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入殓后,京圈太子爷在我坟前痛哭》 第1章 容云衍回来的时候,依旧是满身的酒气。 主卧室的门被大力的推开,又被他大力的摔上,整个房间似乎都在嗡嗡响。 我没开灯,他也没什么耐心,皱着眉用大手在床头柜上乱摸一气,上面的台灯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没摸到想要的东西,他的语气明显跟烦躁了一些:“绳子呢?” 我叹了口气,劝他:“很晚了,爸妈已经睡了,你能不能轻点?” 容云衍嗤笑了一声:“今天是周六,没听到点动静,他们能睡得着吗?” 我沉默了。 因为这是容云衍跟家里妥协过的结果。 每个周六晚上,他必须回家跟我过夜,其他时间他去哪里跟谁在一起,家里都不过问,我也不能过问。 这三年来,日子几乎都是这样过的。 之前我还被媒体调侃过,明明是现代社会了,容太太好像过得还是古代后宫的日子。 我就像是个家世显赫但是不得宠的正宫娘娘,我的丈夫不能废了我,还必须在规定的日子里来我这里过夜,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宠妃另有其人。 “我问你,绳子呢?”容云衍的耐心似乎已经告罄,“别拖延时间。” 借着窗外的月色,我定定地看着他。 三十岁的容云衍高大英俊,似乎还有着我记忆中的桀骜阳光的少年模样。 五年的时间,却好像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不认识我了。 他,爱上了别人。 过去二十五年的种种,在我这里还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在他那里却好像已经成了别人的人生。 他忘记了,就与他无关。 “沈棠!” 他低吼,是催促,更是警告。 我“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那根用了三年的绳子,递给他。 容云衍劈手夺了过去,就要来捆我的双手。 “等一下。” 他皱眉:“又怎么了?” 我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团棉布,缓缓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然后,把一双手腕并拢,伸到他面前。 容云衍面色稍霁,很快就捆好了我的手,然后一把把我推倒在床上,再把绳子结结实实的在床头的柱子上系紧。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戴上了眼罩,最后才覆了下来。 这一系列的程序,我跟他都已经无比熟悉。 因为亲密的时候,他不想看到我的脸,也不想听到我的声音,更不许我拥抱他。 所以要用棉布堵着我的嘴,用绳子捆好我的手,我只能被迫当一个残疾的哑巴,或者说,一团活着的肉。 结束的时候,他撤离地很快。 黑夜中,他点燃了一支烟,站在窗口一言不发。 “沈棠你知道吗,每个周六,我都感觉自己像是个‘配种’的动物,我觉得恶心。” 我的嘴里还被棉布堵着,说不出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他们都说我们曾经相爱过,你也说过你爱我,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 或许是没等到我的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容云衍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走过来,把棉布从我嘴里抽出来,扔到一边。 我的嘴被棉布撑的生疼,他的动作并不轻柔,棉布被抽出的时候,我感觉到嘴角好像被撕裂了,火辣辣的痛。 我缓了一会儿,等疼痛微微过去了一些,才缓缓开了口:“帮我把手上的绳子也解开吧,我手腕疼。” 容云衍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会儿,没动。 我轻笑:“怎么,我不放过你,你就准备一辈子把我拴在这里?” 第2章 容云衍的眼中划过一丝厌恶:“最迟明早,我爸妈,或者家里的佣人发现了,就会帮你解开的,捆不了你一辈子。” “容云衍,我手腕疼,真的很疼。” “……” 他没说话,只是冰冷地嗤笑了一声,继续别过脸去吸烟。 其实我知道,我的呼痛和撒娇对他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以前,容云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只拴着绳子的小狗,小狗被绳子勒痛了,嗷嗷地哀嚎,他会毫不犹豫的冲过去帮小狗解开绳子,又去旁边宠物店买了一个柔软的胸背,送给了小狗的主人。 但是现在换了我,就不行。 现在的我,在他心里还不如一条狗。 我说:“你帮我解开,我就放过你。” 容云衍眼神一挑,半信半疑:“真的?” 我点头:“真的。” 他冷笑:“我不信。” “那随你,你不信我也没办法,那我们就这么僵着吧,就像你说的,反正最晚明早也有人来帮我解绳子。而你,可能就错过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容云衍坐在床边,又点燃了一支烟:“沈棠,直接点吧,你想要个孩子,我们去做试管。” “就这么不想碰我?” “你觉得呢?” 这次,换我被他问住了。 也是,早已经知道答案了,何必又多此一问。 “容云衍,我说真的,你帮我解开绳子,以后每周六,你不用再回来跟我同房了。” 容云衍依旧不太相信,审视着我,似乎在判断我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我又补了一句:“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维持现状,你可以试试啊,万一我信守诺言了呢?” 容云衍终究还是帮我解开了绳子。 我的手腕上,总是旧伤叠着新伤,依旧被磨的血肉模糊。 他把绳子扔到一边,背过身去:“解开了,你的诺言呢,还算数吗?” “不算。” “沈棠!”他忽的转过身来,愤怒地眼神像是利剑一样刺穿我的身体:“我就知道!” 我轻轻一笑:“逗你的,这么生气做什么。” “你有病。”他恨恨扔下一句,然后开始从地上捡起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我是有病,我感冒了。你离开之后记得买点板蓝根,小心被传染。” “收起你的假好心,我不用你管。” “你不管自己可以,你就不怕又传染给苏冉冉?” “……” “她最近正在准备考研吧?感冒了万一影响考试发挥就不好了。 ” 容云衍几乎是瞬间变脸:“沈棠,管好你自己。” “你放心,我还没有卑鄙到要破坏她的学业。” “那可说不准。” 容云衍走后,我去洗了个澡。 看着浴室地上大把大把脱落的头发,我愣了一会儿。 然后用纸巾把它们全都收集在一起,包好,冲进了马桶里。 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做化疗会掉头发,但我想着,总不可能一下子就掉完吧?多少得有个过程。 距离我变成个光头,至少也得一年半载的。 没想到啊,居然掉的这么快。 看着那些被冲走的头发,我突然想起容云衍刚跟我告白的那一天。 他这个人,傲娇的很。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早就对我起了心思,还以为他早恋了。 因为他靠近胸口的口袋里,一直藏着一缕女孩子的长头发。 我发现了好久了。 于是我直接去问他:“是三班的孙梦欣的吧?” 容云衍气哼哼的推了推我的脑袋:“孙你个头,那头发估计是我不小心掉的。” “你头发有这么长啊?” 我用手比了个长度,那是女生长发才可能有的长度。 第3章 “……那估计是班主任刘老师,上周我去问她物理题了,沾上了吧。” 我努努嘴:“那刘老师还挺厉害,隔着一层衣服,把头发掉到你最里面的口袋里了。” 容云衍恼羞成怒:“那就是我妈的。” “阿姨是卷发哦,你那个是直发。” “那就是家里的吴妈。” “……吴妈染棕色头发了,你那根是黑色的诶。” 容云衍被堵的脸色绯红,瞪着眼睛看我。 我在脑海里把跟他有交集的女生都搜刮了一遍:“反正你肯定有喜欢的人。是五班的顾婷婷?还是七班的王慧?难道是二班的孟小琳?诶呀你告诉我嘛,我帮你追!” 我当时是真心想帮他的。 他藏着那缕头发,每天都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 但是迟迟没见到他带我去认大嫂,我真替他急啊! 没想到容云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我:“你怎么就不猜猜,这头发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想通了:“……所以你真没早恋啊?” 我有点失望。 到手的大嫂飞了。 我还想以后有了大嫂,能教教我化妆呢。 容云衍又好气又好笑,刮了刮我的鼻子:“恋是真的恋了,早也挺早的,但你没猜对人。” 我那个急啊,每天都要逼问他未来大嫂到底是谁,情书也不收了,男生跟我搭话我也没工夫理,天天缠着他问。 容云衍那段日子心情莫名好了很多,天天过的优哉游哉的,我要是问的紧了,他就是一句:等我考上首都大学就告诉我。 我可努力了,高考的时候也发挥的很好,如愿以偿的考上了首都大学。 谢师宴的那一天,我喝了点酒,晕晕乎乎的。 容云衍背着我,慢悠悠地沿着小河往家走。 我趴在他背上,吓唬他:“云衍哥哥,你再不告诉我的话,我就到处去说,你暗恋我,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觊觎自己妹妹的变态。” 容云衍却很高兴:“那你去说啊。” “你别以为我不敢。” 容云衍故意激我:“我真觉得你不敢。” 我这个人,你敢用激将法,我就敢应激,当即开始上头:“你放我下来,我现在就说!” 谢师宴结束,小路旁来来往往的都是同学和老师。 听见我嚷嚷,有人停下来问:“云衍,你妹妹要说什么?” 我直接从容云衍背上滑下来,大声威胁他:“这里都是熟人,我可真说了啊!” “你说呗。” 我酒意上涌,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大喊道:“大家都听着啊,容云衍他不是人,竟然暗恋自己的妹妹!!!” 我也没想到,我嗓门那么大,一条小路上的人纷纷停住,回头看我们。 容云衍还在激我:“声音太小,听不见。” 我更气了,用尽所有力气大喊:“容云衍他喜欢我!他、喜、欢、我——” 我把调子拖得老长,试图报复他对我的隐瞒。 然后,我的嘴就被堵住了。 最后一个“我”字,拖了好长好长的音调,最后却戛然而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这个吻开始变得有些深入,我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用力推开了他。 我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容云衍只是笑:“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家。 他带我去了山顶上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皎洁。 在月光下,他郑重地拿出了那根一直被他贴身藏在心口位置的头发,然后跟我表了白。 他说:“棠棠,做我女朋友吧,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我用我的生命保证。” 容云衍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第4章 我们在首都读大学的那段时光,是我最开心最甜蜜的日子。 他会骑车穿越大半个首都,只为来给我送一个我最喜欢吃的烤地瓜; 我不爱喝水,总是咳嗽,他就想着法的“骗”我喝,又是给我炖梨汤又是给我榨果汁。 周末出去玩的时候,他永远背着我的那个粉色保温壶。 过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哄我多喝点水,只要我喝了,不管我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我。 他是真的有在好好保护我。 也是真的用他的命来践行诺言。 五年前的那一天,他依旧背着我的粉红色保温壶,开车带我去海边玩。 在沿海的高速路上,遇到了一个逆行并且刹车失灵的大卡车。 我们的车跟大卡车一起从路边的悬崖滚落,坠入大海。 千钧一发的时候,他扑了过来,用他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我。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警察告诉我,在那场车祸里,只有我活了下来,容云衍和大卡车的司机都失踪了。 或许被海水卷入了海底,又或许被洋流冲到了别处,但—— 已经过去太久,错过了黄金救援时间,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木愣愣地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就连容云衍的爸妈在悲伤之余也会来劝我:“棠棠,云衍不在了,你得好好活着啊。” 是啊,我得好好活着,我得帮容云衍照顾二老啊。 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们才是最难过的那个。 我强撑着自己,照顾容云衍的父母两年。 两年后,警方找到了我,告诉我他们找到了容云衍。 他没死,他被附近村子的一个渔民救起来了,因为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所以这两年一直在渔民家生活,并且……马上要跟渔民家的女儿结婚了。 那个渔民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他姓苏,他的女儿叫苏冉冉。 后来,在警方的帮助下,容云衍回到了容家。 他忘记了之前的所有,只用很陌生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摇头:“对不起沈小姐,我不认识你。” 见到他活着回来的时候,我喜极而泣。 可听到他的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笑容消失殆尽。 他的身后藏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应该是没怎么出过她们村子,很怕生,一直躲在容云衍的背后瑟缩着。 我问他:“她是谁?” 女孩更害怕了,揪着他的袖子有些紧张。 容云衍安抚地护住她,挡在她面前,对上我的视线:“我们准备结婚了,她是我未来的妻子。” “那我呢?!” 容云衍还是一开始那句话:“我真的不认识你。” 容家毕竟是H市有头有脸的人家,容云衍又是独子,容父容母坚决不同意他娶苏冉冉。 其实我明白,这两年我尽心尽力的照顾二老,我们三个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几乎是相依为命地活着。 他们死活不同意容云衍和苏冉冉的婚事,其实是在为我鸣不平。 但容云衍是什么人? 他能暗恋我那么久,就证明他是个性格执拗的人,认准了就绝不回头。 只是以前他认准了我,现在却认准了苏冉冉。 因为苏冉冉,容云衍跟他父母僵持不下,过了很长时间,两边才终于各退一步,达成了妥协—— 他每周六回来跟我同房,让我有个孩子。 等我怀孕后,容父容母就不再管他,他想跟谁结婚都随他的便。 第5章 而我,为了能争取多一些的时间跟他相处,吃下了长期避孕药。 反正只要不怀孕,他就还是必须要回来跟我见面。 这一吃,就是三年。 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试图去唤醒他的记忆。 我带他去过他跟我告白的山顶,去过首都的那家卖地瓜的小摊,给他看过那根在他心口处珍藏了许多年的我的头发,还有那个他从不离身的粉色的保温壶。 我还带他去见了很多我们以前的同学,在每一个人口中,我们都是那么相爱的一对。 可每一次,他都是茫然的摇头。 再后来,从茫然,变成隐忍,最后变成了不耐,还有憎恶。 因为,我帮他找回记忆的行为,占用了他陪伴苏冉冉的时间。 一次两次他还能忍,后来就越来越不烦躁,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了。 除了每周六晚上的那几个小时,我几乎见不到他人。 以前,我掉一根头发,他都会心疼的捡起来,珍而重之地藏在自己贴身的位置。 可现在呢? 因为化疗,我的头发都快要掉光了,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第二天早上,我去商场买了一顶假发。 营业员问我:“我们这里的假发有很多发型的,你看看想要哪一种?” 我大致扫了一圈,没有我想要的。 “你们这里可以定做吗?” “可以啊,但是费用会贵一些,需要您提供一下样图给我们。” 我点了点头,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看:“我想要一个这样的。” 营业员看着我手机里的女孩,有些为难:“小姐,这个女孩是个圆脸,留这种厚重的刘海可以遮挡面部,显脸小。你的脸本身就已经很小很精致了,露额头的假发更适合你一些。” 我笑了笑,“不用了,就这个吧。” 毕竟客户最大,营业员也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我去量了尺寸,付了钱。 走出商场,我去了容氏大厦,在楼下的咖啡厅点了一杯摩卡。 等到下班时间,准时看到了容云衍的车驶出公司大楼。 我结了账,拦下另一辆出租车,跟在他的车后面。 容云衍去了一个考研辅导班楼下,又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份三明治和牛奶。 不一会儿,苏冉冉下来了。 他自然地接过她的包拎在自己手里,把三明治和牛奶递给她。 苏冉冉像是个快乐的小鸟,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容云衍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体贴地用手挡着车顶。 等苏冉冉坐进去之后,他又探身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这才小跑回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小姐,继续跟吗?” “跟。” 车子过了两个路口,在一家网咖门口停下。 容云衍停好了车,跟在苏冉冉身后,两人一起进了网咖。 ……他们来网咖做什么? 我喃喃出声,司机答了一句:“来打游戏吧。” 我皱眉:“不会的,他从来不打游戏。” 司机扁扁嘴:“那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手机完成了,来网咖的基本都是打游戏的。” 我不死心,跟了进去。 容云衍和苏冉冉选了个情侣位置,两台电脑并排放着,两个人挨得很近,却跟其他人离得很远。 两个人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同一款游戏。 司机说的没错。 他还真是来打游戏的。 容云衍从来都是个很细心妥帖的男人。 以前对我是这样,现在对苏冉冉也一样。 第6章 我喜欢旅游,他就背着粉色保温壶陪着我天南地北的跑;苏冉冉喜欢打游戏,他当然也可以陪她来网咖双排。 不远处,他们两个都带着耳机,屏幕上的光影效果五光十色,炫彩夺目。 而游戏,真的是我的知识盲区。 恰好有工作人员经过,我招手叫住了他:“你好,请问那款游戏叫什么?” 工作人员告诉了我一个名字。 我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却找不到对应的图标。 “……你能帮我开一下那个游戏吗?” 工作人员见我一副生手的样子,问我:“你会玩吗?” 我摇头:“不会。” “那我推荐你玩另一个游戏,那个比较简单,新手也比较好上手。” “我就想试试这个。” 网管还是帮我开了游戏。 容云衍和苏冉冉玩了一通宵,两人合作无间,配合默契。 每赢一局,苏冉冉会高高举起双手,兴奋地跟他击掌。 容云衍每次也会配合着她,眼神宠溺。 而我——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这一晚上的战绩—— 一败涂地。 游戏里的队友都在骂我,脏字都变成了*号,还有一个因为言辞太激烈被禁言了。 我觉得挺对不起队友们的,在聊天框打字道歉:【对不起】。 可是按下回车键却发不出去。 系统提示我:您因为消极游戏,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有时候上天好像就是个顽皮的孩子,随着自己心意去拨弄着尘世众人的命运。 在我以为我跟容云衍会永远幸福下去的时候,他失踪了。 在我已经慢慢接受了他已经离开人世的时候,他又回来了。 在我以为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度过余生的时候,他爱上了别人。 在我觉得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感化他的时候,我却已经只剩下三个月了。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懵的。 乳腺癌。 我问医生,是不是割掉就行了,那我以后还能母乳喂养孩子吗? 医生的眼神很悲悯,同情地说:“你试试也行。” 再后来我才知道,我得乳腺癌已经很久了,医生说乳腺癌跟情绪有很大关系,我后知后觉地想着,应该就是得知容云衍死讯的那段时间患上的。 那两年我就像是一块石头,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饿,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所以在发病初期,我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得病了。 直到容云衍回来,我才觉得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我重新有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所以感受到了痛,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割掉,不是为了什么母乳喂养,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怀孕了,也坚持不到他出生,何谈喂养? 我只是不想现在就躺在医院里。 既然注定要死,那最后这段时光,我想过的快乐一点。 我也想看着他,过得快乐一点。 其实昨晚就算他不说,我也会主动提的。 三个月后我就要离开了,我已经不想让他找回以前的记忆了。 失去挚爱的痛苦,我一个人承受过就足够,我不想让他再尝试一遍。 现在就很好,他健康,英俊,有心爱的人,就像是他没有出事前一样。 只不过他心里的人换了一个。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白头偕老,对他来说,该得到的幸福和快乐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三天后,我定制的假发做好了。 我坐在镜子前面,由着店员帮我调整假发。 第7章 店员说的没错,这个厚重的齐刘海发型确实不太适合我。 我的脸小,加上得了病,显得更加瘦削,这么大一个齐刘海扣下来,压根不像假发,反而更像是个黑色的头盔。 店员还在努力笑着,夸我:“人长得好看,戴什么假发都好看。” 我也笑。 现在大环境不好,生意不好做,这顶假发是按照我的尺寸定制的,如果我反悔不要了,她们损失很大。 我爽快的付了钱,然后顶着这个根本不适合我的假发回了家。 容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第一个看到我的新造型,惊讶地嘴巴长得老大:“棠棠,你换发型了?” 我笑着点头:“是啊,换个发型换个心情。” 这时,容父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脸上还戴着老花镜,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宽慰我说:“挺好看的,换换心情也好。” 容母也附和着点头:“好看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熟悉感,但在我面前,一个字都没说。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就是苏冉冉的发型啊。 我在卧室里呆了一下午,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我跟容云衍以前的照片。 在海边,烈日炎炎,我没心没肺地对着镜头吐舌头搞怪,他含着笑看我,顺便用自己的身体帮我挡住热辣辣的阳光。 在山巅,我双手聚拢放在嘴边,满山谷都回荡着我的声音:“容云衍是个大笨蛋——” 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对山谷里喊着:“对,我就是那个大笨蛋——” 最后,我们两个没心没肺地笑成一团。 在沙丘,我换上了一套胡人女孩的衣服,风把我身上的纱全都吹了起来,我像是一只振翅而飞的蝴蝶。 容云衍帮我拍完照,立刻用他的外套把我裹的严严实实,眉毛眼睛都皱在了一起:“古代胡人女孩都穿这么暴露的吗?他们的男朋友也同意?” 我笑他傻,古代哪有男朋友这个词啊。 他把我按在沙滩上亲,最后我们两个满嘴都是沙子,呸呸呸了好久都吐不干净。 黄昏的时候,吴妈来叫我下楼吃饭。 我把照片都整理好,锁进了最角落的抽屉里。 他说过,他再也不想看到这些照片了。 下了楼,我惊讶地发现,容云衍竟然在。 只是一脸阴沉,心情很不好。 他抬头,也看到了我,打量了一下我的发型,突然嘲讽地笑了一声:“这是你想出来的新花样?” 他的意思是,我故意弄了个苏冉冉同款发型,让容父容母同情我,所以把他叫了回来。 归根结底,是我用了苦肉计。 容母说:“吴妈今天做了你以前最爱吃的蒸桂鱼,是我打电话让你回家吃饭的,跟棠棠没关系。” “妈,我已经不吃桂鱼了。”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 “我跟冉冉养过一条小桂鱼,但最后还是没养活,它死了,我跟冉冉以后都不会再吃桂鱼了。” 哦,是了,苏冉冉她爸是个渔民。 那条桂鱼,是属于他们的回忆。 容父脸色也不好看:“一条鱼而已,桂鱼本身就是吃的。” 容云衍摇头:“那不一样。” 啪地一声,容父把筷子拍在桌面上:“有什么不一样?吴妈看着你长大的,今天特地去挑的鱼,一家人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顿饭,你不吃也得吃。” 吴妈也劝:“少爷,自从你回来之后,就经常不着家,老爷和太太都很想你,少奶奶也……你就陪他们一起吃一点吧,意思意思就行。” 第8章 容云衍说:“我不回家是因为谁,因为什么,爸妈,你们心里应该明白。” 容父气还没消:“棠棠是你的妻子!你不在的这三年,她一直照顾我们……” “爸!这些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知道,我也很感谢她,但这不是你们逼着我要放弃冉冉跟她在一起的理由。” 容母想缓和气氛,温柔开口:“云衍,棠棠照顾我们真的很不容易……” “那吴妈照顾了你们三十多年,我是不是也得娶吴妈?” 容母瞬间哽住,眼圈泛红,低下头去抹眼泪。 容父连着叹息了好几声,痛苦地闭上眼睛。 吴妈也难受,“少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客厅里气氛将至冰点,而我站在木质楼梯上,扬起一抹大大的笑脸,“吴妈,今天做了什么菜,好香啊。” 吴妈听到我的声音,连忙笑着招呼我:“今天做了蒸桂鱼,刚好少爷也回来了,少奶奶快来,你们一家子吃顿团圆饭。” 我说:“吴妈,把蒸桂鱼撤了吧。” 吴妈一愣,“啊?” 我走下楼梯,在自己的位置落了座:“我这两天都点不太舒服,闻不得这些鱼腥味,不好意思啊吴妈,让你白忙活了。” 吴妈看向容父容母,容母怅然地点了点头,应允了。 我的右手边,容云衍似乎有些意外我今天的表现,探究地看着我。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又搞什么把戏? 我没理会他的目光,更没理会他。 我给容母夹了一只虾:“容阿姨您尝尝虾,蛋白质含量高。” 然后又给容父夹了一筷子青菜:“容叔叔您血脂高,多吃青菜对身体好。” 容父容母看着我,眼神充满了同情与怜爱。 我笑着问:“都看着我做什么,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浪费了吴妈的心意。” 容母握住我的手:“棠棠,云衍他只是忘了,你别往心里去,以后等他想起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容叔叔,容阿姨,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啊?” 我放下筷子,扬起一抹微笑,“我想结婚了。” 话音还没落,容云衍就站了起来:“绝不可能!”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漠然吗,语气也是淡淡的:“不是跟你。” 这话一出,除我之外的几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我笑着跟大家解释:“……他是个摄影师,经常光顾我的画室,渐渐地我发现,我跟他还挺有共同语言的。前两天他跟我表白了,说想要带我去欧洲,看看中世纪的文化和古迹。” “……” “我们其实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他对我很好,很爱我,我……我也挺喜欢跟他在一起的。” 一番话说完,饭桌上还是鸦雀无声。 容母问:“棠棠,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啊,怎么这么突然。” 我含笑:“因为之前你们一直都把我当成是容家的儿媳妇,我怕说了你们会伤心。不过最近我想了想,我不当容家的儿媳妇,但也可以当容家的女儿啊。我不想沉溺在过去了,我才二十八岁,还有漫长的余生要过,不能一直陷在回忆里出不来。” 容父直接问道:“棠棠,你老实跟我们说,真的有这个人吗?” 我一凛,容父不愧是做生意多年,最会洞察人心,一下子就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我点点头:“过几天我带他回来,你们见见,也帮我把把关。” 我回头看向容云衍:“你也把冉冉一起带回来吧,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作为我的哥哥和未来大嫂,我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你们得到场啊。” 第9章 容云衍的表情晦暗难辨:“你说真的?” “当然了。”我继续云淡风轻地说道:“要是认可这个妹夫的话,你可得包个大红包哦。” 这顿饭,注定了谁都吃不好。 大家心里都五味杂陈。 容父容母半信半疑,吃的犹犹豫豫;容云衍低着头,一言不发。 只有我,吃的欢乐又畅快。 “吴妈,你的虾做的越来越好了,又鲜又甜,过几天我带他回来你也做这道虾吧,让他也尝尝您的手艺。” 吴妈笑着点头说好,但依旧掩饰不了愁容。 吃完饭,我回了卧室休息。 卸了假发放在一边,坐在梳妆镜前卸妆。 念书的时候,我没料到大嫂竟是我自己,没人能教我化妆,我现在的化妆技术都是自己摸索的。 算不得好,也算不上差。 只是最近唇色越来越苍白,我不得不换了一个更鲜艳一点色号的口红,才能让我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卸了妆,就像是精致的面具被摘下,我又恢复了那副苍白枯槁的样子。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吴妈,喊了一句“进来吧”。 没想到来的是容云衍。 他的脚步很轻,我根本没察觉,他已经到了我的身后。 “沈棠。” 我听到他的声音,正在卸妆的手顿了一下。 从镜子里,我看到了他的身影。 “你怎么还没走?” 容云衍说:“你就这么盼着我走吗?” 我摇头:“我只是意外,以前你每次回家的时候,都迫不及待要走,今天怎么了?” 容云衍没有回答我,只是问道:“这次感冒这么严重吗?”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怔忪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如今苍白的脸色。 我笑着说:“也不全是感冒,这两天被他拉着去了好多地方拍照,累的。” 容云衍没说话。 我直接问他:“你有话要跟我说?” 容云衍深吸了一口气,“没有。”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 “有事你就直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不做夫妻了,但是情谊总是在的。”我回过头看他:“你是需要我去苏冉冉面前帮你解释一下吗?” 容云衍的喉结滚了滚,有些欲言又止。 但我知道,我说中了。 “那就这周六吧,我们都带各自的另一半回来,到时候苏冉冉一看到我男朋友,你们有什么误会都能解开了。你放心,只要你够坚定,容叔叔和容阿姨慢慢会接受她的,毕竟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他们也不会看着你孤独终老啊。” 容云衍还是没说话。 我又笑着补了一句:“你让冉冉也别怕,有我在,我会帮她的。” “沈棠。”他终于开了口。 “嗯?” “你是真的喜欢上别人了吗?” 我无语地笑出声来:“干嘛,我还能编一个不存在的人出来,只为成全你和苏冉冉?我也没那么大公无私,也没有那么舍己为人。” 容云衍忽而松了口气:“那就好。” “云衍哥哥,以后我们就当兄妹吧。” “好,”他点头,发自肺腑地畅快:“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会帮你们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不用了,我跟他都商量好了,我们旅行结婚,去欧洲,看巴黎圣母院和凡尔赛宫。” “可以办了婚礼再去。” 我哈哈笑:“一看你就不懂,他们这种艺术家,最烦这种世俗的繁文缛节了,婚礼上还得跟动物园的猴子一样被人围观,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容云衍解开了心结,脸上也多了些笑意:“那好,都随你们。” “嗯。” “那我走了。” “好。对了云衍哥哥,周六的时候你记得让冉冉打扮的温婉淑女一点,容叔叔和容阿姨喜欢乖巧一点的女孩子。” 第10章 “好,谢谢。” “不客气,云衍哥哥。” 容云衍的脚步声渐渐离去,我终于不用再笑了。 演戏可真累啊。 脸都要笑僵了。 “沈棠。” 容云衍的声音突然从卧室门的方向传来。 他居然还没走? 我赶紧又换上了一副笑吟吟的表情,回过头看他:“怎么了云衍哥哥?” 他说:“你得多点喝水,嗓子都哑了。” 我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眼底一酸,泪水瞬间充盈了上来。 我赶紧把头扭过来,避开他的视线,强忍着哭腔,应了一声:“好,我等会儿就下去喝。” “喝热的,别喝冷的。” “……嗯。” “要是觉得水没味道,就让吴妈给你炖点梨汤,或者是榨点果汁。” “……好。” “那我走了。” “开车小心啊。” “再见。” “再见,云衍哥哥。”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尾灯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我在心里跟他告别。 容云衍,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啊。 自从在饭桌上说开了之后,容云衍肉眼可见的开心了很多,整个人更加意气风发。 他终于可以跟苏冉冉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两个人恩爱更胜从前。 其实爱情这个东西,也沾着点叛逆。 越是被阻拦,两个人就越爱的你死我活。 我不知道容云衍和苏冉冉是不是属于这样的情况,家人,媒体,我,几乎所有人都在阻止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爱的愈加热烈与疯狂。 所以当我这个最大的阻碍主动让路之后,他们的爱情也迎来了爆发期。 容云衍连公司都不怎么去了,每天都陪着苏冉冉复习。 她学习不好,渔村里教学条件也不行,高考的时候只考上了个民办三本, 这还是容云衍帮她操作了一番的结果。 按照她本来的成绩,大专都够呛。 所以现在想要考研,难度不是一点大。 但没关系,容云衍就像是他们玩的游戏里那个超强增益buff,苏冉冉只需要哪里不会点哪里,一切就so easy。 之后几天的图书馆里,苏冉冉咬着笔杆,痛苦的看着摊开在自己面前的辅导书,噘着嘴撒娇:“好难啊,我学不会。” 容云衍好脾气地哄她:“不难的,你别着急,我再给你讲一遍……” 苏冉冉把笔一扔,直接摆烂:“我底子不好,你再讲多少遍我都不懂。” “没关系,我会陪着你,我们慢慢来。” “可是我想去看电影。” 容云衍无奈:“距离考研已经没多少天了,我们得抓紧啊,等你考完了,我带你去包场看电影好不好?” “考不上就不考了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你就够啦。” 苏冉冉一直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卖萌,试图蒙混过关,而我清楚的看到,容云衍虽然纵容着,但眼睛里划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他最后还是妥协了。 苏冉冉像是出笼的鸟儿,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最近她喜欢的明星上映了一部电影,她得去支持自己的偶像。 容云衍站在一旁,虽然依旧在笑,但笑意里还隐隐含着一些淡淡的失望。 我高考那时候是什么情况来着? 哦,想起来了。 他死活瞒着我,不告诉我他暗恋的女生是谁,我跟他赌气,非要考上首都大学不可,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我那段时间就像是个饿了十天八天的小老鼠,一头扎进了知识的米缸里,学的废寝忘食悬梁刺股,不知天地为何物。 第11章 容云衍刚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后面就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棠棠,周末我带你去游乐场?” “不去,我要学习。” “棠棠,周五下课有我的篮球赛,你来给我加油吧。” “不去,我要学习。” “棠棠,周杰伦的电影上映了,我带你去看?” 我烦的要死,恨不得把他轰出去:“别说周杰伦了,现在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打扰我学习。” 天知道,我当时多喜欢周杰伦。 他的每一张专辑,每一次演唱会,甚至每一个绯闻女友,我都如数家珍。 容云衍那时候还有点吃醋,哼了一声说:“周杰伦又不能娶你。”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氢氦锂铍和ABCD,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嘴:“你也不能娶我啊。” 他小声嗫喏了一句。 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没什么。” 我嫌他烦,还数落他:“你每天围着我干什么,你去陪你喜欢的妹子啊!你这样是不行的,男生要主动一点你知道吗?请人家去看个电影,吃个饭,逛个游乐场,都可以啊,女朋友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容云衍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认命般地叹息:“我算是明白了,让你考首都大学,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吧,哪道题不会?” “你别,我可不能耽误你的终身大事。” 容云衍轻轻戳我的脑袋:“你考大学也是终身大事,赶紧说,哪道题?” “嘿嘿嘿,不愧是我云衍哥哥,一点儿都不重色轻妹,”我指了指卷子上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这个。” 容云衍把卷子拿过去看了一会儿,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我的头:“过来看,是这样的……” 我很聪明,学得很快。 他讲了一遍我就完全明白了。 容云衍又找了几道类似的题目,我都做的又快又好。 我得意地像是一只斗赢了的小公鸡,神采飞扬地等待表扬。 他看着我,满脸欣慰:“可以啊少女,孺子可教。” 我噘嘴:“主要还是我聪明,跟谁教的关系不大。” “那五一假期,我们去露营吧?” 我一本正经的摇头:“不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没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刻,我哪儿都不去。” 就这样,我冷落了容云衍好几个月。 后来在一起的时候,容云衍时常抱着我感慨:“那时候我其实很难受,想要跟你多待一会儿,但看你那么上进,又怕会影响你。” 我问他:“如果我真的很笨,怎么都学不会怎么办?” 容云衍哈哈笑:“我才不会喜欢上笨蛋。” 是吗? 你真的不会喜欢上笨蛋吗? 此时的我,坐在图书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的看着你一遍又一遍的教她,也一遍又一遍的推翻了自己曾经的话。 其实事到如今,我早就不想让他想起我来了。 我很清楚,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只是想再多看他几眼罢了。 苏冉冉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人不坏,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 她虽然有些贪玩,但天真烂漫,这也正是她的可贵之处。 跟她在一起,生活也会变得简单而有趣。 我有些庆幸,电视剧里那些恶毒女配的桥段并没有出现在我和容云衍的生活里,它老人家还是很眷顾我们的。 它给了容云衍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让她治愈了容云衍落难的那三年,将来也让她陪伴着容云衍度过余生。 真好。 东西收拾好,苏冉冉抱着他的手臂,两人一起离开了。 第12章 我微微等了一会儿,也准备离开了,可还没走两步,容云衍突然回了头,看向了我的方向。 我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去,装作在找书架上的书。 脚步声由远及近,容云衍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的心几乎都要悬起来。 他认出我了吗? 我们认识二十八年,相爱五年,我们都太了解彼此了。 以前他篮球赛的时候,一眼就能从体育场的观众席里精准锁定我,熙熙攘攘的旅游景点里,他光凭一个背影就能把我从人群中拎出来。 可是,他已经忘了我啊。 连我的背影也一并忘记了。 容云衍压根没有关注到我,他匆匆从我身后经过,回到了刚刚他跟苏冉冉看书的桌子,然后微微怔住。 苏冉冉也快步走了过来,问道:“云哥,你找什么呢?” “我感觉好像落下了东西。” “没有啊,都拿了。” “不对,肯定有个东西忘拿了。” “桌上什么没有了,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算了吧,需要的时候买新的就行了。” “很重要,”容云衍强调道:“非常重要的东西,必须得找回来。” “可是你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我们就算去找工作人员调监控,也不知道该找什么呀……” 容云衍在桌子前面伫立了好久,皱着眉思索。 旁边恰好有一对母子经过,小宝贝四五岁的样子,拿着连环画在前面跑,母亲在后面追,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小猪佩奇的卡通保温壶:“宝贝,别跑了,先喝点水……” 容云衍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肩膀。 天知道,我看到他这个动作的时候,几乎是落荒而逃。 出了图书馆还在跑,一直跑了好远才停下来。 如果这一幕出现在我确诊之前,我大概会激动地哭出来。 他想起来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肌肉记忆,都足以让我激动到哭泣。 可是现在,我很怕。 我怕他真的想起来那个经常背在右边肩膀上的粉色保温壶,又怕他突然想起了我。 回到家之后,我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了出来,足足三个大箱子。 为了不让容父容母担心,我又把自己的旧衣服整理出来了两个箱子,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叫人来搬的时候,容母看到了,问我:“棠棠,这些都是什么啊?” 我说:“我刚收拾屋子,发现以前很多衣服都不穿了,就想着拿去捐了。” 容母没有怀疑:“哦,也是,在家放着也是占地方,不如捐给需要的人。” 我找了个货拉拉,先帮我把衣服都送去了捐赠点,然后带着剩下的东西直奔殡仪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听到我的要求之后,很为难:“不好意思啊小姐,不是我不帮你,但是我们这里……都是给遗体火化的呀,你的这些是物件,这不符合规定啊。” 我说:“你们这里不是可以帮逝者把生前用过的东西也一起火化的嘛。” “对,这个是可以的。” “那就麻烦你了。” 工作人员挠了挠头:“你是要帮逝者烧这些东西对吧?” “对的。” “逝者是谁?” “我。” 工作人员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我。 我解释说:“不久之后,我应该也会在这里火化。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我想先把这些东西烧过去,等我到了那边之后,就去取。” 工作人员咕哝着:“怎么说的我们这里好像是寄快递似的……” 最后他还是帮了我。 他问我:“这些灰烬,你准备怎么带走?” 第13章 一般遗体火化,都得买个骨灰盒。 我说:“我就不带走了。” 他更诧异了:“那就会被我们统一当做废弃物处理的。” “嗯,随你们吧。” 我付了钱,离开了。 工作人员摸着后脑勺,疑惑地回了他的操作间,估计是觉得自己今天遇到了个神经病。 其实我一开始,是打算自己找个地方烧了的。 之前我怕他想不起来,可自从那天在图书馆里我看到他肌肉记忆去摸暖水壶的时候,我又开始越来越害怕他会想起来。 我把我们这些年的记忆全都付之一炬,他再也看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想起来的几率就小得多。 但是我们认识的时间太长了,足足二十多年,承载着我们两个人回忆的东西太多太多,我一个人根本烧不完,所以才想到了殡仪馆这个地方。 我的时间不多,所以现在我就要开始着手,从他的人生里,把我的痕迹一点一点的全部擦除干净。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里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像是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书架空了,桌面上空了,柜子里也空了。 除了衣柜里还有一些衣服之外,整个房间几乎都空了。 我的所有东西,几乎都跟他有关。 那些东西烧掉了,我的心好像也跟着一起空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医院,按照医生给我定的时间去做化疗。 化疗这个东西,也有点欺负人。 我吐的昏天黑地,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被护士搀扶着坐在椅子上休息。 在我后面进去的是一个看上去高高壮壮的大哥,他一点事都没有,出来的时候还跟我打了个招呼:“嘿,你也来啦!” 我笑着点头。 “我快要变成小盒子了。”他甚至还跟我开玩笑:“这在游戏里叫什么来着?” 我想起苏冉冉跟容云衍玩的那款游戏。 我虽然不太会玩,但也学会了一个游戏术语:“落地成盒。” “对对对,就是落地成盒,”大哥唏嘘了两声:“还没看到祖国统一,我其实有点不甘心啊。” “一定会的。” 大哥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壳,哈哈笑:“我家那个小兔崽子才半岁,还不会说话呢。不过我给我媳妇说了,以后祖国统一了,一定要让小兔崽子把消息烧给我。” 大哥虽然笑着,但一说起妻儿,眼圈还是微微泛红。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哽咽,笑容也很勉强:“妹妹,你还有多久?” 我说:“之前说还有三个月的,但是我不想做化疗了,做化疗掉头发,就不好看了。但停了化疗的话,寿命估计会更短一点。” 大哥说:“没事,那也应该是我先过去。你叫什么啊,到时候哥去接你。” “不用了,你抓紧时间去投胎吧,说不定下辈子能亲眼看到祖国统一呢。” “说的也是,哈哈。”大哥嘱咐我:“妹妹,还有什么想吃的就去吃,想去的地方就去,别留遗憾,以后走的也安心。” “嗯。” “我给我媳妇物色了一个好男人,”大哥倔强的笑着:“比我帅,比我会疼人,比我赚得也多。” 我问他:“你媳妇同意吗?” “我没告诉她。”大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自己去找的婚姻介绍所,说她是我妹子,男人快死了,让媒人帮她物色几个踏实可靠的。我选了好久,还是觉得那个男人最好,为人憨厚,肯定对老婆好。” 我笑了。 第14章 大哥问我:“你笑什么?” 我在笑,我以为只有我一个大傻子,原来人之将死,做的事居然都是一样的。 “我媳妇跟着我受了不少苦,跟了他,以后的日子能好过点,”大哥低下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还有我那个小兔崽子,他还小,才半岁,还不认识爹,以后也会当他是亲爹,他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听得心里有点难受。 大哥咧着嘴笑了一下:“你呢,有老公孩子吗?” 我摇头。 “爸妈呢?” “都去世了。” “那你比我好,无牵无挂的。”大哥咕哝着:“他们孤儿寡母的,我真是放心不下……” “但我有个很爱很爱的人。”我说:“我也放心不下他。”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粲然一笑:“他身边有个好女孩,我想让他们永远幸福。” 三天后,是我们原来高中班主任潘老师的六十大寿。 班长一早就打电话通知,让大家能去的都去。 我答应了。 以现在我的情况,这些同学和老师,几乎就是最后一面了,我得去。 老潘兢兢业业的在H市一中干了三十年,每三年一届地往各大高校输送学生,带过容云衍,也带过我。 我来的时候有点堵车,到的时候,迟了几分钟。 服务员小姐推开门,我笑着跟大家道歉:“不好意思啊大家,堵车了,来晚了点。” 包厢里满满当当都是人,但是再看到我的那一刹那,整个包厢里鸦雀无声。 班长直接尬在原地:“沈棠,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没看到吗?” 我拿出手机一看,班长的确给我发了个微信:【沈棠,要不今天你先别来了,改天我再单独找你。】 我有些莫名。 可是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时,就恍然大悟了。 苏冉冉半趴在容云衍背上,笑得像是只张牙舞爪胡作非为的小猫,容云衍趴低了身子,唇边挂着宠溺的笑意,一边跟她说什么,一边用手护着她。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说:“小心点,别摔着了。” 班长走过来,挡住我的视线,略有些抱歉地跟我说:“之前我通知大家的时候都打听了,容哥说不来,我这才叫上了你。谁知道他今天怎么突然来了,我就赶紧给你发微信……” 我笑了一下:“为什么他来了我就不能来啊?大家都是来看老潘的,你还厚此薄彼啊?” 班长的脸色更差:“看到他们两个卿卿我我的,你心里能好受吗?要不你先走,我跟老潘说一声就行。” 我高中时候的好姐妹何田田也走了过来,拉着我就走:“走,姐姐带你shopping去。” 我拉住她,“宝,给我占位置了没?我要跟你坐。” 何田田皱眉:“你干嘛呀?找虐?” “今天大好日子。什么虐不虐的,别给老潘添晦气啊。” 我绕过面前的两人,先去跟老潘打了个招呼:“潘老师,恭喜您啊,鞠躬尽瘁的人民园丁终于光荣退休了,这是我给您的一点小心意,你可千万别嫌弃。” 老潘虽然六十了,但小老头精神矍铄,哈哈笑着接过:“小沈棠!” “可不就是我。” “哎哟,越来越漂亮啦!我还记得你当初那个数学哦,头疼死我了。怎么样,去首都上大学时候,高数没挂科吧?” 我嘟嘴:“您也太小看我了吧?我不但没挂科,还拿奖学金呢!” “那倒也是,有容云衍给你补课,肯定不能挂科呀!” “咳咳!” 有人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老潘的话。 大家纷纷看向了沙发上的容云衍。 第15章 我也看了过去,他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偏头跟苏冉冉说道:“你别喝这个,喝水。” 苏冉冉不乐意:“我能喝酒。” “不行,”容云衍虎了脸:“你得喝热水。”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执着地让我喝水啊,我又不是沙漠里的仙人掌,我没那么缺水。” “听话。” 场面再次冷了下来。 这一幕多么熟悉? 不止我,除了容云衍和苏冉冉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感觉。 高中三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哄着我喝水的。 为了让我喝水,他还当着全面同学的面叫我姐姐。 ……我那时候是真的被他宠的无法无天啊,仗着他爱我,什么过分的要求都敢提。 我跟他打赌,如果他敢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叫我一声姐,我就把那一保温壶的水全都喝光。 结果话音没落,他直接就妥协了:“姐,我唯一的姐,算我求你了,你赶紧喝吧。” 也不管当时现场所有人,脸色各有各的神奇。 但不管是惊讶的,无语的,疑惑的,还有磕CP磕到一脸姨母笑的,最后都会摇头叹息:“容哥算是栽了!” 何田田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把我拉回了现实。 她拉着我就走:“棠棠,我们去那边坐。” 她想拉着我去距离容云衍最远的那个角落里。 “没事不用。” 我笑着跟容云衍打招呼:“云衍哥哥,今天有空啊,你也来看潘老师?” 容云衍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我说:“周六记得空出来啊,带冉冉回家吃饭。” 说到苏冉冉,容云衍才终于赏脸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知道了。” 倒是苏冉冉,见了我有些拘谨,坐的直挺挺的,不再跟容云衍嬉闹了,解释说:“沈棠姐,今天是我要跟云哥一起来的,他的朋友同学我都没见过,我就想多认识一下他以前的朋友们。” 说着,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抱歉地吐了吐舌头。 经过这三年的折腾,虽然容云衍把苏冉冉保护的很好,几乎没怎么让她接触过我和容父容母。 但是我跟容云衍的共同朋友太多了,苏冉冉也难免知道了一些我们之前的事。 为此,她还闹了一出不告而别,给容云衍留了一封信,说是不想当第三者介入我跟他的感情,然后回到了她家那个小渔村。 但怎么说呢。 我也不知道是该说苏冉冉太单纯还是太傻,她不见了,容云衍第一个去的肯定就是渔村啊! 最后容云衍没用几个小时就找到了她,苏冉冉哭的梨花带雨,容云衍心疼坏了,两个人的感情更好了。 此时,苏冉冉仍旧在我面前有愧疚和拘谨。 容云衍直接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就算今天你不说,我也准备带你来见见他们的。对了,刚才也没有正式跟大家介绍,这位是苏冉冉,我的未婚妻。” 我猛地抬起头。 未婚妻? 我强行压制下自己心里的震惊,装作平静地问道:“云衍哥哥,你跟冉冉准备结婚了吗?” “嗯,已经求过婚了,冉冉也答应了。” “求婚了?什么时候啊?” “上周六。” 那就是在容家吃饭,最后不欢而散的那天。 苏冉冉拼命把手从容云衍的掌心抽出来,慌忙跟我解释:“沈棠姐,你别误会,我明明跟他说好了,先不要当着你的面说这个的,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 容云衍却被她牵地更紧:“为什么不能说?我的戒指你都戴上了,怎么,想反悔啊?” 第16章 苏冉冉飞速把手背在身后,略有些尴尬地低着头。 气氛一直僵持着。 同学们都不敢说话,看看我,又看看容云衍,面露难色。 连老潘都一直在叹气。 我直接举起了酒杯,高兴的扬声说道:“这是喜事啊!那今天可算是双喜临门了啊!云衍哥哥,还有我未来的大嫂,我敬你们一杯。” 苏冉冉的脸色很难看:“沈棠姐……” “好啦,明明是好事,你这副表情干什么?开心点。” 苏冉冉拉着我的手:“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我偷走了本来属于你的幸福……” “说什么傻话呢,”我笑着安慰她:“是我不要他的,我现在有喜欢的人。” “真的吗沈棠姐?” 我努努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还能撒谎啊?行了,让我看看你的戒指好不好看?” 我努力表现出一副欣喜好奇的样子。 苏冉冉还真被我骗到了,终于把手从身后拿了出来。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鸽子蛋吧?真漂亮。” 苏冉冉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懂,是云哥挑的。” “我哥的眼光一向很好的,挑戒指是,挑老婆更是。” 苏冉冉终于破涕为笑:“沈棠姐,说真的,听到你这么说,我才算安心了。” “你能喝酒吗?” “能的。” “我们两个喝一杯吧,以后我就是你小姑子了,如果我哥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苏冉冉吸了吸鼻子,开心地笑开,跟我碰了杯:“好。” “容叔叔容阿姨那边你也不用怕,有我呢。两个月之内,我肯定想办法让他们接受你。” 苏冉冉问我:“怎么是两个月,沈棠姐,你们要提前走吗?”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了一句:“可能吧,主要看他那边的安排。” 容云衍突然问道:“你们不是三个月后走吗?” 我调整好情绪,抬起头来,再次笑了起来:“还不一定呢,不过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了。” 容云衍没说话。 我扬起一个更大的笑脸:“云衍哥哥,虽然我快走了,但是你一定得对冉冉好,听见没?如果你敢欺负她,我就从国外杀回来替她报仇!” 苏冉冉回头对容云衍说:“我现在可是有人撑腰了,你要是欺负我,我就给沈棠姐打国际长途告状!” 容云衍宠溺地搂着她,把她往怀里带:“我哪里舍得欺负你啊……” 何田田到底是亲闺蜜,直接转移了话题,招呼着大家:“来来来,好不容易今天大家凑齐,我们跟老潘一起合张影吧!” 班长一听,也跟着附和:“好好好,这个主意好!下一次凑齐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老潘把眉毛一竖,仿佛又恢复到了学生时代那个威严的班主任:“臭小子你说什么呢,你是觉得我活不过几年了?” 班长连连讨饶:“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老潘,就你这个精神头,不得活个一百来岁的!” “这还像句人话。” 班长嘿嘿笑:“我的意思是说,大家现在都挺忙的,刚刚听沈棠的意思,以后搞不好要跟男朋友去欧洲定居,很少回来了,这不是就更难凑齐了。” 何田田直接挽住我的手臂:“谁说的,定居国外又不是不能回国了,下次聚会沈棠一定到!是不是沈棠?” 大家都开心的时候,我不想扫兴。 “嗯,下次我一定来。” 班长拿着手机,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苏冉冉身上:“苏小姐,麻烦你帮我们大家拍一张合影吧。” 在场的几乎都是老潘的学生,只有她不是。 大家要拍合照,她是最佳拍照人选。 第17章 苏冉冉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拍照,拍出来不好看。” “没事啊,大家都是老同学了,谁还不知道谁长什么样子啊?把我们拍全了就行。” 苏冉冉还是没接,咬着唇站在那里。 容云衍说:“我不拍了,你们拍。” 班长有些错愕:“好不容易来了,怎么不拍了?” “我陪冉冉,她怕生。” 班长又尬住了:“啊这……” “来,手机给我,”我朝班长摊开手掌:“这么需要艺术细菌的工作,还得我沈棠亲自出马。” 班长连连摆手:“那不行,你也是班级的一员,我出去找个服务生来吧……” “行了,快给我吧!”我直接把手机抢了过来:“你别忘了,我男朋友可是职业摄影师,我多多少少也近朱者赤了,服务员的拍照技术能有我好? “那你就不在大合照里了呀。” 我轻笑:“怕什么,又不是见过这次就没下次了。” 这么说了,班长才笑嘻嘻地点头:“那也行,下次让你站C位!” “好了好了,赶紧过去!” 老潘站中间,同学们围在两侧。 容云衍的手搭在苏冉冉肩膀上,虚虚得把她拢在自己怀里,跟旁边的男同学隔开距离。 大家都笑的很开心。 咔嚓—— 画面定格。 我把手机还给班长,班长看了一眼,冲我竖起了个大拇指:“拍的真好看啊,看来你男朋友水平很高啊。” 我昂着下巴:“那必须啊,我男朋友可是要去欧洲开专场摄影展的人。” “一会儿让他过来亮个相呗?” “……不了,”我躲开班长的目光:“他也怕生。” 散场的时候,我喝的有点多,脚步有些虚浮,跟着人流一起走出了餐厅。 容云衍的车就在路边,苏冉冉问:“沈棠姐,你喝了不少酒,我们送你回家吧。” 我摆了摆手:“不用啦。” 容云衍说:“冉冉是好意,上车吧。” 我摇头:“你们走吧,我要等我男朋友。” “这样啊,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我扬声问道:“你们现在住哪里啊?” 容云衍说:“冉冉最近要准备考研,我在H大附近给她租了个公寓,离图书馆近一些。” 我笑着点头:“哦,那是挺近的。” 容云衍给苏冉冉拉开副驾驶的门,用手挡住车顶,怕她磕到了:“上车吧,未来的容太太。” 苏冉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沈棠姐,那我们先走啦。” “嗯,拜拜,考研加油。” 容云衍看了看表,催促她:“时间还来得及,我们还能去图书馆再做几套卷子。” 苏冉冉哀嚎一声:“怎么今天还要做卷子啊……” 我轻笑。 他就是这样啊。 爱谁,就会爱进骨子里,一门心思替她着想,帮她打算。 那时候我也生气,觉得他比老潘还严格。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跟同学们吃散伙饭,就喝了半瓶啤酒,他就气的发了好大的火。 后来他耳提面命的严厉告诉我,以后要喝酒可以,必须得他在场。 我轻笑了一下,回忆啊,就像是流水,无时无刻,无孔不入,你以为把它封存的很好了,可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某个地方钻出来。 我目送容云衍的车离开。 车尾灯红的刺眼,可我舍不得不看。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滚滚红尘里。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到了很高的高空,俯视着整个世界。 我仿佛看到了曾经被容云衍宠的无法无天的自己,我在他背上胡闹,在他怀里撒娇,被他拎着做卷子为高考冲刺,被他紧紧搂在自己怀里,非要让我亲口说,一辈子不离开他。 第18章 他从来没变过。 他还是他。 只是他心里眼里的那个人,变成了别人。 有时候我也看仙侠剧,男女主角不管历经几世轮回,不管容貌怎么变换,都会一眼就认出彼此,几生几世都会跟对方在一起,不管天道阻拦,或是三界颠覆,都唯爱对方,至死不渝。 可是为什么换成我就不行了呢? 容云衍甚至都没有轮回,他只是忘记了那些回忆,就已经完全认不出我了。 我很矛盾。 理智上我很清楚,我不该再让他想起我了。 可感情却不受理智控制,看到他陌生的眼神,我还是会觉得心里酸得厉害。 咔嚓—— 我被闪光灯晃了眼睛,眯起眼睛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很阳光的男生手里拿着个照相机,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我是个摄影师,觉得刚才的光影和构图太美了,就忍不住拍了下来。” 