才倒是个老实头,不会取巧藏奸。” “世人都喜欢用聪明人,却不知真正好用的是老实人。”温鸣谦品了口茶说,“账房这个职位很要紧,不找可靠的人不成。” “姑娘如今重用他,他必然会死心塌地的。”张妈说,“否则就凭他自己,什么时候能熬出头来?” “还不够,这府里有太多宋氏的人了,”温鸣谦轻轻摇头,“你听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吧?” “姑意思是还要对这孙秀才再施些恩德?”张妈立刻就懂了。 “没错儿,你不是知道孙秀才的家在哪儿吗?那就去办吧!”温鸣谦说着站起身,“这会儿老太太想必已经用过早饭了,我也该过去请安了。” 孙秀才在宫府忙乱了一整天,天都快黑了才回到自己家。 他身上虽然累,可心里头却异常高兴,连脚步都比往常更轻快。 他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买了一包油豆腐,一包酱猪皮,拿回家去给老老小小解解馋。 家里人口多,他赚的又少,平时里想沾点儿荤腥也难。 可他一进门就愣住了。 今天他家里和往日大不相同。 不但点了两盏灯,灯芯挑得亮亮的。桌上更是摆满了吃食,有荤有素,更有点心。 几个旧衣箱拼成的柜子上,摆了一大摞成匹的布料,有细布有茧绸,还有两个大包袱里包着许多成衣,老人小孩儿妇人的都有。 墙角还放了一只崭新的樟木箱子,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他老迈的爹娘,还有病弱的妻子,以及七个孩子都围在桌前,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孙秀才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箱子。 “这都是府里张妈妈送来的,说是夫人的意思。”孙秀才的妻子马氏说,“夫人心善,可怜咱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午间就送来了,哎呦!满满的一大车呀!我起初还以为人家送错了地方,可人家张妈妈说了,就是给咱家送来的。” “儿啊,你这回可出息了!”孙老太太咧着没牙的嘴,高兴得直落泪,她这一天都哭了好几场了,“娘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呢!还有那料子滑溜溜的,老天爷,我都怕穿了折寿哟!还给了银子,让我们请大夫瞧病……” “儿啊!张妈妈说了,夫人赏识你,让你做了府里的账房先生。你可要对得起主家,千万不可昧了良心。”孙老爷子不忘教训儿子。 “夫人也是今天才和我说了这事,只是让我做了账房先生,所得的钱已是原先的两倍了。夫人竟然还送来这么多东西,我真是惭愧!”孙秀才从心里无比感激温鸣谦,对他而言,这实在是太深重的恩惠了。 “还不止这个呢!张妈妈还替夫人传话,说要把咱家三个小子都送到学堂里去。”马氏抹着眼泪说,“她知道咱们供不起,也知道你有多想让孩子们读书挣功名……那口箱子里放的是文房四宝,整整三套,齐全着呢!” 如果说前头的那些事,足以让孙秀才心怀感激。 这件事这听的他几乎要跪下来给温鸣谦磕头。 他自己蹉跎半生,也没能遂了心愿。 三个儿子都很聪明伶俐,可是家境窘迫,没法让他们读书。 他自己虽然也教他们读书认字,可心力财力终究有限,根本无法与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比肩。 人最怕的不是日子穷,而是守着穷日子还没有盼头儿。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只有让儿子们读了书,他们家才有真正翻身的机会。 多少个夜晚孙秀才辗转难眠,恨自己无能,怨老天不垂怜。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奢望,竟让温鸣谦在一日之间帮他实现了。 他心潮澎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火辣辣地烧灼着他胸口,让他从心里燃起一把火来:“我孙某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第六十二章 巧殷勤 这日温鸣谦过来向宫老夫人请安。 “弟妹,你昨儿叫人送过来的菱叶糕很对老太太的胃口,”韦氏笑着说,“那罐子竹荪汤更妙。” “难得老太太不嫌弃,那都是张手艺。”温鸣谦说,“我还担心老太太吃不惯呢!” “张妈居然有这么样的好手艺。”老太太平日里见张妈胖大粗鲁,只当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不会做这些细致活儿。 “您别看她长得那个样子,其实手巧着呢,尤其有悟性。”温鸣谦说,“老太太若是不嫌弃,我便叫她每日给您做些吃的送来。” “那自然好了,弟妹,你不知道自从上年我们这里的苏州师傅走了,竟再没寻到能合老太太心意的厨子。”韦氏道,“可把我愁坏了。” “可是呢,老年人的饮食是大事,都说药补不如食补,确实要讲究些。”温鸣谦顺着韦氏的话说,“看着老太太都喜欢吃什么,让张妈试做一做,要是合老太太的口味便教给了你们这里的厨子。这样的话,老太太什么时候想吃便都能吃到了。” “这成吗?说起来是人家张妈看家的本领,怎能随随便便就交给别人呢?”韦氏有些顾虑。 温鸣谦听了笑道:“这有什么,服侍好老太太是头等要紧的事。再说了,张妈并不把这个当成密不外传的绝技。” “那就好,那就好。”韦氏点头,“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宫老夫人也说:“所谓吃人嘴短,我也不想白吃她的。昨日她们收拾衣箱,找出来好些压箱底的料子,虽然不够时新,可都是好东西。况且她也有了年纪,穿那几样颜色正好。一会儿找出几块来送给她吧。” “那我就替张妈谢过老太太了。”温鸣谦说,“老太太真是大手笔,随便一赏就是这么重的礼。” “可是说呢,长安也该到学堂里读书了,”韦氏细心,早留意到宫长安读书的事,“二老爷没说要把他送去哪家学堂?” “老爷这些日子忙,还没顾得上这事,我也没有催他。”温鸣谦说,“不知嫂嫂有什么好建议?” “你知道的,靖安和予安两个从去年春天起便一直都在西京游学。过几日太学要纳一批人,他们两个想去试试。 长安年纪太小,自是去不得。不过我听说,就在太学后边,有陈博士和姜博士新起的一个馆,只要七岁到十五岁的学生,已经有好多人要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去了。 学费自是不便宜,可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考虑这些。 宝安年纪还不够,还得在王家的学堂里再待上两年才成。长安的年纪够了,每日里就让他和两个哥哥一同坐车过去,把他先送到学堂里,至晚便又一起回来了。” 韦氏之所以这么跟温鸣谦说,是她考虑到如果让宫长安和宫宝安去一处读书,宋氏和温鸣谦心中都不会舒服。 可如果去别的地方又难免让外人议论,倒不如去这里,理由还冠冕堂皇些。 “竟有这样的好事,多谢嫂嫂告诉我。”温鸣谦笑着感谢,“那等今日老爷回来,我就和他商量商量。” “子弟们读书是大事,又何况长安这么聪明伶俐。”宫老夫人对这事也很上心,“若是他不肯应下,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有老太太给撑腰,还有什么不成的事呢?老爷一直很在意长安读书的事,只是事情太多给耽搁了。他每每有闲,尚且查问长安的功课呢。”温鸣谦在宫家人面前不说一句宫诩的坏话。 “嗯,那就好。”宫老夫人点头,“话说回来,就长安一个嫡出实在有些太单薄了。管家固然要紧,可更要紧的还是多生两个孩子。你还正年轻呢,对这事要上心。” 温鸣谦微微红了脸,应了一声。 她不可能再与宫诩同房,可是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做做样子。 “老太太不用为这个操心,弟妹回来的日子还浅。”韦氏替温鸣谦解围,“他们年轻夫妻,脸还嫩呢!” “也是,毕竟七年没见了,”温老夫人点点头,“老二又是个倔强的性子。” 温鸣谦当年离开京城,也不过和宫诩成亲堪堪三载,分离日久,又何况当年闹得那样难堪。 “弟妹呀,你这些日子管家累不累?我听下头的人都说你把上下打理的都很好。”韦氏适当地揭过那一篇话,询问温鸣谦管家的事。 “嫂嫂别这么说,我实在惭愧得很。说实话也不过是仗着各处都是用惯了的人,我就是一个架子摆在那儿,能通上多少去?” “最难得的就是无为而治,只要人人能各安其职就好。”韦氏说。 “这都是托老太太的福和嫂嫂帮衬,对了,我还有事想跟老太太请示。我们那边的人手一直不大够,我想着再买两个丫头。”温鸣谦把话递过去。 “你是当家人,要买两个丫头,还用向我请示什么?”宫老太太道,“难道我还不许你买?” “老太太自然是让的,”温鸣谦笑得略有深意,“我是想着宋姨娘如今有孕,我又忙着料理家事,老爷身边竟没有能很好服侍的人了。” 她这么一说,宫老夫人和韦氏就都懂了。 “你能这么想,称得上贤惠了。”宫老夫人对温鸣谦的做法很是满意,“可见你是真的懂事了。” 当初的温鸣谦很介意宫诩纳妾,他们成亲不到一年,宫诩就把宋氏从外头领了回来。 温鸣谦虽然没有大吵大闹,可从那之后对宫诩却明显冷淡了许多。 凭良心讲,宫诩成亲不满一年就纳妾,还是在温鸣谦没有身孕的情况下,的确有些不合适。 可宫老夫人觉得男人不就是那个样子?当时哭一哭闹一闹也就是了,怎么能就此冷淡下来呢? 如今温鸣谦主动表示要给宫诩安排身边人,说明她也知道自己当年那样是不对的。 她如今有了容人之量,想来以后也是能够和宫诩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的。 过节真的好忙啊!到现在我才挤出时间来打字。 第六十三章 美娇娘 “姑娘,喝口茶吧。”张妈把泡好的茶递给温鸣谦,“那边的茶你多半喝不惯。” “也还好,”温鸣谦坐下喝茶,“老太太很喜欢你做的东西,这些日子你便紧着些给她送去,也别忘了给大嫂带一份。” “放心吧,姑娘。别说就是这几个人,便是再多些我也忙得过来。”张妈一摆手,“况且炖汤最容易,放好了材料加好了水,只管放进烘缸里,由着它自己炖去。” “这是老太太赏你的衣料,你拿着吧。”温鸣谦指了指桌上。 “呵,这可是内造的,”张妈摸了摸说,“不过也确实有些年头了。” “什么内造不内造,你只管穿去罢了。”温鸣谦说,“你只知道这是老太太赏你的。” “好啊!我回头就做了衣裳,穿上在府中各处显摆显摆。”张妈笑着说,“气一气那几个歪剌骨。” “我一会儿要出门去,你叫他们备车吧。”温鸣谦喝完了茶,“让朱妈妈陪着我出门。” “可是要买小妖儿去?”张妈问。 温鸣谦点头:“自打咱们回来,都一直是宋氏在作妖。如今咱们也该还还手了。” “嘿嘿,她想好生养胎偏不如她的愿。”张妈坏笑,“只要咱们管家权在手,玩儿她还不和猫玩儿耗子一样!” 温鸣谦坐了车出门去,直到午饭时才回来。 众人只见她买了两个丫头回来。 “瞧见没有?夫人新买的那两个丫头,啧啧,那叫个标致哟!那小脸儿艳的跟芍药花瓣儿似的。那小腰肢,一把就能掐断。” “夫人怎么好端端买了如此艳乍的两个丫头回来?怕是得花不少银子。”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咱们府里可从来没有这么好看的丫鬟,尤其那个穿紫衫的,实在妩媚太过了,看上一眼就让人魂不守舍。” 下人们议论的话传到了宋氏耳朵里,她便有些躺不住了。 跟杨婆子说:“你去瞧瞧,可真如她们所说的那样吗?” “小夫人你莫急,好生躺着。她们几个惯会添油加醋的,说的未必是真。”杨婆子安慰了宋氏才出门了。 来到泠月阁,恰碰见小丫头梅儿。 “杨奶奶,你来做什么?”梅儿问。 “我有事想讨夫人的示下,夫人可在屋里吗?”杨婆子一面说一面双眼四处乱看,但没有看到新来的人。 “夫人在呢,屋里这会儿没什么人,你过去吧。”梅儿还有事,说完就走了。 杨婆子便搭搭讪讪地进了屋,恰好里头有人上前揭了帘子,和她打了个对脸儿。 杨婆子不禁眼前一亮,只见这是位十七八岁上下的少女,生得纤细白腻,眉目嫣然。一双手修长如葱根,柔弱无骨。 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是一朵初绽的晚香玉,香馥馥,软嫩嫩,真了叫人垂涎三尺。 “我是新来的,不认得,这位妈妈是……”少女丹唇轻启,笑脸相迎。 “她是小夫人房里的杨妈妈,让她进来吧。”温鸣谦轻声发话。 美貌少女轻轻侧身让杨婆子进去。 好看此时的杨婆子难免有些魂不守舍,这女子的确好看,那几个嚼舌头的没瞎说。 “杨妈妈,你来做什么?”还是温鸣谦的问话让她回过了神。 “哦,哦!婆子我来是有事,讨夫人的示下,”杨婆子忙说,“您知道的小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养胎,大夫说了除了用药之外还要好生滋补。往日里她也是每日要吃燕窝的,如今眼看就要吃完了。因此今日打发我过来,问问夫人的意思。” 温鸣谦一听就笑了:“这有什么?别说她现在需要养胎,便是平日想吃些燕窝也不是难事。” “那倒是,不过如今夫人管家还是要跟您禀明了才行。”杨婆子说。 “只管去拿好了。”温鸣谦不在意,“回头我跟管事的说,你们房里的燕窝按时供给,不能错了。” “那就多谢夫人了。”杨婆子道谢。 正在这时从里间儿又出来了一位紫衣女子,手里捧着个哥窑的茶罐:“夫人,这茶是陈的,不中吃了,只好煮茶叶蛋。” 声音娇婉如莺,几步路走得那叫一个妩媚多姿。 再细看,雪肤凤眼,樱唇榴齿,更兼脖颈纤长,腰肢细软。看去不像真人,倒好像是什么狐精花妖来人间历劫。 这一个比先前那个还要更胜一筹,杨婆子看得胆战心惊。 “杨妈妈,这是我新买的两个丫头,云英和桑珥。”温鸣谦笑着指了指这两人,“她们初来乍到的,还不懂什么规矩,得些日子。” “呵……呵呵……这还真是难得的美人。”杨婆子心里打鼓,嘴上却只能奉承,“那我就不多打扰夫人了。” 一路回去她都低着头,虽然温鸣谦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可她还是觉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 “怎么样?你可瞧见了?”宋氏一直惦记着这事。 “小夫人,那两个丫头果然是难寻难找的绝色。”杨婆子黄着脸说,“别说男人了,就我一个老婆子看了都觉得心慌意乱。” “果真到这地步?”宋氏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不消说了,姓温的必然是知道她挽不回老爷的心,索性买了两个美貌的丫头放在房中勾引。”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在各大宅门里都是常见的。”杨婆子也认同宋氏的看法,“就连宫中也不能避免。” “是啊,当初王皇后为了和萧淑妃争宠,才把武则天接进宫中的。”宋氏恨恨,“她温鸣谦可要当心引狼入室!” “小夫人呐,她引狼入室不引狼入室暂且和咱们没关系,要紧的是不能让她们先把咱们给对付了。”杨婆子提醒道,“那不管怎么说,当初武则天到底是把萧淑妃给除了呀!” “没那么容易!”宋氏眯了眯眼睛,“你盯着些老爷,只要他回府,就让他先到我这院子。” “是是是,小夫人,我这就盯着去,不让他到那边去。”杨婆子知道宋氏很了解宫诩的脾气,赶紧给她多灌几碗迷魂汤,让他离那边远一些。 第六十四章 迷魂酒 宫诩复职,同僚们自然要给他接风,却被他婉言推辞了。 禹凤臣的案子还未了结,只有少数几个人被放了出来,他可不想酒后失言,被人拿来做文章。(不得不说,这老小子还挺谨慎) 这日刚到家,就见杨婆子在门里等着,见了他殷殷勤勤地上前道:“老爷回来了,小夫人已叫下人们备好了晚饭烫好了酒,专等着您一起用饭呢!” “秀莲今日如何?可安稳些么?”宫诩问。 “还是不大舒服,”杨婆子故意道,“想睡睡不安稳,醒着又委顿。” “这孩子未免有些太折磨人了,”宫诩皱了皱眉,“明日再换个大夫吧!已吃了许多赵大夫的药了,却不见管什么用。” “其实小夫人更是心病居多,”杨婆子道,“前些日子实在是担心老爷,不然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宫诩闻言叹气:“是啊!着实让她忧心了。” “所以婆子我想着,老爷多陪陪小夫人比什么药都强。小夫人一颗心都在您身上,有您在身边才能心安呐!”杨婆子趁势下蛆。 “老爷!”就在她自以为得逞的时候,身后传来张声音。 杨婆子被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说:“我的天爷!老姐姐,你这一声差点儿把我的魂儿给吓掉了!” “你又没做亏心事,慌什么?”即便当着宫诩的面,张妈对她也一点儿不客气,“我奉夫人之命,来请老爷过去的。” “可总得让老爷先吃了饭吧?”杨婆子皮笑肉不笑,“你说是不是?” “夫人已经预备下了老爷的晚饭,还有老夫人特意打发人送来的惠泉酒。”张妈说着直接搬过杨婆子的身子,“你回去告诉小夫人,让她先自己吃吧!” “这……”杨婆子自是不甘心,可她既不敢和张妈又硬碰硬,又何况对方抬出了老夫人。 “杨妈妈,你回去跟小夫人说让她和宝儿先吃饭吧!回头我再去陪她。”宫诩毕竟是答应了母亲,与温鸣谦好生相处。 此时两边都来请,他如果回绝了温鸣谦,被老夫人知道必然是不高兴的。 继而也会怪罪到宋氏头上,对她没好处。 杨婆子听见宫诩发话更不好说什么,只唯唯诺诺地应了句知道了。 宫诩来到泠月阁,就见一个丫头抱了一大束石榴花在怀里,花枝繁密,遮住了她的脸,只看得到窈窕身形。 宫诩不免纳闷,她印象中府里并没有这么个丫头。 “可是老爷么?”娇声软软,带着吴乡口音,“奴婢给您请安了。” 花枝旁移,露出一张秀色可餐的芙蓉脸儿,竟将明艳的榴花映得失了色。 “你是哪个?”宫诩问她。 “奴婢是新来的,名叫云英。”云英笑得柔婉甜美,“还不大懂府里的规矩,老爷莫怪。” “云姐姐,你怎么……”桑珥小狐狸一样从荷花池畔跑过来,一双妙目上下打量宫诩,“这是……” “还不快给老爷请安,真是没规矩。”云英悄悄捏她。 “哎呦!”桑珥吃痛,委屈得红了眼眶,“我又没见过老爷……也没人跟我说老爷这般儒雅年轻……” 但随即就朝着宫诩端端正正地道了个万福:“奴婢桑珥给老爷请安。” 看着眼前姿容绝艳的双姝,没有哪个男人还能黑得起脸,宫诩也一样。 这样清纯娇憨的少女,最是能让宫诩这个年纪的男人不设防,只觉得她们是不谙世事的小白兔,须得有人护着,否则就要被这世道给吞了。 “谁把你们带进来的?”宫诩问。 “我们是被夫人买进来的,”桑珥似乎胆子更大些,性子也更活泼,“还说回头要请年长的妈妈教我们规矩呢!” “你是要好好学学规矩,在老爷面前还这样放肆。”云英伸出手轻轻在她额上点了一点。 她的衣袖带起一股香风,飘入宫诩鼻端,柔软馥郁,一如她的人。 “老爷请,夫人在屋里等着您呢!”桑珥忽然换上庄重的神色,恭恭敬敬地让开路。 宫诩微微一笑,他留意到桑珥悄悄瞟向自己的眼神,五分好奇,四分倾慕,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引诱。 “老爷回来了,我本来想着回头再跟您说这两个婢子呢,谁想她们竟先遇见了。”温鸣谦身着蛋青色夹纱衫,一头青丝光华如瀑,脸上不施粉黛却毫不暗淡,与两个丫头相比,自带着一股“淡极始知花更艳”的璞真之美。 “府里的人手的确有些不够,”宫诩坐下,“挑好的买两个来也应该。” 这时两个丫头一个捧了铜盆,一个拿了手巾,伺候宫诩洗手洗脸。 “她们两个很是聪明伶俐,只是在服侍人上还差了些,得好好学一学。”温鸣谦道,“请老爷过来是想商量一下长安读书的事,今日大嫂同我说了……” 温鸣谦于是就把韦氏说的那一篇话又说给宫诩听:“我想着先让长安到这里去,等再过两年宝安年纪也够了,就可顺理成章地也到这里去读。否则都去了王家再要离开,怕是面子上不大好看。” “既然是大嫂的意思,那就这么办吧!”宫诩倒没反对,“这两位博士都是先在太学里供过职的,总是比别处更高明些。” 温鸣谦听了很是高兴,一面命传饭,一面对云英和桑珥说:“快给老爷倒酒。” 这一顿饭宫诩吃得无比惬意,也许是张手艺太好,也许是惠泉酒的确醇厚。 他只觉得这一顿是他多少年来吃过的最好吃最顺心的一顿饭。 那两个侍女一个倒酒,一个送杯,让他不知不觉便喝得有些醉了。 “我得进去跟老爷说一声,小夫人这会儿觉得不大好呢!”门外杨婆子又来搅局了,“你们拦着我,若是有个一差二错可担待得起吗?” “让她进去。”张妈黑着脸,“小夫人现在金贵得很,咱们可要小心。” 杨婆子一进门,便虚声下气地说:“老爷,小夫人这会儿肚子疼呢!请您过去瞧瞧吧。” 宫诩闻言微微皱眉:“没请大夫吗?” “去请了,还没到。”杨婆子死皮赖脸,“这会儿小夫人六神无主,就得老爷您陪在身边。” 第六十五章 生嫌弃 这时温鸣谦发话了:“老爷,您就过去看看宋姨娘吧!女人家这个时候必然失了主张,有您在跟前也免得她过度忧虑。” 又对那两个丫头说:“你们好生扶老爷过去,老爷方才吃了酒,被风一吹,难免有些头晕。” 此时天也有些黑了,桑珥提了灯笼,云英扶着宫诩。 杨婆子还想搅合,凑过来要把云英扯开,口中说道:“云英姑娘,还是我扶着老爷吧!当心摔着老爷。” “杨妈妈,劳烦你在前头带路吧!我们两个新来乍到的,都不知道宋姨院子该怎么走。”桑珥娇笑道,“还是让云英姐姐搀着老爷吧!老爷方才吃了酒,万一你老身上的味道熏着了老爷可就不美了。” 桑珥这话说得不中听,可宫诩丝毫也不动怒,他只觉得这样的小姑娘率真可爱,是最难得的。 尤其是她微微侧脸看着自己偷笑的时候,俨然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向意中人暗送秋波,让宫诩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成了十八岁的少年郎。 “杨妈妈,你在小夫人房里待得久了,满身都是药味儿,还是到前面去吧!”宫诩挥手道,他也觉得杨婆子有些老糊涂了。 杨婆子心里嘀咕着,不情愿到前面去带路。 云英在宫诩身侧,羊脂玉般的小手攀附在他的手臂上,衣袂鬓影,兰麝熏香,且温存体贴:“老爷慢着些,仔细脚下。” 宋氏的确有几分不适,听到脚步响,知道是宫诩到了,便做出十分难受的样子来。 宫诩进门问道:“你如今觉得怎么样?” “妾身只觉得腰腹酸胀得厉害,心里只是怕。”宋氏把头抬起来,一脸的虚弱。 但她随即就看到了陪宫诩来的那两个丫头。 果然,美得不可方物。 “给姨娘请安。”二女向宋氏问安。 微微屈身时如花枝扶风,身段美不胜收。 宋氏嫉妒得心头滴血,可在宫诩面前却一丝不露,反而夸奖道:“哎哟,这就是夫人新买来的两个丫头吧!可真是绝色呀!” “姨娘过奖了,奴婢们担不起。”云英年纪稍长,性情也更稳重,“夫人听闻姨娘身上不好,打发我们过来问问。若要用什么只管说,还说要是还不见好,不如就请一请宫里的御医,也不过是多破费些诊金罢了。” “替我多谢夫人吧!等我身上好了一定过去请安。”宋氏演起戏来那叫一个真,“你们头一回来,仓促间我也没准备什么,就叫杨妈妈抓两把钱给你们吧!好歹是个彩头。” “奴婢谢过姨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两个人道了谢就出去了。 “老爷,真是过意不去。我早跟他们说了,不准打扰您和夫人的。谁想杨妈妈越老越不沉稳,竟偷偷跑过去请您了。”宋氏接着演,一脸的无辜。 “她去告诉是对的,否则我哪里知道呢?”宫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了异样。 他只觉得此时的宋氏是那样的憔悴丑陋,她脸色焦黄,一点神采也没有,头发也显得散乱,因为卧床的缘故,衣服也颇凌乱。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珍珠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泛黄的鱼眼珠子。 为什么会这样?他立刻惊觉这是不应该的,宋氏怀的是他的孩子,如今她正虚弱,自己不该生出嫌弃来。 出于心虚和愧疚,他立刻说道:“去瞧瞧宫里现任的那些太医今日都有谁在家?拿了我的名帖去,多多地给诊金。” 宋氏立刻感动,说道:“老爷,都是我不好,一而再地让您费心。” “你不要这么想,我不能替你受罪,总应该顾好你才是。”宫诩不自觉挺起胸膛。 “老爷……”宋氏又做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微微伸出了手。 以往这个时候宫诩必然会过来将她抱进怀中安抚,可是今天他竟然转过了身:“我吃了酒气味不好,还是离你远远着些吧!叫他们给我预备洗澡水,我沐浴过了再来。” “花红,你去伺候老爷洗浴。”宋氏看了一眼旁边的丫头,“细致些,别毛手毛脚的。” 宫诩沐浴完了,太医也请来了。 是年近六旬的迟太医。 给宋氏细细诊过脉后又询问了一些事项。 “二爷,咱们到外头说吧!”大夫不当着病人的面说病情,这是规矩。 宫诩于是请他直接到书房里叙话。 “贵府这位姨娘有孕已经两月有余,但胎相一直不稳。”池太医喝了一杯茶后说,“依老朽的愚见,这一胎恐非之相。若是硬保也有那么两三成的可能,但即便是生下来了先天也是不足的。” 宫诩一听脸色自然不好看,但也知道太医说的是实话:“迟太医,无论如何还请您尽力。她既然已经怀上了这个孩子,总不能眼睁睁地不管。至于最终能不能保的下来,那就看天意了。” 他知道,宋氏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再保不住,她一定会加倍伤心。 作为孩子的父亲,他也不忍心就此撂开手。 迟太医听了叹口气说道:“二爷,那我就明白了,先开一副方子吃吃看。若是有转好的迹象就接着用,每隔七天我来诊一次脉,但愿能求仁得仁。” “让您费心了,”宫诩很感谢,“那就劳烦您开个方子吧,我们好按方抓药。” 折腾了半晚上,药总算抓来了。 众人忙活着煎好了,让宋氏服下。 宋氏这些日子已经吃了太多药了,一闻到药味儿就脑仁儿疼。可是没办法,在宫诩面前她无论如何也得把药喝得一滴不剩,方才显示出她要保住这个孩子的决心。 “老爷,你今晚能不能陪陪我?否则我睡不安稳。”宋氏可怜巴巴地望着宫诩。 “好。”宫诩答应得很痛快,“你别怕,我陪着你。” 宋氏心满意足地窝在宫诩怀里睡着了。 说实话她其实身心疲累得很,这一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把她的元气都给抽走了。 然而宫诩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的心绪有些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日中秋夜,祝大家月圆人圆!若有票票可否投个几张?感激不尽,祝各位发大财! 第六十六章 立帝货 这日温鸣谦刚料理完杂事,柳儿进来说:“夫人,冯国公家打发了人来。” “可说了什么事?”温鸣谦正要喝茶,闻言先将茶盏放下了。 “来的是他家小夫人房中的兰妈妈,说是问咱们家哥儿读书的事。”柳儿道。 “好生请进来。”温鸣谦说。 果然没一会儿柳儿就将冯国公府的兰妈妈领进来了。 “给夫人请安,今儿是我们夫人和小夫人特地打发婆子来的。”兰妈妈笑着说,“不知夫人可听说了思齐书院?” “听说了,可是陈夫子和姜夫子合办的那个?”温鸣谦笑着问。 “正是,”兰妈妈点头,“打发我来就是要问问夫人,可愿不愿意把你家四少爷送到哪儿去?” “我们这些天就商议着呢,正想把他送那儿去,只是不知道好不好弄?有没有什么规矩?”温鸣谦把话递过去。 “要去的人多着呢,其实不太好弄。不过我们夫人说了,若是四公子有意,便请我们国公爷从那里要两个名额,如此也好和我们家小世子有个伴儿。” 冯天柱由于身体的缘故,也没怎么认真读书。 如今和宫长安相投,知道宫长安是一定要读书的,索性便和他在一处。 “那敢则是好,”温鸣谦笑道,“有你们府上照应着,我们也格外放心不是。” “既如此可就太好了,我回头同夫人和小夫人说知,必然也是高兴的。”兰妈妈说,“我们夫人还说了打算明日过来拜访拜访老夫人和大夫人,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应该没什么事情,你稍等,我打发张妈过去问问。”温鸣谦吩咐了张妈到大房那头问问,明日可得不得闲儿。 张妈去了没一会儿回来了:“老夫人听说国公夫人和小夫人要来十分高兴,正愁没有说话的人呢!” “那就好,那就好,我来了也有些时候了,可该回去了。”兰妈妈就要告辞。 “兰妈妈且留步,好容易来一趟,没什么好的给你。我们新做出来的点心,你拿一盒子回去吃吧!”张妈笑呵呵地说,“可不要嫌弃。” “哎呦,这话说的真是折了我的福。”兰妈妈忙说,“我舍不得推辞,可就带走了。” 张妈不但给她拿了一盒点心,还给了她两吊钱:“这是我们夫人的意思,让你买碗茶喝,别嫌少。” 兰妈妈推辞不过也只得收了,张妈又把她送上了车。 第二日上午,冯夫人和吴氏果然一同来到了宫家长房。 宫老夫人很高兴,早命人准备好了果品点心。 “老夫人的气色可真好,看上去比我还精神呢!”冯夫人夸赞道,“一看您就是享福的人,这两个儿媳妇都是孝顺又能干,您老太太可不是坐享清福么?” “可是说呢!我如今的确没有什么烦心的事了,他们各自都能料理得开,我也懒得去多问,到这个年纪就得学会装聋作哑了。”宫老夫人笑着说,“就是盼着亲友们能多多来瞧瞧我,陪我说说话,热闹热闹,我便更开心了。” “这么说我们是来着了,”吴氏凑趣道,“老太太若是不嫌烦,我们便勤来些。” “那可是好,瞧瞧你们家的小公爷又长高了,可真是叫人喜欢。”宫老夫人说,“我叫他们准备了份见面礼,莫要嫌简薄好歹是我老婆子的一份心意。” 冯天柱跑进来匆匆向众人行了个礼,就拉着宫长安出去玩儿了,他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宫长安,在家里闹了好几场。 好容易家大人今天才将他带来,他可不愿意在长辈面前立规矩,浑身跟上了绳索似的。 “老夫人您真是太客气了,”冯夫人忙说,“其实我们今日来是商议你们家四少爷和我们家孩子一起读书的事。” “鸣谦昨日同我说了,这是好事,也是正事,多谢你们想着。”宫老夫人对于宫长安能和冯天柱结拜的事很高兴也很意外,都知道冯家的这个孩子十分让人头疼,说句混世魔王也不足为怪。 “彼此照应罢了,我们还得多谢你家四公子能哄得转我们家那位呢。”冯夫人由衷地说,“他们两个在一处,我们家那位也能少闯些祸不是。” 如果不是因为宫长安,他们还真不敢把冯天柱一个人放到学堂去。 “长安也还是小孩子,有时难免淘气,若是有些地方冲撞了你家小公爷还请千万海涵呢。”宫老夫人笑着说,“说起来这两个孩子也实在是投缘,听说他们头一回见面就玩儿到一块儿去了。” “这都是你们家二夫人教导得好,长安这孩子实在是难得得很。”冯夫人和吴氏都一个劲儿地夸赞温鸣谦母子俩。 宫老夫人听了只觉得面上有光,哪有不高兴的? 而此时宫长安和冯天宝两个人在一起玩儿了一会儿,宫长安就说:“我五弟也在家中呢,不如我们去找他玩儿。” 冯天宝听了摇头:“我不去,我小娘说了那个宋氏心思坏着呢,让我离他那儿远些。” 宫长安势必要把他弄到那儿去,就骗他说:“我跟你说宋姨娘房里可有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是我没见过的?”冯天柱一听来了兴趣。 “上次我和我弟在那儿玩儿,发现有一个一尺高的小孩子。从门帘子那儿一闪就进去了,我追过去,看着他钻入床下。可是跑到床底一看,有什么都没有。”宫长安开始胡编。 可冯天柱不怀疑他,连忙问:“一尺多高的小孩子?怎么就会跑了呢?那是谁家的小孩子?” “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大人,”宫长安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我看书上说那未必是人。” “啊?!不是人是什么?”冯天柱又怕又好奇。 “我看书上说有一种小人儿不满一尺,名叫立帝货,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若是逮住了他,可就发达了。”宫长安顺口胡诌,“倒不是别的,抓住了他问一问,如何让你那病彻底根除岂不是好?” 冯天柱听了异常感动,一把抱着宫长安道:“好兄弟!要不说怎么咱们俩对心情呢!走,咱们这就找找那立帝货去!” 第六十七章 装神鬼 宫宝安没想到宫长安会主动来找他,高兴得什么似的。 “世子也来了,”宫宝安并不知道他娘已经与吴氏交恶,“快请进。” “哎呦,这不是冯家的小世子吗?”杨婆子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了冯天柱,对堆起笑来招呼道,“谁同你过来的?” “哼!”冯天柱不理她,从她身侧直接挤进了屋子,宫长安也紧随其后。 “哥哥别急,这立帝货精着呢!可不能让咱们知道来找他的,否则他就藏起来彻底不见了。”宫长安小声跟冯天柱嘀咕。 “嗯。”冯天柱深以为然,他听家里的婆子们讲那些山精野怪的故事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会隐身,还会遁地。 得用巧法儿把他们引出来。 “这是我做的万花筒,”宫长安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分别递给冯天柱和宫宝安。 “我瞧瞧,呦呵,还真有趣儿。”冯天柱很快就被手中的万花筒吸引,把立帝货的事暂且抛到了一边。 宫宝安也看得出神,只要稍稍动一动眼前便会出现不同的景象,的确有趣儿。 “咦,什么东西闪过去了?”冯天柱放下手中的万花筒,满屋子乱看。 “我没瞧见。”宫长安摇头,“哥哥你多半儿是看错了。” 可是没一会儿,宫宝安也耸然而惊:“好像真有什么影子一下闪过去了,像是……像是一个小孩儿。” “五弟别怕,也许是你眼睛太累了。”宫长安说着有意无意地在宫宝安的脸上和手上都摸了摸。 宫宝安本来也没看真切,加上宫长安如此安慰,他也就又放下心来。 可是没一会儿他和冯天柱又看到有小孩儿的影子一闪而过。 “真有,是真的有!”冯天柱放下手里的万花筒,“绝不是看错了,该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东西吧?” “是什么?”宫宝安也连忙问。 “凑近些,咱们悄悄地说……”宫长安一面将手中的剪纸揉成团,一面跟他们说立帝货的事,“书上说这东西是宝贝,要是能找到可太好了。” “是这样啊,那怎么样才能找到呢?”宫宝安很想知道。 “我告诉你,你别对别人说。”宫长安面色郑重,“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否则我再不理你了。” “放心吧,四哥,我要是做不到就不姓宫。”宫宝安拍着胸脯保证。 “那好,我给你说……”宫长安贴近他的耳边轻声告诉,“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冯天柱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宫长安只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就立刻消停了。 过了一会儿冯天柱觉得无聊,就对宫长安说:“屋里玩儿没意思,咱们还是出去吧。” “五弟,那我和世子先到老太太那边去了。”宫长安给了宫宝安一个眼神,“回头我再来找你玩儿。” “杨妈妈,杨妈妈,我要睡觉!”那两个人走了之后,宫宝安就大喊。 “哎呦,小祖宗,你怎么这个时候要睡觉啊?吃了午饭再说吧。”杨婆子连忙走了进来,“那二位走了?” “嗯,我困了,现在就要睡,睡醒了再吃饭。”宫宝安说。 “那好吧!”杨婆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给你把鞋脱了。” 宫宝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假装睡了起来。 如今天热了,杨婆子就在一旁给他打扇。 “嗯……我要绿裤子红袄……”宫宝安梦呓,“还要吃玫瑰糕……” 这一句话几乎不曾把杨婆子吓死,她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五少爷,五少爷,你醒醒!”杨婆子使劲儿推了推宫宝安,“你醒醒!” “杨妈妈,你干什么推我?”宫宝安睁开眼,一脸的不耐烦。 “嗯,没什么,我是听着你说梦话了,怕你梦魇住。”杨婆子笑得有些勉强。 “哦,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有一个小哥哥,他同我要东西。”宫宝安煞有介事地说,“要红袄绿裤子,还要玫瑰糕。杨妈妈,为什么别人家都有玫瑰糕,咱们家却从来也不做呢?” “这……这自然是因为没有人爱吃。”杨婆子道,“五少爷,我看你还是别睡了,起来玩儿一会儿吧!” 杨婆子此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明明是光天化日,屋子里却忽然有了种阴森森的感觉。 “不行,我好累呀!梦里那个小哥哥让我背着他。”宫宝安又躺了回去,他都答应四哥了,一定要把立帝货给找出来,“说如果不给他准备这些东西,他就一直在我背上。” 这句话比在梦里说的还吓人,杨婆子心里哆嗦个不停:“秋红,你这小蹄子哪儿去了?!” 她开始隔窗招呼伺候宫宝安的丫头。 “杨奶奶,不是你叫我替你描花样子的吗?”秋红一边走进来一边说,“这会儿才得了一半儿。” “你先陪着五少爷吧,别描花样子了。”杨婆子看了她一眼说,然后起身来到宋氏房中。 “小夫人,怎么五少爷好端端地说出这么吓人的话来?”杨婆子神色惴惴,把方才宫宝安的情形详细的同宋氏说了。 “东院儿的刚刚来过,该不会是……”宋氏疑心宫长安。 “那我把五少爷叫过来,您问问。”杨婆子说,“小孩子不藏话。” 宫宝安被领了过来,宋氏装作没事一样招呼他:“宝儿来,坐到阿娘身边。” 宫宝安爬坐到宋氏旁边,宋氏却一下子白了脸。 宫宝安的身上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甜香,那是玫瑰糕的香气,她永远不会忘。 但是府里自那以后都不都没有再做玫瑰糕了,宫宝安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可是当他再仔细闻的时候,那香味似乎又没有了。 “宝儿,你跟阿娘说你和长安哥哥都玩儿了什么?”宋氏开始套儿子的话。 “长安哥哥做了可好看的万花筒给我和世子。”宫宝安道。 “然后呢?他可跟你说了什么?”宋氏又问。 “没说什么呀!”宫宝安记得宫长安的叮嘱,不能把立帝货的事说出来,否则他就会隐身,再也找不见了,“只是我在梦里梦见了一个小哥哥,他总让我背着他还跟我要玫瑰糕吃,还说要红衣裳,绿裤子。” 长安哥哥说了立帝货就喜欢穿红衣裳绿裤子,还喜欢吃玫瑰糕,只要把这些东西预备下,天黑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了。 第六十八章 寻端倪 冯天柱和宫长安回到了宫老夫人房中,还念念不忘立帝货的事,总是不停和宫长安咕哝。 韦氏笑着问了一句:“你们两个小猴子在叽咕什么呢?” 冯天柱本来就不是藏话的性子,何况在宋氏那边不让说,到了这边应该无妨,于是就说:“我们在说立帝货的事,宋姨娘屋子里有立帝货!” “什么货?”众人都没听明白,宫老夫人笑着问,“那是什么稀奇玩艺儿?” “是个小小人儿,在屋子里一闪就不见了。”冯天柱说。 “可是胡说,”冯夫人道,“哪有这种东西。” “没有胡说,是真的!我和长安,还有那个宫宝安都瞧见了。”小孩子最怕别人不信,冯天柱急得眼睛瞪了起来。 冯夫人和吴氏都担心触犯了他的毛病,忙哄道:“好好好,你没胡说。” “长安,你说!”冯天柱拉过宫长安来给自己作证,“可是我胡说么?” 宫长安解释道:“前些时候我在宋姨娘屋子里同宝安玩儿,瞥见一个穿红袄绿裤子的小孩儿跑进宋姨屋里,我追过去,只见他钻到了床底下,我走过去再细看却不见了。 我回去查了书,说这东西好像叫什么立帝货,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是个宝贝呢!” 众人听他这么说,脸色都不免有些难看,小孩子家不知事,这明摆着是有了邪祟,哪是什么宝贝。 尤其是宫老夫人和韦氏,外人不知道,他们本家自是清楚,宋氏的头一个儿子宫康安周岁那天被害死时就是穿的红衫子绿裤子。 当时宋氏抱着已经气绝的孩子死不松手,那场景还历历在目。 韦氏见场面尴尬,便笑着说:“多半是长安看错了,小孩子惯会一惊一乍的。” 只有温鸣谦神色不变,对宫长安说:“你不专心读书,偏弄那些杂学,可是不好。回头进了书院,要好生用心学问才是。” 冯夫人趁机接话道:“可是呢,我正要说,你们四少爷去学里要用的笔砚等物我都已经准备出来了,同天柱的一样,你们就不必再准备了。” 宫老夫人等自要道谢:“叫夫人费心了。” “不费心,让我们孩子有个伴,比什么都强。”冯夫人也把冯天柱视为唯一的指望,自然重视。 众人于是又说了会子话,冯家人便提出告辞。 宫家这边坚决留饭,说什么也不让走。 冯天柱舍不得宫长安,吴氏便说他若不听话便不让他上学,这逆子方才悻悻松开手。 还不忘叮嘱宫长安:“你可千万要找着那个立帝货。” 送走了冯家人,温鸣谦说道:“老太太陪了半天客想是有些乏了,我带长安回去,您且静静吧!回头我让张妈送菜过来。” 温鸣谦母子走后,韦氏着人收拾了屋子,亲自扶着婆婆到榻上歇息。 见宫老夫人面色不愉,韦氏便小心问道:“老太太可是为着什么事不高兴?” 宫老夫人道:“你听那两个孩子的话,怎不叫人气闷?” 韦氏解劝道:“童言无忌,老太太别放在心上。” 宫老夫人道:“话是这么说,可也未免有些太蹊跷。就算是小孩子胡诌,也未必就能对得上。我想她总是不会跟长安说那件事的。” 韦氏道:“是啊!长安还小,听不得这些事,又何况……” 韦氏没有说完,但宫老夫人知道她其实要说什么。 又何况这是温鸣谦一生的污点,她怎么会告诉儿子呢。 宫老夫人道:“我是想着宋姨娘自从怀上这胎便一直闹腾,怕也是不吉利的。” “再等等看,也许往后便不闹了。”韦氏温言道,“老太太先别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操心了。” 温鸣谦带着宫长安回到泠月阁,她坐下喝茶,宫长安笑嘻嘻站在一边。 温鸣谦喝了两口茶,问他:“今天你跑去那边捣鬼了?” 宫长安点头承认:“不怪儿子去捣,谁叫他们那边有鬼呢!” “细说一说,”温鸣谦微微抬了抬下颌,“你到底打算怎样?” “宋氏怀着鬼胎,儿子想借机吓一吓她。恰好今天冯家小公爷来了。俗话说三人成虎,我们三个人都这么嚷嚷,众人心里一定会起疑的。 我还留了个尾巴,让宫宝安在宋氏面前装神弄鬼。只要装得像,宋氏心虚,一定会露出些什么来。” “宋氏心虚也得让众人看见,你晚上去老太太那边不妨也演一演戏。”温鸣谦点拨儿子道,“反正今天老太太也已经留意到了。” “儿子明白,”宫长安一点就透,“当年的事无论如何也得查清楚,还母亲一个清白。” “当年的事我的确无辜,可是这么多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如果真的是宋氏栽赃给我的,那她亲手毒死自己的儿子是怎么舍得的?”温鸣谦眉头微敛,“当年武则天栽赃王皇后,掐死了自己的女儿。一来武则天自是心狠,二来也因为那是个女娃儿。宋氏当初只有那一个儿子,倘若以后她不能再生育儿子,就算她费尽心机把我赶走也是无用。” “姑娘想的对,最要紧的关节就在这儿呢!否则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众人相信是宋氏有意栽赃给你的,因为没有人会信一个母亲会杀死自己唯一的儿子。”张妈也跟着叹息。 “夫人,不知这宋氏是怎么到咱们府里来的?”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桑珥开口了,“说起来她也算是有手段了,可惜心术不正,行的都是奸计。” “她是乙丑年二月初三进的门,早在头一年的冬天,宫诩就因为她的事与我和老夫人闹了几次。 我们都知道他在外头养了个小门户的女儿,那时她哥哥还没攀上赵王。”温鸣谦说起以往,“老夫人原本说什么也不准她进门的,没想到宋氏寻了一次死。闹得大了,没办法才许她进门。” “夫人,那个时候她可有了身孕?”桑珥问。 温鸣谦摇了摇头:“还没有,我记得当时老夫人特意请了大夫给她号脉。你们知道的,大家族格外在意孩子的来历,不清不楚的孩子不可能要。” “那么这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夫人可看过?是不是有刑父克母的说法?”桑珥又问。 一般来讲,如果孩子的八字不好会连累父母,也是不吉利的。 如果这个孩子真是如此的话,宋氏舍弃他也算说得过去。 第六十九章 暗布棋 这一点我也想过,可是找了许多人看了这个孩子的八字,都说对父母并没有妨碍。 “难怪夫人想不明白,我也想不透到底为什么?难道那孩子不是宋氏害死的?而是另有其人?”桑珥很迷惑。 “如今我刚刚拿回管家权,对宋氏那边不宜太激进,否则难免得不偿失。”温鸣谦说,“不过不管怎么说,宋氏现在已经乱了阵脚。我们只需在旁边推波助澜,等到她按捺不住铤而走险的时候,我们便可收网了。” 温鸣谦也知道,当年的事想查清楚并不容易,如果真的难以查明,索性就让宋氏重新犯错。 因为无论怎样宋氏都不会放过自己,既然如此,自己对她也不必仁慈。 “跟你们说,这天底下纸是包不住火的,黑的也终归白不了。”张妈说,“我得去做饭了。” 宫长安自去院子里玩儿,桑珥便向温鸣谦说:“夫人想必也有些乏了,且宽宽衣躺下,我给你按一按。” 桑珥手上有功夫,看上去十指纤纤,柔弱无骨,可是给人按摩起来的时候又很有力道。 “好啊!”温鸣谦依言脱去外衫,桑珥净了手,开始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揉起来。 “改日我带你到你舅舅那里去一趟,”温鸣谦轻轻阖着眼说,“让他看看你,也好放心。” “我在您这里他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想去见那老头子。”桑珥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年纪轻,许多事还不晓得。你舅舅的年纪越发大了,腿疾也越发严重,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就应该常常看看他。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事你们也不必分开的。”温鸣谦的语气中带着愧疚。 “阿娘,你可别这么说,当初若不是你,我和舅舅早已经冻死在雪地里了。”桑珥道,“后来你又出钱让我们做生意,才有了今天。 我和舅舅的脾气虽然不相投,不过有一句话我却认定他说得对。他说做人不能忘本,得了恩惠就要知回报才配做人。” “其实你和你舅舅的脾气一个样,嘴硬心软。”温鸣谦失笑,“为了彼此性命都能豁得出去,可无事的时候却相看两生厌,一句好话都不肯说。” 两个人正说着云英从外头飘然而至,柔声道:“夫人回来了,冯家几位客人走了?” “夫人回来有一会儿了,姐姐去了哪里?”桑珥问。 “我手头的活儿做完了就到花园子里转了转。”云英说,“早知道夫人回来,我也早些回来好了。” “这有什么?又没什么活儿急着做。”温鸣谦说,“再说了,让你进来也不是让你做活服侍我的。” “夫人,过些日子你就要把云英姐姐给了宫二吗?”桑珥问。 “嗯,”温鸣谦点头,“我瞧着宫二对她很满意,要治倒宋氏,这一步棋是要走的。” “这是早就说定了的,当初若不是夫人把我从那地界儿赎出来,真是不敢想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云英神态自若地说,“如今不过是做宫二的侍妾,莫说他并不老迈,便是这般家私门第,我也不算委屈了。” 云英和她的父母是都是家生奴才,随着主子被发配到霜溪去的。 那年云英已经十三,出落得颇有姿色。 管营老婆便命人把她和其他十几个女子都送到军妓营里去,做了最低等的军妓。 侥幸的是,在那里熬了不到一年,她被温鸣谦看中了,用了三百两银子买了下来。 按理说这是不合规矩的,可规矩这东西从来都能变通。 温鸣谦给了银子,那边就抹去了云英本来的姓名,只上报她病死了,上下早就疏通好的,哪里会有人揭发? 在霜溪这样的边地,最不缺的就是发配流放的犯人。 像云英这样作为奴才被一同发配过来的,就像蚂蚁一样不起眼。 能从他们身上捞到几百两银子,对于管事的人来说,当真称得上一笔横财了。 而云英则从此逃离了火坑,温鸣谦让桑珥舅甥两个把她带离了霜溪,在吴桥生活了几年,又来到了京城。 因此她对温鸣谦十分感激,也丝毫不介意嫁给宫诩做妾。 她对自己的命运看得很开,也把男女间的情爱看得很轻。 但她并不是一个无心之人,她重恩义,也知廉耻,只是她的廉耻并不在男女情爱上。 “昨日宫诩又被宋氏给缠住了,今天你早早到二门上去把他迎过来。”温鸣谦对云英说,“宫诩这个人很是别扭,他总是以正人君子自居,可是气量狭窄,头脑糊涂。 不过他很吃温柔这一套,只要你放出手段来,擒下他怕是都用不了三个回合。” 如今的温鸣谦对宫诩早没了丝毫的感情,而且这么多年她也早把宫诩无情地解剖了无数遍。 她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让宫诩无力招架,只是这些法子她是不屑用的。 因为她不会再与宫诩有一丁点儿夫妻恩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温鸣谦骨子里的孤傲洁癖是永远也改不了的。 哪怕她表面上装得再怎么温柔和顺,有些事她依旧绝不会做。 “夫人放心,这点小手段我还是有的。”云英浅笑,“您就等着瞧好儿吧!” “姐姐,你笑起来可真美。”桑珥看着云英说,“那宫二见了你必定就像饿极了的鱼看到鱼饵一样。” “你这比方打得真有趣。”云英忍不住在她腮上拧了一把,“其实你比我美多了,但你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能与那样个老男人去纠缠?还是我这泼皮破落户与他混去吧。” “你在这儿支棱着耳朵做什么呢?”张妈在门口逮住鬼鬼祟祟的宫长安。 “嘘,悄声!”宫长安杀鸡抹脖子似地给她使眼色,“我就是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那都是大人的事,你混听什么?”张妈忍不住教训他。 “我长大了是要娶桑珥的,”宫长安不服,“她只能是我的!” “你小子倒是有眼光,”张妈嗤笑,“可惜桑珥比你大八岁呢!人家凭什么等你一个小毛猴子?” “我……” 宫长安还要争辩,却被张妈轻轻拨到了一边,对着屋里高声道:“你们两个过来帮着端菜,伺候着夫人吃饭,我去那头给老太太送菜去。” 第七十章 一点通 这天宫诩刚回来,就见云英已经在二门那里等着了,一副等了许久的样子。见了他先是愣了愣,方才露出笑来。 略带几分羞涩,走到宫诩面前柔声说道:“老爷回来了,夫人去了大夫人房中说话,临走时叮嘱奴婢好生服侍着您。张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不知老爷可能赏脸过去吗?” 宫诩听说温鸣谦不在,知道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便打消了心中仅有的顾虑,说道:“既然已经备好了饭,那我就过去吧!否则岂不是浪费?” 又回头对跟着自己的小厮说:“你过去告诉小夫人跟前的人,就说让她自己好生吃饭吧!我去夫人那边用饭。之后再去书房写几封信,让她服了药,先好好睡下。” “小夫人正在吃药养胎,想必有许多忌口的。”云英微微笑着说,“以后只叫他们那边做小夫人一个人的饭食就够了,老爷若在家时就让张妈伺候好了,想来也是对您的胃口的。” 宫诩没有说话,好似没听见云英说什么。 云英悄悄抿嘴笑了笑,轻移莲步在前头带路。 她身姿窈窕,妩媚又不乏端庄,举止谈吐都带着说不尽的温柔,哪怕是笑也从不露齿。 宫诩每次见到她,就仿佛看到仕女图上的人活了起来一样。 温鸣谦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此时荷花已经开了许多,晚风伴着荷香气,沁人心脾。 “老爷可要赏荷吗?”云英从宫诩微頓的步伐中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那奴婢把酒菜端到这亭子中,您边赏景边饮酒岂不雅致?” “你当真是善解人意。”宫诩笑了,“夫人是花多少两银子把你买进府的?” “回老爷,用了二百两。”云英微微低了头,脸颊上红晕浮现。 宫诩立刻会意,一般来讲便是卖死契的婢女,也不过是二三十两银子,还得挑好的。 温鸣谦出这样的价钱买她,显然不是让她做丫鬟的。 “老爷请在此稍等,奴婢就去端酒菜。”云英含羞转身,却不防手帕落在了地上。 她走得有些急切,宫诩来不及叫她,只好俯身捡起帕子。 实地纱的料子上绣着一对五彩斑斓的鸳鸯,旁边还绣了两句诗,道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又过了片刻,云英带着小丫头梅儿将酒菜端了上来。 “好妹妹,你再去将方才新做的两样点心也端来。”云英温温柔柔地对梅儿说。 梅儿去了,宫诩便笑着问云英:“你也识字吗?” “老爷怎么知道的?奴婢倒是些许认得几个字。”云英颇有些意外。 “这帕子是你自己绣的?”宫诩摊开手问。 “哎呦,瞧我,怎么这么冒失,帕子丢了都不知道。”云英的脸又红了,宫诩发觉她真的是特别爱脸红。 “你可知这两句诗的意思?”宫诩不免起了逗弄小女娃儿的心思。 “奴婢不甚了了,只是读到李义山的这两句诗时,心里头也不知道怎么,好似又欢喜又难过。”云英细细叹息道,“此后便总是念念不忘,以是绣在了帕子上。奴婢蠢笨,让老爷笑话了。” “我并没有笑话你,这两句诗的意思极好。只是你年纪轻,便是弄懂了字句的意思,里头的深意也还是不明白的。”宫诩落寞地叹息道。(老登是不是都爱装深沉?) “都是奴婢不好,”云英自责道,“以后再不用这帕子了。” 她说着伸手从宫诩手中拿过帕子,微凉的指尖轻触到宫诩的掌心,像是一片花瓣落下来。 “我叹息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你聪慧灵性,是好的。”宫诩宽慰她,“你若是喜欢读书,尽可以读。” “老爷不笑话我,还叫我多读书,真是奇怪。”云英不解,“像我们这样的人读书会被人笑话的。” “知书方能识理,读书有什么错?你只管读,不用怕。”宫诩的语气中有着他自己不曾察觉的温柔。 “可是我一个人读不明白,总要有个师父才成。”云英轻咬下唇望着宫诩,“不知老爷能不能收下我这个徒弟?” 宫诩见她眼中满是期许,不忍心拒绝:“若是我闲时,自然可以为你解答一二。” 此时宋氏却不好过,宫宝安闹腾一气睡着了,梦里却还在呢喃:“我要玫瑰糕……” 宋氏被他搅得头晕脑胀,心情更是烦闷。 “小夫人,不然我去请个神婆来瞧瞧?”杨婆子试探着问。 “有什么好请的?让人都知道咱们这院子里闹鬼吗?”宋氏没好气。 “小夫人别动气,姑且再等等看,说不定明日就好了。”杨婆子忙顺着她的话说。 “我看就是宫长安那个小鬼弄的,那孩子一肚子坏水,当初怎么没死在路上?!”宋氏恨得咬牙切齿。 “小夫人,跟着老爷的人过来说,晚饭您自吃吧!还说请您早些休息。”流云有些战战兢兢地进来说。 她们都知道宋氏此时正烦躁,听了这话一定触霉头。 果然宋氏听后冷笑道:“呵!必是让那院的小妖精给勾引去了!这姓温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小粉头,把老爷迷的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小夫人息怒,犯不上为她们生气,调养好身子是正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杨婆子解劝道。 “我早说了,擒贼先擒王。只要温鸣谦这个贼王在。总能招来野狐精。弄倒了她,下剩的就都不足为惧了。”宋氏知道此时自己必须沉住气,绝不能一败涂地。 “那小夫人可想到对付她的法子了?”杨婆子问。 宋氏把手放在小腹上,沉默了半天说道:“这孩子左右也难保住,与其让他每日里被苦药泡着,倒不如痛快去了,也算是给我出份力。” 杨婆子听了,竟不觉得宋氏说得不对,反倒帮着说:“俗话说的好,不做狠心人,不得享荣华。这头一回温鸣谦被赶回老家七年,这一次咱们要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况且自从怀上这一胎便不得安宁,我心里头也觉得他不吉利,既然如此,倒是长痛不如短痛,以后我好好超度他便是了。” 第七十一章 讨主意 温鸣谦离了泠月阁来到宫老夫人这里,为的是让云英与宫诩单独相处。 “老太太,这其实有些忙,我也没合适的机会向您讨个主意。”温鸣谦坐下后陪笑着说。 “你说的是什么事?”宫老夫人斜躺在罗汉榻上,有个小丫头跪在地上给她捶腿。 “前儿我带来向您请安的两个丫头,您瞧着怎么样?”温鸣谦说的的是云英和桑珥两个。 当初这两个丫头刚进府的时候,温鸣谦就领着她们过来见过宫老夫人了。 “倒是极标致的两个丫头,看着也还本分。”宫老夫人没什么不满意的。 “有老太太帮我掌眼,我就放心了,”温鸣谦舒心一笑,“这本来就是给老爷房中添人,既要老爷看得中,还要秉性好才行。 我是觉得云英年长些,性子又稳重,先让老爷收用了她吧。 至于桑珥,且再等个一两年不迟。一来她年纪小爱淘气,二来也要为老爷的身体着想。” “你这么打算很周全,”宫老夫人对温鸣谦的打算很满意,“就叫他先收了一个吧!宋姨娘一年半载的也服侍不了他,你平日里又太忙,难免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那就这么办吧!回头我问了老爷的意思,再选个合适的日子,就把这事办了。”温鸣谦说,“也不必太铺张了,只是请几家要好的亲朋故旧过来热闹热闹也就是了。” “是啊,咱们家好久没有喜事了,热闹热闹也好,毕竟是添人进口的事。”宫老夫人说,“你只管办去,若是忙不过来,就让你大嫂帮忙。” 正说着,张妈给宫老夫人做好了晚饭,带了人送过来。 “张手艺可真好,老太太如今只吃得惯她的饭了。”韦氏笑着说,“尤其是昨晚那药膳,老太太喝了两碗,竟说睡得比平日里要香甜。” “老奴在里头稍稍放了点儿酸枣仁儿,想来是这个起了作用。”张妈说,“今天的粥是百合南瓜,也合老太太的脾胃。” “我想着有好些日子没陪老太太一起用饭了,索性就让张妈多做了些菜。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赏个脸?”温鸣谦笑着问。 “好好好,我如今正愿意人多热闹些。”宫老夫人很高兴,“便是吃的多些也无妨,你们陪着我多说会儿话也就消食了。” 正说着宫长安和桑珥也来了,两个人在园子里逛来着。桑珥用柳条编了小篮子,上面又装饰了许多鲜花,看上去怪好看的。 “桑珥这丫头生得可真标致。”韦氏看着桑珥笑道,“云英怎么没过来?” “云英姐姐服侍着老爷用饭呢!”桑珥一派天真烂漫,“我们夫人说我毛手毛脚的,做不了细致活儿,就叫我陪着四少爷玩儿。” 宫老夫人和韦氏听了都会意,这是温鸣谦有意在撮合那两个人呢! 一时间饭菜都已经摆上了桌,大厨房那边又依例送过来四个菜。 “你们妯娌两个都坐,陪着我一起吃,不要站在那里。”宫老夫人如今年纪越发见长,脾气也比以前随和了一些,规矩什么的也不那么严了,“这么多的饭菜,我一个人哪吃的完?等我吃完了,你们再吃就凉了。” “弟妹坐下吧!老太太都发话了。咱们和老太太抢着吃,说不定能让她老人家吃的更多呢。”韦氏笑着说,“长安坐你娘身边,晚饭可别吃太多肉,让桑珥给你夹菜。” 吃完这顿饭也足用了小半个时辰,宫老夫人吃饭是一定要细嚼慢咽的,其他人也不敢快了。 宫老夫人每日饭后稍稍坐片刻,就要人扶着在屋子里走上百步。 “果然是人多吃着香甜,我今日又比每日多喝了半碗粥。明日可不能这样了,老人最忌讳晚饭吃得多。”宫老夫人颇有些后悔。 “半碗粥不算什么,况且现在天长老太太尽可以稍微晚睡一会儿。”温鸣谦说,“我们多陪你说说话,再者桑珥很会推拿,一会儿让她伺候您,揉一揉,按一按,保证也就不会积食了。” “小丫头竟有这样的本事,”宫老夫人看了桑珥一眼笑道,“好个伶俐丫头。” “能得老太太夸奖是奴婢的福分,能服侍您更是叫奴婢脸上有光呐!”桑珥笑嘻嘻地说。 温鸣谦和韦氏将老太太扶到榻上,桑珥便有条不紊地给她推拿起来。 “别说这小丫头手上还真有力气,怪舒服的。”宫老夫人很满意。 “祖母,我今夜还现在你这边,好不好?”宫长安问。 “有什么不好的?祖母不是说了吗?你要常在这边陪着我才好。” “那我要桑珥姐姐拍着我睡。”宫长安得寸进尺,“不然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就叫桑珥留下吧!”温鸣谦知道,回头宫长安要演戏,总得有一个配合他的才成。 又过了些时候,看看差不多了,温鸣谦韦氏服侍着宫老夫人歇下才退出来。 温鸣谦不忘叮嘱儿子:“看一会儿书也就悄悄的睡吧!不要闹出动静来,吵到老太太。” 从宫老夫人屋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温鸣谦回到泠月阁,宫诩已经不在那里,而是去了书房。 “今日如何?”温鸣谦问云英。 “还算顺利,能看得出他起意了。”云英说,“不过嘛多少还有些扭捏。” “嗯,再等半个时辰,你便到书房那里送点心去。”温鸣谦说,“我今日已经跟老太太说了,要择日把你正式纳为姨娘。不过得先问问宫二的意思。” “夫人,为什么这宫二只有宋姨娘一个妾室?这宫二也够专情了。” “还有个张姨娘和一个通房丫头的,不过被宋氏斗败了,张氏已经离了这里,那个丫头据说是有一年染了天花死了。”温鸣谦说,“宫诩是被宋氏迷惑住了,如今你们一来,方才把他那个心思给挑动了。 况且从来纳妾都应该是正妻的事,我不在家,他也不好做一个右一个的弄进来。” “呵呵,今日那宫诩还问我桑珥哪儿去了。男人家都一样,还没吃上碗里的就已经惦记上锅里的了。”云英冷笑。 第七十二章 冤魂凝 夜渐深。 宋氏还没睡。 “小夫人,歇了吧!” 杨婆子的老眼眯缝着,她有些吃不消了。 “你下去睡吧!我叫流云和花红伺候着就行。”宋氏看出来她撑不住了。 “杨妈妈,您老歇着去吧!小夫人身边有我们呢!”两个丫鬟也说。 “那老奴就先退下了。”杨婆子敲了敲自己的背,近来她只觉得身体大不如前,可见是真的老了。 她刚来到外间,一个黑影儿猛地扑上来,把她唬了一跳。 “哎呦!是五少爷呀,吓死我老婆子了!”杨婆子捂着心口,胸口咕咚得她格外难受。 “我想让阿娘陪着我睡。”宫宝安先前装睡真的睡着了,这会儿醒了又睡不着。 “哎呦,五少爷,这可不成。小夫人如今身子正不适呢!你就别过去闹她了,听话啊!”杨婆子拦住宫宝安。 因为他个子太小,杨婆子只好蹲下身抱住他。 猛然间她在宫宝安的颈项间闻到了一股香气,不由得惊呼出声,甚至把宫宝安一把推了出去。 宫宝安摔了个墩儿,哭了起来。 “怎么了?”宋氏在里间不悦地问道。 “小夫人……”杨婆子的声音都有些变了,显然受惊不轻。 “杨妈妈,你不要紧吧?”这时荷花恰从外头进来,先是抱起了宫宝安,又上前扶起了杨婆子。 “把五少爷领进来,让我瞧瞧。”宋氏不放心儿子。 宫宝安被丫鬟领着抽抽噎噎地走进来。 “摔痛了哪里?过来让阿娘抱抱。”宋氏伸出手去,宫宝安就势爬进她怀里。 只一瞬间,宋氏的瞳孔就放大了。 她拼命压着发狂的心跳,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流云,你和花红两个去哄五少爷睡觉,让杨妈妈先进来。” “五少爷走吧,奴婢哄着你睡。”两个丫头把宫宝安带走了。 “小夫人……”杨婆子惊魂未定,“方才我在五少爷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你是不是……是不是也闻到了?” “你闻到的是什么味道?”宋氏问她。 “是……是玫瑰糕的味道,还……还带着一股乳臭味……”杨婆子紧张得直打噎,“那分明是……分明是三少爷……” 宫康安死的时候不过一周岁,还未断奶,身上的乳臭味格外明显。 而他平日里最喜欢的点心就是玫瑰糕,他也的确是吃了玫瑰糕才被毒死的。 这两种气味是宫宝安身上不可能有的,所以才让杨婆子如此惊慌失措。 宋氏听了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别胡说!” “是真的!”杨婆子浑身不自觉地抖着,“该不会……该不会是三少爷真的回来了吧?” “少胡说!没准儿是有人捣鬼。”宋氏不愿承认。 “这院子里都是咱们自己的人,虽说白天的时候四少爷曾经来过,可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之前咱们也没闻到五少爷身上有这股味道呀!”杨婆子的眼睛胡乱瞟着,总觉得这屋子里鬼影重重,“小夫人,你要不信亲自去闻闻,那味道……那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你给我把神定住!”宋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扳住杨婆子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她说,“回来了又怎样?又能把你我如何?!” “小夫人,我怕……我怕三少爷的鬼魂回来索命……”杨婆子虽然心术不正,可此时却难免畏惧鬼神。 “哼!索命也不可能索我的命,要索也要索那姓温的命!他的命是我给的,我当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要怪就怪他自己命不好!”宋氏的面目是那样狰狞,在烛火的照耀下仿佛被厉鬼附身。 杨婆子看着她,从心底生出无限的恐惧来,冥冥中有股预感告诉她,报应就要来了。 “我告诉你,怕是没有用的。”宋氏看出了她的恐惧和犹豫,“我们没有退路了!就算死后要下地狱,活着的时候也要把富贵享尽才行! 想想你的儿女和子孙,只要我坐上了夫人的位子,什么好处没有你的?你可是我的心腹啊!这家私少说我也会分给你三成,这样他们就不必再给人为奴为婢,一样能做人上人了!” 不得不说,宋氏和杨婆子之所以能够狼狈为奸,就是因为她们骨子里是一路人。 宋氏明白杨婆子恐惧什么,可也更清楚什么东西最能打动她。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让人不怕鬼。 果然,杨婆子的眼中又迸发出光亮。她的身体还有些发抖,可是声音却比之前镇定了。 “小夫人,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自然是顺势而为。”宋氏冷笑,“哪怕他冤魂不散,我也要用这冤魂做一做文章,把温鸣谦拉下马来!” 泠月阁。 温鸣谦也还没睡。 她盯着桌上的一局残棋,略微有些出神。 “姑娘,夜深了,睡吧!”张妈催促道。 “刚刚荷花的话你也听见了,杨婆子怕成那个样子,显然心里有鬼。我的猜测没错,康安那孩子就是她们害死的,她们又贼喊捉贼。”温鸣谦说。 荷花原本是宋氏送过来伺候温鸣谦的,后来宋氏有孕,温鸣谦便又送回去了几个人,其中就有荷花。 但在那之前她早就已经买通了荷花,宋氏对荷花当然不坏,但也称不上多好。 温鸣谦给荷花的好处是宋氏给的十倍还多,荷花没有理由不答应。 又何况温鸣谦让她做的也不过是报通风报信的小事,并不让她这么为难。 “只是那个症结我还是没想通。”温鸣谦轻轻敲着一颗棋子,眉头微皱。 宋氏为什么要害死亲生子?温鸣谦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人心幽暗,宋氏那样歹毒阴狠的人,她的念头也的确不好揣测,除非她自己说出来。”张妈说。 温鸣谦的眼睛忽然就亮了,笑道:“对啊!我可真是犯了傻,连这么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到。” “姑娘想到了什么?”张妈问。 “是你方才的话提醒了我。”温鸣谦笑着起身,“这回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第七十三章 推波澜 清早,宫诩到宫老夫人这边问安。 他今日休沐,能有时间多陪陪家人。 “老太太昨夜睡得不好吗?”宫诩发现母亲的精神有些委顿。 “前半夜还好,后半夜睡得不大安稳。”宫老夫人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儿夜里长安闹腾了一阵儿,我听到动静也醒了。” “长安怎么了?”宫诩问,“可是不舒服了吗?” “回老爷的话,昨晚奴婢在四少爷跟前来着,他做了噩梦,惊醒了。”桑珥有些后怕的地说道,“他一个劲儿地说有个穿红衣绿裤子的小孩儿坐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规矩?主子说话呢,容得你插嘴?”韦氏难得严厉地训斥下人。 她之所以这样,是知道这里头有忌讳。 温鸣谦和宫诩的关系稍微缓和一些,又提起当年的事来,岂不是让宫诩又生出对温鸣谦的厌恶? 偏偏桑珥是新来的,压根儿不知道当年的事,因此说起话来也口无遮拦。 “好了,你带着长安回二夫人那边吧!”宫老夫人说,“告诉她不必过来请安了,我这就要再补一觉。” “是。”桑珥有些羞惭地退了出去。 宫诩面无表情,坐在那里仿佛泥塑的。 “事情都过去许多年了,我早说过该翻篇儿了。”宫老夫人提醒儿子,“你也答应我了,不是吗?” “母亲放心,儿子说过的话都记得。”宫诩说完还扯了个笑,但多少有几分勉强。 “昨儿你媳妇跟我说了,她买的这两个丫头啊,就是给你做姨。”宫老夫人把话题引开,“我琢磨着云英那丫头更老成些,你姑且先把她收了房。至于那个桑珥,还有些小,不脱孩子气,过一两年再说吧。” “全凭母亲做主。”宫诩顺从地说,“老太太想的总是比我们更周全。” “既然你答应了,那就叫他们选个好日子。摆上几桌酒,请些人来热闹热闹。这些日子咱们家一直不太顺,你这边虚惊一场。宋姨娘那头也不太安生,不如也借这个机会冲冲喜。”宫老夫人顺便提了一嘴宋氏。 “老太太说好便好,”宫诩说,“儿子只管听吩咐。” “好了,那你去吧!我实在乏得很,可得再睡一觉才成。”宫老夫人又打了个哈欠。 “你们服侍的人可要细心些,若是老太太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赶紧请大夫不要耽搁了。”宫诩对一旁的下人说。 “没什么事儿,只是耽搁了觉而已,我的身子骨还没那么弱。”宫老夫人笑了,“午饭我还要吃张妈做的菜,你们也过来和我一起吃。咱们又有好些天没一桌吃饭了。” 宫诩见老太太兴致很高,也笑着答应了。 走出门来,他心底到底还是有些阴郁。 桑珥说宫长安做噩梦,梦里那个孩子他知道是谁。 自然也就想到宋氏,自己这两天却乎有些冷落她了,这很不应该。 “老爷还要回书房吗?还是到街上转转?”小厮问他。 “不出去,去小夫人那头。”宫诩说着迈步朝西走去。 “老爷,您可来了!”杨婆子一见宫诩仿佛见到了菩萨,就差跪下磕头了。 见她这副样子,宫诩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您快进去看看小夫人吧!”杨婆子抹泪,“这两天可闹腾的不轻呢!” “怎么?她又身子不舒服了吗?”宫诩很担心,也很愧疚。 “吃了太医开的方子,胎相倒是稳多了。”杨婆子一边给宫诩掀帘子一边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有什么说不得的?”说话间宫诩已经进了屋。 屋里只有宋氏一个人。 “老爷……”宋氏一见到宫诩眼泪就下来了,一副受了委屈见到亲人后再也忍不住的表情。 “别哭,你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说。”宫诩心疼地走了过去。 “老爷,妾身再也忍不住了,只能对您实话实说了。”宋氏抽泣道,“这些日子我实在是太煎熬了。”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是说了吗?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宫诩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其实妾身早些时候就频频做梦,梦见康安他……他又回来了。他在梦里叫我阿娘,说他死得好冤枉,说让我给他报仇…… 他还说,我为什么要对仇人笑脸相迎?他怪我,怪我忘了他当年死的有多惨…… 他夜夜在梦里缠着我,跟我说他有多冤屈,有多疼…… 可是这些话我不能对任何人说,更不忍心让老爷你跟着难受…… 我以为忍一忍就会过去了,可谁想到……谁想到……他越闹越凶。 前日四少爷和冯家的小世子,还有宝安,三个一起玩儿的时候,他们都说看到了一个红衣绿裤的小孩儿跑到我房里来了。 更吓人的是,宝安说他睡着之后也做了梦,梦见一个穿红衣绿裤的小哥哥,跟他要玫瑰糕吃。 这孩子昨天闹腾了一天,非要红衣裳,绿裤子,还要吃玫瑰糕。老爷,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是啊!老爷,我们都跟着害怕。昨儿五少爷闹腾得可厉害了,又哭又叫的。”杨婆子也在一旁帮腔,“小夫人现在怀着孩子,身子正弱。五少爷年纪又小,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真要再闹腾下去,可怎么得了哇?” 宫诩丝毫不怀疑他们所说的,因为宫长安也梦见了那个小孩儿。 有许多人不信鬼神,可是这个不信往往不是绝对的。更多人都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 “你别怕,我叫人去请个法师来。”宫诩立刻说道,“来给除除祟就好了。” “那就劳烦老爷了,如今上头有老太太和夫人,我也不好擅自做主。”宋氏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不过我听说龙虎观有个西京来的张天师甚有道行,老爷若是能请到他就最好了。” “好!我这就写了帖子着人送去。”宫诩说,“请他尽快来。” 第七十四章 变心易 “就算是要请,也得先让老太太准了才成,否则就成了咱们自作主张了。”宋氏说,“本来妾身就因为自己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闹腾心中不安,万一再因为这个惹得老夫人不高兴,可怎么是好?” “你想的周到,无妨,我回头就跟老夫人说。”宫诩道,“你莫要慌急。” 宫诩陪着宋氏说话,恰有颖都做官的友人打发了师爷送来许多当地土产并书信,宫诩便命人将师爷请去书房会面。 他走后,宋氏便吩咐杨婆子:“你去哥哥家里,让他提前和张天师通好气。就说……” 杨婆子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这位张天师与宋祥甚有交情,宋氏知道,他到时候一定会帮自己说话的。 宫诩因为要陪客人,就打发了小厮到老太太这边说一声,午饭不过去吃了。 等到送走了客人,宫诩躺下打了个盹儿,才又到东院来。 此时宫老夫人刚歇完午觉,一个小丫头在旁边给她打扇,另一个端了新磨好的杏仁茶过来。 “给二老爷也端一碗。”老夫人道,“这东西最养肺,只是不宜多喝。我不喜欢甜的,就没叫她们放糖。你若是喝不惯,就叫她们加些糖。” “这样原本的味道最好,儿子如今也上了年纪,不爱吃甜的了。”宫诩说。 “你才多大的年纪?正是好时候呢!”宫老夫人笑,“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偷糖吃?你父亲为这事曾经狠狠责罚过你。” “自然记得,父亲对我总是恨铁不成钢。”宫诩失笑,“从小大哥做什么总是做得比我好,难怪父亲更器重大哥。” “你父亲也是疼你的,只是他说你叫我给宠坏了,”宫老夫人道,“你小时候总是牙痛,一吃糖就痛得更厉害。 你父亲说牙不好,脾胃也很难好。一个人若是脾胃虚弱,身体便不够强健。身体不够强健,性情难免孤僻。 因此叮嘱我好好管住你不准吃糖,可小孩子哪有不馋糖的?我不免偶尔心软,就惹得你挨训。” “我那时候也不敢直接吃糖,所以就说自己要喝杏仁茶,然后在里头多多的放糖。”宫诩莞尔,“以致许多人都以为我偏爱杏仁茶。” “唉!光阴何其速也!一转眼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宫老夫人略显伤感,“可在我眼中你还是个孩子呢!” “儿子在母亲这里始终是长不大的,只是我如今喝杏仁茶已然不加糖了。”宫诩这才说出来的目的,“儿子有件事要向老太太请示。” “你说吧!”宫老夫人道,“又是宋姨娘那边的事吧?” “什么都瞒不过老太太去。”宫诩陪笑道,“我早上过这边来,听说长安昨夜做了噩梦。宋姨娘那边也已经闹腾了好几天了,她实在怕得厉害。想请个法师进来除祟,不知可行么?” 宫老夫人闻言,沉吟片刻,说道:“这事你就做主吧!” 掌灯时宫诩去请张天师的人回来说:“天师说了,后日能到咱们府城来。” “既如此,就提前准备着吧。”宫诩此时正在教云英写字,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句。 “老爷该用晚饭了。”云英放下手中的笔,“都怪奴婢太笨了,耽搁了您许多工夫。” “好为人师则不知疲倦,”宫诩笑,“你只是手腕力气不足,练一练就好了。” “老爷可真有耐心,若换做是我教别人,早不耐烦了。”云英把桌上收拾干净。 “云英姐姐,夫人叫我把老爷的晚饭送过来。”桑珥娇俏的声音传进来,她穿着月白的袄子水红绫裙,头发浓密漆黑衬得那张脸儿越发精巧。 “拿过来吧!真是有劳你了,原本我还想过去取呢!”云英笑着迎上去。 “哪敢劳动姐姐呢?”桑珥嘻嘻笑着,“姐姐如今跟着老爷做学问呢!怎能做这些粗活儿?” “你这妮子,快别打趣我了。”云英羞红了脸,“让我做学问,除非下辈子吧!” “姐姐别这么说,所谓近朱者赤,你在老爷身边待得久了,自然也就染上书卷气了。”桑珥咯咯笑着说。 “桑珥,你若是想要读书我也可以教你。你和云英两个一起,并肩长进岂不美哉?”宫诩觉得桑珥这女孩子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可爱,毫不做作。 “奴婢才不要呢!”桑珥掩口笑道,“免得有人不小心泼翻了醋坛子,好不酸人的!” 她说完就跑出去了,气得云英在身后跺脚:“这死丫头!回头我非拧烂了你的嘴不可!” 宫诩见她双颊飞红,妙目生嗔,可怜可爱,难描难画。 心中不由得发痒,鬼使神差地一把拉住她的手。 云英羞怯无措,想要挣开力气又不足,只得软软央告:“老爷快撒手,叫人看见了不好。” 宫诩哪里舍得?干脆将她拉进怀里:“方才桑珥为何说你要打翻醋坛子?” “那丫头胡说呢,老爷不要这样。”云英在宫诩怀中挣扎,“奴婢现在没名没分的……” “想要名分还不容易?老太太那头已然答应了。”软玉温香在怀,宫诩说什么也不肯松开,“择日就让我将你收用了,夫人没同你说吗?” 近两个月他过的都是和尚日子,美人在怀哪里还忍得住? “老爷还是先吃饭吧!奴婢是簪子落在井里头,总是你的人了。”云英含羞带怯,却又情意绵绵,“老爷且在忍耐些日子,也算是心疼奴婢了。” 此时恰有人从房前经过,宫诩也便松开了手。 云英刚站起身来,却是杨婆子带着宫宝安来了。 “父亲,阿娘叫我来请您过去一同吃晚饭。”宫宝安进门就说。 “夫人已经派人送晚饭过来了,”宫诩说,“你和你阿娘一起吃吧。” “那父亲一会儿过去吗?阿娘晚上怕得很,想要父亲陪着她。”宫宝安眼巴巴望着。 以往父亲总是在阿娘那边的,现在不知为什么,去的越来越少了。 “杨妈妈,把五少爷带回去吧!告诉小夫人,我吃过晚饭后,稍歇片刻就到她房中去。” 尽管宫诩如此说了,可是他心里却并不自愿,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宋氏的心已经变了。 第七十五章 渡冤魂 做法事要在晚上。 张天师是在这天掌灯以后才来到宫家的。 彼时宫诩也已经从衙门上回来了,且已然用过了晚饭。 “有劳天师了。”宫诩见张天师的年纪不过四十上下,但据说他已经有七十几岁了。 “二老爷客气了,贫道前两日实在有事耽搁了,还请恕罪。”张天师也很客气。 “不要紧的,天师能来就好。”宫诩说,“且请喝杯茶,再起坛不迟。” “依贫道的浅见,还是办正事要紧。至于茶嘛,稍后再喝也不迟。”张天师呵呵笑道。 “老爷,夫人来了。”流云进来说。 “夫人怎么来了?”宫诩感到很意外,按理说温鸣谦应该避着才是,难道她不会觉得尴尬吗? “听说请了天师来作法,我也想来看看。”温鸣谦款款走进来,向张天师略施一礼。 张天师急忙还礼,并问安道:“贫道给夫人请安了。” “天师快请坐,让您受累了。”温鸣谦举止得宜,“我们家这些日子被搅扰得颇不安宁,还请天师大展神通,将邪祟除了去。” “贫道自当尽力,请夫人放心。”这老道早得了宋祥的嘱咐,该怎么说自然有数。 “夫人来了,还请恕妾身怠慢之过。”宋氏扶着个丫鬟,从里间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也向张天师道了个万福,“多谢天师前来。” “我瞧着你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想必等天师做过法之后,你的神思也就能更安稳了。”温鸣谦微笑着望着宋氏说。 “这些日子让夫人担心了。”宋氏一脸感激。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我和老爷还有老夫人才能放心呢!”温鸣谦莞尔一笑,正室款儿拿捏得十足。 “师父,法坛都准备好了。”张天师带来的两个小徒弟进来禀告。 “那就请各位移步,”张天师站起身说,“顺利的话用不了太久。” 此时天已然全黑了,就在蕊香居的院子里起了一个小小的法坛。 张天师整了整衣襟,起坛作法。 只见他一会儿摇铃,一会儿舞剑,一会儿喷水,一会儿烧符,足足折腾了有两刻钟方才停下。 “启禀二老爷、二夫人,此地有一童子冤魂纠缠不休,因此导致家宅不宁。”张天师微微闭着眼睛说道。 “那可有襄解之法?”宫诩忙问。 “这倒是令贫道稍稍有些为难了,”张天师微微皱眉道,“若是别处来的孤魂野鬼只需将它打散就是,偏偏这童子似乎与主家颇有渊源,因此贫道也不敢妄动。” “此话怎讲?”在一旁的宋氏忍不住问道。 “这童子冤魂心有不甘,他既有对生母的依恋,想要重新投胎到母腹中,可又心怀怨恨,想要向凶手索命。”张天师说。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有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温鸣谦身上。可是她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宫诩不禁意外,心想温鸣谦的心性已经强韧到这等地步了吗? “那要如何才能让他不继续作祟呢?”温鸣谦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便向张天师发问。 “如果硬是将他的鬼魂打散,不免伤了本家阴鸷,只怕以后的子嗣都有不利。 最好的办法是好好地感化超度他,使他怨气消解,自愿进入轮回,那才是最好的结局啊!”张天师说着捋了捋胡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别人尚可,唯有宋氏忍不住落下泪来:“天师,他……他应该是我的孩子。我愿意让他再回到我的肚子里。” “小夫人,贫道可以为他做一场法事,消解一些怨气,至于他能否再重新投胎到你这里,那就要看缘法了。”张天师说,“贫道法力低微,只能做到这地步。” “老爷,那就让天师快快做一场法事吧!能消解他的几分怨气也是好的。”宋氏泪眼婆娑。 “你放心,我一定会请求天师好好超度他。作为母亲你自己舍不得他,可是也不要强求了。”宫诩看着宋氏这个样子,自己也不免伤感。 宫康安当年死的太惨了,别说宋氏这个当,就是他也一辈子都忘不了。 张天师说:“这冤魂身上的怨气太重,须得连做七天法事。” “一切都听您的,”宫诩说,“只求能让他早早解脱便是了。” “夜深了,夫人请回去歇息吧。”宋氏向前走了两步,对温鸣谦说。 夜风吹拂着她的鬓发,让她略微浮肿的脸显得更加憔悴。 她这一胎怀得实在辛苦,把人都折腾得脱了相。 “这孩子的确可怜,可一定要好好超度他呀!”温鸣谦回望着宋氏,两个人的目光相碰,如针尖对麦芒。 “夫人放宽心,我会诚心祈求,让他再重新做我的孩子的。”宋氏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说,“这些年我实在太想他了。” “望你所求如愿,”温鸣谦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笑意,“想来你们的母子缘分深厚,他也不愿意离开你。” “你们都各自回房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宫诩发话了,“凡事都不必太强求,顺其自然吧!” 说实话,他并不希望宫康安再次投胎回来,总觉得不大吉利。 “夫人,那牛鼻子老道显然是和宋氏串通好的。”回去的路上,桑珥小声对温鸣谦说。 “那是自然,演戏就要演全套。”温鸣谦淡淡地说。 “那宋氏虽可恶,不过也有一点让人佩服,她演戏演得可真像。”桑珥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不屑演戏。”温鸣谦轻笑一声,“可如今觉得,陪着人演戏也还蛮有趣的。” “其实奴婢觉得宋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怕的,”桑珥又说,“她说请道士来做法,也的确是想求个平安。否则这些日子她不可能那么憔悴,一定是疑心让她生了暗鬼。” “可就算在神佛面前,她那样的人还是忍不住说谎。”温鸣谦叹息,“我也是从她身上才见识了什么叫鬼蜮。” “这种没有半点敬畏的人,是最可怕的。想来她的心早已经烂透了,才丧心病狂到这等地步。” 第七十六章 惹人疑 法事完毕后,宋氏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每日里穿戴整齐地过来向宫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见她不再那么病殃殃的,也很高兴,少不得要宽慰她几句:“我瞧着你气色好了很多,如今天气热,要小心保养。 给二老爷纳妾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只是五月是恶月,要等到下个月初二再办,算下来也不过半个多月。到时你的这一胎平安生下来,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是,老爷纳妾也是喜,我这一胎能平安降生也是喜,只是辛苦夫人操持了。”宋氏看不出丝毫不悦,反而对温鸣谦多少抱有歉意。 宫老夫人道:“是啊!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她既已回来了,你就好好地安心养胎吧!” “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日夜祈祷,希望能让这个孩子平安地生下来,其余的都不想了。”宋氏双手放在小腹上,满脸的慈爱神情。 “你这么想就对了,凭这女人再怎么能干,也终究抵不过多生几个孩子。”宫老夫人对宋氏的表现很满意。 她不希望看到妻妾相争的场面,各人安好本分,比什么都强。 宋氏闻言低眉笑了笑,又略带犹豫地说:“妾身想同老夫人讨个赏。” “哦?你想要什么?”宫老夫人问她。 “老太太是常年修佛之人,能不能赏给我一串佛珠?” “这东西我倒有的是,你要它做什么?也要持颂念经吗?” “不敢瞒着老太太,妾身确实是想在佛祖面前诚心祷告,祈求能让康安回来,让我们再续母子缘分。”宋氏说到后来语声哽咽,似是难以自持。 众人听了都不免尴尬,其实在这个家里无论谁都不愿再提起宫康安的名字。 只有温鸣谦接过她的话来:“是啊!那孩子上一世太苦了,若他能回来,自当好好地疼疼他。” 午饭时候,后院没什么人。 宫家二房的西北角门,桑珥东瞧西看了一阵,方才走过去跟看门的李婆子说:“李妈妈,劳驾……” 她嘴上说着,又往李婆子手里塞了个绢包儿。 “姑娘又要出去啊?”李婆子忙不迭把绢包儿掖进裤腰里,老脸笑出了核桃纹。 桑珥却明显不愿同她多说,低声催促道:“妈妈快开门吧!” “哎,哎!”李婆子说着将角门打开,“姑娘慢着些。” “我一会儿回来,你记得给我开门,千万别告诉别人。”桑珥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 “放心吧!放心吧!我谁也不告诉。”李婆子满口答应。 桑珥走了之后,她又把门重新栓好。左右看了看无人,掏出那个绢包儿来,小心翼翼地数着里头的铜板。 却说桑珥出了门,便将帷帽戴在头上,遮住了脸。沿着墙根小步快走,转过街角,钻进了北边的小巷子。 “小夫人,这是后院儿管柴房赵松家的跟我说的。那个桑珥准是没干好事儿,不然那么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她在这府里又不少吃又不少穿的,便是要买些什么东西打发底下的婆子丫头出去买也就是了。 何况这几天她都往外头跑了好几回了,明摆着没干什么好勾当。” 宋氏在府里头还是很有些眼线的,虽说现在是温鸣谦当家,可总也有人暗地里不服。 这些人原本就是宋氏的亲信,温鸣谦管家之后他们不得势了,难免有怨气。 桑珥是温鸣谦的人,她有了异常举动,被宋氏的人瞧见了,自然要告状。 “这个桑珥一身的狐媚气,只差着年纪小些。”宋氏提起温鸣谦买进府来的这两个丫头就牙根儿发痒,“将久必要惹出祸来。” 原本宋氏一个人霸着宫诩,虽说身份还是姨娘,可两个人相处得也如夫妻一般。 如今眼看着就要把云英抬做了姨娘,又要摆酒又单分院子,好不体面。 更要紧的是,她明显感觉到宫诩生出了喜新厌旧的心思。 哪怕他在自己面前还努力装出像以前那样体贴关怀,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再怎么装也装不像的。 宋氏这人看上去柔和宽厚,实际上嫉妒心极强,最见不得别人好。 “那丫头一看就不是安分货,”杨婆子最恨年轻貌美的丫鬟,“不知出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找人悄悄跟着她,”宋氏像一只苍蝇,只要闻到一丝腥味,就立时叮上去,“看她到底出去做什么。” “回头叫我儿媳妇盯着她。”杨婆子道。 天气越来越热,人们多熬不住,都偷空儿睡午觉。 桑珥敲了半天门,李婆子方才惊醒,她从春凳上爬起来,眼睛开了门。 桑珥有些不高兴:“妈妈你睡得太死了吧?我都敲了多久的门了。” “对不住啊姑娘,这人年纪大了,耳朵聋了,腿脚也不灵便了。”李婆子笑着说,“快进去吧!这会儿没人,都睡觉呢!” 桑珥没再说话,一溜小跑往前头去了。 温鸣谦午睡方醒,柳儿端了茶水过来:“夫人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温鸣谦接过茶来喝了一口问:“桑珥那丫头跑到哪里去了?” “多半是跑去后花园玩儿去了,这屋里左右也没什么事让她做。”柳儿笑着说,“何况这会儿夫人歇午觉,还不如让她出去玩儿,免得扰到您。” “这丫头也太惫懒些,”温鸣谦放下茶杯,“虽说她年纪还小,也该学学规矩。” 正说着桑珥进了门,因为走得急,不免有些气喘。 “夫人醒了,”桑珥走到温鸣谦跟前,“可要洗脸吗?” “等着你给我拿洗脸水,怕不是要等到天黑,”温鸣谦明显不悦,“刚才我还说你,怎么总是找不见人。虽说没什么大活计派给你,也要有些眼力见才好。” “奴婢在后花园来着,逛得忘了时候,夫人息怒,以后不敢了。”桑珥老老实实站在那里认错。 “你说小也不小了,咱们家又是极讲规矩的,日子久了,便是我不说你,别人也会笑话你的。”温鸣谦教训她,“你自己要有分寸,别整日里只知道胡闹。” 第七十七章 欲捉奸 宫家二房要纳姨娘,虽不是大办,却也要提前张罗。 偏这一日朝中少宗伯家的老夫人过世,宫家自然收到了丧信。 宫老夫人说道:“咱们与他家是世交,他家老太太没了,咱们不能不去。” 韦氏道:“这是自然,儿媳已经叫他们备车了,弟妹想来也是要同去的。” “那还用说,她如今回来了又管着家,怎好不露面?那头要停灵七日,这七日咱们家的人须得每日都过去才像样呢!”上了年纪的人格外在意白事,对红事倒不怎么上心。 “老太太说的在理,礼数自然是越周全越好。不过我想着现在天气实在太热了,那头人又多,不免坐没坐处,气味怕也也不大好。 不如您头一日和最后一日去也就罢了。有我和弟妹天天去,想来人家也不会觉得咱们怠慢。” “也是,我若天天去,主家还得专门派人来照应我,反倒给人家添了不便。”宫老夫人想了想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于是打发了人去告诉温鸣谦,让她穿戴妥当,过来一同去吊唁。 温鸣谦忙叫人找出素色的衣裳来,她平日里戴的钗环首饰本不多,此时又减去了两样。 “张妈,家里的事你和众位管事的多费心吧!我瞧着门房管事的马平安办事还算周到老成,若是要到外头办什么事,就叫他带着人先办着,我回来再看成不成。”温鸣谦说。 “姑娘放心去吧!我这些日子也留心那个马平安,确乎可以重用,”张妈说,“他就是年纪稍微轻了些,怕是还得经几件大事,历练历练。” “你看着办吧!这府里从外头看着还好,实则已经是处处漏雨了,”温鸣谦说,“宋氏管家只注重脸面,里头却是一笔烂账。任由着下人贪,还偏把这当成是笼络人的手段。” “以利相结,必以利散。”张妈说,“长久不了。” 继而又问温鸣谦:“姑娘今天带谁出门?” 温鸣谦道:“我和老夫人、大太太一同去,只带一个丫头就够了。” 又说:“柳儿今日穿的衣裳本不鲜艳,你同我一起去吧!” 柳儿忙答应着,把头上别的一朵石榴花摘下来,随着主母出门了。 她们走了没多久,张妈就指挥着众人忙活。 桑珥散散慢慢地擦抹了几下窗台,便过来对张妈说:“我好像有些中暑似的,只觉得头晕站不稳。” 张妈便说:“你还真是个美人灯呐!去吧去吧!回屋歇着去吧!本来你也不是做活儿的料。” 桑珥于是往后头去了,先是回屋躺了些时候,午饭时又从西北角门出去了。 她没想到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这里,见她出去了,便也远远地跟了上去。 天气越发炎热,宋氏怀胎颇辛苦。 好在此时已经有不少新鲜瓜果上市,丫头们将瓜果取最中吃的部分用银勺舀出来,放在玛瑙盘子里,配上小银叉供宋氏取用。 “小夫人,您再尝尝舅爷送来的这个桃子。说是近二年东都那边的果农新培出来的,不似以往的桃子那般软烂,是又脆又甜的。” 宋氏吃了一口说:“也还好,只可惜甜味到底不及荔枝。” “荔枝那是稀罕货,今年南边发水不好运过来。能运过来的进贡还不够呢!” 正说着杨婆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宋氏见她如此便叫两个丫鬟:“去厨房告诉齐嫂子一声,午饭我要一个丝瓜火腿,再来一个黄酒蹄筋,剩下的让她看着配些素菜来。” 两个丫头出去之后,杨婆子难掩兴奋:“小夫人,桑珥那小蹄子果然有事,这回她可是将把柄递在咱们手里了!” 宋氏一听也来了精神,问道:“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杨妈妈道:“我叫我儿媳妇跟着她,发觉这小蹄子今天又偷偷溜出去了。就在咱们府北边隔了一条街的巷子里有间小院子,她进去后半天才出来。门里头却是个年轻的男人,两个人在门口还难分难舍,明摆着有。” 宋氏却很小心:“自古捉奸捉双,只要没把他们两个按在一处是算不得准的。” 杨婆道:“那要怎么办呢?赶明们再私会,咱们闯进去把他们捉了便是了。” 宋氏道:“莫急,越是这时候就越要稳住了。这几日温鸣谦都出去吊丧,这妮子必然得空就要溜出去的。你换个腿脚灵便的在宅子附近转悠转悠,查一查里头住的到底是什么人,知己知彼方才是上策。 查准了这两个人的是有,再闯进去拿人,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杨婆子道:“晓得了,我这就安排人去。” 宫长安此时已经入学,和冯天柱坐在一桌读书。 因这几日温鸣谦日日要出门去吊唁,冯家的小夫人吴氏便打发人来告知说这几日就请宫长安住在他们家,反正她又不出去吊唁,刚好能照顾两个孩子。 温鸣谦听了也没有推辞,免得让人觉得生分。于是便叫了张妈打点了些衣物,又带了一些吃的玩儿的一并送到冯家去。 “告诉长安,在人家少淘气,若是惹出祸来,以后就别想这么自在了。”温鸣谦叮嘱张妈。 过了两日,杨婆子兴兴头头地跑来向宋氏报喜:“小夫人,我侄儿打探得真真儿的。那宅子里住的是个明州来的穷书生,是桑珥那妮子的同乡。来人来往非止一日了,昨儿我侄儿悄悄翻进墙去,在窗下听那二人说话,海誓山盟的,似乎约着要私奔呢!” “真是好大胆子,不怕死,”宋氏冷笑,“不过倒是便宜咱们了,原本还想着买通那院儿里的谁。如今可不用了,能威逼就比利诱更管用,尤其是事关人命的时候。” “说的在理,只要咱们拿住了她的脉门,不怕她不乖乖就范。”杨婆子得意笑道,“否则准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宋氏说:“今日着人盯好了,等到桑珥出了门,咱们就跟上去。提前安排能翻墙的人翻进墙里去,好从里头给咱们开门。” 杨婆子听闻今日就要去捉奸,笑得合不拢嘴。 第七十八章 情哥哥 到了这一天,温鸣谦又同韦氏一起出了门。 宋氏收拾齐整,先过去向宫老夫人请安,顺便请示道:“我今日想去看看我嫂嫂,听说侄女前几天病了,怪惦记的。” 宫老夫人就说:“这有什么,你只管去就是了。” 宋氏回到自己院子却不急着走,看两个丫头穿线打络子。 忽然又想吃瓜子,就叫厨房现炒了,配着乳茶嗑瓜子。 “小夫人,那蹄子过去了。”杨婆子派去的眼线回报过来,说桑珥已经又进了那院子。 “呵,看来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以往还都趁着大伙儿午睡的时候出去呢,今日竟都等不及到午时了。”宋氏把手里的半把瓜子儿丢回到盘子里,一旁的丫鬟端过清茶来让她漱口。 “那咱们这就去吗?”杨婆子问。 “怎么不去?我都跟老太太请示完了。”宋氏说着站起身,就扶了杨婆子的手缓缓向外走去。 出了门,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不见日头,她却十分高兴地说道:“真是个好天气。” 宋氏坐了车来到那巷子口,这巷子很是简陋,一看就不是有钱人住的。这个时候没有什么人往来,静悄悄的。 一个挎着篮子的瘦高汉子走过来,先是向宋氏见礼,随后同杨婆子说道:“姑妈,那丫头进去有一炷香的时候了。” 原来他就是杨婆子的侄儿,装成卖莲子的小贩在这里盯梢儿。 “你们几个分别到巷子口两端守着。”杨婆子吩咐跟来的人,“侄儿,你翻墙进去,把门从里头开了。” 随她们来的这些人都是宋氏她哥哥找来的,一群地痞帮闲。 杨婆子的侄儿翻身进了院子,悄悄将门从里头打开,宋氏便带着人一拥闯了进去。 这院子很浅,从门口几步就能到屋里。 宋氏进了门,就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白面书生,扎煞着两只胳膊,唬得抖衣而战。 却不忘质问宋氏等人:“青天白日,尔等凭什么强闯进来?!你们莫非是强盗吗?!” 宋氏嗤地轻笑,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珠钗:“小哥儿,你自己做的是强盗的勾当,居然还有脸来质问我们?” “你……你是谁?!”那书生色厉内荏。 “你身后藏的那丫头是我们府里花银子买来的,你不知道吗?”宋氏抬了抬下颌,指向藏在他身后的桑珥。 “瞎了眼的狗东西!这一位是是汝阳伯府二房的小夫人!”杨婆子拔高了声音说,“谅你也不认得!” 桑珥自知躲不过,干脆给宋氏跪下了:“小夫人,你别误会。他是我表哥,来京城投亲不着,只好找到了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的不管他,今天是过来给他拿些盘缠,好让他回乡的。” “桑珥,你私会野男人,居然还把我们当!”不等宋氏发话,杨婆子便语气尖酸地揭起了桑珥的短,“什么你的表哥?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做的分明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没有!我没有!小夫人,你千万要相信我!”桑珥哭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宋氏没有理会桑珥,而是转过脸来问那书生,“劝你说实话,否则少不了受皮肉之苦。” “我是桑珥的表哥,名叫高勉。”那书上看着宋氏身边好几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丝毫不怀疑他们会朝自己动手。 “你可知道这丫头是我们府里花了大价钱买进来,给老爷做妾的?”宋氏问他,“如今你坏了她的清白,我们把你扭送到官府去,虽说不至于要了你的小命,可是定你个徒罪,流放到边疆去,一辈子也别想回来了。” “小夫人,求求你开恩,别把他送关,我给你磕头了。”桑珥哭着哀求,“我们真是清白的。” 宋氏闻言冷笑,坐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桑珥,把你的手腕伸出来!” 桑珥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并且把手紧紧背到了身后。 杨婆子可不管这些,一把扯过桑珥来,把她的手腕递到宋氏跟前。 桑珥纤细白嫩的小臂上,赫然有一块黑红色的疤痕。 “居然还敢说你们清白,”宋氏冷笑,盯着桑珥的这块疤痕说,“如果我没猜错,你胸口和小腹上也有这样的疤痕吧?” 几句话说得桑珥满脸通红,垂下头去,再也不肯抬起来。 “他已经在你身上烧了情疤,如何还能清白得了?说什么表哥,分明是情哥哥!真当我是吗?没把你们两个赤条条捉在床上,就看不出你们有了?”宋氏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高勉,“你还真是不怕死!将她的身子作践了,还想带着她私奔?!叫人赶上就得打个臭死!扔到山沟里去喂狼。” 桑珥没想到宋氏居然如此清楚自己的底细,顿时呆愣愣的连哭都忘了。 “先把这男的带出去,看紧了。”宋氏吩咐,“把他的嘴堵上,省得乱叫喊。” “你们别……别打他!表哥,你好生顺从了吧!如今咱们已然被捉住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桑珥抹着眼泪说。 高勉被带出去之后,屋里只剩下宋氏和杨婆子。 “桑珥,你好糊涂啊!”宋氏痛心疾首,“摆在眼前的荣华富贵你不要,居然要跟这个穷书生私奔,妄你长得一副伶俐样子,居然蠢得不透气。” “小夫人,我和表哥青梅竹马,我们本来是定了亲的。可是因为我父母早亡,舅舅舅母贪图钱财,就将我给卖了。”桑珥泪流满面,“可我的心早就许给表哥了,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小夫人,我虽然不在你跟前伺候,可我知道你是个慈善的人。求求你就放我们一马吧!从今往后我和表哥一定感恩戴德,吃斋念佛保佑你平安。” “桑珥,你的确该感谢我,如果今天不是我撞破了,换成府里的其他人,你们两个谁都别想活!”宋氏继续吓唬桑珥,“你可知道大宅里对待你这样的小妇会怎么处置吗?” “告诉你吧!最常见的有这么几个法儿。要么就是寻个空屋子,将你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捆在床板上。再将麻纸打湿了,一张一张贴在你脸上。起初还不觉得怎样,可是慢慢的那纸越来越厚,沾了水又不透气,你便会觉得越发气闷。 可是你手脚不能动,就算是一开始能用破,可架不住直越摞越厚,最后你就活生生的被闷死了。 有意思的是,那层纸最后变成一张面具,上头还印着你的鼻子眼睛,活脱脱的…… 再不然呢,就是给你穿条肥裤子,腰上扎得紧紧的。再往裤腿里各放一只猫,将裤腿也扎紧,外头的人用锥子扎猫,猫疼痛惊吓就会乱抓,非把你的两条腿上的肉都给你抓烂了不可!啧啧,似这般暑热天气,要不了多久,你的两条腿就会溃烂流脓……” 第七十九章 愿作伥 桑珥听了杨婆子的话,原本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她知道被发现后一定不会轻饶,但也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屈辱可怕。 她以前想的至多是一死,可是没想过竟会死的这么痛苦。 “桑珥,我们没有吓唬你,你应当知道,富贵人家最看重的就是体面。你伤了老爷的体面,就是伤了整个汝阳伯府的体面。你个小小丫头,还想落个囫囵吗?”宋氏看得出她真的怕了,心中很是得意,又进一步诱导她,“不过话说回来,谁叫我这个人心善呢?总是不忍心造孽。唉,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在温鸣谦面前一败再败。” 桑珥听到这句话,仿佛看到了救命绳儿,跪爬着来到宋氏面前,抱住她的腿哀求道:“小夫人,您就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求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桑珥,你可知道我和夫人之间的恩怨吗?”宋氏忽然提起了温鸣谦。 桑珥茫然地摇头:“我来府里的日子短,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 “呵呵!这件事府里的人都讳莫如深,你自然不晓得了。”宋氏冷笑,“实话告诉你吧,我和温鸣谦其实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原本生下了二房的长子,可温鸣谦心生嫉妒,竟然指使心腹丫鬟生生将我那孩儿给毒死了……” “啊?!”桑珥大惊,“夫人……她……她怎么会呢?”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否则她为什么好端端地会到霜溪老家去?还在那儿待了七年才回来,这事儿你总知道吧?”宋氏用满含深意的眼神看着桑珥,“这件事人尽皆知,总不是我造的谣。” “当初她害死了三少爷,可因为她也大着肚子,又何况家丑不能外扬,所以老爷才把她赶回老家去的。 你在她跟前服侍了这么多天,可见老爷进过她房中,与她同吃同住吗?”杨婆子也在一旁帮腔,“她若是没犯大错儿,老爷会这么对她吗?” 桑珥低下头沉默不语,虽然她没说话,但显然已经有几分相信宋氏的话了。 “桑珥,你想让我放过你,除非你答应帮我做事。”宋氏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真的?!小夫人,你真的能放过我……和表哥吗?”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不但不会揭发你们之间的事情,甚至还会帮着你和你表哥离开这里。”宋氏的话里充满了诱惑,桑珥听了眼睛都忍不住发出光来。 “那……那你要我做什么?”桑珥似乎有些跃跃欲试了,毕竟宋氏开出的条件实在让她心动不已。 “你只要……”宋氏压低了声音在桑珥的耳边说道。 “啊?!”听完她的话,桑珥吓得坐在了地上,“不,我……我不敢!” “温鸣谦这次回来,是满心满意要报复我,我不能坐以待毙。”宋氏冷着脸道,“她夺回了掌家权,又要给老爷纳妾。换做是你,你会面对杀子仇人笑脸相迎,让她再把你一步步逼上绝境吗?” “桑珥,你要想清楚,夫人是靠不住的。”杨婆子提醒她,“你若不趁早做决断,可就是刀山火海等着你。” “小夫人,你说让我帮你,可我不能……”桑珥六神无主,“我怕……” “桑珥,你放心,我让你做的必定是你能做的。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万无一失。”宋氏极有把握地说,“到时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周全,你只需做个证人就够了。 只要你咬死了,按我教你说的当众说出来,我不但会保全你,还会让你和你的表哥两个人终成眷属。” “你就别犹豫了,就算小夫人不答应你这些好处,光凭我们抓到你与人私会,你这辈子还能有好吗?”杨婆子厉声问她,“姐儿,我劝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夫人,你答应我的,真的能做到吗??”桑珥又一次问。 “我当然能做到了,否则为什么要答应你呢?就像杨妈妈说的,逼迫你,你也得就范,不是吗?”宋氏又换上惯常的慈柔面孔,“你涉世未深,情窦初开,一切身不由己。我又怎么忍心活活拆散你们一对苦命鸳鸯? 况且话说回来,我不过是为了自保。这又有什么错? 你以为在温鸣谦手里会有你的好日子吗?她那样的人从来只把妾室当做猪狗,如今是利用你们拉拢老爷,等到她真正的站稳了,你们的日子绝不会比我好过就是了。” 宋氏和杨婆子两个人轮番说着,由不得桑珥不听。 可她毕竟年纪还小,并没有害过人,所以此时显得六神无主,迟迟不肯答应。 “唉,算了吧!从来上赶着不是买卖。”宋氏冷笑一声,站起身,“杨妈妈,咱们走吧!回头把这事告诉老爷,捆了他们两个等候发落好了。” “小夫人说的是,咱们犯不上在这儿浪费口舌。”杨婆子扶着宋氏往外走,还不忘说风凉话,“眼看着就要骨肉为泥了,还做春秋大梦呢!” “小夫人……小夫人留步!”桑珥鼓起勇气大声说。 可宋氏却没理她,径自朝外走去。 桑珥不得不爬起来,三步并两步拦住了她的去路:“小夫人且慢!” “你这是做什么?我看得出你为难,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宋氏知道桑珥为什么拦住自己,可她此时偏偏要故作姿态。 “小夫人,我想好了……”桑珥喘着粗气说,“我答应你,只要你最后能放我和表哥走。” “放心吧!我这个人最重承诺,能答应你的,就能做到,做不到的,绝不会答应你。”宋氏说,“非但如此,事成之后我还会给你们一笔银两,让你们能够安身立命,不必为生计发愁。” 此时桑珥已经到了门边,她看着院子里被五花大绑的表哥,将心中最后的那一点犹豫也去了。 “小夫人,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信你了,但愿你能说到做到。”桑珥一副豁出去的神情,“如果你是骗我的,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八十章 妻妾欢 宫诩正式将云英收了房,这几日又恰逢他休沐。 自来每年六七月间,官员们都有三暑之假,同一衙门的人排好了班,轮流休五天。 而这五天里,宫诩除了每天去给母亲请安,竟未离过云英住的幽竹苑。 这天厨房的人过来给宋氏送点心和果品。 “小夫人,这是新做的荔枝糕,滋味不错,您尝尝。”齐嫂子陪着笑说。 “不是说有新鲜的荔枝吗?怎么没看见?”宋氏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问。 “呃这……府里一共进了五斤荔枝,给老夫人送去二斤,夫人和四少爷那里又留了一半儿,下剩的老爷都让送去了云姨房中。”齐嫂子有些为难地解释道,“这金贵的东西从来也由不得我们做主,自然是老爷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送…… 不过这荔枝糕也是满满的荔枝甜味儿,又多了一层乳香……” “难为你了,齐嫂子,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宋氏笑了笑说,“你下去忙你的吧!” 可等齐嫂子走了,她便冷下脸对杨婆子说道:“你把这盘子东西拿回去给你的小孙女儿吃吧,我不稀罕。” “小夫人别动气,老爷只是一时想不到……”杨婆子明白宋氏为什么不高兴,便拿话来解劝。 “我犯不上为几个荔枝动气,左右我哥哥也已叫人给我送了。”宋氏嗤地笑了一声,“什么稀罕东西?!” “那倒是的,小夫人想吃什么没有?”杨婆子忙说,“想来是那云英嘴馋,仗着老爷对他的新鲜劲儿没过,便作威作福起来了。” 刚说完,温鸣谦便打发了朱妈妈过来传话:“宋姨娘,夫人说了,今日中午在泠月阁设席,请老爷还有云姨娘和您都过去呢!” “知道了,”宋氏答道,“劳烦妈妈回去告诉夫人,我一准儿到。” “温鸣谦这回神气起来了,把您叫去,还不是要当面炫耀。”杨婆子等朱妈妈走之后说,“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且叫她得意吧!人总是这样,在得意的时候才容易大意呢!”宋氏抱着肩笑了笑。 温鸣谦叫人把宴席设在了泠月阁的水榭之上,如今天气太过炎热,尤其是午饭时候,往往一顿饭下来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这地方因为四面环水,所以格外清凉,再加上有满池的荷花相映,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宋氏到的时候发现温鸣谦和宫诩已经落了座,云英在旁站着。 桌上摆放着精美的菜肴和果品,虽然不是很多,却样样讲究。 她溜了一眼,桌上一大半都是宫诩爱吃的。 温鸣谦现在越发能做到投其所好了。 “姐姐来了。”云英笑着同宋氏打招呼。 上了头的云英显得更加温婉妩媚,真是娇花软玉,我见犹怜。 “是我失礼了,来的这样迟。”宋氏笑着告罪。 “咱们这是家宴,不讲那么多礼数,你又怀着身子,行动自然慢些,不妨事的,快坐下吧!”温鸣谦笑意从容,看不出她和宋氏有丝毫芥蒂。 “我和云英一样,还是站着伺候吧!”宋氏忙说,她是极懂礼数的,又是在宫诩面前,怎么能失礼呢? “你们两个都坐,这里又没有外人,何必拘谨?”宫诩眉头舒展,满面春风。 “是啊!你们若是拘谨了,老爷也不能畅快,不是吗?”温鸣谦说,“我今日设这一席,不为了别的,不过是为了咱们自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陪着老爷解闷儿。老爷平日里忙于公务,并不曾好好地畅怀。 咱们能做的有限,有这样的机会,可该好好珍惜才是,也算是咱们向老爷贺喜吧!” 正说着两只喜鹊叽叽喳喳飞来,就落在水榭的翘檐上,翘着尾巴跳来跳去。 “哎呦!这可真是巧了,说着贺喜这喜鹊就飞来了。”温鸣谦说,“真真应景儿。” 宋氏和云英在下首坐了,温鸣谦亲自执壶给众人都倒了杯酒:“这是米酒,宋姨娘便是有孕也可以少吃一些,我问过了大夫,一两杯对胎儿无害。” “怎敢劳夫人的驾,真是折煞妾身了。”宋氏忙双手捧起杯子。 “快坐,快坐,都说了不要客气。”温鸣谦轻轻按住宋氏,不让她起身。 又对云英说:“你要多向宋姨娘学着些,快快给老爷添丁。” 说着从自己头上拔下一只极为精巧的白玉钗子来,戴在云英的鬓边:“我已叫人备了许多的衣裳首饰给你送去,你能得老爷的欢心,这是你的福分,要好生伺候着老爷,咱们家绝不会亏待你的。” “夫人已经赏赐给我太多东西了,妾身实在有些惶恐。”云英又感激又不安,“夫人这般抬举我,我真不知该如何回报您的恩德。” “一家人就不要说这样见外的话了,咱们都是姐妹,把老爷服侍好是我们共同的本分。”温鸣谦道,“我有内宅的一堆事务要打理,又要照管长安。宋姨娘有了身孕,还要经管着五少爷。你年轻貌美,正当为老爷解忧。我瞧着老爷如此喜欢你,我心中也自是欢喜。” 宫诩见自己的妻妾如此和睦,心中自然开怀。 这些日子他对温鸣谦也有了笑脸,云英是她亲自挑选买进来的,喜宴也是她一手操办的。 亲友们都称赞温鸣谦能干贤惠,她在外给足了自己脸面,在家里也处处合自己的心意。 因此在不知不觉间,宫诩对温明谦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转变。 这一顿饭宋氏自始至终都陪着笑脸,可只有她心里知道,自己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她可以对外人说自己不介意,不生气。可是看着宫诩和云英两个含情脉脉,眉来眼去。又看着温鸣谦在一旁自在得意的样子,早已让她嫉妒得想要杀人。 回到蕊香居,宋氏坐下后冷笑一声道:“瞧见没有?当年的事他们可都忘了。姥爷曾无数次在我面前发誓,此生他与温鸣谦恩断义绝,可如今呢?眼下就忍不住爱屋及乌了,往后更是不会留半寸跐脚给我。” “所以说咱们得先下手为强。”杨婆子说道,“这男人家哪有不喜新厌旧的?温鸣谦仗着自己是正室,随意就能给老爷纳妾。有云英那个狐媚子在老爷身边,又哪里还会记得您呢?” 第八十一章 送补药 却说宫诩在娇妻美妾的陪伴下吃醉了酒,由云英和跟着她的小丫鬟扶回了幽竹苑。 “快去给老爷端解酒茶来。”云英扶宫诩坐下,忙吩咐小丫头,“临出门的时候,我叫她们煮上了。” 解酒茶端来,云英试了试凉热,才让宫诩喝,看着他喝完了一碗醒酒茶,又亲自拿来手巾给他擦脸。 宫诩身子如在云雾中,又闻着身边的兰麝体香,不由得更醉了几分,伸手就拦住了云英的纤腰,想要向她求欢。 云英轻轻挣脱开柔声道:“老爷吃醉了酒,且歇一歇吧!等酒醒了去宋姨娘屋里瞧瞧。” 宫诩语声含糊道:”不急,不急,我先和你歇个午觉。” 云英道:“老爷这些天都在我这里,夫人还好,只怕宋姨娘会不高兴。她毕竟有着身孕,老爷先前专宠她,如今难免让她失落。” 宫诩便说:“你不要多心,她是个贤惠的,不会为这点事争风吃醋。” “哪有女人会不吃醋,只是有的人表现出来,有的人藏在心里罢了。除非她在您身上没用心,否则必然放不下的。”云英将宫诩扶到床上躺下,又蹲下身给他除了靴子。 “你个小小人儿偏有这么多的心思!告诉你吧,我这些年也算对得起她了,自从夫人离开京城,我便日夜守着她,试问哪个男人能做到这点?”宫诩说到这里颇觉自豪。 “我们私底下也说呢,老爷其实是个专情又长情的人。”云英轻轻坐在床边,“其实我在夫人身边的时候,她也常常自责自悔,因此才会百般的想要弥补。” “老太太说了,人谁无过?只要她真心悔改,我又怎会容不下她?”宫诩真心觉得自己大度,并不觉得自己背弃了宋氏,“只要以后你们都相安无事,我都会好好待你们的。” 温鸣谦虽说也吃了几杯酒,可她主要在劝酒,自己喝的并不多。 回去歇了个午觉,刘翠依过来探望,温鸣谦便换了衣裳见她。 “瞧瞧这是谁呀?才多久不见,竟活脱脱是个美人儿了。”温鸣谦拉住刘翠依的手上下打量,很是欣喜地说。 “姐姐别笑话我了,我如今但有几分姿色,也都是姐姐的功劳。”刘翠依害羞又高兴地说。 “你的气色真是比以前好太多了,我昨儿还跟张妈说呢,你的面脂大约快用完了,我已经给你重新配好了。这次配的多了些,能用三个月。”温鸣谦说着将她带到里间,“你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托姐姐的福,一切都还好。府里的那几个小妾,因当家的事闹了几场。把我婆婆惹得不耐烦,把最磨牙的两个都给打发了。府里头一下子清净了许多,剩下的几个都收敛了。”刘翠依眉宇间带着喜气。 “你们府里原先太乌烟瘴气了,就是该好好澄清澄清。你现在身子调养的怎么样?可请大夫瞧了没有?”温鸣谦又问。 “按照姐姐教的法子调养了快三个月了,大夫号脉说比以前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气虚,可是夏不养阳,怕不太好调理。” “这也没什么,养生最要紧的是遵从时序。而且这也急不得,越是着急越是无益。你先把自己身体调养好,若是能一举得男,就少了很多烦心事了。”温鸣谦知道,对于刘翠依来说,没有儿子傍身是不行的。 “说起这个来我也有些犯愁,我们府里的姨娘这一二年间也有生产的,也有怀孕的。可要不是几个月就小产,要不就是孩子生下来孱弱多病。 请了大夫给他看,说是他不知保养,有些耗损得厉害,才会这样。他听了之后大怒,把大夫骂走了,也把我给骂了一顿,从此之后再不肯瞧病,我真是……” 刘翠依的丈夫是个不省心的,一味地在外头寻欢作乐,家里头的小老婆又多,身体被掏空得差不多了,自然生不出健康的孩子来。 “你丈夫他讳疾忌医,既不肯医治,又不肯保养,难怪你发愁。” “你家老爷纳妾那日,我见姐姐实在是忙,便没同你多说。如今有人和宋氏平分秋色,想来她心里必然是不痛快的。姐姐可要防着她呀。”刘翠依好心提醒温鸣谦。 “你知道叫我防范,那也该懂得为自己将来打算。”温鸣谦满含深意地看着她说,“千万千万保全自己,不必一味只怀着良善心思,只要不是存心害人,为自己谋划终身,该用手段就要用手段。” “姐姐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我会慢慢参悟的。”刘翠依说,“以前我实在太软弱了,事事没章程,蹉跎了大好年华。姐姐教会我不自弃,教会我向前看,更教会我珍视自己。这些我都记得。” “孺子可教也!”温鸣谦笑,“想来你以后过得必定会比以前好。” 宋氏怀着身孕觉自然多,迷迷糊糊醒来已经日头偏稀了。 “小夫人醒了,先喝口清茶吧。”花红捧过一杯茶来。 宋氏却只是漱了漱口,吐掉了。 “谁在外头说话呢?”宋氏问。 “我瞧瞧。”流云说着隔窗望了望,“是老夫人房中的美芝。” “让她进来吧。”宋氏抬手拢了拢衣襟。 美芝穿着一身杏子红的衣裙,梳着双鬟,手里捧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宋姨娘,这是我们厨房里给老太太炖的燕窝阿胶汤,老太太特意吩咐多炖些,让我端过来给您,说这东西安胎最好了。” “让夫老太太费心了,也多谢你端来。”宋氏微笑着看着说,“回头我再向老太太去谢恩。” “老太太怕您多礼,之前已经告诉我了,说姨娘你如今怀着身子不方便,不必讲太多礼数了。”美芝笑着说,“我那头儿还有活儿没做完就先回去了。” “花红,好生送美芝出去。”宋氏说道,“别怠慢了老太太跟前的人。” “杨妈妈,把药拿来。”宋氏看了一眼杨婆子。 杨婆子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只药包来。 她的手有些抖,颤巍巍的递给了宋氏。 宋氏稳稳地接过,将药包打开,把里面的粉末全都撒到了美芝送来的补汤里。 “小夫人,这药性猛烈,别……别放太多。”杨婆子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可她阻止的话还没有说完,宋氏已经先她一步把药粉都倒了进去。 第八十二章 大失血 宋氏决绝地将药粉都倒入碗中,冷声道:“不厉害些,怎么能显示出她温鸣谦的狠毒?” “那也不要过量,否则会伤到您的身子,不是闹着玩儿的。”杨婆子提醒。 宋氏用汤匙在碗里搅了搅,说道:“说不伤身是假的,可舍不得孩子怎么套得住狼呢?” 虽如此说,可是将碗端起来的时候到底是有些喉头发紧,但她还是一仰头就喝下去了半碗。 “小夫人,你现下觉得怎么样?”杨婆子紧盯着宋氏的脸问。 “你糊涂了?哪有那么快的。”宋氏看了她一眼说,“总是得再等上些时候。” 此时温鸣谦正在陪着宫老夫人闲话,说起前些日子李家的丧事办得如何风光。 没一会儿美芝回来复命,说道:“回老太太的话,奴婢把补汤给小夫人送过去了。还转告了您的吩咐,叫她不必过来道谢。” “好,你下去吧。”宫老夫人说。 “一会儿吃晚饭,叫长安也过来吧!我有好些日子没跟他好好说话了,他这一上学堂啊可就成了忙人了。”宫老夫人又对温鸣谦说。 “老太太可别往他脸上贴金,他如今去学堂倒没见如何用功,反倒学了些精致的淘气。”温鸣谦笑道。 “哪有小孩子不淘气的?只要不出格儿就是好的。”宫老夫人笑着说。 “还有一说,不如一会儿也把宝安那孩子叫过来吧!”温鸣谦稍稍收敛了神色,跟宫老夫人请示,“虽说只是一顿饭,可我也不想显出厚此薄彼来。再说宝安那孩子挺懂事的,长安和他也能玩儿到一块儿去。” “你不介意我有什么介意的?兄弟间和睦是最好的,包括你们妻妾之间和睦也是我这个做长辈愿意看到的。”宫老夫人说,“回头我就打发了人去把他们兄弟两个都领来。” 这头正预备着晚饭,宋氏房中的花红神色仓皇地跑了进来。 在外间被老太太跟前的徐妈妈拦住了:“这是花红姑娘不是?怎么这么没规矩?” “徐妈妈,我……我不是有意要冲撞老太太,实则是……我们小夫人出事了!”花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谁出事了?”宫老夫人年纪虽大,耳朵却不聋。 “老夫人!”花红抢进屋子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您快救救我们小夫人吧!她……她……” “哎呦!这是做什么?又哭又闹的,有话好好说。”宫老夫人见不得这个样子,捂着心口说。 “老夫人,我们小夫人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腹痛难忍,下面流出好大一滩血。如今疼得满床打滚,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 “怎么会这样呢?”宫老夫人惊疑地看向温明鸣谦。 “老夫人别急,我这就去看看。”温鸣谦说着起身,又问花红,“可着人请了大夫没有?” “去了,已经去了。”花红哭着说。 “宋姨娘怎么了?”此时韦氏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你来的正好,和老二媳妇一起到西院儿去看看宋姨娘是怎么了。”宫老夫人见大儿媳妇来了,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等到韦氏和温鸣谦赶到蕊香居,还没进院儿就听见了宋氏的惨呼声。 “这是怎么了?不是一直好好的吗?”韦氏三步并两步进了屋,看到眼前的场景也是吓得眼睛发直。 宋氏鬓发散乱,脸色惨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更让人吃惊的是她下身的衣裙布满了血污。 “大夫人!我……我的肚子好疼啊!”宋氏气如游丝,“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明明都好好的……” “大夫怎么还不来?”韦氏着急地问,“这可是人命关天呐!” “我……我怕是不成了……”宋氏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睛渐渐合上了。 “小夫人,小夫人呐你醒醒!千万别睡。”杨婆子等人连忙抱住宋氏,又是晃又是喊。 “老天爷!”韦氏急得冒火,“可千万别出事!” 好在只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人喊。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快请大夫进来!”温鸣谦沉声道,“不要吵嚷,人人安好各自的本分!” 果然她一出声人们都收敛了声气,也不像之前那么慌乱了。 “这……这……这是大失血呀,得赶快止血。”大夫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到了,连忙打开衣箱,取出提前配好的止血药来。 杨婆子等人连忙接过来给宋氏喂下去,而此时宋氏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牙关紧咬。 “把她的牙撬开灌下去!”大夫道,“这孩子应是保不住了,再请个产婆来,必须尽快将死胎娩出才行。” 宫诩近来心情颇好,今天他从衙门出来,接上两个儿子一同回家,一路上父子三人有说有笑。 可是刚进家门,他就察觉不对了。 “老爷,小夫人……出事了。”宋氏房里的人在二门上等着,“别让五少爷过去了。” “长安,带着你弟弟到老太太那边去。”宫诩的眉头一下子就锁紧了。 等两个孩子离开他才问:“小夫人,怎么了?” “今日晚饭前,小夫人忽然腹痛难忍,紧接着便下身出了很多血……请了大夫来,说小夫人这一胎应该是保不住了……” 宫诩听她说完一句话都没有再问,大踏步往后宅走去。 不用说一定是出了意外,今天早上他出府之前还见过宋氏,她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间就失血滑胎了呢? 蕊香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宫诩看着丫头婆子端着一盆盆血水,只觉得眼晕恶心。 他的又一个孩子没了…… 明明是暑热的天气,他却从心底泛出了寒意。 “老爷回来了。”在门口迎接他的是温鸣谦,“你进去看看宋姨娘吧!” 宫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很是复杂。 “宋姨娘昏过去了,大夫给她开了药,正熬着。”温鸣谦目光平静带着哀戚,“现在都乱着,话也问不清楚,等回头她醒了再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第八十三章 须彻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屋里掌起了灯。 宋氏悠悠醒来,还未完全睁开眼,耳边就响起了许多关切声。 她知道宫诩回来了,就在她床前,于是伸出手去,虚弱地叫了一声:“老爷……” “别怕,我在这儿。”宫诩握住她的手,疼惜地说。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不是……没有了?”泪水沿着宋氏的眼角滑落,一副心死如灰的模样。 “只要你没事就好,安心调养,孩子以后还会有。”宫诩也很心痛,但他知道自己再痛也比不过宋氏。 “老爷……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很小心在意了……”宋氏自责地说,“都是我无能……” “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不会让你白白遭罪。”宫诩向她保证。 宋氏昏睡的时候,他已经让温鸣谦等人离开了。 “老爷,这些日子小夫人一直都很好,没什么不舒服的。”杨婆子红着眼睛说,“晚饭前忽然就开始腹痛,紧接着就出血,别提多吓人了。小夫人没磕着,没碰着,原本好端端坐在那儿……” “她今天都吃了什么?”宫诩打断了她的话。 “吃……”杨婆子想了想,“早饭,午饭都照常,没吃点心,只是老夫人傍晚的时候打发人送来了一碗补汤……” “早饭午饭隔得这么久了,不可能到晚饭时候才发作。”宫诩摇头,“难道是那碗补汤?” “这是老太太好心好意打发人特意送来的。”宋氏说,“老夫人怎么会害我呢?” “大夫说了,你是误服了打胎药才会如此。”宫诩说,“所以一定是饮食上的问题。” “我的确是喝了半碗补汤之后觉得不对劲儿的,剩下的就没喝完……”宋氏一脸疑惑,“可那真的是老夫人房里的人端过来的呀!” 她言下之意是,她会防着温鸣谦,但不会防着老夫人。 “剩下的补汤在哪里?”宫诩回头问。 “在……就在桌子上呢!”杨婆子道,“当时太忙乱了,没顾得上收拾。” “大夫还没走,我让他来认一认。”宫诩站起身,挡住了灯光,在宋氏身上投下一片暗影。 杨婆子端着碗跟着宫诩出来,此时那大夫已经被单独请到了厢房,正在喝茶。 “刘大夫,你看看这碗汤有没有问题?”宫诩示意杨婆子把碗递给大夫。 刘大夫接过来闻了闻,又用指头沾了一点尝了尝,脸色变得很难看:“二老爷,这汤里放了分量很重的打胎药啊!看样子只喝了半碗,如果全喝了的话,别说胎儿了,大人的性命也保不住。” “果然……”宫诩愤怒到极点,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刘大夫,今天的事麻烦你了。”宫诩朝刘大夫大夫行了一礼。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医者本分,该当如此。”刘大夫连忙避开宫诩的礼。 “杨妈妈,到账房支五百两银子给刘大夫。”宫诩吩咐道。 “不成不成,二老爷……这钱我不能收。”刘大夫吓坏了,他当然知道今天的事非同小可,可是收这么多的钱还是让他心虚不已。 “刘大夫,多谢你今天救治及时。”宫诩的语气有些生硬,但其实并不是冲着刘大夫,而是此时他的心情已经恶劣到了极点,“今天的事还请你不要说出去,银子你必须收下。” “呃……”刘大夫明白宫诩的意思,这五百两两银子就是封口费,今天的事只字不可提,“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说一个字的。” “既然如此就把银子收下,我好放心。”宫诩冷着脸说,“还得劳烦您在这里住上一夜,万一有什么不好,才能及时处置。” “您放心,我一定尽力。”刘大夫满口应道。 “那就失陪了。”宫诩说着转身出去,她没有停留,而是直奔宫老夫人的院子。 此时宫老夫人也还没睡,为宋氏的事忧心。 “二老爷来了。”丫鬟打起帘子。 “你来了,宋姨娘如今怎么样?听说她的孩子没保住?”宫老夫人的脸色也很难看。 她原本还以为家宅从此可以安宁,谁想又出了这样的事。 “母亲!”宫诩直挺挺跪在了宫老夫人面前。 “快起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母亲,大夫说你今天命人给秀莲送去的补汤里掺了烈性的堕胎药。”宫诩垂着头,“她喝了半碗,就腹痛发作了。” “什么?那汤里有堕胎药?!”宫老妇人当真无比震惊。 她倒是也想到宋氏有可能被人害了,但绝没想到竟还和自己送去的补汤有关系。 “千真万确。”宫诩说,“大夫还说多亏只喝了半碗,如果把一碗都喝下去,便是一尸两命了……” “呵……竟是这般……这般的凶险。”宫老夫人心绪起伏,“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借着我的手投毒?!” “儿子想要查清楚,秀莲不能不明不白地遭毒手。”宫诩无比自责,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宋秀莲,让她又一次遭受到这种非人的折磨。 “好,我这就叫人把做汤的和送汤的都找来问话。”宫老夫人说,“等等,一锅出来的汤,我还有你媳妇都喝了,什么事都没有,可见多半不是做汤的事。 把美芝叫来吧,是她送去的,先问一问她。这事虽然要查清楚,可也不能闹得沸反盈天,还是少些人知道得好。” 有人害得宋姨娘滑胎,这当然是家丑,而宫家一向奉行家丑不可外扬。 “老太太、二老爷,”美芝有些瑟缩地走了起来。 她当然也知道宋氏小产的事,虽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缘由,可这时候被叫过来问话多半不是好事。 “今天我打发你给宋姨娘送补汤,这一路上可有什么事没有?”宫老夫人问,“你要好好想想,不可有任何隐瞒。” “奴婢不敢,奴婢是在外间盛的汤,当时那个汤罐儿里的汤被徐妈妈分做了四碗。让奴婢拿一碗。给宋姨娘送去,我便从中拿了一碗放进食盒里。”美芝一面想一面说,“奴婢提着食盒往西院儿去,路上倒是遇见了几个人,但也只是打个招呼。只有到了西院,遇见了二夫人身边的桑珥……” 月底啦,有票票的铁子们能不能支持一下?万分感谢。 第八十四章 审桑珥 “桑珥姑娘问我做什么来了,我便告诉了她。 她说正好有事要求我,知道我绒花做的好,让我帮她做两个花瓣儿当样子。 奴婢想着既然她都开口相求了,也不好就回绝了她。反正也用不了太久,就跟着她到了房中。” “在这期间,食盒可曾离过你的手,离过你的眼?”宫诩问她。 “奴婢真的没多想,当时就把食盒放在外间的桌子上,随着桑珥进了屋里,我坐下给她做花瓣儿。她说要给我倒茶吃,就到外间给我沏了一杯茶端进来。 奴婢做完了花瓣儿也没吃她的茶,就出来把补汤给宋姨娘送过去了。” “你说的句句属实吗?”宫老夫人问。 “奴婢怎么敢撒谎呢?确实是这样的。当时我进桑珥房中的时候,西院里的梅儿和于妈妈都看见了,老夫人不信可以问她们。” “你可知那补汤里被人掺了烈性的打胎药吗?”宫诩的眼神冷森森的,把美芝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二老爷,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美芝哭了起来,“不过是送个补汤而已,怎么就害了人呢?” “你先别哭,一会儿我把桑珥叫过来和你对质。”宫老夫人说,“你只要记住,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要说真话。” “二夫人可睡下了吗?”徐妈妈带着个丫头来到温鸣谦屋外。 “是徐妈妈来了,我们姑娘刚从宋姨娘那儿回来不久,还没歇下呢!”张妈打起了帘子,“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是老太太让我们过来,叫桑珥姑娘过去问话。”徐妈妈说。 “是徐妈妈来了吗?”温鸣谦自内问道,“怎么不快请进来?” “是我,只是有些晚了,不想再打扰二夫人了。”徐妈妈笑着进了屋。 温鸣谦果然还没睡,不过已经卸了簪环,脱了外头衣裳。 “徐妈妈快请坐,桑珥沏杯茶来。”温鸣谦十分有礼地说。 “不必麻烦,老夫人也立等着我回去呢!”徐妈妈陪着笑说,“叫老奴过来是请夫人跟前的桑珥姑娘过去问个话。” “叫桑珥过去做什么?”温鸣谦一脸疑惑。 “这个老奴也不清楚,只是奉命行事。” “既然是老夫人要问她的话,那就叫她去吧!不知可还用不用我也过去?”温鸣谦问。 “二夫人不必过去,快些歇息了吧!只要桑珥姑娘跟我去就行了。”徐妈妈忙说。 “桑珥,你好生跟着徐妈妈过去,老夫人要问你话,你规规矩矩的,不可惹老夫人生气。”温鸣谦叫着桑珥的名字叮嘱。 “是,夫人。”桑珥垂着头,不似往日里活泼。 徐妈妈带着桑珥来到老夫人房中,见到宫让夫妇还有宫诩都在,连忙从老夫人起一一问安。 “你跪下,我有话要问你。”宫老夫人没有了平日的慈祥,显得很是严厉。 桑珥连忙跪下。 “我问你,今天你把美芝领到你房里去了?” “是……奴婢请美芝姐姐帮我做两瓣绒花。”桑珥连忙解释,“但也没敢耽搁太久。” “我看做绒花是假,你要投毒是真吧?”宫老夫人忽然把话挑明,“宋姨娘喝了美芝送去的那碗汤就小产了……” 桑珥大惊失色,摇头道:“没有!老夫人,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你不敢还有谁敢?!美芝这一路只遇上了你,你还把她骗进屋子里去,将食盒留在外头,你当人都是吗?!”宫诩终于忍不住了。 “老爷,奴婢的确请了美芝姐姐进屋,可我没有投毒啊!”桑珥叫屈,“奴婢没有这个胆子。” “桑珥,你要是不想受苦,就痛痛快快地说实话。”老夫人皱眉道,“大半夜的,谁也没有闲心同你耗着。” “老夫人,奴婢冤枉……” “巧云,给我掌她的嘴!”老夫人手底下有个做粗活的丫头,力气很大。 平日里若真有触犯到老夫人的下人,都是她过来掌嘴。 巧云走上前不由分说,就甩了桑珥好几个嘴巴,桑珥那白嫩嫩的小脸儿顿时就肿了起来。 宋氏落了胎,就等于出了人命。 这样的大事,是不可能温言细语询问的,虽不至于屈打成招,可是该给的下马威必须要给。 “我再问着你,你到底在那汤里做了什么手脚?!”宫老夫人微微抬手,巧云便停了下来。 “老夫人……我……我没有……”桑珥捂着脸,说话都不利索了。 “告诉你,你要是痛痛快快地说实话,我们还真不会折磨你。你虽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可一看也是自幼没吃过苦的。尤其是这一张小脸儿,生得可真是标致,唉,可惜了……”宫老夫人叹息一声道,“去烧了烙铁来,照着她的脸烙下去。她若是真清白,就让二老爷认她做义女,咱们府养她一辈子,算是赎今天的罪孽!” “不要!老夫人,不要啊!”桑珥显然吓坏了,紧紧捂着自己的脸。 “有什么话还不快说?!真等到把你的脸弄毁了才说吗?”徐妈妈在一旁催促道,“老太太不过是要你一句实话而已。” “我说!我说……”桑珥崩溃大哭,“别烙我的脸……” 可是她这么说,宫老夫人并没有丝毫的放松,神情反倒更阴郁了。 宫让夫妇对视一眼,神色也都很艰难。 “奴婢……奴婢的确是往那碗汤里放了些东西……”桑珥磕磕巴巴道,“可那只是……少许的泻药,不会让……不会让宋姨娘滑胎的……” “泻药?谁告诉你那是泻药?又是谁让你放的?”宫诩的手按在椅背上,青筋扭曲。 “是……是……”桑珥期期艾艾。 “快说!”宫诩猛的一拍桌子,上头的茶盏被震得直响。 桑珥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说道:“是夫人……是夫人……让我放的。” “果然!这毒妇!”宫诩怒发冲冠,“我非杀了她不可!” “你做什么去?先坐下!”宫老夫人喝止道,“都什么年纪了,还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事情到这里也未见全貌,总要都先问个清楚才行。”宫让也说。 第八十五章 不认罪 宫诩复又坐下,但仍愤愤不已。 宫老夫人又问桑珥:“这回你说的可是实话吗?还是惧怕皮肉之苦,方才这般说的?” “老夫人,奴婢不敢撒谎,真的就是如此。”桑珥哭哭啼啼地说,“左右纸包不住火,奴婢也不是铁打的,少不得要老老实实地讲真话。” “那你从头细细说来,什么都不要遗漏了。”宫老夫人道,“我们在座的都不是,若你是胡诌的,言语间必然有纰漏。” “奴婢说实话,”桑珥跪直了身子道,“因为宋姨娘怀了身孕,隔三差五的就请大夫,而且老爷总是去宋姨娘那边,很少到夫人这里来。 我们这些服侍夫人的心里都有觉得宋姨娘太过娇气矫情,又霸着老爷,很为夫人感到不平。 那天老夫人请我们夫人过来喝汤,夫人便对我说想要稍稍教训一下小夫人。问我敢不敢? 我为了向夫人表忠心,便说只要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 夫人说回头她会劝老太太给宋姨娘也送一碗汤,让我想法子拦住送汤的人。 然后就给了我一包药粉,说让我趁人不备把药粉撒进汤碗里。 我问那是什么药?夫人说是一些轻微的泻药,宋姨娘吃了之后就会腹泻,也算是折腾折腾她。 奴婢听了,也觉得没什么,就把药粉接了过来。 后来就是我在半路上拦住了美芝姐姐,趁机把那药粉撒进了汤碗里……” “你这叫投毒,知道吗?!”宫诩指着桑珥质问道,“小夫人哪里对不起你们?竟要这般害她!” “老爷,奴婢真的……真的以为那只是轻微的泻药,如果……如果知道会这般厉害,打死奴婢也不敢啊。”桑珥吓得哇哇大哭,“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可奴婢真的不知道……” “母亲,事已至此,该把温鸣谦叫来了吧?”宫诩压着怒气,只觉得自己的胸膛都要被气破了。 “唉,只能叫她来了。”宫老夫人也很无可奈何,“且听一听,她怎么分辩吧!” 温鸣谦已经睡下又被叫了起来,此时夜已经很深了。 宫老夫人房中却是灯火通明,美芝和桑珥都跪在地上。 宫诩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像是看着不共戴天的世仇。 温鸣谦淡然迎上他的目光,不由得想起了七年前的情景。 只是那时自己委屈又心痛,而如今却只剩下漠然。 “老太太叫我来为的是什么事?”温鸣谦走上前缓缓问道。 “桑珥说是你指使她往美芝送的补汤里放了药粉,可是真的吗?”宫老夫人有些疲惫的地眉心。 温鸣谦听了之后丝毫也不激动,只是看了一眼桑珥:“没有的事,桑珥在胡说。” “温鸣谦,桑珥是你的丫头,她下药和你能脱得了干系?”宫诩怒极冷笑。 “老爷,如果这么说的话,那我是你的妻子,我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否你也有干系?”温鸣谦不答反问。 “这七年,你的脸皮越发厚了。”宫诩心中因为这些日子滋生出来的对温鸣谦的好感又因为这件事变得荡然无存,甚至恨意更深,“这个家里,只有你不想让秀莲的孩子生下来,不是你做的还有谁?又何况你本就有前科!” “老爷心里就是这么认定的吗?”温鸣谦冷笑。 “当然!都怪我,对你还抱着一丝幻想。早知道你本性难改,就不应该让你再回来!”宫诩说的是真心话,他恨温鸣谦心狠手辣,也恨自己优柔寡断。 “老爷都不听我分辩吗?”温鸣谦垂下眼帘,彻底掩没了情绪,“还是像七年前那样,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你还有脸说这些?!”宫诩脑中闪过宋氏受苦的样子,一幕一幕如在眼前,“你害死了秀莲的两个孩子,你是蛇蝎转世吗?!” “老爷,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被冤枉的?”温鸣谦虽然这样问,可是语气中并听不出什么委屈和伤心,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你被冤枉?谁冤枉了你?”宫诩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真的笑了两声,只是那笑声短促,带着恨意。 “老爷,你究竟对我了解多少?我们成亲至今虽然已有十年,可是你从未真心信任过我。” “温鸣谦,我宫诩该不会是上辈子烧了断头香,这辈子居然和你这个灾星结为夫妻!”宫诩满是悔恨与懊丧,“你总是装出这副清高的样子,用的却都是下作的手段!秀莲哪点对不起你?你要一次一次这么害她!” “老夫人,我累了,不想再分辩了。”温鸣谦沉沉叹了口气,“要么我们到公堂之上去,由官府查个清楚吧!否则我不会认的!” 温鸣谦说完转身飘然而去。 “她……她竟然这般无礼!你们都瞧见了,这个人如今已经跋扈成什么样子了?!”宫诩没想到温鸣谦居然离开了,谁给她的胆子?! “夜深了,老太太也坚持不住了。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宫让说,“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是也要顾及老太太的身体。” “反正人都在这里,她也跑不了。”宫老夫人也真是累极了,“你去宋姨娘那头再看看可稳住了没有?” “那明日也一定要把事情问清。”宫诩虽然不甘心,可也不得不顺从老太太的意思。 “我现在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就这样吧,一切都等明天再说。”宫老夫人摆了摆手,韦氏和丫头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请老太太歇息吧!”宫让说,“二弟,咱们先出去。” “大哥,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饶了那毒妇!”走出门来宫诩对宫让说。 “那你也先别冲动,越是这样的事就越要谨慎。”宫让说,“现在只有一个丫头的口供,不如我们明日再好好地问一问,切莫冤枉了弟妹。” 宫诩没在说话,可是在他心里已经认定就是温鸣谦干的了。 他回到宋氏房中,此时宋氏服过了药,正在沉睡。 他看着宋氏毫无血色的面颊,真是觉得自己窝囊透顶。 他曾无数次向宋氏许诺余生会护她周全,可是呢,却让她一而再遭受丧子之痛。 桌上一灯如豆,宫诩的脸一大半隐在黑暗里,他知道有些狠心必须要下了。 第八十六章 动杀心 一大早,刘大夫就给宋氏请过了脉,向宫诩禀告道:“二老爷,如夫人如今情形算是平稳了,只是小产是大事,接下来可一定要好好调养。” “刘大夫辛苦了,一会儿用过早饭,我派马车把您送回去。”宫诩这一夜几乎没睡,看上去像老了好几岁。 “不必劳烦贵府的下人们了,老朽这就告辞。”刘大夫忙说,“也请二老爷多保重。” 此时宋氏也醒了,杨婆子等人正准备了米粥喂她,宋氏却不肯吃。 “老爷……”宋氏看到宫诩进来,委屈地唤了一声。 “你现在觉着怎么样?要好好的吃东西,才能把身体养回来。”宫诩忙上前扶住她。 “老爷,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宋氏眼巴巴望着宫诩,眼中蓄满了泪,“她们说我是误服了打胎药,孩子才会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先都下去吧!”宫诩对下人们说,“吩咐厨房多做几样小夫人平日里爱吃的东西送来。” “老爷……”宋氏还很虚弱,但她固执地拉住宫诩的衣襟,想要问个究竟。 “别哭,这个时候不能哭的。你昨天晚上服了药睡得很沉,我就没有告诉你。 桑珥已经招了,说是温鸣谦指使她在老夫人送给你的补药里……投了打胎药……” “啊?!”宋氏如遭雷击,“为什么会这样?夫人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她不是已经一心向佛洗心革面了吗?何况从她回来我没有半点对她不敬啊!她……她自己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是没有心的,”宫诩提到温鸣谦,就忍不住痛恨,“当着老太太的面她都不肯承认,还像当年一样,非要闹到公堂上去。” “上公堂?呵呵……她这是拿住了宫家的软肋呀!知道我们家丑不能外扬,她便拿这个当做挡箭牌了。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宋氏冷笑,“那老太太怎么说?” “昨夜实在太晚了,老太太上了年纪支撑不住。一会儿等老太太用过了早饭我再过去,我已经向衙门告了假,一定要给你个交代。”宫诩向宋氏保证。 “老爷,容我说句不该说的,如今的事和七年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宋氏眼中闪出了少有的决绝,“温鸣谦一定会故技重施,她料定了不会上公堂,老太太也一定会大事化小,至多把她赶出去。 可是有四少爷在呢,将来一定会重新把她迎回来。可怜我们的两个孩子,都折在她的手里,将来她还是这府中的主母,我还要向她低声下气……” “这一回……这一回无论如何也不能轻饶她!”宫诩咬牙道,“这个毒妇!我真是受够她了。” “老爷,不如你把我休了吧!我带着宝儿离开。”宋氏泪落如雨,“这样我们娘俩儿还能逃个活命,否则早早晚晚都要被她给弄死……” “不行,我不会让你走的。”宫诩紧紧抱着宋氏,“这世上只有你待我是真心的。” “老爷,我知道你是好人。否则我当初也不可能没名没分的就跟了你……”宋氏伏在宫诩的肩头哽哽咽咽,“我知道夫人心中一直记恨我,她觉得我奔不才,却不体谅我那时年轻不知事,只出于对老爷的一片倾慕真心才会如此……” “你何须自责?我们是两情相悦,她既觉得你奔不才,这罪名也应该我担着一半。”宫诩冷笑,“她一向自视清高,好像这天底下只有她一个清白人。” “老爷,不如这样吧!我就此死了,是不是她的恨意能消一些!她恨我,怨我,一次一次地害我。只要我死了她应该就不会再祸害人了吧?我死后也不敢含冤,只求老爷一定顾好宝儿。 若不然就将他放到老夫人身边养着,也不必费心思供他读书,只要保住性命就好。等到给他治上一处不大的宅院,让他清清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不许你胡说!什么死啊活的,你要和我白头到老的。还要看着宝儿登科,为官做宦,娶妻生子。”宫诩沉声道,“你把这些糊涂念头都打消了!我说了,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可是我……我不愿意让老爷为难……” “我不为难,我对她的心早已死了……” “老爷,老夫人请您过去呢!”宫老夫人打发了人过来请宫诩。 “你好生养着,一切有我呢!”宫诩双手稍微用力,按了按宋氏的肩膀,“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吃了早饭没有?”宫老夫人夜里没睡好,此时脸色明显不大好。 “儿子吃过了。”宫诩其实没吃,可是他没有心思吃早饭。 “昨夜你让人把泠月阁看了起来。”宫老夫人说话有些气喘,“你是怎么打算的?” “杀人偿命!”这四个字是宫诩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般黑了心肝的妇人断断留不得。” “你……”宫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无可奈何的说道,“你就不再查查了?” “那依老太太的意思呢?”宫诩问。 “不如再给些时间,一来能把事情查的更清楚,二来也给她些时间反省。若是她能够主动认错,岂不是更好?” “依着我的意思,把她吊起来用马鞭子抽上一顿,不信她不说!”宫诩甚至想对温鸣谦用刑。 “断断使不得,她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怎能如此折辱于她?便是她真的做下了恶毒的事,你可以取了她的性命,可是不要折磨羞辱她。”宫老夫人正色道。 “母亲,你同意让她偿命?”宫诩追问得有些急切。 “你已经起了这样的心思,不是吗?” “可以说儿子心意已决。” “我老啦,有些事不便做主了。”宫老夫人长叹一声,如暮色沉沉,“但我还是想说,无论如何再给她一些时间,毕竟是人命关天呐!” “那就先把她和桑珥分别关押起来,等什么时候秀莲好一些了,也再查不出什么别的可疑来,”宫诩深吸一口气,“就让她尘归尘,土归土吧!” 第八十七章 约三章 温鸣谦被关进了佛堂里,对外只说她在佛堂礼佛。 张妈跑到蕊香居的院子里来大骂。 “宋秀莲你个蹄子!你自己弄鬼掉猴儿的,往夫人身上泼脏水!老天爷怎的不打雷劈死你这野狐精!” 此时宋宋秀莲因为虚弱刚刚睡着,宫诩在旁边陪着她。 听到张妈大骂,立刻拧起眉头说道:“这老货实在放肆!先前怎么把她给忘了?” “这张妈虽然泼辣,可是老夫人每日里都要吃她做的饭。何况这件事也和她无关,因此……”旁边有人解释道。 “她跑到这院子里来叫骂,就是以下犯上,怎么还能容得了她?!先把她捆起来,丢到柴房里。等处置了温鸣谦再发落她!”宫诩怒道。 而张妈此时还在不住口的骂:“死妇!黑了心肝烂了肺!你肚子里的货本来也保不住,就势赖到夫人身上!告诉你们,要是敢把夫人怎样,我就去衙门敲登闻鼓告你们!” “把她捆起来!谁让她在这里胡说八道的?!再掌她二十个嘴巴,看她还敢胡说吗?!”杨婆子从屋里出来,双手叉腰站在门前指挥院子里的人。 她早就看张妈不顺眼了,如今有了光明正大收拾她的机会,岂肯放过? “谁敢捆我?!”张妈把靠近他的那几个人都给推倒了,“你们问过老太太了吗?” “这是咱们老爷吩咐的,你是这院子里的人,敢不听?”杨婆子指着张妈厉声问道。 “我呸!宫二那个死王八,分不清真假人。由着那妇把猪油往他心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美玉看得如草芥,错把当黄金!”张妈跳着脚直着脖子骂。 “反了天了!居然连老爷都敢骂,还不快些多过来一些人!把这老贼妇给我捆起来!”杨婆子气得眼梢都吊了起来,“给我打!狠狠的打!” 正闹得不可开交,徐妈妈带了人过来了。 “张妈妈,老夫人找不见你,派了我来,你快跟我回去。”徐妈妈一到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徐妈妈,这张妈实在是没规矩,她跑到这院子里又叫又骂,连老爷都被她骂了,这样的刁奴怎能留着?”杨婆子当然不敢对老夫人跟前的陪房不敬,不过她太恨张妈了,可不想这么轻易就把她放走。 “是啊!这张确没规矩,我回去就把这事跟老夫人说,让老夫人责罚她。”徐妈妈保证道,“还请二老爷息怒,不要跟这混人一般见识。” 宋氏其实并没有睡太熟,张妈在外头叫骂,她都听见了。 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因为张妈越是这样无礼,宫诩心头的火就烧得越高,温鸣谦就死得越快! 好哇!真好! 温鸣谦早就该死! 一转眼七天过去了。 宋氏的身子也将养得好多了。 宫诩又来见老夫人。 “母亲,该给秀莲一个交代了。” “你的意思是……” “母亲,我们之前就说好了,如今七天过去,也没有查出什么新的事情来。” “你真的要要了她的命?” “不然呢?还把她赶回霜溪老家去吗?她吃斋念佛七年都没能向善,她就是一条毒蛇!” “可是……对外该怎么说?” “只说她得病亡故就是了,没有人会追究的……” “这样吧,把她叫来,我再问一问。”宫老夫人道,“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这七天,温鸣谦明显憔悴了很多。 “你好歹叫我一声母亲,如今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害得宋姨娘?”宫老夫人问温鸣谦。 “老夫人,想必你们已经打算好如何处置我了吧?”温鸣谦冷笑,“我说过了,要我承认,除非上公堂。” “温鸣谦,你死到临头了,还敢如此狂妄!”宫诩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温鸣谦,“你这样的人不配活在世上,杀人偿命,你早就该死!” “老爷心意已决?”温鸣谦也冷冷地看着宫诩。 “你要识趣的话最好自裁,”宫诩恨声道,“也算是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儿体面。” “不然呢?” “你不肯,自然有别人动手。”宫诩把话说得很明白,温鸣谦如果选择自裁还罢了,如果不肯的话,便是强逼着,也要她死。 “又或者不给你吃的喝的,让你慢慢饿死。你是选长痛还是短痛?反正我已经决意不再留你,你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 “宋氏不过是个低的妾,你居然为了她要我的性命?” “这么说你承认是你害的宋姨娘?”宫老夫人问。 “我说我没有,你们信吗?”温鸣谦冷笑。 “母亲不必问她了,就是她下的毒手。”宫诩万分笃定。 “你这般狠毒,心术不正,我们家是不能再留你了。”宫老夫人也下定了决心,“我劝你还是体面些……” “不过就是叫我自戕,好保留你们宫家的脸面。”温鸣谦哼了一声,“我可以死,不过……” “不过什么?”宫诩等她这句话等了很久。 “不过我有三桩心愿,我给你们体面,你们也要给我体面,否则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痛痛快快的……” “你先说来听听。”宫老夫人说,“只要不过分。” “这头一桩,从此之后长安要养在老太太身边,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第二,我死之后必须停灵七日,不可草草下葬,还要将我的骨灰送入无求庵供奉,每年的香火钱都要如数供给,一分也不可以少。 第三,临死前我要见一见宋氏,有些话我必须要和她当面说清楚。” “只这三件事吗?”宫诩问。 “只有这三件。”温鸣谦冷冷地转过身,“就在今晚,愿我们都说到做到。” “好。”宫诩也答应得很痛快,“只要你不食言。” “我这里有一瓶鹤顶红,”温鸣谦走后,宫老夫人叹息一声向宫诩说道,“到时候就用这个送她走吧!还痛快些。” 宫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鹤顶红是剧毒,服下去后人再无生还的可能。 第八十八章 送一程 六月中的夜晚是一天当中最惬意的时候。 今晚的宋氏尤其惬意。 宫诩告诉她,温鸣谦已经同意自戕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她还想在死前见一见自己,自己何尝不想见一见她呢? “老夫人那里已经准备了鹤顶红,说是等夜深就给她送去,”宫诩说,“到时候你过去,多让几个人陪着你。” “老爷不想见一见她吗?”宋氏露出些许不忍的神色。 “我和她早就恩断义绝了,不见也罢。”宫诩漠然道,“只是她亏欠你太多,在她死前,你听一听她的忏悔也是好的。” “不管怎么说,她愿意以死谢罪,终究还是没有完全泯灭良心。我与她总算相识一场,便去送她这最后一程吧!”宋氏轻叹道,“也许我们前世里便是冤孽,否则又怎么会这样?” “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且再歇上个把时辰吧。”宫诩道,“我有些公事未处理完,先去书房,回头再过这里来。” “老爷只管放心去吧!公事耽误不得。”宋氏忙说。 “小夫人,您可要歇一歇吗?”杨婆子问。 “这么要紧的时候哪有心思睡觉啊?”宋氏笑得格外温婉,“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得多心焦吗?” “恭喜小夫人,夙愿得偿!”杨婆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姓温的性命就要在今夜了结了。” “由我来送她最后一程,可不得隆重些?”宋氏坐在妆台前得意地望着镜中,“叫花红和流云进来给我梳妆,用最好的桂花油梳头,衣裳也选最鲜亮最贵重的。” “知道了,小夫人。那温鸣谦此时必定灰头土脸,所以小夫人才要越发光彩照人。”杨婆子乐颠颠道,“想一想就叫人痛快!” 宋氏平日里并不刻意打扮,尤其是温鸣谦回来以后,更是显得低调。 今夜却要盛装,可谓一反常态。 书房内,宫诩在灯下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老爷,这么晚了还不睡吗?”云英带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走了进来。 “你怎么也没睡?”宫诩被她拉回了神。 “妾身惦记着老爷,所以没睡。原本以为您在宋姨娘那边,刚刚听人说老爷还在书房呢!就准备了些酒菜送过来。”云英温顺贞静,很得宫诩的心。 尤其在在温鸣谦出事之后,她也不多言多语,这一点更让宫诩满意。 “还是你细心。”宫诩扯了个笑,“坐下陪我喝两杯。” “妾身怎敢?妾身还是服侍着老爷吧!”云英说着用纤纤玉手给宫诩倒满了一杯酒,捧着递到他唇边,“老爷且饮一杯开怀。” 宫诩就着她的手喝了,云英放下酒杯又给他布菜。 有美人在身边如此殷勤地劝酒,宫诩哪里招架得住? 不知不觉就好几杯下肚了。 “云英,今日的酒好生有力气,”宫诩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老爷怕是有心事,故而容易醉。” “呵,你说的也是啊!”宫诩痴笑,“酒不自人人自醉……” “这酒是老太太赏的,老爷再吃一杯。”云英又斟了一杯酒。 “不成,我现在醉得厉害。”宫诩想要伸手推开却有些力不从心,此时他的手和眼已经不能协调。 “那我扶老爷躺下休息。”云英忙说,“春儿,拿枕头过来。” 月上中天,又渐渐偏西。 府里的人几乎都歇下了。 宋氏的房门却打开,两个丫鬟挑着灯笼,杨婆子扶着她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几个身强体壮的仆妇,都是宋氏用惯了的人。 她们一直往后院走,走了许久才来到佛堂前。 而老夫人身边的徐妈妈早已等在那里了。 “让徐妈妈久等了。”宋氏带着歉意说。 “我也是刚来。”徐妈妈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瓷瓶,“这是老太太给的,就由姨娘拿进去吧!” “徐妈妈放心,这事不必脏了旁人的手。”宋氏珍重接过,“更深露重,您老且回去歇着吧!” “那就都交给宋姨娘了。”徐妈妈也似乎真的有些累了,“这上了年纪的人就是熬不得夜。” 继而又压低了声音嘱咐:“老太太说了,别闹出太大动静,省得惹出闲话。” “放心,我带来的这些人嘴都紧,绝不会露出半个字去。”宋氏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那好,我就回去了,剩下的就交给姨娘你了。”徐妈妈说着走了。 “杨妈妈,你一个人陪着我进去就够了。”宋氏说,“其余的都在外边守着吧。” “你们在外头看着,不叫你们进去,谁也不能进去。”杨婆子吩咐那几个仆妇和丫鬟道,“更不许有人靠近。” 佛堂的门是从外头锁着的,杨婆子开了锁,扶着宋氏走了进去。 佛堂里点着灯,但依旧很暗。佛像隐在布幔中,晦暗不明。 温鸣谦缩在蒲团上,显得瘦弱又可怜。 “不知这些天你是在佛前忏悔还是许愿?”宋氏笑着问,“枉你刺血抄经,神佛还是不肯保佑你。” “你总算来了,”温鸣谦缓缓起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放心,在你死前我一定会和你见上一面的,毕竟我和你之间有太深的纠葛了,总要来送你最后一程。”宋氏心情舒畅地说。 “你今夜盛装打扮,全然不似往日里的模样,又或许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温鸣谦坐在蒲团上挺直了身子,半披着头发,遮住了面目。 “温鸣谦,我知道你恨我,可谁叫你技不如人?我与你也算相识一场,劝你以后投胎,眼睛擦亮些。” “宋秀莲,比起恨你,我心中的疑惑更多。宫家人不信我,我百口莫辩。可是我还是想问你,你为什么执意要百般的害我?”温鸣谦仰起头,双眸定定看着宋氏,“今日在佛前,你我都不要说谎。” “不怪宫家人不信你,谁让你清高执拗,不懂随分从时?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我之间本就不可能同心同德。”宋氏此时说话也很干脆,不像以往那么装着了。 “我明白你觊觎我的位子,想要取而代之。可为什么每次都要用自己的孩子性命来害我?我知道人心险恶,可不信能恶毒到连自己的孩子都杀。” 月底了,球票~~~ 第八十九章 知心话 “呵呵,看来你想做个明白鬼。”宋氏笑得有些放肆,“其实你不该回来,如果你在霜溪那个苦地方熬着,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可是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想要找我报仇,不是吗?” 宋氏缓缓蹲下身,和温鸣谦四目相对。 杨婆子连忙拿过一个蒲团来:“小夫人快坐下,您现在的身子不宜劳累。” “你不想死不瞑目,我可以答应你。”宋氏坐在蒲团上,拿出了那只小瓷瓶,“只要你把这个喝了,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温鸣谦盯着她手中的瓶子,一动不动,沉默了良久。 宋氏也不催她,甚至很享受这种静默。 终于,温鸣谦伸手将这瓷瓶接过。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于木然,仿佛已被命运折磨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怨恨和愤怒都没必要了。 “放心,这是剧毒,只需要喝一口,一刻钟内就会没命了。”宋氏轻声道,“不会痛苦太久。” “只要我喝下去,我问什么你都会如实回答么?”温鸣谦拔开了瓶塞。 “我是不怕什么报应的,而且对一个将死之人也没有必要说谎。”宋氏也有真诚的时候,但仅限于对面的人不会给自己造成任何威胁。 “那好,我喝。”温鸣谦干脆利落,一仰头,将瓶里的药喝了下去。 “杨妈妈,你先出去吧!我们姊妹两个说几句体己话。”宋氏见温鸣谦将毒药喝了,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你是怎么收买的桑珥?居然能让她帮你做这样的恶事。”温鸣谦漆黑的眸子透着执拗。 “一个毛丫头还用得着收买吗?只要抓住她的把柄,就可以像驱使牛马驱使她,”宋氏的语气愉悦但继而又微微皱眉,“不过她的胆子太小了,根本不敢往里投毒。” “不是她投的毒?!”温鸣谦显出十分震惊的样子。 “是啊!她真是个不成事的,不过一包打胎药而已,都没胆子放进去。不过这也不要紧,只要她承认她放了就够了。” “那药莫非……是你自己放的?!”温鸣谦的手指着宋氏微微发抖,不知是出于气愤还是恐惧。 “呵呵,你倒是不笨。老太太跟前的人把补汤送去之后,我才往里掺了药。现在你明白了吧?”宋氏像一个极有耐心的大姐姐一样,和温鸣谦促膝长谈,“可是谁放的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真的滑了胎。而你的丫鬟也承认是受了你的指使才往那汤里放了药粉。” “可是……可是你就算是要陷害我,只需要说那汤里有毒就是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喝下去?一定要让那个孩子滑胎?!”温鸣谦的手放在小腹上,似乎那毒药已经隐隐发作了。 “你对我步步紧逼,我怎么能坐以待毙?如果我不喝下去,就等于还是给你留了余地。 以宫家人息事宁人的习惯,他们还是极有可能饶过你的。尤其是大夫人,她一定会说好在没真的出事,弟妹也是一时糊涂,以后保证不要再犯就是了。 两虎相争,其势不俱生。我怎么可能对你手软?何况这个孩子本不一定能保住,不如让他痛快去了,也算是他为我这个当尽了孝道。” “你……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温鸣谦像看着鬼怪一样看着宋氏,“那可是你的亲骨肉!” “那又怎样?!不过是未见天日的一团血肉!他的命本是我给的,我为什么不能拿走?! 你说我狠毒,哼!温鸣谦,你其实蠢得很。当年你只要真心,可是你何曾得到过真心?!如今你又想要清白,可是你注定要一生背负污名! 而我从来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要实实在在的荣华富贵!我要这宫家的一切都属于我!我不要什么真心,不要什么良心。 我做事只要结果,我便得到了结果。而你,连明日的太阳也看不见。”宋氏骄矜地看着温鸣谦,犹如常胜将军望着阶下囚。 “是啊,我真是太傻了。我以为我待人以真心,也必能得到真心。不想我的真心被视如草芥,明明是我被人陷害,却还被视作毒妇。”温鸣谦悲笑了几声,泪水从眼角滑落。 而宋氏的心情却是无比的畅快,温鸣谦越是痛苦越是灰败,她就越得意越兴奋!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连看都不曾正眼看我。那时你是高高在上的正室夫人,而我却是私奔委身的浪荡婢! 从那时我就在心底暗暗发誓,终有一天,我要把你从高处扯下来踩在脚底!”宋氏越说越激动,干脆站了起来。 “当初你便是利用我的贴身丫鬟陷害我,如今还是。”温鸣谦闭眼苦笑,似是已经认命。 “是啊,谁叫你有前科呢!旧事重演,宫家人对你早失了耐心。”宋氏抬起手,着自己鬓边的花钿。 那细密的掐丝划过她的指腹,冰凉凉,沉甸甸,一如她藏在心底的秘密,隐秘又得意。 “哇……”温鸣谦俯下身,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但她依旧忍着痛苦问道,“可我依旧不明白,如果说这个孩子还未完全成型,况且又有流产的迹象。你们没有太多的母子情分,故而你利用他来陷害我。 可是康安那孩子呢?他已经一岁了。那么可爱乖巧,天天被你抱在怀里叫你阿娘。你又是怎么忍心要了他的性命?” “你想不通,是吧?告诉你,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想不通。”宋氏的眼睛显得比平日里更大、更黑,她的神情更是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被什么精怪附体了一样,“所以当年他死了,没有人会怀疑我,只会怀疑你。这就是个死局,谁进来都逃不掉。” “你……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温鸣谦大口喘着气,又吐出了一口血。 “那孩子不能留,他是个祸根!”宋氏的神情似哭似笑,“你以为我舍得吗?他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可我没办法,他不能长大!” “到底……到底是为什么?”温鸣谦不甘心地看着她,“别让我死不瞑目……” 第九十章 道真相 “你真可怜,”宋氏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温鸣谦,伸出手温柔地将她散乱的鬓发掖在耳后,“好好一个美人儿,就要香消玉殒了。” “告……告诉我……”温鸣谦抓住她的衣袖,全身痛得蜷缩,却还是不肯放手。 “宿阳公府,你还记得吗?我原本是要做他家小公爷的外室的,”宋氏提起当初也不免悲切,“小公爷风流倜傥,身份又尊贵,他原本什么都答应我了,可偏偏出了事……” 温鸣谦当然还记得,大约十年前,宿阳公忽然被定了通敌叛国之罪,满门抄斩,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件事当年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宋氏也是在那之后进了宫家的门。 可是谁会想到她竟然与宿阳公府的世子有私情? “可是……可是……你刚入府时,老夫人明明请了大夫……”温鸣谦之前一直想不通这里。 “呵呵,也并不难。”宋氏一笑,“我想法子不让他号出喜脉不就得了,提前请人用银针封住了我身上的几处穴道,再加上那时候我有孕的日子还浅,脉象本不十分明显。所以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们先前都以为那孩子早产,却原来是瓜熟蒂落。”温鸣谦匍匐在蒲团上,“你可……你可真有本事!” 这么多年温鸣谦一直想不通,宋氏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长子给害死?毕竟这孩子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宫家人这些年对宫康安的来历从没有过怀疑,当初宋氏入府之后怀孕七个月产下了宫康安,那孩子出生时也的确有些瘦小。 现在想来应该是宋氏有意为之,吃的少一些,或者平日里用布条勒住肚子,都可以让胎儿显得瘦小。 “过奖了,我们这样出身低微的女子,又想要过富贵日子,可不得用些非常手段。”宋氏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们就像那打鱼的一样,一网一网地撒下去,小鱼小虾的自然不稀罕,半大的鱼舍不得丢掉,就先养在水池里。 若是能网上来大鱼,那可就得偿所愿,终生不愁了。” “呵!这么说……老爷就是你养在水池子里半大的鱼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总要活下去呀!还得过上好日子。”宋氏对自己是万分的怜悯,“我怕被连累,就得紧着找下家。老爷最好骗,几句话、几滴眼泪就能哄着他拼死拼活也要把我带回府。 我原本以为,那孩子的出生已经被遮掩过去。谁想随着他长大,竟然渐渐要露出马脚。 宿阳公府的男丁,胸口都有一块肌肤生得很像蛇皮,世子就是如此。年纪越长,那蛇皮就越是明显。康安那孩子头几个月还看不出来,后来竟渐渐地露出了苗头。 这东西是遮掩不住的,随着他长大总会被人发现。 真要等到那一天,等待我们母子的将是万劫不复……” 宫家和宿阳宫府自然也是有往来的,甚至宫诩和宿阳公世子平素还颇有交情。 对于这件事都是知情的,宋氏想瞒也瞒不住。 “所以……你就……” “我不能平白无故地要了他性命,我总要找个替罪羊啊!能一箭三雕的事为什么不做?”宋氏像看着白痴一样看着温鸣谦,“既除去了他,又嫁祸给了你,还让宫家人对我怀有一辈子的亏欠…… 你不要觉得委屈,你不知道我当时是何等的艰难。 我把那糕喂到他嘴里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滴血啊…… 他还甜甜地看着我笑,还叫我阿娘。他毒发的时候,就那么看着我,小嘴一张一合地说,阿娘,我疼……你给我揉揉……” 宋氏说着,泪水已不自觉流满了她的脸:“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告诉他,孩子,你不该来到这世上,你去找你亲生的爹爹吧!” 她当然爱这孩子,可她更爱自己。 “你……你真是狠心,那阿寿又是为什么死的?”温鸣谦此时已经气若游丝了,好像下一瞬就要溘然长逝。 “阿寿?她是为你死的呀!你未出阁之前不是有个青梅竹邻居吗?叫什么林文昌……”宋氏以指叩腮,回忆着多年前的事,“他还对你念念不忘呢!甚至寻到了京城。 阿寿在街上遇见了他,他缠着阿寿打听你的情形,阿寿不肯说,匆匆走了。 巧的是这一幕被杨妈妈瞧见了,她就假装是伺候你的人,和姓林的书呆子攀谈。 告诉他你在府里过得很不好,丈夫宠妾灭妻,婆婆又处处刁难。 林文昌听了顿时心疼,便写了封信,让杨妈妈拿给你。 他倒是一片痴心,不嫌弃你已是残花败柳。还妄想着你能离开宫家,和他白头偕老。 我便拿着这封信找到阿寿,要挟她说你与外男有私情,现今证据落在了我的手里。让她乖乖听我的话,否则我就把这信拿给老爷看。 那丫头可真是忠心呢!一把抢过信来扔进了火盆里,争执间杨妈儿子失手打晕了她。 我灵机一动,让他们把阿寿做成畏罪自尽的样子,所谓死证,也可以是死无对证……她既然不肯就范,那就让她死好了!” “你……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温鸣谦死死看着她,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当然是真的,你都要死了,我还骗你做什么?你去吧!到了阴司地狱,如果能遇见阿寿,问问她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宋氏倾吐完心中的秘密,竟也是说不出的轻松,“温鸣谦,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也不要觉得委屈,这世上本就是成则为王,败则寇。” “宋秀莲,有件事你没发觉不对吗?”温鸣谦看着她,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宋氏拧眉,一时之间解不过来。 温鸣谦缓缓坐起身,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你就没发觉,都这么久了我怎么还不死?张妈熬的茜草汁和红果浆太涩了,竟然忘了放糖。” “你……”宋氏猛然醒悟,“你没有中毒?!” “你不是最擅长演戏吗?我不过是陪着你演了一场戏而已。”温鸣谦缓缓理顺头发,“可过瘾么?” 第九十一章 真面目 宋氏先是愣了一下神,继而如同被蝎子蛰到:“你……你没服毒?!” “有什么办法?当初的事时过境迁,你又藏得太深,怕是也只有这一个法子让你吐露实情。”温鸣谦站起身,将嘴角的红渍用帕子擦去。 “你在诓我!”宋氏震惊之余,面目开始扭曲,她厉声朝外头喊道,“杨妈妈!” “怎么了?小夫人?”杨婆子慌慌张张,推门而入。 看到温鸣谦好端端站在那里,也不由得愣住了。 “宋秀莲,当初我涉世未深,被你陷害。你以为我还会重蹈覆辙吗?你害死了那么多人,该到了你偿命的时候了。” “你设了圈套!前头那些都是做戏给我看的!”宋氏不是蠢人,很快就想明白了。 “自从我带着长安回来,你便生出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可惜的是你一而再地失手,这就让你变得更加急切难耐。 长安去你那边玩儿的时候察觉到你心怀鬼胎,你在枕头底下放压镇梦魇的小人儿,让我确定当年康安的死和你脱不开关系。 后来这个孩子又说在你屋里头看到了和康安很像的小孩鬼魂,就越发让你疑神疑鬼。以你的性子一定会嫁祸于人,所以就有了请道士来做法事道出康安阴魂不散的下文。”温鸣谦乐得帮她理顺前情。 “呵,原来一切都是你在推波助澜!”宋氏冷笑,“原来那个时候你们就开始织网了。” “把康安的事情引出来之后,你就开始装模作样地扮起了慈母,口口声声希望他能再重新回到你的肚子里。你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把祸水往我身上引。人人都以为当年康安是我害死的,如今他阴魂不散,我应该最为惧怕和厌恶,所以我也就会理所应当地害你。是不是?”温鸣谦笑着问宋氏,“就像你当年在老爷面前总是有意无意说到我是如何针对你、欺负你,实则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编出来的谎话。” 实则在宋氏那次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当面提起想让宫康安再回到自己肚子里的时候,温鸣谦就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她随后就向宫老夫人表明,宋氏一定会利用肚子里的孩子再次栽赃陷害自己。 而自己会顺水推舟,假装自己被她陷害成功。 宫老夫人原本疑虑重重,她并不相信温鸣谦的话。 但温鸣谦却向她保证,用不了多久就会水落石出。 “哼!温鸣谦,我真的是小瞧你了,这七年你没白活,必然是卧薪尝胆了吧!”宋氏冷笑,“是我大意了。” “是啊!你原本是个多么谨慎小心的人啊!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永远都说着最软和的话,办最狠绝的事。”温鸣谦长叹一声,“想让你露出尾巴,必须得让你十分得意才成,因为只有得意才会忘形。” “小夫人,事已至此,咱们不能留活口了。”杨婆子提醒宋氏,“不能让她出了这个门!” “放肆!”佛像后传来老夫人的断喝,“把宋秀莲这个人给我看起来!连同这个杨婆子也捆上!” 佛像后的布幔被掀开,韦氏扶着宫老夫人走了出来。 宫让紧随其后,而宫诩也在,不过他被捆在一张椅子上,嘴也被堵住了。 原来云英给他送的酒里放了轻微的,他醉倒之后就被抬来了这里。 怕他闹出什么动静,事先捆好了,堵住了嘴。 宋氏进来之前就已经用冷水把他弄醒了,所以他和宫老夫人等人都在布幔后,将先前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老太太饶命!”杨婆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奴不知情啊!” “你不知情还要杀人灭口?!这样的刁奴竟留在府里许多年,我们宫家人真是瞎了眼!”宫老夫人痛心疾首。 “老夫人,刚才我都是胡说八道的!”宋氏也跪下来哀哀祈求,“我……我是一时糊涂,我心里太恨温鸣谦了,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我还没老糊涂呢!哪个当恨极了别人,会承认杀了自己的孩子呀?”宫老夫人厌恶地看着宋氏,“你这样恶毒的妇人真是闻所未闻!险些将我家害得家破人亡。” “老爷,老爷!你是知道我的,我……我真的是被逼的没了法子,千不看万不看,你就看在宝安的份儿上……”宋氏跪爬到宫诩跟前,抱着他的膝盖呜呜大哭。 此时宫诩已经被解开了,但他木然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三魂七魄都被抽离了躯体。 宋氏晃着他的腿,哭得伤心欲绝:“老爷,这么多年的情分不可能都是假的,我实在是有苦衷,才不得已做了那些事……我也是为了宫家好啊!康安要是活着,就是逆贼之后,你们都要被连累的!” 宫诩缓缓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宋氏,忽然扬起了手臂,狠狠给了她一个嘴巴。 宋氏被打得栽倒在地,却还是不甘心,哭道:“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一辈子都要好好的疼我!怎么?现在就要反悔吗?!” “你这人!”宫诩浑身颤抖,“你瞒得我好苦!” 他太失望了,太震惊,也太心痛了。一直以来宋氏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一直以为她柔弱善良,甚至不能自保,要靠自己的庇护才能活下去。 谁想到她披着一身画皮,内里却如夜叉鬼怪一般恶毒凶狠,没有人伦! “我是迫不得已啊!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宋氏此时也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孤狼,没办法再装成温顺模样,本能地露出了獠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为自己做打算有什么错?!你们宫家都是什么好人?!不过整天顾着那张面子装出来的罢了! 否则当初为什么不结果了温鸣谦?!一了百了,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发疯一般转过身,指着温鸣谦说:“都怪你!你这个人,你为什么这么命硬?!当初为什么不难产死在路上?!为什么又带着那个孽种回来?!” “她疯了,把她捆起来带回房里。”宫老夫人沉声道,“对外只说宋姨娘因为小产身子亏虚,需要好好静养。” “知道了,老夫人。”此时徐妈妈已经带着人把宋氏带来的那些人都给了,又带了几个人进来把宋氏给捆了。 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因为我也要出去玩,所以接下来可能会有几天不能保证更新,祝大家玩儿的愉快! 第九十二章 梦香甜 月影西沉。 温鸣谦回到了泠月阁。 张妈迎着她,宫长安也还没睡。 “母亲,都解决了吗?”宫长安跑上来抱住温鸣谦,母子俩好几天没见面了。 温鸣谦轻轻摸着他的头说:“解决了,当年的事彻底水落石出了。” “姑娘快进屋,我给你炖了汤,这些天都没好生吃东西,瞧瞧你都瘦了。”张妈心疼地说。 “可是得喝些汤,”温鸣谦笑道,“为了演的像,我足足喝了一大碗那红汁子,现在还怄得慌。” “为了颜色更像我就没放糖,”张妈道,“老太太给宋氏的那瓶毒药实则是催吐的东西,料她姓宋的想破了头也想不到。对了,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是说起来话长,咱们再想不到的。”温鸣谦坐下,将宫康安的事细细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这宋氏的心思可真细密。”张妈听了也是半天才缓过神来,“她可真够狠的,杀自己的亲骨肉,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一心要攀高枝附荣华,利欲早已把她的心蒙蔽了。”温鸣谦说,“你们没看见,当她真面目露出来的时候和鬼怪别无二致。” “母亲,你的冤屈终于洗清了。”宫长安的眼圈儿微微泛红,“这些年你背着污名,实在太难了。” “是啊!我总算清白了,”温鸣谦欣慰地看着宫长安说,“这里头你出了不少力。” “这是儿子应该做的,”宫长安道,“没有母亲,哪里有我呢?” 温鸣谦进了屋,漱口净手之后坐下来慢慢喝汤。 张妈叫人烧了香汤,又找出干净衣裳给温鸣谦替换。 “姑娘在佛堂关了这些天,洗个澡去去晦气吧!”张妈说,“虽说此时有些晚了,可若是不洗一洗,怕姑娘睡得不舒服。” 张妈服侍温鸣谦多年,对她的脾气习惯自然是知道的。 为了演得像,这些天温鸣谦吃不好也睡不好。 如今大事已毕,整个人自然放松下来。泡了个澡后越发慵懒,直接睡去了。 “小祖宗你也去睡吧!这些天跟着点灯熬油的,眼睛都熬红了。”张妈心疼地对宫长安说。 “张妈,你也快睡吧。”宫长安打着哈欠,用手臂揉了揉眼睛,“明天学堂里放假,我不用早起。” 此时离天亮也不过还有两个时辰,众人都疲乏极了,刚一挨枕头就冥然睡去。 这一觉可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日光透进窗帘照进来,温鸣谦缓缓睁开眼睛,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被褥是张妈新换的,又熏了她最爱的香。 最要紧的是,困扰了她多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于她而言,实在是太难得的静好时光了。 温鸣谦手伸出手去,去触碰从床帐缝隙漏进来的光。 曾经她的人生跌入谷底,暗无天日。好在她从来没有熄灭过心中仅剩的那一点光。 如今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背负了七年的黑暗与污秽,终于远离了。 “夫人醒了,”柳儿轻声细语地走进来,“才刚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夫人不必忙着起来,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再过去不迟。还说老太太那边准备了午饭,叫夫人一会儿过去用饭就行了。” “你给我梳头吧!”温鸣谦说,“长安醒了没有?” “四少爷起了,怕打扰到夫人,到后院儿去蹴鞠了。”柳儿笑着说,“张妈妈也起了,按例给老太太做菜呢!” 温鸣谦起身,坐到妆台前,看着眼下淡淡的青痕,想着等闲下来可要好好地养一养脸了。 “夫人的头发真好,像青缎子似的。”柳儿一边给温鸣谦梳头,一边羡慕地说,“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你若是喜欢,回头把我养发的方子也抄一份,照着弄去。”温鸣谦随口答道,“只是琐碎些,要有足够的耐性。” “怪道人都说呢,若要好看就得费功夫。奴婢我性子毛躁,做什么事都虎头蛇尾的。”柳儿叹气,“夫人每次洗头发,都要一个多时辰。真真精细琐碎,我还是算了吧。” 温鸣谦刚梳完了头,云英来了,笑着对柳儿说:“好妹妹,剩下的我来服侍夫人吧!你去园子里掐几朵花儿来,咱们给夫人簪上。” “那就有劳云姨娘了。”柳儿笑着说,“我去去就来。” “夫人这些日子辛苦了,”云英一边服侍温鸣谦更衣一边说,“好在大仇得报,真叫人痛快! 我这一路过来,也听到几句议论。起先都还以为是夫人害的宋氏,经过昨夜一闹,便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坏人了。” “真正知情的没有几个人,”温鸣谦说,“不过也不要紧,只要宫家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够了。” “夫人一会儿到老太太那儿去,想来宫家人也要好生安抚您一番的。”云英说,“您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都是因为那不白之冤。虽说是宋氏下的毒手,可是宫家人不能明辨,也就是帮凶了。” “当时我年轻不知事,凡事都要争个黑白对错。可宫家人却把名声脸面看得极重,再加上宫诩认定是我,旁人便是有异议,也当不得什么。”温鸣谦笑了笑,“如今便是对我安抚也是有限,不过是想糊弄着把日子继续过下去罢了。” “唉!二老爷如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出来,想来宋氏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也是因为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夫人你。”云英说,“我瞧着他今日中午未必会到老太太那边去。不过他心中必然也是愧悔的,只是一时之间转不过来。” “我对他的心早死了,”温鸣谦浑不在意,“我只要宫家人明白我是清白的,至于他怎么想,怎么做,与我毫无关系。” “夫人难道真的不想和他破镜重圆吗?”云英问。 “或许别人可以,但我做不到。”温鸣谦垂下眼眸,“裂痕宛然,如何能强粘在一起?倒不如抱残守缺,护好心中那一份孤傲。” 第九十三章 宽慰言 “可是这样的话,又能行得通吗?”云英颇为担忧地望着温鸣谦,“我们女子嫁了人后,所依靠的便是夫家。您若长久与老爷貌合神离,不要说他心里怎么样,日子久了,怕是老太太他们心里对您也会有意见。” “云英,若无什么变故,你应该会和宫二过一辈子。”温鸣谦看着她说,“他这个人其实并不难相处,只是难于交心罢了。 但你所求也不过是有一处安身之地,倒并不在意什么知心与不知心。 他天性怜惜弱小,你便做小伏低些,他总会留你一席之地。你再生养个一儿半女的,也就终身有靠了。” “夫人……”云英还想再说什么,张妈进来了。 “姑娘,我给老太太备的菜已经准备好了,你可要和我一同过去吗?” “时候不早了,过去吧!”温鸣谦说,“云英你先留下,回头和柳儿一起照应着长安吃午饭,看着他睡觉。我陪老太太说话,多半会晚些回来。”温鸣谦临走前吩咐。 “呵!听说宫二喝得酩酊大醉,”往西边走的时候,张妈向温鸣谦唠叨,“这个没能为的废物!” “将近十年的时间,他都把宋氏当成自己的知心人,对她全心全意地信任呵护。如今才发现,这么多年来掏心掏肺的枕边人,居然是一副恶鬼面孔,换做谁也会承受不住的。”温鸣谦在这上头并不贬低宫诩。 他的真心没有给自己,但对宋氏他确实给出了十足的诚意,真心不该被嘲笑。 “谁叫他眼瞎认不清人呢?他的这份真心算是喂了狗了!”张妈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瞧他在姑娘面前那副嚣张样子,如今怎么样?他心爱的小夫人可给了他一顿好教训!” 温鸣谦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到了宫老夫人房中,韦氏正和一个丫头给老夫人簪花。 一个剔红托盘里放着许多新剪下来的鲜花,韦氏笑着向她说道:“弟妹来了,快过来,选两朵喜欢的戴上。” “老太太院子里的花就是比别处的更精神,”温鸣谦笑着拿起一朵鹅黄色的蔷薇来,“这花儿好生娇艳,我且得了。”说着便轻轻簪在了鬓边。 “你肌肤白净,戴什么花都好看。”宫老夫人笑着向温鸣谦说,“咱们都起晚了,索性早饭午饭一起吃吧!” “还是老太太持家有方,这两顿饭合成一顿就是省银子。”韦氏凑趣道,“要不要咱们隔三差五的就省这么一回?” “哎呦呦,那可使不得!你们年轻人经得住,我这老婆子可是不成了。人都说老饭粒儿,老饭粒儿,一顿不吃就断气儿。”宫老夫人笑道。 “张妈做了老太太爱吃的,又特意调了药膳汤。知道您昨夜睡得不大好,特意放了些益气的药材。”温鸣谦看宫老夫人已经戴好了花,就让丫鬟把剩下的拿出去了。 “叫她们往外间传菜吧,咱们娘儿几个说些话。”宫老夫人摆了摆手,下人们便都出去了,“你们两个都坐下,不必时时处处都这么讲规矩。” 韦氏和温鸣谦对望了一眼,分别坐下。 宫老夫人先是叹了口气方才开口:“家门不幸,竟然弄了这么个祸害进门。害得老二媳妇受了这么多年的冤屈,也实在是我管家无方……” “老太太千万不要自责,都说画龙画虎难画骨,宋秀莲又不是个简单货色,所行的计策又着实歹毒。不怪众人被蒙蔽,实在是我们想不到人会坏到这等地步。”温鸣谦打断了宫老夫人的话。 “是啊,老太太。咱们都心疼弟妹受了这么多的罪,可那宋姨娘也着实的有手段心机。好在这一回,终于水落石出了。”韦氏也说。 “我还要多谢老太太肯信我,和我一起做这个局。否则的话我真不知该怎样才能揭穿她的真面目。”温鸣谦说,“毕竟当初那事已经过去太久,如果不是她亲口道出,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知真相了。” “说起这个我就恨得牙痒痒!”宫老夫人生气地说,“当初她逼得你大着肚子就离开了家,多亏呀,长安这孩子平安降生养大。否则我便是到了地下又如何面对老太爷和列祖列宗呢?” 温鸣谦的喉头微微紧了紧,说道:“老太太,说起七年前的事,我倒有个不情之请。阿寿那丫头死得实在冤枉,又背了这么多年的污名,回头能不能让我祭奠祭奠她?” 宫老夫人听了立刻说:“应该的,应该的,要好好地超度超度她才是,真是可怜见的。” “大老爷今早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叮嘱我,说弟妹这些年着实委屈了。若是有什么想做的只管说出来,千万不要怕麻烦。”韦氏道。 宫老夫人也认可:“这些年是我们对不住你,合该好好补偿你才是。” “老太太,二老爷这会子还没醒。说是……喝醉了……”去请宫诩的小丫头进来说。 “唉!”宫老夫人叹气,“你下去吧!” 回头又对温鸣谦说:“本来是叫他来向你赔个罪的,昨天夜里乱哄哄的,有些话也不好就说。你别怪他,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老太太放心,我不会为这些小事怪二老爷。”温鸣谦根本不在意宫诩作何反应。 宫诩自然不好过,但再不好过也绝不会比自己当初更痛苦。 可是自己早不把他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意他是否向自己表达歉意? “弟妹真是越发稳重懂事,这个家里上有老太太疼你,下有长安孝顺,想必以后更能和二弟重修旧好,也算是苦尽甘来了。”韦氏及时打圆场。 “说起来那个宋氏现在被看管着,可终究不是个了局。依你看到底该怎么处置她才好呢?”宫老夫人探询温鸣谦的意思。 “当初是老爷把她领进府的,如今也该是老爷做决定如何处置她。至于我,既已经洗脱了污名,也就够了。”温鸣谦一派和顺宽容。 实则她心里想得很清楚,宋氏的真面目已经暴露无遗,自己又何苦再继续做恶人?这个恶人该由宫诩来当才是。 第九十四章 温柔乡 三天来,宫诩醉复醒,醒复醉,如一滩烂泥。 除了云英在跟前照顾,其他下人只要靠近便被他骂走了。 这一日,云英熬了粥,低声下气地求着宫诩:“老爷,你千万吃一点儿粥吧!否则身体怎么受得住?” “再给我拿酒来!”宫诩推开她的手,“连你也要违逆我吗?” “老爷你不能再喝了,这些日子老夫人不断遣人来问,虽然回话的人尽力隐瞒,可老夫人终究能猜出来些。嘴上不说什么,却一再叮嘱伺候的人,好生照料老爷的饮食起居。老爷最是孝顺的,不要再让老夫人担心了。” 听云英提到母亲,宫诩没有再执意要酒,但神色依旧很颓靡。 “老爷,这粥刚刚好。您且吃上一碗,好不好?”云英极尽温柔,像哄孩子一样。 “我实在吃不下,”宫诩叹气,“她为何如此负我?” 这句话他在醉着的时候说过无数遍。 “那是她的错,老爷何必自责?”云英已不知是第几遍如此回复。 说实话,她从心底对宫诩并没有多少同情。 这一切不都是他咎由自取的吗? 如今他口口声声责怪宋氏辜负了他,他又何尝没有辜负温鸣谦? 怎么不见他对自己的薄情有何悔恨? 说到底,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罢了。 他对宋氏所谓的真心,也不过是因为宋氏表面上事事顺着他,满足了他的心意。 云英清楚这些,所以也不拿真心来对宫诩。 因为宫诩本不需要,他要的只是温柔恭顺,在表面上事事以他为先。 反正自己想要的不过是衣食无忧的安身之处,表面上的功夫自然做得到位。 她对宫诩也没什么感激的,两个人不过是各取所需。反倒永远念着温鸣谦的恩义,若不是她,自己只能活在地狱里。 “云姨娘!”一声娇呼自外传来,随即飘进来一道红色的纤影。 桑珥俏美的面庞恍若有光,将屋子都映亮了几分。 “是桑珥妹妹呀!”云英也是笑脸相迎,“这身衣裳真好看,是夫人赏你的?” “是老太太赏的,”桑珥笑嘻嘻的,“老太太说我受了惊吓,这个算是给我压惊的。” “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云英的语气中略带着羡慕,“如今不光夫人疼你,老太太也疼你。” “那怎比姐姐有老爷疼呢。”桑珥调笑道,“像我这样的可怜人,若是再没有主子疼着,岂不更要可怜死了?” “你别小嘴儿跟我巴巴的了,自打进屋来还没向老爷请安呢,实在是没规矩。”云英提醒桑珥。 “是呢,是呢,我这是该打。”桑珥说着笑嘻嘻凑到宫诩跟前,一本正经地行礼道,“奴婢桑珥给老爷请安,请老爷恕罪!” 宫诩看到她不免有些恍惚,皱着眉道:“你……你不是被关着吗?” “奴婢本来是被关着的,但老夫人问明了情由就把奴婢放出来了,还好生安抚了一番呢。”桑珥说着神情不由转悲,“是宋姨娘,她拿住了奴婢的把柄,要挟奴婢帮她做事。奴婢当时也是没了主张,奴婢不是存心要害夫人的。” “她拿住了你什么把柄?”宫诩问她。 “是奴婢的表姐来京寻奴婢,被宋姨人给扣住了。要挟说若奴婢不答应的话就把我表姐卖到那不堪的地方去。”桑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她要奴婢往汤里放泻药,奴婢不敢。她便退而求其次,告诉奴婢,到时候只要说是夫人叫我做的就成了。 还说不会有什么大事,不过是让夫人被申饬一顿。奴婢当时会一时糊涂,竟信了她的话。 奴婢真是后悔死了,对不起夫人。本来也没有脸面在府里待下去了,可是夫人宽厚。说我也是被迫无奈,又何况如今已经水落石出。反倒替我向老太太求情,把我留下,说将来还要好生伺候老爷来折罪呢。” 桑珥哭得梨花带雨,宫诩不由得心软。 “那如今可把你表姐解救出来了没有?”宫诩问。 “这个自然。”桑珥说,“表姐只是吃了些惊吓,并无大事。这都托着老爷和夫人的福。” “可知夫人是真疼你,也是真心为着老爷。似你这般的绝色丫头,何处再寻第二个去?”云英笑着上前将她扶起来,“快起来吧!你这一哭我也心疼了。” 桑珥扭扭捏捏地起身,却不住地偷眼看宫诩,宫诩被她瞟得意马心猿,哪里还会再怪她。 只说:“你年纪小,哪里是那毒妇的对手?倒是以后要吃一堑长一智,不要再中别人的圈套了。” “奴婢多承老爷的教导。”桑珥娇滴滴地说,“是夫人打发奴婢来的,知道老爷这些日子不思饮食,特意让张妈做了可口的饭菜。千不看万不看,求老爷看在夫人这般用心的份儿上,权且吃一些吧!” 宫诩听着桑珥的轻言细语,更哪堪她提起温鸣谦来。 于是便说:“既然是夫人叫你来的,那就拿上来吧!” “你送来的可真是时候,”云英高兴地说,“我还正愁着没有可口的饭菜呢!” 这一对美人儿陪在宫诩左右,温柔殷勤又不失俏皮可爱。 宫诩那被宋氏伤了的心,也不禁慢慢活了起来。 “是谁在门口这么探头探脑?”桑珥眼尖,一眼瞥见了门口有人。 “是小的,”马平安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给老爷请安。” “你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桑珥笑着问。 “不是鬼鬼祟祟,是怕打扰了老爷。”马平安解释道。 “有什么事?说吧。”宫诩知道他必然是有事才过来的。 “回老爷,小的奉命看着宋姨娘,可是她这些天像发了疯一般,不是骂就是摔砸东西。 如今越发诅咒起老爷夫人和老太太来,想要堵她的嘴,可是她实在撒泼得厉害,还说……”马平安说到后来不敢说下去了。 “有什么你说就是,不必这么吞吞吐吐的。”宫诩有些不耐烦。 “她说她是老爷心尖儿上的人,我们都不能动她。”马平安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宫诩。 宫诩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眼神也格外吓人。 第九十五章 添把火 “你先下去吧!”云英见宫诩迟迟不开口,便让马平安先下去。 “老爷,”桑珥娇憨地拖住宫诩的手,“宋姨娘那样的歹毒,你还把他放在心上吗?” “别胡说,”云英急忙打断她,“老爷自有定夺。” “我才没有胡说,宋姨娘根本就不是真心待老爷的,否则她怎么会在这府里一再害人呢?”桑珥道,“若是谁这样骗我,我一定恨死他了!” “好了,好了,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先回去吧!”云英推着桑珥往门外走,“回去告诉夫人,就说老爷吃了饭了,叫她放心。” 桑珥这小鬼灵精却并没有回泠月阁,而是扭身去了蕊香居。 此时天气炎热难当,走到的时候脸上已经沁满了汗水。 “桑珥姑娘,你怎么来了?可是夫人打发你来有什么要吩咐的吗?”马平安此时正同两个人在树荫下喝茶,见桑珥来了连忙站起身。 “不是夫人叫我过来的,是我自己要过来瞧瞧。”桑珥笑眯眯地说。 “马大哥,这么热的天,你们吃了饭没有?”桑珥甜甜地问。 “先叫那几位妈妈去吃了。”马平安说,“我们几个随后再说。” “这种天气让你们看人实在太辛苦了,张小哥,我这儿还有几个钱,劳烦你去街上买些酸梅汤和酥山回来。可别买少了,这个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桑珥拿出钱来。 “怎么好叫你破费呢?”马平安说,“我请就是了。” “你就算了吧!有一大家子人要你养呢!”桑珥拦住他,“说我请就是我请,谁也别和我争。” 桑珥长得美,性子又活泼,府里的下人们(男的)没有不喜欢她的。 “既然桑珥姑娘这么慷慨,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姓张的家丁接过钱来,“只是我一个人怕拿不过来。” 另一个姓陈的家丁便起身和他同去了。 这两个人走后只剩下了马平安和桑珥。 “你刚才去回话,把老爷给气着了。”桑珥说,“脸黑的像是要下雨一般,唬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哎呦,是我不小心了,早知道就不该去回老爷。”马平安有些懊悔地说。 “倒也不必懊悔,我知道你是为了夫人着想。”桑珥说。 “可不就是嘛!留这么个祸害在。夫人心里怎么会痛快?”马平安说,“老爷天天醉生梦死的,又不处置她。我去找老爷也是想给夫人分忧。” “马大哥,你是知道的,夫人很看重你,有意让你管家,”桑珥小声说,“可以说对你是十分的信任了。” “夫人能看重我,我自然感念在心,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夫人的恩情。”马平安说,“至于最后能不能管家,姑且随缘吧。” “马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其实老爷心里也恨透了这个姓宋的,只是一时之间还下不了狠心。”桑珥说,“主子下不了狠心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可不能光看着。你说是不是?” 马平安看着她,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那你的意思是?” “那姓宋的不是一直嚷嚷着还要见老爷吗?”桑珥笑了笑,“索性就让她去老爷跟前闹一闹……” 马平安会意:“她越是闹,老爷便越是厌烦,也就能越快下决心。” “就是这么个意思。”桑珥说,“只是不知道马大哥你愿不愿意担这干系?” “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马平安可不是只会耍嘴的人。只要能向夫人尽忠,我有什么不敢做的?”马平安拍了拍胸脯说。 “马大哥,我就知道你这人靠得住。”桑珥伸出了大拇指,“放心,都说富贵险中求,这事儿看似担着干系,实则最后还是有功的。 别说夫人会承你的情,就是老太太也会记你一功。有老太太在,老爷又怎么会真的怪你?” 马平安不是,知道桑珥说的有理。宋氏掌家的时候他是不受待见的,但温鸣谦却很看重他。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最要紧的是跟对主子,更要维护好主子的地位。 如今宋氏已经到了这地步,只差再推一把。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马平安说,“放心吧!” 没一会儿,去买东西的两个人回来了,桑珥笑嘻嘻地拿了一碗酥山走了。 紧接着那几个去吃饭的婆子也回来了。 “这儿有现成的酸梅汤,你们几个一人拿一份去吧。”马平安说,“我们去吃饭了。” 到了下半天,看管宋氏的几个人都开始拉肚子。 天气炎热,这也是常有的。 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极消耗体力,到了晚上几个人都有些精疲力尽了。 “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我再叫两个人来。”马平安说,“想来也不会有事的。” 下半天宫诩没有喝酒,但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云英劝他到外头走走:“老爷,这会儿暑气消下去了,不如出来见见风。” 好说歹说,总算把宫诩劝到了外头。 云英又命人将藤椅搬到外头来,让宫诩坐下。 谁想刚坐下就见一个人蓬头散发地跑了过来,云英吓得惊叫一声,赶忙护在宫诩身前。 “老爷!我那日是害了失心疯胡说的!是温鸣谦那个人给我下了蛊!”宋氏哭着跪到宫诩面前,“咱们朝夕相处十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怎么能因为一席话就背弃了我呢?!老爷,都是温鸣谦,都是她害的我!你万万不要信她,她心里恨透了你,所以才百般地害我。” “老爷,小的该死!稍微给她松一松,就让她跑出来了。”随后马平安带着两个粗使仆妇跑了过来。 “别抓我!我不和你们回去!我是老爷的人,老爷没让你们带我走!”宋氏大声叫嚷道,“你们这些狗奴才别碰我!” “把她带下去!”宫诩嫌恶地皱眉,甚至捂住了鼻子。 天气炎热,宋姨娘被关在屋子里,这些天都没洗漱,她又刚刚小产不久,身上满是血污的气味。 “不要!老爷,别让我走!你听我说,我那时无依无靠,只有你能庇护我,”宋氏哀哀痛哭,“我是走投无路了才不得已做了些对不住你的事,这么多年我都在极力弥补,只求能报答你的恩情。” 第九十六章 留不得 宫诩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宋氏,任由她满口胡说,却一个字也不信。 可宋氏却以为宫诩不说话自己便有了希望,越发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老爷,求求你开一开恩吧!我便是有千般不好,也总有一日的好。这么多年的情义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这些天我后悔的要死,如果老爷能容下我,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再说还有宝儿呢!他那么小,怎么能离得了我?” 宫诩看着她,只觉自己之前那么多年莫非是被妖怪障了眼? 眼前的宋氏是那般的不堪,她臃肿肮脏,甚至老气横秋。 这么多年,自己无数次把她搂在怀里浓情蜜意,可是她呢?心底里又何尝不曾耻笑自己愚蠢? 宋氏的嘴张张合合,可是他耳中根本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她的穷形尽相早已深深烙刻在自己心里,又怎么可能靠着装模作样的哭泣哀求就能抹去的呢? 真当自己是三岁孩子吗?! “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呀!”宋氏被人拉扯着越发情急,她好不容易才见到宫诩,自然要拼尽全力让他还念一些旧情,“老爷,你忘了吗?那一年我们一起赏月。我曾问你,若是有一天我不小心犯了错,你还能不能原谅我?你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待我如初。你忘了吗?” 宋氏的话飘进宫诩的耳朵,在他听来不但刺耳还刺心。 宋氏一再跟他提起过去,可宫诩丝毫也不想再回忆过去。因为那意味着他长久被蒙在鼓里,被一席温柔话,几滴眼泪,哄得团团转。 任谁看来,这一段都值得被大加嘲笑。她却还不厌其烦地一再提起,这是多么令人恶心! 这个人!宫诩在心中咒骂。 诓骗了我不算,还想拿过去的誓言来胁迫我。 他恶狠狠地看向宋氏,没有了往日里的温柔深情。 宋氏被这眼神惊到了,她当然想到宫诩会恨自己,可是心中总是怀有那么一丝希冀。总觉得在以前的日子里,他对自己是那样好,便是豢养个猫儿狗儿,也是多少会有几分不忍心的。 她赌宫诩的不忍心,却不知宫诩把过去视为奇耻大辱。 更是恨极了自己的不忍心,当初若不是不忍心将她接回府,又怎么会有后来的事情? “宋姨娘疯了。”宫诩冷着脸站起身,“你们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着,谁再把她放出来,就去领五十板子。” “老爷,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既然你不愿再收留我,那么就将我逐出府去,我投靠哥哥好了。”宋氏也早为自己想了另一条退路,她哥哥宋祥是赵王跟前的红人,是能收留她的。 “老爷,若是把宋姨娘放出去了,她为了自己的名声一定会诋毁咱们的。”云英在旁边小声说,“况且就这么轻易把她放走,也对不起夫人呢!” “不会放她走的,”宫诩道,“她生是宫家的人,死是宫家的鬼。” “宫诩你这负心汉!我当初就算是有错,也不是有意要蒙骗你的。你怎么能这样绝情?!”宋氏见宫诩铁了心,便气急败坏地咒骂起来,“是你自己蠢,你为什么要恨我?!你想把我关起来不见天日,告诉你,我哥哥可不会任由你胡来!” “这个人!居然还敢威胁我。”宫诩当真恨得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么?真是不知死活!” “老爷的话你们没听见吗?快把她带走,好好看起来。”云英见宫诩被气得直打晃,连忙扶住他又向众人说道。 众人得了令,忙七手八脚将宋氏捆住了,又将她的嘴堵上。 “老爷别生气。”云英安抚宫诩,“她是狗急跳墙,什么话都敢说。” 宫诩的脸色难看极了,气恼伤身,再加上这些天喝了不少酒,被宋氏一激只觉得气血翻涌。 他捂住自己胸口,不由自主弓起了身子。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别吓我。”云英急忙询问。 宫诩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 云英惊叫一声,喊了人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将宫诩扶进了屋里,又连忙叫人去请大夫。 温鸣谦有事出门了,不在家里,宫老夫人得到消息,自然着急。 韦氏连忙安慰道:“老太太莫怕,依我看吐出血来反倒好。二老爷被宋氏气得不轻,郁结在怀。若这么一直闷着,反倒于身体不利。” 好在一时请了大夫来,号过了脉说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时血不归经,稍稍调养些日子,在饮食上格外注意些,万不可再饮酒。” 宫老夫人听了方才放下心来。 又打发了心腹徐妈妈:“你去取了我去年过寿时收的那一盒子雪莲给他送去,再问着他宋氏到底怎么办?这样的祸害留不得。” 徐妈妈答应着,取了雪莲到宫诩这边来。 此时宫诩刚服了药,躺在床上,云英在一旁给他打扇。 “二老爷可见轻些?老太太打发我送了这雪莲过来,每日里叫她们炖了汤,喝下去对身体最好。” “叫老太太放心,大夫说了没什么大碍。老爷跟前只有我们伺候着。”云英忙答应。 “老太太还说了,要怎么处置宋姨娘还请二老爷尽快拿主意。”徐妈妈说,“这么个祸害,怕是留不得。” 宫诩此时还有些虚弱,说话时气息不稳,但语气却很坚决:“宋姨娘自从小产之后便神思混乱,常常说些胡话。虽则一直服药,可依旧出血不止。再加上天气炎热,不好保养,渐成血崩之症。药石罔效,回天乏术,于今夜过身。 因她身份低微,也不必大办丧事,烧化之后,就于城外择一处墓地安葬了吧! 至于有亲友吊唁也大可不必,我因她过世伤感不已,也是卧病在床,不便待客。” 宫诩的话说得很明白了。 他专宠多年的宋姨娘因小产血崩而死,他因伤感太过卧病在床,丧事一切从简,不受亲友吊唁。 宋姨娘如今还活蹦乱跳的,但只需一副活血药下去,过不得半夜就去见阎王了。 “老奴明白了。”徐妈妈点头,“剩下的事就不用二老爷操心了,您且静养吧。” 第九十七章 传丧信 清晨。 温鸣谦才起身,还未来得及用早饭,门外马平安就来报信了。 张妈让他站在门口回话。 “回夫人,昨儿半夜宋姨娘殁了。” “是什么症候没的?”温鸣谦自然不会感到意外,她知道这个家容不下宋氏。 “是血崩,因病发得突然,来不及请大夫。”马平安回答的简便又完备。 “老太太和老爷知道了吗?”温鸣谦又问。 “老爷已经知道了,小的给您报完信再去老太太那边。”马平安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昨日老太太还打发徐妈妈过来瞧过宋姨娘。” “老爷知道后可说了这丧事该怎么办?”宋秀莲死了,总不好一领席子卷起来,拖出去完事。 不好看更不好听。 况且这属于内事,温鸣谦现在管着家,自然该她料理。 所以她总要问一问宫诩和老太太的意思。 “老爷说了,如今天气热,他和老太太身上都不好,一切从简就是,连亲朋也不必吊唁。”马平安将宫诩的原话说出来。 这话是昨天宫诩就说了的,但云英并没有在温鸣谦回家之后告诉她,只因她知道,温鸣谦不想插手宋氏的死,那就干脆撇清些。 “既然是这样,你也不必去老太太那边了,还是回蕊香居院子里看着料理吧!”温鸣谦起身道,“我去老太太那边告诉一声,顺便请示请示。” 宫老夫人自然早就知道宋氏已经死了,但也不说破。 听温鸣谦说完便叹了口气:“可怜她年纪轻轻的就没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天气又热,搁不住的,早早抬出去烧埋了吧。既不能入祖坟,就给她选处好些的坟地,破费些银子。” “这个倒是应该的,咱们家没有薄待妾室的规矩。”温鸣谦语气平常,丝毫看不出她对宋氏有何怨恨,“只是我想着好歹也应该告诉她娘家一声,就算尽到礼数了。” 宫老夫人想了想说:“也罢,那就派个人告诉一声吧!其余人家大可不必知会了。这时候家家避暑都来不及,何必搅扰得亲友不安,倒显得咱们不体谅人了。” “老太太说的是,那就一切都照您说的办。”温鸣谦敬听吩咐。 “祖母,太太,是不是我小娘没了?”宫宝安哭着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宋氏了,人们都告诉他说宋氏病了,要好好养着,所以长安哥哥就把他领过来和祖母同住。 长安哥哥很照顾他,又肯陪他玩儿,所以这些天他并不怎么想他的生母。 可一旦听说生母死了,他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好孩子,别哭了。你小娘得了重病没了,往后长辈们都会疼爱你的。”温鸣谦虽然与宋氏不共戴天,可是她从来也没有生出过要害宫宝安的心思。 稚子无辜,又何况这孩子身上毕竟流着宫家的血。 “把五少爷带到一边儿去,别让他过那边儿去。天气热,当心死人气扑了他。”宫老夫人吩咐跟着宫宝安的人说。 宫长安则牵起宫宝安的手说:“五弟别怕,还有我呢!我陪着你就是。” 再说宋祥夫妇听到宋氏的死讯后大为震惊。 “怎么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说没了就没了呢?前几天我去看她还好好的。”宋氏的嫂子葛氏说。 “宋姨娘是小产引起的血崩,前些日子情形确实平稳,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恶化了。”去送信的是马平安,“这也是料想不到的。” “你一句料想不到就给解决了?你们老爷怎么说?”宋祥怫然变色。 “我们老爷为着宋姨娘过世哀痛不已,也病倒了。小的来报丧之前,老爷特地吩咐了,说天气热尸身留不住,因此也不便停灵,更不便劳动亲友。若是二位前去吊唁就快些,回头我们就得送到城外去了。”马平安公事公办,不跟他们多纠缠。 说完就走了。 “真是岂有此理!”宋祥气得把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我妹子在他宫家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给停灵,不让亲友吊唁,这算什么?!” “你先别忙着动气,”葛氏把想要打扫的小丫头撵了出去,低声对宋祥说,“妹子小产的事咱们通不知道,他们家瞒得够严实的。她这一胎坐得不安稳,我是知道的,但应该也不至于说小产就小产了。 更何况妹子的身体一向好,就算是小产,也不至于就要了性命呀!” 宋氏小产之后并没有告诉娘家人,只因这个时候温鸣谦已经被关了起来,她若是叫娘家人来怕宫家人不高兴,认为会走漏风声,家丑外扬。 她原想着等将温鸣谦彻底治倒之后,再跟哥哥嫂子说细情,到那时也好大大的炫耀一番。谁想,自己竟先没了性命。 “我也起疑,瞧着宫家这般做派,我妹子多半死的不明不白。”宋祥本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又何况宋氏的死也确实蹊跷了些。 “跑不了就是那姓温的下的毒手。”葛氏说,“她表面上看着和气,实则早就和妹子水火不容了。” “既然这样,我倒要去看看我妹子的尸身,若有蹊跷的地方绝不许他们下葬就是。”宋祥说着就立刻叫人进来给他更衣。 而这边,温鸣谦吩咐马平安:“既跟她娘家报了丧,就立刻拉着棺材出门吧,叫他们随后赶去。 若能赶上见一面,那是他们兄妹缘分使然,若见不到那也没有办法了。” 马平安会意,当即招呼人用一口薄皮棺材拉着宋氏的尸身从后门出去了。 宋祥到了前门,见一切如旧,丝毫没有办丧事的样子,心中更是不悦。 等进了门,到宋氏的院子里去,发现棺材已经拉出去了。 等他追到城外,宋氏的棺材已经烧完一半儿了,他气得直跺脚。 回头想起来该找往日服侍宋氏的下人问个清楚,便又返回到宫家。 却被告知杨婆子等人都被叫到老太太那边去做事了,不便见他。 实则宋氏的这几个心腹也早就被关了起来,只等风声过了再慢慢处置。 可是宋祥哪里甘心?只认定自己妹子死的冤枉。 第九十八章 祭亡灵 宋氏死的第二天,温鸣谦一早就出了门。 她来到无求庵,这里依旧清净异常。 老住持已与两个月前圆寂,如今的住持法名慧空,四十上下,是老主持的徒弟,温鸣谦早年就同她相识。 “慧空师太,我有几位故人的灵位想供奉在咱们这里,不知可行么?”温鸣谦问。 “不知是施主的什么人?”慧空问。 “是自幼跟在我身边的丫鬟,”温鸣谦说,“这么多年,我也未能给她们的灵位安置个妥当去处,心中颇有不安。” “施主既然有心,蔽寺自然愿意之美。”慧空道,“这里有专门供奉灵位的佛堂,每日都有僧尼打扫,烧香供奉,施主尽管放心。” “如此便多谢了,香资我会逐月奉上,劳请住持安排几位师父,先做上几天超度法事,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了。”温鸣谦又说。 “好说,好说。”慧空道,“不知灵位在哪里?先请进佛堂里去吧!” 又打发了个小尼姑,让她带着温鸣谦过去。 京中的各个寺庙都可以寄放灵位,温鸣谦之所以选在无求庵,并不是贪图这里香资便宜,只是觉得这里清净,少为世俗沾染。 温鸣谦亲手将阿寿和阿慧的灵牌摆到了香案上,桑珥取过香来,对小尼姑说:“请小师父先到别处去忙吧!我家夫人要祭奠一番。” 小尼姑转身去了,桑珥也随后跨步出来,将禅室的门关上,自己走到台阶下等着。 温鸣谦上了香,跪在蒲团上,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眼泪如断线珠,一颗颗直砸下来,落在衣襟和蒲团上,碎裂晶莹。 人前的端庄稳重,冷静克制,此刻全都隐去。 七年忍辱负重换来的清白昭雪,欣喜之情微乎其微,更多的是辛酸感慨。 污名可以洗清,坏人也有了报应。 可那些死去的人呢?是无论如何也回不来了。 这么多年,她的冤屈与痛苦无处倾诉,早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心里。如今哪怕得大仇得报,却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唯有眼泪,仿佛永远也流不尽。 大概是因为自从她将宫长安抱在怀里就再也没哭过,这七年积攒的眼泪太多了,如今恰好有正当的理由可以哭一场。 温鸣谦任由眼泪肆意纵横,可是却没发出丝毫的哭声。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泪雨滂沱,打湿了衣襟。 过了许久,她方才站起身,慢慢拿出手帕来,擦干脸上的泪。 末了,伸出手去,在供桌上放下一把桂花糖。 桑珥听见禅房的门开了,急忙起身迎上去。 “阿娘,”她见温鸣谦这样子就知道必然是狠狠哭过了,不由心疼得递上自己的手帕,“哭一哭也好,心里能舒服些。” “跟寺里的人说一说,找间屋子,我换换衣裳吧。”温鸣谦说,“这样子没法出去见人了。” “阿娘,你先坐在这里,我这就去问。”桑珥急急忙忙去了。 等温鸣谦换好衣裳,又重新洗了脸上了妆。 “阿娘真美,”桑珥看着温鸣谦,眼里仿佛堆着星星,“宫诩那老匹夫如何配得上你?!” 桑珥在宫诩面前总是装作乖巧天真的样子,并且对宫诩也是有意的显出尊敬有加来。 实则她在心里只把宫诩看做一般,这个猪狗不如的男人,该被沉塘才是。 “这话只在我面前说说也就是了。”温鸣谦提醒她,“在宫家可千万要谨言慎行。” “我知道的,阿娘。只是心里实在气不过,宋秀莲虽然可恶,可宫诩的罪责其实与她相当。只可惜他托生成了男人,这个世道对男人未免太宽容了。”桑珥从心里为温鸣谦感到不平。 “这世上不平的事太多了,”温鸣谦眉眼低垂,“若能自己亲手讨回,那还不算坏到底。” 正说着,先前那个小尼姑又引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刘翠依。 “姐姐,你果真在这儿,”刘翠依喜出望外,“我本来是去了你们府上,却听说你出门了。 索性就到这里来逛逛,没想到你竟然也在这里。” “所以说咱们两个有缘,今天是必要见上一面的。”温鸣谦见到她也很高兴,“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这些日子我回娘家住了些天,因为我姑姑他们进京来了,一大家子人好不热闹。你知道的,我母亲年纪大了,虽然有嫂子,可是因为孩子多,常常忙不过来,就让我帮着照应些。”刘翠依说着,挨着温鸣谦坐了下来。 “你今日若不忙,咱们两个就留在这里用一顿斋饭吧!”温鸣谦提议,“我记得他家的素斋很讲究,我已许多年没吃过了。” “那敢情好,”刘翠依笑道,“正合我意。” “桑珥,你和这位小师父到前头去说一声,把这三十两银子交给住持,算是这个月的香资还有做道场的钱。” “姐姐,我昨日掌灯时候听说宋姨娘没了。”桑珥走后,刘翠依声音有些发紧地问,“这消息好突然。” “你这些日子没到我们府里去,所以不知道。她上个月就小产了,一直没有大好。那天夜里忽然就血崩了,没有止住,人就没了。”温鸣谦说,“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确实突然。” “那她……她就这么死了,”刘翠依不无遗憾地说,“姐姐的冤屈岂不是也无法说清了?” “放心,当年的事已经查清了。”温鸣谦一笑,“如今宫家人都知道我是清白的了。” “真的?!”刘翠依听了欣喜万分,一把攥住温鸣谦的手,“老天爷!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瞧你高兴的,都不知该谢谁好了。”温鸣谦忍不住笑了。 “那还用说,我是真心替姐姐高兴。”刘翠依兴奋得脸颊发红,“你这些年太不容易了。对了,那个孩子到底是谁害死的?” “是宋氏自己。”温鸣谦说。 “啊?!怎么……怎么可能呢?那是她亲生的孩子呀!”刘翠依惊愕地瞪大了眼,“她怎么能这么做?” “按她的意思说,她也是有苦衷的。”温鸣谦轻叹道,“她在跟我们老爷之前,已经怀了这孩子,不过被想法子遮掩了过去。后来这孩子越长大,便越发露出端倪来。她思前想后,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孩子长大,索性借着这件事再除去我这个眼中钉。” 第九十九章 美男子 刘翠依听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桑珥走了回来,向温鸣谦说道:“夫人,奴婢方才拿银子去给住持,住持却说用不了这许多,又退回来二十两。” “便是多出来也无妨,只管放在这里吧!”温鸣谦拿出去的银子怎么会往回收,“况且这香资本也是凭香客自愿,没有个定数的。住持不肯收,你便交给旁人。” “奴婢知道了。”桑珥答应着又去了。 “这宋氏的胆子还真大,心可够狠的。”刘翠依此时方才缓过劲儿来,“那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呢?她可说了没有?” “她没说,实则也没有必要说,没的添恶心。”温鸣谦道,“你说对吧?” 刘翠依点头道:“也是啊!像她那样的下作货色,勾搭了野男人,又不要她,倒跑到你们府里来害人了。” 温鸣谦只让刘翠依知道宋氏为什么要杀死亲生子,至于这孩子的来历,她其实没必要知道。 不但是她,除了宫家人之外都不应该知道。 “宋氏做下这样不要脸的事,宫家人自然是容不得她了。”刘翠依也不傻,宋氏死在这当口儿,明摆是宫家人不愿让她活着,“好在姐姐的冤屈终于昭雪,宫家人心怀歉疚之余,对姐姐也必然会加倍的好。” 温鸣谦和刘翠依在无求庵用了素斋之后,便邀着她一同去逛绸缎铺子。 “我最近常去一家桑记绸缎庄,他家的料子样式颇多。”温鸣谦说,“你左右无事,不如和我一同去吧!” “难得和姐姐一起逛街,我也想着该做几身新衣裳了。”刘翠依如今也渐渐想开,不再像以前那样谨小慎微,这世上谁都可以为难自己,唯独自己不能。 现在想来,她在婆家不受待见,虽则是出于没有生养儿子,且婆婆和丈夫都不是良善人。 更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太软弱,这世上的人几乎没有不看人下菜碟的,你越是软弱,他欺负起你来就越无忌惮。 “怎么?如今你婆婆对你不再拘管得那么严了吗?”温鸣谦笑着问。 “我也想通了,左右我是他们周家名正言顺的大奶奶。又没做下叫人容不下的事,有什么抬不起头来的?”刘翠依说。 “就是这样,”温鸣谦赞赏地看她一眼,“我再教你个法儿,你回去之后稍稍透出风去,就说你打算从妾室所生的儿子当中选一个过继到你名下。如此,你们府上的那几位有儿子的姨娘必然争着奉承你。” “这样行吗?那几个孩子我实则都看不上。”刘翠依有些迟疑。 “你呀,还是心太实。我问你,可见过面房里拉磨的驴吗?为了让驴子好生拉磨,就会在它前头挂上一捆草。实则那驴子只能看见却够不着,却心甘情愿地一圈圈拉磨。”温鸣谦教导她,“毕竟你又没亲口说。只是传出去的风言风语,又何必当真?巴结你的人是因为心里有贪念,你大可不必可怜她们。 在这内宅中,光心善是不行的,还得有手段。” “嗯,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回去我就让赵妈她们放出风去。”刘翠依最好的一点就是只要温鸣谦教给她的她都会照做。 两个人出了庵门,坐上车,往桑记绸缎庄来。 桑珥坐在车里撅着个嘴。 “去见你舅舅有什么不高兴的?”温鸣谦忍着笑问她。 “我才不要见那糟老头子。”桑珥的嘴撅得更高了。 “你呀!嘴上这么说,心里还不是惦记着他?”温鸣谦笑了,“昨儿我还听着你问云英怎么做鞋呢。” “给他做鞋是给他做鞋,不想见他也是真不想见他。”桑珥撇嘴。 “你年纪还小呢!总是凭着你的执拗性子说话,我若是不催着你多见见他,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温鸣谦说,“到了那里同你舅舅好好说话,听见没有?” “听见啦。”桑珥垂头耷拉脑。 温鸣谦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可怜的孩子,实则你不是不愿见你舅舅,而是见到他总忍不住想起你母亲。” 桑珥的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而她舅舅和她母亲长得非常相似。 “是啊,我舅舅不愿意见我,也是因为我和那负心汉长得太像。”桑珥很是懊恼。 人人都说她美貌非常,可她自己却不爱照镜子。 她母亲,包括她外祖一家都是被她父亲害死的。 只有桑珥和她舅舅逃得活命。 因此她舅舅恨极了她父亲。 偏偏桑珥长得和她父亲如出一辙。 他们舅甥两个相依为命,她舅舅虽然照料她,养育她,可每每看她那张脸,都忍不住心头火起。 桑珥也是个牛脾气,见到她舅舅就想起她娘,自然也是气不顺的。 马车转眼来到绸缎庄。 温鸣谦先下了车,又等着刘翠依也从车上下来,方才携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绸缎庄生意不错,有好些个客人。 一个穿品蓝长衫的男子见到温鸣谦进来,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刘翠依看了那男子一眼,立刻红了脸。 这男人有三十岁上下,剑眉朗目,身姿挺拔,好体面模样。 若不是那一脸的和气样,根本没有半丝商人的气质。 这人便是桑珥的舅舅桑三羊了。 “两位夫人请这边来,店里有新到的十几种料子,且坐下来慢慢选。”桑三羊笑如三冬暖,只在瞟向桑珥的时候略带冷意。 “糟老头子!”桑珥小声嘀咕,“活该一辈子光棍!” “桑老板,劳驾您给说说这块云影纱。”一个珠光宝气的女子在那边高声叫道。 “桑老板,你怎地把奴家丢下了?这透花纱你还没说完呢!”有一个浓妆艳饰的女子立刻在另一边喊桑三羊。 “春儿、小闲,你们快去招呼二位。”桑三羊喊过两个伙计来,“说得要备细些,万不要怠慢了客人。” 那两个女子顿时失望,便是小二介绍得再详细,只要桑三羊没有亲自过去,对她们而言就算是怠慢了。 温鸣谦含笑不语,只是一本正经地看着手边的布料。 第一百章 团圆宴 宫诩一病半个月,整个人消瘦了不少。 向衙门告了假,不知情的都以为他因为爱妾亡故,伤心过度才会如此。 事实上的确是伤心的,却并不是因为宋氏的死而伤心。 “老爷今天精神好多了,老太太刚才还打发人来问呢!”云英边说边端上一碗清茶,“说老爷若是好些了,晚间便到那边用饭去。大老爷、大夫人,还有咱们夫人都过去。” 宫诩看了看窗外,花明柳媚,也觉得自己萎蕤太久了,就说:“也好,这些日子也让老太太担心了。” “那我打发人去告诉一声,”云英忙说,“老爷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没有?好叫他们提前备着。” “随意就好,不必特意安排。”宫诩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老太太叫他过去也不是专门为吃饭的。 午后下了场雨,傍晚时分,天气变得格外怡人。 宫诩穿上簇新的纱衫,在云英的搀扶下来到东院。 而此时宫长安和宫宝安两个人正在院子里玩儿,见了他都上前来问安。 宋氏的死对宫宝安来说无疑是大事,一向无忧无虑的小孩子,此时眼睛里却有了抹不去的伤愁。 纵然宫老夫人将他照顾得很好,也没有人为难他,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爹爹。”宫宝安忍不住撇了撇嘴,伸出手向宫诩靠近。 以前爹爹和小娘总是在一起,每天都会和自己那么亲近。 可如今小娘没有了,爹爹这些日子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陪着自己。 若换在以前,宫诩肯定会将他抱在怀里,好生安慰。 可如今宫诩见了他,就再也提不起以往那股亲近的劲头,只是敷衍地说道:“好好同你哥哥玩儿,一会儿洗了手再吃饭。” 又看着宫长安说:“你近来在学堂里可好好地听夫子的话吗?你是家中的嫡子,在学业上是万万不能荒废的。” “儿子知道,在学业上不敢懈怠,还请父亲放心。”宫长安答道。 “少自夸,回头我是要考你的。”宫诩不由自主地打量宫长安,这个孩子被他忽视太久了。如今细看,只觉得从心里生出一股喜欢来。 可他心里头越是喜欢,对宫长安就越是严肃,这和对待宫宝安的喜欢还不一样。 宫长安是嫡子,务要求取功名,光耀门楣。 “二老爷来了。”老太太房中的丫鬟揭起帘子,笑着说,“都等着您呢!” 宫诩进了屋,看到老太太坐在乌木榻上,韦氏和温鸣谦分侍左右,大哥宫让坐在一边喝茶。 “儿子给母亲请安。多日没见母亲,让母亲忧心了。” “我听着你声气还有些弱,千万要好好养着。”宫老夫人自是心疼儿子,“犯不上为了那个人伤神。” “好了,老太太,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提让人不高兴的了。”韦氏看得出宫诩有些难堪,不想有人再提及宋氏。 “不提也罢。”宫老夫人说,“你快些将身体养好,好好地和你媳妇儿过日子。我方才还同你大哥大嫂说呢,你媳妇儿和儿子这些年着实受了苦,是我们宫家对不起他们。 从今往后啊,一定要想法子弥补才是。” “母亲说的是,儿子知道了,一定会尽力好好待他们的。” 这些天宫诩病着,可因为没有其他事情的干扰,倒也能静静地反省。 他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也知道自己辜负了温鸣谦的真心和深情,更是害得她远走三千里,孤苦无依地将儿子养大。 此时看着温鸣谦柔和端庄,美貌丝毫不逊于当年,如何不生出绮思来? “弟妹这些年着实受苦了,难得的是你忍辱负重,却依旧不怨不悱,换成旁人未必能做得到。”宫让对温鸣谦赞赏有加,“二弟当初被迷了心智,辜负了你。还望你能不计前嫌,与他重修旧好了。” 其实宫让心里清楚,自己这弟弟根本配不上人家温鸣谦。 当初老父亲执意不念门第,将温鸣谦娶进门来,就是看中了她品性坚贞,不为世俗所染。 说到底宫诩何止是辜负了温鸣谦呢,连同父亲对他的那份期望也一并辜负了。 只是作为兄长,有些刻薄话不能说出口。 宫诩坐下,丫鬟捧上茶来给他喝。 老夫人又说:“怎么不见靖安和予安回来?再有一个多月就要科考了,可不能再像没笼头的马似的一个劲儿的乱跑。” “祖母放心,便是再没有龙头也能找得着家的。”宫老夫人的话音未落,宫予安就和他哥哥靖安走了进来。 他脸上笑嘻嘻的,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样子。 但身姿挺拔,眉宇昂扬,便是放在人堆里,也是一号人物。 “你都十八了,还是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宫老夫人嘴上虽这么说,可眼里对孙子的疼爱都要溢出来了,“瞧那一头的汗,还不快去洗洗。” “不着急,反正离晚饭还有些时候。我出去和长安弟弟学学蹴鞠,这小家伙儿全挂子的本事,当真了不得。”宫予安说着又问温鸣谦,“婶娘,你是怎么把弟弟养得这样好的?聪明又机警,忠厚又仁爱,真叫人喜欢!” “不止如此,还文武双全呢。”一直没说话的宫靖安笑着说,“我昨日碰见姜博士,他还说起四弟,当真是一等一的聪敏颍悟。” “哎呦,姜夫子真是这么说的吗?他可一向是个严肃古板的人呐!”宫老夫人听了喜得不得了,“能得他一句夸赞,着实不容易。” “我早说什么来着?”宫让笑了,“长安这孩子分明是吾家千里驹也!” “大哥可别这么说,小孩子不知道轻重,夸他两句就当真了,容易骄纵。”宫诩急忙拦道。 “我看你也太小心了,小孩子该夸还是要夸的。”宫让说,“说实话,长安的聪明劲儿是随了他娘。若是像你,未必能这么聪明。” 宫诩被噎了一下,却并不生气,也顺着说道:“这倒也是有的,想他的两位舅舅都是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确实难得。” 温鸣谦听他提到自己的两个哥哥,也只是微微低着头笑了笑。 她两个哥哥自然是聪慧的,也早早考取了功名。只是脾气秉性都像极了她父亲,所以到如今都是在离京城甚远的穷乡僻壤做县令。 第一百零一章 难如初 晚风宜人。 宫诩吃得半醉。 朱妈妈在前面打着灯笼,温鸣谦扶着桑珥的手,衣袂翩跹,恍若嫦娥与青女。 自己则由云英搀扶着走在最后。 “老爷慢着些,这石子路多少有些不好走。”云英温柔地说。 “不妨事,我没有醉。”宫诩是真的觉得自己没醉。 但他此刻的心情却颇有些飘飘然。 好似突然开了窍似的,觉察到温鸣谦的好。 与宋氏相比,温鸣谦不但容貌更美,品行端正,而且也更有才情。 回想自己和宋氏在一起这些年,她除了对自己小意温存之外,竟是处处的算计。 如今温鸣谦当家,不但给自己纳了美妾,在吃穿用度上更是让自己优渥舒适。 还有一点,之前不管自己觉得宋氏有多好,母亲那头是并不认可的。 对温鸣谦可就不一样了,老夫人不但看重温鸣谦,更看重温鸣谦所生的长安。 其他人家的内眷,虽然和宋氏也有交往,可只是面上和气,实则多多少少都带了几分轻视的意味。 连带着对自己也颇有微词,觉得自己宠妾灭妻。 如今温鸣谦回来,仿佛一切都名正言顺了。 宫诩不禁再一次意识到之前的自己错得离谱。 人总是这样,往往一念之差,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心境。 之前他有多厌恶温鸣谦,如今就有多觉得她好。 况且男人这东西的本性便是首先考虑什么对自己有利,宫诩想通了这点,便觉得温鸣谦比宋氏好上千千倍万倍。 看着温鸣谦绰约的背影,他的心里越发热起来。 故意把脚步放慢了,说道:“今日晚饭吃得有些多,不可早歇。我记得泠月阁的水榭赏月是最好的,该到那里去看看,不能辜负了这样的好月色。” 桑珥听了,便小声向温鸣谦嘀咕道:“这蠢货是想占阿便宜呢!真叫人恶心!” 温鸣谦便向云英说道:“那你就陪着老爷赏月吧!仔细着天黑,多叫上两个人服侍。” 宫诩心里其实想和温鸣谦一同赏月,可他到底是好面子的人,一时之间还拉不下脸来。 只得含混地说道:“人不要多,免得损了雅趣。” “那也得老爷一切安顿好了再说,磕着碰着不是闹着玩儿的。”温鸣谦可不想平白无故再多出什么麻烦来。 但这话在宫诩听来却熨帖无比,只觉得温鸣谦是在关心自己。 温鸣谦回去之后便关了房门,洗漱休息。 叮嘱桑珥:“守好了门,别让宫诩进来。” “阿娘放心吧!他敢进来我就打断他的狗腿。”桑珥呲了呲牙,像条护主的小狗。 而此时宫让夫妇还在宫老夫人房中。 “说起来我也是老糊涂了!”宫老夫人慨叹一声,“当初老太爷临终的时候一再叮嘱我,说二房的事只要交给老二媳妇就够了。 只是我那时竟不信,总觉得她的年纪轻,性子耿直,怕当不好家。 后来出了那件事,若是我当时能为她做主,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地步。” 宫老夫人虽然上了年纪,可是并不糊涂。 她看得出宫诩明显对温鸣谦有了回暖之意,但温鸣谦柔顺中却带着疏离。 “老太太犯不上为这事儿发愁,他们毕竟是夫妻,今日不好,明日也会好的。只要二老爷拿出真心来,怎么就不能哄得弟妹回转呢?”韦氏柔声劝解。 “唉,事到如今也只好随缘吧!但愿不要再生出什么波折来了。我现在呀,只想让这个家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的,我死了也好有脸去见老太爷。”宫老夫人长叹一声。 “母亲多虑了,弟妹一向明事理,怎么会让家宅不安呢?”宫让也说。 “唉,也不知道他们前世里是什么缘分,到这一辈子竟会有这么多的曲折。算了,不去想了。我倒是想起来,靖安若是考中了也该说亲了,他今年刚好二十,过年就二十一了。 提前也该帮他物色物色,总不能到时候像抓鸭子一样,随便抓一个就算了。” 韦氏听了就笑:“老太太这么说,想必是有合意的人了。” “我倒是瞧着昌荣侯府的四小姐不错,上一回随着他母亲和嫂嫂来,我就觉得那姑娘端庄知礼,模样也好。”宫老夫人说。 “这个……”韦氏是有些为难地看了丈夫一眼,“怕是人家看不中咱们吧。” “怎么会呢?虽然他们是侯府,咱们是伯府,可咱们家靖安一表人才,孝顺又敦厚。在年纪相当的世家子弟中,怕是也挑不出几个比他更出挑的了。” “老太太看自己的孙子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宫让笑了,“可人家都说抬头嫁女儿,昌荣侯府的四小姐是他家唯一的嫡女。人家怎么不得精挑细选一番?” “他们自然是要选的,一家有女百家求,难道我们家就不能去求了不成?”宫老夫人说,“老二媳妇和他们家走得颇近,我瞧着言语间他们家还似乎有些巴结她的意思,倒不知道是为何了。”宫老夫人说。 “那是因为弟妹擅长制脂粉面药,他家四小姐的脸就是弟妹给治好的。因此昌荣侯夫人很是感激,来往的自然也就多了些。”韦氏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那不是更好?有她能说得上话去,也算是近水楼台了。”宫老夫人一门心思要给自己的长孙寻个合适的亲事,“明日我就同她说,让她先探一探口风。” “老太太也未免太着急了,咱们家这头儿还八字没一撇呢,总要有了功名才好说亲事。”韦氏道,“否则岂不是显得轻佻?” “探探口风碍着什么事了?”宫老夫人不以为然,“不过是唠家常的时候略微提一提,不当事的。” 再说宫诩,对着冷月赏了半天,也觉得没情没趣的。 “老爷身子还没大好,不如回去休息吧。”云英在一旁说道。 宫诩抬头看了看温鸣谦的房间,竟然已经熄了灯。 只好说道:“那就回去吧!刚好还有月光照着路。” 又自作多情地想到,她必然是觉得我现在需要静养,才自己先睡了。 第一百零二章 出岔子 入了伏,由于天气太热,学里也放了假。 宫长安每日在家里带着宫宝安一起淘气,惹得温鸣谦说他:“你不想着早些入太学,每日里光是淘气,这怎么行?” 宫长安笑嘻嘻道:“母亲放心,学业那头我不会耽误的。只是觉得宝安太可怜,我带着他玩儿一玩儿才能让他少伤心。” “那也不能光是玩儿,况且如今天气热,他年纪还小,当心别让他中暑。”温鸣谦说。 “我知道,昨儿冯家不是来人,说今日要我到他家去么,”宫长安答道,“我估摸着义兄会留我在那儿多住些日子,我就不带着宝安去了。” “不带他去也好,冯家小公爷脾气大,莫要惹出什么不愉快来。”温鸣谦觉得自己毕竟不是宫宝安的亲娘,随意让他去别人家,若惹出什么事来反倒不好。 别的不说,冯天柱的小娘是很记恨宋氏的,若真是因此迁怒宫宝安,还是不让他去的好。 “姑娘,你今日不出门去吗?”张妈走进来问,“昌荣侯夫人不是约了您一起游湖?” “我记着呢,一会儿就出去。”温鸣谦说,“还得想法子让她把我引荐给长公主。” “长公主性情怪癖,这些年能出入他府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张妈啧啧摇头,“想见一面还真是千难万难。” “谁说不是呢!好在昌荣侯夫人长袖善舞,跟什么人都结交得来。”温鸣谦说,“但凡有一分指望,咱们也不能放弃。” “如今的大齐总是以太师为尊,董家当真是显赫非凡呢!”张妈道,“这几天街上不都在说,皇上又赏赐给皇后的两位妹妹每人十万贯的脂粉钱。真是好大的恩赏!” “董家的势力太大了,连皇上也不能不忌惮。毕竟董太师曾两立两废皇帝,比汉时的霍光有过之无不及。”温鸣谦取出一副红珊瑚的耳环来戴上。 镜子中的她眉眼清冷,哪怕有两边的红色衬着,也依旧如此。 “叫桑珥陪着姑娘去吧!”张妈说,“这妮子在家也不安分。” “她随着我去也好,只是还得安排两个人跟着长安出去。”温鸣谦说。 “依着我带个小厮也就罢了。”宫长安连忙说,“冯家又不是没下人,带那么多做什么?” “随你好了。”温鸣谦也没阻拦,“张妈年纪大了,天气又热,就不要再跟着折腾了。况且冯家他也是常来常往的,不比其他人家。” 都交代完了,温鸣谦方才出门去。 刚出了院门,就见马平安带着个婆子走了过来。 温鸣谦只好站住问他:“可是找我有事?” 马平安满脸堆着笑说:“是老爷打发了人给夫人送东西。” 跟着马平安的那婆子也讨好似地走上前来说:“是老爷在街上的时候,看到有卖菱粉糕的,就买了叫人送回来。说记得夫人爱吃这个,还是热的呢!” 温鸣谦看了一眼用新鲜荷叶包起来的菱粉糕,记得宫诩第一次给她买点心买的就是这个。 那时他们新婚燕尔,一同到春风桥上去赏花,桥头恰好有卖这个的。 原本温鸣谦的确很喜欢吃菱粉糕,她那早去了娘最拿手的点心就是这个。或许也是由于这个原因,让温鸣谦对零菱粉糕格外钟情。 只是再喜欢的东西若是宫诩买的,她也没了胃口。 “我不饿,又赶着出门去。这东西白撂着可惜了,大伙儿分分吃了吧!”温鸣谦放下一句话就走了。 那婆子捧着糕不知说什么好,马平安一眼瞧见张妈,就说:“把这个给张妈吧,让夫人院子里的人分着吃了。” 谁知张妈知道这糕的来历后也不肯接,只说:“你们快拿去吃了吧!这院子里没人要。” 温鸣谦走了没多久,二门上小厮传话:“冯家的车来了,要接四少爷去呢。” 宫长安早收拾停当了,飞也似的冲出去,张妈在后头根本赶不上。 “我的小祖宗,你慢着点儿,当心摔倒了栽着牙。”张妈在后头喊。 “张妈妈,”宫宝安从后头扯了扯张衣襟,“四哥走了,你陪我玩儿吧!” “我能同你玩儿什么?!”张妈没好气地说,“一边儿去!真当我稀罕你呢!” 她本来长得就凶恶,又拿出这样的语气来,宫宝安被她吓得直哆嗦,转身跑了。 张妈虽然不喜欢他,可总要体谅温鸣谦的心思,便吩咐梅儿道:“好生跟着他,别磕着碰着的。” 这时又有老太太那边的人过来,跟张妈说老太太这些天不思饮食,让她想法炖些清补的汤送去。 张妈于是开始张罗,大约忙了有一个时辰。 马平安忽然又急三慌四地奔了来。 “张妈妈,四少爷可出门去了?”马平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不出门去了吗?坐了冯家的车走的。”张妈停了手上的活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对劲儿啊!”马平安说,“冯家的车现在门外等着呢!” “你说什么?!”张妈一下子瞪大了眼,“那先前的车是谁家的?” 说完也不等马平安回答,三步并两步就往门外跑。 马平安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居然没跑过她。 冯家的马车确乎停在门外,车夫张妈是认得的,的确是冯家人。 “是张妈妈呀!”车夫笑着打了个千儿,“小的奉夫人之命来接你家四少爷的,昨儿已经递了信儿到您府上。” “我们四少爷已经被你们接走了呀!”马平安说,“你们府上是不是弄岔了?打发了两拨儿人来?” “不会的,昨日来递信儿的就是我。夫人总共就把这事儿交给小的一个人了,就是怕弄差了。”那车夫一团和气地笑着说。 “老黄,四少爷上车的时候你在跟前儿来着,你说!”马平安叫着门房里的家丁问。 “我是在跟前儿了呀!应该就是冯国公家的马车,那车夫我看着也是面善的。他也亲口跟我说是冯国公家的人,我才叫人进去传信儿的。”老黄的语气极其肯定。 第一百零三章 有心算 此时张妈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血仿佛都在倒着流。 马平安看出了她的忧心,连忙安慰道:“张妈妈,你别着急。我这就随着这位车夫大哥到国公府去瞧瞧,说不定四少爷已经在那里了呢!毕竟人家府上也不止这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不是。” 冯家那个车夫也忙说:“对,对对,还是去看看更放心。” “不成,我得跟着去。”张妈说着就上了车,“老黄你也上来,若是在,万事大吉,若是不在,还得两下里对景儿,不能再来回跑了。” 两家府邸离得不近,车夫紧赶慢赶,也差不多用了两刻钟才回到冯家。 张妈一下车就见冯天柱在门口站着,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要昏倒。 马平安和老黄两个人一左一右忙扶住了她。 “张妈妈,你怎么来了?我义弟呢?我在这儿一直等着他呢!”冯天柱赶上来问。 “小公爷,小的奉命去接宫四少过来,可是他们府上的人说早在我之前差不多一个时辰,就有咱们府的马车已经把他接走了。”冯家的车夫说。 “胡说!他要是来了,我能不知道吗?”冯天柱立起眼睛,“我义弟究竟哪里去了?” “可……可那个车夫我瞧着的确就是你们府上的人呐!先前是打过好几次照面的。”老黄说。 “他长得什么样子?”这时冯家的管家也走了出来。 “瘦长脸儿,略微有些牛马眼,下巴上有一块疤。”老黄描述道。 “那是邵四呀!”管家一拍大腿,“他上个月就因为赌钱吃酒耽误事,已经被我们府给撵出去了。” “我说什么来,我绝不能看错的。”老黄立刻说。 “要紧的是他现在已经不是冯国公府的人了,却还打着国公府的幌子接着咱们家少爷走,且又没送到这府里来。”马平安的脸都白了,“这不就是拐带人口吗?!” “别急,别急,咱们立刻找就是,我进去赶紧告诉夫人,让她多多派人出去。再问问这府里与邵四相熟的人可知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冯家的管家说,“张妈妈你先别太着急,毕竟光天化日的,料想他也不敢真的做歹事。” 张妈此时哪里听得进这些去?说道:“马平安,你快去找咱们夫人。老黄,你立刻回府去报信,让大太太也赶紧派人出去找,越多越好。” 温鸣谦原本正同昌荣侯府的几位女眷在翠微湖上泛舟。 马平安弄了个小船赶过来,温鸣谦在船上见了他,知道若非有紧急事,他绝不可能这么匆匆忙忙的赶来。 于是就对昌荣侯夫人说道:“我家管家来了,想必是家里有事。今日实在过意不去,等改日我还一席,咱们再重新相聚,可好?” “你如今管着家,事情自然多。不打紧的,快回去吧!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都使得。”昌荣侯夫人很是通情达理。 桑珥扶着温鸣谦上了小船,问马平安:“马大哥,家里出了什么事?” “桑珥姑娘,你可将夫人扶好了。”马平安吞了口口水说,“四少爷怕是被歹人骗去了。” “你说什么?!”桑珥吓得一激灵。 温鸣谦虽然担心,却还是沉得住气,说道:“我方才出了门就觉得有些不大好,这眼皮一个劲儿的跳。马平安,你详细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马平安于是一五一十把事情的前后都说了个备细,又说:“冯家已经派了人到处寻呢,咱们府里的人想必此刻也在到处找。但这事儿不知会您是不成的,所以小的特意寻了来。” “那咱们就先回府去。”温鸣谦说,“便是要找也不能没头苍蝇似地乱碰,想来大嫂也会把人分成几路分别去找的。” 等她回到府里,张妈也回来了。 “姑娘这都怪我,我若是不犯懒,跟着少爷去,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了。”张妈后悔不迭。 “你别自责,谁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呢?”温鸣谦毫不怪她,“况且也是我要你留在家里不跟着去的。” “带走四少爷的那邵四,并不是京城本地人,也没有什么家小在这边。他原先租赁的房子也在半个月前就退了租,不知他搬到哪里去了。”张妈皱眉,“想在京城里找这样一个人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见事先就已经有人收买了他了,”温鸣谦说,“以有心算无心,竟是让他们得逞了。” “这背后的人是谁?算计得好生厉害,每一步都被他算到了。”张妈咬牙切齿,“我猜是姓宋的人的哥哥,咱们进京以来也没和旁人再结仇怨了。” “我猜的也多半是他,可光凭咱们猜测是没有用的。没有证据如何能让衙门拿人?况且他也不会蠢到让咱们那么容易抓到把柄。”温鸣谦叹气,“也怪我大意了。” “弟妹,你回来了。”韦氏急匆匆赶来,“我已经派了人出去找,看看一会儿有没有回信。” “嫂嫂,辛苦你了,只是这事千万别让老太太知道。”温鸣谦说,“否则她一定会急坏的。” “放心吧!伺候老太太的人我都一再叮嘱过了。”韦氏说,“我是想着,那人把长安带走,多半儿是绑票勒索。咱们一时倒也不好就报官,万一惹怒了他,伤着孩子,可就不好了。” 这时派出去找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回来,都没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么一辆马车,在京城中每日里来往通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辆。 京城中上千条街巷,十二个城门,想要找出来谈何容易? 可越是没消息,众人心里就越是着急。 “夫人,崔家二小姐来了,说有事要见您。”传话的婆子走过来说。 “崔宝珠?她来找我。”温鸣谦觉得有些意外,但还是说,“请她进来吧!” “她来做什么?”张妈说,“先前她不是和宋氏最好吗?”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她也认清了宋氏拿她当刀使,此后也就没再来过了。”温鸣谦说,“依我看,她倒不是完全不知廉耻的人。” 第一百零四章 有线索 崔宝珠只带了个小丫鬟,颇有几分行色匆匆。 “崔二小姐,许多时不见了。”温鸣谦的态度很和蔼。 “夫人,冒昧问一句,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崔宝珠看了看左右说。 “崔小姐听说什么了?”温鸣谦倒有些奇怪,崔宝珠如何这般警觉? “我瞧着你们府里进进出出的人神色都颇为焦急,”崔宝珠说,“似乎和我先前遇见的事对上了景儿。” 温鸣谦听她如此说,忙问:“崔二小姐遇见了什么事?” “我今天去城外庙里烧香,回来的时候,半路上遇见一辆马车。这本也是极平常的事,所以并不在意。 谁想就在两车错开的时候,我听见有个孩子在车里喊了声救命!但很快就被人堵住了嘴似,再没了声音。 而赶着那辆车的人则猛甩马鞭,一路绝尘去了。 我心中颇有些狐疑就叫马车站住了,掉回头去。 就在之前那马车经过的地方,掉落了一个护身符。我当时看着就觉得眼熟,拿起来细看,似乎是你们家四少爷的。”崔宝珠说到这里微微有些气喘,“有心追上去,可是那车已经走得很远了,况且我只带了一个小丫头,赶车的王伯年纪也大了……” 崔宝珠当初曾经和宫长安离得很近,见过他的这个护身符,也多亏她记性好。 “不错!这正是我们家少爷的,”张妈一把拿过来,捧在手里直发抖,“崔小姐,你们是在哪里遇见的?我这就带人去找。” “就是在城西南,那条路再往前走有很多个岔路口,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那里。”崔宝珠说。 “那你们可看清了赶车的是个什么人?”温鸣谦问。 “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车夫。”崔宝珠的小丫头说,“当时我挑着车帘瞧外头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 “不对呀,来的那个车夫已经四十出头儿了。”老黄忙说。 “崔二小姐,那你们可看清了拉车的马是什么颜色?又是什么样的车子?”温鸣谦不问车夫而问车马。 “是一匹黑马,额头上有块不大的白斑。车棚是绿色,车帘是水红色。”崔宝珠的记性真的很好,“车篷的四角还挂着风雨铃铛。” “没错,没错,就是这辆车!”老黄说,“跟冯家的车一模一样。” “那就是了,他们半路上换了车夫。”温鸣谦说,“为的是掩人耳目。” 又对崔宝珠说:“崔二小姐,多谢你来报信,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实不相瞒,长安今天被人骗走了,我们现在正在到处找呢!” “其实我也曾想过要不要报官,但思来想去还是不要莽撞,所以就先到你们府上来了。”崔宝珠得了温鸣谦的夸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带你们出城去找到那个地方。” 正说着冯国公府的吴姨娘也赶了过来,天气热,她又着急,满头满脸的汗。 “长安还没找到吗?我的天!这可怎么是好?”吴氏好容易在家里安抚好了冯天柱,就急急忙忙赶到宫家来了。 “虽然还没找到,但多少有些线索了。”温鸣谦于是把崔宝珠提供的线索简短说了一遍。 “我的天!他们把人掳到城外去了,这是要藏到哪里?”吴氏的眼睛都直了。 “张妈,你带了人随着崔二小姐出城去。”温鸣谦说,“现在还不能报官,我猜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会做成绑票的样子,不能把他们逼得太急,否则长安只会更危险。” “夫人,老爷回来了。”马平安一边擦着汗一边说,“是小的把老爷请回来的。” 马平安是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不能让温鸣谦一个人着急。 他于是去了衙门,把事情跟宫诩说了,宫诩果然大惊失色,急匆匆地就赶回来了。 吴氏听说宫诩回来了,便说:“我去外头看看。” “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宫诩第一句话就是安慰温鸣谦。 “老爷,我怀疑这件事是宋祥在背后搞鬼,”温鸣谦开门见山,“这都是宋氏留下的余毒。” 温鸣谦懒得跟宫诩解释自己没有害怕,说起来这一切都是拜宫诩所赐。 “我……我这就到他家里去要人!”宫诩勃然变色,恼羞成怒。 他知道温鸣谦没有胡说,如此胆大包天,在光天化日府门口将人骗走,若不是真的有深仇大恨,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老爷是要打草惊蛇吗?你去跟他要,他会给吗?又何况他怎么会蠢到把长安藏到自己家里?”温鸣谦的语气很冷。 “那……那你说怎么办?”宫诩忍着一口窝囊气问。 “如今的线索只有两条,一个就是被国公府辞退的邵四,还有一个就是崔家二小姐在半路上遇见了掳走长安的马车,还捡到了长安的护身符。”温鸣谦看也不看宫诩,“目前只能从这两条线索查下去。” 桑珥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可她的身份摆在那儿,不能乱说话。 “马平安,”温鸣谦叫过马平安来,“邵四应该是半路被换了下去,他必然是被人买通了,才会铤而走险。 可他现在是唯一一个露了面的人,我们就得紧抓着他不放。” “夫人,您说咱们该怎么办?”马平安此时也没什么好法子,但他觉得温鸣谦应该是有头绪的。 “邵四被换下去之后有两种可能,一个是立刻出城去逃往他乡,还有一个就是仗着灯下黑,藏在京城的某一处。”温鸣谦剖析道,“但我觉得逃往他乡不太可能,光天化日,只隔一两个时辰,他能逃到哪里去? 一旦发了海捕文书,便是让他逃出去十天半月,也一样轻易能抓回来。 又何况他是受人利用的,利用他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放任他逃走?一旦被抓住岂不是前功尽弃?因此还是躲起来的可能大。” “夫人这么分析的确有道理,可是那邵四头半个月就已经从原来的住处搬走了,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搬到了哪里去了。”马平安说,“这偌大的京城,找一个邵四,岂不是大海捞针一般?” 第一百零五章 查邵四 宫诩也承认温鸣谦分析得有道理,可他心里和马平安想的一样,邵四要是有心藏起来,那肯定就像老鼠钻洞一样,又能到哪里去找呢? “这样,我一会儿跟冯家小夫人说,让他们府里的人到衙门去报官,就说邵四偷窃了府里贵重的东西逃往他乡,急发缉捕文书到京畿各处。如此一来,邵四就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哪怕知道邵四逃出京的可能性不大,温鸣谦也要将这可能堵死,“然后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奴婢这就去说。”桑珥抹了抹眼泪,一刻也不想耽搁。 “邵四是个赌徒,这次做帮凶必然得了好处。一个手上有钱的赌徒会做什么?”温鸣谦把问题抛出去。 “是了,他一定会赌钱!否则赌瘾发作比杀了他还难受。”马平安恍然大悟,“那他会不会和那些合伙的人藏在一起赌钱呢?” 温鸣谦摇头:“我觉得不会,他是唯一一个露脸的,买通他的人也清楚,我们一定会紧抓着他不放。 又何况他赌瘾这么大,一定会耽误事,所以也只是利用他把长安骗上车而已。 其他的事多半不会再让他插手了,否则他又怎么可能那样镇定自若?说实话,可便是再缺钱也不至于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 所以我猜利用他的人必定只是轻描淡写地跟他说,只要把长安骗上车就够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温鸣谦之所以笃定邵四在自家门前镇定自若,没露出马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十分机警。 如果邵四当时神情不自然,宫长安一定会察觉不对的。 宫诩在一旁听着温鸣谦头头是道的分析,只觉得她是那样的聪慧镇定,难免有些自叹不如。 他又想起当初父亲嘱咐他的话:温家女儿心性坚韧,品行端方,容貌娟好,已是择妻的上上之选。 你若能与她和睦相守,必能兴旺家道,惠及子孙。 以前他对父亲的话不以为然,总觉得温鸣谦的心性不免有些太过刚硬,温柔不足。 可是在看清了宋氏的真面目后,他方才知道口蜜腹剑的温柔刀,才真是杀人于无形。 “这京城中明面上的赌坊就有几十家,但小的想着邵四是绝对不会去这些地方的。”马平安说,“至于地下的赌坊那就数不胜数了,这般查下去真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 “邵四手里有了钱,既要赌又不能见光,他一定会提前给自己安置好一处地方。”温鸣谦说,“虽然冯家和邵四原来住的邻居都不清楚他会在哪里,可是邵四一定会有一些赌徒朋友,所谓臭味相投,这些人里一定有知道邵四会藏在哪里的。” “小的明白了,”马平安说,“小的这就出去,先到邵四平常赌钱的地方去找。顺藤摸瓜,说什么也得把这狗东西逮住!” “你带些银子去,”温鸣谦说,“嗜赌成性的人根本不在意什么义气。” “知道了,夫人。”马平安答应着出去了。 “夫人,奴婢已经跟冯家小夫人说了。”桑珥走进来说,“小夫人听了之后就立刻出去了,说她要亲自到官府去。” 此时,宋家。 宋祥的小女儿正在闹觉,哭哭啼啼个没完。 葛氏被她哭得心烦,就说奶妈:“天气太热了,孩子睡不着。叫她们准备温水再洗个澡,凉快下来应该会好些。” “原也是想着给二姑娘洗澡的,可是她这些天有些闹肚子,这要是洗得多了,怕是不大好。”奶妈有些担忧地说。 “那也不能让她这么哭呀!”葛氏说,“哭得我心烦意乱的,都这时候了也不见老爷回来。王爷这些日子不在府里,他也用不着到王府里去侍奉啊!” 正说着,宋祥从外头回来了。 葛氏忙说:“奶妈,把二小姐抱下去吧!若她还不睡,就抱她在穿堂里来回走一走,那里凉快些。” 一边又忙问宋祥:“老爷可吃过午饭了?叫她们煮了莲子绿豆汤,这就盛一碗上来。” 宋祥却说:“不要那个,只叫他们沏了茶来就是。” 说着便脱外头的衣裳。 “你也是的,出去了就不回来,我还想着和你商量事呢。”葛氏一边埋怨一边帮丈夫裳。 “我在外头自然有事,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宋祥坐下喝茶。 “你少说这些话,我还不是为了你操心。”葛氏白了丈夫一眼,“再过两日可就是妹妹的五七了,宫家丧了良心,把她扔在外头不管不问。 她只有咱们娘家人了,因此我想和你商量着,好歹给她张罗一场,既是叫她在地下安生受用,也是臊一臊宫家人的脸。” “唉!你的确是有心了。”宋祥听她提到妹子不由得伤感,“我原也想着到尾七的时候,好生请和尚道士来做个道场。既然你说后日要办一场,那也就办吧,不差这一百两银子。” “我是想她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葛氏不由得落了几点泪,“且又不明不白的,真叫人难受……” “哼,宫家那些黑心肝的,”宋祥喃喃骂道,“他们害了我妹子,还想撇清。只要有我宋祥在,必要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哎呀,这话可不能乱说。”葛氏连忙止了泪劝丈夫道,“再怎么说那宫家也是勋爵人家,况且咱们手上又没有凭证。你可不能热血一上头,就做出什么傻事来。” 宋祥看了葛氏一眼,心说到底是三缕梳头两节穿衣的妇人,平日里唠唠叨叨,抱怨个没完。 可一旦要说动真章,又吓得缩手缩脚。 但嘴上还是说:“你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孩子,哪至于就做出不管不顾的事来。” “就是,就是,反正妹子已经没了,咱们好好的超度她也就是了。至于宫家,到时候自有天收。”葛氏放下心来。 宋祥没再说话,却在心里冷笑。 他才不信什么报应,有仇就得自己报才行,怎么能指望老天爷呢? 想必此时宫家已经乱了套吧! 害死了我妹妹,我就让你们血债血偿! 第一百零六章 有眉目 马平安打听到邵四平日里赌钱最常去的有两处,有钱的时候去宝源坊赌局,没钱的时候去一户姓安的人家设的暗赌坊。 先去了宝源坊,马平安为了尽快打听到消息,径自找到赌坊一个年长的伙计。 “这位爷,您有什么吩咐?”伙计哈着腰问。 “有个叫邵四的,你可知道他?”马平安问。 “认得,之前他倒是常来,”伙计说,“不过近几个月就没再来了。” “这里可有和他格外相熟的人没有?”马平安问。 “以前有个柳大胡子,他们常混在一处,新近这柳大胡子也没见着影儿了。”伙计道。 马平安叫过一个跟着的人来:“你专找柳大胡子,看看这人如今在哪里,找到了就带到我跟前去,我现去另一个地方。” 之后便马不停蹄赶到暗赌坊去。 在一个七拐八绕的巷子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瘦猴看着门,贼头贼脑地扒着门板不让人进去。 马平安知道,暗赌坊不随便让人进,须得熟人领着。 他掏出几个铜板给小猴子,说道:“邵四在不在里头?我寻他有事。” “邵四爷有几天没来了,”小猴子得了铜板眼睛都亮了,“听说他发迹了。” 正说着,里头又出来一个老猴一样的老头,训斥道:“你个打不死的畜生!胡乱搭讪什么?” 但看到马平安人物济楚,穿戴不俗,就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这位爷,您怎么贵脚踏地来我们这里了?” “老哥,我只要听实话,”马平安没时间套近乎,直接拿银子说话,“邵四这个人的下落你可知道?若是说到有用的,这银子就是你的。” 这老头子就是开暗赌坊的安喜,他见了银子自然高兴,忙说:“邵四是近两个月才到我这里来的,原先他可看不上这地方,可后来没了钱,少不得就得找地方将就……” 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见马平安冷了脸,方才往正题上说:“他先前的光景实在是难看,输得裤子都快没了。 可忽然有一天就阔了起来,又是买酒,又是买肉,在我这儿直耍了一天一宿。 先前是赢的,后来就输。可也没见他眨眼睛,还说都是小钱。 自然了,我这里的输赢本也不大,但他那次也输了足有二十两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马平安打断他的话问。 “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月的初二。”安喜说,“之后他便不到这里来玩儿了。” “他没说因为什么有钱了?” “嗐,我们自然也是要问的。他却不说底细,只说是遇见贵人了。”安喜吸了吸鼻子,“真不知道他怎么就交了好运。” “那他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这谁知道?他有了钱到哪里不是花?总归不会在我这地界儿了。”安喜的话里很有些遗憾。 “有个齐大胡子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这齐大胡子这些日子竟也没来了,他往常是终日泡在我这儿的。”安喜说,“他们两个称兄道弟的,想来是邵四发了财,便带上齐大胡子一起快活去了。” “我想知道这两个人如今在哪里,你说的这些都没什么大用处啊。”马平安说着就要把银子揣回去。 “这位爷,我要是说了有用的,能不能把银子给我?”小猴子缩头缩脑地说。他一面怕安喜揍他,一面又禁不住银子的诱惑。 “你说来听听。”马平安揣银子的手停住了。 “邵四有个姘头,”小猴子边说边坏笑,“就是枣儿巷的马寡妇,就算别人不知道邵四的下落,她也一定清楚。” “对呀,对呀,我这上了年纪脑子就不管用了。”安喜有些懊恼地说,“我这就带着你去马寡妇那儿。” 马平安将一小块儿银子丢给小猴子,又对安喜说:“你们别走漏了风声,要是让我找到邵四,不止这点银子。” 安喜兴兴头头地带着马平安等人来到了枣儿巷。 马平安交代他:“你和他认识,先替我们探探路。” 马平安知道,邵四做了亏心事一定会找地方藏起来,如果他真的藏在姘头这里的话,看到陌生人敲门可就会打草惊蛇了。 安喜上去敲了半天门,里头响起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报丧呐?一个劲儿的敲!也不知道是哪起饿不死的野鬼,撞丧到老娘门前!” “马大嫂,是我,”安喜露出一脸相,隔着门缝往里看,“找你有事。” 哗啦一声,门栓从里头拉开,一个四十上下,擦胭抹粉穿着艳丽的妇人站在门里。 只是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脸上的皱纹,身上的衣服虽艳丽,料子却都是下等的。 “是安大哥呀!”富人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就扫光了,换上一副甜腻腻的笑脸,“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邵四老弟在不在你这里?我有要紧事找他。”安喜又补了一句,“可真是要紧事。” “奶奶的,不提他还好,提那个短命负心的做什么?”马寡妇就地啐了一口,“这辈子别让我瞧见他,否则我非把他肠子掏出来不可!” “他真不在你这里?”安喜大失所望。 方才马平安给小猴子的银子就得有二两多,这要是自己带他们来真的找到邵四,那不还那至少不得五两呀! 说实在的,安喜到现在也积攒了几百两银子的棺材本儿。 可他这人天生的贪财,莫说是几两银子,就是一两个铜板,他都恨不得从油锅里捞出来放进自己钱袋里。 “他在我这里倒好了,还用得着追债的人三遍四遍到我这儿来讨债?”马寡妇一肚子的苦水,“先前他潦倒的时候,我不知道接济了他多少,如今一下子有了钱,就把我甩到一边儿去了。这个挨千刀的!” 马平安带着几个人躲在旁边的拐角,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还有些不放心,就示意跟着的人:“进去细搜一遍,看看邵四到底藏没藏在这里。” 第一百零七章 勒索信 “哎呦呦!你们都是什么人呐?怎么光天化日的往我这寡妇的房里闯?!”马寡妇被突然窜出的几个人吓得大叫。 “你闭嘴,我们是来找邵四的。”马平安的眼神仿若刀子,吓得马寡妇立刻噤声。 几个人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看到邵四的影子。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马寡妇乍着胆子问。 “我们是来抓邵四,他犯了事了。你是他的姘头,可知道他如今在哪里?若是知情不报,就是藏匿罪犯。你一个寡妇却不守妇道,是想要游街示众吗?”马平安指了指被他们翻出来的男女助兴之物,显然这寡妇平日里风流惯了。 “哎呦,青天大老爷!可和奴家没有关系呀!这邵四曾一度歪缠奴家,奴家可是没同他……”马寡妇装起来正经人一点也不像。 她把马平安等人当成了微服的官差,急忙撇清自己。 “我们没空听你胡说八道,”马平安撂下脸,“你要是不想吃挂落,就老老实实说邵四在哪里,否则我们就先把你拘起来!” 他知道这些人最怕官差,既然马寡妇错认了,那就来个顺水推舟好了。 “别,别,别!”马寡妇连连摆手,“我知道些,可也不确切。那邵四忘恩负义的,有了钱就不要我了。和城外孙万举老婆厮混上了,更要紧的是孙家的女儿,那个小妖精,也不过十六七岁,就学着勾引男人……” 马寡妇越说越气愤,竟然忘了先前的惧怕。 “别啰嗦!我就问你这孙寡妇家在哪里?”马平安问。 “啊?”马寡妇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解释道,“孙万举还活着呢,他老婆不是寡妇。只是这孙万举是个天生的活王八,打从年轻起就放任着老婆勾引男人,挣了吃喝好跟着受用。 如今再添上他女儿,更是得意了。邵四先前勾搭着他老婆,却也不怎么常去。他们家只认钱,不像我……咳咳……” 马寡妇意识到自己失言,又连忙改口:“他们家就住在城西北的孙家庄,我曾同那妇吵过一回。知道他家就住在村东头儿孤零零的一户,门口种着一棵大樟树。” 马平安一听就觉着有戏,邵四如今有了钱,看不上马寡妇,却对孙家的女儿正在兴头上。 他们家住得又偏僻,便是住上些日子也不容易被发现。 就对马寡妇说:“如果邵四真在那里,你算是立了功了,回头有你的赏钱。记得不要乱说,若是邵四得知消息跑了,回头还要找你算账!” 从马寡妇家出来,马平安丢给安喜一块银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心里有数。” 安喜点头哈腰:“大爷,您放心吧!小老儿我这张嘴是最严的。” 马平安怕带的人手不够,又回了趟府。 把自己这半天探听的消息都如实报给了温鸣谦和宫诩。 先前派出去查访齐大胡子的人也回来了,说:“小的找到了齐大胡子的住处,可他早已不在那儿了。听跟前的人说,前几天他喜出望外,说他的兄弟发迹了,叫他陪着一起吃喝玩乐去。于是他就锁了门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也并没有说。但应该不是远处,因为他租赁的房子并没有退。” “如此说来,这两个人应该是在一处了。”温鸣谦判断道,“很可能就在孙家庄。” “小的们这就出城去,若是顺利的话能赶在城门关之前把人带回来。”马平安知道事不宜迟。 而张妈那头却迟迟还没有回信,估摸着还在找呢。 转眼间就到了掌灯时分。 宫诩坐在那里愁眉不展,他自然担心宫长安,可又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老爷,夫人,晚饭做好了,多少吃一口吧!”云英也是一脸忧色,“四少爷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你服侍老爷吃吧!我得去老太太跟前瞧一瞧,不然她会疑心的。”温鸣谦起身。 宫诩忙说:“我和你一起过去。” “老爷还是别过去了,”温鸣谦立刻制止他,“都说知子莫若母,老爷但凡露出一丝一毫的心事出来,老太太都会察觉的。” “也好,那你就一个人过去吧!”宫诩觉得温鸣谦说的有理,“桑珥,好生扶着夫人。” 这边温鸣谦过去敷衍宫老夫人,留宫诩一个人没情没绪地吃晚饭。 “夫人……老爷!”老黄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见温鸣谦不在,便直奔宫诩,“有人送来了这个!” 他手上拿着一只盒子,两只手抖得像筛糠。 宫诩顾不得多问,一把拿过那盒子来,刚一打开,就受惊似地丢了出去。 好在云英手疾眼快接住了,但也吃了一大惊。 那盒子里装着一节手指头,血淋淋的。 “这盒子里还有封信呢!”云英捂着胸口,将盒子里的信拿出来。 信纸虽然被血浸湿了,但上面的字却很清楚:若要你家少爷平安,速备三万两银票,于明日掌灯时出城,至白虎桥乘船往东,自有安排。只可一人前往,不得使诈。 附书童断指一根,如不从言,且等收尸。 “这……这信是谁送来的?”宫诩此时惊魂方定。 “送信的是个,就是常在这一带转悠的花子狗儿,”老黄直叹气,“他说有人给了他一块酥饼,让他把这盒子送过来。老奴也问那人什么长相,什么年纪,高矮胖瘦,他却通通都说不明白。” “看来这指头是四少爷的书童鹤鸣的,”云英说,“今日是他跟着四少爷出的门。” 温鸣谦原本就推测这些人会假装成绑票勒索,如今果然开口要钱了。 温鸣谦在宫老夫人那边,伺候着老太太吃完了晚饭才出来。 回到这边就知道有人送来了勒索信,扬言要三万两赎金。 很明显对方不但要钱还要命,目的是让宫家人财两失。 “如今这情形实在是太凶险了。”宫诩说,“实在不行我还是去找宋祥吧!当面告诉他,若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让他全家抵命!” 第一百零八章 装顺从 昏暗的地窖里一灯如豆。 宫长安被关在一个木头笼子里,勉强能站直身子,如果躺下来的话倒还算宽绰。 笼子很结实,所用的木头比他的手臂还粗。笼子门也用很粗的铁链缠绕了好几道,再用大锁头锁上。 不远处稍大的笼子里躺着半死不活的书童鹤鸣,他的一根手指被切掉了,当时就疼得昏了过去。 如今也只是用破布简单包扎着,勉强止住了血。 宫长安老老实实缩在笼子的一角,看着那边的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着酱肉和大饼。 这两个人应该是父子,且都是哑巴,他们要说什么的时候就用手来比划。 虽然这里不见天光,但宫长安估摸着此时已经天黑了。 他的肚子有点儿饿,但那两个人并没有给他吃的。 他将脸埋进膝盖,再一次回想今天的经历。 早晨他听说冯家的马车来接他,便带了书童出门,走到门外一见,果然是冯家的车夫。 因此再不怀疑,径自上了车。 一开始他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车子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似乎隐隐约约闻到了什么香味,但似有若无的。 等他感到眼皮越来越重,看向一旁的鹤鸣时,发觉他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可这时已经晚了,他浑身无力,想要叫喊都发不出声音,紧接着便昏睡过去了。 想来车里一定是放了迷香。 等他再有意识,感觉到马车还在走。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欠了一条缝,看到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年纪有个四五十岁上下,一看就是做粗活儿的。 再听听车外,只偶尔有鸟鸣声,听不见车马喧嚣与人声叫卖,显然已经不在城里了。 他的手脚都被捆着,嘴也被堵住,看来对方够小心的。 宫长安暗暗用劲儿,发现捆自己的绳子不是特别紧,大约也是因为自己是小孩子的缘故,没把自己当回事。 这绳索用之前跟那些边军学的解锁法应该可以解开。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从绳子里脱出来,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但如果再有更大的动作,必然会被摁住的。 宫长安知道,想要逃跑怕是做不到,因为除了车里的这个人,外头还有赶车的,他们必定是一伙儿。 但这一定是在路上,倘若有其他的行人或车马经过,自己倒可以试一试呼救。 总比这样坐以待毙的好。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脖子上的护身符取了下来,他知道家里一定会到处找他,那就要尽可能留下些线索。 果然又走出去了一段路,听到对面有车马走了过来。 宫长安听着车马走近了,猛地坐起身,扯掉嘴上的布,大喊救命。 而车里的人则迅速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死死摁住。 但宫长安也已经把护身符丢出了窗外,所幸并没有被发觉。 接着他只觉得后颈一痛,再次失去知觉。 等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地窖里了。 看守他们的两个人并没有之前的车夫,看来这伙儿人是有分工的。 “你们是什么人?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宫长安装作害怕的样子,拖着哭腔问。 但那两个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四少爷,咱们……咱们只是遇上歹人了。”鹤鸣哭得比宫长安还厉害,“这可怎么办呢?” 这两个人中年轻的那个人走过来,用木棒在鹤鸣的笼子外使劲儿敲了敲,样子很凶恶,鹤鸣立刻吓得住了嘴。 之后年长的过来拍了拍年轻的肩膀,朝他做了几下手势,年轻的点了点头。 宫长安于是知道这两个人是哑巴。 又过了许久,地窖里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左右的年纪,身材高大,长相也过得去,只是两个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痕,脚步也有些虚浮。 宫长安虽然小可接触了不少大人,知道这样的人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 但他可以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但也确定。这个人的身份比看守的两个人高,显然那两个人是替他做事的。 “小少爷,不要害怕。”那人走上前,蹲下身子,看着宫长安说,“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便不会受皮肉之苦。” “这位大叔,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宫长安眼泪汪汪地问。 他必须要装成正常七岁孩子该有的样子,才能让对方放下警惕。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一个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干什么?”那人笑了笑,不屑地说。 “大叔,我家里有钱,只要你把我放回去,我爹我娘肯定会给你很多很多钱。”宫长安小声说,“我不骗你。” “哈哈,钱嘛!我们当然是要的。”那人说着站起了身,“不过要是把你放回去了,他们又怎么可能给我钱呢?还一定会报官把我抓起来的。” “那……你要怎样?”宫长安又往后缩了缩,显出更加畏惧的神色。 “放心,现在还不会动你。”那人朝一旁的年轻哑巴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冲到鹤鸣的笼子前将他的手扯了出来,拔出,手起刀落,就将鹤鸣的手指削下来了一根。 鹤鸣疼得哇哇大叫在笼子里打滚,宫长安也立刻哭了起来。 “你也不要哭,又没切你的手指头。”那人笑了笑说,“不过如果你爹娘不给钱的话,下一次可就轮到你了。” 他拿出一块布来把鹤鸣的手指头裹了起来,又预备着写勒索信。 “大……大叔……”宫长安颤巍巍叫住他,“我……我要是听话,你能不能对我好些?” “都说过了,只要你们家乖乖交钱,不会为难你的。”那人敷衍地说。 “你这是要给我爹娘写信吗?”宫长安问,“依我看,这信还是我来写好。” “你写?”那人转过脸,皱眉看着宫长安,“你这小东西还想耍花招不成?” “不是的,”宫长安连忙摇头,诚惶诚恐地说,“我是这么想的,我爹娘现在一定万分担心,如果看到我亲笔写的信,他们知道我还平安,也会从心里感激你的。我也是为了让事情更顺利,我太害怕了,我想回家……” 第一百零九章 暗藏机 那人半天没说话,宫长安也瑟缩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小小的丧家犬。 “我不会让你写的,万一你耍了花招,我可就前功尽弃了。”那人很多疑,哪怕对着一个七岁孩子也不放心。 “大叔,我不敢耍花招,我的命都在你手里攥着呢。 你若是不放心的话,你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我只是想让我爹娘看到我的亲笔信能放心,不然他们一定会急坏了的。 再者说了,如果落下的是你的笔迹,万一以后叫人认出来岂不是不好吗? 我就是出于孝心,也是为大叔考量,更是为了保自己的命。您看成不成?” 那人半天没说话,眼珠转了又转,显然是在考量。 最后说道:“既然这样,那就你来写。不过别耍花样,我眼里可是不揉沙子的。” 宫长安连声答应。 那人便给了他纸笔,自己说一句,让宫长安照着写一句。 写完了,拿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确认没问题,方才折了起来。 把这封信连同鹤鸣的手指都放进了一个盒子里,然后就走了。 过了许久他才又回来,带了些吃的扔给那两个看守的人。 之后就再也没回了来。 宫长安更加确信这个人不可能放自己出去,他应该是要自己和鹤鸣慢慢饿死在这里。 毕竟如今天气炎热,如果就把他们两个杀了的话,难免很快被人发现。 但他心里并不畏惧,因为畏惧毫无用处。 他于是蜷缩在笼子的一角,让自己尽快入睡。多睡觉就可以不那么饿,可以多撑些日子。 再说宫家这头,宫诩按捺不住,要去找宋祥。 “咱们没有证据,到那里就只能是胡闹,宋祥又不是三岁孩子,怎么会承认呢?又或者他还会倒打一耙,质问宋秀莲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温鸣谦说,“现在要紧的是找到长安,其余的人慢慢惩治不迟。” “他们提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哪那么容易找到?”宫诩焦躁不堪。 “老爷没看出来这封信是长安写的吗?”温鸣谦说。 “是他写的又怎样?上面又没写他在什么地方,是被谁掳走的。”宫诩一脸丧气。 “老爷不妨再仔细看看。”温鸣谦把手上的信纸递过去。 “他是不是写信的时候很慌急?字体比以往要潦草一些。”宫诩又仔细看了看说。 “他在字上加了琴谱,你看这些勾折撇划,不正是琴谱吗?”温鸣谦指了两处特别明显的给宫诩看。 “还真是,”宫诩说,“那你能看出来他要说什么吗?” “篇幅所限他没有写全,这第一句这应该是苏武歌里面的一句,说的是苏武被幽禁在地窖中。还有一句是论语中的三人行必有我师。接下来是暂得一夕安。 这几句合在一起,他应该是被关在某处地窖里,有三个人看守着他,目前还算平安。”温鸣谦推测道。 “张妈他们还没回来吗?如果他们那边再有线索,想来范围能缩小些。”宫诩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老爷,夫人,马总管回来了!把那个邵四带回来了。”桑珥面露喜色。 果然,马平安随后就带着人将邵四押了进来。 邵四身上的衣服颇为凌乱,显然是经过了扭打的。 全然是一副穷人乍富的打扮,从头到脚都是簇新的。 “跪下!”马平安一脚踢在他的膝窝上,邵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夫人,我们就是在孙家把他抓到的,他正和几个人吃酒赌钱呢!剩下的人我没带回来,但都派人看着呢!” “老爷夫人饶命!”邵四也知道,自己被捉住绝没好果子吃,因此拼命磕头求饶。 “你先别忙着求饶,若是想让还留自己一条命,就老老实实交代。”温鸣谦冷着脸,如同结了一层严霜,“是谁指使的你?” “小人也是走投无路了,实在没办法才受了人的蛊惑。”邵四极力为自己开脱。 “少说废话!”马平安一个嘴巴打过去,邵四的脸顿时就肿了。 “是,是……”邵四捂着脸,“是马大光!前些天小人正输得揭不开锅,是他找到我,与我称兄道弟,又给了我几十两银子,让我先花着。 我得了他的好处,就把他当成好人。银子花完了又去同他要,他才跟我说,若想长长久久的富贵就得向险中求,否则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别想发财。 我自然问他有什么法子,他便跟我说,只要我把你们家四少爷接出去,你就有一千两银子的好处给我。” “你这狗才!这不明摆着让你害人吗?!你怎么就能答应?”宫诩怒呵。 “回老爷的话,他当时跟我说,只是叫我把四少爷带出来,剩下的事就不用我管了。 还说他也不过是想弄两个钱花花,不会要人命的。小的本来就拿人手短,又何况他许诺了那么一大笔银子,所以我也就答应了。 再者了,他与贵府也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过是为了求财而已……” “那马大光是个什么人?你可知道他的底细?”温鸣谦问。 “他是个帮闲,认得不少人。京城中有些高贵门第他也是出入的,其他的小的就不知了。”邵四说。 “你今日把人骗上车后去了哪里?同伙还有谁?” “来到贵府门前的时候只有小的自己,车里放了迷香,少爷进去不就就昏睡了。 小的按照约定把车赶出城外的一处废庙,那里有两个人接应,一个四五十岁,一个二十出头,看样子好似父子俩。也不同我说话,只递过来一包银子,有一百两左右。 这是马大光提前告诉我的,说让我拿着银子先藏好,等事成了,风声过了,再把剩下的银子给我,我就能远走高飞了。”邵四不敢隐瞒,“小的拢共才得了不到二百两银子,实在不值当的……” “这马大光的家在哪里?”宫诩打断他的话,“你可知道?老实说出来,自有你的好处。否则我儿子若有什么不好,你别想有命在!” 请假 抱歉,重感冒撑不住了 《最高楼》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最高楼》影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百一十章 报官 邵四看了看宫诩,又看了看温鸣谦,恳求道:“小的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若是老老实实配合你们府上,能不能将功折罪?” “真是痴心妄想!”宫诩怒气更盛,“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敢和我们讨价还价?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邵四闻言吓得直缩脖子。 “老爷且息怒,找回长安是正经。”温鸣谦劝阻宫诩,“且不必同这些莽夫一般见识。” 宫诩如今正满心挽回温鸣谦,见她对自己柔声劝解,果然怒气消散了不少,语气也不那么生硬了:“夫人说的也有理,我只是太担心长安了。” 温鸣谦便向邵四说:“你若是真能将功折过,我们自然也不会有意为难你。你自己也要掂量好了,毕竟如今的你才是真正走投无路的那个。”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邵四说,“马大光这个人,心机颇深。他在动手之前就把家小送走了,如今想要找他多半也难。他此前都一再叮嘱我要藏好,难道他自己就不会藏吗? 不过小人知道他还有个外宅,养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美貌小娘子,是从吴州来唱曲儿的。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还不到一岁。 他的正室只给他生了三个女儿,因此他很疼爱这个儿子。 因为知道他有外宅的人很少,再加上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送他们两个走,因此这两人还在京中。 若是能把这母子俩扣住,马大光一定会忌惮的。” “这么说你知道马大光的外宅在哪里了?”马平安问,“你可不要耍花招。” “我哪里还敢?”邵四叹气,“只求能大事化小,就谢天谢地了。” 到此时他才真的感到害怕,之前他不愿深想,又怀有侥幸。 毕竟财帛动人心,对他这样缺钱的赌徒而言,一千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如此行径固然可耻,但说到底竟也算得上是人之常情。那些作奸犯科的,有哪一个不知道律法森严?却还要每每铤而走险。也不过是出于同他一样的想法。 “那你且说他们住在哪里?”宫诩问。 “就在东城,顺义街古梅巷子,西数第九家,门头上嵌着琉璃花砖的那家。也是生了孩子后搬去的,平时不与左邻右舍往来,因此街坊们也不知他家的底细。”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耽搁了,以免夜长梦多。”宫诩说。 “可是还有一说,”温鸣谦并没有急着去找马大光的外宅,“这和抓邵四还不一样,咱们又不是官府的人,夤夜到人家去,算是擅闯民宅。若是闹起来,一时间不好干休,难免耽误事。” “那夫人的意思……”宫诩也迟疑了。 “老爷,咱们报官吧!”温鸣谦觉得此时报官合情合理,也恰合时机。 没抓到邵四之前不报官是怕打草惊蛇,如今邵四已然抓到了,且交代出了马大光外宅的地点,那就应该由官府出面,以免被人反手拿住把柄。 毕竟她不确定,马大光背后的人会不会在这里给宫家下绊子。 马大光当然不是元凶,那么利用他的人对他不可能不了解。 既然如此,在马大光没有落网之前还是要小心谨慎。 “好,我亲自去博都衙门。”宫诩道。 邵四顿时苦了脸:“夫人,您这一报官我还能活了吗?” “闭嘴!你能不能活,要看你的运气!”马平安踢了一脚又将他扯起来,“咱们家对你不落井下石就算是仁至义尽了,到时候你该领个什么罪,衙门里的老爷自有定夺,跟我们夫人说的着吗?!” 邵四哭丧着个脸,也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到了官府,自己便是不说也得说。否则一顿水火棍下去,将自己打的屎尿横飞,也还是挺不住的。 况且他此时已经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审的了。 随后一群人呼呼啦啦地走了出去,只剩下温鸣谦底下几个伺候的人。 “张妈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桑珥忧心忡忡地问,“不知他们那边可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想来也快了,夫人喝口茶吧。”云英端上一碗茶来,“您晚饭也没好生吃,要不要再垫一垫?” “不必了,我在老太太那头吃的。”温鸣谦说,“为了不让老太太看出来,我特意像往常一样,倒不必担心我饿。” 温鸣谦喝完了一碗茶,小丫头梅儿跑了进来:“张妈妈带着人回来了。” 一语未了,张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在外头也不过大半天的时间,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温鸣谦起身,拉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双手冰一样。 “张妈,你累了吧?先坐下。” “不,”张妈摇头,“我没什么事,姑娘你别担心。” “张妈妈,你喝口茶。”云英早倒好了一碗茶递给张妈妈。 张妈接过来一饮而尽,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嘴:“我们这一路寻过去,从那辆马车与崔二姑娘相遇的地方找起。往西南又走了四五里地,那路就已经分出了三个岔口。 我们一个一个找过去,每条路上都有个可疑的去处。 一处是玄妙观,一处是静虚庵,还有一处是昔年永王千岁的别业,如今早就荒废了。 我估摸着只有这三处地方能藏人,就先带了人到那荒废的别业去,毕竟那地方没人看守,找起来容易。 找了好几个时辰,也没发现什么踪迹,可见不在那里。 另外两处人多眼杂,贸贸然进去找,怕是不成。再加上天晚了要关城门,因此就先回来了。” “那崔二小姐呢?”温鸣谦问。 “崔二小姐这次可真是出了力,她自己去了静虚庵。他说那里有位姑子常去她家倒是有来往的,她便假意到那里去投宿。晚上的时候可以趁机出房门探听探听,说不定会有收获。 她只带了一个丫鬟,我就把咱们的人留给她几个,就说都是他们府上的,也算是添几个帮手。”张妈说着又喝了一碗茶。 今日恢复更新,但因为精力有限,所以暂且只能每天更新一章。感谢大家的支持,也很抱歉。希望我自己能争点儿气,早日爆更。 第一百一十一章 难硬撑 “你回来的稍晚了些,否则就能看见邵四了。”温鸣谦告诉张妈。 “什么?!邵四那狗东西抓住了?!”张妈一听立刻就来了精神。 “可不是嘛!那个狗东西可怂了,到这里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桑珥嘴快,一口气不歇的将邵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个备细。 “真是天杀的!”张妈恨得咬牙切齿,“怎么不叫我碰见他?非把他肠子心肝肺扯出来炒一盘!” 张妈恨极了他。 “老爷已经带着他去报官了。”温鸣谦说,“你们都还没吃饭吧?快去叫厨房做饭来。” 张妈听到事情有了大进展,果然不再像之前那样提心吊胆,此时也觉出饿来了。 再说宫诩,径直去了博都府尹舒尚家中,讲事情一说,舒大人立即命人备了卷宗。又连夜发签,派了皂吏捕快去马大光的外宅拿人。 马大光的外室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穿着里衣抖如筛糠,那腿软的站不住,只好跪着。 当差的一声断喝,吓得她知无不言。 “他……他曾说过的,若当真有急事,可去城外西南孩儿井那里赵王府上的庄子找他,无事莫去。” 虽则此时城门已闭,但有京兆尹的手令,自是开得。 宫诩不放心,自然也要跟着,一行人骑了马就奔向城外去了。 因为是赵王的庄子,这些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要知道,虽然是办案,可也不能随意得罪权贵,更何况是赵王这样权势熏天的皇亲国戚。 因此为首的差人叮嘱马大光外宅看门的老苍头:“交代你的话可都记清楚了?若是乱说话弄糟了事,你便是同犯!” 那老头子连忙说:“差爷只管放心,小老儿一定稳稳当当把话说清楚,将他带出来就是了。” 他们让这老头儿进去将马大光领出来,出了庄子,就不是赵王的地盘,抓人也就不犯忌讳了。 此时里头的人自然也都睡下了,老头儿叫了半天门才有人开。 “你这老不死的!半夜是来报丧的吗?”开门的人一见这老头就忍不住骂了起来。 既不是赵王府上的人,他们才犯不着客气。 “这位小哥儿息怒!我是马大光马老爷家的仆人,因家中有急事,特出来寻我们主人回去。”老头儿按照之前教的说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城门关了好几个时辰了,你怎么出来的?”那人不免怀疑。 “我是城门微观的时候出来的,可是我老眼昏花寻错了地方,跑了半夜才找到。”老头儿陪着笑说,“劳驾您行行好,替我传个话吧,家里实在是有急事,等不得。” 那人被他央告得不耐烦,又想着他一个老头儿,没什么可防备的,就说:“你自己进去找吧!谁耐烦给你跑腿?进了院儿往北去,有一间屋子亮着灯,他们正吃酒赌钱呢!你进去瞧瞧他可在不在,不在就问他在哪间屋里睡觉就行了。” 老头儿连忙道了谢,提了灯笼颤巍巍走进去。 此时赌钱的人中果然有马大光,他白天睡够了,再加上心里有事,所以干脆就在牌桌上消磨时间。 却不妨自己家中的老仆找了来,自然惊疑,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多问什么,只问他:“你怎么来了?” “爷快回去吧!家里有事。”老头儿压低了声音说。 马大光只得起身,向众人说道:“我有事先出去一趟,你们先玩儿着。” 随着老头儿出了门,到了无人处扯住他问:“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是怎么出城来的?” “爷先别问了,小夫人和少爷都随着来了,都在门外呢!只是不好进来。”老头儿说,“等都见了面再说吧!” 马大光果然不再追问,随着他往外走去。 此时天正是黑的时候,那灯笼只能照出去三四步远,身前身后几乎都是一片漆黑。 门房的灯也熄了,马大光和老头儿两个一脚深一脚浅走出门外,正要看车马停在哪里,就猛不防被人扑倒了。 还没等他出声,众人便七手八脚堵嘴的堵嘴,捆绳子的捆绳子,像抓猪一样将他带离了赵王的田庄。 马大光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大光,你的事发了。”差官揪住马大光的头发,用灯笼照着他的脸说。 “差爷,小人向来安善守法,想必你们是认错人了。”马大光哪里肯轻易就范? 宫诩忍不住上去直接打了他一巴掌:“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快说把我儿子藏在哪里了?!” “马大光,你用不着再作假,我们若是没有十成十的证据,又如何会寻得到你?邵四已经把你给撂了,你趁早说明白,免得受苦。”差官将马大光从马上扯下来。 他手脚都捆着,只能直挺挺摔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摔碎了,好半天不敢喘气。 偏偏当差的穿着马靴,又一脚踏在他腰上。 马大光的腰不好,这些年酒色早已经将他的身子掏空得差不多了。 若是对方再一用力,自己的腰骨怕是都要断。 “差爷留情留情,我说就是了。”马大光的脑子转的还算快,知道就是抵死不说也没什么大用,他只想少受一些苦。 “那就痛痛快快地说,别耍花样。”当差的又将他提了起来。 “宫家少爷如今被关在玄妙观后院的地窖里,我同那里的道爷相熟,说在那里寄放些东西,过几天就拿走。咳咳……”马大光说到后来忍不住咳嗽起来,“我带你们去吧!看守他们的是鲁哑巴父子,只听我一个人的。” 这里离玄妙观很近,总共也不到三里地。 赶到那里的时候,东方已经微微泛白。 马大光熟门熟路地敲开了后门,绕过伙房,走到道观的西南角。这里是个菜园子,地窖就建在菜地北边那个小屋里头。 众人进了屋,见地窖盖敞着。 马大光提了灯笼下去,放眼一看,顿时眉头狂跳。 地窖里一个人也没有!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见了 112 宫诩见马大光下去没什么动静,便也要跟下去。 马平安拦住他道:“还是小的下去吧!” 说完也举着灯笼下去了,他倒是看见了人——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的马大光。 马平安当时就急了,扯住马大光吼道:“人呢?!我问你人呢?!” 上面的人听到动静也全都下来了,宫诩的眼睛都红了,冲上去就要和马大光拼命。 马大光嘴唇哆嗦着说道:“原本就在这里的!我昨日天黑前还过来给他们送过饭的。” “在哪里?”宫诩咬牙切齿的问。 “令公子……原本……就在那里……”马大光指了指墙边的木笼子。 如今那木笼子的门依然没有开,只是有一根木头被锯掉了,那个宽度刚好够一个小孩子钻出来。 旁边那个也是如此。 宫长安不见了,他的书童不见了,看守他们的鲁哑巴父子也不见了。 “宫二老爷,看样子贵府的公子应该是从这笼子里逃出来了,至于最后有没有逃掉,就不知道了。”差官走上前看了看说。 “他还是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那两个人如今也不见了,可千万别……”宫诩说不下去了。 “老爷,咱们还是凡事往好处想,”马平安赶紧解劝,“那两个只是看守的,应该不敢下死手。” 马大光在旁边听着,不由得心虚了一下。 实则他之前已经交代了鲁哑巴父子,如果被人发现了,就干脆灭口。 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自保,鲁哑巴父子是哑巴又不识字,审他们和审两根木头差不太多。 可如果宫长安和鹤鸣还活着,就一定会说出自己来,毕竟他们是见过面的。 更何况,那个人本来也没让自己留活口。 只是这些话到了如今,打死也不能说了。 “先在这里四处找找看,说不定躲在哪里了。”差人说,“前后门都守住,不许有人出入。” 众人无法,只得将玄妙观里外翻了个遍。 可直到天亮,竟然也没有找到宫长安等人。 城门刚开不久,一辆从城外进来卖菜的牛车缓缓往城东走去。 路上不免有人好奇的看着这辆车,因为菜市在西边。 菜车上坐着一对老夫妇,穿着粗布衣衫,就是常年劳作的人。 同时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挨着他坐的那个愁眉苦脸的,年纪比他大,但也多不过十岁出头。 这两个人身上脏兮兮的,但穿戴却明显比这对老夫妇好上许多。 牛车走得极其缓慢,但终究还是来到了汝阳伯府门前。 此时,负责洒扫前门的家丁正在埋头扫地,压根儿没留意。 及至牛车停住,方才边站直身子边说:“没见着我扫地呢?怎么……” 话没说完,一眼看见了车上坐的宫长安。 他当即先揉了揉眼睛,又给了自己一嘴巴,才开口问道:“是四少爷不是?” 宫长安笑道:“当然是我,快帮忙把鹤鸣扶下去。” 那家丁把扫帚扔到一边,赶上前去,想先把宫长安从车上抱下来。但宫长安不用他,自己轻轻巧巧地跳下了车。 这时老黄也从门里走了出来,看到宫长安也是惊得差点没坐在地上。 “四少爷回来了!四少爷回来了!”老黄扯着嗓子大喊,“腿快的快进去报信!” 府里的人听说宫长安回来了,都是又惊又喜。 等到张妈不顾一切赶过去的时候,众人已经把宫长安围了起来。 “我的小祖宗哟!你可总算回来了!”张妈拨开人群,抱住宫长安嚎啕大哭。 “张妈妈别哭了,我好好的,没事。”宫长安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她。 “这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是谁把你救出来的?”张妈赶紧问。 “是我们自己逃出来的,不过回城的时候搭了一户菜农的车,要好好谢谢人家。”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这就出去请他们进来!”张妈说着就往外走,而这时老黄已经把那对儿种菜的老夫妇领了进来。 这两个人还是生平头一次走进这高门大院,十分的拘谨,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连路也不会走了。 “二位恩人,真是多谢你们!快请到我们待客的屋子里坐着。”张妈一面命人去准备茶水点心,一面亲自将这两个人迎进了待客厅。 而这时宫长安则已经跑到了温鸣谦的屋子里,一下子扑进母亲怀里。 “快叫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温鸣谦急切地将儿子从头到脚看了又看,确定没受伤才又重新一把抱进怀里,“老天爷!孩子你总算回来!” 桑珥在一旁也是高兴得直掉眼泪。 “母亲,桑珥姐姐,你们快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宫长安说,“你们一定担心坏了吧!” “还说呢!别说是夫人担心,就是我都恨不得要把诸天神佛求个遍了。我早起还上了香呢,在菩萨跟前许愿只要你能平安回来,让我做什么都成。”桑珥说。 “那这回我回来了,你可愿意嫁给我了?”宫长安听了立刻双眼放光。 “少胡说了。”桑珥瞪他,“我叫他们准备洗澡水,快好好洗洗,换身新衣裳,去去晦气吧!” “先别急着叫我洗澡,我这些天都没吃东西,再一泡水只怕更头晕了。”宫长安苦了脸,“只在人家菜车上吃了个瓜,但也只是解渴,又不顶饿。” “哎呦,我也真是高兴糊涂了。”桑珥立刻自责,“我先给你拿些点心,再让张妈给你做饭。” “还有,鹤鸣的手受伤了,快请个大夫来给他瞧瞧。”宫长安不忘自己的书童,“也先给他弄些吃的。” “鹤鸣受苦了,虽然断指不能再生,但是也会在别的上头好好补偿他的。”温鸣谦说。 又说:“你们既然是自己跑回来的,想必老爷和官府还不知道呢!也该派个人去知会一声儿。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在哪里,也只好去官府说一声了。” 等到宫长安吃饱喝足,这才跟温鸣谦细说自己是如何逃脱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巧脱身 却说宫长安被鲁哑巴父子看守着,这两个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窖,睡觉的也是轮流着来,很少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宫长安起先也发愁怎么逃出去,因为这两个人是哑巴,同时也是聋子。 如果换做一般人倒是可以试一试反间计,左右看守的人也不过是为了求财,只需跟他们说若将自己放出去不但不会治他们的罪,反而会给更多钱。 自古财帛动人心,宫长安觉得凭自己的口齿倒是有七八成的把握。 可无奈这两个人又聋又哑,写字也是不认得,因此这法子竟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宫长安不禁后悔,自己之前怎么没学同哑巴打交道。 想来那个人也是因为如此,才放心让这父子俩看守自己。 不过宫长安并没有沮丧多久,因为他随即就想到这两个人既然耳聋,那自己便是弄出些动静来也不打紧,只要别被他们瞧见就行。 平素里他身上便带着许多东西,这次被抓来也没搜他的身。终究因为他是个小孩子,到底是不那么防着他就是了。 宫长安摸了摸袖子,那里常年装着一根线锯。这招是一个老边军告诉他的,这东西小巧玲珑,藏在身上不易发现,但用处却多。 用来锯木头,锯绳索,甚至用来开锁都使得。 因此这木笼子并困不住他,只是自己在锯木头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被这哑巴父子两个发现。 于是他便把自己的计划跟鹤鸣说了:“这笼子咱们只需锯开一根木头就能脱身出来,但锯的时候一定要用身体挡住,别叫他们发觉。另外一定要错开了缝锯,就算是木头锯断了,只要不推,也还是好好的立在那里。 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弄些烟气出来,叫他们看不见咱们就可以趁机逃了。” 鹤鸣听说能逃出去自然高兴,他真怕再过个一半天自己又得被剁手指头。 宫长安这小鬼先是脸朝里,趴在笼子边上装哭。其实悄悄的用线锯锯着一根木头的上头。 然后又装作哭累了躺在笼子里,把下面也锯断了。 但他锯的很巧妙,上下两头儿一个往里锯开,一个往外锯开。如此虽然是断的,却也像榫卯一样合在上头。 不凑近了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也只有稍稍用力才能把这木头推开。 他弄完了之后,又趁那两个哑巴不备把线锯抛给了鹤鸣。 鹤鸣依样画葫芦,也没费什么力气。 宫长安早留心到这地窖里有许多干了的艾蒿,这东西能生烟。 他身上除了常年带着线锯,还必带的一样就是火折子和雄黄丸子。 这两样也都是防身用的,尤其是在野外。 雄黄丸子一样能生烟,如果和艾蒿放在一起,更是事半功倍。 宫长安先是弄了许多艾叶,那两个哑巴瞧了也不当回事。只想着他是小孩子,又被关在笼子里无事可做,便拿这个当消遣。 “鹤鸣,一会儿烟雾起来。你要把上衣脱下来,用尿打湿,捂住了口鼻。”宫长安对鹤鸣说,“伏低了身子藏在烟雾里,锯下来的那个木头要拿好,可以防身。” 宫长安知道,白天往外跑是不行的,只能趁着晚上。 他可以通过打开的地窖口透进来的光线判别早晚,估摸着夜深了,小哑巴睡了,只有老哑巴坐在那里像木雕似的瞪着两只熬红的眼睛。 宫长安把雄黄丸子艾叶团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燃,抛到笼子前的不远处。 很快,烟雾大起。 老哑巴腾的一声站起来,快步走了过来。 宫长安喊了声快跑,随即又点燃了几个艾蒿团子,很快,烟雾就将关他和鹤鸣的木笼子遮蔽了起来。 两个人从笼子里脱身,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拖着木棒。 老哑巴慌忙上来去踩那些冒着烟的艾蒿球,闹出了很大动静,可小哑巴根本听不见兀自睡得熟。 宫长安让鹤鸣摸着墙壁往外走,只要一直摸着墙壁就一定能走出去。 况且之前他们也看好了方向,用最快的速度往地窖口冲去。 等他们冲到地窖口并往外爬的时候,整个地窖里也几乎都让烟雾给填满了。 “四少爷,这……这是个什么地方呀?”到了外头鹤鸣四处一望,不知所以。 “是个菜地,”宫长安说,“还不小呢!墙边多半有洞,方便偷菜的。” 