我挑眉:“你是摄影师?” “嗯,你要看一下照片吗?” 他把照相机递给了过来。 真的很美。 黄昏的余晖下,光影似明似暗,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路边广告牌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在我的脸上落下斑驳的迷彩。 晚风把我的头发吹起,遮住了我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空洞却哀愁的眼,眺望着远方。 明明周遭是一片喧嚣热闹,可我身上却透着浓浓的孤独。 “是不是很有意境?” 我把照相机还给他:“嗯。” “这张照片我可以留下吗?” 我点头:“随你。” “谢谢。” 他也走了。 满意地拿着照相机,一边走,一边反复欣赏自己刚刚的得意作品。 “喂——” 我叫住了他。 他回头,微笑:“还有事吗?” “你有女朋友吗?” 男孩脸一红,摇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转了转身,正面面对他:“这张照片你要拿去做什么?” “参赛,”他说:“我苦恼了大半年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素材。没想到今天只是出来闲逛,居然拍到了这么完美的作品,这次我一定能获奖!这样吧,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把奖金全都转给你。” 我轻笑:“全都给我?” 男孩重重点头:“对我来说,这张照片的意义比钱重要多了。” “你就这么笃定一定能获奖啊?” “因为这次赛事的主题,叫‘绝望的希冀’。” “……这主题可真够艺术的。” “你刚刚的样子,真的很完美的表现了这个主题,这是发自内心的情感,很打动人。” 我说:“钱我不要了,你帮我做件事吧。” 男孩有些茫然:“什么事啊?” “跟我谈两个月的恋爱吧。” 周六早上,我联系了上次那个给我拍照片的男孩。 他叫姚呈明,H大艺术系,大四的学生。 不过可能是因为经常外出寻找素材,他皮肤晒得比较黑,显得比普通大四男生更加成熟一些,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同龄。 一见面,他就问我:“你家里催婚啊?”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他倒是挺爽快的:“你说一下你家里人的要求吧,收入多少,房子多大,车子什么牌子的,我们对一下口供,你家里人问起的时候我就知道怎么回答了。” 我说:“都行。”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能去欧洲。” 对方愣了一下,哈哈笑:“这个要求还挺特别,还有其他的吗?” “特别爱我。” 对方听了这个要求,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个简单,我能演。” 我忍俊不禁:“你不是学摄影的嘛,演员的活儿也能干?” “都是艺术生,这不是触类旁通么。” 当天晚上,我带着这个新鲜出炉的“男朋友”回家了。 第19章 我到家的时候,容云衍和苏冉冉已经都到了。 只是苏冉冉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好像哭过,容云衍坐在她身边,正在给她擦眼泪。 看到我回来,他的眼中酝酿着风暴。 “少奶奶回来了。” 吴妈最先看到我,笑着打招呼。 我也笑:“吴妈,少奶奶早就回来了啊,这不是在那坐着嘛。” 吴妈顿觉失言,立刻改了口:“哦,是小姐回来了啊,这位是你男朋友吧?” 我点了点头,“对,他叫……” “姚呈明。”男大学生一边说,一边搂住了我的肩膀,做着自我介绍:“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棠棠的男朋友,初次见面,给你们带了些小礼物,希望你们喜欢。” 我笑了一下。 果然触类旁通。 演的还挺像。 容阿姨起了身,笑着招呼:“你好你好,快坐吧。” 姚呈明笑着应了,看到容云衍和苏冉冉的时候,问我:“这两位是……” “我哥哥和大嫂。”我说。 于是姚呈明很礼貌的叫人:“大哥,大嫂,你们好。” 容云衍全副身心都在苏冉冉身上,只“嗯”了一声,就去给苏冉冉拿纸巾去了。 倒是苏冉冉有些惊讶,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我:“沈棠姐,我……” 我笑了一下,轻声说道:“以后你就叫我棠棠吧,虽然我比你大几岁,但是按照家里的排行,反倒是我该叫你一声大嫂的。” 姚呈明问:“大哥和大嫂还没结婚啊?” “就快了,”我说:“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就先改口了。” “真羡慕大哥大嫂,感情这么好。” 我应了一声:“是啊。” 容阿姨脸色不怎么好看,对我招了招手:“棠棠,你过来。” 我估计应该是跟苏冉冉哭的事有关,快步走了过去:“怎么了容阿姨?” 容阿姨叹了口气:“你那个玻璃罐……碎了。” 我愣了一下。 容云衍立刻冷声说道:“冉冉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小心,多少钱,我赔给你。” “你赔得起吗!”一直没说话的容父突然一拍桌子:“那里面都是棠棠去佛堂里一个头一个头给你磕来的平安珠!七百多颗!全都碎了!” 苏冉冉被吓哭了,拉着我的手疯狂道歉:“对不起沈棠姐,我就是看那个玻璃罐里面有很多珠子,五颜六色的特别漂亮,但是一时没拿稳,就……” 容云衍失踪之后,我每天去市郊的檀香寺,祈求他能平安归来。 每天磕够99个头,就能在檀香寺里换一颗在佛祖面前加持过的平安珠。 琉璃质地,流光溢彩。 我攒了两年,七百多颗,磕了七万多个头。 现在全碎了。 “多大点事,”我故作轻松,笑着安慰容父:“本来就是不值钱的玻璃珠子而已。” “那是简单的玻璃珠子吗?你每天99个头的磕,额头和膝盖都……” “哎呀,”我走过去,撒娇似的抱着容父的胳膊摇晃:“容叔叔,那些珠子本来就是保佑云衍哥哥平安的,现在他也平安回来了,那些珠子也就没用了啊。” 容父的眼神闪了闪,又惊又疑:“你叫他什么?” “云衍哥哥啊,”我说:“我小时候不是一直这样叫他的嘛。” “可是你们后来……”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就不这样叫了。 有时候叫他云衍,有时候叫他呆瓜。 撒娇的时候叫他老公,生气的时候叫他大笨蛋。 “以前是我没大没小,总是直呼哥哥大名,我知道错啦,以后一定会改正,该是哥哥就得乖乖叫哥哥,不能再叫他名字啦。” 容母瞬间泪盈于睫:“棠棠……” 容父揉了揉我的脑袋,一声叹息。 只是他的力气有些大,差点把我的假发弄掉。 第20章 我赶紧伸手扶住,快速调整了一下假发,嘴上撒娇似的抱怨:“这可是我刚做的新发型,容叔叔你都给我揉乱啦!” 容叔叔被我孩子气的举动终于逗得笑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一直长不大。” “我有你们两个宠爱着,以后还有哥哥和大嫂罩着我,我才不要长大呢。” 吴妈招呼大家:“好了好了,饭菜都准备好了,准备吃饭吧。” 为了缓解气氛,我打开了电视。 容叔叔喜欢看《动物世界》,一打开就在播放灵长类动物哺育幼崽那一期。 只是饭桌上的气压太过紧绷,容叔叔也不看《动物世界》了,拧着眉低头沉思;容阿姨慢悠悠的吃饭,也一言不发。 苏冉冉根本不敢动筷子,抽抽搭搭的哭。 我主动打破沉默,给她夹菜:“大嫂,快尝尝,吴妈做这个虾可好吃了。” 苏冉冉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谢谢棠棠。”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我指了指电视上的动物:“大嫂,你看这个小猩猩,多可爱。” 苏冉冉被我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点了点头:“是挺可爱的。猩猩妈妈天天抱着自己的宝宝,这宝宝看着也不小了,也不知道有多重。” 我笑着说:“八克。” 与此同时,容云衍几乎跟我同时开了口:“八克。” 苏冉冉觉得惊奇:“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只有八克啊?不可能呀,这小猩猩至少也有三四斤重了……” 我直直看着容云衍,他仿佛恍惚了一下,目光有些闪烁。 他轻咳了一声,似乎是想要掩饰什么,给苏冉冉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菜,你爱吃的。” “云哥,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和棠棠都说小猩猩只有八克啊?” “因为……”容云衍突然看向我,表情很复杂。 我直接给她解了惑:“因为——星(猩)巴(八)克。” 苏冉冉长长的“哦”了一声:“哈哈哈,原来是个冷笑话啊。云哥,你也知道这个冷笑话吗?” “嗯,”容云衍回答的很敷衍,然后又给她夹菜:“这个你也爱吃。” 这一顿饭,容云衍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时不时的看一眼我。 但当我每次抬眼去看他的时候,他又烫到似的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等我继续吃饭时,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我的脸上,似乎是在审视,又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我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吃完饭,姚呈明十分自来熟的跟容父容母聊了起来,容父容母问的无非就是那些问题,收入多少,房子多大,什么时候去欧洲。 我们对过口供,他按部就班的回答,应付自如。 苏冉冉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看电视,一言不发。 我拿了几个水果给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去厨房帮吴妈洗碗。 吴妈赶我:“你别脏了手,去外面花园转转吧。” 我被她推了出来,只能出门去花园。 刚一出来,就被一股浓烈的烟味扑了一脸。 我顿时嗓子一痒,开始不受控的剧烈咳嗽起来。 容云衍扶住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苏冉冉在屋里看电视,她……咳咳咳……她不是怕生么……咳咳……你去陪她……” 容云衍回去了。 但是他很快又回来了,全程不到一分钟。 他把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快喝水。” 我咳得气都喘不上来,泪花模糊了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仰头把一杯水喝的干干净净,这才勉强把咳嗽压了下去。 水是温热的。 不冷也不热。 正是我习惯了的温度。 第21章 “沈棠,你的嗓子……” “我就是刚刚被烟味熏着了,已经没事了。” 眼角因为咳嗽有了些泪痕。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用指尖轻轻抹去,“我之前听人说,如果想要备孕的话,至少得提前半年戒烟。你跟冉冉如果有这方面打算的话,还是尽早戒了吧。” 容云衍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其实你们想过二人世界也行,冉冉年纪小,还可以再玩几年。” 容云衍的眼神有些晦涩难辨,说出的话也是答非所问:“沈棠,你的嗓子,应该是小时候哭坏的吧。” 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是容叔叔告诉你的吗?” 容云衍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好像……想起来了。” 我呆愣了一会儿,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容云衍被我弄的有些莫名:“你笑什么?” “你想起来个鬼,我就是慢性咽炎,哪有什么小时候哭坏了嗓子这种悲惨往事啊。”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我爷爷和容爷爷是几十年的战友,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因为一场车祸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爷爷那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相当于是临终托孤,把我带到了容家。 容爷爷很疼爱我,容父容母也把我当亲女儿一样看待。 我那时候虽然年纪小,还是懵懵懂懂的明白了——我的亲人已经都离开我了。 我没日没夜的哭,玩具,零食,什么都不管用,最后硬生生把嗓子哭坏了。 容母心疼我,抱着我到处求医,但最后也没能完全治好,只能靠多喝水来缓解症状。 这也是容云衍总是执着于给我喂水的原因。 我怕他真的想起来,又补了一句:“你这什么烟啊,味道怎么这么大,冉冉竟然也不嫌弃?” 容云衍半信半疑:“……是我记错了?” “你这是根本就没记起来!”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深呼吸了好几口,我才勉强把眼底的泪水逼退。 容云衍仍旧不相信,在我身后追问:“沈棠,我真的记错了吗?” 我背对着他,努力压制着哭腔,十分确定地点头:“你是不是最近陪冉冉看琼瑶剧看多了啊,这么苦情的剧情都想得出来。” “那……可能真的是我记忆混乱了吧。”容云衍揉了揉太阳穴,蹙眉道:“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觉得脑海里有一些零星的碎片闪过,头疼的很……” “你别想那么多了,赶紧进去陪冉冉吧,她本来就怕生,你不在,她六神无主的。” “嗯,好。” 容云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沈棠,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嗯,你说。” “我总觉得,我以前右边肩膀总是背着一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笑了笑说:“单肩包吧。” 容云衍不太相信:“我穿着西装背单肩包?” “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喜欢背单肩包,估计是那时候的习惯吧。” “……可我感觉那个东西很重要。” “书包肯定重要啊,书,笔记,复习资料,都在里面,你那时候可是学霸,这些东西可都是宝贝。” “不对,不是书包,”容云衍说:“你不是有以前我们上学时候的照片吗?我想看看。” 我云淡风轻的说:“都没了。” “上周六我回家不是都还在?” “前两天我大扫除,旧衣服都捐了,照片啊什么的都当做废纸卖掉了,都没了。” “卖去了哪里?” “废品收购站啊,还能是哪里?” 第22章 “哪个废品收购站?” 我微微蹙眉:“你干嘛呀?” 容云衍说:“我要把照片找回来,我一定要找到答案。” 我哼笑:“都卖掉好几天了,估计早就被送去工厂重新粉碎了,找不回来啦。” “沈棠。” “嗯?” “你有事瞒着我。” “哪有。” “还我右肩上背着的东西有关。” “你想多了。” 容云衍说:“你不说就算了,我去问爸妈。” 我赶紧拉住他:“你这么执着这件事干嘛呀?根本就没有什么,你就是背单肩包背出习惯了。” “不是,我虽然失忆了,但我有感觉,那个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 如果容云衍再纠缠下去,我真怕他去找容父容母问。 我得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忽然屋子里传来一声抽泣声,我指着屋里大喊了一声:“冉冉怎么哭了?” 容云衍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了过去,跨步进了屋,三两步就来到了苏冉冉身边。 苏冉冉红着眼睛,一脸的歉意:“对不起云哥,真的对不起……” “到底怎么了?” 我跟了进来,看向姚呈明。 姚呈明低声跟我说:“吴妈做了饭后的甜汤,大嫂也是好心,想给阿姨盛一碗,结果碗太烫了,汤撒到阿姨身上了。” 我看了一圈,客厅里没有容母的身影,吴妈也不在,只有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赶紧跑去了卫生间,只见容阿姨整个胸前都被烫的一片红,吴妈正在用冰水帮她降温。 “容阿姨,你没事吧?” 容阿姨对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点,你容叔叔本身就不太喜欢那个姓苏的小姑娘,要是知道我被烫成这样,估计又得发脾气。” 可是好像已经晚了。 客厅里,已经传来容叔叔暴怒的低吼声。 还有东西被狠狠摔碎的声音。 容阿姨拉住我的手,催促道:“棠棠,你快去看着你叔叔,他最近一直血压高,我怕他出意外。” 我点了点头,赶紧跑了出来,一到客厅,就看到容云衍正在跟容父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他把苏冉冉护在身后,眉心紧紧锁着:“爸,你这是在赶冉冉走的意思吗?” “要不是看在棠棠的面子上,我压根不会让她进我容家的门!!” “算了,我今天就不该听沈棠的,把冉冉带回来吃什么饭。” 说着,容云衍抓起车钥匙,拉着苏冉冉就要走。 “你站住!”容父拍桌子站起来:“容云衍,你到底要干什么?!” “爸,这话应该我问你们吧?冉冉她是你们未来的儿媳妇!今天第一次来家里,你们一会儿因为一个破瓶子让她哭,一会儿又因为一个无心之失指责她,不就是想赶人么?她只是爱我而已,她有什么错?凭什么受这些欺负?” “我才不认这个儿媳妇,我们容家的儿媳妇我只认一个!” “好,”容云衍浑身都酝酿着风暴:“你们要是认冉冉,那你们就多了一个儿媳妇;要是不认也没关系,那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容云衍拉着苏冉冉头也不回地出了容家大门。 “你给我回来!” 容云衍充耳不闻。 容父气得僵直倒了下去,双眼圆睁,脸涨的通红。 容母从浴室里冲了出来,“老容,老容你怎么了?吴妈,吴妈!快去拿速效救心丸来——” 吴妈也吓的直哭:“怎么办啊少奶奶,要不要叫救护车?” 现在叫救护车,一来一回,路上还要多耽误一次单程时间。 我说:“我们直接送容叔叔去医院吧。” “好,好,少奶奶你快去叫住少爷,让他把车开过来……” 第23章 我赶紧追了出去。 还好,容云衍和苏冉冉都已经上了车,但还没走。 我疯狂地拍打着车窗:“哥!哥!容云衍!你先别走!” 容云衍看到是我追了出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脚油门踩下,车子直接从我面前呼啸而出,如同离弦的箭一样离开了。 我追在后面大声喊着:“容云衍!你快回来,送容叔叔去医院——” 别墅外面的路灯昏暗,我一脚踩空,整个人直直砸在了地上。 我痛的脑子都麻了,好一阵没回过神来,直到有人轻轻把我扶起:“你没事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让你看笑话了。” 他把我扶了起来,我的两个膝盖,还有两个肘弯连同整个小臂,全都被擦伤了,全都是血,混着泥土。 他皱着眉,问:“真的没事吗?” 我说:“今天很感谢你帮我的忙,但我现在得赶紧去叫车了,就不送你了,你先回去吧。” 说完,我就赶紧往回跑。 容云衍走了,我得赶紧去打120,或者叫一辆车过来。 姚呈明拉住了我:“家里有车吗?” “有。” 有是有,一般都是容叔叔开。 我说:“我没驾照。” 姚呈明斩钉截铁地说:“你去照顾病人,我来开。” 事情紧急,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把钥匙给姚呈明后,他去把车子开到了一楼客厅门口,然后跟我一起扶着容父上了车。 只是他直挺挺地躺在后排,车子只剩下副驾驶一个位置了。 我吩咐吴妈照顾好容母之后,立刻上了车。 路上,我联系了医院急救科。 姚呈明一路风驰电掣,到达的时候,把车直接开进了医院里,大门口立刻就有医护上前接手,把容父推进了抢救室。 我整个人如同脱力一般,跌坐在抢救室外。 姚呈明过来拉我:“别坐地上,凉。” 他毕竟力气大, 几乎是把我提了起来,带去了外面的等候区。 我给容云衍打电话,一直提示我暂时无法接通。 姚呈明在我身边坐下,说道:“他号码多少,用我的手机打。” 果然,用他的手机,很快就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容云衍的声音:“你好哪位?” 我抓着姚呈明的手把手机拉到我面前,急急说道:“容云衍,容叔叔刚刚老毛病犯了,我已经把他送来了医院,你快过来吧!” “……” “容云衍?” “……” “容云衍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这就是你们商量出来的法子?又换了种说辞骗我回去?” 我哽住。 “狼来了的故事讲多了,就没人信了。” “容云……” 嘟嘟嘟—— 姚呈明:“他挂了。” 他又回拨了一遍。 电话里响起了跟我一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 半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说:“送来的挺及时的,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需要静养。” 我简直千恩万谢。 容叔叔被转移去了普通病房,我一个人搀扶不动,好在姚呈明一直在尽心尽力的帮忙。 等终于安顿好了容叔叔,我跟姚呈明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姚呈明不置可否,挑了挑眉:“你这个哥哥,跟家里关系不好啊。” “以前挺好的。” “是因为他找的女朋友你们不喜欢?” “……他们会喜欢的。” 到了晚上,容叔叔终于醒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窗前的姚呈明,微微蹙了蹙眉:“云衍没来?”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公司有事,他走不开,这儿有我照顾您啊。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第24章 容父哼了一声:“你还替他开脱!他是跟我拧着劲儿呢。” “没有的事,真的是因为公司忙。”我柔声安慰道:“您先喝点水,我先去给容阿姨打个电话,告诉她您已经醒了,也让她放心。” “唉,还是你贴心。云衍自从回来了,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还是容云衍,还是您的儿子,继承了您的商业头脑,这两年把公司经营的多好啊!这叫虎父无犬子!” 容叔叔嗤嗤笑开:“你这可倒好,又帮他说话,又吹捧我,一夸夸两个。” “这怎么能叫吹捧呢,这叫实事求是,事实就是这样嘛。” “棠棠,”容叔叔用干燥温暖的大手握住我的:“你跟叔叔说实话,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容叔叔用眼神瞥了一眼站在窗户前面的姚呈明。 “嗯。”我点了点头:“容叔叔,我想通了,如果我一直执着,那大家都不会开心的。不如放手,我开心,云衍哥哥开心,你跟容阿姨也开心。” 容叔叔却不怎么信:“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骗不了我。” “我没骗你啊,我真的喜欢他。” “那你们两个亲一个给我看看?” 我哽住。 站在一旁的姚呈明也有些微微愣住。 我干笑了一下:“哪有在病房里亲的啊,怪尴尬的。” “这有什么,病房的门关着,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你也说了,你以后要当容家的女儿,那我就是你的父亲,有什么好尴尬的。” “……要不,我们牵个手行吗?” “不行,”容叔叔坚决地摇头:“你们连亲都不愿意,说明感情还不到位,我怎么能放心让你跟着他去国外?” 容叔叔没有容阿姨那么感性。 他经营了一辈子公司,在商场上看惯了尔虞我诈,不好糊弄。 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跟姚呈明是真的在谈恋爱,说让我们接吻,是验证,也是试探。 “容叔叔……” “棠棠——” 一直没开口的姚呈明突然说了话:“叔叔是疼你,不放心你,亲就亲吧,反正也没外人。” 我惊讶住。 这是外人不外人的事儿吗? 姚呈明走了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把我转向了他的方向,然后缓缓垂下了头凑了上来。 我整个大脑都空白了。 姚呈明低声在我耳边说:“别怕,我不会碰到你的,我们就装装样子。” 我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中途还得加吻戏,那个……我给你加钱。” 姚呈明哼笑了一声:“这种事吃亏的毕竟是女孩子,不用加了。” 他扶着我的肩膀微微侧过了身体,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容叔叔的视线,然后慢慢俯下身来。 我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股疾风,紧接着是一阵皮肉相撞的闷响。 容云衍一拳上去,姚呈明顿时倒退了几步,重重撞上墙壁。 砰地一声。 我感觉整个病房似乎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却看到容云衍一手抓住姚呈明的领口,一手攥成拳高高的扬起,顷刻间就要再次落下。 “云哥!云哥你别打了!冷静一点!” 苏冉冉也吓到了,用力去拉,可容云衍像是疯了一样,根本没了理智,苏冉冉也被他甩开,跌坐在地上,茫然无措。 我赶紧去把她扶了起来:“冉冉,没事吧?” 苏冉冉还有些发蒙,摇了摇头:“我没事,但是云哥他……棠棠你快去劝劝吧!” 我也不知道容云衍为什么刚刚明明还以为是骗局,现在却赶了过来。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疯。 第25章 两人的体型差不多,但姚呈明还是个大学生,明显更瘦削一些,又是被容云衍突然袭击,直接被他打倒在地,狼狈地用双手护着头。 我气得不行,急急走过去想要拉容云衍的手臂:“容云衍你住手!你干什么!” 容云衍顿了一下, 回头看向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恨意:“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你们两个刚才在干什么?” 我一狠心,“我跟我男朋友接个吻而已,你打他干嘛呀!” 容云衍冷笑了一声:“你的眼光太差,这种弱鸡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你?” “这是我的选择……容云衍你别打了,你快停下!” 容云衍压根不听我说后面的话,又开始一拳一拳地招呼下去。 眼看着姚呈明额角已经有鲜血留下来,我一咬牙,直接扑了上去,整个人都护在姚呈明身上。 我闭紧了眼睛,等待着疼痛来临。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我睁开眼睛,只看到容云衍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愤怒。 容叔叔挣扎着要下地:“棠棠,棠棠你没事吧?打到你哪里了?” 我收回视线,装作无事发生:“我没事容叔叔,云衍哥哥没打到我。您躺好,医生说您千万不能再激动了。” 听到我的声音还好,应该是没事,容叔叔虽然没有再挣扎着下来了,但依旧很担心我:“你这孩子!这么冲动干什么!他的力气是开玩笑的吗?万一打到你了可怎么办!” 我轻笑:“那我就跟您一起躺着呗,到时候让护士在您旁边放一个小床,我还能陪您说说话。” “他要是敢打你,我饶不了他!” 我低头去看姚呈明。 他的眼镜已经断了一条腿,镜片也碎了,额角和唇角都有血迹。 我扶着他站起来:“还好吗?” 姚呈明苦笑了一下:“没事,你哥也是担心你。” 我叹了口气:“我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嗯。” 我扶着姚呈明慢慢往门口走。 经过容云衍身边的时候,我低声说道:“容云衍,请你给他道歉。” 容云衍冷笑:“你跟他才认识多久,就这么护着他?” “因为这件事是你做错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是你无缘无故打人的理由。” 姚呈明拉了拉我的袖子:“算了,你别为了我跟你哥吵架。” “你闭嘴!” 容云衍咬着牙,又要挥拳上去。 这次我反应比较快,直接上前一步挡在姚呈明身前:“你要打他就先打我!” 容云衍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苏冉冉见状,也赶紧过来拉住了他停在空中的手:“云哥你干嘛呀,这里是医院……” 有了苏冉冉介入,容云衍的理智总算是回来了一些。 苏冉冉说:“棠棠,你快带你男朋友去包扎一下吧,这里有我呢,我拉着他。” 我点头道谢:“谢谢。” “客气什么,我们以后也都是一家人。” 我点了点头,扶着姚呈明离开了病房。 身后,传来他们两个交谈的声音。 “云哥,你今天怎么了,刚刚吓死我了。” 容云衍的声音仍旧有些烦躁:“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感到他们两个要当着爸的面接吻,觉得很生气。” “也是,容伯伯才刚醒来没多久,这样做确实不太合适。不过他们两个现在应该是热恋期,亲密一点也正常的。” “热恋个鬼,那个姓姚的一看就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啊?不会吧,我看棠棠一直很在乎他,刚刚还扑上去保护他呢。” 第26章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今天就算是个路边的叫花子,她也会扑上去保护的,爱打抱不平,还爱多管闲事。” “你怎么知道?你想起之前的事了吗?” 容云衍一窒,“……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容云衍气还没消,语气有些不耐烦:“猜的。” 我扶着姚呈明去了外科治疗室。 医生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问他要不要报警。 我有些紧张。 毕竟容云衍下手不轻,姚呈明是真真实实挂了彩,而且还伤到了脸。 一旦真的报警,容云衍可能会有麻烦。 “姚先生……” 姚呈明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算是安抚我,然后回绝了医生报警的提议:“小事而已,不值得劳烦帽子叔叔走一趟,我休息几天就好。” 从治疗室走出来,我拉着姚呈明去了一个人少的地方,郑重地跟他道歉:“……医药费我会全部负责的,精神损失费,营养费,你可以说个数字,我都没意见。” 姚呈明的头上缠着纱布,看着我轻笑:“就算要赔,也该你哥赔。” “我替我哥赔。” 姚呈明抱着臂,含笑看着我:“你爱他。” “……他是我哥,我当然爱他。” “不,我说的是,男女的那种爱。” 我猛地一惊,抬起头来。 姚呈明说:“你也不用演了,什么哥哥妹妹的,其实去你家吃饭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 我低下头,苦笑:“这么明显吗?” “你看过《大话西游》吗?紫霞仙子说,爱一个人,就算是闭上嘴巴,爱意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我也坦然了许多。 “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变态?竟然喜欢自己的哥哥。” “我只是终于能明白,那天你一个人站在路边,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不,我很羡慕你,”他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体会到豁出去爱一个人的滋味。” 我勾了勾唇:“你们搞艺术的都这么感性吗?” 姚呈明说:“我们的约定到此为止吧。” 我点头:“好。” “走吧,我们回去吧,帮你把最后一场戏演完。” 我跟姚呈明回到了病房里。 容叔叔依旧躺着,容云衍坐在一边的陪护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苏冉冉是唯一一个站起来迎接我们的:“棠棠,怎么样,姚先生的伤势没事吧?” 我笑着安慰她:“问题不大,就是需要休息几天。” “我刚刚跟云哥说好了,姚先生的医药费他会负责的。” “嗯。”我说:“但是道歉还是必须的,无缘无故就动手,幸好伤得不重……” 越说到后面,嗓子越哑。 我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喝水了。 到了最后,嗓子干哑的像是要裂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姚呈明说:“外面有自动贩卖机,我去给你买瓶水。” “她喝不了冰水。”容云衍站起来:“暖水瓶在哪里?我去打热水。” 我努力吞咽了几下,把干哑的声音压下去:“不用了,冰的也可以的,我自己去买就行……” “喝不了就喝不了,硬撑什么?!” 容云衍吼的我莫名其妙。 “你今天吃了炸药了?逮谁凶谁……咳咳咳……” 我再也抑制不住喉咙口的干涩,咳的泪花都泛了出来。 姚呈明想要帮我拍背顺气,却被容云衍一把推开:“别碰她!” 姚呈明猝不及防被他掀翻,后退了一步,重重撞在墙壁上。 我也怒从心起,用尽全力推开容云衍:“你有病是不是?” “有病的是你!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弄回来一个假男朋友糊弄家里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笑了:“我要干什么?我要追寻我自己的幸福!就准你找到真爱,就不允许我也……咳咳咳……” 第27章 容云衍还想再说,听到我再也压制不住的咳嗽,拎着暖水瓶就出了门。 很快,他就大步流星的回来了。 手里拎着暖水瓶,一瓶冰的矿泉水,还有一盒药品一样的东西。 苏冉冉问:“云哥,这是什么?” “葡萄糖。” “要葡萄糖干什么?” “有人喝不下没味道的水,兑点葡萄糖,水甜一些。” 说罢,他熟练的倒了热水,又把冰水倒进去调和了一下温度,最后又把葡萄糖放了一些进去,递给我:“温水,甜的,喝了。” 我有些愣住。 他不是都不记得了吗? “不用这么麻烦,你把矿泉水给我就行……” 容云衍不耐的皱眉:“别说话了,赶紧喝!” 一杯甜甜的温水喝下去,滋润了我的喉咙,咳嗽的欲望也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苏冉冉想要接过我手上的空杯子,容云衍却更快一步,接过去之后又兑了一杯一模一样的温水给我:“再喝一杯。” “够了,我已经好了。” “你那个嗓子,得多喝点。” “我真的不想喝了。” 容云衍皱眉:“快点,听话。” 他不由分说地把杯子塞进我手里,我拿着杯子,有些尴尬。 姚呈明抱着臂靠在墙边,饶有趣味,像是在看戏。 苏冉冉则是满脸错愕。 只有容叔低头浅笑,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棠棠。” “容叔叔?” “听云衍的话,喝了吧。” 容叔叔发了话,我没有再推辞的道理,只能又喝了一杯。 “小姚啊,”容叔叔扬声说道:“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姚呈明说:“叔叔您客气了。” “明明是来帮忙演戏的,结果又当司机又挨揍的,真是对不住。” 我愣住:“容叔叔,你说什么呢……” “还想瞒我啊?刚刚让你们接吻,我就是想试试,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不过现在看来,也不用接吻了,我都看明白了。” “容叔叔……” “行了,我虽然病了,又不是傻了。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你到底喜不喜欢一个人,我能看不出来?”容叔叔对姚呈明说:“小姚,你回去好好养伤吧,费用方面不用担心,我们家会负责到底。” 姚呈明笑着点头:“好,那我就不推辞了,容叔叔,祝您早日康复。” “我送你出去吧。”我站起来。 姚呈明说:“你好好陪着长辈吧,我先走了。” 等姚呈明离开,容父又跟苏冉冉说道:“苏小姐,你也先回去吧,这里有云衍和棠棠在就行了。你跟我们家非亲非故的,守在这里不合适。” 苏冉冉有些尴尬。 容云衍才刚刚为了她跟容叔叔闹翻,现在他就是个火药桶,一牵扯到苏冉冉,他就又要炸。 眼看着他表情不对,我赶紧拉了他一把,皱着眉摇头,“容叔叔还病着,你别再刺激他了。” “可是冉冉她……” 我拍了拍他的袖子安抚道:“我来想办法。” 自从两年前容云衍出了事,容家二老就开始信佛。 尤其是容母。 在家里弄了个小小的佛堂,每天早晚都按时去佛堂里礼佛。 一开始是祈求容云衍能平安归来,佛祖大概是听到了她虔诚的祈祷,让容云衍全须全尾的回到了容家。 后来,她的愿望就换成了让容云衍和我终成眷属。 所以当我提出周末一家人一起去市郊的静安寺时,容父容母都答应了。 静安寺,远近闻名,求姻缘特别灵。 周六早上一大早,容云衍开车,载着我和容母一起去医院接容父出院,然后一起去静安寺。 容云衍去给容父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容母悄悄把我拉到了一旁。 第28章 “棠棠,云衍是不是想通了,他今天没带那个姓苏的小姑娘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其实是我跟容云衍说好的。 容父这次发病,就是因为他一意孤行要跟苏冉冉在一起,他再爱苏冉冉,也不至于刚出院就又要给老父亲找不痛快。 更何况, 我另有安排。 容母十分欣慰,把我的手握在掌心,温柔地嘱咐我:“棠棠,静安寺很灵的,一会儿你一定要诚心诚意地跪在菩萨面前,求她让你跟云衍重归于好。” 我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容云衍办完手续,搀扶着容父一起慢慢走了过来。 父子两人的关系看上去缓和了很多,今天苏冉冉没来,他们两个也没有再剑拔弩张了。 出门离开的时候,容父和容母十分自然地坐进了车子后排。 我下意识的把手搭在了副驾驶的车把手上,但是却瞬间想到了什么,开车门的手顿住了。 容母催我:“棠棠,快上车啊。” 我笑了一下,看向容云衍。 我喜欢蜡笔小新。 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副驾驶上,坐垫,脚垫,全都是蜡笔小新的卡通图案。 但是现在,全换成了粉色蕾丝。 大片大片的蕾丝,很显眼。 容云衍帮着容父安顿好,回过头来,看到了正望着粉色蕾丝发怔的我。 “怎么还不上车?” 他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说:“要不让容阿姨坐副驾吧,她晕车,坐前排能舒服点,我去后面陪容叔叔说说话。” 苏冉冉的东西,被另一个女人坐了,估计他也不愿意。 可容云衍轻抿了一下唇,喉结上下滚了滚,开口说道:“没事,上车吧。” 我拉开车门,脱下外套,在粉色蕾丝的坐垫上铺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再回头的时候,发现容云衍就站在旁边没动,一直在看我。 我问他:“发什么愣啊,快开车呀,医院门口不好停太久的。” 容云衍这才如梦初醒,上了车,缓缓发动了车子。 静安寺今天没什么人。 古松古柏,苍翠宁静。 容母拉着我的手直接跪在了观音菩萨座下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喃喃有声:“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求您不要再折磨这两个孩子了。求您大发慈悲,让他们两个终成眷属吧。” 容母磕头磕得很虔诚,每一次都深深地磕下去,许久才起身。 “棠棠,你快跟着我一起给菩萨磕头啊。” 我点了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磕了下去。 来寺庙磕头这件事,我其实并不陌生,我的姿势甚至比容母还要更标准。 为了给容云衍求平安珠,我没少磕头。 只不过这一次,我换了个愿望。 我希望容云衍以后能过得幸福。 即便没有我,也要很幸福。 “小姑娘,是你啊。” 我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留着白色胡须的老和尚。 他见我有些莫名,笑着解释说道:“有一次你差点把我们寺庙都给点了,你忘了?” 我一愣。 这我可不能忘。 那是很早之前了,我听别人说,静安寺求姻缘很灵验,就拉着容云衍来了。 容云衍对此有些不理解,明明我们两个那么相爱,为什么还要求姻缘? 我告诉他:“我这么漂亮又可爱,可不能这么早就吊死在一棵树上啊,我得多体验一下人生。” 容云衍当时脸色就不对了。 其实我是逗他的,我特别喜欢看他紧张我的样子。 我偷偷观察他的反应,我以为他二话不说会拉着我就走,或者是跪在菩萨面前求她斩断我的其他桃花。 第29章 可是他想了想,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喜欢我了,那我会放手的。” 这个答案可不是我想要的。 我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夹着嗓子撒娇:“喂,我开玩笑的啊,我错了,你别不高兴了,我这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人。” 可容云衍一整天心情都不太好,一直闷闷的。 直到我们去菩萨面前磕了头,看到一个小沙弥捧着一个册子出来。 他说,这是愿望簿,每供奉一盏海灯,就可以在愿望簿上写下自己的所求,寺里的主持每十天就会把愿望簿拿去菩萨面前念经加持。 我为了弥补容云衍,就跑去把寺里当天所有的海灯都点着了,换来了一本空的愿望簿给他,让他把自己的愿望全都写上去。 写一本! 但我点海灯太多了,寺里又种的是含油脂多的松柏,差点连寺庙都给点着了。 幸亏寺里有水缸,我和容云衍再加上好几个小沙弥一起忙活了一下午,才把火扑灭。 我有些抱歉地老和尚说:“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老和尚摸着白花花的胡须哈哈笑:“没关系,万般皆是缘,而且那在佛法里叫作木火通明,是好兆头的。” 容母有些惊喜,回过头看向容云衍:“你跟棠棠之前来过这里啊?” 容云衍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容母有些失落地笑了一下:“哦。” 老和尚又笑:“果然是好兆头,这么多年了,你们两个又一起回来了,看来那些海灯没白点啊,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对了,你们这次是来还愿的吗?” “不是,”容云衍说:“就是来给父母求平安的。” 老和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容云衍,似乎有些不解。 但出家人不会多话,最后也只是一笑带过。 容父的脸色不太好看,“你只要跟棠棠好好的,我跟你妈都会平安。” 容云衍说:“我去抽根烟。” 转身离开。 容父眼看着又要生气,容母赶紧拉了他一把:“行了,佛门清净地,别在这里跟他吵。” 容父指着容云衍的背影愤愤地说:“他是去抽烟吗?就是去给那个姓苏的小姑娘打电话去了吧!” 容母叹了口气,“那你能怎么办?你自己儿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容父说:“我就是觉得这样对棠棠不公平……” 老和尚念了一句佛:“夫妻是缘,儿女是债,一切都有因果定数,也不用太过执着了。” 容母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虔诚地给老和尚作了个揖,轻声问道:“师傅说的没错,我吃了几年斋饭,也知道姻缘天定的道理,但还是有些执念,希望大师能帮我们指点迷津。” 容母把手里的纸展开,递给老和尚:“这是我儿子的生辰八字,今天来寺里,就是想让求菩萨保佑我儿子和儿媳能和和美美,但是我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家,最后却突然变成了这样。” 老和尚笑着摇了摇头:“一切都是天意,你们只管求菩萨,如果缘分还在,菩萨自会指引他们重新走到一起的。” 容母很急切:“大师,您不方便泄露天机,我们也不会勉强。就是能不能请您给看看,我儿子和儿媳今生还有没有缘分?” “这……” 我想了想,摸出手机背过身去,给容云衍发了条微信。 【冉冉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容云衍回的很快:【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给她准备个礼物,我两个月后就要走了,怕赶不上她生日,所以想提前把礼物送给她。】 第30章 很快,容云衍发来了一个日期。 容母拍了一下我:“棠棠,问你话呢。” 我回过神来,扬起一个笑意:“怎么了?” “你把你的出生日期写下来,让大师给你和云衍看看。” “哦,好。” 我眼珠子一转,背过身去,写下了苏冉冉的生日。 然后直接把纸张递给了老和尚。 容母没在意,只是一直观察着老和尚的表情。 见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焦急地问道,“大师,怎么样?” 老和尚抬起头来,又念了句佛,略带歉意地说道:“这两人似乎并没有做夫妻的缘分。” “什么……” 容母颓然地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我赶紧扶住了她:“容阿姨,您没事吧?” 容母还有些不相信,拉住我的手问道:“棠棠,你没写错吧?” 我莞尔一笑:“我自己的生日,我怎么会写错呢。” “可是……怎么会这样?” 容父不死心,直接问道:“老师傅,我儿媳的这个生辰,您能看出来什么吗?” 老和尚拿着纸片端详了一阵,说道:“幼年时期受过不少苦,六亲寥落。” 容父不说话了。 我的童年确实不太好,父母早亡,寄人篱下,也的确应了老和尚说的这句判词。 容母捂住了脸,摊在蒲团上,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容父微微蹲下,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难道这一切真的就是天意吗?” 容母追问了一句:“大师,那我儿媳之后的缘法怎么样?” “平安顺遂,再无坎坷。” “那就好,那就好啊,谢谢大师。” 容母难掩伤心,被容父搀扶着,厢房休息了。 我原本也准备跟着一起去,走到一半却被老和尚叫住了。 “小姑娘。” 我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有事吗师傅?”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点了点头:“您说。” 他安排了两个小沙弥,帮着容父一起送容母去厢房,招招手示意我去他身边。 等我走过去,他重新给我了一支笔:“小姑娘,写下你真正的出生日期吧。” 我的笑容微微僵住。 老和尚笑了一下:“写吧。”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写好了自己的出生日期,交给了老和尚。 老和尚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沉了下来。 “老师傅,我是不是活不长了?” 老和尚沉默了。 算是默认。 我也没有太惊讶,我并不迷信,但也很尊重信仰和玄学。 老和尚问:“这就是你故意写下别人生日的原因?” 我瞒不过他,嘿嘿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可是那个女孩,跟他没有缘分。” “为什么?是八字不合吗?” “因为他的命数里,你才是他的正缘” “那如果没有我了呢?” 老和尚再一次迟疑了。 我说:“那个女孩很单纯很可爱。” 老和尚唏嘘了两声:“你没有告诉他你的身体状况吗?” 我摇了摇头:“大师,寺里的愿望簿会保留多久?” “你想找上一次你们来的时候写的那本?” “对的,”我说:“我想看看他都写了什么愿望,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都帮他达成。” 老和尚带我去了偏殿里。 一个木质的架子靠墙放着,上面按照年份和月份整整齐齐摆放着用过的愿望簿。 很快,他就找到了。 “小姑娘,就是这本了。” “谢谢。” “那你慢慢看,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的,麻烦您了。” 老和尚念了句佛,缓缓离开了。 偏殿里没有椅子,我就近找了个墙角坐下,翻开了满是尘灰气味的愿望簿。 前面几页,都是其他写下的愿望。 愿望簿上没有署名,但我依稀能从字迹的工整程度来判断许下愿望的是男是女。 第31章 女孩子字迹秀美,多半是来求姻缘的。 帅的,对自己好的,恩爱到老的。 男孩子的字迹相对刚硬一些,有求姻缘的,也有求事业的。 我缓缓翻看着,觉得还挺有意思。 约莫翻了十几页,终于翻到了容云衍的字迹。 他从小练柳体,自己苍劲浑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只是他一整页纸上,只写了个两个字。 我急急往后翻去,厚厚的一本愿望簿,后面所有的纸上,也都只有那相同的两个字。 那两个字他明显已经写过无数遍了。 熟练又俊美,只有在最后一笔的尾部,微微收了力,少了些凌厉的笔锋,却多了些缠绵和柔情。 他写的是:沈棠。 容云衍回来的时候,问我:“爸妈呢?” 我指了指旁边的厢房:“容阿姨有点不舒服,容叔叔陪她进去休息了。” 容云衍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着问道:“冉冉没事吧?” 容云衍轻轻摇了一下头:“她就是那样,傻乎乎的,刚刚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 “做饭切到手很正常的,很多大厨也会切到手的,我之前也切过。” “她跟你不一样,她没你聪明。” 这句话一出,我跟他都有些意外。 容云衍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没有暗指什么,我只是想说,冉冉她比较单纯,没有心机。” “……” 容云衍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说你有心机的意思,我只是……” “好啦,”我打断他:“我也没说你阴阳我啊。” 容云衍显得有些无措,轻轻“嗯”了一声。 “沈棠。” “嗯?” “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我啊,”我说:“我刚刚在菩萨面前求了姻缘。” 容云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跟那个姚呈明没有关系,那他两个月后要出国,你是不用跟他一起走的,是不是?” 我迟疑了一下,“你不想让我走吗?” “不是。” 我轻笑:“放心吧,就算没有姚呈明,我也会走的。” “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是我自己想走的,”我说:“我是真的很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容云衍说:“你学过画画?” “嗯,你怎么知道?” “老潘把我拉进了同学群,我听同学们说的。” 我点了点头。 当年我为了跟容云衍打赌,努力考上了首都大学。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画画。 后来我又辅修了油画。 “我们之前是真的相爱过吧。” 我微微抬起头,看向他。 “我问了几个同学和老师,他们都说……我曾经也很爱你。” “……” “你没有骗我。” 我心里猛地一阵刺痛,但面上仍旧笑着:“还在意这个干什么,我们两个都要有新生活了。你刚刚没在,容阿姨把我们两个的八字给大师看了,大师亲口说,我们两个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容阿姨就是因为听了这个,才受了打击,去厢房休息的。” 容云衍说:“沈棠,之前我对你不好,我跟你道歉。” “道什么歉啊,失忆了又不是你的错。” “只要你能好好跟冉冉相处,其实……你也不用一个人离开的,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出去也不安全。” 我大度地摆了摆手:“容云衍,你能不能不要往你自己脸上贴金啊,我的确是想成全你跟冉冉,但我想离开这里,也不是全为了你们。我可是个画油画的,我想去看看欧洲古堡不行啊?” 我就说这几天容云衍怎么有点不对劲。 原来是老潘把他拉进了同学群里。 我之前怎么跟他说,我们曾经相爱过,他都表现出了很大的抵触和厌恶。 第32章 但是周围所有人都这样说,事情多半都是真的,由不得他不信。 容云衍从来都是个丁是丁卯是卯的人。 他之前误解我,所以厌烦我。 现在知道了真相,所以为自己的错误道歉。 这才是我认识的他。 正直,善良,敢作敢当。 但也仅此而已了。 事已至此,什么都改变不了。 容云衍问我:“我们上次来静安寺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还能做什么,烧香拜佛呗。” “你有跟菩萨许愿吗?” “当然有了,不然来这里干什么。” “许的什么愿?” 我故作神秘:“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我可不能告诉你。” “那你知道,我当时许了什么愿吗?” “你的愿望我怎么知道。” 容云衍说:“我总觉得,我之前许的愿望跟你有关。” 我抿着唇,没说话。 “静安寺是求姻缘的,我的愿望……是和你永远在一起,是吗?” “……” “我食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当不得真。” “沈棠,现在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容云衍说:“我想尽我所能,补偿你。” 我想要的? 我只想要,我们回到从前,回到那个无忧无虑,互相珍惜的日子。 我继续张牙舞爪,你继续看着我笑。 可是,这可能吗? “我想去欧洲看中世纪古堡,然后在广场的喷水池旁边支个小摊,画夕阳,画鸽子,画伦敦桥,哈哈,”我笑着对他说:“你就别想这么多啦,你好好孝敬父母,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临走的时候,老和尚送我们到静安寺门口。 我走在最后面。 老和尚轻声问我:“他的愿望簿,你都看到了吗?” 我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看过之后,会大哭一场。” 我扯了扯唇角:“哭什么,吵了菩萨清净。” “小姑娘,其实你可以把那个愿望簿拿给他看,他肯定认得自己的字,说不定他可以想起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吐出来。 “但凡我没生病,说什么我都要豁出去争一争的,他是我的,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把他拱手让人,别说是个普通小女孩了,就算是九天仙女来了,我也得争。” 可我现在不争了。 失去挚爱的痛苦我亲自尝过,所以我想他再去经历一遍,我舍不得。 老和尚脸上挂着悲悯的笑意:“有缘之人,自会相逢。” “你是说他和那个女孩吗?” “我说世间众人。” 我不禁扶额:“大师,你比五年前更高深了诶。” 老和尚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小姑娘,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调皮捣蛋。” “沈棠——” 容云衍在叫我了。 寺庙的山门是好长好长的台阶。 我站在最高处,最下方站着的,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 我看着他,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 那时候,我飞奔下去,他会微微蹲下,张开双臂等我投入他的怀抱,然后被我撞得后退好几步才站稳。 他还会抱着我紧一紧,故意逗我:“又沉了啊。” 我就笑嘻嘻地挣脱他的怀抱,催促他转身,然后跳到他背上去。 “嫌沉你就别背我了呗。” 容云衍无奈地叹口气,把我往他背上掂一掂,任劳任怨地背着我慢慢地沿着林荫路往家走:“你别乱动了姑奶奶,小心摔了。” 老和尚在我耳边说:“去吧,他在等你。” “嗯。” 我没有再横冲直撞,而是平稳地走了下去。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容云衍问我:“老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 “他说什么?” 我嘻嘻笑:“他说我以后会遇到一个更帅更爱我的男人。” 第33章 容云衍没说话。 “不过前提是我得多出去走走。” 容云衍说:“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你想出国的借口。” 我问他:“你跟冉冉求婚的时候,有什么仪式么?” 容云衍摇头。 我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求婚和结婚对女孩子来说,都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没有哪个女孩子不期待的。” 容云衍有些莫名:“是吗?” “当然了。” “那我想想吧,找个时间再重新求一次。” “别找时间了,”我说:“就下周吧。” 容云衍蹙眉看着我:“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急?” 因为我快没有时间了啊。 我想在这两个月里,替你处理好冉冉和容家的关系,替你铺平未来的道路。 就像你曾经为我做的那些事一样。 “沈棠。” “怎么了?” “老师傅真的这么说吗?” 我有些莫名,明明我们都已经说到了订婚的话题,怎么突然又绕回来了。 我点头:“对啊,怎么?” “没什么,上车吧。” 那天之后,容父容母似乎也接受了我跟容云衍真的回不去了的事实。 容父仍旧有些不满意苏冉冉,容母更多的是唏嘘。 跟以前变化最大的,是容云衍本人。 我无意中察觉到好几次,他都在角落里偷偷地观察我。 被我逮住的时候,他会错愕,然后很快把视线移到一边去,再或者找个借口离开。 我不能再跟他单独相处了。 所以从静安寺回来的那几天,我都找借口出了门。 苏冉冉倒是很信任我,拉着我陪她去逛街。 “棠棠,我想给伯母买个礼物,上一次确实是我的失误烫到她了,容伯伯发病也是因为这个,我想跟她道歉。” 我安慰她:“容阿姨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很想送她一个礼物表达我的歉意,你帮我挑一挑好不好?” 我被苏冉冉拉去了购物广场。 逛了一下午,苏冉冉最后选定了几个,但是有些犹豫不决。 “棠棠,你觉得伯母会喜欢哪一个?” 苏冉冉挑的都是很常规的礼物。 一件扎染的布艺披肩,一条细细的锁骨链,还有一个玫瑰花图案的胸针。 “我觉得都不错啊。” 苏冉冉嘟嘟嘴:“我现在没什么钱,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太便宜了?” “我哥他没给你钱用吗?” 苏冉冉说:“祸是我闯的,我不想用他的钱。” 我想了想,拉着她去了宠物店,挑了一只可爱的小萨摩耶。 苏冉冉觉得不太好:“棠棠,送小狗……合适吗?” “合适啊,容阿姨最喜欢小动物了。” 苏冉冉半信半疑地付了钱。 我叮嘱她:“今晚你跟我一起回家吃饭,然后把小狗送给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好,我听你的。” “听我的没错。” “棠棠,那我要不要也给容伯伯买一份礼物?他缺什么吗?” 容阿姨和容叔叔什么都不缺。 到了这个年纪,他们缺的只有陪伴。 以后我死了,容云衍和苏冉冉肯定是要搬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他们就会更孤单了。 有只小狗陪着他们,或许他们能觉得心里有些许慰藉吧。 他们越是喜欢小狗,之后总不会对送这只小狗的人太过严苛和冷漠。 晚上,我带苏冉冉回了家。 容云衍今天破天荒的提前到了,就在大门外面等着我们。 见我们一起回来,有说有笑的,他更意外了:“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我一把搂住苏冉冉的肩膀说:“我跟冉冉一见如故呗。” 苏冉冉重重点头:“没错。” 容云衍摸了摸鼻子,眉心微微蹙起。 第34章 苏冉冉问他:“云哥,我跟棠棠关系好,你不开心?” “他那是吃醋啦!”我轻轻推了一把苏冉冉,朝着容云衍的怀里,“好啦,把你女朋友还给你。看你那点出息,我还能把冉冉拐走了啊?” 苏冉冉脸色绯红,轻轻依偎在容云衍怀里,心里很甜蜜。 “云哥,下午我跟棠棠去逛街了。” “嗯,买了什么?” “给容阿姨买了个礼物。” “你挑的?” “棠棠挑的,她说容阿姨肯定会喜欢。” 容云衍看向我:“你们买了什么?” 呜呜~ 一只小狗从我怀里钻了出来。 毛茸茸的,睡得有点发蒙,头上的毛还有点凌乱,但看起来十分可爱。 “云哥,你看它,是不是很可爱?” 容云衍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萨摩的头:“是,很可爱。” 容母很喜欢这只小萨摩。 自从见了它之后,抱着就一直不撒手。 面对苏冉冉,她的态度也和颜悦色了很多:“谢谢你苏小姐,我很喜欢这只小狗。” 苏冉冉有些受宠若惊:“其实这只小狗是棠……” “容阿姨,冉冉今天下午为了给你挑个礼物,拉着我逛了一下午购物商城呢,我的腿都快跑断了。” 容阿姨一边轻轻抚摸着小狗的毛发,一边轻笑:“你们两个都辛苦了。” “主要是冉冉,我就主打一个陪伴,选礼物都是她选的,钱也是她付的。” 容父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还不是云衍给的钱。” “那你可误会冉冉了容叔叔,买小狗的钱是冉冉自己做兼职赚的,容家的钱她一分都没花。” 容父瞪了我一眼,似乎是怪我吃里扒外。 我眯起眼睛撒娇地笑了笑。 容父放下了筷子,站起身要走。 我怕容云衍又以为他排斥苏冉冉,赶紧跟着站了起来:“容叔叔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拿。” 苏冉冉也赶紧站了起来:“我去吧。” “苏小姐,”容父说:“你坐下陪云衍和他妈妈好好吃饭,我突然想起医院给我开的药里面好像有一个是要饭前吃的, 我找不到是哪个了。棠棠,你进来帮我看看。” 我不疑有他,站起来跟着容父上了楼。 容父带着我进了他的书房,见我进去了之后,他示意我:“棠棠,去关门。” 我轻笑:“你吃药还要关门啊?怎么,太苦了吃不下,怕云衍哥哥笑话你啊?” “乖,去关上,我有话问你。” 容父的郑重其事让我有些不太妙的感觉。 果然,等我关上门再次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摆在桌面上的病历本。 不是容叔叔的,是我的。 我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殆尽。 容父也没说什么,只是定定看着我。 我低下头去。 “什么时候的事?” 事已至此,我知道瞒不过他了。 “具体我也不不知道,就是前阵子觉得不太舒服就去检查了一下,然后就……确诊了。” 容父放在桌子上的手猛地攥紧。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国外好像有特效药,我一直嚷嚷着要出国,其实也是为了去国外治疗。” “胡说八道!” 容父站了起来,浑身都在颤抖:“我找人问过了,他们说你现在的情况根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棠棠,容叔叔是老了,但是还没有老糊涂!” 我怕他声音太大,让楼下的几个人听到,赶紧小跑了过去,安抚住他。 “容叔叔,您别激动,小心血压。” “我能不激动吗?”容父紧紧拉着我的手腕,整个人都在抖:“棠棠,你为什么不早说?要是早期的话,容叔叔帮你找国外最好的医生,给你安排最好的手术方案,一切都还来得及啊!” 第35章 “容叔叔……其实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 我干笑了一下:“您怎么突然想起去查我的病历了呀,弄得人挺猝不及防的。” 容叔叔重重坐了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最近你的表现太反常了,原本你还一直想尽办法让云衍恢复记忆,可是突然就不争了,不但不争了,还一直撮合他和那个苏小姐,我就猜到肯定有问题。” “什么都瞒不过您。” “一开始你是瞒住了的,我以为你是真的累了,不想继续了,刚好身边出现了其他选择,你想要重新开始人生。可是后来我见到了你带回来的那个小伙子,你们明显看起来就不熟,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我也是想让你们放心。” “你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但是你从小就是在容家长大的,你突然变得那么反常,我们怎么放心?!” 我问道:“这件事容阿姨知道吗?” “她还不知道,”容叔叔闭了闭眼睛:“我们家,真的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这句话我深以为然。 最开始容云衍失踪,容家几乎瞬间垮了。 好不容易容云衍回来,现在我又要离开。 容叔叔和容阿姨都是慈爱善良的长辈,他们真的很难再面对一次失去儿女的痛苦。 我的鼻子也有些发酸,“您说您也是的,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呢,就当做我跟着姚呈明去国外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了呗,大家都开心。” “那你开心吗?”容叔叔反问我:“你想制造一个去国外定居的假象,让我们放心,那你呢?你开心吗?” 我梗着脖子坚持:“那我能怎么办呢,最后这段日子,我就想跟你们一起高高兴兴的过,我不想看着大家难过。” 容叔叔苦笑了一声,用手捂住了脸。 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回到了餐桌上。 容云衍问我:“爸呢?” “容叔叔吃了药,有点头晕,躺下休息了。” 容母有些担心:“不要紧吧?” 我摆摆手:“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吃饭啊。” 苏冉冉说:“棠棠,你和容伯伯没回来,我们都没动筷子呢。” “那就快动筷呀,等什么呢,菜凉了就不好吃了,白瞎了吴妈的手艺。” 我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但头一直是深深埋着的。 我不敢抬头。 因为我怕一抬头,就被容云衍看到我哭红的眼睛。 苏冉冉自然是没觉察的,笑呵呵地问道:“伯母,您给小狗取个名字吧。” 容母有些为难:“这一时半会的,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啊。” “就叫糖糖吧。” 容云衍突然的发言让大家都是一愣。 苏冉冉立刻反驳:“云哥你怎么能这样呢,小狗虽然可爱,但是也不能跟人取一个名字呀。” 容母也说:“就是,这样不好。” 容云衍抬眼,看我:“你怎么说?” 我耸耸肩,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我都行啊,我无所谓。” “那就叫糖糖吧,糖果的糖,同音不同字。” 我点点头:“随你。” 我快速扒完了一碗饭,站起来说道:“你们慢慢吃,我上去看看容叔叔。” 上楼梯的时候,我听到苏冉冉问容云衍:“云哥,你怎么想着让小狗叫糖糖啊,吓我一跳,我真怕棠棠生气。” “好听,”容云衍似乎很笃定地说:“她不会生气的。” “是挺好听的,嘿嘿。” 小时候,我跟容云衍也养过一只小狗的。 那是我从学校后门捡回来的一只小流浪,大雨滂沱的,可怜兮兮地跟了我一路,我就把它带回了家。 我可喜欢这只小狗了,给她做狗狗饭,晚上它就睡在我枕头边。 第36章 容云衍就不乐意了。 事事都要跟小狗争个宠。 我先给他做饭再给小狗做,他就会抱着小狗靠在厨房边陪我,还得意洋洋的炫耀:“看吧,先做我的饭,你妈妈最爱的还是我。” 小狗似乎听懂了, 在他怀里嘤嘤嘤个不停。 于是容云衍又心软了,揉了揉它的脑袋温柔说道:“没事,爸爸也会做狗狗饭,爸爸给你多加肉肉。” 我嘲笑他:“我们才多大啊,你就爸爸妈妈上了。” 容云衍挑眉:“提前预习一下啊,早晚用的上。” “那你给你的狗闺女取个名字?” 容云衍想了想说:“就叫糖糖吧,跟你的名字同音不同字。以后我下班回来,叫一声棠棠,大棠棠小糖糖都出来迎接我,啊,想想就幸福。” 不过那样幸福的日子他没过上。 我们养了糖糖没多久,他就出了事。 他失踪一年后,糖糖死于一场细小。 容云衍失踪,我当时还心存一丝侥幸。 但糖糖的死,却让我深深意识到,他好像真的离开我了。 我一度以为,他在天上觉得太孤独,太想我,但是又舍不得把我带走,所以才带走了跟我读音一样的糖糖。 我有点犯恶心,去了楼顶吹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杯热水被送到了我面前。 我回头看到来人,没接:“你怎么来天台了?冉冉呢?” “她回家了。” “你怎么让她回家了呢,天色这么晚了,让她在容家住一晚啊。” 容云衍强行掰开我的手,把热水塞进去:“容家有我们曾经住过的婚房,她看到了……不好解释。” 我捏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 “也是。” 我把婚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烧了,但那毕竟是我们住过的房间,睡过的床。 容云衍上前了一步,在我身边站定:“楼顶风大,你感冒还没好,吹一会儿就回去吧。” 我问他:“你怎么不送冉冉回家?” “别一会儿又咳嗽了。” “你给冉冉叫了车?” “喝水,趁热。” 他显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我捧着水杯,抿了一口。 蜂蜜水。 很清甜。 润喉。 “沈棠,你一定要走吗?” 我“嗯”了一声。 “非走不可?” 我偏头看他:“你之前不是很想赶我走吗?我现在要走了,你还一直问,你就不怕我后悔了,又故态复萌,把你跟冉冉的好事搅黄。” “你不会的。” “谁说的,我自己都说不准,所以你赶紧趁我现在心情好大发慈悲,跟冉冉把婚结了。” 容云衍又重复了一遍:“你不会的。” 我站直了身体,试探地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容云衍也低下头看我:“我该知道什么?” “你刚刚见到容叔叔了?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容云衍摇头:“没见到。” “那你……” “我就是突然有种感觉,好像这次让你走了之后,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呵呵笑:“那不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沈棠,我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心里好难受。” 我的心像是猛地被刺了一下。 容云衍问我:“你能不能不走?” 我摇头:“不行。” “你跟冉冉相处的很好,你也不用怕自己的存在会影响我们什么,爸妈也舍不得你……” “容云衍,我有自己的人生。之前我以为你死了,我要代替你尽孝,替你照顾容叔叔和容阿姨,但是现在你回来了,你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我该追求我自己的人生去了。” “……” “我喜欢旅游,”我说:“这是我的爱好。” 容云衍点了点头:“……我听何田田说了。” “那你就别拦我,让我去做我喜欢的事情。” “你这几天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第37章 “没有啊。” “你不想跟我说话。” 我无语:“容云衍,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前女友现女友你都要,现代人了你还想一妻一妾啊,齐人之福这么好享受的吗?” “我没有。” “那就离我远一点。” 容云衍说:“你不是说过,我们可以当兄妹一样相处吗?” 我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 “你傻不傻,容阿姨和容叔叔养我长大,我总不能直接跟你翻脸吧?说以兄妹相处,他们会好受一点。” “所以,你心里其实还是……有我的?” 我哈哈大笑:“是啊,你怕不怕?” “我不怕。” “神经。” “沈棠, 那天在静安寺,我好像又想起来了一点。” “……” “你说你想去求姻缘,我很生气。” “……” “可是我比你大三岁,以后也会比你先老去。所以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我,喜欢上了别人,我会放手的。” 我突然觉得有些烦闷:“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哪有这回事。” “有,”容云衍说:“这一幕,我真真切切地想起来了。” 我紧紧抿着唇,然后一仰头,把一杯蜂蜜水整个灌了进去。 但是喝的太急,我被呛到了,又开始咳嗽。 容云衍想要帮我拍背顺气,被我一把推开。 “容云衍,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他的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中。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你去医院看看吧,最近怎么总是有妄想症呢,别是病情又有反复了。你跟冉冉马上就要订婚了,别因为这个耽误了。” 说完,我就逃也似得离开了天台。 回到卧室里,我终于忍不住,把自己闷在厚厚的被子里,呜咽着大哭。 为什么是我? 我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菩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明明他已经开始慢慢想起来了,明明他也开始对我有眷恋了。 可是我却必须再一次把他推开。 我盼了三年,等了三年,最后还是要功亏一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非要这么对我?!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沈棠。” 又是他。 我努力咽下哭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一点:“干嘛?” “你开门,我有话想问你。” “我睡了,明天说吧。” “关于我跟冉冉的订婚仪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床去给他开了门。 不过没有大开,只开了一条缝。 “你说吧,我听着。” 容云衍问:“你说要走,是不是要等到我跟冉冉结婚之后才走?” 我蹙眉:“你有话直说。” “如果我不结婚了,你能不能留下?” 砰地一声,我直接关了门。 容云衍又在敲门了。 但我没理他。 爱敲就敲去吧。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下来了。 我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紧紧环抱着自己。 就在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一直没走。 他说:“知道了,我会尽快跟冉冉结婚的。” “……” “你说下周订婚,那就下周。” “……” “别哭了,哭多了就不美了。” 前面两句,我尚且可以心平气和的听完。 可是最后一句,还是戳到了我心里的最深处。 容云衍很不会哄人。 好多次我哭了,他就只会这一句:别哭了,哭多了就不美了。 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可是就是这一句话,我已经暌违了五年。 我没忍住,抽泣了一声。 声音有点大,我死死的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 嗡—— 放在枕边的手机亮起。 有微信进来。 【大呆瓜:我走了,想哭就哭吧,别忍着了。】 【大呆瓜:你哭了也好看。】 确认容云衍的脚步声已经很远了,我飞奔下床,去了一趟洗手间。 第38章 看着马桶里的血红色,我其实并没有太意外。 医生早就跟我说过,癌症晚期,癌细胞很容易扩散。 前几天我一直觉得腹部隐隐作痛,但是忙着给容叔叔和容云衍父子两个人调解关系,我也没怎么在意。 我想着,估计就是吃坏了肚子,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今天开始,腹部的痛觉已经没办法让我再自欺欺人了。 我按下按钮,看着那些血红色的液体被抽走,心里其实更多的是怅然。 医生都说了啊,我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 这很正常。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我拿起来看,又是容云衍发的。 【大呆瓜:我泡好了蜂蜜水放在冰箱里,保温瓶里也有热水,你兑一下就能喝。,】 【大呆瓜:不要直接喝冷的。】 我捏着手机,沉思了很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想办法,尽快了结这一切,离开容家。 只是,事情好像比我想象的更糟糕。 第二天早上,苏冉冉来了。 还带来了一些礼物。 “容叔叔,这些都是我们家那边的特产,不值什么钱,但是花胶炖汤补身体很好的,我爸妈听说您前阵子身体不是很舒服,昨天晚上特地从老家送过来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容父即便再不满意苏冉冉,但事实上,苏冉冉确实没有做错什么事。 他是的爱憎分明的人,对苏冉冉只是礼貌又疏离而已,并不会把怒火发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 容母抱着糖糖打圆场:“苏小姐,替我们谢谢你爸妈,费心了。” 苏冉冉连忙说:“阿姨您太客气了,毕竟叔叔上次进医院说白了也是因为我,我很过意不去的。” 容母的脸色一僵。 连带着一直默默吃饭不说话的容云衍也是微微一顿。 我暗暗有些着急。 苏冉冉这个姑娘单纯地有些过了头,这虽然是事实,但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气氛好好的, 又旧事重提干嘛呀,没得一会儿容家父子俩又得吵起来。 果然,我偷看了一眼容叔叔的,他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筷子都放下了。 瞪了一眼容云衍,马上就要开口说话。 我连忙笑着凑了过去:“容叔叔,听说这个花胶是大补,以前都是女孩子生了孩子坐月子的时候才能吃到呢,这可是好东西。” 容父的注意力被我吸引了过来,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你别插科打诨。” “我没有啊,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这东西虽然叫花胶,但是跟花没什么关系,是鱼身上的,你要是不趁热喝,一会儿凉了就腥了!” “你当我不明白?你就是想赌我的嘴。” 我嘿嘿一笑,半是撒娇半是絮叨:“说起坐月子,容叔叔,您想要孙子还是孙女呀?” 容叔叔胡子一抖:“咱们家又不重男轻女,孙子孙女都是家里的宝贝,再说了,我这辈子……不一定能抱上孙子孙女了。” “谁说的?”我立刻否认:“对了,我听说东郊的观音娘娘庙求子特别灵,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祭拜一下呗?” 容叔叔这才掀了掀眼皮:“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之前在静安寺,他们得知了我跟容云衍没有夫妻缘分这个噩耗。 容母很是难过。 容父因为知道了我的病情,他的难过埋得更深。 对于下一次还要去寺庙祭拜,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抗拒。 容父岔开话题:“对了,我还没忘了问你,上次送我去医院的那个小姚,他情况怎么样了?” 第39章 “我跟他……” 我才刚说了一句,一直沉默不语的容云衍突然掀了掀眼皮:“你跟他还有联系?” 我摇了摇头:“没有啊,不过容叔叔提醒的对,于情于理我该打个电话去关切一下的。” 容云衍立刻皱眉:“你别打,回头我联系他。” 容叔叔看着容云衍对姚呈明表现出来明显的厌恶,终于笑了一下,末了还不忘虎着脸教育我:“棠棠你可真行,找人来演戏骗我,要不是我慧眼如炬,真就被你蒙骗过去了。” “嘿嘿,那当然了,姜还是老的辣啊。”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男朋友是不是?你都是在骗我们的?” 容云衍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听到容叔叔这样说,也皱着眉训我:“找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演戏而已,居然还真准备亲你?居心不良。”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长得帅,还有才华,亲一下怎么了,说不定演着演着我们就假戏真做了呢。” “不行,”容云衍说:“我不同意。” “你凭什么不同意?你跟冉冉在一起我可是举双手双脚同意啊,容云衍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因为我是你哥。” “我哥怎么了,我告诉你容云衍,女大不中留,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你下次要是再敢伤害我男朋友,别怪我连你这个哥哥也不认。” “……” “我不但不认你这个哥哥,我还要拉着冉冉一起对抗你!我们姑嫂一条心,我斗不过你,我就让冉冉治你。” 我冲苏冉冉使了个眼色:“大嫂,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苏冉冉被我一声大嫂叫的脸微微红,又有些惧怕容叔叔,只能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就好,哥,我现在可是有靠山了,你以后可别想欺负我喽……” 有我在中间插科打诨,气氛终于慢慢平息下来,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了。 苏冉冉感激地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容叔叔看出来了我的态度,仍旧微微蹙着眉心。 只有容云衍,他全程一直盯着我,但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突然间,我的腹部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 刚刚还言笑晏晏的我,表情有一瞬间的碎裂。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有一股黏腻的暖流从身体里流了出来,瞬间湮湿了我的裤子。 容母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关心地问道:“棠棠,你怎么了?” 我摆了摆手,努力扬起一个笑脸:“咬到舌头了,有点疼。” 容母好气又好笑:“多大人了,怎么喝粥还能把自己舌头咬到了呢?我看看——” 我乖乖伸出舌头给她看。 容母仔细查看了一下,安慰我说道:“没破,应该问题不大。” 我点点头。 可是我忘了,容母怀里还抱着糖糖。 小狗嗅觉灵敏,尤其是对于血腥味。 它开始一直往我身上闻。 容母把它抱了回去:“乖,别捣乱,让姐姐好好吃饭。” 可是小狗听不懂人类语言。 它还是奋力挣扎着,要往我身上扑。 容母有些惊讶:“糖糖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粘你啊?” 我索性直接把糖糖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我招人喜欢呗!人家说了,小狗喜欢亲近的人,一定是好人。” 容母笑骂道:“贫嘴。” “容阿姨,你们先吃着,我吃好了,我带糖糖去外面花园玩一会儿。” 说罢,也不等容阿姨回答,我飞快地抱着糖糖离开了客厅。 直到冲出了别墅大门,我提着的一股劲才骤然间松了下来。 我靠着别墅的外墙,一点一点的往下滑,直到最后跌坐在地上。 第40章 太疼了。 像是一万根针在扎。 我疼的冷汗涔涔,刚才强打着精神说话,现在嗓子也干的厉害。 “棠棠?棠棠?你在外面吗?” 是容叔叔在叫我。 他应该是不放心所以出来找我,但是没看到我。 我努力压抑着疼痛,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可能显得若无其事:“我在呢容叔叔,糖糖要便便,我带它来外面了。” “外面凉,站一会儿就回来。” “……好。” 我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最后一个字。 然后就沉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手背上有刺痛感。 护士拿着一杯水过来给我:“喝点水吧。” 我的喉咙的确已经到了极限,我连谢谢都说不出口了,接过来大口大口的喝下去。 “给你打的针是阵痛的,能让你舒服一点。这些天约好的化疗你怎么不来呢?联系你你也不接电话,你如果不按时做化疗的话,病情会发展的很快的。” “我……” 一抬头,我看到了容云衍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 话到嘴边,我赶紧咽了回去。 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我点了点头:“好多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晕倒在外面?” 护士说:“你们家属怎么回事?她都这样了你们都不当回事……” 我赶紧拉住护士:“没事的,我就是太累了。” 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护士看了看容云衍,似乎有些恍然大悟。 她在医院工作久了,对这种事情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病人不把病情告诉家属,家属不把真相告诉病人,其实都是不想让对方难过罢了。 护士问:“他是你什么人?” 我说:“哥哥。” “哦,那哥哥你先出去一下吧,我要给沈女士做一下治疗,得脱掉衣服,你不方便在这里……” 容云衍说:“丈夫。” 我有些意外,抬起头来看他。 “你之前说过,我们虽然没办婚礼,但是领过证的,所以现在还是夫妻,没错吧?” 护士有些错愕:“领过证的……兄妹?” 我干笑了一下:“我们家情况有点复杂,不是真的夫妻,就是应付一下长辈而已。我哥哥有女朋友的,大嫂可漂亮了。” 护士更搞不清楚状况了。 看看我,又看看容云衍。 容云衍拧着眉走了过来,直接冲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有点烫。”他说。 我拍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容云衍的手被我拍掉了,周遭一片安静,但气压很低。 我说:“我就是感冒了,没什么大事……是你送我来医院的?冉冉呢?你让她一个人在家里面对容叔叔和容阿姨啊?那怎么行呢……” 容云衍在我面前单膝蹲下,直视着我的眼睛,“沈棠,你脸色很差。” “我说了,我感冒了。”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两天一直咳嗽,也是因为感冒。” 容云衍皱眉:“什么感冒病毒这么厉害,能让人晕过去?” 我坐直了身子,“你怎么回事啊?容叔叔大病初愈,冉冉本身就内向,你不去看他们,专门来跟我吵架?” 容云衍也没好气:“是谁说的,自己不会大公无私到找人来假扮男朋友?前几天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你不觉得应该解释解释?” “我解释什么?” “你说呢?”容云衍抱着双臂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为什么要找人回来骗爸妈?” 我冷笑了一声,抬头看向他:“谁说我骗了,我就是单方面暗恋他,找他回来演戏其实也不止是为了骗过容叔叔和容阿姨,也是我给自己创造机会,我想跟他多呆一会儿而已,不行吗?” 第41章 砰的一声。 容云衍的手重重落在了我的病床把手上,震得整个床都嗡嗡响。 他俯下身,看着我:“又骗人。” “我骗什么了?” “你根本不爱他。” “切,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爱我的样子。” 我哽住。 是啊,他回来的这三年里,见过无数次我看他的眼神。 连姚呈明都看得出来,他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我忽而笑了笑。 容云衍蹙眉:“笑什么?” 我抬起头,用一种很暧昧很戏谑的眼神轻佻地逗弄着他:“容云衍,你吃醋啦?” 容云衍果然立刻变脸:“你说什么鬼话?” 我哈哈大笑:“这么在意我跟别的男人接吻,你该不会是睡我睡出感情了吧?” 容云衍勃然大怒:“沈棠。”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我继续哈哈大笑:“如果不是吃醋了,你这么在意我找个男大学生回来干什么?” 容云衍脸色阴沉:“如果是为了成全我,你大可不必。” “我说了,我没有那么高尚。” “那你为什么……” 我突然坐直了身体,一点点凑近他,一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说话的热气都要喷在他耳边。 “容云衍,其实我比苏冉冉好看,对不对?我身材也比她好,要不这样,白天上你跟她在一起,到了晚上,你还是可以私下来找我……” 容云衍看着我笑的张狂,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我的心也仿佛泡在冰水里。 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要让他讨厌我。 “你看,我这么轻轻一试就试出来了,你虽然忘了我,但是身体可是不会骗人的。每周六你回来跟我一起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抗拒啊。嘴上说着讨厌我,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 容云衍反应过来:“你找那个姓姚的回来,是为了试探我?” “嗯啊,你看你,他还没亲到我呢,你就发疯似的把人打得不轻,容云衍,你还说你不在乎我?” 容云衍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我。 我装作没察觉到他身上逐渐聚集的怒气,继续加大力度:“……苏冉冉恐怕不会同意跟你玩捆绑游戏吧?但我可以,绳子和棉布我都准备好了,你想玩什么,我都配合你……啊!” 我佯装伸手去拉他的衬衫领口,却被他毫不留情的一把拍开。 咚的一声闷响,我的手重重的撞在了病床的护栏上,疼的我头皮发紧。 容叔叔说的没错,他的力气,如果真的想要伤我,那我必定无处可逃。 “沈棠,我就说你最近这段时间怎么突然转性了,原来你还是你。在爸妈面前装的人畜无害,让他们都以为你为了我甘愿退出,让我也对你怀有愧疚,原来是这样?” 我忍住手背上的剧痛,同时也忍住泪意,声音里也带着颤抖:“不然呢?容云衍,你是我的,凭什么让我把你拱手让人?!苏冉冉她何德何能,她什么都不如我,凭什么来抢我的男人?!” “沈棠!!!” 我仰起脸,扬起一抹大大的笑意:“但是容云衍,你就是为了我吃醋了啊?别装什么正人君子了,男人,不都是惦记着下半身那点事么?苏冉冉那么青涩,能满足得了你吗?” 容云衍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厌恶和恶心。 “沈棠,我没有你这么龌龊。” 他转身就走。 在他离开病房前的最后一秒,我还学着电视剧里青楼女子的那种调笑的语气说道:“要是跟苏冉冉不尽兴,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哦……” 第42章 回答我的,是重重的摔门声。 整个病房仿佛都在震。 小护士吓得满脸苍白,咬着唇半天不敢说话。 我终于能卸下面具,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声音终于恢复正常。 夹子音,真不是人干的活。 尤其我的嗓子,越夹越涩的慌,又开始无止境的咳嗽。 护士全程旁观了这一切,有些欲言又止。 最后看我实在咳的厉害,转身又被帮我倒了杯水。 我接过润了润嗓子,笑了一下安抚她说:“别害怕,他只是冲我撒气,跟你们无关。” 小护士看着我平静淡定,跟方才那副潘金莲模样完全不同的表情和声线,惊讶不已:“沈小姐,你……你刚刚是故意的?” 我疲惫得躺了下去,“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得了什么病,你能帮我吗?” 小护士忽然间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 “沈小姐,你是故意装成那样,就是为了把他气走的吧?” 我勾唇:“我是不是还演得挺像的?” 小护士叹了口气,开始准备医疗用品给我扎针。 碰到我左手的时候,我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护士说:“他下手也太重了。” “青了吗?” “何止青了,都肿起来了,”小护士说:“我给你换一只手扎针吧?” 她拉着小推车换到了病床的另一侧。 我摆了摆手:“不用给我扎针了。” “那怎么行?”小护士坚持:“我给你扎的是止痛针,刚刚你都痛晕过去了。如果等回家之后再疼痛发作,可就要被人发现了。” 想到这里,我还是妥协了。 而且,我从小就很怕疼。 不过,我还是把左手递给了她:“那还是扎在这只手吧。” “你左手都肿了,血管都不好找。” “嗯,我知道。” 我从小血管细,每次打完吊针,手背上的淤青都很明显,好几天下不去。 现在的淤青,正好可以遮挡打吊针留下的针眼。 只是,我还是高估了我的身体情况。 当天晚上,我开始高烧不退。 我的意识都烧的有些迷糊了,朦朦胧胧听到好像有几个人一直在我床边说话。 我有点烦躁,微微蹙了蹙眉,想让她们别吵了,但嗓子干的根本发不出声音。 “……不行啊,她这样下去太危险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医院负不了这个责任,必须得通知家属。” “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她今天求了我很久,让我一定要帮她保密。” “我们是要帮患者保密没错,可是她现在的状况你又不是没看到,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家属来找我们要说法怎么办……”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铃声阻止了她们的继续争吵。 是我的手机。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几个小护士都来扶我。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面跳动着“大呆瓜”三个字。 我苦笑了一下,像护士投去求助的目光,做了个喝水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 一直照顾我的小护士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帮我倒了一杯温水。 我歪歪扭扭得靠在床头,接了起来:“喂?” “睡了?” “嗯啊,”我哼笑:“你不找我,我就自己睡了呗,怎么,想我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一点半。 我重新把手机贴在耳朵旁,戏谑道:“还是说,我下午的那个提议,你今晚就想试试?” 我听到电话那头骤然间粗重的呼吸声。 但绝对与情欲无关,似乎带着些痛楚。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紧紧抓着手机追问道:“容云衍,你怎么了?” 第43章 电话那头,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呼呼的山风和滋滋的电流声。 “说话呀!” “……” 我更急了,正想继续叫他,手机里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请问你现在能来一趟环山路吗?” 我疑惑道:“你是谁?” “我……” 山风太大,我没听清。 “他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刚刚撞到了……” 又是呼啸而过的山风。 我心急如焚。 “他出车祸了是吗?!”我立刻翻身下床:“他还好吗?能不能麻烦你先帮我叫救护车?” 那人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说道:“……你还是快点过来一趟吧。” “麻烦你先照顾一下他,我这就过去。” “我只能在这里半个小时。” “好的, 半小时内我一定赶到。” 我整个人几乎是从床上跌了下来,左手背上扎着的针被重重扯下,鲜血瞬间流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几个小护士吓坏了,不停得叫着:“沈小姐你要干什么去?” 我已经顾不上许多了,奋力挣脱开想要扶我的护士们,直接夺门而出。 午夜时分,医院门口也不好打车。 我等了许久,也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 我看着手机上不停跳动着的时间,根本冷静不下来。 好不容易来了一辆车,只是个私家车,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扑出去跪在了车前。 车子急刹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 司机下了车。 我已经泪流满面,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我只知道重重的磕下头去,哭喊着:“求求你,我丈夫在环山路出了车祸,求求你送我过去,求求你……” “沈小姐。”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 一抬头,却看到姚呈明站在我面前。 “……怎么是你?” 姚呈明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先上车,我送你去。” 车子的温度终于让我的理智回笼了一些。 我祈求道:“半个小时之内,我要到环山路,可以吗?” 姚呈明的眉心骤然间拧紧:“环山路在城南的郊区,我们从城北赶过去,就算是午夜,恐怕也……” “求求你,姚先生,就当我求你了。” 姚呈明看了我一眼,“那你坐稳。” 车子如同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出,一路上所有的红灯几乎都闯了个遍。 终于到达环山路的时候,也已经28分钟了。 我看着眼前幽暗的环山路,这条路这么长,我去哪儿找他? 姚呈明说:“我好像看到他了。” “在哪里?” 姚呈明指了指不远处。 那里人声鼎沸,笑声不断,偶尔还能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 环山路,夜晚,应该是摩托车爱好者出来拉力赛。 我摇头:“他不会在那里的,他出了车祸。” 姚呈明说:“那我们去问问,说不定他们见过。” 我小跑着跟上姚呈明的脚步,可是随着我们越走越近,不可思议的一幕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容云衍穿着一身骑行装,跨骑在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上,正在跟周围的几个男人谈笑风生。 而他的后座,苏冉冉紧紧抱着他的腰,整个人顺从又柔弱的贴在他的后背上。 有人注意到了我,冲我吹了声口哨,示意容云衍。 他也看了过来。 他带着头盔,轻笑了一下,问身旁的人:“多久?” “哎哟,29分零37秒,还真是半小时之内!” 容云衍似乎并不意外,哼笑着摊开手掌:“我赢了,怎么说?” 对面那个男人不情不愿的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钥匙放在了容云衍手里:“行行行,给你。可怜我刚提的新车啊,我还没骑几次呢!” 第44章 容云衍手掌一合,把钥匙在空中抛接了一下,“还有呢?” “放心,嫂子的婚纱包在我身上,我肯定能让我妈亲自给嫂子设计,保证你们结婚那天,嫂子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子。” 容云衍这才满意了,直接把手里的钥匙重新抛给了他:“有你这句话就成,车我也不要了,还你。” “真的吗衍哥?!” 容云衍嗤笑一声:“出息,你当我稀罕你这破车。” “哈哈哈哈,我知道,你稀罕的是我的设计师母亲!” “什么时候能安排?” 那人拿回了自己的爱车,高兴得很,比了三根手指:“三天之内,你跟嫂子过来量尺寸。” 容云衍满意了:“行。”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他。 事到如今,我哪里还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他用我打了个赌,赌我三十分钟内能赶到,那么就会得到一个知名设计师给苏冉冉亲自设计婚纱的机会。 以前,容云衍以前从来不喜欢骑摩托车,更不喜欢玩这种极限游戏。 他也不让我玩。 但是现在,他不但玩了,还是为了苏冉冉的婚纱玩的。 苏冉冉从他的摩托车上跳了下来,有些震惊地看着我:“棠棠,你怎么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啊?” 我猛地一惊,下意识低头去看。 映入眼帘的除了蓝白色条纹的病号裤,还有一双沾满了泥土赤裸的脚。 苏冉冉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棠棠,你生病了吗?怎么光着脚就来了?还有你的手……呀,怎么这么多血?!云哥你快来看,棠棠好像受伤了!” 苏冉冉焦急地呼唤着容云衍。 可他没动。 他就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一动没动。 单腿撑着地,鄙夷地看着我。 苏冉冉急的不行,从包里掏出纸巾帮我擦手上的血,焦急的解释道:“棠棠,你今天是不是又跟云哥吵架了?他一回来就很生气的样子,还非要带我来骑摩托车……” 我把手抽了出来:“谢谢,我没事。” “可是你……” 我看向了容云衍,我知道,此时的他也在看我。 我笑了,眼睛看着他,回答着苏冉冉的话:“我没生病,我跟我男朋友玩医生病人的游戏呢。是吧,姚呈明?” 姚呈明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他,眼神是恳求。 他接收到了,“嗯”了一声。 苏冉冉一脸疑惑:“不是小朋友才会玩医生病人的游戏么,你跟姚先生……你们喜欢玩这个啊?” 我哈哈笑:“冉冉,我们玩的是成人版的医生护士哦,他当医生,给我打针。” 苏冉冉有些单纯,还是不太明白:“成人版的跟小朋友玩的有什么不同吗?” 旁边那几个狐朋狗友嘻嘻笑:“嫂子,你别问了,少儿不宜哦。” 轰—— 摩托车的轰鸣声响彻山谷。 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我也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容云衍云淡风轻地说:“这车的引擎不错,声音很正。” 旁边的人也附和道:“确实不错。不过衍哥你悠着点啊,最起码提前说一声,刚刚那一声引擎声差点把我心脏吓得跳出来。” 容云衍冷哼:“就你那点出息,玩什么摩托车?” 那人小声咕哝了几句,但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苏冉冉拉着我的袖子左看右看:“你这个衣服也是特意买的吗?还挺真的啊,跟医院里的病号服一模一样,布料都一样。” 我说:“这病号服也是网上买的,还有这血,假的,糖浆,都是游戏道具。” 苏冉冉有些明白了,但还是有些懵懂:“网上还卖这些呀?” 第45章 我点了点头:“嗯啊。” 苏冉冉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棠棠,云哥的主意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已经跟他吵了一架了,我可以不要国际设计师给我设计婚纱,但是不能这样折腾你。这件事是他不对,我会帮你收拾他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打扰了我跟我男朋友的温存夜,坏了我的兴致。”我对苏冉冉说:“好好跟设计师沟通,选一套最满意的婚纱,既然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就不要错过。” 苏冉冉还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她。 “既然没事了,那我跟姚呈明就先走了,毕竟长夜漫漫……医生病人的游戏被中途打扰了,我们还可以玩玩别的。” 我转身,拉着姚呈明就走。 但是身体毕竟还是太过虚弱了,又吹了这么久的山风,脚步虚浮,差一点摔倒。 下一秒,身子一轻。 姚呈明打横抱起了我,大步离开。 我还不适应跟另一个男人这么亲密,整个人都紧绷绷的:“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刚刚就是绊了一下而已。” “抱着我。” “什么?” “他追过来了,你不是想要演戏么?我再陪你演一次。” 话音刚落,摩托车巨大的轰鸣声就已经到了耳边。 容云衍的车子急速冲了过来,一个摆尾,拦在了我们面前。 他摘下了头盔,冷冷的看着我:“沈棠,你还要不要脸?” 我气笑了,双臂环住了姚呈明的脖颈,亲昵得依偎在他的颈窝里,调笑道:“你又不是我亲哥,要教训我还轮不到你。” 容云衍长腿一抬下了车,走了过来,在我们面前站定。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姚呈明,又看了看我:“爸已经当面拆穿了你们的谎言,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白天是在演,晚上就不是了。” 容云衍的神情顿时冷峻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哈哈笑,用眼神点了点我身上的病号服:“看不出来吗?接到你的电话之前,我们正在玩角色扮演呢。正打针打的好好的,被你的电话打断了,容云衍,你闲得慌吗?玩你的呗,打扰我干什么?” 容云衍也笑了,“我打扰你好事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 容云衍皮笑肉不笑,讽刺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我真没想到,你还挺有本事,前几天还是陌生人,现在就能滚到一张床上去,看样子你们两个还挺志趣相投?” “不但志趣相投,还挺合拍,”我说:“医生护士可比捆绑游戏好玩多了,更能让我快乐。” 容云衍瞬间变脸:“沈棠, 我真是低估了你。”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你会三更半夜用车祸骗我过来,没道德。” “怎么,你很担心我再次出车祸?” 我一窒。 五年前,那场车祸的结果实在太惨烈了。 这五年间,那场车祸就像是一场我永远也逃不掉的梦魇,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每次我都会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 是容云衍放开了方向盘,整个人都扑向我,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住了我。 在梦里,我仿佛一次又一次的进入了轮回。 我劝他停车,不要走沿海公路; 我试图威胁他,如果他不停车我就跟他分手; 最激烈的时候,我甚至尝试过抢夺他的方向盘,径直往绿化带里开。 撞上绿化带可能会受伤,但绝对不会像在沿海公路一样,连人带车坠入大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梦里,我一次一次的救下他。 第46章 我们没有出车祸,我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们依然相爱,所有宾客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可梦醒之后,留给我的,只有一片虚无。 我看着眼前的容云衍,他依然这么高大健康,一身骑行装更衬得他肩膀宽厚,身高腿长。 那段惨烈的过往,终究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我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声音却依旧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当然怕你出事了,你现在可是容氏的总裁,我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得靠你赚,万一你出了事,我不就没钱花了?” 我听到他嘲讽的哼笑声。 “是啊,如果我出事了,你连买角色扮演道具的钱都没有了,而且——”他转而看向姚呈明:“如果不是为了钱,哪个男人愿意配合你玩这种变态游戏?” 我抢白道:“那你也太低估我的魅力了,我想要个男人还不容易?” “也是,女人主动,不玩白不玩,反正又不损失什么,姚先生,你说是不是?” 姚呈明只是问了一句:“容总,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还在乎沈棠吗?” 容云衍答得很快:“不。” “那你为什么还追过来?” 回到车里的时候,姚呈明一直一言不发。 唇角抿得紧紧的,挂档的力道似乎都重了一些,仿佛在生气。 我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神经病。” 姚呈明没说话,只是把车掉了个头,往山下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他的车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羊绒毯子,很软很舒服。 但是现在上面全都是泥土和血迹。 包括后座的靠背上,也被弄出了一片血渍。 我说:“洗车和毯子的钱我会出的,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也很……对不起。” 姚呈明终于开了口:“对不起我什么?” “大晚上的,辛苦你带我来一趟。” “只有这个吗?” 我一愣,咬着唇,说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气他的,但我知道,被一个陌生女人诬陷跟她上床这件事,肯定对你的名誉有损伤,我郑重跟你道歉。” 姚呈明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沈小姐。” 我往前凑了凑:“嗯,你说。” “你得了什么病?” “……什么?” “你明明很爱他,却故意要说那些话把他推给另一个女人,不惜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把自己说成是一个不检点的人,还要花钱雇人扮演你的男朋友回家应付长辈,这一切的一切……我想不到有第二种可能了。” 我的心一沉。 “是很严重的病吗?” 我低下头,退了回去。 “以现在的医学发达程度都治不好了吗?” 我偏头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的路灯飞速后退。 “姚先生,你专心开车。” “现在是大半夜,路上没有其他车。” “那也得小心,”我把头靠在床门上,说:“车祸,真的太可怕了。” 姚呈明把我送回了医院。 我坚持没让他跟进来,自己一个人回了病房。 整个肿瘤科都快被我闹得人仰马翻,所有的护士和保安几乎都在到处找我。 我回去的时候,护士们都快急疯了。 我道了无数次歉,为自己的冲动,给她们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小声跟我说:“我们麻烦都不要紧,但你得考虑一下了,这么严重的病,真的应该好好跟家人告个别。” 她扶着我躺在病床上,重新给我扎针。 我理亏,也不敢再坚持什么了,乖乖任她摆弄。 只是…… “好好的告什么别呀,我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呢,陪着他们开开心心的过,我不想最后这段时间所有人看到我都是怜悯的目光。” 第47章 第二天刚好是周末。 何田田给我打了个电话:“棠棠,出来玩啊。”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挂着的吊瓶,轻笑了一下:“好啊,你们在哪,我过去。” 何田田报上了一个桌游吧的名字。 我跟护士说了,然后打了个车过去。 何田田早就到了,跟她在一起的还有两个,一个林悠,一个许茹楠,之前上学的时候她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是这五年来我因为容云衍的事情焦头烂额,联系也少了。 何田田一把搂住我,啧啧地不满了两声:“自从上次同学聚会,这才几天没见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老实交代,是不是吃减肥药了?” 林悠立刻沉了脸:“那些药可不能乱吃啊,对身体伤害很大的。” 何田田哈哈笑,对我说:“你不知道吧?林悠考上博了,医学博士!我们几个当中学历最高的一个!以后我出去也可以吹牛逼了!我闺蜜可是博士!” 我吐了吐舌头:“行,我这个普本给你丢脸了。” “胡说八道,你就是幼儿园毕业姐姐也爱你!” 何田田说着,在我的脸上吧唧就是一口。 我佯装嫌恶地用手背抹了抹:“我出门刚涂的精华,两万多一瓶呢,全被你亲走了,我不管啊,你得赔我。” “出息!”何田田捧着我的脸又是吧唧吧唧好几口,亲出了啄木鸟的气势:“反正都要赔钱,那我不得多亲几口?” 闺蜜这么多年,到了现在,我哪能不明白何田田她们几个今天叫我出来的意思? 我跟容云衍彻底分道扬镳的事情,上次在同学会上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 这几个好闺蜜基本上都是看着我跟他一路过来的,知道我心里不好受,特地组了个局陪我玩。 不过她们不愿意揭我伤疤,所以一个字都没提,只说是林悠这个医学生大忙人好不容易有个假期,所以大家约着一起出来玩。 她们不提,我也不想戳破。 我一屁股在许茹楠身边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道:“说吧,今天玩什么?” 许茹楠说:“我们打台球去吧?” 我的台球打的很好。 容云衍手把手教的。 其实台球和篮球他都打的很好,只是因为有一次他篮球赛,我为了给他喊加油,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负的嗓子再一次受到重创,直接失声了。 当时医生说,我有可能这辈子都不能说话了。 容云衍急坏了,单膝跪在我面前。 我以为他会说类似于“你就算不会说话我也爱你”或者是“我会陪你一生一世”这种承诺。 但他没有。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但之后的几天,我发现他的手机收藏夹里几乎全都是手语教学视频。 被我发现了,他就柔柔地抱着我,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你要是真的不能说话了,我就陪你一起当一个哑巴。” 我哭死了,一边哭一把打他。 谁要他陪我当哑巴啊! 我这么好听的声音上天才不舍得夺走呢! 好在,现代医学真的很给力,半个月后我就痊愈了。 但是这一次的经历确实给我们两个都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容云衍再也不去打篮球了,他改为带着我一起去打台球。 “台球安静,你坐着看我大杀四方就行。” 大概球类运动真的都有相通之处,容云衍的台球打得真的很好。 尤其是斯诺克。 力度和角度的掌握炉火纯青。 第48章 但我天生是个不安分的,看他打球耍帅,也忍不住想要上手学。 我从小到大,很多事情都是容云衍教我的。 刚上学那会,他手把手教我练字,后来升学期间,也都是他给我讲题帮我复习。 而这些东西里面,只有台球,他教的最细致。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俯趴在台面上,他整个人笼罩在我的上方,把我整个人都扣在怀里。 左手捏着我的手指,教我怎么摆成一个支架,右手扣着我的腰,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他的唇,就在我耳边:“压低身子,越低越好,眼睛白球和彩球连城一条线,看准机会——” 咚。 一杆进洞。 我开心地回头看他:“哇哦,我好厉害!” 他附身在我唇上啄了一口,脸色微红:“嗯,我们棠棠最厉害。” 那时候,我们才刚刚从兄妹转变成情侣。 亲吻,还有两个人几乎是身贴身的姿势,都显得过于暧昧了。 我的脸也红了,烫的不行。 我把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扇了扇风,试图降低脸上的温度,不让他看到我现在没出息的样子。 等我冷静差不多了,才回头去看他:“再来一杆?” 可我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他的大手捉着,把脸别了回去。 “你干嘛?” “……现在别看我。” 我疑惑:“怎么了?” 他把额头抵在我的发顶,缓慢而闷闷地说:“我现在一定显得很呆。” “啊?” 他懊恼地咕哝了一句:“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半天退不下去……” 我强行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直接贴脸开大,捧着他的脸看了个仔仔细细。 只见他一贯英俊且有些桀骜不驯的脸,彻底变成了一个熟透的大番茄。 我还以为只有我羞赧脸红,原来他比我更红! 我这人就是人来疯,嘻嘻哈哈地嘲笑他:“容云衍你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不就亲一口么,怎么脸红成这个样子啦?你可真行。” 可是我的挑衅明显起了反作用。 他跟我一样,也是个不能激的。 一激就上头。 不同的是,我上头基本上惨的只有我自己,而他上头,惨的还是我自己。 我被他按在台球桌上,密密实实得亲了将近半个小时。 直到台球馆的老板看不过去了,隔了老远不敢过来,只敢咳嗽了好几声提醒我们,然后指了指头顶说道:“这儿有监控的,保安能看到,你们要不去楼上开个房?” 容云衍这才放开我,顺便把我拉到身后藏着:“她不是那么随便的女孩。” 台球馆老板哈哈:“行行行,那我走了,你们继续?” 我才不要继续呢,我几乎是拉着容云衍闷头就跑了出去。 “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何田田拍了拍我的手:“问你呢,玩台球,去不去?” “去啊,怎么不去。”我站起来问道:“台球桌在哪儿呢?” “三楼三楼,走走走。” 坐电梯上去的途中,何田田问我:“你刚刚究竟想到什么啦?我看你脸都红了。” “有吗?热的吧。” “你开什么玩笑?这里空调16°,冷得我风湿都快犯了。” 我想到了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被容云衍宠着的我,活脱脱就是一个伸缩自如的寄居蟹。 有他在的时候,我张牙舞爪得像是一只厉害的小龙虾,他不在的时候,我就缩回了壳里当泥鳅。 是不是人在快死的时候,从前的记忆都会想走马灯一样的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样也好。 我跟他的过去那些快乐的证据,已经被我付之一炬。 第49章 而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只是我一个人的宝藏。 至少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我可以时不时拿出来品味一下,聊以自娱。 上了三楼,台球馆里已经有了不少人。 林悠和许茹楠率先走出了电梯,但是刚踏出去了两步,两个人就飞快得退了回来。 许茹楠说:“今天台球馆人满了,我们还是下去玩桌游吧。” 林悠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似得:“对对对,要不然我们去楼上唱K也行。” 何田田一脸莫名其妙:“今天不是工作日嘛,台球馆能有这么多人?我去看看,别一个个都是一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许茹楠疯狂给她使眼色:“真的都满了。” 林悠也说:“真的,我作证。” 她们两个的态度都太奇怪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何田田一向是个反骨仔,非要出去看看不可,别说许茹楠和林悠了,九头牛都没能把她拉回来。 不过没过几秒钟,连她也急匆匆得退了回来:“确实满了,我们走吧,快走快走。悠悠你快关电梯门。” 林悠疯狂戳着close键,“我们到底是下楼桌游还是上楼唱K啊?” 何田田急急说:“哎呀都行都行,你先随便按一个。” 林悠飞快的按了个下行键,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楼层。 何田田赶紧拉着我坐下:“台球也没什么好玩的,太没意思了,还是桌游好玩,动脑子的。我们四个人,玩扑克,还是再找几个人过来玩狼人杀?” 林悠赶忙站起来:“那我去找狼人杀的卡盒。” 许茹楠也说:“我去问问旁边那一桌的几个帅哥来不来一起玩。” 等她们两个走了,何田田去给我点了杯奶茶,尴尬地哈哈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台球爱好者这么多。” 我看到她们三个整齐划一的反常举动,早就猜出来了:“容云衍和苏冉冉在?” “没有!没有没有,真没有。” “哦。” 何田田叹了口气,一直绷着的气也泄了出来:“我要是早知道他们也在这里,我就不约这里了。”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上次同学聚会,其他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我就是不理解了,容云衍是不是被车祸撞坏脑子了?前女友是你这个级别的,怎么现在眼光下降地这么厉害?” 我轻轻拍了她一下:“你别胡说,冉冉人不错的。” “你还帮她说话?” “田田,求你件事呗?” 何田田很酷地给我扔了一句英文:“say。” “我走之后,你多带着冉冉玩,她有点内向,家庭条件跟容家差距也大,我怕她自卑,影响他们的感情。” 何田田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还有,以后别总在她和容云衍面前提起我,如果可以的话,能不提就不提。” 何田田吸了一口奶茶,一边咀嚼着里面的珍珠,一边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你真就这么退出了啊?那你跟容云衍过去那些年算什么?” “算个寂寞,哈哈。” 我举起奶茶跟她的碰了一下:“我说真的呢,我走之后你不要针对冉冉,多照顾照顾她,就当是为了我。” 过了一会儿,林悠和许茹楠回来了。 林悠带回了狼人杀的卡盒,而许茹楠只带回了一个人。 是个帅哥。 带着耳钉,还挺潮。 潮男帅哥是个自来熟,跟我们说道:“今天人少,玩狼人杀人多一点好玩,不过我们五个人也够了,可以玩简单一点的。” 何田田问:“帅哥,你一个人来桌游店啊?没朋友一起?” 第50章 “有啊,”帅哥说:“我不是被你们叫过来了么。” “那不然叫你朋友过来一起呗?” “那可不行,”帅哥摇了摇头,“美女资源,先到者得。” 说着,他打开手机翻出了微信二维码页面。 “美女们,加个微信?” 何田田摆了摆手:“微信就算了吧,我们就偶尔来玩一次,以后不一定来了。” 帅哥却不死心,把二维码又送到了我面前:“美女,加一个呗。” 我挑了挑眉:“就我看着好欺负?” “哪儿能啊,”帅哥说:“我会的可多了,篮球足球台球,如果你哪天觉得寂寞了,可以联系我……” 我还没说话,何田田直接冲上来拦在我面前,警告道:“打住啊,我朋友可是正经人。” 帅哥嘿嘿笑:“多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啊对不对。” “算了吧,她又不缺朋友……” “行啊!”我掏出了手机,直接扫了他的二维码,加上了好友:“你会打台球?” “会啊!我打的可好了。” “试试?” 帅哥见我来了兴致,顿时也开心起来:“行啊,试试就试试,走,三楼就是台球馆,我们玩两局?” 我提起包就要去。 何田田和林悠一左一右拉着我的手:“棠棠……” 我笑着推开她们:“是你们叫我出来开心开心的,现在我想玩,你们还要拦着啊?” 何田田和林悠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欲言又止。 倒是许茹楠一拍桌子,同仇敌忾似得说了一句:“就是,这地方又不是被他包了,怎么他能去,棠棠就去不了?就去。” 我哈哈笑,一把搂住许茹楠的肩膀:“你们啊,就是杞人忧天,我跟容云衍现在就是单纯的兄妹关系,走走走,都跟我上去玩,今天我可要大展神威,杀个落花流水!” 第二次上了三楼台球馆,我一眼就看到了容云衍。 他身边也有几个朋友,都是男的。 我都不认识。 他自从死而复生回到容家之后,朋友基本也都换了一批。 以前他玩得好的那几个哥们,现在基本上都不太联系了,现在身边的这几个,我都没见过。 潮男帅哥去吧台沟通了一下,开了一个球台。 我拎起球杆在手里试了试重量了手感,熟练的动作立马引来了帅哥的一声惊呼:“行家啊。” 我笑了笑:“怕了?” “倒不是怕了,就是遇到了对手,如果不加点赌注的话,好像不够刺激?” 我问:“你想赌什么?” 帅哥靠近我,缓缓说道:“我自己。” 我挑眉。 “如果我输了,我就把我自己赔给你。” 我嗤笑:“我家不缺佣人。” “不缺佣人,但是不一定不缺男人啊。” “啊——” 不远处的球台处,传来一声惨叫声。 是个女孩的声音。 其中一个男人立马捧着她的手腕查看。 “没事吧?疼不疼?” 女孩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但是却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抱歉,”容云衍的声音有些微微发冷:“不小心。” 女孩的男朋友似乎也不太敢说重话,只能心疼得安慰着女孩:“衍哥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意外,我带你去旁边休息会儿?” 女孩委屈得点了点头,被男孩拥着带去一边了。 帅哥摇着头,轻蔑似得哼笑了一声:“打球能打到其他人的手腕上,这技术还敢出来玩,真的是……” 我打断他:“你可别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美女,你还没说赌注呢。” 我想了想,把手腕上的表摘了下来,放在台球桌上:“我赌这个。” 帅哥把表拿在手里端详了一阵,略有些嫌弃:“就这?” “这个表不算什么名表,但估计也值个几万块钱吧,怎么,不配跟你玩?” 第51章 帅哥眼珠子一转,啧啧有声:“行,但是得先说好,这是第一局的赌注,第二局都重新下注。” “你少废话,赶紧开球。” 帅哥的技术确实不错,开球开的就很熟练。 正式开始比赛的时候,一杆一个,应付自如。 何田田看得眉头都拧在一起了,生怕我吃亏:“诶诶诶,我说你一个大男人知不知道怜香惜玉啊?球台上的球都快被打完了。” 我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他打不完的。” 果然,又进了一球之后,帅哥出现了失误,轮到我上场了。 我拿着球杆,身体压到最低,整个上半身几乎都俯趴在球台上,眼睛盯准了球杆和白球的交界处。 咚的一声,一杆进洞,干净利落。 林悠发出一阵惊呼:“好厉害!” 许茹楠和何田田也喜笑颜开,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牛啊棠棠!” 我满意地直起身来,拎着球杆重新找好了角度,再一次瞄准—— 不多时,台面上剩下的球几乎都被我打进袋里,只剩下最后两颗彩球,咖啡色的藏在了黑色的后面,两颗球紧挨着。 但是按照规则,我必须得先把咖啡色的球打进,最后才能打黑色的。 我拎着球杆,围着球台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勉强找到了一个还行的,我俯下身,瞄准。 可就在我准备出手的前一秒,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飞来了一颗球,直接越过我的头顶砸在了我面前的球台上。 原本紧挨着的咖啡色和黑色的两颗球也被撞得四散分开。 我吓了一跳,怔在原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件带着淡淡烟草和柑橘气味的西装外套就被扔到了我怀里。 我的手腕一痛,是被一只大手拉着往后退了两步。 等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只有容云衍宽厚挺括的后背。 他偏过头,低声训我:“穿上。” 我看了看怀里的烟灰色西装,“你干嘛呀?” “沈棠,你故意的?” 我更莫名其妙了:“你有病吧?我玩的好好的你非要来横插一杠子,我故意什么了我故意?” 容云衍似乎气急了,指着对面他那些狐朋狗友,居高临下得训我:“那么多男人从你的领口往里看,你不知道?”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打台球的时候我俯趴下上身,领口自然下垂,正好露出里面的沟壑。 我快速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不过我今天穿的是衬衫,最上面一颗的扣子也系上了,就算是俯下身,也不见得真的能露出多少。 “还有——”他撇了一眼对面那个潮男帅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昨天还是男大学生,今天就换了个黄毛街溜子?” 