宫长安说着扯着鹤鸣就往墙边跑,很快就在一处长着半人高野草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类似狗洞的出口。 “就是这儿了,快钻出去!”宫长安和鹤鸣两个人都很瘦小,轻轻松松就钻了出去。 “往那边的庄稼地跑!”宫长安知道那父子俩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如果在路上一定还会被抓回去的。 可是藏进庄稼地就不一样了,那样就像大海捞针一样,轻易不会被发现。 他们钻进了好大一片高粱地,因为有风,庄稼都被吹得晃来晃去,也不用太担心在里头走动会被发现。 两个人也不知道在里头走了多久,渐渐的能看到天光了。 “咱们先在这猫着。”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庄稼地的尽头是一条路,宫长安一把拉住了鹤鸣,“打量着过往的行人,若是能遇见可靠的再出去。” 他们又在那里蹲了很长时间,看见开始有了行人。还有牛车马车陆陆续续的出现在路上。 “看样子好像有许多菜农要进城去卖菜,”鹤鸣说,“不如咱们截一辆,求赶车的把咱们送回城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咱们尽量选年纪大的,最好是女的,不容易生歹心。”宫长安一边说一边观察。 于是就看到了那辆牛车上头坐着老夫妇两个,他和鹤鸣于是就站在路边将这车截了下来。 “求求二位老人家行行好,把我们带回城里去吧,我们昨日出来玩儿和家里人走散了,在这附近绕了一晚上。”宫长安和赫敏两个人浑身狼狈,手脸都脏兮兮的。 可毕竟只是两个孩子,所以这对老夫妇自然也不把他们当成歹人,反倒觉得怪可怜的。 宫长安和鹤鸣上了车,有意将身体藏在菜堆里,生怕被追上来的人发现。 好在直到进了城门都没事,他们这才敢露出脸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如山倒 众人听完宫长安的讲述都是长出一口气,也是无不感叹他这样小小的年纪居然这般有胆有识。 “你们能回来就算是万幸了。”温鸣谦说,“你去洗一洗,换身衣裳,再好好睡一觉吧!” “那儿子先下去了,这些天母亲也辛苦了,如今我回来你也不用再担心,也要好好的休息休息。”宫长安自然早就发现温鸣谦的眼下有着很重的青痕。 包括张妈桑珥等人,也都是一副担忧憔悴的样子。 “你还别说,先前没觉得怎样,怎么如今倒觉得身子这么沉呢?”温鸣谦也不禁笑了笑,“我倒觉得自己这些日子还算镇定。” 嘴上这么说却越觉得身上乏力疼痛得厉害,仿佛之前绷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散开了。 “夫人,夫人!”云英这时也来了,眼看着温鸣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快去请大夫!” “我没……”温鸣谦想说“我没事”,却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母亲!母亲!”宫长安吓得趴在温鸣谦身上大叫,声音都岔了。 “不怕,不怕。”这时张妈走了上来,“她这是忽然松下劲儿来,先前硬压着的担心害怕全都返上来了,怕是要病一场的。” 说着和云英两个人一起,把温鸣谦抬到了床上。 此时给鹤鸣瞧病的大夫就在,刚刚给他包扎好伤口,又开了药。 张妈就让大夫赶快到温鸣谦这边来。 那大夫一看温鸣谦这样子,又搭了搭她的脉,说:“我先给夫人针灸几个穴位,再开上一副汤药,先吃上两顿,再换别的方子。 只是夫人这一病非同小可,是极惊极恐的忧思入了心脉,多亏她年纪还轻,但也要精心调养,万万大意不得。” “先前我见夫人那般镇定如常,心里还佩服呢。谁想夫人其实比谁都担心,只是因为少爷还没回来,她不能倒下去,所以便极力硬撑着。”桑珥哭着说。 “不管怎么说,少爷回来了就算万事大吉,剩下的就是让夫人慢慢养病。”云英道,“咱们都好好用心,还怕夫人的病养不好吗?” 再说宫诩等人,因找不见了宫长安,便把玄妙观上下的老道都给圈了起来。 他们虽然没和马大光合谋,但到底这里已经成了贼窝,他们也难逃干系。 好在随后官府又来了人,说宫长安自己回去了,宫诩这才一颗心落了地,别的都顾不得,急急出了道观往家里奔。 等他到家,宫长安早已收拾妥当,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孩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宫诩一把抱住他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又问:“你母亲呢?” 此时韦氏也听说宫长安回来了,又知道温鸣谦病了,所以特意过来照顾。 “弟妹见了长安,一颗心落地身子可就受不住了,这会儿还没醒呢,”韦氏向宫诩道,“不过也不用担心,大夫给瞧过了,说是要精心调养一阵子。” 宫诩听了,便显出担忧的神色,迈步往温鸣谦房中走去,却在门口被桑珥拦住了。 “请老爷止步,夫人这会儿刚服了汤药歇下,不宜被打扰。”桑珥说,“老爷奔波了这一夜,想来也疲乏得很了,云姨娘那边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还请老爷到那边歇歇去。” 宫诩闻言只得咳嗽了两声说:“也好,就让夫人好好养着吧!” 于是便去了云英的院子。 温鸣谦病得颇有些重,尤其是到了夜里,浑身滚烫,直烧得人事不知。 韦氏不放心,亲自在她床边照料。 “这可怎么是好?连宫里的御医也来瞧过了,如何生生退不下烧去?”韦氏又一遍用温手巾敷在温鸣谦的额头上,“也难怪呀!正是暑热的天气,又是急火攻心,她身子本就单弱,怎么能受得住?” “太医也说了,虽然扎针放了血,可是这热毒一时半会儿怕是也难以消下去。”张妈叹气道,“说是只要三天内有好转就不打紧的,这醒窍御灵丹且多些,能护住心脉。” 宫诩回来之后睡了大半天,到了晚上打发人过来问温鸣谦的情形,回说人还没醒。 他心里不免惦记,便要起身过来瞧。 云英自然知道温鸣谦不愿见他,婉言劝阻了半天,好歹把他劝住了。 温鸣谦在梦里也觉得格外痛苦,仿佛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寸寸折断,疼得不敢呼吸。 仿佛有一只大手将她使劲儿向下拖去,拖向无尽的深渊。 她甚至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死去也很好。 有一双手温柔地着她的额头,带着一点点雪中梅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好妹妹,你受苦了。”这双手是那样的轻盈温柔,仿佛每一次触碰都能带走一分痛苦,“我知道你这些年撑得很辛苦,那就好好的睡一觉吧!睡吧!” “姐姐,都是我的错,我没护好长安。”温鸣谦自责道,“我真是没用。” “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做的很好,做得比我好。”声音也是那样的温柔,不断安抚着温鸣谦,“你只是累了,睡吧!” “姐姐,你别走,让我再看看你。”温鸣谦抓住那只手,“姐姐,你再陪陪我,好不好?” “唉!这弟妹烧得直说胡话,怎么一个劲儿的喊姐姐呀?”韦氏在一旁叹息道,“她何曾有姐姐?她娘家只有两个哥哥,不是吗?” “想必是做了什么梦,这人生病糊涂的时候什么梦不做呢?”张妈轻描淡写地说,“大太太,这些天您一直跟着忙活也够辛苦的了。夜都深了,你明早还得伺候老太太呢,这会儿快回去歇歇吧! 若是把您再累坏了,我们这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况且我们如今姑娘这个样子,接下来这边也少不了让您操心。还请您千千万万保重,可不能太累了。” “也好,”韦氏想了想说,“如果说有你们在跟前,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那我就先回去睡一觉,若是有什么事可千万去叫我。” 第一百一十五章 病初愈 温鸣谦到第三天清晨才总算把眼睛睁开。 桑珥和宫长安两人一左一右趴在她的床边,都睡着了。 一缕晨光照进来,宫长安耳朵上的绒毛被照得清清楚楚,让温鸣谦记起他刚出生时的样子,不禁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 宫长安一下就醒了,看到温鸣谦正望着自己,不由得惊喜万分:“母亲,你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 “我睡了多久?”温鸣谦的嗓子哑得厉害。 “睡了三天了,我都快要担心死了。”宫长安说到后来已经哽咽。 “阿娘,你醒了!”桑珥也醒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都瘦了。”温鸣谦看着两个孩子满眼的心疼,“这几天一定没好生吃饭和睡觉,回头要好好补上。” 宫长安伸手摸了摸温鸣谦的额头,这个动作在温鸣谦昏睡的时候,他不知做了几百次。 “太好了,已经不热了。”宫长安更加放心,“太医的手段真是不一般。” “冯家已经知道你回来了吧?”温鸣谦问。 “我回来的那天他们就知道了,义兄和他们家小夫人还特意来过,只是那时母亲已经病了。”宫长安说,“您病着的这几天,他们家每日都打发人来问候两次,送了许多的东西。 也不光他们府上,还有好几家,知道母亲病了,也都派了人来探问。” 温鸣谦知道这都是人情,等自己身体养好些,自然是要一一答谢的。 “阿娘,快喝口茶润润嗓子。”宫长安在温鸣谦身后又垫了个枕头,桑珥则捧过一杯适口的茶来。 温鸣谦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只有脑袋是重的。 她已经许多年没生这么重的病了,上一次病得这样重还是小时候。 随后张妈就带了人端了面汤进来:“姑娘三天水米没打牙了,这可使不得。如今天气太热,一味用补的东西反倒伤身。还是这面汤最好,且缓缓地喝上半碗,若是有胃口就再吃些点心。” 温鸣谦喝了半碗面汤,头上微微沁出汗来。到底是虚弱,只想躺着。 此时韦氏也服侍完老太太吃了早饭,到温鸣谦这里来,见她醒了十分高兴。 “阿弥陀佛,你可算是醒了,把我们都给吓坏了。老太太还惦记着问呢。我又怕她知道实情太过担心,只好遮掩着。”韦氏一边念佛一边说。 “嫂子,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我都听张妈他们说了,多亏你帮我料理着这院子里的事情。”温鸣谦很感激。 说实话,在这个家里让她最感觉到温暖的永远都不是宫诩。 “一家人客气什么?况且我也不过是到这儿来点点卯。所有的事情你手底下的人都料理得周周全全,又哪里用得着心了。”韦氏说,“怪道人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呢。” 又说:“可有胃口没有?想吃什么?便是咱们家里一时做不来的,我就打发人到外头买去。” “大太太真是把我们夫人当成亲妹子一样疼,”桑珥自从进了这府里,是当真觉得韦氏个难得的好人,“叫我们看得直眼热。” “傻丫头,我不疼你们夫人疼谁去?左右我们两个在一个家里头,可不就像亲姐妹一般。”韦氏说,“不当不懂你们夫人的这颗心,这孩子不见了不就等于摘了当心肝去? 鸣谦是个能忍的,但凡换了别人,当场就得死过去。她那是硬撑着,等长安一回来,可就受不住了。” “那些人都抓住了吗?”温鸣谦很关心这个。 “都抓住了,那个邵四、马大光,还有两个跑了的哑巴,也都抓回来了。”韦氏说,“无论如何也得让他们受重判!” “没再牵扯出别人吗?”温鸣谦皱眉。 “这倒没听说,那马大光是一口咬死了的,说就是他主谋的,想要绑了长安讹咱们家一笔银子。”韦氏道,“你还疑心谁?” “不瞒嫂子,我一直疑心这事儿是宋祥在背后搞鬼。”温鸣谦说,“大白天的就敢绑人,关着长安不给饭吃,这是正常绑票的样子吗? 这一次多亏长安机灵自己跑回来了,但凡错一错,都怕是……” “你说的不是没道理,宋秀莲死了,宋祥当然是不甘心的,他心里也一定怨着咱们家。”韦氏叹气道,“可那马大光就算是用了刑,也不肯再招认旁人,咱们又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宋祥也参与了进来。” “宋家这兄妹俩城府都不是一般的深,想必这宋祥在动手之前也早已经给自己想好了脱身之计了。”温鸣谦微微冷诮,“我恐怕他以后还是不会歇心。” “真是这样才叫人忧心呢!他总怀着害咱们的心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手。”韦氏愁云满面,“我得告诉靖安和予安他们两个,以后无论上学还是下学都带着长安一起,万万不可留他一个人。” “我听说二夫人醒了,特意过来瞧瞧。”老太太跟前的徐妈妈带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知道大夫人也在这儿。” “徐妈妈快请坐。”众人连忙给他让座,毕竟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老人儿,小辈们都要敬着她。 “老太太并不知道二夫人病得这样重,但我们都是知道的,心里头也是惦记得不行。如今听说你醒了,可高兴坏了,说什么也得过来瞧瞧。”徐妈妈坐下后笑着说道。 “叫妈妈费心了,再过一两日,我能下了床就能到老太太跟前去问安了,到那时她老人家也就自然放下心来了。”温鸣谦说。 “唉!这生病啊就是折腾人,这才几天的功夫,二夫人看上去竟瘦了一圈儿。”徐妈妈说,“天气热不好养病,千万小心些。也不必急着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都是体谅小辈儿的。” 正说着大夫已经来请脉了,见温鸣谦醒了也很高兴:“昨日我就说已经不打紧的了,怎么样?今天果然醒了吧!再开几副药力轻一些的方子,斟酌着吃上几日就彻底无碍了。” 温鸣谦自然又向大夫道谢。 第一百一十六章 难弥合 一霎黄昏雨,将暑气彻底压了下去。 湿泠泠的晚风送来阵阵荷香,令人舒爽。 温鸣谦最喜夏夜当风,于是命人开了窗子,伏在枕上,轻阖双目,享受宜人的荷香。 张妈大显身手,将一碗乌骨鸡藕汤做得出神入化,隔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宫长安桑珥两个,几乎是寸步不离温鸣谦左右。 张妈把汤端上来,宫长安立刻用小碗盛了半碗,用汤匙折凉了捧给温鸣谦。 桑珥撅着嘴道:“少爷,你怎么把奴婢的活儿给抢着做了?” “平日里自然是你做的,可如今母亲病着,我须得亲自服侍才能进得到孝心呢。”宫长安说,“这会儿你就别和我争了吧,好姐姐。” “这是老太太那边送过来的豆沙山药糕,夫人且尝一口,看吃不吃得下?”桑珥用玛瑙小碟子端起一块儿糕,送到温鸣谦的嘴边。 宫诩得知温鸣谦醒了,也非常高兴。从衙门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路,去买了一包菱粉糕回来。 到了家别的都不顾,径直奔向温鸣谦的院子。 “老爷回来了。”朱妈妈在院子里看见了宫诩,特意把声音抬高了问好。 “夫人在哪里呢?”宫诩问,“可吃了晚饭没有?” “夫人在屋里呢。”朱妈妈只答了一句,其实她从心里也不爱搭理宫诩。 宫诩立刻往屋里走去,和张妈打了个照面,几乎不曾撞进张妈怀里。 “老爷这是慌什么?”张妈把门口堵了个结实。 “我听说夫人醒了。”宫诩说,“我来看看。” “老爷还没吃晚饭吧?”张妈依旧不动,“那锅里还剩着半锅汤呢,我给您盛去。” “好好,你去吧!”宫诩连声说。 “老爷的汤里放不放胡椒呢?”张妈说着却是不动,“是要一大碗,还是要一中碗,还是要一小碗?” “小碗就好,不要胡椒。”宫诩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是吗?老爷真的只要一小碗?那汤可鲜了。”张妈两只老眼直盯盯地看着宫诩。 “那……那就一中碗。”宫诩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不要再问了。” “好,老奴知道了。”张妈这才慢悠悠地闪开身。 宫诩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侧身进去。 只见温鸣谦半倚在床头,正喝汤呢。 “给父亲请安。” “给老爷请安。” 宫长安和桑珥见他进来都站起身。 “你醒了,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宫诩没理这两个孩子,直奔温鸣谦。 温鸣谦明显瘦了,穿一件蜜色纱衫,更显得肌肤胜雪。 那纤细的脖颈仿佛花梗一般,茂密的青丝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半垂在脑后与颈间,使得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娇与慵懒。 宫诩仿佛鬼使神差似的,一歪身就坐在了床边。 “我没什么事了,老爷不用担心,快去吃饭吧!”温鸣谦不觉又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还不饿,倒是你胃口怎么样?”宫诩紧盯着温鸣谦的脸问。 温鸣谦病着的这几天,宫诩自己反省了许多。 他想着一直以来他所以为的温鸣谦的强硬,不过是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决绝与坚强,实则她的内心又何尝不是柔软的? 否则也不会在宫长安回来之后她就病得这般严重。 他越想就越觉得自己之前错怪了温鸣谦,而且错得离谱。 他又想到当初宋氏自己害死儿子反而诬赖到温鸣谦身上的时候,自己看着她那样冷硬的态度,只以为她存心固执,不肯低头。 宫家人错怪她这么多年,她心里必然是万分委屈的,可在人前却看不到她一滴眼泪。 她不是绝情,她只是要强罢了。 “老爷不用担心了,我如今吃得下睡得着,再过几天就能下地了。”温鸣谦客气地说。 “是这样吗?那可太好了。”宫诩像献宝一样,把自己手里的菱粉糕举起来,“这是我在状元桥给你买的,还热乎着呢。” 这是他唯一记得温鸣谦爱吃的东西。 “让老爷费心了,不过我现在已经吃饱了。”温鸣谦说,“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宫诩显然很失望,但他也知道不能勉强,于是说道:“你才刚刚恢复,脾胃还弱,的确不能多吃。” “这个糕云英也爱吃,老爷带去给她吧!叫张妈把汤盛好了也送过去。”温鸣谦下逐客令道,“我这会儿又觉得累了,得躺下歇歇。” 这一日宋祥回家又很晚,依旧带着酒气。 他媳妇葛氏便说他:“你这阵子忙什么?怎么天天回来的这样晚?” “你个妇道人家,管好孩子就是了,管我做什么?”宋祥说,“一天瞎操心。” “怎么说我瞎操心呢?”葛氏白他,“这几天我的心总有些不安定。宫家的孩子被马大光绑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你和他素日里又有往来,该不会疑心到咱们身上吧?” “放心,绝不会的。”宋祥把靴子甩到一边说,“你只管安心过你的日子就是了。” 纵然他如此说,葛氏却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又试探着问道:“这么说里头绝对没有你什么事了?那马大光也是,难道是穷疯了吗?做下这样的事来。” 宋祥任由她说,却并不回答。 这件事自己的确是主谋,他恨透了宫家,恨透了温鸣谦,一心想为妹子讨个公道。 本来计划得很周密,可千算万算,没想到宫家那小子居然如此机灵,让他给逃了。 但他不担心马大光会招出自己,他之所以敢用马大光,是因为手里捏着他的把柄。 马大光若不说出自己,便只有他一个人受罪,若是把自己扯出来,他全家都别想再有活路了。 因此哪怕马大光被定了八年的徒罪,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服刑,不能说出有关自己的半个字。 同案的邵四被判了三年徒罪,那两个哑巴,一个被定了五年,一个被定了四年。 至此宫长安被绑架的案子也就完结了。 可是他心里依旧不甘,想要替他妹子报仇的心依旧不肯歇。 “等着你的,瞧着我的。”宋祥在心中恨恨,“早晚有一天,让你们死在我手上!” 第一百一十七章 登门谢 这日睡前温鸣谦向张妈说道:“这次崔家二姑娘真心帮了大忙,论理我该亲自登门道谢,只是如今实在有些身不由己。若隔得久了,反倒更失礼。” 张妈听了就说:“姑娘说的是,不如明日便打点了东西,我和马平安一起送过去,再邀崔二姑娘到咱们府来做客,如此也不算失礼了。” “眼下看也只好如此,”温鸣谦说,“那崔家夫人是继室,咱们虽不知底细,但看着崔二姑娘,也猜得到她在家里的日子不大好过就是了。” “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有几个是容易的?”张妈说,“那崔二姑娘虽则先前做了错事,但我瞧着,她心底里并不是多坏,只是被宋秀莲给一时哄转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咱们的确要承她的情,不要怠慢了人家。”温鸣谦说,“礼宁厚些也不要少了。” 张妈道:“姑娘放心,我自去安排,你如今还是少操心,将养好身体是正事。” 第二日,张妈把礼单拿过来请温鸣谦过目,温鸣谦瞧了,又添了两样。 “这些东西且先送去,记得告诉崔二姑娘,十九那天邀她来咱们家叙话。” 东西都装上了车,张妈和马平安两个人押着车去了崔府。 崔宝珠自从那日从城外尼姑庵回来便没出门,为这事她已经挨了好几天的数落了。 “姑娘大了,心也大了。白日里去外头逛逛,这也没什么。可夜不归宿,这是谁家的规矩? 漫说是住在尼姑庵,那荒野的去处。便是哪个亲戚家也不是随便住得的,这难道还用人教吗? 知道的是姑娘自作主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继母怎么薄待姑娘,竟连家门都不愿意回了,宁可住在尼姑庵里过夜!” 崔宝珠的后母冷氏性子要强,一张嘴又如刀子般快。 她知道崔宝珠心里不愿听她摆布,暗里憋着一股劲儿,平日里她没犯什么错儿,自己也不好怎样。 如今她既有了把柄,自己当然要拿住了反复敲打才是,让她羞愧胆怯,如此以后才好让她就范。 她早就打算好了,把崔宝珠嫁给凤仙侯的傻儿子,舍出一个赔钱货去,能给自家争得不少好处。 他们家老爷的官职至少还能再往上升个一级,就算是不升也能弄个肥缺,趁机多捞些油水。 凤仙侯的儿子虽傻,可到底是侯门的公子,有崔宝珠这桩婚事垫底,将来自己的儿女攀亲,自然也是能水涨船高的。 这么好的算盘,怎么能落空呢? 况且老爷也是知道的,没什么不乐意。 偏偏崔宝珠这妮子死活都不肯。 眼看着一年大二年小,她可没有多少耐心了。 无论继母说什么,崔宝珠也只是静静听着。既不反驳,也不显出多少羞愧的神色。 在这个家里头,继母说了算。便是她父亲,凡事也都听继母的。 崔宝珠知道自己不能得罪继母,否则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因此无论她说话有多么刻薄,崔宝珠也只是忍耐着。 可总有一件事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步的,那就是嫁人。 她明白,女子出嫁便是第二回投胎,是火坑还是蜜罐,事先一定要擦亮眼睛。 她也知道在嫁人这件事上自己说了不算,但嫁给凤仙侯的儿子无异于把自己的后半生断送在身上。 她娘家倒是可以凭此得到荣华富贵,可是自己呢?就好比跳到了枯井里头,永远也别想爬出来了。 她之前满心里都是宫予安,但这些日子静下心来一想便觉得自己可笑,那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人在执迷不悟的时候,想事情总是钻牛角尖,一旦冷静下来,才会去反思。 她对宫予安的心思冷下来,便觉得自己之前的种种作为实在太过可笑。想方设法去巴结宋氏,甚至还替她出手害人。 多亏没有害成,否则就不是觉得可笑,而是可怕了。 冷氏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宿在尼姑庵,宫长安的事她没有说出来。 她肯帮忙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出于愧疚,又何况最后也并没有依照自己提供的线索找到宫长安,而是那孩子自己逃了出来。 所以崔宝珠也不认为自己对宫家有什么恩惠,但这件事如果让她继母知道了必然要腆着脸找到宫家去讨些人情的,她知道,冷氏绝对做得出来。 “你不用在那儿跟我装弥勒佛,我知道你心里的算计。”冷氏哼了一声,“腿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把你拴起来。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丢了崔家的名声,用不着我出手,老爷就饶不了你。” 崔宝珠知道,冷氏发作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给她倒了碗茶:“母亲教训得是,女儿知道错了。” 冷氏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口,端起茶刚喝了一口,外头就有婆子进来说:“夫人,汝阳伯府来人了。” “你是说宫家?他们家来做什么?”冷氏不明所以,“他们二房的小夫人前些日子不是过世了吗?咱们这阵子与他们也没什么来往呀!” 因为崔宝珠先前和宋氏走的太近,待温鸣谦掌家后,她们倒不好再往前凑了。 因此冷氏今天听说宫家来人了,不免觉得疑惑。 崔宝珠心里却知道,但她什么也没说。 随后张妈便进来了,向冷氏和崔宝珠都问了安。 冷氏脸上堆着笑问道:“这位妈妈,不知道你来寒舍为的是什么事啊?” “崔夫人,我是宫家二房的张妈妈,是奉了我们夫人的命来拜访的。”张妈妈这次是来答谢的,所以自然要亲和有礼,“前些日子你们家二小姐帮了我们大忙,我们夫人本来是要亲自登门道谢的,可是因为是受了惊吓病着呢,一时没法子前来。所以就先打发老奴过来送些薄礼,略表心意。” 张妈说完轻轻一挥手,随着来的家丁和丫鬟便把车上的礼物都拿了进来。 要说礼物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文房四宝之类。 但胜在够多,且样样拿得出手。 “哎呦,这是怎么说的?”冷氏惊喜中夹着犹疑,“怎么能送这么重的礼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难念经 张妈一打眼就把冷氏的三魂七魄都看透了,知道这是个为了向上巴结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的货色。 不过表面上的和气还是要装下去,于是说道:“崔夫人别客气,我们夫人还说送这些东西也还太简薄了。 只因崔二小姐心善仗义,那日在郊外发现有歹人绑了我们家四少爷,便急忙奔到府里来报信。 更是不辞辛苦地陪着我们寻找了大半日,一时找不见,崔二姑娘便住在静虚庵,为的是继续寻找。 这般行事怎能让我们不感激?好在我们四少爷最终平安回去了,我们夫人吃了一场虚惊,这些天一直病着,可是也不敢忘了二小姐。 因此一再叮嘱了,让老奴先送些礼物过来,还请笑纳千万别推辞。” 冷氏听完张话方才清楚前因后果,心中虽然不乐意,可在外人面前她却是会做戏的,于是连忙向崔宝珠说道:“我的儿,你这嘴也太严实了,怎么不同我说呢? 这是救人的善事,也是为自己积福,我这个做母亲的听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转过脸向张妈说:“张妈妈,不是我夸口,我这女儿虽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我疼她比疼亲生的还厉害呢! 我来这府里的时候她也不过七八岁,也算是我一手出来的,我往日里就同她说,一要与人为善,二要品行正直,这孩子全都听到心里去了。” 张妈也便陪着笑说:“的确是夫人教导得好,二姑娘才会有这般善举。” 冷氏眉开眼笑,急忙让张妈妈坐下又命人上茶。 张妈妈怎会喝她的茶?推辞道:“我们还要回去复命呢!就不多打扰了。” 又向崔宝珠说:“我们夫人请二姑娘十九那天过我们府里去转转,到时候自有车过来接。夫人和三小姐若是不忙也请一同过去,人多好热闹些。” 冷氏所生一儿一女,女儿为长,比崔宝珠小三岁,还有个十二岁的儿子。 有冷氏在跟前,崔宝珠没有就答应,而是看向了继母。 这样的事冷氏自然愿意的,就说:“贵府相邀哪敢不从呢?只是你们夫人这阵子病着,怕是到时候还未完全恢复,可别劳累着她。至于咱们两家常来常往,什么时候都使得。” “夫人不用多虑,我们夫人到时候必然大好了。”张妈说,“既如此,咱们就说定了。” 冷氏连声说好,崔宝珠心里也挺高兴的。 张妈妈回府之后,发现冯家的小夫人带着冯天柱来探望温鸣谦了。 “张妈妈,你可回来了,”吴氏见了张妈笑着说道,“我带了我们府里的一个厨娘过来,求你教她两道药膳,回去好给老爷夫人做。 天一热,这二位的胃口便都不好了。公爷前两日贪凉,吃了块瓜,到现在还肚子疼呢。” “小夫人放心,我一会儿就教她。”张妈痛快地应道。 温鸣谦则问她:“见到崔家人了?” “见到崔二姑娘和他家夫人了,把礼也送完了。”张妈说,“她们也应了十九那天来咱们府里做客。” “你要请崔宝珠?”吴氏问。 “是啊,为着长安的事自然该答谢人家。”温鸣谦说,“你那日忙不忙?也早早过来吧!” “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没想到崔宝珠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先前我只当她歪心邪性的,跟宋秀莲是一路人呢!”吴氏说,“不过她那个继母可不是好相与的,精明无赖得很呐。是个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刮脂油的货色。” “小夫人说的不差,我瞧着崔家的那位继室也是个爱拨算盘珠的主儿。”张妈道,“难怪他们家没什么根基,也能混到从五品。” 话还没落地,冯天柱便和宫长安两个走了进来,宫宝安紧随其后。 “大热天的轻些跑吧,看看这一头的汗。”吴氏拉过冯天柱来一边给他擦汗一边说。 “出汗有什么不好的?刘太医不是说我就是要多出汗病症才能减轻吗?”冯天柱道,“自打和长安一起玩儿之后,我都有多久没发病了?” 吴氏听了就说:“还真是的,这都有三个月了吧?一次病都没犯。” “那敢情好。”温鸣谦也替她高兴,“随着他年纪在大些,身板更硬实了,想必慢慢就能好了。” “唉,我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呢。”吴氏说,“老天保佑,可让他好了吧!” 宫长安紧凑在温鸣谦旁边,温鸣谦也抬手给他擦汗。 宫宝安在一旁看了,不由得红了眼圈儿。 他虽然小可也懂事了,在这府里头没有人对他不好,可是他没了亲娘,心里头总是孤孤凄凄的。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生母的那些恶行,只知道她原本肚子里还有个小弟弟,后来就没了,然后阿娘也死了。 现在看着别人都被自己的娘搂在怀里,也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宋氏身边被疼爱的光景。 “宝安,过来。”温鸣谦轻声叫着宫宝安。 等宫宝安来到跟前,她便拉着他的手说:“你昨日不是说想吃冰糖圆子?我已经叫人做了,不过因为是用冰镇过的,所以只能少吃。吃多了肚子会疼的。” “谢谢太太。”宫宝安脸上一下子就有了笑,“我一定不多吃。” “等天凉下来,你也去长安哥哥读书的地方。你们两个和小公爷一起,读书玩耍都有伴儿。”温鸣谦早就做好了打算。 “那可太好了!”宫宝安高兴得跳了起来,“能总和四哥在一块儿,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咱们出去玩儿吧!别在这儿吵大人说话。”宫长安道,“我有好东西送给你们。” 吴氏听了便拉住他笑问道:“哥儿跟我们说说是什么好东西?” “上次送我们回来的李老伯,他家车上放着个竹篓,里面有三只小狗,本来是要拿去卖的。 我母亲要答谢他们,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收。后来我便说,用那些礼物换车上的三只小狗。 这三只小狗虽是土狗,却都很机灵,如今也已经断奶了,能养得活了。我就想着我们三个一人养一只,岂不是很好?”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三径宫 这是温鸣谦自回京后第二次设宴。 偏巧前一天下了雨,到了这天景物晴明,凉风习习,当真是个怡人的好天气。 客人们陆续到来,都知道宫长安被绑的事,也知道温鸣谦吓病了,因此众人这次来也大有探望的意味。 “姐姐,你今日气色比我前几天来时好多了。”刘翠依高兴地拉住温鸣谦的。 “你今日这身衣裳格外衬你,”温鸣谦留意到刘翠依身上的衣服是新的,“这料子也很特别。” “就是在桑记绸缎庄买的,自从姐姐带我去那里之后,我便常到那儿去选料子了。”刘翠依说,“他们那里总有别处买不到的料子,偏偏又合我的心意。” “姝儿和妍儿也越发出落得好看了,”刘翠依今天是带着两个女儿一起来的,“一想到几年后,你身边站着两个亭亭玉立的女儿真是把我羡慕坏了。” “你年纪正轻,若想要女儿自己生就是了。”江夏侯夫人钱氏笑着走了进来,“只长安一个孩子也未免孤单了些。” 她不知道温鸣谦和宫诩表面上是夫妻,实则早已离心离德,只当他们如今已重修旧好了。 毕竟最碍眼的宋氏已死,温鸣谦又是这般年轻貌美,宫诩怎么会不动心? “夫人,许久不见了,快请进。”温鸣谦连忙上前见礼。 “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到西京避暑去了。前日回来才听说你们府上的事,也是把我吓了好一跳,好在是有惊无险。”钱氏捂着胸口道,“这歹人还真是胆大包天!” “叫夫人跟着担心了,”温鸣谦道,“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劲儿过了。” 说话间又来了好几位客人,温鸣谦自然要一一招呼。 崔宝珠和她的继母妹子都来了,冷氏一见在场众多贵妇便眉开眼笑地问好。 “老婆子我也许久没凑热闹了,今日过来和各位亲近亲近,也给我这小儿媳妇捧捧场。”宫老夫人在韦氏的搀扶下笑盈盈走了进来,她年纪最长,众人都起身问好。 宫老夫人忙说:“快快请坐,我这个主人家的来迟了,该向各位告罪才是。只是知道你们大伙儿必然是不挑我老婆子的礼的。” 此时温鸣谦早已上前将她搀扶到上座。 在这之前宫老夫人已经知道宫长安被绑的事了。 韦氏和温鸣谦商量说,这事早晚也是要传到老太太耳朵里的。反正宫长安如今已经平安,缓缓地说给她也不妨事。 宫老夫人听后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方才开口:“那马大光常在赵王府厮混,必然是认得宋祥的。我猜着这事没准有宋祥使坏,他是觉得他妹子死得不明白,便起了坏心思要害长安。” “我们也都这么猜测,只是苦无证据。”温鸣谦说,“官府也不好就查到他身上,毕竟有赵王的面子在。” 宫老夫人一到就把宫长安搂到身边:“早起你说没吃够玉露团,我叫他们晚上给你做。你不爱吃桂花味儿的,就叫他们以后做点心都不许放桂花。” “老太太可真是疼孙子呀!”众人都笑,“当年两位老爷小的时候未见得这般宠着。” “这是真话,”宫老夫人笑道,“不瞒你们说,我这两个孩子小的时候,因为上头有公公婆婆,还有太婆婆,我这做孙子媳妇的,自然要先孝敬老的,自己的孩子便都丢给下头的人管去了。等想起来再看,都已经长到十几岁了。 不过我这孙子也的确可人疼,尤其是他们母子两个前些年都在老家,我们的确是亏欠了他们。” “老夫人今儿这是给儿媳妇撑场面来了,”昌荣侯夫人笑道,“前些年不在一处不打紧,这几年必然会加倍地疼回来。” 昌荣侯夫人最会说话,宫老夫人听了深以为然。 “这孩子一看就聪明,贵府的小一辈将来必然都是榜上有名的。”临川伯夫人说,“你们大少爷二少爷读书是出了名的好,剩下的两位也必然不差。” “说起读书来,你们可听说了?”江夏侯夫人放下茶盏道,“三径学宫又要招弟子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被吸引过来,顾不得旁的了。 “真的假的?这三径学宫都有多少年没下山招弟子了?”崔宝珠的继母冷氏问道。 “总有个七八年了吧!他们那里收徒不是一般的难,有的时候三年两年收一次,有的时候五年六年收一次。多的时候也不过收五六个,甚至有的时候只收一两个。 听说每次下山来收徒都是要观天象的,所以时候才不固定。” “谁要是能被选中,那可是祖上积德了。”众人语气里全是羡慕,“三径学宫里的这些夫子,连皇上的聘书都不接的。但凡能在那里受教,便是不科考也能平步青云。” “尤其是诸葛夫子,若是能得他的亲传,出入王侯公府便入进自己家一般了。不过也不知道诸葛夫子还收不收徒了,他如今也有八十几岁了吧?” “之前就说诸葛夫子是要收一人为关门弟子的,只是这消息已经传了近十年了,也没见他再收徒。想必这次下山来会遇见有机缘的吧?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有福气。” 三径学宫在前朝就已经有了,数百年来声名赫赫,并不因朝代更迭而迁灭。 只因它本就在远离世俗的深山中,又何况世人多重读书人,尤其是这些经世大儒,是比皇族更高贵的血脉。 三径学宫收徒从来重质不重数,但每一位徒弟入世必为风云人物,出世则为世外高人。 多少年来,概莫能外。 无论在朝在野,上至皇帝下至走卒,无人不以与三径学宫的师徒结交为荣。 常有人说,若家中子弟有能入三径学宫,便是倾尽家产也是愿意。 可人家收徒只看天资心性,不是拿钱财权势能换来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三径学宫才能百年来盛誉不减,为世人所重。 第一百二十章 有深意 这次宴请是因为前些日子温鸣谦病着的时候,这些人家都来人探望过。 如今她病好了自然要答谢。 众人因此说起宫长安的事,都道后怕得很。 “如今家家的孩子都放在眼前,轻易不让出去了。”冯夫人说,“不是别的,光是虚惊一场,也够叫人害怕的了。” “谁说不是呢!这些歹人也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众人都说,“为了钱连天理王法都不顾了。” “好在有惊无险,不过也叫大伙儿跟着担心了。”温鸣谦笑着说,“今日请各位来,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也帮我们去去晦气。” “晦气是没有的,长安这孩子一看就有福气,所谓雏凤清于老凤声,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呢。”昌荣侯夫人道,“不过能聚在一起乐呵乐呵到底是美事,我们谁都不会推辞就是了。”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一宗事,”温鸣谦顿了顿说,“这次长安能回来,多亏了崔家二小姐,我是要当众好好谢谢人家的。” 除了吴氏之外,很少人知道这件事,温鸣谦便简短说了,又叫宫长安过来向崔宝珠道谢。 众人听了无不对崔宝珠大加夸赞。 虽知道她之前曾当众有意让温鸣谦难堪,但与如今的相助比起来,则算不得什么了。 崔宝珠红了脸说道:“我也不过是帮了点小忙,值不得这样夸奖的。” “这怎么能是小忙呢?崔二姑娘心善又仗义,真是太谦逊了。”温鸣谦说着给桑珥使了个眼色。 桑珥便捧着一只匣子走到崔宝珠跟前。 “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还请你千万收下。”温鸣谦说道,“别嫌轻。” 桑珥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只嵌了珍珠的金钏,别致又贵重。 崔宝珠连忙站起来推辞道:“这可不成,这礼物太贵重了,况且夫人早就派了管家给我家送去许多谢礼了。” “我没能亲自登门去道谢已经很失礼了,”温鸣谦说,“这镯子不值什么,姑娘你就别推辞了。” “是啊,崔二姑娘,真是辛苦你了。我这有一套耳坠子,也送给你吧。”宫老妇人笑着让小丫头拿过去,众人看时也是一副纯金镶珍珠的坠子,可见婆媳俩之前是商量好了的。 “我还得说一句,崔二姑娘自然是好的,这也是因为崔夫人教导有方。”温鸣谦之所以当众给崔宝珠礼物,是因为她猜着那天张妈送去的东西多半儿落不到崔宝珠的手里,都得让她的继母霸占过去。 但今天当众送的首饰不一样,众人都看见了。以后若是出现在她继母或者是妹子的身上,自然会落人耻笑。 但她还是当众夸赞了冷氏,为的就是让她面子上好看,私下里不再难为崔宝珠。 宫老夫人对温鸣谦此举很是认同,虽然崔宝珠提供的线索并没有直接救宫长安出来,可人家到底帮了忙。 他们宫家最看重面子,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此形事也好叫外人都知道他们宫家是知恩图报的人家。 冷氏很会说场面话,笑着应道:“二夫人谬赞了,不过我这个女儿的确是个孝顺的。我逢人便讲,她虽不是我亲生的,却胜似亲生的。但凡我有些头疼脑热,她便衣不解带地服侍,比亲生的都强。” 她这样说也是暗含了心思的,在外人面前极力夸奖崔宝珠孝顺。孝顺,孝顺,既孝又顺,自然不会违背父母之命。 温鸣谦和宫老夫人送的这套首饰虽然落不到自己手里,可只要崔宝珠这个人被自己紧紧管着,就够了。 只是崔宝珠对此却受之有愧,越发觉得自己之前起过害人的心思实在不该。 但宫家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自己若是再不收就有些不识抬举了,因此含羞带愧地说道:“如此就多谢老太太和二夫人了。” 一时间传菜上来,刘翠依本是挨着温鸣谦坐的,一道道菜品端上来,她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往常觉得可口的菜肴如今不知怎么闻着就觉得犯恶心。 她已经尽力忍着了,可是在最后一道鱼汤放上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妹妹怎么了?”温鸣谦忙问。 刘翠依不好意思地捂着嘴说:“我真是太失礼了。”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吗?”温鸣谦又问。 “没有啊,不知道怎么忽然会这样。”刘翠依纳闷地说。 一旁昌荣侯府的大奶奶方氏看了笑道:“周大奶奶怕不是病,而是有喜了吧?” 她这么一说,众人方都醒悟:“可不是嘛,回头请大夫瞧瞧。” 刘翠依不禁红了脸,但心底里也暗想有可能。 她的月信已经迟了几天,而且上个月和丈夫的确同过房。 她丈夫周敬三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先前若不是跑到秦楼楚馆去鬼混,便是在家中和那几个姬妾胡闹。 向来是不把刘翠依放在眼里的,嫌她木讷憔悴,没有风情。 但自从温鸣谦回来后,又是帮她调理肌肤,又是给她安排药膳,甚至还帮她想法子推掉管家的差事。 刘翠依少生了闲气,又不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再加上细心调理,整个人的气色身心都有了大变化。 再加上她刻意躲着丈夫,就更让周敬三发了兴致。 隔三差五就来纠缠刘翠依,刘翠依虽然推拒,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丈夫,也不好太过了。 因此每隔十天半个月还是要同一次房的。 温鸣谦前一面命人将鱼汤挪走一面说道:“若是真有了喜,那可太好了。自己回头千万要请大夫给瞧瞧,大意不得的。” “让姐姐跟着操心了,我回去请大夫瞧过了,必打发人来告诉姐姐一声,免得你悬着心。”刘翠依小声说。 她虽然有娘家婆家,可真正关心她的人并不多。而温鸣谦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她如今的日子比先时好过,都是拖赖着温鸣谦的指点和帮助。 她是实打实地从心里头感激。 温鸣谦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说话,接着便起身开始招呼众位客人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自多情 宴席的第二日,刘翠依便打发人来告诉温鸣谦她的确是有孕了。 温鸣谦自然也替她高兴,说道:“倘若这一胎生个男孩儿,她就算是终身有靠,妍儿和姝儿那对姐妹俩,将来也有人撑腰了。” “但愿老天保佑吧!”张妈说,“她这一胎若是再生女儿,她婆家只怕会更低看她。” “这个世道女子本就处于弱势,若没有亲儿子亲兄弟,就更是少了倚仗。”温鸣谦无奈叹息,“又何况她的娘家从来也不肯为她出头。” “是啊,这一位的心性本就软弱些,若事事如意还好,一旦有不如意处就格外的受挫磨。”张妈说,“周家不是什么良善门第,苦哟!” “你去做几样拿手的点心,派人给她送过去。叫送去的人传话说过些天我到她家里去瞧她,想吃咱们府里头的东西,尽管叫人捎话过来。”温鸣谦告诉张妈。 先前都是刘翠依到宫家来,如今她有了身孕,自然以养胎为主。 温鸣谦之前不到周家去,是因为自己的名声不好,去了反倒让周家人因为自己而责难刘翠依。 但如今不一样了,宫老夫人在自己的宴席上出面,就向众人表明了宫家的态度。 这一点,周家自然也会知道。 其实不光周家清楚,凡是和宫家有来往的人家都能看的明白。 当初温鸣谦怀着身孕回了老家,二房便由宋氏说了算。如今宋氏死了,温鸣谦重新掌家,宫老夫人又处处回护她,就等于在向众人宣布,他们宫家是认可温鸣谦的。 “我去老太太那边送东西,老太太还说呢,眼看着过了中元节,四少爷也该上学了。”桑珥笑着进来道,“还说春天里是冯家备办的上学的东西。这次连同冯家世子那份也都由咱们家准备齐了。” “正该这样,我也是这么想的。”温鸣谦说,“还有给夫子们的礼也都一并由咱们家办了。” “老夫人还说了,左右大少爷和二少爷也是要办的就由老太太出钱,交给大太太去办。”桑珥说,“不用您操一点儿心。” 张妈听了就说:“这宫家老太太如今倒真是比以前强百倍。” “向来人随着年纪增长,心地也会越发慈善。”温鸣谦说。 “我看不尽然,说到底还是心里对你觉得亏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冤屈,但凡有点儿良心的人都会过意不去。”张妈道,“还有一说,得让云英缠宫二紧一些,免得他总到这边来骚扰。” 如今张妈和桑珥她们防宫诩如同防贼一般,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说道宫诩,他在衙门里也有些交好的同僚。 这日闲话,一位姓苏的上司说道:“前几们府里宴请内眷,内也去了。回来对尊夫人好一顿夸奖,说是既贤且美,可惜你家不曾有女儿,否则我们必要与你们结亲的。” 宫诩听了自然高兴,嘴上谦逊道:“夫人过奖了,拙荆何曾这般出众,不过是小才微善罢了。” 又一个说:“宫兄实在过谦了,我们都听说了,嫂夫人是个难得的贤内助,把内宅搭理得井井有条。更是贤惠到家了,你新纳的那位姨娘,不就是她亲自选中的么?真好绝色佳人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宫诩的嘴角压也压不住,男人么,有几个不为此高兴的? 众人趁势嚷着叫他请客,宫诩也痛快地答应了。 天黑了,才喝得半醉回来。 温鸣谦自然是不管他的,不曾过问他回来了没有。 宫诩脚步有些凌乱地进了门,小厮问:“爷还去老夫人那边吗?” “今日喝了酒,不过去了,免得冲撞了老太太。”宫诩说。 “那就去云姨院子?”小厮问。 宫诩站住了脚,想了想说:“你去喂马,我去夫人那边。” 此时天已经很晚,张妈带着人巡视前后院,看看各处是否都妥当了。 桑珥去了东院,给韦氏送花样子去了。 还有两个大丫头去准备洗澡水,温鸣谦跟前只有一个小丫头梅儿。 宫诩进来的时候就见温鸣谦坐在灯下读书,着一袭月白色影纱单衣,纤纤玉手握着书卷。一头青丝披下来,显得面颊越发小巧白皙。 浑身无一丝艳俗气,唯余淡雅。 醉眼灯下看美人,宫诩心驰神往。 他这些日子就惦记着温鸣谦,可总是不得亲近,简直要闷出火来。 梅儿叫了一声老爷,温鸣谦也抬起了头。 “你出去!”宫诩拿出老爷的款儿来对梅儿说,“把门关上。” 梅儿哪敢不听?又何况平日里她见温鸣谦对宫诩也是尊敬有加,于是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把门也关上了。 “老爷喝醉了。”温鸣谦放下书起身,“我叫人给你准备醒酒汤。” “我不要什么醒酒汤,我只要你!”宫诩一把扯住温鸣谦,“你要我怎样做才肯接纳我?” 温鸣谦用力抽回手,退后一步看向宫诩,她的眼神是那样冷,堪比冬夜的孤月:“老爷喝醉了,该去云英的屋子里歇着。” “我不要去她那边,我要留在你这里!我们是夫妻,我在你这里天经地义!”宫诩耍起了无赖,“之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保证以后会加倍地还回来,好好对你,绝不再让你伤心了,好不好?鸣谦。” 这些话宫诩憋在心里不知多久,今天终于借着酒劲儿说了出来,心里顿时觉得痛快。 “来人呐,扶老爷回去休息!”温鸣谦朝着屋外喊。 “谁也不许进来!”宫诩疯了一样,一把抱住温鸣谦,“今晚我就要留在这儿!不但今晚留在这儿,以后每天都要留在这儿!” 温鸣谦就在他怀里,他终于又将她拥入怀中了! 哪怕她挣扎推拒,自己也绝不放手。 温鸣谦拼命抗拒,怎奈体力相差悬殊。 宫诩身上的酒气和触碰都令她无比烦躁恶心,让她恨不得手里有一把刀,直宫诩的心口。 可宫诩感受不到她的厌恶,反倒意乱情迷地说道:“你好香!简直像仙女一样!别再生我的气了,我发誓以后绝不再对你有半分疑心。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只是在怄气罢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撞破之 “母亲!”门开了,宫长安箭一样冲进来。 宫诩吃了一惊,不免松了力气,温鸣谦趁势脱身出来。 “你……咳……你不是在祖母那边吗?这么晚了过来做什么?”宫诩不自然地说。 “父亲,儿子做了一篇文章。”宫长安不动声色地将小藏回袖子里,“过几天要拿给夫子看,可是又不自信,想请父亲先给我指正。” “呃,这……明天再说吧!”宫诩没心思指点文章,他现在只想和温鸣谦重修旧好。 但此时张妈他们也都回来了,张妈一见这情形便立刻明白了,说:“夫人,后院库房不见了那匹泥金缎子,是连夜找还是明天再说?” “那泥金缎子本来是入秋后要给老太太做衣裳的,怎么能不见了呢?”温鸣谦说着就往外走,“看管库房的人呢?” 宫诩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温鸣谦带了一众人出去,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来。 “父亲,要不你还是帮我看看文章吧?”宫长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说。 “我今日喝了酒,改天吧!”宫诩忽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灰塌塌地走了出去。 宫长安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此时宫诩身边并没有旁人,夜又黑。 宫长安看准了荷花池旁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脚上暗暗用劲,算准了宫诩要落脚的地方踢过去。 宫诩正走着,不防脚下一滑,哎呦噗通,就掉进了荷花池。 宫长安冷眼看着他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喊道:“不好了!老爷掉进池子里了!快来人!” 云英听小厮说宫诩去了温鸣谦的院子,忙朝这头赶了过来,一进院就瞧见众人把宫诩湿淋淋地从池子里拉了上来。 “老爷,这是怎么了?”云英连忙上前。 宫诩哪顾得上回答她的话?气道:“你们都轻着些,我的右脚不敢着地,怕是扭伤了。” 众人拿着灯笼过来,将他的裤脚揭起,一时间倒看不出来什么,只有他自己觉着疼得要命。 “快快快!拿着春凳来,把老爷抬到我屋子里去。”云英吩咐人道,“再去请个大夫来。” 一番忙乱过后,宫诩被抬进了云英的屋子,云英给他擦拭干净又换了衣裳。 等到大夫来的时候,宫诩的脚腕已经肿得比小腿都粗了。 “还好还好,没伤到骨头,”大夫仔细查看过了说,“不过到底是扭伤了筋,也得好生休养一些日子才行。这脚上的伤千万要当心,它承托着全身,最不好养了,弄不好就要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儿。” 说完又开了方子,留下了外用的跌打药。 云英开了柜子,给大夫拿了诊金,又命人送其回去。 此时已经到了半夜,温鸣谦那头只打发张妈来瞧瞧,说了两句过场话。 宫诩此时心比腿还要难受,他明白温鸣谦的心是真的冷了,自己伤他伤得太深,又怎么能一时之间就让她回转呢? “老爷,你好歹睡一会儿吧。”云英柔声说,“睡上一觉,疼也能减轻些。” “云英,倘若有人伤了你,你可还会原谅?”宫诩睡不着,拿话试探云英。实则他是把云英当成了温鸣谦的替身,因为他知道如果问温鸣谦是得不到答案的。 “那要看是谁,伤的有多深了。”云英不露声色地说,“若是父母,于我有养育之恩,便是伤我,我也能忍得。 除此外,于我有大恩者,纵然伤我,我只当是还他的恩德,还完为止也就是了。 若是兄弟手足,念在血浓于水的份上,我也能忍让七分。只是若他不将我视为手足,那这缘分也便断了。名为兄弟姐妹,其实也与两世旁人无异。 至于其他,全都凭各自的良心。两好合一好,情份都是慢慢修来的。” “那夫妻之间呢?”宫诩问。 “夫妻自然是天定的缘分,两个原本并无关联的人却成了天底下最亲近的一对,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又说少年夫妻老来伴。 我虽然没读过几年书,可也知道一句话,这世上至亲至远的就是夫妻了。若心在一处,便是刀山火海也能相伴。若是生出嫌隙,睡在一张床上也还是各怀心腹事。 倘若一方伤了另一方,伤得深了,想要和好如初又谈何容易呢?” “真的不能和好如初吗?尽力弥补也不成吗?”宫诩不甘心。 “刀伤药虽好,还不如不受伤。”云英低着头不看宫诩,“说是和好如初,也不过是受了委屈的人继续受委屈罢了。” 宫诩被说中了痛处不再往下问,一个人闷闷地倒在枕头上,朝里睡去了。 其实不用问云英,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一直以来不愿去深思罢了。 之前的温鸣谦待他没有半分遮掩,可他却不喜欢这样。 如今的温鸣谦成了世人眼中的贤妻良母,她温柔和顺,持家有方,孝顺长辈,秀外慧中。 可是她的心却离自己远之又远,任凭自己怎样表示,她都是那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态度。 云英知道这一晚必然不能安睡,索性也没裳。 宫诩因为脚伤的缘故,总是半梦半醒。 在梦里,温鸣谦总是不远不近地走在他前头,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上去近在咫尺,可伸出手却又够不到。 宫诩想快一些走追上她,可自己的腿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动。 他想要叫住温鸣谦,可是嗓子不知道为什么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在梦里急得要发疯,可却无能为力。 云英听着宫诩的呓语,轻轻地翻了个身,并捂住了耳朵。 直到宫诩猛地一蹬腿碰到了痛处,哎呦一声疼醒了过来,她方才起身道:“老爷怎么了?可要喝口茶吗?” “现在什么时候了?怎么天还没亮?”宫诩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问。 “还早着呢,只有四更天。”云英低声说,“老爷还是再睡一会儿吧!等天亮了吃过早饭再吃药,想是疼也能差一些了。” 宫诩无奈,只得喝了口茶继续躺下。 但他的心始终都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每跳一下似乎都很吃力。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寻机会 宫长安去了学堂,临出门前宫诩特意把他叫过去,将自己改好的文章递给他。 “我从头看过了,笔力自然稚嫩,但立意却还好。”宫诩在家里养伤,有的是闲工夫。 “多谢父亲,”宫长安接过来说道,“大哥二哥已经在等着我了。” “你好生去吧,到学里要听夫子的话。”宫诩笑着说,长安这孩子才情真的很高,从他写的文章就能看出来。 但他特意不过多夸奖,为的是不让他生出骄傲的心思。 “宝安什么时候去学里?”宫长安问。 “王家那头还没去说,在人家那儿附读了许多时候,忽然间要走也要说清楚才成。”宫诩道,“况且你那个学堂我还没有去见夫子,也要先说好了才成。你去吧,不用为这事操心。宝安年纪还小,资质又不算聪慧,且缓一缓再说。” 宋氏在的时候一心要将儿子培养成才,所以早早就启蒙,送出去读书。那时候宫诩眼中只有宋秀莲一人,她所生的儿子自然也备受关注。 可此一时彼一时,原本的知心人变成了蛇蝎毒妇,让他提都不想提。 相反温鸣谦母子俩则被他放在了心尖儿上,何况宫长安又百伶百俐,天分极高,见过他的人无不夸的。 更何况他是嫡子,不用说,将来必然比宫宝安更有前途。 以前宫诩看不上所谓的嫡庶之分,如今却觉得老辈的话颇有道理。 宫宝安既是庶出,就应与宫长安区别开来才好,免得叫人说他家乱了规矩。 宫长安到了学堂,冯天柱也早到了,见了他见了便上来抱住,说道:“好些日子没见,可想死我了。” “也不过六七天没见而已,”宫长安笑,“难不成还要合二十秋嘛?” “你们两个又在说什么?咱们一块儿踏鞠吧!”这时又有两个孩子凑了过来。 他们一个是乔国公家的世子乔子玉,一个是临川伯家的小少爷徐莽,平时四个人就常在一块儿玩儿,如今许久没见,自然显得格外亲热。 “跟你们说吧,这些日子,我可是在家苦练了许久,绝对有长进。”冯天柱一边一边挽袖子一边说,“可是说好了我必须和长安一队。” “你怎么好意思总和长安一队?说好了抽签儿的。”徐莽的脾气很冲,他也不管冯天柱有没有病。 其实他这样也好,不把冯天柱当病人,他还真不怎么犯病。 冯天柱伸手去扒拉他,嘴里说着:“我们两个是兄弟,不分在一队做什么?” 徐莽听了就立刻拉着宫长安道:“那有什么?咱俩现在就结拜!撮土为香,叫乔世子做见证!” “结拜了也没用,也要有先来后到。”冯天柱一挺腰杆儿,“凭你说下大天来。” 乔子玉见两个人越吵越僵,连忙说道:“先别争了,你们可听说过赵王生辰的蹴鞠赛么?” “你见过?”冯天柱果然不吵了,“我倒是听说过,可是我爹从来也不带我去看。” “我去年见过,真是精彩至极。”乔子玉说,“都是京中一等一的好手,赢了的能得好多利物呢!” 赵王喜欢蹴鞠,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他生辰的时候每年都要有蹴鞠赛,宋祥也是因为这个才得势。 “好好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莫不是赵王的寿辰快到了?”宫长安问。 “就在下个月了。”乔子玉说,“听我父亲说,今年我们家也要弄一队过去凑趣呢。” 京中的达官显贵几乎都想和赵王亲近,投其所好是必不可少的。 乔家自然也不例外。 “真别说,这是个巧宗儿,若送些寻常的寿礼,怕是赵王连看都不看一眼。”徐莽说,“可我竟不知你们府上也有许多会蹴鞠的人。” “你们可别往外说,”乔子玉把声音放低了道,“是我舅舅弄回七八个昆仑奴来,他们一个个黑铁塔似的,看着就瘆人。虽然言语不怎么通,但都是会蹴鞠的。已经请了师傅练了有半年了,到时候上场也算是有个看头儿。若是赵王喜欢便留下来,也不算白费了心思。” “赵王府里头那些高手虽然没有昆仑奴身材高大,但都有硬功夫傍身,不知到底谁赢?”这时宫长安开始搭话。 “赵王府里选出来的自然都是人尖儿,我父亲说了,这些昆仑奴若是能进前三,也算是争了脸了。”乔子玉人小鬼大,并不像冯天柱,只是一味傻玩儿。 “到赵王寿辰那天,你要去吗?”宫长安问乔子玉。 “去的,我父亲说我也渐渐长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见见人。”乔子玉道,“我自己也挺想去的。” 宫长安于是暗地里戳了戳冯天柱:“义兄,不如咱们哪天一起到乔兄家里去看看那些昆仑奴怎么样?” “好啊,好啊!不如明日就去。”乔子玉很高兴,“说句实在话,宫贤弟不过是年岁小些,其实踏鞠的本事不比他们差。” “其实我想着咱们也就是年纪小些,实则本领也不差。”宫长安鼓动道,“若是也能在赵王的寿宴上露两手,不也算是当众长了脸吗?”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太小了,根本比不过他们。”乔子玉听了摇头。 “对呀,人家跑一步够咱们跑三步的了。”徐猛也很懊恼,其实他不服气,但奈何相差实在太大,“大人们也一定会说咱们胡闹的。” “咱们若是比赛自然没有胜算,可如果玩儿花活儿的话,就谈不到这一点了。”宫长安笑着说,“能在赵王寿宴上露这么一手儿,咱们兄弟不也是赚了名头吗?” 他们这些小孩子最看重的就是出名,其实并不管什么吃亏还是占便宜。 “哎!可是大人不会同意的,他们肯定会说咱们胡闹。”徐莽撅着嘴泄气地说。 “我倒有个主意,咱们不妨事先演练好了,到时候请大人们看看,若是过得去,有什么不让咱们上场的呢?反正都是为了凑趣儿,只要能哄得赵王高兴不就成了吗?”宫长安极力想促成这件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微露意 这日昌荣侯府的大奶奶方氏和四小姐钟美儿来温鸣谦家里做客。 “温姐姐,你送我的玉斟清露当真好用,”钟美儿说,“她们都说的脸比往年都要细白得多。” “谁说不是呢?我们四姑娘如今特别爱出来逛,都是因为肌肤好了,心情也舒畅。”钟美儿的贴身侍女雨浓笑着说,“连带着我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跟着沾了光了。” “四姑娘天生丽质,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温鸣谦道,“那玉斟清露最宜夏季用的,入了秋就要换成别的了。我正做着,过几日叫人送去。” “鸣谦,实在是太麻烦你了。”方氏嘴上这样说,心里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你每日里还要管着家里。又要做这些东西,实在太劳神了。我家夫人还说呢,改日一定请你好好到我们园子逛逛去。 上一回咱们游湖也未能畅意,一耽搁便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可别这么见外,都是因为咱们投缘,”温鸣谦说,“我前几日无聊,做了些香膏,有青竹还有沉香和丁香的。” “丁香的气味未免有些太浓烈了,”钟美儿道,“我有些怕它。” “你闻一闻就知道了,”温鸣谦让桑珥把那几样香膏取来,“说不定会喜欢。” 这些香膏都装在小巧的瓶子里,用的时候用银挖耳取出来些,涂在手腕内侧或是耳下脖颈两侧,可持久留香。 “哎呀,这味道真清爽。”方氏拿过一瓶青竹的香膏来闻了闻,大加赞赏。 “这沉香也好,让人心静得很。”钟美儿说。 “你再闻闻这个丁香的,”温鸣谦把一个淡紫色的瓷瓶推给她,“我倒觉得这香膏与你今日的穿戴颇为相宜。” 周美儿半信半疑地拿起瓷瓶来打开瓶塞嗅了嗅,顿时眼睛就亮了:“这丁香的味道真好闻,说是丁香的味道,可又与平时里的不大一样。丝毫也不冲鼻子,只觉得悠远缥缈,有一股淡淡的怅然的味道。” “是啊,丁香香气浓烈,可如果在雨中,就再也没有比它的花香更让人心动的了。”温鸣谦说,“四姑娘真是兰心蕙质,诗有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雨中各自愁’,你能嗅到怅然,便是深知其精髓了。” 钟美儿对着那瓶丁香香膏爱不释手,她今天恰巧穿的一身薄汗紫的挑花纱衣裙,因为长期用着温鸣谦调制的面脂,面皮清透白净,看上去既高贵又甜美。 “鸣谦,我家太太昨儿还说,下个月长公主邀她去玉真观闲坐,若得机会,定会在公主面前替你美言的。”方氏悄悄向温鸣谦说道。 钟家人都不是,虽然她们用温鸣谦所制的面药脂粉不是白用,可人家温鸣谦毕竟不是专做这个的,也并不指着这个给家里赚钱,而是赚情分。 昌荣侯夫人长袖善舞,结交甚广,温鸣谦与她亲近,自然也是想通过她多得些人脉。 在以往的交谈中的温鸣谦也微微表露过心意,那就是想要结交当朝的长公主。 长公主是先帝爷如今唯一存世的血脉,不是一般的尊贵。 若是能与她结交得她的青眼,好处可是说不尽的。 不过长公主极为好道,平时在府邸的时候很少常年住在道观中,因此想要见她一面,着实不容易。 昌荣侯夫人既得温鸣谦的许多好处,又觉得她这个人也实在不赖,所以才想着要在这上头帮一帮她。 “叫夫人费心了。”温鸣谦感激地说,“时候还早,不如二位随我到东院儿去见见老太太,可好吗?” “我也正想说呢,很该去瞧瞧老太太和大太太。”方氏站起来道,“我们来的时候,太太特意叮嘱要我们向老太太和大太太带好呢。” 于是温鸣谦便和这姑嫂二人迤逦来到宫老太太房中,恰好韦氏也在。 “我说今早怎么两只喜鹊就在我这院子里头叫呢?原来是有贵客到了!快请坐,请坐。”宫老夫人满面和煦地笑着,又叫人赶快上茶来。 “有些日子没见老太太了,怪想的,就过来跟您说说话。”方氏嘴甜,“我在家还说呢,也说不清你们府上有什么招人处,隔些日子就忍不住想来。” “那就是投缘啦,你们多来才好呢,不嫌弃我这老婆子啰嗦就行。”宫老夫人呵呵笑着说,“才几天没见四小姐呀,出落的越发标致了,真是一朵娇花儿啊!” 钟美儿微微红了脸,低下头说道:“老夫人不要取笑我了,实在当不起。” 众人说了半天话,吃了茶和点心,这姑嫂俩便起身要告辞了。 宫老夫人自然苦留:“千万吃了饭再去,已经叫他们准备了。” “老太太快别叫他们麻烦,我们改日再领吧。”方氏道,“今日我们家的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都回来了,说好了回去用午饭的。” “既然这样那也就不勉强了,下次来可一定要留下。”宫老夫人略显遗憾地说。 叫丫鬟扶着她送这两位客人出去,刚走至阶前,宫长安和宫予安便从外头跑了进来。 见到有客人才连忙刹住脚。 “瞧瞧你们两个,一大一小的都像没拴笼头的野马!”宫老夫人道,“还不快见过客人。” 宫长安和宫予安连忙向这二位行礼,方氏和钟美儿也还了万福。 而宫靖安则不慌不忙地随后而至。 “大公子二公子还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啊!”方氏是妇人,年纪又比温鸣谦略长,见了宫予安自然不必害羞,反倒细细打量起来,“难怪你婶娘总在我们面前夸你们。” “钟大奶奶过奖了,小生惶恐。”宫予安虽然性子跳脱,但是该谦逊的时候也知道谦逊。 而宫老夫人本就有意钟美儿做自己的孙媳妇,听方氏说温鸣谦在人前夸赞这两个孙子,心里也十分受用。 而钟美儿虽然低着头,但她也在悄悄地打量着宫靖安和宫予安。 她也早听说宫家的这两位少爷学业甚佳,样貌也极出挑。 如今就自己看来的确是这样。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生变故 送走钟家姑嫂后,韦氏便说:“今日午饭大伙儿都在老太太这边吃了吧!本来是打算待客的,叫厨房预备了十道菜呢!” “正是,”宫老夫人说,“如今天热,搁不住的。一会儿叫人拣两道二老爷爱吃的送过去,他的腿不方便。” 宫诩还在家里养伤,不能下地。 “我今日真是好口福,老太太原本是打算招待贵客的,却偏了我了。”宫予安笑嘻嘻道。 “再过不到十天就要科考了,你还是这么没个正经。”韦氏道,“见了客人也还是嬉皮笑脸的,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大。” “有大哥一个稳重的还不够吗?我真是冤枉冤哉!甘当绿叶还要被说。”宫予安做了个鬼脸儿道,“有我衬着,那钟家小姐不是越发觉得大哥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说完了又问宫长安:“四弟,你说大哥可能钟家小姐是不是很般配?” 宫靖安听了微微脸红,说道:“别胡说,人家闺阁小姐也是你拿来取笑的吗?” 宫长安眨巴眨巴眼睛说道:“祖母的眼光总不会错就是了。” 逗得众人都笑:“你个小鬼灵精,心眼儿都让你长去了!” 在这边吃过了午饭,宫长安随着温鸣谦回泠月阁去。 “母亲,今日我在学堂里同乔家小公爷一处玩儿,说他们家里弄了许多昆仑奴踏鞠,还叫我们一起去瞧呢。”宫长安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弹弓一边说。 “我劝你还是安分些,好生从家里到学堂,再从学堂回家里,没事不要到别人家去。”温鸣谦说。 “又不是我要去的,是乔世子非叫我们去。我们在一处玩儿,他这样热情相邀也不好驳了他面子呀,再说冯家哥哥也要去的。”宫长安道,“另外还有几个要好的同窗,他们都说去。唯独我不去,未免显得格格不入。” “姑娘,少爷说的也在理。”张妈从后头跟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温鸣谦刚要说什么?朱妈妈急慌慌地跑了过来。 她便站住了问:“怎么了?” “夫人,您不是打发老奴给周家大奶奶送点心去吗?”朱妈妈喘吁吁地说,“我到了那儿去,听说他们府里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翠依怎么了?”温鸣谦不免担心。 “我也是听赵妈妈说的,说是自从他们姑娘有了身孕之后,府里几个姨娘便每日里鸡声鹅斗的不消停。 今天孙姨娘和郑姨娘又因为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后来干脆动起了手。跟前的丫鬟婆子都去拉架,却不防孙姨娘生的这个儿子才三岁,正是淘气懵懂的时候,便一个人跑到井边去了。 等众人好容易拉开了架,回头不见了孩子才想起来去找,那孩子已经掉在井里淹死了。” “哎呦!这可真是的!”张妈忍不住惋惜,“他们家现在只这一个孙子。” “这孙姨娘仗着自己有儿子,平时里拔扈惯了。郑姨娘虽然没有儿子傍身,但是刚入府的正得宠所以也不肯退让。”温鸣谦平日里就常听刘翠依提起他们家的这几个小妾,“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又得埋下祸根了。” “我听说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敢进去了。就把点心给了赵妈妈,托她跟她们姑娘说一声。”朱妈妈说,“夫人原本交代我说后日要亲自过去的,我看这情形也就没说。” “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温鸣谦说,“但愿这件事别波及到翠依身上,这两日我还是过去瞧瞧吧,不然实在不放心。” 正说着乔国公府派了人来,是他们家的管家,还有一个陪房胡妈妈。 “二夫人,是我们夫人打发老奴过来的。我们世子说什么也要把您家四少爷请过去,说是要看昆仑奴们踏鞠。 我们夫人说了,请您千万放心。保准不会有任何差错。我们世子和四少爷他们几个同窗是最要好的,小哥儿几个自幼一处玩耍,长大了也如亲兄弟一般,彼此都有照应。”这位胡妈妈是乔国公夫人的第一心腹,若不是十分要紧事,她是不出府的。 “夫人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只怕是我们高攀。既然乔世子要他过去,那便过去吧!只是这孩子淘气,还请多拘管这些,千万别纵了他。”温鸣谦客气地说。 “二夫人这么说才真是谦虚呢,谁不知道你们家四少爷聪明又知礼,最讨长辈的喜欢。”胡妈妈笑着说,“我们夫人说了要留四少爷和几位小公子多在我们府上待些时候呢!您是知道的,我们府上孩子少,夫人和公爷就盼着多些小孩子闹腾才好呢!” 宫长安在旁边听着只是抿着嘴笑不说话,乔子玉这人还真是办事,自己跟他说的立刻就照办了,都不过午。 实则不管是乔子玉还是冯天柱,都是府里的小霸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漫说只是叫几个要好的同窗来玩儿,便是提出比这更出格的要求,家里也会照做的。 “那胡妈妈且请稍等,喝一杯茶,我叫人给他收拾些东西带上。”温鸣谦道。 “母亲,我们常在内宅待着,只带小厮是不够的,再带上一个丫鬟吧!让桑珥姐姐陪着我去。”宫长安说。 温鸣谦想了想,也的确得派一个可靠的人贴身服侍,于是就说:“也好,就叫桑珥陪你去吧!到了外头要听她的话,不许胡闹。” “母亲放心,”宫长安答应得痛快,“儿子一定不惹祸就是了。” 这边张妈和桑珥两个人给宫长安收拾好了东西,宫长安就上了齐家的马车。 “瞧瞧,才一丁点儿大,就时常的不着家了。”温鸣谦望着远去的马车,无奈地摇头。 “这男娃子就不是养在屋里头的东西。”张语气里有遮掩不住的骄傲,“等到翅膀硬了更是要满天飞了。” “今天长安他们回来的时候,你可瞧见钟家小姐看见靖安的神情了没有?”温鸣谦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看样子是很满意的,”张妈道,“这宗姻缘有望。” “他们两个倒都是好孩子。”温鸣谦说,“这是不知道靖安这次能不能考中,若是能的话,我倒是可以微微向钟家透个意思。” 第一百二十六章 喜高中 中秋前夕,温鸣谦去了趟昌荣侯府。 钟夫人喜笑颜开:“成了,成了,后且随我去见公主吧!” 温鸣谦听了立刻显出惊喜的样子来说道:“这么快?!” “也是你的机缘到了,”钟夫人笑道,“前些日子我带着美儿去道观上香,恰好遇见了公主。她见美儿身上带着的香包,便问了一句。 那还是你随手做了送给她的,她喜欢便一直带在身上。公主见了这香包就夸赞了一句心思精巧。我之前也在公主面前略微提到过你,就说这也是你做的。” “温姐姐,我还跟公主说我的脸也是你治好的。”钟美儿笑嘻嘻地邀功,“公主便说请你去相见了。” “真是多亏了你,我的好妹妹。”温鸣谦拉住钟美儿的手,“让我怎么谢你好啊!” “说谢就见外了。”钟夫人道,“你若是真能投了公主的缘,往后还得靠你多提携我们呢!” “夫人可千万别这么说,若是没有您,公主又哪里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呢?只是我去见公主要带些什么好呢?还请夫人指点。”温鸣谦虚心请教。 “依我看便带上你拿手的那几样面脂和香膏吧!但是要记得,公主最不喜欢蔷薇,你避着些就是了。”钟夫人说。 “多谢夫人提点,鸣谦记住了。”温鸣谦应道。 正说着只听外面一阵脚步乱着响,钟夫人道:“这是去瞧放榜的回来了,不知今年又是谁家子弟高中?” 一年一度的秋闱放榜,是京城里最热闹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争着去看。 “我原还想着顺路过去呢,”温鸣谦道,“大嫂说不必急着早去,怪挤的。” “把她们叫进来问问,可瞧见你们家的那两位哥儿了没有?”钟夫人笑道,“你们家大太太还真是沉得住气。” 去瞧的人进来回道:“宫家的两位少爷都在榜上,大少爷考中了第二十三名,二少爷考了个第一百零九名。我们看的真儿真儿的,绝不会错。” “哎呦!真是恭喜恭喜!”钟夫人拍手道,“这是双喜临门呐!这两位哥儿还这么年轻,就已经榜上有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多承夫人的吉言,这确实是大喜事。”温鸣谦也很高兴,“虽然知道了,我到底还要去亲眼看看,想必大嫂他们也去了。” “去吧去吧!我也不虚留你了,只等后到我这边来,咱们一同去见公主。”钟夫人说道。 温鸣谦从钟家出来就到了放榜的地方,人头攒动,堵得水泄不通。 看了好半天才见韦氏等人姗姗来迟,竟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只有宫长安小泥鳅一样,从车上下来直接钻到人群里去了。 “大嫂,我在钟家就听说了,靖安和予安都考中了。”温鸣谦走上前说道,“你可听说没有?” “在路上倒也听说了,可自己没亲眼看见,总是不能信的。”韦氏道,“要是真的可就谢天谢地了。” 没一会儿宫长安钻了出来:“大哥考了二十三名,二哥是一百零九名,我看了又看,绝对不会错的。” 虽然他这么说,但宫靖安兄弟二人到底挤进人群里亲自看了才作罢。 “佛祖保佑!祖宗显灵!”韦氏得到确切消息不禁双手合十,“快!快!回去告诉老太太,让她也高兴高兴。” 于是众人便都回到宫家,而此时府里的人也都正说着这事儿呢。 宫老夫人大喜过望,连喊着叫两个孙子赶快去祠堂上香。 又安排人到前面去准备迎接报喜的到来。 整个宫家上下顿时忙乱起来,却不失喜庆热闹。 温鸣谦见了场这场面也颇觉欣慰,宫老太爷临去世之前最期望的便是孙辈们都能够考取功名,振兴门楣。若是他老人家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大感欣慰。 宫诩的脚伤好的差不多了,预备着过了中秋再去衙门。 听见外面闹嚷嚷的,知道是两个侄子高中了,他也十分高兴,向云英说道:“甚好,甚好,你快去取两瓶好酒来。等大哥回来,我要和他痛饮一番。” “老爷可不要喝多了,脚伤还没全好呢。”云英提醒道,“少喝点儿吧。” “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你提醒,这样的喜事若是不喝酒怎么成呢?”宫诩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来颇馋酒。 “爹爹,爹爹!”宫宝安跑了进来,高高兴兴的说,“大哥哥和二哥哥都考中了!老太太说午饭要厨房做十八道菜呢!” “你四哥呢?他没和你在一处吗?”宫诩看到宫宝安就想起了宫长安,“我要好好叮嘱叮嘱他一定要用心学问,将来也一样能够蟾宫折桂。” 宫诩说这话的时候信心满满,他觉得宫长安比这两个哥哥都要更加聪明,将来的成就也一定会在他们之上。 到时候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该是何等的荣耀! “爹爹,宝儿也一定刻苦攻读。”宫宝安连忙表态,“为爹争光,为宫家争光。” “嗯,”宫诩听了有些敷衍地答应,“你便是能中个举人也是好的,将来总能谋一个出路。” “宝儿不要考举人,宝儿要考进士!”宫宝安虽然小,却也知道举人和进士的区别,他娘早就跟他说过了。 举人只能做候补,是不值钱的,将来就算是真的做了官,到官场上也没有人能瞧得起。 进士可就不一样了,不管到什么时候,名头都是响当当的。 “你哭什么?”宫诩没想到宫宝安居然哭了起来,十分委屈的样子。 “好了,好了,五少爷,你一定能考上进士的,快别哭了。”云英连忙上前哄他。 “老爷,五少爷有这份心,你应该多勉励他才是。”云英柔声向宫诩说道,“孩子还小,将来的前途谁能说的准呢?” “云姨娘,我知道爹爹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了。”宫宝安抽抽噎噎的说,“他们都说我没有了亲娘,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这话是谁说的?真是胡说八道!谁不管你了?”宫诩听了很生气,“再这么不知好歹,非打死你不可!” 第一百一二十七章 长公主 玉真观在博望山上,长公主常年在此清修,道号妙玄。 这座山连同山上的这个道观,都是皇上御赐给长公主的,寻常人到不得。 所以这里并不像京城别的地方的道观寺庙,常常人来人往。 除了这山上常住的道姑之外,便也只有长公主下令要见的人才能来了。 温鸣谦和昌荣侯夫人从城里坐了马车出来,到了山下分坐两乘竹轿上山。 此时已是秋天,山路两旁有许多丹桂枫槭,颜色艳丽,香气清幽,更有山涧溪流,铮琮有声,一路上甚堪玩赏。 温鸣谦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长公主还真是个会享乐的人。 到了玉真观门前,二人从竹轿上下来,后面随行的丫鬟才赶上来,扶着她们两个走了进去。 远远就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 钟夫人低声向温鸣谦道:“这是公主在弹琴,她弹琴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咱们就在外头等等吧!” 这时有道姑过来,拿了两个蒲团放在廊下,就请她们两个坐下。 足有两盏茶的工夫,里头的琴声才停下。 “二位夫人稍等,我这就进去向长公主禀报。”道姑说着走了进去。 没一会儿出来说道:“长公主请二位进去。” 温鸣谦便规规矩矩地跟在钟夫人身后,随着她走进长公主清修的静室。 世人都知长公主喜静,但也很难想象她身边常年只有一两个人伺候。 方才那个道姑便是自幼服侍她的宫女,公主来山上清修,她便也改做了道姑的打扮。 此外还有一个比她小上十几岁的丫鬟,虽然没做出家打扮,但穿戴也是极简极素。 长公主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前放着一张古琴。 她身上是俗家打扮,姚黄宫装,月白披肩。头上的装饰不多,只一根碧玉簪,一只珊瑚梳篦,但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她早已过了四十岁,但面相上却丝毫也看不出。 有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和翘挺的琼瑶鼻,透着皇家独有的尊贵与孤傲。 她所在的静室也和寻常清修的房舍不同,一器一物都极讲究,看去不觉奢华却又贵不可言。 温鸣谦随着钟夫人向长公主行礼请安。 “不必拘礼了,都坐吧。”长公主的声音也淡淡的,待看清温鸣谦的脸后,却也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这位就是汝阳伯府的二夫人了?” “是,臣妇温鸣谦,有幸得见长公主天颜。”温鸣谦恭顺地应道。 “抬起头来说话,在这个地方我不喜欢恪守规矩。”长公主道,“是钟夫人一再跟我说你不是个俗人,所以我才答应见你的。” “多谢夫人美言,更多谢长公主赐见。”温鸣谦说着略略将脸抬了起来,但眼睛依旧不直视长公主。“好一个美人儿啊!”长公主赞了一句,“你的丈夫是怎么舍得将你送回霜溪许多年呢?” “男子爱后妇,这也是人之常情。”温鸣谦并没有刻意回避。 因为她当初回霜溪老家本就是件蹊跷事,长公主又不是,就算不知道全部内情,可若只给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是不可能信的。 而且也显得自己太过敷衍。 温鸣谦知道,越是地位高的人,越看重诚恳。 “是啊!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这男人们的确是喜新厌旧的常客,”长公主冷笑,“这么说你也算是个伤心人了。” “不敢说伤心,大约是我命里的劫数吧!”温鸣谦轻叹一声,“在霜溪的那七年臣妇也是清修度日,可惜并不像您这样为求智慧与清净,我那不过是消磨时候,苦熬日月罢了。” “你倒是个实诚人,”长公主一笑,“听钟夫人说你擅制香,今日可带来些没有?” “带来了几样,”温鸣谦,“由臣妇的丫鬟拿着呢!” 随后让桑珥捧了匣子进来。 桑珥进来大大方方地行了礼,她的容貌过于出挑,想不被注意到也难。 “好个美貌的小丫头!”长公主只觉得眼前一亮,“你们主子奴才往那儿一站,简直就是画里的人物了。” “长公主过奖,奴婢惶恐。”桑珥嘴上说着惶恐,却忍不住面露笑意,“公主娘娘好生尊贵高洁,犹如天上月,奴婢同您一比可就是泥地上的野花了。” “你不但美貌,而且伶俐,实在不错。”长公主道,“你主子想必十分喜欢你,才会带着你来见我。” “真没想到这丫头能投了您的缘,实则她调皮淘气得很。”温鸣谦道,“臣妇来的时候一再叮嘱她,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随即桑珥打开匣子,温鸣谦便将里头的面脂和香膏一一拿出来。 “果然不俗,”公主看了两样后便点头道,“就连如今的大内也做不出这样的东西来了。” “这些都是臣妇做了许多次的了,只是这一瓶香膏是第一次做,不知长公主喜不喜欢?”温鸣谦说着拿过一只影青瓷瓶来,打开瓶塞,便有一股极清幽其绵远的香气飘逸出来。 “这味道……”长公主顿时愣了一下,“好出尘呐!” “这个香膏的名字叫崖松著雪,取松针的清苦香气混合新雪的冷凝味道,俗世中的人多不爱闻。”温鸣谦道,“不过做起来却不容易,足足几十次才勉强成了。” “我爱极了这香气,以后你便只做给我吧。”长公主将瓷瓶握在手里,“你还真是个妙人儿。” “鸣谦啊,你这可是实打实的投了长公主的缘了。”钟夫人在一旁笑道,“再把你的玉渥膏给公主试一试,那东西用过的人没有能撂得下的。” 长公主虽然清修可并未全然斩断红尘,她依旧是个爱美的女人。 所以对温鸣谦所制的这些东西毫无抵抗力。 最后温鸣谦带的那些东西都留了下来,长公主还和她约定以后每半个月上山一次。 那崖松著雪香膏是必须要有的,其余的也有几样需要常进。 温鸣谦特意说这些东西制作不易,每次只能制出少许,为的就是能够常常来见长公主。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试提亲 从山上下来,温鸣谦和钟夫人同坐一辆马车。 “今天的事真是多亏了夫人,鸣谦永远记得您的恩惠。”温鸣谦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的感谢。 “说这样的话可就见外了。”钟夫人道,“我若是拿你当外人,又怎么会如此尽心?” “所以说夫人是我的贵人,”温鸣谦道,“我真巴不得能和您成一家人呢。” 钟夫人听了微微一笑:“咱们都是实心肠的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所以才能投缘。 我到了这个年纪按理说很该享清福了,只是还有一宗心事放不下。” “夫人说的可是四姑娘?”温鸣谦问。 “可不就是她吗?她年纪最小了,又是我的老来女,我偏疼她世人都知道的。”钟夫人叹息道,“可越是疼她就不免越为她的将来操心,她如今也有十六岁了,可亲事还没定下来。” “是啊,儿女的终身大事是父母最惦记的。”温鸣谦顺着钟夫人的话说道,“可像你们家四姑娘这样品貌上佳,又是高贵门第出身的嫡女,一般的人又哪能匹配得上呢?难免要望着贵府的门槛望而却步了。” “嗐,其实啊我们家并不是非要什么高嫁。第一要紧的是家风,第二嘛就是这个女婿一定要品行好有学问。三嘛还得她自己点头。否则便是门第再高,嫁了个草包又有什么用呢?又或者她不遂意,整日哭天抹泪的不顺心,也难得美满。” “唉,可见夫人是真疼四姑娘,方方面面都考虑得这样周全。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做长辈的可不是得替他们料想在前头嘛! 前几日我和老太太还有大嫂闲话的时候还说起靖安的亲事呢,原来一直忙着攻读科举,说亲的事是半点也没提起过。如今总算榜上有名,很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你们家的大少爷一表人才,又是新科的进士,那论亲的还不得踏破门槛呀!”钟夫人笑了,“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有福气,能嫁得这样一位才貌仙郎。” “说起来我倒忍不住笑了,我们家孩子择亲,竟是和夫人的想法差不离。想要那家风清正,姑娘知书达理,且他自己也中意的。”温鸣谦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钟夫人问。 “只不过眼下虽然有满意的人选却不敢开口。”温鸣谦笑了笑说,“靖安那孩子心里是有合意的人的,而且又恰是我们老太太早就取中的。怕的是唐突了人家姑娘,更怕伤了两家和气。” “哎呦呦,我说你们府上也未免太小心了!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们家又不是拿不出手去的。只管去提好了,不应便不应,又有什么打紧的?”钟夫人笑道,“你们若不好意思开口,只管由我去做媒人,告诉你,我这人最会保媒了。” 温鸣谦看着钟夫人问道:“不知夫人觉着我们家大少爷怎么样?” “你何必多此一问呢?我先前就说过了,这孩子是人中龙凤,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的。”钟夫人答道。 “那夫人觉得我们宫家的门庭如何?”温鸣谦又问。 “那还用说?自然是好的,否则我也不能和你这么要好啊!”钟夫人道。 “夫人这么满意可真叫人喜出望外,可是夫人却做不得媒人。”温鸣谦笑得意味深长,“但却可以问一问四姑意思。” 其实这一路上两个人都在互相试探,毕竟就像温鸣谦说的,万一提亲不成,不免显得唐突,且极有可能伤了和气。此时钟夫人自然已经明白温鸣谦的意思了,宫家看中了她的女儿钟美儿。可是自家毕竟是侯府,宫家只是伯爵。 两家平日里虽然交好,但儿女亲事不比其他,是含糊不得的。 所以宫家才有意让温鸣谦试探自己的意思,这也是出于稳妥起见。 其实自家也对宫靖安十分满意,那孩子人物倜傥,才学出众,不但极有教养,更是新科的进士。 虽然家中爵位不够高,但只要有真才实学不怕没有出头的机会。 而且公让和韦氏两口子是出了名的贤良中正,他们的女儿嫁过去也绝不会受亏待。 更何况宫家的小辈个个不错,将来都能互相帮衬。 就连温鸣谦这个婶娘都不是平庸之辈,看她的为人和手段,将来更不知还能攀上什么样的靠山呢! 还有一层,自己的女儿和她也十分投缘,虽然说择亲要紧的是门第,但钟夫人更在意自己的女儿婚后过的是否舒心。 因此也并不把爵位看得格外重要。 “哎呦!原来……”钟夫人不禁失笑,“你这绕来绕去的,把我给绕进去了。” “夫人恕罪,实在是四姑娘太合我家的心意了,”温鸣谦也笑着说,“在早我们老太太就一再跟我说,只是那时候靖安还没有功名在身。 如今虽然考中了,可也不敢贸然就去提亲。归根到底,是生怕唐突了佳人。” 钟夫人见他们这么尊重自家,心里当然也是高兴的,说道:“我们家择婿一共三个条件,如今已满了两条。只剩下那一条,我不敢做主,等我回去问一问四丫头。” “夫人可缓缓地问,千万别吓着了美儿。”温鸣谦道,“小姑娘家脸嫩。” “放心吧!我叫她嫂子去问,她们姑嫂两个整日里在一处,是能说得上话的。”钟夫人道,“她愿意与不愿意,到时候我都告诉你。” 进了城后,温鸣谦便与钟夫人作别回自家去了。 钟夫人回到府里,先将自己的儿媳妇叫来,把温鸣谦的意思说了。 方氏其实也早有察觉,因而笑道:“这宫家人的眼光还真不赖,竟看中了咱们家的宝贝疙瘩。 说起来这宫家大少爷堪称良匹,能配得上咱们家美儿。” “唉,咱们看着千好万好,只不知那丫头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且去问问她的意思吧。”钟夫人道,“她若是不愿意,就可惜了这一门好亲事了。” “母亲放心,虽然还没问四妹妹的意思,可我觉着有门儿。”方氏笑道,“前些日子咱们在宫家不是偶遇了他们家大少爷吗?我当时瞧着,就觉得是襄王有意,神女也有心。”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又滑胎 宫家这些日子一直热闹非凡,往来道喜的亲朋络绎不绝。 这天温鸣谦刚帮着韦氏招待完客人,回到泠月阁。 桑珥一面给她倒茶一面说:“周家大奶奶打发了人来,捎信说阿娘你什么时候有空儿去看看她。” “翠依怎么了?”温鸣谦不禁眉头一跳,“我前几天才去看过她,她不是正养胎呢吗?” 温鸣谦得知周家的庶子出事之后曾去看过刘翠依,这件事原本与她没有关系,只是内宅不安,她难免也要跟着受憋闷。 温鸣谦当时叮嘱她,无论如何养好自己的胎,至于其他的闲事一概不要管。 如果在周家实在待不下去,那就回娘家去,不与那些烂人烂事掺和,保全自己最要紧。 “周家大奶奶的胎没保住,”桑珥叹气道,“赵妈妈急慌慌地来了,你和张妈都不在,她也没和我说得太细。只是说阿娘你千万过去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温鸣谦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好,刘翠依那头必然是起了变故。 否则如果单单是滑胎,她也犯不着这么急着让自己过去。 当即就说:“你去咱们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能带出去的,若是没有就到大房那边去,他们那里有现成的。 再派个人告诉车夫备车,我这就出门。” “阿娘可要换身衣裳吗?”桑珥忙问,“用不用去叫张妈?” “不必换衣裳了,张妈在那头帮忙不好叫她走的,你倒是可以知会她一声,让她心里有个数。”温鸣谦说。 桑珥听了连忙去了,很快一切都收拾妥当,温鸣谦上了马车径奔周家。 宫家现在风头正盛,看门的见了温鸣谦连忙堆着笑问好。 “劳烦通禀一声,我们夫人想见见你们家大奶奶。”桑珥道。 “夫人快请进来,您慢着些走,小的前头去禀告。”门房说着就往后头走。 温鸣谦她们往里走的时候迎面碰见了一个大夫,桑珥连忙叫住了问:“您可是给他们家大奶奶瞧病的?” 桑珥这样貌美的小姑娘问话是最能问出话来的,那大夫果然站住了说道:“正是,他们家大奶奶滑了胎,须得好生调养。” “好端端的怎么会滑胎呢?”温鸣谦问道。 “周大奶奶这一胎也不过两个月有余,本来就还没坐稳,再加上一些旁的事,就没有保住。如今只能好生调养,尽量不落下病根。”大夫也是不能深说太多,只说了这么两句就走了。 “阿娘,上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周敬三的这个娘不是个好饼。”桑珥嘀咕道,“周敬三没有儿子,都是她这个当不修德行。” “不准胡说,这是在人家家里。”温鸣谦轻斥道,“让人听了去终究对翠依不好。” 桑珥方才吐吐舌头,不言语了。 随后赵妈妈便迎了出来,见到温鸣谦后说道:“二夫人,您可来了,快进去瞧瞧我们姑娘吧!”“翠依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温鸣谦一边随着她往里走一边问道。 “唉,夫人您是知道的,我们姑娘这一胎本就有些不稳,所以一直卧床静养着。”赵妈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再加上前些日子出的那一档子事,我们姑娘听了也是心惊胆战的,好容易请了大夫来开了药吃下去方才觉得安稳些。 偏偏那两个姨娘都寻死觅活的,吵得整个府里都不安宁。这还罢了。又不知从哪里刮来一股邪风,非说是我们姑娘克的。 您听听,这话可是从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吗?我们姑娘在屋里躺着都能被牵连,还有没有天理了?! 若只是传一些闲话还罢了,偏偏不知谁挑唆的,老夫人居然信了。 说什么非要我们姑娘到祠堂去上香,到祖先面前跟前去谢罪。 我们姑娘自然是不去的,说前些日子已经请高僧看过了,吃斋念佛的也已经功德圆满。如今出了事又怎么能一味的往她头上赖呢?况且如今正养胎,是折腾不得的。 我们也是拦着说什么不让,闹腾了一气,老夫人大不高兴便甩手走了。 虽然最终没让我们姑娘到祠堂去跪着,可终究又哭又闹的还是伤了胎气。 昨儿夜里就一直不舒服,到了后半夜……” 赵妈妈说到后来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桑珥气得眼睛都快立起来了,“那你们姑娘家人呢?都没人来给做主吗?” “眼下还没敢让那头知道呢!我们姑娘不让告诉,说是说了也没有用,反倒惹得他们埋怨自己,不是更添堵吗?”赵妈妈说,“这时候她正心焦呢,哪里还听得了那些话?” 刘翠依的父母简直愚不可及,从来也不给她撑腰,总是叫她孝顺忍耐。 纵然是叫了他们来,也不会帮着自己。 “赵妈妈你先止了哭吧!如今翠依正是伤心的时候,你们再这么哭哭啼啼的,不是给她添烦恼吗?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得往后看了。”温鸣谦叹了口气说,“我先进去瞧瞧她。” 刘翠依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双眼也发直,只有在看到温鸣谦后才显出一丝活气:“姐姐,你总算来了。” “我来晚了,”温鸣谦走上前,就坐在她床边,抓住刘翠依的手说,“你如今觉着怎么样?自己的身子千万要当心。” “唉!我想着莫不如就此死了吧。”刘翠依的眼角滑下泪来,“这一天到晚没有一时半刻能让人心静,我真是受够了。”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越是这时候就越要稳住了心,保全好自己,剩下的事徐徐图之。”温鸣谦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姐姐,我怕是没有什么以后了。”刘翠依艰难地摇头,“也不知我前世里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么多的苦痛折磨。” “你年纪还轻,这一次不过是滑了胎,怎么能没有以后呢?”温鸣谦不许她这么颓丧,“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会陪着你的。” 一句话又把刘翠依的眼泪招了下来:“姐姐,这世上也只有你对我是真心的了。” “不只是我,还有赵妈妈呢!还有你的两个女儿。”温鸣谦说,“你要记住,只要你不肯认输,就总能熬出头来。” 第一百三十章 容不下 虽然温鸣谦一再解劝,可刘翠依却始终神情落寞,垂泪不止。 温鸣谦便问:“你今日叫我来应当不是看你哭的,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姐姐,这个家……”刘翠依哭道,“容不得我了。” “这是为什么?”温鸣谦问,“可是谁同你说了什么?” “夫人,您不知道,这周家实在太丧良心了。我们姑娘嫁到他们家七八年,从来都是三从四德,谨小慎微。便是婆婆再刁难,丈夫再胡闹,也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说过出格的话, 虽然没生下儿子来,可是生儿育女的苦却是遭了许多回。 平时受的那些窝囊气就不说了,这一回可实在太过分了。 只因姑爷有个表姨母,六月里带着女儿进京,时时到这府里来走动。这对母女竟没安着好心,一味想要作耗。我们夫人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心里头糊涂,嘴上又不饶人。 被这母女俩给撺掇得迷了心,竟然要将我们姑娘扫地出门。”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对翠依?翠依哪里得罪她们了?”温鸣谦问道。 “这邵姨母的女儿原是许了人家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过门还不到半年就和离了。 如今他们进京来,京城里只有我们一户亲眷,自然是少来不了的。 可谁知道她们竟然想把我赶走,好让邵表妹取而代之。”刘翠依说。 “你婆婆被她劝动了?还是周敬三起了意?”温鸣谦问。 她是真没想到这样的事都能让刘翠依碰上,论理大齐风俗开化,女子和离或被休弃之后再嫁也是常有的事。 甚至还有许多丧了夫的寡妇也是可以再嫁的,当然守节的也有。 人们对于女子改嫁,还是颇有微词的,但也不像有的朝代那般,严防死守。 可就算这样也没有人家原配还在生生给人家挤走的,可见这邵氏女心术不正。 再说那周敬三是什么好行货?又何况小妾一大群,这邵家女也未免太不挑食了些。 “周敬三那个滥情人,只要是略平头正脸的贴上来,他没有不要的。”刘翠依冷笑,“更要紧的是我婆婆,那母女两个不知给她灌了多少迷魂汤,哄得她一门心思要把我赶出去。” “赶出你去也要理由,便是再怎样你也是明媒正娶过来的,他们周家真是一点儿脸面都不顾了吗?这让旁人怎么看呢?”温鸣谦说。“夫人,实则我猜着那邵家母女是很有些积蓄的。我们家这些年也只是外面光,里头其实虚得很。”赵妈妈此时也顾不得被人笑话了,“我们姑爷游手好闲,却是花钱的阎王。前些年是拿银子捐了个官,也只是为了好听,实则只是个空头官名,那几两俸禄还不够填牙缝的。 这府里的几位姑奶奶出嫁,哪一个不是一大笔陪嫁出去?这些年若不是我们姑娘拿着自己的私房钱贴补,他们周家怕不得一天喝上一顿西北风。 再者那母女两个时常会带着个道婆来,那道婆装神弄鬼,又能说会道。我们家老太太和太太是最信这些东西的,那道婆说我们姑娘没福气,所以才致使子嗣不昌,而他们家大少爷命里该有九个儿子的。 又说那姓邵的丫头命好能生养,和我们姑爷的八字正相合。两个人若是在了一处不但多子多孙,更是能主富贵。” “这周家的日子落魄,他们不想自己的缘故,都一味怪在我身上,说是自打我进了门,他们家才往破落的路上走。 如今再来了几个帮腔的,可不是越发看我不顺眼了吗?偏偏我又不争气,滑了胎,娘家又不肯为我撑腰,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姐姐?”此时的刘翠依愁肠百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们不是还没有把你赶出去吗?那就还有回转的余地。”温鸣谦说,“这点事儿算什么?你自己稳住了心神不要慌,咱们想办法解决就是。” “好夫人,老奴就知道你有办法,我们姑娘全指望你了。”赵妈妈连忙感激地说。 “翠依,虽然你娘家多半帮不上忙,可这事也得让他们知道。”温鸣谦开始给她出主意,“但光是他们不够,我再给你找几位有头脸的人来帮着说项。 周家人心里便是在想休你,可也不能一点儿脸面都不顾。到时候让他们面子上下不来,也就不好再把你赶走了。” “就算一时情面上下不来,他们怕是也不会就此死心的。”刘翠依苦笑着摇头,“其实我也想一走了之就算了,可是不能这么着由他们扫地出门。我别的可以不顾,可我的两个女儿不能丢给他们这些豺狼虎豹,我娘家的脸面我也不能不顾。” “翠依,你听我说,事缓则圆。”温鸣谦进一步开解她,“我敢说就着这点情面,也能让他们再容你一二年。这一二年间你能做的事太多了,焉知不能翻过身来呢? 又何况你等得,那邵家女可等不得。她若是没有名分便和周敬三鬼混到一处,那是她自己失了体面,不但进不来周家,旁人家也不会再要她。 况且就算最后和离,也得是你提出来,断不能轻易就便宜了他们。人都是得寸进尺的,又何况周家早欺负惯了你。”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就算最后我们姑娘要离开,也得从他们身上扒下一层皮来才成。”赵妈妈道,“绝不能鸦没鹊静地叫他们扫地出门!” “翠依,往后你不能再软弱了,多亏你身边还有赵妈妈,可以和你商量。”温鸣谦说,“你且安心养病,我这就回去找人出面,你放心吧!” “姐姐,真是对不住。我什么都帮不上你,还总是给你添麻烦。”刘翠依很是过意不去。 “跟我客气什么?你把我当姐姐,我一定把你当亲妹妹护着。”温鸣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的身体最要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离了这个火坑。你说对不对?” “我知道了,姐姐。有你给我的定心丸,我就不再惶恐了。”刘翠依点头。 第一百三十一章 谨相求 温鸣谦又安慰了刘翠依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刘翠依说道:“姐姐吃了午饭再走吧!把你折腾了来,连口水都还没喝呢。” “我在大房那边已经陪着客人吃过了,你现在便是弄了山珍海味,我也吃不下了。”温明谦其实没有吃饭,可看到刘翠依这里冰房冷灶,她又没情没绪,自己哪里吃得下? 所以就托词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免得她心里过意不去。 “赵妈妈,你替我好生送姐姐出去。我如今身子不便,少不得要失礼了。”刘翠依不落忍地说。 “咱们之间何必讲这些虚套?你只要把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温鸣谦说,“放宽了心养着,等我过几日来。” 走出来以后,也没见着周家人的面儿。可见如今他们家是全然不把刘翠依当回事了。 温鸣谦叮嘱赵妈妈:“你们姑娘性子软,你可多劝着她些。尽量别让她见周家人了,省得添堵。所有的闲话一概不要听,听见了也不要往心里去。” “他们也不来,恨不得让我们姑娘自生自灭呢。”赵妈妈恨恨,“这家子丧良心的!” 温鸣谦回到家里,时候已经不早了。 张妈也从东院儿吃过饭回来了,温鸣谦便和她说起刘翠依的事。 张妈听了就说:“这周家是一窝子的混账,自己家里不积德,还在那儿想风干屁呢!若是我在那里,非把他们都干翻了不可!烩成一锅王八汤!” “我就爱听张妈骂人,可真解气!”桑珥笑着拍手道,“我在那儿听的都快气死了。这样的混账人家,真该好好地让他们尝尝苦头!” “可惜翠依身边没有你这样的猛将,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回头请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去,和她父母一起跟周家商量,无论如何眼下不能和离。”温鸣谦说,“翠依舍不得自己的那两个女儿,那么小的孩子留在周家,只有被磋磨的份儿了。” “当就是这般苦楚,就算自己能跳出火坑,回头看看孩子在那里,便又得跳回来。”张妈叹息,“否则依着她自己的心意,便是宁可出家,也好过在周家受罪。” “是啊,人活在世上总有诸般的不得已,尤其是女子。”温鸣谦自己受过苦,所以更清楚。 “可惜我之前在东院儿忙了,不然跟着姑娘你去也可以给赵妈妈留下两副药膳方子,让她好生的给他们姑娘调养。”张妈道。 “改日也不迟,”温鸣谦说,“我打算过个两三日便去替她说和,免得夜长梦多。” “还是先让她父母知道吧,总得周家递出话来,咱们才好上门。”张妈说。 “我跟翠依说了,让她知会她父母。这件事情终究是得让他们知道的,纵然不出力,出个面也好。否则旁人去了又算什么呢?”温鸣谦说,“老太太这会儿正得闲儿,不如我就过去吧!” “先跟老太太说一说,这事儿不好绕过她去,否则倒显得咱们不尊重人家了。”张妈说道,“剩下姑娘还想请谁?” “我想请江夏侯夫人和冯国公夫人,”温鸣谦心里已经打算好了,“再加上咱们家老太太,想来也是可以了。”????“差不多了,”张妈想了想,“也够分量了。” 温鸣谦于是到宫老夫人这边来,此时老夫人也是刚刚午睡起来,正坐在那里吃茶。 见了温鸣谦就说:“午饭时候你去了哪里了?竟没找见你,这会儿可吃了饭没有?” “让老太太惦记了,其实我还没吃饭呢。”温鸣谦说着坐下,“是翠依有事,我赶过去看看。” “那孩子可怜见的,听说这一胎又没保住。”宫老夫人也对刘翠依十分同情,“你们两个从来要好,去看看她也是应当的。” 又说:“你没吃饭?叫厨房给你做一些。我这儿还有点心,你先垫一口吧。” “儿媳不饿,况且也没心思吃。”温鸣谦叹息道,“翠依就要被周家扫地出门了,我瞧着她实在可怜,又替她忧心。” “这话是打哪说起?”宫老夫人听了十分意外,“这时候不说让她好好养着,为什么要赶她走呢?” 温鸣谦于是就把来龙去脉跟宫老夫人说了,又顺势请求道:“翠依实在无辜,她娘家又不肯为她出头。儿媳也是没了办法,就想求老太太恩典,能不能出面劝劝周家?” “这周家也实在有些太欺负人了,你既和她要好这件事,想要帮她,我又怎么能不答应呢?”宫老夫人没有推辞,“何况这也是积德行善的事,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去,怕还是单薄了些。还得再找上几位能和他们家说得上话的。” “那老太太觉得冯国公夫人和昌荣侯夫人可行吗?”温鸣谦把自己提前预想的几个人说了出来。 “很好,很妥当。若是我们几个再加上她娘家人一同去说和,想来总是能成的。”宫老夫人点头道,“况且这二位又同你要好,应该会答应的。” “现在还说不准,总要问过这二位的意思才成。我尽我的力吧,只求能帮到她。”温鸣谦说,“回头我就去这两家府上拜访。” 宫老夫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温鸣谦,许久叹了口气。 “老太太为什么叹气?可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妥当了?”温鸣谦忙问。 “不是的,我是想着你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我当初觉得你脾气太硬,总觉得你未必能管好家。现在想来还是老爷子的眼光好,他说你是块璞玉,只需稍事雕琢,就可以成器。 也是啊,你进我家门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几岁,又没经过什么风浪,哪里就会什么事都懂得呢? 我这个做长辈的当初但凡对你多些耐心,多些信任,也不会让你这七年在老家受苦。” 对于这件事,宫老夫人在知道真相后,心中一直都是自责的。 其实就算是宋氏有意谋害,可也是因为她之前就对温鸣谦不够信任,所以才会在仓促间就把温鸣谦赶回了老家。 “老太太千万不要自责,那都是我命中该有的一劫。我如今不怨任何人,包括宋氏,”温鸣谦一笑,“我早已灾消难满,过去的事也该释怀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争献寿 转眼就到了赵王的寿辰。 赵王府简直比上元节的灯会还要热闹。 京城几乎所有达官显贵之家都来贺寿,还有外地的官员,不能亲到的也都派了人前来。 就连大内也派出许多人来,奉了皇上皇后之命送来许多御赐的礼物。 宫长安等几个小鬼夹在大人中间,东瞧瞧,西看看,也算是长了眼界了。 “如何?我就说吧,想要看到真富贵,就得到这里来。”乔子玉悄悄向宫长安说道,“真叫人眼花缭乱。” “这有什么?”徐莽撇了撇嘴,“将来赵王世子继任了大统,百年后还许他做太上皇呢!” “你快把嘴闭上吧!这话岂是能乱说的?!”乔子玉连忙去捂他的嘴。 “我哪里乱说了?这都是世人知道的。”徐莽打开他的手,不服气地说道,“就看不上你们这谨小慎微的样子。” “子玉是为了你好,这话的确不能乱说。”宫长安也正色告诫徐莽,“就算是世人皆知也是要避讳的,否则为什么要这么谨小慎微呢?莫说是这个,就算是亲父子,这史书上太子但凡有些许急着继位的心思,都会被皇上视为眼中钉的。” 宫长安在小孩子当中是最能服众的,徐莽就算不听乔子玉的,可对宫长安的话还是听的。 于是耷拉了脑袋说道:“我不说就是了。” “好兄弟,”宫长安一把搂住他亲热地说,“知道你是个心直口快的爽利人,咱们之间自然没有隔心话,什么都说得。可这里必定人多眼杂的,子玉兄我们提醒你,也是为了护着你。 回头咱们在寿宴上好好露了脸,管教着京城也震一震,知道有咱们这号人物。” 一番话又把徐莽说得高兴起来,扬起脸道:“正是这话了!咱们这些天可不是白练的。” “几位哥儿可别乱跑,随着我到这边来。”乔国公府的管家急忙忙找过来,向几位少爷说道。 然后就把他们领到了赵王府的后院儿。 这里有老大一个蹴鞠场,四外还有看台。 此时已经被布置的花团锦簇,还搭了许多凉棚。 “你们瞧那亭子里头放的应该就是利物了,好家伙,真是不少。”冯天柱指着不远的亭子说。 “乖乖,这些东西怕是也得值上万两银子。”乔子玉啧啧道,“听说今年有好几处都和我们家一样,送了蹴鞠队来呢!” “咱们站着也是站着,不如下场去活动活动筋骨。”宫长安说。 他早在人群中瞄见了宋祥,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短打扮,旁边还有几个和他一样打扮的人,叉腰站在柳树底下闲聊,看样子一会儿也是要踏鞠献寿的。 赵王喜欢蹴鞠,甚至可以说是到了痴迷的地步。他自己府上就养着些蹴鞠高手,得了闲暇就要看人踏鞠,若是兴致起了,自己也会下场。 几个孩子蹦蹦跳跳跑到了蹴鞠场上,初时并没有引人注意,只当是小孩子们淘气而已。 不过宋祥还是看到了宫长安,双眼不禁微微眯了起来。????心说这个小鬼今天居然也来了,可惜上一回马大光办事不利,没能弄死他。 没一会儿乔国公等人也陪着赵王来到了,在他们身后跟着的人里有几个尤为显眼,正是乔国公府带来的昆仑奴。 他们浑身漆黑,身材壮硕得吓人,穿着绣衣搭膊,每走一步都仿佛要把脚下的方砖踩碎。 “哎呦呦,瞧瞧这些黑铁塔,谁敢和他们比试啊?!万一不小心挨了一脚,怕是要被踢吐血哟!” “也不尽然,这些人身形太笨重了,难免失了灵巧。蹴鞠要会用巧劲儿,不是看谁力大身高就能赢的。” 不少人议论纷纷。 赵王听了笑道:“看来我今年的生日要比往年热闹了,传我的话下去,但凡上场的都有赏。” 又得乔国公说:“国公爷,你带来的人最受瞩目,不如让他们先上场吧!” “王爷,我带来的可不只有他们。”乔国公说着朝自己的儿子招了招手。 乔子玉等人连忙跑到跟前,向赵王行礼。 “嘿哟,这都是谁家的孩子呀?”赵王看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不由得笑了,“个个生得俊秀可爱。” 乔国公便一一介绍了,又说:“犬子和他的几位小友有心要向王爷献寿,虽是小儿家的东西上不得高台面,可念在他们有这份赤子之心,所以我就把他们带来了。” “很好很好,难得难得。”赵王一边捋着髭须一边点头,“不知他们要如何献寿啊?” “回王爷,小子们也是爱玩儿蹴鞠的,知道王爷喜好这个,所以就想上场卖弄卖弄花球的本事,博王爷和各位宾客一笑。”宫长安抱拳道。 “你是宫家的孩子,”赵王早在众多儿童中留意到了宫长安,“宫二竟能生出你这样的孩子来,老天爷真是厚爱他呀!” “王爷过奖,儿子总是像娘多一些的。”宫长安仗着自己是小孩儿,童言无忌。 众人被他的话逗笑了,赵王说道:“很好,你们上场吧,不用拘束紧张,回头都有赏赐。” 其实包括赵王在内,大家都觉得这几个小孩子身上不可能有什么大本事,不过小儿献寿毕竟是吉利的事,且由他们先上去热热场子也好。 宫长安等人便将外衣脱了,露出里头的短衣襟小打扮,又用绣了花的包头将头发紧紧罩住,都是统一的样式和花色,看上去十分的神气可爱。 然后一人抱了个皮毬上场,摆好了队形拉开架势,宫长安带头发了声喊,几个人便将蹴鞠抛起,抬起右腿接住,再一次抛弃后又顶在了头上。 “哎呦,这些小哥儿们还真有两下子。”场外开始有人夸赞了。 紧接着几个孩子不断地换着花样儿,其中宫长安的本事最大,那皮毬仿佛黏在他身上一样,随着他闪转腾挪,抛上抛下。 一会儿来个倒挂金钩,一会儿来个鲤鱼摆尾,甚至前翻后翻,拐子鞭腿,真是全卦子的好本事。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赵王也不禁看得出了神。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仇人见 赵王情不自禁地夸赞道:“真是后生可畏呀!他如今也不过才是个七八岁的孩童,等再长成些可不是要成了京城头一号蹴鞠高手?” 宫长安的这些本事赵王当然并不是头一次见,宋祥等人都能够做得出。 可是宫长安胜在年纪小,只这一点就足够出奇了。 别说宋祥等人像他这个年纪远达不到这个程度,就是如今可京城去找,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众人听王爷如此说,也立刻纷纷夸赞起来。 而宫长安却恍若未闻,依旧全神贯注展示自己的手段。 其他几个人围在他四周,做的都是些较为寻常的动作。 他们早就知道宫长安是红花,他们都是做绿叶的。 不过没有人嫉妒宫长安,毕竟人家是有真本事的,况且平日里也十分肯教给他们。 不过他们吃不了太多的苦,只是兴致来的时候耍一耍,不像宫长安,几乎每日都要抽出一两个时辰来练。 人宋祥在人群中看着宫长安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妹妹死得可怜,真恨不得上去一个窝心脚把宫长安踢死。 众人的一阵叫好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而此时宫长安等几个孩子已经表演完毕,抱了皮毬下场,到赵王面前去行礼了。 赵王喜笑颜开,拉住宫长安的手说:“真没想到你们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本事,很好,很好!以后可以到我府里常玩儿。”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当什么,可这是权势熏天的赵王啊,有多少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于是不少人都在心中暗羡宫长安的运气好。 但宫长安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虽然脸上也是高兴的神气:“多谢王爷赏识,小子们定会常来叨扰。” “不必谢!来人呐,看赏!”赵王一挥手,命人把利物拿上来。 赵王府的几个仆人便端了盘子上来,里头装的都是满满的金瓜子。 “一人一盘,不要嫌少。”赵王笑呵呵地说。 看着这些虎头虎脑的小儿,他也不由得想到了自家孩子,若是自己也有这么一群结结实实的儿子该有多好啊! 大儿子被送进了宫,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小儿子又体弱多病,这样的天气都不敢让出来,生怕受了风。 几个孩子每人得了一盘金瓜子,他们都是不缺钱的,不过得了这利物还是很高兴,毕竟是属于彩头了。 唯有宫长安不接。 赵王不由得问他:“你怎么不要?难道是嫌少吗?来人呐!再给他来一盘。” 按理说方才的表演宫长安出力最多,多赏赐些也是应该的。 “回王爷,小子不是嫌少。”宫长安说,“小子今天来是冲着南珠金塔来的。”????“你说什么?”赵王听了他的话十分意外,“那南珠金塔可不是谁都能得的。” 他们口中所说的南珠金塔,是用赤金打造又在塔尖镶嵌了珍贵的南珠,一共八座,每座足有一尺多高。 是赵王为了奖励给近日最后胜出的蹴鞠队专意命人打造的。 “小子知道,所以恳请王爷能让小子也上场,比试比试。”宫长安说。 “孩子,你有这份雄心是好的,可我跟你说,大人和小孩儿终究是不一样,你还是太小了。”赵王爱惜宫长安这个人才,所以对他好言相劝。 可宫长安却说:“好叫王爷得知,乔国公府的这些昆仑奴虽然身长力大,但其实蹴鞠踢得一般,和高手过招,要不了几个回合就得败下阵来。 而我们这些小孩子,虽然蹴鞠踢的还算娴熟,可又吃亏在身材矮小力气有限。 所以我们就商量着不如两厢合一,由我们和昆仑奴组成一队,和王爷府中的人比试比试。不知王爷可准吗?” “这……这种踢法本王还从未见过呢。”赵王笑了,“听着倒是很有趣。” “王爷,我们私底下已经练了一个月了,求求您就让我们上场吧!”乔子玉也说,“这盘金瓜子我也不要了。” “哎,这是你们应得的,都拿着。既然你们想要上场,那就试一试吧!也叫我们大伙儿都跟着瞧个新鲜。”赵王的心情不错,并没多想,就答应了这几个孩子的请求。 和宋祥一队的人听了,都说:“这是个什么踢法?咱们算是跟谁比试呢?” 说话间几个孩子已经骑到了昆仑奴的肩膀上,众人便都明白了。 是由这些壮硕的昆仑奴扛着几个孩子,那几个孩子则指挥着他们行动。 “还真是头回见这么蹴鞠的,”众人看了都笑,“有趣,有趣。” 宋祥则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他看着骑在昆仑奴肩膀上的宫长安,心说这小鬼真是不怕死,一会儿让你从上头栽下来,摔断你的脖子才好! 宫长安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今天自己只要上场,宋祥就一定会想法子来害自己。因为他太恨自己了,巴不得自己立时死在他面前。 “那些昆仑奴壮得像牲口一样,咱们手底下得备着点儿东西。”宋翔压低了声音对其他人说,“若是这次让他们占了先,以后这赵王府里就没有咱们立足的地方了。赵王不待见咱们,京城里的其他人也会笑话的。” “宋大哥,你说的对,咱们英勇了半辈子,不能栽在这上头,成为众人的笑柄。”有人附和道,“一会儿手上脚上都不妨用上暗劲儿。” “可我们还是得小心些吧!毕竟他们肩膀上扛的都是各家的公子哥儿,要是伤着了谁怕是不好看。”也有人比较小心。 “放心,其他孩子都是草包,只有宫家的孩子还算有些头脑,一会儿上去,我们想办法先把他弄下去就是了。”宋祥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咱们只管对付他骑着的昆仑奴,昆仑奴废了,他自然也就老实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是这么打算的。 蹴鞠场如战场,一旦两相厮杀谁还会顾及那么多?到时候就算真出了事,也还有赵王顶着呢! 自己只说是一时失手伤着了人,总不至于赔上性命。 又何况为了给自己的妹子报仇,便是受些惩处也是值得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恶报应 蹴鞠从来分文武。 武蹴鞠少不得就会用下作手段。 宋祥混迹了这么些年,里头的门道自然清楚。 毫不吹嘘地说,他能一脚踢断人的脊椎骨,也能射鞠的时候让它砸在人身上,轻则吐血,重则晕厥。 似宫长安这样的小儿,只需一脚毬过去,就能把他的脾脏撞破。 当时瞧不出什么,也不过觉着有些疼。 可是过个日,人就不中用了。 就好像被伤了根的草木,一时是不死的,但会慢慢枯萎。 宋祥打定了主意,要在这蹴鞠场上取了宫长安的性命。 双方都上了场,拉开架势。一声哨响,比试就开始了。 宫长安等几个小儿骑在昆仑奴的肩膀上,指挥着他们前进后退,左躲右闪。 双方你争我夺,好不精彩。 过了一刻钟宋祥这边先进了一球,但随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宫长安就和几个小兄弟们打着配合也进了一球。 宋祥便朝自己人使了个眼色,接下来在夺球的过程中他们刻意朝昆仑奴的小腿和肋下招呼。 想把这些人踢残,如此好让自己胜出。 昆仑奴们是没见识过这些阴招的,一开始不免有些慌乱。 “稳住了,别慌!”宫长安道,“球在谁的脚上其他人就帮着拦人,让他进球!” 而宋祥也急着想把球抢过来,他不是想要进球只是想用球去打宫长安。 宫长安当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便低低伏在昆仑奴的身上,让他一时寻不到机会。 “长安,这些人下手太黑了!”徐莽朝着宫长安喊道,“我这昆仑奴的腿都瘸了。” 宫长安靠近他道:“既然这样,咱们也别忙着踢球,先踢几个人再说。” “瞧见那个戴红头巾的没有?”徐莽直喘粗气,“下手最阴损。” “那就先把他废了。”宫长安一笑,“应该能杀鸡儆猴。” 那个人就是宋祥。 在此期间,宫长安的昆仑奴又进了一球。 宋祥他们更加着急了,无不将宫长安视为眼中钉。 “都听我的,一会儿咱们三个一起冲过去。”宋祥对另外两个人说,“我假装摔倒铲过去,把那昆仑奴绊倒,你们两个上去踩断他的小腿。” 在蹴鞠场上,摔倒磕碰在所难免,受伤也是常有的事。 只要做得不太露骨,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随即球又被宫长安的昆仑奴抢到了,他带着球朝前面跑去,众人自然都追着他们。 宋祥猛地冲过来,斜刺里滑倒,他预备着绊倒昆仑奴,顺势将球抢过来,然后再假装不小心踢中宫长安。 反正昆仑奴倒下,宫长安也得从他背上摔下来。 再加上其他人的配合,场面一定是一团乱。到时候谁还能顾得上谁? 宫长安看出了宋祥的意图,在他即将踹到昆仑奴腿上的时候,在昆仑奴耳边说了一声:“跪下!”????昆仑奴不知何意,但已经习惯了听从他的命令,一下子就跪了下去。 可在众人看来就是宋祥铲倒了昆仑奴,并看不出是昆仑奴自己跪下去的。 三百多斤的身躯猛地压在宋祥的腿上,骨裂声清晰得令人胆寒。 宋祥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是诧异地望向了依旧稳稳骑在昆仑奴肩上的宫长安。 宫长安朝他笑了笑,像一只得意的小狐狸。 “嗷……”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宋祥惨叫出声。 他的腿废了。 宫长安在他的惨叫声中轻声喃喃道:“你想取我性命?却不知谁是蝉谁是黄雀。你害我母亲重病了一场,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来人啊!把宋祥抬下去,请大夫来瞧。”赵王一挥手,“再补上去一个,比试继续,别扫了众人的兴!” 宋祥像死狗一样被人抬了下去,场上的比试依旧进行。 宫长安这次就是为了报仇,所以接下来便有意放水,让赵王府中的队伍获了胜。 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他们真的赢了赵王的人,那岂不是让人家王爷没了面子? 不过他们虽然输了,可也让赵王见识到了实力,不算跌份儿。 “不错,不错。本王已许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的比试了。”赵王高兴地说,“多谢乔国公。” “王爷既然喜欢,那么就把这些昆仑奴留下吧,以后给您解个闷儿也好,算是我献上的一份寿礼了。”乔公爷顺势说道。 “呵呵,国公爷如此费心,我自然不能推辞,那就多谢了。”赵王是真的喜欢蹴鞠,乔公爷的这份寿礼也算是送到了他的心坎儿上。 “几位小公子都上前来,我还得再送你们一份礼物。”赵王笑着说,“虽然那南珠宝塔不能给你们,但除了这个你们可以随便挑选。” 赵王指着放利物的那个凉亭说:“去挑选吧!” 等到入席的时候,宫长安他们几个小儿坐了一桌。 大伙儿都饿了,却又兴奋不已,边吃边说。 宴席上的众人也都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没有人还记得那个倒霉的宋祥,甚至没有人问一句他伤的怎么样了。 此时的宋祥躺在赵王府后院儿的一间空屋子里,正疼得死去活来。 他的右胯和大腿断成了好几节,直疼得他晕死了好几回,又醒过来。 大夫用木板将他的断腿固定住,叮嘱道:“可千万不能乱动,要养够了一百天天才能下地。” “大夫……我的腿……还能好吗?”宋祥一边凉气一边问。 “唉,你这腿伤得太严重了。”大夫直摇头,“就算你最后能走路,也是瘸的。” “不行啊,大夫,我的腿不能废,我还要靠他养家呢!”宋祥急了,“求求你再想法子给我治一治吧!” “不中用,”大夫叹气道,“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我不能骗你,你快死了那条心吧!你这么些年在王爷跟前服侍,王爷不会亏待你的。一定会妥善安置你就是了,你先好好养着吧,别想这些了。” “不行,我的腿不能废,不一样的。”宋祥六神无主。 自己受了伤,赵王当然不会不管,可那也不过是给一笔银子将自己安置了。 从今之后,自己就会像废人一样被弃置在一边,再也得不到赵王的恩宠了。 他怎么能甘心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早打算 宫长安高高兴兴的回到了家,温鸣谦却不在。 他于是来到宫老夫人房里。 宫老夫人见了他很是高兴,把他搂在怀里问道:“你今日去了赵王府了?你大伯说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呢!” “大伯也去了,我怎么没瞧见他?”宫长安问。 “他被安排在了西花厅,不和你们在一处。”宫老夫人一边摩挲着他的头一边说,“不过你们比试蹴鞠的时候他瞧见了。” “我还得了赏赐呢!”宫长安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串白玉佛珠来,“这个给祖母。” “哎呦,这是你好容易得的,快送给你娘吧。”宫老夫人说。 “长幼有序,这个是我特意为祖母挑选的,至于我娘,我把那盘金瓜子给她就是了。”宫长安说。 这时在一旁的徐妈妈说道:“这是哥儿的一份孝心,老太太就别推辞了,收下吧!往后在众人面前也好拿出来显摆显摆。” “呵呵,你说的也是。再也没有什么比我这好孙儿送给我的东西更叫人羡慕的了。”宫老夫人笑着说,“都说我疼他,这孩子原可疼。” “谁说不是呢?别说老太太是他的至亲祖母,就是我们两旁世人瞧见了也喜欢得不得了。”徐妈妈道,“这孩子真是长了一身的怜人肉儿。” “听说四少爷回来了,遍找不见人,原来是跑老太太这儿来了。”桑珥笑着进来道。 “这孩子在我身边儿待惯了,没事儿就跑来。”宫老夫人笑着说,“他娘去了周家,想来也快回来了。” “昨日多亏了老太太去周家,方才把他们家大奶奶保住了。”桑珥说,“我们夫人今日过去是带着张妈妈教他们府里的人做药膳,总要给周大奶奶好好养养身体。” “祖母,我还有功课没写完,先回去了,晚饭的时候再过来陪着你。”宫长安说。 “好好,你去吧!桑珥好生跟着他,别叫摔了碰了。”宫老夫人忙说,“再给他带些点心过去,万一饿了好垫一垫。” 宫长安跟着桑珥出来,笑嘻嘻地说道:“桑珥姐姐,其实我没有什么功课。” “你呀,现在越来越随口撒谎了,看我不告诉阿娘。”桑珥作色道。 “别呀!我这不是为了能跟你好好说话嘛!”宫长安道,“我今日在赵王府得了利物,这个给你。” 说着就掏出一把金瓜子来塞给了桑珥。 “我可不要。”桑珥连忙推回去,“你留着给夫人吧!” “剩下的给我娘就是,这是我得的,我想分给你,况且便是我娘知道了也会同意的。”宫长安说。 “阿娘便是同意我也不要。”桑珥说,“我要这东西做什么?” “那就当你替我保管的,好不好?”宫长安说,“等我要用的时候再跟你拿,好姐姐,求求你了,你就替我保管着吧!你也知道我在外头也是有朋友的,难免有些花销,总不能时时跟我娘去要。” “偏你有这许多心思,看我不告诉阿娘。”桑珥吓唬他。????“嘻嘻,我再跟你说,今天我好好惩治了宋祥一把,他从此以后就在赵王面前失宠了。”宫长安说。 “真的?你怎么惩治他的?快给我说说!”桑珥催促道。 “那你把这金瓜子收起来,我就跟你细说。”宫长安双手抱胸,神气活现地说,“不然我可不会告诉你的。” “那好吧。”桑珥无奈,谁让她太想知道宋祥到底遭遇了什么呢。 此时温鸣谦在周家正陪着刘翠依说话。 “放心吧!你婆婆他们已经松口了,再容你两年的时间,这两年只要好好应对,想度过应该不难。” “但愿吧!可有些事还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不要这么沮丧,打起精神来,事在人为。” “我知道,姐姐,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认输的。” “那就好,既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就要奋力向前才是,不可以再后退了。” 厨房里,张妈妈正在教赵妈妈如何炖滋补的药膳。 旁边还有一个打下手的小丫头。 “这位大姐儿,你到外头去细细地劈了些木柴进来,都只要手指头粗细。”张妈把那小丫头支了出去。 “老姐姐,这汤是早晚都喝呢?还是只喝一顿?”赵妈妈小心地盯着汤锅问。 “这是早上喝的,一会儿我再教你炖晚上的。”张妈拿勺子小心打去锅边的浮沫,把话往刘翠依身上引,“有件事我倒觉得有些怪,按理说你们姑娘吃了我的药膳也有大半年了,身体也滋补得差不多了。怎么这一胎还是坐不安稳?” 赵妈妈听了也叹息道:“谁说不是呢?这半年多来我们都悉心调养,几次叫大夫请脉也说姑身子已经养得很好了,若是再有孕也不用担心。 这次虽然那两个姨娘得凶有关系,可在那之前我们姑胎像就不怎么稳当,已经在吃安胎药了。” “正是这话了,既然这样,那毛病应该就不在你们姑娘身上。”张妈压低了声音,“多半是你们姑爷不成。” 赵妈妈听了愣了愣,随即叹息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谁信呀?周家人也不可能听我们的,若是再说出这话来,只怕更要吵得不可开交了。” “说不说也是这么回事,你们姑爷成日家狂嫖烂赌的,身子早都掏空了,那种子不好,种在多肥的地里也长不出什么好苗儿来。”张妈说,“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哎呦,老姐姐,我懂有什么用啊!我就是个下人,连我们姑娘都护不住。”赵妈妈无奈地说,“你不知道我们,姑爷最忌讳别人说他这些事了。” “哼!他讳疾忌医你们可得打定了主意。这是托人说项才又容了你们姑娘二年,这二年里若是生不下个儿子傍身,还如何在这个家里立足呢?”张妈说,“你们姑娘性子软,拿不得主意,那就得你们跟前的人使力气了。” “老姐姐,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虽然我们姑娘眼下是留下来,可终日也是提心吊胆的,为以后发愁得不得了。” “这有什么好愁的?”张妈笑了,“周家对你们不仁不义,你们还讲什么道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早做打算才是。”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来告密 温鸣谦回到家来迎面碰见桑珥。 “长安还没回来吗?瞧着外头变天了。给他把明日穿的衣裳找出来,早晚可别着了凉。”温鸣谦说。 “少爷回来了,说是太累了,躺着睡去了,要晚饭好了再叫他。”桑珥笑着说,“衣裳我都找出来了,回头告诉鹤鸣,在学里记着添换。” 温鸣谦知道宫长安今日去了赵王府,但因为是乔国公带着去的,料想不会有什么事。 她可不知道宫长安还下场踢球去了。 换过了衣裳,温鸣谦便过来看宫长安。 见他睡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儿。 “睡觉从来都不老实。”温鸣谦说着给他扯了扯被子,又觉得枕头似乎不大平,又抬手拽了拽。 却发现枕头下面有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口袋,里头装的都是金瓜子。 “母亲。”宫长安醒了,睡眼朦胧地看到了温鸣谦,就把脸凑过来挨在她的手上。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温鸣谦问。 “是赵王赏的。”宫长安道,“他还赏了我一串白玉念珠,我送给老太太了。” “赵王何以会赏你这么多东西?”温鸣谦立刻察觉到不对,“如实说来,不准撒谎。” 这时宫长安也彻底醒了,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是儿子下场踏鞠得的。” “踏鞠?你和宋祥比试了?”温鸣谦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是……”宫长安咬了咬嘴唇,“母亲,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是乔国公家训练的昆仑奴献给赵王,我们便也跟着凑了个趣儿。” “你怎么能这么胡闹?万一伤着了你怎么办?那宋祥本就视你为眼中钉。”温鸣谦的担忧溢于言表,“也怪我这些日子净忙着翠依的事了,把你这头给忽略了,我早该想到的。” “母亲,放心吧!我已经把那姓宋的给收拾了,他断了腿,再也不能在赵王面前邀宠了。”宫长安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长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本事了?可以什么事都不同我商量。”温鸣谦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母亲,儿子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宫长安低下了头,“我是想为你报仇,宋祥上次绑了我,害得你大病一场,这笔账我当然要找他清算。” “你以为我会不了了之吗?有他在总是忍不住要暗算你的。”温鸣谦叹息道,“只是我还没有动手,却不想被你抢先了。” “那不就是咱们母子想到一块儿去了吗?”宫长安笑了,“但不知母亲的计策是什么?” “有些事小孩子听不得。”温鸣谦不告诉他,“你只要记住,以后这样危险的事不许你再自作主张了。” 其实温鸣谦一直找人盯着马大光,有一次他酒醉后和狱卒说起,宋祥与赵王府中的一个小妾有私情。 温鸣谦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将这捅破,如此宋祥便身败名裂,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没想到宫长安先下了手,不过宋祥只是残了腿还留有性命在,保不住以后还要生事。 如今之际,只得再送他一程了。 从宫长安房中出来,温鸣谦命桑珥把马平安叫来,如此这般交代了几句。????再说宋祥,他在赵王府被医治之后,就被抬回了家。 她老婆孟氏见了,少不得哭天抹泪。 “老天爷呀!这可怎么是好?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让我们这些没脚蟹怎么活呢?” “悄声些!我又没死,做什么这般号丧似的哭!”宋祥一肚子窝囊气,再加上腿疼得要死,只觉得他老婆的哭声刺耳得要命。 “我是心疼你呀!”孟氏抹着眼泪说,“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都是宫家那个小鬼弄的,这小畜生一肚子坏水,当初就该早早的弄死他!”宋祥恨恨不已。 “啊?!你说什么?!”孟氏吓得眼泪都止住了,“是你让马大光……” “闭嘴吧!!”宋祥瞪了她一眼,“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我如今虽然断了腿,可赵王也不会亏待我的。 一定还会给我一大笔银子,再加上这些年挣下的,也够你们好生过活了。” “唉,这可真是……”孟氏心里头憋屈难受,可事已至此也无法可处了。只希望赵王能多给些银子,好让他们下半辈子无忧。 对于这一点宋祥并不担心,赵王一向慷慨,又何况自己是在他的寿宴上断了腿,他必然不会亏待自己。 “别再哭了,快去煎了药来。”宋祥说,“将我这腿好好养着,大不了到时候拄个拐杖还能做些生意,我到了这个年纪,本也踢不了几年了。” 孟氏擦了擦眼泪,起身去煎药。 她知道丈夫这一次必然要卧床许久。 隔了一日,赵王府中管花木的迟妈妈找到了王妃跟前的管事姜妈妈,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席话。 “这话当真?”姜妈妈瞪大了眼睛。 “我哪敢撒谎?不要命了吗?”迟妈妈低声说,“我之前就在园子里撞见过一次,只是隔得有些远,瞧的不是太真切。 宋祥这次断了腿,白小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昨夜府里关门之后打发了她跟前的于婆子出门,多半是奔了宋祥去的。 您若不信,先把于婆子叫来好好审一审,只要她开了口,白小娘也就没法子再抵赖了。” “我回头就把于婆子叫来,不过这事可不能声张。”姜妈妈说,“你可别再跟别人说了。” “放心吧!我知道,这样的丑事哪能宣扬呢?”迟妈妈指天发誓。 其实这个消息还是她儿子跟她说的,还说千真万确。 但这毕竟是内宅的事,她儿子不好说,就让她来揭发。 迟妈妈知道这是个向上爬的好机会,宋祥左右已经成废人了,自己对他没什么好忌惮的。 还有那个白小娘,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很是不把他们这些下人婆子放在眼里。 更要紧的是她曾经得罪过姜妈妈,如今自己把这事儿说出来,姜妈妈也会承她的情的。 到时候少不得会在王妃面前替自己说好话。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无奈死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宋祥吃过了晚饭,躺在床上腿疼难耐,等着喝药。 他们家的小女儿病了,在孟氏怀中啼哭不止。 宋祥本就心烦,被孩子的哭声扰着,变得更加焦躁。 “叫人把她抱远些!为什么在我跟前哭?真是丧气!” “天黑了,她不找别人,只找我。”孟氏无奈地说,“我这就把她哄睡了。” “你难道是个死的?就不会抱她到别的屋子里去,非在我面前吗?”宋祥眼睛瞪得像牛眼,“十足的蠢货!” “我还不是不放心你。”孟氏委屈得哭了,“你说话可要讲良心。” 宋祥还要再,老妈子走进来说:“房管家来了。” 房管家是赵王府的管家,那天就是他带人把宋祥送回来的。 “吴妈,你把孩子抱走。小春儿,快沏茶去。”孟氏连忙擦干了眼泪说。 她猜着赵王府的管家前来,多半是来送银子的。 宋祥出事已经三天了,也该给个说法了。 “房管家快请坐。”宋氏迎了出去见房管家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 “嫂夫人,我们奉了王爷之命,前来看看宋兄弟。”房管家笑容满面,“特意寻了一味药来,对伤筋动骨最管用的。已经熬好了,还温着呢。” “哎呀,真是叫你们费心了。”孟氏感激地说,“多亏有府上照应,否则我一个妇道人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房管家,众兄弟快请坐,我现在起不来,只能失礼了,恕罪恕罪!”宋祥在床上半撑起身子说。 “自家兄弟何必客气,王爷一直惦记着,叫我们来看你。”房管家笑了笑说,“这不,药已经熬好了,你先喝了吧!不然就凉了。” “这也太麻烦了,不如把药方给我们,我们自己熬吧。”宋祥说,“还省得你们天天送。” “宋大哥,我服侍着你喝了吧。”拿着药的家丁走过来。 宋祥伸手去接药,却发现那家丁的腰上还有刀,不禁心里动了一下,说:“我刚刚已经喝过药了,这药留着明天再喝吧!” “宋兄不喝,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房管家的眼透出冷意。 “不是不喝,实在是已经喝过了。若是再喝这个下去,只怕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宋祥陪着笑脸,但心里却越发紧张了。 “放心,这药包好。”房管家又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我们辛苦送了药来,你怎能不喝呢?这让我们如何向王爷交差?” 此时孟氏也察觉到了不对上前阻拦道:“几位兄弟,实在是他已经喝过药了,这是药三分毒,喝多了总是不好的。” 见他们如此推拒,房管家冷笑道:“宋祥,今天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又何必做无谓的抗争?” 又对随行的人说道:“给他灌下去,要一滴不剩。”????“这是为什么?!”宋祥挣扎着问道,“我在王爷跟前侍奉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呵,你还好意思说呢!王爷对你有再生之恩,否则你一个穷小子,如何能过得上这样的日子?你的腿断了,王爷尚且怜悯说要养你一辈子。没想到你做下的竟是猪狗不如的事!”房管家拍着桌子骂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几位爷,求求你们,饶了我们吧!他不敢对王爷不敬啊,如今他已残废了,虽说没给王爷争光,可以尽力了呀。”孟氏哭求道。 “宋祥,白小娘已经自尽死了,你觉得你还能独活吗?”房管家看着宋祥冷冷地说,“王爷说了,只要你死了就不追究你的妻儿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啊?!”宋氏跌坐在地上,房管家的话虽然没说的十分明白,可她也听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宋祥必然是和赵王府里的白小娘有了,被王爷知道了,当然容不得他了。 此时宋祥头上冷汗密布,他知道自己的命保不住了。 那白小娘是赵王众多姬妾中的一个,自然是年轻貌美的,打进府那天起就被王妃灌了避子汤,不可能有孕。 赵王只是拿她当了两天新鲜玩意儿,过后就没再理了。 这白小娘知道自己后半生都将被困死在那深宅大院里,每日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 可她毕竟是个人,而且是个年轻的妇人,当然想要找人来慰藉自己的寂寞。 一来二去便和常出入赵王府的宋祥勾搭上。 仗着白小娘不会有孕,两个人自然也就肆无忌惮。 宋祥不是没想过这事有风险,可美色当前,他哪里还顾得许多? 正是应了色胆包天那句话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但到底不能掩盖所有踪迹,如今后悔已经晚了。 “是我对不起王爷,色令智昏。我这就喝,只求你们饶了我的妻儿,给他们一条活路。”宋祥看了一眼孟氏,“以后你们自求多福吧。” “放心王爷心慈,说了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房管家说,“你死之后给你妻儿三天的时间,给你办丧事,再将家产折卖远走他乡,终生不得回京城来。” 宋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将那罐药端起来一饮而尽。 房管家见他喝得痛快,就对跟着的几个人说:“咱们先上外头去等着,让他们夫妻两个好好道个别吧!” 他们来逼宋祥喝药之后还要留下在这边料理他的后事,一个是避免节外生枝,二来也是让外人看着赵王仁至义尽了。 “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此时孟氏对宋祥真是又爱又恨。 “都是我自作自受,你也不要哭了。等我死了也不必安葬。只需将我烧化了,带上我的骨灰,还有我妹子的骨灰,一起离开京城。 找个民风淳朴的小地方安家,再把我和我妹妹的骨灰葬在一处,让我们做个伴吧! 我们两个自幼孤苦,相依为命,到死了也要相互照看才是。 你好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叫他们不要再寻什么富贵,都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就好了。 看看我和妹妹的下场就知道,还是不争的好。”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了恩怨 “夫人,宋祥死了。丧事一经办完,他老婆就带着儿女离开了京城。”这天一早马平安进来向温鸣谦禀告。 “知道了,”温鸣谦点头,“他死了,我的一桩心事也了了。” “呵呵,他一死马大光倒觉得冤屈了,说自己当初是被宋祥指使的,可已死无对证,他还是在牢里好好待着吧。”马平安笑道。 “他们两个蛇鼠一窝。马大光之前之所以守口如瓶也是因为宋祥手里抓着他要命的把柄,否则他哪里会这样做。”温鸣谦淡淡地说。 “夫人说的是,这宋祥也是缺德到家了,合该一命归西。” “你先下去吧!老太太叫我过去,我也不好去的太迟了。”温鸣谦说着起身。 “小的还有事讨夫人示下。”马平安忙说,“过节日是崔家老爷的生日,咱们送些什么寿礼好呢?” 马平安指的是崔宝珠的父亲,往年里这事都是宋氏打点,她和崔宝珠来往甚密,但送的礼物却也一般。 如今温鸣谦当家,再加上之前的事,想来所送的寿礼和往年也不一样了。 “回头叫张妈准备就是了。”温鸣谦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媳妇也快生了吧?我已经叫张妈安排了两个稳妥的产婆,连同朱妈妈一起这两日都到你们家里去,孩子出生用的东西也一应都备齐了。” 马平安听了万分感激说道:“夫人每日里忙着上上下下的事,竟然还想着小的家里的事。” “这是应该的,你们双方的老人都不在了,这又是头一胎。你到底是个男人家,有些事情想不到的。”温鸣谦说,“女人产子是大事,我帮你把家里头安顿好了,你在府里也安稳,不是吗?” 温鸣谦对下头的人从来都很大方,遇到要紧事也都想在前头。 如此才能让跟着她的人死心塌地,不过最要紧的是先看准了人。 若是性情忠厚,知道感恩的,主子对他们好,只会换来中心。若是不知足贪心的,对他们越好,他们越会得寸进尺。 随后温鸣谦来到宫老夫人房中,韦氏和她的娘家嫂子也在。 温鸣谦笑着问好,宫老夫人说:“我们正说给靖安提亲的事呢,你也跟着参详参详。” 韦氏的嫂子姚氏道:“我都听说了这事儿多亏了鸣谦妹子,如果不是他同昌荣和夫人交好,又与他们家四姑娘投缘,哪能这样顺畅。” “我也不过是个牵线搭桥的,说到底还得是两个孩子有缘。不是我夸口,靖安这孩子无论是模样才学还是性情,哪一样不是百里挑一的?”温鸣谦笑着说道。 “弟妹可别这么说,比他好的大有人在呢。”韦氏道。 “是嫂子你太过谦了。”温鸣谦道,“靖安若不是出挑的,人家钟家又怎么肯把金尊玉贵的女儿许给咱们呢?” “可是说呢!也该择个好日子上门去提亲了。”宫老夫人说道,“靖安已经被安排在了户部衙门司职,也算是有了着落了。”????“老太太说得对,这时候去提亲再合适不过了。”姚氏也说,“左右妹妹,你不是也把话递过去了吗?” “不知老太太要安排谁去提亲?”温鸣谦笑着问,“这是咱们家小辈儿第一桩婚事,可得隆重些。” “你说的对,我打算你大哥大嫂连同你和老二都去提亲,显得郑重。”宫老夫人这些天净盘算这事儿了,“别让人家觉得怠慢。” “除了咱们家的人还得再找两个官媒,”韦氏说,“提亲那日我想带着全副的头面过去,聘礼什么的也都准备的七七八八了,只等到时候再添上些。” “放心,还缺什么少什么,只管从我这儿拿这几个孙子的亲事,我都是一样出力。”宫老夫人高兴地说。 “老太太可真是疼孙子,靖安的亲事完了又该给予安张罗了。”姚氏笑道。 “予安被派到了吴县,离京城二百多里也不算远,以后想法子慢慢往京中调就是了。 他年纪还算小,不必着急,等过个一两年再说也不迟。”韦氏道,“依我说,拉开一些距离也好,若是接连忙他们两个的亲事,也实在有些太累人了。” “这有什么累的?”宫老夫人不同意,“把儿女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你才叫省心呢,要不然总是悬着。” “靖安的亲事是老太太您选中的,予安这个还得您放出眼光来帮着选一选才是。”韦氏说,“靠我可不成。” “这个你放心,都说姜是老的辣,我这双眼睛也算是认得人了。借着靖安的喜事多和这些世家来往,也好瞧瞧各家未出阁的女儿。”宫老夫人高兴的说。 “有靖安这桩亲事在前,予安再择亲只会更好。”温鸣谦道,“便是先前有些门第之间的人家,见咱们和昌荣侯府结了亲,也就少了些许顾忌。” “正是这话了,”姚氏拍手道,“所谓水涨船高,要不怎么说兄弟同枝连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 “有舅太太帮着参详,我就更放心了。”宫老夫人说,“今儿心情好,叫他们做一桌子好菜来,再烫两壶酒。咱们娘们儿几个亲香亲香。” 这面一边吩咐人去备饭,一边就拿了黄历来选日子,又商量着到时候带去的礼聘,找谁写庚贴,都是些细致琐碎的事,却是一点儿也不能出错的。 温鸣谦在这边乱了半天,方才回到自己的院中去。 张妈迎着她道:“姑娘在那边商量得怎么样了?” “要紧的都定下来了,就是还有些细琐的没商量定。待明日请了官媒来,问问她们还有什么需要在意的。”温鸣谦说,“如今提亲的人家多,官媒也要排着队等。大嫂看中的那两个官媒眼下一时都不得空儿,老太太的意思是等不得,正打听着找官媒呢,明日我去江夏侯府问一问,看看他们能不能帮着找。” “姑娘这次回来对宫家的事也算尽心了,出了不少力。”张妈端上茶来给温鸣谦。 “聚散有缘,离别关情。每帮他们一件事,也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病。”温鸣谦一笑,“哪怕不为别的,只为报答老太爷的恩情。” 第一百三十九章 晨风飔 早起,晨风湛凉,落叶满地。 “天凉了,夫人再多披件衣裳吧!”柳儿走过来给温鸣谦加了件衣裳。 “天冷了,树叶一下子落了这么多。”温鸣谦望着地上说,“前些时候老太太过寿时还不曾有落叶呢。” “今年比往年似乎要冷些,”朱妈妈从外头进来说,“伙房那边已经张罗着要碳了。” “这碳该庄子上送,不知他们可烧了多少出来?”温鸣谦问,“到时候送来别忘把上好的碳给老太太那边多送去些。” 正说着张妈从东边过来,一边搓着手一边说:“今儿早还真是凉,少爷上学去得穿夹棉的了。” “你给老夫人做好早饭了?她可好些吗?我正要过去看看呢。”温鸣谦问张妈。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好生静养,多吃些软烂的。”张妈说,“从中秋到给大少爷提亲,再到老太太过寿,这些日子,到底是有些忙碌劳累了。上了年纪的人不禁折腾,再加上入秋天冷,难免有些外感。” “大嫂已经在那边了吧?那我就吃过早饭再去。”温鸣谦回到屋里,宫长安也起来了。 “桑珥呢?怎么不给你多穿上些?”张妈见宫长安只穿着中衣就跑了过来,立刻说。 “小祖宗,我说什么来着?你不穿我就得挨骂了。”桑珥随后跟进来,手里拿着衣裳。 “柳儿,去烘缸里把早饭拿出来。”张妈说,“那里头有我给夫人和少爷炖的补汤,早起喝上这么一碗,保证一个秋冬不生病的。” “自从张姐姐来了,主子们喝上了补汤,大夫来得都比往年少了。”朱妈妈说,“真是大功臣!” “什么功不功的?不过是随手的事,”张妈不在意,“那边大老爷要上早朝,起来的早,大夫人也跟着早起了,正好去那边伺候老太太。 咱们这边不用急,也就是哥儿上学算是早起的了。” 正说着宫宝安和他的丫鬟也来了。 “大哥哥和二哥哥都做官去了,不能陪着我上学了,”宫长安叹道,“好在还有宝安。” 宫宝安上前来向温鸣谦请安,温鸣谦伸出手去在他身上捻了捻说道:“穿的还算厚,去学里有什么事就找你哥哥,让他管着你。” 宫宝安如今也在宫长安的学堂里就读了,之前温鸣谦曾向宫诩提过这事,可宫诩一直没张罗。 前些日子他扭了脚,出不得门,温鸣谦于是干脆同宫让夫妇说了,这事还是宫让出面去办的。 宫诩是个典型爱屋及乌的人,当初他心里眼里只有宋氏,便把宫宝安当成好的,不分嫡庶。 后来又觉得温鸣谦才真的是世间难得的贤妻,故而把宫长安视作宝贝,把宫宝安抛到一边去了。 但温鸣谦却觉得不管嫡庶,宫宝安都是宫家的子孙,理应被好生教养。 况且宋氏已死,也没有人再挑唆他变坏了,正应该让他多读圣贤书,立身正直。 “二夫人,五少爷说想过来和四少爷一起吃早饭,然后好去学堂。”跟着宫宝安的丫鬟小心地说,“实则老太太那边也给他准备了早饭。” “有什么要紧?他爱在哪儿吃就在哪儿吃吧。”温鸣谦笑着说,“人多吃饭好热闹,况且他们本是一处坐了车上学的,再加上老太太病着,也不喜欢人闹的。”????“你看,我早就说了,太太不会嫌弃我的。”宫宝安朝那丫鬟笑着说。 那丫头的神色变得很是拘谨,想要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温鸣谦也只是淡淡一笑,没再理会了。 宫宝安现在很喜欢往温鸣谦跟前凑,因为他觉得太太带待他和善,给的吃穿用度都和四哥哥一样。 当然如果自己犯了错,她也会正色教训,可从来也不会打骂自己,教训完了还会换成和蔼的语气再跟自己细细地说清道理。 不像爹爹,他看自己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了,他的眼睛变得冷又远,仿佛再也不容自己亲近了一样。 宫宝安虽然只是个小孩子,可他也从心里头明白,爹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爹爹了。 不过除此之外,宫宝安还察觉到一件事:夫人不喜欢爹爹,她不像自己的阿娘,每次对着爹爹都是看着他的脸笑,还要为他忙前忙后。 夫人也笑,但没有一丝讨好的意思。 她每次与爹爹说话总超不过三句就离开。 倒是爹爹,一副上赶着的样子,却还是不被待见。 “你发什么楞呢?”温鸣谦点了点他的鼻子,“是不是还没睡醒?” 宫宝安回神:“我睡够了,我每天都能早起。” 这时早饭已经摆上了桌,温鸣谦就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吃早饭。 张妈不放心,叫跟着的人把宫长安上学带着的包袱拿过来,自己又细细地查了一遍,添了几样东西进去。 一边包包袱一边叮嘱小厮还要注意些什么,随后又把宫宝安的包袱也瞧了瞧,放了个手炉进去。 “学里的屋子大、空,板凳桌子都是硬的,又要写字,手僵了可不好了。”张妈说,“五少爷又小,可千万别冻坏了他。” 吃过饭,温鸣谦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把他们送上马车,看着马车走了才转身回府。 宫长安他们到了学堂下车,一进门就见许多人都聚在一处议论纷纷。 “这是有什么热闹了?”宫长安笑道,“今日怕是没个清净了。” “长安!”乔子玉在人群中大叫,“快过来!” 随后冯天柱从后面上来,拉着宫长安扎进人堆。 “我们正说着呢!三径学宫的夫子下山来了。”乔子玉道,“太学那边多少人都去排队等着了,咱们也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咱们去了能顶什么用?又不会被选上。看热闹都被高个的给挡住了。”徐莽说,“再说了,夫子准咱们出去吗?” “夫子自己都跑去看热闹了,只留两个书童看家,能拘得住咱们?”乔子玉一笑,“这个热闹几年都遇不上一回,为什么不去?你说是吧长安?” “依我看去瞧瞧也好。”宫长安转了转脑子说,“就当见世面了。” 第一百四十章 走后门 “这么多人!快赶上秋闱放榜了。”冯天柱趴着车窗一望,不免咋舌。 “我的天爷!那也得想法子挤进去!”乔子玉说着跳下车来,“三径学宫来选弟子,可比秋闱放榜难得多啦!” 宫长安等人也下了车,说是要挤进去瞧热闹,可谈何容易。 他们想往里头挤,别人难道不想?推搡之间,终究是人小力薄,挤了一身的汗也没能进去。 “这样下去不成,咱们转到后头去吧!实在不行翻墙进去。”徐莽扯了扯衣裳说。 “对对对,咱们到后头去吧!我们家世子可不能挤着。”冯国公府的书童连忙说,冯天柱可是有病的,万一犯了病他可担待不起。 几个人于是又转到了后头去。 后巷果然没什么人,可是那墙壁有一丈多高,想要上去谈何容易? “真是的,咱们来晚了,早早的来肯定能挤进去。”乔子玉懊恼道,“真是可惜了!” 其他几个人也不免感到扫兴,他们这个年纪正是最好奇最爱凑热闹的时候,兴头头地赶来了却进不得门去,能高兴才怪呢。 正在众人看着高墙无奈叹息的时候,巷子里拐进来一匹老马,马上坐着一位干瘦的老头儿。 一个中年仆人牵着马缰绳走在前头,也瘦得跟竹竿一样。 几个孩子初时不在意,等到那老头儿来到附近下了马,随从掏出钥匙来,把门上的锁给打开了。 宫长安他们先前也看到这门了,可有锁将军把门。 如今看这老头儿迈步就往里走,他们几个连忙冲上去拦住。 “老先生请留步!” 那老人站住了,脚颤巍巍转过脸来看了看他们问道:“你们几个小顽童要做什么?” “我们可不是顽童,是想随着老先生进去瞻仰瞻仰三径学宫夫子们的风采。”乔子玉笑眯眯地说,“不知可使得?” “使不得,使不得。”老人说着继续往里走。 可这几个孩子哪肯死心?徐莽和冯天柱两个使劲挤开门扇,不让关上。 “岂有此理!”老先生有些动怒,“这是你们随意能来的地方吗?真是胡闹!” “老先生息怒,孺子们实在是心中倾慕至极,并不是存心捣乱的。”宫长安忙说,“您就行行好,与我们行个方便吧!” “是啊!老先生,我这儿有银子,您留着买酒喝吧。”乔子玉说着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就往老人手里塞。 “将这阿堵物拿开,真是脏了我的手。”老先生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看你们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必是富家纨绔子弟!小小年纪就一身的铜臭味儿,实在要不得!” “你这老头儿,好话说了一大车还不放我们进去,好心好意给你银子,居然还要骂人!”徐莽人如其名,极其莽撞。他觉得他们已经够有礼貌的了,可是这老头儿就是软硬都不吃。 “来人呐!把他们给我赶出去!实在是不像话!”老头儿气的直跺脚。 “长安快进去!”乔子玉推了一把宫长安,“你天分高才情远,是有可能被选中的!” 宫长安被推了进去,顾不得许多,撒开腿就往前院儿跑。 那老人和随从被徐莽几个缠住了,一时脱不出身来。 可随后又出来好几个人,来抓宫长安。 嘴中喊道:“赶快站住!真是不守规矩!” “不准再跑了!扰乱了选拔你如何担待得起?” 眼看着那几个人就要把宫长安给围住了,这时有个人从抄手游廊走过来。 宫长安一眼看见了他连忙奔过去。 “朱大人,救救我!”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气喘吁吁地说。 “你?!”那人定睛一看是宫长安,不由得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我是从学堂里过来看热闹的。”宫长安捶了捶胸口说,“前面挤不进来,所以绕到了后门。遇见了一位老先生,好说歹说,想让他容我们进来。可老先生的脾气硬的很,就是不肯答应,我便一时兴起跑进来了。” “你还真是够胆大。”那人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来。 “朱大人,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宫长安当然知道这里不是随便造次的地方,虽然不是官府办事,可三径学宫的威望不容小觑。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就是朝中有名的实心铁板朱辉。 当初宫诩因为禹凤臣贪墨案受牵连,被关进刑部大牢,这个案子是朱辉主审的。 温鸣谦为了救宫诩出来,曾带宫长安到朱府去拜访。 宫长安因此认得朱辉。 “想让我替你说情?”朱辉问宫长安。 “现在只能仰仗您了,我那几位弟兄也劳烦您搭救一下吧!”宫长安可怜兮兮地说。 朱辉这个人铁杆一根,上无父母,下无子女,中间还没有兄弟和老婆。 世人都说他不近人情,又说他七情六欲的弦都被挑断了,根本就不懂得人情冷暖。 可此时面对宫长安的央求,他竟然答应了下来。 “你随我来吧!”他说着牵起宫长安的手,走到之前那老先生的身边,拱手道,“康师兄,小孩子们家淘气,请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一片向上之心。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你竟然会为了他们求情?”老先生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苍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 “师兄玩笑啦!”朱辉道,“回头我请你喝酒。” “哎呦呦!这怕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居然还能请我喝酒,你这铁公鸡居然也肯拔毛了。”那老先生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琉璃球一样盯着朱辉。 “朱大人,请问这位老先生是……”宫长安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这位就是三径学宫的康夫子,精通历法和治水,”朱辉介绍道,“你们这些小顽童有眼不识泰山。” 宫长安等人连忙严肃了神情整顿了衣衫恭恭敬敬向康夫子行礼。 “朱先生,你也是三径学宫的人?不然为何叫他师兄?”宫长安忙问,他可从未听说过朱辉师出三径学宫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一轮 “我何德何能能进三径学宫?不过是康师兄在未入学宫之前,我们曾有过几年同窗的缘分罢了。”朱辉道。 “原来如此!”众小儿齐点头。 他们被带到前头,见有许多穿白衣的人在疏导人群,这些人都是三径学宫弟子。 他们把来的这些人分成队伍,参与比试的站前面,只是看热闹的都往后站。 渐渐的,乱糟糟的人群变得整齐划一。 “其实你们再有些耐心,从前门也能进来的。”康夫子说,“非要在后门与我歪缠。” “老夫子,这就是您的不是了,若早说这话,我们何必歪缠?”冯天柱忍不住反驳。 康夫子没再理他,转身进去了。 “各位,稍安勿躁,首题就要开始了。”场面稍稍肃静下来之后,从里头走出一位身材高大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 他身上的衣裳是灰色的,介于白衣弟子和黑衣夫子之间。 “这位不是华英先生吗?他二十年前入了三径学宫,始终不肯出师。”底下有知道细情的人悄悄议论道。 “人家醉心于学问,当然不肯出师了。这世间还有哪一处能比三径学宫更能让人专心求学的?又有哪一处的夫子比三晋学宫的这些夫子们更博学?”立刻有人附和道。 “但不知今年的首题是什么?”人们更多的是好奇。 “是啊!往年的首题就能筛掉一大半人了。” “快别说话了,香炉已经摆上来了。” 龚长安看见有两个弟子台上一只卷头案,上面放着一尊三代的青铜炉。 “今年的首题是:一刻钟内背熟一篇近千字的文章,再用一炷香的时间默写出来。”华英先生站在阶前朗声道。 “哎呦,这考的就是过目不忘的本领了。难,难,难。” “这有什么难的?若是提前背熟了,还不用一刻钟呢。” “你当这是什么?还有提前漏题的?告诉你吧,这一定是某位夫子当场写出来的。” “没错,这些夫子德高望重。哪里会做那些舞弊之事?” “再者说了,就算是能蒙混过关,后头的题也是一样过不去的。”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又有两个弟子用竹竿挑着一张一丈见方的大布出来,来到众人面前将竹竿撑开了,上面墨迹宛然,是刚刚写就的一篇文赋。 “哎呦,这是什么文章?这么上头的字我都不认得?”众人一看题目就都慌了神。 只见这是一篇名为《璩謇猇尦軎赋》的文章,不但题目的字难认,通篇近千个字,竟有诸多生僻字,令人头疼。 “这也太难了吧?若是文字通达,说不定还能记下来,似这这般诘屈聱牙、生涩艰晦谁能记得住?” “早就说了三径学宫选弟子是出了名的刁钻,不然怎么能选出人中龙凤来呢?” 场面一片嘈杂,可三径学宫的人也不制止。 他们要选的弟子首先要记忆超群过目不忘,而且场面越混乱越能考验真本事。 此时香已经燃上了,都是计算好的这一柱香烧完刚好一刻钟。 那些站在前面参与选拔的人,此时已有不少变得灰心丧气,再不复之前踌躇满志的模样。 “长安,你成不成?”冯天柱关切地问。 “我试试。”宫长安神色如常。 “别打扰他了。”乔子玉把冯天柱扯到后边。????他们几个因是小孩子,所以压根儿也没有人把他们当成比试者,只当是来凑热闹的。 转眼一炷香尽,一声鼓响,那两名弟子将写着赋文的白布收了起来。 “欲试者且上前来。”在屋前的空旷处早已摆了一溜桌子,上面纸笔俱全。 有人陆陆续续走上前去,还有的人直摇头,显然连试一试的勇气也没有。 最后宫长安也走了上去,占了最靠边的一张桌子。 “哎,瞧见没有?还有个小娃娃呢。”立刻就有人盯上了他。 “依我看纯是凑热闹的,这么小的孩子那些字还认不全呢,怎么能记下来?”更多的人认定他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故意要引人注目的。 又一炷香被点了起来,又一声鼓响,众人开始奋笔疾书。 有的人拼了命快写,仿佛慢一些就会将之前的记忆忘掉了。 还有的人边写边思索,写写停停。 当然了也少不了有的人东张西望,想要抄袭别人的。似这般的都被三径学宫的人给请下去了。 而宫长安自始至终都不紧不慢,那桌子对他而言稍稍有些高,一个三径学宫的弟子过来,在他脚下垫了一张小凳子。 香越烧越短,场面也越来越紧张,台下看热闹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再说话了。 “唉!算了吧!”眼看着香已经烧了大半,有几个还没默写完一半文章的都选择了放弃。 坚持到最后的还不足三十人。 而这只是第一道考题。 随着最后一声鼓响,众人停笔。 有人将默写好的纸张收起来,送了进去。 众人便等待着宣布结果。 “不知这些人里最终有几个人能通过初选。” “这题也有些太难了,不通过也在情理之中。” “早就说了三径学宫选拔弟子是十分严苛的,否则这几百年的声誉又从何而来呢?” 又等了一盏茶时分,华英先生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通过初试的人名。 场面一下子又变得鸦雀无声,众人都想知道,究竟有哪些人通过了。 “进入第二轮选拔的有:余含英,卢黉、萧漫郎、吕崧……” 念叨的这些人在平日里就已经颇受瞩目了,有许多都是太学生中的佼佼者。 “……叶广汉、宫长安。”华英先生终于念完了名单。 “长安!好样儿的!”冯天柱第一个蹦了起来。 “好样的,长安!真给咱们长脸!”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乱蹦。 “什么?那个最小的孩子也入选了?!”众人不可置信。 “哎呦,可了不得。这么小就有这等本事!”宫长安一下子成了最受瞩目的人。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呀。”立刻有人开始泼冷水。 “就是,首选过去了,后面的难题只会更难。” 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二轮 第一轮比试过后只留下了二十八人,众人都期待着接下来的第二轮。 只听华英先生慢条斯理说道:“第二轮,各位请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下来。” 此语一出终皆哗然,纷纷说道:“怪哉!以往从未有过这般的考量,这是在比什么?” “批八字,难道是要说亲不成?我的个乖乖,这还真是稀奇事。” 有人故作深沉道:“说不定是学宫里的哪位夫子家有女初长成,要择一良匹,故而要这些人的生辰八字去合姻缘。” 立刻就有人反驳他道:“可是胡说,这些人里有成了亲的,还有定了亲的,还有小娃娃,这是择的哪门子亲?” 那个人又说:“莫非是要认义子吗?不然的话要八字做什么呢?要八字必然是看合不合的。” 众人道:“越发胡说了!谁没事认什么义子?”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宫长安等人已将生辰八字写毕交了上去,静静等待着结果。 谁知这次等的时间竟比上一次长了许多,众人心中难免猜疑不定,时候越长越感到焦躁。 终于,华英先生走了出来,众人都不免翘首侧耳以待。 华英先生道:“进入三轮的人有卢黉、萧漫郎、崔拯……宫长安,共十六人。” 那被淘汰掉的十二人自是不平,其中余含英高声质问道:“三径学宫历来有圣贤之名,怎能以虚妄之术定取舍,岂不可笑?” 立刻有人跟着叫嚷道:“不错!天之生人虽有贤与不肖,然何可以生辰定贵?” 余下的人也跟着一道起哄道:“不服!不服!” 华英先生也不恼,等到众人的声音低下去后才说道:“各位独不学《易》乎?”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要知道《易》可是四书五经之一,只是寻常人难以学通罢了。 这十二个人垂头丧气地退了下来,华英先生才又开口道:“请余下的十六人随我进去。” 众人不免遗憾,剩下的不能亲眼得见,只能事后打听了。饶是如此,也都等在那里不走,务必要等结果。 宫长安是最小的,坠在队伍的末尾。 他不知道这个宅子之前是做什么的,只觉得这屋子十分的空旷。 里面有几个白衣弟子,却一个夫子也看不见。 华英先生手中拿了一个大签筒,里面放着十六只签:“各位先抽签,然后按次序到后边去。” 众人便伸手去抽签。 宫长安也抽了一支拿在手里,仔细看时居然写着个一。 “哎呦,小兄弟,你的运气真好,拔得头筹啊!”有人同他开玩笑。 实则抽到第一个的往往不大好,既缺少时间准备,又没有什么前车之鉴可供参考,刚才他们抽签的时候都在心里默念别抽到第一个。 宫长安并不在意,一笑道:“正合我意,若选不中,好早早回家吃饭去。” “是啊,是啊,你年纪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众人都附和,“又何况你已经过了两轮,可谓十分难得了。” 以宫长安这个年纪,过了两轮三径学宫的选拔,足够让他吹一辈子牛了。 “你随我来。”华英先生牵起宫长安的手,往后头走去。 经过一个穿堂,是三间正房。????宫长安进了门,只见一面青绿山水的大屏风立在中央,转过屏风,就见屋子里坐着五位老者,高矮胖瘦,长相不一,但都穿着黑色长袍,头戴博山冠。 他只认得其中一位,就是坐在西侧的康夫子。 华英先生把他送到之后就转身出去了,没再停留。 “弟子宫长安,给各位夫子请安。”宫长安恭恭敬敬地向五位夫子行礼。 “不必拘束,”上首一位须发皆白的夫子道,“你先抽签吧!” “又要抽签。”宫长安在心里嘀咕。 这次的签筒是玉做的,比之前那个小了许多。 他伸手掣了一支出来,上头标着三十三号。 “是三十三号试题。”先前那位夫子道。 宫长安心想,这题出得还真不简单,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内容,可看着签筒里起码有四十支签,被选进来的有十八个人。 既不可能选中同样的试题,余下的题目那么多,想要透题也难。 随后他就看见五位夫子分别取出所带的钥匙,将一只大木箱上的五把锁子一一打开。 又从里面拿出编号为三十三的信封,那信封封得十分牢固,若想打开,必须将封皮毁了不可。 简言之,如果有人想提前打开,一定会留下痕迹。 几位夫子将信封检查过,确认完好无损,采用裁纸刀小心地打开,将里头的信纸取了出来。 宫长安看到上面写满了字,但不知是什么内容。 “宫长安,你且听好了。”一位颔下留着长髯的夫子接过信纸来念道,“设若你途经一地,本地有一桩悬案,多年未破。 一农户家的女儿失踪数年,未见踪迹,生死不明。 机缘巧合之下,一个乞丐告诉你,当年他曾亲眼看见一伙歹人害死了这姑娘,为了毁尸灭迹,便把这姑尸身埋在当天下葬的一处墓穴棺椁中。 偏偏这墓穴的主人身份尊贵,竟是当地太守之母。如今请问你打算如何解决这事?” 寥寥数语,的确是一道难题。 这可怜的姑娘含冤身死,恶人却逍遥法外。 如果埋在别的地方,只需将姑尸骨挖出即可。以尸告官,自有官府出面彻查。 可那伙贼人偏偏将其埋进了太守母亲的棺木中。 换言之,想要这姑尸骨重见天日,就要掘了太守的祖坟。 这岂是轻易能办到的? 何况除了乞丐的话别无凭证,既不能取信于人,也不排除乞丐说的是假话。 这样的难题别说是宫长安一个七八岁的小儿,就是断过多少案子的官员,一时之间怕是也难想出办法来。 可是既然题已经出了,就必须要说出解决的方法才成。 “孩子,我们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思考。”康夫子开口了,“若你实在答不出也没有什么。” 三径学宫的试题不是凡夫俗子出的,也不是出给凡夫俗子的。 答不上,再正常不过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第三轮 屋内静可听针。 宫长安低头思索了一盏茶的功夫,眼看那香已经燃去了大半。 “学生倒是想出个对策来,只是称不上高明,姑且试试。”宫长安抬起头来说道。 “你且说来听听。”长髯夫子道。 “学生打算先打听清楚太守的母亲生时的形容样貌,再找一些人散播消息,就说他们近来都梦见同一位老妇人向他们诉说自己的住处逼仄,不得转侧,苦不堪言。请他们转告自己的儿子,让他将自己的住处改换了。 人们问他的儿子是谁,她只说四个字——罔极镇抚。 渐渐地将这消息传遍全城,自然也就有人参透了谜底,罔极为太,镇守为抚。再加上这老太太的音容形貌,众人很快便得出结论:这是太守母亲的亡魂托梦给众人的。” “等一下,你最初要找什么样的人来传播托梦之事呢?”圆脸夫子问。 “学生打算找两类人,一类是常在市井中走街串巷的商贩,他们平日里做生意,三教九流都打交道。 什么事情在他们口中传播是最快的,再者这样的人只需诱之以利就可达到目的。 还有一类人便是牢中关押的罪犯,告诉他们只需如此这般做了就可以得善因果报,这些人胆子大,又盼着早些出去。多半都会试一试的。 他们虽然被关在牢狱中,可其实是离太守很近的,那些管着他们的人自然就是传话的人。 再者说无论是那些小商贩还是这些有罪的人,也不用担心这么做了会有什么损失。毕竟咬住了说自己的确做了这样的梦,谁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好,那你把消息放出去之后呢?”康夫子问。 “自然就会传到太守的耳朵里。”宫长安说。 “那太守一定会疑惑,为什么他的母亲不直接托梦给自己呢?”康夫子问。 “学生也想好托词了,其实在太守发问之前,别人必然也有这样的疑问。”宫长安眨了眨眼睛说,“老太太在梦中说自己的儿子官身有印,她难以亲近,只能托梦给别人。这也进一步印证了她的儿子就是太守。” “就算这个疑问能被打消,如果太守还是不为所动,又当如何呢?”长髯夫子问。 “到了此时就算太守不为所动,那些害人的贼人必然也早就心虚了。”宫长安道,“当然前提是那乞丐没有说谎,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那些人当初以为事情做得机密,不可能有人知道。可随着托梦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必然担惊受怕。 然而此时他们却不可能再去挖坟,毕竟当年太守之母刚刚下葬,他们算是浑水摸鱼。如今数年过去,一旦坟茔被坏,难免引人怀疑。 这些人有可能会逃亡他乡,但不管到哪里,都要去衙门里领路引才成,否则去到哪里都会被抓起来遣送还乡。 那我就可以提前放出消息,还是做托梦之说,就说打扰太守之母神魂不安之人意图逃往他乡,要紧加防范。如此就把这些人的后路给堵死了。 这些人只会更加胆怯,也不由得越发相信鬼神之说。” “这些人就算信了鬼神之说,难道会去衙门里自首吗?依我看多半不可能。”康夫子摇头,“他们最多心里害怕,也就是了。”????“只要他们信了鬼神之说,心里感到害怕就够了。他们既不能逃往他乡,又不能挖坟。但也一定会到坟前去烧香忏悔,请求老太太的魂灵饶恕他们。 提前安排了人藏在附近,一旦有人去了,就把他摁住,扭送去衙门。 太守自然会进行审问,只要他们稍微露出些马脚,太守就一定会查下去。” “话是这么说,万一被抓住的人极其狡猾,找别的借口搪塞过去又该如何呢?”圆脸夫子问。 “那还有乞丐,至少证明乞丐说的不是假话,可以由他出首。”宫长安说。 “可如果太守就是不信呢?毕竟只是乞丐的一面之词,难道就能让他挖了自己母亲的坟吗?”长髯夫子说。 其实问到这里,夫子显然有些故意刁难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有这样极端的情形存在。 就比如说那太守是个极其固执的人。 “如果还是不成的话,少不得再破费一些,请一台戏。”宫长安说,“不过这台戏只能在夜里唱,最好唱包公审案。” “这话怎讲?”一位一直沉默的矮胖夫子问。 “搭台唱戏,自然观者如堵,不用愁没有看客。戏台上包公审案,被审之人忽然被女鬼附身,请求包青天为她洗脱冤屈。 而后便说出自己的身世来历,以及自己的尸骨埋于何处。 加上前头所造之势,众人立刻就明白失踪多年的女子早已被人害死,并且就埋尸于太守母亲的墓中。 这一下自然全城轰动,太守想要置若罔闻也不能够了。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如果他还是袖手旁观,传扬出去必然会有人讥笑他为官无能,为子不孝。 他一日不启坟,这些传言便一日不可能休止。就算他认为所谓的托梦和包公审案皆是子虚乌有,可只要这坟不打开,众人的疑虑便永远都在。 换句话说,只要这坟不开,既不能证明这坟里还有他人尸首,也不能证明没有这回事。众人除了猜疑,只剩猜疑。 传来传去,谣言满天飞,在他治下出了这样的事,到底于他官声有损,所以到了此时他已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宫长安语气笃定,“况且闹到这地步,就算他不想打开,上面也一定会派人查问清楚。 他若是聪明就自己开了,还能获得个好名声。否则必然是里子面子都挂不住,只要他不是特别蠢,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几位夫子没有再提问,而是互相看了看。 最后众人把目光都集中坐在正位上那位仙风道骨却始终一言未发的夫子身上。 “来人啊!领他到后面去吧。”那夫子丹凤眼微睁,轻轻看了宫长安一眼。 立刻就有一名弟子过来,牵起宫长安的手,带他到后面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四轮 宫长安到了后面,又见三间小小正房,比前头的小巧许多。 走进来一看,陈设清雅,桌子上已摆好了点心和茶水。 “你在这里等着吧!”带他来的人笑着说,“渴了饿了就自便。” 宫长安谢过了他,摸了摸肚子,还真是瘪了。 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吃点心。 吃饱喝足之后又过了许久,也没见再有人进来,他便忍不住打起了哈欠,就蜷缩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儿。 宫长安进来半个多时辰之后才又有人来,宫长安一看是那个叫叶广汉的人。 “只有你吗?怎么没见其他人呢?”宫长安问。 “那些落选的都从前头出去了,只有进入下轮比试的才到后头来。”叶广汉朝他笑了笑,“你不知道吗?” “我没问,也没有人跟我说过了,还是没过。”宫长安挠了挠头。 “到底是小孩子,”叶广汉笑了,“不过你还真聪明。” 他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吃了几块点心。 看旁边桌子上放着棋盘,便邀宫长安手谈。 二人下完了两盘棋才又进来了一个人,这人进来也是先找吃的。 这时候已经过午了,人人都饿。 到了未初,一共来了七个人。 “我是最后一个,”一个名叫李嘉的人说,“第四轮只剩下七个人了。” 这一轮淘汰了十一个人,留下的只是少数。 在外头等待的众人,见每出来一个便要围住了问。 这些被淘汰的人有的羞愤不已,不愿多谈,甩手去了。 有的则毫不介意,站在那里和众人谈笑风生。 “哎呦,这题目可真是刁钻得很。”众人听了之后,都不免感叹。 朱辉站在那里,直挺挺的望着前方。 冯天柱等几个小的围在他身边,乔子玉摇头道:“都说朱大人不近人情,我瞧着也未必如此。他和咱们一样关切长安。” “看得出他很关切,我只是有点儿担心他的脖子,好像这一会儿已经伸长了多二寸。”冯天柱小声说。 “长顺,我们饿了,你去弄些吃的来。”徐莽吩咐自己的随从,“弄些热乎的,这天有点儿冷。” 此时已经到了九月底,确实有些冷了,可是众人谁都不肯离开。 不一会儿随从果然弄了不少吃的来,乔子玉双手捧了一份给朱大人:“大人请慢用。” 朱辉看了看,盲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些钱来递给乔子玉:“多谢,多谢,只是我不能白吃你的。” 直到乔子玉收了钱,他才捧起碗来慢慢的地喝那碗面汤。 以往三径学宫来选拔弟子,他从未如此关切过。 可今年不一样,原本他以为宫长安只是到这里来玩儿的。谁想净能轻轻松松过了首试。 这让他很是惊喜,觉得这孩子颍悟过人。可他也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后面还有好几轮笔试,而宫才安的年纪实在太小了。 可没想到第二轮又过去了,第三轮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出来。 时候越长,他心底的期望也就不免越大。如果这孩子真的能够进三径学宫,那么……????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入非非,可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终于,最后一个被淘汰的人也走了出来。 华英先生出来宣布进入第四轮的名单,宫长安的名字在第一位。 “厉害呀!长安!真不愧是我义弟!”冯天柱连嘴里的饭都顾不得咽下去,喷得到处都是。 其他几个人也备受鼓舞:“厉害!果然厉害!长安真是这份儿的!” 这几个孩子由衷替宫长安感到高兴,却没有半分的嫉妒之心。 “嘿嘿嘿,咱们脸上也有了光了,今天若不是我执意非要来,长安如何能参加笔试?”乔子玉洋洋得意,“以后叫人知道咱们的兄弟入了三径学宫,嘿!管教他们羡慕得红了眼!” “你是头号大功臣!”徐莽道,“真是多亏了你。” “朱大人,你的汤洒了。”冯天柱一边擦手一边提醒朱辉,“都烫着我的手了。” “哦,哦!”朱辉猛地惊醒,连忙把碗端正了,“对不住,对不住。” 其实不光他们高兴,其他的人也都在议论宫长安。 “这宫家的娃娃可真是了不得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那孩子一看就聪明,绝非池中物啊!” 但这些议论宫长安是听不到的,此时他们七个人已经被领到了一块空地上。 四周摆着刀枪,弓箭,还有石墩儿等物。 “这怎么好像一个演武场?”众人都说,“难道要考教武艺吗?” 随后那几位夫子也都身披大氅来到近前,众人连忙恭敬见礼。 “各位,第四轮也是最后一轮比试了。”华英先生面带微笑,“这第四轮不考文墨,也不考数术,而是考一考各位的体力。 各位只要在这场地上展示所擅长的一项,能入夫子们的眼就算通过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有几个一看就是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平日里只以读书为能事,何曾锻炼过身体?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少不得要试一试了。 按年纪排好顺序,一一上场 萧漫郎是第一个,他考虑再三,觉得自己不会舞刀弄剑,倒是勉强拉过几次弓。 于是便把弓箭拿了起来,立刻就有学宫的弟子将箭靶立好。 萧漫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弓拉开,瞄准箭靶,可是连三箭,竟然没有一箭射中。 他还想射第四箭被拦了下来:“三箭已过,不能再。” 第二个上场的是吕崧,他拿起一把剑来,极力想象自己是一名剑客,左挥右砍。 却不想那剑越来越不听他的使唤,有好几次几乎要砍到自己。 之后他一个踉跄勉强站住了,却也累得气喘吁吁。 第三个是叶广汉,他也选了宝剑,与吕崧不同的是身姿矫健,将一把剑舞得如同紫电白练,令人目眩神移。 待到收了招式,怀中抱月,脸不红,气不喘,一看就是有根基的。 其余几个人有好有坏,最后到了宫长安。 那几个人看着他满是同情,毕竟这么一丁点儿大的孩子能会什么呢? 第一百四十五章 终胜出 宫长安镇定自若地上了场,抱拳团团行礼后,弯腰拿起一只蹴鞠来。 先是掂了掂重量又拍了拍,然后将其抛起。 旁边看着的人都心想这孩子还是挺聪明的,场上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他能用得上的,倒是这蹴鞠还算合适。 可说到底蹴鞠谁都能踢上两脚,若没有出奇的手段,又怎么能胜出呢? 但紧接着他们就看到宫长安如行云流水一般耍了一套花球。 那球好像明白他的心思一样,随他闪转腾挪,只是不离左右。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又忍不住连连赞叹。 都没想到这么个小小人儿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最后宫长安将蹴鞠立在自己的脚尖儿上,向几位夫子请示道:“弟子年纪小,耍不来这些长兵器,不知可否展示自己随身携带的?” “哦,你自身还带着兵器?”圆脸夫子问道,“既然这样,你就展示展示吧!” 说实话,刚才他那一套花球就已经让夫子们取中他了,只是没说出口而已。 宫长安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飞刀,只向那箭靶瞄了一眼,便左右开弓,将几只飞刀甩了出去。 随着嗖嗖破空之声,那几把飞刀都扎在了靶心处,无一偏失。 “呵!好俊的功夫!”叶广汉击掌赞叹道,“小兄弟真了不得!”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萧漫郎叹道:“和这娃娃一比,咱们都白活了。” “这孩子莫不是个哪吒吧?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了。”吕崧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宫长安,”丹凤眼夫子伸出手去,将宫长安拉至自己身前,“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关门弟子了。” “多谢夫子赏识,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宫长安心中也是激动的,但他竭力让自己表现的平静。 “诸葛千秋。”丹凤眼夫子微微一笑,他雪白的胡须在晚风中轻轻飘飞,如谪仙降世。 其余几个人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自幼也被称为人中龙凤,难免自视甚高,可今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时近黄昏,天色暗了下来。 众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院子里亮起了灯。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始终盯着前厅的门,见到有人出来,立刻往前凑。 “看样子就是落选的,”有人说道,“不信等着瞧。” 被淘汰的四个人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回到人群中。 众人也不禁替他们感到惋惜,毕竟已经冲到最后一轮了。 “萧兄,虽败犹荣,你已经很了不起了。”陪着萧漫郎来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给他披了件儿衣裳。 “是啊,是啊,能闯到最后一关的,都已是万里挑一的人物了。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旁边有不少人附和。 这让落选的几人心情好受了许多,不过心中的遗憾还是有的,也许要靠漫长的一生来消磨。 “快看!快看!入选的人出来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了。华英先生走在最前面,向众人宣布道:“此次三径学宫下山选拔弟子。最终入选的是叶广汉、丁令、宫长安。” “哗!!!”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声浪。 分不清谁在喊,喊的是什么,似乎所有人都在喊,是那样的嘈杂纷乱又异常震撼。 叶广汉和丁令二人站在前面,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湿了眼眶。 能入选三径学宫比考中状元还要荣耀,可说一生的心愿已遂了一大半儿了。 而当诸葛夫子牵着宫长安的手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欢呼声则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压了下去。 此时两旁已亮起了灯笼,在烛光的映照下,一身黑衣身材高大的诸葛夫子霜眉雪鬓,他身旁的宫长安目如点漆神采飞扬。 这一老一小宛如太白金星和仙童下凡,没有半点烟火气。 终于有人醒悟了过来,激动地叫喊道:“了不得了,诸葛夫子收了徒弟了!” “这一定是关门弟子了,早就说过的!” “我的天,这孩子一定是神童转世!” “宫家祖坟埋得好啊!前些日子出了两个进士,如今又出了个三径学宫的弟子,还是诸葛夫子的关门弟子。真真是人才辈出啊!” 宫长安的这几个小兄弟更是激动得不知所以,又是蹦,又是喊,又是叫。几个随从吓得紧盯着冯天柱,生怕他激动之下犯了病。 “世子,世子,您千万别太激动了。”随从紧着劝告,“可千万平复平复,平复平复。” “快快快!拿出药来给我吃上。”冯天柱自己也觉得心狂跳不止,似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我现在只觉得手脚发麻。” 随从吓得手忙脚乱掏出药来给他服下,这是一位西域来的药僧给他配制的。 说是察觉不对时提前吃上,便可有效减缓发作。 “冯兄,你觉得怎么样?不打紧吧。”乔子玉虽然和他们年纪相当,但比较老成心细,毕竟是他钻撺掇冯天柱来的,万一惹到他犯了病,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看着冯天柱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才放下心来。 “诶,朱大人呢?刚刚他还在的。”徐莽一回身发现不见了朱辉,“他都等到这时候了,为什么不多等一会儿?” “朱大人好像往那边去了。”随从往远处指了指那里一片树影,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他去那边做什么?莫非尿急?”冯天柱缓过气来问道。 “朱大人好像肚子不舒服,”随从说,“我瞧他佝偻着身子,捂着嘴好像要吐。” “我的天,不会是那碗面汤把他吃坏了吧?”徐莽直瞪眼,“都说他平日里吃饭都不怎么有荤腥,方才那面汤里是有肉丝的。” 朱辉清贫正直,虽然官职不低,可自己吃穿用度一律能节省就节省,省下的钱都用来救济穷人了。 随从没有看错朱辉确实是岣嵝着身子捂着嘴离开的,但他并不是吃坏了肠胃,而是情绪太过激动。 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人群,终于躲到无人处的树丛,抱着一棵树痛哭起来。 他的泪水汹涌,仿佛开了闸的河渠。但依旧不敢放声,只能压抑的抽泣。 泪眼朦胧中,他看着远处亮起的灯笼。 在那灯笼下面,被其他人身影遮住的,是他要用余生去守护的希望。 第一百四十六章 喜欲狂 各房里都掌了灯,却仍不见宫长安兄弟两个回来。 “莫非是叫先生留住了?”桑珥道,“还是跑去三径学宫那边瞧热闹了?” “别说是他们了,咱们家去瞧热闹的都还没回来呢!”张妈道,“一个个跟疯魔了似的,回头叫人出去迎一迎,黑灯瞎火的可不放心。” “夫人!夫人!”马平安从外头飞奔进来,边跑边喊。 “哎呦,这是怎么了?吓得人这一跳,你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急三火四的?”张妈问他,“可瞧见少爷了没有?” “五少爷回来了,”马平安站住了脚边喘气边说,“马上就进来了。” “只有五少爷吗?四少爷呢?”桑珥赶紧问。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马平安直蹦哒,“我在街上都听说了,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什么喜事你倒是说呀!”桑珥道,“真是急死人。” “我要见夫人,”马平安说,“这大喜事得让夫人第一个听到。” “那你可跑差地方了,夫人在老太太屋子里呢!”张妈道。 “那我就去老太太那边。”马平安顾不得许多,直接朝东边跑去。 “到底是多大的喜事呀?连咱们都不告诉。”桑珥笑,“不行,我得跟过去听听。” 温鸣谦在宫老夫人房中服侍她吃晚饭。 “我就说等长安回来再一起吃吧,不差这一会儿。”宫老夫人说,“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哪里就等不得了。” 温鸣谦笑道:“老太太慢慢吃,想来他们也快回来了。” “老太太、二夫人,马平安在外头呢,说有事要禀告。”丫鬟进来说。 温鸣谦听了微微皱眉,以往马平安有什么事都是等自己回去再说的,如今赶到这边来禀报,必然是着急要紧的事。 “什么事啊?叫他进来说。”宫老夫人知道温鸣谦不好意思发话,于是开口说。 马平安跑了一脑袋的汗,进来之后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老太太、夫人,大喜!” “哎呦,吓了我一跳!是什么喜事啊?”宫老夫人捂着胸口问。 “咱们家四少爷被三径学宫选中了!” “什么?!你没听错吧?”宫老夫人不信。 “是真的老太太,咱们家四少爷真的通过了三径学宫的选拔,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不会错的。”马平安信誓旦旦道,“小的也怕听错了,又仔细打听了,确认无误才敢回来说的。” “那……那……也没听说这孩子去了那里呀!”宫老夫人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是早起上学堂去了吗?” “祖母,四哥哥和乔世子冯世子他们跑去三径学宫那边瞧热闹了。”这时宫宝安走了进来,“我害怕被夫子训就没跟去。” “可我还是有些不敢信,这……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宫老夫人说,“我非得等长安亲口跟我说才敢信呢。”“错不了,老太太,我拿我的项上人头担保。而且呀咱们四少爷还是诸葛夫子的关门弟子呢!”马平安得意之情难以掩饰,“不信您瞧着,随后不知道有多少个人向您报喜呢!” “恭喜老太太!恭喜弟妹!”马平安还没起身,韦氏就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走了进来个个喜气盈腮,“咱们家可是出了千里马、凌云木了。” “怎么?你也听说了?可是真的吗?”宫老夫人赶紧问。 “千真万确!老太太,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高兴吧!”韦氏笑着说,“明日三径学宫的夫子要亲自登门到咱们家来拜访呢!我这会儿啊可得紧着人收拾,别怠慢了人家。” “四少爷回来了!四少爷回来了!”丫鬟们叽叽喳喳地簇拥着宫长安进来。 “长安,乖孙子,快到祖母这边来!告诉我你可真的入了三径学宫了吗?”宫老夫人一见宫长安,如同看到了稀世宝贝一样将他搂进怀里。 “好,叫祖母、伯娘、母亲得知,我的确被诸葛夫子收为弟子了。”宫长安抿嘴笑道,“我也没想到会入选,只能说运气太好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可是给咱们家长了脸了!”宫老夫人一下子就哭了,“老太爷,列祖列宗,你们在天上有知,可看到了吧!” 她一哭,把韦氏等人的眼泪也招了下来。 温鸣谦低垂了头,看不清神色。 “母亲,是儿子不对,事先没同您商量。”宫长安凑到温鸣谦身前轻轻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说,“本来只是想去瞧个热闹的……” “好孩子,母亲为你高兴,能去到那里是求之不得的,母亲怎么会怪你呢?”温鸣谦也红了眼圈儿,三径学宫远在红尘之外,宫长安这一去,多少年不不见都是有可能的。 她当然是舍不得,可是也只是心里头舍不得。 能到这里对宫长安以后助力莫大,可以说是一条捷径了。 “鸣谦啊,我还是那句话,你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你生了个好儿子!”宫老夫人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多亏了你。” 紧接着外头又是一片喧闹,宫诩仰天大笑着走了进来,进了门也顾不得请安,一把将宫长安抱过去举了起来,说道:“好孩子,你真是为父的荣耀!同僚们知道了这事纷纷向我道喜,走在路上,但有认识我的都要截住了说一声恭喜。 原本我还想着总要等你长到你大哥二哥那个年纪,荣登科榜,才会有这样的场面。 没想到啊,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 宫诩可以说是狂喜了,他自己只是赐了个同进士出身,并不是实打实考取的功名。 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也未免露怯。 他大哥宫让凭的是真才实学考取的进士,两个儿子也聪明勤奋。 宫诩心中常常自卑,也总是担心自己的孩子赶不上大房。 如今宫长安才七岁,是三径学宫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弟子,又被诸葛夫子看中,选做了关门弟子。 这一层层荣耀,真令他狂喜难自禁。 从此以后,这京中的达官显贵见了他都要高看一眼。 他再也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宫二了,他是受人敬仰的宫二老爷。 请假 今天请假 《最高楼》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最高楼》影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百四十七章 心相远 天还没放亮,汝阳伯府里的人就已经忙开了。 “个人手头的活计都要尽心些,过完了今日上头都有赏。”管事的不止一遍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就是不给赏钱,我们也乐意。”众人都笑着说,“这是多大的喜事儿啊,咱们都跟着脸上有光。” “哎,你这么说就对了,现在咱们府里的人走到哪儿都叫人高看一眼。” 温鸣谦自然也早早起来了,这是为了迎接宫长安的老师,她这个当母亲的自然要尽心。 马平安却进来说:“外头的事有小的,后头厨房里一应还有张妈,您只要坐在那里拿主意就够了,其他的就不用费心。” 张妈也说:“是啊,天气冷了,能不去外头就不去,再说你也能多和少爷待在一起不是。” “张姐姐,您到这边来瞧瞧,咱们今日里要备的点心要用哪几样?若是有材料不足的,好叫人去买。”朱妈妈急急忙忙赶进来说。 张妈顾不得再和温鸣谦说话,连忙随着朱妈妈出去了。 随后恭喜宫诩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云英带了个小丫头跟在他身后。 云英含笑问道:“今天府里有大事,我特过来问问夫人,可有什么活计派给我的?” “你做什么这么早就起来?”温鸣谦道,“你现在有了身孕,须得好好养着。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可马虎不得。府里头虽然有事,可是人手也不少,又何况客人其实不多。 这个时候容易贪睡,你起的这么早,会不舒服的。” 云英前些日子有些不适,请了郎中来看,已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温鸣谦特意吩咐了跟着她的人好生伺候,还把自己房中的补品送了许多过去,叮嘱她安心养胎。想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开口,务必要这孩子平安落地。 云英自始至终都是感激温鸣谦的,她有了孩子也就意味着往后有了依靠,这是放在几年前她想都不敢想的。 “说来也怪,我竟不怎么贪睡。”云英笑道,“倒是怪馋的,尤其见到别人吃东西,自己就恨不得立马也跟着吃。” “能吃好,能吃是福。府里又不缺你吃的,但凡想吃什么就叫厨房做,府里一时做不得的就到外头去买。”温鸣谦道,“可也要记得别吃得太多,否则胎儿大了不好往下生的。” 宫诩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昨日就已经跟衙门告了假。 睡前特意叫云英给他找今早要穿的衣裳,一件淡青色提花绸的长袍,穿上去能显得年轻几岁。 宫长安的事让他十分满意,昨晚回到府里就在宫老太太那边说笑到了很晚。 犹不尽兴,又叫人准备了酒菜,想要与温鸣谦把酒言欢。 温鸣谦哪会理他,只是说自己累了,要早早歇息,带了张妈和桑珥回房去了。 宫诩无法,只得命人将酒菜放到书房,自己浅斟慢酌。 起了兴头,到底命人把宫长安叫了过去,肆意挥洒了一气,直到夜深才许孩子回去睡觉。 宫长安困得抬不起头来,这一天本来就十分耗费精神,回去一头栽倒在床上,到这会儿还没醒。 宫诩看了看,没见到宫长安,立刻就问道:“长安还没有起吗?这么惫懒可不行。还不快叫他起来?难道我昨晚的那些话都白说了吗?”“时候还早呢,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夫子们要来,也必然得在午前才到。到时候他困焉焉的反倒不好看,还不如让他睡足了。”温鸣谦一派和煦,其实是根本不把宫诩的话放在心上。 她明白宫诩为什么要如此。 宫长安从出生到七岁都是自己单独抚养的,宫家包括宫诩在内对这个孩子都是不闻不问。 如今宫长安这般出息,宫诩便想极力显示出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对他也是尽了教导之责的。 他倒不一定是为了做给别人看,但也一定是想在以后谈起儿子的时候,可以不那么心虚。 宫诩听温鸣谦如此说,也不好反驳她,但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舒服。 温鸣谦表面上对自己很是尊重,可是却在心里和自己一点也不亲近。 他当然不想这样,他知道宫长安和母亲更亲,而温鸣谦对自己的态度自然也会影响到他。 他觉得自己很冤枉,明明已经极力表现出想要和温鸣谦重修旧好的态度了,可她对自己总是那么不冷不热的。 所以这些天他对于圣人所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有了更深的感触。 “我去东院儿瞧瞧老太太。”温鸣谦站起身,“老爷可要同去么?” 她邀请宫诩只是不想让他在自己房中多待,因为在她心中宫诩早已失去了这个资格。 宫诩受邀颇为高兴,笑着应道:“好,咱们一起去看看老太太。” 宫长安入选三径学宫这件事足够令宫诩高兴上好一阵子,所以一些小的不快,一晃就能过去。 又何况温鸣谦主动示好,也算是给了自己台阶。 “云英,你也一起过去吧!你现在有着身孕,老太太见了你会高兴的。”温鸣谦又笑着叫上了云英。 宫诩原本明朗的脸色不禁暗了暗。 到了宫老夫人的院子里,徐妈妈刚巧从屋里出来,见到温鸣谦和宫诩,忙笑着问好。 又向云英说道:“云姨脸色看上去还真是不错,人都说气色好,怀的是千金。昨儿老太太还说呢,若是云姨娘能生下个千金来可就太好了。咱们府里啊已经许久没添女儿了。” “我也盼着她生个女儿呢。”宫诩道,“女儿贴心,长安也该有个妹妹。”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老太太可起来了?”温鸣谦问。 “刚起来,我正预备着叫他们传早饭呢。”徐妈妈说,“二老爷、二夫人,快进去吧。” 此时宫老夫人已经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说道:“是谁在外头?快进来吧!一大早怪冷的。” 温鸣谦等人连忙答应着走了进去,给老太太请了安又说会儿话。 等早饭端上来,韦氏也过来伺候了。 温鸣谦就说自己那边还有许多事没忙完,借故离开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早存心 宫家上上下下忙了一大气,本以为此次下山的五位夫子和一些弟子都会前来。 谁想最后只来了一辆青绸驴车,华英先生赶车,车里只有诸葛夫子。 众人早早在门前迎候,虽然只来了两位,可也是王公贵族想请都请不到的人物。 宫长安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夫子,夫子爱惜地摸着他的头说:“今天踢了球没有?” “本来是要踢的,因为要迎接夫子怕弄脏了衣裳,所以没踢。”宫长安如实说。 诸葛夫子点了点头,随着他走进府中。 落座之后,宫老夫人感激地向诸葛夫子说:“我的孙儿能成为您的弟子,实在是想不到的缘分。以后这孩子就多托赖您了,我们阖家感激不尽。” 宫诩也说:“小儿顽劣,给夫子添麻烦了。还请夫子不吝赐教,严加诲之。” 诸葛夫子听着但只微笑而已。 末了方才询问温鸣谦:“夫人,老朽想问您可舍不舍得让孩子随我去?” “难舍是自然的,不过还是愿意让他随夫子前去。”温鸣谦答道,“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 “那好,三日之后我们便来接他,这些天要为他准备行李。学宫离京城颇有些路程,往来不易。”诸葛夫子和蔼地说。 “多谢夫子提醒,”温鸣谦道,“不知除衣物等外还要再准备些什么学宫里必用的东西吗?” “夫人,学宫里必用的东西,我已经写了个单子出来。”华英先生把话接了过去,“到时候你们按照单子为师弟准备就好了。” 华英先生已经将近四十岁,他也是诸葛夫子的亲传弟子。 宫长安与他年纪相差甚多,却依旧以师兄弟互称。 因为诸葛夫子他们到的时候已经不早,叙话片刻就要准备吃午饭了。 午饭过后,诸葛夫子师徒便告辞离开。 宫家众人都到门口送别,只看到那车子转过街角去了,方才回来。 此时众人也都卸了力气,只觉得疲惫不堪。 宫老夫人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一面往回走,一面说道:“快都各自回去歇着吧!” 温鸣谦回到泠月阁睡了个午觉,起来后准备给宫长安打点东西,却发现张妈已经整理了许多。 “你怎么没歇一歇呢?从早起到现在,你都脚不沾地的忙,中午又准备了那么多饭菜。”温鸣谦很心疼她。 “我就是劳碌的命,再说了,为了少爷累也不觉得累了。”张妈说。 宫长安能进三径学宫,张妈自然是打心底里头高兴,可说实话,夜里也偷偷抹了不少眼泪。这一天虽然累,可是全无睡意,只想着好好为宫长安打点行装,交给别人她也不放心。 “你午饭吃了没有?我瞧着你忧心切切,想必是吃不好也睡不好的。”温鸣谦看着她说。 “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有出息我自然是高兴。可以想着以后不能时常看见他了,这心呐就像是被人给割了去一样。”张妈说着又撩起衣襟来擦眼睛,“前些日子我还说呢,等他长出翅膀就满天飞了。我想着怎么也要再等几年,没想到他这就要飞了,唉!” “我瞧瞧你都给他准备了什么?”温鸣谦走上前看了看。 “有四季的衣裳,还有鞋袜。只是他长得快,眼下这些多半是不够用的,怕是到了明年春天就小了。”张妈说,“我想着这两天给他赶做两身,但还是不够。成衣铺子里卖的,我又瞧不上。看看这府里谁的针线好,多做些吧。” “你准备的这样齐全倒用不着我了。”温鸣谦笑,“我也是正给他做着一身冬衣呢,还得再赶出一身大些的来。” 语气中也不免伤情。 “回头我再准备些路菜,这孩子打小就吃我做的饭,怕是一乍换了他吃不惯的。天气越发的冷,路上又辛苦,可别再病了。”张妈说着眼泪流的就更多了。 温鸣谦忍住眼泪吸了吸鼻子笑道:“你可别光准备他的东西,你自己的行李也该收拾收拾。” 张妈愣了一下,说道:“我收拾什么行李?” “你不收拾可不成,你得陪着长安去学宫啊。”温鸣谦笑,“长安去学宫,只能有一个人跟着。不是你还能有谁?若换成旁人,我哪里能放心呢?” “可是姑娘你……”张妈万分为难,“你接下来……” “我接下来的事你不必担心,长安还那么小,学宫离家又这样远。”温鸣谦一颗殷殷慈母心,“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命。只要他好了,我才能好。” “姑娘,可是我又何尝放心你一个人呢?”张妈哭道,“你又何尝不可怜?何尝不孤单?” “我到底是大人了,何况身边还有桑珥她们,虽然不如你老练,可也算靠得住。”温鸣谦说,“况且长安走了,我也要走了。往后的事还要看机缘,不知道多久才能往前进一步。 又何况我看夫子对长安也很是疼爱,那里离京城虽远,想来隔数年也能回来一趟。 又何况咱们还能书信往来,知道彼此平安,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姑娘也要放宽心,就凭少爷的机灵劲儿,想来也用不了太久就能出师了。到那时咱们再团聚,但愿我这老骨头能撑到那个时候。”张妈道。 “一定能的,你可是张妈呀!铁打的身子钢炼的心。”温鸣谦不忘和她取笑,“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倒的。” 正说着宫长安跑了进来,一把抱住温鸣谦一句话也不说。 “这会儿可睡醒了?”温鸣谦疼爱地抱住他,“你自己瞧瞧有什么东西是想要带上的,都叫他们提前装好,不要到时候忙忙乱乱,丢三落四。” “母亲,我只想带上你。”宫长安哭了,“我是不是不该去学宫?” “傻孩子怎么能不该去呢?你去了那里减少了我多少的烦恼和阻碍呀?”温鸣谦笑着捧起他的脸,温柔擦去他眼角的泪痕,“你知道的,我其实一直都想离开宫家。可我一旦要走他们一定会把你留下,所以我才苦苦撑着。原本想着你什么时候能自立了,我再离开,却没想到提前了这么多。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误撞破 三日后,宫长安离家。 这三天实在有些太仓促,又要整理行装,又要告别亲友,甚至都来不及一一道别。 这天早上,平日里来往亲密的许多人家都来相送,车马竟占了半条街。 宫长安在温鸣谦房中已然哭过了,此时除了眼圈儿微微发红之外,神态看上去很是平和。 众人见了都觉得这孩子实在少年老成,难怪能进三径学宫。 冯天柱和乔子玉等人自然也来送他,冯天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他前天才犯过病,多亏宫长安送给他的那只小狗警觉机灵,在他发病之前就叫来了吴氏。 “好兄弟,你这一去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了,到了那里记得常写信回来,千万别忘了哥哥我。” “放心,咱们兄弟的情谊到什么时候都不变,我但凡能回京城就一定回来看你。你自己要多保重,我到了就写信给你。”宫长安其实也很舍不得自己的这帮小兄弟,可他知道自己命里由不得儿女情长。 与众人一一道别过了,宫长安这才和张妈上了车,在众人的目送中走了。 宫老夫人没有送出门,留在自己房中掉眼泪。 这个孙儿和他相处的时间最短,可是最让她疼爱。 温鸣谦和桑珥则送宫长安出了城,好生叮嘱过了,才真正分别。 直到宫长安的马车被树林遮住,桑珥才轻声向温鸣谦道:“阿娘,咱们回去吧!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回去吧!”温鸣谦放下车帘,语声如叹息。 “反正时候还早,阿娘不如到街上转转,散散心也好。”桑珥贴心地说。 “那就去明净楼吧!那里原来的厨子又回来了。”温鸣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天气的确冷了,这个时候就该杯暖酒。否则身孤心凉,何以慰藉? 车夫将车赶到了明净楼,桑珥率先下车,问明了掌柜的,要了个二楼的雅间。 之后又返回来,搀扶着温鸣谦下车。 今日天气有些阴,酒楼里的生意反而好。 酒楼里是有火龙的,人一进去就觉得全身暖洋洋。 再被酒气一熏,心情也忍不住轻快了几分。 “桑珥,这里离你舅舅那儿不远,你买些点心过去瞧瞧他。”温鸣谦说,“你也有些日子没见他了,陪他吃了饭再过来找我。” “也好,”桑珥皱皱鼻子说,“我的确许久没见他了。” 说着下楼去。 温鸣谦一个人在雅间,不一会儿酒菜就都端了上来。 她要的这四样菜是和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点的一样,看着菜色,闻着香气,又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夫人,这是我们酒楼里黄师傅的手艺,您且慢用。”小二殷勤地说完退了下去。 温鸣谦举箸尝了尝,果然还是当年的味道。不禁微微眯起眼睛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果然有些事情会变,而有些则不会变。那些带给她快乐与享受的,她永远都喜欢。 暖酒下肚,果然浑身都热了起来,温鸣谦轻轻推开窗子,外面已经零星飘起了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长安他们今天应该会住在和阳驿,但愿明日晴天,雪早早都化了。”她心里牵挂着儿子,欣喜又酸楚。 “姐姐,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们能临窗对酌该有多好。”不知不觉,温鸣谦已将一壶酒喝了个干净。叫酒保上来又添了一壶。 再说桑珥,她在街上买了逛了一会儿,又买了几样点心,才磨磨蹭蹭往她舅舅的绸缎庄走去。 从前门进去见伙计们都忙着招呼客人,却唯独不见他舅舅桑三羊。 “这老东西不在店里,跑哪里去了?”桑珥嘀咕着往后院走去。 前后院儿本来是相连的,中间有一道门从来不锁,可桑珥却发现今日里那门竟然上着锁。 “装的什么葫芦?”桑珥一撇嘴,从身上掏出钥匙来,轻轻松松就把锁给开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后院儿格外安静。 走到房门前伸手推了推,发现竟从里面别着。 “这老东西敢则是趁着阴天睡懒觉呢。”桑珥一时促狭心起,想要吓唬吓唬她舅舅,“一条门栓哪里能难得倒我?” 她从院子里拾了一只竹枝,从门缝里轻轻伸进去,慢慢地将门栓挑开了。 “嘻嘻嘻,一会儿我进屋吓你一跳。”桑珥小声坏笑道。 她舅舅他们两个,既像是水火不容,又像是亲密无间。 她舅舅放钱的地方,她比谁都清楚。 想要拿钱随意拿多少,桑三羊也从不拦着。 只是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便要吵架,互相看不顺眼。 屋里门窗都关着,又下着雪,稍微有些暗。 桑珥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中的景象,外间茶炉子上拢着火,但火势很小,只能让茶壶保温。 里间门上挂着绣花软缎门帘儿,居然是桑三羊从来都没挂过的鸳鸯戏水图案。 “这个老鳏夫莫非起了春心?”桑珥偷笑,“好不要脸!” 她蹑手蹑脚走进里间,只觉得一股香气扑鼻。 桑三羊几乎是不焚香的,什么时候也好这口儿了?桑珥有些不悦地皱了皱鼻子。 看床上帐子落着,就知道她舅舅一定在睡觉。 桑珥走上前去猛地扯开帐子,口中说道:“大白天睡觉好不要脸!” 她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也才看清床上的情形,不由得惊叫一声,缩回了手,那床帐复又落了下去。 刚才也不过短短一刹,她看到桑三羊竟然和个女人衣衫不整地并头睡着。 只是那女人的大半张脸都被凌乱的青丝遮住,看得不大清楚。 桑三羊自然也惊醒了,难免有些恼羞成怒,喝道:“胡闹!还不快出去!” 桑珥何曾见过这阵仗?也顾不得和她舅舅斗嘴了,转过身噔噔噔跑了出去。 到了外头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几乎要出血,那雪花落下来到自己脸上瞬间就化成水了。 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那股惊吓劲儿方才慢慢过去,继而生出恼怒来。 “明明是你这个老不羞白日宣,怎么还呵斥起我来了?我今日真是晦气,居然撞见这场面。”桑珥万般懊恼。 虽则如此,可她总莫名觉得那女人似曾相识。 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谁来。 第一百五十章 梦醒处 桑珥自然不能再留在这里,索性把点心盒子撂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便急匆匆去了。 一股气回到明净楼,见温鸣谦已是喝醉了,桌子上杯盘狼藉。 看看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就说:“阿娘醉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也好,回去吧!”温鸣谦点了点头,“记得算还酒钱,再单独赏黄师傅五两银子。” 桑珥扶着温鸣谦上了车,到车上她就睡着了。 桑珥也没有叫醒她,知道这些天她耗费了太多精神。更知道她心中对宫长安的不舍,可是又不能尽情表露出来。 直到马车来到宫府门前,她方才轻轻叫醒温鸣谦:“夫人醒醒,到家了。” 温鸣谦睁开朦胧醉眼,问:“可是到家了?” “先缓一缓,别忙着下车,我让车夫再去叫两个人出来,外头雪可大了。”桑珥忙给她笼住披风。 又过了一会儿,柳儿和青梅等几个丫鬟出来,撑伞的撑伞,拿衣裳的拿衣裳。 几个人簇拥着温鸣谦进府去了。 到了泠月阁,桑珥连忙去沏了醒酒茶过来,让温鸣谦喝下去,又给她除去外衣鞋袜,取了厚被子盖上。 “方才大夫人还派了人问,说想请咱们夫人过去喝茶呢。”柳儿说,“前后来了好几拨人了。” “我去回复一声吧!”桑珥起身,“你就在跟前好好看着夫人,要茶要水及时些。” 然后自己穿了斗篷出来,从穿堂下到韦氏这边来。 韦氏正让人笼了小泥炉,烤了青柑、柿子和橄榄等物,预备着和温鸣谦围炉赏雪。 派人去请了三次,温鸣谦却都还没回来。 “大夫人今日好雅兴,”桑珥含笑进来道,“怪不得我们夫人私下里总说若论格调,谁也比不过您的。” “那弟妹可实在是太捧我了,”韦氏笑红了脸,“我是俗中又俗的一个人,不过想着今日的雪下得实在好看,而弟妹又是个有雅趣的人,所以才张罗了这么一场。” “大夫人实在有心了,只可惜我们夫人送了四少爷走之后心绪不佳,便到明净楼去吃了些酒。如今已然醉了,正睡着呢。”桑珥抱歉地说。 温鸣谦喝醉的事本也瞒不住,况且韦氏平日里很维护她,所以桑珥自然要说实话。 果然韦氏听了之后叹气道:“是啊!长安一走我们都想得慌,又何况是她这个亲娘呢! 借酒消愁是必然的了,别看她在人前稳重端庄,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所以说这孩子太有出息了,便留不住了。倒是笨笨的还好些,能承欢膝下。” “我们夫人虽不能来,可我知道她一定是喜欢大夫人这茶。我讨几个烤好的青柑和橄榄过去,等她醒了煮茶给她喝。”桑珥道。 “不急,你既然来了也坐下吃一盏。”韦氏拉住她道,“我刚才和他们说呢,这样的雪天若是你穿上红披风站在雪里,那该有多标致。” “您别取笑我了,我不过是个野丫头罢了。”桑珥道。 “这全府上下的丫鬟加在一起也没有你生得好,我年轻时有那么几件儿红衣裳。赶上这两日天冷,她们倒腾箱子都收拾出来了,你若不嫌弃,挑一件去穿吧!白放着可惜了。”韦氏说。 桑珥知道,韦氏对自己好是爱屋及乌,看在温鸣谦的面子上,因此也不推辞,只是感谢道:“多谢大夫人赏赐,您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又带着福气,我今日可是来着了。” 随后选了一件大红羽纱的斗篷,又吃了一碗茶才去了。 温鸣谦这一觉直睡到天黑才醒来,桑珥一直在旁边守着,见她醒了忙端上茶来。 “这茶沏得好,正适合酒后喝。”温鸣谦的嗓音微哑。 “大太太给的,”桑珥道,“本来是要请您过去喝茶的。” “现在什么时候了?”温鸣谦问。 “该吃晚饭了,您想用点儿什么?厨房里煮了粥,还有面汤。” “我不饿,不想吃了。”温鸣谦慢慢起身,“今日雪大,我就不去老太太那边了。” “雪还下着呢!早知道就该让少爷再晚走几天。”桑珥道。 “日子是夫子定下的,不由咱们做主。也只是路上慢些罢了,自有他的造化。”温鸣谦说,“明日起你便收拾我的东西吧!不必太着急,四五天收拾完就行。记住,只收拾我自己的东西,这府里头的一概不要动。” “阿娘,你这是要……”桑珥忍不住愣了一下。 温鸣谦抬眼朝她笑了笑:“我和这里的恩怨都已经结清,该走了。” “这么快,阿娘你都打算好了?”桑珥不禁有些恍惚,虽然她早就知道温鸣谦会离开这里,可真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禁有些怔忡。 “我早就打算好了,只等着这一天呢。”温鸣谦道,“实则七年前我就想了断,只是有事情耽搁着不得不延挨。” “是啊,阿娘不该被困在这里,是该离开的。”桑珥点头,“不管您到哪里,我都跟着就是了。” “我自然是要带着你的,”温鸣谦道,“只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跟在我身边。你也看得出来长公主颇为看重你,若是她说出口要你在身边伺候,怕是我也留不住。” “为了阿大事,我可以留在长公主跟前,可我始终和阿娘一条心就是了。”桑珥说,“阿娘不必为我担心,我已经长大了。” “是啊,你一天天的长大了,再不是那个小姑娘。对了。你今天去看你舅舅,他还好吧?”温鸣谦笑着问。 “不要提他了!”桑珥忽然露出厌烦的表情,“我以后再也不要去看他。” “怎么,你们两个又吵嘴了?”温鸣谦好奇,“我还当你们许久没见,见了面总也能好好说上几句话的。” “他现在好得很,阿娘你不用担心,他比我们谁都好。”桑珥道,“不如我把灯移过来,您再看几页书?这会儿多半是睡不着的。” 桑珥不想再提自己那个闹心的舅舅了,今天就全当自己撞见鬼好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提和离 新雪初霁,天地晴明。 宫诩今日休沐,颇有兴致地听云英弹琵琶。 温鸣谦房中的丫鬟柳儿过来向宫诩说道:“老爷,夫人有事,请您过去。” 宫诩听了有些意外,但还是应道:“好,我这就过去。” 云英取了外衣给他披上,温柔叮嘱道:“外头路滑,老爷小心。” 宫诩来到温鸣谦房中,见她端坐在那里,旁边放着几只箱笼。 “你找我什么事?”宫诩问。 “知道老爷今天休沐,所以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温鸣谦说着拿出一张字纸来,“这是我拟的和离书,请老爷过目之后在上头签字画押。” “你说什么?!”宫诩还没坐稳,闻言一下子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温鸣谦。 “我要与你和离。”温鸣谦静静地望着他,神色平静甚至漠然。 “你要与我和离?你要与我和离?”宫诩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仿佛梦魇住了。 温鸣谦不再说话,等着他的情绪平复下来。 “你在说笑?”宫诩终于又坐了下去,他审视地看着温鸣谦,“说吧,你究竟想怎样?” “我只想和离,”温鸣谦不急不恼,“府里的账目都很清楚,凡是府里的钱财我一概不动,只带走我的东西。从此一别两宽,再无干涉。” “呵!”宫诩恼羞成怒,“一别两宽?果然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我做白头夫妻。” “离京之前我是想过白头偕老的,但造化弄人。与其这样貌合神离,还不如断个干净。你正值壮年,家世又显赫,不愁寻觅不到合意的佳人。 而我早已心如槁木,又何必强要我留在宫家?对谁都无益。”温鸣谦叹息道。 “你恨我?想用这样的法子来报复我?”宫诩偏执地质问道,“我已经向你认错,你的清白也已经洗刷清楚。长安又是这样的争气,你为什么还要离开?” “我不恨你,”温鸣谦望向宫诩,“我只是早就对你死了心而已。已死之心如何还能复活?有些事注定强求不来的。” “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宫诩的神色忽然一下子灰败下来,他甚至没有力气再质问温鸣谦,“我想要弥补你都不可以吗?” “不需要弥补,我只觉得走到这一步我们早已两清了。”温鸣谦不愿口出恶言,不是畏惧,而是觉得没有再纠葛下去的必要,“你想和我重修旧好,也不过是为了有一段美满姻缘,可纵使破镜重圆,裂痕犹在。但只要你善待后来人,就可从别处寻得圆满,又何必一定要抱残守缺?彼此折磨。” “呵呵,折磨,原来你和我在一起已经成了折磨。”宫诩狠狠抹了一把脸,“温鸣谦,你藏得真深啊!可是不管你藏得怎么深,你都还是那个你,倔强死性,不肯回头!” “是啊!你既深知这一点就该明白,已覆之水不可再收。你不过是不甘心而已,可是再不甘心,也终究于事无补。”温鸣谦知道,宫诩不是不明白二人不可能再回到当初。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和离由自己提出,不甘心以分道扬镳收场,不甘心正得意之时,有不如意之事发生。 说到底,宫诩是个太自私的人。 七年前她也曾有过深深的不甘,可是七年的光阴让她明白,不甘只能让自己倍加痛苦。 只有放下向前走,才是真正的解脱。 “温鸣谦,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就是因为你当初受了委屈?可是我也被蒙在鼓里呀!”宫诩依旧执迷不悟,“宋秀莲伤得最深的人是我,我也被她害得与妻子离心离德,与亲生骨肉七年不见! 你以为我不痛苦吗?如果我当初明知你是冤枉的还赶你走,你如今怨我恨我,想要和离,我二话不说!这些日子我极力向你示好,想要挽回弥补,你都视若无睹,你不觉得这对我也是万般不公吗?!”宫诩说到后来几乎是咆哮了。 “我本不想再说之前的那些恩怨对错,可既然你执着于此,那我也不介意翻翻旧事。”温鸣谦看得出他不愿善罢甘休,非要撕破了脸才行,“你被宋氏蒙蔽,那是因为你认人不清。仅凭着那一面之言,你就认定了我毒害庶子,既不许我申辩,也不许报官。 在那时你心中何曾有过夫妻恩义?!你宠妾灭妻,罔顾老太爷临终遗言,让我们母子二人在苦寒之地煎熬七载。 你对我们不闻不问,弃如敝屣,不尽丈夫扶助之义,不尽父亲抚育之责。我们母子何曾得过你的一点恩惠? 又何况追根溯源,尚未有嫡子出生,你便已在外头与别的女子苟合,生下庶子。你从那时就已经对我不起了,又何况还有后来事?! 在霜溪的七年,我不曾向你讨要半分。回到京城,我克尽本分,尽心持家。 救你出冤狱,除去蠹虫管家、蛇蝎妾室,为靖安保媒提亲,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温鸣谦的一番话让宫诩哑口无言,其实他之前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理亏,只不过嘴硬罢了。 “圣人云,君子断交不出恶言。我也希望哪怕恩义已尽,也能给彼此留些体面。 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但无论如何,我誓要离开宫家,离开你,绝不会再回头了。” 宫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泠月阁的,一路上他失魂落魄。 他的脑子乱极了,一会儿想到和温鸣谦刚成婚时的情形,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把宋氏带进门来时的尴尬。 一会儿想到自己如何逼着温温鸣谦大着肚子离开,一会儿又想着在文冠树下再见她和宫长安的情形。 那一次温鸣谦在花树下笑得极为好看,只是如今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一刻温鸣谦看向自己的已是眼神冷淡疏离,没有半丝温度了。 在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好像七年前他曾向温鸣谦射出冰冷的箭镞,而如今那箭居然拐了个弯,深深自己胸口。 他游魂似地走着,不妨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倒,本就有伤的右脚腕顿时传来锥心的疼痛。 可是再疼也疼不过心痛。 从小到大他也没有真正做成过什么事,好像总是费尽了力气,却还是弄糟了一切。 第一百五十二章 难挽回 午后,韦氏带着个小丫头来到温鸣谦这边。 “鸣谦,我来找你说说话,你不忙吧?”韦氏笑着问。 “不忙,不忙,嫂子来了,快请坐。”温鸣谦含笑让座。 “你出去找她们玩儿一会儿,”韦氏吩咐小丫头,“不用在跟前伺候了。” 温鸣谦则叫桑珥沏了茶端上来,桑珥将茶端上来之后也去了外间,只留下她们两个。 “明天我记得你曾经穿过一件儿水草团花的鹅黄袄子,我很喜欢那花样儿,想叫她们照着给我做一件儿。不知那袄子还有没有?” “有的,只是许多时候不穿了,回头我叫她们翻翻箱子给你找出来。”温鸣谦知道韦氏不是为这件袄子而来的,她也不想再绕什么圈子,“嫂子来找我还有什么旁的事吗?” “你叫我嫂子,可见还是把我当家人。”韦氏也不便遮遮掩掩了,“听说你要和二老爷和离,可真有这事吗?” “我早就打算好了,”温鸣谦很直接,“如今长安去了三径学宫,也有了安身之处。我和她早已经没有了夫妻恩义,还是散了的好。” “唉,怎么会这样呢?”韦氏满脸惋惜,“我知道我们宫家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可是我们实在舍不得你走……” “嫂子,自从我来这个家,你待我就像妹妹一样。我和你说话你从来不隔心,”到此时温鸣谦对韦氏仍然愿意以诚相待,“你和大哥夫妻相得,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可惜我没有这样的好福分,宫诩待我如何你都看在眼里。心非木石,纵然他想要弥补,我却早不想要了。” “是啊,他伤你伤得太深了。你原本是个至情至性的人,他却将你的一片真心随意弃置,人一旦伤了心,想要回转就难了。”韦氏深深叹息,身为女子,她当然明白温鸣谦当初伤得有多深,“可我还是想劝你留下,你娘家虽然有两个兄长,可都远在他乡,照顾不得你。 又何况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你回娘家也是安身不住的呢,你在这里好歹有所依靠。 再者说还有长安呢,有他在你就终身都有依靠。到了咱们这个年纪,丈夫若是能相得便与之相守,若是不能就该指望儿子才是。 可一旦你离了这个家,便不再是宫家的人,长安想要尽心孝顺你,怕是也不能。” 如果温鸣谦离开,宫诩一定会再娶,再娶的人品性如何,谁又能保证呢? 又何况差不多的人都有私心,既做了宫长安的嫡母,便不许他与自己的生母有过多往来,这也是有可能的。 “嫂子,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为我考虑。”温鸣谦很感激韦氏,“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我甚至想了整整七年。 只能说人各有志吧!比起安稳我更愿意活得自在。” “那你离开这里要到哪里去呢?”韦氏问。 “实不相瞒,我先找个尼庵存身,再慢慢做打算。”温鸣谦说。 “啊?!你……你该不会是要出家吧?”韦氏大惊。 “不是的,”温鸣谦摇头,“我之所以到那里去是因为佛门清净,可以免去许多是非。” “那还好。”韦氏松了一口气,“等日子过一过,你若遇上有缘人,再重新安家也是好事。你还年轻,这年月男子再娶,女子再嫁,都使得。” “嫂子,其实我已经不能再生育了。”温鸣谦苦笑,“那年在路上生下长安,我已是九死一生。当时给我接生的人就已经告诉我,我以后都不能再生育了。” 韦氏听到后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半天才缓缓流下泪来。 拉住温鸣谦的手道:“我的天!你真是遭了太多罪了!” “还好,都挺过来了。”温鸣谦淡淡一笑,“好在还给我留了一条命,还有长安,老天对我也不算薄待了。” 其实温鸣谦与宫诩和离,除了想要获得自由之外,也算是我最后一次报答宫老太爷的恩义了。 目前宫诩只有两个庶子,而这两个孩子的生母身份又太低微。 宫家二房总要有嫡出的儿子才行,趁着此时宫家声名正旺,要续一个门第人物都中上的继室,理应不难。 到时候这孩子也有舅家可以相帮,二房相较于大房也不会太过于弱势。 当初宫老太爷之所以执意要迎自己过门,也不过是因为二儿子相较于大儿子明显弱势了些。 老太爷想着表壮不如里壮,给他娶一个贤德的好妻子,也好养育出好后代。 “唉,真是可惜了,二弟没有福气与你相伴到老。”韦氏万分惋惜,“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反倒给你添烦难。 不过既然你打算走也要为自己以后的日子做好打算,家里若是分给你什么你只管拿着吧!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 “不用了,嫂子,我早已经说清,我只带走我带来的东西。”温鸣谦早已把所有的事情打算好,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劝解就改变主意,“如此我才会心安。” “唉!”韦氏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可又无可奈何,“终究是宫家负了你。” “嫂子别这么说,这都是命运使然,我不怪谁,也不怪自己。”温鸣谦早已看开了,否则不会这般平静释怀,“早知三天事尚且能富贵一千年,我们谁都不能做事后诸葛。” “那我先回去了,还要去给老太太回话。”韦氏缓缓起身,“原本还想着等靖安成亲,由你去接亲呢,看来是不能够了。” 这话也让温鸣谦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太太身上有些不好,嫂子跟她说的时候且缓缓的,劝着她老人家别伤心。” “我知道,你放心吧。”韦氏拍了拍温鸣谦,“我会好生劝着她的。” 韦氏出了门,来到宫老夫人这边,老夫人见了她就问:“怎么样?可劝回来了没有?” 韦氏缓缓摇头:“鸣谦心意已决,劝是没用了。不过老太太也不用太伤心,只当她七年前就没了。如今的结果还比这样好很多,不是吗?” “可是……唉!”宫老夫人欲言又止。 “鸣谦说她已经不能生育,二老爷又正值壮年,她走之后尽可再择良家女子,为宫家开枝散叶。 强扭的瓜不甜,她对咱们宫家也算是尽心了。就让她走吧,否则她和二老爷的日子也是难过。” “唉,终究是她对咱们以德报怨了。”宫老夫人无奈地说,“如今我们也没什么资格强求她留下来,就算看在长安的面子上也该好聚好散。” 第一百五十三章 登车去 温鸣谦穿戴整齐走出房门,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 孙秀才,马平安,朱妈妈,柳儿…… “夫人……”马平安个大男人,才说了两个字就哽咽了。 温鸣谦管家还不到半年,可人人信服。她对待下人宽和厚道,谁有难处她总能体谅。 且又公正讲理,无论是赏是罚,都叫人信服。 “夫人,大伙儿都舍不得你。”朱妈妈抹着眼泪说。 “千里搭帐篷,没个不散的宴席。大伙儿不必为我的离去难过,”温鸣谦压下心中的伤感,“我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多承各位帮照,你们都是勤谨本分之人,以后也必能皆得顺遂。” 府里的事温鸣谦都已经一样一样交割清楚,她清清白白地来,也将清清白白地走。 此时初冬天气,日头却格外的好。 温鸣谦抬头,见天空一片澄碧,没有一丝云彩。 “阿娘,咱们走吧!”桑珥轻声道。 “好。”温鸣谦搭着她的手走出院子。 身后一大群人相送。 再往前走,宫让夫妇,还有宫靖安宫予安都在二门那里等候。 “鸣谦,我们来送送你,老太太身上不好就不出来了。”宫让脸上的神色颇为遗憾,但也并没有再挽留温鸣谦。 “多谢了,以后还请你们多多保重。”温鸣谦真诚道。 “鸣谦,以后有什么为难着窄的尽管开口,到什么时候,咱们之间的情谊都在。”韦氏红着眼圈说。 “姐姐,你一定多保重。”此时温鸣谦已经与宫诩和离,她也就不再称韦氏为大嫂,而是叫姐姐了。 最后一只箱子抬上了车,车是桑珥雇的。 温鸣谦转向众人说道:“多谢各位相送,天怪冷的,快点回去吧!” “妹妹,这个是老太太的一份心意,请你千万拿着。她说给你多了你也不会收,但这个你千万要收下。”韦氏上前,把一只荷包递给温鸣谦。 此前温鸣谦已经向老夫人辞行过了,老妇人也看得出她心意已绝,虽然伤感不了,可也没有再强求。 倒是自怨自艾了好一通,说自己当年太糊涂,纵容小儿子养外室,且把宋氏那个搅家精带了回来。 温鸣谦又宽慰了她好一阵子,劝她好好保重,放宽心怀。 温鸣谦捏了捏的荷包,知道里头放着银票,但数目应该不算大。了,于是也没有推辞:“那就请替我谢谢老太太吧。” “还有这个,是我和你大哥的一点心意,你也千万收下,不然今天就别想走了。”韦氏说这又塞给温鸣谦一个荷包,“照顾好自己,有难处就说话。” 眼前的情形,不由得让温鸣谦想到当初自己蒙冤离京的时候,也是只有韦氏给自己塞银子。 韦氏的品性为人她都清楚,如果自己执意不收,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多谢姐姐,也请你千万千万保重!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你千万不要客气。”温鸣谦握了握韦氏的手,心中一片感伤。 车帘撂下,车夫吆喝着马儿向前走去,车轮碾在地上,吱呀有声。 马车走得很慢,可众人都知道,温鸣谦这一去就不会再回头了。 宫诩站在二门里,由小厮搀扶着,他的脚伤还没好。 温鸣谦走了,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送一送。 “老爷,外头太冷了,小的还是扶您回去吧。”小厮小心翼翼地说。 “回去吧!”宫诩这一声仿佛是从胸腔里叹出来的,从温鸣谦说出和离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仿佛变成了一个铅块,沉沉向下坠着。 坠得仿佛全身骨头都碎了,他没有力气挺直身板,甚至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小的扶您回云姨娘屋里。”小厮说。 “去书房。”宫诩口气生硬。 小厮听了不敢违拗,将他扶到了书房里。 好容易扶着他坐下,小厮忙问:“老爷可要喝茶?” “去给我弄些酒来。”宫诩说,“叫他们快些。” “老爷,您的脚伤还没好呢,不宜饮酒。”小厮忍不住劝道。 “你做我的主?!”宫诩登时大怒,把桌案上的东西全都推在地上,笔洗跌做粉碎,将书籍纸张都洇湿了。 “要你做什么就快些做什么,难道我竟使唤不动你了?!”宫诩的眼睛圆睁着,看上去很吓人。 小厮忙说:“老爷息怒,小的不敢了,小的这就去给你拿酒。” 他当然知道宫诩心绪不佳,想着还是千万不要再违拗他了,于是麻利地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快步出去了。 云英去送了温鸣谦回来,默默地坐在床边,发了好半天的愣。 “姨娘,方才我听说老爷在书房里生了气,你可要去看看吗?”跟着云英的白婆子进来说道。 “这会儿老爷见了谁都烦,”云英说,“还是等缓一缓再去吧!” 直过了小半天,云英才到书房去。 此时宫诩已经喝醉了。 “老爷,书房里冷,还是去我那边吧!”云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么,该做的是什么,她只需要维护好宫诩,再抚育好自己的孩子就够了。 她对宫诩和当初的宋秀莲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不存着害人之心罢了。 “呜呜……”宫诩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她的心为什么那么硬?为什么就不能给我重来的机会?连圣人都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她为什么这么狠心?!” 直到此时宫诩还是不甘心的,没醉的时候还能装一装,此时简直如一滩烂泥一样颓废软弱。 “老爷,别再伤感了。”云英嘴上劝着他,可心里并没有什么同情,“你和夫人的缘分或许就这么多吧!要怪就怪当初月老牵线的时候拴得不够牢。” “我不过是无意做错了事,她为什么这么斤斤计较?别家的妻子受的委屈也未必就她少,怎么就还能过下去呢?”宫诩兀自倾吐着不满。 “老爷喝醉了,不能再喝了。白妈妈,你快叫几个人过来,把老爷抬回房中去休息。”云英揉了揉发酸的腰肢,她可不想站在这里听醉话。 随后进来了几个人,把宫诩抬回了卧室。 此后的半个月,宫诩每日里与酒为伴,醉了醒醒了醉,连衙门也不去了。 整个人灰败颓废,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安顿着 温鸣谦来到了无求庵,桑珥事先已经来打点过了,和这里的庵主说好,借住两间客舍。 自然是不白住的,依例奉上香资。 一个小尼姑领着她们来到安排好的屋子前:“师父说了,这两间屋子虽然小小的,可是却朝阳,且又清净。” “这里果然很清幽,让庵主费心了。”温鸣谦之所以选择这里,最要紧的是无求庵上下大多都是清静淡泊的性子。 这里前来烧香的人很少,不必担心嘈杂。并且阿寿和阿慧的灵位供在这里,祭奠起来也方便。 “屋子已经打扫过了,也放了简单的家什。庵里头每日有素斋饭,施主可以共用,也可以自做自吃,都使得。”这小尼姑法名慧明,也不过十二三岁,她是个孤儿,当初还在襁褓之中便被丢在了庵门外,住持将她收养了,早早就剃度出家。 “多谢小师父提醒,如果我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请教。”桑珥笑着说。 慧明帮她们把东西都搬了进来,然后就离开了。 “阿娘,你先歇歇吧!我把这些东西归拢归拢。”桑珥一边挽袖子一边说。 “我和你一起收拾,东西有些多,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咱们在这里头住着,理应一切从简。”温鸣谦说,“只是有些苦了你。” “阿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能和你在一处,我有什么苦的?”桑珥搬起一只藤箱说,“我倒是乐得清净自在。” 温鸣谦和她一起把东西先都简单收拾了,又将茶炉子拢了起来。 “现在时候还早,我到街上去买些好碳回来,”桑珥朝外看了看天色,“虽然给了香资,可这里的碳实在一般,烟气太大了,还是得买些好的来用。况且这屋子板壁薄,冻着了可不好。” 庵里的屋子当然不能和汝阳伯府的深宅大院相比,但比起霜溪还是有余的。 “实则再添一个人更好,否则你也有些忙不过来。只是乍然出来不知根底,也不好随便买。”温鸣谦说,“只能再等等。” “说的是,买人容易,退送可难了。”桑珥说,“眼下咱们又不迎来送往,我一个也够用了。什么时候遇见了合适的再说,大可不必急于一时。” 温鸣谦虽然离开了汝阳伯府,并且也没有多拿他们府里的东西,可她自己也是不缺钱的。 别的不说,光是自己做的那些胭脂水粉、香膏香囊,换来的东西都价值不菲。 “这两股钗子,你拿去卖了吧!”温鸣谦开了一个首饰匣子,拿出两只较为普通的金钗来,“换些现钱用着方便。” 桑珥伸手接过来,细看了看说:“这两个钗子直接卖到首饰店去就行,在咱们这里算不得上等货,可对有的人来说还是稀罕物呢。” 桑珥从小就跟着她舅舅做生意,对于买卖上的事很是精通,不会上当受骗。 “也不知长安他们如今到了哪里,”温鸣谦叹了声气,“但愿这一路少逢雨雪,多遇晴天。” “阿娘放心吧,他们一路往南去只会越来越暖和。”桑珥忙宽慰道,“少则半月,多则二十天,总是能到就是了。” “是啊,我也是太多虑了。有张妈在身边陪着他,又有夫子照应,不会有什么事的。”温鸣谦失笑。 “那阿娘你先歇一会儿,我到街上去办事。”桑珥说。 “如今天短,你尽量快去快回。”温鸣谦叮嘱她,“我给你拿些零钱,你雇辆车。” 桑珥走后温鸣谦也没歇着,将屋子里又细收拾了一番。 稍稍有些累了,才坐下来看书。 快午饭的时候桑珥回来了,买了许多东西。 特意找了个胖大妇人,用担子挑进来的。 “这窗纸有些薄,咱们再糊上一层。”桑珥一面往外拿东西一面说,“碳篓子什么的都放在外间,我还买了些点心,阿娘若是夜里读书饿了可以垫一垫。” “太太、大小姐,”那胖大妇人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向温鸣谦和桑珥请求道,“我糊窗纸是在行的,不如这活儿交给我吧!给我几个铜子儿就成。” “那就你来糊吧!仔细着些。”温鸣谦本也不愿让桑珥做这些粗活。 “哎!哎!”胖大妇人高兴极了,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窗纸拿过来,就着窗户的大小裁好。 就在茶炉子上用砂锅熬浆糊。 “真看不出,这大嫂看上去粗粗笨笨的,做起活儿来却细致。”桑珥看了看这妇人的手艺,着实不赖。 “像我这天生就是穷命,什么活儿不得做?打从我三岁起没了娘,就给我爹看船。 到了八岁才上岸,站在岸上直打晃。然后就在码头上给人家做帮佣,因为长得粗笨,男人干的活儿我也能干。”那妇人一边干活儿一边笑着说,“如今我这一条扁担,好歹能养活上上下下八口子。倒也不比男人差。” “你做这么累的活计,那你男人干什么?”桑珥好奇。 “唉!他原本也是个能干的,前几年冬天里抬木料,出汗受了风寒,打那起身子骨就坏了,做不得重活。”妇人的语气不由得低落下来,“还得不时地吃药。” 但随即又抬高了声音:“可好在我还有把子力气,不像有的人家,男人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大嫂,不知怎么称呼你?”温鸣谦问她。 “人都叫我王三嫂,我丈夫行三。”妇人说。 “我是说你自己的名字。”温鸣谦又问。 “我没个什么名儿,娘家姓赵,我爹不喜欢丫头。我娘生到我已经是第四个,我爹气苦,走到院子里踢了一脚,正把个筐给踢破了,就给我取个名儿叫破筐。想来也是,瞧瞧我现在,日子可不是过得跟破筐一样吗?不管怎么辛苦都装不满。”妇人笑道。 “那我就叫你赵大姐吧,你辛苦养家,是家里的顶梁柱。”温鸣谦很欣赏赵破筐的自食其力,不怨不尤,“往后我这里若是有什么抬抬扛扛的粗活儿就用你,外头什么行市,我就给你什么价钱。” 第一百五十五章 冷暖香 搬到无求庵的第二日,温鸣谦就带了桑珥去博望山的玉真观。 和长公主约定的日子到了,温鸣谦不敢怠慢。 “才过了多久,这山上的树叶都落光了,想着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还是一派大好秋光呢!”桑珥扶着温鸣谦的轿子,望着四周说,“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山间树木枯瘦,落满了残雪。 “是啊,一两个月眨眼就过去了。”温鸣谦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什么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了。” 到了山上,离着观门还有几十个台阶的时候,温鸣谦下了轿子。 上山风大,格外寒冷。 桑珥急忙把温鸣谦披风的帽子戴上:“阿娘背着些风,这山风很烈呢!” 长公主的屋内焚的是温鸣谦送的香。 “上山辛苦,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长公主今日穿的是一身蜜合暗花绸丝绵长袍,围着塞外进贡的羊羔绒披帛。 身材纤细的她坐在那里尤显娇小,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小上许多。 “多谢长公主,这茶好清香,格外叫人凝神。”温鸣谦捧起茶杯,建窑的兔毫盏,是喝茶的珍器。 “南越进贡的,我喝着也就那么回事。你若喜欢,回头叫玉壶给你带一罐。”长公主一面摩挲着蜷卧在她脚边的狮子猫一面说。 玉壶就是伺候她的小宫女。 温鸣谦又谢过了,让桑珥把带来的东西呈上来。 长公主纤纤玉指拈起还带着凉意的瓷瓶,轻嗅着香气,不经意地说道:“听说你的儿子成了诸葛夫子的关门弟子,真是好大的荣耀。” “殿下过奖了,这孩子也只是运气好而已。”温鸣谦自谦道。 “别的事情或者仅凭运气好就能得到,可这事却是不能的,足见你儿子是人中龙凤。”长公主一笑,用玉簪挑了些许香膏,轻点在手腕内侧,“儿多肖母,你们母子都是天分高的。” “民妇不过是个蠢笨人,今日得长公主金口夸赞,真好似得了敕封一般,大约以后就会越来越伶俐了。”温鸣谦笑着说。 长公主是先帝唯一血脉,当今圣上特许其可以敕封五品以下官员诰命,所以温鸣谦这么说也属实。 长公主却在听到她自称民妇以后笑了:“听说你已与那宫二和离了,如今住在哪里呢?” “住在无求庵,那里还算清净。”温鸣谦说。 她和离也才两日,就算从提出和离那日起到现在也不过五天。 避世清修的长公主居然一清二楚,可见她并未真的将自己与俗世断开。 “可能跟说说你为什么要和离吗?”长公主抬眼看着温鸣谦,眼神中带着审视。 “民妇说出来还请殿下不要笑话,”温鸣谦在长公主面前始终都保持坦诚,“在民妇心里早就与他恩断义绝了,不过是舍不得儿子。如今既然儿子有了安身之处,我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这些年我都觉得自己颇为委屈,可陈年旧事反复提起来又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倒不如好聚好散,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去。” “说起来你也算决绝了,换成旁人大约想着在宫家总比寄居在尼庵里要体面得多。”长公主说,“想必有不少人说你是呢。” “旁人如何评论民妇左右不了,民妇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遵从本心罢了。”温鸣谦道,“我知道自己所做未必明智,可鸟雀尚知宁鸣而生,不默而死。终究是难以违背本性。” “现在有骨气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长公主摇头,“没想到从你这小女子身上竟看到了傲骨。” “民妇惶恐,怎能担得起傲骨二字?”温鸣谦红了脸。 “你祖辈便是有名的忠臣,如今虽然式微,精气犹在。”长公主说,“让我试试你带来的东西。” 侍女又重新上来添茶,琥珀色的茶汤,氤氲着高贵的香气。 “这香膏与上一次的似乎又略有不同了,味道更加耐人寻味。”长公主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腕。 “殿下慧心,民妇又在里头添加了少许的甘松。”温鸣谦说,“这次只做了这一瓶,剩下的还是原来的配方。不知您可还喜欢?” “原来的清冽,这个醇厚。两个都好,端看用在什么时候。”长公主品评道。 “民妇也这么觉得,先前那个适合清晨或雨雪天气,或是沐浴之后。这个更适合品茗弹琴,或是夜眠之时。”温鸣谦浅谈自己的见解。 “前两次都有些匆忙,我也未及与你细细品评,”长公主道,“似你这般制香的高手,格调自然是极高的,否则调出来的也只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 “长公主谬赞了,不过是一些朴拙的心思,想着山上到底更冷些,殿下虽然偏爱冷香,可到了冬天也该有些暖香傍身才是。”温鸣谦微微垂下头恭谨地说,“当然了,这都是我愚笨的想头。” “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做的香很合我的心意。”长公主说,“这么多年我用的都是冷香,从来不用暖香。只因我不喜欢那些轻靡甜腻的味道,浓烈到最后只剩下落寞倦怠。” 长公主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清愁,多年前的一场春梦,是那样的绮丽甜蜜。 她沉醉其中,久久不愿醒来。 可是梦终归会醒,当凄风苦雨破窗而入,再旖旎的春梦也化为了泡影。 而且梦境越美,梦醒的痛楚就越深浓。 温鸣谦看着长公主陷入沉思,丝毫也不敢打扰,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直到山风吹断了树枝落在窗棂上,长公主才如梦初醒。 不禁失笑道:“你做的香足以让人神魂颠倒了。” “民妇只想让殿下您睡梦更香甜些。”温鸣谦道,“似民妇自己偏爱青梅,便做了青梅酒香,睡前闻上一闻,只觉心头格外舒展。” “是啊,香虽无形却能入心,我厌倦了被人围绕簇拥的日子,可我并不喜欢枯树一样活着。”长公主呷了口茶,“至少有琴,有猫,有香相伴,方才有趣。可惜呀,无人与我对弈,你可会下棋吗?” “略会一些,只是有些拙劣,未必能入殿下的眼。”温鸣谦道。 “你别的都好,只是名如其人,太过谦虚了些。”长公主道,“像你这样的聪慧人棋艺是不会差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更自在 下棋最能消磨时间,况且冬日本就天短,一转眼就到黄昏了。 温鸣谦和长公主一共对弈三盘,胜一负二。 “你明显没尽全力,故意让着我呢。”长公主将棋盘轻轻推开,“看来以后你来又有得让我消遣了。” “民妇已经绞尽脑汁了,若是再下第四盘,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住了。”温鸣谦道,“时候不早,这就告辞下山去了。请殿下多保重,若需要什么可随时派人到无求庵那里去找民妇取用。” “我派两个侍卫护送你下山进城,”长公主说,“天气越来越冷,我给你两件儿衣裳吧!” 说着叫那个年长的侍女翠斟取了一件灰鼠一件银狐的斗篷过来,都是大内造的,辽东进贡的皮毛,蜀锦的罩面,领口镶嵌着宝石,好不奢华富丽。 温鸣谦连忙谢恩。 长公主笑道:“这不值什么,再给你这小丫头一件儿吧!也别冻坏了这娇滴滴的小美人儿。” 温鸣谦和桑珥从山上下来进了城,那两个侍卫将她们送到无求庵门口才走。 “我的天,多亏长公主赏赐的衣裳,不然真是要冻僵了。”进了庵门,桑珥侥幸地说道,“这御制的东西就是不一般。” “这衣裳咱们以后只有去拜见长公主的时候再穿,其余时候都收起来吧。”温鸣谦说,“太惹眼了,多亏这时候天色晚了。” 二人说着进了屋,刚把灯点起来,慧明就来了。 “不知二位施主可吃了晚饭没有?伙房里还给你们留着饭呢。今们刚走不多久,周家的大奶奶就来了。”慧明说。 “翠依来了?真可惜,让她扑了个空。”温鸣谦说,“她可留了话没有?” “周大奶奶说了,她明日再来。若您还是不得空儿,就托人捎个口信给她。”慧明说。 “好,我知道了,真是多谢你。”温鸣谦笑着向小尼姑说道,“这是长公主赏赐我的点心,你拿两块去吧。都是素的,放心吃。” “不成不成,这怎么行呢?”慧明红了脸,坚决推辞。 “你就拿着吧!这又不是什么金子银子。”桑珥强行塞到她手上,“我们在这里多得你的照顾,吃两块点心怕什么?” 慧明这才收下了。 桑珥到后头去拿晚饭,慧明见她们屋子里的炭火熄了,便主动把炭盆端出去,倒了灰烬重新又生好了碳端进来。 恰好桑珥也取了晚饭回来,到底天气冷了,那饭菜虽然温着可以,也有些凉。 便说:“多亏我前些日子买了铁罩子,这东西可是个宝贝。” “是啊!当初在霜溪冬天里最少不了这个了们,还有张烘缸,常年都生着火。”温鸣谦说,“你倒是心细。” “阿娘怎么不说是我嘴馋?”桑珥笑嘻嘻,“这东西架在碳盆上,热饭热菜也好,烤肉烤点心更好,吃起来格外香甜。” 两个人围着炭火,不紧不慢地将晚饭吃了。 到了第二天,刘翠依果然又来了。 到了温鸣谦的屋子就说:“姐姐,你可知道外头都传遍了?” “传遍了什么?”温鸣谦正在喝茶,放下茶杯笑着问道。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你和离的事了。”刘翠依坐下,“都说宫家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出的都是大事。” “再怎么议论也不过是一时的事,又何况他们议论他们的,我过我的。”温鸣谦是真的不在意。 “其实我知道姐姐终究有一天会离开宫家,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我知道消息后连忙叫人打听你去了哪里,知道你在这儿就连忙奔了来。”刘翠依说,“其实我早该猜到的。” “我瞧你现在气血确实足了。”温鸣谦笑,“说话都比以往快了许多。” “姐姐别笑我,”刘翠依道,“我是真心替你高兴。” “怎么?你竟不为我担忧吗?” “有什么可担忧的?在霜溪的日子那么艰难,你都撑了七年,又何况是现在呢?”刘翠依说,“你终于从那牢笼里出来了,往后的日子自由自在,我不知道有多羡慕。” “我心里也是这么觉得。”温鸣谦说,“宫诩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的时候,我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走吧!姐姐,咱们喝酒去。”刘翠依拉起温鸣谦的手高兴地说,“今日里咱们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我一个和离的人名声未必好,你和我厮混在一处,不怕你婆婆刁难你吗?”温鸣谦问。 “我才不怕,”刘翠依冷哼,“我之前那般的三从四德也讨不到半点好处,他们何曾把我当过人? 前几日我婆婆话里话外嫌弃我出门的次数多,把她那个外甥女弄到家里来,弄神弄鬼。 我气得破口大骂了一阵,说他们少骑在人脖子上,真是闹破了,我是不怕丢人的。 索性让人都知道他们周家是什么体面人家,穷得靠媳妇的嫁妆接济。若是嫌弃我,趁早就和离。把我的嫁妆赔上,一分也别少! 可他们既舍不得脸面,又舍不得钱,索性只好装聋子,哑巴。” “你真是厉害了!早拿出这泼辣劲儿来,周敬三还不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温鸣谦忍不住笑,“你是怎么开了窍了呢?” 刘翠依笑而不答,只说:“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好好请一请你。酒菜我已定好了,咱们这就出门吧。” “桑珥出去买东西了。”温鸣谦道,“姑且等一等她。” “也好,”刘翠依点头,“那咱们就先说着话,姐姐你昨日去了哪里?” “我去玉贞观了。”温鸣谦自然不会瞒她,“回来的时候天都晚了。” “我就说嘛,你离了宫家只会活得更好,何况如今还得长公主的青眼。”刘翠依道,“可惜我没有你那样的本事。” “什么青眼不青眼的,只是承蒙长公主不弃,我才有机会到那里去。”温鸣谦说,“对了我又给你做了一些东西,索性带上吧!” “姐姐给我,我可不推辞,这好东西我正求之不得呢。”刘翠依十分高兴。 温鸣谦只觉得她的性子比未嫁时还要活泼,所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还是从心里为她高兴。 第一百五十七章 寻短见 温鸣谦与刘翠依在一处名为“静雅居”的菜社对饮至午后。 这里一向以招待女客为主,从店主到跑堂的一律都是女子。 两个人说了许多知心话,也喝了不少酒。 最后还是温鸣谦说:“今日就到这里吧!姝儿和妍儿在家里必然想你,别回去太晚了。” 二人下了楼,刘翠依叫跟着的婆子算还了酒钱。 桑珥笑嘻嘻地提了两盒点心放到刘翠依车上:“这是对面曹记的点心,这两样小孩子最爱吃。” 刘翠依知道这是温鸣谦的意思,也不推辞,笑着说:“叫你们主仆费心了,我这个当粗心都想不到这点。” 到底让温鸣谦先上了车走了,她才离开。 “阿娘,你说以后我也开一个只招待女客的酒楼好不好呢?”在车上桑珥突发奇想。 “自然是好的,你心细又聪明,总能想出好点子来。”温鸣谦说。 “不如叫车夫绕个路,咱们到夫子桥附近去看雀屏山夕照吧!这会儿西天已经隐隐起了晚霞了。”桑珥到底是小孩子,玩儿心重。 又何况她想着温鸣谦现在住在那么冷清的地方,多少总是有些无聊的。 “去看看也好,散一散酒气。”温鸣谦说,“无求庵是佛门净地,应该礼重些。” 桑珥于是让车夫到夫子桥附近去,这车本就是雇的,车夫也乐得多走些路。 如今天气冷了,那桥附近虽然也有些人可是与春夏时节相比已经少了太多了。 “桥头有卖南瓜子儿和软枣儿的,我过去买些来。”桑珥下了车蹦蹦跳跳去了。 温鸣谦看桑珥买来的小吃,虽然是小贩卖的。但是拾掇得十分干净,尝了尝味道也很不错。 就说:“这枣子你去多买些来,带回去给庵里的师父们吃。” 此时太阳还在山尖儿上,等桑珥再回来,那太阳就已经有一小半儿坠到山下了。 夕照烈烈,把半个西天都染红了。 “冬日里难得有这样好看的夕照,”温鸣谦感叹,“我记得最深的一次看落日还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过那是夏天。” “阿娘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可有什么烦恼吗?”桑珥歪着头问。 “自然也是有的,不过都是些闲愁。”温鸣谦失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定了亲,那时候总是在心里想着嫁过去之后能不能夫妻相得。还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我拿出真心来,也总能换得对方的一片真意。” “不但是阿娘这样,天底下哪个未嫁的女子原本不是这么想的呢?”桑珥也不禁伤感,“可到了最后都变成了伤心失意之人。” “好了,不说这话了。免得你还没有嫁人就已经被吓退了,”温鸣谦一笑,“好姻缘也不是没有,远了不说,就说宫家大老爷和大太太不就是吗?” “可那样的毕竟是少数啊!阿娘,你能不能告诉我,女子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免于受负心之苦?”桑珥抱住温鸣谦的胳膊。 “这个太难了,我怎么能说得清?”温鸣谦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以我个人来讲,似乎很难免除。我能告诉你的,只能是即便被负了心,也不要自轻自。少指望别人,多指望自己。” 说着话,那太阳只剩下一痕还挂在山头,天色暗了许多,风也更冷了。 “阿娘冷了吧?咱们回去吧!”桑珥说,“明日定然又是个好天气,咱们刚好晒晒香料。” “再等等吧!等把余辉送尽,咱们再回去。”温鸣谦止道,“不必急在这一时。” 此时岸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连摆摊的小贩都已经收了摊子准备走。 桑珥让车夫调转马车,伸手去车帘撂下。 “咦,远处那怎么有个人往河里走了?!”桑珥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此时虽然入冬,但也只有岸边的水面结了层冰,且不厚,河中央还没有上冻。 此时走在冰上可是极其危险的。 温鸣谦也探出头去看,不禁担心道:“可是不好,快叫她回来!” 虽然天色暗了,但也能看得清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 “快快!把车赶过去。”桑珥说,“把那人叫回来!” 她自己则将身子探出车窗,朝远处喊道:“快回来!别往前走了!” 那人似乎听到了顿了一下,但随即更快地往河中间走去。 “这是个寻短见的!”温鸣谦判定道,“千万拦住了她!” 车夫奋力驱赶着马儿,赶到近前。 桑珥和温鸣谦先后跳下车去,而这女子此时已经离岸边有些距离了。 “喂,这位姑娘快回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桑珥大声疾呼。 几乎是她喊的同时,只听扑通一声,女子脚下的冰面碎裂,她的身子趔趄了一下就落进了水中。 她本能的抱住冰面,可因为水寒刺骨,她几乎一下子全身都僵了,甚至发不出声音。 “快!快!救人呐!有人落水了!”温鸣谦和桑珥大叫。 可周围几乎见不到人。 “我……我下去吧!”车夫犹豫地说。 “你会水吗?”温鸣谦问他。 “小的不会……”车夫道。 “你别下去了。”温鸣谦制止他。 车夫不会水,下去救人胜算不大,又何况他是个男的,就算勉强把这姑娘救上来,怕是也影响了她的名节。 “阿娘……不行!”桑珥见温鸣谦要下水,连忙抱住她,“这里的水深得很,又何况冰冷刺骨。” “我好歹会水。”温鸣谦说,“让我试一试吧!” 她知道桑珥天生恐水,因此只能自己上前。 “让我来!”一个胖大的妇人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条扁担。 “张大姐!”桑珥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女人就是曾给自己挑担的张破筐。 张破筐来不及多说,在岸边甩掉自己的外衣和鞋子,便冲到冰水里去了。 她从小在船上长大,深谙水性。饶是这冰水刺骨的寒冷,她还是很快就游到那女子身边。 此时那女子早已冻僵了,昏迷了过去,幸好双手还紧紧扒住冰面,没有沉下去。 张破筐单手提着她的衣领,将她拖拽上岸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恶怪癖 “快都到车上去!”温鸣谦见张大姐和那女子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忙叫她们上车。 四个人在车上虽然拥挤了些,可到底暖和些。 车夫点起风灯。 桑珥把自己的披风拿下来,给那女子裹上。 温鸣谦把自己的披风给了赵破筐。 “使不得!使不得!”赵破筐吓得忙躲,“这样的好衣裳可别弄脏了,我皮糙肉厚的不打紧。” “一件衣裳罢了,哪里比人重要?你身上都湿透了,可大意不得。”温鸣谦十分强硬地把披风给赵破筐披上。 然后才去看那昏迷的女子,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看不清面目,温鸣谦伸出手去将她的发丝理到一边。 “这……这不是崔家二姑娘吗?!”桑珥几乎同时和温鸣谦认出了崔宝珠。 “悄声。”温鸣谦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桑珥立刻会意,忙闭了嘴,不说了。 崔宝珠一心寻死,必然是出了什么事。可她到底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这样的事顶好不要传扬开来。 “没见有什么人跟着,就那先回庵里去吧。”温鸣谦当机立断,“静安师太通晓医理,就劳烦她给治一治。” 无求庵的人口风都严,崔宝珠到那里去既能得到医治,还不用担心被传得沸沸扬扬。 “她没呛着水。”赵破筐说,“就是被冷水给激得昏迷过去了,找个热乎的地方将湿衣服换下来,好生暖着就没事了。” “赵大姐,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你可真厉害!几下就把人救上来了。”桑珥说,“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赵破筐听了,粗糙的黑脸上透出红晕来:“姑娘可别这么夸我,我不过是有把子力气,又会些水罢了。谁见了这情形不想救人呢。 我赶过来的时候看着娘子还要下水呢!人家这么金贵的人,尚且不惜,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马车到了无求庵门前,温鸣谦在前头走,赵破筐抱着崔宝珠跟在后面。 桑珥留下来跟车夫算还车钱。 “不用算了姑娘,你们今天救了人,我也算是跟着积了德。”车夫不肯收钱。 “大叔,这是你的辛苦钱,怎么能不收呢?”桑珥把一吊钱放在车上,“还把你的车弄湿了。” “那也要不了这么多。”车夫很是过意不去。 “你就拿着吧!别和我争,我都快要冻死了。”桑珥说着跑了进去。 回到房里赶紧把碳盆生上,慧明已经把静安师太请了过来。 “是受了寒,得赶快熬药,喝下去发汗。”静安师太说,“你们几个都受了寒,都得喝,不过剂量不同。” 说着自己便去熬药了。 “桑珥,你披了衣裳去帮忙吧。”温鸣谦说。 “我去就是,”慧明忙说,“你们都在屋子里别出去折腾了。” 桑珥在炉子上烧了水,又和温鸣谦一起把崔宝珠身上的湿衣裳脱下来,用温水给她擦身。 温鸣谦找出一套自己没上身的中衣给崔宝珠换上,又喂她喝了些温水。 又找出来好几件张衣裳给赵破筐:“赵大姐,这是以前我身边的妈妈留下来的。这衣裳都是全新的,可她因为不喜欢颜色,所以没穿,你不嫌弃就快换上吧!” “哎呦,这……这好衣裳都还没上过身呢,我穿了太可惜了。不如找些旧的破的给我,我穿着还踏实些。”赵破筐愣是不敢接。 “赵大姐,你就别客气了,穿着湿衣裳可不好。你要不好意思在这儿换,走走,我带你到外间去。”桑珥拉着她走了出去。 怕她不好意思,自己也没在跟前,又转身回来了。 崔宝珠渐渐缓醒过来,呻吟着睁开眼睛。 “崔二姑娘,你醒了。”桑珥忙叫着她的名字道,“你现在觉着怎么样?” “我……”崔宝珠的嗓子沙哑,她缓了半天才认出桑珥来,“是你……你们救了我?” “你现在身体虚弱,还是不要多说话了。”温鸣谦上前劝道,“等一会儿服了药再说。” “别给我吃药了。”崔宝珠说着眼泪流下来,“我不想活了。” “怎么能说这样短见的话?你还这么年轻。”温鸣谦真心实意地劝她,“往后的路还长呢。” “别人的路或许还长,我却只剩下绝路了。”崔宝珠绝望地说,“温娘子,你就别再劝我了。” 她也已经知道温鸣谦和离的事,所以不再称她为宫夫人,而是叫温娘子。 “就算你一心求死,可到底没死成。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老天爷又给了你一次机会,该好好想想怎么活才是。”温鸣谦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泪。 “温娘子,你是个好心人,当初我还鬼迷心窍想要害你呢。”崔宝珠惭愧地说,“这或许是我的报应吧!谁叫我之前心术不正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妨说出来,让我家娘子帮你参详参详,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呢。”桑珥劝道。 “我爹爹和继母打算把我许给凤仙侯的小儿子……”崔宝珠只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是……是那个吗?”桑珥不由得瞪大了眼。 “他不光是傻,”崔宝珠有气无力却又恨恨不已,“你们可知道吗?他家每年都要买进来五六个年轻丫头,这些丫头大都活不过三个月就被折磨死了。” “莫非这凤仙侯家的小公子有什么怪癖?”温鸣谦有所觉察道。 “没错,他如果光是痴傻也还罢了,偏偏又傻又坏。天生的就以折磨人为乐,偏偏他那没人性的爹娘竟然对他百依百顺。 听说他先前也不过虐杀些猫,狗,兔子,后来长到十几岁,不知道哪个黑心的教坏了他,竟然以凌虐人为乐。”此时崔宝珠也顾不得未出阁的姑娘有些话不该说,“这是我奶娘打听到的,说那些被抬出去的丫头,往往胸前和下身都血肉模糊。死相一个比一个惨。 而凤仙侯一家仗着和赵王亲厚,且买进来的都是些无依无靠,卖了死契的苦命女儿。竟然弄出了这么多条人命,也无人过问。” 第一百五十九章 冥冥中 崔宝珠的继母一直有这个心思,就是把她许配给凤仙侯的傻儿子,借此拉拢一门有力的姻亲,好让自己的丈夫能在仕途上更上一层楼。 崔宝珠自然是不愿意的,甚至说过以死相胁的话。 她继母怕逼急了她,也不敢太强硬。 但这份贼心总是不死,想方设法逼着她就范。 但近来崔父得到消息,自己极有可能要被外放到江涯郡去。 那地方穷山恶水不说,还多有匪患,他自然不想去。 于是继母冷氏就又动起了旧心思,想着只要结成了这门亲事,崔父自然不必外调了。 就算是外调,也要谋一个肥缺才是。 于是便和他父亲一起放低了姿态,苦苦哀求。 崔宝珠一个年轻姑娘家,纵然对继母能狠起心来,可对亲生父亲却总是有些不忍心。 又何况这两个人甜言蜜语,哄骗她说凤仙侯家为人多么慈善,那小公子虽然有些痴傻,可嫁过去后必然一切都听她的。 又何况只要有了自己的孩子,丈夫还有什么打紧?有钱有依靠,不是一样过日子吗? 这样傻乎乎的丈夫也好不,会寻花问柳,没有三心二意,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又说如今全家都要仰仗她,只要她点了头,就是家里的第一大功臣。 总之说得天花乱坠。 说完了这些又开始吓唬她,说她若是随着去了穷乡僻壤,莫说是嫁进侯府了,便是想嫁个秀才也不大容易。 多半一辈子都蹉跎在山沟海堰子,眼睛望穿了,也不能回到京城来。 这么一来一往的,便是铁石人也会哄得转身。又何况崔宝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多少也有些心思浮动了。 她继母是个什么人?察言观色就看出崔宝珠的心思活动了。 于是连忙去凤仙侯家报信,商量着结亲的事。满京城里女方这么上赶着的,怕是也只有他们一家了。 好巧不巧,崔宝珠的奶娘此时就在凤仙家里做帮佣。 听下人们议论到这事了,慌得连忙来给她报信。 这奶娘其实是个真心实意疼她的,可冷氏怎么能容得下崔宝珠身边有这样的人呢?所以自己过门之后,就有意寻个由头把她给打发了。 也是无巧不成书,这奶娘偏生就在凤仙侯家做事,知道他家的底细,也算是冥冥中的天意了。 她把这些话告诉了崔宝珠,崔宝珠听了之后不啻于晴天霹雳。 之前她也只当凤仙侯家的小儿子是个呆子,嫁呆子固然违背她本心,可既然关系到她娘家的荣辱,还有自己往后的生活,倒也不失为一种委曲求全的法子。 可没想到这个居然还这般残虐,自己嫁过去,别说安享清闲了,怕是活命都不容易。 就算是奉献侯家顾及脸面,留她一条命,可平日里受的折磨又怎么可能少? 而且还必须要在人前装笑脸,不能让家丑外扬。 如此自己便犹如终是活在炼狱里一般,还不如死了干净。 因此自己便假借散心为名从家里出来,又支开了丫鬟,一个人跑到河边寻死。 “难怪,凤仙侯家这个小儿子已经二十大多了还没娶亲。以他们家的身份地位,就算是个也未必就娶不到媳妇,想来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毛病。”桑珥道,“可真是造孽。” 这时药已经熬好了,静安师太和慧明把药端了进来。 “这一碗给这位小姐服下去。”静安指着颜色最深的一碗药汤说,“这一碗给那位大嫂,剩下这两碗是你们二位的。” “多谢师太,辛苦了。”温鸣谦起身感谢。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本就是我们应做的。”静安道,“这位小姐姐虽然服了药和赵大嫂,多半还是会高热,要盖好被子发汗,多喝温水,不可再受凉了。若实在热得厉害,说了胡话,就把这药锭碾碎了喂下去。” 静安一一交代过了,又给赵破筐带了几副药才又离开,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把药喝下去之后,温鸣谦先是跟崔宝珠商量。 “崔二姑娘,你现在在这里,你家里人必然不知道,肯定在四处找呢。我想着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知会他们一声。”温鸣谦考虑事情更周到。 “不,温娘子,我求求你,别让他们知道,我不想见他们。”崔宝珠哭着说。 “你放心,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肯定不能把你带走。”温鸣谦安抚道,“可如果不让他们知道,回头必然要派我们的,不是你想在这儿多留也不能了。” 崔宝珠知道她说的有理,也就不再阻拦了。 温鸣谦又对赵破筐说:“赵大姐,今天多亏了你。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照应家人了。这衣裳就给了你吧,反正我这里也没人穿。你回去之后,多半是要病几天的。把这药带上,回去好好养着。这银子给你拿上,总是能支撑些日子。 你可不要犯傻,若你一味好强累坏了身体,你们家又该指望谁呢?” “娘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你都给了我这些衣裳了,那师太又给了我这些药,足够了。我身子皮实,这点事不打紧的。” “我执意这样做,你就别拗着我了,否则我心里是不安的。”温鸣谦道,“桑珥,你和赵大姐一起出去,雇辆车把她送到家,你再去崔府报信。” “知道了,我一定办得妥当。”桑珥从温鸣谦手里拿过那十两银子来,披了衣裳,拉着赵大姐往外走。 “等等!”崔宝珠叫住了她们,从自己头上取下一只金钗来,“我身上没带多余的东西,把这钗子给了这大嫂吧!虽然不足抵偿救命之恩,但好歹是我的一份心意。以后我若是还有的活命,再继续报答你。” 赵大姐自然是不收的,桑珥便替她都收了:“这点东西在崔小姐和我阿娘身上都算不得什么,却能救你的急,你干嘛不收着?” 说着硬拉了她出去,又在街上用自己的钱买了好些点心熟食,跟着赵破筐到了她家。 一看果然是家徒四壁,可却收拾得很干净。 桑珥不能多留,跟赵破筐丈夫交代了几句,留下东西便走了。 第一百六十章 送人来 桑珥给崔家捎了信。 崔宝珠的继母冷氏听下人说了,已猜出崔宝珠是有意要寻死。 不禁冷笑道:“好个贞洁烈女!为着嫁汉子的事要死要活,全然不顾爹娘手足,真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蠢!” “夫人,把二小姐撂在外头总是不大合适吧?”管家问。 “便是做样子也要做给外人看的,你带了胡妈妈去吧!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了吧?”冷氏道,“把那不要脸的人给我弄回来,从此之后看她还敢出这个门!” “夫人,话是这么说,不过若是二小姐执意不肯回来,怎么办?”管家问,“咱们也不好就撕破脸吧?” “玉儿正病着,老爷每日里也焦头烂额,她但凡有些良心就不该如此任性。”冷氏道,“她现在温氏那里,咱们也不好太相强了。但只要温氏不开口,你只管将她哄回来就是了。” 于是崔府的管家便带着陪房去了无求庵。 陪房进来,先给温鸣谦请了安又道谢:“温娘子,真是要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只是今日实在太晚了,我们家少爷又病着,老爷还没回来,夫人也不好就来,所以打发了老奴和管家来接二小姐回去。待明日夫人和老爷一定前来当面谢您。” “谢就大可不必了,咱们本就是故旧。”温鸣谦笑着说,“说谢也未免太见外了,不过你们家二小姐才服了药睡下,正发着汗呢。师太说千万不可以再冒了风,否则会有性命之虞。不如就在这里先安住着,反正是尼庵,也不必顾虑会有损二小姐的清誉。” 陪房的听了陪笑了两声说道:“虽说如此,可是我们家老爷夫人也一定会惦记的,又何况怎么能让娘子您照顾病人呢?这也未免太不合适了。我们带了好几床被子来,包裹得严实些也就是了。” “你们想的还真是周到,不过咱们觉得再严实,怕也还是会有漏风的地方。”温鸣谦说,“我也早就说了,不必和我见外。若是你家夫人不放心,大可以请她到这里来照应着二小姐,也是使得的。反正这里空屋子也多,我和我的丫头再搬去另外的屋子也是一样。” 陪房的见温鸣谦自始至终不肯放崔宝珠走,也不好相强,只得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老奴留下来吧!” 她怕崔宝珠乱说话,自己留在她跟前照顾,想来就能避免了。 她可不知道崔宝珠早就已经把实情告诉给温鸣谦了。 这一夜崔宝珠果然烧得滚烫,桑珥和胡妈妈两个人轮流照顾着她,又是喂药,又是喂水,又是擦身,直直折腾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慧明过来说有人来找温鸣谦。 问是什么样的人,她说是位婶子带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温鸣谦想了又想,自己也不认得这样的人,但还是说:“那就劳烦小师父您把她们请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慧明便把这母女俩领了过来。温鸣谦一见,自己果然不认得。 那妇人三十往上的年纪,身上虽然穿的是粗布衣裙,但干干净净。 旁边跟着的女孩子一看就是她的女儿,有些羞怯怯的,但偷偷望向温鸣谦的眼神却带着好奇与友善。 “给娘子请安,我是孙刘氏,”那妇人自报家门,“就是宫家二房账房孙秀才的老婆。” “原来是孙大嫂,”温鸣谦笑道,“家里头都好吧?” “都好,”孙大嫂也笑,“前两日就来探望娘子年的,可是家里头有事,一时走不开。” “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孙秀才又整日里忙事情,家里头可不就指望你一个人了。”温鸣谦很理解她。 “其实我早该给娘子磕个头的,但一来二去的犯懒就给耽搁了,实在过意不去。我家的那个回去跟我说,娘子如今来到这里来住着,身边只带了一个丫头。因此就想着让我家大丫头过来服侍娘子,也算尽我们的一份心。”孙秀才的老婆也是个实诚人,他们一家子都感激温鸣谦给予的帮扶,常心心念念着想要报答。 如今听说温鸣谦和离了,孙秀才就想着让自己的女儿过来帮忙。 “多谢你们想着我,不过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一个丫头也就够了。这孩子还小呢,正应该留在爹娘身边。”温鸣谦看着那小姑娘说,“多好的孩子啊。” “娘子,你千万别见外。我们家里都是商量好的才把她带来,况且也是她自己愿意来的,已经催了我好几天了。”孙娘子道,“您若不信尽可问她。” “娘子,求您就收下我吧!我在家里什么活儿都能做,况且我爹娘都说了您对我们有大恩,做人就该知恩图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恋着爹娘。若我哪些地方做的不好,娘子您尽管责罚,我保证只错一回,绝不错下次。” 小姑娘声音清脆,口齿清楚,一看就是个伶俐丫头。 “好灵透的孩子呀!你叫什么名字?可识字吗?”温鸣谦问她。 “我叫孙傲霜,是认得字的。我兄弟们读书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也会了。”小姑娘说,“娘子可以考考我。” “不必考,我相信你。”温鸣谦道,“你的名字很好,有骨气。” “娘子喜欢我的名字,那就让我留在您身边吧!”孙傲霜说,“我一定尽心竭力。” “是啊,娘子你就好歹留下她吧!若是使唤着不顺手,再把她打发回去也使得。”孙娘子也说。 温鸣谦知道盛情难却,孙秀才一家都是有骨气的,巴巴的把孩子送了来,自己一味回绝,反倒伤了他们的一片心,于是就说:“这孩子我很喜欢,既然你们夫妇舍得,那姑且就让他留在我身边吧。不过可有一说,我现在使唤的丫头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月钱,给这孩子也是一样。不过他始终是自由身,什么时候有别的打算了?只需提前跟我言语一声也就是了。如果这两条你们能应下来,那我就把她留下,如果不成的话那也就算了。” “哎呦!怎么能给她这么多钱呢?这可不成,她才多大呀!又干不了多少活儿。”孙娘子涨红了脸。 她本来是想报答温鸣谦的,没想到温鸣谦开出这么高的工钱,倒是自家占了人家便宜。 第一百六十一章 遁空门 “若想孩子留下就得听我的,”温鸣谦道,“况且这钱也不多,我要她做的事多着呢,到时候可别喊累。” 孙娘子听温鸣谦这么说,心里多少好受些了。叮嘱女儿道:“你要多看,多做,少说话。不许给娘子添麻烦,更不许偷懒任性。” 孙傲霜一一都答应了,孙娘子便把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包裹交给了女儿,里头是她换洗的衣物,之后便起身告辞。 温鸣谦叫桑珥把她送出门外,又雇了辆车送她回家。 此时崔宝珠也醒了,但依旧昏昏沉沉的。她看到胡妈妈在身边,也不好多说什么。知道她是被冷氏派来看管自己的,索性仗着生病便指使胡妈妈做这做那。 这胡妈妈也是上了年纪的人,昨天晚上就被折腾了大半宿,今天早上还不得睡。 第二日一早冷氏就来了。 见了面跟温鸣谦寒暄片刻,就提出要把崔宝珠带回去。 “这孩子在外头我总是不放心的,她若是好模好样的也还罢了,偏生又病着。怎么不叫我这个当牵肠挂肚?”冷氏最会说场面话。 哪怕她心里都恨不得把崔宝珠这个继女挫骨扬灰,可是在温鸣谦面前还是要做出一副慈母面孔来。 “按理说应该让二小姐回府,不过她现在正病着,实在不宜折腾。师太也说了,这期间绝对不可冒了风,否则会有性命之忧,不如再略好些。”温鸣谦是真的担心崔宝珠,她现在的身体极其虚弱,回去之后冷氏一定会对她软硬兼施。 到那时,她内外煎熬,还怎么养病呢? 冷氏听了想一想,没再相强,笑着向温鸣谦说:“如此可就太麻烦你了,我带了两个人来叫她们留下照应着,我每日里再过来瞧瞧。” 然后走到崔宝珠床边,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你真是受苦了,等你再好些我就把你接回去,好生给你调养着。” 崔宝珠心里厌恶极了,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冷氏的真面目。 她在外人面前对自己越是和颜悦色,回到家后对自己就越是刻薄狠毒。 冷氏抓着她的手使劲儿捏了捏,带着警告的意味。 崔宝珠的心凉透了。 直到冷氏走出门去,她才松了口气。此后在无求庵里将养了几天,崔宝珠渐渐好转起来。 这几天她瘦了很多,整个人也几乎不怎么说话。 这天温鸣谦有事出门去,想着反正有冷家的两个人照看她也不打紧。 崔宝珠见温鸣谦出了门,便对跟着她的人说:“你们回去吧,把我的丫头换来。告诉太太一声,明日便预备了车来接我。” 那两个人听了自然高兴,原本要留一个照顾她的,崔宝珠却说:“很是不必,现在大白天的,又有傲霜在这里。你们在这儿已经三四日了,也怪不容易的,回去歇歇吧。把我的丫鬟叫来伺候着也是一样的,总之明日就回去了。” 这两个人想想也对,于是就回府去了。 崔宝珠待她们走后,跟傲霜说自己有些饿,烦她到伙房去给自己熬碗粥喝。 傲霜去了之后,她自己挣扎着下地,从针线笸箩里找出剪子来,看看镜中形容枯槁的自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从那天冷氏离开她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做砧板上的鱼肉。 死,她死过一次了,知道死并不容易。 如今她又想到了另一条路,那就是出家。 崔宝珠一手挽着头发,一手拿着剪子,咬咬牙狠狠剪了下去。 她明白温鸣谦不可能长久庇佑自己的,自己终归还是要回家去的。 可就算是回了家也一样逃不开悲惨的命运。 与其如此,还不如断发出家来得干净。 反正这里就是尼庵,出家方便得很。 等孙傲霜回来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头发都剪了,傲霜吓了一大跳:“崔小姐,你……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傲霜,劳烦你去把静安师太请来吧。”崔宝珠笑着说,“我想请她为我剃度。” 傲霜此时哪里还有主意?连忙跑去请师太。 静安听了十分惊讶,连忙赶了过来。 “阿弥陀佛,崔二小姐,你怎么想起要遁入空门呢?”静安这些天每日都来给她诊脉,两个人也算熟悉了。 “师太我心意已决,只是前些日子病得实在沉重。感激你救了我性命,如今就请再度我出苦海吧!”崔宝珠说着眼泪流了下来,“你如果不答应,我唯死而已。”说着便举起剪刀正对自己的胸口。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主意我拿不了,还得让住持知道。”静安忙说。 “那就请主持师太过来吧!总之我今日要么死,要么出家,再没有别的选择。” 静虚师太见到崔宝珠后,知道她心意已决。 静安却还忍不住悄悄劝道:“她的继母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咱们给她剃度了,怕是回头就闹得不可开交。” “如果我们不剃度她,她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佛门中人当以慈悲为怀,怎么能见死不救?”静虚说。 静虚师太是位真正的佛子,她不像有些出家人入了空门还放不下一颗世俗心两只势利眼。 她这庵中向来清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不肯兜揽攀附。 因此面对崔宝珠的请求,她也不会去考虑得不得罪人。 “既然你诚心要剃度,我自然可以度你。”静虚道,“你随我到大殿上来吧!” “多谢师父!”崔宝珠哽咽道。 等到温鸣谦和桑珥回到无求庵才知道崔宝珠已经剃度了。 “这……这怎么咱们才出去半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桑珥无比震惊,“崔家人还不知道吧?” “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温鸣谦很同情崔宝珠,“出家虽苦,却还不必受那些腌臜气,至少磊落清白。” “话是这么说,可我怕崔家会迁怒咱们。”桑珥摇头,“阿娘,你算是救了崔二小姐出了苦海。可依那冷氏的性子,又怎么会不记仇呢?” “她一定会对我不满,可是我不后悔。”温鸣谦说,“总比眼睁睁看着崔二小姐跳入火坑要好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 暗中结 崔家知道崔宝珠剃度的事自然是又急又怒,冲到无求庵来大闹了一场。 此时的崔宝珠法名慧心,她落了发,戴着一顶灰尼帽,胸前挂着念珠。 面对着气急败坏的父亲和泪流满面的冷氏,她只是木着脸空着眼道:“出家是我本心自愿无人劝说,我以死相胁,只为解脱。 你们只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如今木已成舟,任凭再怎么闹也是无用了,白赔了体面。” “你这不孝的东西!”崔父气得捂着心口,“我今日打死你就完了,省的你给我丢人!” 冷氏连忙阻拦道:“使不得呀,老爷。她还是个孩子,只是受了人的蛊惑才会一时迷了心窍。” 一句话提醒了崔父,大骂道:“温鸣谦那个妖妇!她自己和离住到尼姑庵来,就拐骗别人的女儿出家,真是造孽!” “不关温娘子的事,她救了我性命,是我的恩人。”慧心道,“我为什么要出家?你们比谁都清楚,又何必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你这骨头!”崔父上前就甩了慧心一巴掌,“赶快跟我回家去!把头发养起来。” 说着就让下人们把慧心捆起来带走。 却被静虚等人拦了下来。 “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贫尼便是再不济,大小也算个庵主,岂容你等放肆。”静虚挡在慧心前头,“崔老爷若是不服,咱们大可以公堂上论个清白。” 崔父犹恨恨不已,而冷氏却已经看清了火候,崔宝珠算是豁出去了。 其实崔家人到底是心虚的,崔宝珠为什么出家,根结都是因为他们逼婚。 闹到公堂上去,那可就彻底家丑外扬了。 于是装好人道:“师太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们也不过是心疼女儿。谁家孩子养这么大,忽然出家不叫人心惊?你们都是方外之人,看得开。可我们怎好轻易撂开手?” 从无求庵出来,冷氏向丈夫说道:“这都是那温鸣谦勾引的,如今她却躲起来不露面了。” “那个人!”崔父恨透了温鸣谦,“就是个天生的祸害!真该天打雷劈!” “她固然可恶,老爷还要想着正事才好,”冷氏道,“现下与侯府的亲事算是泡汤了,想法子留在京城才好啊!” 经她一提醒,崔父想起正事来,不由得转怒为悲:“唉!不但没结成亲,还把侯府给得罪了。” “现下只好叫人都知道,是温鸣谦赚了咱家闺女入空门,侯爷他们或许会对咱们少些迁怒。”冷氏道,“少不得我去夫人跟前哭一哭,多少总有些用。” 崔父听了就说:“多亏还有你替我分忧,如今实在是有些技穷。” 冷氏安慰道:“事在人为,尽力罢了。” 崔父道:“你去侯府,我便去王大人府上拜访拜访,多寻些门路总是好的。” 这夫妇两个无精打采,回到家食不知味地吃了顿饭,便双双出了门。 冷氏到了凤仙侯府见到了卢夫人,便委屈地哭诉了一番。 卢夫人此时心中自然也是失望的,不由得懊丧地说:“只能说他们两个人缘分不凑巧,这本也不是强求的事。原来你同我说起,我就一再嘱咐你须得姑娘自己乐意。你我们家可是绝做不出强人所难的事,如今闹成这样,叫外人听了,还以为是我们强逼着你们姑娘削了头发做姑子。” 冷氏忙说:“这怎么能怪你们呢?那孩子原本是点了头的。谁知道半路来了个乱搅的,生生把个好姻缘给搅散了。” 凤仙侯夫人与温鸣谦不过数面之缘,相交不深,听了她的话皱眉道:“这个姓温的还真是个惹事精,她自己舍了丈夫住到尼庵里去就罢了,怎么还把个年轻女娃儿也哄得出了家?这不是造孽吗?” “谁说不是呢?若不是她挑唆我家二姑娘,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哪有胆子违逆爹娘出家?连个招呼也不打。这还像话吗?以后可得叫各家的姑娘媳妇离她远着些,否则都叫她给带坏了。 依我看那姓稳的很有些妖邪在身上,您想啊,她当初无端被赶回了霜溪,一去七年。回来不上几个月宋姨娘就小产死了,况且之前还死过一个庶子的,不是她害的还能有谁?随后又无缘无故的和离,谁会如此怪异行事?” 冷氏更是编排了一大篇坏话。 她是存心要败坏温鸣谦的名声,便捕风捉影信口开河。 凤仙侯夫人对温鸣谦自然是不满的,可也不愿意听她一味地说这些话,因此便有些意兴阑珊。 “说到底这二姑娘出不出家是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像我们家,人家高人早给掐算过了,若是到明年九月慎之还不能成亲,可是有血光之灾的。”卢夫人忧心忡忡道,“你若是有合适的,不妨再帮我们提一提,就当是做善事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你们府上的事我看得比我们家的事还重要呢。”冷氏急忙献殷勤,“好歹您别怪我就成,不是我存心要把事情搅黄的。” 她今天来,最要紧的就是消除卢夫人对自家的成见,把祸水引到温鸣谦身上。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冷氏便提出了告辞。 上了车,她并不急着回家,而是让车夫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到了一处宅子前,冷氏下了车,一个人躲躲闪闪地走了进去。 屋里一个五旬上下的男人正在雕刻一枚田黄印章,冷氏轻手轻脚走到近前,捏着嗓子叫了声“侯爷”。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凤仙侯卢固。 “怎么,亲事黄了吧?”凤仙侯笑了一声,放下刻刀。 “侯爷,人家心里都乱死了,你还打趣呢。”冷氏一歪身坐在凤仙侯怀里,她今年三十出头,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 她和凤仙侯暗通曲款已有两年,这处宅子就是他们幽期密会的地方。 可纵然她爬上了凤仙侯的床,却依旧不能让丈夫留在京城。 一来凤仙侯颇惧内,一应大事都得夫人点头,二来凤仙侯也只把冷氏当个玩物,并不真正为她出力。 想来她不过是个略有几分姿色的有夫之妇,当初是她自动送上门的,而自己又是个来者不拒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生奸计 冷氏委屈道:“我现在是里外不落好,若不是为了侯爷,我又何必耗费这番心血? 若不是您常常跟我哀叹二少爷亲事艰难,我又何必担着骂名把二丫头舍出来? 如今闹得个鸡飞蛋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了,你也别太伤感难过了,你丈夫的事也没有就定准,还是有余地的。”凤仙侯道,“只是他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太久,不动是不行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除了指望你还能指望哪一个?”冷氏一边擦泪一边说,“我只是难过我这一片苦心终究还是落了空,只想着你好我好他也好,最后所有不是都落在了我的头上。” 冷氏为什么一定要指望凤仙侯呢?一来他的确有些本事,二来自己和他已经是这样的关系,若再转投他人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俗话说的好,宁求一家无,不走百家有。求人办事,若是托了太多人,这事最后反倒办不成。 “我何尝不想帮你?这些年我帮你们的还少吗?可是官场上的事哪是我一句话就能办成的?若只是个六七品官或许可以,你丈夫已经是从五品了,再往上头的事就得找王爷了。”其实凤仙侯也没全说假话。 “盐铁是肥缺,那里就不能安插吗?”冷氏问,“若能安排到这两个地方,便是不在京中也使得。” “你知道是肥肉,别人就不知道吗?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们家的根基终究还是浅了些。”凤仙侯摇头,“就说前几日武林侯家的二儿子想要谋个禁军的缺,还送了楚王五千两银子呢!你们家可有这些钱?” 一句话就把冷氏给问住了,可她还是不死心,听凤仙侯提起楚王,她便立刻想到楚王是个极好色的人。 于是便有了个一石三鸟之计:“侯爷,你前些日子不说楚王的寿辰快到了吗?可想好了送什么寿礼了没有?” “还能送什么?不过是些寻常的金玉珠宝罢了。今年也没搜罗到什么新奇的东西。”凤仙侯说,“可不送又不成。” “我倒有个好主意,”冷氏笑道,“若您给王爷送一位绝世美人儿,如何呢?” “哦?你手上有这样的人?”凤仙侯一听就来了精神,“可是真的绝色吗?” “怎么不真?我若是说半句谎话,就让我一辈子受苦受贫,到街上讨饭吃去。”冷氏保证道,“那可真是个娇滴滴,滴滴娇的小狐妹子精呢,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听你这么说还真是个稀奇货,不知道是哪家的?”凤仙侯明显上心。 之前他也不是没给楚王送过美女。可美女这东西总是稀少的,楚王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寻常的姿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实话跟你说吧!就是那温鸣谦身边的小丫头,叫什么桑珥。也不知道她从哪儿买来的,说句不害臊的话,这京城里谁家的内宅我都进去过,还没见过能与她相提并论的呢!” 她越是这么说,凤仙侯越是好奇。说实话,他自然是想讨好楚王的,要知道,楚王是仅次于赵王的,他家的世子也养在大内。 若真是寿礼能送到他心坎儿上,好处当然少不了。 而且自己也的确有事想要求他,只不过不能无缘无故地开口。 “不知道她肯不肯将这丫头出手,便是多要些银子也无妨。”凤仙侯说。 “这个我就不好说了,不如侯爷打发人去问问。”冷氏笑道,“不过丑话可得说在前头,若这事成了可别忘了我的好处。” “你放心,如果楚王真的喜欢,我自然会在他跟前替你丈夫美言的,想要留下或升迁,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吗?”凤仙侯答应得很痛快,因为他知道,崔家的事对楚王而言简直不够一个小指头的。 到时候这美人儿真得了王爷的欢心,自己只需说她是崔家引荐的,王爷是绝对不会吝惜施些恩德的。 “既然这样,宜早不宜迟。”冷氏说道,“他们也只是暂居在尼姑庵里,往后在不在京城还说不好呢!” 冷氏心中算盘拨弄得十分清楚,温鸣谦害得她和卢家联姻不成,那她也不能让温鸣谦好过,无论如何得咬下她一块肉来。 如果事情顺利,温鸣谦不过是损失了一个婢女。 但自己仅凭两句话,就能让凤仙侯替自家在楚王面前邀功,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如果温鸣谦和桑珥不肯,那就更好了,凤仙侯的性情她清楚,不是容易善罢甘休的。 到时候自然会想办法给她们苦头吃,说不得到后来还是要被逼着就范,到那时她们既受了搓磨,自己依旧能得好处,岂不是更有趣儿? “这样的话,明天我派人先去瞧瞧,是不是果真如你所说。”凤仙侯亲昵地搂住了冷氏,他知道这个女人精明强干,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准的。 “侯爷只管派人去瞧,若回来说我所言非真,我愿意负荆请罪。”冷氏笑道,“只怕到时候您若是见了还舍不得送给楚王了呢!” “这是什么话?我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舍不得的,办正事要紧。”凤仙侯说。 “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家里头还一团乱麻呢。”冷氏站起了身,“我这没人疼的命,注定歇不着。” “好啦,你就别抱怨了。”凤仙侯笑着说,“那柜子上有些别人送我的补品,你拿去吧!” 冷氏当然不会和他客气,娇声娇气地道了谢,便把那盒子抱在怀中出去了。 车夫是她的心腹,老老实实在外头等着。 冷氏一出门就上了车,吩咐车夫回家去。 她在车上将那盒子打开,见里头装的都是些人参鹿茸等上好的补品,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来。 “姓温的,让你坏我好事,等着瞧吧,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冷氏喃喃自语,她一边轻轻着那盒子,一边想着如果温鸣谦不答应交出桑珥的话,她要如何再给凤仙侯出毒计。 想着想着不由得出了神…… 第一百六十四章 醉翁意 这一日,温鸣谦收到了宫长安的来信。 “少爷真聪明,把信寄到了冯家。”桑珥高兴地说,“他准猜到这信到的时候咱们多半已不在宫家了。” “他们冬月初五到了学宫,想必如今已经熟识起来了。”温鸣谦一边看信一边说,“长安还说,张妈到了那里大受欢迎,众人都爱吃她做的饭。” “那还用说,咱们张手艺比起御厨来怕也不差。”桑珥道,“的确是好极了。” “唉,真是怪想他们的。”温鸣谦叹气道,“若不提起来还能忍得住,一旦提了起来就放不下了。” “阿娘放宽心,只要咱们彼此都好也就是了。现在左右无事,不如我拿了纸笔来,你给他们写回信吧!”桑珥说。 “也好,”温鸣谦道,“我前头已经写了两封了,想来他们此时已经收到了。” 温鸣谦摊开了纸,提笔正要写回信,傲霜进来道:“我打前边过来,见有许多人围着慧心师父,其中有一个穿着打扮像是谁家的夫人,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 “静虚师太这几日坐禅不见客,静安和静和两位师太一个有事,一个病着。咱们还是到前头去看看吧!”温鸣谦不放心。 说着就带了桑珥和傲霜来到前头,果然见有好些个人把慧心围在那里,虽然没有争吵,但慧心明显有些窘迫。 想要脱身又不能够。 温鸣谦于是走上前去说了一句:“慧心师父,才我从那边过来,静安师太叫你过去呢!” 慧心巴不得这一声,连忙说道:“这几位施主都是凤仙侯府的,来庙里上香。我新近出家,与这些事还不甚通晓,还是请师父或师姐们来吧!” 说完便抽身往后头去了。 而温鸣谦也看出为首的那个不是什么夫人,不过是他们侯府里比较体面的一个管事婆子而已,之前曾在江夏侯府打过照面的,似乎姓汤。 那汤妈妈见了温鸣谦,也陪笑着上来见礼,说道:“不知道能在这儿见到温娘子,真是失礼了。” 温鸣谦知道她是睁着眼说瞎话,崔宝珠之所以出家还不是因为他们府的二少爷? 以冷氏的性格,只怕早就已经到那里去把自己给卖了,否则她们怎么会到这么冷清的地方来上香呢? 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既然对方以礼相待,她也就跟着演下去,于是也笑着说:“是啊,还真是巧了。汤妈妈既然来上香,我就不耽误你们的事了。” “不急,不急,实则我们是奉了夫人之命过来安慰安慰崔小姐的。”汤妈妈说,“可惜她年纪轻轻就了断了红尘,总觉得怪可惜的。” 到这时候汤妈妈还在装好人。 温鸣谦也不戳破她,反而顺着她的口气说:“是啊,谁都知道你们府上最是怜贫惜弱的。” 汤妈妈笑着应了几声,把脸转向一旁的桑珥,问道:“这位姑娘好面生啊,之前没见过。” “她是我的侍女,年纪小又贪玩儿,以前没怎么带她出去。”温鸣谦道,“我还有事,失陪了。” 说着转身回去,而那汤妈妈还下死眼盯着桑珥上下大量。 桑珥被她看得很不舒服,不由得皱了皱眉。 “那个老婆子看人怎么像是要把眼珠子粘在人身上一样?”往回走的路上,桑珥不悦地说,“多亏她是个女人,要是男的我可忍不住就要骂了。” “谁让姐姐生的那么美,”傲霜掩口笑道,“不论男女老幼,看见了就移不开眼睛。” 傲霜没有夸张,实则她刚来的那几天也总忍不住盯着桑珥看,只觉得她哪儿哪儿都好看,比画上画的都好看。 “你这妮子,反倒取笑起我来了。”桑珥咬牙,作势要去抓傲霜。 傲霜当然不想被她抓住,就一边笑一边跑。她在前头跑,桑珥在后头追。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很快就把这事揭过去了。 他们都以为凤仙侯府的人是冲着慧心来的,谁也不曾想到,汤妈妈那双眼睛留心的竟然是桑珥。 再说汤妈妈等人,烧完了香之后就回去了。 回府之后,向侯爷和夫人禀报道:“老奴今日见到那丫头了,的确是个绝色人物。” “哦,还真有?”侯爷一听就笑了。 卢夫人有些不乐:“怎么,你这么高兴,见了真人后怕是都舍不得送出去了吧?” “你这是什么话?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何况本来就说定了,要把她送给楚王的。”凤仙侯颇有些无奈,他的这个老婆都已经年近半百了,还跟个醋瓮一样。 “也不知道是哪个坏了肠子的给你出的这个主意,你给楚王送美人儿,叫王妃知道了可怎么好?”卢夫人问道。 “想法子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安置个别院,不是易如反掌?再说了,只要王爷满意了。我就不信谁还敢大着胆子到王妃跟前去告密,除非是活的不耐烦了。”凤仙侯有恃无恐,“何况王爷的外宅又不止一处,你以为王妃不知道吗?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谁会去深究?” “哼,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一个样。”卢夫人嗤之以鼻,“若不是为了我儿子的前程,我才懒得管你们这些腥臊事呢!” “你以为我是愿意的吗?还不是因为有事相求。”凤仙侯道,“话说回来,这事儿还是你出面好一些,跟那姓温的说说,让她把这丫头卖给咱们好了。价钱由她出,只要别太过分就好。” “我去说说也没什么,”卢夫人道,“不过要是人家不答应,剩下的事我可就不管了。” “你只管说去,她若是个通达的,咱们也不会和她计较崔家的事。”凤仙侯道,“可如果她不肯,那我少不得就得和她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反正她现在已经离了宫家,一个妇人没有婆家庇护,娘家又不在跟前,不信她还能逞什么能。” 凤仙侯从心里就没把温鸣谦当回事,觉得她一个和离了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若是好言好语的还不识相,就得给她吃些苦头才行。 第一百六十五章 遭回绝 又过了两日,凤仙侯夫人亲自来到无求庵见温鸣谦。 温鸣谦心中不免有些狐疑,桑珥也说:“这卢夫人前来该不会是要兴师问罪吧?我就说崔家人回去之后怎么就再没动静了?想来竟是搬救兵去了。” “看她进来怎么说,”温鸣谦丝毫没有慌乱,“才好断定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卢夫人进来后倒是一派和气,温鸣谦请她喝茶:“不知夫人前来,没什么好拿来待客的,只有清茶一杯,请别嫌弃。” “早知道温娘子是个雅人,我这俗人到这里也觉得脱去了几分俗气,”卢夫人笑着说,“这茶一闻就不是凡品,我哪里敢嫌弃呢?” 温鸣谦见她说话客气,觉着她应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但自己和她也没有什么好说,便干脆问道:“不知夫人今天来见我为的是什么事?” “温娘子快人快语,我也不转弯抹角了。”卢夫人放下茶盏说,“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要求你的。” “哦?夫人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温鸣谦眉头一跳,只觉得不好。 “娘子是知道我们家的,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实则我可太想要个女儿了。”卢夫人把早就编好的话说了出来,“加上近来我这身子也七病八痛的,家中屡屡不顺。便请了高人掐算,说我呀,收养个可心意的女儿养在身边就好了。 原本呢我是打算收养崔家的二小姐,可不知怎么这孩子好端端的就出了家了,把我心疼的哟! 去跟那高人说了,那高人却说我要认的女儿就在这里。我说人家姑娘已经出家了,斩断了七情六欲,我还怎么认呢? 那高人就说你的女儿就在这个地方,可却不是出家的这位。不信你去瞧瞧,一定能碰见的。 我心里头似信非信的,又不好说什么,就打发我们家的汤妈妈过来瞧瞧。 谁想着汤妈妈回去之后就高兴得不得了,跟我说的确遇见了一个极美貌的小姑娘,就是娘子身边的这位了。我今日过来一见也觉得万分投缘,好像我们前世里就是亲母女一样。只想着快些认一下她才好,不知娘子你肯不肯割爱?”卢夫人看了一眼桑珥说。 桑珥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没把手中的茶壶丢出去。 卢夫人的这番话好生厉害,既遮掩过去他们强逼崔宝珠的事,又暗指温鸣谦鼓动崔宝珠出家,却又含而不露,把姿态放得颇低。 “我们绝不会亏待她的,若是肯叫我认了这个干女儿,我一定会像亲生的一样疼她。便是咱们之间,也自然是好上加好的。”