我转过身去,百无聊赖得用巧粉擦着球杆杆头。 “我不缠着你不就行了?你管我跟谁玩?” 容云衍似乎更气了:“沈棠,你就不能自爱一点吗?” “我怎么不自爱了?我可爱我自己了。” “一个接一个的换男人,这就是你说的爱自己?” “容云衍,你是我的谁呀?”我转过身,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里:“就算你是我哥,但我早就已经成年了,我跟谁玩,跟几个人玩,这都是我的自由,你照顾好冉冉不就行了,你管我做什么?” 容云衍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听,你怎么不去其他地方,偏偏来这里?怎么,就是为了给我看你的魅力?” 何田田上前一步说:“衍哥,这里是我定的。” 容云衍瞥了她一眼,不过很快就收回目光,重新审视着我:“沈棠,有时候我都怀疑,你这个芯子里是不是换了个人。” 第52章 “我怎么了?” “之前都是用苦肉计,现在改策略了,改激将法了?” 我抱着手臂,直视他,微微勾唇:“所以,你被激到了吗?” 容云衍脸色绷得死紧。 “只要有效果,就是好计策,不是吗?” 容云衍咬着牙冷哼:“承认了?” “随你怎么想。” 我转身,重新拿起球杆,招呼潮男帅哥:“这局被毁了,我们重开一局。” 容云衍低吼:“沈棠!!” 我皱眉:“你到底要干嘛!” “回家去。” “我就不!这里你开的啊?就算是你开的,开店也是为了营业,你也不能把客人赶出去。帅哥,快点啊,开球。” 潮男帅哥一边摆球,一边弱弱地问我:“美女,他是你哥啊?” 我“嗯”了一声。 “哦哦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仔细看的话,你们两个长得还挺像的,哈哈。” 我嗤笑。 以前也有人说我们两个挺像的,不过是夫妻相。 “你哥管你管的挺严?” “他神经病,你别理他。” 不知道是不是容云衍周身的气场太迫人,潮男帅哥明显有点怵容云衍。 刚刚还兴致高昂的调戏我,现在立马老实多了。 “美女,要不我们今天散了吧,改天再打?” 我问他:“你有事要走啊?” “不是,我就是看你哥这个表情……我怕他打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容云衍。 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脸色黑沉,气场压迫力十足,像极了阎罗殿里的黑脸罗刹。 林悠拉了拉我的袖子:“棠棠,要不我们也走吧。” 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何田田也有点发怵:“我们换个地方玩?” 我想了想,点了头。 容云衍跟苏冉冉发展的挺顺利的,又是骑摩托车又是打台球,还带她来见自己的朋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要是被我搅了局就不好了。 于是我把球杆放在了台面上:“行,走吧。” “站住。” 我不耐烦地回头:“容总还有何见教?” 容云衍阴沉着脸,冷声说道:“沈棠,这种偶遇的把戏,以后少玩,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 “巧了,我也是。” 今天的局还是不欢而散了。 林悠和何田田本身是为了让失恋的我高兴一点,结果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撞到了正主。 何田田长叹了一声:“也不知道老天爷怎么想的,好好一对相爱的情侣,非要拆散。散就散了吧,还得一遍一遍折磨人,这是干嘛呀?存心跟棠棠过不去?” 林悠是个暖心的,温声安抚我:“天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棠棠以后肯定会有一个特别大的好运,现在这些都是好运前的磨炼。” 我笑了一下。 如果去天堂也算好运的话,那林悠说的确实没错。 天色不早了,各回各家。 我一到家,就看到吴妈在冲我挤眼睛,暗示我卧室有人。 吴妈:“少爷刚刚回来了,发了好大的火气。” 我皱眉:“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我往四周环顾了一下,没看到容母。 “太太陪老爷去医院复查了,他们夫妻感情好,太太放心不下。” 我点了点头。 容父容母的感情一直很好,没有电视剧里那些豪门腌臜事。 所以我和容云衍从小的生活环境都很好,尤其是天天在两个长辈的耳濡目染之下,性格都很开朗健康。 我本来以为,我跟容云衍也会跟容父容母一样,相爱一生,相伴到老,共同抚育子女,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 但可能真的老天爷有什么大任要交给我吧,硬生生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强行夺走。 第53章 吴妈嘱咐我:“少奶奶,你上去看看吧,少爷好像喝了好多酒,我给他煮了醒酒汤,可他说什么都不喝,这样对身体不好啊。” 我上了楼。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我一推开门,一股浓到呛人的烟味就扑面而来。 我猝不及防被烟扑了一脸,顿时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透过烟雾的朦胧,我看到了容云衍。 他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烟,目光锐利,把我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我勉强压制住咳嗽,冲进去把窗户全部开到最大,让空气流通。 夜晚风大,穿堂风从窗户进,又从对面的窗户出,终于把室内的烟全部吹了出去。 我掩着唇又咳嗽了一阵,才将渐缓和了一些。 “你干什么?”我皱眉:“想呛死我啊?” 容云衍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转头看向我:“是啊,怎么,不行吗?” 我一凛。 容云衍说:“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你这样的女人,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的?” 我扯了一下唇角:“容云衍,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以前的你也根本想象不到,现在你会这么厌恶我。” 容云衍收回视线,眉心划过一丝愠怒:“我说过,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忘了就忘了吧,我也没奢望你能想起来。” “那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缠着我?你明知道我跟冉冉已经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有一瞬间,我真的很无力。 我想再一次告诉他,我真的没想打扰他们,我甚至还拜托了我最好的朋友照顾他现在的女朋友。 可是话到嘴边,我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好,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我说:“吴妈给你煮了醒酒汤,让你下去喝。” 容云衍似乎对我配合的态度有些意外,挑眉看着我:“你不要又说一套做一套。” “那你让我怎么办?要不你在身上装个定位仪,我看到你在哪里,我绝对绕着走。” “我怎么知道你是会绕着走,还是继续制造所谓的‘偶遇’?” “那你还回家干什么?”我冷声质问道:“我以为你不会再回这个家了,所以我才回来的, 你呢?你明明知道我会在,自己偏偏又回家。” 容云衍说:“我以为你外面的选择很多,又是男大学生又是街头小混混,夜夜笙歌,忙得没时间回家。” “说的也是,”我提起包准备走人:“那我走了,你随意。” “沈棠,”容云衍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要去找谁?” 我停住脚步,“你管得着么?” “我也不想管,但是我们现在毕竟还没办离婚,别给我搞出孩子来。” 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 “容云衍,我们抽空去把离婚办了吧。”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跟冉冉不是也快要结婚了么,我们赶紧去把离婚办了,别耽误了你们的正事。不过我们领过证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她了,免得她心里有疙瘩。” “你能保守秘密吗?” “你忘了,我就快走了?”我说:“以后只要你不说,冉冉就永远不会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走?” 我苦笑了一下:“快了。” 容云衍显得更加不耐烦了:“别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词糊弄我,给我个具体时间,几月几号几点。” “我也不知道,哈哈,该走的时候就会走的。” “你之前明明说的两个月,你又想反悔是不是?” 我眼珠子一转,说道:“这样吧,你下楼喝醒酒汤,我就告诉你。” 我看着容云衍,他也看着我。 我笑着指了指楼下:“走啊,不想知道吗?” 第54章 容云衍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快步越过我下了楼。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重重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本就消瘦,得病以来更是瘦了一圈。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保龄球击打出去的瓶子,他根本没费什么力气,而我顷刻间就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砰地一声撞在墙壁上。 我揉了揉撞痛的肩膀,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吴妈看到我们一前一后下来,喜出望外:“还是少奶奶有办法,我就说,只要你开口,少爷肯定会听的。我这就去给你们盛醒酒汤啊。” 吴妈喜滋滋得忙活去了,容云衍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意思我明白,他在疑惑,更是不解。 以前的他,为什么会对我这样的女人言听计从。 我回答:“可能你以前脑子不好吧。” 容云衍冷笑了一声:“我失去的是记忆,不是智商。” 吴妈很快盛了两碗汤出来。 “不要蜂蜜,这个是少爷你的,”吴妈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然后又对我说:“只要汤不要内容,少奶奶,这个是你的。” 我其实没喝酒。 但吴妈熬的醒酒汤味道很好,而且里面放了百合和莲子,都对嗓子好。 我很喜欢吃莲子,却非常厌恶百合的味道。 我懒得挑,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只喝汤。 突然间,一支勺子从旁边斜斜伸进了我的碗里。 放下几颗已经被炖的软烂的莲子,再熟门熟路地把旁边的百合残渣舀了出去,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我愣住了。 吴妈也愣住了。 容云衍没什么反应,可是当他第二次把自己碗里的莲子挑出来往我碗里放的时候,他也愣住了。 勺子停在半空,好半天都没动。 容云衍的脸色晦涩难辨,似乎是有些懊恼。 这样的动作,显然是他之前做习惯了的,几乎是肌肉记忆。 可现在我们两个的关系剑拔弩张,他这样的动作无疑是在打自己的脸。 于是下一秒,勺子直接转到了旁边的垃圾桶,几颗莲子全都被扔了进去。 容云衍蹙着眉,“吴妈,以后煮汤不要放莲子,很难吃。” “啊?”吴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可是莲子清热,对嗓子好的呀。” “冉冉不喜欢。” “可是少奶奶她……” 我吩咐吴妈:“照做吧。” 吴妈迟疑着点了头:“好的,知道了。” 容云衍瞥了我一眼:“抱歉,刚刚没看清,以为你的碗是烟灰缸,下意识就把莲子扔进去了。” 我“嗯”了一声,闷头喝汤。 “我真的只是看错了,不是想起了以前。” “我知道,你不用特意解释。” 容云衍没什么胃口,把勺子放下,低声问我:“说吧,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我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碗里那几颗莲子,用勺子来回拨弄了一下:“最多就两个月,两个月之内我一定会走的。” “以后……不会回来了吧?” “你放心,这次我离开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容云衍皱眉:“爸妈好歹养大了你,逢年过节你还是得回来看望他们。” “养育之恩我肯定会报答的,但是回来就不必了,你跟冉冉好好过日子,我说了不会再出现,就一定不会出现了。” 容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喝一口汤,又似乎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两个月,那就是过年前?” “也有可能会提前,”我说:“所以,我们得尽快去办手续。” 吴妈似乎有些不好的预感:“你们要办什么手续啊?” 第55章 我说:“离……”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容云衍打断:“给爸妈买了个保险,需要去保险公司办理一下手续。” 我不解,转头看他。 容云衍一仰头把汤喝了个精光,站了起来:“最近别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好好待在家里,我抽出时间会通知你的。” 我当然得出门。 因为苏冉冉一直缠着我,干什么都让我陪她。 苏冉冉的婚纱算是搞定了,容云衍亲自出马,帮她找到了名家设计。 但其他的,她还是得自己选。 跟所有第一次结婚的女孩子一样,苏冉冉既激动又兴奋,像是一只忙碌的小鸟。 “棠棠,你觉得这个请柬的封面好看吗?” 我看了一眼,大红喜字,雀登枝,好兆头。 “好看啊。” “可是我觉得这个白纱质感的更梦幻诶。” 我把两个请柬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问她:“容云衍有没有说,你们的婚礼是办成中式还是西式?” 苏冉冉说:“我想要西式的,洁白的婚纱,多美啊,但是云哥好像更喜欢中式的。” 我把那个白纱质感的请柬拿了出来,“那就选这个吧。” 苏冉冉开心起来:“棠棠,你也觉得西式的更好看一些对不对?”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喜欢中式的。 容云衍反而是偏爱西式婚礼的那一个。 他改变主意还是因为那一次陪我去西安旅游,我找了个妆造师帮我搭配,换上了古代的衣服,拍了一套照片。 那套照片容云衍喜欢的不得了。 那时候他偷偷跟我说:“我们以后的婚礼办成中式的吧,你穿古装好看。” 我不满意这个回答:“我穿西式的婚纱不好看吗?” 他抱紧我,轻轻在我唇上啄了一口:“都好看,但我很想体会一下,你凤冠霞帔用花轿抬着进来的画面。当我揭开盖头的时候,估计会被你迷死……” 我甩了甩头,试图把过去的记忆全都甩出去。 苏冉冉问我:“棠棠,你说,云哥会喜欢我穿婚纱的样子吗?” 我回过神来,点头:“他喜欢你,你穿什么他都会觉得很好看的。” “那你帮我选一束捧花吧。” “好。” “你知道云哥喜欢什么花吗?” 容云衍无所谓,他甚至不怎么喜欢花。 是因为我喜欢百合,所以每次他遇到记者采访的时候才会说,他喜欢百合。 于是我说:“玫瑰吧,婚纱配玫瑰,最浪漫了。” 苏冉冉欢快地点头:“好,那就玫瑰。” 陪苏冉冉逛了一天,到了晚上,容云衍来接她。 看到我的时候,他目光淡然。 转瞬即逝。 他手里还拿着一件粉色的女士外套,展开来披在苏冉冉背上:“最近天气凉了,早晚温度低,你怎么出来也不带外套呢?” 苏冉冉嘟着嘴撒娇:“我不冷啊,我今天跟棠棠逛了一天,把婚礼用的东西都选好了呢。” 容云衍似乎有些兴致缺缺:“不是说好了,等我休息的时候陪你一起选?” “你是男人,哪里懂女孩子的喜好啊,我跟棠棠就蛮合得来的,她帮我选的东西我都很喜欢!云哥我给你看看——” 苏冉冉把请柬拿了出来,给他展示:“你看,这个白纱,多漂亮啊。” 容云衍微微蹙了蹙眉:“这是请柬?” “对呀。” “你还是想举办西式的婚礼吗?” 苏冉冉微微有些失落:“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容云衍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好像记得,你穿古装的时候很好看。” 苏冉冉不悦地撅起嘴巴:“我什么时候穿过古装了?” 第56章 “没有吗?” “没有啊,”苏冉冉说:“我老家那个地方,照相馆都只有很简单的服装,哪有古装这种拍照条件啊。” 容云衍有些怔忪。 “云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容云衍尴尬地笑了一下:“可能是吧。” 苏冉冉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喜滋滋地又献宝似得给容云衍看她选好的捧花。 容云衍问:“玫瑰吗?” “对呀,你不是喜欢玫瑰嘛。” “我不喜欢玫瑰,我喜欢百合。” 苏冉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可是,棠棠说你喜欢的花是玫瑰。” 容云衍瞥了我一眼:“别听她的,我们换成百合吧。” “啊……” 苏冉冉有些内疚地看着我:“棠棠……” 短短几分钟,容云衍把今天我走断了腿给苏冉冉选好的东西全都推翻了。 苏冉冉觉得有些对不起我。 我哈哈笑,大手一挥:“你们两个的婚礼,本身就应该你们两个商量着选,你们自己定就行。” 临走的时候,容云衍问我:“要不要顺路送你回去?” 我摇头,当着他的面打了个电话出去:“你们忙你们的,我有约会。” 容云衍的眉心立刻蹙起:“又换人了?” “不行吗?” “随你。” 他载着苏冉冉开车离开了,而我,取下耳边的手机,看着上面的屏保图案,轻轻笑了一下。 我的屏保,还是容云衍的侧脸。 他专心工作的时候,我偷拍的。 人家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我觉得也是。 我找到了设置按钮,把这个我用了五年的屏保换掉,换成了系统自带的那种风景图案。 简单,原始。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遇到几个酒鬼想要搭讪,我习惯性地晃了晃手机,给看他们看我的屏保。 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懂是什么意思了。 一个年轻女孩用一个男人的侧脸当屏保,那她肯定是名花有主。 识趣的人都会有风度的离开。 而我今天再次用这个套路挡掉桃花的时候,那几个酒鬼一脸懵逼:“什么呀?美女你什么意思?” 我想起自己刚刚换掉的屏保,自嘲地笑了一下。 于是我主动澄清:“我有男朋友。” “那他人呢?”酒鬼仍旧不死心:“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他啊,他忙。” “再忙也得陪女朋友啊。” 我笑了笑,跟他们摆摆手再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一推开卧室门,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跟以前一样,只开了一盏夜灯。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似乎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 我顿时就有些想哭。 这样的画面,我思念了太久了。 他失踪的那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祈祷,一推开门,就能看到他这样坐在我的卧室里等我。 “容云衍……” 我朝他走过去。 可我没想到的是,迎接我的是他的怒火。 “你今天都跟冉冉说了什么?” 我有些茫然:“没说什么啊?” “那她为什么会突然那么难过?” 我有些莫名其妙。 苏冉冉被他接走的时候明明还有说有笑的,我怎么知道她后来为什么那么难过? 我指着门的方向:“出去,我要睡觉了。” “沈棠,我实在是看不明白你,一会儿说爱我,一会儿又祝我幸福,一会儿跟冉冉相亲相爱,一会儿又把她惹哭,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累了。 “容云衍,你女朋友为什么难过你去问她啊?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不肯说。”容云衍说:“但她今天一整天都跟你在一起。” 我笑了:“随你怎么想,你要觉得是我从中作梗那就是,我要睡觉了,你出去。” 第57章 容云衍没动。 在外面走了三个多小时,我也没力气再跟他吵架。 “你要是想待在这里就继续,我去客房睡。” “不可能。”容云衍说:“我讨厌这个房间。” 我想起来了。 这个房间,不就是每周六他必须回来跟我睡觉的房间么。 这是他的屈辱,他的黑历史。 只是我现在把房子里几乎大半的东西都拿去殡仪馆烧掉了,跟以前的样子大相径庭。 我的癌细胞是不是已经扩散到脑子了? 我居然连这个都忘了。 “你走吧,去陪陪冉冉,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容云衍说:“等我问清楚,如果冉冉难过真的跟你有关,我不会放过你。” “行。” 他离开的时候,再一次摔上了门。 我去洗了个澡,可是却毫无睡意,索性支起画板,开始画画。 我答应要送苏冉冉一经生日礼物的,而且我也想……再给他留下点什么。 想了许久,我决定画一副花团锦簇的花园。 各色花朵竞相开放,热热闹闹的。 调颜料的时候,我的小腹又开始抽痛了。 但好在,这一次的痛并不是很锐利,我吃了一颗止痛药,接着画。 接到姚呈明的电话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问我:“要不要来看日出?”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四点半。 我没多少时间了,看日出的机会也没几次了。 于是我应下来:“好啊,去哪里看?” 姚呈明说:“玉峰山顶。” 我把画了一大半的画放去了暗房。 那里以前就是我存放油画的地方,油画需要阴干,吴妈专门腾出来给我的。 前阵子我把所有的画都拿去殡仪馆烧掉了,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我换了衣服下楼,遇到了早起的吴妈。 吴妈问我:“小姐,这么早你要出去吗?” 我回应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是啊,去看日出,也看不到几次了,就想多看看。” 吴妈笑我:“小姐你说什么胡话呢,太阳不是每天都会升起吗?想看什么时候都可以看。” 我点点头。 吴妈叫住我:“小姐,早晨外面冷,你记得多穿一件外套。” “不用。” “你还是得听少爷的,以前有少爷在,天气冷了他都会帮你拿上外套的,不管你穿不穿,总归不会冷着。但是现在……你得自己记得啊。” 吴妈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无尽的怜惜。 她可怜我。 我抱了抱她:“吴妈,以后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吴妈轻轻拍了我一下:“你真得要去国外吗?”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吴妈的衣服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气,不算太香,但是很清新,让人感觉很踏实。 她温柔的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小姐,要不我们再等等?少爷最近好像有点恢复记忆的迹象了,我们再等一等,再给他点时间,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他有恢复记忆的迹象了?” 吴妈说:“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看到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瓶冲泡好了的蜂蜜柠檬水。” 我微微愣住。 这的确是容云衍的习惯。 不管他工作再忙,早上去上班之前都会帮我泡好柠檬水。 他不忙的时候,会亲自盯着我喝。 他如果忙,要先去公司,也会交代吴妈,让吴妈代替他盯着我喝。 吴妈说:“少爷真的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了,我们先不要放弃,再等等他,好吗?” “不了。”我轻笑:“我已经不爱他了。” 吴妈不相信:“不会的。” “真的,”我说:“我现在就是要跟我的新男朋友去看日出了。” 第58章 我离开家的时候,甚至不敢去看吴妈的表情。 她在容家工作了三十年,几乎是看着我跟容云衍长大。 她对我们的感情,不比容父容母少。 可我要让她失望了。 我不能等,我也等不了了。 走出别墅,我缓缓拉开了黑色的雕花大门。 姚呈明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快?” “刚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你家楼下了。” “你这是先斩后奏啊,万一我不想去看日出呢?你不就白跑一趟了。” 姚呈明轻笑,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摩托车:“想不想去疯狂一次?” “……你会开摩托车?” “嗯,敢不敢?” “当然!”我扶着他的手臂,跨坐在了摩托车上:“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当然是要什么都尝试一下了。” 姚呈明发动了车子:“扶稳了。” “我该扶哪里啊?” 摩托车上并没有把手。 姚呈明说:“抱着我的腰。” 我有些迟疑,等了好久都没上手。 他微微侧过脸,问我:“你不是说了,想要在死之前什么都尝试一下?” 我把心一横,紧紧抱着他的腰。 因为这个动作,我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姚呈明。”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看日出啊?临终关怀吗?还是单纯的同情我,可怜我?” 姚呈明发动了车子,递给我一个头盔,轻声说道:“可能是因为,之前一直没有机会,现在终于有了,虽然迟了点,但没关系。” “什么意思啊?” 姚呈明没有回答我,只是说:“快把头盔带好,我们要出发了,去晚了就看不到日出了。” 我人生中第二次,体验超速的感觉。 第一次的时候,在沿海公路,我爱的男孩为了保护我,想要放弃自己的命。 后来虽然回来了,但他也忘记了我。 这是第二次,姚呈明把摩托车开的飞快,我几乎感觉到灵魂仿佛都离开了身体,重重的坠在身后。 山里的风大的,我根本睁不开眼睛。 我试图劝说姚呈明:“我们慢一点吧,这里是山路,很危险的。” 风把我的声音吹的四散分开,他还戴着头盔,几乎没有听到我讲话。 于是我轻轻拍了拍他。 姚呈明微微减了速,回头问我:“不舒服吗?还是嗓子干需要喝水?” 我说:“慢一点吧。” 姚呈明说:“已经有点晚了,再晚就赶不上日出了。” “赶不上就赶不上了吧,都是命,我就没有看日出的命。” “我会让你看到的。” 姚呈明继续加足马力上山,我索性也由着他去。 五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山顶上的一颗大松树旁。 松树很粗壮,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了。 山顶的风比山下凛冽多了,我想要喊他来看松树裸露在外面的根系,却猛然间被倒灌的风吹了满脸。 一口气卡在我的喉咙处,我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不过很快,我就能感觉到吹到我身上的风突然间小了很多。 反应过来的时候,是姚呈明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保温壶:“喝点水,热的,我泡了蜂蜜。” 我有些惊讶。 不止是因为他熟知我嗓子的状况,提前准备了温热的蜂蜜水。 更是因为,他递给我的这个保温壶,也是粉色的。 跟容云衍之前给我准备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见我没动,姚呈明打开了保温壶的盖子递给我:“喝一点。” 我点了点头,接过来。 保温壶里的水还有些微微的滚烫,我只能小口小口抿着喝。 但是热热的水滋润着我干涸的喉咙,同时也让我整个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暖。 第59章 我把保温杯盖好,还给他。 “谢谢。” 姚呈明把保温壶接过去,熟练的背在右边肩膀上:“好点了吗?” “嗯。” “那我们看日出吧。” “好。” 或许是因为知道我时间不多了,老天爷今天特别给面子。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一个头。 然后,缓缓往上。 大自然的瑰丽让我暂时忘记了一切,美的我有些失语。 姚呈明问我:“好看吗?” 我点点头:“很美。” “我可以拍你吗?” 我“嗯”了一声,当做回答。 我沉醉在旭日初升的壮丽中,不远处的姚呈明拿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转头,微笑:“能不能给我看看?” 姚呈明把相机递给我。 这张照片,跟上次我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喧嚣的闹市区完全不一样。 我仰着头,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却是勾着的。 整个人显得很平和恬淡。 “明明都是同一个人,也是同一个拍照角度,但是效果居然区别这么大。” 姚呈明说:“因为你的心境不同。” “是啊,心境不同,”我说:“上次你拿我的照片去参赛了吗?获奖了吗?” 姚呈明说:“我交上去了,评选还需要一阵子。” “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结果?” “两个月后。” 我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略微有些可惜地说:“那可能我不能亲眼看到你的作品获奖了。” 姚呈明说:“你的病这么严重吗?” “嗯啊,应该算挺严重的吧。” “两个月都等不到吗?” 我耸耸肩:“我也不太知道,现在死神只是判了我死刑,但是也没告诉我具体哪一天执行,过一天算一天吧,多看一天的美景都是赚的。” 姚呈明把相机收起来,问我:“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或者是,想看的景色,想做的事。” “你陪我?” “嗯,我陪你。” “为什么?” 姚呈明没说话。 我微微笑了一下:“其实,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并不是偶然,对吧?” 姚呈明没有否认。 “你之前认识我?” 他摇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这么多事情,我的嗓子,我的习惯,我想要做什么。” “我听别人说起过你。” 我更意外了。 我跟他不是校友,更没有共同的朋友,他是从谁哪里听说过我?” 姚呈明捕捉到了我疑惑的眼神,他对我说:“先看日出吧,等看完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好。” 我们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着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 金色温暖的光照耀下来,让人睁不开眼睛,但是却并不觉得难受,只会享受闭上眼睛的片刻。 “三年前,我大一,跟随师兄师姐去距离H市不远的一个湿地公园里采风。我的师兄喜欢拍鸟,他是鸟类爱好者,也是摄影师,他去那里是专门寻找一种稀有鸟类的。”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并不明白他跟我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但我还是耐心地听了下去。 “我们走到了湿地公园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借住在一个农户家里,每天白天,师兄去拍他的鸟,师姐去拍她的山,而我喜欢拍人,我拍了很多渔民捕鱼的劳动场景,那种蓬勃的生命力让我很有感触。” 渔民。 我捕捉到了关键词。 “你认识苏冉冉?” “不算认识,只是见过。” “那她认识你吗?” “我不知道。”姚呈明说:“不过在医院里见过她的那次,她并没有认出我来,应该是不认识吧。” 我点头:“你继续。” “我在渔村里,遇到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姚呈明微微顿了顿:“那个人给我讲了个故事。” 第60章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你这是套娃故事啊,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然后不停地循环?” 姚呈明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在那个故事里,主人公是一对互相深爱的男女。女孩很漂亮,很可爱,但是嗓子不好,需要经常喝水,还不喜欢喝没味道的水,要加点果汁或者蜂蜜才肯喝。”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殆尽。 “他说,他很爱很爱那个女孩,他想飞奔回她的身边,可是他受了伤,有时候记得她,有时候又会忘记。” 我心里一动:“你见到他的时候,他伤得很重吗?” 姚呈明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回问我,他为什么不在记得一切的时候抓紧时间联系你,或者报警。” “我是想问的,接下来我就准备问了。” “但是在你心里,你还是更关心他的安危。” “……” “就跟你现在一样,即使他厌恶你,甚至你要故意让他误会你,你第一个考虑的永远都是——他以后怎么样才会幸福。” 我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姚呈明却抬起头,看向天空:“在他记得你的时候,他给我断断续续地讲过你们的故事。说实话,我很憧憬,也很向往,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很爱很爱你,爱进了骨子里。” 我打断他:“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容云衍没有背叛你,他只是忘了你。” 我突然觉得喉咙口有些堵堵的。 心口也有些发闷。 “……我知道。” 姚呈明说:“他拜托我,如果以后他真的彻底忘记你了,让我找到你,告诉你,让你再等等他,不要放弃他。” 我摇了摇头:“我原本也不想放弃的,可是……” “可是,你病了。” “……嗯。” 姚呈明说:“我从山里采风回来之后,我就来找过你。我看到过你每天去寺庙里磕99个头,只为给他求一个平安珠,也看到了他被警方送回来之后,你眼中的欣喜。三年的时间,你一直没放弃,我也就没有出现,因为你对他的爱,根本不需要我来提醒你这一切。” 说到这里,我其实已经全明白了。 “所以,你是看我想要放弃了,所以才故意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想要用你的方式提醒我?” “一开始,是的。” “那现在呢?” “我知道你病了,所以我理解你现在的做法,并且我愿意帮助你。”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同情我啊?” “不,我只是觉得很感动,虽然他忘了你,虽然你的生命已经快要到终点了,但是你们两个对彼此的爱,让我动容。” 我指着那棵大松树说:“帮我跟这棵大松树合个影吧。” 姚呈明答应了。 我走了过去,双手想要环抱住大松树的树干,可我还是低估了它的腰围。 我努力的张开双臂,只能抱住它的三分之一。 我对着镜头灿然的笑开,直到姚呈明举着相机,讲这一刻定格。 姚呈明看着照片,说:“他说的没错,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漂亮。” “是吗?他怎么说的?” “他说,像朝阳一样夺目,让人别不开眼睛。” “谢谢你,姚先生。”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至少让我知道,我的容云衍有多爱我,这样即便我死了,也会带着他的爱离开。” “可是他现在忘记了你。” “现在的他,是苏冉冉的容云衍,不是沈棠的。”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姚呈明开的慢了一些。 我调侃他:“刚才来的时候开太快了,害怕了?” 姚呈明说:“下山路滑,我怕你出意外。” 第61章 我哈哈笑:“反正我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就算是现在死在在这里也没什么所谓,而且我今天很开心,你让我知道了,直到他忘记我的前一刻,我都是被深深爱着的。” 姚呈明提醒我:“两个月的时间,你还可以多陪他一阵子。” “嗯,我想要亲眼看着他跟心爱的人幸福快乐的在一起。” “你想看他结婚?” “对啊,”我说:“我不能嫁给他了,但我想见证他的幸福。” “那你就更不应该存着现在就去死也无所谓的念头。” 我笑的更开心了:“是啊,所以我后悔了,就算我死了,我也不能拉着你一起啊,我是个癌症晚期患者,但你很健康,我还指望着你用我的照片得个大奖,让我名留青史呢。” “嗯,我觉得那张照片拍的很美,特别美,一定能获奖的。” “那今天看日出这张呢?” “我准备也提交上去,一起参加评选。” “真可惜,就算你得奖了,奖金也没我的份了。” “……” “以后你要是成了有名的摄影师,记得清明节给我多烧点纸钱啊,让我在下面也过得宽松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姚呈明的声音似乎有几分哽咽。 他说:“好。” “唉,我还没结婚,无儿无女的,容云衍忘了我,现在容叔叔容阿姨可能还会记得给我烧,但是以后他们也老了,我真就没钱花了呀!” 姚呈明说:“我会永远记得的。” “哈哈哈,其实我刚刚想到,我可以趁现在多给我爸妈烧点,我以后就可以下去啃老了。” 姚呈明勾了勾唇角。 我问他:“觉得我很可笑吗?” “不是,我觉得容云衍说的很对,你真的是个朝阳一样的女孩,永远开心,永远热情洋溢,让人一看就心里暖和。” 回到市区的时候,我接到了容母的电话。 “棠棠,你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你人了?” “容阿姨,我跟朋友出来玩了。” 容阿姨说:“刚刚云衍没看到你,都急疯了。” 我顿了一下,声音也淡了许多:“他……他早上回家了吗?” “对,一大早就回来了,说要找你,但是敲门一直没人应,我们都担心你是因为伤心想不开……云衍直接强行把门撞开了,却没有看到你。” “他找我?” “嗯,很急的样子,一回来连话都顾不上说,火急火燎地要找你。” 我明白了。 他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因为苏冉冉哭了,他觉得是我说了什么话,让她伤心了。 他说过,他会去问苏冉冉,并且不会放过我的。 他来的还真快啊,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来找我算账了。 “棠棠,你现在在哪里?云衍出去找你了,你给他打个电话吧,他真的很担心你。” “好,我知道了容阿姨。” 挂了电话,姚呈明问我:“他还是很担心你的,他心里并不是完全不在意你。” “姚先生,你刚刚说,可以帮我,现在还算数吗?” “当然。” “那就麻烦你,继续帮我演戏吧。” “演什么?” “演你爱我。” “……” “可以吗?” “演多久?演到你……离开这个世界吗?” “不,演永久。”我说:“哪怕我死了,你也要演出跟我在欧洲定居,过得很开心很幸福的样子。” 姚呈明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想法。 我想让容云衍永远以为我活着,并且爱上了别人,只有这样,他才能跟苏冉冉一直好好的过日子。 “姚先生,可以吗?就当我求你。” 姚呈明深深地看着我,似乎是要看到我心里去。 末了,他沉沉吐出一口气,缓缓点了头:“好。” 得到了他的回复,我鼓起勇气,拨通了容云衍的号码。 第62章 我还在等接通音,可是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却突然出现了。 “沈棠。” 我问他:“容阿姨说你找我?” “嗯。” “问了吗,我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惹冉冉哭了?” 容云衍没说话。 我只能听到安静的电流声。 “你在哪?”他问:“跟谁在一起?” “在外面,跟一个朋友。” 容云衍追问道:“地址,名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冉冉到底是因为什么哭?” “沈棠,我在问你话!” “容云衍,是我先问你的。” 他又沉默了。 我直接说:“你要不想说我就先挂了。” “她爸爸确诊了肝癌。” 我有些意外。 苏冉冉的父母我前阵子才刚刚见过的。 那时候还是很精神的样子。 怎么突然就…… “晚期。”容云衍说:“不是因为你。” 我深呼吸了一下,沉声说道:“那冉冉现在应该很难过,你这几天好好陪陪她吧。” “沈棠,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回答我的了。” “……” “不想说?” “在环山路,跟姚呈明。” 容云衍疑惑:“你还真的跟他混在一起了?” “不然呢,我们连医生治病的游戏都玩了,你上次不是都看到了么。” “……” 我突然有些心烦意乱:“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 “有,你先别挂。” “那你倒是说啊。” “你现在人在哪?我想见你一面。” 我急了:“你不去陪着冉冉,见我干嘛呀?我现在没空,跟姚呈明玩呢,不想见你。” 容云衍却很坚持:“在哪?” “有什么话你就电话里说吧。” “你在哪,告诉我!” “我凭什么告诉你啊,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你来干什……” “沈棠,我知道你的病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容云衍的声音很疲惫:“昨晚我陪冉冉送她爸去了肿瘤科,听到了护士站有人在议论,你已经很久没有去做化疗了。” “……” “你为什么要去做化疗?” “你是不是听错了呀,有人跟我的名字读音相同吧,我年轻健康,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沈棠……” “容云衍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啊,就算你讨厌我,想要摆脱我,也不至于盼着我去死吧?肿瘤科是好玩的地方吗?还有,你听我现在说话中气十足的,虽然声音有点哑,那就是小感冒了,你也不至于要咒我吧?” 电话那头,容云衍沉沉吐出一口气。 像是怅然,又像是如释重负。 他说:“我还以为你……” “行了,就这样,以后这么无聊的事情别来烦我,好好陪你女朋友吧。” 我火速挂了电话。 我怕再说下去,我自己的哭腔都要压制不住。 姚呈明又把保温壶递给我:“容云衍曾经说过,你要是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就一定要喝点水润润喉。” 我没拒绝。 接过来喝了一口。 姚呈明问我:“心里难受吗?” 我摇头:“还行。” “那接下来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得去一趟医院,冉冉的爸爸得了肝癌,容叔叔肯定不愿意去看望的,我得去。” “好,那我送你去。” 姚呈明载我去了市中心医院。 肿瘤科我自己来过很多次,不用问护士,我自己就来到了16楼。 小护士看到我,有些惊讶:“沈小姐,你终于来了!你的化疗……” “嘘——” 我用食指在唇上压了压,示意她小声点。 “沈小姐,你还是没跟家人说吗?” 我问她:“你知道一位姓苏的叔叔住在哪个病房吗?昨天确诊的肝癌。” “有的,你认识吗?” “……亲戚。” “哦哦,那你从这里往前走,右转,走到尽头就是了。” 我有些惊讶:“尽头还有病房吗?” “那边是VIP病房,今天早上护士长专门吩咐了,让我们帮忙把那位苏叔叔转移到VIP,护理等级也是最好的。” 第63章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应该是容云衍的手笔。 姚呈明问我:“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一起吧。” 隔了老远,我就听到了苏冉冉的哭声。 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性的声音,我认识,是苏冉冉的母亲。 我敲门的时候,是苏冉冉的母亲开的门。 她似乎根本没想到我会来,还有些局促:“沈……沈小姐?” 我含笑点了点头:“我来探望一下苏叔叔。” 苏母了然地点了点头:“是云衍让你来的吧?快进来吧。” 我带着姚呈明走了进去,跟苏父打招呼:“苏叔叔您好,我是沈棠,之前我们见过一次。” “我知道你,”苏父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好:“你就是那个想要拆散云衍和冉冉的女人。” 苏母赶紧拍了他一下:“你别这么说话,沈小姐是好心来看望你的。” “难道不是吗?当初她一直口口声声地说她跟云衍才是一对,不就是想拆散冉冉他们吗?也是因为她,我们冉冉才离家出走的。” 苏冉冉也站了起来,劝说道:“爸,这件事其实不怪棠棠,你别针对她。” “我不管,我快死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我必须要帮你安排好后半生,任何想要抢走云衍的女人,我都要帮你解决干净。” 苏冉冉急的跺脚:“爸!” 苏父却不听,直接指着我的鼻子说道:“我告诉你沈小姐,我不管你今天来看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你还试图想要抢走云衍,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爸!!!!你别说了!!” “冉冉,这是爸爸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你别吵,这件事爸爸没有在跟你商量。” 我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姚呈明的手,跟他十指相扣。 我把我们两个交握的手举起来给他看:“苏叔叔您放心,我不会再纠缠容云衍了,我有男朋友了。” 苏父看了一眼姚呈明,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才不信。” 我顿时有些不理解了:“叔叔,您觉得我在骗您吗?” 苏父没好气地嗤笑了一声:“容云衍可是容家的独子,而他——”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姚呈明,眼神十分不友好:“不管是长相还是家世,他能跟容云衍比么?” 我坚持:“非得要比得上容云衍才是真的?” “那不然呢?你不是说你跟容云衍在一起过吗?经过了容云衍那种级别的男朋友,你怎么可能还看得上他?” 我就说,为什么这一次苏父对我的态度这么不友好。 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苏冉冉知道了我和容云衍之前的事情,伤心地离家出走了。 她发了一条短信给苏父,说自己很难过,想要出去走走。 苏父不放心,直接冲到了容家来找容云衍,结果没想到苏冉冉就是在家附近的小河边走了走,然后就回了老家。 这父女俩就这么阴差阳错的错过了。 后来还是容云衍亲自开车去了苏家所在的小渔村,找到了苏冉冉,这件事才算是平息。 在容家的时候,我跟苏父也打过照面。 那时候他就是个很担心自己女儿的普通父亲,看起来朴实又真诚,也因为这件事,我对苏家一家人其实印象挺好的。 不过那件事惹得容叔叔和容阿姨很不开心,我还帮着劝了两句。 无论谁丢了女儿都会六神无主关心则乱,让他们别往心里去。 而这一次,苏父这么对我横眉冷对的,恐怕是担心我跟容云衍又旧情复燃。 第64章 我轻笑了一下,解释道:“您放心,我这个人找男朋友的标准从来都不是长相和家世,我只看得上对我好的。只要他对我好,他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男人我也会嫁。” 苏父仍旧对我的话不屑一顾:“说得好听。等我死了,冉冉她们孤儿寡母的两个女人,还不是随便你们容家搓扁揉圆?我们家冉冉傻乎乎的,你随便忽悠几句她就真信了你想跟她当朋友,将来怕是被你卖了还要帮你数钱呢!” 姚呈明有些听不下去了:“叔叔,沈棠是特意来探望您的,您没必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吧?” “这就难听了?更难听的还在后面呢!”苏父说:“沈小姐,你别来扮好人了,冉冉傻,她信你,我可不信。有容云衍的父母给你撑腰,你想绑住容云衍一辈子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你已经利用他父母绑住他三年了,这种事情你不是没做过!” “叔叔,就算您得了重病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我拉了一把姚呈明,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姚呈明看着我,蹙着眉欲言又止。 我把他拉到我身后,直接对上苏父的眼神:“您不妨直接说,您想怎么样?” “你不是说你要离开H市离开容云衍么?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我笑了。 最近怎么了。 大家都巴不得我走。 “我说过,冉冉应该也知道,两个月之内,我就会走。” 苏冉冉连连点头:“爸,棠棠她跟我说过不止一次,她很快就要去欧洲了。” “你闭嘴,我再帮你呢!” 苏冉冉被父亲吼了一句,只能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了。 苏父摆了摆手,说:“沈小姐,我也不瞒你,我的寿命不一定能撑到两个月了。” “您什么意思?” “我希望在我死前,给我女儿争取一个稳妥的未来,我不想给她的未来留下任何的隐患。” “那您希望我多久离开?” “越快越好,”苏父说:“最好是现在。” 姚呈明冷笑了一声:“叔叔,您疼爱女儿可以理解,但是您不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吗?” “我没时间了!我已经顾不得过不过分了!”苏父情绪慢慢开始崩溃:“如果我还有时间可以陪着冉冉,可以一直保护她,我还着急什么?我不就是想在我的生命终结之前,帮我唯一的女儿安排好一切,扫清一切祸患!” “可是您这样做,对沈棠公平吗?您也知道,沈棠之前跟容云衍是在一起过的,他们的分开并不是分手,而是因为那场车祸……”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担心她的存在,会破坏冉冉的幸福!” “但是您……” “好了你别说了,”苏父抬手,止住了姚呈明接下来的话:“我跟你们本身也没什么可说的,沈小姐,我就一句话,你要是尽快走了,离开冉冉和容云衍,那一切好说,如果你不愿意,还是要纠缠他的话,那就别怪我做事过激。” 我问:“如果我不走,您想干什么?” “这你别管,但我肯定会让你后悔的。” 姚呈明对我说:“我会保护你的。” 苏父说:“我动不了你,但是我记得你爸妈全都死了是吧?他们的墓地……” “别动我爸妈的墓!” 我原本情绪还算平静,但是听到他说到我爸妈的墓地,我顿时也有些忍不了了:“叔叔,这样是损阴德的。” “我都快死了!我还管阴德不阴德?就算要报应,等我下了地府,阎王爷再判我下油锅好了,我的女儿我必须保护,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沈小姐,你也不想你爸妈的墓地被毁,骨灰被洒的到处都是,对不对?” 第65章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叔叔,”我的语气也重了一些:“我不怕被威胁,如果您跟我好好谈,或许我会考虑早些离开,但是用我爸妈的墓地来威胁我,我接受不了。”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人威胁过。 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有喜欢容云衍的小太妹威胁过我,说如果我不离开他,就把我的脸划花。 我回应她的是把她的头按进水里,硬钢到底,吓得她从那之后再也不敢惹我。 后来容云衍失踪了,但是一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容叔叔和容阿姨悬赏一千万,只要能提供线索。 有很多人打电话过来,威胁我,如果不给钱,他们就把容云衍的尸体绑上石头重新扔回大海里。 我直接报了警,最后警方把他们都以敲诈勒索的名义拘留了七天,还罚了款。 我不怕被威胁,但这些人都没有踩在我的红线上。 我爸妈在我三岁那年就去世了,我甚至都记不清他们的容貌。 他们的墓地是我唯一能祭奠他们的地方,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心里永远的伤痛! “沈小姐,你这话的意思,是不同意喽?” 我笑:“我这个人最恨被人威胁,叔叔,您如果敢动我爸妈的墓地,我这辈子都会紧紧缠着容云衍!” “沈棠!” 砰地一声,病房的大门被推开,容云衍怒不可遏的面容出现我面前。 他愤怒道:“你还要不要脸?!” 看到容云衍出现的那一瞬间,我有点蒙。 但是当我看到容父脸上的笑意的时候,我有些明白过来了。 他这哪是威胁我啊,他就是算好了时间,知道容云衍会在这个点来,然后故意激怒我,让我跟他产生冲突,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最终目的,是让容云衍看清“我的为人”,彻底对我死心。 是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就算现在出国了,以后也可以随时回来啊,对他来说,不如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让容云衍彻底厌恶我。 这样的话,不管我以后再怎么折腾,容云衍都只会更加讨厌我。 这样才是对苏冉冉来说最好最稳妥的办法。 姚呈明护在我身前:“容先生,沈棠刚刚这样说话是有原因的。” 容云衍的目光仿佛在喷火。 他冷笑了一下,直接打了个电话出去:“院长,为什么VIP病房可以不经过我的允许随便让人进来?这就是你们医院的安保吗?” 说完,也不等那边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不过一两分钟,就有五六个保安敲响了病房的门:“容先生,我们可以进来吗?” 容云衍说了一声:“进。” 他指着姚呈明对保安说:“这个人我不认识,在病房里大吵大闹,严重影响了病人休息,把他赶出去。” “是,容先生。” 说着,保安就要对姚呈明动手。 我拦了一下,“容云衍,姚呈明是我带来的。” “所以呢?” “我们一起走,用不着你赶人。” 我拉着姚呈明的手,轻声说道:“我们走。” 姚呈明还有些愤愤不平:“你就这么由得他们污蔑你吗?” “污蔑我什么了?” 姚呈明说:“你刚刚说那句话的本意并不是那样的,是因为这个叔叔说要去破坏你父母的……” 苏父老神在在地说道:“小伙子,我可没说啊,你不要乱咬人。” 姚呈明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父:“叔叔,您是个长辈,您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都得癌症了,我连说话都不能说,还得看她一个小姑娘的脸色?!” 第66章 姚呈明彻底气笑了:“好,我算是看明白了,叔叔,您是打定主意要把脏水泼到沈棠身上了是吧?” “我可没有,话是沈小姐自己说的,我并没有逼她。” 姚呈明直接对容云衍说:“今天,沈棠是听说苏叔叔得了病,特地来探望的,她本身是好心,是苏叔叔咄咄逼人,用沈棠父母的墓地来威胁沈棠离开你,如果不离开,就要去破坏她父母的墓地,沈棠这才爆发的!” 容云衍的眉心死死拧着。 他看了看姚呈明,又看了看我。 他问我:“是这样吗?” 我沉沉吐出一口气:“事实是怎么样重要吗,还要看你怎么想。” 容云衍于是走到了苏母的面前,问道:“阿姨,您刚刚一直在场,您来告诉我。” 苏母瞬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很犹豫,双手不自然地来回搓着:“云衍啊,这件事其实是……” “咳咳!!” 苏父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像是在清嗓子,但更像是在提醒苏母——一切都是为了女儿。 苏母犹豫了好久,最后别开了脸去:“你叔叔没有说过这种话。” 容云衍又问了一次:“阿姨,您是对我最好的长辈,在我流落到小渔村的时候,是您一直照顾我,才让我恢复健康。我信任您,也信任您所说的每一句话,所以——您确定吗?” 苏母紧紧拉着苏冉冉的手,重重点头:“我确定,你叔叔真的没说过。” “那沈棠今天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母咬了咬牙,直接闭上了眼睛,一口气说道:“她就是想劝我们,带冉冉回去,说冉冉跟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有从小到大的情谊,她还有你父母撑腰,冉冉是斗不过她的。” 姚呈明瞬间暴怒:“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苏父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哼起了歌。 倒是苏母满脸愧疚,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苏冉冉想要争辩:“不是这样的,爸妈,你们不能这样——” 苏母快速拉住了女儿:“冉冉,爸爸妈妈再跟云衍说话,你别插嘴。” “可是我……” “好了!”苏父吼了一声:“冉冉,爸爸已经没几天好活了,你就当是为了爸爸,圆爸爸一个心愿,让爸爸安心的走,行吗?” “爸爸……” 苏冉冉的声音越来越小。 到最后,渐渐染上了哭腔。 终究是父亲的病在她心里占了上风,她扑在苏父的身上,哭地根本停不住:“爸爸你不要这样说,你一定会治好的,医生说了,只要按时做化疗,还有合适的靶向药的话,你肯定就能好起来的……” 苏父看到女儿这样,也情不自禁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安慰着:“好,爸爸以后不说这个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呜呜呜……好……” “冉冉,我的好女儿,爸爸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苏母也哭了起来,紧紧抱住了女儿:“别哭,冉冉别哭,还有妈妈在,妈妈也会保护你的。” 一家三口哭作一团。 再也没有人为我说一句话。 唯一为我出头的姚呈明,此时此刻却仍旧被保安控制着。 他一个人,保安五个人,他根本挣脱不开。 容云衍走过来,缓缓在我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有陌生,也有不可置信。 “沈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容云衍,你是不是觉得,我沈棠为了你一定会不择手段?” “难道不是吗?”容云衍反问了回来:“之前的三年,是谁要求每个周六都要我回去,还要我给你一个孩子才肯放我自由的?” 第67章 哦。 我倒是忘了。 这件事的确是我干出来的。 “是啊,确实有点逼得你喘不过气来了,对吧?” 容云衍问我:“你今天为什么来?” “你觉得是为什么就为什么吧。”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解释了。 我指着姚呈明,对容云衍说:“把他放开,我要带他走。” 容云衍没发话,保安也不敢放手。 为首的一个请示容云衍:“容先生,怎么办?” 容云衍盯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沈棠,我们好聚好散吧。” 我等了好几秒,我以为会等来他痛斥我人面兽心蛇蝎心肠。 其实这样,我还能好受一点。 但是他只是很平静地宣判了我的死刑。 好聚好散。 我们怎么可能好散? 我们是要散了,可是散得面目全非。 我在他的爱里学会了怎么去爱他,爱这个世界。 现在却要在他的决绝里学会体面的离开。 我笑着说:“好。” “你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再来骚扰苏叔叔一家。” “苏家跟我是什么关系?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来。” 我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和嬉皮笑脸。 余光里,我看到了姚呈明眼中的心疼了怜惜。 容云衍挥了挥手:“放人。” 姚呈明终于重获自由。 我走过去拉着他离开:“我们走。” “沈棠——” 容云衍叫住了我。 我停住了脚步:“容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容云衍说:“我准备跟冉冉举行婚礼了,你可以参加完婚礼在离开。” 是啊,戒指都已经戴上了。 未婚妻距离妻子,只差一个婚礼了。 我点了点头,问道:“定好日子了吗?” “之前还没有,但现在,订好了。” “日期是?” “这周末。” 今天是周一,他们周末举办婚礼,也就是说,只剩下四天。 容云衍的潜台词我明白,四天之后,我就要滚蛋。 他是为了我,才把婚期提前的。 “临时决定结婚,很仓促吧,都做好准备了吗?” “这个就不劳烦你操心了。” 我再次点头:“好,我会去的。” “参加完之后,请你立刻离开。” “……”我沉默了两秒,爽快点头:“好。” 拉着姚呈明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和他都一言不发。 直到出了医院大门,姚呈明才缓缓停住脚步。 也拖住了我。 “怎么了?” 姚呈明的双肩都垂了下去,他有些欲言又止。 我轻笑:“行了,命运既然这样安排,那自然有他的道理。更何况,我本身就是想让容云衍和苏冉冉好好在一起的,现在他们决定提早结婚了,也算是殊途同归了,我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姚呈明的声音很沉:“可我还是觉得,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两个原本就深爱的人,不该是这个结局。” “相爱的人最后不能在一起的多了去了,别那么伤感,更何况容云衍现在爱的是苏冉冉,他们现在才是两个深爱的人终成眷属。” 姚呈明骑着摩托车载我离开。 他问我:“要送你回家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家,回家的话还得继续在容叔叔和容阿姨面前演戏,太累了。” “那你想去哪儿?” “我们去看日落吧?早上看完日出,晚上在看日落,这样也算是有个圆满的结局。” 姚呈明说好。 不过他换了地方,没有再带我去山顶。 他带我去了一个酒吧,名字就叫“日落大道”。 我们进去的时候,酒吧的驻场歌手正在哼唱着一首很好听的民谣歌曲。 他抱着吉他,一边弹奏,一边忘情地演唱着。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酒吧里的人不算是特别多。 第68章 我选了一个可以正对着舞台的卡座,要了一杯橙汁,然后一边听歌一边等。 姚呈明去了一趟吧台。 几分钟后,带回来了一瓶酒。 我不太认识酒,因为嗓子的关系,我从小到大都被容云衍严密监控,根本不可能碰酒。 除了高考完谢师宴的那一次,其他时间容云衍只让我喝温水。 眼前这瓶酒是棕色的瓶身,个头也特别大。 在我审视眼前这瓶酒的几秒钟里,姚呈明又摆了几瓶酒在桌子上。 瓶子有圆的,也有瘦高的,液体有琥珀色的,还有棕黑色的。 我抬头问他:“这些都是什么?” “酒。” “我知道是酒。” “烈酒,”姚呈明说:“都是各个国家产的,度数最高,劲最大的酒。” 我有些奇怪,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的意思是让我喝?不行不行,我的嗓子不好,容云衍不让我喝……” 话说到一半,我就停住了。 容云衍不会再管我了。 更不会因为我尝了何田田的一小口啤酒而训了我好几天。 他现在,有了另一个在乎的人,哪还会管我的死活。 姚呈明说:“反正你都要死了,不如畅快地醉一回。”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不管我是两个月后死,还是三个月后死,但我的生命,只到这周六,就算是结束了。 亲眼看着我最爱的男人结婚,之后剩下的时间里,我就了无牵挂,随时走都无所谓。 “行啊!” 我顿时兴致高昂,“帮我开酒,这辈子我也总得尝试一次酒醉的滋味。” 姚呈明很爽快地帮我开了一瓶伏特加:“喝吧。”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些酒不便宜吧?” “嗯。” “放心,一会儿我结账。” “我已经结过账了,”姚呈明说:“就当是我用你的照片得的奖金,请你喝了顿酒。” 我点点头:“也行。” “喝吧。” “但是如果最后没得奖的话,是不是算我坑了你啊。” 姚呈明没给我杯子,直接把瓶子放在我面前:“也不算坑,你和容云衍让我看到了一段凄美的故事,值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举起一瓶比我胳膊还粗的伏特加,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水来不及被吞下,全都沿着我的脸我的下巴往下流,沾湿了我的衣服。 等一瓶终于完了,我像是浑身洗了个澡。 姚呈明只问我:“还要吗?” “要。” 我没怎么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到底有多少。 但现在我体内仿佛有种叛逆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 容云衍不让我做的事情,我偏要做。 好像这样就可以显得我可以不怎么在乎他。 但是尽管我已经喝的有些醉了,心里却还是一片澄明——我这样也不过是庸人自扰。 容云衍现在大概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他跟苏冉冉的婚礼吧。 我电话响了。 手机放在桌面上,我想伸手去拿,姚呈明先一步拿走了:“我帮你接。” “谁啊?如果是容叔叔或者容阿姨,你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让他们早点休息,不用给我留门。” “苏冉冉。” “哦。” 姚呈明按下了接听键。 而我,又开了一瓶新酒,一股脑往自己嘴里灌。 “喂,棠棠,你现在在哪里呀?” 姚呈明说:“苏小姐你好,我是姚呈明。” “姚先生?”苏冉冉迟疑了一下:“棠棠在吗?” “在,但她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 “棠棠肯定很生气,她肯定恨死我了……” 苏冉冉说着说着,开始抽抽搭搭的哭。 姚呈明眼中划过一丝不耐烦:“苏小姐,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我会转告沈棠的。” 第69章 “棠棠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她不愿意跟我说话了是不是?” 姚呈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淡漠:“没有。” “肯定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呜呜呜,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苏小姐,”姚呈明出言提醒:“你直接说正事吧,你打电话找沈棠,到底是因为急什么?” “我想跟她道歉,我爸爸今天做的太过分了,但是一切都是因为他很疼爱我,不想让我受委屈,我想代替我爸爸给棠棠道歉。” “我觉得,不必了。” “姚先生,棠棠现在在你身边吗?能不能麻烦你把电话给她,我想亲口跟她道歉。” 姚呈明很无奈:“苏小姐,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不会来打扰她。” “但是这件事确实是我爸爸的不对,我是真心实意想要给棠棠道歉的。” “你道了歉,然后呢?你想得到的结果是什么?” 苏冉冉被他问的有些发蒙:“姚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今天容云衍在病房里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他选择了你,并且还承诺了这周末就会跟你举办婚礼,他是为了让你父亲安心,这没有问题,你爸爸是为了你,也没错,至于你,你也没做错什么,那两个男人都爱你,都是为了你才伤害了沈棠,你想让沈棠怎么办?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原谅你爸爸,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受到伤害的是她,被逼着原谅的也是她?” 我第一次听到姚呈明说这么多话。 之前我每一次见到他,他都是比较沉默的。 能让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和苏冉冉都挺有本事。 苏冉冉呜咽着:“我没有逼着棠棠原谅啊,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歉意而已。” “苏小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了!你现在跟沈棠说任何话,都只会让她更难过而已。” “……对不起。” “你应该也知道的吧,在遇见你之前,容云衍和沈棠是一对。只是他现在忘记了沈棠,所以选择了你,沈棠为了你们选择了退出,但不代表她不难受。” 苏冉冉直接哭了出来:“我也挣扎过的,我也觉得很对不起棠棠,是我插足了他们的感情。我……我……要不然我把云哥还给棠棠吧,我还给她!” “容云衍是个人,又不是个东西,你说还就能还?” “我会跟他说明白的,我说话云哥一定会听的。” 姚呈明听到这句话直接笑了出来:“苏小姐,你听听你这句话,表面上是好心,但是实际上呢?这句话听到沈棠耳朵里,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为、为什么呀?我不明白。” “你……” 我摆了摆手,示意姚呈明把手机给我,我来跟她说。 姚呈明有些抗拒。 但看到我坚持,一直把手摊开放在他面前,他终究还是妥协了,把手机放在我的掌心里。 我接了起来:“冉冉。” “棠棠!”苏冉冉直接开始爆哭:“对不起棠棠,我好像又说错话了,姚先生刚刚跟我说了一些,可我还是有些听不明白。” 我平淡地说:“听不明白就算了,别想别的事了,马上要结婚了,好好准备婚礼。” 苏冉冉哭的更凶了:“呜呜呜,棠棠,我其实可以把云哥还给你的,但是我爸爸,我爸爸的病……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等这周末我们办了婚礼,让我爸爸看到,他安心了,以后他……他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就离开,从你和云哥的世界里彻彻底底的离开。” “不用了。” “棠棠,我说的是真的!这一次我一定去一个云哥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不会让他找到的。” 第70章 “我说不用了就不用了。” “你是怕云哥不愿意吗?”苏冉冉说:“我会去跟他说清楚的。” “冉冉,”我叫住她:“我说不用了,是因为等到那个时候,我也该走了。” 苏冉冉急急说道:“你先不要出国呀,棠棠,你再等等,等到我爸爸他……” “别这么说你爸爸了,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他吧,就这样,我不用你让,也不想要,你们容云衍好好的。就这样,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回了桌面上。 我冲着姚呈明抬了抬下巴:“我一个人喝太没意思了,你陪我一起喝吧。” 姚呈明摇头:“我骑摩托车,不能喝酒。” “哈哈哈哈,姚呈明啊姚呈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当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市民啊?!” “不是,”姚呈明说:“你尽情喝,有我在,我得保护你的安全。” 我微微有些怔忪。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力道上来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光怪陆离的。 我好像又回到了刚刚到容家的那个时候。 我隐隐约约的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和爷爷都再也回不来了,于是我跑出了容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哭。 容云衍找到了我,他去买了几十包抽纸,放在我面前一字排开,告诉我说:“想哭就哭吧,有我在,我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我又去了山顶,被朝阳金色的光辉照醒。 我睁开眼,看到了姚呈明。 他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大石头上,像是夸父一样炽热的眺望着太阳。 他的相机就在我的手边,我顺手拿了过来。 我不太会调节光圈和焦距,但是此时此刻的画面,就已经足够美好。 快门一闪,我也定格住了他的背影。 姚呈明察觉到我醒了,跳下石头小跑了过来:“你拍我。” 我点了点头,把相机递给他:“你看看,如果不满意的话就删了吧。” 姚呈明操作着相机看了一下,微微笑开:“你还挺有摄影的天赋。” 我学着他之前的口吻说:“我学过油画,都是艺术嘛,触类旁通。” “你学油画也是为了容云衍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跟我一起坐着看太阳。 “我其实画的蛮好的。” 姚呈明点头:“听说过?” 我笑了:“容云衍之前还跟你提过我学油画的事情啊?” “提过一次,他说你画景色画的好,人物画的一般。” “切,”我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画美女也很好的,只是不怎么会画男人。” “他说,你把他画成了一个满脸麻子的丑八怪。” “你听他瞎说,那次是因为我都画好了,结果不小心把黑色颜料打翻了,结果画布上飞溅上了好多黑色的墨点。” 姚呈明含着笑,“真好。” “好什么啊,好好的一幅画毁了。” “画虽然毁了,但是从他的语气中我可以听得出来,对于他来说,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我把他弄成了麻子他还觉得美好?” 姚呈明说:“在他的眼里,跟你有关的一切,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 我不知道姚呈明说的是真的,还是觉得我快死了,说了一些善意的谎言。 但是确实,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我一直知道,容云衍是爱我的。 他爱我爱到可以用自己的命来保护我。 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爱,所以当他不爱我了的时候,我才会这么难受。 像是活生生把心脏从身体里挖出来,洗去跟他有关的一切血肉,再放回我的体内,缝补好。 第71章 表面上,我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但实际上,我的身体已经把属于他的那一块永远的剥离了。 “沈棠,你喜欢看日出,以后每天早上我都带你来看日出吧。” “这是他交代你做的事吗?” “……嗯。” “他原话怎么跟你说的?” “那时候他伤很重,他说……万一他没办法回到你身边,就让我代替他,继续守护你。” “……哦。” 姚呈明看向我:“那他现在算是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回来了一半吧,哈哈,不过我也要走了,无所谓了。” “那日出还看吗?” “看啊,怎么不看?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一天日出,都是我赚到的。”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跟另一个男人并肩坐在一起,看着朝阳初生,平静地跟他聊着容云衍。 但是从这一刻起,我也真切的体会到,他终究是离我越来越远了。 “沈棠, 你还想做什么?” “唔,”我思索了一下:“我想画画。” “那我去给你买画板和颜料。” “不用,我家里有,而且我已经画了一个半成品了。” “还有其他的愿望吗?” 我努力回想着,还有什么是容云衍之前管着我,不让我去做的事情。 我转过头问姚呈明:“你会跳舞吗?” “不太会。” “我也不太会,但我想去跳舞。” 姚呈明载着我,找到了一家迪厅。 我们在山顶上耽误了一早上的时间,中途他又带我去吃了顿火锅。 变态辣的。 我吃的一直咳嗽,但是却很过瘾。 到达迪厅的时候,里面的声音震耳欲聋的。 舞池里,有很多跳舞的人。 但是都是我认不出来的舞种。 姚呈明问我:“我们跳什么?” “我只会跳兔子舞。” “好,那我们就跳兔子舞。” 他开了手机公放,选了兔子舞的音乐。 我们两个人,随着节奏,我在前面,他的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左,左,右,右,前,转一圈,跳跳跳。 我以为,大家都会觉得我们两个很奇怪。 又或者,会有酒吧的工作人员过来把我们赶出去。 可是当我跟姚呈明跳到第三个循环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他们依次排在姚呈明身后,跟我们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队伍。 再后来,人越来越多。 到最后,全场的人都加入了我们。 大家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DJ干脆公然放了兔子舞的音乐,把姚呈明的手机声音彻底盖住。 大家喧闹着,笑着。 我也笑。 姚呈明问我:“开心吗?” 我重重点头。 不过玩了一会儿我就累了。 旁边一个路人小姐姐问我:“妹妹,第一次跟男朋友出来玩啊?” 我哈哈笑,“是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在迪厅跳兔子舞的,你们可真纯爱。” “我也觉得,哈哈。” “你们也是提前出来过情人节的吗?” 情人节? 我还真没注意。 女孩拿出手机给我看日历:“你看,这周六就是2月14日,白色情人节!” 还真是。 怪不得容云衍提出要在这周末跟苏冉冉举行婚礼。 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了个日期,想要越快越好而已,没想到他早就看过日子了,特地选了情人节这天。 “……我男朋友这周末要去执勤了,我们也是提前出来庆祝的。” 我问她:“你男朋友是警察吗?” “缉毒警察。”女孩说:“一年只能回来一次,见一面。” 我莫名地也沾染了一些悲伤的情绪:“那你们要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啊。” “对啊,”女孩说:“他这个工作性质,为国家负责,为人民负责,却唯独不能对我负责。” 第72章 “那你会离开他吗?” “谁知道呢,而且缉毒警察……哈哈,说难听一点,每一次分别,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但没关系,只要我们相爱的日子里,过得开心快乐就好了。如果哪一天他真的……我会很难过,但我依旧会努力生活,好好向前看。” 我很佩服她。 她很洒脱。 她问我:“你呢?你们应该能好好在一起吧?” 我扬起一个笑脸:“你说得对,只要我们相爱的日子里过得开心快乐就好了,我很幸福。” 她说:“祝你们一直幸福下去。” “谢……” 谢字刚说了一个,我就感觉到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像是一根巨大的锥子,瞬间穿刺进去,洞穿了我的身体。 我几乎是被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击,整个人瞬间就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了一团。 女孩被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查看我的情况。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痛到快要窒息,连呼吸都会觉得牵动了腹部的肌肉,让疼痛进一步加深。 “姚……” “你别说话了,我去叫你男朋友过来!” 很快,姚呈明就赶到了我身边。 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让我靠在他身上。 “沈棠,你撑住,我送你去医院。” 姚呈明脱掉了外套,用它把我绑在他的背上,防止我从摩托车上掉下去。 我感觉自己浑身好像都消失了,只有腹部那一处疼痛存在。 “沈棠,坚持一下……” 剧烈的颠簸,颠地我越来越疼。 我模模糊糊知道,是姚呈明抱着我飞奔进医院里。 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 “癌细胞转移到了肾脏,剧烈运动造成了破裂,引起了腹腔内大出血。” “联系家属,必须立刻手术。” “可是她好像是瞒着家里人的……” “都这个时候了,如果不立刻手术的话,她就要死了!还有什么瞒不瞒的,赶紧去给家属打电话!” 我动不了。 只能感觉到眼睛被剧烈的灯光刺的睁不开。 刚刚说话的人有两男一女,女的那个声音我认识,就是肿瘤科的护士,我认出了她。 可是,我住院的时候,联系电话写的只有我自己的。 她现在去打电话,也只能打到我的手机上。 当时医生让我留一个家属电话的,我本来想留容阿姨的,但是想了想,又划掉了。 小护士跑着离开了,但是很快又回来了。 她焦急地跟医生说着:“沈小姐没有留下家属电话,怎么办啊!” 医生很不高兴:“我们不是要求过,只要是住院的患者,一定要留下至少一个家属的电话信息吗,为什么她没有留?” “她本来填写过了,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自己又划掉了。刘医生,现在怎么办啊?” 我身边突然有个人惊呼了一声:“她的血压和呼吸频率都在降低!” 刘医生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能再等了,再等真就救不回来了,先手术!” 旁边有人劝了一句:“要不我们录个证据吧,以后万一家属来闹,我们也可以证明自己。现在医闹太多了,不得不防……” 后面的,我听不清了。 我的意识在逐渐消散,我甚至能感觉我的身体在慢慢变冷,体温在降低。 沉入黑夜前最后一秒,我在想。 老天爷可真狠啊,我也没想着能活多久,但至少也让我参加完他的婚礼啊。 …… 2 月14日。 白色情人节。 容家独子容云衍的婚礼,设置在H市的地标性建筑,辉腾大厦的顶楼。 辉腾大厦一共99层,是本市最高的建筑物,站在顶楼,可以俯瞰整个H市。 第73章 商界名流,影视明星,还有不少本地的政界人士都来观礼。 婚礼是采用的中式+西式双重兼顾。 迎亲的时候是中式,新娘子穿着凤冠霞帔,顶着红盖头,被新郎抱着,一步一步出了娘家。 新娘的父母看得出来是很淳朴的人家,父亲一身大红盘扣唐装,母亲是同色系的旗袍。 送女儿出嫁的时候,两个人都情不自禁有些落泪,惹得新娘子也跟感伤。 最后,还是高大帅气的新郎轻轻拥着她,细细安慰。 到了辉腾大厦,就是婚礼的正式场地了。 这里则是西式的布置,鲜花气球拱门,红色的玫瑰花铺了满了整个场地。 新娘身上的白色婚纱,据说出自知名设计师的独家定制,裁缝不眠不休赶制了五天。 不过毕竟是名师设计,又是花了心思裁剪,新娘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白色的婚纱恰如其分地包裹着她,虽然新娘的颜值只能算是小家碧玉的清秀,但到底是被这套婚纱衬得更加雍容华美了一些。 新娘的父亲牵着女儿的手,走过长长的路,终于到了主舞台。 他把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里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云衍,冉冉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今天就把她交给你了。” “苏叔叔,您放心。” 司仪起哄,“怎么现在还叫叔叔呀,新郎该改称呼了啊!” 容云衍含笑叫了一声:“爸。” 苏父的泪水更加止不住了,只能重重点头,最后还是被几个伴郎搀扶着下了台的。 新郎牵着亲娘的手,缓缓走到了牧师面前。 牧师问:“新娘,你愿意跟你身边这位容云衍先生结成夫妻,从此不离不弃,相濡以沫,无论幸福还是病痛,都永远跟他在一起吗?” 新娘眼圈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我愿意。” “好。新郎,那你愿意娶你身边这位苏冉冉女士为妻,从此不离不弃,相濡以沫,无论幸福还是病痛,都永远跟她在一起吗? “我……” 新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卡了壳。 牧师等了好几秒,都没等来他的回答,又催促了一遍:“容云衍先生,你愿意吗?” 快说愿意啊。 我在最角落里,心里无声的呐喊。 赶紧说话呀,等什么呢! “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容云衍有些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心脏位置,蹲了下去。 司仪和伴郎们赶紧上前:“新郎,你还好吗?” 容云衍摇了摇头:“我突然感觉心脏很痛,像是被挖出来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的心脏好好的在你的身体里呢!”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特别痛,特别难受……” 我也疑惑了。 容云衍没有心脏疾病啊。 容叔叔和容阿姨也没有,应该不是家族遗传。 那怎么会突然心脏疼呢? 恰在这时,话筒不知道被放在了哪里,整个现场都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划破。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然后,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来人是个年轻男孩,浑身是血。 他应该赶来的很急,一直不停地喘着粗气。 姚呈明?! 他来干什么? 司仪问道:“这位是……?” “容云衍——” 姚呈明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容云衍仍旧捂着心口,但也看到了他。 “你来干什么?” 姚呈明突然哼笑了一下,就这么血淋淋的,缓缓走上了舞台。 司仪赶紧说:“保安,快拦住他啊!” 所有现场保安训练有素,很快就把姚呈明控制住了,反扭了手臂按在了地上。 第74章 容云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姚先生,今天是我的婚礼,是沈棠让你来捣乱的吗?” 我没有啊! 我冤枉啊! 我一直在静静的看仪式啊! 我努力想要喊出来,为自己辩驳,可是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人能听到。 这一刻,我才突然发觉——我是飘在空中的。 有人从我的身体中间穿行而过,却并没有撞到我。 姚呈明突然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容云衍,沈棠死了。” 容云衍先是微微一怔。 然后神情恢复了冷静,紧接着就是冷笑了一声:“这又是她想出来的新手段?” 姚呈明几乎是嘶吼出声:“我说,沈棠她死了,她死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容云衍居高临下的蔑视着他,冷眼给保安打了个手势:“把人赶出去。” “是!” 几个保安几乎是拖着姚呈明往外拉,可他目眦欲裂,几乎要挣脱所有人的桎梏,“容云衍,你忘了你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些关于沈棠的事情了吗?是你亲口告诉我,她是你今生最爱的人,她是你的一切,但是现在她死了!” “她不可能死。” 姚呈明说:“你跟我去医院,她现在就在医院里……” “姚先生!”容云衍的语气陡然间变的冷漠无比:“是她让你来的吧?她知道我今天结婚,所以让你来破坏的?” “不是,容云衍,你跟我去医院看一眼行吗?殡仪馆的人很快就要来的,再晚就来不及了!” “殡仪馆你们都请来了?这次看来是下了血本,做戏做的还挺真。” 我其实也是刚刚才意识到,我已经死了。 我也不知道,我的灵魂为什么没有上天堂或者去地府,而是飘到了容云衍的婚礼上来。 或许,是我的执念太深了吧。 我爱他,我想看到他幸福。 我答应过他,看到他结婚之后,我就会离开。 但是我没坚持到这一天,就死了。 阎王爷格外照顾我,让我以灵魂的方式,了却心事,以后安心做鬼,不要为祸人间。 其实我觉得阎王爷真的是多虑了。 我又不是横死,当不成厉鬼。 而且我也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当厉鬼还得做好多事情呢,有这个机会,我宁愿去山顶看日出。 保安撕扯着姚呈明往外拖,姚呈明拼命想要挣扎,可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一点一点被推搡着往外走。 “等一下!” 容阿姨突然站了起来:“云衍,我今天一直觉得心里很慌,我担心棠棠是不是真的出了意外,我想跟着姚先生去看看。” 司仪赶紧劝说:“阿姨,您可是今天的重量级嘉宾,一会儿您的儿媳要给您敬酒,还要给您敬改口茶,您这会儿可千万不能离开啊!” 容云衍微微蹙眉:“妈,您别听他的,他本来就是个骗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但是你刚刚也觉得心痛了,不是吗?这就是最亲近的人之间的心灵感应,我们两个人同时都觉得心很慌,那就绝对不是意外,是菩萨给我们的暗示!” 现场已经因为姚呈明的闯入哗然一片。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想看笑话。 还有人说:“这就是容家不想让一个新娘子进门,故意弄的一个局,就是为了搅黄今天的婚礼。” 另一个也附和:“我也觉得是,之前我就听说过,老容总和夫人都不太同意这个女孩,但是架不住小容总一意孤行,为了这个女孩差点跟父母翻了脸,这才勉强同意他们结婚的。今天的事情我觉得也是个局。” 第75章 “对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容家之前有个童养媳吗?” “什么什么,童养媳?什么年代了,还整这种封建制度啊?” “也不算是童养媳吧,就是容家收养了一个女孩,一直养大,我以前听我儿子提过一次,小容总跟那个女孩是一对,两个人感情还挺好的,后来小容总不是出事了么,回来之后就带回来了现在这个新娘子。” “原来是这样,那个童养媳呢?小容总娶了这个女孩,那童养媳怎么办了?” “这谁知道呢,只有容家人自己知道了。” “哈哈哈,那个女孩就是走了狗屎运,能被容家收养,从小养尊处优的长大,已经够幸运了的,怎么着,以后还想当容家的少奶奶啊?” “也是,毕竟老容总夫妻两个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就算不是商业联姻,也得给他娶一个身世相当的女孩当老婆吧?那个童养媳多半也是被老容总夫妻两个拆散的,没想到小容总重新找了一个,竟然也是个穷酸的……” 这些人应该身份不是很高。 被安排在比较角落的位置,刚好就在我旁边。 他们仗着距离远,不会被容叔叔和容阿姨听到,所以正在肆意的编排一出豪门大戏。 我其实很想替容叔叔和容阿姨解释一下,他们一直以来对容云衍的婚事都是开放态度。 就算是苏冉冉,他们反对的原因也不是苏家的家世,而是心疼我。 但是,我现在说话,谁也听不到。 容云衍亲自走了过去,扶着容母,“妈,宾客都在呢,婚礼上您走了算怎么回事?” 容母顿时有些为难。 一边是儿子的婚礼,她这个当妈的当众离开,确实有些不好。 但是我看得出来,容阿姨是真的很担心我。 容云衍说:“妈,您可能是这几天天天念佛经,念的有些魔怔了,我们跟沈棠也没什么血缘关系,哪里来的感应?可能是这里太高了,氧气比较稀薄,所以有点缺氧。” 司仪也赶紧说到:“是啊,这里99层呢,300米的高度,阿姨可能上了年纪心肺功能不太好,要不我去让人准备一个吸氧机?” 容云衍点了点头,问道:“有吗?” “有,这个场地之前也有人因为缺氧晕过去的,大厦里的工作人员都准备着呢,我现在就让人去拿!” “麻烦尽快。” 容云衍暗示他,婚礼还需要他来主持,不要离开的太久。 司仪对容云衍比了个ok的手势,“容总您放心,耽误不了事情的。” 司仪快速叫来了几个大厦的物业,跟他们说了几句之后,物业人员小跑着离开了。 几分钟的功夫,就取来了制氧机。 “容夫人,缺氧了的话您得先坐下,保持平静,然后吸一会儿氧就能缓解了。” 容云衍说:“妈,我扶您回去坐下。” 容母还有些纠结:“可是……” “没什么可是,妈,您坐。” 说着,苏冉冉也走了过来。 “云哥,阿姨没事吧?” 容云衍的语气顿时温柔了很多:“没事的,这里太高了,妈有点缺氧。” 苏冉冉问道:“那要不要让阿姨先去低一点的楼层休息休息?婚礼我们暂停一下,一会儿再继续……” “不行!” 苏父一听这个,顿时急了,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哪有婚礼举行到一半中途暂停的道理?冉冉,今天可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绝对不能出任何的意外!” 同样都是癌症患者。 苏父看起来比我的精神头好多了。 虽然手上还有留置针和医用棉纱,看得出来确实是病人,但整个人声如洪钟,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第76章 他护着苏冉冉,站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座安稳的大山。 原来这就是有父母护着的感觉吗? 我真的很羡慕。 他们都说我从小被容家收养,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容叔叔和容阿姨也确实对我很好。 但亲生父母的缺憾,是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的。 我在想,如果我的爸爸妈妈还活着的话,是不是也会像苏冉冉的父亲一样,会为了我去跟容云衍据理力争。 就算是他最后还是要离开我,我的爸爸妈妈也会护着我,温柔的抱着我。 原来,鬼也是会心痛的啊。 我原来还以为鬼不怕疼呢,原来是假的。 苏父质问容云衍:“云衍,我现在要你一句准话,婚礼还能正常进行下去吗?” 容云衍点头:“能的,叔叔。”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的要求你也了解,你曾经在病床前给我的保证,希望你不要忘记。” “我不会的,您放心。” “好。” 容云衍转过头对司仪说:“婚礼继续。” 司仪点了点头,表示接收到了信号,迅速拿着话筒开始串场:“抱歉各位,刚刚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不过好事多磨,相信今天的一对新人以后一定能更加幸福顺遂……” 司仪不愧是司仪,说话就是好听。 我当时跟容云衍是想怎么办婚礼来着? 对了,他想办个中式的婚礼。 我问他司仪请谁,他说,要去学校请老潘。 老潘是我们两个共同的老师,看着我们两个长大,他想让老潘来主持婚礼流程,这样才更有意义。 除此之外,他还说,到时候来参加婚礼的嘉宾也必须都穿古装,他要给我一场隆重的十里红妆。 当时我正好在看一个电视剧,里面正好有太平公主嫁给薛绍的剧情。 电视剧里面说,李治和武则天夫妇都很疼爱太平公主这个小女儿,给她准备的嫁妆几乎搬空了国库。 拉嫁妆的马车整整绕了长安城三圈还不够,最后夫妇两个让人直接把长安城的城墙都拆了,只为了让小女儿的嫁妆车马能够进城。 容云衍说:“你想要吗?” 我挑眉:“我想要就能要吗?” “你想要,我就给你。” 我笑他:“你少给我画大饼,H市里任何一栋建筑物,你拆一个试试?” 容云衍却说:“只要你想,我就去把辉腾大厦买下来,拆了给你放嫁妆。” 辉腾大厦啊。 他倒是还记得辉腾大厦。 不过现在不是用来给我放嫁妆的,而是用来娶另一个女孩子。 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容云衍的记忆好像恢复了一点,但不多。 他记得一些关键性的东西,但是又记不全。 老天爷啊老天爷,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您的心思还真是难猜啊。 司仪说完串场的话之后,容云衍和苏冉冉又被重新请回了主舞台。 我才发现,容云衍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更加英挺清贵。 这件西装很适合他。 因为…… 这是就是我画中的那一套啊。 我画人物不太好,但是唯独画容云衍画的很传神。 之前我给他画过一副画,那幅画上,他就穿着这样一身白色的西装,宽肩长腿,帅气无两。 他看到了我给他画的画了吗? 不对啊,那幅画被我带去殡仪馆烧了呀! 他应该没看到才对。 那这套衣服是怎么回事? 我忽然灵光一闪,想明白了。 这应该是为了配苏冉冉今天这套婚纱,特意去定制的。 第77章 苏冉冉的婚纱上,点缀着一只只用白色纱绢做的蝴蝶,栩栩如生。 而容云衍的白色西装肩头,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纱绢蝴蝶。 我可真是,都死了,怎么还在做这种春秋大梦。 舞台上,司仪高声宣布:“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伴郎伴娘分别上台,把戒指盒分别交给了他和苏冉冉。 伴娘我不认识,应该是苏冉冉的亲友。 伴郎我也不认识。 之前我跟他说好了,伴郎就请班长,他办事妥帖,又能活跃气氛。 只是他回来后,朋友圈子全部换了人,连伴郎的人选也换了。 容云衍拿着戒指,正要给苏冉冉戴上,可是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猛烈的冷风袭来,容云衍手里的戒指瞬间掉在了地上,滚远了。 他有些微微发愣。 甚至手指都还保持着捏着戒指的姿势,好一会儿都没反应。 他眉心紧紧的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现场最急的人莫过于司仪了。 司仪赶紧招呼着附近的人帮忙找,连伴郎和伴娘也赶紧加入了找戒指的行列。 一时间,大家纷纷低头,整个场面变得喧闹不已。 而且更神奇的是,戒指落地了之后,那阵风就戛然而止了。 容阿姨整个人都显得惴惴不安,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出事了,棠棠绝对是出事了,老天爷一直在暗示我!” 一旁的伴郎有些不悦地说了一句:“阿姨,这个时候您要是不愿意帮忙找戒指就算了,能不能不要再添乱了?” 容阿姨当众被一个年轻人训斥了。 容叔叔也不太高兴:“小伙子,你凭什么我太太添乱?我不是也一直在帮忙找?” “叔叔,阿姨,你们两个要是不满意我妹妹,就别点头同意啊!现在既然已经同意了我妹妹进你容家的门,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借口不配合,您这不是诚心给自己儿子添堵么!” 原来伴郎是苏冉冉的哥哥啊! 可是我记得,苏冉冉也是家里的独生女啊。 估计是个表哥或者是堂哥什么的吧。 容叔叔当了一辈子董事长,很少有人这样跟他不客气的说话。 更何况,还是晚辈。 容叔叔的语气也冷了一些:“我们担心一下女儿也不行?” “哈哈哈,叔叔,您那哪是担心女儿啊,您就是存心给我妹妹找不痛快呢吧!我听我妹妹说了,你这个养女之前跟容云衍是一对,但是他们已经分手了,那就是前女友了。今天云衍和我妹妹的婚礼,你们还故意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前女友,不就是为了发泄对我妹妹的不满么!” 容叔叔直接拍案而起:“年轻人,对长辈应该有的尊重总是要有的吧?” “对于为老不尊的长辈,不需要尊重。” “你……” “叔叔,您最好看清楚形势,是你儿子求着我妹妹嫁给他,非她不可,你们就算再阻拦也没用,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容阿姨怕容叔叔的高血压再犯,担心地用手用力地拉容叔叔的手臂:“没事的,我就是觉得心慌而已,可能真的就是缺氧,您千万别激动啊。” 容叔叔也很心疼自己的妻子:“你别光顾着我,你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真的。” 容叔叔沉沉吐出一口气,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叔叔,阿姨——” 姚呈明似乎发现了新的契机。 容云衍不愿意去,但容叔叔和容阿姨还是疼我的。 他趁着保安去帮忙找戒指的功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容叔叔和容阿姨的身边。 第78章 “你们去看看沈棠吧,你们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你们去送她最后一程吧……” 伴郎走了过来,一脚踹在姚呈明心口。 姚呈明直接被踹地滚出去好几米远。 伴郎追上来还要继续踩,一边踩一边说:“试图打扰我妹妹婚礼的人,都该死!” 姚呈明重重挨了好几下,痛的蜷缩成一团。 我看的心里难受。 当他刚出现的时候,其实我心里也是存着希冀的。 容云衍不愿意去,我希望容叔叔和容阿姨能去看看我。 我没有父母,他们就是我的父母。 我不想最后一面都没跟他们见到,就被送进火化炉里变成一捧骨灰。 可是现在看到姚呈明被殴打成这个样子,我顿时就放弃了。 我飘到了姚呈明身边,试图阻止伴郎的殴打,可是我是个鬼啊! 我什么都阻止不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我正在焦急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司仪惊喜地说了一声:“找到了找到了,戒指找到了!” 伴郎被吸引了注意力,也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停止了殴打,指着姚呈明的鼻子狠狠的警告道:“赶紧走,如果再敢作妖,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我着急地去查看姚呈明的伤势。 我才发现,伴郎下手比上次容云衍重多了。 容云衍只是气他想亲我,但伴郎是真的下了死手的。 姚呈明嘴角已经浸出了一丝鲜血,眼镜架也扭曲变形,脸上被碎掉的眼镜片划破了好几个口子。 容阿姨于心不忍,远远地问道:“姚先生,你没事吧?” 容叔叔也说:“我找人送你去医院,你看起来伤的不轻。” 姚呈明靠在墙壁上,摆了摆手,只是用哀求的声音再次说了一遍:“叔叔阿姨,如果你们今天不去的话,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沈棠了。” 容阿姨的脸色泛白。 容叔叔直接问道:“姚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棠棠到底怎么了?” “她腹腔大出血,没救过来。” “腹腔?怎么会是腹腔大出血?棠棠明明是……” 容阿姨终于听出来了一点不对劲,用力地摇晃着丈夫的手臂:“棠棠怎么了?老容,你说话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瞒着我?!” “阿姨,”姚呈明说:“沈棠得了癌症,已经三年了。” 容阿姨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癌症?棠棠那么活泼爱笑,而且她还那么年轻,为什么会得癌症?!” “刚开始是乳腺癌,这个病跟情绪有很大关系,而且得病的时间,就是容云衍失踪的时候。” 容阿姨明白了:“啊……” 姚呈明继续说道:“她为了不让你们担心,一直瞒着你们,也不让我说。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所以才放弃了争取,并且极力阻止容云衍恢复记忆,还想要撮合容云衍和苏冉冉。” 这些信息量太大了。 容阿姨明显有些接受不了。 “乳腺癌?可是……不能啊,棠棠怎么可能得这种病呢……” 容叔叔这才绝望地捂住了脸:“雅清,是真的。” “你……你早就知道?” “……嗯。” “那为什么连你也瞒着我呢?” “是棠棠要求的,她怕你难过,所以求我帮她保守秘密。” “这孩子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容阿姨痛哭出声,“我要去看棠棠,我不相信!” 姚呈明站了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阿姨,我带您去。” 容叔叔说:“我也去。” “好。” 容阿姨失魂落魄,容叔叔一脸凝重,他们两个径直跟着姚呈明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 司仪站在舞台上,远远的看到了,连忙高声呼喊道:“叔叔阿姨,马上就要到敬酒的环节了,你们要去哪儿啊!” 第79章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容云衍也看了过来。 他的语气也带着警告的意味:“姚先生,你如果执意要破坏我跟冉冉的婚礼,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姚呈明冷笑了一下:“容云衍,有一天当你想起所有事的时候,你会感谢我的。” “我不会想起,也不愿想起。” “但愿如此。” 姚呈明油盐不进,容云衍也不想手下留情了。 他跟司仪说:“报警。” 苏父扑了出来:“都这个节骨眼了,报警还来得及吗?找几个人,拿麻袋把他一套,扔出去就完了。清然,你去做!务必保障你妹妹的婚礼顺利进行!” 伴郎重重点头:“好的,姑父,交给我了。” 他招呼了几个人,一边往这边走一边撸起袖子,完全是大干一场的架势。 容叔叔大吼了一声:“谁敢动!” 容叔叔在H市声望颇高,在场的嘉宾基本都目睹过他年轻时候叱咤风云的风采,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伴郎也被镇住了一下:“叔,你别让我们难做。” 容叔叔直接说:“儿子是重要,但是棠棠是我的女儿,她的安危也是头等大事!云衍,这个婚礼你想举行,我不拦你,但我现在要跟你妈妈一起去看棠棠,谁也别想拦我!” 容叔叔一马当先就要离开。 司仪还想劝,急匆匆从舞台追了下来,可是一句“叔叔”都还没喊出口,就被容叔叔直接怼回去了:“你去主持你的婚礼,我又不是今天的新郎官,你来找我干什么?” 司仪到底是慑于容叔叔的威严,没敢再多说话。 他求助似的看向了容云衍:“容总,您说怎么办?” 容云衍没说话。 但我很了解他,他越是不说话的时候,就代表他越愤怒。 有好几次, 我在运动会受伤了男同学背我回家,还有一次是我跟另外一个男同学因为穿了同款的衣服被同学们起哄传绯闻,容云衍都是这样。 一言不发。 但我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惹他。 苏冉冉提着裙摆,挽着容云衍的手臂,小声提醒道:“云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容云衍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大手覆盖在她放在自己小臂上的手背。 “是不是叔叔阿姨还是不能接受我?”苏冉冉的眼圈红红的,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我知道,我什么都比不上棠棠,我没有她好看,也没有她聪明,跟叔叔阿姨也没有相互扶持的情谊,他们为棠棠打抱不平也是正常的。” 容云衍很烦闷,但依旧耐着性子哄她:“你别多想。” 容阿姨温声劝了一句:“苏小姐,我们要提前离开一下,婚礼要不就取消敬茶这个环节吧,你们接着走后面的流程。” “可是,这个婚姻如果没有得到您和叔叔的祝福,我爸爸他不会安心的,我心里也会一直有个疙瘩……” “亲家母——” 苏父由伴郎扶着,艰难地走了过来,但是却是满脸怒容:“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们家没权没势,你们就这样欺负我的女儿吗?” 容阿姨是知道苏父的病情的。 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主动解释说:“我们家棠棠现在生死未卜,我不去看一眼真的不放心,亲家,两个孩子的婚礼还麻烦你代为照看一下,我们真的很担心棠棠……” “她一个成年人,有什么可担心的?”苏父十分不以为意,甚至还讽刺地哼了一声:“她就是输给了我女儿,所以心里不服气吧?想用这种方式来破坏我女儿的婚礼?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绝不可能!” 第80章 苏冉冉呜呜地哭着:“爸爸,是我对不起你,您的病都这么严重了,还要为了我的事情在这里劳心劳力?” “傻女儿,不许哭,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要笑!” 苏冉冉松开了容云衍的手,扑到了苏父怀里:“爸爸!我不嫁了,我不想嫁了,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不哭,爸爸在呢,你说什么傻话呢?云衍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放弃他呢?乖,我们好好的。” 这边父女情深的拥抱,那边,容家父子的气场也都沉到了谷底。 容云衍问:“爸,您今天是非走不可是吗?” 容叔叔说:“我走了,你们取消掉敬茶环节,婚礼一样可以举行。但是棠棠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我们可就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啊!” “如果,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沈棠故意设下的局呢?” “不可能!” “爸,不要以为你很理解沈棠,没什么不可能。她之前做出的一系列要撮合我和冉冉的事情,其实都是在做戏拔了!她演的这一出叫以退为进,她根本就没想让我和冉冉平平安安的结婚!” 容叔叔指着他怒骂道:“混账!你根本不知道棠棠为了你付出了多少!” “我当然知道,”容云衍冷冷地笑了一下:“这三年来,每天您跟妈都在我面前耳提面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沈棠对你们有多好,为我做了多少事,我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姚呈明站了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因为被殴打,以及被保安阻拦,他浑身的力气已经差不多耗尽,只能尽量平静地说道:“容总,沈棠她……” “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姚呈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紧接着容云衍又补充道:“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大好日子,晦气。” 姚呈明哼了一声,嗤嗤地笑了出来:“是啊,是挺晦气的,你在这边迎娶娇妻,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容云衍,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你最好跟我去一趟,否则以后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见不到了。” “我不会去的。” 姚呈明问:“你就不怕自己以后后悔吗?” “我不会后悔,”容云衍说:“你或许不知道,沈棠那里有很多照片,每一次回家她都会不厌其烦的拿给我看,告诉我哪一张是我们在哪里拍的。那些照片我看腻了,现在不想见到她那张脸。” 我浮在半空中,身体似乎没有了重量,轻飘飘的。 我没想到,我那天撒的谎效果居然这么猛,让容云衍恨我恨到了如此地步。 但是转念想想,又觉得有点欣慰。 至少说明我戏演的很不错,他信以为真了。 姚呈明重重的,缓缓的,点了点头,“好,只要你做出决定,我也不会强迫你,随便你吧。” 他转身对容叔叔和容阿姨说道:“叔叔阿姨,我们走吧。” “不行,不许走!没有我的点头,今天谁也不许走!” 苏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父女温情时刻,张开双臂拦在了容叔叔和容阿姨面前,恶狠狠地说道:“要走可以,把敬茶环节走完,之后随便你们去哪里,我绝不再管!” 容阿姨心里焦急,不停地跺脚。 “亲家公,你也有女儿,如果有人说你的女儿出了意外,你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喜气洋洋的喝茶吗?我们将心比心,你也理解理解我们好不好……” “我理解你们,谁理解我啊?我好端端的一个人,女儿嫁了个有钱人,我好不容易要开始享受生活了,结果却得了绝症,没几个月就要死了,谁来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第81章 “是,你的遭遇我们都很同情,但是你也不能拦着我们去看女儿……啊!亲家公你干什么?快下来!” 苏父趁着没人注意,快速跑到了楼顶的围栏边,整个人都跨坐在上面。 99层的高度,如果从这里摔下去,必定会摔成一摊肉泥! 苏父桀桀怪笑,似乎是在为女儿争取,又似乎是在控诉老天爷对他的不公。 他用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指向了虚空的方向。 “回去,坐好,接受我女儿的敬茶,站好你们为人公公婆婆的最后一班岗,否则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原本好好的婚礼,因为姚呈明的突然闯入增加了一首小插曲。 但是随着苏父站到了顶楼的围栏边上,局势开始变得不可控了起来。 所有宾客都开始慌乱,骚动。 司仪也吓到了,脸色惨白,好说歹说地劝:“叔叔,您先下来,不管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好好说……” “你别管我,你现在快去进行下面的流程,我亲眼看到我女儿的婚礼圆满结束了,我自己会下来的。” 司仪悔恨地直拍大腿。 估计也是恨自己,今天为什么接了这个糟心的工作。 原本以为,毕竟是容氏集团的独子结婚,他也算是拓展了一下权贵圈的人脉,可是没想到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 “爸!” 苏冉冉惊呼了一声:“您在干什么?您快下来!” “乖冉冉,爸爸只是不想让你有任何缺憾,你乖乖的,跟云衍回舞台上,去把流程走完!” “可是爸爸,你这样我怎么可能安心去结婚……” 话音还没落,又是一股邪风吹来。 比刚刚把戒指吹落的那一阵还要更大一些。 苏父因为已经到了癌症晚期,整个人本身就瘦,现在被病痛折磨的不行,整个人更加消瘦了。 风一吹,他立马有些控制不住身体,被风吹得一直往外倒。 现场的大家顿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容云衍直接大跨步走了过去,想要拉他回来。 可是苏父硬是神奇地站住了,然后拒绝了容云衍的帮助:“你不要管我,你刚刚答应我的事忘了吗?现在,牵着冉冉的手,回舞台上,继续下面的流程!” 容云衍咬牙:“苏叔,您这样冉冉也不安心。” “我不管她安不安心,我就是要看着她顺顺利利的嫁进容家!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苏冉冉几乎哭晕在容云衍怀里。 容叔叔和容阿姨也被架在了那里,如果非要走,那亲家公当众跳楼,无论如何那都是一条生命。 可是如果留下,他们又舍不得我…… 现在该怎么解决呢? 我思忖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环顾了整个婚宴现场,找了好半天,终于在现场找到了一个熟人——班长! 班长进来也来参加婚礼了,但是因为容云衍失忆的缘故,已经跟他不怎么亲厚了。 他今天一直坐在一个很不显眼的角落里,此时更是垂头丧气的看着自己的手机,快速地打着字,不知道是不是在给老潘还有我们曾经所有的同学转播这场婚礼的现场实况。 我慢慢飘到了班长身后。 他似乎有所察觉,猛地转过身往后看了看。 可是他看不到我,依旧只能看到一个混乱又可笑的婚礼。 我俯下身,看着他打字。 他的确是在同学群里给大家转述今天的情况—— “容哥这个未来老丈人,也是个狠角色。” 第82章 “你们都不来,就派我当代表来,我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尴尬死了。” “对了,刚刚有个人闯进来了,说沈棠死了。怎么回事啊?她今天确实没来,我刚给沈棠打了个电话也没人接,你们谁知道沈棠今天在哪儿么?” 班长不停地发消息,同学群里的消息滚动速度也非常快。 容云衍不是无名之辈,再加上那时候同学们基本都知道我跟他相爱,所以容云衍要娶别人,这个谈资也足以让群里热闹非凡。 班长皱着眉,也有人担心:“你们别聊了,倒是说话呀,谁知道沈棠今天去干什么了?田田,林悠,你们几个知道吗?” 何田田回复了一句:“不知道诶,棠棠没联系我,我刚刚给她电话提示我关机了。” 林悠也说:“我觉得今天棠棠肯定心情很不好,自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吧,谁的电话也不想接。我们别去打扰她了,受了这么大的打击,让她自己好好静一静。” 班长有些焦急:“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那个人说的信誓旦旦的,我真怕沈棠想不开做傻事。” 我心里觉得微微暖了暖。 班长一直都是个老好人,同学们有什么问题,一般也都是找他出面去调解,最管用。 我之前也找过他,想让他帮忙跟容云衍谈一谈。 但最后的结果也没什么改变。 “班长!我好像收到一封邮件!”何田田疯狂在群里艾特班长。 班长问:“是沈棠发的吗?” “对对!是她!” 何田田很快就把那份视频转发到了群里。 我微微安了心。 这是我之前就拍好了的,准备给何田田和林悠她们几个的告别视频。 本来我的打算是,容云衍讨厌我,我不会公然出现在他的婚礼上,我会站在角落里,偷偷地见证他的幸福,然后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之后不管我是真的出国也好,还是找个小山村里住着画画也好,静静等着死亡就是了。 所以我设置了定时邮件,刚好在婚礼差不多结束的这个时间点,发到了何田田的邮箱。 我看了看班长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 我算的其实挺准的,如果不是刚刚戒指风波,还有姚呈明突然出现跟苏父闹的那一场,现在的确应该是走完了婚礼的所有流程,已经算是礼成了。 苏冉冉应该会换一套敬酒服,跟容云衍一起给宾客们敬酒回礼。 只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死,更没想到,姚呈明会为了我跑来容云衍的婚礼。 班长点开了视频。 视频里,我画着微微有些浓的妆,穿了一条蓝色的波西米亚长裙,带着一顶大大的草帽,笑着给何田田挥手。 “哈喽田田,不好意思啊,我不辞而别了,因为我知道,你那么爱我,肯定舍不得看我离开,所以我决定先自己来欧洲,然后再跟你说,来个先斩后奏!” “放心吧,我已经在欧洲买下了一套房子,房子旁边就是一片很大很大的玫瑰庄园,特别美。你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我想自己来欧洲散散心,你应该也明白,我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让时间去冲淡一切了。” “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就有好几个艳遇呢,还有一个很帅的白人男孩问我要了电话号码!” “好啦,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拿我的画板,准备把这里最美好的景色都记录下来,爱你哦~” 第83章 我给她比了个大大的心,还俏皮地wink了一下。 视频结束了。 看得出来班长狠狠松了一口气,然后打字回复何田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沈棠真出事了呢,她没事就好。不过她说得对,她肯定是想换个环境自己待一阵子疗伤的,我们最近都别打扰她了。” 何田田也回复的很快:“可是班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沈棠最近不是一直都很难过么,情绪难过的人很容易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你觉得不对劲也正常。” “可我还是觉得……”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现场传来一阵骚乱。 我连忙飘了过去。 只见人群都围着容叔叔和容阿姨。 幸亏我是鬼,可以飘到高处,不然以我的个子,肯定什么都看不到。 容阿姨的手机上,是一条短信,还有一条彩信。 短信的内容是:【容阿姨,我已经在欧洲啦,晚一点给您寄一些玫瑰精油回去哦,对失眠很有帮助的。】 彩信则是一张我的自拍照。 我仍旧穿着那套蓝色的波西米亚风连衣裙,看起来很健康很安全。 容阿姨顿时松了一口气:“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吓了我们一跳,她没事就好……” 容叔叔却问了一句:“棠棠怎么发彩信啊,发图片的话用微信不是更快更方便吗?” 因为微信没有定时功能啊。 我只能选择彩信。 容阿姨拍了他一下:“棠棠现在在国外,国外人家不兴用微信呗。” 容叔叔想说什么,但是却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忍住了。 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好像猜到了什么。 他看向姚呈明,姚呈明明显也看到了容阿姨收到的这两条消息,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脸上挂着颓唐的苦笑。 突然间,他的领口被一股大力猛地往前拖了过去。 容云衍冷声逼问:“你不是说沈棠死了吗?你玩我?!”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姚呈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也没反应,就这么任由容云衍提着,眯着眼睛看他:“好吧,如果这是沈棠的意思,那我会帮她的。” “你说什么?” “我曾经答应过你,如果有一天你没办法回到沈棠身边了,就代替你照顾好她。而我也答应过她,要陪着她完成她的所有愿望。现在这个结果……呵呵,沈棠这是早就想好了,要成全你,自己默默的离开,那我也会尊重她的决定。” “所以,你承认你实在骗人?!你今天演这一出到底是为什么?是沈棠让你来的?” “她没让我来,是我自己,”姚呈明抬起头,对上容云衍的眼睛:“我曾经见过你深爱她的样子,所以我想再努力一次,不想让你留下遗憾。” 容云衍直接松了手,猛地一推,姚呈明就被推地倒退了好几步,摔倒在了地上。 容云衍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匍匐在地上的姚呈明说道:“今天我跟冉冉的婚礼,我不想见血,你自己滚!” 容阿姨到底是好心,亲自去扶姚呈明起来。 班长也从很远的角落里赶了过来,跟容阿姨一起扶姚呈明。 姚呈明站不太稳,还晃晃悠悠的。 他对容云衍说:“祝你幸福,容云衍。” “我不需要你的祝福。” “这句话不是我的祝福,是沈棠的,我只是替她把这句话带到。” 说完,姚呈明转身跟容叔叔和容阿姨道歉。 “抱歉叔叔阿姨,我就先走了。” 第84章 容阿姨叮嘱他:“你今天能来,肯定也是为了棠棠,叔叔阿姨能理解你。离开这里之后,赶紧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知道吗?” 姚呈明含笑点头:“谢谢阿姨,我是要去医院的。” 他转身,缓缓离开了。 不远处,司仪恨不得跪下磕三个头,赶紧找了个几个保安过来,把苏父从栏杆上面抬了下来。 “叔叔,事情已经解决了,容家二老不会走,会留下参与婚礼全程的,您快下来吧……” 婚礼现场,秩序重新恢复了井然有序。 苏父坐回了他的位子上观礼。 容云衍挽着苏冉冉的手,给容叔叔和容阿姨敬茶。 只不过容阿姨抿了一小口就咳嗽不止,容叔叔也只是做做样子,嘴唇都没粘上茶水。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唇都还是干的。 这个流程结束,接下来是新郎新娘爱情路程的回顾。 容叔叔站了起来,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苏父虽然有些不满,但是流程毕竟已经走了,茶也敬过了,他只是不屑地“切”了一声,然后继续看向台上的一对新人,面露欣慰之色。 姚呈明是在酒店大门口被叫住的。 容叔叔跑的很急,上了年纪,又有高血压,脸色有些发白:“姚先生,等一下。” 姚呈明停住了脚步,回头叫人:“您好,容伯伯。” “你现在准备去哪里?” “医院。” “去处理伤口吗?” “不,我去太平间,找沈棠。” 容叔叔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姚呈明说:“容伯伯,我没有说谎。” 他的态度坦然,坦然到仿佛只是诉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容叔叔却整个人都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去。 姚呈明扶住他:“容伯伯,您还好吗?” “棠棠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很突然,”姚呈明说,“前一天还好好的,我带她去山顶看了日出,但突然就不好了,送到医院之后,医生说是腹腔内大出血,但是因为沈棠没有在医院里留下家属的联系方式,所以医院没能通知容家。” “没抢救吗?” “抢救了的,”姚呈明摇了摇头:“只是最后……没能抢救成功。” “……” “容伯伯,您节哀,保重身体。” “……姚先生,你能带我去见见棠棠吗?求求你,带我去见棠棠最后一面……” 姚呈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顶的方向。 容叔叔说:“带我去吧,棠棠一个人走,身边总得有个亲人送别的。” 姚呈明还是摇了摇头:“叔叔,抱歉,沈棠她并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的死讯。是我觉得她跟容云衍的感情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是我一意孤行来这里的。” “我明白。” 容叔叔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缓缓点了点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晶莹的水光。 “姚先生,棠棠有没有说,她的身后事想要怎么办?” 姚呈明依旧是摇头:“她发病发的太快了,很快就没有了意识,我送她去医院后,她被推进了手术室……就没有再出来了。” 容叔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他的身材魁梧,即便是已经人到中年,但肩膀宽厚伟岸,如今却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 他缓缓闭上眼睛,“棠棠的病只有我知道,带我去看棠棠最后一眼吧。” 姚呈明还是有些犹豫。 直到容叔叔说:“棠棠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心思我大概都明白。她爱云衍,所以不想让自己的死打扰他的幸福。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按照棠棠的意思去处理的,不会告诉其他人,以后等我死了,这件事也会带进棺材里。” 第85章 这句话实在是让我心里扎着疼。 姚呈明似乎也有些妥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点了头:“那您上车吧,我带您去。” 姚呈明开车载着容叔叔去了医院。 我站在辉腾大厦楼下迟疑了一会儿。 我在犹豫,是该继续上去见证容云衍的幸福时刻,还是应该去看看容叔叔。 我也不知道我的尸体现在是不是很恐怖,我怕吓到容叔叔,他的血压自从上次住院就一直不太平稳,刚刚又大动了一场肝火,我真怕他看到我的尸体之后接受不了出了事。 我思考了几秒,最终还是飘在半空中,追上了姚呈明的车子。 是的,我其实真的很想看着容云衍幸福,但他跟苏冉冉的幸福已成定局。 眼下,容叔叔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当我变成灵魂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车子的速度竟然这么慢。 