卢夫人进一步说道,“当然了,我们也不会亏待娘子的,知道你买这丫头是花了大价钱的,平日里她的吃喝穿戴也花费了不少。只要你开口,多少银子我们都认。也算是你帮了我们大忙了,可成么?” 话说到这份儿上,如果温鸣谦不答应,那未免显得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桑珥焦急地看着温鸣谦,她才不信卢夫人的鬼话呢!把儿子养成那个样子能有什么善心? 把自己骗去,指不定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 温鸣谦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缓缓说道:“原来是这样,其实我和夫人虽然相交不深,可也知道您是个好人。 你看上这丫头也是她的造化,若是这话早两三个月说出来,我必是二话不说就点头的。可惜夫人现在才说确是有些晚了。” 卢夫人一听脸色就忍不住变了,问道:“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早了晚了?” “是这样,您也看见了,这丫头是个人见人爱的。”相比于卢夫人的变颜变色,温鸣谦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早在两个月前,长公主见了她便也喜欢得不得了,想要把她留在身边。只是想着他年纪还有些小。不大懂规矩。放在我跟前再个一半年,之后她就在长公主身边常年服侍了。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才跟夫人说,您说的有些晚了。” 其实温鸣谦也并不是在撒谎,她也早就看出长公主十分喜欢桑珥,因此打算以后给桑珥安置的归宿就是放在长公主身边。 如此有了这样的靠山,也就不担心再有人觊觎她的美貌对她不利了。 卢夫人再没想到温鸣谦会搬出长公主来,那可是她惹不起的人。 原本盘算好的,一肚子话到此时竟都没法说出来了。 温鸣谦瞧出了她的尴尬,缓和道:“让夫人白跑了一趟,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其实就以夫人的身份地位,想要认干女儿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女儿翘首期盼着呢!夫人就再费费心,再寻觅合意的人选吧!”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白瞎了我的一片心了。”卢夫人意兴阑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说着就站起了身。 “我送夫人出去。”温鸣谦跟着站起身来,“夫人慢着些。” 送走了卢夫人,慧心急忙忙赶过来,问道:“温娘子,她没来找你的麻烦吧?” “没有,这不是已经好生送走了吗?”温鸣谦朝她笑了笑,“你身上的衣裳有些单薄,我还有件没上身的素色夹棉袄子,叫桑珥找出来给你吧!” “你不知道吧?她是冲着我来的。”桑尔便把卢夫人的话简短跟慧心说了。 慧心一听,连忙摇头:“千万别信她的话,她定然没安好心。” “我也知道她居心不善,可究竟是要做什么打算,眼下还看不清楚。”温鸣谦道,“但愿到此为止,不要再有什么后续了。” 卢夫人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刚进屋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冷氏就来了。 “听说夫人去了无求庵,可见到温鸣谦了?”冷氏笑着问。 “你的耳报神倒快。”卢夫人冷哼一声,对她没什么好气,“今日碰了一鼻子的灰,真是丧气。” “夫人想要做什么?”冷氏装作不知细情,“说不定我能帮着出主意呢。” “谁也没用,”卢夫人道,“我本想买下她身边的那个丫头,谁想她竟搬出长公主来,我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乌龙事 冷氏听完了卢夫人的话,便笑道:“这温鸣谦最是个有心机的,依我瞧着她多半是在诓夫人您呢!” “这话是怎么说?”卢夫人问,“我都跟她说了,只要她肯开口要个价钱,我绝不还价。她又不是男人,舍不得美色,拿了钱再买多少丫鬟买不到呢?” “若是长公主真想要这丫头,她早巴巴地送上去了。又何必还自己带在身边?”冷氏道,“难道长公主就不能这丫头学规矩?她的规矩教得能比宫里的还好?” “可我还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卢夫人已经想了一路了。 “一来她就是不想让夫人称心如意,平日里,她就对你们府上颇有微词。我知道这个,所以一直不与她亲近,谁知那个二丫头竟鬼迷了心窍,偏偏往她跟前凑。”冷氏鼓动唇舌,搬弄是非,“此外,我猜着她还别有所图。您想呀,她和离了,身边又收着个美貌的婢女,占住了尼庵,别是想要以此来勾搭人吧?您忘了多年前有个妖妇叫陈云乔?不也是这个路数吗?” 一句话提醒了卢夫人,陈云乔被世人称作妖妇,她的出身不低,后来也算高嫁。 只是与丈夫感情不睦,成亲不上几年之后就和离了。 之后她便以清修之名住进了尼姑庵,因为乐善好施又精通棋琴书画,所以颇有名声。 与之交往的三教九流都有,堪称长袖善舞。 有许多不满父母安排亲事,或是因别的事情心灰意冷的女子,都上门去投靠她。 她基本上来者不拒,将这些女子收留下来。或是剃度,或是带发修行。 她也因此被人们认为是救人出苦海的善人,后来更被那些追捧她的人称之为“菩提娘子”。 她顶着这个名头十几年,后来才被人揭发出她收容这些孤命无依的女子,实则都是出于一己之私。 她利用这些不谙世事的女子笼络那些好色的达官显贵,继而权色相交换,为那些买官鬻爵的人牵线搭桥,自己从中赚取高价回报。 这些丑闻被披露出来之后,陈云乔服毒自尽。可即便如此,因为罪孽深重还是被暴尸三月。 多少年过去了,她的事还是偶尔会被人提起。 只因实在太过耸人听闻,让人难以忘怀。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那也太吓人了。不过那丫头实在美貌,就连我这老婆子见了都移不开眼睛。”卢夫人说,“而且温鸣谦的容貌身材也是一等一的。” “说的就是啊!”冷氏笑道,“这么两个美人儿又不是没有钱租了宅子住,为什么非去住尼姑庵呢?还把我们家的二丫头勾引得出了家。 无求庵的静虚根本是不管事的,这些年那里何曾有过什么香火?所以我说姓温的到那里根本就不是躲清净去了,根本就是图谋不轨。” “这也只是你的猜想罢了,就算她真的藏着这份心思,眼下什么都没做,咱们也奈何的不得呀!”卢夫人有些无奈。 “夫人到底想不想把那个丫鬟弄过来?”冷氏这个人极善钻营,她揣摩到卢夫人的心思,对症下药。 “我怎么不想呢?你有什么办法?”卢夫人问她。 “她不是说长公主看上了这丫鬟吗?那咱们就把她们的名声弄臭,长公主还会再要吗?”冷氏这几天虽然没出门,可是也绝不闲着,光是盘算怎么害温鸣谦了。 “你接着说。”卢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一听说她有害人的法子,就忍不住要往下听。 “夫人,我若是帮您办成了这事儿,您可要也拉我们一把才是。”冷氏趁机说道。 “那还用说,我不会亏待你的。”卢夫人没有犹豫。 “咱们不如这样……”冷氏附在卢夫人的耳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篇。 卢夫人的眉头先是皱紧又渐渐松开,仿佛褶皱的衣料被烙铁熨开了。 隔了一日,温鸣谦带着桑珥出门。 昌荣侯府的大奶奶方氏约了温鸣谦在香霭茶社相见,大约是因为温鸣谦刚刚合和离不久,方氏怕她到府里有些尴尬,故而约在了茶社相见。 到了茶社门前,温鸣谦让桑珥把写给宫长安的信和衣物寄出去,自己上楼。 这间茶社是新开的,她还没来过。 方氏打发人告诉她定的是三楼名叫“偷闲”雅间。 茶社的生意很好,十几个茶博士居然都忙不过来,掌柜的只好陪着笑脸,让温鸣谦自己上楼去。 温鸣谦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她顺着楼梯到了三楼,看着南北两溜雅间,依次寻找起来。 谁想才走了几步,手上戴的那串白玉手串,忽然间就断开了。十八颗玉珠四散开来,滚落得远近都有。 温鸣谦蹲下身去捡,却只找到了十七颗。 若是寻常的手饰还罢了,偏偏这手串对她十分重要,这最后一颗无论如何也要找到。 她仔细地寻觅着,好在两侧雅间的门都关着,她只需要在过道里找就行。 她是从东边上楼的,自然往西边找去,不知不觉就到了最里边。 过道的尽头放了两只花架,温鸣谦蹲下身去,看到最后一颗珠子滚落到花架底下去了,而且是在最靠着板壁的里侧。 她只能够把脸贴在板壁上,再把手顺着缝隙塞进去才有可能够到。 就在她费力够珠子的时候,旁边雅间的门打开了。 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瞧着她,带着审视。 温鸣谦本能觉得后颈发凉,她猛地回头,与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偷听?”那人冷笑一声,倾身向前,居高临下,“不怕死么?” 温鸣谦这个姿势很别扭,她费力地抽回手,回了一句:“这位爷出言要谨慎,我不是来偷听的。” “不是偷听,干嘛贴墙这么近?”那人当然不信,又往前靠了些,他的呼吸都喷在了温鸣谦的脸上。 温鸣谦不禁愠怒:“这位军爷请自重,退后些,容我站起来。” “你怎看出我是军?”那人眉头皱了一下,语气更不善,“可不是不打自招么?” 他把温鸣谦逼在角落里,像审犯人一样。 第一百六十七章 谣言起 温鸣谦知道这人的身份完全是靠推断。 他身上所穿的衣料不差,但双手十分粗糙,尤其是虎口和掌心生满了老茧,只有务农或从军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手茧。 而他脚上穿着的是头层牛皮的靴子,这种靴子虽然结实耐磨,但十分沉重,农人是不喜欢穿的,只有行伍中人最爱。 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常年吃牛羊肉的人特有的腥膻气息,内地百姓不会如此,只有边军才会这样。 但温鸣谦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她不能被这人牵着鼻子走,于是反问道:“你凭什么断定我在偷听?这里是开门迎客的茶社,你来得,我也来得。你这么问不是很可笑吗?” “你倒是伶牙俐齿,”那人笑了一下,他的皮肤粗糙黝黑,但牙齿却洁白整齐,“你最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有人上了楼。 “鸣谦……”方氏朝这边看过来,叫了温鸣谦一声,“是我约的你,我却来晚了。” “我也刚到,”温鸣谦趁势起身,“手串散了,我正寻着呢!” 那人听见两人对话,知道温鸣谦不是偷听,但还是低声警告道:“你最好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便退回到雅间内。 温鸣谦连忙摸出最后一颗珠子,走到方氏身边。 “你没事吧?那人是谁?”方氏扯住温鸣谦小声问。 “真是晦气,刚刚我去捡珠子,那人竟以为我在偷听,不知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温鸣谦说。 “别放在心上,”方氏笑着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粗人,只当碰见狗了。” 温鸣谦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两个人进了雅间,坐下。 方氏道:“其实早想见见你的,只是家里头事多,你可别因为离了宫家就和我们生分了。” “怎么会呢?”温鸣谦道,“咱们交情好本也不是因为出身。” 与方氏说了半日话,又把自己给她们做的香膏面药留下,温鸣谦才和她分开。 回去后,傍晚就开始飘雪,直下到第二日早晨才停。 天气越来越冷,若没有什么事,温鸣谦主仆都是不出庵门的。 在屋子里做做针线调调香,温鸣谦发现孙傲霜是个极聪慧伶俐的女孩儿,尤其对下棋感兴趣。 温鸣谦悉心教她,很快她就能与自己对弈了。 “也不知是不是天冷的缘故,庵里一个香客都没有。”这天日暮,桑珥从外头进来,一边摇头一边说,“这样下去师父们如何过这个冬呢?” “你到后头看看,若是米面炭火什么的缺少,大可以咱们出钱置备些。”温鸣谦说,“一个冬天总是能熬过去的,等到开春就好些了。” “我也这么想呢,师父们总不能挨饿受冻过这一冬吧!”桑珥说,“何况咱们不差这点银子。” 无求庵上下也不过十几个尼姑,又都是素食清修,还真花不了几个钱。 正说着只听外面脚步响,桑珥笑道:“一听就是赵破筐赵大姐来了。” 赵破筐自从上次救了崔宝珠之后,还没来过。 其间温鸣谦曾打发桑珥去探视过她一次,她着了凉病了几日,但不打紧。吃了静安师太给的药,再加上温鸣谦她们给的钱和吃的,很快身体就恢复了。 傲霜打起帘子,赵破筐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天这么冷,赵大姐你怎么不多穿厚些?”桑珥递给她一杯热茶。 “这才几月,离数九远着呢!”赵破筐根本不当事,她就坐在碳盆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口就把茶水喝完了,“何况我这肚子里窝着火儿呢!才不觉得冷。” “怎么了?”温鸣谦问,“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也不知道是哪起烂了心肺的编派娘子,”赵破筐愤愤道,“我在街上走,听好多人都在议论。我气不过,跟他们吵了一气。” 温鸣谦她们这几日没有上街去,因此没有察觉。 “他们说我什么?”温鸣谦并不慌乱,什么事都得问清楚了再说。 “他们说娘子居心不良,从宫家出来,住进这里,就是为了勾引人,就像当年那个……那个姓陈的妖妇。”赵破筐越说越气,“还说桑姑娘是妲己投胎,专一迷惑男子。” “这是谁这么造孽?”桑珥瞪眼,“他哪只眼睛看见我迷惑人了?” “我是知道娘子你们的,断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所以和他们吵了起来。”赵破筐说,“可我只有一个人一张嘴,就是不吃不睡,也争辩不过来呀!” “赵大姐,谢谢你肯为我申辩,不过你也不必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言大动肝火。”温鸣谦说,“这样吧!你和傲霜一起上街替我跑跑腿,给庵里买些米面炭火回来。” 说着让桑珥给她们拿了钱。 等她们走了之后,桑珥问:“阿娘,咱们要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让谣言四处传?” “当然不能了,”温鸣谦道,“这事一定是凤仙侯府和崔家一起弄出来的,想要消除谣言就得釜底抽薪才成。” “对,一定是他们,他们讨要我不成,再加上先前崔小姐出家的事,就把仇都记在咱们身上了。”桑珥恨恨,“真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是非这种东西,如果躲不及的话,那只好下狠手,否则怎能洗刷干净?”温鸣谦说完提笔写了张便笺,折好交给桑珥:“你趁天黑把这个给朱大人送去。” 桑珥拿了信出门,没走出多远就碰见了她舅舅桑三羊。 “你到哪里去?可听到街上的传言了没有?”桑三羊问她。 “你也听说了?”桑珥问她。 “我前几日没在京城,今天刚回来就听说了。”桑三羊很着急,“流言这东西最是可怕,尤其是针对女子的,实在不行,你们先出京躲躲吧。” “躲能躲到什么时候?越是躲岂不越让人以为我们心虚?”桑珥道,“你身上若带着银子就给我些,其余的事不必你管了。” “你这孩子好歹都不知,你是不知道那些谣言的厉害。”桑三羊教训外甥女。 “好了,你别啰嗦了。”桑珥不耐烦,“你自己偷人的时候倒不怕谣言了。” 一句话差点儿没把桑三羊噎死,他涨红的脸指着桑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桑珥也不理他,直接去腰带上将他的钱袋扯下来,拿在手里颠了颠揣进怀里:“有操心我们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事。” 说完扬长而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冤家路 那处宅子里,冷氏正与凤仙侯对酌。 桌上的小碳锅里煮着羊肉,是凤仙侯冬日里最爱吃的。 “你们这些妇人呐出手还真是狠,光动唇舌就能杀人了,”凤仙侯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说,“想来再过不了几日,那姓温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她的名声臭了,侯爷您的如意算盘不就成了吗?”冷氏笑得眉眼舒展,“谁叫她敬酒不吃吃罚酒呢!若是她当初痛快应下来,不但能抹平以往的嫌隙,还能得到许多银子呢。” “是啊,这世上无论是男人和女人,都要识时务才好。”凤仙侯点头,“这事最后要是成了,你就是功臣。” “等到的温鸣谦名声彻底臭了,成了过街老鼠,没有人再会庇佑她,就连那帮姑子也一样。 到时候,侯爷想要怎么处置她们都凭自己的心意,不信她们还敢再相强。” 冷氏笑得得意极了,“侯爷再吃一杯暖酒吧!这酒配着羊肉,真叫人全身上下都暖哄哄的。” 就在他们安心享乐的时候,桑珥已经把信送到了朱府。 朱大人看了温鸣谦的信,立刻叫老家人给碳盆里多添了两块碳,自己研好了墨,开始写弹劾凤仙侯及崔荣的奏章。 连着好几日坏天气,终于迎来了一个晴明无风的日子。 温鸣谦掐算着日子又该去见长公主了。 于是就和桑珥收拾了出门。 她们到了博望山,坐了轿子上去,谁想走了一半,轿杆突然断了。 好在只是闪了一下,并没滑下去。 “阿娘,你没事吧?”桑珥连忙掀起轿帘问。 “不妨事。”温鸣谦慢慢地从轿子里出来,“看来咱们得走着上去了。” “温娘子,小的们这就下山去再换一乘轿子上来,好歹您下去的时候有的坐。”轿夫满含歉意地说。 “不用着急,今日天气好,多走走也无妨。”温鸣谦说。 好在这上山的台阶早都已经打扫干净了,温鸣谦和桑珥二人互相搀扶着往上走。 走出一里左右的样子,就见有人抬着轿子从山上走下来。 那轿子在经过她们的时候停了下来,里头的人掀起帘子,口吻带着几分戏谑地说道:“这不是鼎鼎有名的温娘子吗?真是巧啊!” 温鸣谦一看,这人正是前些日子在茶社遇见的那个军爷。 他既知道自己是谁,可见一定是暗中调查过的。 那么自然也听到街上的那些传言了,所以才会用这种揶揄的口气和自己说话。 “阿娘,他是谁呀?”桑珥小声问。 “我也不认得。”温鸣谦没搭理那人,“咱们走吧!” “温娘子居然步行上山,是为了显得心诚吗?”那人审视着温鸣谦,“为了讨好长公主也犯不上这么辛苦吧?” “我们的轿子半路坏了,否则怎么会走着上来?你这人说话好生无礼,我们娘子怎样轮得到你管吗?”桑珥气呼呼地说,她就看不得别人对温鸣谦这样阴阳怪气。 “桑珥不得无礼,这位军爷想必也是刚刚拜见过长公主的。”温鸣谦此刻除了认定这人出身行伍之外,还判定他身份不凡,否则又怎么能来见长公主呢? 对于这样的人还是少惹为妙,没必要给自己添麻烦。 “不如我做个好人,温娘子坐了我的轿子上山吧!”那人似笑非笑地说。 “多谢,不必了。”温鸣谦不愿与他多纠缠,拉着桑珥继续往山上走。 那人微微冷笑了一下,他丝毫也不认为温鸣谦清高孤傲,相反他认定了温鸣谦必有所图好,毫不单纯。 这样的人,顶好离长公主远一些。 温鸣谦和桑珥又走了二里多地,终于到了长公主的住处。 “你们上来的时候可遇见了长留王?”长公主笑着问。 “原来那位就是……”桑珥十分意外。 “民妇并不认得王爷。”温鸣谦道,“所以也未及问安。” “不妨事,他那人常年在边疆戍守,是不讲这些规矩的。”长公主笑道,“说起来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对于长留王应无俦这个人,温鸣谦虽然没见过他,却并不觉得陌生。 他是当今朝廷为数不多几个握有兵权的皇族王爷,是长公主的侄儿,当今圣上的堂弟。 世人都说他自幼便立志纵马疆场,不到二十岁就请缨去了边疆。 他也的确称得上能征善战,在云门戍守的这些年保得边境太平,为当地百姓所爱戴。 只是他已经三十几岁却并未娶亲,至于究竟为何如此虽众说纷纭,却也始终没有个确定的说法。 “我这两天就觉得有些手痒,刚刚虽然和无俦对弈了两盘,可是他的招式太过凌厉,我不喜欢。”长公主笑着向温鸣谦说,“刚好你就来了。” 温鸣谦于是陪着长公主下棋。 长公主几次暗中打量,见她神情从容平静,全然不像被流言困扰的样子。再说朱辉把折子递了上去,他是官场上出了名的鬼见愁,他要是弹劾谁,轻则罚俸反省,重则斩首抄家。 皇上若是做错了事,他都能当廷力争,让皇上避正殿斋戒。 凤仙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像往常一样去上朝竟被参了一本。 参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辉。 崔荣没有资格上殿议事,是后来才听到的。 “朱爱卿,你说凤仙侯纵子荼毒奴婢,崔荣贿赂钻营,逼女出家,这些事可都属实吗?”皇上看了奏章问。 “句句属实,老臣敢拿性命担保。”朱辉朗声道。 “既如此,这两件事就交给你去彻查吧!”皇上道,“朕再派个人协助你。” “皇上若想派人协助微臣,不如就请冯国公吧。”朱辉说,“他是国公身份,不必忌惮凤仙侯。” 朱辉说话从来就是这么直,所以皇上也不见怪,当即应允了。 凤仙侯当然要叫屈,皇上只是说:“你也不要惶恐,清者自清。这事彻查清楚了也就是了,朱辉他们是不会冤枉你的。” 凤仙侯无可奈何,只能站到一边去,在心中暗暗盘算怎样才能躲过这一劫。 只是他千想万想,也不会想到这事和温鸣谦有什么关系,只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欢喜愁 冷氏正在做美梦的时候,家里下人失魂落魄地跑了回来。 “夫人,不好了!老爷……老爷被收监了。”这仆人是专门跟着崔荣的,今天一早崔荣还好好地到衙门去,谁想却回不来了。 冷氏听了大惊:“你说什么?老爷被收监了?!为什么?” “小的听的也不甚清楚,好像是说什么贿赂上官……”大冷的天,仆人额头上都是汗,“说是朱辉早朝递的折子……” “这……这朱辉是疯了吗?怎么咬住了咱们?”冷氏想不通,她丈夫不过是个从五品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朱辉参他做什么? “反正小的听说的就是这样,夫人快早些做打算吧!都知道朱辉这人是最不留情面的,”满京城谁不知道朱辉,敬他的人说他是正直忠臣,恨他的骂他是疯狗,咬住了死不松口。 崔家根基浅,又被朱辉参奏,结局多半好不了。 冷氏猛地站起身说道:“快备车,我要去凤仙侯府。” 她现在能想到的只有凤仙侯,虽然他们未必能帮得上忙,可不管怎么说也要挣扎一番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夫人,”仆人看着她一脸难色,“卢侯爷也一同被参奏了,而且罪名更大……” 听了这句话,冷氏彻底懵了,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冷氏好像痴傻了一般,嘴里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 “夫人,您多保重。小的……小的这个月工钱也不要了。”仆人咬了咬牙说,“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且去别处再寻差事了。” 到此时仆人也庆幸自己卖的不是死契,崔家卖死契的仆人并不多,其余的人还都能有幸脱身。 此时凤仙侯府早乱了,可没有人给崔家报信,所以崔家是后来才知道的。 卢夫人本来就很胖,一着急痰涌了上来昏厥过去,好在被人救醒了。 “快把大少爷要叫回来,商量着怎么个法子能把侯爷救出来。”卢夫人哭道,“这真是天降的横祸呀!怎么会这样呢?” 到了此时她都不反省自家所作的孽,还觉得命运不公。 相比于这两家的慌急懊丧,温鸣谦堪称从容静好。 “娘子,东南角的那株梅花开了,虽然只开了一两枝,可是真有精神,娘子不去赏玩吗?”傲霜高高兴兴地走进来说。 “我昨日过去还没见有动静呢!”桑珥也觉得新鲜,“今天就开了。” “赏梅最好的时候一是清晨,二是黄昏,三是月下。”温鸣谦说,“不如等到黄昏时候咱们吃过了晚饭再去观赏,必然别有一番趣味。” “和娘子在一起总能学到许多风雅的事。”傲霜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下人,她每天都能学到很多,便是花钱请师父也未必能学得这么周到。 “那我去备一壶素酒,”桑珥说,“赏梅花的时候,阿娘喝上一两盅也可去去寒气。” “我不请自来,不会被扫地出门吧?”韦氏带着一个丫鬟一个婆子笑着走了进来。 “是姐姐,快请坐。”温鸣谦看到韦氏也很亲切,连忙起身笑着让座。 “早就想来看你的,谁想自你走后我竟病了,这些日子才好。”韦氏坐下说,她的确是瘦了些,脸上的气色也不如往常。 “姐姐怎么病了?想来是平日里太操劳了,如今可大好了吗?”温鸣谦很关切。 “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担心。”韦氏笑着说,“就是有些想你,你这些日子都好?” “姐姐看也知道我过的很好。”温鸣谦说,“自在随意,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的确是自在,”韦氏也笑,“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 “姐姐也听到那些传言了?”温鸣谦亲手给她捧上一杯茶。 “可不是嘛!我听到之后真是气了个够呛。也不知谁这么歹毒,无故污人清白。”韦氏说。 “自从人会说话起,这世间何曾少过闲言碎语?”温鸣谦轻叹,“这世间最难防的便是流言了。” “虽然你从宫家离开了,可在我们心里,咱们始终是一家人。大老爷和我已经商量过了,无论如何不能任由这谣言四散。 昨日我去黄家赴宴,席间便当众说了,你的为人我们最是信得过。我们宫家辜负了你,你尚且以德报怨,这必然是有人存心不良,刻意诬陷。你只放心吧,到什么时候我们都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姐姐,真是多谢你。”温鸣谦是真的很感谢韦氏夫妇,“肯这样帮我。” “早跟你说了,不必同我们客气。”韦氏说,“前几日我们收到了长安的信,知道他一切都好。老太太惦记的跟什么似的,叫我们准备了许多东西,派了专人送去。我来也是要问问你,你可有什么要捎给长安的东西没有?趁着年前一道打发人去了。” “我倒是给他做了几件衣裳,那就麻烦姐姐了。”温鸣谦本来想着自己寄出去的,可既然韦氏都主动问了,她也不好不用人家。 “都做好了没有?若是没做好,过两日我再叫人来拿。”韦氏说,“日子过得可真快呀,一转眼你都走了两个月了。” “家里人都好吧?老太太可好?”温鸣谦问。 “你走的时候,老太太正病着,这些日子始终有些欠安,不过没有大事。”韦氏说,“倒是二老爷,已经有媒人登门给他说亲了。” “这是好事,不知可有中意的?”温鸣谦丝毫也不介意,反倒愿意宫诩快些续弦。 “倒是看中了一个,礼部六品官万家的女儿。今年二十岁了,原本是定过亲的,后来退了亲。这姑亲事也就有些耽搁了,不过有知根底的人说这姑品行极好,模样嘛和你倒也有三分相似。”韦氏说,“这几日就商量着下定礼呢,预计年后也就要过门了。” “府上又要多一门喜事了。”温鸣谦浅笑,“只是姐姐你又有得忙了。” 这一切都不出温鸣谦的意外,男人往往这样,一面对旧人念念不忘,一面又不耽搁接纳新人。 反正她早已释怀,不会再有半点介意了。 第一百七十章 因果报 不知不觉半个多月过去,也已经快要过年。 天气有些阴晴不定,不过也有好些日子没落雪了。 这日温鸣谦去佛堂里给阿慧阿寿的灵位烧香,她住在这里每天都会来上香。 每次上完香后都会放上几块桂花糖。 她刚从佛堂出来,正遇见慧心提了个包袱要出门去。 慧心出家的日子虽然不长,可她非常虔诚用功,住持静虚很喜欢她。常常亲自给她讲佛法。 “慧心师父,你要出去?”温鸣谦笑着问她。 “是啊!”慧心点头,“娘子又去上香了?崔家被逐出京城,我给他们带些衣服盘缠过去。” 慧心并不避讳,语气坦然平淡。 温鸣谦也已经听说,崔荣被革职流放,十年内不得回京。 而冷氏和凤仙侯的丑事也被扒了出来,不是别人说的,是凤仙侯为了推诿罪责亲代的。 他说是冷氏勾引了他,让他帮其丈夫谋求晋升。 冷氏不堪其辱,左右他家现在也没有什么下人了,她下厨给孩子们做了顿饭,然后关上房门,上吊死了。 不但如此,崔家打算卖女求荣的事也被翻了出来,也是凤仙侯亲代的。 关于温鸣谦的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而破了。 而凤仙侯则被夺爵贬官,去汀州任通判。 他那儿子因为是个,只受了一顿笞打。 当然,家产几乎全被抄没,毫无疑问,卢家从此破败了。 据说这还是楚王等人为他求情,才得到这样的发落。 如今崔荣身无分文,要带着三个孩子流放千里,其苦可想而知。 温鸣谦看她拿着的那小小包袱,想必里头也没有什么东西,崔荣和冷氏固然可恶,可那几个孩子却也可怜。 于是问慧心:“我这里刚好有些银子,不如你去给那几个弟弟妹妹买几件厚衣裳带着吧!” “不必了,我这里还有些钱,去街上给他们买两件粗布衣裳也够了。”慧心说,“因果循环,这也是他们该得的。但愿以后都能回心向善,给自己争个好结果吧!” 慧心离开后,温鸣谦还在原地站站着,桑珥走过来寻她。 “阿娘怎么在这里站着?怪冷的,”桑珥说,“前头的可是慧心师父吗?” “是她,她去给崔家人送行了。”温鸣谦说。 “这世间的事真是有些难以预料,先前我还觉得她年纪轻轻就出了家,怪可惜的。现在崔家这个样子,她因为出家躲过了一劫,也算是幸运。”桑珥也不禁感慨。 “身为女子,天生下来就有数不清的难处,偏偏她又遇上那样的父亲和继母。”温鸣谦很同情慧心,“就好比是一张毒网罩在她的身上,除非挣脱世俗,斩断亲缘,否则就只能任由他们吸她的血。 这也是当初她想要出家我为什么不阻拦的缘故。我们能救得她一时,却不能为她谋得长久,只因名不正则言不顺。 活在这世上,只一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几乎把做儿女的后路断了个干净。 若爹娘能明事理,心疼儿女还罢了。如果遇上利欲熏心的,做儿女的,尤其是做女儿的真不知要脱上多少层皮来回报他们的生养之恩了。” “说的是啊,当初她若不出家,她继母总是要把她带回去的。我们没有资格把她留下,就算将她送走,除了给自己惹一身说不清的麻烦,也难保她能活下去。”桑珥叹气,“只能说她的命有些苦,有这样的娘家,无论荣损都只把她当做牲口一样买卖。而这个世道多数的女子出嫁前只能依附于娘家,出家后又只能依附于婆家,难由自己做主。” 温鸣谦和桑珥感慨了一阵又回了屋,想着年下又给许多人送年礼,这几日都忙着准备香膏面脂等物。 好在傲霜心灵手巧,能帮不少忙,她们三个人每天早起就开始忙活,直到很晚了才熄灯睡下。 可这样忙着也很有趣,觉着日子也过得飞快。 又过了几日,桑珥从街上回来,进了门将买的点心放下就气喘吁吁地说:“真真是新闻,街上的人都在传呢。” “姐姐快说是什么事?”傲霜一听忙问,“早知道有热闹,我也跟着你上街去了。” “你不去也有不去的好,街上到处都是买卖年货的,挤也挤死人。”桑珥一边发酸的膀子一边说,“就你这样的去了还不给挤扁了。” “姐姐你快喝口水,喝完了好说新闻。”傲霜捧过茶水去给桑珥,“到底是什么事?” “我到街上去就听人说卢家人遭了报应。”桑珥说完这一句就猛地喝了一大口水。 “哪个卢家?”温鸣谦正在绣花,停了针抬起头问。 “还有哪个卢家?就是原先的凤仙侯家!”桑珥一拍手,“他们不是被贬去了汀州嘛,结果走到半路,宿在柏人驿的时候,半夜里他家的那个傻儿子不知是怎么发了疯,拿了刀对着他爹娘乱砍一通。 他娘身上被砍了十几刀,当场就死了。他爹夺了门逃出去二里地,也因为流血多丢了性命。” “啊?!”傲霜听得心惊,“这也太吓人了!他为什么把自己的爹娘给杀了呢?” “咱们没在跟前也不知道,不过人们都传说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丫鬟化作了恶鬼缠着他,他吓得要死,就拿了刀乱砍,谁知砍的却是自己的爹娘。”桑珥说,“管他是真是假,反正这样的人本也不该活在世上。” “那个最后怎么样了呢?”傲霜追问。 “还能怎么样?他连自己的爹娘都杀了,还能留着他吗?说是掉进冰窟窿里死了,我猜着那些人嫌他是个麻烦,押送回京费时费力,干脆就把他给处置了。”桑珥推测。 “哎呦,我的天,听着真让人心惊。”傲霜说,“不过也是他们的活该报应,谁让他们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呢!” 卢家的惨事好像一阵风,霎时吹遍了整个京城,然而过不了几天就被人们渐渐淡忘掉了。 没过多久,曾经的凤仙侯府邸被赐给了新贵,那又是另一家的故事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又有喜 京城习俗,腊月里走亲友,送年礼,吃岁末茶。 温鸣谦住在无求庵,不方便招待客人,于是多做了些礼物挨家送去,也算是全了礼数。 这天天气晴和,温鸣谦坐在窗边读书。 傲霜笑吟吟捧进一盆水仙来,怕冻坏了花儿,用棉絮包裹了数层。 “好香啊!”温鸣谦笑着放下了书卷,向傲霜说道,“怎么你回家去才不过一天就回来了?” “是我娘他们把我赶回来的,说家里人手多才用不到我呢!”傲霜把花放在书案上,笑嘻嘻地说,“叫我过来好好服侍娘子。” 原来温鸣谦想着腊月里各家事情多,自己这边没什么事,就让傲霜回家去给她母亲帮忙。 又何况,她来这儿许多时候都没怎么回过家,必然也是想家的,家里人也想她。 于是就打发傲霜回家去,谁想她只在家住了一晚就又回来。 “家里人都好?”温鸣谦问她。 “都好,还要我给娘子带好呢。”傲霜说着把棉絮解下来,露出水灵灵的一丛水仙花,屋子里的香气一下子就更浓了。 “这花儿养的是真好。”桑珥凑近了细看,忍不住夸道,“我也见过许多水仙,从未像这一盆开的这么好的。” “这是我爹爹亲手侍弄的,他最爱养花。知道我要回来,就选了一盆最好的,让我拿给娘子。”傲霜说,“我想着冬日里也没什么景好赏,放盆花在屋里,也算是添了个景致。” 三个人围着那花儿细赏,只听窗外有脚步声。 桑珥问了一句“是谁来了?” 傲霜迎出去,掀开帘子却不认得。 “是赵妈妈来了,”桑珥连忙笑着说,“傲霜,这是永清伯府的赵妈妈,就是上回来的那位刘大奶奶的陪房。” “赵妈妈好,快请进来。”傲霜满面含笑,“我才在娘子身边服侍不久,失礼了,请见谅。” “好个灵透姑娘,”赵妈妈一边进来一边夸赞傲霜道,“不愧是娘子手底下调理出来的人。” “赵妈妈,快请坐,外头冷吧?”温鸣谦含笑让座。 “今儿天气不错,不怎么冷。”赵妈妈笑着说,“我今日来是特意请娘子明日到我们府上去做客的,我们姑娘专候着您呢!” “是吗?我也有好些日子没看见她了,怪想的。”温鸣谦说,“不知她在家里忙些什么?想来也是忙着待客呢吧?” “往年里这些事儿都是我们姑娘在操持,不过今年呀都是夫人在忙了,”赵妈妈说,“娘子还不知道呢吧?我们姑娘又有了身孕了,如今只是静心养胎,别的事都不管了。” “翠依又有了?多少日子了?”温鸣谦很高兴,继而又忍不住担忧,“这离上次小产也不过三个多月,她如今身子怎么样?可稳当吗?” “现在瞧着一切都好,不怎么吐,只是有些犯困,胃口却是出奇的好。明日娘子过去见了就知道了,我们姑娘如今不相干的人一概不见,只是想和娘子你说说知心话,可千万一定要去。”赵妈妈说,“明日我们府里派车来接娘子,把这两位姑娘也都带去。” 温鸣谦当然不会拒绝,笑着应道:“我们自然都要过去的,只要翠依不嫌吵闹就行。” 到了第二日,温鸣谦果然带了两个丫头坐了周家的车。 到了周家才知道,周家的老爷夫人还有周敬三都出去做客了,家里只剩下刘翠依。 “快让我瞧瞧,这气色很不错嘛!”温鸣谦见了刘翠依,忍不住细细打量。 出乎她意料的是刘翠依的气色真的很不错,和上次有孕大不一样。 “姐姐也瞧着我气色不错呢,”刘翠依很高兴,“可瞧出我胖了没有?” “似乎胖了一些,”温鸣谦又细看看,“更美了。” “姐姐别打趣我,我是怕再过些日子我都胖得不成样子了。”刘翠依叹气,“可我就是能吃,一天要吃五六顿。之前有孕,什么都吃不下,就连喝口汤都觉得恶心。这一次也不知怎么的,闻见什么吃的都香,吃上就停不下来。” “说明这个孩子健壮,不过啊你也别吃得太多了,孩子太大了,到时候受罪的是你。”温鸣谦说。 “谁说不是呢?我想着头几个月多吃些还好,等到后面说什么也得少吃了。”刘翠依道,“到时候胎大难产可凶险得很。” “姑娘,咱们家老夫人打发了李妈妈领着于道婆来了,说是来给除邪祟稳胎神的。”赵妈妈进来说。 刘翠依听了忍不住眉头微皱,说道:“我娘又要弄这些,不许她们进来,直接打发走了吧!” 见赵妈妈站在那里不动,就说:“你只告诉她们我已经请过了,哪有再请第二遍的给她些钱打发走了吧!” 刘翠依如今对自己的亲娘,也不像以前那样百依百顺了。 “姐姐头上的簪子可真好看,是新买的吗?”刘翠依看着温鸣谦鬓边的绞丝白玉簪子问。 “是长公主赏的,你喜欢就给你吧。”说着温鸣谦就从头上取了下来。 “这可使不得,长公主赏你的,你再给了我,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意?”刘翠依忙摆手,“不过我倒是可以借来试一试,若是合适也照样儿买一个去。” “桑珥过来,你给翠依的头发重新弄一下,她现在的发式不合适。”温鸣谦说。 桑珥过来,将刘翠依的发髻轻轻解开,发丝披散下来,桑珥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么了?”刘翠依微微侧脸朝她笑道。 “没……没怎么……”桑珥收敛心神道,“我给您挽个简单的发髻吧!” “好,有劳你了。”刘翠依唇瓣含笑,略带深意。 桑珥几下就将她的发髻挽好了,再将那只白玉簪子戴了上去。 刘翠依在镜前左照右照,很是满意:“果然还是白玉大气,碧玉总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桑珥在一旁控制不住有些魂不守舍。 她眼前总是闪过一个模糊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和眼前刘翠依的侧脸重合。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多半是眼花,看错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血梨花 年前,温鸣谦最后一次上山给长公主送香。 因为长公主喜欢和她下棋,所以温鸣谦每次都是亲自来。 此时也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桑珥早早将手炉预备好,又随身带了好几块梅花碳饼。 走到一半天上飘起了雪,寒气更盛了。 “温娘子来了,先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翠斟姑姑清瘦的身躯裹在肥大的棉袍里,越发显得伶仃。 她和长公主的年纪相仿,但看上去却苍老很多,两鬓的头发都已经白了。 “多谢姑姑,”温鸣谦连忙双手接过茶来,“殿下近来安好?” “殿下昨日还念起你,”翠斟几乎不怎么笑,但性情却十分温和,“说今年因为有了你的香,日子竟比往常过得快些。” 山上的日子漫长又单调,任谁也得找些事情来打发。 温鸣谦喝完了一杯茶,玉壶从里头出来道:“温娘子,殿下请你进去呢。” 温鸣谦站起身,翠斟却又轻轻叫住她:“殿下吃了些酒,你说话要仔细些。” 温鸣谦感激地点点头,走进去就闻到了淡淡的酒香,她不善品酒,不知道是何等名目,但只觉得这酒带着一股细细的甜香。 “你会吃酒吗?”长公主的脸颊微酡,双眸却比往常还要明亮几分,让她看上去更年轻了些。 “民妇不胜酒力,更不敢在殿下面前造次。”温鸣谦一面跪下给长公主行礼一面说。 “不能喝酒也是好的,都说借酒消愁,可是千载以来哪有人真的能够用酒消解哀愁?”长公主一笑,“不过是掩耳盗铃,蒙眼捉雀,自欺欺人罢了。” “打从民妇记事起,听的最多的便是人生苦短,去日苦多。想来这人生在天地间总是不如意事太多,也不怪人都想在醉中寻得片刻安宁。”温鸣谦说。 “那你有没有借酒浇愁过?”长公主看着她问。 “有过。”温鸣谦实话实说,“还不止一次。” “来,这杯酒拿去。”长公主没有问她为何而愁,只说,“你尝一尝这酒的滋味如何?” 温鸣谦拜谢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酒香气馥郁凛冽,可入喉却又是这般的辛辣苦涩。”温鸣谦艰难开口,“民妇实在喝不下第二口。” “这是用大漠初雪和战鲜血酿的血梨花,”长公主一笑道,“是沙场将士祭奠亡灵的酒,轻易酿不得,轻易喝不得……” “难怪,这酒是天地间至忠至诚,至情至性的酒。只是这酒太厚重了,”温鸣谦不自觉眼含泪水,“民妇微之躯,着实有些难以承受……” “你当真如此以为吗?”长公主问。 “这只是民妇的浅见,”温鸣谦说,“让殿下见笑了。” “至忠至诚,至情至性……”长公主口中喃喃念叨着八个字,不觉出了神。 温鸣谦发觉今天长公主格外消沉,她自然不能多问,只像往常一样问候道:“年关将至,民妇特意多调制了一些香料奉送给殿下,薄薄微物,不成敬意。” “又是雪崖松香吗?”长公主朦胧着醉眼问道。 “有这个,还有些其他的。”温鸣谦说,“殿下若是喜欢就自用,若不大称意也可以赏给别人。” “这个香太冷了,”长公主忽然就打了个寒噤,“冷到永远也靠不近,缥缈无踪,令人怅惘。” 这本来是她最喜欢的香,可在醉酒之后却又排斥。。 温鸣谦微垂着头不作声,她知道现在长公主的心绪不佳,这个时候若是不能把话说到对方心上去,还不如保持缄默。 “你会弹琴吗?”长公主忽然问。 “幼年时曾学过一些,可是已经多年不弹,早已生疏了。”温鸣谦道。 “无妨,给我弹一曲吧。”长公主叹息道,“天气太冷了,冷得我伸不出手去。” 长公主酷爱弹琴,可如今只想听别人弹。 温鸣谦没有再推辞,她净了手,焚起一炉香,这是她随身所带的暖香,有安神宁心的效力。 以往长公主是从来不用暖香的,但温鸣谦看此时的情形,觉得还是暖香最合适。 琴声缓缓流泻,像窗外飘洒的雪花一样,轻柔呢喃,如泣如诉。 长公主缓缓闭上眼睛,在氤氲的香气中,在柔和的琴声里,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美梦,美到忘记所有忧愁烦扰。 在梦里,她轻盈得如同风筝,唯一的牵绊握在那人手里。 “清慎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塞外?” “你是女儿家,又贵为公主,怎么到那荒凉僻远的地方?” “我为何不能?你能去得,我也能去得。” “不可不可,那里太苦了,也太危险。” “只要你陪着我,我才不怕。” “那就等我把胡虏驱逐到漠北去,再没有边患,就陪着你纵马阴山可好?” “你答应我的,不许食言!” “答应你的,决不食言!” “我等着你,永远等着你。” “我一定会回来,像你兑现承诺。” …… 温鸣谦连着弹了三支曲子,直到翠斟姑姑轻轻走进来示意她停下。 温鸣谦悄悄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 翠斟姑姑小心地给长公主盖好被子,用丝帕拭去眼角的泪滴,随后示意温鸣谦和她一起出去。 到了外间,温鸣谦长舒一口气:“姑姑,时候不早了,我该下山了。殿下若还需要什么,随时打发人下山去告诉我。” “雪下的这么大就别下山去了,况且若是殿下醒了找你可怎么好呢?”翠斟想了想说,“这里房舍有的是,你们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温鸣谦想了想说:“那就听姑姑的安排好了。” 这一晚,温鸣谦和桑珥住在山上,屋子空阔,所幸炭火足够。 “阿娘,你说长公主为什么要住在这地方?你听这风声,简直像野兽在嚎叫。”桑珥很不解,“春夏时节还好,冬天得多难熬啊!” “我也不清楚,想来殿下总有她的道理。”温鸣谦说,“把被子拿过来,在炭火上烤一烤,咱们也早些睡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出言警 山上的天比别的地方亮的早些,桑珥爬起来穿好衣裳,将炭盆里的残烬倒了,重新生起炭火。 “外头雪好大,差不多有齐膝深。”桑珥搓着手进来说,“咱们怕是得在山上住上几天了。” 温鸣谦也起来了,一边梳头一边说:“真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雪,早饭在房里吃吧!你去拿回来,别拿多了,慢着些。” 吃过了早饭,温鸣谦穿戴整齐过来给长公主问安。 翠斟姑姑说:“殿下还没起呢,昨日半夜醒了,胃脘不适,折腾了好久才又歇下。” 温鸣谦听了忙问:“殿下可是伤了酒?” 翠斟点点头:“殿下只爱这一种酒,偏偏这酒极伤脾胃的。” “翠斟姑姑,我倒是会熬温和脾胃的醒酒汤,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对殿下的胃口。”温鸣谦说。 “我们倒是也熬了,殿下不爱喝,娘子倒可以试一试。”翠斟说,“殿下只爱空腹喝酒,酒后也不肯吃东西。” 温鸣谦知道这样最伤胃,可凡是这样喝酒的人都是伤心太重,才不得不这样,用别处的痛苦来消解心痛。 哪怕尊贵如长公主,说到底也是个伤心人罢了。 温鸣谦于是带了桑珥去伙房,选好了要用的食材,用小风炉子和银铫子小火慢熬,这还是跟张妈学的手艺。 熬好之后就交给了翠斟,温鸣谦和桑珥也就回房去了。 过午,玉壶来请温鸣谦过去:“温娘子,殿下请你过去下棋呢!” “殿下可好些了吗?”温鸣谦问。 “好多了,娘子的醒酒汤甚好,颇合殿下的意。”玉壶笑着说。 温鸣谦来到长公主房中,上前请安。 “不必多礼,过来坐下。”长公主眉间仍带着些许倦意,“你的琴弹得很好,我许久没有睡得那么深了。” “殿下过奖了,民妇不过是班门弄斧。”温鸣谦谦虚地说。 “你做的醒酒汤也很好,我喝了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长公主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曾经喝过。” “那是民妇闲暇的时候照着食谱学的,若还算合殿下的意,可将方子抄下来留给翠斟姑姑,以后若要用时,尽可照着方子来。”温鸣谦说。 “雪这么大,你下不得山去,就由你来炖好了。”长公主一笑,“过来和我对弈两局,好打发山中日月。” 长公主下棋很慢,两局棋过后天色就暗了。 “殿下该用晚膳了,如今天气寒冷,饮食一定要周到才好。”温鸣谦语气关切。 “好,”长公主没有回绝,“你昨日给我焚的是什么香?我经年不用暖香,却不想它竟能让我酣眠,倒也是好的。” “殿下不怪民妇自作主张就好,那香唤作香梦沉酣,本就是睡前焚的。”温鸣谦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将剩下的余香取出,“我随身只带了这些,殿下若还想要我回去再配就是了。” 从长公主房中回来,温鸣谦并没有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博望山顶上有一片千年梅林,虽然只有五六棵树,却也蔚为壮观。 此时天色黄昏,又是白雪相衬,正是赏梅的绝佳时候。 上山的台阶只扫出窄窄一线,温鸣谦拾阶而上,远远的就闻到冷风中一股梅香。 这香气令她心绪摇曳,无端生出深深的怅惘。 在这四下无人的山巅,她的心沉沉如坠。 站在怒放的梅花树下,温鸣谦伸出手去轻触那漆黑嶙峋枝条上生出的如冰绡海月般娇艳的梅花,如同轻轻抚上故人的面庞。 “姐姐,你看这梅花有多美,像你一样美丽又高洁……” “姐姐,山顶的风真冷,可是我不能停下来,我还要再往高处,更高处……” “姐姐,你在天上看着我们吗?那你一定在时时保佑着我们吧……” “姐姐,你看东山上的月亮升起来了,就像那年我们在山里,也是这样月下赏梅的……” 温鸣谦在心里呢喃,她何尝不孤单不辛苦,只是她不能停下来,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诉说自己的艰难。 随着太阳落山,山风缓缓止息。一轮山月映照下,梅花更显精神。 温鸣谦就那么仰头看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化成了一尊石像。 甚至连身后走来的人都没察觉。 “对月赏梅不应该吟诗作赋吗?”来人语气冷诮。 温鸣谦在转身前擦去眼角的泪水,望向那人时,眸光沉静,又是人前那个端庄从容的温娘子。 “原来是王爷,民妇失礼了。”温鸣谦向长留王应无俦行了一礼。 “听说你琴棋皆通,又善调香,还真是多才多艺。”应无俦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温鸣谦,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温鸣谦自然看出他眼中的防备与审视,甚至那不易察觉的厌恶也看得清楚:“承蒙殿下夸奖,民妇惶恐。时候不早民妇要下去了,还请殿下让路。” 应无仇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高大的身躯将那条小径挡得严严实实。 “下去?可是要回城了吗?”应无俦一笑,“你当真舍得离开?” 上山的路本来是不通的,但应无俦如今站在这里,足以说明他已经让人把山路清扫通了。 于是就说:“这里的梅花的确让人留恋。” “你留恋的可不只是这梅花吧?”应无俦进一步挑明,“你处心积虑讨好长公主,必有所图。本王劝你不要扰乱殿下的清修,你想攀附富贵,可另寻门路。” “殿下急于命人清扫山路,就是为了赶我下山么?”温鸣谦笑了笑,“然而我留在这里是应了长公主殿下的吩咐,我又怎么会听命于长留王您呢?” 长留王怀疑温鸣谦居心不良,温鸣谦无法向他自证,因为自己接近长公主的确有所图。但也不可能因为他的话就退缩,因为自己没有退路。 温鸣谦见应无俦不让路,自己干脆踩进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向下走去。 应无俦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眯起眼。 这个女人身上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前一时关于她的谣言传得满城风雨,但转眼卢家和崔家就遭了殃。 别人不清楚谣言的源头,应无俦却是能查得到的,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第一百七十四章 春水玉 灯烛高照,应无俦望着桌上的素菜,眉头微皱。 “怎么不动筷?”长公主看着他笑,“都说人长大了,口味和小时候不一样,你怎么还没变?可见你还没长大。” “姑姑,你常年吃的这么素,可不大好。”应无俦叹气,“不然就把酒戒了吧!” “不要!”长公主斩钉截铁,“我只有入了冬才喝酒,这素菜吃惯了比肉菜香。你常年茹荤,身上都是臭的。” “叫我来又嫌我臭。”应无俦憋气,“我上山前是特意洗了澡的。” “好了,不说你臭了。酒带了没有?”长公主说到酒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像个小姑娘。 “没带。”应无俦没好气,“翠斟姑姑说你又喝伤了脾胃,我已经叫人把酒坛都砸碎了。” “我知道你没打碎,快给我拿来吧。”公主笑道,“我亲手给你盛碗汤,你尝尝,异常美味。” 应无俦无奈叹气,双手接过了碗。他这个姑姑从小就能拿捏他,到现在也是。 不过这汤的确很好喝,不寡淡也不油腻,还带了一点药香。 “那个姓温的,让她离你远些。你喜欢她做的东西,定期让人去山下取就是了。”应无俦说,“她事事投你所好,必有所图,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你身边呢?” “人家本来就多才多艺,怎么叫投我所好呢?她所会的这些技艺都是经年累月习练出来的,难不成她从小就是为了讨好我而生的?”长公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况且她就是有所图也正常,只要不出格就好。” “这个女子很不简单,我猜她所图非小。”应无俦说,“姑姑你是最不喜欢纷争的,又何必因为她弄得自己不安生?”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怕我受人蒙蔽。”长公主叹了口气道,“但我觉得温鸣谦这个人骨子里是正直的,她或许会利用我,但应该不会害我。” “呵,看来她还真是有手段。”应无俦却更认定温鸣谦老谋深算,“与宫家和离,宫家人却对她没有半句不好的话。到了姑姑这里也是一样,我还真是低估她了。” “你跟一个弱女子较什么劲?何况吃人嘴短,你喝着人家炖的汤,还要说人家的不是。”长公主嗤之以鼻,“你真是吃了太多的荤腥,心窍都让油脂给蒙住了。快多吃些素菜清清肠子吧!” “阿娘,那个长留王好吓人呐。”桑珥一面给温鸣谦解头发一面说,“他看我的眼神像审贼。” “不必介意。”温鸣谦朝她笑了笑说,“他的本意也是维护长公主殿下,我们以后尽量避开他就是了。” “阿娘,我们明日下山去吗?”桑珥轻柔地梳理着温鸣谦的发丝问。 “我们在山上已经住了两晚了,该下山去了。”温鸣谦说,“不过得让人知道咱们被长公主留宿了。” 在外人看来能留宿在长公主身边是莫大的荣耀,而温鸣谦就是要借这个势。 第二日,温鸣谦向长公主告辞。 长公主笑道:“你在这里陪我倒好,可惜我也要入宫去住些日子,只好年后再见了。” 又说:“大节下的,我也该赏你些什么。这个玉佩是我喜欢的,一直舍不得给人,今天就送了你吧!” 玉壶将那玉佩拿了过来,用锦帕托着。 温鸣谦看去,是一个玲珑透雕的春水玉,连忙说:“这可太贵重了,如何当得?” 长公主笑道:“的确贵重,所以你要好好戴着才是。” 温鸣谦谢了赏,珍重地接了过来。 别过长公主,温鸣谦带着桑珥下山去,坐了马车回城。 温鸣谦在车上对桑珥说:“年关将至,你也该去看看你舅舅才是。” 桑珥道:“我才不要见他呢!他也不愿见我。” 温鸣谦道:“不要总说这样的话,便是你不愿意去,也好歹替我把年礼给你舅舅带去。” 回到无求庵,恰好遇见住持静虚师太在外头负暄。 温鸣谦便站住了,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到自己屋里去。 傲霜笑着迎出来:“娘子可回来了,把我盼得眼睛都直了。” 桑珥听了就打趣她:“我们总共出去也没两天,让你一说倒像是几年似的。” “剩我一个孤鬼儿可不是难熬吗?”傲霜笑,“娘子这两日不在家,有好多人家送来了年礼,一份一份的我都记着呢。” “就知道留你看家很妥当。”温鸣谦笑着说,“看看都有什么,选出来些,让桑珥给她舅舅拿去。” 温鸣谦把事先准备好的年礼交给桑珥,又从别家给的年礼里加了两样。桑珥无法,只得带了东西出门。 桑记绸缎庄的生意极好,桑珥在门口看到满屋子的人推搡不开,索性就绕到后门。 恰好她舅舅已经看到了她,便也去了后院儿。 桑珥没好气地说道:“这些是阿娘交给你拿的,说了你不必回礼,我也懒得拿那些劳什子。” 桑三羊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夫人说不用就不用吗?” 桑珥道:“你懂事,你勾搭人家有夫之妇。”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桑三羊红了脸。 “那人是不是周家的大奶奶?”桑珥瞪起眼睛问。 “你胡说些什么?!”桑三羊否认,可是耳朵却红了。 “果然是!我就知道!你真不要脸!”桑珥跳起来,“她如今有了身孕,也是你的了?!” “你悄声些!难道要吵得全天下都知道吗?!”桑三羊捂她的嘴,“那孩子也是你表弟,你可不能害了他。” 桑珥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应对,只觉得她这个舅舅无耻至极。 “周家人待她那样刻薄,她当然要自保。周敬三那样滥俗的人,与她早已没有了夫妻恩义。我是真心喜欢她,也愿意助她成事,这是我们两个你情我愿的事,你别跟着瞎掺和。”桑三羊说,“难道她就活该那么苦熬着被扫地出门吗?还不是因为她丈夫无能,连个儿子也给不了她。” 第一百七十五章 甜蜜蜜 远山斋,在京城东郊,依山傍水很是清幽。 这里原本是前朝大员的私人别业,后来卖给了浮梁的大茶商,再后来又几经转手,最终改造成了茶社。 只是开得不是时候,大冬天的,跑到郊外来喝茶的人少之又少。 刘翠依好多天不曾出门去,这一日她婆婆和丈夫都出去赴宴了,她便叫赵妈妈备了车出来散心。 马车出了城,来到远山斋。 刘翠依点了一间名为松风竹露的茶室,茶博士满脸堆着笑说:“这间茶室在园子的东南角,有些偏,我带您过去吧。” “不必劳烦你了,我本来也要逛一逛的。”刘翠依说,“慢慢走着就去了。” 赵妈妈陪着她,主仆两个闲庭信步,往东南角走去。 远远看到一间清雅的房舍,挂着匾额就是了。 “姑娘你进去吧,我在外头守着。”赵妈妈低声说。 刘翠依点点头没有说话,房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极其雅致,琴棋书画俱全,还焚着一炉好香。 地上立着一只大屏风,是苏绣的海棠春睡图。 刘翠依轻移莲步转过屏风,就看见一张乌木八仙桌,上头摆着满满的果品和菜肴,每一样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她刚露出个笑来,就有人从后面轻轻地拥住了她。 刘翠依一点儿也不惊慌,反倒就势更往那人的怀里靠去。 “你可算来了,”那人用脸颊在她耳边轻轻厮磨,“这些天都好吗?” “好也不好,”刘翠依微微闭起眼,“不能和你在一起,再好也是不好的。” “这孩子有没有闹你?”桑三羊扶着她坐下,更贴心地拿过软枕来倚在她腰上,“我听人说妇人有孕最是辛苦,常常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去。” “我这一胎还好,大约是这孩子孝顺,不忍心折腾我。”刘翠依满脸甜蜜,“只是贪吃贪睡,你没瞧见我都胖了吗?” “胖了好啊,”桑三羊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刘翠依,满眼都是她,“看看桌上这些吃的可还合你的胃口吗?还有什么想吃的,我立刻叫人去准备。” “这些就足够了,我便是再能吃又能吃多少?”刘翠依被他逗笑了,和他在一起总是忍不住笑。 桑三羊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刘翠依也不禁用自己的手抚上了他的:“他现在还小呢,摸不到的。” “可是他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桑三羊说,“这是我头一回当父亲,感觉像做梦一样。” 刘翠依看着他俊朗的面庞,忽然很心疼,伸手抚上他的脸说:“是我对不住你,我既是残败之身,又不能与你有名分,将来这孩子与你也不得相认……” “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你,不要被世俗的这些旧套给拴住。”桑三羊说,“你待我有情,我对你有意,就足够了。只要你和孩子过得好,相认与不相认又有什么打紧?” 刘翠依欣慰地笑了,她的人生是从遇见桑三羊开始才变得有滋有味。 以前的她像是泡在苦水里,除了苦苦挣扎别无选择。 可现在不同了,她每一天都像是活在阳光下,是那样温暖又明亮。心中总是充满了欢喜,那些欢喜太多了,多到总是忍不住流露在脸上。 “我是从你进了这院子才叫人把菜端上来的,你快趁热吃。”桑三羊把筷子递到刘翠依的手上。 “这味道……”刘翠依尝了一口就忍不住惊讶道,“你把醉仙楼的主厨给请来了?” “是啊,你不是最爱吃他的菜吗?”桑三羊亲昵地捏捏她的脸,“可是花了大价钱呢!” “你真是的……”刘翠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何必如此破费?” “也不全是为你破费,这茶社等到正月里必然来的客人就多了,又开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总要有能留得住客的东西才行。”桑三羊说,“不过说到底也有一半儿是为了你。” “油嘴滑舌。”刘翠依忍不住轻轻白了他一眼。 和桑三羊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所听到的赞美和贴心话比和周敬三在一起的六七年都多。 “年前怕是咱们只能见这一面了,”桑三羊说着拿出一只锦盒来,“这是我送你的年礼。” “这是什么?”刘翠依好奇地打开来。 “这个是我在茂源钱庄为你存的密押银折。”桑三羊指着一个红色的纸折说,“里头是一万两银子。” “不,不不,这太多了。”刘翠依慌得把盒子放在桌子上。 “我还觉得少呢,这阵子钱有些不凑手,等过些日子,我会再往里给你存的。”桑三羊把折子拿起来塞回到刘翠依的手上,“这是给你和孩子的,我不能给你名分,可是能给你底气。” 刘翠依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已经快要流出来了。 “这些银票是一千两,你做零花用吧。”桑三羊又递给她一叠银票,“方便你用都是五十或一百两一张的。” “你这么给我钱,不会把你的家底都掏空了吧?”刘翠依抹着眼泪问。 “也只掏空了大半而已。”桑三羊笑,“留下一小半,我再慢慢的赚钱。” 又问刘翠依:“周家人没有为难你吧?他们也没有看出什么蹊跷来吧?” “没有,”刘翠依摇头,“究竟三进我房里,我就给他喝上酒,再点上温姐姐给的香。他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哪里察觉的出来? 如今我确定有孕,更不许他进我房里了。叫他跟他那些小老婆鬼混去吧! 今天舅太太家请吃席,我推托身子不爽,就没和他们一起去。我才懒得到那里立什么规矩,好显得他们家多么的高门显赫!” 刘翠依真是觉得以前的自己太傻了,除了像绵羊一样认命,别的什么都不会做。可是被逼急了,绵羊也长出了角。 “就是这样才好,不必惯着他们。”桑三羊说,“现在该换你给他们立规矩了。” “对了,前些日子我还见到桑珥,她似乎察觉到了。”刘翠依掩口笑道。 “她可不是知道了吗?还当面质问我呢,大骂我不要脸。”桑三羊苦笑。 “她倒没骂我吗?”刘翠依笑着问。 “没有,她认定是我勾引了你。”桑三羊闷闷地说。 刘翠依笑得更开心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遭人妒 转眼就是除夕,温鸣谦因为住在庙里,所以一切从简。 她把傲霜打发回去和家人过年,只留下桑珥陪着她。 除夕夜守岁,她去了供奉阿寿阿慧灵卫的佛堂,在她们两个排位中间放了一只小小的灵位,却是空的,什么字也没写。 她在那里守了一夜,天明时分方才回到房中休息。 如果她还在宫家,那么此时应该是最忙碌的,正月初一要开门迎新。 但她现在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补眠,直睡到正午桑珥把午饭端进来,她才起来。 不过就算在庙里也不能一直安逸,过了初二,各家开始请吃年茶。 温鸣谦收到的帖子有十几份,这还只是元宵节前的。 自然是不能家家都去,那去不了的也都好好地给人家回了话,道了失礼。 初三这日,温鸣谦要到江夏侯府来赴宴,因此略略装饰了一些,打扮得比平时稍微艳丽了几分。 开席前,众人都在议论长留王。 “这王爷已经是而立之年了,怎么还不纳妃呢?” “常年在边关驻守,连个像样的女人都见不到,还谈什么成婚?” “话不是那么说的,圣上几次要给他赐婚,他都不答应。真不知道王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是说王爷年轻时就立志匈奴不灭,何以成家吗?” “你还真信呐,那霍去病也说过这话,不是也娶妻生子了吗?”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么多年,这京城里的贵女们也有不少对王爷倾心的,却最后都落得一片伤心。” “客人们都到齐了吗?”江夏侯府的大奶奶笑着问道。 “还差一位温娘子。”管家娘子道,“她是应了一定要来的。” “再稍微等等吧!”江夏侯夫人钱氏说道,“她说来就一定会来的。” 因为提到了温鸣谦便也有人说起了她。 “说起来这温娘子为什么好端端地从宫家离开了呢?” “谁知道呢?可真是让人想不通。儿子进了三径学宫,那么光宗耀祖,宫家人待她也是极好的,放着正头的主母不做,偏偏住到尼姑庵里。” “是呢从来没听宫家人说过她一句不是,也没听说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不好的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想来还是宫二伤了她的心,否则怎么会过不下去?” “也不尽然吧?也许是她的脾气太硬了,男人家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若是求全责备,如何能过得到头呢?” “不是说那宫二已经议亲了吗?” “我的天,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快?!” “就是年前年后的事,你没听说吗?” “哎呀呀,这男人真是……就这么等不得。” “也别光说男人,终归要再娶的嘛!主母的位置总不好空着,况且是女方非要和离的,这和丧偶又不一样。” 温鸣谦进门来的时候,正听着人们在议论自己,她当然不会介意,只当听不见。 她的到来让众人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众人默契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互相含笑问候。 “客人到齐了,咱们入席吧!”钱氏笑着起身,“大正月景儿的,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温鸣谦脱去外头的披风,她今日穿了件银朱绸罩面的灰鼠袄子,下头是雪青绵绫裙。 乌油油的鬓发笼着珊瑚梳篦,一色的耳坠和项圈。 这些装饰令她雅艳不俗,更何况她的品貌本来就是一等一的。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向她腰间所佩戴的春水玉时,神情不由得都起了变化。 只是有的人隐忍,有的人则直接惊呼出声。 “这……温娘子的玉佩……好生……好生精致啊……”那惊呼出声的是永安侯府的大奶奶。 她自觉失态,只好拿话遮掩。 “大奶奶眼光真好,这玉佩的确有些难得。”温鸣谦微微一笑。 “温娘子,你这玉佩是谁送的?”临川伯夫人好奇地问。 她儿子徐莽和宫长安是好兄弟,虽然她和温鸣谦往来不多,但问句话还是可以的。 其实在场的众人大多都对此很好奇,她也算是问出了大伙儿的心声。 “这玉佩是长公主殿下赏赐给我的。”温鸣谦毫不避讳,“还嘱咐我好生带着。” 众人都笑了笑,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奉承话,可是心底里却是又震惊又狐疑。 温鸣谦明显感觉到有几道极不友善的目光看向自己,她微笑着回看过去,认清了那几个人。 她当然知道这样很高调,会招来敌意,可她现在就是要这么做。 因为被嫉妒的同时也显示出了自己的实力,果然很快就有人向她递出好意。 “温娘子,你挨着我坐吧!”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她身材娇小,一张尖尖的瓜子脸。杏核眼闪着精光,一看就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多谢夫人抬爱,那我就不推辞了。”温鸣谦挨着她坐下,这一位是赵王妃的表侄女,云阳侯夫人刘氏。 之前温鸣谦和她都没有同席过,如今她却主动邀约,可见就是这块春水玉的功劳了。 “诶,我的帕子怎么不见了?”宴席开始不久,刘氏便找不见了自己的手帕。 “夫人不嫌弃,就用我的这块吧!还是新的没用过。”温鸣谦拿出一块手帕来递上去。 一般女眷们到别人家做客都会多备两块帕子,温鸣谦今天恰好带了两块。 “这帕子绣的真好,是你的手艺吗?”刘氏笑着问,“还好香呢!这是什么香味?这么好闻。” “是我自己调的香,夫人若是喜欢就拿着吧。”温鸣谦说。 “未曾听人说温娘子善调香,不如哪天到我府上去坐坐。也教教我,可好?”刘氏一半是因为的确喜欢那帕子上的香味,另一半则是她本就想结识温鸣谦这个人。 “唉,这温娘子还真是长袖善舞啊!瞧见没有?这才多一会儿啊,又和云阳侯夫人打得火热了。”有人在不远处酸溜溜地说。 “哼,也不过是个一心趋炎附势的货色罢了!”有人恨恨。 第一百七十七章 曲意交 从江夏侯府回来,桑珥问温鸣谦:“阿娘,长公主赏赐给你的玉佩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怎么在场的人一见到都有些变颜变色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温鸣谦微笑,“其实这玉佩原本是一双,只是殿下早已经把其中一个给了人。” “给了谁?”桑珥忙问。 “长留王,”温鸣谦一笑,“早十年前,殿下就已经把玉佩给了他。” “怎么是他?!”桑珥惊道,“既然这玉佩是一双,那长公主殿下把她赐给阿娘你……” “所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那般惊讶了吧?”温鸣谦唇边始终挂着笑。 “阿娘,长公主该不会真的想撮合你和长留王吧?那个莽夫……”桑珥心里认定温鸣谦是天下最最好的女子,哪怕应无俦贵为皇族王爷,她也觉得配不上温阿娘。 “殿下的心意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不过她大概也是想怄一怄长留王,”温鸣谦心情很好地说,“他对我很是戒备,认定我别有居心,可是我偏要借他的势。” 长留王对自己怀有敌意,温鸣谦并不介意,她也不会去刻意消除这份敌意。 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一心向上攀爬,当然少不了要踩着别人上位。 而越是有地位身份的人,越能助力她爬得更高。 当然,她也知道这里头有风险,可既然要成事,哪有不冒险的呢? 果然才过了两日,云阳侯夫人就打发了家人请温鸣谦到府上去做客。 温鸣谦穿戴整齐,又带上自己所制的脂粉香膏,去见刘氏。 刘氏的年纪比温鸣谦稍大,也是个极爱美的人。 但之前没有和温鸣谦往来过,并不是没有听过她的本事,而是她在与人交往上一向很谨慎,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 人人都知道她是赵王妃的表侄女,但却不是皇后的表侄女。 只因为赵王妃虽然是皇后的亲妹妹,可是自幼并没有养在自己家。 据说她的命格与国丈的命格相冲,不宜养在家里,需要过继给出五服的人家,养到十三岁再接回本家方可。 因此赵王妃就成了东川叶家大房的养女,刘氏的母亲则是叶家二房的大小姐,比赵王妃大了十几岁,对她颇为疼爱看顾。 赵王妃很是依赖她,把她视为亲姐姐。 叶氏后来嫁到了刘家,而刘叶两家本就是表亲,赵王妃管刘氏的父亲也叫哥哥,所以刘氏就是她的表侄女了。 叶氏过世得早,死前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赵王妃。 这么多年赵王妃都很照顾她,刘氏也是知进退的,对赵王妃忠心不二。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她结交人都看赵王妃的意思。 刘氏见到温鸣谦后立刻绽开满脸的笑,说道:“从昨日分开我就一直想着你,不得不说身为女子我都对你念念不忘,可正是应了那句我见犹怜了。” “夫人实在过奖,鸣谦不敢当。”温鸣谦脸上略显出几分羞涩与惶恐,“从来知道夫人您是最有眼光格调的,只怕我这俗人难入您的眼。” “哎呦,我的好妹妹,你可不要这么说。连长公主都对你青眼有加,我又是个什么爱物?”刘氏说着拉着温鸣谦坐下,“我这人最是心直口快,粗枝大叶的。咱们一乍交往,你不甚了解我,可千万不要因为我言语不当而多心。” 刘氏这话说得巧妙,把话往这儿一摆,以后便是自己有些冒犯的地方也能遮掩过去了。 “哪会呢?夫人降尊迂贵不嫌我粗陋,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温鸣谦笑着说,“若是我有一二分不得当处,还请夫人见谅。” “客套话都不必说了,到了这儿你只管放自在些就是,”刘氏亲热地说,“其实我是从心底里实打实地佩服你,这个世道,女人若是不依仗男人,多半是活不下去的。可是你呢,不但把儿子养得那么好,更有制香的绝妙手艺,真给咱们女人长脸。” 温鸣谦看着刘氏,她说得情真意切,甚至眼中已经涌起了热泪。 若是涉世浅的早被她瞒过了,温鸣谦心里明白,但面上也是一副深受感动的神情:“夫人这般看得起我,那我就斗胆视您为知己了。” 这两个都将假意装作真心,互相试探。 不过到底是头一回来做客,刘氏也不好说问太多。 温鸣谦拿出自己带来的东西让她挑选,刘氏便是再有心机,见了这些东西也是移不开眼睛的。 温鸣谦干脆亲自上手,给刘氏净面开穴,一番折腾后,刘氏容光焕发。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镜子说:“鸣谦,你真真是好手段,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怎么觉得自己像年轻了岁?这回我可是真离不开你了。” 这话说的倒有五分真了。 “夫人只要常用着这几样,不出半年就能将肌肤养得更好。”温鸣谦说,“更何况您天生丽质。” “难怪你看上去只像二十出头的,当真是驻颜有术啊。”刘氏看着温鸣谦细腻柔白的面颊说,“真后悔没早点儿结识你。” 随后又留温鸣谦用了饭,才派了府里的车送她回去。 当然也没忘了给温鸣谦回礼,是一只上好的白玉绞丝镯子。 “这是我顶喜欢的首饰,有一对,我戴一只送给你一只。”刘氏拉着温鸣谦的手把镯子给她戴上,“以后可要常来。” 温鸣谦回到无求庵,傲霜跑过来说:“阿娘,今日午前,忽然有几个人找了来,气势汹汹的,也不说是哪家。见娘子不在才走了。” “这就是我说的有利有弊了。”温鸣谦看了一眼桑珥说,“刘氏因之刻意结交,这些人则一副寻仇模样。” “也不知到底是哪家的,咱们好防着些。”桑珥有些担心。 “放心,闹不大的。”温鸣谦却并不在意,“估计是哪家的大小姐打翻了醋坛子。” 京城中爱慕长留王的大有人在,自己戴着那块玉佩招摇过市,难免会引得人眼红。 对于常人而言,再没有什么比日子安稳更好的事了。 可温鸣谦不一样,她必须得掀起风浪来,才能实现所图。 喜欢最高楼请大家收藏:(xiake)最高楼 第一百七十八章 找上门 寿山郡王府。 管事的被茶水泼了出来。 “都是群没用的东西!连个下堂妇都找不来!”斥骂声隔着门窗传到外头依然气势不减。 “郡主息怒,不是小的们办事不力,实是那姓温的不在,只留了个小丫头守门。”管事的弓着腰解释,“明日小的再过去就是,总是能碰见她就是了。” “明日再带不来人,你也不必当这个差了。”县主柳焕春冷笑。 “县主快消消气,可不能为了那么个人伤了自己的身子。”贴身服侍的女使柔声劝道,“不值当的。” “不值当的?那你说我这些年是为了什么?!”柳焕春忽然大怒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我等长留王等到了二十几岁,好容易他回京了,居然和那个弃妇扯上了瓜葛,叫我怎么忍?!” “也未必就是的,毕竟长留王到现在也没有家世,长公主大约觉得那玉佩留着也无用,所以才赏给了那个姓温的呀。”丫鬟拼命劝道,“王爷是什么人?多少黄花闺女,侯门贵女都瞧不上呢,如何会要她一个残花败柳?” “我也常去拜访长公主,她明知道我对王爷的心思,可为什么不把那玉佩赐给我?”柳焕春听不进去劝,“你听街上的人都在传什么了没有?说长公主有意撮合她和王爷,还说她在边地待了七年,也许那个时候就已经和王爷有了首尾。 如今王爷回来想必是求了长公主才合伙演这个戏,拿此来遮掩两个人早有私情的事实。否则为什么她放着好好的宫家主母不做而要和离出来呢?!” 俗话说“疑心生暗鬼”,就好像杯弓蛇影的故事一样,疑心一旦起了,便怎么想怎么是。 这柳焕春倒是痴情一片,只可惜是一厢情愿。 落花有意,流水无心,她空等了长留王这么多年,总以为能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却不想那一位是天生的顽石,不肯为她动心分毫。 直至她那天在江夏侯府看到温鸣谦身上佩戴着和应无俦成双的玉佩时,那满腔的爱意顿时化成了愤恨,恨不得将温鸣谦碎尸万段,以消解自己心中的不平。 但她毕竟理智尚在,知道在那样的场合不能发作。 于是回来后便叫管事的去把温鸣谦叫到府里来,她要当面问上一问。 谁想管事的去了无求庵,温鸣谦却不在,她的怒气也因此更加高涨。 “县主想要见她还不容易?所谓跑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现在在尼姑庵里住着,咱们只管打着上香的名义过去。 她在更好,便是不在也可以顺路警告一下那些尼姑们,让她们不要收留她在那里,不也算是敲山震虎了吗?”这时柳焕春的奶妈来了,她年纪更大,想事情也更周到。 “奶娘,你说的有理。”柳焕春一向很听奶,“何必请她来呢?我自己找她去!” 果然第二日柳焕春早起就出了门,到无求庵来。 温鸣谦每天起的都很早,今天也不例外。 吃完了早饭之后就在房中调香,桑珥说:“大正月景儿的,我到园子里去折枝梅花来供在瓶里倒好。否则再过几天就都开败了,再要看就得等一年。” 她穿了大衣裳出去,想去东南角折梅花。 不想刚走到前头就听见有人说话,桑珥也没在意,这里偶尔还是有来上香的香客的。 她有心绕开了,从小路走过去。 却不想那伙人竟然跟了上来。 “喂,你是聋子还是瞎子?!见到我们县主居然连个安都不问,真是没有教养。”柳焕春的婢女从后面叫住了桑珥。 桑珥一回头看见了她们,倒是觉得有几分眼熟,但又不那么熟。 于是陪着笑说:“是我眼盲了,没瞧见几位,还请见谅。” “你过来,我们县主有话要问你。”那婢女还不客气地指使道。 桑珥不想惹是生非便走了过去。 柳焕春上下打量着她冷笑道:“好个俊俏美貌的丫头,倒好像是妲己投生了一般。你们主仆两个在这里挂羊头卖狗肉,当我看不出来吗?” 桑珥听着这话不对,看出来这些人来者不善,根本就是存心找茬的。 但她是不肯在嘴上吃亏的,只装傻道:“不知道您说的这是什么意思?我和我们娘子是在这里清修的,习的是佛法,学的是慈悲。 佛家有云:眼乃心之苗,心中有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我瞧着你们几位都是慈眉善目菩萨一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你们看我倒像是妲己转世狐狸投胎呢?”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我们县主出言不逊,你是讨打吗?”柳焕春的婢女立刻呵斥道。 “你还真是伶牙俐齿啊!”柳焕春冷笑,“来人呐!她对本县主出言不逊,我可要好好的教训教训,让她长长记性。把她的衣裳给我扒了,就捆在这梅树上,让冷风把她给吹醒了!” 温鸣谦只觉得桑珥去的时间有些长了,正感到纳闷,慧心找了来,气喘着说道:“娘子,寿山郡王府的县主来了,不知怎么的,竟把桑珥扣住了,说她不懂规矩,要好好教训教训。 住持师父今日不在家,静安师太在劝着,可他们不听。” “好,我去看看。”温鸣谦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傲霜你就别跟去了,在屋子里吧!” 温鸣谦虽然没和这位县主有过交往,可对她的大致情形还是知道的。 知道这位县主称得上是个痴心人,为了等应无俦,二十好几了还没出嫁。 那天在江夏侯府的宴席上她也是在的,温鸣谦当时就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极其阴狠,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来了。 不过就看她的手段也知道是个没心机的,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找上门,这样的人温鸣谦从来都不怕。 她现在正想把事情闹大,越热闹越好,这位县主也算得上是一位热心人来帮自己的忙了。 隔了很远,温鸣谦就听到了争执声,知道静安师父在那里,此外还有个格外尖利的女子声音,想来就是那位寿山郡王府里的县主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言退 “不知我的婢女犯了什么错?要让县主您对她动用私刑?”温鸣谦气定神闲地走上前,她身披一件暮山紫的云锦斗篷,莲步轻移,腰间的春水玉佩若隐若现。 柳焕春被刺得眼红心痛,冷笑道:“你手底下的好奴才,居然对我无礼,本县主当然要教训教训她。” “哦?不知她是辱骂了县主您呢还是动手打了您呢?”温鸣谦笑着问,语气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堂堂县主岂容她打骂?不过是你的这个婢女见了我们县主不肯上前问安,我们叫她还不答应。”柳焕春一旁的丫鬟说。 “原来只是这样。”温鸣谦了然,“这么点小事,县主也犯得上为此动怒吗?况且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如此责罚岂不亏了县主的福德?” “你们主子奴才真是一个德行,都这么伶牙俐齿,轻浮狐媚!”柳焕春从小就任性惯了,她是家中的独女,爹娘都极宠溺,就连她嫂子过了门也都时时处处让着她。 从小到大除了她心仪的应无俦给她冷脸之外,还没有人对她如此。 “县主真是好教养,”温鸣谦也冷下了脸,“我的婢女没有向你问安便是失礼,你这般侮辱我们难道就不失礼吗? 何况县主之前所挑之礼也实在是没有道理,我们不过是寄居在这里,又不是这里的主人,哪有什么迎接客人的责任?” “姓温的,你不要以为得了长公主的青眼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柳家是武将出身,若论耍嘴皮子,不是你这牙尖嘴利货色的对手。可如果动起手来,像你这样的我可以一个打三个。”柳焕春气势汹汹道。 “县主带的人多,我们不是对手。你们打定了主意要以多欺少,我也只能自认倒霉。”温鸣谦说,“不过我想你们多少也听过我这个人,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旦你们今日做得太过,我是一定要讨个公道的。 我知道你苦等了长留王这么多年,若凭着这份痴心或许还能打动他,又或者请下圣旨来为你们主婚。 可如果你今天仗势相逼,我一定要到长公主和长留王跟前去哭诉,就算是二位碍于面子,不会拿你怎样。可对你的好感也必然败光了,你若是不怕,那就尽管来吧!” “好,好你个姓温的,果真是个女泼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柳焕春气得嘴角,“宫家的宋姨娘死得不明不白,必然是你害的。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绝没有好下场!” 她虽然如此斥骂着,可气势明显比之前低了,温鸣谦的话釜底抽薪,捏在了她的七寸上。 她从十五岁那年起对应无俦一见倾心,从此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她记得那年正月宫宴,她父亲因为擒杀逃出宫的沈氏和步月归有功,获封郡王。 她也因此能进宫去赴宴,到现在她都对当时的情形记忆犹新。 应无俦在席间当众舞剑,是那样潇洒倜傥而又杀气腾腾。 最后一势,长剑直直刺向她父亲柳恒。 当时她就坐在旁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倒流,脑中一片空白。 锋利的剑尖距离她父亲的咽喉只有半寸,应无俦紧绷的脸上忽然绽出笑来:“郡王莫怪,本王不小心吃多了酒,有些失了准头。” 柳恒冷汗涔涔而下,可柳焕春却被应无俦的笑晃乱了心。 她从没见过那样飒爽干净的笑,不是那种白面书生的温文尔雅,也不是纨绔子弟的油滑不恭。 那应该是瀚海大漠里的清泉洗涤过的,是托起雄鹰双翅的烈风吹拂过的,铁骨铮铮的将军独有的笑容。 到如今八年过去了,那段记忆因为时光的打磨反而愈加鲜活。 长留王久不归京,直到去年年底才又回来。 她等的太久了,不想再等下去。 所以她更渴望有个好的结果,成全她这份痴心。 温鸣谦的话让她不得不顾虑,如果自己的名声坏了,是弥补不回来的。 “县主,我们还有事,就失陪了。”温鸣谦拉过桑珥来,淡淡地看了柳焕春一眼,而后从容地离开了。 “县主,那咱们……”奶娘小声问道。 “回去!”柳焕春没好气地说,“还嫌不够丢脸吗?!” 她怒气冲冲地来,原本想着要教训温鸣谦一顿出气,却没想到人家几句话就把自己给圈住了。 她越发觉得温鸣谦这人危险,光靠她自己肯定不是对手。 柳恒的发妻江氏这两日回娘家去了,她娘家侄媳妇生产,她过去陪着,今天才回来。 到了家不见女儿,问起管家,才知道怎么回事。 等到柳焕春回到家,江氏就说:“你可讨到什么便宜没有?” 柳焕春一脸懊丧:“那个姓温的,脸皮厚,牙又尖,我不是对手。” “我猜你也对付不了人家。”知女莫若母,江氏很清楚自己女儿的性情,“我早说你,不要鲁莽行事。遇事多和家里人商量,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倒是想找人商量,你和嫂子都不在家,让我找谁去?”柳焕春不悦,“就别教训我了,反正真让那姓温的如了意,我也就不活了!” “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岂不是辜负了你父亲和我的一片心?满京城像你如此任性的又有几个?你说不嫁就不嫁,我们从来也没逼过你。我是想着非逼着你嫁一个不合心意的,你一辈子都不高兴。 既然这样还不如就养在家里,反正又不是养不起。”江氏说,“这些年为了能让你的心愿达成,我们不知想了多少法子。可不管是长公主还是长留王,谁都不肯松口。偏偏这两个人,皇后娘娘也是管不了的,除非皇上开口。” 江氏也是拿这个女儿实在没有办法,她何尝愿意女儿如此苦等下去? 可这孩子似乎就是她命中的魔星,从小就是个犟种,别人撞了南墙能回头,她撞晕在南墙底下,醒来之后还要接着撞,直到撞死在那里。 江氏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要到南墙下给这个女儿收尸去。 第一百八十章 找把柄 做父母最悲哀的一点,就是明知孩子走在错路上,还要帮着她走下去。 江氏不是不知道女儿在犯傻,可既然改变不了,那只好让顺她的心意,至少不必让她以泪洗面,或是寻死觅活。 “那姓温的一定心机极重,你不是她的对手,不要和她在明面上冲突了,那样只会让你吃亏。”江氏缓和了语气对女儿说,“你应该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让她被长公主和长留王厌弃。” “我当然想这样了,可是她现在可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谁都知道的。”柳焕春气馁,“我要真有办法,还不早让长公主对我加以青眼了。”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所谓人无完人,温鸣谦也一样。”江氏道,“我们现在想方设法找到她的把柄,如果找不到也要给她硬生生安上一个。” “我明白了,之前她拿名声来威胁我,如果我们能让她的名声坏掉,不就行了?”柳焕春像是看到了希望。 “最要紧的是让长公主和长留王认定她不是好人。”江氏点拨女儿,“所以我们要藏在暗处,否则就算是真查出什么来别人也会疑心是咱们栽赃的。” 说着叫过管家来:“好好查查温鸣谦的底细,若是查到了什么,赶紧告诉我。” 管家连忙答应了。 再说温鸣谦,这几日她又去了几家赴宴,依旧带着那块春水玉。 表面上人人都很和气,私下里却忍不住议论。 虽然没个明确的结论,可也越传越广。 终于传到了应无俦的耳朵里。 “王爷,京城里许多人都在议论柳县主和温鸣谦,”随从自外回来向应无俦禀告,“就是说他们二人为了王爷您争风吃醋。” “柳家那边还没嫁吗?”应无俦头疼道,“他们家是听不懂话吗?我不是早说绝无可能了吗?” “这……女子的痴心最是可怕,一旦认证了谁,九死不悔。”随从忍着笑说,“那柳县主都等成了老姑娘,就好比是输红了眼的赌徒,绝不肯下赌桌的。” “那温鸣谦又是闹什么呢?她不是常年清修的人吗?怎么也这么爱搅是非?”长留王以手扶额,“我看她是集女子与小人为一身,实在难缠得很。” “那王爷觉得这二位谁更难缠?”随从好奇。 应无俦被他问得一愣,继而怒道:“你还问我?不抓紧把该办的事办完,赶紧离开这里,让我留在京城给人家垫舌头吗?” “阿娘,那个柳焕春自从那天来这儿闹了一场之后怎么就没有动静了?”桑珥一边收衣服一边问。 “是啊,的确有些反常。”温鸣谦在那里描花样,她要给宫长安做两件春衣。 “按理说她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偃旗息鼓的呀。”桑珥说,“毕竟她对长留王一片痴心,就算当时有所顾忌离开了,也不该真的偃旗息鼓才是。” “所以说啊,她多半改用阴招了。”温鸣谦一笑,“不信就等着瞧吧!” “她……她会用什么阴招啊?不会找了刺客来暗杀咱们吧?”桑珥吓得捂住了胸口。 “还没到这个地步。”温鸣谦说,“人命关天,她倒是能找人杀了咱们,可也得想后果。她父亲贵为郡王,盯着他们的人多着呢!这个险轻易不会冒的。” “那他们还会做什么?咱们可能防着些吗?”桑珥还是有些忐忑。 “见招拆招吧!”温鸣谦俯下身认真描花,“平日里凡事小心在意,若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多加在意就是。” 一转眼就过了元宵节,家家宴请还在继续。 这天柳家的管家从外头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喜色。 “主子,小的查到些事了,是关于那个温鸣谦的。”管家向江氏禀报道。 “说来听听。”江氏摆了摆手让丫鬟退出去。 “这温氏一向和周家的大奶奶交好,去年的时候,周家想要休妻,还是这温鸣谦一力撺掇了好几位诰命夫人去周家求情,才让刘氏没被休掉……”管家絮絮说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江氏有些不耐烦,她女儿这几日吃不下也睡不着,性情异常狂躁。 外人不知道的是,柳焕春因为想嫁长留王而不得,已经患上了情志病。 不发作的时候还好,一旦发作起来就像是被什么附了体一样,又哭又闹,严重的时候还会寻死。 “主子稍安,这事儿必须得细细地说。”管家道,“温鸣谦给刘氏做保,让她又留在了周家。此后又过了几个月,刘氏有了身孕,可是小的打听到这孩子并不是周家的……” “你说什么?”僵江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继续说下去!” “刘氏所怀的孩子不是周家的,那周敬三早已经虚淘了身子,不成事了。刘氏怀的这个应该是桑记绸缎庄的老板桑三羊的。”管家窃笑道,“更有一层,这桑三羊不是别人,就是温鸣谦跟前那个美貌婢女桑珥的亲舅舅,您想想,这不明摆着……” “原来是这样!”江氏面露喜色,“温鸣谦为了帮刘氏稳住地位,居然给她拉,撮合!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温鸣谦可就得身败名裂了。” “谁说不是呢!这种事最犯忌讳了,周家也算是有勋爵的人家,虽说如今内囊已经罄上来了,可到底也是要脸的。她唆使刘氏败坏门庭,跟外头的野男人有染,”管家笑道,“任谁听了,也得说温鸣谦心思歹毒,罪不容诛。”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得捉奸捉双。”高兴过后江氏犯起难来,“若是能把他们两个当场摁住固然好,可也太难。” “也是啊,这刘氏的肚子越来越大,几乎不怎么出门了。”管家也犯难,“可咱们等不得呀!” “那个刘翠依是个懦弱胆小的,”江氏转了转眼睛说,“只要咱们给周家透过口风去,他们家里审一审吓一吓,怕是她就得招了。” “对对,周家母子俩本来也是瞧不上刘氏的。如今咱们把刀把递过去,他们没有不割下去的理由。”管家连连点头。 “不错,咱们只需藏在戏台后头就成了。”江氏微微笑道,“要紧的时候推一把,这火不就烧到那姓温的身上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平安脉 转眼到了二月,刘翠依有孕已经快三个月了。 她的气色十分之好,明显胖了一些,却更显得丰腴富贵。 “姑娘,刁大夫来请脉了。”赵妈妈进来说。 “是呢,又过了半个月了,”刘翠依很宝贝这一胎,这个刁大夫是他们家常用的。 当初也是他给刘翠依诊出有孕的,所以就让他每隔半个月就来诊诊脉,自然为的是让孩子能够平安降生。 “快请进来吧!预备好点心茶水。”刘翠依放下手中的针线,那是她给小女儿绣的肚兜,并没有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就忽视了另外两个女儿。 随后刁大夫就挎着医箱走了进来,刘翠依含笑道:“快给刁大夫看座,上茶。” “不忙不忙,待老朽先给大奶奶诊过脉再说。”刁大夫放下医箱就来诊脉。 赵妈妈忙用手帕遮住刘翠依的手腕。 两只手都诊过了,刘翠依问他:“我这脉象可还好吗?” “倒还算平稳,只是稍稍有些火旺。想来如今已经开春,阳气上升,大奶奶未免多吃了些鱼肉,故而会这样。倒也不打紧,这些日子吃的得稍微清淡些,适当多走动也就是了,暂且不必用药。”刁大夫说。 “如此有劳您了。”刘翠依笑道,“我也的确是有些贪吃了。” “没什么事老朽就告退了,还要去给府上的老太太和太太请脉。”刁大夫茶也不及喝,就起身要走。 “刁大夫真是辛苦,赵妈妈,你把诊金给了,再把这点心给刁大夫装上。”刘翠依礼数周到。 刁大夫连声道了谢,跟了赵妈妈出去。 到了刘翠依婆婆房中,周夫人的那个外甥女也在。 她们自打进京,便不时地凑到这里来。 刁大夫进来后,周夫人就问:“我们家大奶奶的胎怎么样?” “大奶奶胎相极其稳固,”刁大夫说道,“夫人您不用担心。” “老太太怎么样?”周夫人又问。 “老太太也都还好,只是脾胃虚弱了些,这也是老人家常有的毛病。只要饮食得当,不会有大碍的。”刁大夫抬起头说。 随后又给周夫人请了脉。 “刁大夫,你没给表嫂诊错脉吧?”就在刁大夫站起身要走的时候,周夫人的外甥女曹红玉开口了。 “怎么会呢?老朽诊脉的时候很仔细的。”刁大夫多少有些不高兴了。 曹红玉的口气里充满了质疑,哪个当大夫的能忍? “刁大夫莫怪,我是想着表嫂她一向都病歪歪的,这几年要不是怀不上,要么怀上没多久也滑胎了,怎么这一胎竟这么牢固?”曹红玉赔着笑说。 “这妇人坐胎要想牢固,一则要自己先天体壮,二来也要丈夫精气完足。想来是贵府大奶奶的身体调养得当,大少爷养精蓄锐,方才有了这一胎。”刁大夫看了她一眼,心说这女子未免太没有教养,一个未出阁的女儿且是个外人,干嘛问这些事情? 刁大夫走了以后,曹红玉对周夫人说:“姨母,我记着前些时候表哥身上不是一直都不大好吗?表嫂那个时候有孕,怀的孩子居然这么健旺,也真是奇事呢!” 其实刚才刁大夫说的话,周夫人并没多心,可叫曹红玉这么一说,她也不免狐疑起来。 她儿子的身体她是知道的,这些年眠花宿柳的,难免亏损。 别的不说,他这几个妻妾近几年怀不上的怀不上,小产的小产,就算勉强有一两个孩子生了下来,也都是不知喝了多少保胎药,且天生的禀赋孱弱,没一个健康的。 偏偏周敬三讳疾忌医,从不肯叫大夫给自己瞧这上头的病,所以他究竟亏损到什么地步家里人也不知道。 前些时候正是天冷,他便一直咳嗽痰喘的,顿顿不离药,近些日子倒是好了些。 刘翠依恰好是那个时候有的身孕,有身孕倒不奇怪,怪的是怎么这么健康。 不过周夫人虽然觉得刘翠依这一胎有些奇怪,但还没往别处想:“说不定她是从哪儿淘换到秘方了,所以这一胎才这么牢固。我瞧着她如今和以前相比像换了个人似的,身体也健壮了,精神头儿也足。” “我也瞧着表嫂的心气儿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三从四德跟个绵羊似的,现在嘛,不咬人就不错了。”曹红玉笑着说,“姨母就不想想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呢她怎么忽然间就性情大变了?我也觉得奇怪,难道是先前逼她逼得太狠了?”周夫人当然知道刘翠依和以前大不一样,甚至敢毫不客气地顶撞自己,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曹红玉见周夫人起了疑心,在旁边又煽风点火道:“姨母一家都是实心人,实则咱们都被她给骗了。” 她今天可不是白来的,而是有人找到她,跟她说有办法治倒刘翠依,让她进周家的门。 天知道她做梦都想嫁给周敬三,倒不是他这个人有多好,而是周家的门第到底是伯爵府,虽然落魄了,可到底身份摆在那儿。 她一个商户之女,正常情况下是嫁不进有勋爵的人家的,又何况她自己家也已经大不如前。 若是能当上伯爵府的正头娘子,岂不比嫁给小门小户要强得多? 至于其他的,她都能忍。 可恨的是,他们好不容易哄转了周夫人,要把刘翠依扫地出门。 不知哪里冒出一个杀不死的温鸣谦来,硬生生将自己的路给堵上了。 如今,那人告诉她说刘翠依这一胎是和别的野男人有的,这不就等于把尚方宝剑递到自己手里了吗? 她可得好好利用。 “你说他骗了咱们?”周夫人皱眉,“到底是什么事?” 曹红玉却突然跪下了,哭着说:“姨母,有件事藏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为了这件事吃不下睡不着,犹豫着该不该说。” “傻孩子,快起来,咱们娘们儿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难道你还信不过姨母吗?”周夫人在这么说的时候脸色也已经变了,她隐隐然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不敢去想。 第一百八十二章 道隐情 曹红玉这厢哭哭啼啼地说道:“还是年前,冬月的时候,有一天黄昏我在街上看见表嫂房里的赵妈妈有些慌张地走进城东的一条巷子。我觉得奇怪,不由得跟了上去。 她到了一处后门前站住,拍了几下门,随后那门便开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纵然这样,我也认得出,那应该就是表嫂。她们随后出了巷子上了车。不过为了慎重,我还是跟了上去。 马车径直回到咱们家,赵妈妈扶着表嫂下车进了府。 我只觉得怪,第二日又去了那巷子,前后查看了一番,发觉那里是一家绸缎庄的后门。 此后我便叫人时常盯着那里,想知道表嫂到底在做什么。 前后差不多用了一个多月,方才查清楚。原来那家绸缎庄的老板桑三羊三十几岁还是个孤男,每次表嫂从后门进去,他也便在前店离开,到后院去了。 多则两个时辰,少则一个时辰,表嫂再如那次一样离开。而没多久,桑三羊也到前店去了。” “你是说……”周夫人听了曹红玉的话眼睛都直了,“这人居然偷人?!” “姨母悄声,”曹红玉道,“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姨母未必肯信,可却是千真万确的。更有一样,这桑三羊不是别人,恰好就是温鸣谦贴身使女桑珥的亲舅舅。 你想啊,她可是费了老大力气将表嫂表保下来的。而表嫂能够安稳度日,就必须要给周家生个儿子。 他们串通好了这样做,不也是在情理之中吗?” “这个人!这个人!”周夫人此时怒气攻心,竟找不出别的话来骂。 “姨母,我是断断不会说谎的,到什么时候我和你也是一条心。”曹红玉趁机表忠心,“我之所以犹豫着没说,也是怕气坏了你。可是现在不能不说了,毕竟关系到周家的血脉。” “这人是个没脚蟹,最没有章程的,她一个人断断不敢做出这样丧天良的事来。”此时周夫人稍稍平息了一些,“一定是那个温鸣谦在背后给她出主意。” “姨母说得对,根节都在那姓温的身上。”曹红玉连忙附和,她受了人的指使,一来要将刘翠依扫地出门,二来也是要把温鸣谦给攀扯上,所谓的一箭双雕。 虽然说捉奸捉双,可周夫人却觉得曹红玉说的有九成是真的。 “刘翠依为了留在周家,难免狗急跳墙。而那温鸣谦又是她的保人,算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周夫人咬着后槽牙说,“可恨的是这两个妇居然如此算计我们,真是烂了心肺!” 还有一点她没说,那就是刘翠依这一胎如此安稳,本身就透着反常。 “姨母,如今你打算怎么办?”曹红玉问,“表嫂有了身孕必然在家安稳养胎,不会再和那男的私会了。” “怎么办?当然不能将这孽根祸胎留下。”周夫人道,“捉不到她的奸又如何?左右不要脸的事她已做下了,不信她不心虚!” “姨母不如先把赵妈妈叫来,她是表嫂的心腹,若是能先将她审出来,表嫂想抵赖怕是也没用了。”曹红玉给周夫人出主意。 “对,那个不要脸的老货,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周夫人恨恨,“我这就把她叫过来!” 说着吩咐老妈子:“去把大奶奶房里的赵妈妈给我找来,就说我叫她有事,让她快着些。” 赵妈妈听说夫人叫她,稍稍有些意外,但也没往别处想。 此时刘翠依正在打盹儿,她有孕之后能吃能睡,还不到午时就困了。 赵妈妈悄悄吩咐丫鬟们:“我去夫人那边,你们别贪玩,听着大奶奶有动静儿,赶紧进去伺候着。” 说着出来,径直来到周夫人房中。 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周夫人铁青着一张脸,旁边的曹红玉则面有得色。 “给夫人请安,给曹小姐请安,”赵妈妈依礼问安,“不知夫人叫了我来有什么吩咐?” “赵妈,你好大的胆子呀!”周夫人狠狠盯着赵妈妈说,“你虽然是刘氏的陪房,可进我周家也有将近十年了,我竟从不知你如此的胆大包天。”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不明白得很。”赵妈妈压下心中的忐忑反问。 “什么意思?你们主仆做的龌龊勾当,我已尽知了。”周夫人冷笑,“打量着我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不知道你们都做下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吗?” 赵妈妈心下难免慌乱,可她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对方瞧出来。 “夫人,老奴便是再不堪也是知道礼义廉耻的,自问没做什么龌龊事。”赵妈妈说,“不知夫人是受了谁的蛊惑?” “你不用和我嘴硬,我问你,刘翠依和那个姓桑的绸缎商是怎么回事?趁早给我说清楚了,好多着呢!不然我就报官,到他铺子里去搜检,不信找不到蛛丝马迹!” 赵妈妈心下大惊,不防她提到了桑三羊的名字,心中纳罕她是如何得知的? 看样子曹红玉也掺和了进来,只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过听周夫人的意思,她们手里并没有什么实在的证据。 “赵妈妈,你看姨母都气成什么样了?赶快实话实说吧!俗话说得好,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说纸包不住火,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先问问自己还经得起折腾吗?”曹红玉在一旁语气凉薄地说。 “曹小姐,你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啊!我说哪儿来的这股邪风呢?原来根子在你身上!你一直想进周家的门,把我们姑娘取而代之,可又偏偏不能如愿。 如今看我们姑娘有了身孕,和姑爷又恩爱。你便坐不住了,编出这样恶毒的瞎话来诋毁我们姑娘。你真是丧尽了天良! 夫人,她什么真凭实据都没有,就红口白牙地把栽赃到我们姑娘身上,你怎么能信他的话呢?我今天若是不跟她分个清白,宁可一头撞死在这儿!” 第一百八十三章 通消息 温鸣谦刚把一封信并准备好的春衣等物亲手包起来交给桑珥,让她把这些给宫长安寄去。 慧心便带着个婆子进来了,甚至来不及在外头招呼一声,显然是有急事。 “温娘子,我是周家的婆子。”那婆子喘息着自报家门,“我是偷跑出来找您的。” 她说话的工夫慧心已然退出去了,她如今全然适应了出家的日子,每日里清心寡欲,倒也自在。 “这位婆婆怎么称呼?坐下慢慢说吧。”温鸣谦道。 “婆子我姓白,在周家灶上做粗活儿。我的女儿是夫人房中的二等丫头,叫玉梅。 因前年大少爷看中了她想要收房,我女儿不愿意,可又不敢不要主子,后来还是大奶奶解劝了才罢,因此我们一家都十分感激大奶奶。 刚才我女儿急匆匆找到我,说大奶奶有难。曹家的表姑娘在夫人跟前,造我们大奶奶的谣言,说她和一个开绸缎庄的私通有了身孕。 我们夫人竟信了,把大奶奶的陪房赵妈妈叫到屋里审呢。 我姑娘在外头听见了,连忙找到我,要我赶快出来跟娘子说一声,毕竟我们大奶奶的娘家是指望不上的,只有娘子您是真心实意帮她的。” 温鸣谦和刘翠依要好,周家上下都知道。 “那曹红玉手上可有什么证据没有?还是只是红口白牙的诬陷人?”温鸣谦问。 “哎呦,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女儿也是匆匆忙忙出来报信的,哪敢说太多呀!”白妈妈道,“不过她一定是诬陷我们大奶奶的。以我们大奶奶的为人,怎么会做出这种龌龊事来? 她手上就算有什么证据也必然是作假。” “白妈妈,多谢你。若是能捎话给翠依,就告诉她我会想法子帮她,要她千万忍耐。”温鸣谦听了之后没再多问,只是说,“你赶快回去吧,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 又让傲霜出去给白妈妈雇了辆车,把她好生送出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温鸣谦皱眉,“曹红玉凭什么诬陷翠依?这种事情若是没有当场捉住,到头来也只是谣言呐! 怕就怕周家人偏听偏信,往死里作践翠依。” 桑珥在旁边听白妈话后,早已是又气又惊,听温鸣谦如此说,开口道:“真要是诬陷就好了,毕竟清者自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温鸣谦猛地看向她,心里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我说这一回还真不是诬陷,”桑珥无奈道,“白妈妈口中所说的那个开绸缎庄的,阿娘以为是谁?就是我那不争气的舅舅!” “什么?你说你舅舅和翠依……”温鸣谦的眼睛不自觉睁大,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这么吃惊过了。 “是真的,我曾经撞见过他们两个。”桑珥垂着头道,“我也曾经跟桑三羊吵过,可他迷了心窍,压根儿听不进去。 我犹豫再三没有跟阿娘说,不是有意要瞒着您,实在是……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 “难怪……”最初的震惊过去,温鸣谦恢复了冷静,也勾起了之前的蛛丝马迹,“我总觉得近些日子来翠依的性情活泼了不少,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她这一胎不是一般的安稳,应该……应该不是周家的。” “所以说这事实在棘手,若真是被诬陷的至少自己是问心无愧的。可偏偏……唉! 那个姓曹的手里若真有什么证据,可怎么办呢? 所谓做贼心虚,我怕刘阿娘自己先撑不住,毕竟她性子软弱。”桑珥急红了脸,“偏偏桑三羊那个老东西出门去了,不在京中。” “你舅舅不在京中反倒是好事,”温鸣谦迅速看清形势,“就算那姓曹的手中有证据又如何?只要翠依咬死不认,一时之间他们也没有办法。” “可刘阿娘能做得到吗?”桑珥气馁道,“周家人可是一窝子狼,还有那个姓曹的。再说了,这也不光是他们两个的事,一旦坐实了,阿娘你也一定会被牵连的。” “你倒是提醒了我,”温鸣谦笑了,“说到底这件事多半是奔着我来的。” “冲着你?为什么呢?”桑珥一时不解。 “你想啊,那姓曹的客居京城,她有什么本事能捉到你舅舅的奸?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你舅舅那人做事有多周全? 他与翠依有了这样的事,必定会竭尽全力保她万全,怎么可能弄出疏忽大意的纰漏?”温鸣谦分析道。 “说的也是啊,”桑珥也渐渐冷静下来了,“那老东西虽然不要脸,可还没废材到这等地步,那会是谁……” “既然是冲着我来,多半就是郡王府了。”温鸣谦一笑,“那柳县主如此嚣张跋扈的人,怎么可能讨了没趣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呢?” “我之前也觉得奇怪呢,那么气势汹汹的之后就再没了动静。”桑珥说,“原来是躲在背后耍阴招呢!” “你也不用担心翠依会撑不住,虽然她表面看上去软弱可欺,实则心底里头是有股子劲儿的。更何况她是断不会出卖你舅舅的,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呢!”温鸣谦与刘翠依相交多年,这一点还是能拿得准的。 “阿娘,那我们还要做些什么呢?也不能只放着刘阿娘一个人和周家的那些人周旋吧?”桑珥问。 “这个自然。”温鸣谦说,“把我的外衣取来,我要去见一个人。” “阿娘,用我陪着你吗?”桑珥忙问。 “不必,你还是去寄东西。”温鸣谦说,“放心,这光天化日的我一个人也不会有事。” “阿娘,”桑珥站在那里没去拿衣裳,“你……你不觉得我舅舅他们这样是不对的么?” 温鸣谦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笑道:“这世间的是非对错并不是一条笔直的线,翠依也好,你舅舅也罢,他们都已经是大人了。世俗的道理他们不是不知道,想来也是经过挣扎顾虑的。 于我们这些外人而言,其实不该过多去评判他们,也更不该干涉什么。说到底我们只能做自己的主,别人的事我们说了不算。” 第一百八十四章 绝不认 再说周家,因为赵妈妈说什么也不肯认,周夫人没办法,只好说:“先将这老货押下去,看管起来!” 私刑她暂且是不会动的,觉得还没到这地步。 “去把那人给我叫来,我当面问着她!”周夫人命人把刘翠依找来。 “姨母,依我看不如等表嫂到了直接跟她说赵妈妈已经招了,多半能省些口舌。”曹红玉准备使诈,她觉得连奸夫的名字都有了,刘翠依听了肯定招架不住。 果然等刘翠依进了门,周夫人立即劈面骂道:“下作小妇!还不跪下!周家的门庭都被你给污糟了!” “夫人息怒,凡事有个缘由,我并未做出对不起周家的事。”刘翠依睡醒之后不见赵妈妈,听说被夫人叫来了,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可她也早就打定主意,面对周家人绝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懦弱无能,大不了还有一死。 可纵然是死,也要鱼死网破,绝无可能坐以待毙。 既想通了这一点也就没什么好怕的,所以她神色镇定,丝毫不慌。 “亏你说的出口,脸皮可真是厚!”周夫人恨恨,“你和那个姓桑的的我已然都知晓了,现有证人在这里!赵妈妈也招认了,每次你们两个私会都是她在把风,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曹红玉也赶紧说:“表嫂你就认了吧,是我亲眼看见的。我还叫人跟了你好长一段时间,绝不会出错。你每次都从桑记绸缎庄的后门进出,是也不是?” 刘翠依听了她们两个的话,心中确是震惊无比,没想到她们她们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可她不信赵妈妈会出卖自己,于是稳了稳心神说:“我的确常去桑记那里买料子,可绝没有一说。你说赵妈妈承认了,让她来与我当面对质,我且听听看。” 周夫人没想到刘翠依居然没被吓唬住,不禁看向了一旁的曹红玉。 曹红玉自然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尖刻地说道:“表嫂,我以前只以为你是个贤良的女子,如今看来你竟是这般的狡猾。我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假吗?” “曹大姑娘,我自认对你不薄,可你又是如何对我的呢?这话若是别人来说还罢了,偏偏是你。你打的什么算盘,我知道,你知道,夫人也知道。你又何必站在那里装好人呢?”刘翠依横眉冷对,“莫说是周家人,便是外头的人也知道你觊觎我的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见我有了身孕,你按捺不住,又想这歹毒的法子来诬陷我。 夫人,你可千万要擦亮了眼睛,别被她骗了,我腹中怀的可是您的亲孙子。 他曹家的姑娘嫁不出去,要硬生生往周家塞。却不知他们家如今也已是捉襟见肘,对外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曹大姑娘,你最爱的那对七宝手镯怎么没戴出来?想必还在有润当铺的仓库里躺着呢吧?” “你……你胡说!”曹红玉的脸腾地就红了,“我再怎么样也比你干净!近几年表哥的孩子不是小产滑胎,就是先天不足。你自己也是这样,为什么这胎这么牢固?” “曹大姑娘,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张口闭口就说这些话,你还要不要脸?!”刘翠依不仅冷笑,“我们家大少爷正值英年,身子骨结实得很,你为什么这么咒他? 况且如果他真是这样,你又何必急着挤进门来?难道是为了守活寡吗?还是为了自己无后?” “我……我……姨母,我绝对没撒谎,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我说的有假就天打雷劈!”曹红玉急了,她是真没想到刘翠依居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 “天打雷劈?你发誓还真会选时候,选在这不会打雷的正月里。”刘翠依此时心中已经认定她手上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又进一步说道,“我如今要和你到公堂上去对质,你也对着堂上的老爷发誓吗?” “夫人,别的不说,只要现在把赵妈妈叫上来,她当面说我与别人有私情,我就算冤死也绝不会再辩解一句。”刘翠依叫号道,“我这一胎之所以稳固,是因为温姐姐从长公主那里讨了秘方给我,我吃下去才这般灵验。曹大姑娘怎么不说是长公主给我拉的呢?” 刘翠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算准了周家人不可能去问长公主。 “这……”到了此时周夫人也犯了难,她原本是倾向曹红玉的,可现在又纠结起来。 如果真像刘翠依说的,曹家已经没了钱,那曹红玉就算进门了,对自家又能有什么帮衬? 还不如刘家呢! 曹红玉一见形势不对,后悔自己轻敌了。 可她又怎么能甘心?于是说道:“表嫂,举头三尺有神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到底有没有私情,你知道,我也知道。你不过就是仗着没有捉奸捉双罢了,我回头再去找证据罢了!” “曹大姑娘,你今日里这般诬陷于我,我也是不会和你善罢甘休的。你要有本事找来证据将我证死还罢了,如果留我一口气在,你也别想过安生日子!”刘翠依心里恨死了曹红玉,自己没有伤过她分毫,可她却一直和自己作对,恨不得将自己置于死地。 自己为什么和桑三羊有了私情?不也是被他们步步逼迫,才走了这条路吗? 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绝不可以有半分气馁。 至少她能确定,不管是赵妈妈还是桑三羊,都绝不会出卖自己。 而自己无论如何也必须撑住,不可以出卖这两个人。 又何况这件事不光牵连到他们三个,还有自己的孩子以及温鸣谦等人。 曹红玉离开的有些仓皇,她没有回家去,而是直接奔向了柳家。 坐在车上她心里也颇为埋怨,柳家是堂堂的郡王府,既然想让自己当刀,那就应该给出十足的证据来,也不至于让自己陷于如此被动的境地。 如今刘翠依抵死不认,周夫人又是个没章程的,她只能到刘家来讨主意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用阳谋 曹红玉从郡王府出来,已经过了午。 她在柳家用了午饭,心情很是不错。 “有靠山就是好。”坐在马车上,她不禁轻叹,“有人给出谋划策,还有人给撑腰。”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新戴上的珊瑚串珠,啧啧,这成色也只有郡王府里才有。 她不过是个商户家出身,做梦也没想到能攀扯上郡王府。 她已然打定了主意,这条大腿无论如何也要抱住。 他们不但能帮自己顺利赶走刘翠依,当上周家大奶奶,将来好多事情上都有裨益。 由于心情太好,她不想回家,吩咐车夫道:“到天顺街去,逛一逛再回家。” 直逛到天色将晚,她才不慌不忙地往家赶。 他们租住的地方稍微有些偏,京城的房子租金太贵了。刚开始到京城的时候,周家倒是邀请他们在府上住,不过她既然想嫁进周家,就不能住在那儿,自然是为了名声着想。 马车拐进巷子,走不多远就被拦住了。 “车里的可是曹小姐?”来人声音粗犷,身形也高壮得吓人。 车夫吓了一跳,顿时变成了结巴:“你……你是什么人?” 曹红玉和小丫头在车里听到了也十分害怕,将车帘微微挑起一线。 “我们主子有话要跟曹小姐说,还请下车移步。”那人的语气很硬,不带一点儿商量。 车夫想要把马车退回去,可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两个黑铁塔一样的男人站在了车后头。 “这可是……可是天子脚下,你们眼中没有王法了吗?”曹红玉得嗓子变得又紧又尖,看得出十分惧怕,可还要强装,“告诉你们,我可是郡王府的常客,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为首的大汉听了不禁笑了一下,说道:“曹小姐不必跟我们说这些,我们主子以礼相请,还望你识抬举。否则的话我们这些粗人难免手重,若不小心伤到了你,我们可是不会包赔的。” 说着上前,一把将车帘扯掉了。 曹红玉捂着脸尖叫,像杀猪一样。 那人伸出大手,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拎着曹红玉出来,大踏步往巷子里走去,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 “主子,人带到了。”那大汉说着把曹红玉丢到车上。 “你是……”曹红玉晕头转向,一抬头就看见了温鸣谦。 车里有一盏风灯,温鸣谦端坐在车厢里,脸上还带着浅笑。 “是你……你要做什么?!”曹红玉是认得温鸣谦的,看到是她,胆子不免大了起来,“这可是京城,容不得你胡来。” “怎么是我胡来呢?不是曹大姑娘你一直都在胡来吗?”温鸣谦一笑,“你屡次逼迫翠依,我和她都不曾找你的麻烦,你为何还要得寸进尺?” “你们做下的龌龊事,难道不许人揭发吗?”曹红玉道,“谁叫她刘翠依怀了鬼胎,否则你又何必来找我?” “曹大姑娘,如果我说让你不再插手这件事,你答不答应?”温鸣谦的眼睛乌沉沉的,看着曹红玉。 “我凭什么答应?”曹红玉道,“就凭你此刻劫持了我吗?” “我并没有劫持你,不过是请你来说话而已。”温鸣谦道,“曹大姑娘,我只是劝你不要欺人太甚。有些事我不想提,你不要逼我。” “温鸣谦,你这话说得未免太怪,我和你能有什么过往?我又不曾欠你的。”曹红玉不禁冷笑。 “你当初为什么和离?”温鸣谦问她。 “你不也和离了吗?”曹红玉反问,“律法上写得明白,是许人和离的。多管闲事!” “曹大姑娘,你以为你瞒得好,实则你的底细我全都知道。你当初过门不到半年,对上没有忤逆公婆,对下也没有苛待仆婢。 好端端的就和离了,且将嫁妆留给夫家一半。外人都说你做得仁至义尽,却不知那一半嫁妆大有封口之意。”温鸣谦语气平淡,“只因你在进香路上为山贼掳去,失了贞洁,不得已才与孟家和离。 在戴城安身不得,才奔了京城来。是也不是?” 随着他娓娓道出,曹红玉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到最后额头上甚至都起了冷汗。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明明只有孟家人……”曹红玉慌乱又羞耻,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些我早就知道,在你当初企图将翠依取而代之的时候,我就已经打听到了。”温鸣谦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但我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包括翠依。我宁肯借助几位诰命夫人之力让周家妥协,也没有把你的伤疤当众揭出来。 因为在我看来,你遭遇那样的事,实为不幸。同为女子,我不愿拿它来对付你。” 曹红玉本来低垂着头,听温鸣谦说到后来猛地将头抬起来,怔怔看着温鸣谦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是受谁的指使,但又能怎么样呢?你把我们往绝路上逼,你自己何尝不是站在悬崖边上?真到了无可奈何之时,我不说也得说。 你想想,倘若你的过往被揭出来,那你所说的话还会有人信吗?人们只会认为你一个不贞不洁的女子为了能够嫁入周家不择手段,极力诬陷翠依。 而无论翠依结局如何,周家都不可能再让你进门,非但如此,你在京城也无法再待下去了。你说是不是?”温鸣谦直接把底牌摊开。 柳家人和曹红玉想要玩儿阴谋,她偏偏用阳谋来应对。 “如果我就此罢手,你真的会不说出来吗?”曹红玉看着温鸣谦,心中疑惑忐忑。 “这个自然,”温鸣谦道,“你为了自保不再攀扯翠依,可柳家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如果你能信得过我,我现在就派人护送你们母女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只要手书一封,向周家人说明你是在诬陷翠依就足够了。 我的人一定会让你安全,不会被柳家人找到。 自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我。我们还可以继续较量,看看谁更高一筹。” 温鸣谦把两个选择都摆在了曹红玉面前,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很抱歉,关于曹表妹的身世我有些模糊了,今天翻了翻前文才捋顺,她是嫁过人的,但婚姻很短暂,只维持了半年。 第一百八十六章 转了性 曹红玉沉吟了一霎,忽然笑了:“我哪里有得选?就算我不信你,你也有办法叫我身败名裂不是么?” 温鸣谦没说话,曹红玉说的不错,事实就是如此。 她没资格与自己争长短,哪怕她想要两败俱伤,也只会让自己输得更惨。 郡王府不会维护一个不贞洁的女子,她心里明镜似的。 周家也不会再接纳她,甚至整个京城都不再有她的立锥之地。 到那时,就算刘翠依也被拉下了水又能怎样?好处半分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温娘子,不管你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我都多谢你没有把我的底细抖落出来。”曹红玉说,“京城我是待不下去了,若你能保我们母女平安,我会一辈子念你的好。” “既然这样,我也多谢曹大姑爽快。”温鸣谦道,“既如此,你便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我派人好好地送你们离开。” 曹红玉离开后,温鸣谦吩咐为首的大汉:“丁大哥,劳烦你留下几个人盯着曹家母女,以防这一晚有什么变故。 若是明早她真的要出京去,你们只管护送她们出城。并且把这个给曹红玉,在路上做盘缠吧!” “温娘子放心,这里的事只管交给我们。”姓丁的大汉名叫丁瑞,这些人的身份都是配军。 他们在边疆时都受过温鸣谦的恩惠,连同他们的家人也是靠温鸣谦的接济救助,方才活得下去。 大周律法允许配军用银钱赎罪,但所费不赀,很少有人出得起这个钱。这些人都是温鸣谦出钱赎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他们都愿意为温鸣谦做事。 不过温鸣谦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到了不得已的情况,她不会让这些人露面的。 因为底牌亮得越多,对自己越不利。 曹红玉回去之后便把事情跟她母亲说了,她母亲坐在那里愣了好半天,无可奈何道:“这是没办法了,人家手里抓着咱们的把柄呢!” “母亲,咱们趁早离了这里吧!原来奔着京城来,觉得这里是天子脚下,定然能攀上高枝去。 现在看来,咱们远不是人家的对手,倒不如寻个小小的安身之处,平安过了此生。”曹红玉此时也全然失了斗志,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况且那温鸣谦倒像是个心善的,但愿她不会骗我。” 母女两个也无心睡觉,连夜就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第二日天不亮,曹红玉身边的婆子打开门准备去雇车,就被丁瑞他们拦住了。 “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只管上车就是,趁着天不亮城门才开,早走早省心。” 把东西都搬上车后,曹红玉拿出写好的信给了丁瑞:“这是我写给周家姨母的信,你们想法子交给她吧!” “曹大姑娘放心,这信我们一定转交到。这个是我们娘子给你们的,且带上吧!”丁瑞把信拿过来,把温鸣谦交给他的钱袋递给了曹红玉。 里头有些散碎银子,还有两张银票。 “替我多谢温娘子吧!”曹红玉心中有些许感激,也有些许羡慕,羡慕刘翠依有这样的好友。 周夫人今日起得比每天都早,昨夜睡得很不好,以至于今早起来头昏昏沉沉的,早饭也懒得吃。 “大少爷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他?”周夫人没好气地问身边的婆子。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丈夫也不在家,婆婆又病着,偏偏儿子也不着家,害得自己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大少爷在外头还没回来呢。”婆子说,“夫人你先把早饭吃了吧。” “不吃,不吃,我哪有吃饭的心思。那人呢?”周夫人问。 “大奶奶在自个儿屋里呢,按照每天请安的时辰也应该快来了。” “哼!她哪有脸来?”周夫人小声嘀咕,“你倒是去瞧瞧,她别是寻了短见。” 正说着门帘一挑,刘翠依进来了。 她今日打扮的倒比往日还要精心,脸上的气色很不错,看不出心虚的样子来。 “给婆母请安,婆母还没吃早饭吗?”刘翠依柔声问道。 “我没有胃口吃,”周夫人冷哼道,“我告诉你,趁早把实话交代了,好处多着呢!” “婆母我做了您这么多年儿媳妇,我的为人品性您不清楚吗?”刘翠依也不恼,微微一笑,“怎能听信外人的谣言?到什么时候咱们是一家人,外人只会考虑自己的得失,哪里会顾及周家的名声与脸面呢?” “夫人,有人送了这封信来,说是曹家表小姐让送来的。”这时一个丫鬟拿了封信走进来。 “她人呢?”周夫人奇道,“送封信来是什么意思?” 尽管如此,说着她还是把信接了过来。 刘翠依在旁边看着,周夫人的神色从狐疑到惊讶,到最后甚至有些愤怒。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夜之间就全都变了?”周夫人站起身,把手中的信纸抖得哗哗作响,“昨日还在这里赌身发咒,今天忽然就离京了,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曹家表妹怎么了?”刘翠依问。 周夫人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把信丢了过去。 刘翠依拿起来一看,信上写着因为自己一时糊涂,听信了别人的挑拨,从而诬陷了刘翠依。 如今幡然悔悟,但是羞于面对周家人,所以就在信中说明一切。 末尾还说自己来京城这一年多做了很多错事,如今决定离开,不再打扰任何人。 “夫人,曹家妹子已经在信上说得明白,这回你可相信我是清白的了吧?”刘翠依不知道曹红玉怎么忽然间转了性,但她也猜到中间必定有人插手了。 “可这事儿总是透着蹊跷呀,她为什么好端端地就改了口呢?该不会是……”周夫人满目狐疑地望着刘翠依。 “夫人,大奶奶,温娘子来了,说要见夫人您。”一个婆子进来说道。 “她来了?她又来做什么?”周夫人很不喜欢温鸣谦,但又不能太得罪她。 毕竟她现在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又和许多高门贵地的女眷来往亲密。 于是淡淡地说道:“既然来了,就请她进来吧。” 第一百八十七章 想对策 温鸣谦进来,脸上挂着三分笑。 跟周夫人简短闻讯后,说道:“许久不见夫人了,我这里有块缂丝料子,是前些日子宜春侯夫人送给我的。颇有些金贵,颜色也庄重。我觉得自己穿着不合适,还是送了夫人你吧!” 周夫人当然是不喜欢温鸣谦的,可是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上来就送给自己衣料,总不好直接拉下脸来。又何况曹红玉忽然走了,叫她不得章程,只得含混说道:“多谢温娘子,有心了。” 刘翠依则趁势说道:“婆母昨夜睡得不好,请再歇一歇吧!姐姐到我房里来说话。” 温鸣谦随着刘翠依来到她的房中。 刘翠依把下人都支了出去,方才落泪道:“姐姐,你都知道了吧?” “你说的是哪一件?”温鸣谦问。 刘翠依道:“姐姐,我虽无能却也不傻。早起曹红玉叫人送来的信我看了,便知道只有你帮我。你既然弄走了姓曹的,必然知道前因了,我与桑三羊的事你也是尽知的。” 温鸣谦点点头。 刘翠依又说:“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是我没脸说出口……” 这时赵妈妈从外头进来,向温鸣谦跪下说道:“都是老婆子我的错,是我鼓动我们家姑娘这么做的。周家不把她当人,若是再生不出男丁就要把她赶出门去。 这里虽然有百般的不好,可到底有两位小小姐。且我们姑娘被赶出去后,境遇只怕会更不堪。 况且桑老板是真心待她,我们姑娘这么苦,也该有个知疼知热的怜惜她才是。温娘子要怪就怪我吧!” “赵妈妈,这怎么能怪你呢?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刘翠依伸手去扯她起来,“说到底你也是为了我,而我终究不是别人逼着这么做的。” “这不是争谁对谁错的时候,事已发生,悔多无益。”温鸣谦轻叹道,“翠依,我今天来不是责备你的。而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叮嘱你,让你提前做好防范。” “姐姐,你总是这样沉着。”刘翠依自愧不如,“我只听你的吩咐便是了。” “你如今也历练了许多,至少没有在你婆婆和曹红玉的诘问下乱了分寸。”温鸣谦一笑。 刘翠依红了脸:“姐姐就别取笑我了,这种事情除非是死,否则又怎么能松口呢?” “你心里有这个章程就好,”温鸣谦说,“那曹红玉是被我吓唬走了,可这事并没有完。她背后的人一定不会甘心,还会再掀波澜。你婆婆最是个耳根子软的,自己没有准主意,谁说什么她轻易就信了。 如今她苦于没有证人,不好发作。可没准儿再过几天,又有谁在她跟前说三道四,她又会把这笔账翻出来,你还是不能清净。” “难怪,曹红玉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她是不可能知道那些事的,可偏偏又说的有鼻子有眼。如今要说她背后有人指使我就明白了,可是姐姐,到底背后是谁在搞鬼?”刘翠依问。 “是柳家,我惹了柳家县主不快,她想要捏我的错处,就寻到你身上来了。”温鸣谦说,“这是我没料想到的,也是我连累到了你。” “说起来到底是我行藏有亏,才叫她抓住了把柄。”刘翠依说,“可他们家势大,咱们怎么与之抗衡呢?那柳县主是出了名的张扬跋扈,平日里都是用鼻孔看人的。她的爹娘又极其宠溺她,纵得她无法无天。” “你也不必慌,柳家虽然势大,可是他们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来,也不过是想用口水把你淹死罢了。”温鸣谦说,“这种事只要你抵死不认,最终只不过是传言,这第一要紧的就是嘴要紧。这第二嘛就是让周家人离不得你,万一他们信了别人的话,也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把你扫地出门,甚至还要主动维护你的名声。” “温娘子,这第一条我们是能做到的,可第二条也太难了,这能办得到吗?”赵妈妈不禁犯愁。 “翠依,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了。”温鸣谦点到为止,“剩下的就要你自己去想办法。” 刘翠依自然也犯难,但她还是咬了咬牙应道:“我一定会尽力想法子的,若是老天可怜我,能叫我想出法子来,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只管听天由命吧!” “说起来你如今身体怎么样?没有因为这件事动了胎气吧?”温鸣谦问她。 刘翠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孩子皮实得很呢!虽然这么闹腾,却还是吃得下,睡得着。” 其实刘翠依早在和桑三羊有了情之后就已经从心底里彻底想明白,与其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活上几天。 以前她顾忌太多了,这也怕,那也怕。 可又怎样呢?厄运不会因为自己害怕就不落到头上,反而越是畏畏缩缩,人们欺负她就越厉害。 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决心与桑三羊私会的前一天,因为心绪不宁,很晚都没有睡觉。 那时已经入秋,她枯坐在灯下,如同泥塑木雕。 而这时有一只飞蛾从窗缝里爬了进来,它不顾一切地扑向烛火,一次又一次,哪怕身体被烧焦,却也不曾有一丝的迟疑。 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残破的尸体方才跌落到下来。 人人都说飞蛾扑火太莽撞,太痴傻。 可刘翠依不这么认为,她只觉得飞俄果决又壮烈。 不扑火又能怎样呢?反正它也熬不过这个深秋。 与其在日复一日的寒冷中耗损生命,还不如拼死扑火,倒也酣畅! 一直以来她都像是被层层的茧房束缚住,狭窄、气闷,眼前一片茫然。 在娘家,父母一再告诫她要贤良淑德,小心谨慎。 她不敢畅快地笑,不敢快步走,不敢与人对视。 她活得唯唯诺诺,生怕犯一丁点儿错。 到了婆家之后,过的更是暗无天日。 罪孽不是她造的,可全部要她承担。 她怎么样都不对,怎么做都是错。 终于有一天她挣破了茧,艰难地爬了出来。 然而周遭依旧阴冷,凄风苦雨,让她艰于呼吸。 所以她要扑火,只为在这不得自由的一生中能有属于自己的热烈暖意。 第一百八十八章 重打鼓 “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温鸣谦颇欣慰,“一定要养好身体。” “姐姐,你真的不怪我吗?”刘翠依小心地问道,“又或者你不觉得我的行径可耻吗?” 刘翠依可以不介意世人的评论与眼光,可对温鸣谦却不一样,她不但是自己的好友,更给了自己太多恩惠。 又何况温鸣谦本是一个洁身自好又正直的人。 “你怕我会因此看轻于你?”温鸣谦看着她,笑了笑问。 刘翠依点头,她自然是怕的。 “我心疼你的艰难,却无权干涉你的取舍。若只因我曾帮过你,便可以此来约束你的行径,我是不屑的。 翠依,我不敢说我会与你终生如初,但若我们有朝一日大为相左,你切不可为了屈就我而违背自己的本心。 我帮你不想你能回报什么,只望你能自己立得住,就算会有求于人,但终是靠自己活在这世上,你懂我的意思吗?” 温鸣谦声音轻柔,却像细雨甘霖一样洒在刘翠依的心田上,那里开出一朵花来,摇曳馨香,永开不败。 寿山郡王府,郡王妃江氏沉着脸不说话。 管家在一旁垂首站着,小心瞧着主子的脸色,说道:“实在是小的们疏忽了,没料到那曹红玉居然会离京。” “也不全怪你们,就连我也没料到。”江氏喘了一口长气说,“那曹红玉赶热灶火似地贴上来,我只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曹红玉一门心思想要嫁入周家,这的确是事实,江氏对她的真心毫不怀疑。 谁想因迟迟听不到动静才派管家去瞧,竟发觉曹红玉母女两个早在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了京城,不知到哪里去了。 管家道:“还是小的疏忽了,低估了那姓温的手段。” 他们虽然不知道曹红玉跑去了哪里,却知道她和温鸣谦见过面,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第二天清早曹红玉就走了。 “这姓温的的确有些手段,我原本以为她不过善逢迎会笼络人,可他竟然能帮姓曹的离开,不被咱们找到,可就不仅仅只有表面功夫了。”江氏道。 “主子,她一个弃妇,光靠自己又能有多大本事?”管家猜测道,“就算他能花钱买动一两个人,可也不能让咱们找不到一点线索呀。该不会是长公主……” 江氏听了立刻摇头:“绝不可能,长公主就算是对她赏识也绝不会帮他做这样的事,这一点我是有把握的。” “那还会是谁有这样的手段呢?”管家继续揣测,“莫非……莫非是长留王?” 江氏听了他的话不由得一凛,道:“难道真像有人传说的她在边境的时候就和王爷……” “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主子。”管家说道,“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带离京城,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到的。 而且小的问过了,那夜温鸣谦带着的人一个个都虎背熊腰,边塞口音,极有可能就是王爷手下的人。”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说明王爷还是相信她的。”江氏一听犯了难,“那他会不会暗中针对咱们?” 江氏对长留王自然忌惮,一方面他位高权重,性情刚硬。 二来自家女儿一直倾心于他,若是生出嫌隙来,这姻缘可就彻底泡汤了。 她可不希望自己女儿多年来的痴心付诸流水,更怕女儿会因此轻生。 “主子,小的笨想着,就算真的是长留王插了手,咱们也不能就此歇下了。您想呀,咱们若是从此不再提这事儿,王爷必然以为咱们是心虚了。 我想那姓温的也必然是巧言令色迷惑了王爷,倘若王爷知道了真相,自然会认清她是一个奔不才的妇人,到时候必然会万分厌弃。您说是不是?” 江氏蹙眉想了半天,说道:“你说的有道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有本事把姓曹的弄离了这里,可没办法把周家灭了门吧?只要周家人在,就不愁把刘翠依扫地出门。” “主子说的对,小的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家的大少爷。每日里在外面狂嫖滥赌,想要在他耳边弄点咸的淡的,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没有哪个男人听说自己的媳妇跟别的男人有染,还能心平静气。又所谓单丝不成线,之前曹红玉已经在那边吹了风了。咱们再给他拱一次火儿,周家不把那姓刘的煮着吃了才怪呢!” “既然如此,还是早些动手,免得夜长梦多。”江氏站起身说道,“我去瞧瞧春儿,这孩子已经连着许多天不曾好生吃饭了。” 她到了柳焕春房中,见婆子丫头一个个都屏声敛气,知道女儿又发脾气了。 便说:“我的心肝儿肉,你可好生吃了饭没有?你舅舅家今早送来的好芡实糕,你不是一向最爱吃的?” “母亲,我只问你,周家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柳焕春本就是个急脾气,她这一生中做的最有耐性的事就是等长留王。 “就快了,你放心吧。”江氏不敢跟她说事细情,怕她着急上火。 “母亲,你一定要帮我毁了那个姓温的!”柳焕春咬牙,“她一个残花败柳,哪里配得上王爷?” “好好好,是是是,你放心吧,我的儿。只要你别把自己熬病了,怎么着都成。”江氏道,“你哥哥常年不在家,我身边只有你,你若是有个好歹叫我怎么办?” 这时底下的丫鬟婆子也连忙将吃的端上来,一堆人哄着求着柳焕春吃几口。 而柳家的管家则出了门,打听刘翠依的丈夫周敬三在哪里高乐。 到了这天掌灯时候,周敬三醉醺醺地回了家。 没到周夫人的房中去,而是径直奔了刘翠依的院子。 “大少爷回来了,”赵妈妈见他气势汹汹的连忙阻拦,“大奶奶已经歇下了。” “滚开你个老货!”周敬三一抬胳膊就把赵妈妈推倒在一边,“我倒要看看那人睡的是什么觉!” 气冲冲进了里间,刘翠依刚从床上起身。周敬三一个巴掌打过去,刘翠依身子一栽,倒在枕头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 解燃眉 其余的丫鬟婆子都连忙上来拦着,一叠声地说道:“使不得,大奶奶怀着身孕呢。” 越是这么说,周敬三心中的火便越旺,骂道:“你个不知耻的妇!看我几时便揭了你的皮!” 还是赵妈妈赶过来说道:“大少爷吃多了酒想必是撞客着了,快扶出去,让他好生歇着吧!” 周敬三也的确是喝多了,有些站立不稳,便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推了出去。 饶是如此口中还是喃喃的骂,但到后来也已是口齿缠绵,吐字不清了。 等赵妈妈再进房中,只有刘翠依一个人捂着脸坐在那里。 “姑娘,让我瞧瞧,这下手也太重了。”赵妈妈心疼又担心地说,“没伤着胎气吧?” 刘翠依却不说话,好似魂魄离体一般,呆呆地发愣。 赵妈见她这幅样子,不由得长叹一声,默默在一旁垂泪。 过了许久,桌上的牛油蜡烛燃下去了一半,刘翠依终于开口了。 “赵妈,真是从温姐姐的话上来了,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刘翠依眼神有些发直地说,“咱们等不得了,须得先下手。” 赵妈妈听了愣了一下,继而问道:“姑娘可想好了怎么办?” “我想好了,”刘翠依说得很慢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就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可又坚决无比,“明日一早你就拿了银子出去,买个貌美丰腴的丫鬟进来。记住,要舍得花钱,不要心疼银子。” “好,明早开市了我就去。”赵妈妈说。 “周敬三必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回来这般对我。可想来他手上也并没有真凭实据,所以近几日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咱们要抓住这个时机,万不可心软含糊。”她的左半张脸都被周敬三打得肿了起来,像这种打,她早不是第一次挨。 只是以往,她总是哭哭啼啼自怨自艾。如今的她,却是半滴眼泪也无。 烛火明灭,她的一双眼睛显得越发幽暗却又明亮。 “那姑娘早歇了吧!我就在外头,有事叫我。”赵妈也不再多说,她知道如今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安抚劝慰了。 第二日一早,赵妈妈起来就出了门。 周敬三昨夜喝得酩酊大醉,估计要到午时才起来。 这个空档,足够她办事了。 现在的行市,若要买个十五六岁左右丫头,多不过二百两银子。还得是模样周正,针线活好的。 可赵妈妈却花了七百两买了个吴江丫头,这丫头原本出身中等门户,只是后来家道败落了,不得已流落京城。 她针线上的手段一般,可却会唱小曲儿,会弹琵琶。生得一身白净皮肉,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 赵妈妈一打眼就猜着她已不是处子,估摸她往日里的踪迹未必干净。 可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让她来解燃眉之急。 把这丫头带到刘翠依跟前,刘翠依看了看很满意,说道:“模样很是乖巧,我便赐你个名字叫如意吧!实话跟你说,我把你买进府来不是要你做活计的,你只要伺候好大少爷便是了。我那儿有几件新做的衣裳没上身,赏给你两件儿吧!” 那丫头自然也猜到了几分,见刘翠依面目和善,语气温柔,倒也高兴。 刘翠依又说:“只是不知道大少爷能不能相得中,待他见了你再说吧!夫人和太夫人这些日子身上都不大好,你也先别过去请安了,等过些日子再说。” 周敬三昏昏沉沉地醒来,他昨天夜里歇在了郑姨屋子里。 周家的这几个姨娘平日里对刘翠依都不甚恭敬,再加上如今她有了身孕,心中更是嫉妒。 这郑姨娘便拨火道:“大奶奶如今越发娇贵了,我们早起去给夫人请安,她可是没去。听说竟还未起身呢,大约是昨夜里没睡好的缘故吧!” 她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也觉得周家近来的气氛很是微妙。 “那个人!”周敬三气呼呼地坐起身来,“乔张作致演给谁看?” 说着就披了衣裳往刘翠依房中来,他如今已然清醒了,倒要质问质问她。 谁想刚进门竟和个美貌丫鬟打了个照面儿,周敬三当即就挪不动脚了。 那丫头一双秋水眼,偷偷瞟了他一眼,又羞得低下头去,下巴颏挨近胸口,那胸脯高耸得几乎要顶破衣服。 周敬三几乎不曾化在当地,连自己的姓氏都忘了,哪里还记得找刘翠依算账。 只问那丫头道:“你是新来的?叫个什么名字?” “回大少爷,奴婢名叫如意。”如意的声音软软的,好似江南的脉脉春水。 “这个名儿好。”周敬三咧嘴笑道,“可是吴地人?” “大少爷真是绝顶聪明,奴婢正是吴地人氏。”如意说着还轻轻将腰身晃了晃。 “如意叫你取东西来,怎么还不拿进来?”赵妈妈在里间高声问。 “哦,来了!”如意红了脸,连忙拿了东西转回屋内说道,“是大少爷来了。” 周敬三这才咳嗽了两声,走了进去。 刘翠依脸上的肿消了下去,但仔细看依旧能看到痕迹。 周敬三往她脸上瞟了一眼,没说话。 他原本是要过来大力发作一气的,谁想这屋里竟藏着个美娇娘。 周敬三在这世上第一爱的便是美色,美色当前,自然顾不了其他。 “大少爷,您瞧这丫头怎么样啊?”刘翠依喝了口茶问。 “倒是不错。”周敬三还有些端着。 “我现在有了身孕,时常乏力,也服侍不了你。索性就买了这丫头,若是大少爷满意的话,就把她收了房吧!”刘翠依说的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这话正中周敬三的下怀,他倒是早就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丫头收为己用,但没想到刘翠依会这么痛快,也算她识相。 于是就说:“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我也不好驳你的面子,就叫她先住在西边的暖阁吧!等天好了再寻别的住处。” 接下来的几日,周敬三每天都和着如意在房中厮混,别人根本见不到她的面。 周敬三倒是沉醉在温柔乡中,可是她那几个姨娘却不干了,对刘翠依的怨气很大。 第一百九十章 妾相争 “姑娘,我刚才到如意房中假装送东西去,瞧见那周敬三眼下乌青,印堂发黑,只是他自己尚且沾沾自喜,不以为意。”赵妈妈小声在刘翠依耳边说。 “火候已到七成了,”刘翠依缓缓点头,“再放出风去,就说我这有一副极神验的生子方儿,预备着要给如意呢!” “知道了,那些姨娘们听到这消息,一个个还不得像乌眼鸡一样争起来。”赵妈妈会意,“别说周敬三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很快周家的后院儿就刮起了一股风,各房姨娘都听说了,大奶奶房里有个生子方儿,十分的灵验好用。 对于这种事她们是宁可信其有,绝不信其无的。 毕竟刘翠依现在就怀着身孕呢,而且胎相平稳,请过脉的徐大夫都说这一胎十有八九是男丁。 做妾,谁不想生下儿子来傍身?又何况周家的男丁本就稀薄。好容易有一个养到三岁的,还掉井里淹死了。 于是人人都想得到这张生子方儿,尤其是听说刘翠依有意要把它给如意之后,众人更是心急了。 如意这个小人,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将大少爷霸占了,几日不从她房里出来,如此下去,大少爷那本就孱弱的身板儿怕是就得糟透了。 真等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她们便是有生子方儿又能如何? 于是不论是孙姨娘还是郑姨娘,冯姨娘还是苏姨娘,都想法子买通了刘翠依房中的人,偷偷将生子方儿抄了过来。 其中孙姨娘好胜心最强,因为她原本是有儿子的,不幸夭折了。 这孩子几乎把她的命带走,如今她痛定思痛,无论如何也要再次生下儿子来。 “宋妈,你去那小人房中跟大少爷说,就说我心疼病犯了。要见大少爷最后一面呢!求她行行好放人出来吧!”孙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 婆子依言去了,把周敬三请了来。 周敬三进门一看就知道她不是心疼病犯了,就笑着说:“我说这屋子里怎么好大的醋味,原来是有人的醋坛子打翻了。” 这孙姨娘最是个会撒娇的,当即扑到周敬三怀里,捏着嗓子说:“心上的人久久见不到,不是心疼病犯了还能怎么?大少爷,你现在可真是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了。” “偏你这小油嘴儿会说。”周敬三轻薄地在她腮上拧了一下,“我正饿了,准备的酒菜倒好。” “啧啧,在那房中怕是连饭都顾不得吃吧!”孙姨娘酸溜溜地说,“到我这人老珠黄的人房中,可就想起肚子饿的事了。” 这么说着她拿起酒壶来给周敬三倒酒,这酒壶里她提前已经放了秘药,是专用来房中助兴的。 为了这次能万无一失,她必须要这样做。 一来怕周敬三吃完了饭不肯留下就走,又怕上了床他不中用。 所谓狼多肉少,这后院儿的女人们一个个儿都像眼冒绿光的母狼,恨不得将周敬三这块肉吞到自己肚里去。 就算是不能,逮住了也要狠狠咬一口。 “如意,你怎么来了?”刘翠依正在吃燕窝粥,一抬头就看见如意走了进来。 “大少爷被孙姨娘请去了,我过来陪大奶奶说说话。”如意进府的日子浅,又是刘翠依花钱买进来的,所以对她很是恭敬。 “也好,我也正想有个人陪我说说话呢。”刘翠依笑了,“春梅,给如意也盛一碗燕窝粥来。” 就在她们两个对着细品燕窝粥的时候,周敬三正在孙姨房中颠鸾倒凤。 “我这儿还有一只不错的人参,你拿回去吧!隔三差五的给大少爷炖些参汤,可别补多了。”刘翠依笑着说。 “多谢大奶奶,您真好。时时处处都为大少爷考虑,也为奴婢着想。”如意千恩万谢,捧着人参走了。 到了晚上掌灯时候,赵妈妈进来向刘翠依说:“周敬三又被胡姨娘拖去了,我瞧着他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精气显然都要用光了。” “他不是天生爱这个吗?常常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刘翠依一笑,“那些姨娘们人人都想生儿子,又嫉妒如意专宠。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来,难免有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之势。 大少爷已然淘空了身子,她们若不用药哪里能成事?这种虎狼之药,偶尔为之也还罢了。可日日都用,纵然是金刚罗汉也难以消受。” “依我瞧着,过不了几天大少爷就得交待。”赵妈说,“姑娘,你的苦日子要到头了。” “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赵妈。”刘翠依道,“明日回我娘家去,把妍儿姝儿姐妹接回来。” “姑娘,你这是要……”赵妈妈不解。 “那好歹是她们的父亲,”刘翠依叹息道,“让她们回来看看,一来全了天伦之礼。二来也让她们记住,一个贪酒恋色的男人是活不久的。” 周敬三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他身上仿佛被捣衣杵敲打了千万遍,没有一块儿是不疼的。 疼中又带着麻,像有数不清的蚂蚁爬来爬去。 “大少爷,你醒了。”如意温柔地靠过来,“刚炖好了参汤,我服侍着你喝一碗吧。” “也好,我正觉得有些无力呢。”周敬三咳嗽了一声说,“如今是几儿了?” “十六了,”如意笑道,“大少爷怎么忘了日子?” “都十六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呀!”周敬三有些恍惚,“我记得你进府的那天才初六吧?” “是呢!一转眼我都来了十天了。”如意说。 “这些日子太累了,我想消消停停地歇个几天。”周敬三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他心中隐隐起了恐惧。 “好,大少爷把参汤先喝了吧。”如意柔顺地应道。 周敬三想要养精蓄锐,可偏偏有人不想如他的意。 “我找大夫问准了的,月事过了的第十天是最容易有孕的。”郑姨娘急道,“错过了这一次又要等一个月了,一个月后谁知道又是什么情形呢?那个姓孙的人仗着有儿子在我头上欺压了好几年,我非要出这口恶气不可!” 第一百九十一章 黄泉路 周夫人这些日子也病着呢,曹红玉那件事之后,她心里到底是窝了火儿。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只觉得头痛身重,虽然请了大夫开了方子,可病去的哪有那么快的? 刘翠依虽然不时地过来瞧瞧,但也只是瞧瞧,再不像以前那样衣不解带地服侍。 周夫人知道她是借着有了身孕做幌子,实则她早不像以前那样贤良温顺了。 想到这里她沉沉叹了口气,谁叫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呢? 每日里不务正业,如今又被个小老婆给迷住了,都不来看看自己。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掌灯?”周夫人问。 “今儿个阴天呢,其实还没到掌灯时候。”丫鬟连忙回道,“夫人可觉着冷吗?” “倒是再添个碳盆也使得,这一到二月里就是冻人不冻水了。”周夫人说,“我身上倒是轻快了些,只觉得嘴里没味道,你们谁到厨房说一声,我想吃点儿老腌菜炖火腿,火腿要少放,别放高汤。” 一个婆子答应着去了,此时外头已经零零星星的落了点儿小雨,这还是今春的头场雨呢! 老腌菜炖火腿刚刚端上桌,周夫人的陪房于妈妈便张皇失措地跑了进来。 “夫人呐,不好了!才刚郑姨娘院里的人找了来,说大少爷忽然不省人事了!” 周夫人的筷子掉在地上,一时有些上不来气,竟然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丫鬟婆子连忙给她拍背顺气。 “这是怎么回事?还不快请大夫!”周夫人急道,“把那姓郑的小蹄子给我叫来!” 说着话,刘翠依缓缓进了屋,向周夫人说道:“我刚才去郑姨娘房中看了,大少爷倒是还有知觉。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夫人也不要太着急。” 周夫人气得骂她:“我这些天病着顾不得管那些妖精们,你难道也是死的?!” “夫人这话就怪罪我了,大少爷的性情您不是不知道,我哪管得了他?”刘翠依委屈地说。 “呸,你别在这儿跟我装。要不是你给他买了那个小蹄子回来,就惹得那帮货也跟着争风吃醋了?”周夫人捶床大骂,“你这蠢货!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守寡的可是你!” 刘翠依低着头,默默不作声。 郑姨娘小心翼翼地蹭了进来:“夫人,大奶奶,大少爷这些日子不好,我就想着他到我房中来歇着,我好生伺候他。谁想他这些日子伤了元气,一时也将养不好,偏偏大少爷晚饭时候非要喝酒,只喝了一杯就晕倒了。” “你这话到公堂上去说!你们这些狐狸精,勾引我儿子坏了身子,我饶得了你们哪一个?!”周夫人边哭边骂,“你去到外头给我跪瓷片子去!” 说着又要人扶了她去看儿子,刘翠依自然也跟着。 周敬三躺在床上,只穿了中衣。