灵魂可以飘在空中,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我可以走直路,但车子还得七拐八拐的按照道路走,而且还很堵。 我跟了一会儿车就没耐心了,干脆直接飞到了医院门口,坐在外面的花坛边上等。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人。 这不是我上次做化疗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大哥么! 我连忙迎上去,想跟他打招呼,可是走了两步我就想起来了。 我是鬼啊,我说话他又听不见。 于是我又退了回去。 大哥比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又瘦了很多,现在整个人都像是一个骷髅架子。 他缓慢地在医院楼下踱步,像是在等待什么。 医院大楼上,有一个大钟表,敲响了十二声。 中午十二点了吗? 那容云衍和苏冉冉的婚礼应该结束了吧。 大哥听到钟声,一瞬间来了精神,整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光彩。 只见他快速往医院门口的喷泉处小跑了过去,尽管他现在的体力已经不能跑了,但依旧很艰难地往那边走,迫不及待。 喷泉正对着外面的马路。 我清楚的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对母子经过。 母亲温柔恬淡,儿子活泼好动,只是儿子可能是刚刚学会走路,被母亲牵着小手,晃晃悠悠地慢慢往前走。 但是医院门口的人和车都多,母亲有些不放心,最终还是把儿子抱了起来,快速走远了。 大哥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里,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花坛边。 他回住院部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脸上有满足的笑意。 我其实已经大概猜出来那对母子的身份。 我也能理解大哥非要来这里偷看他们,哪怕只有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也能心满意足的心情。 我懂他,因为我亦然。 “叔叔,到了。” 姚呈姚呈明的车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位上。 容叔叔下车的时候绊了一下,直接摔倒在地。 我下意识地想去扶他,可是当我的手穿过他身体的时候,我有些无助。 幸好姚呈明很快反应了过来,扶起了容叔叔。 “叔叔,您没事吧?” 容叔叔扯了一下嘴角,他想笑一笑缓解尴尬,但是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没事,棠棠在哪里?” “在太平间,我带您去。” 我跟在后面,飘到了太平间门口。 姚呈明跟管理员说明了来意,管理员这才放行。 “你们得尽快了,这具尸体没有亲属来认领,医院就只能开具死亡证明,然后联系了殡仪馆来处理。大概还有半小时他们的车就到了。” 第86章 容叔叔瞬间眼圈就红了:“谁说她没家属,她有!我是她的父亲!” “啊?”管理员有些意外:“不是说她的亲生父母都已经去世,家里没有亲人了么?” 容叔叔整个人都在发抖:“是,但是我……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我能不能带走她的骨灰去安葬?” “这个具体的你得问殡仪馆哦,您是她的养父?” “对对,养父。” “你们有领养的相关手续吗?” 容叔叔一窒。 我小时候,是被我爷爷托孤,送到容家养大的。 根本没有办领养。 而且我也一直没改口,到了现在依旧是叫容叔叔,容阿姨。 “没有手续的话,你们就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关系,遗体和骨灰可能没办法带走了。” 容叔叔问道:“那她的骨灰会被带去哪里?” 管理员笑了:“无人认领的尸体火化后就不会专门把骨灰捡出来了,都没有家属领,难道还要占一个骨灰盒啊?” “那她……” “反正殡仪馆那边会看着处理的,估计就是跟其他无名尸体的骨灰混在一起,殡仪馆再统一处理吧。诶,你们到底进不进去啊,时间估计快到了,一会儿殡仪馆的人来了,你们可就看不到人了。” 容叔叔如梦初醒,赶紧说道:“我看,我看。” “那走吧,我带你们去。” 这也是我死后,第一次看自己的尸体。 我很好奇,是不是人死后,灵魂都会在人间飘荡一段时间? 但是我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其他鬼啊。 “就是这个了,3698号裹尸袋。” 管理员像是拉开一个抽屉一样,拉开了一个停放格。 上面是一个裹尸袋。 “你们抓紧时间吧,我得去门口等殡仪馆的车了。” 容叔叔看着面前的裹尸袋,整个人都像是愣住了。 他想伸手摸一摸,可是又快速把手收了回来。 “这……不可能是棠棠的,不会的……” 姚呈明跟管理员道了谢,看到容叔叔这个样子,也有些动容:“叔叔,您节哀,千万要保重身体。” 容叔叔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姚呈明:“你看过了吗?里面会不会是一个长得跟棠棠很像的女孩子?” 姚呈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用沉默否认了容叔叔的猜测。 “叔叔,您再看沈棠一眼吧。” “……好。” 姚呈明亲手拉开了裹尸袋上面的拉链。 而我,此时就飘在裹尸袋的上方,亲眼看着自己的尸体。 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尸体会很恐怖,但其实也还好。 虽然整个人透着阴森的惨白,但是面容看着还是很安详的。 “……医生跟我说,当时沈棠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人已经陷入昏迷了。他们试图切开腹腔,清理里面的出血,再尝试心肺复苏,但已经来不及了。” 容叔叔的步子沉重,缓缓挪到了我的尸体旁边。 他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脸,冰冷的触感让他顿时泪如雨下:“棠棠,我的棠棠……” 看着容叔叔哭,我也有些难受。 但我发现,鬼虽然能感觉到不好受,但是感觉已经比刚刚在婚礼现场的时候淡了许多。 我明白了。 我的灵魂可能也在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在人间停留多久。 姚呈明也没说话,就一直陪着容叔叔。 容叔叔哭的泣不成声,跪在了地上,姚呈明适时地搀扶了一把,其余的话一句都没多说。 或许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言语上的安慰是最没用的。 很快,管理员就去而复返。 “殡仪馆的人来了,遗体要被运走,你们看过最后一眼就出去吧。” 第87章 容叔叔已经哭的完全没有了力气,最后还是姚呈明跟管理员一起,把他架出去的。 殡仪馆的人都是熟练工,我的裹尸袋被迅速拉上,然后被两个人抬到了殡仪馆的车上。 容叔叔哀求着:“姚先生,我走不了了,你去一趟殡仪馆行吗?陪棠棠最后一程……” 姚呈明点了点头:“叔叔,您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我可以的,你快去……” 我没跟去殡仪馆。 我还是要守着容叔叔。 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灵魂在消散,那我宁可用最后的时间,多看一看我爱的人们。 太平间的管理员拿了把椅子给容叔叔,又给他倒了杯热水:“叔叔,您也别太伤心了,说不定现在你闺女的灵魂就在周围看着你呢。” 我一惊。 他怎么知道? 他能看见我? 我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可是管理员并没有什么反应。 害,原来就只是一句安慰人的话啊。 容叔叔却信以为真,不停地打量着他面前的天空,喃喃问着:“棠棠,你在吗?” 我在啊容叔叔。 可是现在我说话你听不到。 “你要是在的话,能不能给容叔叔一个提示?” 这怎么提示? 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故意的,他猛地吹了一阵风。 今天怎么回事,总是吹这种奇奇怪怪的风。 容叔叔似有所感:“棠棠,是你吗?” 是我,又不是我。 “你今晚,能不能托个梦给叔叔,再跟叔叔说说话,行吗?” 托梦? 这个该怎么操作我还真不是很清楚。 不知道阴间有没有什么部门可以去问一下,需不需要审批什么的?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影急匆匆的跑来了。 “爸!” 是容云衍,还有苏冉冉。 他还穿着那套白色的西装,而苏冉冉已经换上了一套方便敬酒的秀禾服。 “爸,您怎么跑来这里了?” 容叔叔看到容云衍的时候,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从悲伤中恢复了理智。 他看了看容云衍,摆摆手说:“你们办婚礼就好好办,跑出来干什么?” 苏冉冉急急说道:“您突然不见了,云哥急坏了,紧急中止了婚礼流程,发动了所有人来找您。爸,您没事吧?” 容叔叔显然对“爸”这个称呼很抗拒。 他拧着眉,说道:“苏小姐,以后你跟云衍搬出去住,也尽量少回家,我们能不见面就不见面了。” “爸!”容云衍不满道:“您能不能别在今天这个日子说这些,冉冉会伤心的。” 苏冉冉果然眼圈有些红。 声音也带着哭腔。 “爸,我知道您跟妈心里其实都更满意棠棠,但是棠棠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跟云哥也结婚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会努力让您跟妈都喜欢上我的。” 容叔叔转过身去,不想面对他们。 “以后再说吧,今天这个日子,我暂时也不想见到你们。云衍,你带苏小姐回去吧,该走什么流程就去走,不用管我。” “爸,我们怎么能不管你呢?您跟我回去吧,这里是医院的太平间,阴气太重,晦气。” 容叔叔猛地回过头来,厉声训斥道:“我不嫌晦气,你要是觉得晦气你们就走!现在就走!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我不需要你们陪!” “爸,您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啊?那个姚呈明就是个骗子,我刚刚听沈棠她原来的班长说了,她真的已经去了国外,她没有死。” 容叔叔有些疑惑:“她的班长?” “嗯,她确实已经出国了,有视频有照片的,她最好的朋友何田田也收到了。” 第88章 容叔叔嗤笑了一声。 容叔叔没说话,但明显对容云衍和苏冉冉的态度更冷淡了。 “你们快走吧,过你们的新婚蜜月去,这里有我陪着棠棠就够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周围,还会不会痛……” 苏冉冉出声道:“叔叔,棠棠虽然得了乳腺癌,但是这种癌症我听说是不会痛的。” 我原本还在担心容叔叔和容云衍会不会又吵起来。 可是苏冉冉这话却让我猛地一惊。 她怎么知道我得了乳腺癌? 容叔叔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凌厉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她的身上。 “苏小姐,你知道?” 容云衍是全场最懵逼的那一个,“沈棠得了乳腺癌?” 苏冉冉意识到自己说漏嘴里,立马换了一套说辞:“我……我是……听姚先生说的,就是刚刚在婚礼现场时候,姚先生被保安们按在地上不能动弹,他喊了出来,但是周围很嘈杂,我是从他的口型判断的。” 可是这个答案根本骗不了城府深沉的容叔叔。 他眯着眼睛,一直盯着苏冉冉的眼睛,苏冉冉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有些心虚地别过了脸去。 “叔叔,您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容云衍把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阻挡父亲的视线:“爸,您别这样,冉冉胆小。” 容叔叔缓缓收回目光,垂下了眼帘。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这是他在盘算某件事的标志性动作。 果然,他的声音变得冷静了许多:“好,我知道了,我跟你们回去。” 苏冉冉立刻笑开了:“叔叔,您能想通就做好了,阿姨还在家里等着您呢。” 容叔叔说:“苏小姐,你叫我叔叔就很好,我听得心里舒服一些。” “……好。”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改口叫您爸呢?” “你不是说你们的婚礼刚刚被迫中止了么?就等你们什么时候把婚礼办完,什么时候再说。” 容云衍说:“爸,现在我们回去,还赶得上把婚礼办完。” “我不舒服,我要回家休息,改天再说吧。” “可是爸……” “我说了,改天再说!” “今天很多宾客都来了,还有冉冉的父母,她那边的亲戚朋友都是好远好远赶过来的。” 容叔叔冷声说道:“下一次,如果他们还来的话,容家负责所有的机票和住宿。” “大家大老远跑来一趟,为什么非要等下次呢?今天明明还有时间……” 容叔叔已经在容云衍的搀扶下,坐到了车子的后排。 他闭着眼睛,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你放心吧,下一次,他们都会来的。” 容叔叔意思已定,容云衍也不想跟上次一样,再把父亲气出个好歹来,只能妥协。 他跟苏冉冉解释说:“这次的婚礼也确实有些仓促了,等下次,我们好好筹备,办一个更盛大的婚礼。” 苏冉冉面露难色,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点头。 容云衍安抚她:“好了,上车吧。” 他给苏冉冉拉开车门,苏冉冉一只脚已经跨了上去,却听后座的容叔叔突然睁开了眼睛,扬声说道:“苏小姐,你来后座陪我一起吧。” 容云衍问:“爸,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有,我就是想跟苏小姐说说话。” 苏冉冉不太愿意。 但容云衍哄着她:“爸一直不太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他这是主动想要跟你熟络一下,你去后座吧。” 苏冉冉不情不愿地下了车,坐进了后排。 容云衍说:“爸,冉冉她比较单纯,有时候不太会说话,您别跟她计较。” 第89章 “开车吧。” 容云衍没办法,只能发动了车子,离开了医院,滑入车流。 只是一路上,容叔叔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苏冉冉。 他好像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让苏冉冉坐副驾驶而已。 容叔叔对苏冉冉的排斥,从之前的只是不喜欢她当儿媳妇,现在好像已经升级到了不喜欢她这个人。 苏冉冉好几次想要跟容叔叔说话,但容叔叔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寐,最后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回到容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容家的别墅里,此时聚集了好多好多人。 里面似乎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 我听着,好像是苏冉冉父亲的声音。 我飘着比他们走着快,就先去看了一眼。 不过就这一眼,我顿时就火了。 他们苏家的一群亲戚朋友,把容阿姨逼到了角落里,一群人在逼问她什么。 容阿姨一直努力在解释,可是这群人根本不听,甚至更加逼近。 只有吴妈在,吴妈护在容阿姨身前,保护着她。 只是吴妈毕竟也上了年纪,如果真的发生冲突,根本阻止不了这些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容云衍,只见他正蹲在地上,给苏冉冉系鞋带。 苏冉冉连声喊疼:“我不太会穿高跟鞋,今天穿了一天脚疼死了。” 容云衍一边给她系鞋带,一边安抚着:“以后不想穿就可以不穿。” “云哥,多亏你给我准备了一双平底布鞋,你对我真好。你是怎么想到会主动给我准备一双布鞋啊,不过你好像准备错码数了,这个鞋有点小,不是我的码。” 容云衍正在系鞋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笑了。 他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车的后备箱里,会放着一双平底布鞋吧? 因为他忘了。 全都忘了。 那是他给我准备的。 我不会穿高跟鞋,但是又爱漂亮,穿美美的裙子就得配高跟鞋才好看啊。 所以他的车里常年准备着一双平底布鞋,等我臭美够了,就拿出来给我换上。 包括他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动作,我都无比熟悉。 “……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放在后备箱的了,可能这个款式的鞋子码数偏小,以后我换个牌子。” 苏冉冉嘻嘻笑:“这个鞋子虽然小,但是都是你的爱啊,我很开心的。” “嗯。” “不过云哥你得记住了哦,我穿37码的鞋子,不是36码。” “好,我知道了。” 我急的不行,那边容阿姨都快被欺负死了,他还在这里讨论鞋子的码数? 我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直接扔了过去。 石子直接砸中了容云衍的裤腿。 他愣了一下:“这个石子怎么飞过来的?” 苏冉冉也懵了:“不知道诶,突然就飞过来了,好像是朝着你的方向砸的。” “怎么了?” 容叔叔缓缓走了过来,问道。 “没什么,爸,我们进去吧。” 叮铃铃—— 容家客厅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 容叔叔快步走了进去,看到自己的妻子被一群人逼在角落里的时候,瞬间暴怒:“你们在干什么?!” 苏父气势嚣张:“亲家公,孩子们的婚礼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为难我们家冉冉,还中途离开,你们容家必须得给我们家一个说法!” “要说法?” “对!!!” “可以,但是也得等我接完这通电话。” 容叔叔走到了电话边,直接按下了免提键:“喂?” 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沈棠沈小姐家吗?” 第90章 “对,你是?” “我是民心路派出所的干警,现在在H市殡仪馆,我们发现沈棠小姐可能并不是突发疾病死亡,而是跟化学药品有关,麻烦家属现在立刻来H市殡仪馆一趟,配合调查。” 我的死并不是因为乳腺癌或者是腹腔出血? 我这个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把我砸懵了。 那我的死是怎么回事? 我是因为什么而死? 容叔叔接电话的时候按下的是免提,所有人都听到了这通电话的内容。 容阿姨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推开了刚刚围着她的所有人,悲愤地冲了过来,对着电话大喊道:“棠棠她……死了?” 电话那段,警察的声音依旧很镇定:“是的,我们是刚刚接到殡仪馆方面的报警电话,他们发现沈棠小姐的尸体有异常,所以报了警,我们的法医已经对沈棠小姐的遗体做了初步检验,大概率是氰化物中毒导致的突然死亡,但病理结果还需要等待局里的进一步确认。” 氰化物。 这个东西我知道,剧毒。 “请问你们家属现在有时间吗?请尽快来一趟殡仪馆。” 容阿姨几乎泣不成声:“我们现在就去,警察先生,我们现在就赶过去!麻烦您先不要把棠棠的遗体火化,让我们在见她一面……” “您放心,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定性,如果是他杀的话,我们将会立案侦查。” “谁会杀棠棠啊?她没有仇家,也没得罪过什么人……” “现在没办法完全确定是他杀还是自杀,沈小姐自己服用了氰化物自杀也是有可能的。” 我没有! 我直接呐喊了出来。 尽管没人听到,但我第一时间否认了。 我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会死,但是我绝不会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还没看到容云衍结婚,我怎么可能会先把自己给毒死? 容叔叔似乎跟我心有灵犀一般,也立刻否认了:“警察同志,我们家棠棠虽然得了病,但她是个坚强的孩子,不会选择自杀的,还请你们尽快查清楚真相,还我们家棠棠一个公道!” “我们一定会把真相查明的,但现在需要你们家属的配合。” “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容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很震惊,但我清晰地看到他微微颤抖的双手。 甚至,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吴妈哭喊着想要扶住失去意识往下滑的容阿姨,惊慌失措地喊着救命。 容叔叔想要去扶,可是他自己也有些力不从心,险些自己也跟着摔倒。 “妈——” 一道影子从我身后闪了过去,牢牢接住了容阿姨,没有让她摔倒在地。 吴妈哭喊着:“少爷,今天的婚礼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少奶奶怎么会死?还有这些人……” 她环视了一圈。 这栋房子里,常年就住着我们一家人。 容云衍不经常回来,算上吴妈,一共就四个。 别墅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一口气挤进来了三四十人。 容云衍拧着眉,说:“这些事情后面再说,我先送我妈去医院。” “好好……” 容云衍抱着容阿姨往外走,吴妈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可是刚走到大门处,就被苏父带来的人拦住了。 为首的一个染着红色的头发,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容总,事情还没说清楚呢,你先别急着走啊。” 容云衍眯起眼睛:“你是谁?” “哟,容总这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冉冉的表舅啊。” 第91章 一直没说话的苏冉冉赶紧拉了拉容云衍的袖子:“云哥,他确实是我表舅。” 容云衍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我现在要送我妈去医院,冉冉,你留下来招呼一下客人们。” 苏冉冉刚想说话,就被这个红头发的表舅打断了。 “为什么要以后再说?今天必须得说清楚。容总,你要娶我的表外甥女,但是你家里人却一直给她脸色看,我们怎么能放心把好好的姑娘嫁给你们容家呢?今天话要是不说清楚,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容云衍急的头上冒火:“这是我家!是走还是留,还轮不到表舅你说了算!” “是,这是你家,但以后不也是冉冉的家么?我来看我表外甥女,你总不能把我往外面撵吧?” “我都说了,这件事以后再说,我妈已经晕倒了你看不到吗?” “看到了啊,不过是晕倒而已,你放下,我老中医,我会治。” 苏冉冉也劝容云衍:“是啊云哥,我表舅真的是老中医,在我们那一片治病救人可神了,你把阿姨放下来,让我表舅给看看。” 容云衍有些担心地看了怀里的容阿姨一眼。 容阿姨脸色惨白,已经毫无知觉了。 他咬了咬牙,似乎有些纠结,到底应不应该先让这个表舅急救。 “云衍,”容叔叔一锤定音:“我们去医院。” 有了容叔叔的答案,容云衍终于下定了决心,抱着容阿姨直接撞开了拦在身前的红头发表舅,径直飞奔了出去。 红头发表舅被撞开,十分不悦,指着容云衍的背影说道:“冉冉,这就是有钱人的素质吗?二话不说就撞人?” 苏冉冉面露难色:“云哥也是担心他妈妈,表舅,您别跟他计较。” “我计较这些是为了谁啊?容家家大业大,我还不是怕你在容家会被欺负,会吃亏啊!” “就是!”苏父气哼哼的瞪了容叔叔一眼:“婚礼这种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场合,都能一再出问题,你们容家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既然这样,我今天就把女儿带回家去,这个婚事作罢!” 说完,苏父拉着苏冉冉的手腕就要离开。 苏冉冉都快哭了:“爸,您别这样……” “傻女儿,婚前如果你不能拿捏住丈夫和公婆的话,以后结婚了,有你的苦头吃!这次就当是给他们容家一个下马威,如果想娶你,必须让容家给出一个态度来!” 我本来已经飘到门口了,想要跟着容云衍的车去医院,看看容阿姨有没有事。 但是猛然间想起,吴妈已经陪着容阿姨去了,那家里岂不是就只剩下容叔叔一个人,对抗苏家那么多亲戚? 他本身还有高血压啊! 我急忙又飘了回去。 可我看到的一幕,却让我足足吃了一惊—— 容叔叔挺直腰杆站在当中,而苏父整个人倒在地上,嘴角有血迹。 ……容叔叔对苏父动手了? 我有些担心,毕竟他们这么多人在,本来就是来找事儿的,现在更不可能善罢甘休了。 怎么办,我怎么样才能救容叔叔? 对了,我不可以打人,但是我可以用东西啊! 刚刚我明明可以拿起石子的! 想到这里,我说干就干,直接抄起手边的一个花瓶,直接砸在了红头发表舅的脚边。 瓷器的碎裂声让现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红头发表舅惊恐地往四周张望着:“谁?!” 谁? 你姑奶奶我! 红头发表舅小心翼翼地往我所在的方向走,手臂还不停地到处挥舞着,好像这样就能防身似的。 第92章 但此时此刻,我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去了厨房,桌子上摆放着的玻璃杯又被我扔到了他的脚下。 红头发表舅像是被炸到了一样跳开:“见鬼了,见鬼了!” 我不禁轻笑,可不是见鬼了么! 我开始接二连三的往他脚底下扔东西,手边有什么就扔什么。 其实看刚刚容叔叔和苏父的站位,我大概也猜到了,苏父应该是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才逼得容叔叔出了手。 但我看在他也是个癌症病人,即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我没跟他计较。 我把目标只放在了红头发表舅身上,转着圈的往他脚下扔东西。 红头发表舅被我吓的面如土色,抱着头乱窜。 我不禁笑出声来。 原来当鬼也有当鬼的好处。 扔了一会儿,我也扔累了,干脆坐在沙发上休息。 倒是红头发表舅被我吓的不轻,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身边的人想要关心他,他却一蹦三尺高,吓的跳出去了好远。 我对苏冉冉没意见,我觉得她顶多是单纯了点,笨了点。 苏父身患绝症,为了女儿的幸福,极端一些也有情可原。 但是我这个人也是很护犊子的,欺负到了容叔叔和容阿姨头上,那就是不行! 我刚才一顿发泄,心里畅快了很多。 倒是苏家其他亲戚们都有些害怕了,劝苏父说:“容家这个宅子好像不太干净,我们还是走吧。” 苏父咬了咬牙,训斥道:“这个世界上哪里来的鬼?肯定是他们用了什么高科技手段,故意吓我们的。” “你不怕,可是我们都感觉有点瘆得慌啊……” 容叔叔冷声说道:“你们是走是留随便你们,女儿你们想带走就带走吧,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去办,不过我奉劝你们,如果真的是为了女儿好,就不要把事情做的太绝。” 容叔叔离开了容家的别墅。 出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容叔叔接起来:“云衍?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妈已经醒了,没事,医生说就是急火攻心,静养就好了。” “好,那我就放心了。” “爸……”容云衍的声音有些艰难:“沈棠她……真的死了吗?” 容叔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不去殡仪馆亲眼看看?” “可是她……她一直不是都好好的不是吗?” “她三年前就患上了乳腺癌。” “……您知道?!” “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是医生,能治癌症?” “我……” “算了吧,你不是一直想跟姓苏的那个小姑娘结婚么?现在你也算得偿所愿了,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去吧,棠棠的事以后不用你管。” 容叔叔说完,也不等容云衍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心里也是有气的。 气容云衍忘记了我,更气他对我一直很不好。 其实容叔叔忘了,这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只不过是有了因才有果。 其实经历过一次死亡之后,我已经对这件事看开了很多。 容云衍忘记我就忘记了吧,他跟苏冉冉已经结婚了,我虽然是鬼,但是也算是看到了他幸福的场面,我的心愿已经达成了。 我现在唯一疑惑的,是谁要杀我? 我自认没得罪过什么人,饮食也一直是在容家,吴妈亲手做的。 我是怎么服下氰化物的? 等等,我想到了一个人——姚呈明。 容叔叔自己开车,看路线应该是要去殡仪馆,我赶紧飘着跟了上去。 到达殡仪馆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姚呈明。 第93章 还有两辆警车,还有四五个穿着制服的干警。 他似乎正在跟干警说着什么。 容叔叔下了车,快速跑了过去:“你好,我是沈棠的家属……” 干警看了看容叔叔,问道:“您是沈棠的?” “养父。”容叔叔说:“她从小父母就去世了,一直是在我家里长大的。” 干警点了点头:“好,那你先跟我进去,辨认一下尸体吧。” “……好。” 姚呈明叫了一声:“叔叔。” 容叔叔点了点头:“你也是接到电话赶过来的?” “不是,我是跟着殡仪馆的车过来的,在殡仪馆给沈棠整理遗容的时候,我发现了很奇怪的地方。沈棠身上的尸斑是鲜红色的,按理说,她的遗体已经被存放在太平间了,怎么还会有红色的尸斑?我询问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他们建议我报警。” 原来是姚呈明报的警。 既然是他报的警,那基本上也可以排除他给我投毒的嫌疑。 之前我突然想到,这几天我一直都是跟姚呈明在一起,只有他有可能给我下毒。 但是现在如果排除了他,那到底是谁? 容叔叔是容家知道情况最多的,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跟姚呈明说:“带我去看看吧。” 姚呈明搀扶着容叔叔,一起走近了殡仪馆提供的一间屋子里。 裹尸袋被放置在了一个巨大的桌子上,姚呈明拉开拉链,容叔叔终于看到了我。 我也终于看清了自己死后的状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腹腔出血量太大的原因,我的肚子鼓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圆球,好像下一秒就会爆炸。 姚呈明说:“刚刚有法医初步检查了一下,说导致沈棠死亡的直接原因,有可能是中毒。” “嗯,我在电话里听警察同志说了。姚先生,最近这几天棠棠是跟你在一起吗?除了你,她还跟谁有过接触?” 姚呈明似乎早就料到容叔叔会问这个问题。 他应该是在我们来之前,也已经在脑海里把这几天的行程都过了一遍。 最后,他轻轻开口,说了一个人:“苏冉冉的父亲。” 很快,几个干警就进来了。 干警问道:“容老先生,您辨认好了吗?这个遗体是您的养女沈棠吗?” 容叔叔闭了闭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是。” “是怎样的,这件事情因为牵扯到了剧毒氰化物,目前也并没有证据证明,沈小姐是服毒自尽,所以我们还是要先查清楚真相,再做论断。” 容叔叔说:“我相信你们的办案能力,请务必抓住凶手,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但是目前有个问题是,如果需要查清楚沈小姐的具体死因是因为何种毒素,还需要做进一步的病理化验,我们需要家属签一份同意书。” 容叔叔有些担忧,但还是点了头:“你们是要取她的头发或者血液是吧?好,只要能抓住凶手,我们一定配合。但是警察同志,我女儿怕疼,请你取头发的时候轻一些,虽然她现在已经……我还是不想让她难受。” 干警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同情的神色。 “容老先生,法医那边可能需要解剖一下遗体,因为要查沈小姐的胃内容物,所以……” “要开膛破肚?!” “是的。” “……” 容叔叔瞬间脸色惨白。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为了办案的准确性,这是必不可少的法医学流程。”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如果家属不同意,我们也没办法强行对沈小姐的遗体进行尸检,但是这样就缺少了很关键的证据,很难找到真凶,就算找到了,也很难给他定罪。” 第94章 其实道理容叔叔都懂。 但他还是迟疑了。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帮我报仇,但是老一辈的思想总是比较保守的,会觉得人死后没有留下全尸,是很不好的。 但我想得很开,遗体就只是个躯壳而已,比起留个全尸,我现在更想知道到底是谁要害我。 难道……真的是苏冉冉的父亲? “……那好吧。”容叔叔神色颓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同意书在哪里?我现在签。”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容老先生您跟沈棠小姐有领养手续吗?” “签这个也要手续?” “对的,需要她的法定亲属签才行。” 姚呈明代为跟警察解释说:“沈小姐是在容家长大的,但确实没有领养手续,事实上的朝夕相处可以吗?” “抱歉,还是得按照法律程序来。” 容叔叔突然抬起头来:“我知道了,有个人可以签。” “谁啊?” “她的丈夫。” “沈小姐结婚了??” “是,虽然没办婚礼,但是领过证的,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 容叔叔掏出手机正要打,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姚呈明去看了一眼,然后嗤笑了一声:“叔叔,您可能不用打了。” 我飘到了屋外,看到了正在被几个干警拦着,但还是坚持要往里冲的容云衍。 “先生,抱歉,警方办案,无关人等不能进去。” “是沈棠吗?她真的死了?” “是的,里面沈小姐的家属正在辨认尸体。” “让我进去看看她,求求你,让我进去看看她!!!” 容云衍目眦欲裂,双目赤红,整个人似乎都在发疯边缘。 他一口气甩开了四名干警的阻拦,大步流星地就要冲进来。 “先生,你不能进去,你这样是干扰司法程序——” 容云衍转眼间已经冲了进来。 姚呈明站在门口。 容云衍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明显的敌意:“你跟警方说你是沈棠的家属?” 姚呈明打量了他一眼,容云衍身上仍旧是那套白色的婚服。 “容总今天这身西装可真帅啊,跟新娘子真配,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我今天不想跟你废话,滚!” 姚呈明直接抬起手臂,拦住他的去路:“今晚可是容总的洞房花烛夜,跑来殡仪馆不嫌晦气吗?别让新娘子等急了,你还是回去吧。” 容云衍也来了火气:“你凭什么拦我?” “凭沈棠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我,她并不想见到你。” 容云衍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姚呈明的领口:“沈棠的死跟你有关吗?” “容总,如果不是我在殡仪馆拦下了火化流程,并且报了警,现在的沈棠恐怕已经化成一捧灰了!” 这句话让容云衍有瞬间的怔忪。 “她……真的死了?我还是不信,”容云衍说:“她人现在在欧洲,她发了邮件回来,我亲眼看到的!” 姚呈明也吼了回去:“既然你不相信沈棠死了,那你还来殡仪馆干什么!” “我就是来看看,她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样!之前她就用了不少招数,这次是我的婚礼,她会这么轻易让我顺顺利利结婚?” “那我斗胆问容总一句,你觉得沈棠耍手段阻挠你结婚,是为了什么?” “……” “你心知肚明,沈棠她只是因为爱你,所以才想再去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唤醒你的记忆。但是当她得知自己得了癌症的时候,她就放弃了。她跟我说过,失去爱人的痛苦她自己尝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样一种滋味,所以她不想让你再尝一遍。” “……” “倘若你想起她了,然后她又命不久矣,余生你都会痛苦的活着,她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她希望你能健康快乐,所以才选择主动退出,甚至不惜跟我假装情侣,就是为了成全你和你的苏小姐!” 第95章 姚呈明似乎也是憋的久了,一股脑把藏在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姚呈明说:“三年前,我们其实是认识的。” 容云衍细细打量了一下姚呈明的脸,摇了摇头。 “因为你忘了,你连沈棠都忘了,又怎么会记得我呢?” 容云衍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想要把这一阵晕眩给扛过去。 可是一摇头,却看到了放在角落里的一个粉色的东西。 他指着那个东西问道:“那是什么?” 姚呈明循声看去,微微勾了勾唇:“没什么。” “那是个……保温水壶?” “不知道。” “保温水壶是你的吗?你一个男人用粉色的?” 姚呈明还是那句话:“个人爱好,无可奉告。” 容云衍还是觉得头晕的难受,往后退了两步,痛苦地按着太阳穴。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左边肩膀,可是下一秒,却又有些怔忪。 那里依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角落里的那个粉色保温壶,尤其是盘在地上的粉色带子,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个保温壶是沈棠……” 恰在这时,容叔叔在几名干警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容云衍冲了过去:“爸……” 容叔叔看他的眼神已经几乎都成了冷漠:“来得正好,干警这里有一份文件,你去签了吧。” “什么文件?” 其中一名干警把手中的文件夹递给他:“你好容先生,这是尸检同意书,请你在下面签个字。” “尸检?” “对,你是沈棠小姐的丈夫,这份同意书应该你来签。” 容云衍拿着文件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真的死了?” “是的,刚刚您父亲已经辨认过了,的确是沈棠小姐的遗体。” “她怎么死的?” “就是因为要查清楚她的死亡原因,所以我们才需要法医来做进一步尸检。如果您希望还给沈棠小姐一个公道的话,就尽快签了吧。” “我先进去看看,我不信她就这么死了,一定是她又在玩什么花样,一定是!” “站住!” 容叔叔怒吼了一声:“你签好字就走,立刻走!棠棠不想见你!” 这一瞬间,我有些想哭。 倘若我的灵魂没有跟着来,而是随着肉体一起消亡了的话,我是真的不想再见到容云衍了。 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来世,我们今生没有缘分,那就不必再纠缠不清。 我只想无牵无挂的走。 容云衍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僵硬:“爸……” “我说,棠棠她不想见你,你没听到吗?” “我……”容云衍艰难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看看……” “你想看看她有没有死透,是不是?那我告诉你,棠棠已经死了三天了,她的遗体在冰冷的太平间里已经呆了三天了!她死的透透的,再也不会去纠缠你,更不会打扰你跟那个苏小姐的好事了!你安心回去当你的新郎官吧!签了字就走!” 干警也催促道:“现在天热,遗体很快就会腐烂,到时候有些证据就提取不到了。容先生,你尽快签字吧,之后的流程就不会再去麻烦你了,毕竟你现在属于丧偶状态,随时可以再婚,这都是你的自由。” 干警把签字笔递给他,指了指纸张上的右下角:“就在这里。” “云哥……” 容云衍回过头去,“冉冉?” 苏冉冉眼眶红红的,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云哥,我爸爸不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来找你……” 容云衍扶住她,仔细问道:“叔叔怎么会突然……送去医院了吗?” 第96章 “我表舅……呜呜,我表舅他们把我爸送进医院了,但是我害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我爸了,我不敢去。但是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就来找你了。” “好了好了,别哭。” “云哥,你去让医生救救我爸爸好不好?” 姚呈明冷冷出声提醒道:“苏小姐,你爸爸既然已经去了医院,医生会妥善安排的,容云衍又不是医生,他去了能干什么?” 苏冉冉哭成了一个泪人,几乎要瘫倒在容云衍怀里:“云哥,我求求你……我真的很害怕……” 不远处,容叔叔冷哼了一声:“你去你的,只要你签了字,以后你怎么样我都不会再管你。” “我不会签的。” 容云衍把文件夹拍到了姚呈明手里,神色渐渐变得冷峻起来:“等我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再说。” 他半搂半抱着苏冉冉,温柔说道:“冉冉,我们走。” “容云衍!!!”容叔叔暴喝一声:“你给我回来,把字签了!如果因此而错过抓住凶手的机会,我就跟棠棠一起去死!” “爸!这三年来我已经为了你妥协了很多了!你有高血压,我不敢违逆你的意思,做什么事都得按照你的意思来。以前让我每周六回去陪沈棠,我都照做了,现在我想坚持自己的看法,请您尊重我的意愿。” 容叔叔脸涨得通红,指着容云衍的手指颤颤巍巍的:“你……” 容云衍抱着苏冉冉,转身离开。 讽刺的时候,他们走的时候刚好经过了那个粉色暖水壶所在的角落。 也不知道苏冉冉是不是无意的,她不小心摔了一下,把暖水壶往里踢了一截,刚好掉进了殡仪馆外面的草丛里。 草丛又软又高,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这一切,容云衍毫无察觉。 我听到苏冉冉问他:“云哥,棠棠真的死了吗?” “不会的,她从欧洲发来的视频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那你爸爸怎么会在殡仪馆?” “估计又是他们联合起来想的什么新点子吧,你知道的,他们一直想尽了办法想要刺激我,让我想起以前的记忆,这次估计也是。” “云哥,如果真的有一天你想起来了,我愿意把你还给棠棠,我自己一个人离开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呢,我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想起来了。” “那你希望自己想起来吗?” “顺其自然吧,医生也说了,我的脑部遭受的撞击太重,恢复记忆的希望渺茫。”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潜意识里还记得一些跟棠棠相关的事情?” “比如呢?” “你们都知道星巴克的冷笑话。” “那个啊,也有可能是我之前在哪里听说过的,不一定跟她有关系。你别想那么多了,眼下当务之急是你爸爸的病。” “嗯,那云哥,我们快点走。” 他们真的走得很快,容云衍头也不回。 我原本已经没在看他们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容叔叔,怕他又被容云衍给气出个好歹来。 可是我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却被猛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苏冉冉回头了,她死死地盯着粉色保温壶所在的那个草丛。 那目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 苏冉冉? 我怎么想,都觉得她刚刚那个眼神不太对劲。 她像是恨不得要把那个粉色保温壶毁尸灭迹一样。 最后,是姚呈明的脚步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他走了过去,把温色暖水壶捡了回来。 上面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他直接用手全都擦干净了。 容叔叔悔恨地拍着自己的腿:“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第97章 姚呈明也沉沉叹了一口气:“叔叔,算了吧,这可能是天意,也可能是沈棠自己的意思。” 容叔叔怅然不已,抬头望向了天空:“棠棠,这是你的意思吗?” 在我知道氰化物的事情之前,这的确是我的意思。 我那几天一共录制了几十条视频,都设置了定时,会按照时间顺序发给何田田和班长。 我原本的计划就是,让大家都知道我在欧洲过得很开心,这样的话就算是我死了,大家也不会伤心,容云衍也能一直幸福下去。 可是我的死,竟然并不是意外! 甚至,我一直以为人畜无害的苏冉冉,她似乎也并不是我看到的那样简单。 苏父的绝症来的也很突然。 各种巧合都串联在一起,那很有可能就不是巧合! 我必须查清楚我死亡的真相! 容叔叔抱歉地跟干警说道:“抱歉,警察同志,我们决定放弃了,早日让我女儿入土为安。” 别啊容叔叔! 我急的想要大喊。 我环视了四周,可是周围却没什么东西可以捡,让我制造出来一点动静。 猛然间,我看到了姚呈明背在肩膀上的粉色保温壶。 我轻轻拍了一下保温壶, 保温壶来回晃了下来,姚呈明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低头看着保温壶好一会儿,似乎在紧盯它的反应。 我趁机又拍了一下。 姚呈明瞬间震惊了,立刻转了身,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容叔叔问道:“姚先生,怎么了?” 姚呈明摇了摇头:“我刚刚好像感觉到,这个保温壶在动,好像是被人拨弄了一下。” 周围的几个清洁工听到了,立刻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毕竟这里是殡仪馆,大家都有些发怵。 干警立刻说道:“先生,子不语怪力乱神,请不要制造恐怖气氛。” 姚呈明毕竟是受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大学生,听干警这样说,他也点了点头,“可能是风吹的吧,不好意思。” 一个清洁工阿姨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年轻人,大白天的别这样说话了,怪吓人的。” 另一个也说:“是啊是啊,我们年纪大了,可经不住这种吓。” 姚呈明赶紧道歉:“抱歉,是我太敏感了。” 容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那就这样吧,我去给棠棠挑一个骨灰盒和墓地,让她长眠。” “好,我扶您去吧。” “姚先生,今天的事真的多谢你。” “您不用谢我,我也是不忍看到沈棠落得这么凄惨的一个结局,我想为她争一争罢了。不过现在看来,是沈棠冥冥之中已经做好了决定,不让警方尸检,只想尽快了结这一切。” “这个傻孩子!”容叔叔捶胸顿足:“她以为她退让了,别人就会感激她吗?那个苏小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姚呈明皱眉:“叔叔,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容叔叔说:“三年前,云衍第一次回到容家,苏小姐也跟着来了。那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她看我们家的装潢和我架子上放着的古董,露出了贪婪的表情。不是羡慕,也不是憧憬,而是真真切切的占有欲。” 姚呈明似乎听明白了一些。 “您的意思是说,那个苏小姐,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嫁给容云衍?” “原本我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就连我太太也说,那个苏小姐看起来就只是单纯了些,没什么城府,我就怀疑是我自己看错了。可是今天她家里人来容家咄咄逼人,包括她父亲这个来的很突然的癌症,几乎是强行逼着云衍尽快娶她,免得夜长梦多……” 第98章 我也明白了。 原来容叔叔之前一直对苏冉冉的敌意那么大。 是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察觉了她一闪而过的不同寻常。 之后不管她装的再怎么纯良无害,他心里都是保留着一丝怀疑的。 我真的觉得,自从我死后,所有一切的认知似乎都被颠覆了。 如果苏冉冉真的是冲着容家少奶奶的位置来的,那这三年来她对我的亲近,岂不是都是别有目的? 尽管我是鬼,还是感觉到后背发冷。 我几乎不敢再往下深想下去。 “而且,棠棠死的太凑巧了,偏偏是云衍结婚的前几天,好像是事情马上要成功了,必须清除掉最后一个障碍。他们等不及了,不确定棠棠到底什么时候会死,只要她活着一天,就有可能让云衍想起以前的一切!他们必须要万无一失……” 姚呈明立刻说:“我现在就去告诉警察,让他们重点查查苏家。” 容叔叔拉住了他:“你刚刚不是也说了,棠棠的遗愿,就是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开,我们尊重她的意思吧。” “那就任由凶手逃脱吗?苏家刚刚才跟容家结了亲,婚礼才刚结束,立刻就能去容家逼迫容太太,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事端。” 容叔叔已经疲惫至极:“我准备带我太太去山上的疗养院住,云衍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现在在他心里,我就是一个用自己的病威胁他做事的父亲,更何况,我现在也不是很想再见到他了。” 干警走了过来,问道:“容老先生,你们现在是放弃立案了吗?” 容叔叔点了点头:“放弃吧,谢谢你们,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好吧,那姚先生,是你报的警,你得跟我回一趟局里,撤销立案。” “好的,我跟你们去。” 砰! 停放我遗体的房间里突然发出了一阵闷响。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干警和法医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容叔叔行动慢,姚呈明搀扶着他,不得已落在了后面。 “不好了,沈小姐的腹部血液淤积的太多,皮肤已经撑不住,爆开了——” 我赶忙先一步飘了进去。 只见现场已经一片血污。 我的遗体已经从桌子上掉在了地上,泡在一大片黑红色的鲜血里。 两个法医蹲在我的尸体旁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沈小姐的遗体已经在太平间里放了好几天,为什么还会持续不断出血,并且一直没有凝固?” 干警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法医站了起来,初步解释了现在的情况:“沈小姐死在三天前,按道理说血液应该早就凝固了,之前在太平间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是这里比太平间里热的多,她腹部里面的出血又开始了,最后直接把她腹部的皮肤都撑爆了。身体也因为爆炸的后坐力,滚落到了地上。” 干警也没见过这种事:“是什么原因会导致人死后还持续不断出血?” “有可能也是药物。” “也就是说,沈小姐体内,不止一种药物?” “对。”法医说:“可能是一种抗凝血剂,或者是腐蚀身体和内脏的高酸或者高碱,人死后仍旧一直在腐蚀死者的遗体。” 干警惊呼一声:“这下手也太狠了!” 法医看着我的遗体,露出了悲悯的神色:“这个女孩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连尸体都不想给她留。” 说话间,容叔叔和姚呈明已经赶到了。 第99章 姚呈明最先看到我的惨状,想要去捂住容叔叔的眼睛,可是却已经晚了。 容叔叔已经看到了。 他愤怒地嘶吼出声:“到底是谁?到底是为什么?!” 姚呈明劝道:“叔叔您注意身体。” “你放心,害死棠棠的凶手我不抓到,我不会死的!我要留着这条老命,给棠棠讨个公道!” 干警提醒道:“可是如果沈小姐的丈夫一直不同意尸检,我们也没有办法。” 容叔叔立刻说道:“是不是只要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就可以签字?” “是的。” “好,”他看向姚呈明:“姚先生,麻烦你送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孤儿院。” 容叔叔拉住干警的手,殷切恳求道:“手续我会尽快办好的,请你们先给棠棠进行尸检,我会尽快办好相关文件,给你们送过去。” 说罢,他从干警手里拿过刚刚那个文件夹,在《尸检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麻烦你们了。” 把文件夹内还给干警之后,他深深给干警和法医鞠了一躬。 干警赶紧去扶他:“叔叔您别这样。” “我现在就去办手续,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干警有点想问,他到底要怎么解决法律手续的问题,但是我惨不忍睹的死状还是让干警动了恻隐之心。 他咬了咬牙,点头:“好,我现在立刻安排尸检,叔叔,也请您尽快。” “好。” 两个法医迅速开始忙活,其他几个干警也开始对现场证据进行搜集。 容叔叔在姚呈明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催促道:“姚先生,快开车!” 我不知道容叔叔要怎么办妥法律程序。 而另一边的尸检,我一个外行,再带着也没什么用,所以干脆跟着容叔叔的车飘走了。 姚呈明车技不错,很快就在一家孤儿院门口停了下来。 容叔叔嘱咐他在外面等,然后一个人走了进去。 这家孤儿院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和牌匾,而且此时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担心容叔叔,想要跟着飘进去,可是空气中似乎却又一道无形的空气墙拦着,我根本进不去。 于是,我只能跟姚呈明一起在外面等。 很快,大概十来分钟,容叔叔就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步履蹒跚。 姚呈明迎了过去:“叔叔,这是什么?” “领养文件,”容叔叔说:“这个院长,是我的老相识了,我让他帮我开了一个领养证明,以后我跟棠棠就是有法律程序的养父女了。” 我有些吃惊。 按理说,我已经成年了,还怎么领养? 姚呈明也有这个困惑,他正在看着薄薄的一张纸—— 我也凑了过去。 被领养人的名字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而被领养人的年龄,赫然写着4岁! 这张纸还有些微微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纸张。 这根本就是容叔叔用了他的人脉,让老朋友帮他伪造的! 姚呈明也看出来了:“叔叔,伪造证据,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容叔叔叹了口气:“我必须要帮棠棠要来一个公道!等抓住害死棠棠的凶手,我自己去警察局自首。” “可是叔叔……” “不要可是了,现在立刻送我去警局!” 姚呈明咬了咬牙,发动了车子。 一路风驰电掣的往警局赶。 我们到的时候,干警也很意外,怎么突然凭空蹦出来了一份领养证明。 但他很默契的没有多问,只是让容叔叔在尸检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立刻拿去了后面法医办公室。 第100章 “好了,现在手续齐全了,很快就能知道沈小姐的死因了。” 容叔叔看着干警快速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有几个女警赶紧给他送来了热水,关心他的身体。 容叔叔摆了摆手,泪眼婆娑:“求求你们,一定要帮我女儿查明真相,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啊……” 尸检结果要一个星期才能出来。 我跟着容叔叔飘回了容家。 吴妈陪着容阿姨在医院,容家空无一人。 而一贯简洁干净的客厅,现在就像是被劫匪整个清洗了一遍一样。 东西被扔的满地都是,抽屉全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也被扫荡一空。 客厅里整个一面墙的硕大酒柜上,容叔叔珍藏了很多上半年的名酒,现在基本已经空空如也。 仅剩下的几个瓶子也已经身首异处。 容叔叔看着这个面目全非的家,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他蹒跚地走进了屋子,越过一地的碎瓷片,终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当了鬼之后就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我能感觉到容叔叔现在心里的无奈和空洞。 妻子在医院,女儿惨死,整个硕大的屋子就只剩下一个人。 当时容云衍还没出事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在这里其乐融融的。 吴妈会准备最好吃的东西,容叔叔会跟容云衍聊一下圈子里最近的新闻和公司近况,容阿姨则是含笑看着他们,或者是任由我赖在她的怀里撒娇。 正是有了之前太过幸福的对比,所以才会显得现在更加寂寥。 我飘过去,陪着容叔叔在沙发上坐下。 “棠棠……” “容叔叔,我在呢。” 我知道自己说话他听不到,但是我还是想要回应他。 “你说你这个傻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 直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一个人默默地离去,准备好很多很多个视频,让大家都以为我好好的活着,这样才是对大家都好的结局。 但我也万万没想到,让我死的并不是我的病,而是有人给我下毒! 对了,苏冉冉的父亲! 我死前的最后几天,除了姚呈明之外,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人就是他! 姚呈明的猜测不无道理。 容叔叔需要等待警方的尸检结果,再去立案侦查,才能为我讨回公道。 但是我现在只是轻飘飘的一个灵魂啊! 我可以随时去看看苏家在发生什么。 想到就做,我确认容叔叔一切安好之后,我就飘出了容家别墅,火速赶往了医院。 我对肿瘤科做过好几次化疗,所以对这里很熟悉。 而且苏冉冉那个红头发表舅的嗓门实在是太大了,我轻而易举就找到了苏父的位置。 那一大堆的亲戚应该是都先回去了,只有容云衍,苏冉冉,还有那个表舅,三个人一起在抢救室外等待。 苏冉冉窝在容云衍怀里,我看不到她的脸。 倒是容云衍,温柔地拥着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温声安慰着什么。 表舅则是拿着电话不停地打,嗓门大的路人频频侧目。 有护士来劝说了一下:“先生,这里是医院,麻烦您声音小一点可以吗?这样会打扰到其他病人和家属的。” 红头发表舅瞬间暴怒:“我姐夫现在正在里面抢救,你让我怎么冷静?!”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小声嗫喏着:“您可以去楼梯间里,或者是去楼下……” 第101章 “我都说了,我姐夫在抢救!我不在这里守着,你让我下楼?你们医院的护士都是这么没有专业素养的吗?一点都不知道体恤家属病人?你们护士长呢?把她给我叫出来,我倒是要问问她,平时都是怎么给你们做的培训?” 小护士顿时被吓得缩脖子:“先生,您先不要激动好吗?我很明白您很担心家属的安危……” “少特么说废话!我就问你,我在这里打电话怎么了?我影响谁了?” 容云衍抬起头,微微有些不赞同,“表舅,您先坐下,护士也没说错。” 红头发表舅立刻调转枪头对上他:“这里面躺着的不是你家人,所以你一点都不急是吗?如果是你爸在里面抢救,你还能这样淡定地坐在这里教训我?” 容云衍的眉心拧地更深了一些,但是顾念着怀里的苏冉冉,仍旧不敢太强势,只是继续劝说:“可是你现在大吼大叫也对苏叔叔的抢救没什么帮助不是吗?” “好好好,你现在是帮着外人来说我是吧?这才是刚结婚,等再过几年,你是不是连你岳父都不放在眼里了?” 容云衍有些无语:“表舅,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说的不对?冉冉也在这里,冉冉,你来说!” 苏冉冉一直依偎在容云衍怀里,此时悠悠转醒,有些睡眼迷蒙:“啊?怎么了表舅?你让我说什么?” 苏冉冉一脸迷糊。 容云衍柔声问道:“好点了吗?刚刚你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我就没敢打扰你。” “我爸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苏冉冉转身投入他的怀抱,搂住他的脖子:“云哥,我好害怕。” “别怕,医生会有办法的。” “嗯,我听你的。” 容云衍比苏冉冉高出不少,他回头过去看抢救室门口的灯,就完全看不到怀里的苏冉冉微微回了一下头,给红头头发表舅做了个手势。 似乎是在询问他什么。 而红头发表舅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让她放心。 等容云衍再次低下头查看她情况的时候,苏冉冉又恢复了有气无力的样子,整个人都软软的趴在他的胸膛上。 抢救室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容云衍把苏冉冉在座位上安顿好,连忙起身问道:“医生,请问病人情况怎么样了?是切除了病灶吗?后续还洗不需要做化疗?” 医生用一种很神经的眼神看着他:“切个阑尾而已,做什么化疗。” 容云衍惊讶不已:“切阑尾?可是刚刚人不是已经晕过去了吗?” “那是他一次性喝了太多的酒,醉了之后就睡过去了,哪是什么晕过去啊。你们当小辈的也是,他这个岁数了,就算是再好的酒,也不能让他一次性喝这么多啊。” “喝酒?”容云衍更疑惑了:“他怎么会喝酒?” “这你问我干什么,你是他的家属,他什么时候喝酒,喝了多少酒,你们不知道吗?” 容云衍回头看向苏冉冉。 苏冉冉有些忐忑地缓缓站了起来:“云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就是今天我爸他们不是去你家里了么,我爸这个人很喜欢酒,闻到酒香就走不动路。他看到容叔叔收藏的那一酒柜的酒,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然后就……” 容云衍脸上渐渐浮现除了震惊。 容叔叔也很喜欢酒,他那个酒柜上的都是他半辈子以来的珍藏。 有红酒有洋酒,还有一些是从拍卖会上买来的,二战时期很有时代意义的洋酒。 第102章 这些酒平时容叔叔自己都舍不得喝。 他之前还说过,等我们结婚的时候,要用这些酒来请最重要的客人。 其中有一瓶波尔多,我记得好像是1870年产的,是从一个清朝皇室遗族手里买来的,他一直当做宝贝。 连吴妈每次擦瓶子的时候,他都不让吴妈动手,非要亲自擦才行。 容云衍似乎也想到那瓶酒了,看得出来,他的心也悬了起来:“叔叔……喝了多少?” 苏冉冉不太敢正视容云衍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不太认识那些酒……” “喝了怎么了?!” 红头发表舅趾高气扬的说道:“云衍啊, 不是我说你,你毕竟是个小辈,你岳父那么喜欢酒,你就应该主动把家里的好酒拿去孝敬他才对。新女婿在娘家人面前要谦卑一点,懂吗?” 容云衍已经没什么话想跟这个表舅说了。 他走过去,问苏冉冉:“你看到叔叔都喝了什么酒吗?什么样的瓶子,什么颜色的酒液?” “我……我也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每一种都尝了一口吧。” “……什么?!” “云哥,你先别生气,我爸他这人就是这点爱好了,之前家里穷喝不到什么好酒,好不容易看到一酒柜全都是之前没见过的酒,他就想要都尝尝味道,反正他也快要死了,你就当这是他生命最后放肆了一回,行不行?” 