整个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周身都布满了死气。 周夫人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道:“我的儿!白瞎了我这一世的心了!你怎么就把自己作践成了这副样子,我才几天没看到你呀!” 周敬三此时虽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可是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那酒……那酒里……”他气若游丝地说,“那酒里放了东西……我是不成啦……母亲,你要多保重……” 等到大夫被请被请来,略微搭了搭脉就直摇头,出来说道:“不是老朽要说丧气话,贵府大少爷如今已是病入膏肓,神人也不得救了。” 周夫人还不死心,又换了两个大夫,说法都如出一辙。 这天半夜周敬三撒手去了,也还不到三十岁。 郑姨娘知道饶不了自己,解了裙带上吊死了。 和她一直作对的孙姨娘也自然心虚,郑姨娘做的事她们都做过,只不过郑姨娘运气最不好。 孙姨娘于是想连夜趁乱逃走,却被夫人的陪房撞见了,抓住了送到周夫人跟前。 周夫人正因为儿子早逝悲痛万分,见了这样的情景越发愤恨,说道:“把这些小人有一个算一个,凡是伺候过大少爷的,都通通给我一顿好打!明日一早拉出去发卖!” 处理完这些小妾,一回头看见刘翠依,更是怨气难平:“小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儿子的死少不了你的份! 我可听说了,初五那天他是生着气从外边回来的,随后你就买了那丫头进门,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们先都下去吧!”刘翠依扫了一眼在场的下人们,“我有话要和夫人说。” 等下人们都离开后,刘翠依问周夫人:“不知夫人要怎么发落我?” “怎么发落你?依我看,红玉之前说的就是真的!你是心虚了,怕我儿子打死你,才想了个缓兵之计,却不想竟害了我儿的性命!我焉能饶你?!” “夫人,你可想好了再说。”刘翠依丝毫也不受她的威胁,“如今大少爷已经殁了,你难道真的要与我两败俱伤吗?依我看,你该好好祈祷我肚子里怀的这个是男丁。否则周家的爵位将因无子而被夺,这宅子你是住不得了,封田和朝廷岁供的银子也会没有。我倒是还有娘家可回,那您呢?” 一句话提醒了周夫人,她猛然想到,按照朝廷律法,没有后嗣的勋爵人家的确要被夺爵,而且不允许过继子嗣。 她不禁怔怔地盯着刘翠依的肚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夫人,就算曹红玉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你把家丑传扬开来,虽然我的名声没了,周家难道就光彩了? 你也算是安详清福一辈子了,总不能到老没了儿子,还没了家产吧? 给我请脉的大夫早就说过了,我这一胎十有八九是男孩儿。只要这孩子平安降生,周家的爵位就还保得住。 不瞒你说,我手上也还有个几万银子,就算是做给外人看,也不会让你受苦受穷的。” 周夫人看着刘翠依,像从来也不认识她一样,她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刘翠依会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她想像以往那样破口大骂,用尽一切污言秽语。 可又觉得浑身无力,从心底里透出的无力。 是那种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疲惫。 儿子虽然尸骨未寒,可他终究已经是个死人了,她指望不上。 唯一能指望的,竟然是刘翠依的肚子。 她有得选吗? 第一百九十二章 理丧事 周家院里高搭灵棚。 白灯笼在夜风中摇荡。 刘翠依一身缟素,被丫鬟搀扶着回到自己房中。 “让管家照应好前头,出去报丧的人回来都要登记好,哪家亲友知会了,哪家亲友还没知会到。”刘翠依有些疲惫地说,“去把邵家大爷请来,让他主持丧事吧!毕竟是姑表兄弟,这种事他出面也应当。” “姑娘,这些事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千万别动了胎气。”赵妈妈关切地说。 “你说的对,现在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是周家唯一的一根救命绳了,不管是为了谁,我都得保护好他。”刘翠依温柔地摸着自己的小腹说,“对外只说,我因伤心过度需要好生静养,一概亲友就都不见了。” 她和周敬三虽然夫妻一场,可是早已没有了夫妻恩义。他死了,刘翠依只觉得解脱,却不愿意为他的丧事操劳。 她觉得周敬三不配。 温鸣谦在无求庵也听到了周敬三的死讯,和桑珥对视了一眼,说道:“准备一份奠仪,咱们也过去瞧瞧吧!” “这周敬三怎么说死就死了?”桑珥有些难以置信。 “人总是会死的,”温鸣谦很是平静地说,“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一死,翠依和你舅舅的事也就摆平了。” 桑珥一时想不过来,问道:“这是为什么?难道周家不会把周敬三的死怪罪在他们家大奶奶身上吗?” “周家哪还顾得上这个?周敬三死了,他们很该好好想想自己的后路才是。”温鸣谦道,“他们现在巴不得翠依肚子里是个男丁,如此才不至于自家的爵位被废。否则就凭着周家人的本事,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 “对呀!”桑珥恍然大悟,“除非他们家大奶奶能生下男孩儿来,否则周家就要被夺爵了。” 温鸣谦让桑珥雇了辆马车,去周家奔丧。 行至半路,正遇见一波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温鸣谦她们的车只好靠边,桑珥好奇地掀起车帘向外看去。 待看清马背上的新郎官时,不由得说了句晦气,就将车帘撂下了。 “这是怎么了?”温鸣谦问。 “竟然是宫诩那个老东西。”桑珥皱眉,“可不是晦气吗?” “这有什么?”温鸣谦笑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他要再娶的事吗?” “知道是知道,厌烦是厌烦。”桑珥翻了翻眼睛说,“但愿这个新娘子能对云英姐姐好些,莫是那等刻薄的人。” “说起来云英也快生了吧?”温鸣谦说,“宫二老爷还真是双喜临门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戏谑,显然毫不介怀。 “阿娘,我觉得这才是你了不起的地方。”桑珥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就连我一个旁人,见到这场面尚且心不平静。你却能云淡风轻,可见放下得彻底。 能和离也没什么了不起,真正了不起的是把那个人从自己心上摘得干干净净。” “我把他摘干净还早在和离之前,”温鸣谦笑着说,“所谓劫难可渡,心魔难消。一生中有太多劫难能让人死于非命,有些纵然是逃得了性命,可也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当初我亦生不如死,恨意难平。也用了不短的时间才想明白,与其去恨,不如放下,否则便是将自己永世关在牢狱中了。”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迤逦走了过去。 骑在马上的宫诩,脸上虽然带着笑,可心中却沉甸甸的。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就是这幅样子。心中埋着无法消除的隐痛,且无人可以诉说,如影随形,永生永世。 周家虽然破落了,但到底还是勋爵人家,丧事办得也不算寒伧。 温鸣谦入得门来便直奔了后宅,此时已经有许多人家的内眷赶来了。 周夫人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几乎全白。要知道,她也不过五十岁。 温鸣谦见了她不免要宽慰几句,周夫人噙着两泡眼泪,木着脸应了几声。 温鸣谦也没多逗留,就去了刘翠依的房中。 “姐姐,你来了。”刘翠依听见温鸣谦来了,连忙起身。 “快躺着,别起来。”温鸣谦赶上前几步摁着她说,“就算是外边天塌了,你也要把自己的胎养好。” “我知道,姐姐。”刘翠依点头,“我已对外说了,怕伤了胎气,一应事物我都不过问。” “这就对了,到什么时候也得分清什么是最要紧的。”温鸣谦道,“你婆婆没有为难你吧?” “自然不敢,”刘翠依不禁一笑,“连菩萨都得先渡金身再渡人,她还是忙着顾自家吧!” 周家老爷好道,常年在山中修行,早已不以俗世为念了。 周敬三虽还有两个姐姐,但都已经嫁人,不在京中。 虽还有几房亲眷,但到底只是亲戚,不是一家人。 柳焕春是不喜欢奔丧的,但她今天还是来了。 她母亲早起进宫去了,她在家中听到周敬三的死讯,立刻暴跳如雷。 骂道:“周敬三这个无能短命鬼!不中用的窝囊东西!活该当王八!” 本来管家已经跟她说了,周敬三一定会休了刘翠依,还会把她的丑事传扬开来。 可如今呢?刘翠依毫发无伤,周敬三却死了。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柳焕春指着进来的管家大骂,“出去领二十大板!” 柳焕春的暴躁脾气下人们尽知,管家也不敢违拗,乖乖出去挨打了。 柳焕春犹不解气,在屋里来回走了几遍道:“备车!我要去周家吊丧!” 且说柳焕春雷霆火炮一样赶到了周家,她身份尊贵,一到场众人便都迎了上来,就连周夫人也扶着丫鬟站起来。 “不知县主来到,有失迎候,还请恕罪。”周夫人有气无力地说。 “我也是刚听说你们府上大少爷的噩耗,还请千万节哀。”柳焕春口是心非地说着场面话,眼睛却在找刘翠依。 “县主快请坐吧!老身实在是有些照应不过来了。”周夫人身心憔悴,说的也是实话。 “怎么不见贵府的大奶奶?”柳焕春问道。 “我们家大奶奶怀着身孕,又遇见这样的悲事,可不得让他好好的休养着吗?”周夫人的陪房于妈妈答道,“否则何至于我们夫人硬撑着招待宾客呢?” 第一百九十三章 突发难 柳焕春早就按捺不住了,听了这话便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大奶奶也真是的,她再伤心难道还能伤心得过夫人吗?作为小辈却这样托大,还真是好教养呢!” 此时刘翠依的母亲也在场,听了之后自觉羞愧无地,说道:“我刚还说呢!不该这样,也太没规矩。” 然后就叫跟着自己的婆子:“去把姑娘叫出来,这么多的客人来吊唁她不露面怎么成?” 那婆子便急忙来到刘翠依房中说道:“姑娘,夫人请您出去呢!柳家县主来了,还有别家的女眷,您要是不露面,怕是有些太过失礼了。” 刘翠依闻言不禁和温鸣谦对视一眼,说道:“还真是她。” “那你可要出去吗?”温鸣谦问。 “赵妈,给我拿外头衣裳来。”刘翠依说,“史妈妈你出去吧!跟母亲说我随后就到。” 然后才对温鸣谦说:“你知道的,我娘家人没有一个拎得清,我这性子都是被他们拘管得太懦弱,才会半世狼狈。如今柳家那位上门来,明显就是来找茬儿的,我倒是可以躲一时,但未免让她觉得我心虚,以后也没个干休。” “你想的也有理,反正我也在,咱们就一起出去,会会这位柳县主。”温鸣谦道,“尽量毕其功于一役。” 刘翠依换好衣裳,一身缟素,头发挽起来,鬓边戴一朵白花。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一身孝服更将她衬托得格外秀丽。 温鸣谦拿出胭脂来,细细描在她的眼皮和鼻头上:“如此看上去就是刚哭完的样子了。” 两个人挽着手出现在众宾客面前,刘翠依又恢复了在人前懦弱老实的样子。在人们的印象里,她一贯都是窝囊受欺负的主儿。 “给各位请安了,多谢各位前来,也请容量我的失礼之处。”刘翠依向在场众人深深道了个万福。 别人都没说什么,柳焕春微微冷笑着开了口:“周大奶奶,我瞧着你这气色好得很,也不是必须得卧床不能见人呢。” “县主有所不知,其实这些年我的身子一直都不大好,在这一胎之前还滑了胎。这一次虽然强了些,可亡夫一去,难免叫我悲不自胜。便觉得不大好,大夫嘱咐要卧床休息,婆母也逼着叫我将养……”刘翠依解释道。 在场的多数人都相信刘翠依所说的是实情,但柳焕春自然是不信的,继续追问道:“你家大少爷正值壮年,怎么忽然间就去了呢?别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县主这话是何意?我竟听不明白。”刘翠依一脸诧异。 在场的众宾客也都露出狐疑的神色,不知柳焕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焕春却不回答刘翠依,而是又把目光调转向了温鸣谦:“温娘子还真是神通广大呀!我知道你和周家大奶奶是闺中好友,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地帮她呀!怎么,你身边那位美貌的小丫头呢?她姓桑,是不是?和桑记绸缎庄的老板是亲戚吧?” “有劳县主动问,只是各位今日是来吊唁的,我不好喧宾夺主。再加上翠依的确身子不适,我还是扶她回房歇着去。”温鸣谦笑着说。 柳焕春本就是极暴躁的性子,而温鸣谦又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她当众居然不给自己面子,更是恼怒异常。 于是高声道:“温鸣谦,你少当缩头乌龟!亏得你还有脸来周家,就不怕周家大少爷的鬼魂缠上你吗?!” “县主,我知道你对我颇有芥蒂,但人死为大,又何必吵嚷得周家大爷亡灵不安呢?”温鸣谦的脸色郑重起来。 “我偏要吵,又怎么样?我看你明明心虚得很!”柳焕春干脆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今日我就要当着众人的面把你们的画皮都揭开,让人看看你们到底是生着怎样的黑心肝歪剌骨!” “县主,我敬奉来者是客,才对您这般客气。我与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家夫新丧,我椎心泣血,悲不欲生。您却还一再恶言相逼,未免欺人太甚了。”刘翠依颤声道。 “少演戏了!我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可是周家大爷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温鸣谦为了想让你在周家立足,不惜给你拉找姘头,都知道周家大爷身体亏损,如何还能,让你怀上如此健壮的孩子?”柳焕春两眼直视着她,“你敢对天发誓你怀的是周家的孩子吗?” 此时众人已经被她的话惊掉了下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刘翠依泪落如雨,“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丈夫的,还能是谁的?你让我发誓,我可以发誓,可如果你所言为虚,你又该当承受怎样的报应?!” “好,我柳焕春对天发誓,若我所言非真,愿意弃尸荒野,被野狗分食!”柳焕春大声道,“你与桑记绸缎庄的老板桑三羊有了身孕,就是你这位好友温娘子牵的好红线!” “柳县主,我家女儿自幼被教养得三从四德,她是不会做这样丑事的。”刘翠依的母亲颤巍巍地说,“你是从哪里听到这样的谣言?这不是要冤死我家女儿吗?” “我冤枉她?”柳焕春指着刘翠依冷笑,“你自己想一想,我前头说的话没有道理吗?她的丑闻刚刚被人察觉,周家大爷就死了。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刘母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会一个劲儿地说不可能,不可能。 刘翠依哭着走到周夫人跟前跪下道:“婆母,我没法儿活了!今日我便是将心剖出来,怕是也洗不清这莫须有的污名了。 不如就拿把刀来,叫我死在众人面前吧!让我随亡夫一道去了,在阎王跟前分说明白吧!” 众人都把目光朝向了周夫人,周夫人咬了咬牙,向刘翠依说道:“我的儿你快起来,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 她旁边的几个婆子上前将刘翠依搀扶了起来。 柳焕春难以置信,向周夫人说道:“周夫人,你是哭昏了头了吗?她可是败坏周家血脉,害死你儿子的凶手啊!你怎么能姑息她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相让 周夫人颤巍巍站起身,带着怒气道:“县主今日来到底是要做什么?我看并不是真心来吊唁的。 我们周家如今虽然破落了,可也容不得你这般诬陷。你纵然身份尊贵又怎样?红口白牙,毁人清白,我儿子英灵不远,周家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呢! 翠依肚子里怀的就是我周家的孩儿,县主说她不守妇道,可有真凭实据没有? 今日众亲朋都在跟前,老身绝不容许你这般放肆!走走走,我同你到衙门去!” 周家的家世的确远不如柳家,可也得分什么事。 如今在人家儿子的葬礼上,柳焕春口出狂言,诋毁刘翠依这个未亡人,莫说周家,就是贩夫走卒人家也容不得她这样污蔑。 所以周夫人说这话丝毫也不过分,且是天经地义。 柳焕春一下子就愣了,她从曹红玉口中得知,周夫人也是倾向于刘翠依不贞的呀!怎么如今却…… 但她随即就想明白了,周夫人还要指望刘翠依的肚子能生出个男丁来,好继承周家的爵位呢! 于是说道:“周夫人,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护着她。如今你儿子没了,周家又没有男丁,全指望着她的肚子。为了自己的后半生还有两个出嫁的女儿着想,你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 可我劝你,这样的女人丝毫不值得信任。你放纵了她,又对得起你死去的儿子吗?对得起周家的列祖列宗吗?!” “柳县主!我们家对你已经够客气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说出这样不堪入耳的话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满口议论莫须有的,莫不是年纪大了嫁不出去,患上了疯病?!”这时刘翠依的陪房赵妈妈冲了出来,她是个下人,本来没有资格与柳焕春说话,更不能对她出言不逊,可是柳焕春实在太过分了,明摆着要当众逼死她家姑娘,这个时候她作为陪房理应护着刘翠依。 更何况,谁叫她柳焕春自己不尊重,开口闭口污言秽语,全然没半点县主的样子。 “真是疯了!你们周家好教养!让这么一个疯婆子来与我对话!”柳焕春气得直发抖。 “柳县主还有脸说教养,你自己的教养在哪里呢?婆子我可是一点儿也没看到。”赵妈妈豁出去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我们家姑娘胆小懦弱,循规蹈矩。你拿她当软柿子来拿捏,你自己心里藏着什么肮脏想头你自己清楚!” 其实不用赵妈妈说,众人也都看得明白,柳焕春目的不纯。 况且众人也都知道这位县主本来就是有些失心疯在身上的,只是以往并没有像今天这样闹大。 这时已有几位命妇出来解劝:“这是人家周家的家务事,旁人怎好插手?” “有什么事等丧事办完再说吧!说到底死者为大。” 柳焕春哪里肯依,吵嚷道:“我说的句句是真!我都敢赌咒发誓!就是她温鸣谦怂恿刘翠依偷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温鸣谦开口了:“我敬你是县主,更畏惧你家权势,所以你几次三番为难于我,我都一再忍让躲避。” 她款款走到人前,腰间所系着的春水玉在玄色纱裙的衬托下更显得高贵洁白,引人注目。 “没想到你居然严相逼迫,竟然企图通过污蔑翠依来栽赃于我。你口口声声说翠依行止不端,可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真是好笑! 你的这一篇话自以为有理,其实漏洞百出。你说我为了让翠依能够在周家站稳脚跟,不惜帮她寻觅奸夫。 可是我会为了帮她而冒着自己身败名裂的风险做这种事吗?就算我自己不爱惜名誉,难道不会为我儿长安着想吗? 试想一想,我已经离开了宫家,后半生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我的儿子。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的儿子又是何等的出类拔萃。 我怕惹人风言风语,自从离开宫家就住进了尼姑庵里。深居简出,不敢有所懈怠。 我和翠依就算是再亲近,也亲近不过我们母子吧?就算她有好处给我,那好处又能有多少?总比不过我腰间这件春水玉吧?” 温鸣谦的一席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原本对此事还有些狐疑的人听了她的话也都坚信不疑了,是啊,这普天之下哪有为了旁人而损害自己的呀?更不可能为了好友而断送自己儿子的前程。 又何况这些官眷们都知道温鸣谦不缺钱,周刘两家的人脉还比不上她呢! 别的不说,光是长公主对她的赏识,就已经让人望尘莫及了。 可并未见温鸣谦以此傲然自得,或是挟宠卖弄。 所以柳焕春口口声声说她帮刘翠依找姘头的事绝不可信,至于她为何如此,众人自然也知道。 柳县主对长留王情根深种,也一味的巴结长公主。 可是这么多年的苦等什么也没换来,而温鸣谦却得到了长公主的赏识,甚至把春水玉都赏给了她。 甚至有传言说长留王对她早就有情,这也就难怪为什么柳焕春疯了一样来周家大闹。 温鸣谦的话让柳焕春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乘势的)叫板道:“俗话说权势再大大不过理,所以布衣才敢傲王侯。我温鸣谦别的没有,傲骨还是有几根的。 既然忍气吞声都不得安宁,那今日姑且放肆一次,就请县主与我上衙门当堂对峙!输了的人,依律法受惩好了!” “你……你别得寸进尺!”柳焕春尽管嚣张,却自知理亏,气势到底有些弱,“我是不怕你的!” “你以为我怕你吗?!”刘翠依哭道,“仗着自家有权有势,就如此践踏我们,如今我这性命不要也罢!只是有一说,我死之后,周家必须报官!我让她柳县主给我抵命去!” 说着拿出藏在袖中的剪刀,就往心口刺去。 赵妈拼命拦着,主仆两个的手都割破了,鲜血淋漓。 刘母大哭道:“老天爷,这是从何说起?真的想要了我女儿的命嘛?!我也不活了吧!” 周夫人也跟着大哭:“我苦命的儿!你走的这么早,丢下我们几只没脚蟹,让人欺负到头上来!我随了你一道去吧!” 说着就和刘母一起,撞到柳焕春怀里又哭又闹。 第一百九十五章 铩羽归 场面实在闹得不像样,乱哄哄的像一锅粥。 正在这时,寿山郡王妃赶来了。 她回到家就听管家说女儿来了周家,江氏顿感不妙,急忙追了上来。 一进来就见已经闹到了不堪的境地,柳焕春的头发被扯乱了,显得狼狈不堪。 她连忙上前将自己的女儿护起来。 “郡王妃,你来得正好。”周夫人死了儿子后,倒变得明智起来,知道自己没了退路,更知道维护刘翠依就是维护她自己,“今日柳县主当众污蔑我的儿媳和孙儿,逼得我儿媳妇要自尽,我周家若是因此闹出人命,我便是拼了一身剐也要告到御前去,请皇上皇后做主!” 江氏可不像她女儿一样蛮干,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放低姿态。 说道:“我实在不知道她会这样胡闹,实话跟各位说,这孩子这阵子不知道撞客着什么了,在家里也只是一味地胡言乱语。我都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来,谁想我今日刚进宫去请安,她自己就跑出来了,这都是我看护不力。还请恕罪!” “母亲,你明明……”柳焕春还不死心,见她母亲不肯帮自己出头,不由得恼怒起来。 “你住口!”江氏厉声呵斥道,“再胡说八道,不用别人我就把你送上公堂了!” 她虽然这么说,可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在变相提醒自己的女儿。 果然,柳焕春虽然明显神色不甘,可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各位,实在是对不住,都是我教女无方。”江氏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要把面上的功夫做足,否则将遗患无穷,“但这孩子这阵子实在是病着,还请千万海涵。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世交的份儿上,就饶了她这一回吧!回头我一定和王爷一同登门谢罪,保证她以后再也不会胡言乱语了。” 周夫人听她如此说,知道也不能闹得太不像了,稍稍缓和了脸色说道:“既然县主病着,说的是胡话,那我们也就不必再深究了。 只是当着大伙的面儿可要说好,县主所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子虚乌有之言。若是以后再听闻这样不实的传言,我们可只找贵府说话。” “放心,放心,绝不会再有了。”江氏只能认栽,“也请各位做个见证,这事情哪说哪了,再也不会牵扯个没完。” 之后便叫下人们簇拥着柳焕春离开了周家。 众人也劝解刘翠依道:“周大奶奶,你放宽心吧!谁不知道你是个行得正做得正的人?千不看万不看,还要看肚子里的孩子,这可是顶顶要紧的。 你与大少爷夫妻一场,他留下这个根苗儿,你可得千万护好了。” 于是温鸣谦便带着刘翠依回了房中,又拿了纱布给她的手包扎。 “姐姐,你说经过这一次,这事算是揭过去了吧?”刘翠依问。 “应该没什么事了,你安心养胎吧!”温鸣谦说。 “可这也未免有些太便宜那柳焕春了,”刘翠依还有些不甘,“你瞧她今天那张狂样子,好像要把咱们两个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这事儿她完了咱们没完,”温鸣谦一笑,“等着瞧吧!” 刘翠依还想再细问,刘母叫一个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二人因此打住了话头。 “哎呦呦!几乎不曾吓杀了我。”刘母唉声叹气地说道,“你们是怎么招惹上柳县主了?她可是出了名的跋扈,咱们可惹不起。” “惹不起惹得起今日的事也发生了,”刘翠依一见她母亲这副样子就从心底里头不耐烦,语气也不禁冷了下来,“你也知道她跋扈无礼,哪里是我们招惹她?分明是她不想让我们活。” “哎呦,人家到底是郡王府,咱们小门小户的,你又死了男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母语重心长道,“要是日后柳家来赔罪,你也就好言好色地过去吧。别让人家心里存着记恨,在别的地方为难你。” 刘家人是出了名的谨小慎微,刘翠依的父亲更是得了个诨名叫“刘鹌鹑”。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刘翠依知道,自己若不痛快应下来,她母亲便又会喋喋不休地开始说教。 “哎,好好,这我就放心了。对了,你千万要把这一胎养好啊!老天保佑,快让你生个儿子吧!我如今每日早晚各一炷香,祈求菩萨保佑你生个大胖小子下来。”刘母絮絮地说。 她当然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做出伤风败俗的丑事来,所以也就没拿这事再询问刘翠依。 柳焕春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忿忿难平。 江氏教训她道:“你怎么这么鲁莽?谁准你到周家去了?你这不是把自己给献祭了吗?” “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她们就能逍遥法外?那周敬三死得蹊跷,她刘翠依明显就是谋杀亲夫!”柳焕春道。 “这种事若是没有捉奸捉双便只能散播谣言,让众人疑神疑鬼。除非人家周家本家要把事情闹大,否则咱们外人是没有办法的。”江氏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你说刘翠依谋杀亲夫,那也得周夫人同意开棺验尸,否则便是皇上发话也不管用。 可周敬三一死,那周夫人就只能和刘翠依一条心了,否则他们家就要被夺爵。你没瞧见今天周夫人是何等的维护刘翠依吗?” “可我就是不甘心!刘翠依还罢了,那个温鸣谦我一定要弄死她!”柳焕春面目狰狞,她眼前仿佛一直晃动着那块春水玉。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沉稳一些。”江氏直叹气,她这个女儿一点儿也不像她。 “母亲,我不管!总之我是绝不会放过那个温鸣谦的!”柳焕春哭了起来,“她让我如此蒙羞,我绝饶不了她!” 柳焕春一哭,江氏便只剩下了心疼。 “好了,好了,快别哭了,你这些日子本来就身上不好呢。”江氏一边拿手帕给女儿擦着眼泪,一边哄她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放心,事在人为,咱们再慢慢找机会就是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曲意迎 天气渐暖,温鸣谦坐在檐下刺绣。 韦氏带着宫宝安来了,温鸣谦忙笑着起身:“我说方才怎么总是落针,果真是有客来了。” “许久没见你了,自然是想的。宝安这孩子同我念叨许多次了,总想来看看你。恰好今日无事,便带他同来了。”韦氏笑着说,“这是给长安做的衣裳吧?” “才几个月不见,宝安也长高了许多,快进屋里来,我这有刚做好的栗子糕,你不是一向喜欢吃么?”温鸣谦很自然地牵起那孩子的手走进屋。 宫宝安原本有几分拘谨,但随即就抿着嘴笑了:“温阿娘,你怎么不在家里头住了?你还回去吗?我……我很想你。” 他和温鸣谦相处的日子并不长,可是自从他的生母宋氏死后,父亲待他冷淡。 那段日子都是温鸣谦一直在照应着他,从没有过嫌弃和不耐烦。 宫长安待他也很好,从不欺负他。 这么小的孩子天生对母亲依恋,他自己的亲娘没了,就自然而然地想要依赖温鸣谦。 可好景不长,温鸣谦忽然从宫家离开了。他也不懂和离意味着什么,只是伤心待自己好的人走了。 “是温阿娘自己要走的,”温鸣谦递给他一块糕说,“我听说你书读得很好,等什么时候长安哥哥回来了,你们两个就又能一处玩儿了。” 提到宫长安,宫宝安果然高兴起来:“真的吗?在学里一提到长安哥哥,无人不羡慕的。” 这时桑珥从外头进来了,向韦氏问了安后就对宫宝安说:“五少爷,你随我出来玩一会儿吧!这院子挺大的呢!” 他们出去后韦氏才说:“前日云英生了,是个闺女,白白净净的,惹人疼呢!方家那位是个贤德的,照应得很是周到。” “当初云英就跟我说她喜欢女儿,如今也是心愿得偿了。我这些日子也还和桑珥说呢,估摸着她是要生了。”温鸣谦听了十分高兴,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只荷包来,“这是我给那孩子早就准备好的金锁,姐姐,你替我拿回去给她吧。” 韦氏知道温鸣谦既从宫家出来,此生就绝不会再进宫家的门了,伸手把东西接过来说:“好说,我一定带到。” 又说:“我这几日睡不着,颠来倒去地想,你在这尼庵里怕不是长久之计。 前些天在周家发生的事我也听说了,偏生那日我不在场。听着太叫人心惊,你可要做好打算啊!” “让姐姐担心了,其实我住在这里还好。”温鸣谦笑了笑,“便是我不住在这里,有人非要造我的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里的众位师太师父都是心境平和的人,我住在这里倒少了许多麻烦。” “鸣谦啊,如今长公主赏识你,你不如就到她那里去吧!想来若是你真心请求她多半也会答应的。”韦氏道,“真要是能留在长公主的身边,就没有人敢说你的坏话了。” “长公主在博望山上清修,为的就是远离俗世。我怎能忍心搅扰她?”温鸣谦摇头,“左右这一页已然揭过去了,以后再说吧!” 韦氏听她这样讲也不好再往下说了,只好另换了话题。 两个人唠了许多时的家常,宫宝安回来之后又吃了几块糕,韦氏才起身告辞。 “温娘子,你还认得老身吗?”韦氏离开不多时,又有一个婆子带着两个丫鬟找了来。 “怎么认不得?你不是云阳侯府里的夏妈妈吗?”温鸣谦笑着说,“敢是东风把您给吹来了。”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娘子真是生了一张巧嘴,说出来的话就是叫人爱听。”这夏妈妈是云阳侯府内宅的管事妈妈,也是云阳侯夫人刘氏的陪房,比一般人家的正经主子还有体面呢。 温鸣谦笑着让座,夏妈妈不肯坐,说道:“婆子,我是奉了我家夫人之命请娘子到我们府上叙话的。自从用了您做的面脂,我们夫人真是容光焕发,喜欢得不得了。” “我估摸着夫人的那些也已经快用完了,这几日刚做好新的。”温鸣谦笑着应道,“我这就给您拿过来,夫人事忙,我就不去打扰了。” “我们夫人可是一再叮嘱了,一定让您亲自过去呢。娘子千万别客气,若此时不忙,便坐了我们的车过去吧,反正时候还早呢!” “既然这样,还请妈妈稍等,我换身衣裳就走。”温鸣谦应道。 刘氏急着见她想来还有别的事。 到了云阳侯府见了刘氏,温鸣谦请了安后说道:“一月不见,夫人更加容光焕发了。” “这还不是多亏了你,”刘氏笑着牵起温鸣谦的手说,“我这脸上原本是有些雀斑的,可自从用了你的这面脂之后啊,竟淡得几乎要看不出来了,肤色也比以前白净了许多。我啊别提多高兴了,叫她们赶着做了好几件新衣裳,以前有些颜色的衣裳不大敢上身,如今全都不用怕了。” “我又做了新的,稍稍和上次的有些不同。夫人若想见效更快,可在每晚睡前净了面后涂得稍微厚一些,第二日起来再看,必然是一张芙蓉面。”温鸣谦并没有夸口,她调制的面脂面药几乎是一人一方,管的就是对症下药。 “之前他们都夸你有本事,我自己亲试了,才真的信了。”刘氏脸上的笑就没有消下去过,她是个极其爱美的人,有了这样的好东西怎么能不高兴呢? “叫我怎么谢你好呢?你可真是个奇女子。”刘氏本也是出了名的嘴甜,“跟你说吧!我前些日子在姨母面前提到你了,她也说要见见你呢!” 刘氏口中的姨母没有别人,只能是赵王妃。 这也是温鸣谦曲意迎合她的目的。 但温鸣谦脸上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神色,而是颇为犹豫地说:“夫人,您自然是一片好意,只是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刘氏问,“你不用怕,我姨母最是个平易近人的。” “我自然知道王妃是极有雅量的,只是怕有些传言……”温鸣谦欲言又止。 “嗐!我当什么呢,是柳家那个疯丫头啊!”刘氏听了一笑,“谁能把她的话当真呢?谣言这东西是信不得的,我从来只信自己这双眼睛,我认得你这个人,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以刘氏来说,她以后是离不得温鸣谦做的这些宝贝的。 那柳焕春的出身虽然高,可于她而言却没什么裨益。 而且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离不开温鸣谦的贵妇们实在太多了,她们谁也不想温鸣谦有事,否则不也等于打了自己的脸吗?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有瘾衷 温鸣谦也算出入高门大户许多次了,可还是头一回和赵王妃说上话。 “听福女说你做的面脂竟比宫里头的还好。”赵名妃叫着刘氏的小名说,“这倒叫我忍不住想见见你了。” “承蒙王妃抬爱,这是民妇之幸,只是侯爷夫人对我有些夸赞太过了,实不敢当。”温鸣谦道。 “你这样说未免太谦虚了,我知道,连长公主都赏识你的。”赵王妃笑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喝苦药,可是近二年来常常在耳后和眉头起皮屑,尤其是夜里,痒得难受。虽然他们也用食补的方子给我调了许久,可总是不如人意。你可有法子没有?” “容民妇细瞧瞧,”温鸣谦说,“倒是可以试一试,我回去调配好了送到府上来。 这里有调好的玉露和玉膏,王妃可于早晚沃面后用,不妨碍的。” 留下东西后,温鸣谦没有久留,告辞离开了。 她离开后赵王妃对刘氏说:“她倒的确是个懂规矩的。” “我也是留心观察了她许久,才敢跟姨母提起她的,”刘氏说,“我也细打听过了,她对人几乎是一无所求,性子倒是很恬淡的。” “这个一时怕还不好说,如果说她真无所求,又为什么做这些东西呢?”赵王妃并不赞同,“姑且瞧着看吧,总之咱们又不会占她的便宜。” “这个自然,谁不知道姨母您的为人。”刘氏说,“说一千道一万,她做的东西是真好用,这才是最要紧的。” 温鸣谦离开赵王府,在无求庵门前竟遇见了应无俦。 他还是黑着一张脸,目光很不友善。 温鸣谦朝他福了一福,就准备进门去,却被他拦住了。 “王爷找我有事?”温鸣谦问。 “的确有事。”应无俦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王爷不觉得自己管得有些宽吗?”温鸣谦笑了,“我若记得不错,你也该离京回塞外去了。” “就是这样我才不放心。”应无俦说。 “王爷不放心我?”温鸣谦失笑,“我一个弱女子难道还能倒转乾坤不成?” “我知道你必然有所图,且所图非小。”应无俦看着她说,“周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以为是柳焕春得了失心疯,胡乱攀扯。可我却知道,周家的大奶奶的确和桑三羊有。” 听了他的话,温鸣谦稍感意外,但随即就平静下来:“王爷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那就应该知道我之前并不知情。他们两个的事你为何来质问我?” “他们两个的事你不知情,可是帮桑三羊桑珥甥舅两个复仇,你却是完全知情的。是不是?”应无俦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温鸣谦好像要看透她。 桑珥的生父名谭明之是个孤儿,而桑家的家境却极殷实。 桑父可怜谭明之幼孤,又见他小小年纪却有志气,给人放牛还不忘读书,遂起了爱才之心。 不但给他聘了先生,还时时周济于他。 就这样,谭明之靠着桑家的接济考取了秀才。 在他们那个地方,年纪轻轻便考取了秀才,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再加上谭明之人物极为俊秀,桑老爷早就看出他非池中之物。 他考中秀才之后,深感桑老爷的恩德,人前人后都念及大恩。 便由热心人为他和桑小姐保媒。 桑小姐自然是愿意的,桑家人也不反对。 这门亲事可以说一拍即合,桑小姐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了谭明之。 而谭明之也不负众望,在三年后又考取了举人。 此时桑珥已经出生,但尚在襁褓。 随后谭明之进京赶考,如愿得中。 但随即就被京中某高官之女看中,谭明之谎称自己未婚,于是就上演了一出“陈世美”的旧戏。 但他知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于是在上任之后,她便假意写信给桑家人,请他们都进京来,要一家人团聚。 桑家人哪里知道其中的阴谋?高高兴兴坐了船进京。 可半路上却遇到了水匪,慌乱中桑三羊抢过桑珥跳下船去,这才逃得了性命,其余的人都被水匪杀死在船上。 那时的桑三羊尚未醒过腔来,还带着外甥女要进京投奔姐夫。 可到了京城才知道,谭明之早已入赘,成了别家的上门女婿。 显而易见,之前把桑家人诓骗上京就是为了灭口。 桑三羊在京城待不下去,本想做些小本买卖,谁想那几年诸多不顺,最后流落到霜溪,几乎要冻饿死的时候遇见了温鸣谦。 温鸣谦救了他们甥舅两个,还给了他们本钱。 除此以外,温鸣谦还帮桑三羊除掉了已经官至五品的谭明之。 因此桑三羊和桑珥对温鸣谦死心塌地。 应无俦知道这些之后,越发觉得温鸣谦这人很不简单,并且断定她一定有很大的图谋。 “王爷有本事,什么都能查得清,又何必问我?”温鸣谦不惧,“反正我说什么你又不会信,你只会相信自己查到的,不是吗?” “不管你图谋什么都别打长公主的主意,”应无俦警告她,“姑母她不愿再惹俗事,只想清静无忧。” “王爷,人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你也一样,不是吗?”温鸣谦脸上淡淡的,“朱清慎将军的死,你何尝不知道真相?可这么多年不是都没有告诉长公主吗?” “你还知道什么?!”应无俦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骇人,“我还是那句话离长公主远一些,我虽然就要离京了,可是我会派人留下来监视你。你最好安分守己,否则我是不会顾惜你的。” “王爷,我是绝对不会伤害长公主的,你尽管放心。可是你也不要阻拦我要做的事,”温鸣谦不让步,“你虽然贵为王爷,可京城不是你的地盘。你把人留下监视我,只会引起别人的误会。你说是不是?” 长留王一时语塞,这么多年防着他的人太多了。 他知道温鸣谦说的不是假话。 “王爷,十年花骨东风泪,几点螺香素壁尘。新愁换尽风流性,偏恨鸳鸯不念人。”温鸣谦忽然念出几句诗来,“我有难言隐衷,但与你无害。” 说完翩然进了庵内,徒留应无俦在门发呆。 第一百九十八章 讲故事 二月二十八,长公主邀温鸣谦到博望山赏春。 温鸣谦带了桑珥同去,一路上春风宜人,山景如画。 “阿娘,你瞧这满山的桃花,咱们好似到了瑶池一般呢!”桑珥步下走着,对眼前的美景赞不绝口。 “是呢!咱们这一春还没有特意地出来赏过景呢,托赖长公主也算是游春了。”温鸣谦的心情也不错。 “阿娘,你说今日长公主是单叫了咱们来还是有别的客人?”桑珥小声问。 “这个我哪里知道?说起来也好些日子没见到殿下了。”温鸣谦笑了笑。 她们上了山,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笑道:“鸣谦每次来的都准时,倒是有的人,总是叫人等。” “殿下今日还请了谁?”温鸣谦笑着问。 “还能有谁?无俦就要离京了,我想给他饯行。”长公主说,“这些日子他没有找你的麻烦吧?” “怎么会呢?”温鸣谦笑着摇头,“王爷是不会同我一介女流一般见识的。” “那就好,我虽在山上,山下的事倒也听了一些,”长公主语气悠闲地说道,“你这阵子还真是不得闲呢。。”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是非缠身?”温鸣谦略低下头说,“其实我内心也颇为惶恐,今日来见殿下,是觉得自己辜负了您的期许。这春水玉佩还请殿下收回去吧。” “你知道我对你有什么期许?”长公主看了看那玉佩,又看了看温鸣谦。 “虽不尽知,但也自觉惭愧。”温鸣谦说,“外头人人都说我得殿下青眼,难免就有人以为我狐假虎威。殿下远离红尘,为求清净。我又怎好因一己之故,连累了您呢?” “你这话就说重了,我对你倒是有些期许不假。可你终究是你,你应当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朋友,这些都不是我应该干涉的。 何况你也并没有让我失望,也并没有搅扰了我的清修。世人汹汹,于我何碍?我自信自己看人还有几分准,你不须惶恐。”长公主轻轻啜了一口茶说。 “殿下这么说,我越发惶恐了。实则我也的确有意在众人面前显示过这块玉佩,您知道的,我的处境多少有些艰难,为了避免一些烦恼,便少不得借了殿下的名头。”温鸣谦如实说,“却不想惹来更大的麻烦。” 正说着应无俦到了,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春水玉,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这次你又姗姗来迟,我可要罚你。”长公主对他说道,“定了几日离京?” “后日就走,”应无俦道,“已经向陛下辞行了。” 长公主说要罚应无俦,也并没有罚他什么。 叫人整治了一桌素菜素酒,三个人对饮。 直到午后,长公主有些醉意了,便说道:“我醉了,你们下山去吧!无俦,我要罚你好好的把鸣谦送回去。” “姑姑放心,我一定遵命。”应无俦这次没有半点不愿意。 从长公主房中出来,应无俦向温鸣谦说道:“温娘子,此时春和景明,你我不妨慢慢走下山去可好?” “王爷难道不要避嫌吗?”温鸣谦问他。 “光天化日有何可避?”应无俦露齿一笑,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温鸣谦也笑了笑,算是应下了。 应无俦朝一旁的副将士使眼色,那两个人就把桑珥给拦住了:“姑娘,咱们落后些,好让主子们说话。” 桑珥当然不情愿,但看到温鸣谦的眼神便也不言语了。 春日的午后,格外温暖怡人。 有鸟儿在树间鸣唱,阳光将花影筛得满地。 “我是个直人,不会转弯抹角。那天你在无求庵门前念的那两句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应无俦问。 “这两句诗的意思,王爷应该比我更明白才是,又何须我多言解释呢?”温鸣谦一边朝阶下走着一边说。 “好,算我问的不对,现在我重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念那两句诗?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应无俦深吸了一口气说。 “两句诗能代表什么?”温鸣谦依旧不答反问,“就算我说了,王爷又会真的相信吗?” 应无俦被她的话问住了,他的确不能保证完全相信温鸣谦所说的话,因为他认定了温鸣谦所图非小且见不得光。 “不如这样吧,我给王爷讲个故事听。反正山路崎岖,要走上很久。”温鸣谦朝前望了望,她现在的位置只能望到半山,后半段路尚且看不清。 应无俦跟在她身后,相隔两三步远。 “从前有个姑娘,她是天底下最美,最温柔,最善良的姑娘。凡是见过她的人没有人不喜欢,尤其越是了解她,对她的感情就越深厚。 这个姑娘长大以后,自然而然嫁了人,住进了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可是她在里面并不快乐。 因为她像笼子里的鸟一样被困住了翅膀,更可怕的是,不论她怎么韬光养晦,也依然有人要害她。 有一天房子里的主人有事出去了,把她和那个坏人都留在了那里。 她知道坏人要害她,所以她就和一个忠心的卫兵逃了出去。 他们跑了很远的路,可依然没有甩脱卫兵。他们的下场很凄惨,不但丢了性命,还被人构陷是私奔出逃。 后来世人都传说,这个女子奔不才,丧尽天良。 而害她的坏人,依旧好好地活在那大房子里,受人敬重和敬仰。”温鸣谦的语声平缓低沉,像一管洞箫呜呜咽咽。 “你怎么知道……她的故事?”应无俦的声音微颤。 “这个故事王爷也知道吗?”温鸣谦脚步不停。 “我……知道,只是我离她太远了……”应无俦无限伤感。 “王爷这么多年不娶,是因为她吗?”这一次温鸣谦站住了脚,回身看向应无俦。 “是……”应无俦咬牙,“我忘不了她……那春水玉当初是我找人做了,准备借姑姑之手送给她的……可是晚了一步……” 良久沉默,只有风拂过…… “王爷,其实她逃出去是打算去找你的,只是没来得及……”温鸣谦眼中有泪,摇摇欲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忆故人 应无俦仿佛被这句话击倒,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树。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能开口说话。 “你……你怎知这些事?”应无俦死死盯住温鸣谦,“求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会罢休。” 他的语气哀求大于命令。 “王爷相信我所说的吗?说不定,这只是个故事。”温鸣谦提醒道。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说了这是个故事。 “不会的,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应无俦摇头,“我和她的事,知者甚少。就连姑姑也不会这般清楚,可见你与她的关系极近,你是她的什么人?” 应无俦急切地问道,这么多年他把那个人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讲。 他以为他要埋藏一辈子,直到死的那天。 因为这世上满是对她的骂名,就连史书上都是如此。 “我们虽为异姓,却情同姐妹。在我年幼的时候,母亲重病。求医问药一切无果,便有人说须得有亲生儿女入寺庙修行,吃斋礼佛,或可使母亲积福延寿。”温鸣谦缓缓开口,“当时我的两个哥哥都在刻苦攻读,我不忍心他们学业荒废,就自己提出进山修行。 在那里我遇见了沈姐姐,她当时寄住在那里,为其父亲祈福。 她比我年长几岁,待我如亲妹。我们在那寺里住了将近三年,三年中同吃同睡,无话不说。 记得第三年的春天,有外头的人来寺庙上香,之后我便我得了瘟疫,寺中人避之唯恐不及,把我丢在后院的一间空屋里。 只有沈姐姐,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几次我已然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都被她生生拉了回来。 她为我寻草药,试偏方,甚至行针刺血,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 后来沈姐姐也感染了瘟疫,却还是尽力照顾着我。 寺里人怕瘟疫蔓延,将我们所住的屋子用砖瓦木条封住,任由自生自灭。 那半个月里,我们仅靠着屋里的半缸水和半袋发霉的干粮熬了过来。 半个月后,我们合力将窗口扒了个洞爬出来,却发现寺里其他人都已经死于瘟疫。 我们在荒山里走了三天,才来到最近的镇子上。也是遇见了好心人,替我们给家里传了信。 后来我们被家中接回,此后数年,虽通过几次书信,却再也没能见面了。后来两家各自辗转,音信也就断了。 直到多年以后,我家迁至京城,我才知道她已经入宫为妃了。 我们没有机会再见,我也没有刻意同她联系。一来不愿让人觉得我是有意攀附,二来也想着来日方长,总有个再见的时候。 却没想到我们再见就已是淳嘉三年的秋天。 王爷想必是着人查过我的,也该知道那一年我经历了什么。”温鸣谦说到这里微微苦笑,有些事便是时间再久,回过头去看也还是苦涩。 应无俦点头,他的确知道。 “王爷既然知道,我也就不赘述了。我们在兰溪的一座破庙中相逢,姐姐知道自己难以逃脱,就叫我快些离开,免得被连累。我也是那时得知姐姐本来是要投奔王爷寻求庇护的,可终究没来得及。”温鸣谦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应无俦发急,“我若知道是这样……” “王爷,别怪我不早说。实则是人心难测,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心变了没有。生怕一个不慎,信错了人。”温鸣谦说。 “我明白你的苦心,我不怪你。可是你打算要做什么呢?”应无俦看着温鸣谦只觉得她一个弱女子实在难成大事。 “王爷,我既然选择了相信你,就不会再有所隐瞒,我要做的事非同小可。”温鸣谦看着应无俦神色肃然,“此地不宜多说,我们再约个地方详谈。” 温鸣谦下山以后到了无求庵就看见赵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在庵门口了。 “温娘子,王妃请您到府上坐坐。”王府的管事婆子笑眯眯地对温鸣谦说。 温鸣谦二话没说上了车,她在车上略微打了个盹儿,马车到王府门前她也就醒了。 到了王府里专门待客的客室,那婆子笑着对温鸣谦说:“我瞧着娘子脸上有些许春色,想必是喝了酒的。叫她们沏茶来,您喝上一盏再去见王妃。” “妈妈想的真周到,”温鸣谦笑了,“我的确在长公主那里喝了几杯。” 温鸣谦喝过了茶去见赵王妃,赵王妃春风满面,一边叫人给她看座一边说:“你可真是好手段!瞧我这脸,有多少年没这么好过了?” “王妃您的肌肤原本就是极好的,这不过是些小毛病。”温鸣谦笑着说,“我这算是锦上添花,当不起这谬赞。” “难怪长公主对你赏识有加,你原也不是那些轻浮之辈。”赵王妃听温鸣谦如此说,更加欣赏她了,“上次你走的匆忙,我都来不及赏你。这一回我可要好好的赏你,你可不能推辞。” “王妃要赏赐,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千万不要太过了,反倒让我心下不安。”温鸣谦顺着赵王妃的意思说下去。 “这个你放心,我赏赐你的都是你能担得起的。”赵王妃笑着说,“我知道你住在尼姑庵里,这可不成。你在那地方住着不伦不类的不说,还在城郊极偏僻的地方,去哪儿都不方便。 我就叫人在这附近给你寻了一处宅子,虽然不大,你一个人住着也尽够了。得空儿你便能过来与我说说话,解个闷儿,岂不是好?” “王妃您的手笔太大了,这京城中的宅子随便一处都价钱不菲。”温鸣谦忙说,“实在折煞我了。” “我给你的,你尽管拿着再推辞,我可就要生气了。”赵王妃说,“你以为随便什么人我都给宅子的吗?也得有这个本事才成。” 旁边的婆子便帮着说:“温娘子就不要推辞了,王妃这几日心情好着呢,新衣裳都多做了几件。”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美,尤其是赵王妃这样尊贵的人。 皇上每年赏他的脂粉钱就有五万贯,够买好几处宅子了。 温鸣谦果然没有推辞,又深深谢了赵王妃。 “你那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都拿出来给我瞧瞧。”赵王妃问,“过几日我要进宫去,顺便也带几样给姐姐。” 她口中的姐姐就是当朝皇后董香凝。 第二百章 细情由 春夜微醺,温鸣谦坐了车来到桑三羊开的茶社。 桑珥下了车,正遇上她舅舅迎上来,舅甥两个许久未见,再见却还是互相皱眉。 因温鸣谦在跟前不好吵架,桑珥便说道:“你许久不回京,我只当你被山匪劫去了。” 桑三羊道:“我又不是没长脑子,舍命不舍财。便是匪徒出来打劫,也只求财,我给钱便完了。” 桑珥哼了一声道:“要是真土匪倒还好,只怕假装做土匪,要钱也要命,谁叫你行止不端的。” 桑三羊不免语塞,倒不是别的,只因他与刘翠依的事险些连累到温鸣谦,于是红了脸抱歉道:“实在是对不住温娘子了,我也是未料到这一层。” 温鸣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都过去了,往后小心些就是。” 桑三羊忙道:“请到这边来,屋子早已准备好了,绝不会有人打扰。” 温鸣谦跟着他七拐八折地走了许多路,方才来到一处雅舍前,里头燃着灯烛,茶水点心齐备,只是一个人也没有。 温鸣谦便叫桑珥在门口侯着,又过了半柱香时候,长留王到了。 也不过半日不见,温鸣谦只觉得他更瘦了一些。 “王爷,请坐。先喝杯茶吧!” “我喝不下,你只管说你的打算好了。”应无俦有些急切地说。 温鸣谦却道:“王爷别急,还有一人未到呢!” “你还约了谁?”应无俦好奇。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应无俦抬眼看竟然是朱辉朱大人。 “给王爷请安。”朱辉穿着家常的青布旧衣,身形瘦削,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棵老竹。 “朱大人请坐。”应无俦虽贵为王爷却对朱辉十分敬佩,甚至起身为他让座。 温鸣谦则亲手给朱辉倒了杯茶。 “王爷,朱大人曾经帮过我大忙,我要做的事他是知道的,今夜请他前来也是有对王爷全盘托出之意,又兼孤掌难鸣,多个人总多个帮手。” “朱大人秉性刚直,自然是信得过的。”应无俦道,“那么你如今可以跟我细说了吗?” “自然,”温鸣谦点头,“您是姐姐敢托付生死的人,我不会对您隐瞒的。” 灯烛微微摇曳,温鸣谦的声音如暗夜的一脉流水,缓缓流淌:“当年我还没感到双膝就动了胎气,情急之下只好去不远处的一处破庙产子。 刚进去没多久,就又来了一伙人,却不想正是逃出宫的沈姐姐和步月归将军。 当时姐姐也已临盆,我们两个先后产子。姐姐担心我的安危,怕我被她连累,便催促着我们快些离开。 我才知道原来是皇后妒恨姐姐得皇上专宠,且又有了身孕。所以趁着皇上离宫之际,想要赶尽杀绝。 姐姐被步将军护送着,准备要逃到王爷所在之地。可一路上为躲追兵,不得不绕远路。 他们原本是想着躲到羌人的地盘,然后再迂回到您那里。可偏偏半路上又要生产,不得不停下来。 姐姐催我快些离开,可我幼时就深受她的大恩,在那样的时刻又怎么忍心弃她而去? 当时姐姐身边的总管太监尉福想要带着小皇子离开,可姐姐却说,你带着他能逃到哪里去?不出两天就会被追兵赶上。 你便是带着他躲藏起来,又不知会连累多少无辜。 我听到这些便动了心思,姐姐是足月生产,小皇子哭声洪亮,身体强壮。而我的孩子却是早产,一下生便浑身青紫,连眼睛也睁不开。 我于是便悄悄同尉福商量,用我的孩子把姐姐的孩子换过来。 我知道姐姐一定不会同意,就叫尉福趁着她昏睡的时候悄悄把孩子换了。之后我们便从破庙离开了,后来听说姐姐和步将军被追兵围住,不幸蒙难,死后还被冠以污名。 好在没有人怀疑那孩子有假,我没能救得了姐姐,却有幸保全了她的血脉,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原来这么多年被称为妖妃的沈净莲,完全是被人诬陷诟害。 而背着秽乱宫闱骂名的步月归,实则是誓死护卫皇嗣血脉的忠臣。 应无俦听了之后震惊不已,他进一步向温鸣谦求证道:“你是说……你是说你现在的儿子其实是皇子?!” “正是如此,那孩子我见过。”这时朱大人开口了,“不但聪慧异常,且有龙凤之姿。要知道当今世上皇上也只有这一点血脉,也是上天庇佑。” “温娘子,请受我一拜。你的大义功在千秋!”应无俦站起身来向温鸣谦深深施礼,“若不是你当初舍弃自己的儿子,又怎么能保得住陛下唯一的子嗣?这么多年你忍辱负重,含辛茹苦,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孩子我知道,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他。说他小小年纪就聪慧非凡,已经成为诸葛夫子的关门弟子。却原来……却原来他竟是皇子,是她的孩子……” 皇后董氏生性嫉妒,早些年她所生的太子还在的时候,所有宫妃生下的皇子全部都被她害了。 后来太子夭折,她想要从别的宫妃那里过继一个儿子。 可偏偏那些皇子也都接二连三地夭折,没有一个长成。 如今更是把赵王和楚王世子接到宫里去,想要从中选出一个太子来。 “王爷千万不要如此,我虽然保下了皇子,可是往后的路还需要您鼎力相助。”温鸣谦说,“我想要合浦珠还,龙归圣渊,绝非易事啊!” “纵然艰难,可这件事上合天意,下应民心,便是粉身碎骨朱某人也在所不惜!”朱大人慨然道,“天下苦董氏久矣! 就连圣上又何尝不知沈贵妃是被冤枉的,却一句话也不能为她辩驳。只因董太师功高盖主,有如汉室霍光。 董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天下。若任由如此下去,国将不国!” 朱大人绝非危言耸听,董家的势力太大了,如果再不整顿,必将危及皇权。 “朱大人说的没错,如果我们能够匡扶朝纲,扶立皇嗣,就一定能将董家推翻。”应无俦道。 第二百零一章 下一步 这一夜,温鸣谦回到无求庵,睡得颇不安稳。 她做了许多梦,那些梦支离破碎却又大有关联。 一会儿梦见宫诩冷着脸呵斥她是毒妇,一会儿梦见去往霜溪的马车陷落在泥地里无论如何也拉不出来。 一会儿梦见尉福把刚出生的小皇子抱到自己跟前,一会儿又梦见张妈牵着宫长安,跟她说回京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等她终于睁开眼,发现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阿娘,你醒了,因昨夜睡得太晚,所以我就没叫你。”桑珥花朵一般的笑颜近在眼前,“早饭刚刚好,您起来吃吧!” “今日又是个好天气,”温鸣谦边起身边说,“刚好把香料拿出去晒晒,否则容易返潮。” 吃过了早饭,温鸣谦拿了本书,坐在那里静静地看。 桑珥在院子里面晾晒香料,傲霜不在这里,她母亲这几日病了,她回去照料。 快到午时,来了位面目和善的老妈妈,笑吟吟找到温鸣谦说:“温娘子,这是我家主子叫我送来的信。” 温鸣谦接过来一看是长留王的,从上到下细细地读了一遍。 那老妈妈见温鸣谦读完了就说:“王爷说了,娘子看完这信之后就烧了吧,不必留着。 王爷后日要离京,娘子也不好送行。如此也就算别过了。” “你就是王爷信上说的李妈妈?”温鸣谦笑着问着婆子。 “正是老身。”那妈妈含笑答道。 “王爷信上说,以后我在京中有什么事情尽可以找你。” “不错,老身就在桃花街开了间茶棚。娘子有什么事吩咐跟前人到我那里去就是。”李妈妈应道。 温鸣谦知道,这位李妈妈就是应无俦留给自己接头的人。 虽然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婆子,其实有着深藏不露的本事。 “不知今天妈妈可否能替我向王爷带句话?” “使得,使得,娘子尽管说。” “谨祝王爷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李妈妈离开之后,桑珥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笑道:“是长安少爷来信了,好厚的一叠呢!阿娘快看看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我估摸着这两日也该来信了。”温鸣谦笑着接过来,“平均五日一封再不错的,除非路上耽搁了。” 说着打开信,从上看下去,一边向桑珥复述道:“他说在学宫里一切都好,近来又学了许多从未读过的书,还说那边的春景格外好看,若有机会叫咱们也过去赏一赏。” “春天到了,又是蹴鞠的好时候了。”桑珥插话道,“想来长安少爷在那边也必定和师兄们玩儿得极好。” “他怎么可能消停的下来?”温鸣谦提到儿子便忍不住笑,“哎,他信上说今年秋天会和诸葛夫子一同回京城来……这孩子,他居然说虽然离秋天还远,可还是决定早早告诉我,这样我和你就能天天满心期盼着,日子也就过得更快了。” “真的吗?今年秋天就能回来了!”桑珥喜出望外,“那可真是太好了!不是说一般得至少三年才能下山一次吗?” “应该是诸葛夫子要进京办什么事吧?所以便随带上了他。”温鸣谦揣测,“这信上也没太说详细,想来也没全然定准呢。” “要我说这诸葛夫子也是偏心,对这个关门弟子总是尽量偏爱。”桑珥道,“不过话说回来,谁让长安少爷年纪小又讨人喜欢呢!以前的那些徒弟们,再小的也有十七八岁,忽然收了这么个小娃娃,自然宝贝一样疼着。” “可惜秋天的时候回京却是见不到长留王了。”温鸣谦不无遗憾。 以长留王对沈姐姐的深情,他是多么想见一见她的孩子呀! 实则长留王与沈净莲相识之初,便已一见钟情。 可后来阴差阳错之下,沈净莲被选入宫中。 长留王别无他法,只得将深情掩埋,却久久自苦,不得解脱。 以至于这么多年都不肯娶亲。 “阿娘,那张妈会跟着回来吗?”桑珥问。 “那是当然,长安在哪儿他就在哪儿,长安自打出生起,他便陪在身边,何曾离开过?”温鸣谦说。 曾经沈贵妃宫中的总管太监尉福,据说当年在乱军中被烧死了。 又哪里会知道他化身张妈,一直陪在宫长安身边。 就算当初和他相识之人再见面都认不出他来,因为这些年张妈拼命把自己吃成了个大胖子,并且有意改变了口音和行走坐卧的习惯。 “阿娘,你写信问问他们秋天回京城能呆多久?”桑珥满是期盼地说,“他们是去年冬天走的,等到秋天回来也快一年了。” “你呀!真是心急得很。”温鸣谦摇头笑道,“依我说,你竟别抱十足的希望,看的淡些反倒好。免得到时候回不来,叫你空欢喜一场。” “不会的,我知道长安少爷有办法,他既然在信上这么说了,就一定会想法子回来。”桑珥说,“阿娘,你就快写吧!我这就给你准备笔墨。” 温鸣谦无奈,只得提笔写信。 桑珥则跑到后头去看午饭了。 等温鸣谦的信写完了,桑珥也把午饭端了来。 是豆腐烩面筋,还有两碗青菜汤。 “这里的面筋可真好吃,我天天吃都不腻。”桑珥说,“要是离了这里可就吃不上这一口了。” “等傲霜回来,把这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吧。”温鸣谦对桑珥说,“要不了几日咱们也该搬离这里了。” “是去赵王妃给的宅子吗?”桑珥一面开箱子一面问,“不去长公主那边?” “自然是去赵王妃那边。”温鸣谦说,“我若是想躲清净尽可以去长公主那里,但愿以后有机会吧!” “唉,原来真的在这儿住不了几天了,看来我得紧着多吃几碗面筋。”桑珥捧起碗道,“想起来慧心出家也挺好的,清清静静的没有家务事烦恼,也不必生儿育女的受苦,最要紧的是还有这么好吃的面筋能天天吃。” “你若是真爱吃,为何不趁这几日偷艺?”温鸣谦笑着提醒她,“所谓袖里吞金,艺多不压身。” 第二百零二章 夏日长 转眼入夏,温鸣谦也已搬入赵王妃赏赐的宅子。 此后不久长公主认她为义女。 这两件事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原本都以为温鸣谦离了宫家,如同失巢的燕子。可谁想,人家倒往更高的枝儿飞去了。 这是刘翠依到她这里来做客,因为还在为周敬三服丧,所以穿的很是素净,气色倒是十分的好,肚子已经很大了,行走坐卧都得有人扶着。 “再有一个多月就该生了吧?你现在觉着怎么样?”温鸣谦笑着问她。 “除了能吃也没有什么,就是夜里翻身很费劲,不过想想再有一个多月就生了,也挨不了太久。”刘翠依一面摸着肚子一面说,“姐姐乔迁,我是特意来道喜的。” “什么喜不喜的?也不过是换个地方住。”温鸣谦不在意,“想来你如今在周家的日子算是太平了,没有人再找你的麻烦吧?” “他们自然不会难为我,毕竟如今难为我就是难为他们自己了。”刘翠依笑了笑,“说起来倒也好笑,我前些日子还在街上碰见柳焕春了。她瞧见我倒没说什么,只是下死劲地瞪了几眼。我才不放在心上,笑笑就过去了。” “她那种人天生是吃不得亏的,在你这里栽了跟头自然不甘心。”温鸣谦说,“不过她抓不到把柄,自然也就无可奈何。” “如今姐姐风头正盛,想来她也不得不收敛。”刘翠依一面轻轻扇着扇子,一面说,“我可是听说她前些日子她跑到赵王妃跟前去说姐姐的不是,倒让王妃抢白了她一顿,说她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没得叫人笑话。” 正说着桑珥端了一盘刚熟的梅子过来,个个都有核桃大,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令人垂涎欲滴。 “我记得你喜欢吃梅子的,”温鸣谦对刘翠依说。 “我喜欢吃这种黄绿的,熟透了的不好。”刘翠依朝桑珥笑了笑,伸手从盘子里拿出一颗半熟的梅子,先是嗅了嗅,然后才咬了一口。 桑珥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有些愣神。 她到现在还是难以想象,刘翠依肚子里的孩子居然是她舅舅桑三羊的,这两个人真是的,原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居然滚到了一张床上。 等她再醒过神来,发觉刘翠依已经抓住了她的手,正往自己的肚子上摸去。 “你摸摸看,他这会儿正踢我呢!”刘翠依丝毫也不觉得难为情,哪怕桑珥对她和桑三羊的事情心知肚明,甚至多少有些别扭。 桑珥有些害怕,甚至想要缩回手,可是刘翠依却很坚决地把她的手摁在了自己肚子上。 “咦,他真的在踢!”桑珥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他可真有劲儿!” “等他出生了,你可以抱抱他。”刘翠依看着桑珥温柔地说,“他一定会很喜欢你。” 桑珥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她的话自己的心忽然变得异常柔软。是啊,他们是有血脉联系的,这孩子是她的表弟呢! “桑珥,你去跟吴婶说,午饭再添一道燕窝糕,一道鲜鱼汤和冷切羊肝。”温鸣谦说的都是刘翠依爱吃的。 “还是姐姐疼我,我在周家总要装样子吃素,”刘翠依道,“也只有来你这里才能开荤了。” 周敬三死了,刘翠依不得不为他守孝,可实则她心中半分也不愿守。 之前的她有多逆来顺受,如今的她就有多反叛。 她们正吃午饭的时候,赵破筐从外头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自从温鸣谦搬到这里,她也到这里来做帮佣了。 不但要做的活儿比以往轻省许多,拿的工钱还高。 “娘子,我在街上听说宫家老太太殁了。”赵破筐气喘吁吁地说,“我怕听错了,又特意打听了,的确就是汝阳伯府的老夫人。” 温鸣谦等人听了都倍感意外:“怎么会?宫家老夫人身体一向不错,怎么会这么突然?” “细情我就不知道了。”赵破筐道,“就我这样的货色到人家门前去打听,人家也不会告诉我。” “姐姐,要不我过去瞧瞧吧!”刘翠依道,“你在家里等我消息。” “不必了,我亲自过去好了。”温鸣谦起身,“丧事不同喜事,宫家有喜事我可以不出面,可老夫人的丧事我必须到场。” 刘翠依于是和她一同乘了马车,就赶往宫家来。 此时宫家所在的一条街来来往往都是人马车辆,显然都是亲朋们知道了宫老夫人的丧信,赶过来吊唁的。 温鸣谦直接进了大房院里,见到了韦氏。 韦氏见了她便忍不住哭起来,拉着她的手说:“我刚才正准备打发人去向你报信了,没想到你已经来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我起先还不肯信。”温鸣谦说。 “别说你不信,连我们到现在都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韦氏叹道,“老太太这些日子精神头一直不错,昨日还和我们一同赏了花呢! 今早起的有些晚,说是身上有些累,我想大约是昨天赏花累着了,叫小丫头子给她勤捶着些。 预备午饭的时候,我还过来请示老太太午饭想要吃什么。她说要吃些清淡的,做碗清汤面羹就好,还特意嘱咐了别放香油。 等我到厨下,刚吩咐完了。老太太院儿的丫鬟急匆匆地去找我,说老太太喊头疼。 我急忙赶过来,等到了老太太房中,瞧见她已经不省人事了。他们也早出去请大夫,等大夫来了,老太太却已经不在了……” “这可真是突然,虽然叫人一时接受不了,可细想一想,这也是老太太修来的福了,没受什么病痛折磨。”温鸣谦听了也不免感慨。 “现在也只好拿这话来宽慰大爷,二爷。说起来长安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奔丧了,”韦氏不无遗憾的说,“老太太每天都要念叨他几遍的,这几个孙子里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他了。” “是啊,长安的确赶不及。那就由我代他在老太太灵前尽孝吧!”温鸣谦道,“也聊表我的寸心。” 第二百零三章 尽心意 宫家大办丧事,温鸣谦在后宅代宫长安守孝。 但她并未帮韦氏料理什么,毕竟宫诩如今已然续娶,那万氏也是个贤惠能干的,自有她和韦氏支应。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职,温鸣谦自当避嫌。 她刚在老夫人灵前烧完纸钱,便听有人说二老爷带着几位近亲过来祭拜。 温鸣谦连忙起身,绕到后头去了。 却不料正氏万事打了个照面,只得站住了脚步见礼。 那万氏认真打量了温鸣谦几眼,方才说道:“府中现在人人忙乱,怠慢温娘子了。若不介意的话,我请云姨娘过来陪你说说话。” 温鸣谦知道她口中说的云姨娘便是云英,就应道:“如此就有劳二夫人了。” 万氏当然知道云英本是温鸣谦买进府里来的,算是旧主仆。 但自打她入府来,云英一直做小伏低,对自己尊重有加。 自己作为主母也不能显出气量狭小,本来这府中上下明里暗里都拿她和温鸣谦做比较,毕竟温鸣谦十分地得人心。 万氏觉得自己就算有不如温鸣谦的地方,也不该在格局上输给她,自己如今已然是堂堂正正的二房主母,温鸣谦作为客人,自己理应妥贴相待。 于是就让人把温鸣谦请到一处偏僻的静室,又叫人把云英叫了过来。 云英听说温鸣谦来了,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进门就叫了声娘子。 桑珥高兴地跑过去握住她的手:“云姐姐,好容易见到你了。” “大半年没见,瞧着你美貌更胜从前了。”温鸣谦含笑说道。 “能见到娘子真是太好了,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你们,只是我身为妾室,行动不得自专。”云英说,“想去看看你们也是不能够的。” “你不必惦记,我们一切都好。”温鸣谦笑着说,“你快坐下,咱们叙叙旧。” “之前您托大夫人给带的东西,我收到了。那长命锁好贵重,只等这孩子大了知道轻重时我再给她戴上吧!”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只是我的一份心意罢了。” 正说着奶娘抱了云英的孩子进来,那孩子才三个月大,生得雪团儿一般。 温鸣谦喜得忙抱过来,夸道:“好俊的丫头,好富贵的面相,将来一定错不了。有这个孩子,你往后就有依靠了。” “这还不都是托了娘子的福,”云英一面叫奶娘下去一面说道,“若非娘子带我进这府里头,我哪有什么福气可言。” “也别这么说,那是因为你命里原有这样的造化。”温鸣谦道,“我瞧着那万氏娘子是个贤良的人,你又是柔和的性子,日子想来不会难过。” 云英听了点头道:“娘子看人向来是最准的,这位二夫人待我的确不错。她如今也有了身孕,还说叫我学着管家帮衬她呢!” “该说不说,宫诩这老东西虽然德行有亏,可命却实在好。”桑珥啧啧,“娶的都是贤良淑女,也算是他宫家祖上积德了。” 温鸣谦看了她一眼,桑珥吐了吐舌头,笑了。 “桑珥妹妹还是这么快人快语。”云英对宫诩是没有感情的,所以桑珥这么说他也不以为忤,“你如今越发见了世面了,跟着娘子出入赵王府和长公主那里,真叫人羡慕。” “你在这里安稳生活,又有女儿陪在身边,才是真正的好呢。”温鸣谦怜爱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小手,“瞧瞧这小人儿,给座金山也不换。” “是啊,有了她我真是什么都不想了。”云英满足地叹息道,“娘子必然也是天天想念着长安少爷吧!他可一切都好吗?” “怎么能不想呢?他和张妈一切都好,只是可惜这次老太太过世得太突然,他来不及奔丧。原说要到秋天才能回来,但或许因为这事早些回京也未可知。” “世事难料,原本还想着今年入秋就给大少爷完婚呢!如今老太太过世,他们的婚期又得往后推了。”云英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等到黄昏时候,温鸣谦又到灵堂里,烧过了黄昏纸,方才向韦氏和万氏告辞。 “今日我先回去,停灵的这七日我每天都会过来上香烧纸的。”温鸣谦说,“二位夫人也请多保重,莫要操劳太过伤了身体。” 韦氏和万氏把她送出门去,往回走的时候,万氏低声问韦氏:“大嫂,这温娘子从起初就是这样的性情吗?” “你是说她刚嫁进宫家那会儿吧?”韦氏道,“那时候她性子比现在活泼多了,只是在霜溪待了七年再回来,我想不管是什么性情的人都会改变吧!” “说的也是,用七年的光阴去磨练一个人的性情,就好似把砂砾塞进蚌壳里,会磨出一颗圆润的珍珠来。”万氏说,“我见了她总形容不出她身上的气质,如今明白了,就是珍珠那样的感觉,将血泪层层包裹,直至变得光润圆融。” “你倒是懂她,”韦氏轻叹一声,“可惜你与她注定只能是点头之交。” “我也未必是真的懂,”万氏一笑,“我只是明白一个男子在辜负了一个很好的女人之后,会终身日夜难安罢了。” 此后每日早晚,温鸣谦都过来上香烧纸,第三天上碰见了宫诩。 宫诩的眼睛红肿,熬夜加上哭泣,让他看上去憔悴疲累,不可避免地显出老态。 这天早起便下着雨,他的脚踝旧疾发作,走路微微有些跛。 见到温鸣谦,他的脚踝似乎更疼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温鸣谦略低下头撑着伞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像走过一场旧梦。 而宫诩站在雨里,侧过了身,目送着的温鸣谦走过重门。 烟雨朦胧中他有一丝恍惚,想起许多年前也曾经有这么一场雨,他在雨中招唤,温鸣谦转过身来,毫无防备地朝他笑。 那样的笑再也不会有,那个人永远也不会转身回来了。 宫诩转头,感慨地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白色绢花。 蓦然觉得,他和温鸣谦之间似乎也有一场葬礼,但他不确定埋葬的是什么。 只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百零四章 董皇后 六月暑热。 长公主邀了温鸣谦到山上避暑。 这日,温鸣谦在院中糖槭树下为公主洗头,恰好香荳面不够了,就叫桑珥去取来。 “我喜欢你给我洗头发。”长公主躺在那里微闭着双眼,“玉壶他们她们两个每次给我洗头发,看见有白发都忍不住要拔下来。我就说这又何必?人总是会老的。” “殿下春秋正盛,我还没瞧见您有白发呢。”温鸣谦一边为她梳理头发一边说。 “有自然是有的,而且只会越来越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现在想来人又有几个能活过草木的? 就说这棵树吧,已经有二三百年了,不知有多少人在这树下走过,最后又怎么样呢?还不是生老病死,一代又一代。” “是啊,我小的时候读诗,说人生如朝露,我那时还想未免太夸张了,人生便是再短暂,又怎么可能像朝露一样日出而晞?可现在想想,十几二十年可不就像弹指一挥吗?”温鸣谦也不由得感慨。 “你昨日跟我说预备着进宫去,你是想让我引荐你呢还是赵王妃?”许是这个话题太过伤感,长公主不想再说下去了。 “前些日子在赵王府,赵王妃倒是微微露了些意思。”温鸣谦说,“殿下若要引荐自然是比赵王妃更有分量的,可是我想着这事还是由她开口更好,免得把殿下卷进来。” “你大可不必因我有什么顾虑,无俦跟我说起你的事,再三恳求我对你施以援手。 你要做的绝非易事,他又不在京中,又何况关乎皇室血脉。我虽然离群索居,也只是不想掺和到无用的繁杂中去。像这样重大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的。”长公主道。 “殿下的心意我明白,既然这样,不如您跟我说说皇后这个人,也好让我提前有个准备。” “董香凝,她父亲董太师权倾朝野,两次废立皇帝,人都拿汉朝的霍光和他相提并论。这一点你必然是知道的,我也就不多说。 董香凝这个人虽然身为女子,却有着男子一般的心性。陛下登基之初,她也的确是出过力的。 只是未免专断了些,在后宫中说一不二,甚至手都伸到前朝去。 她这个人喜食甜,尤爱蜜饯果脯,常不离左右。 喜欢听戏文,最爱一出《绣鸳鸯》,宫廷乐师范文昭,甚得她的喜爱。 她不喝酒,但喜欢吃醪糟。最爱大红,衣服纹样最喜凤穿牡丹。 她不喜读书,文墨上一般,讨厌咬文嚼字。 此外她这个人极不耐热,夏天的时候常常贪凉。 另外还有一宗解不过来的毛病,那就是她特别讨厌长指甲,这些你都要留心。 初始她与陛下也算琴瑟和鸣,陛下对她十分尊重。若她知道些进退,也不可能生出后来的嫌隙。 后来沈贵妃入了宫,她们两个人的性情迥异。沈氏对她自然是恭敬的,从不敢与之争锋,甚至从不和她穿同一颜色的衣裳。 也正是因为她这样低调柔软,才让皇后容得下她。 可一时容得下不代表永远,她本就是金玉般的人,便是再低调内敛,也总有过人之处显现出来。 有一年宫中瘟疫大起,人人惊惧。唯有沈氏沉静自若,她不但亲自守护在陛下的病榻前,还和御医们一起研制出了有效遏制瘟疫的药方。 使得宫中的疫情很快被控制住,可以说是立了大功,陛下也因此更加看重她,封她为贵妃。 可世间的事从来都是福祸相依,皇后就是因为这件事开始记恨她。 到后来沈氏有孕,她就更成了皇后眼中的一根刺。” “殿下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温鸣谦道,“所谓投其所好,避其所恶。尤其是她这般地位尊贵,我到了她面前更是一点错处都不能有。” “知己知彼总是要好一些,我还听说他近几年添了一宗毛病,就是经常头风发作,神思不稳。今年正月里我进宫去,看着她多少有些憔悴。她是不喜欢吃苦药的,太医院开的那些药,她最多能服上三天。” “这倒是和赵王妃一样,她们姐妹都不喜欢吃苦药。”温鸣谦不禁一笑。 “不过她们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皇后这个人并不是十分爱美。她不像赵王妃一样极力追求容颜不老,所以你要想想用什么能打动她。”长公主提醒道。 此时桑珥取了香荳面过来,温鸣谦和她一起仔细给长公主洗了头发。 “对了,我听说宫家老夫人去世,将你刺血所写的经文做了陪葬。那东西极其难得,亏得你是怎么写出来的。”长公主道。 “老夫人在的时候就曾不止一次的和大太太说过,将来她百年之后,那经文是要随她带到地下的。如今虽然去世的突然,可家里人也一定会遵照她的意愿。”温鸣谦道,“那经文我足足写了五六年,当初想着我要回到宫家来必须得到她的首肯,总要有什么能打动她才成。” “你手臂上的这些伤痕想必都是写经文留下的吧?”长公主看着她挽起衣袖的手臂说。 “是,也是为了让自己牢记,不可懈怠。”温鸣谦说,“只可惜到现在我连宫门还没有进去。” “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着实难得了。世间事总是这样的,就譬如那种子发芽,你瞧着在泥地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可一旦钻出土来见了阳光,便一天一个样儿了。” “多谢殿下吉言,但愿我也能早早钻出头来。”温鸣谦用大手巾小心地将公主的头发擦拭了好几遍,直到不再滴水为止。 “温娘子,方才赵王府的人送了请帖过来。”翠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请帖。 “有劳姑姑了。”温鸣谦双手接过,“赵王妃邀我后日到她府上去做客。” “那你就去吧,”长公主道,“皇后这个人还是极重亲情的。赵王妃是她的亲妹妹,虽然自小养在别家,可这么多年她对赵王夫妇两个都十分厚待,你维护好了赵王妃,不愁见不到皇后。” 第二百零五章 险中生 温鸣谦下山后,到赵王府赴宴。 在宴席上,赵王妃当着众人的面夸赞温鸣谦:“如今我是离不得她了,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众人听赵王妃如此说,对温鸣谦也就更加高看。 宴席散后,赵王妃又把温鸣谦单独留下。 “你这些日子在山上陪着长公主殿下,我倒不好轻易叫你下山来。”赵王妃扶了扶鬓边的珠钗说。 温鸣谦早就留意到她不喜欢过多装饰,所以发髻上常常也只有两三样首饰。 可每一样都奢华非凡,以一抵百。 “王妃不叫人去传话我也要下山来的。”温鸣谦莞尔,“长公主殿下是爱清净的性子,我总怕扰了她。” “殿下自然是喜欢你的,否则也不可能认你做义女,”赵王妃笑道,“你十分的知进退懂分寸,这一点我和长公主都清楚。” 其实,在此之前就有不少人托请温鸣谦替她们办事,可是都被温鸣谦推辞了。 她说自己不能凭借着贵人的恩义狐假虎威,这话自然传到了赵王妃的耳朵里。 她听了之后十分满意,对温鸣谦也更放心了。 要知道这些身份高贵的人对别人难免有防范之心,不喜欢被利用。 温鸣谦如此行事,自然得到了赵王妃的赞许。 “难怪你有那样的儿子,只因你这母亲也不是俗人。”赵王妃对温鸣谦大力拉拢,也有旁的原因。 她的长子被皇后召进宫去抚养,明摆着是太子人选。 可同时被招进宫的还有楚王世子,这一点难免让她心有疑虑。 温鸣谦的儿子宫长安小小年纪就已经誉满京都,这样的人谁不想拉拢? 倘若自己的儿子能与宫长安结交,必然能学到不少东西。 到时候比楚王世子更加出类拔萃,无论是皇上还是大臣,自然也会更加倾向于他。 在此之前,赵王和赵王妃也不是没有刻意与三径学宫的人接近,可竟无人买账。 他们虽然贵为皇族,却依旧奈何不了享有几百年清誉的三径学宫。 毕竟那里的人都是出了名的青衫磊落,从道不从君。 别说他们了,就是皇上都无可奈何。 可如今不一样。 一来宫长安年纪小,自然依赖母亲。 二来他年纪虽小名头却极大,必然比那些年长的人要好摆弄。 因此只要笼络住了温鸣谦,就不愁和宫长安接上头。 更何况温鸣谦这人是个有分寸的,不用担心她会让自家难堪。 “王妃实在太过奖了,叫我汗颜。”温鸣谦赧然道,“我们母子其实并无别的长处,唯有可取的一点就是知道感恩。 前些日子我在信中还告诉长安,王妃您赏赐给我一处宅子,让我在里安住。我如今在京中一切都好,叫他千万别惦记。” “唉,说起来我和你也是一样的心情,儿子都不在身边,心里头万般想念,却只是不能说出口来,毕竟要为了他们将来着想。”赵王妃说着不禁湿了眼眶。 虽然她想要进宫轻而易举,可是为免皇后介怀,总是要刻意避嫌。 因此她每个月只进宫一次,最多两次。 温鸣谦听了她的话,也不禁悄悄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感慨道:“我虽与您身份相隔悬殊,可做母亲的心是一样的。” “瞧瞧,都怪我,把你的眼泪给招下来了。其实你心里比我苦多了,我好歹一个月能见上一两次。”赵王妃笑道,“又何况我身边还有一个。倒是你只这么一个儿子,还常年的见不到,可不是想坏了。” 正巧有侍女端上来果品,赵王妃就把话转开了:“你尝尝这枇杷,是青州那边送过来的,倒比别处的好吃。” 这边温鸣谦就陪着赵王妃说了一些闲话,方才告辞离开。 回到住处就见刘翠依身边的丫头红柳在门外急得来回转圈儿。 “这不是红柳姐姐吗?”桑珥从马车上跳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的天爷!总算见着你们了!”红柳一把抓住桑珥的手说道,“我们大奶奶产后失血,可是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推脱有事不肯来,好容易请了一个,还被老夫人那边截去了。赵妈妈便打发我来寻温娘子,说这会儿只有您能救我们大奶奶了。” “翠依要生了?”温鸣谦听了忙说,“我随你先去,桑珥,你到赵王府去求王妃把他们府里的大夫送到周家去。” 桑珥答应着连忙去了,温鸣谦和红柳赶到周家来。 到刘翠依房中,扑面而来的便是血腥气。 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刘翠依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翠依别怕,我来了。”温鸣谦三步并两步赶到床边,抓住了刘翠依的手。 “姐姐,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怕是不成了,好在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刘翠依气若游丝。 “你别说话,我带了参片。”温鸣谦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参片来,让她。 这是个上百年的老山参,能吊住一口气。 “放宽心,别害怕,赵王府里常年有御医在,桑珥已经去请了,一定能请来。”温鸣谦紧紧握住刘翠依的手柔声安抚她,“瞧你的儿子白白胖胖的,你也要好好的才是。” 赵妈妈则在一旁哭道:“都是我大意了,没料到他们会这样。” “妈妈你先别哭,什么都等翠依平安了再说。”温鸣谦道,“再把我荷包里的人参拿去,浓浓的熬成参汤端来。” 温鸣谦到了之后也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桑珥也赶了过来。 因为她住的地方和赵王府离得颇近,也不过只隔了一条街。 来的是冯御医,尤其擅长妇科。 他过来快速给刘翠依把了脉,说道:“还算及时,有得救。” 说着就从衣箱里面拿出一只小瓷瓶来,从里面倒出几粒红色的药丸,叫刘翠依服下。 “这是最好的止血药,服下去不到一刻钟就会止血了。”冯御医笃定地说,“产妇是在生产后被人喂了含有红花的东西了,否则绝不会如此。” “是老夫人跟前的于妈妈来了,说是送的滋补的汤药,我们姑娘喝下去之后就流血不止了。”赵妈妈低声在温鸣谦耳边说。 第二百零六章 当面问 果然,刘翠依的血止住了,温鸣谦连声向冯太医道谢。 “产妇的命虽然保住了,可身体也着实受损。月子里一定要加倍好生调养,否则一定会落下病根儿的。”冯太医叮嘱道。 大宅院里的龌龊勾当,他没少见。 所以刘翠依这种情形,他丝毫也不觉得奇怪。 内宅的纷争不归他管,可他作为一个大夫就得治病救人。 “多谢太医叮嘱,我们一定会好生照顾她的。” 温鸣谦又请冯太医给刘翠依开了方子,然后才亲自将其送出门去。 回过头来,温鸣谦让赵妈妈亲自去药铺抓药,叮嘱道:“以后翠依无论是饮食还是药物都要经你的手才行。” 她不担心周家人会害这孩子,因为只有这孩子在周家人才能活得好。 要紧的是刘翠依。 “温娘子,真是多亏你了。放心,以后我们姑娘凡是入口的东西,我都不经过第二个人的手。”赵妈妈忙说。 “你一个人也支应不过来,回头我把桑珥留下,她也能做你的帮手。”温鸣谦说,“如今你去抓药,就让她守在翠依跟前吧,我去见见周夫人。” 温鸣谦来到周夫人房中,并不等丫鬟通报就走了进来。 周夫人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介于不敢得罪温鸣谦,还是陪着笑脸让座。 “我得恭喜夫人得了孙子,”温鸣谦坐下说道,“怎么夫人看上去像不大高兴呢?” “高兴,怎么不高兴呢?我们周家有后了。”周夫人强装笑脸说道,又吩咐丫鬟,“怎么不快给温娘子倒茶去?真是没规矩!” 她自然有她的不高兴处,一来这孩子极有可能不是她儿子的种,二来她本想趁着这时候要了刘翠依的命却未能如愿。 温鸣谦自然知道她心里所想,直截了当地说道:“茶也不必上了,夫人且请伺候的人都下去吧,我有几句话要说。” 周夫人面上微微露出难色,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让底下的人都出去了。 “夫人,你好糊涂啊!居然想要害翠依的性命。”温鸣谦冷着脸,她很少会这个样子。 “我……这……没有的事。”周夫人争辩道,可是明显心虚。 “夫人到现在都分不清孰轻孰重吗?翠依喝的那碗药还剩半碗,若此时告到官府去,夫人以为随便塞个下人就能了事吗?”温鸣谦连声质问,“都说家和万事兴。你们家大少爷已经不在了,夫人为何还要对翠依如此苦苦相逼? 你以为去母留子,便是拔除了眼中钉。可想没想过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若没了母亲,想要长大何其艰难? 夫人今年也将六十岁,你又能陪伴这孩子到几时?到时候他连个依靠的人也没有,独自一人支应门户,夫人的晚年难道就能安稳了吗?” “我……我不是……”周夫人涨红了脸,欲辩无言。 “夫人,你是不是受了别人的挑唆?”温鸣谦看着她问,“若有的话,早早说出来,尚且能平复翠依心中的恼恨。否则你以后的日子怕是比现在要难过的多吧?” 温鸣谦的话让周夫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如今周家是刘翠依在当家,花的都是刘翠依的钱。 虽然之前也有龃龉,但周敬三死后,刘翠依也并没亏待她这个婆母。 可经过这回事就不好说了。 哪个人对于要害自己的人还能心平静气呢? 温鸣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夫人。 良久,周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是我一时糊涂了,叫人一挑唆就做错了事。” “是谁?”温鸣谦问。 周夫人又不言语了。 “夫人倒是好义气,还要替人保密。殊不知你要不说出背后的人来,翠依会恨你一辈子。”温鸣谦道,“她险些就丢了性命,你连这个都不能给她个交代吗?” “我……唉!”周夫人长叹一声,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是寿山郡王妃,前几日我和她都在东阳侯府赴宴,宴席散的时候她便叫住我,同我说了些有的没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耳根子最软,又没什么见识。难免……难免一时被她蒙蔽了。” “夫人还真是糊涂,之前他们家县主在你们府上大闹特闹,将你们周家的颜面往烂泥里踩。这事才过去多久,你难道就忘了吗? 人家母女自然是一条心,何曾真正关心过你们周家的得失?试问就算你如今真的把翠依害死了,将来你们老的老小的小,他寿山郡王府可会给你们半分照应吗?”温鸣谦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蠢人。 周夫人低垂下头,默默不语。她就好像是被锯了嘴的葫芦,看着都叫人气闷。 “夫人,翠依命大,这次算是平安了。我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就算是被别人教唆,可也是你心里先有一些想头才能勾得起来。”温鸣谦站起身,义正辞严地向周夫人说道,“你打量着翠依终究是小辈,再则她娘家从来不会给她撑腰,所以才会这般的有恃无恐。 但你别忘了还有我温鸣谦,倘若翠依有什么闪失,我必然要害她的人偿命。 至于我有没有在说大话,夫人,你可以细细掂量掂量。” 温鸣谦的话让周夫人一凛,这温鸣谦对外虽然从来都是一副柔顺谦和的模样,可谁不知道她是个狠角色? 否则为什么回来不久宋氏就莫名其妙地死了?而且宫家还对她礼让有加,没有一句非议。 不管是她那进了三径学宫的儿子,还是成为长公主义女、赵王妃坐上宾的她自己,都足够让人心生忌惮了。 “温娘子言重了,我不过是一时糊涂,以后绝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周夫人说,“也劳烦你跟翠依说一说,让她原谅了我这一回吧!” “我没法子劝翠依原谅你,但是我想依她的性子,如果你以后不生这样的歪心思,她还是能容得下你的。”温鸣谦说,“再则我还要说一句,虽然这孩子保住了你们家的爵位,可是你想要过得好,终究还得靠翠依。你维护好了她便是维护好了自己的晚年,其余的也就不必我再多说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周夫人还不明白,那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第二百零七章 入凤宫 皇后微恙,赵王妃知道了,急忙入宫去探望。 夏日暑热,皇后宫中却清凉。 寝殿前的台阶上,摆着一溜儿彩绘大瓷瓮,里头是放了冰的泉水。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瓜果的清甜香气。 因为这里头还放着新鲜的瓜果,却不为吃,只为取其香气。 皇后不喜欢香料的香气,所以她宫里是不焚香的,无论冬夏都只取瓜果的香气。 掌事宫女见赵王妃到了,连忙含笑迎上来,柔声道:“我想着您这两日必是要进宫的,娘娘这会儿头痛的稍微好些了,正要茶喝呢!王妃快请进。” 赵王妃一进寝殿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样热的夏天,皇后的寝殿里却满是森森凉意。 “听说娘娘凤体违和,如今可怎么样呢?”赵王妃见皇后坐在软榻上,一个宫女正在给她按揉太阳穴。 皇后闭着眼说道:“老毛病了,天气越热就越厉害。” “往年吴院判施针不是有效的吗?”赵王妃上前道,“又或者配合一些汤药。” “你和我是一样的,最怕苦药,上个月倒是吃了些日子,头痛虽然减轻,却闹得我五脏六腑都不舒服。再说那针,本宫都被扎怕了,做梦满身都是针,就这个样子哪能好病?”皇后摇头,“如今也只是吃些清补的药膳,针和药都不想再碰了。” “依我说娘寝殿里未免有些太冷了,就算如今天气热,可你这一夏天都不发汗,实则于凤体不利。”赵王妃恳切地劝道。 “我可受不了一点儿热!”皇后道,“与其天天忍着挨着活到一百岁,倒不如随性自在。” 又说:“快有一个月没见你了,我瞧着你的气色竟比往常好许多呢!” 赵王妃听了笑道:“她们都这么说,这倒多亏了一个人。” 然后她就说出了温鸣谦,还说:“娘娘没听过她么?就是长公主新认的那个义女。” “本宫倒是听说了一些。”皇后微微坐起身子,宫女连忙放了个大靠枕到她身后。 “不得不说这温鸣谦的确是巧手慧心,原听人说她调制的这些东西用上就丢不掉,我先前还不信呢!如今自己亲试了,方知道此言不虚。”赵王妃说着不禁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面颊。 “她的确有本事,否则也不可能得长公主的垂青。”皇后道,“我和长公主相识了几十年,虽说都是皇家的人,可从来也没说过什么知心话。她那个人呐,总是冷冷淡淡的。” “说起来长公主也可怜,当年她选中了朱清慎做驸马,谁想朱将军却战死了,自那之后,她便不在宫里住了,搬去了博望山清修。”赵王妃叹息了一声,“这人一旦离群索居,难免变得孤僻冷淡。” “桐儿这些日子读书还算用功,稍后完了功课我就叫人把他领过来。”皇后摆了摆手,让给自己按摩的小宫女退后。 应桐便是赵王妃的长子,如今过继给了皇后。 “这都是娘娘您教导得好,”赵王妃笑着说,“若是养在我身边,不知怎么淘气呢!” “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只要不出格就好。”皇后也笑了。 “娘娘,我带了些温鸣谦做的面脂,不如您拿来擦手试试?”赵王妃说,“知道你不喜欢香气,特意拿了一瓶味道最清淡的。” 宫女将那瓶面脂接了过来,看皇后没拒绝,便用玉簪轻轻挑出来一些抹在皇后的手背上,再小心仔细地匀净。 “倒有点儿像咱们宫里的润玉羊脂膏,”几个宫人说道,“不过这个是淡淡的花香。” 皇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向赵王妃说道:“你对这个温鸣谦倒是很上心,不会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吧?” “什么都瞒不过娘娘去,”赵王妃知道能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是心腹,不用回避,“温鸣谦不但有这等制面脂的手段,她还有一个神童儿子,就是去年冬天里被三径学宫的诸葛夫子选为关门弟子的宫长安。” “不错,那个孩子真可说是万里挑一了。”皇后听到这个也不禁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 “三径学宫受世人的追捧,只可惜那里的人都太过清高自许,便是皇家想要招揽他们,往往都不得。 这宫长安年纪小,多半还没有学会那些名士怪癖。若是能早早与之亲近,将来说不定能为娘娘所用呢!”赵王妃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宫长安毕竟是宫家的子孙,这温鸣谦不是已经与宫诩和离了吗?”皇后道。 “虽是如此,可宫长安从出生起便和他的母亲在一起,长到七岁才回京城。和宫家人相处了都不足一年,到底是和自己母亲的感情更深厚。 再者宫诩业已另娶,父子俩如何亲近得起来呢?”赵王妃分析得头头是道。 本作品由六九書吧整理上传~~ “你这话说的有道理,不过那孩子远在三径学宫,一时间也指望不上啊。”皇后扶了扶额头。 “娘娘可是又头痛了?”赵王妃关切地问,“总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总得想法子缓解才是。” “将范乐师请来吧,让他给我细细地吹上一段萧管。”皇后有些难耐地皱眉,“昨儿夜里睡得格外不好,今年夏天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这么多虫子一到晚上吵嚷个不休。” 皇后所说的范乐师便是范文昭,皇后头疼,失眠的时候常让他过来奏乐,多少能舒缓一些。 赵王妃见皇后不适,便按住了话头没再往下说。 随后范文昭来了,隔着窗子吹了一曲《云梦》。 皇后慢慢合上了眼睛,呼吸也逐渐均匀起来。 众人见此便都起身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一个宫女在跟前伺候。 都知道皇后哪怕是能安眠片刻也是极其珍贵的,因此谁也不敢打扰。 赵王妃出来之后,便往东去见自己的儿子。 应桐今年已经十二岁了,长得像赵王更多些。个子虽不算高,但生得十分壮实。 皇后也是看中了他自小儿身体结实,应该是能够平安长大的。 2025,祝大家万事顺意!更上一层楼! 第二百零八章 初惊艳 夜雨漓漓。 两个小太监冒着雨来到皇后宫中,他们是内务府的太监,奉皇上之命,给皇后送来新进贡的洪州金桃。 “皇后娘娘,这是今儿后晌送进宫来的。陛下知道了就叫快给娘娘送来,知道您最爱闻瓜果香。”小太监弓着身子,嘴上像抹了蜜一样,“陛下虽然国事繁忙,却一时一刻都惦记着娘娘。” “洪州的桃子是最早下来的,别的地方的总要等到八月才行。”掌事宫女春莺笑着上前接过,“这倒是头一份儿了,足见陛下爱重娘娘。” “可不是嘛。陛下特意吩咐了这些桃子只供给娘娘宫里,别处一个都不能得。”小太监笑嘻嘻的,知道这一趟少不了赏银。 “你们这些猴儿,一个个生的都是油嘴。”皇后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陛下这早晚还忙着批折子呢?之前叫她们送去的晚膳可吃了没有?” “陛下用过了,今天胃口还不错。”小太监回道,“只是惦记着娘娘您的头风好些了没有,几次要打发小的过来问,又怕扰了娘娘休息。” “就回陛下,说我轻多了,叫他不必惦记。”皇后说,“下着雨呢,你们也早些回去吧!依例领赏。” 两个小太监谢了恩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皇后身边的几个宫人便不住地夸赞皇上送来的桃子。 皇后虽然觉得头沉,可心情到底还不错,吩咐宫人道:“与我卸了妆束吧,外头的雨下得正好,本宫好借着这雨声入眠。” 给皇后卸妆十分繁琐,去了簪环和外头衣裳,还要小心地将头发解开。用昆山美玉做的梳子从发根梳至发尾三百下,还要净面,匀面。 更要将头面部的穴位都按摩一遍。 也许是今日下雨潮湿的缘故,宫女打开面脂盒的时候不防手滑了。 那一盒御制的面脂便摔在了地上,虽然没碎,可皇后是不可能再用了。 那宫女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谢罪。 春莺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还不快再取一盒新的来。” “只剩这一盒了,本来是有两盒的,那一盒娘娘前些日子赏给了楚王妃。”小宫女忙说,“除非去内务府拿。” “罢了,”这时皇后开口道,“下着这么大的雨就别折腾了,不是还有赵王妃送来的面脂吗?暂且用那个好了。” “多谢娘娘体恤。”小宫女跪下磕头,“奴婢以后一定小心在意,明天一早就去内务府取面脂。” 春莹于是拿过来温鸣谦所制的那盒面脂,给皇后匀面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不能假手于旁人。 她知道皇后不喜欢太浓的香气,虽然温鸣谦这盒面脂也只是淡淡的花香,但她还是没敢多用。 但在匀面的过程中,她也感受到了这面脂非同寻常,清润不黏腻,能很快被皮肤吸收,却又足够滋润。 雨一夜没停,皇后这一夜算是近一个月来睡得最好的。 早上起来,春莺去挂帐子,就见皇后的气色异常好,尤其是脸上的皮肤十分有光泽。 皇后自己也有察觉,抬起手来摸了摸脸颊,笑道:“只睡了这一觉,怎么觉得脸紧了呢?” “娘娘今日真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春莺笑着拿过一柄手持的菱花镜来,“娘娘若不信请自瞧。”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分满意,不禁说道:“难怪妹妹说凡是用过她所制的东西的人都离不开,如今看来绝非虚言。” “娘娘若是喜欢,何不把她唤到宫中,让她给娘娘专一制面脂?宫里的好东西多的是,随她选用。” “不急,过些日子再说吧。”皇后起身道,“陛下想来也下早朝了,我过去瞧瞧。” “是,奴婢这就给娘娘理妆。”春莺答应了一声,便和几个伺候的宫女一起给皇后上妆。 这天温鸣谦受邀去了钟家,钟夫人不在家中,请她来的是方氏和钟美儿。 “你可来了,本来想今日咱们一起到庄子上去玩儿一天的。可偏偏下了一夜的雨,沟满壕平倒不好出城去了。”方氏笑着迎上来,“倒有今天新采的菱角莲子,咱们且到亭子里坐着剥着吃去。” “我记得大奶奶最爱吃这些水里的鲜货,”温鸣谦道,“我昨日在街上还看见有卖的,心里动了动,可到底没买。” “要不怎么说你有口福呢?”方氏亲热地挽住温鸣谦的手说,“这不是打你心上来了?” 温鸣谦和方氏姑嫂两个说了些闲话,方氏方才转到正题上来:“知道你忙,轻易不敢打扰。只是下个月是楚王妃的生辰,思来想去也不知道送什么寿礼好,就得求着你了。” 温鸣谦知道钟美儿的兄长是在楚王手底下做事的,所以对楚王妃的寿礼格外看重。 “不知道要我怎么帮忙?”温鸣谦笑着问,“便是再忙,为你们也是能匀出手来的。” “是这样的,楚王妃极其喜爱大秦国进贡的灵犀香,只是这香料近十年几乎已经绝迹了。”方氏说道,“大秦自从换了国君之后就再也没给咱们进贡过,并且也不通商了。我好容易搜寻到了一点儿,还是重金买下来的,你能不能依这样子制出来一些?” “大奶奶拿出来让我瞧瞧,”温鸣谦道,“若是原料能找得到,想要仿配也不是不能,虽然不能十足十的像,但总能做到七八分就是了。” 方氏听了非常高兴,连忙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来。 温鸣谦打开闻了闻摇头道:“这和灵犀香有些像,却并不是。如果我没闻错的话,这应该是波斯的灵猫香。” “啊?这……这可怎么办?”方氏不由得有些着急,“多亏你识货,不然弄错了送上去。怕是不能讨好,反倒还受嫌弃。” “我早些年倒是闻到过灵犀香,但了解的也并不深。这样吧,我替你寻一寻,若是还能找到一些,应该就能差不多仿制出来。”温鸣谦知道有人手里应该有这样东西,只是不好对方氏等人说。 “真能找到可就太好了,要什么原料我们全都花银子买。”方氏忙说。 他们但凡要做,就不会心疼钱。 第二百零九章 投诚意 第二天温鸣谦到刘翠依那里找到了灵犀香,刘翠依之所以有这个东西,还是桑三羊送给她的。 早年桑三羊曾经到西域去做生意,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瓶灵犀香的香末儿。 刘翠依让赵妈妈开了匣子找出来。 温鸣谦见她恢复得不错,就问:“你婆婆没有再找你的麻烦吧?” “消停着呢,姐姐别担心。”刘翠依一笑。 “才几日没见这孩子就见长,越发的白净可爱了。”温鸣谦看着刘翠依的儿子道,“想必也不爱哭闹吧?” “还是很乖的,只是到了黄昏时候若是没有人抱就要哭了。”刘翠依怜爱地看着儿子说,“寻的这个奶娘奶水很足,这孩子能吃着呢。” “桑珥姑娘比我们都精心,把这孩子照顾得可好了。我们都还说呢,别看她年纪小,居然能把月子里的孩子照顾得这么好。”赵妈妈一面把灵犀香递给温鸣谦一面笑着说。 桑珥抱着那孩子,正小心的用温手巾给他擦拭脸颊。 看得出她对这孩子是真心喜欢,说起来血脉这东西真神奇,毕竟这孩子是她的表弟。 “这香我先带走,过些日子给你还回来。”温鸣谦说,“桑珥还是留在这里,什么时候等孩子满了百天再说。” “姐姐只管拿去用吧,这算得了什么。”刘翠依说,“我这些日子身子恢复得还成,等出了满月就到姐姐那里去坐坐。” 温鸣谦回去之后,仔细研究了几日那香料。 大部分原料她这里都有,只是独独少了两味辅料。 只是这也难不倒她,所缺的两味香料虽然找不到,可是也能通过其他香料勾兑,做出相似的味道。 如果不是对灵犀香格外了解的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又用了三天的功夫,温鸣谦终于将香配好了,亲自送到钟家去。 方氏喜不自胜,向温鸣谦谢道:“这叫我怎么谢你好,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也是机缘巧合,我能做的出来,不过你要向楚王妃说明白,这只是仿的灵犀香,并不是纯正的,至多有个八九分像。”温鸣谦道。 “这就已经极其难得了,放心,我一定如实说,你的功劳可不能遮掩住。”方氏说着又让人拿来一大匣子珍贵的香料,用以答谢温鸣谦。 过了几日方氏又到温鸣谦的住处来,高兴地说道:“王妃得了那香喜得无可无不可,我跟她说了都是你的巧手配出来的。她还说想要见见你呢,她那儿刚好缺一位制香的,有意请你过去。” 这样的机会若是放在寻常人面前,自当满口应承,可温鸣谦却回绝了。 “王妃一片好心,我自当领情。只是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如今这住处是赵王妃赏赐的。如今若是到楚王妃跟前去,只怕不大合适。” 一句话提醒了方氏,忙说道:“瞧瞧我,真是高兴傻了。连这个都没想到,还是你说的在理。” 表面上看来赵王妃和楚王妃二人关系还是不错的,可是他们两家之间可是存在着极其要紧的相争关系。 赵王世子和楚王世子都被选入宫,虽说是赵王世子先一步入宫的,又是皇后的亲外甥,可到底也并没有定论。 何况不少人都说这楚王世子比赵王世子更出挑,似乎也更得皇上的欢心。 毕竟当初皇后选了赵王世子,皇上随后就提出也将楚王世子迎进宫中。 说是两个人一起读书,学问更容易精进。 可谁都知道这里头暗含了变数。 “其实也没什么,回头楚王妃若是问起,你只需说我这些日子病着,一来二去的也就没有下文了。”温鸣谦一笑。 果然这事情没过几天就传到了赵王妃的耳朵里,她本身就十分关注温鸣谦。 听说楚王妃要把她招到自己身边,赵王妃选择了静观其变。 温鸣谦没有让她失望,果然婉拒了楚王妃的邀请。 因此这天她命人将温鸣谦请进府来,喝了一盏茶后,徐徐开口道:“听说你这些日子病着,不是可好些吗?” 温鸣谦听了微微一笑,答道:“劳王妃动问已经好了很多了。” “听说楚王妃相中了你的手艺,想让你到她跟前去侍奉,你怎么不去呢?”赵王妃问。 “我住在东城,楚王府在西城,相隔得太远了。”温鸣谦意有所指,“实在折腾不起。” 赵王妃听她如此说,也就不往下问了,只是笑了笑。 正在这时,有丫鬟急匆匆跑来说道:“王妃,世子的哮症犯了,偏生府里的大夫不在。” “什么?那他到哪儿去了?!”赵王妃一听就急了,急忙站起身往儿子的院子跑。 众人连忙跟上去,温鸣谦自然也不可能安坐在那里,也跟着起身赶过去了。 赵王妃因为太心急,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扭了脚。 众人连忙查看,赵王妃不耐烦道:“都围着我做什么,我又死不了。快看看孩子!” 那孩子和宫长安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可是因为先天不足的缘故,长得瘦小苍白。 此时他平躺在那里,起伏的厉害,嗓子里还不时发出嘶哑的吸气声。 “平时用的药包呢?”赵王妃问道,“给他闻了没有?” “闻了,闻了,可是不怎么见效。”身边伺候的人都急哭了。 “王妃,不如让我试试吧!”温鸣谦取下身上佩戴的荷包,“我也有些轻微的哮症,所以会随身带着这个。” 其实她在说谎,这个荷包她每次进赵王府都会带着,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所谓病急乱投医,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赵王妃怎么可能不让她试? 又何况她本也觉得温鸣谦是个稳重可靠的人。 温鸣谦急忙赶到那孩子跟前,将荷包轻轻放在他的口鼻处。 这里头有安息香等镇静的香料,还有许多专用于治疗哮症的药材。 果然几个呼吸之后,那孩子明显平复了许多。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旁边的人不禁念起佛来。 “再让二公子多呼吸一阵吧。”温鸣谦说,“眼下看还算有效。” 又过了一会儿,那孩子的呼吸完全正常了。 赵王妃也被人搀着到了近前,紧盯着小儿子的脸问道:“我的儿,你这会子觉得怎么样?” 那孩子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觉得好多了。” 第二百一十章 本事精 赵王妃见儿子转危为安,才想起自己的脚伤来,疼得直吸气。 众人忙将她抬回房中,又请了御医来。 直闹到过了午时才算安静。 赵王妃疼得轻了些,才向温鸣谦道谢:“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否则不堪设想。该叫我怎么谢你好呢?” “您说这话真是叫我无地自容,平素里王妃给我的恩惠已经足够了,今日机缘巧合能出一份力也是我的荣幸。王妃切莫再说谢字,否则我实在心下难安。”温鸣谦羞红了脸道。 “我知道你心性至诚,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不如你就在这府里住上些日子,多制些香包,以备不时之需。”赵王妃见温鸣谦的那个药包管用,便想着多备一些给儿子。 “那我就不推辞了,就是还得请府上拨出两个人来给我帮忙。”温鸣谦痛快地答应道。 “好说好说,便是二十个也使得。”赵王妃满口答应。 这天,温鸣谦把香囊要用的原料先都选好。 然后又下厨给赵王府的小公子炖了一碗宣肺理气的汤。 这手艺是她跟张妈学的,虽然比不得张妈,可还是比一般人做的好。 之后她又给赵王妃配了止痛活血且有安神功效的香,在卧房里燃着能减轻不少痛苦。 对于温鸣谦的体贴能干,赵王妃极为赞赏。尤其是听下人们说小公子很喜欢温娘子炖的汤,没有药味儿还很鲜美,且因此多吃了半个馒头。 这半个馒头对别人家的孩子而言不算什么,可对于常年挑食厌食的赵王府小公子而言,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如此温鸣谦在赵王府一共住了七天,不但配齐了三十个香囊,还把里面的用药分量都写得清清楚楚,交给了赵王妃。 “你这是?”赵王妃拿着那张料单很是意外。 通常情况下,只要把这东西握在手上,就可保一世荣华富贵。 赵王妃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只让温鸣谦配香囊,而没有直接跟她要方子。 可她没想到温鸣谦居然将方子交了出来,并且还注明随着孩子年岁增长,每一味配料增减的数量。 “王妃将这保存,以后无论我在不在都能及时配上。”温鸣谦道,“方才不至于误了事。”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必然说你是个。”赵王妃心中很感动,“你真是个不会藏奸的人。” “我早年因为性情使然,也吃了些亏,可终究本性难移。又何况王妃您本就对我有大恩,若我对您还藏私心,岂不是太没有良心?”温鸣谦笑道,“连同这几日小公子爱吃的那几样饭菜,我都写好了,交给了伺候的人。” “正是这点我才要多谢你,这几日松儿的脸色就比往常红润了许多,胃口也好了。”赵王妃说,“难怪你的儿子这般出类拔萃,原也是其母不凡。” “能得王妃一句夸赞,我这脸上便犹如着了金粉一般。”温鸣谦笑道,“我在府上也叨扰许多时候,该回去了。” 只是她话刚说完,宫里便有太监来到传皇后的口谕。 一来是给赵王妃送宫中所用的活血药,二来是让她转告温鸣谦,上次送进宫的面脂再做两盒送进去,只是香味要减少。 赵王妃听了向温鸣谦笑道:“如何?不用我留你,自然有人留你了。你且住着吧,什么时候把给娘面脂做好了再说。” 然后又对前来传口谕的太监说:“这里有温娘子给我做的行气安神香,你且拿进宫去问娘意思。可以试一试,若是喜欢也可以多做一些。” 太监拿了香,答应着去了。 这里温鸣谦又向赵王妃请示:“娘娘不喜欢花香气,我便将原料里面的兰花油减了。只是不知娘娘可有喜欢的香气没有?” “一般的香味儿娘娘都是不喜欢的,但唯喜瓜果香。尤其是初冬的青桔,他每年都要供上许久。”赵王妃说,“可是娘娘只是喜欢新鲜的,若是干的橘皮的味道可就不行。” 温鸣谦听了想了想说:“如此我可以试一试,可以做一款无香的,还有一款桔香味儿的,到时候看看娘娘用哪个能用的惯。” 温鸣谦跟着师父学过提取香味的法子,还有调香留香之法。 想要做出这青桔的味道也不难,但要紧的是不能着了痕迹,要尽量显得自然才行。 再说那太监回宫复了旨,皇后这些日子因用着温鸣谦制的面脂,觉得肌肤大胜从前,因此对这香料也不怎么排斥。 说道:“我正要去水榭逛逛,将这香带过去吧!” 皇后不在自己宫里焚香,万一香味不喜欢,还难以散去,倒是在外头可以试一试。 宫女们带着香炉,在水榭里将香焚了起来。 “这香味很淡,似有若无的。”待到香燃起来,众人不禁品评道。 “仔细闻有股甜甜的味道,像杏子初熟。” “闻着这香感觉整个人都静下来了,可见是能安神的。” 众人一边小声议论,一边留心看皇后的神色。皇后坐在那里,以手支颐,轻轻闭上了眼睛。 皇后不知不觉竟睡着了,身子一晃才猛然醒了过来。 旁边的宫女一直都护着,及时托住了她。 “诶,本宫怎么睡着了?”皇后有些错愕,她从来入睡困难,还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不知不觉睡着过的情况。 “哎呦,娘娘,这可是大好事啊!”伺候的人都不禁喜形于色。 天知道皇后因为睡不好,脾气格外暴躁,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平日里谨小慎微,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看来这香还有点儿用处。”皇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香炉,“带回寝殿吧!” 这天中午皇后破天荒地睡着了,更是破天荒地打起了鼾,这足以说明她睡得很沉。 身边伺候的人谁都不敢打扰,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弄出来。 可偏偏这时响起了蝉鸣声。 “哎呦,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管事太监吓得冒冷汗,“这都粘了一个夏天了,怎么还有呢?” 皇后因为常常失眠,最讨厌蝉鸣声。所以宫里的人早早地就开始用粘杆儿粘那些知了,本来这几日都听不见蝉鸣声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叫唤起来。 真要是因此吵醒了皇后,这只蝉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可是他们也少不了一顿责罚。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无二香 这边太监们急三慌四地去捉知了,只等到把那惹祸的知了给弄死了,皇后也没醒,甚至都没有翻身。 “这香可真神。”春莺小生向总管太监说道,“可为什么只有皇后娘娘睡得着,咱们在旁边闻着只觉得心静,却并不困呢?” “所以说人家这才是好香,”总管太监不禁竖起了大拇指,“不是那等迷香之类的东西,真要是那玩意儿,咱们敢给娘娘用吗?” 日头从正南渐渐偏向西方,在廊下伺候的小宫女们站得太久,都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西北角的御花园又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可这一回没有人再去捉了,仿佛这蝉声也能催眠似的。 皇后睁开眼,恍惚了半晌。 她有些错愕地扫视着寝殿,只有春莺跪坐在她床边,身子佝偻着,显然睡着了。 除此之外没有他人。 阳光落在东墙上,她突然觉得屋子里有些冷。 “什么时辰了?”皇后开口问了一句,嗓音微哑,她这才察觉到自己午睡了很久。 春莺应声醒来,连忙揉了揉眼睛:“奴婢该死,竟然睡着了。” “这有什么?本宫似乎也睡了许久。”皇后觉得身上有一种浅浅的疲乏,可是这疲乏又让她觉得极为舒适。 她的身体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像被束缚了很久,突然解松了绑。 “未时都快过了,”春莺一边起身一边说,“奴婢见娘娘睡得沉,就把他们都打发下去了。我这就叫他们沏茶来。” “本宫竟然睡了这么久。”皇后又惊又喜,“难怪觉得精神这么足。” “是啊,娘凤目比以往都要清亮呢!”春莺也异常高兴,“可见王妃送进来这香真管用。” 一句话提醒了皇后:“那香可还有吗?晚上再用些,连着用几日看看。” “还有不少呢,估摸着能用个七八日。”春莺道,“我可得收好了。” 皇后如今的精神比往日都好,连带着胃口也好了起来。 晚饭吃的比往常稍微多一些,所以又在宫里散了许久的步,然后才又回寝殿去。 说实话,跟着的人也都有些担心,想着皇后午觉睡了许久,晚上怕是睡不好。 谁想沐浴完后燃上那香,皇后又很快睡着了。 到第二日五更天的时候醒来,睡了将近四个时辰,这可是近些年来前所未有的事。 “娘娘醒了,这会儿觉得怎么样?可解乏吗?”总管太监一夜没睡,就在外间候着了。 “哎呀,这一夜睡得可真好。”皇后不自觉伸了个懒腰,“往日里只觉得身上好像灌了铅一样又重又乏,如今只觉得浑身轻快。竟比服了仙丹还管用。” “娘娘可算是能睡上一个好觉了,”总管太监甚至激动得哭了,“这些年都把您折磨成什么样了,奴才看着心疼的不得了,偏偏又替不了您。” “好了,别哭了。如今看这香还是管用的,只是不知再过些日子,效力会不会变差。”皇后也难免隐隐担忧。 她的失眠症已经有许多年了,一开始吃些药或是针灸也还管用,但慢慢的,这些法子就越来越不起效了。 “依奴才笨想着,这香倒比别的东西都管用。”总管太监说,“以往不管是用药还是针灸,也没见您能睡得这么好。” “说的也是,太医们总是跟我说,不要太在意这件事情了,越是在意越睡不着。”皇后叹了口气说,“姑且也别纠结这香到底能不能长久管用了,用到哪天算哪天吧!” “对对,无论如何还是要放开心怀。娘娘是要再躺一会儿,还是这就要起来呢?” “本宫竟然觉得有些饿了,叫她们传早膳来吧。”皇后道。 “娘娘,要不要先喝一碗燕窝粥?”春莺忙问。 皇后听了皱眉道:“不要那劳什子,都喝了多少年了,也没见有什么裨益。” “那奴才就直接去传早膳了。”总管太监高兴地说,“花样儿可要比平常多一些才是。” 因为睡眠的原因,皇后脾气暴躁,食欲也不振。 平时很难有想吃的东西,更没有什么饿的感觉。 可是饱睡了一夜之后,她的胃口似乎也恢复了一些。 早起宫妃们来问安的时候都很诧异,皇后竟然还没有用完早膳。 皇后今天的心情很好,笑着向众人说:“你们都进来坐吧!没吃过早膳的也可以过来一起用。” 有机灵的宫妃试探着问道:“娘娘今日气色尤佳,不知可有什么喜事?” “什么喜事?不过是我一夜好眠罢了。”皇后笑道,“这早膳做得好,有赏。” 又把跟前伺候的人也都给赏了一遍。 于是阖宫上下的人都知道皇后睡了个好觉,心情大好。 午膳的时候,皇上特意过来陪着皇后一同用膳,皇后比往日里都要温柔。 温鸣谦还待在赵王府,和这府里的几个伶俐女使研磨香料,调配面脂。 因为是给皇后做的,所以丝毫马虎不得。 赵王妃还不能下地,但对这事也极度关注,生怕有什么差错。 她和皇后虽然是同胞姐妹,可毕竟自幼没生长在一处,况且皇后又身居凤位,和寻常人家的姐妹相比,她们总是欠一些亲密,而这些亲密都被敬畏给填补了。 “温娘子,你瞧瞧我这珍珠粉研磨得还够细吗?”一个丫鬟捧着研钵走过来问。 温鸣谦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先用细纱隔一遍,剩下粗的再研磨。一总隔完了还要用软绫再隔一遍才成。” “温娘子,这羊脂已经隔银耳水融化了,可要加上雪草油吗?”又一个过来问。 “还不能,要等它凉到七成才行。到时我自己来。”温鸣谦说。 别看只是小小的一盒面脂,所费的功夫和精神不比盖房搭屋少。 而且中间如果稍有差池就要从头开始,不是一般的细致琐碎。 但温鸣谦做起来却得心应手,气定神闲。 “也不知皇后娘娘用了你的香没有?”这天温鸣谦过来给赵王妃请安的时候,赵王妃又提到了这件事。 温鸣谦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知道,除非皇后不试,只要她试就一定离不开。 她在霜溪的那七年,做了许多事,但最倾注全力的就是做这个香。 皇后绝不会想到有人会用七年的时间给她准备这个东西,这天下独一无二的香。 第二百一十二章 小宫宴 这一日赵王妃又进宫请安。 见了面就惊讶于皇后的变化:“娘气色实在是好,看上去比我年轻多了。” “说起来也是你的功劳了,你送来的那些香很好,我这些日子睡得很足,连带着胃口也好起来了。”皇后笑道,“倒是你的脚可好利索了没有?千万要在意,这个年纪若是有什么病痛还能医治去根。若是不当回事,留下后患可就不好了。” “多谢娘娘想着,我的脚没什么事了。”赵王妃忙说,“说起来那香也不是我的功劳,都是鸣谦做的好。我今日还特意带来了她给娘娘专做的面脂,一个是无香的,还有一个是青橘香气的。” “哦?她还能做出青桔的香气来,我倒要闻闻看。”皇后不禁好奇。 赵王妃便亲自打开了一盒,双手捧着递给皇后。 皇后就着她的手闻了闻,说了句:“有些意思。” 春莺便挑起一些来轻轻涂在皇后的手背上,清雅的桔香气如一霎清风,拂过众人鼻端。 “这香气何其自然!就仿佛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般。” 皇后也不禁轻轻闭了眼,沉醉在她最喜爱的香氛中。 “想当初,我与皇上就是在橙黄橘绿的节气相识的。”皇后不禁想起了久远的事情,“我那日在桔园中骑马,马惊了,多亏了圣上出手相救……” “皇后与陛下伉俪情深,真是天下夫妻的典范。”赵王妃羡慕地说,“如此英雄救美,该是能写进史书里的佳话。” “什么佳话不佳话?不过就算是帝后,说到底也只是夫妻罢了,但愿这一生我能与他白头偕老。”皇后的语气里有淡淡的失落,但众人只当听不出。 这时又有宫女端上了宫里新做的点心,因为皇后近日胃口好了,所以御膳房也显得格外忙碌些。 “你尝尝他们新做的点心倒也有点儿意思,”皇后看了桌上的点心一眼,忽然笑道,“你对那温鸣谦倒是很看重。” 赵王妃没有回避,说道:“不但是我看重她,凡是与她相交多的人都看重她。 那一日松儿忽然发了病,若是没有她,情况实在危急。她不但懂得调香,还有一手好厨艺。 抛开这些不谈,她本就是一个自尊自重的人,这一点倒比别的本事都难得了。” “说来也是连长公主都能认她为义女,可见她必然有些警醒人的好处。”皇后的指尖儿轻轻叩在桌案上,片刻说道,“既然这样这个日子我在宫中设宴,请长公主和你,你便把那温鸣谦也带进宫里来吧!我倒要亲自瞧瞧她。” “娘娘见见她也好,别的不说,光是她制的香能让娘娘安睡,就十分难得了。”赵王妃也很高兴。 她从宫里回去便把温鸣谦叫到跟前,如此这般的地说了。 “娘娘要见你,这是你的大机缘。但也不必过于紧张,你本就是个懂规矩,知分寸的,也不须我过多嘱咐你。” 温鸣谦听了显得有些迟疑:“我实在有些怕在皇后面前出错,不如还是不去了吧?” “你呀!未免太小心了,能出什么错呢?你是立了大功了,莫说不犯错,便是犯一些错也不打紧的。”赵王妃安慰她说,“况且还有我和长公主殿下呢,若是你太紧张,害怕有些失礼之处,我们也自会帮你遮掩过去的。” 温鸣谦了稍稍放松了神情,却还是带着几分惴惴。 三日后,赵王妃会同了长公主带着温鸣谦一同进宫去。 皇后今日穿着比往日稍稍隆重些,向长公主笑道:“自打正月里到现在都没能再见着殿下了,我还和妹妹说呢!须得下帖子请才成。” 长公主也笑着回应道:“皇后知道我这个人最懒的,能躺着绝不坐着。若不是您请我,我是绝不能下山来的。” 跟长公主说完话,皇后方将视线转向温鸣谦,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温鸣谦在见到皇后之后就已经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此时还在地上跪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垂着头。 “这就是温娘子了?”皇后看着她说,“不用怕,把头抬起来吧!” 温鸣谦闻言谢了皇后的恩,略略直起身子,但眼睛始终向下,不直视。 皇后点点头道:“好一个齐整人物,也很懂规矩。起来入座吧!不必拘礼。” 赵王妃也低声对她说:“快起来吧!皇后娘娘是极体恤人的。” 温鸣谦这才慢慢起身。 宴席上的人虽不多,但也是拘谨大过一切。 温鸣谦一共也没有吃几口东西,谁都知道这本不是为了吃东西。 之后皇后又带着她们到御花园去闲逛,温鸣谦只是规规矩矩跟在后头,什么时候皇后问到她了,她才简短回答两句,绝不多言多语。 这天快黄昏时候,温鸣谦才随着赵王妃和长公主离开皇宫。 在马车上,赵王妃对她说:“你回去之后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吧!看样子皇后应该是看中你了,不日就要把你宣进宫去了。” 温鸣谦听了显出意外的神情道:“这怎么可能呢?皇后娘娘要用我的东西,只需叫人出宫来宣口谕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我进宫去?真要如此,那我还怎么侍奉王妃您呢?” “话不是这么说的,都说人往高处走,你难得能投皇后娘缘。她既是皇后又是我的亲姐姐,这么多年一直神思不稳,我也为此担忧。 如今你既有好法子,可不得到她跟前去侍奉吗?于情于理也不会让你继续在民间了。”赵王妃耐心地向温鸣谦解释道,“更何况你入了宫,说不定也能帮我多看顾桐儿呢! 他毕竟还小,难免淘气。皇后娘娘后宫事务繁杂,未必时时处处都能照顾到他。你也是知道我的,每个月至多能进宫两回,每次见面都不到一个时辰。” 有些话赵王妃没有说出口,皇后不但忙,而且脾气还有些急躁。 应桐毕竟不是她亲生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亲母子那般相处。 温鸣谦多少也算自己人,有些事托付她可能会更尽心。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入宫来 果然没过两天,皇后就下旨,召温鸣谦入宫做制香官。 但是容了她三天时间,安置好自己的事情。 温鸣谦先是找到桑珥,询问她:“我要进宫去,自然带不得你。之前我替你谋划,想让你留在长公主殿下身边。可如今你在翠依那里,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桑珥低头想了想说:“若论亲近,我自然是想留在周家的。不管怎么说,那孩子也是我舅舅的骨血。 可我想着,自己总应该变得更有用些,在周家我就只能是一个丫鬟。真要有什么事,我除了通风报信之外别无他用。 还不知他们家以后会不会有别的变故?我舅舅再怎样也只是个商人,阿娘入宫去了,外头的事又一时照顾不到。 所以倒不如去长公主身边,一旦真有什么事,还可以借一借长公主的力帮一帮别人。” “你也是长大了,不是单纯凭着自己的心意。”温鸣谦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既如此,你去跟翠依和你舅舅交代一声,我便送你到长公主跟前去吧!” 温鸣谦顺路去看了刘翠依,叮嘱了她好些话。 刘翠依让她放心:“姐姐只管进宫去,不必惦记着我们母子。我已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一定能顾好自己和孩子的。你早先就跟我说过,依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如今这个道理我是真正明白了。” 听她如此说,温鸣谦也感欣慰。 离开周家以后,温鸣谦把桑珥托付给长公主,长公主还不忘叮嘱温鸣谦:“你这次进宫去,凡事小心在意。若有什么事想找我,你只管去尚衣监找崔姑姑,她会帮你把话传给我就是了。” 长公主知道,温鸣谦进了宫就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了,多少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温鸣谦谢过了长公主,又把自己给她做的香膏等物留下,殷殷道:“我进宫去,怕一时半会儿见不到殿下。您常用的这几样,我在宫里也会按着日子做,到时候叫人送出来给您。 桑珥这丫头在我跟前顽劣惯了,如今托至殿下身边,我也不必再顾虑她。殿下若给王爷去信,也可告诉他我已入宫,自会见机行事。” 从博望山离开后,温鸣谦又给宫长安和张妈去了信,将自己的近况在信中说了。 最后才到赵王府中,见赵王妃。 赵王妃道:“人都说善始善终,你本就是我引荐给皇后娘,如今你进宫,还得我送你去才好。” “王妃深恩,鸣谦难报万一。”温鸣谦泪光莹然。 “不必如此,你本就是块美玉,才能得到赏识。”赵王妃道,“在宫里若是有什么为难处,可对吴太医说之,他会给我传话的。” 如此温鸣谦便随着赵王妃入宫去,成了皇后身边的制香官。 宫中人难免对她好奇,但温鸣谦这人一向低调谨慎,无形中便消弥了许多麻烦。 这日皇后用过早饭,向身边人问道:“我怎么觉得这两天都没见着鸣谦呢?” 春莺笑道:“可是说呢,她这两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知在鼓捣什么。” “去把她叫来,我问问,可是又治出什么好东西来了没有?”皇后也很感兴趣。 因为她知道温鸣谦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东西都让人爱不释手。 没一会儿温鸣谦就被叫来了,向皇后问安。 “你这两日在做什么?”皇后让她起身问道。 “回娘话,奴婢的确试做了一物。”温鸣谦微微一笑,“只是不知能不能合凤意。” “哦?你又给本宫做了什么?” “奴婢已经请几位公公帮忙抬过来了,就在殿外呢。”随着温鸣谦的话音落下,总管太监于禄已经带了几个小太监抬了个极大的架子进来。 整个架子都是用铜管围起来的,架子下面还有空槽。 “这是什么东西?”皇后和众人都不明所以。 “娘娘稍安,等奴婢把这东西组装好,让它运行起来,您就明白了。”温鸣谦嘴一笑,指挥两个小太监帮忙。 随后抬进了两桶水来,倒进下面的空槽里。 将摇轮轻轻转动,那水便被带了起来。 “刚开始要摇得久一些,等水循环开就可以放手了。”温鸣谦对小太监说。 随着小太监卖力地摇动,众人发现最上面的铜管开始往下流水,原来最上面横着的铜管上布满了细密的圆孔,水一溜溜地流下来,形成了一帘雨幕。 温鸣谦做的东西,从外看似乎简易,但实则里头有许多精巧的机关,只是都被掩盖住了。 众人只看到水从下而上往复循环。 “奴婢那日听娘娘偶然提起喜欢听雨落声,所以就自作主张做了这个雨幕。”温鸣谦恭敬地说道,“想着若是没雨的天气,娘娘若想听雨声也是可以的。” “你做的这东西十分合本宫的心意,难为你巧思,更难为你如此体贴。”皇后对温鸣谦十二分的满意,“难怪赵王妃向本宫夸赞你是个会喘气的宝贝,有了这个雨幕,我不但能听雨声,更能借其清凉。你下去再多做几个,本宫还要送给陛下一个。” 那些宫女太监听了无不向温鸣谦投去羡慕又敬佩的眼光。 皇后是很不好伺候的,想要无功无过与他们而言就已经是万幸,更别谈让皇后夸奖了。 可温鸣谦入宫还没多久,就已经是皇后口中的宝贝了,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要与温鸣谦交好才行。 这天,皇上来皇后宫中用午膳。 皇后兴致很高地指着雨幕向皇上说道:“陛下瞧瞧这个,这是新进宫的制香官温鸣谦做的,我让她再照样子给您也做一个可好?” “倒是别致,”皇上看了看说,“皇后如今睡得可好吗?” “实在是好,”皇后舒心地笑着说,“这也是温氏的功劳,对了,她还没见过皇上呢,去把她叫来,让她给皇上见礼。” 温鸣谦入宫也有十天了,今天才有机会面圣。 她垂首进去后便跪下见礼,口称万岁。 皇上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起来吧!你伺候皇后有功,朕倒是该赏你些什么。” “侍奉皇后是奴婢的福分,安敢讨赏?”温鸣谦开口道,“能得陛下一句夸赞,也足够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回京去 说话间,温鸣谦也算是见到了皇帝的真容。 他四旬上下年纪,两鬓已经染了霜色。但长身玉立,面带龙威。尤其是那双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臣妾想着陛下还是赏她点儿什么吧!毕竟她是有功之人。”皇后一笑,主动替温鸣谦说话。 “既然是皇后的意思,自当赏她。那就赏她几匹料子,和一些金银吧。”皇上并没有赏赐温鸣谦什么稀奇的东西。 温鸣谦自然跪下谢恩,之后便规规矩矩地退下去了。 再说宫长安和张妈收到了温鸣谦的信,知道她进宫去了。 “夏天快要过完了,咱们也该回京了。”张妈朝京城的方向望了望说,“该回去了。” “我也想快点儿回去,实在是太想阿娘了。”宫长安说,“我这就去再催一催夫子。” “诸葛夫子总是不急不慌的,你催与不催大概也都是那个样子。”张妈笑着说,“不过嘛你倒是可以跟他说,这会儿京城的河鲜正肥,不吃可惜了。” “得令!”宫长安一蹦三尺高,跳钻钻跑向诸葛夫子的院中了。 结果半路被一众师兄拦住,说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还不趁这会儿踢两脚球?” 宫长安一边从师兄们的肋下钻出去一边说道:“先饶了我吧!这会儿实在不得空儿。” “听说你要回京城去?”宫长安到底还是被人一把抓住了,“你走了我们逗谁去?” “这话可别叫人听了去,该说你们这些济世之才荒废学业,不思进取了。”宫长安泥鳅一般脱了身,“我可不能做千古罪人。” 他像个皮猴儿一样,年纪这样小,又是伶俐聪慧。这里的夫子和师兄们没有不喜欢他的。 平日里谁逮住他谁总要玩闹一阵,不过若是闹得太不像样,诸葛夫子一定会出来制止。 比如有一回一个叫朱清平的师兄,做了个捕兽陷阱,将宫长安吊在了树上。 他本来是开玩笑的,可那绳子不结实,中途断了,宫长安摔下来,额头碰了块皮。 那次诸葛夫子勃然大怒,一尺多长的白胡须几乎气的飞起来,把朱清平吓得险些要以死谢罪。 最后还是朱清平的夫子带着他一连赔了三天的罪,又赔给宫长安许多东西,这事才算揭过去。 众人于是知道,宫长安就是诸葛夫子的命。 宫长安一溜烟儿冲进夫子的房中,诸葛夫子冷下脸道:“做什么终日野马一般?都说你已经九岁了,也该稳重些。” “夫子,”宫长安可不管那个,直接扑过去,趴在诸葛老先生的背上,“您不是说要回京城吗?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呢?张妈说若是咱们现在走,到京城时河鲜增肥,她可是烹得一手好河鲜。吃过的人呐,做梦都想再吃呢!” 若说何处无河鲜?三径学宫这里有山有水,河鲜自然也是有的,但不知为什么这里河鲜的肉质都偏硬。 诸葛夫子是上了年纪的人,吃不得这个。 宫长安又搂着诸葛夫子的脖子给人家报菜名,弄得老夫子也忍不住吞起了口水。 “你这小鬼头,这么急着回京城,已经无心学业了,该打!”诸葛夫子板起脸孔。 “那还不是因为祖母猝然离世,身为孙儿我都没能在灵前尽孝,就想着能快些回去到祖母坟前祭奠一番,也好全了自己的一份孝心嘛! 夫子整日教训弟子,为人者最要紧的便是忠孝二字,不忠不孝之人,便是读了再多的书也是无用。” “哼!我还不知道你?”夫子冷哼,“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堵我。” “看破不说破,夫子说我就是自相矛盾了。”宫长安笑嘻嘻的,一遍遍说道,“走吧!走吧!快些走吧!” 宫长安有一点,诸葛夫子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那就是不管自己如何板起脸来,他根本就不怕。 只管钻你怀里,爬你背上,一个劲儿撒娇撒痴。 诸葛夫子一生无儿无女,无妻无妾,过得好不潇洒自在。谁想却晚节不保,被这小鬼头给缠住了。 “我已答应了你回京去,定然做到,你又何必相催?还不快下来。”诸葛夫子道,“当心我打你。” “夫子若是明日就启程,打打也无妨,若是还不启程,我便偷偷拔你的胡子。”宫长安继续耍赖,“您不知道山下那些人都想求您的胡子做偏方呢!说是以此入药求子生的孩子聪明伶俐又长寿。” “你这混账猴子!”诸葛夫子极爱惜他的胡须,平时掉了一根都心疼,哪堪他提起要拔掉。 宫长安嘿嘿坏笑道:“走吧!夫子,明日就走吧!趁着天气晴朗,咱们一路上游山玩水,岂不是好?我阿娘来信说她进宫去了,” 诸葛夫子被他磋磨得没有办法,只好说道:“好,好好!你快下来,叫人给我收拾东西去,明日便走。” 宫长安听了果然蹦到地上,欢呼雀跃着出去找人了。 第二日,诸葛夫子果然带着宫长安和张妈启程。 学宫里的夫子和弟子们都送到山下,望着远去的马车依依不舍。 宫长安坐在车上望着窗外安静如斯,沉默得像个小大人。 “怎么又不高兴?你不是一直嚷着要走吗?”诸葛夫子看了他一眼道。 “没有不高兴,只是想起之前我随母亲和张妈从霜溪回京的情形来了。”宫长安把脸从窗外转过来说,“夫子,如果一条路很黑很黑,可却是我命定的路。我可要走下去吗?” “若是你命中注定,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走下去。”诸葛夫子怜爱地伸出手摸了摸宫长安的后脑说,“不过就算再黑的路,夫子也愿意为你掌一盏灯。” 宫长安没再说话,他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诸葛夫子。 他知道,像夫子这样想在前路为他掌灯的人不止一个,还有张妈、阿娘、朱大人…… 张妈驾着车,满是横肉的脸上又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 她已经不再年轻,但那颗心就像当年一样滚烫…… 第二百一十五章 播善意 一转眼温鸣谦进宫也有一个月了,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尤其是早晚。 头天夜里下了雨,温鸣谦早起要往太医院那头去,走过甬路的时候,就见一个小宫女跪在那里,头上还顶着一块砖。 显然是受了责罚。 另外有几个太监正在那里训斥她,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又不敢反驳。 那几个太监温鸣谦是打过照面的,所以认得。 因为温鸣谦如今是皇后跟前的红人,所以那几个太监见了她都立刻换上笑脸,招呼道:“温娘子早起,这是要到哪里去?” “我到太医院去讨些香草,”温鸣谦道,“几位公公这是忙什么呢?” “唉,我们也是给各宫送东西去,碰上这小丫头不懂规矩,一个人在这甬道上走,我们拦住了问她话,她还敢犟嘴。”为首的太监说。 温鸣谦知道宫中规矩森严,像这种低等的宫女太监是不允许单个走动的,至少也要两个人。 “我原本是和秋杏姐姐在一起的,她忽然内急,要我在这里等她。”那小宫女委屈地说,“我们两个奉了云嫔娘命出来掐花儿的,采了花儿来我总不能随着她去茅厕等着。否则岂不成了对主子大不敬?” “呵,你个小人牙尖嘴利!你自己犯了宫规还要强词夺理,让你顶砖在这儿还是便宜你了!”太监们凶神恶煞,仿佛要吃了这小宫女。 温鸣谦得知这小宫女原来是云嫔宫里的人,知道云嫔不得宠,所以她宫里的人常常挨欺负。 于是就陪着笑说:“不是我要多管闲事,几位公公震慑震慑她也就是了。我听说一会儿于大总管要打这儿经过,若是见了不免要多问几句。我是想着为这样的小事,几位公公也不值当的,不是吗?” 她口中的于大总管就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总管太监于禄,于这些人而言,自然是怕的。 虽然不至于因此而责罚他们,但多少有些不好看。就像温鸣谦说的,有些犯不上不上。 谁知道今早上于大总管心顺不顺呢?万一不顺,可不要拿他们作法? 在这宫里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是最要紧的。 因此听了温鸣谦的话,这几个人便向这小宫女说:“既然有温娘子帮你说话,那你就快起来吧!以后少弄这些事,叫上头的人逮住了,打你个半死!” 说完一个个去了。 那小宫女站了起来,她的裙子都已经染了泥污,却只顾着向温鸣谦道谢。 “温娘子,今日真是多亏你了,否则我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小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温鸣谦说,“那边过来的不知是不是你的同伴?若是的话,你们两个赶快回去吧。” 温鸣谦看到从北面急匆匆跑来一个宫女,约摸着和这个宫女是一起的。 “姐姐你快些,”这个小宫女回身看到那个连忙招呼道,“这位是温娘子,多亏了人家。” 她还要往下说,温鸣谦却已经笑笑离开了。 到了太医院说明来意,立刻就有人给她拿来了要用的东西。 “这是最上等的,此外还有冰片,温娘子可要用吗?”接待温鸣谦的李太医问。 “我还想要一点黄姜,有除湿去燥的功效。”温鸣谦道,“娘娘不爱吃药,熏香的法子虽慢,但多少也是有功效的。” “是是是,温娘子说的对。”李太医听了也很高兴。 有温鸣谦在,他们太医院挨骂的次数也明显少了。 温鸣谦取了东西回身往外走,却猛不防从外头也来了一个人,把她手里的东西撞散了。 温鸣谦一个趔趄,但到底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没有倒。 “苏太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李太医连忙上前。 “不妨事的。”温鸣谦道,“其实这些东西不能给皇后娘娘用了,再重新给我拿一些吧。” “好说好说,”李太医连忙答应着,还不忘帮苏太医打圆场,“苏太医病了些时候,想来现在还有些神思恍惚呢!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而那个苏太医却自始至终板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 温鸣谦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敌意,但并没有说什么,只装作看不出。 温鸣谦从太医院出来往皇后宫里去,却不防此时皇后正在大发雷霆。 原来皇后因为近来兴致高,便吩咐尚衣监的人寻出往年南疆进贡的彤云纱来,给自己制衣。 偏偏那料子很薄不耐磋磨,虽然小心存放,可毕竟已经过了几年。 如今再拿出来,不但光泽大不如前,且已然绣不得花了。 温鸣谦从外头看着,尚衣监来的人有长公主事先交代的崔姑姑,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帮一帮她才好。 于是小心翼翼走进来向皇后请安。 皇后见了她怒色稍解,但明显余怒未消。 温鸣谦陪着笑说道:“娘娘息怒,奴婢有个法子,或许能成。” “哦?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皇后从心里是信任温鸣谦的。 “这料子虽绣不得花,但可以做个罩面,让尚衣间的人在别的相配的料子上绣好了花,外头用彤云纱做罩面儿如此更显得那花样若隐若现,别有意趣。” 皇后原本是只想用彤云纱的,但要用多层。可不管用几层,直接绣花都已是不成了。 崔姑姑听了也说:“这沙虽然不能直接绣东西,但若是做照面还是使得的。娘娘之前不是觉得用金线绣的牡丹有些太过显眼吗?若是再加一层纱怕是就刚刚好了。” 皇后听了想了想说:“听着倒是不错,你们下去试着做一做吧!你们尚衣监这些人连几匹料子都看不住,若是这回不能将功赎过,本宫是不依的。” 虽然没有完全松口,可到底是给了尚衣监的人一个机会,崔姑姑等人连忙千恩万谢地去了。 随后赵王世子和楚王世子都过来请安,皇后脸上才有了笑意。 说道:“连着下了几日的雨,近日天气不错。你们除了读书也要演习演习骑射才好,要知道陛下也是很看重这个的。”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天象应 宫长安他们比预计还早两天到了京城。 来到之后自然要直奔宫家,祭奠老夫人。 宫家人见了宫长安都十分高兴,尤其是宫诩。 万氏是第一次见到宫长安,宫长安也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问安。 万氏此时即将临盆,见宫长安犹如芝兰玉树,心中不由得暗暗祈祷,愿自己的孩子也能如他一般。 只是宫长安在宫家还没待足一天,长公主的帖子就来了,请他到玉清观去。 宫家人自然不敢留,只是叮嘱宫长安早些回来。 诸葛夫子并没有随着他们到宫家,因此也不会随着他们上山去。 宫长安和张妈一同前往博望山,到了山脚下,却见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不是别人,正是桑珥。 “我的天爷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桑珥见了宫长安和张妈,老远就跑了过来,“我在这里天天望穿秋水,眼睛都快瞪直了。” “姑娘进宫去了,把你留在长公主这里也好。”张妈笑着说,“我们昨日进的京先去了宫家,不管怎么说,这过场必须得走。” “我知道,我知道。”桑珥连声说,“咱们这就上去吧,已经备好了轿子了。” 说着又摸摸宫长安的头:“还不到一年就长高这么多了,你在学宫里想我不想?” “天天想。”宫长安不假思索。 三个人一路说着话便上了山,长公主见了宫长安一把,将他拉过来搂在怀里说道:“好孩子,我总算见着你了!你如今暂且在这里住上两天。你母亲进宫去了,再过两日我带你进宫去见她。” 又望着张妈道:“一路辛苦了,多亏有你在他身边。” 张妈跪在地上朝长公主行礼,说道:“老奴能见到殿下,实属万幸。” “我写个帖子,着人下山送给赵王妃,她也早就想见长安了。前些日子还和我说起宫里要选伴读的事,说起来她倒比我心急多了。” 果然赵王妃听说宫长安回来的消息喜出望外,忙派人和皇后通了消息。 当他去见宫长安的时候,发现诸葛夫子也在。 不过她可没敢奢望能请到诸葛夫子,毕竟人家是皇上都请不到的人。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了一句:“仙师若是有兴致,也不妨随我们进宫一趟。” 令她没想到的是诸葛夫子居然点了头:“老朽还是年轻时随恩师一同入宫,转眼一甲子过去,倒也颇想再见天颜。” 诸葛夫子说要去,不免让赵王妃有些着慌。 不是别的,先前只是宫长安去,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小孩子,一般的宫宴即可。 但诸葛夫子是何等样人?他要进宫的话,不但皇后,就连皇上都要亲自见才是,那就涉及到许多事情提前准备。 不过这到底是好事,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赵王妃于是连忙又打发了人进宫去禀报,说届时诸葛夫子也进宫去。 皇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养颜。 温鸣谦在一旁为她按摩头颈的穴位。 皇后听了不免笑道:“诸葛夫子也要进宫,那可是好事。鸣谦呐,可见夫子是真疼这个孩子,左右不肯离了自己眼前呐。” “奴婢想着夫子进宫来倒未必是因为他,必然也是想瞻仰瞻仰帝后尊严。若有几分是因为这孩子,也是怕他顽劣失礼,丢了学宫的脸。”温鸣谦在一旁答道。 “可是胡说,这孩子必定是个万人爱的。”皇后笑,“他若是没有过人的好处,又如何能得夫子的青眼。” 皇上也在百忙中答应参加皇后精心布置的宴席。 自古以来身为人君推敬贤士都被传为佳话,又何况像诸葛夫子这样海内闻名的大儒呢! “陛下可听钦天监的人说了?”皇后一见皇上立刻高兴地说,“昨夜观天象,天垣星光芒大盛,此星主储君,想来太子的人选快要定下来了。” 天垣星晦暗已经许多年了,皇上和皇后都知道。如今变亮自然是好事。 “是啊,储君是国之根本,朕也常年为此忧心。”皇帝说,“这颗星要紧的是有辅弼,今日诸葛夫子进宫,若是他能留在宫中,实属幸事。” “臣妾正想和陛下商量,”皇后听了皇上的话,猛地想起赵王妃之前对自己吹过的风,“这次温氏的儿子进宫,咱们何不把他留下作为两位世子的伴读? 若是能把他留下来,进而再劝说诸葛夫子,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这怕是有些难吧!那孩子理应在学宫里潜心做学问,又如何能进宫来做伴读呢?”皇上听了不免摇头。 “陛下,”皇后说道,“有什么不行的?他年纪小,自然依恋母亲。如今他母亲就在我身边,由他母亲跟他说一说,哭一哭,他必然想要留下来的。我听说诸葛夫子对他这位关门弟子极其疼爱,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便是他不能常在宫中,每年来个几次也够了呀!” “这……这可行吗?”皇上微微皱眉,总觉得皇后说的太像儿戏了。 “行与不行,事在人为,咱们姑且试上一试嘛!”皇后也想早早把太子的人选定下来,所谓夜长梦多,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随后皇后便找来了温鸣谦,开门见山道:“有件事我要同你商量,你可愿意让你儿子留在宫中做伴读?” 温鸣谦闻言一愣,好半天才说:“这……愿不愿意的也不由奴婢说了算呀。” “这事情的确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可是你至关紧要。”皇后说道,“你知道的,我妹妹在我跟前说了不止一回了。我一直也没松口,今日同皇上说了,看得出陛下心里头是想的,可是又拿捏不准。 说一千道一万,长安是你的儿子。你只要说通了他,他自己说要留下来,这个事情就算是开头儿了。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开了这个头剩下的事情自然由我和陛下促成。 你还要嘱咐你儿子让他想办法把诸葛夫子也留下,如此你们母子的功劳可就大过天了。” 温鸣谦半天没言语,想了又想,方才说道:“既然娘娘发了话,奴婢自当尽力。您也是为了我们母子打算,只是最后成与不成,就要看天意了。” 皇后听了笑道:“你说的很对,的确要看天意,可皇上就是天。” 第二百一十七章 假作真 两日后,长公主连同赵王妃带着诸葛夫子和宫长安进宫。 皇后和皇上亲自到云光门迎接,温鸣谦等人也都跟随着。 只见诸葛夫子宽袍大衫,白须飘飘,仿佛天上下来的老神仙。 他牵着的宫长安虽然一脸稚气,却已隐隐然显出龙凤之姿,天生带来的贵气,令人见之忘俗。 这一老一小真好似是仙翁和他的童子,比画上画的还传神。 皇后率先说了一句:“难怪这孩子能进三径学宫,只是看这气度就已不是池中之物了。” 皇上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对宫长安也很是赞许,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孩子看上去就比同龄人要稳重。 他甚至莫名觉得这孩子惹人疼爱,虽是头回见面,却只觉得亲近。 这对师徒走近,诸葛夫子也只是对着皇帝和皇后拱手施礼。 宫长安则跪下行叩拜大礼。 温鸣谦看着他早忍不住红了眼圈,百感交集。 可旁边的人却只以为她是思念儿子心切,终于见面难免喜极而泣。 “好孩子,起来吧!”皇后笑盈盈地招呼宫长安,“到本宫这里来。” 宫长安略微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换上甜甜的笑脸,快步走上前去,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把抱住了皇后。 皇后吓了一跳,身边的人都连忙上前想把宫长安扯开。 温鸣谦也忙说:“长安不得无礼,还不快退下!” “皇后娘娘息怒,长安知道您是天下之母,虽然是第一次见您,却觉得您和蔼亲切,所以就情不自禁……”宫长安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羞红。 “瞧你们,把孩子都吓到了。”皇后一把把他拉到身前搂住了他说,“好孩子,你亲近本宫是好事,不怪你。你不要怕,本宫喜欢你。” 又向众人说道:“他才是个多大的孩子,可别吓坏了他。要知道,他可是我和陛下请来的客人呢!” 皇后自己亲生的儿子早夭,虽然之后把赵王世子和楚王世子接进宫来,可这两个孩子进宫的时候已经满十岁。 家人又反复叮嘱不可小儿心性,一定要知礼守矩。 所以他们从来不敢和皇后太过亲近,任何时候都恭恭敬敬,彬彬有礼。 宫长安就不同了,他年纪小,长得还十分得人意儿,嘴巴甜会撒娇,他身边这些人哪个不是被他哄下马来的? 皇后被他一抱也觉得心里暖乎乎的,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抱过孩子了。 她牵起宫长安的手,笑着向温鸣谦说:“你们母子稍后再叙旧吧!让他和本宫先亲近亲近。” 宴席上宫长安落落大方,丝毫也不做作。给吃就吃,给喝就喝。 皇后还亲自给他夹了菜,他也立刻给皇后夹了一筷子。 众人不免又觉得他这样有些失礼,可皇后竟然把他夹过来的菜吃了。 众人于是心中明白,皇后是真的很喜欢他,别人也就不必多虑了。 “陛下,臣妾想着鸣谦他们母子已经许久未见了,不如就把长安留在宫中吧!让他们母子好生团聚几日。”宴席结束,皇后笑着向皇上说。 “朕也觉得理应如此,诸葛夫子若不嫌弃也在宫中住些日子吧!寡人也有许多事情想向您请教。”皇帝推顺水推舟。 