容云衍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把想要发作的欲望压下去。 “云哥,等我爸出来了,我会好好跟他说的,让他以后一定控制住自己,好不好?” 苏冉冉声泪俱下的求情,容云衍本身就是个很绅士的人,他也没法对这一个哭的泪眼婆娑的小女孩大发雷霆。 但是苏父这件事的确是做的太过了,容云衍能在苏冉冉的眼泪攻势下暂时压下火气,但事情终究还是要解决,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 苏冉冉不知道是真的关心她爸爸,还是想要岔开话题,躲开了容云衍的手,跑过去问医生道:“医生,我爸爸的手术做的还算成功吗?” “阑尾炎而已,小手术,休息一会儿就行了,就是最近注意饮食,一会儿护士会去病房里详细地跟你说。” “好的好的, 谢谢医生。” “对了,他还有些轻微的酒精中毒,以后千万不能让他再这么喝酒了。” “好,我会劝他的。” “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劝是很难劝的,你们当儿女的必要的时候一定要强硬一点,就算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啊。他今年也才五十多岁,以后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呢,一定要注意……” 苏冉冉突然有些慌乱:“好好好,我知道了医生,这样吧,我现在就去找护士问问我爸爸饮食上应该要怎么注意。” 医生有些莫名其妙,但扁了扁嘴,说道:“现在的孩子,怎么都性子这么急,都不让人把话说完的。” 苏冉冉回头叫了一声:“云哥,你跟我一起去吧?我脑子笨,我怕护士说的东西我记不住。” 容云衍站了起来:“嗯。” “表舅,那一会儿我爸被推出来了,你跟着去病房等我们哦。” 红头发表舅十分不悦,烦躁地挥了挥手:“这应该是新女婿干的活,我只是个小舅子,而且还是表的,凭什么让我干这些?” 苏冉冉哀求道:“表舅,求你了嘛,云哥他要陪我去找护士。” “好,我去,不过云衍啊,这部分护理费你得给我算啊,还有这几天的误工费,跑腿费,都得给我算啊。” 第103章 容云衍“嗯”了一声,被苏冉冉拉走了。 但我明显地看到,他眼中已经有些压不住火气了。 他只是失忆了,性格还是原来那样。 对爱的人无限包容,对伤害自己家人的人绝不手软。 容云衍可以包容苏冉冉的小性子,但这个表舅今天先是把容阿姨气住院了,后来苏父又糟蹋了容叔叔珍藏了半辈子的酒,他能保持现在这样一言不发的克制,已经是很考虑苏冉冉的感受了。 而另一边,苏冉冉拉着他的手几乎是一路小跑,好像很怕容云衍继续留在这里似得。 我直觉上,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她在怕什么? 怕容云衍为了容叔叔的酒,当众跟父亲顶撞起来? 他不会的。 毕竟是长辈,直截了当去质问也不是他的风格。 按照他的性格,真是铁了心要追究的话,他会去收集那些酒的购买记录,然后直接找律师起诉,让苏父按照价格赔偿,赔偿不了就进去蹲。 他对苏冉冉的家人,已经算是很有容忍度了。 “苏长利,苏长利的家属在吗?” 有护士在叫。 红头发表舅站了起来,举手说:“在。” 护士说:“苏长利的阑尾炎手术很成功,人已经苏醒了,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去了,来个家属签字。” 表舅吸了一口气,问道:“护士,我姐夫能不能还住在肿瘤科的病房里啊?”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有些不解:“他好好的,住什么肿瘤科啊,你知道这地方收的都是什么病人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小声点儿啊!” 表舅忙不迭的阻止护士继续说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四周,确认容云衍没有回来,才小声跟护士解释了。 “我们家情况有点特殊,能不能……通融一下?”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个东西,悄悄塞进了护士的手里。 护士烫到似得弹开了:“你这是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们医院有监控的啊!” “什么监控不监控的,护士小姐,你当我傻子啊?哪有医生和护士不收红包的?还是说,你嫌少?” 护士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这位先生,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好好,这个你先拿着,回头我再给你加……” “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我飘在上空,像是被雷击中一样。 苏冉冉的父亲……压根没有得癌症? 那他装这个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尽快促成容云衍和苏冉冉结婚吗?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是拦在他们两个路上的绊脚石,他就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我的死,真的就是因为他?!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至极。 我委曲求全,做了无数努力,只是希望容云衍能娶到心爱的女孩子。 可是现在真相摊开在我面前,原来那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纯良无害? 甚至,她的父亲,她的表舅,她家里那么多亲戚,早就是有备而来? 我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帮来帮去,竟然帮了杀了自己的凶手! “云哥,刚刚护士说的你都记住了吗?好复杂哦。” “我都记住了,一会儿我写下来给你。” 不远处,两个人从护士站回来了。 苏冉冉还是那样,抱着他一根手臂,撒娇卖乖,装傻装呆。 “云哥,你今晚不陪我吗?护士说今晚我爸需要全程陪护,我一个人害怕。” “那是你爸,你害怕什么?” “我怕我爸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第104章 “不会的,医生不是说了,阑尾炎手术而已,这个手术已经是很成熟的小手术了,术后注意休养几天就好。” “可是我爸他不止是阑尾炎啊,他还有癌症……”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得越来越近了。 我看到容云衍眉心一直没打开过,频频看手机。 微信的提示音源源不断地响起。 容云衍安抚她:“让你表舅留在这里陪你吧,我得去看看我妈,还得回去跟我爸解释一下酒柜的事情。” “啊,你真的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我再给你找个护理,可以帮帮忙。” “我不要护理,我就要你,我不想跟你分开。” 我扯了扯嘴角。 这就有点过了啊。 你笨一点,容云衍可以包容你,但如果是胡搅蛮缠的话,那就犯了他的大忌了。 容云衍的性格就是这样,不知道,他可以不怪罪,但明知故犯,他可是一点都忍不了的。 尤其是现在,他的母亲住院和父亲的酒柜被毁,全都是苏家人造成的。 苏冉冉现在还在故意缠着他,就有点不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不假,但他更吃讲道理。 果然,我看到容云衍眼中划过一丝微微的不耐。 “好了,就这样,我一直在这里忙着,现在必须得去看看我妈了。” “不嘛不嘛,我舍不得你……” “冉冉!”容云衍没克制住,低声斥责了一声:“于情于理,那是我的亲妈!我都该去看看的!” 苏冉冉嘟着嘴,不太开心:“是不是把我娶到手了,你就不在乎了?” “你能不能不要扯别的,我们就事论事行吗?” “我们两个现在是夫妻了,夫妻之间还要讲什么道理啊?” 容云衍用一种很陌生的眼光看着她:“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好!你去吧!我爸这边不用你操心,你也不用再来了!” 苏冉冉小手一甩,直接转身离开了。 容云衍有些懵,但更多的是费解。 其实不光他,我也有点费解。 之前的苏冉冉是有点呆萌,怎么现在目的达到了之后,开始使小性子作起来了? 还是说,我已经死了,她也对容太太这个位置十拿九稳了? 容云衍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回拨了个电话回去:“吴妈,我妈现在怎么样……好,我现在就过去。” 我也有些担心容阿姨的情况,跟在容云衍身后飘了过去。 在病房门口,容云衍停下了脚步。 里面依稀可以听到容阿姨和吴妈交谈的声音。 “……老爷刚刚打电话来说了,家里已经跟被土匪洗劫过一样,好多东西都不见了,其中还有他之前买给太太您的一块玉,他想报警。” 容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似乎是哭过了。 “我已经不在乎什么玉不玉的了,棠棠,我的棠棠怎么会……到底是谁要害她啊?我真的不明白……” 吴妈的声音也多了些苍老:“太太,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少奶奶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您为她熬坏了身子。” 看来,容阿姨也知道了我的死讯。 但我还不确定,容叔叔告诉了她多少。 是只说了死讯,还是说了氰化物中毒的事情。 容云衍明显也听到了。 他握在门把手上的大手猛地紧了一下,整个人都绷住了。 我看到,他的后背有些微微的抽动。 下一秒,他拧开了门把手,推门进入:“妈。” 容阿姨看到是他来了,立刻背过身去躺着。 她的语气很冷漠:“你去陪你的岳父吧,我这里有吴妈照顾。” 第105章 容云衍轻声问道:“吴妈,医生怎么说?” 吴妈的语气比容阿姨好一些,但也没好多少。 “医生说,就是怒急攻心,需要静养。少爷,你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还耽误太太休息,你还是去照顾别人吧。” 这个别人,自然指的是苏父。 容云衍走近了一些,在床边坐下,柔声说道:“妈,冉冉的父亲得了绝症,她一个女孩子本身就脆弱,我就多待了一会儿,对不起,我来晚了。” “少爷,您这叫一会儿吗?”吴妈冷冷说道:“不知道还以为苏家才是你的亲人,老爷和太太都是外人呢。” 容云衍蹙眉:“吴妈,你这话过分了。” “过分吗?是,少爷你是失忆了,你忘记了老爷和太太的养育之恩,也忘记了少奶奶跟你二十多年的少年情谊!你现在的记忆力只有苏家!他们才是你的家人,难道不对吗?” “吴妈!!” “你冲吴妈吼什么!”容阿姨转过身来,指着门口:“如果你来看我,现在看到了,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更不想看到你人,你走吧,你觉得谁是家人你就去谁那里!” “妈,你不要激动好不好?”容云衍软下来:“当心身体。” “你知不知道,棠棠她死了,她被人害死了!直到临死前,她都一直在为你的未来打算!” 容云衍全程一直拧着眉,一言不发。 当容阿姨说,我直到临死前都在为他打算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了然。 他转身就走。 吴妈追在后面问:“少爷,您要去哪儿啊?” “我去找一个人,我要问清楚。”容云衍说:“吴妈,我妈这里就拜托你了,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第一时间赶回来。” 吴妈还想追,可是容云衍身高腿长,怎么追得上。 她叹息着回到病房,跟容阿姨摇了摇头:“少爷风风火火的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去看苏小姐和她父亲了。” 容阿姨脸色苍白,但明显刚刚跟容云衍吵了一架,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虚弱。 “随他吧。” 吴妈帮容阿姨把杯子往上拉了拉:“太太,难道就真的这样了吗?苏家人的样子您今天是真真切切经历过一次了,真是吓死个人,以后少爷要是真的跟她结了婚,那苏家人还不得欺负到您头上来?” 容阿姨苦笑了一下:“那我能怎么办?云衍这孩子你也是看着长大的,他现在铁了心的喜欢那个姓苏的女孩,谁能拦得住?” 吴妈也是唏嘘。 “我真的很不明白,少爷就算是忘记了少奶奶,但是少奶奶的品行和心地在那里放着,他怎么会又喜欢上了苏小姐那样的?” “其实光是苏小姐倒也还好,看起来人还算是乖巧懂事,虽然不如棠棠漂亮聪明,但云衍死心塌地,我跟他爸爸也只能认了。但是她娘家那群人实在是……” 吴妈担心的也是这个:“老爷还有高血压,您现在身体也不好,以前还有少奶奶在,她总能把你们都哄得开开心心的,现在连她也……” 说起我,容阿姨的眼圈顷刻间红了。 “好了,别说了,吴妈,别说了。” 容阿姨背过身去,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虽然没有哭出声音,但是我看得到裹着她的杯子微微颤抖。 “太太,您节哀。” “对了吴妈,”容阿姨带着哭腔说道:“之前棠棠的好朋友不是说,收到了棠棠从欧洲发回来的邮件,里面有棠棠拍的视频吗?我想看看。” 吴妈说:“这个……恐怕还得跟少爷要。” 第106章 容云衍直接去找了班长和何田田。 班长说:“容哥,你看出什么了吗?” 容云衍捧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看着我提前录制好,发回来的那段视频。 他蹙着眉,看完一遍,又把进度条拉到了一开始,从头开始看。 何田田说:“棠棠没有这种波西米亚风的裙子,这不是她喜欢的风格。而且我们这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了,穿裙子肯定会冷的,所以她肯定不是在国外拍的!” 班长一听,立刻附和:“对对对,而且沈棠看起来也比上次聚会的时候要瘦了一点,应该是在欧洲到处旅游累瘦了吧。” “好像还晒黑了一点呢,你们看她的两个手臂,都比脸上的皮肤要黑一点。哈哈哈,这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喜欢旅游。不过现在没有容哥在身边时时刻刻督促她喝水了,也不知道这丫头会不会记得自己带一个保温壶……” 话音刚落,她的手臂就被班长轻轻碰了一下,示意她噤声。 何田田赶紧闭了嘴,不再多说话。 我那条视频其实很短,不过一分钟多一点点的时长。 没办法,短时间内要拍出来几十上百条素材,我只能压缩再压缩了。 其实那条波西亚风的裙子,是我临时在路上买的。 何田田不愧是我最好的闺蜜,我的确不喜欢这种长裙,以我的性格,我更喜欢裤装或者是短裙。 那种拖曳地很长的裙摆,我总觉得很麻烦。 这条裙子还挺贵的呢,毕竟也要间接表现一下我在欧洲过得丰衣足食不缺钱嘛,所以不能买太便宜的牌子。 只是可惜,拍了四五条视频之后,它就失去了利用价值,被我放进路边的衣服回收箱里捐掉了。 “容哥,”班长问:“这个视频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怎么突然又要看啊?” “不对。” “什么不对?” 容云衍紧紧盯着屏幕,然后摇了摇头:“这条视频应该不是在欧洲拍的,你们看这里——” 他再次拖动进度条,然后按下了暂停键。 班长迅速发现了端倪:“远处山上的那个牌子上写的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何田田也看到了:“国外不可能有这种广告牌的!” “那也就是说,沈棠的这条视频绝对是在国内拍的?!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班长说了一半,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 “难道沈棠她真的……婚礼现场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何田田顿时眼圈红了:“不可能!棠棠昨晚还给我发了语音呢!她肯定好好活着的。就算她是在国内拍的视频也不能说明她出事了啊,有可能就是她不单纯的不想参加容哥的婚礼罢了。她那么爱容哥,怎么可能看着容哥给另一个人戴上戒指还当众亲吻啊!她就是找个借口躲开而已,一定是!” “好了好了田田,你别哭啊,我胡说的。” “这种话能胡说吗?棠棠已经够惨了,自己的爱人失踪,好不容易回来又爱上了别人,她难受一下怎么了,她想逃避怎么了?是我我也不会参加容哥婚礼的。” “好好好,我说错了,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班长哄了一会儿,何田田还是觉得心有不甘。 她直接拿出手机,“你们等着,我这就给棠棠发视频。” 我飘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到了熟悉的微信视频的铃声。 容云衍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来。 第107章 那一瞬间,我的心情是复杂的。 视频我可以提前录制,定点发送。 可是视频电话,我可是真的接不了啊。 如果一直接通不了的话,田田和班长肯定会为我担心的。 可是下一秒,视频电话接通了。 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喂,田田,怎么啦?” 我震惊在原地。 这个声音……不就是我的? 我的微信,我的声音。 不过画面是全黑的,看不到人。 但就是这样,何田田已经激动地要哭出来了:“呜呜呜呜,棠棠,你怎么回事啊,还不让我看你的小脸蛋!快让姐姐看看你。” “嘿嘿嘿,不好意思现在有点不太方便哦。” “你在干嘛啊?” “今天在伦敦桥上看夕阳,结果遇到了一个特别帅的白人小哥哥,现在我们……在一起呢。” 何田田已经根本没有心思在顾忌容云衍了,直接破涕而笑:“好好好,你这大黄丫头!” “嘻嘻嘻,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啊,忙着呢。” “行,你忙吧,夜晚快乐啊大黄丫头!” 视频电话挂断了。 何田田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腰杆:“这下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棠棠的声音你们都认识吧?视频有可能是提前录制的,但是现场打视频总不能是提前做好的吧?” 班长把头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只有容云衍一直拧着眉,一言不发。 班长问:“容哥,你怎么了?你还不相信棠棠好好地在欧洲吗?” “她不喜欢伦敦。” 班长一脸蒙圈:“什么?” “我说,她不会喜欢伦敦的。” 班长愣了一下,随即跟何田田对视了一下,他试探着问道:“容哥,你想起来了?” 容云衍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棠棠不喜欢伦敦的?” “伦敦雾气重,经常下雨,她的嗓子去了那里会很不舒服的,所以她不会去伦敦。” 班长说:“说不定她现在身边没了你,自己记住了会随身带保温壶,所以伦敦也能去?” “不会的,”容云衍说的很坚定:“她不会的。” “容哥,你怎么会那么肯定?” 因为我晕船。 英国基本就是由好多个岛屿组成的,如果要去英国,势必要坐船。 就算是可以坐飞机直接去伦敦,但去英国其他地方旅游,也免不了要坐船。 之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我以后的周游世界计划——宁愿不去伦敦,我也不想坐船吐的昏天黑地。 容云衍的表情已经是紧绷绷的,他有些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摇头:“我不知道,但她真的不会去伦敦的。” 班长和何田田面面相觑。 何田田补了一句:“容哥,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关于你和棠棠的过去……” 容云衍抬起头来,“没有想起来,但有时候会有一些很莫名的想法。” “毕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以前又那么爱她,这些都是你的潜意识做出的判断。” 容云衍的记忆恢复,在我死前就已经有了些端倪。 所以我才不得不故意跟姚呈明演戏,激怒他,让他死心,让他离我远一点,让他继续敌视我。 我现在只是不明白,我的微信号到底是谁在用? 为什么对面的人连我的声音都模仿的分毫不差? 他准备的这么充分,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死一样…… 容云衍把手机还给班长,“我去一趟警局,我要亲眼看看尸体。” 班长问:“尸体,什么尸体,谁的尸体?” 容云衍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何田田似乎猜到了,她咬着唇跟了上去,“我也要去!” 第108章 班长说:“那我送你——” 容云衍自己开车,班长开车载着何田田,他们三个人很快就到了警局里。 在说明来意后,警方婉拒了容云衍的请求:“我们的法医正在对沈小姐的遗体进行解剖和鉴定,家属还是再等等吧,法医那边检查完了之后会给遗体进行复原,但时候你们再去看会好一些。” 容云衍坚持:“我现在就要看,我要确定一件事。” “可是谁能看的了自己家人开膛破肚的样子?先生,您再耐心等一等……” “我不怕,我要看。”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现在在容云衍心里,我什么都不是,不是他心爱的人,甚至连妹妹都是勉强的。 他看着开膛破肚的我,估计跟法医看我也没什么两样。 倒是何田田有些惊慌不安:“什么意思,你们还真有棠棠的……遗体?你们确定是她吗?” 警察说:“老容总亲自来辨认过了。” “这怎么可能呢?明明我刚刚才跟她通过电话,我不信!” 班长到底是更冷静一些,把我之前的那条视频又拿了出来,给警察看了一遍。 “警察同志,沈棠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这是她发回来的视频,您看看——” 警察看了一遍,也有些迷茫了:“你们确定视频里的人就是沈小姐本人吗?” 何田田急急说道:“对,我跟她十几年同学了,她除了瘦了一些之外,绝对是她本人!” 警察问:“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是今天,中午左右。” 警察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样吧,我先去通知法医一声,让她先给沈小姐做个DNA鉴定。” “好的,请问一下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呢?” “我问一下法医,然后给你们答复。” “好的,麻烦你了。” 三个人只能坐在大厅里等。 但我可以跟着警察飘到了后面的法医工作室。 负责给我做尸检的是个带着眼镜很文静的法医小姐姐。 她听警察说了要求之后,略有些吃惊地说道:“家属?她的家属不是刚刚来过嘛,之前说的好好的,要尸检,结果突然又反悔了,闹着把尸体领走了,说是要留个全尸,入土为安。” 家属?! 我名义上的家属,除了已经“丧偶”的容云衍之外,就只剩下做了假手续的养父容叔叔。 谁又能打着家属的名义,把我的尸体带走? 警察也问:“家属带走遗体的时候签名了吗?” “肯定啊,这个程序肯定是要走的,不然我也不能妥协啊。你等着,我去给你找。” 法医小姐姐很快就翻出来了记录。 她指着其中一行记录说:“你看,就是半小时之前,刚刚把尸体领走的。我还纳闷呢,怎么说反悔就反悔了,他们还生气了,嚷嚷着不把尸体给他们就去告我们,我真是服了。” 警察哥哥把记录册拿了过来,仔细翻阅。 我也凑了个头过去。 在最后署名的位置,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沈居安。 这个名字在我的记忆里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他,是我的父亲。 那个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的父亲! 警察问道:“这个沈居安是……” “说是沈小姐的亲生父亲。”法医小姐姐也没办法,双手一摊:“养父同意了尸检,但是这毕竟是亲爸,我也没办法啊,只能让他们把遗体带走了。” 等等。 他……们?! 也就是说,来的人不止一个,跟“我爸”一起来的,还有其他人? 我开始越来越混乱了,事情的走向好像也开始偏离轨道。 第109章 警察说:“行吧,如果是亲生父亲来,那确实也没办法,还是得尊重家属意愿。” “是啊。不过那个沈小姐是真的很可怜,她爸爸来之前其实我已经做了一部分解剖了,她的胃部已经烂成一团了。” 警察突然问道:“只是胃部吗?其他脏器呢?” “其他的我没有仔细检查,但是应该没有胃部这么严重。怎么了吗?” 警察微微蹙眉:“我记得在殡仪馆的时候,她的腹部就被血撑的鼓胀胀的,最后直接炸开。当时我听她朋友说,她好像是突然腹腔内出血去世的,是不是就是因为胃部溃烂造成的?” 法医问道:“你确认,是整个腹腔都鼓胀起来?” “对,都撑爆炸了。” “那不对。”法医小姐姐说:“她已经去世好几天了,就算是胃部溃烂出血,也没有这么大的出血量。”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件事我在殡仪馆的时候就觉得很蹊跷……小陈,以你的专业角度来说,是什么情况才会造成出血量这么大?” 法医小姐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还是得有尸体在,做仔细的尸检才能有定论。可是家属不让尸检啊,这个谜底大概是要永远解不开了。” 警察也觉得有些遗憾:“平常心吧,有时候不是我们努力我们有正义感就能破案的,家属也有家属的顾虑。那个沈小姐,年纪轻轻还没结婚,家属心里膈应尸检也情有可原。” “嗯,我明白,但我直觉上总觉得沈小姐的死另有隐情,如果她是被谋杀的,那这就是刑事案件了。家属不让尸检,那不是让罪犯逍遥法外了吗?” 警察小哥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空空如也的解剖台,说道:“沈小姐的父亲领走她的尸体,肯定还是要去殡仪馆火化,半个小时,我现在追过去应该还来得及,我再去试试给家属做做工作。” “好!那可就太好了!” “我现在就出发!” 警察小哥走出来的时候,容云衍他们三个还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 何田田一直不停的转悠,看到警察出来,直接扑了上去:“警察同志,法医怎么说啊,里面躺着的人会不会就是跟我朋友长得很像,我朋友没死,对不对?” 班长劝她:“田田你别激动,相信人民警察。” 警察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容云衍身上:“你是她的丈夫,对吧?” 容云衍沉默了一下。 “是。” “那这样吧,你现在跟我去殡仪馆一趟。” 容云衍微微蹙眉:“去殡仪馆做什么?” 警察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焦急道:“边走边说吧,时间有点紧张。” 何田田红着眼睛:“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 为什么要去殡仪馆?” 警察小哥说:“你们要是想去的话,就快一点。” 几个人直接上了警车。 有警笛声拉响,一路畅通无阻。 路上,警察问容云衍:“你认识沈居安先生吗?” 容云衍努力思索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但我想不太起来。” “你的岳父你不认识?!” 容云衍想了想,说:“他应该很早就去世了。我失忆过,所以有些记不清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他了。” 这次,震惊的是警察。 “你说他已经去世了?!” “对,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沈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到我们家了。” 警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同时,脚下把油门直接踩到了底。 容云衍也意识到了不对:“这件事跟我岳父……沈先生有关?” “刚刚有位沈居安先生,带走了你太太的遗体,阻止了尸检,现在故意已经到殡仪馆了。” 第110章 “什么?!” 警察说:“这件事处处都透着不对劲,容先生,我怀疑沈小姐的死可能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她应该不是真的死了,是有人用其他尸体故意制造的假象?” 警察迟疑了一下,说道:“我现在也不敢下定论,一切还是要等找到沈小姐的遗体再说。” 叮铃铃—— 容云衍的手机响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云哥……” 这个夹子音,我之前还觉得可爱动听,现在只觉得浑身都很不适。 “怎么了?” “那个……阿姨还好吗?” “有吴妈在照顾,还好。” 苏冉冉的尾音有意识地拖得很长,“你现在能来一趟医院吗?” “怎么了?” “医院在催缴手术费用,我身上没有钱了。” 容云衍直接说:“需要多少,我给你转。” “不行,我爸爸告诉过我,不能白拿别人的钱。” “那你的意思是?” “你过来医院再说行吗?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警察瞪了一眼容云衍,神色不太友好。 车里是个密闭空间,苏冉冉撒娇的声音全车人都能听到。 而容云衍刚刚才在警察面前承认了他是我的丈夫,现在我还尸骨未寒,死因都还不明朗,他已经开始跟另一个女孩子纠缠不清,警察也对他侧目。 “我现在有点事,有什么事你就电话里说吧。” “不行不行,反正阿姨也没事了,你过来嘛,这件事真的得当面跟你说……” 话音还没落,何田田已经一个猛扑上前,直接把容云衍的手机抢了过来。 她对着手机大骂道:“你爱说就说,不爱说拉倒!容云衍现在在处理很重要的事情,没事被打扰他!” 苏冉冉被她吼蒙了,但反应得很快,质问了回来:“你是谁?你为什么接云哥的电话?” “你管我是谁?棠棠还让我多照顾你,我照顾个屁!棠棠出事都不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呢……” 班长赶紧拦住了:“田田,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是苏小姐是无辜的,你别把气撒在她身上啊。” 何田田噘着嘴吊着脸,不服气地看向窗外:“容哥,你的私事我懒得管,但棠棠这件事必须得给我一个交代,她是死是活,到底是怎么出的事,我必须要知道。不要觉得棠棠亲生父母不在了就没人给她撑腰,如果你想含糊过去,继续跟你的小情人甜蜜,那就别怪我出手把你们给搅黄喽!” 嗡——嗡—— 何田田的手机响了。 班长是真的怕她跟容云衍闹起来,赶紧说道:“田田,快看看吧,有电话。” 何田田没好气地白了容云衍一眼,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不是电话,是邮箱。” “邮箱?谁给你发邮件了啊?” 何田田紧紧盯着手机屏幕,捏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许久,依旧没说话。 直到班长凑近了看了一眼,惊喜道:“是沈棠给你发的!” 何田田也有些疑惑:“她不是已经……诶!你干什么!” 手机已经到了容云衍手中。 他快速点开了邮件,下载了视频。 “哈喽,想我了吗?哈哈,我这几天乘船出海啦,体验了一把海钓,田田我跟你说,我现在钓鱼技术可好了,等以后你有空了来欧洲,我也带你去啊!” 是我定时发送的第二封邮件送到了。 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看着手机上的画面。 我已经换了一身防晒服,手里还拿着鱼竿,看上去的确是刚刚钓完鱼回来的样子。 班长抓了抓头发:“所以沈棠到底死了还是没死啊。” 第111章 何田田也急了,伸手就要抢手机:“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可容云衍轻轻一抬手,就躲过了何田田。 他微微蹙眉,继续紧紧盯着画面,一言不发。 何田田追了过去:“你不是已经忘了棠棠吗?你现在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了,你还关心棠棠干什么?” 容云衍再次躲开了她的手。 班长大概也觉得这件事很诡异,轻声问道:“容哥,你看看这视频里的真的是沈棠本人吗?” 容云衍终于开了口:“是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就是猜想,会不会是有一个跟沈棠长得很像的女孩,她戴上墨镜和帽子吧,就更像了……” “不会,肯定是她。”容云衍说:“她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这次不止班长,连何田田也凑了过来。 “果然有个红痣。那也就是说,这个视频就是沈棠本人?” 容云衍点了点头。 “这么说的话,沈棠本人就是在欧洲啊,她还能源源不断的发来视频。” 容云衍突然关掉了视频。 何田田大怒:“你关什么?” 容云衍看了一眼右上角的邮件时间,喃喃了一句:“不是定时……” 是定时。 但我害怕她们察觉出来时定时的,所以还特地随机选了个时间,时分秒都是随机的,完全看不出来破绽。 我只是完全没料到,我会在预期的死亡之前就突然去世。 而且我的死亡竟然还有这么多疑点在。 还引出了这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班长问何田田:“你认不认识沈棠钓鱼的这个地方是哪里啊?” 何田田趁着容云衍思考的时候不防备,终于把手机抢了回来。 她又把视频播放了一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认不出来,可能沈棠去的不是什么知名的旅游城市,或许就是个小的渔港码头。” 班长点了点头:“也是,沈棠那么爱旅游,大城市她肯定都去过了,估计会去一些没去过的地方。” “卡布里岛。” 容云衍的声音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 “容哥,你说什么?” “沈棠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卡布里岛,属于意大利,海岛在地中海。” 班长有些意外:“容哥,这你都能认得出来。” “我去过。” “……可是你不是失忆了吗?连你父母和棠棠都不认识了,这个海岛你还记得?” 容云衍明显怔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我也记不太清楚了,脑海里也只有残存的一闪而过的碎片画面,还有……第六感。” 何田田忽然响了起来,惊呼一声:“我想起来了!棠棠大四那边,毕业旅行!” 容云衍的眼神变了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佛罗伦萨?” “对!她跟我说过,你带她去了意大利看了古罗马斗兽场,然后去了一个很漂亮的海岛看日出!她说她特别喜欢日出,那里的日出最漂亮!你刚刚一说意大利我就想起来了,棠棠说的那个看日出的海岛,应该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 容云衍口中咀嚼着那几个关键词:“意大利,卡布里岛,日出……” 何田田顿时有些泪意上涌:“所以棠棠现在到底是好好的在欧洲旅游,还是已经……” 班长赶紧说:“呸呸呸,童言无忌啊!沈棠肯定好好的在欧洲旅游呢。” “可是容叔叔不是看过棠棠的遗体,还是他去辨认的尸体……” “也可能是光线啊,角度啊,让人误判了,容叔叔毕竟年纪大了……诶容哥你去哪儿?” 容云衍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快速跑着离开,然后开着车迅速驶离了殡仪馆。 第112章 何田田望着车子的车尾灯,没好气地说:“还能去哪儿?刚刚他那个新老婆不是给他打电话让他过去么,肯定去找她了呗。” 班长叹息着劝了一句:“田田,那个苏小姐并不知道容哥和沈棠的前尘往事,她是被无辜卷进这场风波里的。而且苏小姐你也见过,人也是比较单纯的。” 何田田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她跟容哥的相遇太巧合了,巧合的就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八点档狗血剧。” “有吗?” “一个渔民,下海捕鱼,结果捞上来一个大帅哥,还是个家世显赫有权有势的大帅哥,你觉得这合理吗?” 班长被何田田问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挠着头说道:“虽然听起来确实有点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啊。” 何田田突然脸色一变,眼神也阴冷下来:“班长,如果是你,钓鱼钓上来了一个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先看他活着没?” “如果死了呢?” “那肯定打电话报警啊,不管是凶杀案还是自杀,他家里人肯定都很着急。” 班长说完这句话,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何田田继续问道:“那如果,这个人是活着的呢?奄奄一息,但是有呼吸。” 班长终于反应过来了:“打电话叫救护车,或者把他送去就近的医院。” 是了。 不管是报警,还是叫救护车,这才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 而不是明知道人受了伤,失去了记忆,还把他藏在家里谁都不告诉,直到警方找了两年才找到他家。 班长想明白了这件事,眉头也皱了起来:“会不会是一开始苏家以为容哥死了,怕别人误会跟他有关,也不想惹上官司,所以就隐瞒下来了这件事?” 何田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把他直接扔回海里不就行了,更不会惹祸上身。” 这一条可能性,被何田田驳斥掉了。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她笑了一下,说道:“只有一种可能了——” 容云衍回了容家。 一进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容叔叔一个人孤单的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是他明显没在看。 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在想别的。 听到响动,他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再看到是容云衍的时候,又面无表情的把脸转了回去。 “你来干什么?” 容云衍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子,轻声叫了一声:“爸。” 容叔叔痛苦地蹙了蹙眉,又问了他一遍:“你还回来干什么?” 客厅里,一地的玻璃渣。 尽管已经被简单清扫过,但还是有许多细小的碎瓷片。 容云衍走到客厅里,看到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是一档法制栏目。 警察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但是罪犯只是个没有任何文化的庄稼汉。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被杀的那些人姓什么叫什么,只是单纯得为了抢钱。 容叔叔看得冷笑:“他杀了四十多个人,一共只抢了不但三百块钱,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些人为了钱能疯狂到什么程度。” 容叔叔的意思,容云衍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解释说道:“苏家人的想法不代表冉冉的想法。” 容叔叔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你自己相信就好。” “爸,我想问您一个问题。那天你去殡仪馆,亲眼看到了沈棠的尸体,是吗?” 容叔叔笑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不想跟棠棠扯上任何关系么?” “我只想确认一下,她是否还活着。” 第113章 “她是死是活跟你也没有关系,你好好过你的新婚蜜月去吧。” “爸,您能别这样跟我说话吗?” “那你呢?你以前怎么跟棠棠说话的?” 容叔叔重重把电视遥控器扔到了地上,遥控器顿时四分五裂。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清净一会儿。” 容云衍直接转身上楼。 容叔叔厉声呵斥道:“你干什么去?!” 容云衍脚步不停:“我要验证一件事。” 他径直去了二楼最角落的一个小房间。 那里曾经是我的画室。 因为那里阳光充足,视野最好,我以前经常喜欢在这里作画。 尤其是每次跟容云衍出去旅游回来,我都会把自己脑海中最美好的景色画出来。 我跟随者容云衍进了暗房,其实我已经大概知道他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 我们曾经去过卡布里岛,我很喜欢那里的日出。 回来之后,我就坐在这个画室里,画了一幅油画。 那副油画有一人多高,我足足花了三个月才终于画完。 卡布里岛的日出被我用画笔映在了油画布上,那是我这二十多年来最完全的一个作品。 可是现在,暗房里空空如也。 别说那幅巨大的卡布里岛日出,我其他的画作,也全都不见了。 容云衍似乎也有些惊讶,看着空荡荡的画室,有些怔忪。 我就坐在他面前的窗台上,感受着外面的阳光撒在我身上。 这些画,全都被我用剪刀剪成了碎片,跟我们的照片一起,全都送去了殡仪馆烧成灰了啊。 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我以为容云衍找不到东西就会离开,可是他却缓缓地走了进来,站在我经常坐的那个地方,跟我一样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阳光。 “沈棠……” 他呢喃着。 他要想起来了吗? 叮铃铃—— 电话的响声打断了独属于我们两个的片刻宁静。 他接起来:“苏叔叔。” “云衍啊,你跟冉冉都结婚了,怎么还叫苏叔叔啊,该改口啦。” 这个人,伪装癌症,还喝了容叔叔那么多的酒,现在声音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带着喜悦,完全不像是刚刚因为酒精中毒被抢救过来的样子。 再联想到他伪装癌症骗人,我有一种手无法伸进电话的无力感。 苏家一家人,在容云衍失踪的这两年里,绝对隐藏了巨大的秘密! 甚至,跟容云衍的失忆有极大的关联! 容云衍问:“您找我有事吗?” “怎么,你是不想改口?你不想娶我女儿了?” “叔叔,我妹妹的事情您知道多少?” “你妹妹?” “就是沈棠。” 苏父打哈哈应付:“我跟沈小姐也没见过几面,不算熟悉,而且你跟她的关系比较微妙,我身为冉冉的父亲,肯定是站在我女儿这边的,对沈小姐……我也不想跟她多接触。对了,不是说她去国外了么?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是问问。” “云衍啊,你虽然是哥哥,但沈小姐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容家把她养大已经够好的了,她以后选择什么样的日子,那是她的事,你就别管了。” “她死了。” “……” 我没想到,容云衍会在跟苏父的电话里,突然说出我已经死去了的事实。 按道理,他完全没必要啊! 而且,现阶段就连他自己都没办法真的确定,我是死是活。 苏父愣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云衍你别开玩笑了,婚礼上大闹的那个人是不是别有目的啊,建议把他交给公安机关审一审,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第114章 “……” “对了,我确实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叔叔,你说。”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这次的抢救费用……你什么时候去结一下?” 容云衍的眉心微不可查地拧了一下。 “好,我抽时间去。” “其实还有个办法, 不用麻烦你亲自跑一趟,你把钱打过来,我自己去交就行。” “需要多少?” “也不多,大概也就是个二三十万吧,你先打三十万过来,用不了就先放着,反正我这个病啊,以后恐怕得用。” 三十万?! 就算是洗胃加透析,也不至于一个手术三十万吧? 容云衍也听出来了点不对劲,“叔叔,你的靶向药医生找到了吗?” “还没呢。” “那我还是抽时间去医院一趟吧,刚好我也想跟医生详细询问一下您的病情,如果国内没有的话,我可以托国外的朋友买一些药寄回来……” “不用!”苏父立刻回绝了:“我不吃那些药。” “苏叔叔,不要讳疾忌医。” “反正我不吃,你也别来医院,我……”苏父冷冷说道:“反正你先把钱打过来,其他的别多问!” 容云衍直接挂了电话。 这个举动让我有些吃惊。 他竟然主动挂了苏父的电话? 不怕苏冉冉跟他闹? 我看向容云衍,他仍旧站在我原来经常画画的地方,眺望着远方。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感觉,容云衍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楼梯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容叔叔来了,他问道:“你要验证什么?一直待在那里做什么?” 容云衍微微回过头来,摇了摇头:“爸,沈棠她……是不是经常在这个房间里。” “是,棠棠爱画画,这个房间视野和光线最好,她经常在这里画画。” “那我呢?” “你又不是学美术的,你才不会画。” “不是,我的意思是,沈棠每次在这里画画的时候,我在哪里?” 容叔叔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容云衍的态度转变。 于是他用平和的声音,给容云衍说着以前的旧事:“你要么就是在这里给她当模特,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中途还要下楼去给她泡温热的蜂蜜水,她手上沾着颜料,你就喂她喝。” “还有吗?” “还有就是,她画风景的时候,你就在旁边陪着,她画她的画,你做你的事,但你也总会记得催她喝水的。” “……” 容云衍低头,用手臂在虚空的地方摸了一下。 容叔叔点了点头:“对,她一般就坐在你手指的那个地方。” 容云衍点了点头。 “云衍,这些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容云衍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你要验证什么?” “感觉。”容云衍说:“这件屋子让我感觉很熟悉,我能确定,我以前应该是经常在这里待着的。” 容叔叔苦笑了一下:“我还能骗你?只不过之前棠棠跟你说什么,你都不相信。” “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觉得,我的命是冉冉救回来的,我不能辜负她。” 经过这三年的拉扯,还有这么多次的争吵,容叔叔也很疲倦了。 “云衍,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棠棠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精力再为她争什么,你要是真的喜欢那个姓苏的女孩,你就娶吧。等你妈妈恢复好之后,我会带着她去山上的疗养院住,这里……随便你怎么安排,让苏家全家人住进来也随便你。” 容云衍想起父亲那个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酒柜,坚决说道:“爸,这里是容家,我不会让苏家人住进来的。” 第115章 “如果苏父说要养病呢?如果苏家人来做客,然后赖下来常住呢?你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容云衍语塞了。 容叔叔摆了摆手:“不管怎么说,容家以后也只能交到你手里,一切皆是天命。疗养院附近有个寺庙,我准备找大师给棠棠做一场法事,让她尽快转世轮回,下辈子,再也不要遇到你了。” 我几乎要掩面而泣。 是啊,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宁可永远不会遇到容云衍了。 我试过被他捧在掌心里的滋味,也试过被他弃如敝履的滋味。 从天堂到地狱,这种折磨太难受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或许会遇到一个各方面都很平凡的人,但我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样的日子都比大起大落的好受一些。 “爸,沈棠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容叔叔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不是不相信棠棠死了么?” “我没有亲眼看到她的尸体。” “所以呢?” “但我能感觉到,她应该是……不在人世了。” 容叔叔笑了:“又是感觉。” “我会查清楚她的死因的,不论我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都会查清楚的。” “你想怎么查?” “首先,还是得找到她的遗体。” …… 我的死因至今还是个迷。 法医姐姐说有可能是氰化物,但我腹腔内突然大量出血,也是一个很异常的现象,氰化物可以把我毒死,但做不到这一点。 容云衍这一点说的很对,我想报仇,我必须要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那我就得先弄清楚自己的死因。 我开始尝试用灵魂去搜寻自己的肉体,突然间却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寒冷…… 水! 我的尸体在水里! 但是H市的大小湖泊那么多,究竟是哪里? 容云衍说:“我先去一趟警局。” 我连忙跟了上去。 路上,苏父又给容云衍打了个电话 他直接挂断了。 后来,换成了苏冉冉。 苏冉冉说:“云哥,我爸的医药费你能不能先垫付一下?” 容云衍的回答是:“垫付可以,不过叔叔说的这个数字不太正常,我会抽时间去医院找苏叔叔的主治医生详细聊一聊叔叔的病情。” 苏冉冉明显有些慌了:“不用麻烦你了,你平时怎么忙,我在医院里陪护就可以了。医生平时也是跟我沟通的,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不麻烦,”容云衍说:“最近我会彻查沈棠的事情,可能会经常去医院。”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甚至都没有再给苏冉冉分辩的机会。 他紧抿着唇,娴熟地单手开着车,眉心微微蹙着,这是他正在思考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觉得,我熟悉的那个容云衍回来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很像原本的他。 到了警局,容云衍径直走了进去,找到了处理我死亡案件的那个干警。 干警也认出了容云衍:“你不是沈小姐的丈夫么?有什么事吗?” “对。”容云衍点了点头:“我想看看,我太太的遗体究竟是谁领走的,他的签名。” 干警思索了一下:“也好,你能配合是最好的了,对查清楚沈小姐去世的来龙去脉很有帮助。” 容云衍以前从来不会称呼“我太太”的。 他一般都是叫我宝宝,对外人提起,也是“我女朋友”。 私下的时候,他会一声一声的叫我老婆,然后软磨硬泡地逼我叫他老公。 每次我叫了,他都会异常兴奋。 这么官方的称呼,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第116章 很快,干警就拿着记录册出来了。 他把记录册摊开在容云衍面前:“你看,这个就是领走沈小姐遗体的人的签名,沈居安,他说他是沈小姐的亲生父亲。” “不对,”容云衍仔细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迹:“这不是沈叔叔的字。” 干警似乎早有猜测,听到这个答案,也有些振奋:“你确定吗?” 容云衍点了点头:“确定,警局门口应该有监控摄像吧?我想看一下他的体貌特征可以吗?” “当然,你跟我来,监控室这这边!” 我被容云衍这一系列的操作搞的有些措手不及。 他不是失忆了么? 怎么会记得我爸爸的字,还会认得我爸爸的脸? 我怀着疑惑跟着飘到了监控室。 干警找到了当时的录像,点了回放。 这个“沈居安”我不认识。 但我爸爸去世的很早,我其实也不记得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不过看起来年纪大概五十多岁,倒是对得上。 “这个不是沈叔叔。” 容云衍斩钉截铁地说道:“警察同志,他领走尸体的时候,有没有出示身份证明?” 干警点了点头:“我之前也觉得这件事疑点很大,所以仔细问了一下当时的法医同事,他出示了一本户口本,上面有他和沈棠小姐的名字。” “户口本?” “对的,也是因为这个户口本,法医的同事才最终同意了他带走尸体。” “户口本是真的吗?警局验证这个应该容易。” “是啊,当时确实验证了,的确是这真的户口本。” 容云衍皱眉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抱歉,我需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些事。” “好的,你请便。” 容云衍打电话给了容阿姨。 但是电话是吴妈接的。 “少爷,太太睡了,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吧,我会转告太太的。” 这话一听就是托词。 容阿姨现在沉浸在我已经死亡的痛苦中,恐怕不太愿意接听容云衍的电话。 容云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温声说道:“吴妈,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要问一下我妈,事关沈棠。” 电话里传来了一些电流声。 还有吴妈微弱的声音,似乎是在提醒容阿姨:“少爷说是跟少奶奶有关的,您接一下吧。”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才传来容阿姨的声音:“棠棠怎么了?” “妈,我正在查沈棠的事情,有件事我想问问您。沈棠的户口是在我们家的户口本上吗?” 容阿姨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平静地回答了:“没有,你沈叔叔和沈伯母去世的早,沈家还留下不少财产,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就没把沈棠的户口迁到我们家,而是仍旧留在沈家了。” “也就是说,沈棠的户口,其实一直是跟沈叔叔和神伯母在一起?” “对。” “那这个户口本,是沈棠在保管还是您在保管?” “是你保管着。” 容云衍蒙了:“我?” “是啊,你那时候不是跟棠棠去领证了么。领完证之后,结婚证,还有你们两个的户口本,都在你那里放着呢。” 容云衍似乎在回想。 这件事我却是有印象的。 那是我们感情最好的一段时间,容云衍在浪漫的烛光下跟我求了婚,我答应了,然后我们两个去领了证。 虽然还没办婚礼,但我们两个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夫妻了。 领证那天,他只让我看了一眼结婚证,就把属于我的那份结婚证连同我家的户口本一起拿走了。 “都放我这,我来保管。” 我噘嘴不乐意:“为什么啊,你还怕我弄丢了啊。” 第117章 “我怕你哪天看到帅哥,非要跟我离婚。” 我当时忍俊不禁:“我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里面,你是最帅的了,你还怕我看帅哥?” 容云衍酸溜溜的说:“昨天是谁闹着要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来着?” “那可是周杰伦!就算我离了婚,他也不会娶我啊!” “那说不准,万一呢?” “你这都不是万一了,是百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 容云衍捧着我的脑袋,在我的唇上亲了一口:“一丁点儿可能性都不能有,结婚证和户口本都放我这里。” 我当时其实很不理解他的脑回路。 我出轨周杰伦?! 亏他想得出来! 但是心里却又暗暗觉得有些甜蜜。 那之后不久,我们就去了海边,然后就发生了车祸,他为了保护我而坠入大海,从此失忆。 容阿姨的声音还在说着:“你问户口本的事情干什么?” “没什么,妈,您好好修养,我处理完沈棠的事情就回去看您。” 干警听了全程,疑惑地问道:“户口本原本是在你这里的?那这就好查多了,你把户口本给谁了?” 容云衍摇了摇头。 他失忆了。 不记得把户口本给过谁。 而且按照他的性格,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也应该不会轻易给别人。 最重要的是,我爸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他总不能是穿越回来问容云衍要的户口本吧? “容先生,容先生?” 容云衍说:“抱歉,我可能……忘记了。” 干警一脸的希冀,瞬间变成失落:“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给了谁你都不知道吗?” “……抱歉。” “不是,这你怎么能忘了呢?你再好好想想呢?” 容云衍说:“我曾经坠入大海,那本户口本如果是我带在身上,或者是放在车里,可能会被海浪冲走,被别人捡到。” “那也不对。”干警指着监控画面里,“沈居安”手里拿着的那本户口本说:“你看,平平展展,字迹也很清楚,绝对没有泡过水。” 难道是伪造的? 不对啊,干警刚刚也说了,这里是警局,他们能一眼识别出假户口本。 所以监控里这本户口本绝对是真的。 那么问题来了。 当初容云衍从悬崖坠海之后,都经历了什么? 是户口本在坠落过程中就被风吹走,随机散落,还是另有隐情? 干警明显也想到了这一层:“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想要弄走沈小姐的遗体,然后跟容家勒索钱财? 容云衍说:“我并没有收到任何勒索电话。” “那这个人这么急要弄走沈小姐的遗体,到底是要做什么?” 容云衍的眼神瞬间变得幽冷起来。 整个人都散发着迫人的寒意。 他顿了顿,沉沉地吐出四个字:“毁尸灭迹。” 我刚刚感觉到了冷! 所以,带走我尸体的人,只打算把我的尸体沉到水底? 我第一反应是震惊。 但冷静下来后,我大概能猜到对方的意图了。 在现代社会里,想要无声无息地处理一个人的遗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水还可以隔绝气味,就算尸体腐烂也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水里还有鱼类和微生物,也可以加速尸体的分解……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到底是谁非要我死不可,他们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连我的死因都要隐藏? 还有,他们怎么知道我爸爸的名字,还能模仿我的声音。 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何德何能被这么研究? 干警问:“容先生,我冒昧的问一下,沈小姐生前有没有仇家,或者是得罪过什么人?” 第118章 容云衍摇了摇头:“应该没有。” “你是她的丈夫,连你也不能确定吗?” “我……”容云衍迟疑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们有三年时间没见了。” 其实,不是我们有三年没见。 而是他忘记了跟我一起经历的所有事。 干警点了点头:“怪不得之前你一直不肯签字呢,原来你们是已经分居了?我就说么,一般如果妻子遭遇意外,丈夫都会很痛苦很崩溃,但是看你的反应好像很平淡……我还一度怀疑过你……” 听到这里,我笑了。 这个干警绝对是经历过的杀妻案太多了。 容云衍倒是没生气,“是,我的妻子死了,而我当时反应平淡,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女孩,确实很难让人不怀疑。” 干警尴尬地笑了一下:“但是后来我去查了一下你的身份,像你这种权势地位的人,就算想要杀妻,也不会自己动手,所以……哈哈哈。” 他怀疑是容云衍雇凶杀人? 容云衍问:“我能拍一下这个签名册吗?” 干警有些防备:“这些都是警方资料,不允许拍照的。你想做什么?” “我想找个人鉴定一下笔迹。” “你有怀疑对象了?” 容云衍没说话。 但很明显,他确实应该是有怀疑对象了。 干警想了想,说:“你想办法拿到他的字迹,然后交给我们,我们警局有专业的笔迹鉴定部门。” 容云衍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苏冉冉的声音就从门口从传来:“云哥——” 容云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啊,你来警局做什么?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好担心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警局?” 苏冉冉一愣。 我也愣住了。 对啊,苏冉冉怎么知道容云衍在警局的? 他明明是从容家直接过来的,中间虽然跟苏冉冉打过电话,但并没有透露过他要去警局这件事。 苏冉冉是怎么知道的? “我……”苏冉冉也没想到他有此一问,反应了一下,才说道:“我猜的。” 容云衍蹙眉:“猜的?” “对啊,棠棠现在生死未卜,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妹妹嘛,以后也是我妹妹了,就算你不来,我也会找时间来一趟警局的。” 容云衍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苏冉冉明显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云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容云衍收回视线:“没事,我们走吧。” 容云衍带着苏冉冉离开了,他开车,但是一路无话。 苏冉冉紧紧握着副驾驶的安全带,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开了口:“云哥,警察怎么说啊?棠棠到底……” “还不知道。” “……哦。”苏冉冉说:“云哥,我有个猜想,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我觉得棠棠应该没死,那个姚先生之前就是棠棠用钱找来的演员罢了,他知道容家的情况,而且连这种赚钱的方式都愿意做,他肯定很缺钱。” 刚好遇到红灯。 容云衍把车停好,手指轻轻在方向盘上点了点:“继续说。” 苏冉冉鼓起勇气,一股脑地说道:“我觉得,应该就是他想要钱,而且棠棠在欧洲旅行,不一定能接到我们的电话,他就打这个时间差,故意编造说棠棠已经死了。” 容云衍问他:“他编造这些的动机是什么?” “要钱啊!”苏冉冉说:“你想啊,棠棠出国之前一直都是跟他在一起的,而且上次我们在环山路跑摩托车的时候,棠棠也是跟他一起来的,关于棠棠的一切线索,我们只有问他。” 第119章 容云衍立刻就否定了:“逻辑不通。” “怎么就不通了!” “就算是他编造的谎言,那他怎么确保我们一定会给他钱?这个时代,获取消息的渠道很多,沈棠只要还活着,肯定就会被偶遇,或者是被监控拍到,我们还可以报警找人,他的谎言很容易就会被戳破了。” 苏冉冉有些悻悻地坐了回去:“云哥,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很理性的在分析问题。” “但是以前你都会无条件相信我的。” 容云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跟她解释:“冉冉,换做是你,你会对我毫无保留吗?” “当然!” “那你告诉我,你爸爸要三十万,究竟是要做什么。” 苏冉冉顿时哽住。 容云衍对此毫不意外,他笑了笑,继续开车。 他不打算逼问苏冉冉,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云哥,”苏冉冉说:“我怎么觉得,明明我们结婚了,但是你却变了。” “嗯?” “我觉得我们好像生分了,”苏冉冉说:“难道爱情真的有保质期的吗?你对我已经过了热恋的时间,所以就冷下来了。” 容云衍说:“不是的。” “那是什么?”苏冉冉有些委屈地红了眼圈:“自从我们婚礼那天姚先生出现,你就变得有些冷漠了。” 容云衍想了想,轻声开了口:“冉冉,我问你个问题。” “嗯,你说啊。” “三年前,是你爸爸出海打鱼的时候救起了我,是吗?” 