诸葛夫子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赵王妃见此情形非常高兴,不管怎么说,事情到这里已经超出她的预料了,但愿能够心想事成。 把长公主和赵王妃送出宫外,温鸣谦这才有机会和宫长安说话。 “阿娘,我好想你啊!”宫长安紧紧抱住温鸣谦,眼圈儿忍不住红了。 “好孩子别哭了,阿娘也想你。”温鸣谦忍着泪说,“让阿娘好好看看,长高了多少,可瘦了没有?” 她脸上虽然笑着声音却哽咽,宫长安虽然不是她亲生,可是与亲生的一般无二。 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超逾自己亲生,如果宫长安真是她亲生的孩子,那么她不会有过高的要求,也不会把自己的后半生全部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阿娘,我长高了,也长壮了。阿娘这些日子也都好吗?你写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我和张妈不知道你一个人在京城有诸多不易。”宫长安心疼自己的母亲,他年纪虽然小可是却十分的懂事。 “真遗憾,这次张妈不能进宫,我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温鸣谦轻轻叹息道。 “阿娘不用着急,总有张妈进宫的那一天。”宫长安道,“况且他也说了,他太早进宫了未必是好事。”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便有许多宫女太监赶了过来,他们都想一睹宫长安的真容。 见了宫长安都忍不住夸赞道:“这孩子长得真像温娘子,气度也像。难怪皇后看了喜欢,上天注定你们母子就该投娘缘。” 众人奉承了一阵,又给了宫长安许多见面礼。 宫长安和温鸣谦推辞不过,只好一一收了。 宫长安道:“母亲难得这些长辈如此关心我,不如哪日咱们做个东请一请各位。” 宫里的下人们也有请客的规矩,只需找到管下人们饭菜的厨房,单使了钱让厨子们准备些饭菜点心。 “这孩子可真是知礼,难怪人人喜欢他。”众人听宫长安如此说都很高兴,觉得他不拜高踩低,丝毫没有瞧不起他们。 待众人散后,温鸣谦便说:“你必然早早就起来了,这会儿已经过了午,你该睡一觉才是。” “儿子不想睡,儿子还想和母亲说话。”宫长安抱住温鸣谦的胳膊,“阿娘,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呀!有时候在学宫里睡不着,我就趴在窗台看天上的星星。想着天上最亮的星就是阿娘看我的眼睛。” 他便是再懂事,再聪明,也终究是个孩子。他在温鸣谦的悉心呵护下长大,对她自然是无比的依恋。 而且他知道温鸣谦比一般的母亲更加辛苦,因为她要做的事实在太大了。 “今天早上钦天监的人禀告说储君之星大盛,皇后为此十分高兴。”温鸣谦低声道,“她万想不到这颗星应在你的身上。” 第二百一十八章 分野王 思贤殿上,皇上与诸葛夫子对弈。 茶烟袅袅,棋只走了半局。 “陛下近日眉头不展,可是有什么让你忧心的事吗?”诸葛夫子慢条斯理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竟是落在了半局棋外。 皇上随后也落下一子,说道:“夫子言中,寡人的确在为一件事忧心,想求夫子指点。” “如今朝中尚算太平,陛下是为朝外事而忧心吧?”朱可夫子又在方才落子处对面落下一颗。 “夫子神人,所料不差。”皇上叹息一声,“分野王与端敏公主不日将回京,分野本是属国,从高祖皇帝起便向本朝纳贡称臣。 然丙子之变以后,便再不纳贡。近年来分野日渐强大,此番进京,若有不协,只怕会留有遗患。” “皇上忧虑确属必然,想那分野原本是乌孙的一支,百年前乌孙北迁,这一支就留了下来。中原强大时,它便和;中原衰弱时,它便战。如此时战时和也已百年矣。 如今的分野既与西南的百羌部落暧昧不明,北乌孙蠢蠢欲动,只怕和它也暗通往来。陛下担忧的是肘腋之疾变心腹大患。” “夫子之言切中要害,寡人已不必多言。”皇上连连颔首,诸葛夫子对时局一目了然。 “想来此番分野王进京,虽名朝见,必兼带窥伺,暗含不臣之心。”诸葛夫子轻捋长髯,“绝不好叫他讨了便宜去。” “正是如此,所以寡人才恳请夫子能够留下。有您坐镇,方才可保无虞。”皇帝郑重相邀。 夫子微微一笑:“既然赶得巧,老朽也不必推辞。不过朝中能人众多,想来也用不到老朽什么,不过做个看客,倒也有趣。” 此时宫长安正在温鸣谦房中,有尚衣监的人奉了皇后旨意过来给他量尺裁衣。 皇后非常喜欢宫长安,下令宫中的人谁也不可怠慢了他。 今天来量尺的便是崔姑姑和两个宫女,仔细量过之后把尺寸都记在纸上。 之后崔姑姑让两个宫女先走,自己则留下来向温鸣谦道谢。 “前些日子,娘子帮我们在皇后跟前说话,才使得我们免于责罚。其实早该向你道谢的,只是拖来拖去,竟耽搁到今天。”崔姑姑含笑说道。 “姑姑未免太客气,莫说别的,但是看在长公主殿下的份儿上,我也应该相帮。 我听冰纹说过了,你来了几回,我恰好都不在,如此就错过了。又何况姑姑你每日里也是忙个不了,如此还要到这边来,我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温鸣谦一面给崔姑姑倒茶一面说。 “怪不得皇后娘娘器重你,宫里人人说你好,娘子真是处处能容量人的。”崔姑姑说,“说起来我们这阵子还真是有的忙,端敏公主出塞六七年,这是头一次回京,要备办的多着呢!单是我们尚衣监要预备的东西就数不清。” “是啊,我这几日也听人们议论,说分野王和端敏公主要回京了。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女儿,自当隆重。”温鸣谦也顺着崔姑姑的话说下去。 “是啊,是啊,真是没想到,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公主。”崔姑姑不禁感慨,“她真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主子了。” “公主为了大义和亲,是我们大周的功臣,”温鸣谦也说,“想必他在塞外也十分思念京中。”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如何能不思乡呢?不过……”崔姑姑不免感叹,但随即就打住了话头,起身笑道,“瞧我,上了年纪的确是糊涂了,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做呢。” 温鸣谦看她是要离开的意思,便说:“我也不敢多留姑姑,知道您是大忙人。不过若是得空儿就请过来坐坐,我实在愿意和您说说话。” “哎,哎,我也愿意和你在一处,想我们这些宫里头的人,无儿无女,见不得父母兄弟。在宫中若是有个能说的到一处的,也实在是难得。” 温鸣谦将崔姑姑送了出去,没一会儿皇后跟前的人就来叫她:“温娘子,皇后娘娘请你过去呢。” 温鸣谦连忙随着那宫女来到皇后宫中。 皇后正和赵王妃以及楚王妃坐在那里吃茶聊天。 温鸣谦上前依次请了安,皇后道:“我是要告诉你,再过些日子端敏公主就要回京了。她远嫁这么多年,头一次回来自然要隆重接待。除去那些场面上的事,我想着总要给她弄些新奇别致又用得上的东西才好。” “娘意思是要奴婢给公主做些什么?”温鸣谦忙问。 “左不过那些胭脂水粉等物,塞外不比京城,虽然每年也派人送去不少,可终究有限。”皇后道,“至于公主的喜好,这宫中有之前伺候她的老人儿,我回头叫她们和你说说。” 温鸣谦领了皇后的旨,过了一天也没见有人来找她,就问于禄:“于总管,我进宫的日子实在浅,娘娘吩咐我给公主做些东西,说让找之前伺候过公主的老人儿来同我说说。不知该到哪里去找她们呢?” “怎么周福没去找人吗?”于禄一听觉得奇怪,立刻把自己的徒弟周福叫了来。 周福连忙解释道:“师父,我去找过了。原本当年伺候公主的人留下来不少,不过这些年过去出宫的出宫,病死的病死。如今倒是剩下一个曾经贴身伺候过的,可惜病着呢,一时起不来。又怕她过了病气给别人,所以也就……” “这事儿赶的,可这也不成啊!”于禄道,“温娘子做东西是要费时候的,看看还有没有别人?便是大致知道一些也是好的,终归到时候不出错儿就是了。” “我还真想起一个来,如今应该是在云嫔宫里头,我这就去找她。”周福道。 “周公公,我随你一同去吧!”温鸣谦道,“省得你多跑腿。” 她随着周福来到云嫔宫外,周福叫住一个小太监道:“你去把春梅给我叫过来,就说有事找她。这些日子她专管应承着温娘子,其他的事都靠后。” 周福是皇后娘娘宫里的管事太监,小太监对他自然又敬又怕,连忙答应着跑去叫人。 第二百一十九章 音尘绝 那个叫春梅的宫女一出来,温鸣谦认出她就是自己那天去看医院时遇见的受责罚的小宫女。 “周公公,温娘子,”春梅上前行礼,“不知要吩咐奴婢什么?” 她向温鸣谦请安的时候特意朝她笑了笑,笑容里感激。 “是关于端敏公主的事,你且和温娘子慢慢说,我有事先去了。”周福这么交代了一句就离开了。 他的确很忙,这宫里头上上下下要忙的事多了去了。 “温娘子,”春梅叫了一声,“那天真是多谢你。” “你早就谢过了,不要把这点小事挂在心上。”温鸣谦道,“如今是我请你帮忙呢!” “娘子尽管说。”春梅连声答应。 温鸣谦同她简短说了,又说:“不如你到我屋里去,你手上若是有什么针线活只管带着,反正咱们也只管说话,手上闲着也是闲着。” 那小宫女本就得过温明谦的济,知道她是个善良的人,当即就痛快地答应了,回去把自己的针线活儿拿了出来,随着温鸣谦到她的住处去。 路上温鸣谦笑着对她说:“我真没想到你侍奉过公主,看你的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 “娘子可太会夸奖人了,实则我今年都二十五了。”春梅的脸飞了红,“公主和亲那年我十九。” 这春梅因生得小巧玲珑,又是圆脸单眼皮,看上去格外显小。 “那你今年怎么没出宫去?”温明谦知道今年春天曾经打发过一批二十五岁以上的宫女。 春梅听了摇摇头,苦笑道:“当初我娘就是为了迎嫂子进门才将我卖进宫的,我哀求她和哥哥,别叫我进宫,好歹将我卖给近一些的财主人家。 可我母亲和哥哥只为贪图能多卖些银子,便把我送到这深宫里。如今十几年过去,我娘虽然还在,可娘家的日子依旧凄荒,我若是出去只会被再卖一次。” 温鸣谦听了也不免为她感到唏嘘,宽慰道:“虽说是入了宫,可你遇到的主子都很好,这也算是你的福报了。” “娘子说的是,”春梅点头,“我刚进宫的时候,只是在后头做杂役,慢慢的就往前头来了。 那一年在御花园设群芳宴,我被安排倒茶,不防被人撞了一下,把茶壶打碎了。多亏公主帮我遮掩,才没被拉下去打板子。 公主仁厚,知道我当面虽然不受罚,回头还是躲不掉,索性就讨了我到她宫里去。 公主待我们这些下人万般的好,我们也都想着以她的身份,将来即便成亲我们也都能跟着。 却不想……公主最后竟然去了塞外和亲。” 没有哪一朝哪一代的公主是心甘情愿和亲的,尤其端敏郡主又是这样的身份尊贵。 “公主大义令人敬佩,当初分野王与北乌孙会盟,对我大周形势不利。公主为民出塞,史书上也要留有一笔的。”温鸣谦道。 “我是不识字的,什么史书留名不留名在我看来也没什么打紧,”春梅虽然与温鸣谦相交不深,却觉得她可信,因此说的都是真心话,“公主虽贵为天家女,可着实可怜。离京的时候,我们都要跟着,可公主说塞外苦寒,又远离故土,少带些人去方才心安。 可又不放心我们这些留下的,离宫之前把我们都安排妥当了。 请当时宫里与她平素投契的主子将我们各自挑选了去,云嫔娘娘因我的名字同她跟前伺候的秋杏姐姐恰是一对儿,就要了我。” 像春梅这样的小宫女在这宫中有好几万,她们就像墙根儿下的苔藓,连棵草都算不上。 可就算如此,在她们身上也有令人感慨的悲欢。 “说起来我进宫也有两个月了,竟一次也没见过云嫔娘娘。”温鸣谦特意提了一句云嫔。 “我们娘娘身子弱,时常肯病,差不多的时候也就不出来,又何况皇后娘娘早就免了她请安的。”春梅垂下了眸子。 她知道温鸣谦是皇后娘娘跟前极为得宠的人,而皇后是不喜欢云嫔的。她不知道温鸣谦知不知道这里头的细情,但不管知道不知道,还是少说为妙。 就像当初端敏公主伤心远嫁,可是公主的泪水早已被淹没在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中。 再没有人提起公主原本心有所属,她和她的心上人两情相悦,本也要谈婚论嫁了。 两个人说着话就走到了温鸣谦的住处,温鸣谦这里皇后也拨了两个小宫女伺候她。 进了门温鸣谦就让春梅坐下,让小宫女沏茶来。 春梅难免拘谨,温鸣谦笑道:“你同我客气什么?我请你来是帮我的忙的。你只管坐下,喝口茶咱们再细说。” 春梅这才勉强坐下了。 因长安进了宫,温鸣谦手上的针线活儿也多了起来。此时正在给长安做鞋,就拿起鞋底来一边纳一边同春梅搭话。 “皇后娘娘让我给公主制些面脂香粉,不知公主都有哪些偏好?” “公主爱兰花儿,以前她宫里满院满廊养的都是各色兰花,所用的香粉也是以兰香的最多。最爱的胭脂有个名儿唤做水流红,不过自从公主离京后,这宫里头便没再做过这胭脂了,大约是它颜色太浅,涂了和没涂差不多的缘故吧。” “那公主喜爱的颜色呢?” “公主平日里最爱雪青和薄汗紫,秋香次之。” “我听闻公主善丹青,那她最喜欢画什么?” “也都是以兰花为主,杂以竹石。娘子,容我多问一句。做香粉胭脂还用得上这些吗?” “本身倒也用不上,不过你想啊,这香粉和胭脂得用东西来盛。无论是盒子、瓶子,外头自然也要有图案和颜色才是。” “娘子的心可真细,到时候东西做得了,公主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你若是不忙,尽管在我这里做帮手,也算是为公主尽一份心了,你说可好不好?” “我真的能吗?若是能的话可就太好了!” 春梅闻言大喜过望,可她不知道的是对于公主的这些喜好温鸣谦一一都清楚。 只是她不能让人知道,所以要借助春梅之口说出,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第二百二十章 众少年 宫长安还未正式成为伴读,所以他通常不去两位世子读书讲学的地方,只有诸葛夫子设讲的时候他才去听。 进宫这半个月,他把应桐和应柏两个人的性情摸了个大概。 应桐脾气急躁,而应柏则有些傲慢。 自然,他们平素里都尽量不外露自己的缺点,可本性这东西不是想藏就一定能藏得住的。 宫长安虽然比他们两个小了几岁,可天生就是个人精,玩玩笑笑之间,肚子里的小算盘已不知打过几遭了。 这些日子诸葛夫子进宫,给两位世子讲学的学士们忙着自己求学,再加上各处都忙着迎候分野王和端敏郡主的事,所以两位世子倒清闲下来了。 宫里虽大,可毕竟天天都在这里,又何况不自由。 因此赵王世子应桐便提出他们三个出宫去转转。 楚王世子当然也乐意,只有宫长安淡淡地道:“总要向上请示过了才成,再说出宫去哪里呢?” “去我家就好,”应桐道,“我家里什么都有。” “去你家去我家都没趣儿,多少人跟着、拘着,还不是和宫里一个样?”楚王世子应柏大摇其头,“不如去泛舟。” “都入秋了,泛舟有什么劲儿?”应桐和应柏往往说不上几句话就要起争端。 除了彼此本就暗暗较劲儿之外,他们的性情也是天生的不合。 两个人争执了几句,见宫长安不说话,就都问他:“依你说做什么好?” 宫长安眨了眨眼睛说:“我的见识哪能跟二位世子相比?不过想着前些日子皇上和夫子谈话,说起大周先祖也是马上得的天下,可如今世家子弟往往贪图享乐,竟将弓马之事抛诸脑后。拉不得弓,上不得马,实为忘本。 况且如今秋高气爽,正是纵马奔驰的好时节。不过么……” 这俩人正听得起劲,却见他住了口,不由得催促他:“不过什么?” “不过二位世子都是金玉之躯,若是有什么闪失,可万万使不得。”宫长安的小脸儿上显出担惊受怕的神色。 “骑个马而已,能有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你到底是个小孩子,平日里我们也是演习骑射的,这又不是什么碰不得的事。” 于是翌日就都骑了马出宫,宫长安年纪虽小,骑本事却高。 两个世子看了,心中也不禁暗暗较劲,自此骑马成了常态。 这天宫长安与温鸣谦商量:“我回京已经好些日子了,却还未与昔日的那几个兄弟见面,一来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忘本,二来也着实想他们。” “去见是应该的,你去学宫的这些日子,和这小哥几个一直书信往来,他们也知道你回来了,必然也是想你的。”温鸣谦一面给他试新衣一面说,“回头请安的时候我去向皇后请示。” 皇后很喜欢宫长安,每次温鸣谦带他来请安的时候,皇后都要把他叫到跟前去,给他些点心水果。 也不止一次当着温鸣谦的面儿说:“你真是好福气,有这样的好儿子。” 皇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自己无后。 温鸣谦向皇后请示了宫长安想要出宫去见小友。 皇后道:“是了,倒是本宫本宫考虑不周了。我听说长安这孩子和冯家世子是拜了干兄弟的,既如此,你也陪着他出去见见故人。” 母子俩略收拾收拾就出宫去了,到了冯家,冯家人自然是热情接待。 冯天柱笑的嘴都闭不上,抱着宫长安道:“好兄弟,你可想死我了!我知道你回京来,左盼右盼也不见你的人影儿。赶到宫家去一问,你却已经被召入宫了。” “大哥见谅,我这实在有些身不由己,好容易请了旨下来,这不就赶忙奔着你来了。”宫长安道。 温鸣谦也说:“我们来的有些匆忙,都未及提前告知,好在知道你们必然是不会挑我们礼的。” “你这话还是说的客气了,”冯夫人笑道,“知道你们如今在宫里,行动不敢自专。能求着娘娘让你们出宫来看我们,这就是十分有心了。” 吴氏一面带着下人沏茶奉果一面说:“我们世子每天都要念上几遍宫四少,真真儿的是打心里头想念。” “世子是最重情义的,长安在宫里也是时时念着他。”温鸣谦说,“只是没想到皇后娘娘开恩准我也出来,我可算是沾了儿子的光了。” 此时冯天柱早拉着宫长安跑出去了,又叫跟着自己的小厮赶快把齐子玉和徐莽请来。 “他们两个前些日子还抱怨,早知道你进宫去,就该在听说你回京那天直接到宫家去找你。”冯天柱道,“省的天天这么牵肠挂肚的!” 之前宫长安在京城的时候,他们四个最要好。将近一年不见,即便是小孩子,见了面也都悲喜交集。 徐莽上来就捣了宫长安一拳:“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我有多少好东西给你留着呢!” 冯天柱推开他道:“你还是这么没轻重!你那拳头跟石头一样硬,打坏了他你赔得起吗?” 齐子玉则说:“长安长高了,越发和宫家人不像。” 宫长安随口道:“我肖母亲。” 齐子玉是他们当中最年长,简直和他老子齐国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瘦高白净,长眉凤眼,天生喜欢琢磨人。 冯天柱道:“他大哥宫靖安,二哥宫予安可都生得风流俊雅,和长安不像吗?” 齐子玉笑而不语。 徐莽混道:“又不是小娘们,评头论足的做什么?走走,踏鞠去!” 一年的光阴在大人身上看不出什么差别来,可是少年就不一样,这一年他们身量都长高了,只是有的长的多,有的长的少。 冯天柱的病又发作过几次,好在有宫长安送他的那只黑狗,每次发作前都有察觉,能及时处置。 不过他也因此长得慢,连比他小的宫长安和徐莽的个头都超过他了。 在冯家待到傍晚,温鸣谦提出告辞。 冯家人也知道他们不得不回去了,却还一再叮嘱:“若能出来,只管往这里来。或是一时出不来,也可叫宫里的人捎信。” 第二百二十一章 可怜见 冯家人将温鸣谦母子送上马车,小哥儿几个依依不舍。 冯天柱抹着眼泪道:“你只要是能出宫就千万要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等着你。” 马车离了冯家门前,刚拐了个弯,就见有辆马车停在路边,他们认得是宫家二房的马车。 宫宝安从车里探出头来,有些喜悦也有些忐忑地叫了声“四哥”。 “宝安,你怎么在这儿?”宫长安笑着问。 “我……我听说你来冯国公家了,”宫宝安想快些把话说出来,却反而失了条理,“今日学里放假,我想告诉你,黑虎生了,一共六只小狗崽。还有……夫人也生了,是……是个妹妹。” “五少爷,你别急,慢慢说。”温鸣谦心里反而有些心疼这孩子。 他娘造了孽,撇下了他,宫诩也不再待见他。 宫老夫人在世还好,这孩子能养在她房里。 宫老夫人撒手一去,他也不好再留在大房那边,毕竟好说不好听。 他这么小的年纪,难免不知所措。 好在万氏不是个歹毒的人,方才他口中所说的夫人自然也就是万氏了。 “宝安,你到我们车上来吧!随我们到宫门口,你再坐了家里的车回去。”宫长安知道他巴巴地来找自己,只是为了能和自己待一会儿。 宫宝安听了十分高兴,转身抱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哎哟,这是个没睁眼的小狗崽儿啊。”等他爬到这边车上来,温鸣谦才看清楚他怀里的东西是什么。 “夫人,不,温娘子,我能抱它上车吗?”宫宝安小心地问。 “这有什么不行的?不过你以后最好少抱它,否则大狗闻到它身上的气味不对,就会不认它了。 它这么小,必须要吃奶才行,等它以后大了,你想带它去哪儿玩儿就都可以了。”温鸣谦笑着说。 宫宝安闻言却将那小狗抱得更紧了些,他的头垂得很低,温鸣谦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许久,他方才闷闷地说道:“小六儿从出生起它娘就不给它奶吃,也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因为它最后出生又长得弱小的缘故吧! 刘伯说狗儿常会这样,那大狗常常会撇下最弱的那只幼崽,让它自生自灭。” 温鸣谦此时明白宫宝安为什么要带着这只狗了,因为他在这只狗身上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我看它也不算瘦小,是你在喂养它吗?”温鸣谦问。 “嗯!”宫宝安使劲儿点了下头,“我跟王妈学着用羊奶喂它,一开始它不肯吃,后来就吃啦!吃完还要给它揉肚子。” 宫宝安滔滔不绝,之前的沮丧也不复见了。 “没事儿的宝安,有你养着它,小六儿一定会长大的。你只要好好喂养它,它一定会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宫长安亲热地拍了拍宫宝安的肩,“我现在在宫里出入不方便,等以后我再出宫就带着你一起玩儿。”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弹弓:“这个给你,没事儿的时候拿它打树上的果子。可是要小心,别打着人。” 宫宝安高兴地问:“真的吗四哥?那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嫌我小,不乐意带我一块儿玩儿呢!” “咱们是兄弟,我怎么会嫌你小呢?”宫长安道,“老爷公务忙,夫人如今要照顾小妹打理家事,有时顾不得你,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男子汉生于天地间,要自强不息,不可自怨自艾。你就想想当初我在老家长到七岁,不也是一样过来了?境遇的好坏没什么了不得,要紧的是你自己心里要有章程。” 宫宝安频频点头,他最信四哥的话了。 温鸣谦留意到他胳膊里侧青了一块,就问:“你这里怎地伤了?” 宫宝安不自觉地缩回手,遮掩道:“没什么,不小心磕到了。” “撒谎,这个地方怎么会磕到呢?”宫长安拉过他的手来察看,“是不是谁欺负你?” 宫宝安不说话。 温鸣谦哄他:“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若是我们能帮你,一定会帮你的。难道你信不过我们吗?” “不是的,温娘子,”宫宝安连忙解释,“是在学堂里……柳传斌他……” “这个柳传斌可是寿山郡王的孙子吗?”宫长安隐约认得。 宫宝安点头:“是,他是今春才进我们学堂来的,仗着出身高,专爱欺负人,我们都偷偷叫他小霸王。” “那你跟家里人说过没有?”宫长安问。 宫宝安摇头:“我怕父亲责怪我,他只要我在学堂里安分读书,不可淘气。又何况柳家势大,他怕是也没办法替我讨公道。 我若是真说出来难免让他为难,就算勉强替我出头了,也终究只在皮毛上。 柳家是出了名的护短,两家难免会因此结怨,而柳传斌此后只会变本加厉。” 温鸣谦听了不由得在心里叹气,宝安这个孩子年纪虽小却很懂事。 宫诩这个人妥妥一个窝里横,在外头只是一味地充当谦谦君子,自诩克己复礼,实则百无一用。 “你别怕,这事我替你出头。”宫长安慨然道,“我这就跟齐小公爷说一声,让他在学堂里多顾着你些。等我找机会出宫,再好好会会那个姓柳的。” “四哥别……别为我得罪了人,不值当的。”宫宝安忙劝。 他现在心里十分后悔,不应该什么都说的。 可是温鸣谦母子的关心却让他招架不住,把心里的苦水都倒了出来。可是他也只是想倒一倒苦水就够了,有人肯听他说话,这就够了。 “我是你四哥呀,怎么能不管你?”宫长安一笑,“你只管等着吧!” 说完他跳下车去,又返回了冯家,这事儿不能交给冯天柱。 一来冯天柱有病。如果是受了刺激,犯了病可不好。 二来宫宝安的生母宋氏曾经害过他,吴姨娘到现在提起都恨恨不已。 徐莽性子太躁,你这会儿跟他说了,晚上他就能杀到柳家去。 因此齐子玉是更好的人选,他心细知轻重,必然能把事情处理得当。 第二百二十二章 起不协 这日宫长安吃过早饭,就有应桐跟前的小太监过来找他。 “宫四少,世子请您过去呐!”小太监堆着笑,一脸谄媚。 “可说了为着什么事?”宫长安故意问。 “呃……这小的也不清楚,总之您过去就知道啦!”小太监嘻嘻一笑。 宫长安便不再问,站起身跟着他出去了。 应桐见了宫长安,立刻拉住他道:“好兄弟,快坐下。” 宫长安忙说:“我如何当得世子这般称呼?使不得,使不得。” 应桐的坐席上躺着一只狸花猫,肚皮朝上晒着太阳。宫长安知道这猫是应桐的爱物儿,吃的比人都好。 “你同我客气什么?”应桐道,“自你入宫,我便与你一见如故,有什么当不得的?” 宫长安见他如此,便知道他有求于自己,也不说破,又谦逊了两句,方才坐下。 他一坐下,那只狸花猫便鼻息咻咻地凑过来,一个劲儿往他怀里拱。 “你这毛团,一边玩儿去!”应桐语气宠溺。 立刻有小太监过来把那猫抱走了。 应桐才向宫长安道:“早起我听说过几天陛下要试我和应柏的文章,你知道的,一来这些天咱们骑射练的有些多,二来我在舞文弄墨上本就不擅长。 我只怕到时被应柏比下去,那样太丢面子。你看你能不能帮帮忙?” “世子的意思要我怎么帮呢?”宫长安眨眨眼问。 “我知道你文章写的好,不妨替我做上一篇。不要写得太好了,尽量像我的口气。”应桐说这话多少有些尴尬,可又不得不说。 他自然是信得着宫长安的,赵王妃不止一次跟他说温鸣谦母子两个很是可靠,如今他们都在宫里,自然能帮衬他。 可是他理解的帮衬显然和他母亲所说的意思不大相同。 见宫长安不表态,他又立刻问道:“怎么,这事儿让你很为难吗?” “能为世子解忧,我自然是乐意的。”宫长安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开口,“不过这事儿千万别让别人知道,否则好说不好听的。我难免师父的一顿打,也影响世子的清誉不是?” “这个你放心,除了你我,不会再有人知道的。”应桐道,“你只管写了,回头我背下来,把原稿一烧,神不知鬼不觉。” 宫长安答应下来,略微思索了片刻,便一挥而就。 应桐见了如获至宝,眼睛落在纸上,嘴里却感谢宫长安:“多亏你了,回头我好好谢你。” 宫长安却说:“不敢要世子的谢,我先告退了。” 应桐一面命人送宫长安出去,一面又说:“今天没有要紧事,谁也不得打搅我。” 宫长安从应桐出来,转而去找应柏去了。 应柏正在读书,见宫长安来了将书卷放下,笑道:“你怎么来了?吃了饭没有?” “早吃过了,”宫长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副小小的卷轴,“前些日子听世子说喜欢孤绝子的画,我这里倒有一幅。只是一时间不知道压在哪个箱子里,幸而昨天找衣服的时候找到了。” “哦?你有孤绝子的画,那可太难得了,宫里一共也没有几幅。”楚王世子听了十分高兴,伸手就把那画接了过来,打开细细观瞧,啧啧称赞。 养在宫里的这两位世子资质都属中上,只是赵王世子偏武,楚王世子偏文。 宫长安与这二人相处,有意无意地投其所好。因此和这二人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这画能不能借我几天?”应柏问宫长安,“等我过足了瘾再还你。” “世子说这话就见外了,这幅画我本也打算送给你的。”宫长安道,“它本是我机缘之下得到的,可是对于孤绝子的画,我个人并不怎么爱好。既然如此,还不如将它赠与世子。既不使画作蒙尘,也遂了世子心意。” “长安啊长安,让我怎么夸奖你才好!”应柏对他大加赞赏,“难怪人人都说你好。” 宫长安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世子且尽情欣赏,我就告退了。” 自这天起,楚王世子行走坐卧都拿着这幅画。 隔一日,天气晴朗。 两位世子今天的心情都不错。 宫长安替应桐做的那篇文章得了皇上的赞赏,又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应桐道:“到我那儿去,昨日我母妃叫人送进宫来许多好东西,有吃的也有玩儿的,你们尽管挑去。” 另外两个人左右无事,便也跟着他去了。 应柏手里自然还拿着那幅画,到了之后坐下来便打开欣赏。 却不防应桐养的那只狸花猫一下子扑了上来,应柏被它吓了一跳,又怕它伤到手里的画,抬腿就将那猫踢到了一边。 狸猫惨叫一声,夹着尾巴缩到了应桐脚边。 “你这是做什么?!”应桐皱起眉头,明显不悦,心疼地将猫抱了起来,“它只是想和你玩儿而已。” 应柏反应虽然快,可是猫爪子还是将画纸刮伤了一道,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避免和应桐起争执,可看着被抓伤的画,他的怒气便也有些压抑不住。 “这是孤绝子的珍品,被这小畜生抓伤了,我怎么能不心疼?” “一幅画而已,有什么了不起?赔你一百幅好了。”应桐平日里便觉得应柏的喜好有些可笑,不过是些穷酸文人画出那么两笔,怎么就值得废寝忘食地看?又不是美人名马,有什么可端详的? 应柏本能地还想再还嘴,宫长安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襟。 “二位世子都请息怒,今天的事纯属偶然。赵王世子好心好意请咱们来做客,哪会想到猫儿忽然调皮。”宫长安笑着调和,“这画虽破了,但是找宫里的匠人应该能修补如初。不如我这就带过去给他们瞧瞧。” 经过他一插话,应柏也冷静下许多,知道再吵下去也没用,便说:“也罢,我同你一起去吧!” 应桐这边心里也很不痛快,他的猫被踢的很重,身体一抽一抽,仿佛要吐。 他心疼地将猫抱起来,叫着一旁的小太监:“把王恒给我叫来,让他瞧瞧这猫。” 王恒是宫里的兽医,宫里头有马有鹿,还有许多其他的珍禽异兽,兽医自然是有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毒青桔 入了秋,南方各地开始进贡佛手青柑等物。 皇后宫中是最喜欢用这些来做清供的,尤其是青桔,皇后最为钟爱。 这日温鸣谦到皇后宫中,就见皇后跟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大盘青桔,整间屋子也都弥漫着青桔特有的芬芳。 “这些日子本宫用你做的香,睡得很安稳。何况秋天本就是我最喜欢的季节,”皇后说,“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娘娘如今的精神真是好,”温鸣谦道,“就像外头的天气一样。” “是啊,秋高气爽,我也神清气爽。”皇后很是愉悦,“若是能长久如此该有多好啊。” “娘娘福泽深厚,往后必然日日是好日。”温鸣谦说。 “这青桔也分给你一些,你拿到屋里放着去。”皇后手里把玩着一颗青桔,不时放在鼻端轻嗅,“本宫实在觉得这味道是天底下最好闻的。” 温鸣谦谢了赏,又和皇后说了几句闲话,方才退下来。 小宫女拿着皇后赏赐的那盘青桔放到温鸣谦的屋子里,连声说:“温娘子,你真是好大的脸面,这青桔皇后娘娘轻易是不赏赐给别人的。” 温鸣谦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说话,这青桔的香气她并不喜欢,可是在人前不能表露出来。 就像她对皇后,实则厌恶,却丝毫也不露痕迹是一样的。 其实这青桔原本是寻常之物,却只是因为皇后喜欢,便身价倍增,成了宫中的稀罕物。 温鸣谦伸手拿起一只青桔,慢慢在手里把玩着。 一边想她的心事,渐渐有些入神。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将青桔放下,手上却已经沾满了桔子的气味。 温鸣谦捻了捻手,眉头就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 这味道…… 她有些犹豫,又仔细闻了闻。 不对劲! 温鸣谦是制香高手,于香气格外敏感。 能够清晰地分辨出不同种类的香味,哪怕是同一类香味,也能够分辨出浓淡新旧的差别。 当然了香味纯与不纯,也能闻得出来。 她隐隐地嗅到这青桔的香气中还夹杂了另一股气味,这味道不是常见的气味,透着说不清的古怪,而且闻多了会让人有股说不上来的烦闷之感。 温鸣谦又拿起另一只青桔,凑近了细闻,依旧夹杂着这股怪味儿。 青桔的香气其实算得上浓烈,那股怪味儿夹杂在其间,似有若无。如果不是温鸣谦这样的调香高手,压根儿察觉不到。 当然,即便是她也得得凑近了才能分辨得出。 如果不是今天机缘巧合,皇后赏了她这盘青桔,她也是察觉不出的。 温鸣谦把桔子拿到窗边,迎着日光仔细观察。发觉在桔皮的部分纹路中似乎隐约有浅棕色的粉末,这显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再看她手上,也能隐约看出痕迹,却也只是有心才能察觉的程度。 显然有人在青桔上涂抹了东西。 温鸣谦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把每个桔子都仔细地刷了一遍,有的多些,有的没有。这一盘桔子最后刷下来一层薄薄的粉末,铺在盘子上仿佛落了一层灰。 温鸣谦又在上头洒了点儿水,取来银针一试,立刻变成了黑色。 果然如她所料,这东西是有毒的。 是谁在对皇后投毒? 这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母亲!”正在温鸣谦思索的时候,宫长安走了进来。 温鸣谦悄悄将银针藏了起来,问他:“你从哪儿过来的?” “我听夫子讲学来着,才散了。”宫长安坐下就开始打喷嚏,“这屋里怎么放了桔子?我最不喜欢这味道。” “是皇后赏赐的,你不爱闻我干脆收起来吧!”温鸣谦说着拿过一个布袋来把桔子都装了进去。 “我想张妈了,太久没吃他做的饭菜了。”宫长安瘪嘴,“他什么时候才能进宫来呀?” “你若是再想他,哪天能出宫就去看看他。”温鸣谦说,“他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进来。” “母亲,我们快一些吧。”宫长安道,“我现在觉得就是在宫里混日子。” “长安,你若平日里若得空儿,不妨往试着往云嫔宫里走一走。”温鸣谦叮嘱他,“我不太方便,怕皇后知道了不高兴。你是小孩子,偶尔去一去无妨。” “我从进宫还没见过云嫔娘娘呢。”宫长安说,“听说皇后不待见她。” “云嫔一直称病不出,皇后也是默认了的。只因她当初与姐姐亲厚,姐姐出事之后,她的处境可想而知。”温鸣谦叹道,“如今咱们进宫,身份所限不能带人进来,只好在这宫里慢慢找帮手。 张妈倒是跟我说了几个人,可毕竟隔了这么多年,且人心思变,需得一个一个试探。 在我看来,这些人里最可靠的应该还是云嫔。如果她当初像其他人那样落井下石,也不会这般不受皇后的待见。” “我知道了母亲,若是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去。”宫长安点头。 “你今日怎么没同那两个世子一起?”温鸣谦问他。 “他们两个多少闹了些别扭,”宫长安道,“之前咱们不是说了吗?要把他们两个的争端挑起来。 其实这几年他们两个人还算相和,基本上没怎么红过脸,究其原因是楚王世子一直都让着赵王世子。 说到底,赵王家的势力更大,而且应桐和皇后的关系更近。楚王一家自然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处处避让风头。” “是啊,如果一直这样的话,是搅不起什么风浪来的。所谓风起于清萍之末,矛盾是一点点挑起来的。”温鸣谦说,“最要紧的是把楚王之子的好胜心挑起来,只要他有心争就好。” 温鸣谦他们之前早就分析过了,皇后娘家树大根深,其中赵王和楚王更是董家的左膀右臂。 必须得想办法一一除之。 而上上之策便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如此也不至于牵连太多无辜,而且能够事半功倍。 “要我说这不难,应柏这个人本就是很有傲气。”宫长安说,“等我找准时机再给他拨拨火儿。” “那你也要切记,不能做得太明显,让人瞧出端倪来就不好了。”温鸣谦叮嘱他,“万不可心急,路总是要一步一步走才成。” 第二百二十四章 尚食监 皇后的头风又复发了,后宫气氛因之一紧。 “这些日子一直好好的,怎么忽然间又发作了呢?” “谁知道呢?老天保佑快好了吧!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温鸣谦听到两个小宫女在私底下议论,她怀疑皇后头风发作和昨天的青桔有关系。 她过来请安,皇后神色萎顿。 “本宫的头痛病又犯了,真真懊恼死人。”皇后以手扶额,说不出的烦闷,“本来这些日子用你制的香,夜里睡得一直很安稳。昨日想着既然屋子里放了青桔,不焚香大约也是可以的,谁想就这个样子了。” 温鸣谦看了一眼桌上的青桔,语气随意地说:“容奴婢多一句嘴,柑橘之类的香气虽好闻,实则有提神醒脑之功效。娘娘不如让人暂且把这青桔拿走,再焚上奴婢所制之香,以观后效。” 皇后听了温鸣谦的话,不疑有他,摆摆手道:“那就先拿下去吧!” 又把温鸣谦所进之香焚了起来。 “不知娘娘可容奴婢给您按一按头颈的穴位?多少能缓解一些不适。”温鸣谦又说。 “那就试一试吧!”皇后这会儿实在是很不舒服。 温鸣谦上前给她按摩,这套手法也是她特意为皇后准备的。 她处心积虑投皇后所好,只是为了让她越来越信任自己。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皇后终于睡着了。 温鸣谦悄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旁边的于禄对视了一眼。 二人悄悄走出来,于禄说道:“温娘子,今天真是多亏了你。皇后娘娘若是睡不好,心绪不免焦躁。不但于凤体有害,就是我们这些伺候的人也都得提心吊胆。” “于总管太客气了,咱们都是服侍娘。娘娘安,则众人安,后宫安。”温鸣谦笑了一笑,“不知方才撤下来的青桔放到了哪里,能不能拿给了我?我回去用它制了香料,再拿过来给娘娘用。娘娘既喜欢青桔的味道,可又不适合直接放在屋子里头。” “还是温娘子想的周到,我这就叫她们给你送过去。”于禄也丝毫没往别处想。 皇后宫中的宫女太监众多,但都能各司其职,每个人的活计都是分配好的,不可以乱。 往屋子里放果品的是秋雁,温鸣谦和她一处走着,自然要聊上几句天。 “秋雁妹妹,不知这桔子是哪个地方进贡的?” “听说是梅州,那里的青桔最早下来,每年都选了尖儿送进宫。” “这些进贡的果子先都送往尚食监吧?谁主管这个呢?” “是白姑姑,她带着手底下的人精挑细选,再把选好的果子送往宫中各处。”秋雁说,“皇后娘娘宫里的自然要格外精心。” “哦?但不知怎么个精心法?”温鸣谦很有兴致地问。 “皇后娘娘每日里吃的喝的,不但要精挑细选,还要御医过目。只怕这些东西之间彼此有妨碍,这也是自前朝就留下来的规矩。”温鸣谦的请教让秋雁颇为受用,“主子们入口的东西,可不得千小心万小心的么。” 温鸣谦虽然受宠,可她毕竟资历浅,宫里的事情懂的并不多。 温鸣谦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到了她住的地方,秋雁放下青桔离开了。 温鸣谦拿起桔子仔细查看,上头果然也是放了毒的。 能在这上头放毒,自然是这一路上能够经手的人。 她想要把这个人查出来,但又不能让别人察觉。 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蛇出洞。 温鸣谦又将这些桔子收了起来,放进箱子里锁好。 皇后睡了一觉再醒来,只觉得身上好多了。 春莺连忙递了茶上来,皇后喝了一口,幽幽道:“到底是鸣谦的香管用,告诉下头的人,自今日起先不必送什么佛手青柑之类的过来了。她说这东西有提神的功效,本宫虽然喜欢,却也不好再用。”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春莺连忙答应道。 接下来皇后果然好多了,伺候的众人不免心下一松。 温鸣谦也因此得了赏赐。 “若不是你提醒,本宫再也想不到自己睡得不好居然与青桔有关,可见你心思细腻,懂的也多。难怪妹妹一再向我举荐你。” “皇后娘娘实在过誉,奴婢也只是猜测而已。”温鸣谦道,“至于是否如此,还有待时间验证。” “说的也是,”皇后点头,“眼下宫里事多,要不了半月,公主和王爷就要入京,这个时候本宫可不能病倒了。” “娘娘,奴婢于药膳上倒也懂得一些,若您不嫌弃,不妨试试奴婢做的安神汤,”温鸣谦毛遂自荐,“虽然未必有多大效果,但试一试也无妨。” 皇后一听笑了:“是了,我听妹妹提起过。你在他们府上的时候,就曾为她和松儿做过药膳,很是不错。 你这人心灵手巧,一样的东西,经你的手便比别人做的好。又难得你对本宫这般尽心,只管去做吧!” 温鸣谦要给皇后做药膳,就得去尚食监的小厨房。 这是她平时到不了的地方,想要弄清是谁向皇后投毒,就得查这里。 温鸣谦是宫里的红人,即便这里的人没见过她,甫一见面也都十分热情。 “温娘子,你要用什么只管说。”管事的白姑姑道,“需要人打下手也只管说,我们这里别的没有,闲人倒还有几个。” “姑姑您太客气了,是我到这里搅扰了大伙儿。”温鸣谦也陪着笑脸,“以后少不得会麻烦到诸位。” 众人见她这样客气也都很高兴,说明她性子随和好相处,不会仗势压人。 温鸣谦开始挑选食材,看到厨下放着一箩青桔,便顺手拿起来一个,留神细看,上头是没有毒的。 可见只有给皇后送去的才带着毒,投毒的人也只是针对皇后。 她选了几样食材,又说:“除了这些还得要两样药材。” 白姑姑立刻说:“叫青儿跑一趟吧!她腿快。” 说着就叫青儿:“你去太医院说一声,就说温娘子要给皇后娘娘做药膳,需要合欢皮和百合,你去拿来些。” 第二百二十五章 暗引线 不一会儿青儿就回来了,把两样药材交给温鸣谦。 “温娘子,太医院听说是给皇后娘娘用,给的都是最好的。娘子真是好人缘,太医院的人也都夸您呢!”青儿笑嘻嘻说。 温鸣谦能让能让皇后安睡,太医们自然也少挨训斥。但她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所以更让人觉得她谦逊低调。 温鸣谦问青儿:“你可知道皇后娘饮馔喜好吗?譬如咸淡清浓。” “平日里娘膳食都是白姑姑管着,我在旁边瞧着也是记得的,”青儿忙道,“这会儿姑姑不在,娘子可以问我。若是不放心,回头姑姑来了您再问一问。” 青儿说话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小喜鹊。温鸣谦发现她不但腿快,嘴也快。 这样的人最适合留在身边,方便自己知道更多事情。 于是就笑着对她说:“你若是不忙的话,不如就留下帮我打打下手吧!这里一应的东西我都不熟悉,怕是弄错了。” 青儿自然也高兴,温鸣谦长相既美,性情又温和,只伺候皇后娘娘一个人的药膳,也麻烦不到哪里去。 温鸣谦在这里一边做药膳,一边留心观察着来往的人。 白姑姑资历很老,她主要负责皇后的饮食。 此外尚食监还有一众管事太监,白案红案,以及摘菜烧火的。 温鸣谦如话家常一般,就从青儿那里套到了不少话。 知道皇后宫里要清供的果品是白姑姑带着人选的。秋冬季的这些果子不可过水,怕损了香气。便是经手的时候也不能直接用手摸,须得垫了帕子。为的是不让果子粘上手汗。 选好之后,一般都是四到六个宫女负责送去,然后交给皇后宫里的人。 这些环节都有可能下毒。 自然,这里人多手杂,乘人不备投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温鸣谦又问青儿:“这些清供的果品太医还要过目吗?” “这个就不用了,毕竟娘娘是不吃的。”青儿笑道,“加那个小心不是多余了?” 温鸣谦听了笑了笑,没再说话。 赵王世子的猫不见了。 一开始以为跑出去玩儿了,毕竟这猫是关不住的,可是过了两天都没见影儿,应桐不免担忧。 这猫是他打小养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让伺候自己的人出去找,寻了许久还是没有。 偏偏这时候楚王世子病了,楚王妃入宫来探视。 离开的时候,恰遇见了宫长安。 宫长安这个小孩子本是生着怜人肉的,又何况他身份特殊,楚王妃自然也忍不住向他示好。 见他到跟前请安,楚王妃便笑着说:“有些时候没见你了,好像又长高了。怎么没见着你娘呢?” “我从赵世子那边过来,并不知道我母亲如今在哪里。”宫长安笑着说,“我来瞧瞧世子,不知他可好些?” “好多了,只是还得静养几日。”楚王妃说,“他还跟我说多亏了你送的那幅画可以解闷,否则生了病只能躺在床上,甚是无聊。” “其实我到现在还有些自责,早知道有后来的事,倒不如不送那幅画了。”宫长安垂下了头。 王妃子听了不免疑惑,笑了笑问他道:“这话是打哪里说起?” 宫长安便说:“因为这幅画惹得咱们世子和赵王世子不快,赵王世子的猫抓伤了这幅画,咱们世子一时情急踢了那猫一脚。” “哎,这孩子真是的,他都没同我说这事,必然是怕我知道了要数落他。”楚王妃听了不免叹气。 应桐养的那只的猫他们都知道,很是宝贝。 “其实这倒也没什么,过后咱们世子也向赵王世子赔了不是。他们二位平日里颇相得,倒也没为这个怎么样。 要紧的是那猫自此不见了,赵王世子寻了好多天也没找到,”宫长安说,“那边的宫人找不到猫,就说那猫是被咱们世子踢了一脚后吓坏了胆子,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便有些担心。怕赵王世子会因为这件事和咱们世子闹出嫌隙来。” 楚王妃是个细心的人,并没有因为这是一件小事就不放在心上,反而拉着宫长安的手说:“好孩子,多亏你提醒我。世子在宫里的事我难以尽知,这事情虽然不大,可人与人之间往往因着一些小事离了心。” 楚王妃自然不希望儿子和应桐之间产生嫌隙,要知道应桐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上,是得罪不得的。 早在送儿子进宫的时候,他们一家就十分清楚,应柏相当于给应桐做伴读。 毕竟他们家的势力不及赵王家,又何况赵王妃是皇后的亲妹妹。 因此告诫儿子时时处处要让着赵王世子,千万不要与他结怨。 应柏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那天情急之下,一时没忍住。 过后他也好生向应桐赔了不是,应桐也没揪着不放,二人也算是重归于好了。 “柏儿病着,不如我干脆再寻一只猫来送给赵王世子。以后那只猫若回来也能做个伴儿,若是一时之间找不着也还有这个替一替。”楚王妃想了想说。 “也好,这王世子每日睡觉的时候就喜欢听猫的呼噜声。他还曾跟我说过,猫儿狗儿这东西顶好是打小儿养,若是大了就养不熟了。王妃若是寻猫千万寻只小的来。”宫长安提醒道。 “好好,我知道了。”楚王妃摸了摸他的脸,“多谢你好意提醒。” 过了一天,果然派人送进宫来一只小小猫儿,长得和应桐之前养的那只毛色一样。 “这是做什么?”应桐看着那猫问。 “世子爷,这是楚王妃叫人送来的。说是听说咱们的猫没了,您心里着急,于是就寻了这只来,让您先养着。”随从说,“小的想着也许是因为楚王世子踢了咱们的猫,楚王妃心里过意不去的缘故吧!” “你们这群吃白饭的,连只猫也寻不到,这都几日过去了?”应桐不悦道,“皇宫再大,它也不可能出了宫去。” “是是是,小的们也一直在找呢。说不定这猫跑到哪里去,被不认得的人给关起来捉老鼠了。后头四四八局那些地方库房多,老鼠也多。” “那你们也该到后头去问问,若是谁关起来了,叫他们赶快给我放出来!那猫岂是捉老鼠的?”应桐道,“若是它饿瘦了,我可是不依的。” 其实在他心里这猫并不是一个玩物,当初他进宫的时候,难免想家,可是父母一再叮嘱,让他不可做小儿之态。 是这只猫陪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他要听着那猫的呼噜声才会觉得安心。 第二百二十六章 现猫尸 大约是节气的关系,近来许多人的肠胃都出了毛病。 楚王世子如此,两位讲学的少保也是如此,因此这几天宫里的讲习也只好停了。 应桐无聊,清早便约了宫长安一同到御马苑去骑马。 在马场上跑了几圈儿,太阳一高就热了起来。 应桐跳下马来,把马鞭一扔。 随从连忙接住了,又递上手巾。 应桐一面擦一面说:“今早有雾,太阳一出来就要晒死人。长安,不如咱们午后再踏鞠吧?” “甚好,左右那几个小太监午前也不得闲儿。”宫长安笑嘻嘻的,全无城府的样子。 他们平日里要蹴鞠,人少肯定是玩儿不起来的。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要再找几个小太监陪着。 他们每次从御马苑往回走都有既定的路线,宫里的路虽然多,却不是乱走的。 “桂花要开了,”宫长安提着鼻子闻了闻说,“宫女太监们有的忙了。” 宫里每年都要做桂花蜜、桂花糖,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再加上中秋宴,八月里人人忙得脚打脑后勺。 “我最不喜欢桂花,”应桐皱眉道,“香得人头晕。” “那世子喜欢什么花?”宫长安笑问。 “我嘛,当然最喜欢牡丹。虽然世人都说牡丹虽美,可惜无香。我却觉得无香正好。要那香味儿做什么?招蜂引蝶的。”应桐说完嗤嗤笑了两声。 再往前走,不远处有一群小宫女在那边除草。 其中有个小宫女长相清秀,肌肤白皙,应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今年也好十三四岁,开始知慕少艾。 宫长安来了一句:“世子,咱们走了这一路,竟觉得有些累,刚好有树荫,不如咱们坐下来歇一歇。” “也好。”左右无事,应桐也没有拒绝。 宫长安就让跟着他的人去取了茶来,如此待的时候自然就更长了。 他本也是要在这里停留的,却不想因为应桐多看了那小宫女几眼而显得更加自然。 直到响起一声尖叫,宫长安便知道自己等到了要等的东西。 “怎么了?”应桐朝那边望了望,“一惊一乍的,你过去瞧瞧。” 应桐的随从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过去,结果他叫的比那宫女还大声。 应桐皱眉站起了身,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定力不够。 “世子爷……”随从随后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你叫唤什么?”应桐问他,“那边有什么东西?” “方才小宫女们除草,竟瞧见了……瞧见了一只死猫……”随从的手朝那边指着,“好像就是……就是咱们的猫。” “你说什么?!”应桐嘴上问着却不再等他回答,而是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去。 在不远处的树底下,荒草丛中,一只死猫被扒了出来。 应桐下死眼瞧了,那就是自己丢了的猫。 本来养的油光水滑的皮毛,此时脏兮兮的,看样子被埋在土里已经有几天了,甚至发出了腐臭的味道。 再细看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应该都是刀扎的。 “真是吓死人了!原本还以为不知是谁在这儿埋了什么东西,谁想到竟然是只猫。”发现死猫的两个小宫女脸色也很不好看。 此时宫长安才慢悠悠地从后头走了上来。 这只猫是他埋的,但却不是他杀的。 那日天已经有些黑了,他一个人从四司东边的过道回前头。 见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便悄悄地靠近了。 才发现应桐的猫在他脚边,已经奄奄一息。 “这是赵王世子的猫,你把它怎么了?”宫长安上来就问。 “小的知道。”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说,“真的是无心之失啊!宫四少,求求你救救我吧!” 小太监认得这只猫,也认得宫长安,知道他和应桐走的近,想让他替自己求情。 “你先跟我说清楚了,我再看能不能帮你。”宫长安把手背到身后,小脸绷起来。 “小的真是太倒霉了,这几天这附近来了只猫头鹰,每天夜里都一个劲儿地叫,怪瘆人的。总管就打发我把这鸟给赶走或者弄死,我也没想到什么别的办法,就想这猫头鹰既然喜欢吃死老鼠,我干脆弄一只来涂上毒药。 到时候它吃了不就毒死了吗?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是天黑前我才把老鼠放在树上,随后过来看的时候就见这只猫药倒在了树下,显然它把死老鼠给吃了……”小太监叫苦不迭,“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呀!可是却闯下大祸了,宫四少,人都说你是神童,你一定是星宿转世,好歹救救我吧!” 只要知道这猫是赵王世子的人就一定会知道世子对这猫十分在意。 小太监虽然失手毒死了它,不是存心的,可究竟是要了这猫的命。 赵王世子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你叫什么名字?”宫长安问了小太监。 “小的叫张金。”小太监忙说。 “好,张金,这个忙我帮你,可是你要管好自己的嘴,不可以再向别人提起这件事。”宫长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虽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可此时却让小太监感觉到了威压。 “好的!好的!四少爷,您真是菩萨转世!”小太监给他磕了几个头。 “好了,你走吧!后头的事不用你管了。”宫长安见到猫已经彻底断了气,就朝张金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随后他提起这只猫,选了一处地方。 他每日无事便在宫里四处转悠,知道要不了多久,这个地方就会有宫人过来除草,而且这个地方是他和赵王世子经常会经过的。 “猫儿,你已经死了,感觉不到痛了,索性助我一助。以后我若事成,会好好谢你的。”宫长安小声说着,摸出了。 他在猫身上扎了几刀,然后将猫的尸首埋了下去。 当然埋的不深,甚至还有意将猫尾巴尖儿露在了外头。 估算着时间少则两日,多则五天,这个猫的尸首一定会被人发现。 所以这两事他也有意引着应桐每天都从这里经过,没想到今天赶了个刚刚好。 第二百二十七章 佯装病 赵王世子见了猫尸,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对随从说:“把它好生埋了吧!别再吓着人。” 说完就离开了。 宫长安见他神色不豫,跟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直回到住处,应桐坐下要喝茶,小宫女忙倒了茶来。 应桐不悦道:“这么烫,能入得了口吗?!” 小宫女吓得不敢说话,应桐便说:“滚下去,别在这里碍眼!” 宫长安从旁边把那只小狸猫抱起来,放到应桐跟前:“世子爷消消气,猫死不能复生,不如怜取眼前这只。” 应桐听了冷哼一声道:“这算什么?弄死了我的猫再赔给我一只,就算完事了吗?” “那猫未必是楚王世子……”宫长安刚说了半句话就被打断了。 “不是他还能有谁?”应桐冷笑,“放眼这宫里,谁会和我的猫过不去?应柏那人,是个狠心的。 又何况连我都不知道我的猫死了,他们为何会无端又送一只小猫过来?这不是明摆着心虚么?” “都说疏不间亲,但我总忍不住多一句嘴。不论是不是楚王世子做的这事,您手上都没有证据。若是您这边率先发难,其实于自身不利。”宫长安说,“若为这事伤了和气,往后便不好挽回了。” “那小子敢跟我玩儿阴的,打量着我手上没实证,奈何他不得。”应桐冷笑,“一只猫尚且都容不得,它还能容得下谁?!” 宫长安见他如此大怒便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这是宫里,由不得我任性,你也是好意提醒我。”应桐缓了口气说,“我不会失了分寸的。” 再说温鸣谦,她这几日给皇后做药膳。 皇后尝了很喜欢,让她每日里都做些。 她也就顺便把御膳房的路数弄得明白了。 每天御膳房里做好了各房主子的饮食,由御医检查过了,再由专门各宫里的人拿了去。 温鸣谦做的药膳也不例外。 她做好了之后,太医院的人过来检查。 连着几天来的都是苏青云苏太医。 温鸣谦对这个人还有印象,曾经与他打过两次照面,每次都冷冷的。 “平日里皇后娘饮食也是经苏太医的手吗?”苏青云离开后,温鸣谦貌似随意地问了青儿一句。 “倒也不是,”青儿道,“多数时候都是李太医,这些日子李太医告了假,所以就由苏太医暂代。他是李太医的徒弟,也是祖传的医家。不过娘子知道的,他们从医的人是不可以自家人教自家人的,须得另拜了师父……” 青儿一张嘴,说起话来就撂不下。 温鸣谦只是拣要紧的听着,其余的都像风一样从耳旁掠过去。 “温娘子,你可真了不起。因为你的缘故,皇后如今都不供青桔了。”青儿说着说着又把话转到温鸣谦身上。 这事儿是温鸣谦有意透露给青儿的。她知道这事只要让青儿知道了,慢慢的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她要引的那条蛇想必也会出动,朝自己下口。 果然到了这一日,温鸣谦又炖了药膳。 白姑姑端了个青釉盖碗过来,向温鸣谦道:“温娘子,这是尚宝局特送来的,专为皇后娘娘进膳用的。” 温鸣谦看了看说:“果然别致,这釉里想必是放了宝石粉的,否则不能这般光亮。” “温娘子真是什么都懂得。”白姑姑笑道,“娘午膳都备齐了,只差你的药膳了。” 温鸣谦用这碗盛好了药膳,苏青云过来揭开盖子用银针试了,点了点头表示无事。 专门负责给皇后传膳的宫女拿了托盘进来,温鸣谦便将这碗药膳放到上头去。 也许是因为碗太烫了,温鸣谦的手一抖,这碗药膳便都洒在了托盘上。 “哎呦!”温鸣谦抖着手道,“我今天的手也不知道怎么了,好端端的竟将碗打翻了。” 青儿连忙上来查看温鸣谦的手有没有烫伤,白姑姑也忙着上来收拾。 “可惜了这药膳,今日是端不上去了。”温鸣谦说,“我这就向皇后娘娘请罪去。” 其实众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本来这药膳就是温鸣谦自愿做的,出了这点小纰漏,娘娘也不会怪罪她。 大不了晚膳的时候再补就是了。 御膳房又另做了别的羹汤呈上去。 温鸣谦也向皇后说明了情由。 “这点小事请什么罪呀?不要紧的。”皇后果然不介意。 温鸣谦回到住处却装起病来,对她跟前的小宫女说:“我怎么觉得心慌的厉害?” 小宫女听了之后很害怕,忙说:“娘子先躺下,我这就去太医院。” 过了一会儿把苏青云请来了。 “小月,我原本想着要把柜上的那包东西拿给云嫔娘娘宫里的春梅,就劳你再跑一趟腿吧!”温鸣谦有意把小宫女支走。 “娘子同我客气什么?”小月取了东西说,“快请苏太医给你好好瞧瞧吧!” 她离开以后,温鸣谦便坐了起来,向苏青云说道:“苏太医,我没有病,我知道小月去太医院你一定会来。” 苏青云看着温鸣谦,脸上的神色更冷了,但他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苏太医,如果我没猜错,你这次来若是给我诊完脉,开的药必定会要了我的命,是不是?”温鸣谦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 苏青云还是不开口,不承认也不否认。 “苏太医,今在检查我给皇后做的药膳时,借助碗盖的遮挡,又往里头多放了一片姜。”温鸣谦从床头取过一只盒子来打开,里面果然有一个姜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青云终于开口了,“温娘子想必还是病了,说的都是胡话。” “苏太医,何必做这等掩耳盗铃,蒙眼捉雀的事呢?”温鸣谦笑了,“我没有拉着你去皇后面前对质,你还不懂我的用意吗?” “你不过是想诬赖我罢了,”苏青云哼了一声,“你哪有什么十足的证据。” “苏太医,我知道你不是个蠢人,可你也绝不是个聪明人。”温鸣谦并不恼,“我对你的一切动机了如指掌,可你却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同盟人 苏青云看着温鸣谦,眼中神色莫辨。 温鸣谦手里拈着那片姜,神情玩味,“你借着碗盖的遮挡将这片姜放进去,目的就是要栽赃我。当然了,若是能够毒到皇后,想必就更能让你满意了。” “你凭什么说这片姜是我放进去的?又凭什么说它有毒?”苏青云反问。 “苏太医,我每次给皇后做药膳的时候,都只放三片姜,这一片是多出来的。这片姜初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可是它里面却暗藏玄机。”温鸣谦说着将姜片慢慢撕开,“这里头有很多个小蜡珠,遇热就会融化,而里头是裹着毒药的。 所以即使你将姜片放了进去,短时间内用银针测毒也还是测不出来的。但是从御膳房到皇后宫中的这段时间足够将里面的蜡珠融化了。” 苏青竹又不说话了,只是冷冷地看着温鸣谦。 温鸣谦自然知道他心中的打算,只要没当场被戳破,咬死不认就好了。 “你以为我真的是为了给皇后做药膳吗?不,我去御膳房只是为了找出你。”温鸣谦把姜片丢到一边,“之前我在青桔上发现了端倪,推测着投毒的人必然和御膳房有关系。可是这中间掺杂的人太多,一时之间不好判断,唯有我亲自过去才能慢慢查明。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疑心到你身上,因为青儿跟我说过,像青桔这类清供的果品皇后不入口,所以是不必经御医查看的。 我想你必然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在那上头下毒的。 毕竟你经常到御膳房去,投毒再容易不过了。根据青桔上的毒粉可以判断,你是撒在那上头的。有宽袍大袖的遮掩,想要撒一把毒粉何其容易! 我留心观察了几天,又刻意让人知道是我让皇后不再供那些青桔的,如此你自然将恨意移到我身上。 又或者说你会加深对我的恨意,因为我的缘故让皇后能够神思安稳,怕是你心中早就已经恨上我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苏青云的眼睛明显动了一下,嫌恶中带着惊讶。 很明显,他并没有料到温鸣谦如此聪慧,已经将其中的隐情尽数洞悉。 “苏太医,还是回到先前那句话,你实在算不得一个聪明人。”温鸣谦笑了笑,“否则此刻你应该问我一句,为什么不当场戳穿你?” “为何?”苏青玉的语气执拗,但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我只是想阻拦你,却并不想要害你。”温鸣谦说,“当然,如果你信我的话。” 苏青云不信,他的眼神足以说明。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信我,因为在你看来我费尽心机讨好皇后,只会与你势不两立,对吗?” 苏青云不说话,只是冷笑。 他不说话,温鸣谦却不介意唱独角戏:“一个敢向皇后投毒的人必然不是懦夫,也一定有他的情由。苏大人,你为的又是什么?” 苏青云依旧沉默,哪怕温鸣谦知道了他做的事。 “藿香、石膏、金银花……”温鸣谦忽然背起药方来。 苏青云的眼睛睁大,再睁大,最终出口质问道:“你……你背的是什么?” “苏大人是御医,听不出我背的是药方吗?”温鸣谦笑了,“这张药方源自宫中,曾救过许多人的性命,只可惜早被焚毁,再也不能拿来用了。” “你到底是谁?”苏青云紧盯着温鸣谦,“谁派你来的?” “苏大人,以如今的形势,你没有资格问我。”温鸣谦提醒他,“如果你想知道,要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谋害皇后为的是什么?” “因为她该死!”苏青云咬牙切齿,“她是个毒妇!我恨她!” “可是据我所知,皇后并没有害过你,也没有害过你的家人。”温鸣谦又问,“你的恨如何而来呢?” “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苏青云道,“那张药方是谁告诉你的?” “苏大人的恨和这张药方有关吧!”温鸣谦不会被他牵着走,“当年宫中瘟疫横行,多亏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苏大人你,而另一个嘛……” “你一直在和我兜圈子,实则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苏青云终于耐不住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大人要干什么,我就要干什么。”温鸣谦收起脸上的笑意。 “不可能!我是为她报仇,而你……”苏青云摇头。 “我也是为她报仇。”温鸣谦直视苏青云,“否则我又何必在这里和你谈?直接把你供出来不是更好?” “怎么可能?”苏青云笑,“我的毒下得很隐秘,只要再过几年,那个毒妇就会神智崩溃变成疯子。可是你却阻拦我,令我功亏一篑……” “苏太医,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温鸣谦问他,“你投毒的事一旦为人察觉,就算查不到你头上也会有无辜的人被牵连进来。 又何况就算把皇后变成疯子,甚至毒死了她又怎么样?那人的不白之冤就能洗清了吗?” “你……你真的是为了她?”苏青云难以置信,“那你是她什么人?” “我与她姐妹相称,虽无血缘却胜过至亲。”温鸣谦道,“既然你们曾一同对付过瘟疫,她多半跟你说过她在年幼时曾经历过瘟疫,也照顾过得瘟疫的人,而我就是在她的照料下活下来的……” “原来你就是……”苏青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曾提到过的,你们在山上……” “商隐峰菩提庵,”温鸣谦道,“沈姐姐与我在那里同住了三年。” “你真的是……她……她是不是……”苏青云神色激动,原来这么多年不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沈贵妃。 当他知道温鸣谦是沈芙的旧相识,又提起当年的事,他便猛地想到沈芙是不是还活着? “姐姐死于乱军……”温鸣谦红了眼眶,“机缘巧合之下,在她离世前,我曾与她短暂见面。” “哦……”苏青云垂下了头,是啊,那个人早都不在了。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二百二十九章 达共识 “苏太医,沈姐姐故去许多年,我原以为这宫中再不能有为她报仇的人,”温鸣谦感慨道,“那天我在青桔上发现毒药,知道有人要害皇后,但也不能确定是因为什么。直到查到你的身上……” “当年宫中的瘟疫本是董氏所为,她想要除去淑妃娘娘所生的二皇子,暗地里叫人从宫外弄了瘟死之人的贴身衣物。 很快二皇子就染了瘟疫故去,可紧接着宫里瘟疫蔓延,许多人都被感染。这个时候董氏居然吓得逃出皇宫,往东都避难去了。”苏青竹说到这里不禁冷笑,“当时陛下南征不在京城,董氏一走宫里人心更乱,人人自危。 有很多人没有感染瘟疫就已经被吓成了失心疯,还有一些人提议将染了瘟疫的人全都烧死,以免蔓延。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沈贵妃站了出来。那时她还只是个贵人,她来到太医院,说自己有五成把握能止住瘟疫。那时太医院众人也是焦头烂额,院判们不肯搭理她。我那时刚入太医院不久,还不能给主子娘娘们瞧病,只能给宫女太监们诊脉开方。 我用她给的方子熬了药拿给染上瘟疫的宫女太监喝,几日后,果然有效。我又和师父在其上增减药材和剂量,药效更加明显,药方也终于成型。” 苏青竹说着,眼前闪过当年的一幕幕情景。 他永远记得沈芙一袭藕色衣衫站在太医院门里,头上那只菱花步摇簌簌轻颤。 当被救活的宫人们齐齐给沈芙蓉下跪时,苏青竹确信自己看见了菩萨在人间的真身。 “前后一个月,宫中的瘟疫终于止住了。董氏回来坐享其成,对皇上说这都是她的功劳。”苏青竹冷笑,“她是我见过的最无耻的人!” 这是没办法的事,谁让皇后是董延年的女儿呢! 他可是被称为大夏的霍光,两次废立皇帝,群臣莫不唯他马首是瞻。 当今圣上生母身份十分低微,父亲又过世的早,可算是当时皇族中最为没落的一支。 是董太师将他推上帝位,皇上也别无选择,只能对他礼重有加。 他的大女儿董香凝要做皇后,甚至逼死了皇上的原配刘夫人。 等她入宫以后,刘夫人所生的儿子也不明不白地死了。 其实陛下的子嗣不算少,可到现在却一个皇子也没长成。这里头固然有天灾,可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董氏下的毒手。 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地位稳固,一次又一次朝皇嗣下手。 却不想她的儿子竟也夭折。 到了如今这地步,只能收养别的王爷的孩子。 “苏太医,你的胆量令人敬佩。我想这么多年你也不止一次朝她下手吧?”温鸣谦问。 “不错!可惜的是每次都不能如愿。”苏青竹咬牙,“你也进宫有些时候了,你看看这后宫已经被她毁成什么样子了?蒙冤的妃嫔,被谋害的皇子,吓疯了的公主……我真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苏太医,我还是那句话,只杀董香凝一人是不够的。董家树大根深,前朝后宫都被他们把持。岂止后宫人人自危?前朝何曾好过?甚至天下百姓,莫不为其荼毒。”温鸣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苏青云的心头,“如果将董家的势力比作一个蛇窝,那皇后不过是其中的一条毒蛇。杀了这一只,固然能解一时之恨。却让更多的蛇心生警惕,还会连累诸多无辜之人。” “那依你说要怎么办呢?”苏青云问她,“就凭你我,除了用些暗中的手段,如何能光明正大将他们除了去?” “苏大人,事在人为,”温鸣谦语气笃定,“沈姐姐不该背负着污名,我早就向她的灵位起誓,一定要为她洗刷清白。 后宫苦董氏久矣,天下苦董家久矣,你我并不是孤军奋战。我始终坚信,再大的强权也不可能将忠贞之士屠戮殆尽。 只要我们能在暗夜中点亮一盏灯,必然有千千万万盏与你我相呼应。” “温娘子,那你的打算是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苏青云的眼睛明显变亮了,像是沉寂了许久的灯盏被点亮。 “我现在已经取得了董氏的信任,但还不够,远没到对我言从言听计从的地步。”温鸣谦说,“所以一时之间急躁不得,但别忘了那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既然我已经咬出了一个口子,就不愁让董家分崩离析。 我们先要让董事与赵王等人离心离德,让董家渐渐失去帮手。合抱之木,无法一朝摧毁,我们不妨分而除之。 自然有许多事情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但只要见机行事,锲而不舍,总是有望成功。” “温娘子,你一介女流,有如此心胸眼界,倒显得我这个须眉男子智穷志短。”苏青云自叹不如,“也难怪你能与沈贵妃情如姐妹,说到底你们本就是一类人。” “在这宫中,有几个要紧处,必须要有自己人。”温鸣谦说,“而你在太医院,就能帮我做许多事,以后我必然要麻烦你。” “不要提麻烦二字,你肯用我,我对你只有感激。”苏青云说,“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为沈贵妃报仇。” 温鸣谦知道,苏青云如今已经快三十岁了,可是却始终也不成家。 众人都以为他是研医成痴,却不知他另有隐情。 也许是他不想让自己有太多牵挂,也许是不想连累太多无辜的人。又或者是他的心早已被占满,再容不下另外的人了。 这一层温鸣谦没有点破。 就像苏青竹说的,他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给沈芙报仇。 这是他的心结,如果这个结没有解开,那么他始终也无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温鸣谦只希望沈芙在天有灵能够保佑他们早日成事。 其实因为沈芙的死被扭转命运的人又何止是他们两个? “苏太医,至此你我无需多言。”温鸣谦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知道是小月回来了,“以后我若有需要会去找你的。” 祝大家新年快乐!蛇年行大运,巳巳如心意! 第二百三十章 做东道 楚王世子病稍愈,长安过来探望他。 “才几日没出门,就觉得天气凉了许多。”应柏和宫长安走出门,不由得慨叹。 “世子这一病确乎有些日子,如今大好,也该出来散散心。”宫长安笑嘻嘻地说,“左右宫中无事,不才想做个小小东道,邀您和赵王世子到宫外的留仙楼去解闷,不知世子赏光否?” 应柏听了哈哈笑道:“你请我自然是去的,但只有咱们三个未免有些寡淡。” “这倒是我先料着了,”宫长安道,“我在宫外还有几个好兄弟,到时候尽可以叫他们作陪,只是他们的年纪也只比我大个一两岁。” “大些小些都无妨,总之人多些热闹。”应柏这些日子在屋里拘得实在发闷,只想好好热闹热闹。 而宫里却由不得他们自专,还是外头更逍遥快活。 第二日上午三个人便出了宫,宫长安让两位世子在酒楼附近逛逛。 他则到冯天柱等人的书塾去,招呼上小哥几个。 他们在这里本就不是要好好读书的,见了宫长安,早蹦高尥蹶子地告了假。 宫宝安也在这里,但他却是极规矩的,不敢轻易告假,又踌躇自己年纪小,别人不爱带着他。 “走啊五弟,”宫长安走上前亲昵地搂着他说,“我替你告假就是。” 旁边一个矮胖短下巴的见状撇了撇嘴,仿佛十分看不惯的样子。 宫宝安偷偷瞟了他一眼,拉着宫长安快走。 宫长安则慢悠悠地看了那人一眼,见他穿着打扮很是华丽,又满面骄矜之色。 “四哥,他便是寿山郡王府的柳传斌。”宫宝安小声在宫长安耳边说道。 宫长安自然记得柳传斌这名字,平日里专欺负宫宝安的就是他了。 宫长安的眼神显然惹得柳传斌不满,他今年也有十二三岁,比宫长安和宫宝安都大。 再加上他们家的门第也比宫家高许多,因此纵然人人都说宫长安是神童,他也觉得没什么了不得。 “瞪着你那狗眼看什么?!”柳传斌朝宫长安龇牙。 “看看我和你谁高谁低。”宫长安也不恼,笑嘻嘻地答道。 “废话!自然是我高你低!”柳传斌道,“这还用说。” “怪不得人都说狗眼看人低。”宫长安笑,“原来如此。” “你放屁!”柳传斌大怒,“你敢消遣我?!别仗着你进了三径学宫就了不起。” “不敢不敢,的确没有什么了不起,哪有柳世子这样的大才呢。”宫长安坏笑,“听闻你做了一首咏雪诗名震京师啊!” 旁边众人听了都忍不住掩口偷笑,这个柳传斌,没有一点儿才思,却偏偏要人吹捧他有文采。 一日天下雪,他诗兴大发,随即做了一首咏雪诗: 鹅毛大雪落纷纷, 不见南北往来人。 九天仙女银装裹, 下凡来寻有情人。 如此粗鄙之言,竟然还有一堆捧臭脚的。说他做的诗雅俗共赏,意远情真。 “哼,用不着你来夸赞我,我的文采是人尽皆知的。”柳传斌鼻孔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宫长安依旧笑嘻嘻的说道:“在下也做了一首诗送给柳公子。” 然后不等他接话就兀自念道:“ 何树依依似碧绦? 人有专精志自高。 文武双全好寓意, 二虫逢春不寂寥。” “你、你敢骂我蠢?!”柳传斌虽然文采一般可也不是白痴,他听出了宫长安编的这首诗里嵌着自己的姓名,一句一个字,合起来就是“柳传斌蠢”。 宫长安但笑不语,搂着宫宝安继续往外走。 柳传斌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当即暴怒,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这小畜生!你娘不守妇道,你也不懂规矩!” 柳传斌早就听他姑姑和祖母说了,宫长安的娘温鸣谦是个不守妇道的下作货色。 这等妇该被沉塘才是,做什么还没皮没脸地活在世上? “你才放屁!温阿娘是好人!”还没等宫长安反击,宫宝安就跳了起来。 他本来是怕柳传斌的,可是柳传斌居然当众这么诋毁温鸣谦,他实在忍不了。 “你个庶出的狗崽子上蹿下跳什么?”柳传斌骂宫宝安更是驾轻就熟,“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做小妾的娘就是给那女人害死的。你还认贼做母,好不要脸!” 这时乔子玉等人也从外头进来,见这阵势连忙上前劝架。 宫长安不想太多人卷进来,也不想再做口舌之争,就说:“两位世子还在外头等着呢,咱们别耽搁太久。” 说完牵着宫宝安的手出去了。 柳传斌则得意极了,他认定宫长安是怕了。 “去,给我也告个假。”他吩咐书童,“我就要追上去给他个好看!他以为他攀上高枝儿了,我就让二位世子知道知道这小兔崽子是什么货色!” 不得不说柳家人都是有些疯病在身上的,柳焕春是如此,她的这个亲侄儿也不遑多让。 人都说要知进退,可柳家人却是只知道得寸进尺。 “四哥,柳传斌跟上来了。”宫宝安回头看见柳传斌骑着高头大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一颗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这姓柳的也着实有些过分了,平日在学里我们有意从中斡旋他才不怎么欺负宝安了,谁想今日又抽起了风。”乔子玉也感无奈。 “要我说,咱们把他骗去没人的地方好好打一顿完事。”冯天柱的脾气火爆,“看他老不老实。” “这么做不成。”乔子玉制止道,“柳家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到时候必然搅得家家不得安宁。” 宫长安却唇边含笑,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给这柳传斌好看,只是今日自己做东,不能怠慢了众客人。 原想着完了今日这一席再找姓柳的算账,谁想到他竟不知死地跟上来了,倒也省事。 他们到了留仙楼,早定好了二楼临窗的雅间,可两位世子却并不在。 宫长安笑道:“想来是那二位还没逛完呢,你们姑且坐着,我出去找找。” 而柳传斌到了这里,直接叫过掌柜的:“刚才上去的那几人在哪个屋里?把旁边的给我腾出来。” 第二百三十一章 听墙角 掌柜认得柳传斌,他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知道他是个小霸王,在世家子弟里也是出了名的。 因此连忙把紧挨着宫长安所定的雅间旁边的屋子给腾了出来,又陪着笑说:“柳公子许多时候不来了,今日学里不忙?” “哪那么多废话?我忙不忙由得着你管。”柳传斌翻着白眼儿上楼去了。 掌柜的连忙叫了个机灵的小二过来,说:“你上去好生伺候着柳家那位,可千万别惹了他,让他消消停停地吃完了好走。 旁边儿屋子里赵王世子和楚王世子一会儿都要到,万一惹得这二位不高兴,咱们家这买卖也不必做了。” 柳传斌这人在酒楼里闹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个酒楼也不愿招揽他,可又不敢得罪。 每次只好陪着笑脸,哄这位瘟神高兴。万一他不高兴闹出什么事来,最后也不过是柳家的管家出面赔一些银子完事。 譬如春上那一回,他因多吃了两杯酒,和吴江那边的客人因卖唱的小娘起了争执,用酒壶砸了那客人的头,还让跟着的几个家丁把人家打了个半死。 那人本是要告官的,却被中间人劝下了。自古民不与官斗,这些吴江来的客人虽然也算得上是大客商,可怎么能跟寿山郡王相比呢? 人们私底下都说柳传斌如今的年纪虽然不大,却也能看得出将来必然是个酒色之徒,更兼着性情暴虐,以后必要闹出人命来的。 他如今还没长,可屋子里的丫鬟已经没一个是囫囵的了。 柳传斌上楼刚坐下,他的一个随从就贼眉鼠眼地过来耳语道:“原来这宫长安请了赵王和楚王世子二位,说是一会儿就到。” “原来是这样。”柳传斌听后眼睛转了转,饶是他再骄纵,也知道这两位世子的身份非同一般,是他应该奉承的人。 于是就说:“这好办,你下去订一桌最讲究的席面,回头我就把这二位请到这里来,他姓宫的想要做东道买好儿,我还非不便宜他!” 再说宫长安,他在街上走走转转,看到有一处杂耍班子撂地卖艺,而应桐就在那里负手观看。 他便上前笑着说:“世子好雅兴,不过这会儿也该用中饭了,您且上楼去吧。我再去找找楚王世子。” 之后又在一个书摊前看到了应柏在那里翻拣旧画。 “世子爷让我好找,可在这里寻到合意的书画没有?” 应柏起身笑道:“实在没什么好的,有那么一两幅意思还成,但损毁得太厉害了。” “咱们先回去吃饭吧!”宫长安道,“回头再逛不迟。” 人都齐了,正叫着要上菜,柳传斌却凑了过来。 他其余人都不看,只向两位世子拱手满面陪笑道:“我和两位世子真是有缘,这些日子一直思念二位却不得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见他这副谄媚样子,徐莽和冯天柱忍不住相视作呕。 “是传斌呐!你居然也在这儿,的确是好巧。”应桐笑了,“是许久没见你了。” 柳传斌顺杆儿爬道:“原来世子也在想念我,咱们可以说是心心相印了。都说择日不如撞日,相邀不如偶遇。不如今天就让我做这个东道吧!我就在隔壁屋子,叫他们把这间壁去了,咱们围上一大桌岂不好?” “不大好吧,今天说好了是长安请我们。”冯天柱开口道,“柳公子若要请改日如何?” “不妨事,不妨事,一切都看两位世子的意思。”宫长安笑着说。 “人多些也好。”楚王家其实和寿山郡王府的关系更近一些,所以应柏开了口。 赵王世子听他如此说,也没说什么。两个人虽然有了嫌隙,可是在人前却一点儿也不显出来。 所以说这些世家子弟全无心肝的并不多,都是懂得人情世故的。 当即柳传斌手底下的人就叫了酒楼的人上来,把两个屋子之间的间壁取了下去。 如此两间合成了一间,自然是更加宽绰。 “长安你小心些,这小子没安好心。”冯天柱在宫长安耳边说,“一会儿我多吃几杯酒,他若是为难你我就给他个好看!” “大哥,还是算了。你本来也不宜饮酒,犯不上为他伤了自己的身体。”宫长安止道,“姑且让他舒坦一会儿。” 说着话的功夫,酒菜就已经端上来了。 柳传斌还觉得不够尽兴,又叫了个唱曲儿的来助兴。 预备着酒过三巡之后好给宫长安难堪。 宫长安则悄悄在宫宝安耳边说了几句话,兄弟两个便说有事暂时离席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回来,柳传斌便说自己要去解手,也离了席。 发觉宫长安兄弟两个正躲在楼梯拐角的地方说话。 “我回头跟着两位世子就进宫去了,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在学里头常防着他些,别一个人落了单。”这是宫长安的声音。 “四哥,我会小心的。”宫宝安明显有些怕,“但愿他别再有事没事就找我的麻烦。” “我瞧着今天这宴席早散不了,等到散了,我也就得回宫去了。没空再跟你说话,这个东西你拿着。”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宫长安从怀里掏出来什么。 “这是什么呀?”宫宝安好奇地问。 “这可是个宝贝,”宫长安笑着说,“是我好不容易跟夫子求来的。你不是总嫌自己长不高吗?这个呀是专门长高的丹药,是我们学宫里最会制丹的陈夫子炼制的。我好容易跟他要了两丸,我吃了一丸,这一丸给你。” “真的吗?四哥,你对我真好。这可真是个宝贝呀!”宫宝安无比欢喜地把那东西接了过来。 “好啦,一会儿你就进屋去吧!我下楼去瞧瞧再添两个菜,既然那姓柳的喜欢请客,那就多让他破费些银子好了。”宫长安说完登登登地下楼去了。 柳传斌听到了他们二人的对话不禁坏笑,宫长安从那边转出来,迎面就和他碰了个正着,吓了一跳,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夺丹药 柳传斌也不和他说话,伸手就把宫宝安手里的那个荷包给夺了过来。 “你还我!那是我四哥给我的!”宫宝安急了,跳起来抢。 可是他终究年纪小,不是柳传斌的对手。 柳传斌伸手进了荷包里,掏出一颗药丸来,想也不想就丢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 然后瞪起眼睛故意气宫宝安:“怎么?你叫它答应吗?告诉你,现在已经进了我的肚子就是我的了!” 说完他把空荷包丢还给宫宝安,得意洋洋地转身回去了。 能长高的丹药,还是三径学宫的夫子炼制的,那和灵丹妙药有什么区别?自己正愁长得不够高呢。这就是老天爷送给自己的,不拿白不拿。 宫宝安被气哭了,他觉得柳传斌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再说宫长安,他到楼下去之后又点了几个最贵的菜,然后出了门,来到之前赵王世子看杂耍的地方。 这些江湖卖艺的都各有本事,否则是活不下来的,尤其是到京城地界来卖艺的。 此时正是午饭时候,没有人看杂耍了。这些人也就歇了下来,围成一圈吃饭,他们吃的不过是自己带的干粮饼子配着咸菜。 宫长安年纪虽小,但穿着华贵,气质不凡。 因此他一走近,杂耍班的班主就站起来,朝他躬身道:“这位公子可是要看杂耍吗?” “不是的,”宫长安笑着说,“这位大叔,我想跟你买个偏方。” “我?我能有什么偏方呀?”那班主挠了挠头,“不知道公子到底要什么?” “我想要一点儿那个豹子的尿,”宫长安指了指旁边锁在笼子里的花豹说,“我不白要,给你五两银子。” “这……这不值什么?”班主连忙说,“我给你接点儿就是,只是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还是偏方呢!” “是这样,我们家有一处园子,经常会有野狗跑进去撒野。听说只要在里头撒上些豹子的尿,那些野狗就不敢来了。”宫长安始终一张笑脸,“白拿我是不会的,你好歹把这银子收下吧!” 班主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收了银子又找了个瓦罐,弄了些豹子尿给宫长安。 宫长安去而复返,把那罐子先藏到一处隐秘的地方,然后才洗了手还席。 柳传斌借机讥讽道:“宫四少,你这是去了哪儿啊?知道的是你有事耽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怪我抢了你的风头呢!来来来,自罚三杯才可入座,我是东道主就得听我的!” 说着非常霸道的让人给宫长安倒满了酒。 宫长安二话不说都喝了。 柳传斌自然得意,他觉得宫长安就是怯了。 真是人生的骨头! 宫长安则回手又给他倒了一杯,笑着说道:“柳公子今日做东,让我吃喝的这般尽兴,实在是要多谢你呀!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他敬完了,另外那几个小哥儿几个也轮番向柳传斌敬酒。 他们喝的都是米酒,跟水也差不多,只是薄薄有些酒意。 因为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店家也不敢卖烈酒给他们。 柳传斌喝完了众人的酒,只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先前他就觉得有些发闹,这会儿更是一阵儿疼似一阵儿。 先前还忍着,到底是自己做东。可忍来忍去还是忍不下去的,毕竟人有三急嘛。 于是只好起身道:“嗯,列位我出去洗个脸,回头就来。” 他却不知道宫长安给宫宝安的哪里是什么增高的丹药,根本就是一丸泻药。 这东西宫长安常年备在身上,主要为的是防身。他师父不允许他身上带毒药,泻药却是没关系的。 之前也是故意演给柳传斌看的,但宫宝安不知情,唯其如此方显得真。 柳传斌跑进茅厕,一泻千里。 以为没事了,赶紧回到席上来。 没一会儿便又是皱眉又是撇嘴,显然肚子又疼了起来。 这一回宫长安却抢在他前头进了茅厕,将那一罐子豹子尿倒在了茅厕地上。 随后柳传斌来如厕,自然踩了一脚,可是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只是低声咒骂道:“这是哪个喝离了眼的?混尿他!” 腹泻这事虽然不是大病,可是最能让人虚弱。 柳传斌来回跑了四五趟,整个人就如同秋后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蔫答答,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随从扶住了他问:“小祖宗,你没事儿吧?”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实在有些撑不住。”此时的柳传斌没办法再嘴硬了,“等我回去告个罪,然后就回府吧!” 于是他又来到席上,哈着腰向两位世子赔罪道:“实在是对不住了,我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实在是腹痛的厉害。账已然结过了,二位世子千万不要因为我而扫了兴。等改日我一定重新治席,再好好赔罪。” “身体要紧,你只管去吧,我们不会在意这点事的。我前些日子也是肠胃不和,还是吴院判给我瞧的,不如你们府上也请他过去。”应柏开口了,“叫跟着的人好生护着。” 这时宫长安从后头赶上来,笑着问柳传斌:“这是怎么了?可还能骑得了马吗?” 柳传斌认定他幸灾乐祸,气哼哼地说道:“这有什么不能骑的?我那可是大宛马,快得像风一样。” 说着就让随从扶他下楼。 宫长安只是笑笑,对随后上楼的小二说道:“你去弄些干土来把毛厕填一填,那地上泥泞不堪,叫人站不得脚。” 那小二连忙答应着去了。 宫长安是不想再有人踩到豹子尿,那东西是专给柳传斌预备的。 柳传斌下了楼,早有随从把马牵了过来。 他每次出行身边至少要跟着七八个人,为的是壮声势,也是为了更方便欺负人。 他的这匹马也是价值千金的良驹,是他这样的人在用度上是不肯亏待自己半点儿的。 几个随从将他扶上马去,那马今天不知怎的竟显得有些焦躁。虽然有人牵着,四蹄却不停踏动。 “主子,要不别骑马了,雇辆车吧!”跟着的人说。 第二百三十三章 摔下马 柳传斌一眼瞥楼上窗口抱肩望向他的宫长安,咬牙道:“闭嘴!这是我的马,有什么骑不得的?” 说着就把缰绳拿在自己手里,叱道:“这是我花钱买来的畜生,就该由我骑着打着!” 说着还用脚踢了两下马腹。 那马本来就焦躁,被他如此对待,当即就发了狂。 只见他猛地抬起前腿,一下就把柳传斌甩了下去。 然后四蹄乱蹬,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柳传斌像死狗一样被摔在地上,好巧不巧,左后腿还踏在了他的右胳膊上。 他惨叫一声疼得晕死过去,因为正在腹泻,下身也随之失禁。 那几个随从慌了神,连忙冲上来,顾不得腌臜,将他抬了起来。 而那马跑出去不多远就安静下来了,老老实实站在了路边。 柳传斌的脚上沾了豹子尿,马儿闻了当然怕。 可一旦离开他闻不到那味道,马儿也就温顺了。 但此时柳家的那些随从哪里还顾得上马?抬着柳传斌就往最近的医馆奔去了。 楼上众人也听到了动静,趴着窗户看的时候,只看到柳传斌已经被人抬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众人都觉得奇怪,“从马上摔下来了?” “我和长安去看看吧。”乔子玉起身道,“去的人多了也是添乱。” 他们两个随后也来到了那个医馆,此时柳传斌疼得狼嚎鬼叫,好几个人摁着他。 他的右胳膊被马踩断了,下身又是屁滚尿流,弄得整个医馆都是一股冲天的臭气。 乔子玉好悬没被熏闭过气去,可此时也只得忍着臭上前。 “柳公子的伤可好治吗?实在不行给他用点麻沸散吧!不然疼的实在厉害。” “对对对,乔世子说的对,快快给我们主子用上麻沸散,别让他这么疼了。”随从个个满头大汗,他们知道这回算是闯了祸了,回去之后郡王爷不扒了他们的皮才怪。 当然,也已经有人回府报信去了,这么大的事不及时禀报更是罪加一等。 乔子玉和宫长安两个在这里问清了伤情,也不好一直待着,他们两个毕竟也是小孩子帮不上忙的。 从医馆出来,乔子玉使劲儿喘了两口气,对宫长安说:“这回柳家这位可有得伤养了,一时半会儿上不得学,再见怕是得明年了。” “他今天大约是运气不好,”宫长安不着意地笑笑说,“出门没看黄历吧?” “说实话,今天多亏有两位世子在,”乔子玉摇了摇头说,“否则咱们几家都得跟着吃挂落。那柳家可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如今他们家的命根子摔伤了,同席吃酒的人难免会被迁怒。若没有两位世子,柳家必然要跑到咱们几家去闹的。” 乔子玉这话一点儿也没夸张,柳家人嚣张跋扈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虽然是勋爵门户,可有些做派都不如贫寒人家大度。 很多人对他们家都是惹不起只好躲着。 乔子玉他们平日里对柳传斌也是敬而远之。 有人私底下曾经打过一个比方,柳家就好比是皇家养的狗,对着主子的时候,卑躬屈膝恨不得舔脚。 对不如他们的人家则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德行。 他们回到楼上也没什么心思再吃喝了,草草收了尾。 应柏倒有些过意不去,说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受他的请,如今这个样子虽和咱们无关,心下也有些不好受。” 应桐则无所谓,笑道:“他那匹马也该杀了,竟然敢摔主子。柳传斌不是一直不爱读书么,如此正好在家养上个一年半载。 对了,不知道他养猫不养,把我那只送给他好了。” 应柏并不知道猫的事,就随口说了一句:“养的东西凭怎么好,伤了人总是不能留的。” 谁想这句话正撞在应桐的心上,自然不乐。 但除了宫长安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众人都下了楼,应柏说他要去看看柳传斌,应桐虽然没说话,但也过去了。 冯天柱等人为了看柳传斌的热闹,也跟了过去。 宫宝安站在台阶上,问宫长安:“四哥,你今日能回家去吗?” “今天不方便,”宫长安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这回学里应该没有人欺负你了。” “四哥,你给我的那丹药被柳传斌抢去吃了。”宫宝安小声说,“他拉肚子不会和这个有关吧?” “怎么竟然被他吃了吗?吃了这东西是不能喝酒的。”宫长安也压低了声音道,“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就只好守口如瓶,对谁都不要说。柳家人不是好相与的,万一因这个赖上咱们可就不好了。” 宫宝安使劲儿点头:“我知道,四哥,我对谁都不会说的。他活该,谁让他抢咱们的东西,又不是咱们存心要害他的。” 宫长安也点头:“对,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宫宝安不知道柳传斌如今的下场都是宫长安一手造成的,宫长安当然也不会跟他说。 随后众人便都散了,宫长安跟随两位世子回宫去。 再说柳传斌的随从回去报了信后,柳家人闻言大惊,连忙赶了过来。 他们到的时候,宫长安等人都已经离开了。 只看到躺在那里半死不活臭气熏天的柳传斌。 “我的儿,你如今觉得怎么样?”柳传斌母亲魏氏抱着儿子哭了起来,“今日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就伤成了这副样子?!” “母亲……疼死我了……”柳传斌疼得脸上都没有了血色,“快把我接回去吧!” “好好,我这就把你接回去,你别怕。已经去宫里请御医了,回头让御医给你好好诊治,千万不要留下病根儿。”魏氏忙说,“放心,没事了。” 柳传斌只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顶,从小到大他还没这么倒霉过。 他一厢情愿地想着,都说否极泰来,经过这次的事,想必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不顺了。 却不知更大的劫难还在后头。 再说魏氏把儿子带回家以后,详细问了情由。 听说是和两位世子同席,他们心里纵然不平也不好怎样。 但回头还是叫人去把那家医馆给砸了个七零八落,只因那大夫在治伤的时候竟然让柳传斌疼昏过去三次。 第二百三十四章 蛮族女 还没到傍晚,就已经有了些许凉意。 西天漫起了云,预示着夜里或许会有一场雨。 宫长安骑着马跟在两位世子身后,走得不紧不慢。 他们每次回宫都不着急,反倒是出宫的时候,必要马儿跑得飞快。 应桐曾以此为玩笑,称“出心似箭”而非“归心似箭”。 行至状元桥,不远处的路旁传来一片吵嚷声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外族女娃儿,手中不停地挥动着皮鞭,将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打得满地乱滚。 还有两个伙计手中拿着竹竿和板凳,围住了这女娃儿。 “这外族女子怎生如此刁蛮?竟在天子脚下撒野。”应柏见了很不舒服,勒住了马说。 应桐却忍不住要和他唱反调,就来了一句:“我看那女娃小小年纪,又是个外族人,还是以寡敌众,别不是她挨了欺负吧?” 应柏这人心思还算细腻,见应桐如此,当然察觉出他是有意要针对自己,却又不知因何而起。 之前的事明明已经翻篇了,自己这些日子又病着,和他没什么往来,怎么又惹得他不痛快了? 宫长安笑着从后头上来打圆场道:“反正时候还早,咱们不如过去瞧瞧,就这么看着也分辨不出到底是谁对谁错。” 应桐率先策马走了过去,他这人是很爱看热闹的。 于是一行人都走了过去,那是一个珠宝铺子,名叫百珍阁,在京城也算是老字号了。 他们家的生意一向不错,此时再加上看热闹的人竟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不过宫长安他们是坐在马上的,居高临下,看得很是清楚。 那外族女子也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侍女跟着,也是外族打扮。 铺子里的胖掌柜提着他那副公鸭嗓叫嚷道:“我做了几十年买卖,头回遇到这么不讲理的人!偷了我们铺子里的东西不承认,还反过来打人。” 跟随两位世子出宫的几个侍卫上前,虽然着的是便装,可那气势也非一般人能比。 “人都撤开些!两边都住手!”为首的侍卫喝道。 店铺里的伙计先放下了手中的板凳和竹竿,那外族女娃儿才将鞭子落了下来。 “不知几位爷是……”掌柜的拱手上前,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打量着宫长安他们一行人。 “不必管我们是谁,只需知道你们这事儿我们管得着就是了。”侍卫冷着脸说。 “是,是。”掌柜的是生意人,有着商人独有的精明。 虽然马上的那三位还都是孩子,但明显是有来头的。 “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侍卫又问。 “是这么回事儿,这两位外族姑娘到我们的铺子里来,逛来逛去也没选中什么。可是在她们走后,我们的伙计却发现少了一串金镶玉的珠子。 因此连忙叫住了她们,也不过是要问问是不是错拿了。谁想这小姑娘拿出鞭子来就开始打我们的人。”掌柜的愁眉苦脸,“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你胡说!”那个小女娃儿没说话,她旁边的侍女开口道,“你们想要搜我们的身,还说不让搜就把我们扭送到官府去!” “你们不让搜身,也不让报官,这不是明摆着做贼心虚吗?”挨打的伙计捂着脸的反唇相讥,“你们在这里挑挑拣拣了许多时候,最后竟然什么都不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分明就是要偷!” 他刚说完,那女娃儿就嗖地甩了他一鞭子,疼得他连连跳脚。 一旁围观的众人也觉得要搜人家姑身的确不妥,可是这个外族小女娃也的确刁蛮得紧,瞧那伙计身上一道道鞭痕,几乎是道道见血。 “这么僵持着不是办法,”应桐咳嗽一声开了腔,“不如就找几个可靠的女子把她们带到屋子里去查一查,不就清者自清了吗?” “你敢!”一直没说话的女娃儿此刻又扬起了鞭子,她桀骜不驯地瞪着应桐,仿佛下一瞬就要用鞭子抽他了。 她如此自然激怒了应桐,不由得冷笑道:“果然是蛮族野人!不值得可怜!” “我要你可怜吗?你这汉狗!”那女娃张口就骂,“我没偷就是没偷,凭什么搜我的身?!” “不得无礼!”几个侍卫上前,把那外族女娃儿团团围住。 “我倒是觉得她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光她颈上戴着的那串珊瑚珠价值不菲,”应柏低声对宫长安说,“之前隔得远看不清,如今细瞧她的配饰穿戴,多半是北疆贵胄,这事还是别闹大的好。” “世子说得有理,”宫长安点头,“那此事该如何处置呢?” 从这件事就能看得出应柏的心思比应桐更细腻,他没有大声说出来,是不想再和应桐起争执,使二人的关系恶化。 “几位爷,你们也瞧见了吧?这蛮人实在是不讲理。”掌柜的说道,“她偷的那串珠子值三百两银子,今日若是找不出来,就得我们柜上的人描赔。我们还活不活了?” “闭上你的狗嘴!都说了我们没偷你们的东西!”那个侍女大声呵斥掌柜的。 “你们没偷东西就让搜身呐!证明你们是清白的。若是我们诬赖了你们,给你们磕头赔不是还不成吗?!”掌柜的跳脚。 “谁敢搜我们的身我就杀了谁!”那女娃儿立起眉毛道,“禾冴,你去把我哥哥找来。” 显然她那个侍女名叫禾冴。 “不成啊主子,我要离开了,就剩你一个人在这里了。”侍女摇头,“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你哥哥是什么人?”挨打的伙计嚷嚷道,“是贼王还是窝主?他来了又能怎样?不信他还能大得过衙门律法!” “长安,这件事我不便再出面。”应柏侧过脸来小声对宫长安说,“你能不能想个法子破局?” 宫长安见应柏将皮球踢到了自己脚下,他不打算踢回去。 因为他也觉得这个女娃儿没有偷东西,她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虽然人们都觉得她刁蛮无礼,但宫长安却留意到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清白毫不畏缩的傲骨。 第二百三十五章 索真虫 宫长安于是凑到应桐的旁边小声说道:“世子,我有个法子,能试出这外族女子到底有没有偷东西。” “哦?果真吗?那你就试试。”应桐此时也有些为难,毕竟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娃儿,他要是让手下人用了强,传将出去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听。 可如果就这么僵持着,那也实在有些不像话。 宫长安跳下马,拉过应桐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让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宫长安说完挤进了人群,此时众人还在吵嚷不休。 “哎哟!这里果然有贼,我的钱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宫长安大喊。 “怎么又有人丢东西了?”人们不免议论。 “高大哥,麻烦你带人把这些人都围起来,别叫走脱了一个,小偷儿一定在这中间。”宫长安向为首的侍卫说道。 他们一行人出行,连带侍卫和随从跟着的也有十几个人。 很轻松就把这些人都围了起来。 “干什么?这是要挨个搜身么?” “还是报官吧!到了官府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也不能随便谁都能审贼吧?” 人群议论纷纷。 “不必经官那么麻烦,我也不会搜各位的身。”宫长安高声道,“我敢说眨眼的功夫,我就能把贼找出来。” “吹牛!” “胡说!” 众人当然不信。 可是还是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宫长安。 “咦,他不就是宫家的那个神童吗?” “哪个?就是进了三径学宫的那个吗?” “就是他没错儿的!当时比试的时候我就站在最前面,就是他!” “既然是宫家的神童,那就不奇怪了。” “是啊!诸葛夫子的关门弟子,又岂是常人可比!” 随着宫长安被认出来,风向也为之一变。 “小子也知道这么做有些失礼了,但是为了能尽快找出偷窃之人,也免得惊动官府,还请各位都请按我说的站好,各人都要隔开一个臂展的距离,不可以挨近。”宫长安说道,“请快着些。” 众人不明所以,但既为了自证清白,也想知道宫长安能如何快速找出偷东西的人,少不得都依他说的做了。 之后宫长安从怀里掏出一只罐子来,高高举起。 “我这里头有一只虫儿,名唤索真,善闻贼气。只消让它嗅一嗅失物原本所在之处的气味,它就能准确找到偷东西的人。不过么,这虫儿嫉恶如仇,它找到小偷之后一定会咬他一口。 这虫儿可是有剧毒的,被咬的人多半保不住性命……” 宫长安说到这里将众人都扫视了一遍:“所以我希望拿了钱袋的人这就站出来,将东西归还了我,保证不再追究。不然被索真咬上一口,可就有性命之忧了。” 人群缄默,许久都没有人站出来承认。 宫长安清了清嗓子,向马上的两位世子说道,“二位意下如何?” “偷窃也并不是死罪,如果那人真的因此失了性命,只怕不好。”应柏摇头。 “给偷盗的人定罪,要看他偷的是什么东西。长安的钱袋里可是装着御赐之物,论理偷窃的人也该定死罪。”应桐冷笑,“况且已经给过他机会主动承认,他不肯承认,便是罪加一等了。” “各位放心,如果索真找出的不是真凶而误伤了他人,那小子愿以命相抵。”宫长安说着将那罐子打开,果然从里头放出一只虫儿来。 那虫子看上去像一只大蜜蜂,但比寻常蜜蜂的身量大了两三倍,而且它身上的花纹异常艳丽,看上去就剧毒无比。 它似乎很听宫长安的话,宫长安把它放在在自己的腰间待了一会儿,让它熟悉气味。 然后又将它放在手指上说道:“去吧!” 手一抖就将那虫儿放飞了。 只见那虫儿在宫长安身前盘旋了两遭,然后笔直地朝其中一个人飞了过去,落在了那人头上。 那人便像杀猪一样怪叫起来,满地打滚儿,看样子应该是被索真给咬了。 “上去搜他的身!”应桐冷着脸吩咐。 几个人上去,果然从他怀里找到了一个锦绣钱袋。 宫长安拿过钱袋揣进怀里,索真也又飞了回来,爬回了罐子里。 “哎呦,这虫儿可真有灵性!”人们看了都不禁感叹。 “那个小偷也是,人家都说了这虫儿是会要人命的。他早早交出来不就完了吗?再好好认错也不至于就丢了性命。” 而此时那个偷了宫长安钱袋的人早已经蜷缩在地上不动了。 “你!”这时那个蛮族女娃儿叫住了宫长安,“你能找到偷钱袋的人,就一定能找到偷了串珠的人。” “姑意思是……”宫长安眨了眨眼睛,“万一弄出人命来……” “我一力承担。”那女娃儿硬气地说,“你只管替我找就是了。” “哎呦,到底是谁拿了那串珠子呀?快点儿站出来吧!别再要了人命了!”掌柜的此时也相信这蛮族女娃儿不是小偷儿,否则她又何必主动要求查实呢! “是啊!是啊!快点儿站出来承认吧!总比丢了性命强。”人们也都纷纷说。 “各位,你们先都看看自己身上,”宫长安提醒道,“可有没有多什么东西?” 众人有些疑惑,但还是按他说的做了。 过了一会儿…… “哎?哎?!哎!”有人大惊失色地叫唤起来,手中拿着一串金镶玉的珠子,他的眼神惊恐无比,“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老天爷呀!我可没拿。” 掌柜的赶紧三步并两步过去,把那串珠子捧了起来认了认,说道:“不错,不错,这就是我们店里丢的串珠。” “可是我真的没拿呀!我都没进去你们店里过,是你们吵起来我才凑过来看热闹的。”那个人是隔壁绸缎店里的伙计。 “神童啊,请你救救我呀!一定是那个贼眼看着事发趁乱把东西塞到我这儿来了。”那个伙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天老爷呀,我真是冤死了!” “不妨事,”这时宫长安开口了,“那人虽然转移了赃物,可气息还在。索真善辨贼气,并不是单靠着失物的气息。” 第二百三十六章 真相明 宫长安此言一出,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那个伙计也不哭了。 他的话说得很明白,索真这虫儿认的是贼气。并不一定失物在谁身上,就是谁偷的。 只有真正偷了东西的人才会被它认出来,所以那个转移了赃物的人一样逃不掉。 那伙计听了抹了抹脸说道:“既然如此,那可就太好了。” “不过如果你是真凶的话,那虫儿就不会再奔着别人去了。”宫长安说,“所以你一定要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被冤枉的。掌柜的和伙计都能给我作证,我没进到店里去过。”那伙计梗着脖子说。 “没错,没错,他确实没进来过。”掌柜的给他作证。 “既然这样的话,串珠失窃之时都有谁在店里想必你们都记得,只把那些人单叫出来也就是了。”宫长安进一步缩小人数。 当时在店里的人一共有二十几个,每个伙计都有自己需要照应的客人,所以不会记错。 当这二十几个人站出来之后,宫长安便说:“我再给最后一次机会,到底谁偷拿了那串珠趁早出来承认。索真一定会找到真凶,出丑已是不可避免,难道非要搭上性命不成?” 一阵秋风吹过,卷落了几片黄叶。 众人都感觉到了冷意。 扑通一声,有人跪了下去。 “是我!是我一时财迷心窍!”跪倒在地的人掩面痛哭。 不是别人,就是之前被那个蛮族女娃儿用鞭子抽的伙计。 “啊?冯六!竟然是你!你可是店里的老伙计了,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来?!”掌柜的气得跳脚。 “掌柜的,我不是人!”冯六手捂着脸死活不肯拿开,“我不是人!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爹欠了赌债……要……要把我那十二岁的小妹子卖到……卖到脏地界儿去……我不能……不能……” “唉,你呀!你也是前世作了孽,摊上这么个爹。”掌柜的上去捶了冯六几拳,却是心痛大过愤怒。 冯六的爹好赌,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都知道一些。但冯六是个孝顺的人,从不肯说他爹的坏话。 所以他爹究竟有多过分,家里头又是如何过不得,铺子里的人并不知道实情。 也是通过冯六的话才知道,他爹欠了赌坊二百多两银子,竟然想着把亲生女儿卖到去好给自己还赌债。 冯六只是个伙计,这二百多两银子他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的。 所谓穷生奸计,看着满柜子的金银珠宝,他便不免起了贼心。 想要监守自盗就得找个背锅的,他于是选中了这两个蛮族女子。 她们是外族人,在京城这里必定人生地不熟,而且不缺钱,吃了亏多半也就认下了。 就算从她们身上搜不出来,也可以诬赖说她们交给了店外的同伙儿,赃物已经被带走了。 到时候事情夹缠不清,她们多半也就会花钱免灾息事宁人了。 而店里得了赔偿也不会再深究下去,毕竟那珠串也不是多么稀奇的宝贝,至多值三百两银子。 却没想到这个蛮族女娃儿年纪虽小,骨头却硬的出奇。 她不但不承认偷了东西,还用鞭子抽打自己,使得自己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本来冯六打算的是借个空儿把东西藏好,等事情过去了再拿出来转卖。 却不想一时难以脱身,再加上后来宫长安等人恰巧遇见,上来打抱不平。 宫长安那只颜色斑斓的蜜蜂,竟然真的能够找到偷东西的人。 并且还奇毒无比,一口就能要了人性命。 冯六自然也胆寒,趁乱的时候把那珠串偷偷塞进了绸缎庄伙计的怀里,以为自己能躲过去。 却不想宫长安又说那虫子辨的是贼气,并不单纯是物件的气味,他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了。 “之前的事就算你被逼无奈事出有因,可你后来转移赃物,全然不想那位伙计可能会因为你的栽赃丢了性命么?”宫长安对冯六并没有多少同情。 “我……我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可我也是为了自保……”冯六低垂着头,他身上的衣服被鞭子抽破了,破布在秋风中瑟缩着,一如他此时的遭际。 “卓拉罕!”一道带着浓重口音的呼唤穿过人群,紧接着一个身材壮硕外族少年冲了过来。 “阿兄!”蛮族女娃儿笑了,跳起来搂住了那少年的脖子,“你来晚啦!没看到好戏。” 接着叽里呱啦用外族话和那少年说了起来,她连说带比划,显然就是在说刚才的情形。 “你就是掌柜的?”那少年听完妹妹的话,迈着虎步来到掌柜的跟前,单手就把他提了起来,“你敢诬赖我妹妹还要搜她的身?!” “不,不是……这位外族大……少爷……这都是误会,误会……”掌柜的吓得语无伦次,对方的年纪虽然不大,可是生得虎背熊腰,足足高出他两个头。 再看他身上的打扮,绿松黄玉大珠串,血玉扳指金错刀。身后还跟着几个带刀的彪形大汉,显然来头不小。 掌柜的陪着笑脸儿一个劲儿地讨饶,那少年冷哼一声松开手,掌柜的摔倒在地上。 “你们几个嘛,照顾照顾这里的生意。”少年一挥手那几个随行的彪形大汉大汉便走过来把住了店门。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哪儿也不去,只要这店里开着门,他们就往门前一站,看谁还敢进来买东西。 “还有你这个贼,”少年又单手把冯六提了起来,“要是在草原上,就把你的心剖出来,看看是不是生了黑毛。这里虽然不是草原,可我也不会放过你的,贾先生,你是汉人,这个人就交给你去办。”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汉族模样的中年人,穿着竹根青的袍子,瘦弱斯文。 “是,是,小人随后会把他送到官府去。”贾先生答道。 “你,是个好人。”那少年最后来到宫长安面前,“你保护了我妹妹,就是我的朋友了,这个送给你!” 那少年说着把自己的错金配刀解下来,重重地拍在宫长安的手上。 第二百三十七章 喜欢你 宫长安知道,蛮族人生性豪放,如果他们给你东西就是真心要给你,若扭扭捏捏的推辞反倒不美。 于是就痛快收下,说道:“路见不平也是人之常情,其实是这二位让我帮这位姑。” 他抬手指了指应桐应柏二人。 蛮族少年朝他们拱了拱手,表示谢过。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侍卫驱散了人群。 “你叫什么名字?”蛮族少女走过来问宫长安。 “在下宫长安。” “哦!你那虫子是从哪里弄来的?能不能卖给我一只?”少女很有诚意。 “姑娘是被我骗了,其实它不过是一只普通寻香的蜜蜂而已。”宫长安笑了,“喏,你瞧那个偷了我钱袋的人,他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此时那个之前偷了宫长安的钱袋蜷缩在地上的人爬了起来。 “哎咦,他不是死了吗?!”那女娃身边的侍女跳了起来。 “没有死,之前都是演戏而已。”宫长安解释。 原来宫长安在行事之前就已经和应桐跟前的小太监说好了,让他拿着自己的钱袋混到人群中。 随后自己便假装钱袋被偷并查找偷钱袋的人。 那只蜜蜂他已经养了好几年,本来是帮助温鸣谦寻香用的,因为喂的好,所以长得格外大。 如今温鸣谦用不着它寻香,宫长安便把它当成宠物来养。 而这一次为了吓唬人,就给它临时取了个名叫索真,还给它编了一套异能。 至于它为何能够落到那小太监的头上,是因为宫长安事先就在小太监头上抹了花蜜。 那蜜蜂常年以之为食,对这气味再也熟悉不过了。 所以宫长安一旦放飞它,它当然就会奔着那气味过去。 然后那小太监便做出被咬中毒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见了难免会信以为真。 之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你真是个巴赞!”少女朝宫长安比了个大拇指,“你的主意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巴赞是他们本族的话,指的是最聪明的人。 “卓拉罕,我还没有说你,谁叫你偷跑出来又不带人?”蛮族少年训斥自己的妹妹,“太叫人担心了。” “好了,你就不要再说我了,我今天已经受够了委屈。”卓拉罕理直气壮,可见平日里她这个哥哥十分的疼爱她。 “长安,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应桐叫了宫长安一声。 宫长安连忙答应了一声往回走。 “你等等!”卓拉罕叫住他。 宫长安回身,卓拉罕跑过来,摘下颈下的珊瑚珠给宫长安戴上,又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喜欢你!你等着,我会再去找你的。” 说完就跑掉了。 宫长安臊了个满脸通红,一时之间竟什么反应也做不出。 应柏忍不住取笑他:“长安啊长安,你才多大就开始欠风流债了。” 回到宫里,已经到了晚饭时候。 温鸣谦正等着儿子。 “今天去了这么久,都到哪儿逛去了?”温鸣谦一面用手巾给他擦脸一边问。 “今天倒是经历了挺多事。”宫长安便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温鸣谦说了,只是没提卓拉罕亲他的事。 “柳家人张狂惯了,这一回吃了亏,还是会把怨气记在咱们身上。”温鸣谦一笑。 “管他呢!他们记咱们的怨,咱们还记他们的仇呢!”宫长安冷哼,“早晚收拾干净。” 翌日,楚王和楚王妃双双进宫。 楚王妃想要去拜见皇后,却在半路上遇见了宫长安和自己的儿子应柏。 “早课完毕了?”楚王妃笑着问,“怎么不见赵王世子?” “皇后留了世子说话,我们本是要去敬终阁见圣上的。”宫长安笑眯眯的,“既然您来了,那就让世子同您说说话吧!” “不必,还是去见圣上要紧,”楚王妃忙说,“我又不急着出去,回头再见也是一样。王爷也去慎终阁了,你们快过去吧!” “王妃若是想逛逛,尽可以让我母亲陪着。”宫长安说,“她在自己屋里呢!” “好,我也许久没见她了,正想找她说说话呢!”楚王妃含笑道。 等宫长安二人离开,王妃跟前的丫鬟说道:“这宫四少可真是个小人精儿,他知道皇后现在不方便见咱们,就让咱们到他屋子里去。” “是啊,这孩子虽然小小年纪,却极其懂事。也不知道他娘怀他的时候都吃了些什么,怎么这么早慧。”楚王妃难掩歆羡。 “不过奴婢总是觉得这宫四少似乎和咱家世子更亲近一些。”丫鬟看了看左右小声说,“可见他和咱们世子更投缘。”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天生的八面玲珑,不论和谁在一起,都让人觉得亲近吧!”楚王妃笑笑,“他母亲却是明显更倾向赵王妃的。” 主仆二人说着话,果然绕过了皇后的寝宫来到温鸣谦住的地方。 小月正在外头晾手帕子,见楚王妃到了连忙问安。 她故意把声音提的高一些,这样屋子里的温鸣谦也听见了。 “不知王妃大驾光临,奴婢失礼了。”温鸣谦急忙出来。 “你这是做针线呢吧?”楚王妃笑问,“我头里碰见柏儿和长安,他们说你没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我就过来找你说说话。” “皇后娘娘这会儿问赵王世子书呢,我不好在跟前打扰。”温鸣谦掀起门帘请楚王妃进去,“王妃贵脚踏地,我这屋子实在有些委屈您了。” “瞧你说的,你不嫌我不请自来就好。”楚王妃说着走进去,见温鸣谦的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还有一股清雅的香气,令人心情畅然。 而小月也早捧了茶上来,温鸣谦略带歉意地说:“我这里的茶不算好,但请王妃喝两口润润喉吧。” “你是个雅人,凡你用的东西也都格外的雅致。我这人其实喝不出茶品的好坏,但看和我同饮的人是不是投缘。”楚王妃也是个能说会道的。 “天气渐凉,我让小月煎了些红枣煮茶,王妃尝尝可合不合口味。”温鸣谦亲自把茶盏端给楚王妃。 “要不然怎么说你心灵手巧呢,这红枣茶闻着就让人心里暖和。”楚王妃接过茶盏,挑眉笑了笑。 第二百三十八章 九公主 楚王妃在温鸣谦的屋子里待了有半个时辰,才到前头去给皇后请安。 午时之前离宫。 她和楚王是一起来的,自然要一同回去。 只是她出宫的时候,楚王还没出来,于是王妃便坐在马车上等。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时候,王爷才出来。 “陛下今日不忙吗?”等楚王上了车,王妃笑着问,“怎么竟留王爷这许多时候?” “诸葛夫子也在,说到了今早两个世子做的文章,陛下也很上心,就多说了几句。”楚王把衣带稍微宽了宽说,“倒叫我有些不安了。” 楚王妃听了不免紧张:“怎么?可是柏儿做的文章不好吗?惹得陛下不快。” “不是他做的不好,而是他做的很好。”楚王叹了口气说,“当时诸葛夫子说了一句月初皎皎难掩精华来形容他。” “这……王爷的意思是……柏儿的风头盖过了赵王世子?”王妃试探着问。 “唉,是啊!咱们一直都说只做陪衬做绿叶,皇后属意的自然是赵王世子,皇后中意谁?就是太师中意谁,太师中意谁就是满朝文武中意谁……”楚王说到后来不说了。 但他的意思王妃自然能全盘理会。 不禁也有些忧心:“那你就没有叮嘱叮嘱他?让他以后留一些不要再出风头。” “我自然也是说了的,可他跟我说自己已经收敛了。”楚王喃喃摇头,“到底是小孩子,不知轻重。” “那……那这件事别人并不知道吧?至少赵王世子应该是不知道的吧?”王妃问。 “应该是吧!但愿如此。”楚王也不是很确定。 “唉,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柏儿的确是比赵王世子更聪慧。”王妃怜惜地说,“只可惜……”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午后,宫长安在甬路上踏鞠,一脚将球踢进了云嫔的宫里。 云嫔常年不出宫,人都说她病着,不宜见风。 她的位分不算低,可伺候的人却不多,因此她的院子也是冷冷清清的。 宫长安从侧门进来找球,被一个大宫女给拦住了。 “你是谁?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宫女的语气算得上和缓,没有丝毫的疾言厉色。 一来宫长安不过是个小娃儿,二来她也大致猜出他是谁了。 “这位姐姐好生和气,小子名叫宫长安,无意中把球踢了进来,还请恕罪。”宫长安说着一本正经地作揖。 那宫女被他逗笑了,用手绢捂着嘴笑了两声才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小神童,早听人们说起你,我今儿才算见了。” “不敢不敢,小子不是什么神童,这都是外人的溢美之词,当不得真的。”宫长安最会演戏,做出的谦和神色浑然天成。 “哎呦呦,你可真有趣儿。”那宫女也不让他去找球,反倒一再逗弄他说话,“你今年多大了?还不到十岁吧?” “秋杏,你在同谁说话?”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扶着个小宫女从木香花架走了出来。 “九公主,”秋杏连忙转过身去行礼,“长安少爷把球踢进了咱们院子,奴婢逗他说几句话。” “小子给九公主请安。”宫长安也向九公主行礼。 九公主就是云嫔的亲生女儿,因她母亲常年不出宫,所以她大半的时间都用来陪伴母亲。 虽然也出宫去给皇上皇后等人问安,但宫长安进宫一个多月却从来也没有遇见过她。 “秋杏,你实在有些无礼了,要知道宫少爷可是算得上是皇上的贵宾,你可不要因为他年纪小就怠慢了他。”九公主的年纪虽然不大,可是十分的稳重端庄。 想来这宫中下人虽不多,各处看去井井有条,丝毫不显颓败凌乱,想来多半是这位的功劳。 “公主实在是太抬举小子了,我不过是跟着我师父混饭吃而已。”宫长安挠着头笑道,“也不知我那球是不是砸坏了院中的草木?” 这时一个小太监已经把宫长安的球找到并拿了过来。 “不妨事的,你把球拿回去吧。”九公主朝宫长安笑了笑,“不多留你了。” 他们这里不适合留人,不受皇后待见的地方,来这里的人也会被连累。 宫长安拿了球离开,回去想向温鸣谦说:“母亲,今日我到云嫔娘娘宫里去了,虽然没有见到她,却看见了九公主。” “啊,九公主,我进宫来这么久才只见过她两面。”温鸣谦放下手里的针线,“张妈跟我提起过,九公主比你大三岁,最喜欢去沈姐姐的宫里玩儿。不知道她现在还记不记得沈姐姐?大约早就模糊了。” “我今天见到九公主就觉得很亲切,”宫长安说,“她的双眉之间有着淡淡的愁绪,其实不该她这个年纪的人有的。” “她的愁自然是源自云嫔娘娘,毕竟她身为公主将来只要出了嫁就能离开这宫中了。可云嫔娘娘一生都要在宫里,虽然没被打入冷宫,可是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温鸣谦道,“何止是她,你这么小的年纪不也背负着重担吗?” 宫长安听了眨眨眼:“有什么办法?命中注定,由不得人。” 他的语气带着点玩笑意味,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自怨自艾。 “在这宫里头,云嫔娘娘应该是值得咱们信任的,只可惜一直都见不到她的面。”温鸣谦轻叹一声。 “分野王他们快进京了吧?”宫长安问,“到时候端敏公主进了宫,说不定能把云嫔娘娘带出来。” “是啊!”温鸣谦点头,“公主回来,皇后自然要给她面子,到时候云嫔娘娘也大可以不再装病了。” 还真是打温鸣谦母子两个人的话来了,只隔了一天,分野王和端敏公主便到了京城。 京城各处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事宜,一切都按部就班。 宫里头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天还不亮各处的人就都起了。 宫长安也被安排着去迎接,和诸葛夫子一起。 分野王带来的人不算多,除了她和公主之外,还带了一子一女。 宫长安在人群中看到身形壮硕的分野王左右手分别牵着一儿一女,他的儿子生得虎背熊腰,几乎和他一般高。 那女儿的年纪明显小些,生得气血饱满,骨肉匀停。 偏偏这两个人竟是如此的眼熟,宫长安使劲擦了擦眼睛。 第二百三十九章 接风宴 应桐则低声道:“这不是那天街上遇见的那个……” 没错,分野王牵着的那对儿女,就是他们前几天在街上遇见的蛮族女娃儿和他的兄长。 宫长安还记得这女娃儿的名字-——卓拉罕。 “看来他们早到京城了,为什么要说今天才到呢?”应柏微微皱眉。 此时卓拉罕自然也看到了宫长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随父亲向皇上等人见了礼,然后才跑向宫长安,一把抱住他说:“太好啦,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见到你!” 虽然那天周围的人都说宫长安是神童,可她在边塞长大,并不知道三径学宫为何物,想着也不过是读书的地方。 还打算着进宫见了皇帝之后再想办法找到宫长安,却没想到一进宫就见到了他。 除了少数知情人外,众人都感觉到很是惊奇。 “阿爸,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巴赞!”卓拉罕高兴地拉着宫长安,把她拖到分野王跟前,“那天就是他救了我,我长大了要嫁给他!” “哎!阿爸不是跟你说过了,你年纪还小,不要把嫁人挂在嘴边。”分野王皱起了眉头,“我会好好谢他的,嫁人的事要长辈们做主才算数!” 说完他也察觉到应该要向众人解释一下,于是笑着说道:“我的这两个孩子没有来过京城,就像是小鹰要急着飞上山巅一样,他们带了几个随从,快马加鞭,比我们早几天赶到了京城。 我的女儿很淘气,在街上的时候和人发生了争执。有三位少年帮助了他,其中就有这个孩子。” “另外两个也在这边。”卓拉罕指了指应桐和应柏,“他们是谁?” “启禀公主,这二位是赵王世子和楚王世子。”司礼官介绍道。 “啊,原来是二位世子啊!真是英雄出少年。”分野王哈哈笑道,“这缘分还真是奇妙啊!” 他借说笑仔细打量着应桐和应柏,并在心中暗暗比较。 “塞北的王子气概不凡,塞北的公主英姿勃发,真是一对儿好孩子,”皇上笑道,“不知道孩子们之间还有这一段趣事,如此就更相和睦了。” “陛下说的极是,臣妾想着孩子们必然是不喜欢拘束的,倒不如放他们一块儿到边上玩儿去,咱们大人们好好叙叙旧。”皇后开口了,“咱们和王爷还有公主有许多年没见了,自是有许多衷肠话要说。” “皇后的提议极妥当,那就这样吧!叫伺候的人好生尽心,万万不可怠慢了贵客。”皇上点头。 此时赵王和楚王等人也都在,赵王和赵王妃相视一眼,楚王和楚王妃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端敏啊,你这一路很辛苦吧?”皇上看着端敏公主,语气关切。 “回家的路怎么走都高兴,一点儿也不辛苦。只是几年不见,皇兄为国事操劳,两鬓都白了。我也不再年轻了……”端敏语气温柔,眼底一点泪光。 “公主风姿不减当年,依旧是雍容高贵的帝王花啊!”皇后笑着说。 端敏公主听了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搭言。 其实宫里的人都知道端敏公主和皇后的关系并不好,只是没有当众撕破脸罢了。 当初端敏公主已经有了心仪之人,那就是禁军首领步月归。二人本来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却出了沈贵妃的事。 端敏公主当然不相信步月归和沈芙二人有,这一切都是董家排除异己硬生生给他们安上的污名。 就在她悲愤痛苦之际,皇后的弟弟董司业居然想做她的驸马。 公主一怒之下主动提出要嫁给前来和亲的分野王,这才摆脱了董家人的纠缠。 虽然已经过去了八九年,可公主心底的恨意从来没有消解过半分。 皇后自然察觉到了公主的情绪,可是她并不在意。 她董香凝可是董延年的嫡长女,岂是她一个远嫁和亲的公主能奈何的了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把脊背挺得更直,唇边噙上了一抹得意的笑。 天底下恨她的人多的是,可是谁又能奈何得了他们董家? 华丽的殿宇内,轻歌曼舞,觥筹交错。 长公主擎起酒杯:“端敏,我知道你今天回京,特意给你准备了梨花白。当年你一喝这个就觉得呛得慌,一边咳一边喝。不知如今你的酒量练出来没有?” 端敏公主笑了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姑姑,塞外的酒比这个更烈,可是我却早已经喝不醉了。” 无数个北风呼啸的夜晚,她一个人守在穹庐里,借酒消愁。 起先还能昏昏沉沉个几天,渐渐的,昏沉的时间越来越短。 到最后,那酒像冷水一样喝下肚,会头痛,会呕吐,可神志却依旧清明。 长公主的眸子暗了暗,当初他和应无俦两个人最喜欢围在自己身边,像两个小跟班。 许多年过去,他们三个却都成了失意之人,没有一个活得快乐。 再说那些小孩子,他们的席面被安排在旁边的偏殿里,可哪有人认真吃喝? 卓拉罕缠着宫长安,她的哥哥裕朝企图让她安静下来。 赵王世子想要和裕朝比试骑射,楚王世子想向他们打听草原的习俗。 九公主百无聊赖,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最后宫长安被逼得没办法,提议去御花园转转。 众人于是都起身往御花园来。 此时已经过了中秋,许多花儿都凋残了,却还有很多草木反而显出异样的风姿来。 一棵丹枫树下,站着一袭浅红衣衫的美人儿。 众人一见之下大为惊艳。 “你们这里还有仙女?”卓拉罕问,声音不自觉低下来。 “这是谁家的女儿?我怎么没见过?”应桐喃喃,甚至有些痴了。 “桑珥姐姐!”宫长安挣脱卓拉罕的手,跑过去抱住了那人。 桑珥也很意外,她是随着长公主进宫来的,用不着她在跟前伺候,所以就到御花园来转转。 本以为这时候所有人都在前殿赴宴,哪成想宫长安他们居然都跑到这里来了。 连忙向众人见礼。 第二百四十章 有所指 歌舞演过七八支,酒也早过了三巡。 楚王有些不胜酒力,趁皇上宽衣之际便也悄悄溜出了思德殿。 刚好有处照壁下摆着数盆玉堂金马菊花,开得正好,他便流连住了。 诸葛夫子施施然而来,向楚王笑道:“王爷好雅兴,只是当心被拿住了罚酒。” “哎呀,夫子,”楚王连忙拱手,“实在是黄酒与我的脾气不甚相宜,出来略散散也就回去了。夫子怎么也离席了?” “老朽天生的不惯酒席,今日已是勉力为之,才特向陛下告了罪,先行离席了。”诸葛夫子笑着说。 楚王知道诸葛夫子是风流名士,自然不会受俗世约束,皇上把他奉为座上宾,却还得他自己乐意才行。 否则人家挥挥袖子飘然而去,世人还不免给皇上冠以不能奉贤之名。 “不是夫子也爱菊花吗?”楚王看着盛放的秋菊问。 “老朽对花草是无所不爱的,但王爷似乎对菊花情有独钟。”诸葛夫子捋了捋长髯。 “我爱这花夺九秋之艳丽,更爱它经霜之傲骨。”楚王啧啧称赞,“每一见必为之忘俗。” “呵呵,王爷对菊花爱之深,若菊也有灵,必当与您成为知己。若要见其精神,或霜晓或黄昏,玩赏至佳。” “哎呀,先生所言深得我心,如此我亦可将先生引为知己了。”楚王高兴地说。 “王爷抬爱了,观物可知人品,王爷身为贵胄,却品行高洁,实在难得。” “夫子过奖,羞杀我也。”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越来越投机,本来楚王对诸葛夫子就很仰慕,再加上他曾当着皇上的面夸赞自己的儿子,也着实感谢他。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诸葛夫子方才引向正题。 “王爷,老朽倒是觉得凌霜傲骨虽然难得,却也该有保全长久之心才好。否则凋零枯败,岂不可惜?” 楚王闻言不解:“这是菊花天性使然,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呀!” “花是如此,人却不可,”夫子浅笑,“一样根基高贵,且秀色出众,怎可自弃?” 到这里楚王若是再听不出其中的意思,那他就不是楚王了。 他没有接诸葛夫子的话,心下思虑百转,最后选择装傻:“人都说吃酒之后不宜吹风,看来果然是的。我这会儿只觉得头晕目眩,怕是要失陪了。” 诸葛夫子听了也不再说话,转身飘然而去。 留下楚王一个人怅然若失。 温鸣谦没有资格到御宴上去,她早起就和小月一起拣选晾晒好的香料。 随后桑珥找了来,在这里待了许久。 后来温鸣谦想着她好容易进宫一趟,该去御花园转转,就让小月带着她过去,逛逛再回来。 谁想左等右等不见她们两个回来,不免有些惦记,自己便出来找。 御花园中,几个孩子正闹得欢。 不知谁在空地上竖了个箭靶,几个男孩子在那里比试射箭。 宫长安没参与,他被卓拉罕缠着教她蹴鞠。 桑珥和小月不远不近地站着,似乎想走走不了。 “温阿娘!”桑珥最先瞧见了温鸣谦,连忙跑上前。 “怎么这几位都没在席上吗?”温鸣谦问道。 “阿娘,我本来就要回你那里去的,却遇见了这几位尊神。赵王世子和裕朝王子都不许我走,因此耽搁住了。”桑珥向温鸣谦说明情形。 温鸣谦一听就明白了,那两个必然都对桑珥一见倾心,瞧那比试的劲头,满是争强好胜的心思。 “阿娘,你说我是不是能顺势……”桑珥妙目斜飞,“难得有如此的机会。” “这段时间长公主必定常常进宫来,你若是有此打算,倒让我们省了许多力气。不过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莫要到最后牵连了自己。”温鸣谦叮嘱她。 “阿娘放心,我知道。”桑珥笑的像个小狐狸,“那两个都是火爆性子,不经挑唆的。不过嘛那个楚王世子看上去倒算沉稳,我会想法子把他拉下水的。” 二人说话的功夫宫长安也过来了,他一来卓拉罕自然也跟着。 “这就是你的母亲?”卓拉罕看着温鸣谦问宫长安。 “奴婢给公主见礼。”温鸣谦在宫中的身份是制香官,算是有品级的宫人。卓拉罕身份尊贵,她自当行礼。 “你真美,像草原上的百合,”卓拉罕亲热地抱住温鸣谦的胳膊,“我喜欢长安,也喜欢你!” 温鸣谦看这个外族公主,她的美和汉家女儿不同,健壮而野性,她的性情是那样率真,这样的人在宫中是没有的,着实让人耳目一新。 “诶,你的身上为什么这么香?”卓拉罕拉着温鸣谦的衣袖问。 “公主,奴婢是宫里的制香官,每日里都与香料为伍,身上难免会沾染上香气。”温鸣谦笑着解释,“不知公主喜欢什么香,奴婢可以为你做一些。” “我喜欢青草的味道。”卓拉罕说,“京城没有草原,待久了身上没力气。” “奴婢可以试着做一做。”温鸣谦道,“只是怕做得不像。” “不能也不要紧,你一定是个女巴赞,才会生出宫长安这么聪明的儿子。”卓拉罕说,“我们草原上说儿子聪不聪明要看他娘。” “桑珥姑娘,我赢了!”这时裕朝大声喊道,“这个利物送给你!” 他们比试射箭可不是白比,要各人拿了利物出来。 裕朝赢了,另外两个人的东西就要归他。 桑珥走上去推辞道:“使不得,这东西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接。” 那是一块上好的黄玉虎头佩,有半只手掌大。 “诶,哥哥,这不是你自己的吗?”卓拉罕瞪大了眼睛,“你赢的那两个呢?” “都是我的,我愿意给哪个就给哪个。”裕朝的黑脸镀上一层红晕,“你少多嘴了!” 应桐站在一旁眼神发冷,低声道:“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野蛮人。” 而应柏则站在更远的地方一言不发,他先前就得过告诫,要尽量置身局外,不与这里的人起冲突。 桑珥说什么也不要,温鸣谦替她周旋道:“不是她不肯收王子的赏赐,实在是这东西太贵重,她若是收了,回头必然要被申饬的。” 裕朝闻言只好将玉佩收了起来,把自己手上戴着的一串砗磲珠子给了她。 桑珥无奈,只好收了下来。 “桑姑娘,本世子虽然比射箭输了,但赏赐也少不了你的。”应桐说着摘下自己的扳指给了桑珥。 第二百四十一章 明粹宫 宴席终于散了,日已西斜。 因为端敏公主回京,长公主便也留宿在宫中相陪。 “这些年我十分想念姑姑,咱们两个就住在一处吧!”端敏公主诚心地说,“姑姑可不要嫌弃我。” 长公主看她一眼笑道:“你不要嫌弃我这个老姑婆才是,我今日吃了许多酒,晚上怕是要闹酒疯。” “那我就陪着姑姑一起闹。”端敏公主立刻说,“能闹得起酒疯就还能活得下去。” “不要再自苦了。”长公主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当年你负气远嫁,我想着你远离京城或许也不是坏事。草原广阔,说不定能让你的心绪释然。如今看来,当年的事你还是放不下。” “姑姑,那你如今可忘了朱将军吗?”端敏公主一眼不眨地望着长公主。 长公主笑了,没有说话。 这时于禄带着两个掌事宫女过来,恭恭敬敬地向两位公主请示道:“长公主、端敏公主,二位的寝宫都已经准备好了,是紧挨着的。且请随奴才移步,轿辇也已经备好了。” “我刚才还和姑姑说呢,我们两个要住在一处。”端敏公主说,“你去安排吧!” “这……也好,”于禄迟疑了一下,立刻陪着笑脸说,“原本给长公主安排的是明粹宫,给端敏公主安排的是惠香宫。二位主子如今要住在一处的话,依奴才的浅见还是惠香宫更合适些,离这里近不说,也更宽敞些。” 长公主之所以住明萃宫,是因为她每次回宫都住在那里。那是她没有去博望山之前在宫里的住处,是别处不能比的。 “惠香宫虽然大,我们却都不曾住过。还是去明粹宫吧!我如今也有了年纪,越发念旧了。”端敏公主说。 “是是是!是奴才考虑不周了,真是该死。”于禄忙说,“奴才这就命人把明粹宫重新布置了。” 端敏公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那眼神是冷冷的。 于禄是皇后的心腹,端敏郡主怎能不恨他? “于总管,端敏公主久不回京,一切都按照她的喜好来。”长公主特意吩咐,“我听说皇后为了迎接她准备得很是精心,我们两个姑且四处走走,然后再回明粹宫去。” 于禄连忙答应着去了。 两位公主携手走在路上,身后跟着数名侍从。 “宫里多少年都还是这个样子,”端敏公主不禁慨叹,“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就因为是老样子,所以才要看一看。”长公主说,“等到咱们老得走不动的时候,这里还会是这个样子。” 傍晚时候天气已经很凉了,桑珥打听到长公主在哪里,连忙抱了披风过来。 “快给端敏公主请安。”长公主对她说。 端敏公主见了桑珥也不免多看两眼:“这丫头好生俊俏,我都多少年没见到这么标致的人儿了。” “恕奴婢多嘴,难道公主不照镜子吗?”桑珥捂着嘴笑道,“公主可比奴婢美多啦!” “姑姑,难怪这丫头能在你身边侍奉。”端敏笑了,“她不但美貌还很机灵。” “你去见过你温阿娘了?”长公主问桑珥。 “见过了,您瞧,那边站着的不是?”桑珥朝前头指了指。 温鸣谦在公主她们走的路上远远站着。 她是长公主的义女,于长公主进宫她于情于理都应该过来请安才是。 “奴婢拜见长公主,端敏公主。”等到一行人走到近前,温鸣谦端端正正地行礼问安。 “端敏,这个人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介绍呢。”长公主拉过温鸣谦的手来,“她是我的义女温鸣谦,如今是皇后身边的制香官。” “哦?姑姑居然认了义女,我竟不知道。”端敏公主也不禁仔细打量温鸣谦。 长公主的性情她再清楚不过,能让她认了义女,这个人本事可不小。 “奴婢蠢陋,蒙长公主不弃认为义女,实在惭愧。” “姑姑喜欢你,想来你必然有过人之处。”端敏说,“难得你投她的缘,我身为小辈却常年不在姑姑身边,想要尽一份心也不能。倒是我该多谢你的。” 说不了几句话,就有皇后宫中的侍女找了来。 向两位公主行了礼后,小声对温鸣谦:“娘娘这会儿有些头痛,叫你过去呢。” 长公主听了就说:“皇后既然召你,你就快去吧,明日不忙的时候到明粹宫来陪我说说话。” 温鸣谦又行了礼才去了。 二位公主来到明粹宫,一进门端敏就惊奇地说:“好香!这宫里此刻居然还有兰花儿开着。” “这时节哪有什么好兰花?”长公主笑了,“必然是皇后让鸣谦依着你的喜好所制的香,她制的香极好,半点没有雕琢的痕迹。” 楚王和王妃也离了宫。 坐在马车上,王妃说:“公主嫁去塞北这么多年,怎么竟然无所出呢?分野王一共有三位大妃,那两位可是都有孩子的,还不止一个。” “公主的脾气你也知道,她都懒得看契思和,哪里还会给他生孩子?”楚王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们应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生的女儿个个反骨。 长公主终身不嫁就算了,端敏公主也是一身的倔骨头。 “唉,其实不应该的。这女子就像藤萝一样,不依附着男人怎么行?”楚王妃摇头,“公主又如何?没有自己的儿女,到老了该有多凄苦。” “这话你可别当着皇后娘面儿说。”楚王提醒她。 “哎呦,我知道,虽然皇后和公主两个不睦,可我也绝不会当着皇后的面儿说公主的短处,那样只会显得我小家子气。”楚王妃说。 楚王闭着眼睛不再说话,酒劲儿还没散去,头有些发晕。 “说起来这蛮族人倒真是生的人高马大,瞧瞧那个裕朝王子才十五岁呀,真是高的吓人。”楚王妃又说,“可惜今日我没顾得上叮嘱拜儿,可千万别得罪了他才是。” “柏儿不是毛躁的性子,你未免有些担心过头了。”楚王说。 “唉,有什么办法呢?他进宫去可不得步步小心吗?”楚王妃叹息。 楚王没有再说话,可是他的心头却闪过今日里诸葛夫子同他说的话。 他是在试探吗?他究竟意欲为何呢? 第二百四十二章 见云嫔 温鸣谦到了皇后宫中,见皇后已除了外头的衣裳,头上的簪环也已经取了下来。 便笑着说道:“皇后娘娘今日辛苦,奴婢给您点个香,再给按一按吧。” 皇后叹了口气说:“别的还算了,光是这些这身行头就压得我骨头疼。” 分野王和公主回京,帝后接见自当隆重。因此皇后今日所穿的吉服和佩戴的首饰都要与之相应,光那顶九凤冠就差不多有五斤重。 而且皇后身上所穿的衣服料子都异常华贵,除了最里面的三层是轻薄质地,外头的几层都是厚料子,为了显庄重俱做得又宽又长,分量着实不轻。 温鸣谦娴熟地焚上香,又净了一遍手才给皇后按摩。 皇后舒服地眯起眼睛说道:“还是你的手劲儿合本宫的意,他们几个要不是轻了就是重了。” “娘娘,奴才过来请示您晚膳想吃些什么?好叫他们预备着。”于禄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说。 “今日宴席上有一道蒸八宝,我本来要吃的,可惜有些凉了,不中吃了。晚上叫他们再给我蒸上一小碗。”皇后幽幽道。 “是,不过这蒸八宝不好配菜,不如再叫他们添一道汤?”于禄小心问道。 “就这样吧!”皇后不说话了。 皇后爱吃甜食,这蒸八宝里放了许多果脯蜜饯,还要调和了蜜糖水。 难怪皇后的牙不好。 “对了,两位公主可回了寝宫没有?着伺候的人留心着些,缺什么少什么及时添置,别让人觉着本宫怠慢了。”皇后又说。 于禄本来已经转了身要走了,这会儿给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让他告诉御膳房的人给皇后准备晚膳,自己则留下回皇后的话。 “奴才正想着要回娘娘呢!端敏公主说了,她不住惠香宫,要和长公主一起住在明粹宫,奴才已经带人把那边的东西挪过去了。” “这……”皇后欲言又止,“也好吧!她要怎么就随她的意吧!回头你派周福到分野王跟前去伺候吧!” “奴才这就叫他去。”于禄连忙答应。 皇后原本把惠香宫安排出来给分野王和端敏公主住,可端敏公主不住在那里,那就只有分野王一个人住那边了。 惠香宫偏殿,裕朝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在手里,刀锋迎着烛光,照出锋利的毫光。 随从进来问:“主子,咱们公主说饿了,想吃烤羊肉,问您吃不吃?” 他们今天光顾着玩儿了,席上的东西没吃多少,况且也吃不大惯。 裕朝眼珠一动,问他:“卓拉罕有没有叫上宫长安那小子?” “这个……小的不知道。”随从摇头。 “笨蛋,去问清楚。”裕朝瞪他一眼。 随从灰溜溜地去了,没一会儿回来说:“公主说了,宫长安有事不过来。王子若是想见桑珥姑娘,尽可以到大妃那边去。” 裕朝被说中心事也不难为情,哈哈拍手笑道:“果然还是我妹子,那咱们就到大妃那边去烤肉。” 他们都称端敏公主为大妃。 第二日清早,皇后陪着两位公主用过了早膳。 长公主见她脸色不是太好,就问到到道:“皇后昨夜睡得不好吗?我瞧着你有些疲惫。” 皇后有些歉意地说:“我的头风病又有些发作了,往年这时候根本坐不起来,今年已经好了许多,想是换季的缘故,便又有些发作了。” “想来还是这些日子累着了。”长公主说,“快别陪着我们了,赶快回去躺下歇着,可别再严重了。” 又说:“我们又不是客,一切都会自便,你就别想着照顾我们了,把病养好了要紧。” 皇后于是也就不再推辞,回到宫里叫上温鸣谦让她给自己浓浓地熏上一炉香,尽情睡上半天。 多年前忙完了,皇后这边才又到明粹宫来请安。 端敏公主说:“你做的香我很喜欢,你又是姑姑的义女,这副头面是我送你的,不要推辞,我不喜欢推来让去。” 温鸣谦看向长公主,长公主笑着点头:“她赏你的你就拿着,反正她好东西多的是。” 温鸣谦于是谢了赏。 随后又有惠妃娘娘宫里的人过来相请:“我们娘娘想今日午膳做东,请二位公主赏脸到我们宫里坐坐。” 长公主没说话,端敏公主语气凉凉地说道:“不必麻烦惠妃娘娘了,我昨日吃的有些多,到现在还不消化呢!” 当初沈芙和步月归的事,惠妃第一个跳出来做证人,当然那个时候她还不是惠妃,只是惠嫔。 来的人脸上讪讪的,自然也不好说什么,答应着下去了。 温鸣谦在一旁瞧着,也看出来了,如今的端敏公主懒得迎合这宫里的人。 不管是皇后还是其他人,只要她不喜欢就不理。 “昨日宫宴上我没看到云嫔,”端敏道,“听说这些年她一直病着,我倒想去看看她。” “那咱们就一同过去,鸣谦你也过去吧。”长公主看了温鸣谦一眼说。 到了云嫔的宫里,九公主先迎了出来。 “玲珑,昨日我没顾得上好好瞧瞧你,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端敏看着九公主,语气慨然,“你母亲近日怎么样?” “母亲今日还好,公主娘娘请随我来。”九公主在前面带路,温鸣谦也顺带看清了这院子。 花木很多,很清幽,虽然难免冷清,却不显破败。 云嫔在宫中不得势,这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难免要给她小鞋穿。 不过云嫔都不在意,守着女儿深居简出。 如果不是特别要紧的事,她都不会走出这院子去。 不过按说昨日她应该出席的,却并没有到场,倒让温鸣谦有些奇怪。 春梅连忙打起帘子,一边向两位公主问安。 “云嫔姐姐,昨日怎么不见你?”端敏公主刚一进门就问。 “长公主,端敏公主,请恕我失礼……咳咳……”云嫔这才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实在是这些天咳嗽的厉害,到了宴席之上又忍不住……咳咳……难免令大家扫兴……咳咳……” 第二百四十三章 妒意深 云嫔说不了两句话,就咳嗽个不了。长公主说道:“你咳嗽的这么厉害,可瞧过大夫了没有?” “瞧过了,”云嫔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了些,“往年天气一凉就要犯的,今年似乎更厉害了些。” “鸣谦,记得有一次在山上我也是发了咳疾,你配了香给我,倒是挺管用的。”长公主说,“不如你也给云嫔配一些。” “奴婢回头就拿过来些,之前配的还有。不过这香也只能起缓解的作用,您那次只是偶然咳嗽,并不严重。云嫔娘娘是旧疾,光靠熏香是不行的。 太医院的苏太医擅治咳疾,不妨请他来瞧瞧。” 温鸣谦之所以推荐苏青云,并不是因为他的医术格外高明。而是太医院里的那些太医们因为云嫔不受皇后待见的缘故,往往不肯尽心为她医治。 而苏青云一定不会这样。 “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云嫔忙说,“上回开的药还没吃完呢!” “不管用还吃它做什么?”端敏冷哼,“你只管放心,我既回来,就要住上几个月再走,总够你治病了。” 公主的意思很明白,她在宫里一定会照应云嫔。 再说应桐,他上过了早课之后,也没回自己的住处。 三转两转地来到明粹宫想要给长公主请安,却发现不在这里,说是往云嫔宫里去了。 他也不好就跟上来,左右无聊,便信步往后头来了。 迎面碰上了宫长安,应桐便笑:“你往哪里去呢?敢是躲卓拉罕呢?” 宫长安苦笑:“世子若见了他可千万别说我在哪里。” 又说:“您可是要去找楚王世子?他在御花园假山那头呢!” “他在那里做什么?怎么没跟你一处?”应桐随口问道。 他听说应柏在那里,便不想再往后头去了。 “他和桑珥姐姐说话呢,因伺候的人没跟着,他便打发我到前头去要茶。”宫长安一边说一边往前头走,“世子是不是也口渴?” 应桐一听便觉得不好,要知道桑珥原本是宫长安家的下人,要茶也得她去传才对,怎么能打发宫长安去呢?显然,应柏就是有意要把宫长安给支开。 他没再和宫长安说话,大踏步地往后头来,走到御花园假山处却不见应柏和桑珥。 正踌躇间,却见桑珥从假山洞子里走了出来。 见他吓了一跳,往身后看了看,略才上来请安。 应桐当然不会问她应柏在哪里,御花园的假山很大,里头是中空的,有好几个出口。 他们更小的时候经常在这里头捉迷藏,都是玩儿惯了的。 只向桑珥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没在长公主跟前伺候吗?” “长公主知道我贪玩儿,说不用我在跟前伺候,”桑珥笑了笑,“这御花园太大了,奴婢昨日没逛全。” “你同我说话不必自称奴婢。”应桐见了桑珥就顾不得其他了,“你是长公主跟前的人,用不着自轻自。” “那可不成,奴婢就是奴婢。”桑珥摇头,“否则叫人知道了说我没规矩是小,万一再说出有损世子的话来,奴婢可真是难赎其罪了。” 应桐听她说话只觉得格外好听,又难得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于是就又问她:“你几岁上京城来的?温娘子为什么把你送给长公主了?” 桑珥把一块手帕缴在手里,跟他说自己是哪年上的京城。 实则应桐总也没听她说的是什么,光顾着看她那张脸了。 桑珥被她看得脸红,支吾着说道:“我想起来早起殿下还吩咐我给她找东西呢,我该回去了。” 说完一溜烟去了,应桐在后头叫也没叫住她。 快到晚膳时候,裕朝说要和宫里的侍卫比试摔跤,比完了再吃饭。 宫长安便拉着他和应柏过去瞧热闹,因起了风,校场的沙地便扬起黄尘来。 众人都拿了手帕捂住口鼻,应桐看见应柏手里的那条帕子竟然就是上午时候他和桑珥说话时,她手里拿着的那一块。 显然应柏又偷偷地和桑珥私下里见面了,还拿了人家的手帕子。 那边裕朝已经撂倒了三个侍卫,塞北蛮族最擅长摔跤,裕朝又是个中好手。 更何况宫里的这些侍卫也不傻,七分真三分假,总之最后得让他赢。 应桐看着应柏手里的帕子眼中冒火,他当然也讨厌裕朝,但这个蛮子至少光明正大,不似应桐,净玩儿阴的。 昨日里他和裕朝都是当面给桑珥东西,应桐则在一旁默不作声,仿佛置身事外。 谁想私底下不是和桑珥钻假山洞子,就是拿人家姑帕子。 又想到自己那只猫,对应桐的不满越发深了。 于是就说:“应柏,不如咱们两个也下场舒活舒活筋骨。光看着有什么趣儿?” 应柏其实不想上场,他本就不擅长这些,于是就推辞了一句:“改日吧!我不大想换衣裳。” “那就不必换衣裳。”应桐不肯罢休,“你若赢了我,这金核桃给你,我赢了只要你手里的帕子。” 应柏听了皱眉,他不想让人以为他占应桐的便宜,就说:“我若是赢了,你只把那管紫竹中毫给我就是。” 他知道应桐的脾气,什么事他提两遍,你再不听那就是结仇了。 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快,还是在裕朝面前。 两个人下了场,拉开了架势。 裕朝见了不由得撇了撇嘴,这两个人在他看来都是花拳绣腿,根本不中用。 应柏本来也不想比试,又何况自己本来较应桐也弱一些,几个回合之后就被摔倒了。 按理说点到为止也就是了,可这个时候桑珥和卓拉罕赶了过来。 看着桑珥一脸担忧的样子,应桐的心头就仿佛浇上了一瓢热油。 他抬起脚狠狠朝着应柏胸口踩去,却被宫长安冲上来抱住了腿,应柏也连忙滚到了一边。 “嘿嘿,世子爷这是还想来个罗汉伏魔式,”宫长安嬉笑着松开了应桐的腿,“我刚好扮演抱腿的小鬼。” 应柏此时也站起了身,他的脸色有些白,不明白应桐为何对此有如此大的恨意。 第二百四十四章 二师马 但他还是决定忍耐,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是我输了,这个给你。” 说着把手帕递了过去,这帕子还是宫长安给他的。 午膳时候自己的帕子不见了,宫长安就从袖筒里掏出这个给他。 应桐此时也冷静下来,一言不发,把帕子拿了过去,转过身就走了。 分野王契思和他们到京城之后的第四天就是重阳节,每年这时候宫里也是有宴会的,但今年的规模格外大。 自然也是与他们有关。 初到京那日的宫宴更像是家宴,主要是皇家人在场。 而重阳宴则不同,朝中重臣及家眷皆在列。 今天这宴席皇后特许温鸣谦也参加,主要就是陪在她身边侍候。 “卓拉罕公主怎么不在?”皇后落座后问。 “哈哈,那丫头任性闹别扭,不用理她,被我惯坏了。”契思和并不掩饰,“不用管她。” “不会是伺候的人惹了公主不高兴吧?”皇后忙问。 “不是不是,她是想她母妃了,不要紧的。”契思和摆手,“这丫头闹脾气的时候不能硬哄的,得她自己转回来。” 她虽然如此说,皇后却不能就这么做,打发于禄和春莺两个:“你们去瞧瞧公主,尽量把她哄高兴了。她想要玩儿什么吃什么,都要随着她的意。可怜见的,她毕竟是个小孩子,头一回离家这么远,心里头难免凄慌。也怪本宫照应得不到,实在是惭愧。” “皇后别这么说,我倒也算是她的母妃呢!也并没有想到。”这时端敏公主说话了,“咱们没有孩子的人就是如此。” 公主这句话说完,场面立刻冷了下来。 皇后当然也不高兴,可一时又不好表露出来,毕竟她把自己也带进去了。 “今日宫宴上的酒是什么酒?闻着怎么竟不似往常的呢?有些异香异气的。”赵王妃连忙插了句话。 “回王妃,这是惠州那边新进贡来的,十年的桂花酿,这是头一遭儿送进宫来。”于禄的徒弟周福忙说。 众人于是又开始评论这酒,气氛才又渐渐回暖了。 契思和笑容可掬地说道:“感谢陛下和皇后娘尽心款待,我们蛮族之地出产之物不多。虽然此次前来也进贡了一些马匹牛羊等物,但未免都太寻常了,好在陛下和皇后能够体谅。 别人还罢了,第一次见两位世子,见面礼自然要用心些。可有件事情让我有些难办,因此踌躇了好几日。” “是什么事情让王爷如此犯难?这两个孩子都是极好的,给与不给,给的是什么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一份长辈心意,也就是了。”皇上笑着说。 契思和说:“本来是准备了两匹上好的二师马送给两位世子的,可是在半路上有一匹病死了。如今只剩下了一匹。” 在场众人听了不免小声议论,这二师马出自大漠深处的二师城,当年汉武帝为了夺这马不惜穷兵黩武。 可最后就算是攻下了二师城,得到的天马数量也并不多。 近些年二师马几乎绝迹,分野王能寻到两头已经是极其难得了。 “那马在哪里?不如牵过来,让众人都观赏观赏。”皇上见下面的人议论纷纷,便提了出来。 契思和就让手下的人去牵,等那马被牵进来的时候,众人都像被点穴一样,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见过许多良马,而且自家也都常年养着马。 尤其像赵王楚王这样的人家,畜养的马匹数以千计。 可是和这匹马比起来,通通不堪一提。 这马高大神俊自不用说,通体没有一根杂毛。 但它的毛色很难描述,如果非要说出来,那它应该是一匹银白马。 然而这白色和寻常银白又大不一样,如同锦缎一样,闪着珍珠金粉一样的光泽。 如果到阳光之下,它的这身皮毛更是光华流转,仿佛被金光笼罩。 因此它一走进来使得整个大殿都变亮了。 “果然是天马呀!果然是二师城的天马!难怪当年武帝派了几十万大军也要夺回来。”黄老将军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作为武将哪有不爱?他这大半辈子阅马无数,今天才终于见到了马中神品。 “啧啧,这样一匹马如果是能骑上去。还不是像登仙一样。”几乎所有男人都盯着这匹马出神,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应桐和应柏两个人也从心里爱这匹马,这可比他们平日里骑的马威风百倍。 二人心中都对这马起了执念。 “这马名唤照夜雪,”契思和说,“我费了大力气才弄到两匹,想要送给两位世子,唉,偏偏只剩了一匹。” 皇后听了眨眨眼说道:“那就让他们两个共乘一匹吧!交替着,谁也别多占。” 她觉得自己提出的法子已经很公平了。 但契思和却摇头说:“这可使不得,这脾气大着呢,它可只肯认一个人骑,否则就有会出事。” “那这……”皇后也犯了难。 从心里上讲,她和赵王世子更亲近,当然希望这马归他,可是也不能她来说这话,否则偏袒得太厉害了,显得自己不够公允。 她于是把眼神转向了楚王世子和楚王妃,意思很明显,如果他们大大方方地主动站起来说退出。那样的话,事情不也就解决了吗? 可应柏正襟危坐,根本没有看到自己的眼神。 楚王妃当然会意,也向儿子使眼色。 此时应柏心中也很煎熬,其实不用皇后和母亲看他他也知道她们想让自己怎么做。 不过就像平日里一样,处处避开应桐的锋芒。 他也不是不能,可今天就是不想。 也许这些日子应桐总是对自己阴阳怪气,也许是昨天摔跤他下那么重的手,明明自己已经摔倒了,他还想上来踩一脚。 当时应桐的表情凶神恶煞,看得他胆战心惊。 而今天这匹马本来就该有自己的份,自己又是那样喜欢,为什么就不能争一争呢? “正是因此本王就想了个办法。给二位世子来出题,谁答对了这马就归谁。我想这法子总是可以的,愿赌服输嘛。”契思和笑着说,“不知陛下和皇后认为如何呀?” 皇上和皇后对视了片刻,想着没法不答应,毕竟这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就答应了契思和的请求。 应柏听到这里就更下定了决心,既然是比试那就各凭本事好了,谁答对谁就赢,谁输了也要心服口服。 第二百四十五章 争输赢 应桐心里更是不忿应柏,认定他阴险藏奸。 平时一些小来小去的地方,他做出谦谦君子的样子。可是一到了要紧处,他是半点儿也不会让的。 不让就不让,自己要堂堂正正把这马赢回来,让人都知道他比不上自己! “权当是在宴席上添个趣事,一共有三道题,最后剩的多的就可以得到这匹马了。如果出现平局,那就再加一道题。陛下、皇后以为如何呢?” “很好,听着就很有趣儿。”皇上道,“我想想听听你的三道题都是什么。” “这第一道题嘛就是给每位世子一团乱麻,将其中的那根红色丝线好好地解出来就是了。这个要看谁看,先解出来的算胜。”契思和的第一道题倒也不是什么难题,只要耐心些,手脚麻利些就可以。 乱麻这东西自然是没有头绪的,没一会儿,应桐额头上就见了汗。 他这个人勇猛有余,忍耐不足,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免越来越心急。 而反观应柏,则比他要镇静许多,专心致志地一寸一寸理顺。 众人都看出来了这一关,应桐怕是要输了。 果然一炷香的时间,应柏长舒了一口气,将那条红丝线解了出来。 应桐见了也只是微微翻了个白眼儿,心说也不过是一局,且看后头吧! “这第二道题嘛就是想请二位世子给笼中的猛兽喂食。”契思和说,“他们已经饿了三天了,急着要进食呢。两位世子只能用手拿着肉投喂,谁先把肉喂完,谁就算赢。” 说完便有人抬着两只大铁笼进来,笼子用黑布罩得严严实实,但里头不时有低低的咆哮声,听声音应该是老虎。 “这……这不成吧?”赵王妃不由得害怕起来,“万一伤着了人……” 那匹马再好他们也不稀罕,要紧的是他儿子不能受伤。 楚王妃听了也忙点头,她也是一样的心思。 可应桐却说:“这有什么?不是有笼子吗?我们大厦的儿郎怎能如此怯弱?惹人耻笑!” 说完又看向应桐说:“当然了,若是有人害怕被伤着,大可以放弃,这没什么丢人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么。” 应桐心里自然是有些怕的,但已经到了这份儿上,认怂可实在太丢脸了。 于是说:“我勇气上确实不及兄长,不过也愿意一试。” 那些人也把蒙在笼子上头的黑布撤去,是两只半成年的虎,脚掌比的手都大。 老虎把脸贴上来,隔着笼子闻到了肉味,便显得有些焦躁。 应桐为了赢过应柏,率先拿起肉来递到老虎嘴边。 被老虎舌头一卷就吃到了嘴里,那老虎的舌头碰到他的手便是一阵刺痛,虎舌头上有倒刺,那感觉让应桐脊背发凉。 但他也想明白了,一来隔着笼子,自己的手只要不太往前伸,应该就不会被咬住。 另一则要快,肉给的越快老虎就越不会着急,情绪自然也就越平稳。 他的胆子本就比应柏要大,何况又负着气,想要和他争高低。 因此两手开工,不停把肉喂到老虎嘴里。 很快一盆生肉就都被他喂完了。 再看硬应柏,他自然也是尽力了,可还是慢了一步。 只因最开始那块肉他没能喂到老虎嘴里,手一抖掉在了地上。 “之前本王故意没说,这两只老虎是训练过的,即使再饿也绝不会咬人。否则又怎么敢让二位世子涉险呢?”契思和起身谢罪,“还请陛下见谅。” “朕明白你的意思,若事前说了,这两个孩子自然会不怕,也就很难分出胜负了。”皇上说。 其实在场众人大多数心里都是有底的,只有两位王妃关心则乱,才会在比试之前出声制止。 三道题已然进行了两道,二人各胜一局。那么第三道题就变得尤为关键了,除非他们两个平局,那就要再加题。 “这第三道题嘛,就是这只盒子了。”契思和说着从随从手里拿过一只盒子来托在手上,“二位世子谁能先猜出这盒子里所装之物,这一局就算谁赢。” “这总要有提示才行啊,”皇后一听笑了,“否则岂不是要猜到天边去?” “娘娘说的在理,那本王就把提示说出来。”契思和清了清嗓子,“此物不阴不阳,非单非双。能大能小,难寻难藏。” 他说完之后,众人都开始思索。 两个世子也都紧皱眉头,根据谜面苦思冥想。 “莫非是水?”应桐率先答了一个。 契思和笑着摇头:“世子再想想。” 众人也觉得他猜的不对,水虽然没有单双之分也能大能小,可水属阴是明摆着的呀。 应桐不甘心,又开始皱着眉搜肠刮肚。 “是人参!不,不,不,是参汤!”没一会儿他又站了起来,“我听奶娘说过,挖参的人很难找到人参,那玩意儿往往是成了精的能变化。把它煮成了汤,一碗可分成数碗,数碗能合成一碗,哪还有什么单双之分。” 契思和看着应桐热切的眼神摇了摇头:“世子这次也没猜对。” 众人也觉得应桐的这个答案还是有些牵强,那人参成精的事不过是传说。他们平日里家里存着的的人参何时能够变大变小?” 其实别说是他,其他的那些大臣贵妇们也没猜出里头是什么。 应桐连着猜错两次,不由得气馁,可他当然不甘心。 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应柏,他始终都低着头,以手托腮,但一次也没有回答过。 应柏脑中已经闪过了诸多事物,可随即就被他否定掉了。 他没有像应桐那样莽撞,可他也并不应桐聪明到哪里去。 他此时有些后悔,第二场比试的时候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胆子大一些?也像应桐那样两只手轮换着喂老虎吃肉,那样就不必比试第三轮了。 就在他计无所出的时刻,挨他坐着的宫长安悄悄伸出手来,在他腿上写了个字。 应柏心中一动,但对外丝毫也没表现出来。 他把宫长安写的字在心里推敲了一会儿,觉得很有可能。 这才施施然站起身,向契思和拱手道:“王爷,晚辈猜测这盒子应该是空的,空即是无,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百四十六章 众纷纭 应柏说出了他的答案,众人都安静下来,开始有人暗暗点头,认为他说的很对。 应桐心里很不服气,希望他答的也是错的。 没想到分野王笑着点了点头,将那盒子打开了,里面果然是空的。 众人于是恍然大悟,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也就不涉及到阴和阳,单和双。 空这个东西是可以无限扩大,也可以无限缩小的。 而这东西又要如何寻觅它和收藏它呢?因为它本就是变化莫测,让人奈何不得的。 “哈哈,楚王世子可真是聪慧过人呐!这匹天马就是你的啦。”分野王摸了摸胡子笑道,“赵王世子我虽然没有天马给你了,可是还有别的礼物,你今日里很英勇,我非常佩服你。” 可就算他这么说,应桐心中也还是不快。 明明从小到大,人人都说应柏不如他的,可今天在众人面前自己却丢了脸,而他却大出风头。 这口气让他如何忍得?! 宴席接着进行,但有人已经食不知味了。 赵王和赵王妃怕因为这件事,皇上觉得自家的儿子比不上应柏,那岂不就意味着…… 而楚王和楚王妃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儿子出彩,他们当然感到欣慰,可是抢了赵王世子的风头,可是闯祸了。 宫殿的菜肴是有讲究的,一套一套的上,至少要换过五套。 在换菜的当口儿便有人出去解手或是更衣,赵王妃看着儿子出去了,便也悄声跟了上去。 只见应桐急匆匆快步走着,转了好几个弯来到一个僻静处,对着一棵柏树连体带打。 仿佛把这棵树当成了硬白,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桐儿,”赵王妃让跟着的侍女把风,她自己轻声叫着儿子的名字赶上来,“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我都让人家比下去了!”应桐的手被树皮硌破了,渗出血丝来。 “哎呦,你这孩子,这得多疼啊!”赵王妃心疼的拿过自己的手帕来给他擦拭血迹,“这不过就是玩笑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一匹马有什么打紧,何况玩物丧志,他得了去也未必就是好事。” 可应桐毕竟是小孩子,觉得脸面是天大的事。又何况这阵子他一直在和应柏较劲,输给了他只觉得天都塌了。何况桑珥也在场,应柏最后赢了的时候,她还朝他笑了笑的,可甜了。 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今天的日子很是要紧,你这个样子让人看了岂不是更觉得你不如人?”赵王妃此时只觉得头疼,“男人家最要紧的就是度量,那些小聪明不打紧的。” 可是她怎么说应桐都听不进去,心里头更恨应柏了。 楚王妃见赵王妃母子都出去了,她便也向自己的儿子使眼色。 母子两个一先一后出来,也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你这孩子,怎么不记得你父王和我对你的嘱咐呢?不要抢了人家的风头那样对咱们没有好处。”楚王妃声音很低,语气却很急切。 “母妃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我先前不想回答的。可应桐接连几次都错,我若是再不说,岂不是让分野王等人笑话咱们应家人都是草包吗?我也是权衡了再三才说的,哪里是要抢他的风头?”应柏一肚子委屈,“我为了让你和父王少担心,许多事都没跟你们说。这些日子应桐也不知道怎么了,处处针对我。 不但说话阴阳怪气,还找茬朝我动手。我也是一忍再忍了,可是步步退让却换来他得寸进尺,可还有个尽头吗?” 楚王妃听了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怎么,他还打你?他……他怎么能动手呢?” “说的是,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应桐叹气。 楚王妃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等今天的宴席散了,你把那马给他就是了。就说最后一道题你是乱猜的,侥幸猜对了。何况你平日里又不怎么喜欢骑马射箭的,还是他更爱好。你给了他,想必他的气就消了。” 谁想应柏着摇头说:“这个马我说什么也不让,我最喜欢画马了,可是这么多年画来画去,都不能叫我满意。 就是因为我没有遇见这样的好马,我要天天和它在一起。喂它吃草喝水,和它说话……如此我才能够真正掌握神韵。” “儿啊,你不可以这么任性。”楚王妃都要急哭了,“咱们比不过人家,就要做小伏低才是。万一以后……” “王妃,世子,皇后娘娘问你们到哪里去了呢。”这时宫长安跑了过来,“还是快些回去入席吧!” “哎,好孩子,多谢你来告诉我。”楚王妃一直都很喜欢宫长安,“哪天你出宫去到我们府上坐坐,你在宫里呀没少照应柏儿。” 宫长安听了连忙摆手笑道:“王妃您太过奖了,哪里轮得到我照顾世子?都是世子照应我。” “长安啊,你平日里和两个世子玩儿的都很好,若是柏儿有什么不防头的地方,你可千万要替他解释着些。”楚王妃太担心儿子了,一个劲儿拜托宫长安,“我先谢谢你,以后都会记得的。” 他们和应桐母子脚前脚后回到了席上。 此时卓拉罕也出现了,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你跑到哪儿去了?!”她一把抓住宫长安质问道。 “我……我出去走走。”宫长安被她抓的手腕疼。 “你跟我出来!”卓拉罕年纪比他大两岁,力气也大,像拖狗一样就把宫长安又拽了出去。 来到一棵冬青树旁,卓拉罕直通通问他:“宫长安,你喜不喜欢我?长大了要不要娶我?” 宫长安吓了一跳:“公主要做什么?咱们都还太小了。” “什么小不小?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两小无猜吗?”卓拉罕瞪起眼睛,“反正我从见到你就爱上你了,永远都不会变的。” “我们汉人还有一句话,叫日久见真情。”宫长安有些无奈,“我和你才认识这么几天,我没法给你许诺。” “我不管,我就要你记得我!”卓拉罕说着竟然在宫长安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宫长安几乎没疼死过去,抽着气问她:“你的意思是我要不答应你就咬死我?”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为议亲 再说应柏母子两个回到席上,端敏公主笑道:“我方才说呢,柏儿如今真是出息了。小时只是不爱说话,没想到居然这般内秀。” “殿下实在过奖,这孩子脾气执拗又贪玩,今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楚王妃忙说,“实则照着人家赵王世子差远了。” “王妃这见地可就差了,实则运道这东西才是最要紧的。岂不闻运败金无彩,时乖玉无光?”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唇边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在场的许多人,心中都不免为之一动,但也只有楚王妃连连摇头否认道:“他也不过是一时之幸罢了。” 宴席散后,赵王妃找到了温鸣谦。 “王妃快请坐,今日里在席上我不得与您多说话,还想着把给您做的这些东西交给清萍妹子,让她带出宫去呢。”温鸣谦一面给赵王妃让座,一面亲自去沏茶。 清萍是赵王妃的侍女,此次跟着她入宫来赴宴。 “你也坐吧,不必忙了。我才在席上那头喝过了茶,这会儿还不渴。”赵王妃拉住她,“我也许多时没见你了,怪想的,就想着和你说说话。” 温鸣谦便斜着身子只坐半张椅子。 赵王妃叹了口气说:“一会儿我就要出宫去,想拜托你劝着些桐儿。这孩子实在太不懂事了,总是让我忧心。” “可千万别用拜托二字,折煞奴婢了,奴婢能有今天还不是托了您的福。”温鸣谦忙说,“王妃也许是担心太过了,实则我们在宫里瞧着世子样样都好。” “唉,你知道什么呀!我是他的娘,我最知他的底细。”赵王妃摇头叹气,“这孩子鲁莽有余,谨慎不足。又爱争强好胜,其实使不得。” “世子年纪毕竟还小呢,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是稳重了。”温鸣谦说,“平日里我听长安说,世子也是样样不落人后的。不过么……” 温鸣谦说到这里就把话头停了,她这样欲言又止,更让赵王妃起疑,便问她:“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我是信得过你的。” “奴婢犹豫的是有些事我也拿不准,怕说出来不太好。”温鸣谦一笑。 “那有什么关系?左右咱们两个人说的话到不得第三个人的耳朵就是了。”赵王妃说,“还是那句话,我不常在宫里,宫里头就全靠你了。” “奴婢也是听见端敏公主和长公主说话,略微提到了一些,虽然没明说,但影影绰绰应是指向分野王他们这次进京除了朝见陛下还另有目的。”温鸣谦说,“好像是想给卓拉罕公主结亲。” “当真?”赵王妃一听眼睛就不自觉地瞪大了。 “奴婢倒也没十足的把握,”温鸣谦当然不会把话说死,“当时是长公主夸赞卓拉罕公主率真可爱,端敏公主便说她是分野王最得宠的女儿,这次带她来,就是让她熟悉京城风物,为将来做打算。 又说草原上的女子九岁十岁的就开始议亲了,分野王却不给卓拉罕公主议亲,还让她从小就学说汉话,熟悉汉人的习俗。” 赵王妃听她如此说便想起前头的事来,当初迎接分野王众人时,卓拉罕当众说要嫁给宫长安。 分野王却说婚姻大事要听父母的,显然卓拉罕确乎没有定亲。 宫长安就算是个神童,可在身份上也不能和卓拉罕匹配。况且不过是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分野王的势力近年来越发壮大,朝廷对他也是颇为忌惮的。”赵王妃说,“和亲联姻之事自古有之,你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朝廷忌惮分野王,可是也要倚仗他。”温鸣谦说,“若是联姻的话,双方应该都是愿意的。不过这到底是奴婢的猜测,之后我会找机会再打探虚实的。” “有心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可靠的。”赵王妃很高兴,“你是长公主的义女自然能经常到她跟前去,如此也就能常见到端敏公主了。” 温鸣谦点点头,随后又笑了:“还有件事,也不知是不是奴婢多心了。”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有与没有好叫我们提前提防着,终究是好事。”这王妃知道温鸣谦速来稳重,若是实在没影的事儿,她也不会说。 “奴婢觉得之前楚王世子都是处处避开咱们世子锋芒的,可近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有些一反常态,处处争先。今日的事是如此,前几日我听长安说,楚王世子在功课上也十分肯用功,好几次都让诸葛夫子当着陛下的面赞扬他。” 温鸣谦说的这番话更加触动了赵王妃,联想今日席上端敏公主居然那般夸赞楚王世子,简直到了毫不避嫌的地步。 这已经让赵王妃心中很不安了。 “不过王妃也不用太忧心,凡事都有陛下和皇后娘娘主张,咱们世子还是更得圣心的。”温鸣谦柔声说道。 可是她的话并不能让赵王妃放下心来,不过她也没有再多说。 起身道:“我来你这儿也许多时候了,怕是你还要到皇后跟前去伺候。我先去找桐儿和他说几句话,叮嘱叮嘱他。回头再向皇后告辞,也就该出宫去了。” 温鸣谦便陪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赵王世子的寝宫方才回去。 回去一看,宫长安在屋里呲牙咧嘴,肩膀被咬得血淋淋的。 “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咬的?”温鸣谦连忙上前查看,又打发小月,“去太医院请苏太医过来瞧瞧。” “还能是谁?”宫长安气说,“那两兄妹都是野人疯子,吃生肉长大的。” “你是不是惹了卓拉罕公主?”温鸣谦打来温水,给他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 “我当初就不该救她,”宫长安忍着疼说,“哪想到她会赖上我,还有她那个笨熊哥哥,见到桑珥姐姐就流口水,真想打破他的狗头!” “端敏公主说了,分野王这次带女儿来是要给她在两个世子中间选一个夫婿的。”温鸣谦低声说,“他缠着你也是一时的,毕竟婚姻大事还要父母之命。” “阿弥陀佛!若是如此可就太好了。”宫长安念佛,“我本也无福消受。” 第二百四十八章 苦叮咛 应桐没有赢得那匹马,心中郁愤不已。 之前在席上还能勉强忍耐着,回到自己的住处,先把跟着的人踢了两脚,说他跟的太急,踩到自己的脚了。 回头又把奉茶的宫女骂了一顿,说她放的茶叶太多,安心不让自己睡觉。 那只小猫过来蹭他的腿讨欢心,他见了这猫更是心头火起,抬脚就踢出去老远。 那猫还很小,挨了他这一脚,哀叫了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恰在这时,赵王妃来了。 见此情形自然明白怎么回事,但也并不当面说破,只说:“猫儿狗儿这些玩意儿你若不喜欢就丢出去罢了,做什么惹得自己生气?” “您还不知道这猫是怎么个来历呢,我先前养的那只被应柏给弄死了,他娘就赔了这么个玩意儿给我,分明拿我当。”应桐愤愤不已。 “你别瞎说,他没事儿弄死你的猫干嘛?”赵王妃训斥儿子。 “我瞎说?你问问跟着我的人,我的猫是不是被人拿刀捅死了又埋在了草堆里?”应桐说,“不过是因为之前我的猫扑了他的画,他当时也是这么踢的我的猫,随后那猫就不见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再者说了,我们当时都以为猫只是丢了,过几天就会回来,可是他娘却送了这只小猫来,不是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我的猫回不来了吗?” “真有这样的事?你怎么没早说?”赵王妃是今天才知道来龙去脉。 “早说?你不是一直叫我息事宁人吗?别叫人说小气没度量。”应桐在气头上,忍不住拿话堵自己的亲娘。 “本该如此,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这孩子气性太大,这样怎么能成事呢?”赵王妃苦口婆心,“把之前我和你父王叮嘱你的话都忘了吗?” 应桐当然没有忘,他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应柏那小子阴毒得很,他就是故意的!如今他时时处处想要压我一头,真是欺人太甚!”应桐想到今日的天马还有桑珥的手帕,真恨不得应柏从这世上消失。 他的话又恰好和温鸣谦的话对上,赵王妃心中更加警觉,便正色说道:“光是生气有什么用,长心才要紧。我跟你说,在宫里头你对卓拉罕公主好些,留意着她的喜好。” “我留意她做什么?”应桐纳罕,“她整日里缠着宫长安,何况她那样刁蛮,我躲还躲不及呢。” “你这傻孩子懂得什么?卓拉罕是分野王最得宠的女儿,这次带她来京城,难保不为她的婚事做打算。若是能和她结亲,那可是一大助力。你别不当回事,你年纪也不小了。” 可应桐的一颗心此时全都在桑珥身上,他母亲说的这些话自然进不到他心里去。 “你呀,真是一头犟牛!”赵王妃恨铁不成钢。 看看时候不早了,不能久待,就把应桐的奶娘叫到跟前。 叮嘱道:“我不常在宫里,世子就交到你手上了。皇后娘娘事务忙,每每顾不上,你可要千万尽心,不可有一丝怠慢。盯着他不要冲动行事,更要防着有人害他。” 奶娘连忙答道:“王妃请放心,奴婢一定尽力。” 赵王妃于是才又来到皇后宫里,皇后短暂的歇了一歇,此时已经换上了常服。 见了赵王妃就说:“你可是去了桐儿那里?这孩子今日里比试输了,想必心中是不服气的。” 赵王妃听了连忙陪笑道:“这孩子随了我了,喜怒全都摆在脸上。我跟他说这些都是小事,来日方长。” “他不是随了你了,他是随了我了。”皇后一笑,“也不怪他不乐意,瞧瞧端敏说的那几句话可中听吗?” 其实应柏赢了皇后心中也没有多少不乐意,毕竟不管是谁能猜出来,都算是他们这方面上有光。 但随后端敏公主夸赞应柏的那一席话却让皇后心中很不痛快,谁都知道应桐是她的亲外甥,也是她要收的养子。 应柏不过是叫进宫来的陪衬。 端敏当着文武百官和分野王的面这么夸赞应柏,还意有所指,分明就是给自己难堪。 她们两个从前就不对付,但终究是皇后占上风的。 如今端敏从塞外回来,竟全然是一副挑衅的姿态。 偏偏如今她的身份自己还不能轻易和她撕破脸。 “都是桐儿不争气,累及了皇后娘娘。”赵王妃忙说,“我已然说过他了,让他不可懈怠。” “成了,都累了一天了,你也回去歇歇吧。”皇后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赵王妃还想问问皇后,知不知道f分野王这次是否有给女儿议亲的打算。 但皇后既然已经发了话,又何况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少,她于是也就没有说。 她和皇后虽然是同胞姐妹,但也许是因为自幼没长在一处的缘故,总是不能像一般人家的姐妹那样亲近。 赵王妃起身道:“皇后娘娘今日乏累,请早歇着吧!我这就出宫去了。” “父亲母亲还没从清凉寺回来,但也应该快了。”皇后又说,“我这边如今支应不开,你可上点心,早早地派人出城接应去。” 董太师每年夏天都要到清凉寺去避暑,入秋才回来,今年回来的比往年都要晚。 “我知道了,娘娘只管放心。”赵王妃说,“哥哥去江南巡检,再有一个月也回京来了。” 董家兄妹四人,两男两女,如今俱在显赫的位置上,可以说朝中再没有人家出其右。 提起娘家赵王妃心中的底气不由得更足了,她往外走的时候恰好遇到楚王妃也来向皇后辞行。 “姐姐这是要回去了吗?”楚王妃满面堆着笑,恭敬又亲近。 “是呢!妹妹快进去吧!皇后方才说累了,我也是告个辞就出来了。”赵王妃也笑着说,但心中却想起应桐和温鸣谦跟她说的那些话。 总觉得在楚王妃温柔和煦的面庞下,藏着很深的心计。 楚王妃点点头,提起裙摆施施然走了进去。 赵王妃莫名觉得她今日的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图私利 楚王妃回到府中已经是掌灯时候了,楚王不在。 他本就是先行离宫的,没和王妃同行。 楚王妃在宫里一天身上也是乏累,又兼着操心,早叫人宽了衣裳,梳洗过后便上了床。 随后新心腹婆子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子,刚才门房递进来一封咱家舅爷的信。”婆子说着把信递给楚王妃。 楚王妃知道他哥哥的任职的地方离京城也不过三百里路,平日里有什么消息要通,叫手下的人骑快马大半天就能到。 今日里这时候送了信来,显然是有什么急事。 于是就开了信在灯下看,刚看完楚王就回来了。 底下的人连忙伺候,等到一切都收拾停当,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王妃才说:“我哥哥着人送了信来,他有个旧交于凤山,前些日子他儿子失手打死了人,因事情发生在丹阳就被丹阳太守给抓了。 他求到我哥哥,想着无论如何把他儿子放出来。我哥哥和丹阳太守还差着半阶,也不好直接写信给人家。 所以就想请王爷出面,好歹把人撕掳出来。这姓于的也说了,只要他儿子平安无事,情愿把整个家私奉上。 说起来这于家往这里也没少孝敬咱们,所以我想着这事儿倒不好就撒开手。” 楚王听了也不在意,说道:“这有什么?这种事柳家是办老了的,回头交由柳遇春去办就是了。得银四六分,又不必脏了咱们的手。” 寿山郡王府柳家与楚王一家从来亲密,主要就是有这上头的往来。 再说赵王和赵王妃,回到府里之后,赵王妃便不乐。 赵王问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大好吗?” “我这人你是知道的,便是身上再不大好,也不会在脸上显出来,我今日是因为心里头不舒服。”赵王妃说。 赵王听了就说:“可是为了今日席上的事?依我说竟不用太在意。谁赢谁输又有什么打紧?不过是为了玩儿而已。 你也好,桐儿也好,都该大量些,不要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免得让人家说咱们输不起。” “若光是席上的输赢还罢了,我也不至于眼皮子那么浅,为着一匹马就怎么样的。”赵王妃说,“这前前后后的事你也不打听,可不是这一件。” 说着就把自己从温鸣谦那里听来的话,以及应桐跟她说的事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又问着赵王:“如今你且说说,可是我多心了吗?” “如果契思和真的要给他女儿联姻的话,这件事非同小可。”赵王听了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北疆那边一直不太平,朝廷又无力远征。全仗着分野王镇守,他的地位可以说举足轻重。 他要是看中了谁做女婿,那也就等于谁能得到他的支持。” “谁说不是呢?所以为这个我才心焦。偏偏桐儿这孩子不懂事,还嫌弃人家公主。”赵王妃这一晚上净叹气了。 “他不懂事可以慢慢劝,他都十三了,真把利害给他说清楚,我想他也不会过于执拗的。”赵王想了想说,“要紧的是分野王怎么想,我们不能让他倾向应柏。” “我看着楚王那边渐渐的就冒出头来了,你以为他们甘居人下吗?只不过以前是没奈何。如今端敏公主一回来,他们若是得了分野王的青眼,咱们先前的心可就白操了。偏偏我父亲和哥哥都不在家,我想找个人商量也没有。” “你也不用慌,有道是擒贼先擒王。”赵王笑了,“若楚王他们真的生出非分的想头来,咱们只需要敲打敲打他们就是了。他们平时里做的事也不都是能见得人的,找着他的错处参一本,不信他不心惊。” “既然这样,敲打敲打他们也好。”赵王妃说,“等过两日我再进宫去,打听些消息出来。” “这个温鸣谦倒是很得力,”赵王说,“咱们在宫里也不是没有眼线,但没有像她这样,能同时知道皇后、皇上和公主这三方消息的。” “谁说不是呢!我当初把她送进宫就对了。诸葛夫子现在宫里,若他也能帮咱们说话那就更好了。只是现在听着,他似乎更欣赏应柏。”赵王妃说到这里便又有些忧心了。 “诸葛夫子一向是世外高人,我想他也不过是随口称赞两句罢了,至于其他的事应该不会插手。咱们若是刻意讨好他,反倒不美。不如暂且顺其自然吧。”赵王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刻意结交过诸葛夫子,可对方一直都淡淡的不搭腔,他们也不好太上赶着了。 “依我说不如咱们府里也治一席,请分野王和公主到咱们府上来坐坐。”赵王妃出主意道,“不管怎么说,咱们这边先拿出诚意来,让人知道咱们是乐意亲近的。就算席上有些话不能明说,可毕竟在自己家里,说起话来还是比宫里方便许多的。” “你这个主意不错,回头就让府里的人先准备着。等明日我上朝去,当着皇上的面提出请求,想来陛下也不会驳我。”赵王也觉得应该主动一些。 “我想着那应柏就算是比桐儿机灵些但也有限,分野王也不是只看个人,还要看出身根基不是。无论如何,若是那卓拉罕公主不择亲还罢了!但凡要择亲,咱们势必要赢。”赵王妃咬了咬牙说,“不管结局怎样,也得把人事尽到了。” “好了,好了,你今日里也是辛苦了,快叫她们伺候着你梳洗了吧。”赵王站起来伸了伸腰说,“养精蓄锐,回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怎么,你又要走?”赵王妃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我这些日子身上也只觉得乏,叫她们给我按一按,我明日再到你房中来。”赵王说着出去了。 赵王妃心里不快,叫过身边的婆子来:“去看着王爷今夜歇在谁房中?明日便把谁送到家庙里清修去,修三个月,刚好过年回来。” 赵王府中姬妾颇多,足看得出这王爷是风流的性子。 但毕竟还是惧怕赵王妃的,所以这些入户的姬妾从进府的第一天就被灌了避子汤。 只有个别王妃带过来的陪房丫头给赵王做了妾,才允许她们生养。 且只留女儿,生下来若是儿子的话,也一概不能留。 第二百五十章 又纷纷 又过了两日天气更凉,裕朝因为水土不服病了。 应桐知道颇为高兴,叫随从打听到桑珥和宫长安都在温鸣谦房中,他便兴头头赶来。 其时温鸣谦正在研磨香料,见应桐来了,连忙起身问安。 “他们两个呢?”应桐没见着宫长安和桑珥,不由得问。 “说是去看楚王世子画马,必然去了御马监那边。”温鸣谦说,“那边冷世子再加件披风吧!” 跟着他的人连忙回去取披风了,应桐却等不得直接往御马监去了。 到了那里果然就见应柏正对着那匹二师马作画,宫长安和桑珥则站在一边观瞧。 桑珥看得尤其入神,让应桐心里很不舒服。 他前脚刚到,卓拉罕随后也找了来。 她别人都不理,单向宫长安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好找。” 宫长安欲哭无泪:“我等着挨咬吗?你可别过来。” “我都说了不会再咬你了,”卓拉罕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我只是要留个记号而已。” “公主还是等他伤好了再说吧!这人都说好了伤疤才能忘了疼,现下他这里才结痂,自然是怕你的。”桑珥在一旁说道。 她当然心疼宫长安,也觉得这个塞北的公主未免有些太野蛮了。 可自己因身份所限不好怎样,但看她每天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宫长安心里头就忍不住气。 如今身边并没有大人,也就忍不住抢白卓拉罕几句。 卓拉罕咬住了嘴唇不说话,她其实不想让宫长安怕她。可是她在草原上任性惯了,凭什么东西她只要说声要就一定得是她的。 为什么宫长安不能呢?哪怕自己一再说一定会对他好,他还是要躲着自己。 就像现在,宫长安又躲到赵王世子身后了。 “公主,这里是中原,汉人有汉人的规矩。”应桐不喜欢卓拉罕这样任性骄纵的,忍不住说她,“你年纪也不小了,同男孩子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卓拉罕本来就一肚子憋屈,听他这么说当然不高兴,立刻反唇相讥道:“我怎么样用得着你多管闲事吗?你事事比不过别人,还在我面前说什么嘴?不过是我哥哥病着,若是他在跟前,不信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像你这样的货色我还看不上眼呢!” 应桐和裕朝比试好几次都没赢过,和应柏比试也输了。 卓拉罕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应桐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宫长安见事情不好,连忙出来打圆场:“千不对万不对,都是我不对。公主那日不是说要去摘御花园里头那棵枫树的树叶吗?我方才从那边过来,整棵树的叶子都红透了。小的这就陪着你去采。” 说着拉着卓拉罕走了,留应桐在那里运气。 应柏见此情形,也不好就这么僵着。 就放下画笔说道:“兄长不是最爱马吗?不如你骑上这马试一试,看看可有不同?” 他本来是想和应桐缓和一下,谁想他此刻的话在盛怒的应桐听来竟是别样的讽刺。 立刻扭过头去说:“你在我面前炫耀什么?!这马本来就是应该用来骑不是用来画的,我便再喜欢马也不会去的。我就看不惯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应柏听他这样说也不由得生气了,但还是忍着气说:“兄长,咱们之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其实那日我答对题也实属是侥幸,另外我想着若是咱们两个都答不出,也实在不像个样子。这马凭我再怎么喜爱终究敌不过咱们之间的兄弟情义去,我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呀!” “你的意思是我小气?是我拿小人之心度你的君子之腹了?”应桐冷笑,“你别得着便宜卖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是怎么想的!” “我背地里是怎么想的,你倒说说,我还不知道呢。”应柏忍不住上前问他,“到底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应桐心中焦躁,忍不住伸手把应柏推倒了:“你自己心里清楚,谁耐烦跟你说这个!” 桑珥在一旁连忙扑过去,扶住应柏问道:“世子,你没事吧?” 应柏却知道应桐对桑珥有意,她如今来扶自己只会让应桐心中更加恼怒。 于是便拨开桑珥的手,却不妨桑珥竟被推得倒在地上。 应柏自己站起来,又坐回去画画:“这画是我答应了卓拉罕公主画给她的,不能食言。” 说完拿起画笔继续画,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应桐狠狠瞪他一眼,上前扶起桑珥。 此时桑珥已是泪流满面了。 “你以后休要理这负心薄幸的。”应桐又气又痛,“人家心机深,想着攀高枝呢!” 在应桐看来应柏分明就是脚踩两只船。 应柏听了也不反驳,他知道现在应桐对他的误会越来越深,不管自己怎么解释都没用的。 这些日子他在宫里也十分的不顺心,如果他的爹娘能有赵王家的势力该有多好,自己就不必处处受这样的憋屈。 又或许自己当初就不该进宫来,在自己家还落个逍遥自在。 到了这日晚间,温鸣谦给宫长安上药,仔细查看了伤口没有发炎的迹象才放心。 “这个卓拉罕,真是个属狗的。”宫长安看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忍不住发牢骚。 “苏太医开的药很管用,”温鸣谦说,“我先前还担心伤口发炎呢。” “如今应桐和应柏两个人的矛盾越发的深了,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真的斗起来。”宫长安又开始盘算正事。 “我想着经过上回的功宴,赵王和楚王两家的关系也应该变得更紧张了才是。”温鸣谦也说,“随后他们两家必然会因为卓拉罕公主相争,既然分野王打算在他们两个中选出一个女婿来,想不起争端是不可能的。” “母亲,那你觉得分野王会看中谁?”宫长安问。 “以分野王的性格,他选女婿必然要选个好掌控的。”温鸣谦早就看得清楚,“他是不愿意受制于人的,所以他更有可能选应桐。” “但赵王他们未必这么觉得,他们必然以为分野王会选那个更出色的。”宫长安笑了,“都是草包!” 第二百五十一章 抓把柄 这一日,楚王上早朝回来脸色很难看。 楚王妃见了忙问:“王爷这是怎么了?” “于凤山儿子的事不知怎么被人知道了,”楚王抹了把脸说,“今日就有吏部的人在堂上把于凤山儿子的事翻了出来,不但指向了柳家,还连带上我。被我暂时拿话遮掩过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后续。” 楚王妃听了也难免吃惊:“这是谁在背后使绊子?以往这样的事不知处理了多少,也从未见有人弹劾。” “哼,你还不知道吗?难道猜不出来?”楚王冷笑一声,“这必然是赵王指使干的,否则谁还有这个胆子?” “我想也是的,别人谁会这么做?”楚王妃叹气,“前几们府里请分野王和公主,也没请咱们。这也罢了。连着两日我到他们府上去想见见赵王妃,都推说病着呢不见客。可长宁侯府的马车就在他们门前停着,却还瞪起眼来说瞎话。” “这些都别管了,先把眼前的事摆平吧。我瞧着他们不像是要善罢甘休。”楚王说,“他们给的银子你不是拿到手了吗?就拿这个钱找个顶缸的就是。虽说是柳家人直接办的,但咱们也不能全然不顾。免得逼急了他们,把咱们扯进去。” “这三万两银子只怕还不够用呢,少不得还得再搭上些。”楚王妃想了想说,“没办法,谁叫让人盯上了呢!回头我再和柳家人商量商量。”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咱们不能太被动了。”楚王这一路上都在思虑,“万一他们动了你死我活的心思,那咱们岂不要遭殃?” “是啊,咱们一直都是躲着让着,可对方步步紧逼,真到被逼到悬崖的那一天可怎么好呢?”楚王妃也是满面愁容,“可这个时候谁还能帮咱们呢?” “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楚王看着桌上的茶盏却没心思喝,“眼下这种形势怕是也只有他能帮咱们破局了。” 楚王妃听了连忙问:“是谁?” “诸葛夫子,”楚王说道,“我能想到的只有他了。” 楚王妃听了皱眉:“诸葛夫子?他……他能帮咱们吗?咱们和他一向没有什么往来,何况他又是那样的身份……”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楚王这才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还是分野王刚到京城的时候……” 楚王于是把那天他赏菊花的时候诸葛夫子同他说的那些话讲了出来。 “他对我说要保有长久之心,又说秀色出众,根基高贵,怎能自弃?这分明就在暗示我,要有争储之心啊! 可是我当时心念踌躇,不敢接话,只好含糊了过去。如今看来诸葛夫子真有远见,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料到如今的局面了。” “如果真像王爷所说的这样,那诸葛夫子对咱们还真是有心了。想来他一定是看中了柏儿的资质,觉得应桐不如他。”楚王妃听了,心中也不由燃起希望。 “到底是妇人之见,”楚王听了不禁冷笑一声,“柏儿的资质固然比应桐强一些,但也不是最要紧的。” “那还是因为什么?”楚王妃不解。 “董家权倾天下,可以和汉朝的霍光相比。以诸葛夫子的见识,可还会容得下他们继续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吗?”楚王眼神冷冷地说,“如果让应桐做储君,那这将来的天下还是他董家的天下。你不读书自然不明白这些大道,三径学宫逢乱才出,你以为诸葛夫子是无事才入宫的吗?” “原来是这样!”楚王妃懂了一些,“董家专权久了,将来难免有窃国的那一天,的确不应该再任由他们继续下去。” “这几日我便想法子进宫去见一见夫子,让他帮忙参详一番。”楚王说,“不可以再坐以待毙了。” “说的是啊!先前咱们忍着让着也不过是想他们能留咱们一席之地,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又何况还有诸葛夫子愿意帮咱们,诸葛夫子愿意帮,那就代表三径学宫是站在咱们这头的。”楚王妃也不像先前那样胆小谨慎了。 这世间有几个人是真正没有野心的呢?往往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罢了。 这边楚王正打算着什么时候能进宫去见诸葛夫子一面。 黄昏时分,门人进来禀报道:“王爷,门外有人说他是从山上来的,要向王爷献宝,王爷见还是不见?” “不见。”楚王这时候正心烦,哪有时间见这些江湖术士。 “呃……那人还说了,王爷若说不见他,就让小的跟您说东南西三条路都走不得了。”门人小心翼翼地说。 楚王闻言眉头微皱,想了想便说:“叫他进来吧!带他去客室。” 那人身量很高大,穿一袭纯黑的斗篷,头上戴着大大的风帽,将脸都遮住了大半。 见到楚王后他才将帽子摘下,露出了一张儒雅却不乏刚毅的面容,三旬年纪,目光炯炯如炬。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来见校王所为何事?”楚王见这人气质非凡,也不敢怠慢。 “在下华英,奉诸葛夫子之命前来拜访。”那人拱了拱手说。 “哦,原来阁下就是华英先生,久仰久仰!”楚王自然是听说过华英先生的。 他在三晋学宫的弟子中也算是知名度最高的了,这么多年都不肯出师,却也因此更加出名。 “王爷不必如此多礼,想必你应该猜出在下为何而来了吧?”华英微笑道。 “小王愚钝不敢胡乱猜测,还请先生明示。”楚王到此时还是选择谨慎为上,毕竟他要做的事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王爷信不过,在下也应该信得过夫子。夫子知道王爷有难,可是他不便从宫里出来,所以就让在下前来。”华英单刀直入,“今日赵王命人在朝堂之上参了王爷一本,想来王爷此时还是心惊的吧?” “先生虽不在朝,却对朝中事了如指掌,不愧是三径学宫出身。”楚王见他说的这样直白,也就不再绕弯子了,“小王此时的确有些难处,不知先生可有妙法?” “陛下面前自有夫子替王爷说话,”华英先生道,“使陛下不会对王爷失去信任,此外我这里也有赵王做下不光彩事的证据。 想来王爷也是有几个知近的帮手的,自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二百五十二章 另打算 楚王一听大喜,当即说道:“果如先生所言,小王可以脱困矣。” “王爷不须高兴太早,脱了眼前的困厄,也只是一时之安。”华英道,“不做长远打算终归是不行的。” “先生所言极是,小王以前短见了。”楚王虚心地说,“望先生不要因小王愚钝而讳言。” “王爷尽管放心,夫子既派我前来,唯尽心尽力而已。”华英先生道,“还有一件事王爷须知,分野王进京是想要在两位世子中间给自己的女儿选个夫婿。” “哦?还有这回事!”楚王听了大惊,“怪道他们这么咄咄逼人呢!” 接下来楚王又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肺腑之言,又命家下人赶紧准备晚饭,由他陪着华英先生共用。 这边楚王妃听说是三径学宫的华英先生请来拜访,心中自然高兴。之前的愁云也都不见了,连忙亲自带了人给华英先生打扫房舍,安置住处。 不提楚王这边,柳家可是乱了套。 柳郡王此时不在京中,家中是世子柳遇春主事。 今日在朝堂之上他被人参了,虽然没有最终定论,可事情他的确是做下了,难免心虚。 回到家中他老婆魏氏知道了不由得哭天抹泪:“我就跟你说做事机敏些,别叫人拿住了把柄,你怎么就不能小心些?” “你这话说的,他们存心要找茬,难道是我把把柄递到他们手上的吗?”柳遇春心中本就烦,他老婆这么一闹更是烦闷的不行。 “楚王那边怎么说?咱们是给他们办事才出了事,他们只管把自己摘干净了不成?”魏氏抹着眼泪道,“依我看,得罪人也是他们得罪的,如今还不是要你来背锅?” “现在还没有定论呢!王爷那头一定会想办法的,你倒先别这么闹。”柳遇春说,“怪不得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正说着,柳遇春的母亲姜氏和妹子柳焕春也过来了。 柳遇春一看更是一颗头变成三个大,心说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他爹可是出门躲清净去了,把这三个难缠的女人都丢给了自己。 “我就说嘛,早该到天王庙去烧烧香去。”柳焕春一进门就说,“偏偏嫂子这人不好生信佛,上个月侄儿摔断了手,如今哥哥又出这样的事,还不警觉吗?” “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纵然没有挨个儿庙里烧香,可我也并不曾讪僧谤道。妹妹倒是诚心信了,怎么到现在也没嫁得如意郎君?这又是哪个庙没拜呢?”魏氏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这个小姑子二十大几了还嫁不出去,已经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偏偏还不自觉,家里家外都不肯安生,没少在婆婆跟前搬弄是非。 刚进门的那几年是年轻媳妇,脸嫩,不好吵闹,再加上自己头胎生的是女儿底气不足,但自从生了柳传斌,她可就不惯着这个小姑子了,闹了几场之后二人平分秋色,却还是谁也不肯服谁。 “都闭嘴吧!也不分个时候!”姜氏气得呵斥道,“人都说家和万事兴,每天你们两个鸡声鹅斗的,还能平安吗?” 两个人这才闭了嘴。 柳遇春怕母亲担心,就说:“王爷下朝之后倒是跟我说了,这事情他会想办法的。左不过是花钱免灾罢了,大不了那二万银子给他们退回去。” “这件事倒不一定摆平不了,我担心的是还会不会有人找后帐。”姜氏到底年长,想事情也更深一层,“既然参你们的人把事情知道得备细,又如何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楚王呢? 敢参楚王的人放眼望去,满朝文武中能有几个?你就没想过吗?” “母亲的意思是……”柳遇春想到这一层不禁更怕了,“是赵王动的手?” 魏氏一听就忍不住了:“咱们也没得罪过赵王啊?四时八节都奉承着,为什么要朝咱们下手?” “你敢是生孩子生傻了,”柳遇春瞪了她一眼,“你奉承人家,人家未必把你当一回事。说到底还是赵王与楚王有了嫌隙,才拿咱们做法的。” “那……那怎么办?咱们现在就去求赵王和王妃吧!让他们网开一面。”魏氏当然知道赵王的势力有多大,更遑论再加上董家。 “蠢货,这样的话你都能说的出来。”姜氏其实有些看不上这个儿媳妇,当初看中的是她大姐,偏偏魏大姑娘命薄,刚换完庚贴人就没了,这才把她补了上来。 “这……这有什么不对吗?”魏氏瞪大了眼睛问,“咱们的把柄捏在人家手里,不向人家去求情怎么办?” “你快闭嘴吧!别乱出主意了。”柳遇春又瞪她一眼,“这个时候去求赵王不就等于卖了楚王吗?就算这事儿过去了,也把楚王给得罪了。你以为赵王就会因此看上咱们?别做梦了!” “那……那就去找楚王!”魏氏不死心,“事情是他让咱们做的。” “这件事也不能去找楚王。”姜氏道,“人家用咱们也没白用,是分了银子的。如果没有今天的事,你敢说咱们没得好处?” “母亲说的有道理,”柳遇春说,“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左右事情已经出了,就想办法大事化小。拿出银子去找个背锅的人,只要到时候咬死了不变,想来也不至于怎样。” “我的儿,你这么想就对了。”姜氏点头,“咱们这么做,楚王一定会高看一眼。这场风波若是能过去,将来他们必然会更信任咱们。赵王那头咱们也自始至终就当不知道,面上必然也过得去。若实在要闹大,那也要弃车保帅,终归不会伤及到根本。” 赵王妃自然也听说了朝堂的事,这天赵王回去后她便说:“你前些日子说要敲打敲打楚王,他可心惊了没有?” “自然不能不心惊,”赵王笑了,“其实我也没想把他怎样,只是让他收敛些。” “如此这事情必然还要闹上几天了。”赵王妃说,“最后就算不能把楚王怎么样,也必须得弄个结果出来才成。否则他们心里不会真正忌惮的。” “这个我知道,你放心。”赵王说,“我是想着最好有什么法子让那个应柏从宫里出来,如此他们便是不歇心,也没什么指望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初落雪 九月的天气居然冷得渗人,温鸣谦半夜起来又给儿子加了一床被。 她生产时保养不周,一到变天的时候,周身的骨缝便滋溜溜发酸发疼。 小月也醒了,打着哆嗦道:“好冷!敢是要下霜吗?” “怕是要下雪,”温鸣谦蹲下人往炭盆里又添了几块炭,“我这身上不是一般的难受,下霜不会这样的。” 果然到了第二天清早,推开门一看,地上落了有一指厚的清雪。 “温娘子,还真是下雪了!”小月惊笑,“你说的还真准!” 宫长安听说下雪了,便跑下床看,温鸣谦忙把他挡回去:“快回被窝里去,被寒气扑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别说小孩子见了雪觉得新鲜,连我都是。”小月说,“以往都是十月落雪,今年也不知怎地这般早。” “往年一下雪,张妈就要给我炖山药羊肉汤了。”宫长安穿好了衣裳趴在门前看雪。 “一会儿我就给你做,只不过不如张手艺好。”温鸣谦摸了摸他的头说。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宫长安想念张妈,叹息着低下了头。 “若有机会你随夫子出宫,尽可以去看他。不过若是和两位世子出宫可就不方便了。”温鸣谦紧了紧衣襟道,“我先把汤炖上,再去皇后娘娘那边看看。” 皇后看着落雪也觉得新鲜,就说:“叫御膳房多做些热乎的汤粥,往年都是十月里下雪围炉的,今年雪下得早,回头去问问陛下,今日可要围炉么?多备些羊肉,还有葱姜。” 等温鸣谦到了皇后这边,于禄从外回来,向皇后禀告道:“娘娘,陛下同分野王一干人出城去南山打猎了,说是至晚方归,午膳请娘娘自便。” 皇后不免扫了兴,于禄忙说:“不如奴才就去请两位公主午膳的时候和娘娘同进,还有宫里的几位小主子,也是一样热闹的。” “那你就去问问吧,左右东西已经备下了,更别叫人家挑了我的礼。” 此时明粹宫中炭火烧得正旺,长公主命人推开了一扇窗赏雪,而端敏公主则坐得远远的独自在那里品茶。 “我在塞北看落雪都看厌了,好容易回了趟京城,还九月里就下起雪来,真是扫兴!”端敏公主嫌恶地瞥了一眼窗外。 “以前你小的时候最盼着的就是十月围炉了。”长公主幽幽说道,“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问下雪了没有。” “姑姑不也一样吗?”端敏长长叹息一声,犹如洞箫呜咽,“可惜的是纵然有雪,也没了当年的心境、当年的人……” “二位殿下,皇后娘娘跟前的于总管来了。”桑珥进来说。 “请他进来吧。”长公主拿起桌上的手炉。 于禄脸上堆着笑走进来,躬身问安,说道:“娘娘打发小的来,是想要二位殿下午膳的时候围炉煮羊肉汤,不知可能赏脸吗?” 长公主刚要说话,端敏公主抢先道:“皇后怎么不早说?我们这里已经安排下了炙子羊肉,只是烟熏火燎的,上不得台面,也就不请皇后娘娘了。” “原来是这样,还真是小的来晚了。”于禄只当听不出端敏公主话里的意思,“那小的这就回复娘娘去。” 等到于禄走了以后,长公主问端敏:“你真的要吃炙子羊肉?” “为什么不吃?我带来的两个分野侍女炮制的好羊肉好鹿肉,御厨可没有这样的手段。 再者说了,咱们不是得用心架好了火吗?如此才能热闹好看不是? 这就叫他们准备着,随后把裕朝和卓拉罕都叫过来,连同楚王世子还有那个小神童。” 端敏郡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长公主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就顺着她的话说道:“烤肉这东西就是人多吃着才热闹香甜,否则是没意思的。烤的少了不够吃,烤的多了时候久了就发硬不中吃。” 应柏听说两位公主请他过去吃烤肉,便穿了外头的大衣裳赶了过来。 端敏公主一见他,立刻亲热地笑道:“好孩子,你来了。天气这么冷,你很该吃些补一补才是。回头儿你尝一尝,我带来的侍女的手艺,保证你年年落雪的时候都会想。” 应柏见端敏公主对自己这样亲厚,自然也是从心里高兴的,当即说道:“我今日能有这样的口福,都是托赖姑姑,可惜侄儿竟不能回报万一。” “傻孩子,你要回报姑姑且在以后呢。又何况我是从心里头喜欢你,并不要什么回报。”端敏让他快坐下,“你这一路走过来也是冷的很,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们两个说话的功夫,卓拉罕兄妹两个也到了,随后宫长安也来了。 长公主便把宫长安叫到自己身边,问他的道:“你母亲怎么没过来向我请安?想来是她怕冷,又嫌路远,是不是?” “母亲忙着在屋子里做香呢,怕是下雪了,那些香料都返潮。”宫长安笑嘻嘻的说,“她听说殿下这里要炙肉,还叹气说自己没有口福。” “这有什么?回头考好了叫人给她趁热送过去。”长公主说,“你这小人精儿,到哪儿都不忘你母亲。” 端敏公主也忍不住多看了宫长安两眼,但她很快又收回了视线,对卓拉罕说:“柏儿给你画的画你可瞧了没有?要好生收着,哪天让他们装裱起来。” “知道了。”卓拉罕也只答应了这么一句,就没有下文了。 随后碳盆和铜丝掐的火罩子都端了上来,屋子里也因此更热,长公主就又叫打开了一扇窗户。 再说于禄,回去后告诉给了皇后,皇后听了冷哼一声:“以后再休提我和她一同用膳的事,人家清高着呢,怕是和我吃个饭都脏了自己。” “娘娘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想着许是公主如今已经不惯宫中的饮食了。”于禄当然不会继续让皇后生气,“再说了,娘娘您本来也怕吵闹。晚上的时候,想必陛下他们就会打回很多野物来,到那时娘娘再吃个新鲜。” 第二百五十四章 欲夺锋 再说楚王妃,这些天她一直想找个机会进宫来,没想到早起看着天竟然下雪了,笑道:“这是老天爷在帮我呢!” 于是急忙忙收拾妥当了,进宫来。 谁想刚到宫门口,竟然看到赵王妃的马车也堪堪停在这里。 赵王妃在侍女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此时楚王妃也从车上下来了,脸上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柳家的事还没完,虽然暂时还没牵扯到楚王,可双方心里都是明镜一样。 “妹妹今天也进宫,还真是巧了。”赵王妃主动说话,“天气这么冷,你怎么不穿厚一些?” 赵王妃身上穿的是银鼠褂子,而楚王妃则只披了件羊羔裘。 “我想着天气还不那么冷,况且二毛的衣裳之前都收着,这会儿拿出来了,又没熏香,也不好就穿的。”楚王妃笑了笑说,“姐姐想必是进宫拜见皇后娘娘吧?” “那是自然,妹妹你呢?”赵王妃往前走着,头也不回地问。 “如此,那我就先去长公主那边问个安。”楚王妃说,“先不打搅姐姐和皇后娘娘说话了。” “你同来也是无妨的,我们姐妹两个从来也没有什么要背着人的话,”赵王妃意有所指,“不像有的人,表面上看着哪儿哪儿都好,实则背地里只顾着谋私利。” “姐姐说的在理,董太师家风最严,门生故吏遍天下,哪里有私呢?”楚王妃随口应道。 赵王妃自然听出了的话中还有别的意思,却兀自傲然道:“董家被称作大夏第一名门可不是我们家自吹自擂得来的,自祖上起四世三公,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都能相提并论的。” 楚王妃听了也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笑一笑。 二人半路分开,楚王妃径直往明粹宫来。 她原本想着先到这儿见过两位公主,再去见自己的儿子,却没想到应柏居然就在这里。 “哎呦,你来的可真是巧!快快,叫他们再给你拿个蒲团来。”端敏公主十分高兴,“今儿天冷,我叫孩子们都到我这儿来吃烤肉,你闻着香不香?” “可说呢!我就是顺着香味儿来的。”楚王妃一面脱下外头的大衣裳一面笑着说,“我就说为什么早起的时候食指发痒,敢则是应到这上来了。” “母亲,下着雪,你怎么进宫来了?路好走吗?你冷不冷?”应柏从他母亲进来就放下了筷子,走到跟前去。 “虽然下了雪,可比严冬的时候可算不得冷。”楚王妃说,“只因他们天不亮就去外头打了野物回来,我想趁着新鲜送进宫来,给两位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尝尝,也算是我的一份心。” “瞧瞧,我就说柏儿这孩子孝顺又懂事是随了谁了,现瞧着活脱儿跟他娘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端敏公主满脸羡慕地望着他们母子说,“我要是有这么大个儿子,有什么烦心事儿解不开的。” “你呀现在看见人家儿子好,自己也想要儿子了。”长公主打趣她,“你这个年纪生是来得及的,不过也要耐着性子养到这么大才成。” “能不能生是一回事,生下来是不是这个样子又是另一回事了。”端敏公主端起蕉叶杯来喝了一盅热酒,脸颊顿时染上了一抹胭脂色,“依我看倒不如把柏儿认了义子倒好……” 她话说了一半儿,旁边的侍女正往铜炙子上放鹿肉,崩起的油星儿落在了长公主的手上。 长公主负痛叫了一声,众人连忙查看,又快取来烫伤膏。 楚王妃和应柏也连忙上前去帮忙,倒没法再去接端敏公主的话了。 楚王妃在这边吃了些烤肉,云嫔和方贵人过来串门。 都说:“怪道刚进门来就闻着异香异气的,原来是在烤肉呢!好歹分我们一些呀,惹得我们肚子里的馋虫都醒了。”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让座,楚王妃便给儿子使了个眼色,二人都从席上下来了。 “许多时候不见云嫔娘娘了,瞧着你脸上的气色倒比往年都好些呢。”楚王妃笑着向云嫔问安。 “我这阵子精神还成,偶尔能出来走一走。只是到下半天就不成了,还是得回去躺着。”云嫔说话还有些气喘,她到底是有病在身上的。 “没去叫你们还不是怕肉不够分的,不过现在好了,楚王妃又送进来许多新鲜野物,你们可敞开了吃吧,只是别撑着。”端敏公主开玩笑道。 “我们吃饱了,二位快坐。”楚王妃笑着说,“我今日早饭吃的晚,若不是这肉实在香,我说什么也不可能往跟前凑的。” 待到这二位坐到席上,她又笑着向众人说:“我进来也有些时候了,须得上皇后娘娘那儿去问个安,回头再过来。不然的话倒显得不恭敬了。” “去吧!我知道你从来都是最懂规矩的。”长公主点头,“只是这屋里热,出去就冷,你可千万穿裹得严实些。” 楚王妃觉得以前长公主待她总是淡淡的,可近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倒比往常显得更加亲热了许多,而且这也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母亲,我陪着你过去吧!路滑。”应柏说着也披上了外衣。 端敏公主总是当着众人夸奖他懂事孝顺,那他也自然也得像个样子才成。 母子两个暂离了明粹宫,因为天气冷,路上也没有什么人。 楚王妃便向儿子说道:“这几天你在宫里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 “应桐自然是不高兴的,说话夹枪带棒,有时还要动手。不过一来这两天他病了,二来端敏公主常叫我到她那边去,母亲倒也不必太担心。” “孩子,我今天进宫来就是告诉你,你若不想再受这样的窝囊气,就得自己长心。”楚王妃深吸了一口气,那湛凉的空气如同冰针一样刺进她的肺腑,再吐出来却又说不出的畅快,“我同你父王商议过了,总是一味的忍耐是没有用的。你比那个应桐强上许多,为什么不能争一争?” 第二百五十五章 决意争 应柏愣了一下,转过脸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母亲。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你不认得我了?”楚王妃看着他说。 “母亲,你以前不是一直叫我忍耐吗?如今为什么一反常态?”应桐问,“这……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倒是一忍再忍,可是人家如今已朝咱们呲牙亮爪子了。”楚王妃冷笑,“前朝柳家的事正闹着,实则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们为什么这么和咱们过不去?难道就因为我赢了那匹马吗?”应柏不免忧心。 “傻孩子,你还不知道呢!”楚王妃说到这里向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当那契思和是要做什么?他想在你和应桐中间给他的女儿选个如意郎君,所以才在席上让你们二人比试的。” “有这回事?母亲你是怎么知道的?”应柏是真的没想到。 “你还是小孩子呢,能懂得些什么?若不是因为这个,赵王他们何必这么乌眼鸡似的?”楚王妃说,“他们家可不差这一匹马,皇上和皇后也不会因为你一时赢了就对你们两个人有什么改观。所以说要紧处还是在分野王这儿,赵王他们必然是先一步比咱们知道的。” “那母亲又是如何知道的?谁告诉你的?”应柏不由得追问。 “孩子,这才是我要嘱咐你的。如今你在宫里头要多亲近端敏公主,多讨好卓拉罕。 我瞧见公主很是喜欢你,方才在席上不还说想认你做义子吗?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她的这一片好心。 再者她也是卓拉罕公主的长辈,是分野王的大妃,在择婿这件事上她也是能说得上话的。”楚王妃耳提面命。 “可是母亲,我也不喜欢卓拉罕,她太刁蛮任性了。”应桐皱眉。 “傻孩子,她再刁蛮任性又怎样?须知她身后可是塞北的十万铁骑!”楚王妃忍不住掐了儿子一把,“你若不想受窝囊气,不想被赵王他们逼到绝境,就得借分野的力!” “可……可他们在京中也不可能常住啊。”应柏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就还是要回塞北去的。” “这个你倒是知道,”楚王妃看了儿子一眼,“倒是耐着心听我把话说完。此外,你在宫中还要多仰仗诸葛夫子,他是十分欣赏你的。他这样的身份,皇上和皇后都要敬重,有他替你说话,可不又是一大助力!” “母亲怎知夫子欣赏我?他也不过是夸过我一两次罢了。”应柏说,“哪里就到能让我仰仗的地步了?” 他觉得母亲说的实在有些夸张。 “你又不知道了吧?”楚王妃得意地一笑,“华英先生现在咱们府住着呢!他是奉了诸葛夫子的命到咱们家里去的。就连分野王选婿之事也是他告诉我们的,否则我和你父王又如何得知?” “华英先生……居然去了咱们家,可是真的吗?别是个冒牌货。”应柏还是难以置信。 “京城中认识华英先生的不在少数,你若不放心,哪天和长安出宫去到咱们家里认一认。”楚王妃道,“否则我又怎么敢放心让你争一争呢?” “母亲的意思是让我跟应桐争卓拉罕?”应柏问。 “不光是争这个,从现在起,咱们要一步一个台阶的地争上去,争到最高处!”楚王妃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很疼,但双眸却格外有神,“应桐是个蠢东西,你在宫里要想法子激怒他,让他出丑!” 再说赵王妃,她本是去见皇后的,到了门口得知八局管事的正在里头回皇后的话,她不便进去。于是就到儿子住的地方来。 迎面碰见了应桐的奶娘,对方连忙上前请安。 “同日这几日如何?可还生气吗?”赵王妃问。 “回王妃的话,咱们世子这两天身上有些不大好,我这是刚从医院取了药回来。”奶娘手里提着两包药。 赵王妃听了自然着急,问道:“是什么症状?请的哪位太医给瞧的?开的是什么方子?” “王妃不用太担心,就是有些头痛咳嗽。是叫吴院判来给瞧的,开的方子吃了两剂下去已经见轻了。”奶娘忙说。 “那就好,”赵王妃听到这里放心了大半,“这孩子一生病就不爱吃东西,你可想着每日里多备几餐,哪怕每次只吃那么两三口呢。” “王妃嘱咐的是,这些天每日里都准备五六顿饭,可不敢让世子饿着。”奶娘说。 “瞧,我真是关心则乱。你从来都是十分的细致,否则我也不可能让你陪着桐儿入宫。”赵王妃失笑道。 “您是因为不能够陪在世子身边,所以才处处都要问得备细。”奶娘轻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哟!” “我想着他这场病也是因为心里头不大痛快,你平时要多嘱咐他,别那么冲动易怒。”赵王妃说,“我知道你们在跟前都照顾得十分尽心,真正担心的是他这脾气。” “倒不是奴婢多嘴,也不怪咱们世子心里头不痛快。就比如今日,端敏公主请了楚王世子他们吃炙子羊肉,却连问都没问咱们的世子。就说咱们世子病着,可好歹言语一声儿啊,也算是礼数周全。竟连蚂蚱那么大的人儿都没打发过来一个,安心撇过咱们去。”应桐的奶娘不满地说。 以往赵王世子在宫中是头一份儿,谁敢怠慢?就连她这个奶娘也都是人人敬奉的。 赵王妃听到自己的儿子被冷落,当然心疼,就问奶娘:“这件事皇后可知道吗?” “奴婢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过听说端敏公主她们把皇后的面子都给驳了,这宫里如今可是尊卑都不分了。”奶娘撇嘴,“皇后娘娘本来是要请他们吃羊肉羹的,她们不领情。咱们世子如今正病着,不宜吃羊肉,所以就命御膳房的另做了清淡的饭菜送来。皇后娘娘对咱们世子可是十分上心的。” 两个人说着话也就到了,奶娘掀起帘子,里头的宫女迎上来。 “我身上寒气重,先在外间坐坐。”赵王妃说完宫女立刻上前将她外头的衣裳脱了下去,又把碳盆端了过来。 第二百五十六章 姊妹语 应桐病得自然没有多重,更多的是不愿见人。 他当然感受到了端敏公主等人对他的疏远冷落,想要不放在心上。 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只好用一些刻意的法子来回避。 赵王妃进来,先是到儿子的额头上摸了摸:“这屋子里倒别弄得太热了,差不多也就成。” 又问应桐:“你觉着有没有胃口?想吃些什么?我从家里带了些你爱吃的点心,还热着呢。” 应桐本来也没有什么大病,见自己的母亲来了又带了爱吃的东西,便坐起了身。 等他吃完了东西,赵王妃才又叮嘱道:“你虽然病着,可有些话我也得叮嘱你。你知道我不能天天来宫里,所以要把我的话往心里去才是。 前些日子我就劝你,你只是不听。瞧瞧如今,可不是打我的话上来了? 应柏就比你有心机的多,瞧他如今常与端敏公主和卓拉罕在一处,俗语有云,近水楼台好得月。你可别再不当一回事了。” “他喜欢做驸马,让他做去。我不稀罕!”应桐还在犟。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肯听呢?都说了不是娶卓拉罕那么简单,你当草原的十几万铁骑是闹着玩儿的吗? 你要是再这么不听话,等你外祖父回来,我告诉他,让他好好教训你!”赵王妃无法,只能搬出自己的父亲。 果然应桐一听他母亲提到董太师,也不禁规矩起来。 董太师虽然是他外祖父,可也是皇上都敬畏的人,他怎么会不怕? 可他也为难:“我哪会讨好那个刁蛮公主?你也知道应柏比我有心机。” 赵王妃听了不禁叹气,说道:“我也知道这事算是为难你,但是你至少面上要过得去。回头我再去跟皇后说说,看看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说到这里又看了看天色道:“我还没去给皇后请安呢,也不能在你这里待的太久。你好生养着病,早些好了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能总是窝在屋子里不见人。” 又把跟着的人都叮嘱了一遍,这才起身往皇后宫中来。 此时皇后已经准备用午膳了,身边伺候的人也已经告知赵王妃和楚王妃都进了宫。 赵王妃来到皇后宫中,却不想楚王妃恰好也到了,两个人又碰了个正着。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赵王妃笑了,“听说长公主他们在烤肉,妹妹想必是吃了肉过来的。” “还真叫姐姐猜准了,我想人再巧也巧不过老天爷去,许多事情看着是赶巧儿,实则是天意。”楚王妃笑得更舒心,“那咱们就一同进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你们两个今日是约齐了一同进宫来的吗?我还想着这么冷的天,你们未必肯出门呢。”皇后身上穿着一件银狐比甲,发髻上插着一朵硕大的赤金牡丹钗子,花心镶着一颗稀奇的紫色珍珠。 “正是因为这雪下的新鲜,才想着进宫了给娘娘问个安。有我们府上的人早起打的新鲜野味,已经交到御膳房了。”楚王妃说。 “你倒是有心了,不知道可给长公主他们送过去没有?”皇后问道,“你可是打那边过来?” “我原本是想着您和赵王妃姊妹两个说些体己话儿,我便先到那边去了,谁想绕到这边来,又和姐姐碰在了一处。”楚王妃笑着解释道。 “这个时候倒也好,你们两个就都留下来陪本宫一起用膳吧!”皇后说。 “不敢瞒娘娘,我在那边是吃了东西的,过来给娘娘问个安,也就该出宫去了。再说我这身上也是一股烟气味,还怕熏了娘娘。就让姐姐陪着娘娘用膳吧!”楚王妃在皇后面前还像以前一样恭敬柔顺。 “那也好,咱们自家人也不必讲太多规矩,你只管自便吧。”皇后说。 等楚王妃离开,赵王妃方才冷笑一声:“娘娘可知道如今端敏公主和楚王世子甚是亲厚呢!” 皇后倒不以为意,只是说道:“端敏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心里对我有恨。知道我跟亲近桐儿,所以她便刻意对应柏好。” “可是我怎么恍惚听说分野王这次来是想给他的女儿选女婿呢,别不是看中了应柏吧?”如今这件事搅得赵王妃心神不安,她再不向皇后提出来可就睡不着觉了。 “这是谁说的?”皇后闻言皱眉,“本宫怎么不知道?” “娘娘真是一点儿都没听说吗?我可是听到好多处都有这种传言了。”赵王妃忙说,“那应柏在上回宫宴上赢了马,自那以后他们家人可是和先前两番天地了。或许在陛下和娘娘面前还是恭顺的,可是与我们说话的时候,口气已大不相同了。” 听她如此说,皇后也并未信真,毕竟应柏的确是抢了应桐的风头,赵王妃心中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问她:“前些日子你不是在家中设宴请了分野王和端敏过去吗?你们在席上没说这事儿?” “自然不能直接问,倒也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可是他们两个有意回避。我想着应该是有,若没有的话,只需说没有不就是了吗?”这一点也让赵王妃心中不安,对方这样遮遮掩掩,多半儿是没看上自家儿子,又怕说出来难堪。 “你也不必太忧虑了,这亲事要双方商定才成,有我和陛下在这里,一定会为桐儿主张的。”皇后说,“你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太沉不住气。外头还没怎么样呢,先自惊自怪起来了。” “有娘娘为我主张,我还慌什么呢?”赵王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怕桐儿给你姐姐丢脸。” “柳家的事你可知情吗?如今前头正为这事儿闹着,我倒觉得有些蹊跷。”皇后一边说话一边拿着一把玉尺轻轻脸上的肌肤。 古书有云,美玉可灭斑。时常用玉摩擦肌肤,可以使肌肤白润有光泽。 赵王妃听了不禁有些心虚,但她不好把实情告诉皇后。 于是就说:“前朝的事我向来都不关心,谁知道他们在闹些什么呢!” 第二百五十七章 更示好 赵王妃在皇后宫里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餐饭,之后回到自己家。 伺候的人连忙上来给她脱去外头衣裳,赵王妃便问:“王爷不在家吗?” “王爷今日没出府去,在兰姨娘屋子里呢。”侍女忙说。 “就知道。”赵王妃嘀咕了一句,很是不满。 不过她也刚穿宽了衣裳,才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赵王就走进来了。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赵王妃不禁出言相讥,“我这一天整颗心像是在铁板上烤着。” “这是怎么了?怎么进了宫一趟这般的不高兴?”赵王连忙走上前问。 “还能怎么?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借着柳家的事敲打敲打楚王吗?我今日里进宫遇见了楚王妃,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看你的敲打一点也不中用。”赵王妃把这天在宫里受的气此刻全都撒了出来,“如今人家宫里头有撑腰的,端敏公主把除桐儿之外的人都请到她那儿去吃烤肉,这也未免太欺负人了。” 赵王也不说话,听着她一五一十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个遍,便说道:“皇后娘娘怎么说?” “皇后娘娘并不放在心上,只说她会做主。”赵王妃道,“姐姐的脾气你也知道,从来是说一不二的,若是咱们说的多了,怕还会适得其反。” “楚王这是吃了豹子胆了不成?”赵王想了想说,“也罢,不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么?明日我便着人在殿上参他,反正真的假不了。那柳家此时还在逞强,真要给他们点儿厉害,也必然撑不住。” “依着我说从起初就没必要留什么情面。”赵王妃哼了一声,“早就说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若不是之前他们家做小伏低,又何至于留到今天?” 赵王于是就安排人明日里在早朝上参楚王,当然他自己还不会亲自出面,因为还没到那个地步。 皇上和分野王他们是黄昏时候才回到宫里的,自然是满载而归。 晚上干脆就在宫里的空地燃起篝火,仿效草原上烤野味的样子,将整只的黄羊、獐子宰剥干净架在火上烤。 宫里的人都觉得新鲜,有不少凑过来瞧热闹的。 端敏公主不肯去,只把跟前伺候的人都打发去了:“我最厌烦这个,你们不知,那些满族人围着篝火又唱又跳的直闹到半夜,这还罢了,每每喝得烂醉,吐的到处都是秽物。所以他们每次弄这个我都自己在穹庐里,不肯和他们在一处。” 她正同长公主说着,温鸣谦端了一炉香走了进来。 “如今怎么样?她们两个身上的气味可消得差不多了吗?”端敏公主见了她就问。 “已经和汉人一样了,”温鸣谦放下香炉说,“年轻女孩子只要一个月避免食腥膻,再配合着香草沐浴,饮用香茗,体味自然就能去掉了。” “如此就再好不过了,”端敏公主听了十分高兴,“多亏有你,你的那些东西用在她们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原来端敏公主从草原上带过来一对孪生姐妹,不但美貌出众,而且能歌善舞。 但有一种她们因为在草原上长大,常年吃牛羊肉,身上的体味比汉人要重上许多。 以前端敏公主也曾经派人往京城给皇上送过美人,但都让皇后以体味过重不宜侍奉圣上为由给还了回去。 这次她又带来了两个,想等过些天皇上寿辰的时候献上。 长公主便提醒她,若想达到目的,须得好好除去她们身上的体味。 温鸣谦擅长制香,由她来做这件事自然是得心应手。 不过这件事不能让皇后知道,否则温鸣谦必然失去她的信任。 “奴婢过来有些时候得赶快走了。”温鸣谦说。 “你去吧!长安他们想必都跑到前头去看篝火了,虽然我已叮嘱跟着的人千万要小心照看着,可你若无事的话,也不妨过去瞧瞧。”长公主对她说。 温鸣谦答应着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端敏公主和长公主,端敏公主一边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一边说:“姑姑前些日子我问你这温鸣谦入宫到底为的是什么?你说让我自己猜。可我猜了几个都不对,如今我再猜一个。” 长公主听了一笑,说:“好,那你就猜。” “我想着就她自己来讲,进宫并不是最佳的选择。她在外头会比宫里活的更自在,可她还是入了宫。那她一定有很要紧的事,而且这件事必须要留在皇后身边才能办得到。 那她是不是有什么冤情?而且这冤情用寻常法子难以平反,须得赐下圣旨才成。”这些天端敏公主心里就在反复的想着这个问题。 她之前想过温鸣谦是不是为了她的两个兄长能够仕途高升,所以才进宫来。 毕竟她已经和离,能倚仗的只有娘家人了,可娘家人又都不在京城。 但长公主说不是。 以温鸣谦的关系,不管是托一托长公主还是赵王妃,都能让她两个哥哥顺利回京来,不必入宫这么大费周章。 后来她又猜温鸣谦是不是为了躲仇家,也许她得罪了什么位高权重的人。 又或者她年轻美貌又有绝技,难免被心怀不轨的人纠缠。 她甚至猜了赵王对温鸣谦有所企图,毕竟赵王很是好色。 总之温鸣谦是为了躲什么人才进宫的,但也一样被否定了。 所以她又琢磨了好几天,才想到温鸣谦是不是身有冤情,且常规渠道无法解决,所以才选择入宫。 长公主并没有急着回复她,而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方才缓缓点了下头说:“你这次倒算是说准了。” “什么?!还真是啊?!”多敏公主并没有因为自己猜对而感到高兴,反而十分惊讶。 “瞧瞧你,难道我还会骗你吗?”长公主看了她一眼,说,“不过这件事你可要守口如瓶,她身上可是担着莫大的干系。”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冤情?姑姑能跟我说说吗?”端敏公主压低了声音,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知隐情 “我之所以让你猜,是因为这件事本来也不想瞒着你,”长公主叹息一声说,“我知道你心里头恨皇后,每每想要报复。可是我问你,你可有把握报复成功吗?” 端敏公主听后苦笑:“姑姑说的是,我既要不了她的性命,也夺不去她的皇后之位。只能在小事上给她找些不痛快,就连给卓拉罕结亲,也是契思和拿主意,我说的话并不算数。” “可如果我跟你说,如今有一个机会能夺了皇后之位,要了她的性命,你会如何?”长公主在端敏公主耳边轻声道。 听在她的耳中却是万钧雷鸣,她迟疑了半晌,方才开口:“姑姑,你说的可是真的吗?你知道我开不起这样的玩笑。” “我和你说的自然是真的,岂止是你恨董家,天下苦董家者多矣!”长公主长叹一声,“只是欠缺一个契机罢了。” “姑姑,你快同我说一说这是怎样的契机?只要能除了董家,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端敏公主声音颤抖。 “你现在可猜出来鸣谦身上的冤情了吗?”长公主定定地望着她。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灰白色的余烬散落在那里,像陈年旧事的残骸。 端敏公主突然觉着身上发冷,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她猜到了,但一时之间不敢说出口。 长公主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许久,端敏公主方才开口道:“莫非她身上的冤情也和他们有关?” 她无需说明“他们”是谁,因为长公主心中明了,朝着端敏公主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她又怎么会……”端敏公主只觉得头绪很乱,“她不是……”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我们不知道的是她在幼年就与沈芙情同姐妹。后来她被宫家的小妾陷害,不得已回霜溪去,在路上恰好遇见了沈芙与步月归。 她和沈芙同在破庙生产,沈芙情知自己在劫难逃,催促她快些离开,免得被连累。 她便与尉福两个人私下商议,悄悄调换了两个孩子,为的也是保住沈芙和皇上的骨血。” 长公主说到这里,端敏公主再也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姑姑……你是说那宫长安其实……其实是……皇子?” “你就没发现那孩子有些地方和沈贵妃十分神似吗?”长公主说,“唉,也是啊。谁会往这上头想呢?” “原来……原来是这样……原来原来我应家的血脉并未断绝……皇上是有亲生子的……”端敏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得知这个消息如何能够不激动? “你快别哭,回头叫人瞧出端倪来就不好了。”长公主连忙塞给她一条帕子。 端敏公主一边胡乱地擦拭着眼泪,一边说:“是啊,姑姑说的对。瞧我,一点儿都沉不住气,真是个不成事的……” “也不怪你心绪难平,我在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也是连着好几晚没睡着。”长公主想起当初,“还是无俦告诉我的,所以我才认了鸣谦做干女儿,为的也是行事方便。” “如果我们能把当年的事情平反,让长安的身份大白于天下,那该有多好!”端敏公主的眼睛因流过泪而变得更加明亮,“让天下人都知道,沈贵妃是清白的,步月归是为了保护皇嗣方才殒命……” 步月归是她的心上人,她怎能让他背负着污名被世人唾骂? 他原本是那样堂堂正正,如秋空的朗月。 “前些时候我没和你说,是因为你刚刚回来,总还要熟悉熟悉。如今我把底细都告诉了你,接下来我们可就要齐心合力了。”长公主说,“鸣谦我们定下的计策是先上楚王和赵王斗得你死我活,也让她进一步取得皇后的信任。” “是啊!董家树大根深,楚王和赵王也是这些王爷中最有实力的两个。他们两家的儿子又都在宫中,难免有觊觎之心。 让他们两虎相争,最后总有一方落败,胜的那一方也必然要耗损元气。”端敏公主说。 “不单如此,楚王一定会落败,他败了之后,自然也就和董家势不两立了。否则他们的关系一直暧昧,难分敌友。”长公主说,“鸣谦他们在霜溪七年,早已经把形势分析透彻了。与董家相比,咱们难免势单力孤,只有先分化他们,再逐一击破,才是上策。” “这些都是鸣谦的主意吗?”端敏公主之前也不过认定温鸣谦是一个知书识礼,善于调香的闺秀罢了。 既不曾想到她身上背负着如此重大的秘密,更没有想到她还有这般这般的谋略心胸。 “是啊!谁想到她看上去是那么温顺规矩的一个人,实则干的是翻天覆地的勾当呢!”长公主一笑,“可也必须得这样才能成大事,否则人人都能看出她精明来,岂不会加倍防着? 别的不说,董香凝那人疑心最重,又刚愎自用。想要获得她的信任可不是易事。” “她一个弱女子能走到今天的确不容易,下次我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谢谢她。”端敏公主动容地说,“对她我真是自愧不如,即使身为公主,面对董家却也是束手无策。” “俗话说的好,人心齐,泰山移。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用,总是能拨开乌云见晴天。”长公主轻轻拍了拍端敏公主的手背,以示安慰,“我知道你心有所属,对契思和总是冷淡。可是为了以后的大局着想,我们还是不得不要利用他。” “姑姑,你不用劝我,我明白的。”端敏公主说,“以前我是想着就算我依顺了他,他也不可能为了我和董家翻脸。如今看来只要能借上他的力,也是好的。” 此时已是黄昏,天已经晴了,夕照映在窗棂上,殷红如血。 那些尘封的往事,枉死的魂灵,都并不曾真的消亡。 它们藏在一些人的心底,就如同种子被埋在幽深的地里。 只待有一天春风化雨,地气上升,它们便会萌芽扎根,破土而出……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一本账 这一日楚王回来的很晚,到家已是夜半。 楚王妃一直没睡,留灯等着他。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听说早朝后陛下把你留在了宫中,为的是什么事?”楚王妃披衣起身问道。 “你快躺下吧!”楚王说,“还不是有人参了我,陛下把奏折留中未发,把我单叫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于凤山的事吗?”楚王妃不放心,“你倒是叫华英先生出手啊!免得把事情闹大,他不是说他手上有赵王的许多把柄吗?别不是骗咱们的。” “你呀!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楚王告诫妻子,“这话要是叫华英先生听了,人家保证再也不登门了。” “我这不也是心急嘛。”楚王妃说,“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不该你操的心你就别操,”楚王说,“叫人看着没城府,不是成事的料子。” “可……”楚王妃还想再说什么,楚王却已把灯吹熄了,“睡觉,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 第二日上朝,赵王主动和楚王搭话:“昨夜睡得不大好吧,怎么瞧着一脸疲惫呢?” 楚王打着哈哈说:“昨日陛下留我在宫中,回去得的确有些晚了,不过公事绝耽误不了一点儿就是了。” “哈哈,是啊,一晚上不睡觉不打紧的,耽误不了公事。可若是私心太重,可就于公务甚有妨碍了。”赵王也笑了。 他们二人都是话里有话,旁边等候上朝的那些大臣们自然也感觉到了,只是谁也不插话。 朝堂上有两位吏部的大臣出来,参奏楚王,所参之事与之前给皇上所递折子中的内容是一致的。 看来昨日那折子是在投石问路,今日里便是当众把话挑开了。 楚王自然也有准备,极力为自己辩解。 与他平日里关系亲厚的人也站出来为他说话。 吵吵嚷嚷了许多时候,皇上便透出不耐烦来,叫众人都先停一停。 然后问赵王:“对此事你怎么看呢?” 赵王走上前说:“两位吏部官员所奏之事一时难辨真假,以微臣之见应该着人仔细调查才是。” “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皇上把这差事直接就甩给了赵王,“查清楚了再向朕禀报。如今陇西大雪,压塌了房舍,戍边的军士们也面临断粮的风险。这件事更要紧,需得尽快商议处置之法才是。” 大臣们听皇上如此说,自然也就把楚王的事先放下了。毕竟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尤其是国事,马虎不得。 下朝之后,赵王看着楚王笑了笑,没说话。 楚王知道,他在等着自己向他低头。 皇上让他来查自己,那不就等于把自己的生死交在了他的手上吗? 可楚王却只向赵王报以一笑,之后便挺胸抬头地走了出去。 见他如此,众人便以为他问心无愧不怕查,只有赵王在心中冷笑,决定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楚王回到家中,命人准备酒菜,他和华英先生对酌。 楚王妃听说了朝堂上的事不免担忧,可是自己又不好当面去问,便对伺候的人说:“你们可瞧瞧,别叫王爷喝醉了。他若是出来解手,就问问他今天这事到底怎么办?好歹让华英先生托个底才是。 他来咱们府里也有些时候了,可是从没见他出过门。到底要怎么办呢?” 过了些时候,下人回来向楚王妃禀告道:“王爷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叫您早些安歇吧。” 可赵王妃哪有心思休息,只在房中枯坐。 一会儿又疑神疑鬼,想到这华英先生别不是和赵王一伙儿的,故意到自己家中来,好让楚王麻痹大意。 一想到这里她就更坐不住了,对跟前伺候的丫鬟说:“不成,再这么下去我得疯了,给我更衣,我亲自去问问华英先生。” 她来到楚王和华英饮酒的供菊斋,刚要敲门,就见管家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见到楚王妃也在这里有些意外,站住了脚说道:“后门来了两个人,说是有要事要找华英先生。” 来的这两个人也是夜行打扮,都是三径学宫的人。 华英先生已微醺,笑着说道:“在下斗胆请王妃上座不知可否?” 楚王看了王妃一眼有些不乐意,叮嘱她总是不肯听。 可既然华英先生开口,他也不便再说什么,笑着道:“既是先生相邀,那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楚王妃才不管楚王高兴不高兴,总之今天一定要问清楚这事到底要怎么办。 “你们两个可是从戴山赶来的?”华英先生问那两个人,“事情可办的怎么样?” “我们把赵王开在那里的赌坊给彻底铲除了,账册已经收在这里,要紧的人也都看起来了。”两个人当中较为年长的那个从怀里拿出一本账册,“请过目。” 华英先生接过来,略扫了两眼就递给了楚王:“王爷请看,赵王在离京城近百里的地方设了这么一个秘密赌坊,一面供京中的达官显贵尽情玩乐,一面又帮他们把那些见不得人的钱财放出去利滚利。” “哦?有这样的事!”楚王拿过账本来一看上面的钱数惊得他合不拢嘴。 这上面的人有的是朝中大员,还有的世袭贵胄,甚至还有很多他意想不到的人名都在这上头。 “这……这东西是真的?”楚王妃难以置信,忍不住问了一句。 “检验这东西是真是假很好办,”华英先生笑了,“王爷随便从上头撕下一张来,包些茶叶,命人给赵王送去。若是真的,他自然不敢再查您,还要在陛下面前为您遮掩。若是假的,那也不必我说了。” 楚王听了十分高兴,他看了看,从上头扯下一张不十分要紧的来,随便包了一点茶叶。 然后命人装在盒子里封好,对管家说:“这是别人办不成,你亲自去送吧!就说这是难得的好茶叶,请赵王一定要尝尝。” 管家听了连忙出去了。 此时天已经很黑,外头风很大,呼啸怪叫着,好像要把天撕碎一样。 第二百六十章 送好茶 晚饭赵王和几位同僚吃了酒,带着几分醉意回府。 管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二门上来回走着,几乎不曾把门槛踏平。 等到赵王进了府,他便慌忙迎了上去。 “王爷,不好了!天刚擦黑就有人来报信,咱们在戴山的宝库叫人给偷了!”管家声音压的虽低,可赵王在听清他的话之后,浑身的酒都醒了。 “你说什么?!有人动了戴山的赌坊?!”赵王不可置信,“丢了多少东西?贼可拿住了吗?” “王爷,咱们那里叫人给搬空了,要紧的人也全都给抓了。”管家头上的冷汗也是涔涔而下,他一边用袖子抹着汗一边说,“来报信的这个是趁乱逃出来的。” “谁这么大的胆子?可知道是谁干的吗?”赵王只觉得头顶的惊雷一个接着一个。 “不知道那些人全都是蒙着面的,身手极为利索。要紧的是对咱们那里的路径似乎十分熟悉。不要紧的东西和人一概不碰,全奔着要紧的去了。”管家当然知道戴山的赌坊是何等要紧。 赵王听了之后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不由得晃了晃,管家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这事情不对,必然是有人提前就谋划好了!”赵王咬了咬牙说,“王妃还不知道吧?” “小的哪敢说呀?这么大的事,万一把王妃急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管家自然是知道轻重的。 “好好,先不要告诉她,她脾气急,容易坏事。”赵王稍稍平复了一下说,“扶我到书房去,回头告诉王妃,就说我吃多了酒不过去烦她了,让她早些安歇吧。” 赵王到了书房坐下,伺候的人连忙上前。 二门上传话的小厮找到管家:“楚王府里来人了,说是给王爷送茶叶。” “这大晚上的送什么礼?”管家正心烦,不免觉得楚王府的人行事荒唐。 “是他们府的管家亲自来的,说奉了楚王的命,一定要送到。”传话的小厮说。 赵王府的管家到这时自然听出不对劲儿来了,就说:“我同你到门口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来到门首,果然见出王府的管家带了两个小厮,正在门前等着。 此时天已经很黑了,又很冷,府门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那光影也是乱的。 赵王府的管家连忙陪笑上前说道:“这些小的们也真是不会办事,怎么能叫你们在这儿等着呢?快进来坐!” “老哥哥,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就是奉了王爷之命过来送些东西,东西送到话传到我也就回去了,这大晚上的不打扰你们了。”楚王府的管家也是满脸堆着笑。 “不知是什么要紧的物事?”这王府的管家虽然之前就已经听传话的人说了是送茶叶的,可到此时还是要再问一遍。 “我们王爷新得了些好茶叶,舍不得自己一个人喝,就分出下来叫我给赵王爷送来。”管家说着捧过匣子来递到赵王府管家的手上,“可是花多少银子都买不到的,专去心火。凡有什么着急上火的时候,只要喝上一点儿,便会火气全消了。” 赵王府的管家明显听出他话里有话,可在这种场合下又不便细问。 “多谢楚王爷想着我们家王爷,我出来的匆忙,未及备得回礼,明日一定亲自奉上。”身为王府的管家,在礼数上当然不能让人家挑剔,所以这点必须讲明。 “不急不急,什么回礼不回礼的。我们王爷说了,若是赵王爷觉得这茶叶喝着顺口只需说一声,我们再打发人送来。”楚王府的管家说完便转身上车走了。 “管家爷,这是什么好茶叶呀?这么大晚上的送来。”守门的几个家丁忍不住凑上前问。 “去去去!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乱打听什么呀?”管家哪有闲工夫跟他们扯这个,直接拿着匣子走进湖里去了。 “您老跑哪儿去了?王爷正找您呢!”府里头有好几个人正在找管家,见了他连忙说。 “我这就去见王爷,你们先都散了吧!”管家说着来到书房,看到赵王的脸色很是难看。 于是上前说道:“方才楚王府打发人来送东西,小的觉得有些不寻常就亲自出去瞧瞧。” “楚王府派人送了什么?”赵王听了直皱眉,他原本还打算卯足了劲儿给楚王点儿颜色瞧瞧呢,没想到自家后院儿失火了。 “是楚王府的管家带人送来的,一再说这茶叶能去心火。请王爷尝一尝,若是好的话他们再送来。”管家说着把那匣子放在了桌子上。 “我府里什么好茶叶没有?我看他要送的不是茶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呢,打开瞧瞧吧。”赵王当然也明白,楚王所谓的送茶叶不过是个借口,但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管家将匣子打开,却见里头有一个纸团,倒是也有些茶叶香。 “这是什么东西?”管家把纸团拿了起来,一点点打开,里头有茶叶掉了出来。 “咦?”管家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王爷你瞧……这……” “这……这不是……”赵王一下子就慌了,他从管家手里把那展平的纸团夺了过来,“这是咱们戴山的账!” “没错儿,应该就是。他们怎么会有……”管家也张大了嘴巴。 接下来他和赵王都不说话了,四只眼睛一起瞪向那张纸。 那上面所记的人名,所填的账目,一笔笔,一行行,像铅块一样沉沉地坠着。 良久,赵王长长地喘了口气,带着不甘道:“不用说了,这事一定是楚王干的。他现在手里拿着咱们的账册,押着咱们的人。难怪他这两天态度如此嚣张。圣上命我查他,他居然还是一派云淡风轻,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赵王之前就疑惑,楚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大起来?原来是他拿准了自己不敢奈何他。 可是他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本事,居然能做下这样的事,神不知鬼不觉,这般的彻底。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楚王吗?难道他之前都是装出来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温柔计 落雪之后天气变得尤为寒冷。 傍晚,端敏公主命人温了酒,御膳房的人准备了许多样她爱吃的下酒菜。 契思和从外头进来,他的脚步比寻常人的更重,一来是因为他身材壮硕,二来他不习惯穿汉人的靴子,还是喜欢穿厚重结实的马靴。 “公主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他在外间脱去外头的大衣裳,走进门来问。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了?”端敏公主抬眼望着他,神色略显嗔怪,“我只是想着许久没和你同桌而食了,特叫他们准备些酒菜。” 契思和很是意外,要知道端敏公主虽然已经嫁给他许多年,可从来对他从不加以辞色,更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根本没有夫妻间的亲厚。 他倒是也想得开,想着反正是和亲,本也不必求两情相悦。 何况他的女人又不止这一个,有的是人愿意讨他的欢心。 回到中原来公主也不和他住在同一个宫里,而是搬去明粹宫和长公主一起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到这里来,还准备了酒席。 “公主今天倒是有雅兴。”契思和坐下来说,“我也正想喝酒。” “这边的酒没什么力道,还好这次来从草原上带了不少酒。”端敏公主说着给契思和倒满了一杯,“我知道你嫌弃宫里做的羊肉调料放太多,特意叫他们做了白煮羊。” “公主,你今日未免太体贴了些。”契思和笑了,“倒叫我浑身有些不自在。” “我也是近些日子才明白了,”端敏公主幽幽叹道,“姑姑劝了我许多话,她说她这一生就是自己把自己给误了,叫我不要走她的老路。还叫我多想想你的好,莫要误了大好的年华。 想来这么多年,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夫妻恩爱,可是你也从来没有为难过我,说起来也并不是哪个男人都能做得到的。 有一首诗叫花开堪折直须折,我错过太多次花开,委实有些太傻了。” 契思和听着她如此说,虽然不知道长公主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但想来端敏应该是听进去了。 他从来不屑琢磨女人的心思,女人的心思简直就像天上的云那般飘忽不定。不过如今这朵云愿意为自己驻足,那也不是坏事。 随后羊肉端了上来,大块的羊肉煮的很嫩,连盐巴都不放,吃的时候用刀切下来,根据个人的口味蘸料。 端敏公主在烈酒里又加了些鹿血,她的目的很明确,一个女人,只要她愿意,尽可以在床上收服一个不讨厌她的男人。 契思和住在宫中不敢乱来,这些天早就挨得难受。哪堪公主这般小意温存? 一顿饭也只吃了一半,就命人撤下去了。 他知道公主不喜欢腥膻气,特意又洗浴了一番。 等他再出来,发觉屋子里一个下人都没有。 炭火烧得很热,香炉里不知道焚的是什么香,令人浑身酥软,却又心痒痒的。 红绡帐子落了一半,端敏公主坐在床边,轻纱睡袍衬得她肌肤莹润,如同十几岁的小姑娘。 尤其当她微微侧过脸,似嗔似喜地瞭了一眼,契思和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来。 以前他单觉得端敏公主的确是个美人儿,可永远都冷冰冰的,没有什么风情。 这样的女人即便再美,那跟石像又有什么区别? 可如今他明白了汉人女子的风情是何等叫人痴狂,像花蕾里裹着蜜糖,又香又甜,又弯弯绕绕的。 他可太乐意做一只采蜜的狂蜂了。 夜色渐浓,赵王可没了以往的好兴致。 他也喝了酒,但没情没绪。 那张从账册上撕下来的纸就摊在桌子上。因为揉皱了,无论再怎么展都不可能平顺,就如他此时的心情。 “三径学宫的人竟然在帮楚王,这是凭什么?”赵王的眉头紧皱着。 他当然也没闲着,派了人去查,回复说这些日子三径学宫的华英先生就住在楚王府上。 这个消息让他更加不安,三径学宫的分量太重了。 哪怕华英先生只是三径学宫的一名资深弟子,也足够让人心惊。 赵王身边自然也是有谋士的,只是平时不怎么用。 这回遇到了难处,正是养士千日用士一时。 便命管家:“把吴先生给我请来。” 这位吴先生是个屡试不第的举子,他科举虽然不顺,却是个甚有谋略之人。 经人举荐来到赵王府,曾经有几次他为赵王出谋划策,收效都不错。 “不知王爷叫老朽来有什么吩咐?”吴先生的胡子已经花白了,年纪也比赵王大。 “吴先生请坐,先吃一杯酒搪搪寒气。”赵王含笑说道。 吴先生饮了一杯酒说:“我看王爷两眉之间似有愁色,可是楚王的缘故吗?” “先生怎么知道?”赵王觉得有些意外。 “王爷奉旨查楚王,此外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吴先生轻描淡写。 “我以前单觉得楚王这人没有多少心府成算,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赵王叹了口气,把近来的事情简短说了。 他手中本来是有楚王把柄的,可是楚王却也抓住了他的把柄。 而且两相比较,他的问题可比楚王严重多了。 楚王至多是徇私舞弊,他则有结党营私之嫌。 如今的他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如果他查了楚王,楚王也一定会如法炮制。 可就算他不揭发楚王,也难保楚王不会反过来朝自己下手。 毕竟如今双方已经势同水火,不可能再相安无事了。 “如今这楚王俨然成了一条毒蛇,真是有些棘手啊!”赵王说着喝了一杯酒,可心中的愁绪却不能削减半分。 “王爷误了。”吴先生捋着胡子笑了一声,“楚王是一条毒蛇不假,可他既没隐在暗处,咱们何不直击他的七寸呢?” “哦?先生的意思是……”赵王似懂非懂。 “楚王之所以敢和王爷您叫板,并不是因为他手上握着什么证据。”吴先生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而是因为有楚王世子,他方才有了野心啊!” 第二百六十二章 打七寸 吴先生的话对赵王而言犹如醍醐灌顶。 说的不错,如果不是因为应柏,那么楚王是不可能费力抓自己把柄的,再往前找,自己也不可能找楚王的麻烦。 两方争的,不过就是那个心知肚明,却又不能说出口的位子。 “王爷,您想啊。若是不从七寸下手,那就永远难绝后患,楚王这条毒蛇是一定会咬人的。”吴先生的一双老眼被桌上的灯烛映照得异常精亮,甚至是闪着凶光。 “话虽如此,可是应柏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本王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啊。”赵王叹声说道。 “此时可不能有妇人之仁呐王爷,要知道此事干系非小,就如项羽,当初如果不是在鸿门放走了刘邦又何至于一败涂地呢?王爷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大局着想才是。那不过是个毛孩子,难道能重得过社稷吗?”吴先生知道赵王未必不能狠下心,可是还要在自己面前做出一副慈悲样子来,那自己就要替他拿主意才成。 赵王又沉吟了半晌,方才问道:“那依你之见该用什么法子好呢?” “法子多的很,所谓病从口入,又道福祸无常。或误食了毒物,或出了什么意外,即便不能要了他的性命,但凡他残废也就够了。”吴先生微微一笑,“到时候追究下来,不愁找不到顶罪的人。” “可如果这样做了的话,不是也等于激怒了楚王吗?他一定不会放过本王的。”赵王说,“把他逼到这个份儿上,他一定会选择鱼死网破。” “他倒是想鱼死网破,可是也得看有没有人成全他。一旦楚王世子出了事,楚王一定会怒气攻心,也一定会把矛头指向王爷您。 可真到那时候,咱们也可以说他是心疼得发了狂,才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但他手上也的确有我的证据呀。”赵王不能不忌惮,“到时候真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可不只是我一个人,有多少达官显贵都要受连累。” “既如此,王爷还怕什么?咱们这头的人多,他那头的人少。让人们知道他手中握着这么多人的把柄,看谁能饶得了他?”吴先生成竹在胸,“三径学宫固然了得,难道满朝文都是草包不成?” 既然利益相关又是见不得人的利益,那么所有涉及到的人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如此楚王针对的就不止他赵王一个人,而是与众为敌。 “王爷,您又何必忧虑呢?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占全了,只要抢占了先机,黑白尚能颠倒,是非亦可混淆。急击勿施,不可错过呀!”吴先生又催促道。 赵王看着桌上的灯烛,许久,下定决心一拍桌子说道:“不错!他既不仁也就别怪我不义了!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成则王侯败者寇,休论其他!” 那烛焰被他拍得忽闪了两下,赵王的脸也被照得明明灭灭,说不出的阴沉。 楚王府。 楚王妃问楚王道:“赵王那边怎么没有动静?这事儿最后不能出岔子吧?” “最烦与你们这些妇人讨论大事,瞻前顾后,沉不住气!”楚王摇头道,“你要么就到街上逛逛去,要么就叫几个人陪你在家里摸骨牌,消磨时间。其他的事就不要再问了。” “我那还不是关心则乱,我怎么觉得这事儿越弄越大了,别到后来收拾不了。”楚王妃忍不住担忧。 “你这话说的就可笑,如今已经到这地步,难道还能半途而废吗?便是咱们肯罢手,赵王又怎么能歇心?”楚王反问她。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忍不住担心。”楚王妃说,“毕竟他们身后可还有太师和皇后给撑腰呢!” “我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不能退,否则咱们还能有好果子吃吗?拼一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坐以待毙的话,只会下场更惨。”楚王冷哼。 楚王妃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再开口。她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闯了。 接下来的几日竟是出奇的安静,赵王和楚王双方都没什么动静。 可彼此心中又都明白,这所谓的平静不过是在蓄势,因此双方都不敢有一丝懈怠。 入了冬,宫里的主子们不爱出屋,就喜欢凑在一处摸骨牌。 皇后如今睡得好,精神健旺,自然也就有了兴致。 这几日便把惠妃等人叫到自己宫中,摸骨牌或是打叶子牌,冬日天短很快就能消磨完了白昼。 这是还没起牌,长公主就笑盈盈地走来了,众人连忙争着让座。 “我听说你们这儿怪热闹的,就来凑一凑,没讨你们的嫌吧?”长公主坐下后笑着问道。 “殿下说的是哪里话?不嫌弃我们蠢笨就是好的了。”惠妃连忙说。 “前些日子不常和你们聚,是因为端敏在我那头。如今她又回去了,我一个人实在闲的无聊。”长公主接过茶来喝了一口。 “夫妻恩爱自然是好事了,”皇后听了一笑,“咱们都乐见其成不是。” 摸了两圈牌,赵王妃进宫来了。 她找到了温鸣谦:“你可听说了没有?三径学宫的华英先生居然在楚王府上已经待了许多时日了。” “是吗?奴婢从未听说。”温鸣谦摇头,“这是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赵王妃叹了口气说,“这诸葛夫子也颇为欣赏应柏的文章,也是啊,桐儿从来在这上头就不擅长。 本来我还想着,让长安留在宫里做伴读,也好给我们壮壮声势,却不想……唉!” 言下之意是她后悔引荐宫长安进宫来了。这也有连带怪罪温鸣谦的意思。 温鸣谦如何能听不出来?可是她丝毫也不慌:“王妃引荐他们入宫自然是好心,不过说到底长安他们顶多算是锦上添花,有他们衬托固然好,没有他们也是一样。 又何况文章写的再好,最多入个翰林院。哪朝哪代的帝王是每天困在书画文字里的?那岂不成了昏君? 我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可也知道秀气的木头只适合观赏,真正成材的才能做栋梁呢!” 第二百六十三章 虚实间 温鸣谦的譬解赵王妃当然听懂了,这让她心里好受了不少,脸上的神色也和缓了几分。 于是说道:“你的话固然有理,可是世人都爱趋炎附势,如今我怎么恍惚听着有不少人都夸赞楚王世子呢!别人不说,端敏公主却是十分看重他的。” “这点倒是,”温鸣谦没有否认,他们本来也是要挑起赵王和楚王的矛盾,“端敏公主也难免有私心,不过我倒是觉得分野王还是更看重咱们世子。” “你不知道枕头风的可怕,我听说端敏公主如今和分野王很是恩爱呢!”赵王妃一笑,她没进宫却对宫里的事情很清楚。 “那不知王妃作何打算呢?”温鸣谦试探着问。 “实则皇后本意只是要收养桐儿,”赵王妃说到这里看向温鸣谦,“若是应柏不在这宫里掺和岂不是好?” “谁说不是呢?如果真是这样就没有许多的麻烦事了,王妃也用不着天天为这个操心。”温鸣谦答道。 “鸣谦,我待你如何呀?”赵王妃忽然问。 “您对我恩重如山,”温鸣谦说,“奴婢能有今天全仗着您的提携。” “那如果我有事求到你,你肯不肯帮忙呢?”赵王妃忽然抓住了温鸣谦的手。 “王妃请讲,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就是了。”温鸣谦神色平静,眼神也不躲闪。 “就是刚才那话,应柏如今太碍事了,我想让你帮我除了他!”赵王妃向前倾身,低声对温鸣谦说,“你可敢吗?” “王妃对奴婢说这话,可见是把奴婢当成心腹的。”温鸣谦说着跪下了,“奴婢也常常想着要回报王妃的恩情,自然没有二话。但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赵王妃看着她的眼睛。 “若真是事情败露了,奴婢抵死也不会说出您来。只求在我身后,您能想办法照应长安,我也只有这一点念想了。”温鸣谦说得无比诚恳。 “你快起来吧!”赵王妃说着扶起了她,“我不会让你冒险的。” “王妃是信不过我吗?”温鸣谦忙问。 “我怎么会信不过你呢?如果信不过你又怎么会和你说这么机密的话?”赵王妃叹着气摇了摇头,“你如今在皇后身边很是得力,我让你做冒险的事,又瞒着皇后,这可是大忌。” 温鸣谦自然早想到了这一层,她知道赵王妃先前不过是在试探自己,因为她已经对自己产生怀疑了,毕竟华英先生为什么会去帮楚王?这是不是诸葛夫子的意思? 宫长安作为诸葛夫子的关门弟子,自然和他的师父是一条心,那温鸣谦又到底倾向谁呢? 但方才温鸣谦的表现让她放下了心,又何况之前还是温鸣谦向她透露了相关的消息,才让她引起警觉的。 “那王妃到底打算怎么办呢?”温鸣谦做出极力想为她分忧的样子来,“实不相瞒,如今卓拉罕公主似乎也更亲近楚王世子。”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有另外一件事我想让你帮忙,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诸葛夫子是否有意拥护楚王一家?我想弄清楚华英是否受意于他。”赵王妃说。 “王妃,请容奴婢多一句嘴,不知道华英先生住进楚王府的事皇后可知道?”温鸣谦说,“与其咱们绕来绕去的打探,倒不如让这件事过了明路。” “过了明路?那是要怎么做呢?”赵王妃问。 “过些日子就是圣上的千秋节,华英先生素来擅长音律。如果皇上皇后娘娘知道他在楚王府自然可以将他召进宫来,教乐坊司的伶人们演奏新曲。毕竟他已经到楚王府了,难道就进不得宫来? 奴婢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着,知道娘娘正愁皇上千秋节的时候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呢。 如果他进宫来自然就远离了楚王,如果他不肯,皇后娘娘自然也明白他与楚王之间必有勾连。如此王妃您尽可以再向皇后娘娘进言,娘娘就不会不信了。” 之前赵王妃也曾经向皇后说起过疑心应柏要夺了应桐的风头,但皇后却是不信。 “这法子的确很好,借皇后娘力比什么都强。”赵王妃很高兴。 只要皇后娘娘也察觉到他们不妥,那么再下手除掉应柏皇后也会帮着他们遮掩的。 甚至有可能轮不到他们出手,皇后娘娘就直接把楚王一家给料理了。 “你说楚王应该不会不承认华英先生在他家吧?”赵王妃问,“我和王爷打算等什么时候我父亲和哥哥回京来,再有所动作。想来在千秋节前,他们一定会回京的。” “楚王多半是不敢隐瞒的,他越是隐瞒他的贼心就暴露的越快。”温鸣谦又说,“不过奴婢还想说,咱们这边千万要快着些。一旦分野王那头开了口,选定了应柏做女婿,想再动手可就难了。 我想他们那边的人也一定很清楚,等到太师和国舅还朝,他们怕是半点儿风浪也掀不起来了。” “你说的很是!”赵王妃甚至站了起来,“若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是忽略了。他们一定会赶在父亲和哥哥回京前把事情闹大的,我们可不能落了后。” 赵王妃在温鸣谦这里得到启发,便急急忙忙去见皇后了。 晚饭时候,宫长安从外头进来,母子两个便坐在桌前用饭。 小月有事出去了,温鸣谦向宫长安说:“今天赵王妃进宫来找我了,她试探我,让我朝应柏下手,替他们除了眼中钉。” “赵王那头自然是按捺不住了,戴山那头一出事,赵王和楚王两人就已是彻底决裂了。”宫长安喝了一口汤说,“大戏在后头呢。” “赵王妃虽然在试探我,可是他们也一定已经决心朝应柏下手了。”温鸣谦断言,“咱们得想法子让他们把事情做在明面上,让他们背上洗不掉的污点才行。” “母亲放心,回头我就把话透给应柏,找赵王那头一时得不了手。”宫长安笑了笑,“咱们暗中吃两头。” “赵王妃还想等着董太师还朝,可不能让他们如愿。”温鸣谦知道时机的重要性。 “董太师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我的师兄们在半路上会想法子多拖延他们一些时候的。”宫长安笃定地说。 第二百六十四章 令悬心 分野王喜欢喝浓茶。 长公主命人酽酽地沏上一壶来给他,自己则喝福鼎白茶。 分野王眉眼略显倦怠,神情却很舒展。这几与公主宛然新婚,如胶似漆一般。 “楚王邀请咱们赴宴,王爷可要答应吗?”端敏公主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盈盈地问。 “不大想去,天气冷,一去应酬就要许多时候,”契思和喝了一大口茶说,“况且也没什么必要。” “王爷的意思是既已定准了赵王世子,便不需和楚王家多来往了,是吗?”公主问。 “自然是,赵王世子本也是储君人选,我当时在草原上就说,只要他不是十分的不成器,这门亲事就结得。等到皇上过寿的时候,我便把这事挑明了。”分野王的目的十分明确,他女儿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端敏郡主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轻轻转着茶盏的盖碗说道:“你们男人家的心思就是粗疏,大事定下来便不管其他的了。” 契思和闻言挑眉:“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么想不对吗?” “不是对不对,而是好不好,”端敏公主像教孩子一样对契思和说,“咱们卓拉罕可是分野族的明珠,须得他们好好地来求,咱们才能答应。 轻易得到的又怎么会珍惜呢?男人家不都是这样的心思?” “你的意思是……”契思和端起茶杯的手停住了。 “王爷有什么不懂的?咱们不过是想赵王他们更主动些,没的自降身价。”端敏公主翘起兰花指,轻轻在分野王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她手腕上的兰麝香气如桃花风,拂在分野王脸上,令他迷醉。 “我明白了,的确应该这样。”契思和不是笨人,明白了公主的意思。 不能让赵王他们太得意了,得小小为难他们一下,让他们着急悬心,而后事情定下来,才会觉得幸运,也会更尊重自己这一方。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去赴宴好了,当众多夸一夸楚王世子。也好让赵王他们知道咱们卓拉罕也不是非他儿子不可,须得他们拿出十分的殷勤来,像求凤凰那样求娶咱们的女儿。”端敏公主说话的时候拨弄着分野王手上的扳指,她的手指细长白嫩,令契思和升起绮思,一把握住她的手,摩挲不住。 楚王设宴邀请分野王和公主是华英先生给他出的主意,楚王不禁有些犹豫,他担心对方不会赏脸。 可华英先生却说,但请无妨,他们一定会来的。 楚王手上虽然有赵王的证据,可是并没有轻举妄动。他撕下那账册的一页包了茶叶送给赵王,也不过是威慑他。 否则真的要动手又如何会打草惊蛇呢? 皇上让赵王追查楚王的事,赵王装模作样地查了几天,向皇上回复:“此中并无楚王的事,想来是那两位大人误会了。” 上告楚王的大臣是赵王,他们里外里都是一伙儿的,那两个人也向皇上谢罪,说自己是被传言迷惑了。 皇上本意也是不想查楚王的,虽然他知道楚王身上并不清白,可是有他在多少还有一个能和赵王相制衡的人。 否则这满朝之中,除了朱辉这样的耿介忠臣,就全是董家的势力了。 “既然是误传,那此事就此搁置,以后都不要再提了。”皇上说,“赵王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辽东使者进贡了许多毛皮人参,你且带回去些。” 赵王谢了恩,领了赏赐出宫去。 “这事情到这儿就结了吗?”赵王妃问赵王。 她并不知道账册的事,赵王始终都瞒着她。 只是跟他说不必再敲打楚王了,直接取其七寸正好。 赵王妃想想也是,与其小打小闹,倒不如釜底抽薪。 没了应柏,楚王他们也就没什么好争的了。 紧接着第二日就听说分野王和端敏公主都去了楚王府赴宴,这个消息不免让赵王夫妇不乐,也变得更紧张了。 “我早说什么来?那个端敏公主就没揣着好心思!”赵王妃咬牙,“皇后还只是不当回事,等醒过腔来怕是就晚了。 我每每同她说,她都让我把心放在肚子里,说什么卓拉罕只能嫁给咱们桐儿,全然不做防备。 如今端敏放下身段,对契思和小意温存,你当她是图那达子身上的肉骚吗?分明就是想吹枕头风!” “咱们不能再手软了,”赵王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重,他的头上仿佛悬了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你不是已经跟宫里的人说了吗?” “那是自然,不过要动手也得看准时机才成。”赵王妃说,“宫中人多眼杂,万一出了纰漏可就不好了。虽说他们一定不会交代出咱们来,可难免会让楚王他们生出戒备,更会因此打草惊蛇。” 宫里头自然有她的人,又何况她可是皇后的亲妹妹,也是董太师的小女儿,只要她想要收买几个为她办事的人自然容易。 她已经买通了御膳坊的人,让他们找机会在楚王世子的饮食里面下毒,这种毒极其隐秘,一般人很难查出来。 中了毒的人会腹痛腹泻,如同患了肠胃疾病一样,但一般出不了七天就会丧命。 到时候御医那头自然还可以疏通,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楚王世子是得了急性的腹泻,药石无效,呜呼哀哉。 楚王就算怀疑又能怎样?他没有真凭实据。他的儿子也死了,就算为了大局起见,皇上和皇后也不会让再继续追查下去的,那样只会让局面更乱。 而皇后就算有所察觉和不满,自己和她毕竟是同胞姊妹,至多背地里训斥几句,也不会再怎样了。 他们既然利益相关,就不会真的翻脸。这一点赵王妃还是很有把握的。 “外头怎么又变天了?莫非还要下雪?”这王妃抬头看了看窗外,铅云密布,朔风凛凛。 “若是下雪,皇上怕是又要围猎了。”赵王说,“分野王到京城来闲得身上难受,也只盼着下雪围猎呢!” 第二百六十五章 疑中毒 掌灯时分,宫里该用晚膳了。 宫长安和应柏在一处赏画,不是别人的画就是应柏画的马。 “世子爷的画工真是越来越精进了,尤其难得的是这份神韵。”宫长安指着画上的马说,“总觉得这马立刻要从画上跑下来了。” “你这猴儿就别逗我开心了,我这两笔也不过是自娱自乐,真要拿给懂画的人看,还不叫人笑掉了大牙。”应柏自谦道。 这时伺候的人端来晚膳:“世子爷,这是御膳房特意给您炖的野鸡肉粥,配了几样小菜。” “长安,你就在我这儿用了晚饭再回去吧。”应柏对宫长安说,“反正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娘早跟我说,今晚包虾肉馄饨,我馋了许久了。”宫长安笑着说,“不如世子也和我去吃馄饨吧?” 应柏喜欢吃虾,听他这么说也忍不住动心。看着桌上的野鸡粥,对伺候的小太监说:“春宝这些你们分分吃了吧!我和长安去吃馄饨。” 小太监当然高兴,平时他们也没少吃主子剩下来的东西。 应柏和宫长安出了门,此时天上已经零零星星的开始落雪了。 走着走着,应柏忽然问宫长安:“长安,你觉得你与赵王世子和我谁更亲近些?” “二位世子身份尊贵,我哪配谈亲近不亲近?”宫长安一笑,“不过我与赵王世子在一处时只是骑马游戏,闲下来便散了。 与世子你却可以观画下棋,又或者同处一室,各干各的,即便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你这小鬼头什么时候说话都不得罪人,”应柏笑着拍拍他的头,“快走吧,我好像都闻到虾肉馄饨的香味儿了。” 端敏公主问跟前伺候的人:“这时候外头可下雪了没有?” 底下人回话:“开始落雪花了。” “那明日就能打猎了。”端敏似乎很有兴致地对分野王说,“我许是在草原上待得久了,如今回宫来倒觉得憋闷。明日咱们不妨都去打猎吧!多叫上些人热闹。前几日姑姑还跟我说呢,她都许久没看人打猎了。” “难得公主有这么好的兴致,那我就去向陛下请示请示,若明日来不及,后日也是一样的。”契思和如今很疼公主,不忍心扫她的兴。 契思和在这里算是客,他提出请求,皇上当然不会驳回。 想着明日多少有些仓促,就定在了后天。 这天晚上,应柏宫里的几个宫人都一起闹起了肚子。 初时也并不在意,只当是变天的缘故。 谁想到天亮时候,这几个人便折腾得虚弱无力,强忍着难受爬起来,却是一个个弯腰驼背,无法像往常那样侍奉应柏。 “你们几个这是怎么了?请太医来瞧瞧吧。”应柏见他们如此就不让他们在跟前伺候了。 几个人道了谢退下来,央烦了人请了个太医过来。 那些资历深的他们不敢请,就把苏青云给请了来。 苏青云早已和温鸣谦通过声气,要格外关注楚王世子这边的动静。 如今听说这里有好几个下人都得了腹泻之症,而且症状甚急,他自然要多存一份心思。 这些人的症状乍看上去和一般的急性腹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终归是透着反常。 此时已经入冬,且已落了两场雪,天气十分寒冷。不像是夏秋季节,由于饮食不洁又有蚊虫,往往容易腹泻。 这些人几乎是同时发病,那就更加反常。 正常而言都是有先有后的,这么集中只能说明是中了毒。 苏太医询问他们都吃了些什么? 春宝说:“我们也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昨天晚上世子爷的晚膳没动,分给我们几个了,到了半夜里就闹起来了。” “昨晚那些吃的还有剩吗?亦或是碗筷没洗的也可以交给我。”苏青云说。 “我有,”另一个小太监说,“我的饭吃到一半就被叫去干活儿了,我当时拿了个盘子盖在碗上,想着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可惜,还想今天早上再兑了热水吃一顿呢!” 这个小太监叫春明,他的症状是这些人中最轻的。 苏青云给他们先开了一些药,让快些煎服下去,然后拿了那剩的小半碗粥,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细查。 楚王世子宫里的总管太监陈风走过来问:“苏太医,他们几个人不要紧的吧?” 苏青云面色严肃:“陈总管,我瞧着还是有些不好。” “怎么?不过就是个腹泻而已,莫非还有别的事?”陈风听了忙问。 “陈总管,您是这宫里的总管,若是出了事,想必你也要担着莫大的关系。”苏青云慎重地说,“这件事情出了你就没觉得蹊跷吗?凡是昨天吃了世子给的饭之后,这几个人便一起发病。这个季节原本是最不会有腹泻之症的,可这些人的症状又如此之急。” “苏太医,你的意思是说那饭……不对劲儿?”陈风当然听明白了,可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刚才我仔细看了这剩下的粥,虽然用银针试不出毒来,可细闻闻气味是不对的。此外,我建议找只鸡或者是狗来,再测试一番。”苏青云说。 陈风听了连忙说:“我这就叫人牵一条狗来。” 如果世子爷吃的东西里真的有毒的话,那可了不得,他作为这里的总管是要陪着掉脑袋的。 他手底下的人很快就找来了一条狗,苏青云给那狗吃了一勺碗里的剩粥。 然后说:“着人好好看着它,过一两个时辰看看是如何反应。” “苏太医,那几个人虽然把药吃下去了,可还是泻个不止,一个个的都没了力气。”管事太监进来找苏青云。 “多熬些热米汤,让他们喝下去,里面加少许盐,否则时间长了人会昏死过去的。”苏青云说,“你们最好再去找找张文阳张太医,他擅长施针,多少能缓解一些。” 苏青云当然也会针灸,但是他觉得在这种情形之下,光他一个太医还是不行,最好再拉上一个。到时候两个人的话总比一个人的更叫人信服。 第二百六十六章 祸成双 苏青云回的太医院,也不过是一个多时辰之后,陈凤就来找他了。 “苏太医你快过去瞧瞧吧!那狗果然也开始了。”陈风的脸色很难看,“另外那几个病着的症状越发厉害,纵然已经请张太医给他们扎过针了,可还是止不住。” “如此也就不必我再过去瞧了,说实话只要进了口便治不得了。”苏青云摇头,“又或者我才疏学浅,你可以再问一问吴院判他们,看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啊?怎么会这样?!”陈风面如土色。 “我只负责看病,其他的事情就不归我管了。”苏青云说。 陈风没再说话,走了出去。 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于是连忙叫过自己的徒弟来,让他出宫去给楚王和楚王妃报信。 楚王妃闻讯匆匆忙忙进宫来,先去向皇后请安:“臣妾今日进宫的匆忙,还请皇后娘娘恕罪,只因听说柏儿宫里好几个宫人夜里都发了腹泻之症,且太医也束手无策,生怕将病气过给了他。” “一般的腹泻之症太医怎么会治不好呢?”皇后也觉得纳闷,“你先过去瞧瞧吧,等本宫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再把太医叫过来,详细问一问。” 应柏见母亲来了还觉得奇怪:“您怎么来了?没听说您要进宫呀。” “傻孩子,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楚王妃抓着儿子的手只觉得后怕,“你宫里的这些人是吃了你的饭才腹泻不止的,万一你当时自己吃了……” “王妃,小的怕吓着世子,就没跟他说实情。”这时陈风走了过来,“那几个人如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换了几个太医都没用。”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应柏追问,“昨夜的饭……” “那饭里有毒!”楚王妃说,“多亏你没吃,否则如今躺倒的可就是你了。” “有人往我的饭里放毒?!”应柏当然害怕,“是谁?可查出来了吗?” “不用是去查,还能是谁呢?”楚王妃冷笑,“如今他们是耐不住了,干脆朝你下手,可真是下作!” “你是说赵王他们?”应柏眼睛发直地问道,“他们要毒死我?” “赵王和董家都跋扈惯了,从来没人敢和他们针锋相对。你好几次抢了应桐的风头,他们早恨的牙痒痒了。”楚王妃声音发抖,“你且随我去见端敏公主,我知道她是实心实意疼你的。前两天在咱们家中也和我说了许多知心话,便是先告到皇后跟前也是无用,皇后和他们是一伙儿的,如何肯向着咱们说话呢?!” 说着便领着儿子去找端敏公主和分野王了。 “王妃今日怎么进宫来了?事前没说一声,早知道我就备着炙子羊肉等你了。”端敏公主笑盈盈地说。 谁想楚王妃却推了一把儿子说:“快给公主和王爷跪下!”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孩子。”多米公主很是意外,连忙要扶应柏起来。 “公主,我们娘们儿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了。”楚王妃只说了这一句便泪如雨下,“这孩子就是命大,要不然就得叫人害死了。” 然后一行哭,一行诉,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这……这事儿是真的?”端敏公主有些迟疑地问,“陛下和皇后可知道了吗?” 楚王妃摇头:“我没敢直接跟皇后说,公主,你想想在这宫里敢朝柏儿动手的还能有谁?他又能碍着谁的眼?” “现在就说饭菜里有毒,可也没找出投毒的人,你这么说怕是不大妥当。”端敏公主说,“这宫里皇上和皇后最大,事情不经由他们是解决不了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可是我未免势单力孤,还请公主帮帮忙。”楚王妃擦着眼泪说,“否则我们是真没有活路了。” “这样吧!我把姑姑也请过来,咱们先合计合计再说。”端敏公主当然也知道兹事体大,是马虎不得的。 楚王知道了这件事,但不便进宫,他让楚王妃先进宫看看势头,然后再说其他。 自己则去找华英先生,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他。 华英先生听后道:“赵王那边已经狗急跳墙了,王爷若是能够争取世子与分野公主定亲,朝臣中想必会有更多人倾向于您。如此我们尽可以与赵王撕破脸,将他的丑事抖出来。” “不错,这个难迟早是要发的。”楚王说,“我想着最好快些,不要等董延年他们回来。” 正说着管家急慌慌跑了进来:“王爷、华英先生,不好了!咱们原本藏在庄子上的人昨夜居然跑了!” “怎么能让他们跑了?看管的人呢?!”楚王气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质问管家。 “看着的人……死伤了好几个……”管家低下了头,“一定是赵王那边的人查到了他们在那里,趁着天黑……” “这可怎么办?”楚王脸色惨白,跌坐到椅子上,“咱们最要紧的证据没了……” “那些人藏得很隐秘,除非是出了奸细透了消息出去,否则不大可能查得到。”华英先生说,“事已至此,也该想对策才是,万不能泄了气。” “先生说该怎么办好呢?”楚王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华英身上,“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的资质本就一般,若不是华英先生给他献计献策,他哪有勇气和赵王对抗? “咱们不妨从宫里的事入手,既然有人朝世子投毒,那么就把这件事闹大,”华英说道,“反正人虽然跑了,账册还在咱们手上,多少还是有用的。” 到了午饭时候,楚王妃方才从宫里头出来,楚王连忙问她情形如何。 “柏儿这回是命大,那几个宫人的腹泻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连吴院判都上手了。我去找了端敏公主,端敏公主又找了长公主。如今还没向皇后他们透实情,我是回来和你商量到底要怎么样处置才算妥当。如果直接跟皇后说了,她一定会想法子压下来的。”楚王妃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太医院那个苏青云苏大夫最先发现的,他倒是个好人。” 第二百六十七章 围猎酣 赵王的心情很是不错,那些被楚王抓起来的人如今都被救了出来,统统藏在赵王府里。 就算楚王如今手上还拿着账册,可也算不得人证物证俱全了。 当然了,他们还夺了许多银票和现银去,那笔账姑且慢慢算。 他从外头回府,王妃跟前的侍女见了他忙说:“王爷,王妃有急事要见您呢。” 赵王原本想到小 “六合光棱阵是我师尊开创的阵法,借由六合光棱轮转时产生的巨大力量,来形成绝对防御,这个阵法即便是在三品阵法之中,也属上等。”刑天舞怡然自得地介绍着。 “西南方,那只狐狸不动了,可能那就是它的老窝,我们追,但切记不要再伤它,抓住就好!”青云子一声令下,带着自己师弟就向着山林奔去。 待看到三清之时,准提脸色又是一苦,以他的眼力,自然能够看出,三清气机相连,似乎出自同源,自然也不能招惹。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块熬不住了。管理偌大的廖府,代行着主人的职权,看似风光,却又是一件很伤心神的事情。老管家怕自己等不到自家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观众们在这时候,有的担心,也有的宽心,还有的心态很放松,他们在这种时候那真是非常的相信叶尘能够创造奇迹。 整条战术链,一环扣一环,终于将十六夜咲夜给套了进去。她现在,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主人,昆西还在这里呢,你这样说真的好吗?”走到宋杰身边的声望指着依旧在吃着沙冰的昆西,脸上略微有些尴尬。 要知道任家的根基太低,在刘太太的心目里,任樱娘根本就不适合当官夫人。 颜面遭到直击,眼前一片漆黑,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当纳兰暝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终于,就连懒得干涉人事的妹红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挡在了慧音身前,替她吸引一部分火力。 天基武器在高空狙击人形妖族同时,魏东生为代表的精锐尖刀也可以在地球表面发挥高级长生者的优势。两百年前智慧妖族顶级长生如何穿刺击垮绝圣门联盟社会秩序,今日魏东生就能如何摧毁十二妖国的社会秩序。 “大本营在那里?”罗尼冲正要行礼的家仆摆摆手,既然战斗还未开始,就证明姐姐还是安全的,这让他忐忑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他天赋极佳,甚至就连他也是知道,自己将来必然会是极道寺的主持。 作为帝国的铁律,凡是出征军团长,绝对不可以脱离部队,擅离职守,如若发现,要就地革查。 不过一般情况下,外人是分辨不出这些ar虚拟人同真人的区别的,也只有楚一鸣这位主人才能分辨出来。 而如今虽然名义上是四门封闭,但是要知道,朱常洛并不是辽东巡抚,无权命令辽阳城中镇守的官员,何况这个时候他不能出面,所以所谓的四门封闭,不过是严加盘查而已。 心中将丁强划上了极度危险人物的符号,那老者便直奔自己出来的深山而去。 “想起了些无聊的事情。”收敛住笑意的岚,沉稳的深吸一口气。右臂握着业物在身前弯曲,由踩着大地的脚趾开始发力,带动全身的力道顺着血液,肌肉的传递,抵达剑尖。 漂亮干净,进大厅需要脱鞋。乌布代尔胡子旅舍乌布代尔胡子旅舍由于很晚才到,工作人员告诉雪落雪落可以明天早上在填写那繁琐的入住手续先让雪落去休息,虽然热水时间已经过了还给雪落打开了热水洗澡。楼上有餐厅。 第二百六十八章 酿大祸 “这里怎么会有绊马索呢?世子你不要紧吧?”此时还有两个人紧跟着应桐,连忙上前来查看。 “,疼死我了!还能有谁?一定是应柏他们!”应桐咬牙切齿,又是疼又是气,“只有他们在咱们头里!” “世子,你的腿伤了,赶紧包扎一下,咱们退回到山下去吧!”随从说。 “不碍事!只是点皮外伤。”应桐 虽说魔龙锁链刚才被九头金乌攻击得变得有些光芒黯淡。但是龙甲青年认为只需要稍微牵制住林锋,就能够以绝世的拳法,将林锋击败。 “界兽一族,似乎有点印象…”鬼面人露出追忆之色,隐约记得他在下界的时候,界兽似乎得罪过他。 古代踢馆,武馆如果输了,肯定会满心怨恨,但一般来说也只能认了。谁让他们技不如人? 归墟大陆即将再次进入归墟黑洞,恐怕再也无法见到这座神奇的大陆了。 “额……”陈秋山听了后,便不再说话了,妖果然就是妖,与人族不可相提并论,哪怕现在的陈秋山再怎么痛恨青龙星区的修士,也认为,妖族相互之间确实缺少了人情味。 如今这世道,强者几乎拥有一切,很多时候甚至还包括道理。因此,当弱者被强者欺凌,基本上都是有冤无处说,只能打掉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往往脸上还得陪笑脸。 纯阳祖师身处阵中,此刻正被两名玉虚符兵夹攻。那两名玉虚符兵,一人骑鹿持锏,自称姚天君;另一人身穿八卦道衣,周身庆云护体,持一面阴阳镜攻伐,自言道号为赤精。 “教主让我将你带回去,你束手就擒吧。”日护法见王真飞只有神体层次,居高临下道,语含不屑。 明月和烈日之中,钟岳的日月双灵一边飞行,一边磅礴的精神力四面八方延伸而去,搜寻丘妗儿和君思邪的下落。 随后,布鲁斯看到一缕璀璨的光芒融入到了他的手上,那就是所谓的荣光道具。 辰立新的见识,可不是村长董永能比的,天上掉下来的人,不过是一个修行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血千绝的这句话一响起,众人都是纷纷惊诧无比地张开双眼望去。 这让武警队员也很无奈,他们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还没动手罪犯就被解决了,实在让人郁闷。 “能以一个相对弱势的体现而将比自己强的人变成炮灰,这也是东洋国的智慧所在了。不过不要紧,因为我们通天大陆本就不缺乏阳光。而前辈口中的先锋或者说是尖刀,又何尝不是一撮炮灰呢?”秦士玉道。 古月家族的人只有闯过了汇英山,才能自由下山玩耍,像古月如现在如果不是有大海的存在,古月家族是不会让她下山游玩,古月如这是沾了大海的光。 如果自己不是秦子轩的儿子,如果爹娘有着嫡庶之分的观念,黄山觉得自己的命运一定不会太好,因为他实在找不到自己的闪光点在哪。 大致看了一眼纸上用华夏语与英语一同写的内容,他狞笑一声,直接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而这时,聂天道的一掌也是如同黑龙压下,距离林动仅剩不到一尺的距离。 在很多玩家的眼中,暗夜就是那种出生在富豪之家却不学无术的人,唯一的不同是,纨绔只会自己乱花钱,但暗夜却愿意将自己的天赋能力分享给他人使用,这是其他人最大限度容忍他的原因。 第二百六十九章 各执词 应桐的随从也都跪下来说:“陛下,这山中草深林密,我们世子爷本是追着一头鹿射的,连着好几箭都没射中,难免焦躁了些。当时是看错了,绝不是有心!” “睁着眼睛说瞎话!”应柏的随从立刻反驳,“我们都眼睁睁的看着呢!赵王世子大喊我们世子的名字射出的箭,分明就是心怀怨恨,想要致人于死地!” “就 他虽然这么说,但两人心知肚明,他醉成这样完全不是因为那回事。 齐国斌不甘心,虽然网络招商业务不是高净利的业务,但他已经投入了自己的心血,不愿意付之东流,重要的是,他还需要给冯慧一个安稳的窝,唯一的办法是继续借钱维持,不让公司的运作停下来。 大黄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感受到这些罗浮门弟子的气息,就升起了强烈的饥饿感。 不光是环境,就连生活在这些区域的眷族也是这样,原本成年就能达到二阶的龙脉狗头人现在大多数都只有一级。 “你背这么重做什么?当心肩膀勒红了。”到时候摸药不得花钱呐? 我没办法,只好走向趴在桌上的大叔,想了想,有了主意,从侧面一口咬向了大叔的脖子。 即使,赵奇民再怎么厌烦她,你瞧,为了,他的前程,还不是一样忍着厌恶跟她相敬如宾? 车离高速收费口大概还有一公里左右时,边维忽然说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农庄,他就急忙打弯调头,可能也是注意力不够,角度没打够,结果转到对面车道时撞到了路边的树。 本来以为老二已经够不靠谱了。这接亲的车队已经出发了,他都没赶回来。 张家俊连忙摆手,“算了,沈哥,我哪有那个本事更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想问问,这事儿您能不能帮我搞定?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真的这阵儿家里赶着用钱,之前那点钱掰不开。”张家俊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沈志彬。 他还打算请李铭轩吃顿饭感谢一下呢,然后再顺便和他拉近一下关系,这样有利于以后继续开展“合作”。 “对方至少有一名技术精湛的狙击手!我请求,立即朝对方展开攻击!”寒素的舌头在唇边舔了舔不断滴落的雨水,把头埋进了油布遮盖住的瞄准器旁边。 “这下如何是好?”素来骁勇的秃子,也不禁脸色如土。看到同伴接连在面前惨死,就算是再英勇的人,也难免濒临崩溃。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算秃子了得了。 要知道,同样的一首歌,由专业歌手季嫣来唱,也不过才得到了90分而已。 “哈哈……巴鲁,这里的温度还不高,在核心地带,也就是玄阴果生长的地方,温度超过了一万度,就算是我和象犀在哪里也坚持不了一个月的时间。 说着,微微有些趔趄般退了两步,才转过身,急步走到门口,叫过侍立在门口的南海吩咐着,南海躬身答应着,片刻功夫,和千月一起,提着包袱送了进来,程恪接过包袱,提了进去。 遮天是导致我无法修行的直接原因,也是根源所在。它就像是一座山,一副枷锁,挡在我的前路,束缚了我的手脚。我若想走向远方,就必须要先在解开这副枷锁,才能从而翻越山岭。 “厉害!我凝结妖丹的时候,才炼化了五成的灵力!师弟!你真是一个天才!”叶璃有些羡慕的看着张天赐。 第二百七十章 补不齐 冬日天短,再加上宫里有事,闹哄哄的就到了天黑。 这一夜宫里极其不平静,最忙的要数太医院了,太医走马灯似地往返于应柏宫中。 应桐这边也不时有太医前来看诊。 第二日早朝,寿山王呈上戴山赌坊账册,弹劾赵王结党营私。 朱辉则就昨日赵王世子射伤楚王世子一事上奏,请求皇上严惩。 除 在场的工作人员急忙都站起身来,那个势利眼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差,正好赶上领导下来视察。 但愿两人不要生下来,而且就算是生下来了,也千万别做什么亲子鉴定。 他站起来,叶开才发现他长衫的下摆里空荡荡的,两条腿已,都齐膝被砍断。这双腿是怎么被砍断的?为了什么? 没有人愿意和她往来,恰也证明不会有人花费时间和心机在背后对付她。 林育虽然听懂了池音的话中之意,但是他不明白池音要他银行卡号是什么操作。 “本体,你这么急的找我们,有什么事?”虚幻天地中,石原和凌冲的虚影忽然出现在了一座凉亭中,看见张志平和尸玉山都坐在了一张石桌旁,神色凝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吃过饭回到学校到了宿舍后,张鹤川还专门把王百万叫到了走廊里,表面上说是要跟他聊聊装修的事,实际上就是想聊昨晚的事的。 “弗兰克斯,我说的没错吧,你身后是有妖怪!”见弗兰克斯也看到了相同的情景,珍妮终于稍微淡定了一些。 只是杨空所化遁光,既没有继续向前突进寻找尸玉山决一死战,也没有显出真面目与尸玉山对话,而是毫不犹豫的倒退而回,直冲禁制而去,竟然是要就这么彻底撤退。 话音一说完,秦霜当即就不在再多说什么,一把推开企图扶起自己的聂风,直接引爆了自身本就因为压制不在了而已经在不断外泄的蓬勃真气,可怕的至阴至寒之气瞬间自他全身扩散而出。 北洲王素日里精神紧绷,可不知为何,今日里和这敌国的王后在一起之时,却是精神松弛,丝毫也不紧张。 话音一落,赵无极带着几个精英手下赶到,就坐到了萧玄旁边的桌子。 也让樱花国大阪爆发了史上第一次s级生物袭击事件,到现在都还没有喘过气来。 这话一出口,潘永年甚至都不敢在看萧玄一眼,他的脸色直接成了猪肝色。 就在平阳子要接近到郑俊浩之时,那被郑俊浩以全力挥舞的青玄子之躯,便以平阳子无法反应的速度,重重地砸了上去! 颜雪怀其实早就想把齐缨的事告诉齐慰了,可是这些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天送齐慰和李绮娘离京,她便寻思着一会儿到了码头,一定要告诉齐慰。 云熠见此,一下子拉着云然就往后退了好几步,免得被磕到撞到……在他看来,什么都没有自家妹妹金贵。 这帮人惹不起,自己为了保命还是该绕着他们才对,明哲保身嘛。 颜雪娇不屑,颜雪怀娇生惯养,来了新京也要抛头露面去卖包子,真丢人。 要知道,他本来是想借助这辆悍马车的坚固,抢在所有人之前将超市门前最后一块空地给占下来的。 次日,白鹤染起大早去见了老夫人,陪老夫人用过早膳后正式离京,前往青州府。 沈语西拿起自己的简历塞进包里,微微一笑:“谢谢,贵公司也不符合我的条件。”说完转身就走。 水卿卿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想努力向老夫人解释清楚,可是话到嘴边,她却悲哀的发现,竟是根本解释不了的。 姜思依心头懊恼,她本来也只是想撒个谎跑路。现在吴昊这样子显然是不见到她口中的男朋友不罢休。 他干脆抬起右手连续轻点,用六脉神剑爆射,连续几道剑气让其直接栽倒在了地上,这下那只狗头终于被他追上。 并且,叶清平对此非常的不满,这种不满已经超越了他对于自己这个老师的尊重。 人们长出一口气,刚刚还以为要打仗了呢,结果只是闹着玩儿,吓死他们了。 乔笙无话可说了,冷宇都这样说了,那她还能说什么。起身拉着沈姐姐上楼。 “语西醒了吗?”方济东急着往病房去,夏景怡却拉着他,颇有说不清楚就不能走的架势。 现在他们两人已经到了海滩这里了,苏迷尔迫不及待的跳下去要玩水了。 感染体的第一优先目标重新变成了诺言,大舅可以继续心无旁鹭的控场了,他将成为控场之王。 年轻就是好,这皮肤,水灵得跟清晨竹叶似的,晶莹剔透仿佛要滴水一般。 “我们的冰激凌是最好的,使用了蜜糖、牛奶和珍珠粉,原材料都是最新鲜的,这可是来自清国的冰激凌秘方,别怀疑,冰激凌就是华人发明的,七百年前。”店门口招揽顾客的售货员热情的很。 芊景焕在典礼结束后就准备离开,苍茫和芊芷馨一同送将芊景焕送到了宗门山门处。 这强行用惑男术压制桃花竹叶散,的确会伤身,简直是会掏空身体,掏得一点都不剩。 看似一件事,不同的人处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岔路,真的会产生不一样的后果。 “轰”,另一支车队,行驶在最前方的灰黑色轿车,突然毫无征兆的化成了一团火球,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零件冒着火四散飞溅,把后面好几辆车的挡风玻璃都砸出了细密的裂纹。 “这些钱财不算什么,只要我们的媒体公司开起来了,过得富足不是问题。”林见秋在厢房里四处看了看,对这间客栈很是满意。 但即便如此,佣兵们也没有退让的表现,既然已经接了任务,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放弃,否则以后还有什么资格在源能之都生存,为了名声,也只能拿命去拼了。 苏入之看到凌楚玉喝了那么多酒,心里着实害怕,借着换衣服将她带离了宴席。 剩下的就是财神月老!他们平日里的实力也就是那个样子,甚至和普通的神将都差不多。 此话一出,宴会厅便吵翻了天,都议论纷纷,不明白叶风又怎么成了张家的恩人。 第二百七十一章 语惊人 楚王知道自己府上那个华英先生居然是个西北货,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他之所以敢与赵王相抗,也不过是仰仗三径学宫有人帮自己,如今知道了这个,自然不免气馁。 “怎么会这样?!”楚王在自己家大发雷霆,“你们一个个的都认错吗?” “这……这华英先生又不常在京中,咱们又不是他知近的人,怎么能认得准呢?” 然后,铁虎山整个脑袋就陷入到了胸腔里,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有的时候不直接动手比直接动手更具有威慑力,这就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再说那些围观弟子就算实力再低也明白这场的胜负,赫轩绝对没有任何的机会。 因为,他想看看到底李家和杨家,究竟在钱江市拥有着多么强大的影响力。 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洒的人生不起出行的兴致。整座从远处看去,隐隐可见蒸发的水分子。海城今年的夏日似乎热了不少。 “你就吹吧。还能量守恒。”老肥什么料,王思聪还不了解。老肥若懂得能量守恒,母猪都会上树了。不过,仔细听来,老肥说的倒是有那么一丝可信。将吃下去的转化为能量储存,而不是以肥肉储存。 他知道陈真顾及那些晕过去的普通人,不会离开,故大方地说出即将跑路这一事实。他们跑路,陈真难道有空拦吗?即便想拦,也得问一下左护法尸兄的意见。 很明显这样的打击范围和夏末秋的空间干扰他们根本躲避不开,除了硬拼就再也没有别的方法,当然这也是夏末秋所期望的,拼消耗,那他绝对不会输给面前的三人。 见到江耀醒走过来,几个俄罗斯妹子先是楞了一下神,接着便热情的靠过来。 紫气本身无坚不摧,也坚不可摧,既是无可匹敌的武器,也是无可摧毁的防御,只是,苏辛现在能动用的紫气根源实在太少了。 “大伙让让,让让。”此时却听到浩克叫声,循声望去,只见他身上扛着五六根巨大的石材,往山上跑去。这平时最起码得十人搬动的石材,在他身上却如同无物一样,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中。 事物是感觉之源,即物可穷理,他主张通过实践,通过多思方能认识事物,掌握事物的发展规律。 “大武道会没有太多的限制,但到了开光期,基本上都是代表自己国家参赛,现在华夏的参赛选手已经超过千人。”安志博接着说道。 陈忠和厉无常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是难看无比,他们都在想,冯宇这货,不会是打着让我们两个陪葬,他自己独吞起源珠的主意吧? 接连下达了几条命令之后,天道盟这个庞然大物,开始全速运作。 可是连续一个时辰的炮击结束,临淄城被炸得面目全非,士卒也死伤不少,可是他们武陵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是一位年迈的老至尊,气血亏空,曾经在洪荒边关跟外域大敌死战过,他深知道秦风强势回归,对洪荒星域来说是一件非常可喜的大事。 “别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我的嘴。”吴笛先声夺人,手里依旧抓着那个净瓶。 估计是定神宗太自信,有着超级阵法和三位人仙九重强者的守护,这供奉着八颗定神珠的古庙,绝逼的固若金汤。 “咳咳,真君,你那也叫破开阵法,如果不是我已经领悟了空间法则,刚才你们几个最多也只能进来俩人!”孙悟空大口喘着粗气说道,在人间规则之下,强行撕裂空间,孙悟空也有些吃不消。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两博弈 应柏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偶尔清醒必要大哭大闹。 他才十三岁,这个年纪瞎了一只眼,教他如何承受得了? 楚王妃整个人也憔悴不堪,之前她对应柏给予多大的期望,如今就有多灰心。 “王妃,王爷请人传话进来,叫您回府去歇歇。”应柏跟前伺候的宫女对楚王妃说。 她却只是木然地摇着头:“我不累 “你也不能去。”姜华用眼睛看了刚要说话的姬天成一眼,用幻术的形式将自己所担心的事情一一告知,并且对姬天成提出了要他寻找林雪下落、照顾好蓝冰儿的请求。 袁秋华说:诸葛亮曰,“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我觉得清心平静,气定神闲,不仅是修养和风度,更是做大事应有的智慧。 这‘沙和尚’一击,造成了倭国广岛全市房屋毁坏率达70以上。死亡和失踪人数达15万人,受伤人数近20万。其中超一半以上都是4国联军的士兵,4国联盟的总部也彻底也摧毁。 水晶骷髅很是勇猛,镰刀挥舞在抗怪的战士身上打出的伤害很夸张,也就是仗着牧师人数多,所以才勉强有了一拼之力。 王天一听这话就明白赵柳蕠的意思,其实这还真的是没有什么好着急,不过有一个问题是必须得要考虑的。 家外的流言止住了,家内的也必须停止。虽然欺人太甚,却行之有效。只要有效,何必讲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因为尚方宝剑未亮出,宝剑一出鞘,公婆都没理,都闭口,都无言。 王天这下真的是有一点不太明白,不就是去参加一下,怎么听这话的意思是说自己需要做什么事情一般。 作为山西的统帅,掌控着整个山西境内,说白了他就是这里的土皇帝,连国民方面的命令都不管用。就是在之前的多次战争当中,山西也丝毫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不过金銮现在根本就不需要用眼睛来寻找东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用魂识扫视着地底,到了他这个神魂境第十重的境界,魂识早就强大得不得了,杨妄所在的地方虽然深,但是过不了多久,还是让他看出了端倪。 她之所以这么做,为的,就是让南宫天澜在找援军的同时,将这些受伤的战士送回去。 当寒气越过了三分之一个周天的临界点时。元气依旧骁勇。可是。由于数量沒有增加。要应付所有的寒气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知道,自己和颜落夕真的完了,天底下沒几个男人能够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跟自个好兄弟的有一腿的。 颜落夕昨天听过周广涛的话后,也躺在床上细想了一下,觉得何雨凡住在自己家里,对于周广涛來说确实不太方便,可是不让何雨凡住在这里,又让她孤身一人去哪里? 大树这个时候也在上路被杀掉了,但是这波是真的不亏,下路虽然有老鼠和,但是进攻能力不强的,并不能给老鼠充足的输出空间,所以两人只能选择撤退,这一退就会让出一大波的经济出来了。 “茉莉,够了,不要再在林医师面前丢脸了。”楚母不知何时进到房间里,生硬地打断了季茉莉的话。 富丽堂皇的宫殿,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着金灿灿的光芒,与白色的汉白玉台阶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