苏冉冉很肯定的点头:“对啊,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时候我是沉在水里跟鱼获一起被捞上来的,还是漂浮在水面上被苏叔叔看到了,苏叔叔才把我救上船的?” 苏冉冉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细致。 她支吾了一下,“……应该是漂浮在水面上吧。” 容云衍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苏冉冉问:“你打给谁?” “你爸爸。” 苏冉冉有些紧张:“云哥,你信不过我?”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苏叔叔。” 变绿灯了。 容云衍熟练的驾驶着车子启动。 “云衍啊,钱打了吗?你刚刚怎么把电话挂了啊?” “嗯,有点急事,就挂了。” “行吧,你是大老板,你忙。我就问你,钱打了没?” “三十万是吧?” “对对,另外还有就是冉冉她表舅这些日子照顾我,挺不容易的,耽误了工作,是不是也得补偿一点?” “一共要多少?” 苏父嘿嘿笑了笑:“要不你直接给个整数。” “五十?” “一百吧,”苏父说:“冉冉有个表弟,就是表舅的儿子,也准备结婚了,表舅想给儿子买个房子,一直在发愁首付呢。” 容云衍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问道:“叔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么?” “我啊?我怎么……” “咳咳!!!”苏冉冉重重清了清嗓子,“爸。” “冉冉,你跟云衍在一起呢?” “对啊。”苏冉冉说:“爸,云衍现在正在为棠棠的事情奔走呢,要钱的事情过几天再说吧。” 苏父反应了一下,倒是答应了:“那也行,反正容家这么大的产业,也不可能差这点钱。” “嗯,爸,先不跟你说了,云衍在开车。” “好,那我挂了啊……” “苏叔叔,”容云衍突然叫住了他:“你当时把我救起来的时候,我手腕上有一块腕表,但是我醒来之后一直没看到,你当时看到了吗?” 苏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腕表?没有啊,我没看到。” “你当时把我救起来的时候,我的衣服都还穿好的吧?” “哦哦,衣服是好的,但是腕表我是真的没看到。”苏父说:“会不会是掉在海里了?” “不会,那个腕表很紧,衣服都没被海水冲掉,手表不可能掉的,只能是人为摘下来的。难道是在您之前,有人先摘了下来,然后才把我送到船上的?” 第120章 “啊……”苏父突然语气一变,咕哝了一句:“我就知道他手脚不干净……” “苏叔叔,当初不是你亲自跳下海把我救上来的吗?” 苏父说:“当时的情况有点复杂。” 容云衍笑了一下,说道:“我那块腕表是定制的,上面有特殊的标记,就算被人摘了也不要紧。只要他敢销赃,立刻就会被认出来。” 苏父顿了一下:“不是,云衍,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那块腕表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找回来。” “反正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帮不了你。” “行,那我直接报警,那块表的价值足够立案了,有了警方的帮助,应该可以很快就锁定那个人。” “那个,云衍啊……你那块表值多少钱啊?” “九百万。” “一块表,值这么多?!” 容云衍说:“所以苏叔叔,如果你知道是谁摘了我的表,可以让他直接联系我,那块表除非他一辈子不出手,只要拿出去卖,立刻就会被警方抓住线索。如果他愿意还给我,我可以出三百万补偿金。” 苏父这一次,彻底沉默了。 “苏叔叔,我开着车,不方便接电话,先挂了。” 容云衍挂断了电话,专心开车。 旁边的苏冉冉脸色很不好看。 就算她再笨,应该也能大概猜到容云衍无缘无故提三年前的事情,肯定是有目的的。 但具体什么目的,我不太清楚他们三年前发生的所有事,但苏冉冉应该是知道的。 我的灵魂飘在后排,急的抓耳挠腮。 容云衍起疑了,这是板上钉钉的。 但他这一出究竟是要玩什么,我就有点弄不明白了。 “……死透了没?” “没呢,还在拼命往远处游。” “哈哈,真没意思,每次的流程都一样。” “没事,让他折腾去,反正有网,他游不出去的,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谁在说话? 我耳边传来的声音很微弱,似乎还伴随着呼呼的风声。 “这个男的一看就没钱,穷学生一个,那个女孩看起来家里挺有钱的,我认得她那个包包的牌子,奢侈品!没个几万十几万的下不来。” “哪个?” “喏,就那个穿白色裙子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呀!” “嘿嘿嘿嘿……” 赶紧什么? 他们这一阵贼笑又是因为什么? 我的灵魂突然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车里拽了出去,根本不受我的控制。 而我能清晰地看到容云衍正在跟苏冉冉说什么,苏冉冉哭了,但容云衍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跟苏冉冉发脾气。 他们到底说什么? 我听不清。 我的耳边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还有…… 脚步声?! 胸前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疼痛,我疼的叫了出来:“啊!” 一张嘴,却偏头吐出了好多好多的水。 我的意识整个都变成了混沌。 而且,我再次感觉到了冷。 不是那种沉在水里的冷,而是风吹过的冷。 巨大的寒冷把我包围,肺里也是火辣辣的痛,我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咳嗽。 “喂,小姑娘,好点了吗?” 我抬起头,对上了两张陌生的脸。 他们正在观察着我。 “你们……看得见我?” 其中一个哈哈大笑:“被海水泡傻了?你又不是鬼,我们怎么能看不到你呢。” “我是鬼啊。” 另一个男人看着我的表现,满意地点点头,跟同伴说道:“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 “你们是什么人?我这是在哪里?” 这两个人一胖一瘦,很好区分。 瘦子看起来有些恐怖,胖子笑眯眯的,但看起来像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 第121章 胖子跟我说:“你是来这里旅游的吧?你们坐的那艘船翻了,是我们把你救起来的。” 旅游? 我突然反应了过来,迅速环顾四周。 此时已经是晚上了,四周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唯一能确定的,是远处的灯塔。 灯塔照亮了一小片海面上停着几艘渔船,还有一些渔民为了养殖用网做出来的一个个方格。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黑色的长及腰间的头发,白色的裙子。 这不是我,我的头发因为化疗早已经没有这么浓密了。 我也不喜欢穿白色的裙子。 ……是刚刚泡在水里的那个女孩!!! 我的灵魂附着在了她的身体上?! “小姑娘,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双手环抱住自己,做防御姿态:“你们到底是谁?” “刚刚不是说了吗?是我们救了你。” “那麻烦你们帮我报警,我要回家。” “别急啊,”那个瘦子嘿嘿笑着,在我面前蹲下:“我们救了你,你不得给点感谢费啊?” 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看着他们两个狞笑的脸,实在不像是会好心救人的那种正义人士。 “问你话呢,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我摇了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满意地笑了笑。 “不记得就好,你要是记得的话,免不了还得吃一次苦头喽……” 我不明所以。 但是联想到之前我感觉到浑身潮湿冰冷,背上渐渐爬上了一股寒意。 “小丫头,给你两个选择,”胖子摸了摸下巴,对我说道:“要么,留在这里给我当媳妇生娃娃,嘿嘿嘿……” 我猛地拒绝摇头。 “要么,”胖子立刻变了脸:“我就再把你丢进水里去,跟你的同学们一起死。” 他指着不远处的水面。 我回过头,却看到了这辈子最震撼的场景。 大概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只有二十岁左右,应该都是大学生。 他们有的已经死透了,有的还在挣扎。 水面上停着几艘小渔船,每条船上都有一两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竹竿,把那些还在水面上挣扎的人打下去。 而结果显然意见,他们都会在筋疲力竭之后,被淹死。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场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是在杀人啊!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 可是我忘了,我现在换了一副身体。 这个女孩子很清瘦,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上也并没有口袋,自然也没有手机,其他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也全都没有。 “别找了,没用的。” 我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瘦子忽然间嗤笑了一声:“想活命的话,就别问那么多。” 我被瘦子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拽着我的头发往前走。 胖子在后面跟着,还跟渔船上的那些人吆喝了一句:“其他那几个都没什么钱,你们处理干净点。” 船上的人应了一声:“放心吧胖哥,保证干干净净的。” 他们人多,而我现在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 反抗不是好办法,我只能先装作顺从。 瘦子似乎见我确实没什么力气,对我的警惕也放松了一些,甚至还哼起了歌。 胖子问:“老苏的那三十万还没到账?” 瘦子哼了一声:“他那个不急,他女儿已经成了豪门少奶奶了,以后想要多少个三十万没有?” “这也太慢了点吧?那个男的不是很有钱么,三十万都不肯出?” 第122章 “那个男的是有钱,但是也不傻,要不然老苏一家也不会忙活了三年,到现在才收网。” “不过也值了啊,三年时间,赚我们一辈子的钱。” “一辈子?呵呵,你是不知道那个男的家里有多少钱,你十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钱!” 胖子明显有些嫉妒了:“谁让老苏运气好呢,天上掉下来一块大饼,弄到了那么大一块肥肉……” “你也别酸了,主要还是人家有个年轻漂亮的闺女,但凡我们两个要是长得帅一点——” 瘦子突然看了我一眼,对胖子眨眨眼:“我们也跟这个妹子处上三年,最好再生个孩子,以后回去了当有钱人家的女婿,老岳父干了一辈子,钱,房子,车子,不都是我们的?” 胖子悔恨地叹了一声气:“谁让爹妈没给我们两个一副好皮囊呢,只能干这种脏活……” 他们说的……是容云衍?! 我突然意识到,三年前容云衍出事失忆,或许并不是因为意外事故,或许跟他们有关? 从他们刚刚的聊天中我已经知道了,没钱的会被他们扔在海水里不让上岸,一次又一次地用竹竿拍下去,直到完全溺死。 而看起来有钱的,或者是随身物品比较昂贵的,他们也会把他们一次一次按进水里,但是不会让他们死,只会让他们因为大脑缺氧而失去记忆。 比如我现在附身的这个小姑娘。 又比如……容云衍。 胖子说:“不过这一票干的也值了,这些都是大学生,父母为了捞尸体,肯定都非常舍得给钱。” “是啊,十几个人,也能弄个几十万花花了。” “嘿嘿嘿,等拿到钱了,我再去赌场里潇洒一把,说不定可以把以前输掉的都翻倍赚回来……” 瘦子训斥道:“别太张扬,拿到钱之后过一阵子再说。” “我懂我懂。” 最后,我被带到了一个普通渔民的家里。 这个房子看起来已经很破败了,到处都是腐烂发霉的味道。 “这个女孩今晚怎么处置?” 瘦子邪肆地笑了一下:“跟我睡吧,免得她跑了。” 胖子立刻生气了:“凭什么跟你?我们两个人干的活,怎么不让她跟我睡?” “那这样,她睡中间,我们两个一人一边,谁也不准碰她,这样总行了吧?” 胖子勉强答应了:“那行吧。” 瘦子勾着他的肩膀,好声好气地劝道:“她这个年纪,一看就还是个处,处才能卖出好价钱。等我们拿到这笔钱,你想找多少个女人不是都随你……” 我不禁抖了一下。 他们这是要把女孩卖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开始环顾四周,寻找机会。 瘦子打量了我一眼,轻蔑地说:“别看了,你就算跑出这件屋子,也跑不出这个村子的。乖乖的,少受点罪。” 我尝试着跟他们谈判:“我家应该很有钱,你们可以用我当人质,让我爸妈给你们钱。” “当然了,不过不是现在。等卖了你拿一笔,等你爸妈悬赏线索找你的时候,再拿一笔,钱谁嫌多啊?” 我警惕道:“你们想要多少,我可以去跟我爸妈说。” “那不是成了绑架了嘛?小丫头,我们要钱,但是不能进去蹲大牢啊。” “但是你们参与了人口拐卖,等我回了家,一样会报警的。” 瘦子哈哈大笑:“放心,等卖你的时候,还会让你再去海水里面‘泡个澡’的,到时候,你就不记得我们今天说的话了……” 我的手腕上被缠上了绳子,两个手腕分别被栓在了胖子和瘦子两个人的手上。 第123章 胖子骂骂咧咧地:“困死了,睡觉睡觉。” 瘦子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眼神猥琐地让我感觉像是被扒了衣服。 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我现在是因为灵魂附着在这个可怜的女孩身上,所以我还拥有沈棠的所有记忆。 但如果他们在卖掉我之前又把我丢到海水里面泡一次,我恐怕连沈棠的记忆也会消除。 到时候,不光是我,这个可怜的女大学生,就会被真正的卖到穷乡僻壤里,这一辈子都断送了! “我饿了,我要吃饭。” 我嚷嚷着:“给我点东西吃。” 胖子已经躺下了,对着我骂骂咧咧地:“大晚上的我去哪儿给你找东西吃?饿着,明天早上再说!” 说着,他又躺了下去,继续睡觉。 我转过去对瘦子说:“哥,你给我找点吃的吧,我真的饿得不行了。” 瘦子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转:“也行,看你瘦的,万一别被饿出个好歹来。走,我带你去村里的商店买点东西。” 说着,他去解开了胖子手腕上的绳子。 胖子顿时坐了起来:“干什么?瘦子,你想背着我偷偷睡了她是吧?” “哪儿能啊。你看这小丫头,太瘦弱了,今天又被海水泡了一天,估计现在肚子里全都是海水,万一饿死了,不就卖不了?” 胖子明显还是不信。 瘦子说:“那要不然我们两个一起去?反正也不远。” 胖子烦躁不已:“滚滚滚,你们赶紧去赶紧回,什么苦活累活都是我干,我都躺下了,不想起来。” 瘦子嘿嘿一笑:“行,我给她买点面包就回来。” 瘦子解开了我左手上跟胖子连接的那根绳子,带着我出门了。 路上,他威胁我说:“这里可不是普通渔村,整个村子都是我们的人,你最好别想着逃跑,跑不出去的。要是最后被抓回来,说不定就跟你那些同学的下场一样。”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这生意都做得熟门熟路了,肯定到处都是你们的人。而且你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不管我跑了多远都会被抓回来的。” 瘦子看了我两眼:“你倒是识时务。” “哥,我真求你了,你们想要多少钱我爸妈就能出多少钱,你们可以把我泡失忆了再还给我爸妈,这样不是赚的更多吗?你一个人拿,不用跟别人分。” 瘦子的眼珠子咕噜了一圈:“你爸妈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我了。 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个女大学生的身份,自然也不知道她父母的联系方式。 “哈哈,看来是忘干净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之前是装失忆呢,现在我可放心了。”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我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没有让他看出来端倪。 “妹妹,你还是没懂啊,你是失忆了,但你爸妈会报警啊,到时候还是会查到我们这里的。我们只想赚钱过快活日子,不想蹲大牢。把你卖了,警察抓也只会抓买家,到时候过了好几道手了,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我有些丧气。 瘦子看我耷拉着脑袋,更得意了,“我们干这一行也不少年头了,之前那些人,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包括三年前那个富家公子,他可没少给我们找麻烦,差点就让他得逞了!幸好啊,还是老苏下手黑,那么一砖头下去,也不怕把人砸死了,那可就没多少钱可赚喽。” 容云衍反抗过! 他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应该还是有记忆的。 第124章 他试图逃跑过,甚至差点成功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他根本就不是从悬崖坠落才失忆的,他的失忆,绝对是这群人造成的! 要么是反复泡海水造成大脑缺氧,要么就干脆是老苏的那一砖头砸的! 老苏…… 会是苏冉冉的父亲吗? 所以,苏冉冉跟他的爱情,也只不过是想要谋夺容家财产的一个幌子? 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太多了。 但我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细想,我还是得想办法逃。 以容云衍的智商都没能出去,那我该怎么办…… 突然间,不远处的海里似乎有一个光点闪烁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仔细又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好一会儿,那里又闪烁了一下! 很像手机的指示灯! 那个地方,应该是海岸边的水草丛,距离我现在所在的地方,还有不远处那些渔船和浮尸都很远,一片黑暗。 有人的手机掉到了那里,没有被他们收缴? 我暗暗记住了那个位置。 瘦子带我来了一家小卖部,店长熟悉地跟他打招呼,看了看我,满意地说:“这次的货不错啊。” 瘦子嘿嘿奸笑了两声:“是不错,要不是卖她的时候有人验货,我肯定自己先享受了。” “哈哈哈哈,多赚点钱,只要有钱,多漂亮的都愿意陪你睡。” “来两包烟,再来一个面包,给她。” 店长随便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面包,扔到了我怀里。 我接的有些狼狈,但好在算是接住了。 瘦子斜睨了我一眼:“吃吧,吃完了赶紧回去。” 我点了点头,蹲在了角落里。 瘦子和小卖部的店主开始攀谈起来。 他们说的应该是本地的方言,我听不太懂,只能捕捉一些关键词。 但拼凑在一起,大概意思也能明白。 无非是交流最近的“生意”。 我故意躲在黑暗处,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把自己手上的绳子解开,系在了小卖部外面的一根水管上。 两只手都被捆着的时候,我没办法解开绳子。 但现在我的左手是自由的,而且周围只有瘦子和店主两个人。 我只要在他们发现之前,打一通电话出去,就有希望了! 我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动。 瘦子警惕性很高,时不时回头看看我。 好几次下来,见我都只是乖巧地在吃面包,回头的频率也降低了一些。 我慢慢往后,退到了黑暗里,然后抓紧机会朝着草丛边飞奔而去。 寂静的夜里,我的脚步声还是立刻引起了瘦子和店主的警觉,他们几乎是一起追了出来。 我开始夺命狂奔。 瘦子没跑几步,就被绳子和水管栓住了,他一遍骂着脏话一遍解绳子。 而店主穿着人字拖,跑不快。 我仗着身量小,灵活,快速跑到了方才那一簇水丛里。 正好光亮起,我准确地捞出了被水草缠绕的手机。 拨打110不需要解锁,我的手指几乎已经悬停在了【紧急呼叫】的按钮上。 可下一瞬间,我忽然发现,这个手机没有屏幕锁! 我犹豫了不到一秒,快速拨通了早已烂熟于心的那一串数字。 嘟—— 通了! “别跑!站住!” 店主追了过来,不远处,瘦子也解开了绳子,正在往这边跑。 快接电话,快接电话啊…… 我在心里默念。 “喂?” 我拼劲全力喊了出来:“容云衍快来救我——” 瘦子来的很快。 我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手机就被一把夺了过去,狠狠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第125章 瘦子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气的狂骂脏话:“臭女婊子,你跟老子玩心眼?信不信老子把你也扔海水里淹死,等你爸妈来的时候再讹他们一笔捞尸费?” 我当然怕。 我已经死过一次,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濒死时那种痛苦绝望的滋味。 更重要的是,我的死因还没查清楚,而容云衍三年前失忆的前因后果又有了眉目,我必须要活下去! 我要查清楚一切! 我要弄清楚到底是谁毁了我的人生! 瘦子一把拉住我的手臂,作势要把我扔进海里去。 我拼命挣扎,大喊着:“你不是想赚钱么?我帮你赚!” 瘦子啐了一口:“你特么还想骗老子?小丫头片子你根本就没失忆是吧?你刚刚打给谁了?!是不是报警了?” 我原本第一反应确实是想报警的。 但是等警方赶到,还有一段时间,足够他们弄死我,然后处理好所有的痕迹。 这里是大海边,想要毁尸灭迹太容易了。 在我的尸体上绑一块石头,直接让我沉入海底。 这个村子又都是他们的人,合伙串供,警方找不到尸体,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所以,我最终选择打给了容云衍。 我了解他,所以我想赌一把。 瘦子抓着我的头发拖到海水里,把我的头往海水里按。 我拼命挣扎,想要获取一些珍贵的空气。 但尽管如此,我仍旧是在处在濒死边缘。 小卖部的店主提醒了一声:“杀了她倒不是难事,刚刚她到底打电话给谁了?今天咱们刚干了一票大的,渔场那边还飘着十几个‘货’呢,万一警察要是赶过来,我们得赶紧处理一下。” 瘦子听到这句话,才终于停下了折磨我的手。 “杀千刀的,谁掉了个手机在那?” 店主说:“谁知道呢。” 瘦子想了想说:“你去通知阿鑫他们,赶紧把那十几个货处理干净,别让警察查出来些什么了。” 店主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 说着,他又看了看我,用眼神示意瘦子:“她,你准备怎么办?” 瘦子毫不怜惜地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整个人从海水里扯到了岸上,恶狠狠地说道:“你刚刚到底打给谁了?说话!” 海水呛到了我的肺里,我不停的咳嗽,根本说不了话。 瘦子急于问出答案,又甩了我一个耳光:“妈的,让你说话!” 我吸入的海水太多了,一时半会咳嗽根本止不住。 瘦子还想继续打我,店主拦了一下:“她这个样子,你打她也没用,赶紧收拾一下,做好准备。” 瘦子骂骂咧咧的,似乎不解气,又踹了我一脚。 他指着我的头说:“等老子了结了这件事,再来了结你。” 店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是在提醒他:大事为重。 瘦子这才不依不饶地把我的手脚捆了起来,拉着我回到了村子里。 他把我关到了一个废物的小渔船上,用棉布把我的嘴塞的严严实实,让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恐吓我道:“这里就只有你一艘船,没人听得到你,如果你敢弄出一点动静来,我就把你连人带船烧成灰!” 外面有人叫他。 他虚指了一下我,转身离开了。 我恍惚能听到不远处,好多人喧闹的声音。 那个方向,应该就是刚刚那些年轻人们被淹死的那一片下了网的渔场。 因为我那通电话,他们害怕警察来了,只能先把这么多尸体处理掉,几乎伪装成一个正常靠打渔生活的小渔村的样子,躲避掉这次劫难。 第126章 而我的船舱外,似乎也站着一个人,应该是在守着我,防止我逃跑。 我现在这个身体,自己肯定是跑不出去的。 我只能寄希望于容云衍来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喧闹声更大了一些,但似乎并不是惊慌失措。 外面有两个人用本地话交谈:“谁来了?怎么李哥亲自去了?” “不知道,听说是个大公司的老板,想要改造我们村当成一个旅游景区。” “旅游景区?那不是断了我们的财路!绝对不行!” “你傻啊?你想一辈子靠卖死人尸体过日子啊?这种事本来就做不长久的,而且一个尸体最多也只能卖两三万,得卖多少个才能买房娶媳妇?但是旅游景区就不一样了,他们用我们的地,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躺着就能分钱。” “你说的是真的吗?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我也是刚刚听了一些大老板跟老大说话,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容云衍来了。 我听到他们谈话的时候,就知道,我赌对了。 我的灵魂被强行拉进这具身体之前,容云衍已经因为我的死,开始疑心苏家人了。 而且关于三年前发生的事,还有他失忆的原因,他卸掉了对苏冉冉的无条件信任,也开始理智地思考这件事了。 既然他对苏家起疑,对这个渔村起疑,那他就一定会来调查。 恰好,从这个渔村里,有一通打给他的电话,求他救命,这件事就像是钓鱼的诱饵,容云衍他想要知道真相,就一定会来! 但是他有了疑心,就不会莽撞的来。 现在我也知道了,他找了个开发旅游度假区的借口,跟这边的老大见了面。 “……容总,您看,这一大片都是我们的养殖渔场,平时就会用海水养殖一些大黄鱼还有海鲈鱼什么的。” “嗯,可以开发成一个海钓区,现在很多中年人都喜欢海钓。” 这个声音…… 不是容云衍啊! 可是那个人分明就叫他容总! 容不是个太常见的姓,在H市里估计也就只有容云衍一个人符合条件。 可是这个声音绝对不是他! 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 “是啊,海钓还可以另外收费,嘿嘿嘿……” “当然,度假区里面肯定要设置另外收费的休闲项目,除了海钓,你们这个村子里还有其他什么可以开发的地方吗?” 咚—— 巨大的声音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容云衍”的声音越来越近:“这艘船怎么停在这里?” “哦,这艘船坏了,已经废弃了,就暂时放在这里了。容总,我再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容云衍”用手敲了敲船梆子,木头腐朽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是废弃挺久的了啊。” “是啊,走吧容总,我再带您去村子里看看。” 我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容云衍”应该是还没走。 我的手脚被捆着,刚刚是用力用头撞出了声响,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但此时此刻,我没有再轻举妄动了。 我用脚轻轻踩了一下脚旁边的木箱,只发出了很轻微的摩擦声。 他离的很近,我赌他听到了。 果然,“容云衍”笑了一下,立刻说道:“走,我们去别处。” 他们离开了。 声音越来越远。 等他们走远后,负责看守我的人把船舱打开了。 他检查了一下我的手脚,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的。 嘴里的棉布也一直塞着。 而我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躲在角落里。 第127章 他终于放了心,退了出去。 船舱的门再次被合上,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 我现在能做的,唯有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才听到外面有人来了,跟看守我的人交谈:“她还在里面?” “放心吧,我一直守着,里面没动静。”他问:“大老板走了?旅游景区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哪有那么快哦,大老板说还要考虑一下,不一定能行。” “怎么还要考虑啊?” “你当开发一个旅游景区很简单啊,那得上亿的资金,而且大老板今天也就是顺路过来看一看,看完没多留就走了,可能没戏了。” “行吧,能开发最好,开发不掉就算了,我们还能继续卖货。” “这里死了太多人,现在很多人都不来这边了,以后货会越来越少的。” “还是搞旅游挣钱,能不能再跟大老板说说……”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另一个人离开了,又只剩下了看守我的那个。 他哼起了歌,还用脚打着节拍。 而此时的我,仍旧在等待。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后,看守我的人原本正在哼一首老歌,声音却戛然而止了。 我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 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的紧紧的。 吱呀一声,船舱门被打开了。 外面的光线照了进来,我的眼睛在黑暗中时间太长了,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眼睛。 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矮下身子走了进来,他宽厚的肩膀挡住了外面的光,我也因此才能看清楚他的轮廓。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在我面前,跟我说:“嘘,别出声,我带你走。” 我的眼泪瞬间就有些止不住了。 我有多久没有得到容云衍这样温柔的对待了? 他声音温柔,语气也很亲和,像极了从前还宠爱我的那个他。 我手上脚上的绳子被他用小刀割断了,我的手脚恢复了自由。 可是嘴里的棉布却怎么都取不出来。 他用力想要抽出去,可看我痛得直哭,便又停住了。 我的手脚已经全都酸麻,根本动不了了。 容云衍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船舱的地板上,轻声对我说:“趴在上面,我拉你出来。” 终于重见天日的时候,我的眼前是模糊的。 泪水把一一切都变成了虚幻,包括容云衍。 他对我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你还能走吗?” 我诚实的摇了摇头。 容云衍转身蹲在了我面前:“上来,我背你,快!”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我也不想让他冒险来救我最后功亏一篑,于是我只能勉强忍着难耐的酸麻,趴在了他的背上。 容云衍背着我,跑得也很快。 没有几分钟,我就看到前面的小路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子没发动,没灯,也没声音。 但有个人守在旁边。 见我们来了,立刻打开了车门:“容总。” 容云衍点了点头,“快点,开车!” “是!” 他扶着我坐进了车里,然后自己也跟着上来。 司机立刻发动了油门,车子如同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但引擎的轰鸣声,在这个寂静的小渔村里太过明显了,几乎是车子刚一发动,就有人发现了我们。 “谁?!”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好在,司机的技术很过硬,硬是在山间的小路上开到了180码。 直到车子结束了颠簸,终于平稳起来,我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我得救了。 我赌对了。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车里的灯光。 容云衍问我:“小妹妹,你认识我?” 第128章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意识到我现在的肉体已经换了一个人的时候,我又摇了摇头。 司机笑着说:“肯定是认识的啊,不然也不能知道容总您的私人号码。” 是的,我打的是容云衍的私人号码。 只有最亲近他的几个人才知道。 容叔叔,容阿姨,苏冉冉,或许再加上一个苏父。 当然,还有我,沈棠。 容云衍对我说:“我现在送你去警局,你把你的遭遇都告诉警察,他们会帮你联系你的父母的。” 我说:“我不记得我的父母是谁了。” 容云衍明显怔忪了一下。 他眉心微微蹙起:“你也失忆了?” 这个也字,用得就很灵性。 我点了点头:“他们说过,把我在海水里泡失忆了。” 容云衍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恍然大悟。 但更多的却是愤怒。 我继续说道:“跟我一起的,应该还有十几个人,应该是我的同学吧,我不记得了,他们都死了。” “那他们为什么唯独放你一条命?” “他们认出了我的包包,觉得我家里有钱,或许是想要从我家里人那里要更多的钱吧。” 容云衍看着我,若有所思。 失忆,家里有钱。 这两个条件,他也满足。 他心里或许已经有所猜测了。 但还是开口像我求证:“你那些同伴们是被淹死的?” “是的,在渔场里,渔场下面有养殖用的渔网,人游不出去。一旦浮出水面,就有人用竹竿把你打下去,最后筋疲力竭,淹死。” 司机惊了:“这不就是妥妥的故意杀人?!” 我补了一句:“但是法医鉴定不出来的,只会认定是溺水身亡,没人知道他们死前都遭遇了什么。” “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人失踪了,家属会报警,或者是找当地人下水去找尸体。到时候他们再把尸体‘捞’出来还给家属,家属会给一笔感谢费,警方有时候也会有悬赏金。” 司机听了直骂娘。 “就为了那几千几万的感谢费和悬赏金,就杀人?直接绑架了人质问家属要钱,不是能要更多?” “他们不想坐牢,只想赚钱。” 司机懂了。 容云衍也懂了。 我这时才意识到,这个司机我不认识。 但是他的声音我认了出来,就是刚刚由那群人的老大陪着参观村里,并且被叫做“容总”的那个人。 容云衍没有亲自露面,而是让司机打着自己的名头去的。 这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村子他认识,这村子里的某些人,他也认识。 是啊。 那个胖子和瘦子聊天的时候说过,老苏“高瞻远瞩”,现在成了有钱人的老丈人。 容云衍问我:“关于过去,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我点了点头。 其实不是我想不起来,是这个身体的芯子已经换了一个人。 我并没有这个女大学生从前的记忆。 容云衍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柔和了:“别担心,警方会帮你找到的。” “嗯。” 我当了这么多天的灵魂,早已经习惯了漠然地看着一切,不再开口说话。 灵魂说话,没人能听到,说了也白说。 而我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根本不想开口。 容云衍让司机把我送去了警局。 我道了谢,本以为他会离开,可容云衍却也下了车。 “走吧,我陪你进去。” 我摇头:“不用。” 他的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来,笑了一下:“小妹妹,你还挺冷静的,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其他女孩要是遇到了这种事,恐怕早就吓的魂儿都飞了。” 第129章 我就是魂儿。 我也飞过。 我甚至还目睹过我自己肠穿肚烂的尸体。 这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害怕,不用陪。” 容云衍说:“我也有其他事情要找警察,走吧。” 他走在我前面先进了警局。 很巧,今天值班的干警,就是负责处理我异常死亡的那个干警。 他跟容云衍似乎已经是老熟人了,见他来了,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容先生,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沈棠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干警摇了摇头。 容云衍的脸上爬上一丝烦躁:“上次我送来的那个笔迹,鉴定了吗?” 干警说:“鉴定过了,并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容云衍更烦躁了:“那还会是谁……” “不过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线索。” 容云衍立刻抬起头来:“什么线索?” 干警有些为难:“你一定要冷静啊。” “到底是什么线索?!” “我去查了那天来带走沈小姐遗体的车,那是一辆从租车公司里租来的车,抵押的身份证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很明显……他们是借用了老人的身份做的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我一路查了监控,最后查到了那辆车最后的目的地——” 容云衍深吸了一口气,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海边?” 干警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容云衍冷笑了一声。 一旁的我也有些吃惊。 他们把我的尸体扔进大海里去了?! 而且,极大可能就是那个渔村! 怪不得我能附身到这个女大学生的身体里。 原来我的灵魂一直跟随着肉体,最后还是被运到了那个渔村。 人的尸体沉入大海后,会被鱼虾啃食,会被微生物分解,会被洋流冲到更远的地方去。 彻底的毁尸灭迹。 而我真正的死因,也会永远沉入海底! 不行,不能这样! 干警也在安慰着容云衍:“那个地方比较偏僻,监控覆盖空缺很大,我只能查到他们的车到了附近的路口,但是并没有拍到他们把尸体沉入大海的视频,所以我刚刚说的, 也只能说是一个可能性比较大的猜测。” 我连忙说:“我知道尸体可能的大概位置,我带你们去!” 干警这才留意到我。 他问容云衍:“容先生,这位是……?” 容云衍已经听不到干警说了什么了,急吼吼地问我:“你知道?你带我去!” 我说:“整个村子都是他们的人,光我们两个人去不够,必须得多带一点人。警察叔叔,能让其他警察陪我们一起去吗?” 干警也有些为难:“现在也只是个猜测,而且我也没权利调动那么多人呀,我得跟上级打报告——” “不行,来不及了!”容云衍说:“如果沈棠的遗体被冲远,以后找回来的机会就更渺茫了!小妹妹,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你留在这里。” 我拖住他:“他们都认识你,而且我们走的时候已经惊动他们了!你现在回去不安全!” 容云衍震惊不已:“你怎么知道他们认识我?” 我别过脸去:“反正你一个人不能去。” “你不懂,他们带走的,是我太太的遗体!” 太太。 听到这个词,我还是不免冷笑了一下。 我都死了。 居然换来了一句“太太”。 “容先生,你的太太活的好好的,她还在等你。” 司机停好车,也走了进来。 “容总,太太的电话打到我这了,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说你在忙,一会儿给她回。” 容云衍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她又有什么事?” “还是给她父亲那三十万的事……” 第130章 容云衍哼笑了一声:“钱,原来一切都是为了钱!” “容总,那……给太太转吗?” 容云衍想了一下,说:“转,同时找人盯一下这笔钱的去向。” “是。” “还有,以后先不要叫她太太。” 司机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很惊讶,只是顺从地点头:“是。” 容云衍看向我,真诚,却也急切:“小妹妹,我请求你告诉我。我真的很需要一个真相。” 我问他:“是真相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那你为什么今天不自己去谈旅游开发,而是让司机大哥去?” 这个问题,让容云衍和一旁的司机都愣了一下。 我说:“容先生,你三年前也是容氏的总裁,不也被人算计了一次么?三年后,你已经失去了记忆,再算计你一次也不是什么难事。” 容云衍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一开始的可怜,到后来的疑惑,现在全部都是震惊。 他失忆的事情,其实也就只有周围的亲朋好友们知道,并没有对外公布。 对外,只是说容云衍车祸失踪后一直在治疗,三年后终于病愈康复,重新执掌容氏。 更何况,我准确地说出了时间——三年前。 司机直接问了出来:“小妹妹,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怎么会知道容总三年前的事情?”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容云衍:“你确定现在要跟我纠结这件事吗?” 容云衍到底还是清醒的。 他说:“我先去找沈棠。” 司机紧随其后:“容总,我跟您一起。” “云哥……” 这个声音,我一听到,就立刻认了出来。 来得可真及时。 “云哥,你又来问棠棠的事情了吗?警方查出来什么没有?” 容云衍摇了摇头:“你也是来问沈棠的事?” “我来找你。” “钱已经打过去了。” “嗯嗯,我知道,我爸爸告诉我了。”苏冉冉说:“我就是有些担心你,最近注射些日子你一直在为了棠棠的事情奔走,我知道这是应该的,毕竟她是你妹妹,但我们毕竟是新婚,我还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的。” 容云衍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先出去再说。” “等等——” 我叫住了他们。 容云衍和苏冉冉都停住了脚步。 苏冉冉打量了我一下,问道:“小妹妹,你是……?” 我没理她,直接问容云衍:“容总,你还想找沈棠的遗体吗?” “当然。” “你带上我,我不进去村子里,但我可以大概给你指个方位。” 容云衍思索了一下, 点了头:“好,那你跟刘斌在村子外面等我。” 我跟上他的脚步,然后先一步走出了警局。 容云衍本来也想快步追上来的,却又被苏冉冉拖住了:“云哥,这个小妹妹是知道棠棠的消息吗?她跟棠棠有什么渊源吧?我看她年纪挺小的,不会是骗人的吧?” “冉冉,你先回去,我忙完这阵子在说。” “可是云哥,我也很担心棠棠,要不然你们带我一起去吧?” “你还是……” 我讨厌这样磨磨唧唧的矫揉造作。 以前不知道苏家人的样子,不知道渔村还隐藏着这样一个产业链的时候,我甚至还挺护着她,同情她,觉得她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 但现在随着事情逐渐发展成现在这样,我已经没办法再用以前的滤镜去看她了。 “容总,”我故意把声音扬得高高的:“这位是您的新太太?” 容云衍眉心微微一蹙,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否认。 但是,也没有承认。 我笑了一下,说道:“看来容总跟这位新太太的感情还真是好,随时保持联系,不管你在哪,不管什么时间,容太太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第131章 容云衍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上一次是殡仪馆,还有这一次的警察局。 苏冉冉好像总是跟他有心灵感应一样,能准确地知道他的位置。 他看苏冉冉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我懒得再管他们两个的事情,我既然重生了,那报仇就是我第一重要的事情。 我径直越过他们两个,走到了容云衍的库里南外面。 “司机哥哥,麻烦你帮我开一下车门。” 司机叫刘斌。 他从车子里面按了个按钮,车门打开了。 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苏冉冉立刻不愿意了:“你这个小妹妹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你自己身上湿漉漉脏兮兮的,就不怕把别人的车子弄脏吗?你知道这辆车如果要维修需要多少钱吗?” 我抬头,环视了一下整个车厢。 “三十九万八。” 苏冉冉没想到我真能说出一个具体数字,有些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弄脏了内饰,重新换一套的话,应该是三十九万八。” “你……你随口编的吧?”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容太太,这钱又不是你出,你激动什么。” “是我老公出钱,我心疼很正常吧?” 我笑了一下,“正常。” 然后直接推门下车。 “容总,你太太不让我坐你的车,那你们自己去找吧,我走了。” “你先别走,”容云衍皱眉,明显不耐:“冉冉,我有事要去做,你先回去。” “不嘛云哥,你带我一起去吧。” “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有危险。” “我不怕,有你保护我啊。” 我不禁揉了揉眉心。 在我被容云衍宠得最无法无天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茶过。 我以前是有点傲娇有点作,但我说话做事从来都是直爽干脆的,我讨厌黏糊,更讨厌没有自知之明拖别人后腿的黏糊。 司机刘斌也看不太下去了,轻咳了两声:“容总,事不宜迟,我们得抓紧时间。” 容云衍推开了苏冉冉的手,叫了我一声:“小妹妹,上车。” “我赔不起你的车。” 容云衍无语,亲自帮我拉开车门:“不让你赔,快上来吧。” 我在苏冉冉愤怒地快要喷出火的目光中,在容云衍亲自帮我开车门的情况下,重新坐进了那辆库里南里。 容云衍紧随其后,也上了后排座位。 “刘斌,开车。” “是,容总。” 车子渐渐离警局越来越远,容云衍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容总,你的手机,是时候换一个了。” 容云衍看向我,“手机?” 我点了点头。 但没有说的更明白了。 点到为止。 容云衍握着手机想了想,关了机,然后把手机扔出了车窗外。 外面正好是一条小沟渠,手机很快就沉入了水底。 司机刘斌有些惊讶:“容总,你手机扔了要是有人找您怎么办?” “明天重新买个手机,补办卡。” “我不懂。” 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轻声说道:“容太太一个简单单纯的女孩,怎么可能每次都那么精准的知道容总的位置,难道真的是心灵感应吗?” 司机愣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手机!等等,她给容总的手机定位了?” “不确定,”我说:“但是衣服会经常换洗,容总也不习惯戴任何配饰,手表也只是正式场合才戴一下,平时也不喜欢束缚。所以,每天都能随时随地跟在他身边的,就只有手机了。” 一股灼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妹妹,你好像……很了解我?” “容总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第132章 容云衍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你的说话方式,还有你的行为举止,总是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我偏过头去看向外面,冷漠地否认了:“不认识。” “那你怎么会对我的事情这么清楚……” “容总,你的前妻尸骨未寒,现任妻子才新婚燕尔,你还跟另外一个女孩搭讪,合适吗?” 容云衍沉沉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抱歉。” 其实,换了一具身体之后,我好像感觉自己的执念轻了很多。 以前,我总是被执念裹挟。 一开始,我想让他想起我,后来,我又千方百计阻止他想起我。 说白了,我的执念都是因为他。 但自从我在这个女大学生的身体里重生之后,我好像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都轻了。 不再执着于他。 我开始更在意自己。 我的死因,苏家的计划,还有那个渔村的秘密。 半个小时后,司机把车开到了村子外面。 但是整个村子里一改往日的静谧祥和,变得人声鼎沸,十分喧闹。 司机说:“好像有巡逻的人,我不敢停的太近。” 容云衍点了点头,他也察觉到了。 他问我:“小妹妹,你说你知道我太太的遗体在哪,能指个大致方位吗?” 我趴在车窗边上,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场景。 小渔村几乎是临海而建,而海岸线曲曲折折,很多地方都被下了网,用来养殖海洋渔产。 不远处,是一个灯塔。 灯塔几乎是夜里最亮的光源,着亮了一大片海面…… “那里。” 我指着一处地方,说道。 司机有些好奇:“你亲眼看到了吗?” “没有,”我说:“猜的。” 其实也不是猜的。 而是一种直觉。 我的灵魂对于身体天然的直觉。 还有就是,那一片海域并没有下渔网,而且远离灯塔,很隐蔽。 如果是我选择抛尸,大概也会选择那里。 容云衍立刻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司机想要拦住他,但是又不敢大声叫,怕声音引来了渔村里那些人的注意。 司机跳下了车,嘱咐我:“小妹妹,你待在车里不要出来,如果三个小时内我们回不来,你就报警,让警察来救你。” 说着,他也跟着容云衍一起往村子里跑去。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两个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我突然有些好奇。 容云衍明明没有想起我,为什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找我的遗体? 明明不久前他还是那么厌恶我…… 车里的灯全都关掉了,黑漆漆一片。 但我的眼睛却突然被一股刺眼的光晃了一下。 我微微眯着眼,找到了那一处光源—— 准确的来说,并不是光源,而是一个能反射光源的东西。 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 这不是我给他求的平安珠么? 之前被苏冉冉打碎了,全都落在地上了。 我还以为后来已经被吴妈收集起来了,或者是直接扔掉了,容云衍这里怎么会有一颗? 我发现平安珠的位置,就在驾驶座右手边的置物台上。 那里不止有这一颗珠子,还有好几颗。 “这里怎么会有一辆车?” “不知道,看看去。” 我吓了一跳,以最快速度滚到了后排座椅下方。 我身上还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在黑夜中,白色很显眼。 于是我心一横,仗着夜色黑沉,直接把白色连衣裙脱了下来,塞进了座椅中间的缝隙里。 我屏住呼吸,尽量不引起车子的振动。 第133章 “……好像没人。” “没人?大晚上的谁把车停在这里啊,怪吓人的。” “不知道,要不要汇报给李哥?” “报一下吧,万一这辆车真的有问题,咱们报告了,责任就不再咱们了。” “好,那我这就给李哥打电话。” “诶,你说那个姓容的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不能吧,你忘了老苏当时把他泡了多少次了,碗口粗的木棍子,照着后脑哐哐就砸啊,姓容的没死真的是命大。” “但是我记得他还挺厉害的,被反复泡海水多少次了,什么都忘记了,还记得他那个女朋友呢,你记得他女朋友叫什么名字不?我记得好像是……什么糖?” “沈棠,这我可忘不了,那个姓容的真是个狠人,怕自己忘了,一遍一遍地用石头尖在身上写他女朋友的名字。那海水里可有盐啊!他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了,这得多疼啊!” “也就是他太狠了,最后那些石头都划到骨头上了,不是说老苏找了黑医给他治,把黑医都吓了个半死。” “那最后怎么弄的,姓容的还是忘了?” “没忘,海水泡,木棍打后脑,都没忘,最后好像是老苏让那个黑医给他打了一针……” 打针?! 我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闷棍。 容云衍的失忆跟苏家人脱不了干系,这一点我早就知道。 我以为顶多就是泡海水,或者是其他暴力,原来……竟然是药物?! 叮铃铃—— 电话响了。 这种电话铃声很复古。 就是那种按键的老人机,铃声也是单音节。 “喂,李哥?” “啊?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 另一个问:“怎么了,慌成这样?” “有人去了‘仓库’!李哥所有人都赶紧回去!” “天,他怎么找到‘仓库’的?是不是警察?” “不知道,先回去再说,走走走……” 两个人急吼吼的离开了。 确定他们离开了很远之后,我才缓缓从后排座位底下爬出来。 还好,库里南的后排比较宽大,而这个女大学生的身量比较娇小,刚好可以躲在下面。 如果是个成年男人,恐怕没办法隐藏的这么好。 我迅速穿好了衣服,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 只见我刚刚给容云衍指的地方,此时已经灯火通明。 许多人聚集在那里,我粗粗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上百人。 而且,他们说的“仓库”又是什么意思? 存放鱼获的地方? 那也就是说,是冷库? 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可是那边实在是太远了,我只能看到源源不断的人在往那边聚集,但是看不清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 容云衍再厉害,也是单枪匹马。 就算算上司机,也就只有两个人。 司机临走的时候让我报警,可是我现在身上根本没有手机,我拿什么报? 眼看着那边的响动越来越大,我意识到,必须要想办法了。 我猫着腰从后座翻到了驾驶座上。 容云衍之前总是习惯在副驾驶的座位下面放一个备用车钥匙。 也不知道失忆之后他还有没有保留这个习惯。 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摸了一下—— 手指触到了一个方块形的东西。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按下了开锁键,然后启动了车子。 我没有驾照。 开车也全凭之前容云衍给我讲的经验。 但是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警局,我只用了二十分钟。 一进门,我刚好遇到了那个熟悉的干警,还有跟他一样穿着制服的好多干警们。 他看到我,也是一愣:“你们没事吧?都回来了吗?” 第134章 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艰难地说:“快……快去……” 干警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说:“为了保险起见,我给上级打了报告,正要带人去找你们呢,走吧。” 我点了点头。 干警问我:“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去。” “那好,你上我的车。” 在车上,干警递给我一瓶水:“你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谢谢。” 路上,我大致跟他说了一下我在渔村里的所见所闻。 干警听得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那在这个渔村里受害的人,可能会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 我说:“可以查一下几年的失踪人口,他们最后被目击的地点。” 干警明白了,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局里,交代了这件事。 到了渔村的时候,干警吩咐我:“你就别进去了,你一个小姑娘,万一看到什么太可怕的场面,我怕你承受不住。” 如果是十八岁的女大学生,可能真的会被那么多的尸体吓晕过去。 但我其实已经二十六岁了。 我亲眼看到过自己肠穿肚烂的尸体,也看过一个渔场里面飘满了浮尸的场景。 我早就不害怕了。 “我想一起进去。” 干警深深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答应了:“那你跟紧我。” 有了人民警察在旁边,我一点也不害怕了。 我给他们指了路,径直去了那个所谓的“仓库”。 我走之后,这里不知道发生过什么,那么多人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看起来有些痴呆的老人。 他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听不懂。 干警看着我:“你确认是这里?” “对。” 有几个警察叔叔进去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却没有带回来任何线索。 “刘队,里面就是一个冷链仓库,都是冻鱼冻虾,应该是捕鱼回来就先把鱼获放在这里冻着,之后在去找买家的。这个老大爷,应该就是晚上值班在这里看仓库的。” 我问道:“除了这个老大爷之外, 一个人都没有了?” “是的,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不对。”我摇了摇头,下了车,径直就往冷库里面走。 刘队拉住我:“里面的温度很低的,你这样进去会冻坏的。” “里面应该……不会太冷。” 我走了进去。 确实是温度骤降,但是温度应该在十几度了,我虽然穿着裙子,也感受到了一些寒意,但绝对没有冷到可以当冻货仓库的程度。 “容云衍——” 我叫了一声。 刘队就跟在我身后,还有其他几个干警,都护在我周围。 “容云衍你在吗?” “……小妹妹?” 我迅速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只见司机满脸都挂了彩,唇边有血迹,眼睛也肿了起来。 我问他:“容云衍呢?” 司机满脸焦急:“他下海了,一直没回来。” 我急了:“他下海干什么?什么时候下去的?” 司机也很悔恨:“怪我,跑的慢了一点没追上他。他顺着你指的方向过来,直接就跳了下去。我在岸边等着他,可是他一直没上来过。之后有人发现了我,满村子搜我,我又不敢离开,我怕容总上来之后没人接应他……” “所以你最后就藏进了这个冷库里?” “……我也是没办法了。警察也来了?警察同志,能不能安排人快下去救救我们容总啊!他已经下去好久了……” 刘队有些面露难色。 “我们临时集合过来的,没有带蛙人。” “那我自己下海去找!” 说着,司机就要出去。 刘队一把拉住了他:“这里虽然靠近岸边,但是水很深,贸贸然下去很危险的!” 第135章 “可我们容总已经下去了!” “我现在立刻联络蛙人,你先冷静一下……小妹妹你去哪里?!” 我已经出了冷库,跑到了海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里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我把双手合拢放在唇边,大声呼喊着:“容云衍——” 回应我的,只有大海的波涛声。 “你又不会水,你快回来啊——” 刘队追上了我,拉着我往后退了一步:“退潮的时候很容易把人卷进去的,我们再等等,蛙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我会水。” 我猛地回头,距离我几十米外的海岸线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影子,看不清脸。 但他的身姿,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飞奔了过去:“容云衍……” 他身上的西装湿漉漉的,浑身上下都是沙子,已经看不出西装的本来颜色了。 他的状况不太好,整个人都有些虚弱。 我连忙扶住他:“你还好吗?” “没事,死不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又不会水,跳下去干什么?这里是大海,又不是游泳池,你知道这里的海水有多深吗?” 容云衍看着我,“我想去找我太太。” “你……很爱你太太吗?” 容云衍愣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或许,应该是爱的吧。” 刘队带着手下们赶了过来。 容云衍下意识把我往身后带了带,把我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身前。 我已经受过太久他的冷遇了。 突然间被他保护,我甚至还有些不习惯。 但很快我就想通了。 容云衍恨得只有我,因为我阻碍了他和苏冉冉在一起。 他对其他人,还是一样的绅士。 他本质上不是个坏人,就算是失忆了,骨子里的教养依然没有丢失。 “容先生,你还好吗?” 容云衍点了点头,“辛苦你们跑一趟,但下面我看过了,很大一片大陆架,都没有。” 刘队有些失落,但依然在安慰容云衍:“其实你心里应该有准备,面对浩瀚的大海,一根针和一个人……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嗯。” “不过也还有机会,蛙人在赶来的路上了,让他们在下去看看。” “多谢。” 刘队偏了偏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我。 容云衍微微蹙起眉心,往前了一步,挡住了刘队的视线。 刘队察觉到他的防备,笑着解释说:“我只是想问一下,她刚刚在警局跟我说的那件事,还有没有其他细节。” 容云衍思索了一下,说:“她的裙子沾了水,有点透,毕竟是个女孩子。” 刘队立马了解了:“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着,他立马招呼了一声,让大家去渔村周围在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而他自己,也微微偏开头,尽量不看我。 容云衍偏过头,看着地面,眼神避嫌:“你别怕。” “我不怕。”我说:“但……谢谢你。” 容云衍扯了扯嘴角:“我先送你回车上吧,这里太危险。” 我急忙说道:“我还有话要跟警察叔叔说!他们杀人后假装捞尸赚钱!这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我怕他们会毁灭证据!必须今晚就把罪证找到!” “咳咳,”刘队偏着头不看我,安抚我说:“这个你放心,今晚开始我们就会派人对这个渔村进行监控,沈小姐的遗体也会接着打捞的。” 有警方介入,我微微放了心。 容云衍说:“走吧,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了忙,先回车上。”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车子所在的地方走。 快到的时候,看到了司机正在旁边等待。 “容总!您可回来了!还有小妹妹,我刚回来看到车里没人,都快吓死了!我还以为你被他们带走了……” 第136章 容云衍挥了挥手:“转身。” “啊?” “转身,外套脱下来。” “……哦。” 司机虽然不明白容云衍为什么下这样的指令,但他觉得容云衍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他转过身去,把西装外套递了过来:“容总,给。” 容云衍接过,又递给了我:“我的衣服都湿了,你先穿他的。” 我问他:“你这样一直穿湿衣服不行的。” 司机也说:“是啊容总,蛙人来了会下水去找的,我们一直呆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先回去换一身干衣服。” 容云衍沉吟了一下,问我:“你准备去哪?” “我……” “要么,你先跟刘队回警局,他应该会安排人帮你寻找亲人,但是警队里住宿可能不是很舒服,要么,你先跟我回家。” 我抬起头看向他。 容云衍赶紧解释:“如果你不放心的话, 也可以去警局,我去帮你找刘队。” “我跟你回家。” 容云衍停住了脚步。 我说:“这件事情结束之前,你能暂时收留我吗?” …… 他的车里,是淡淡柑橘气味。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款香薰。 当时我一口气买了好多,他的办公室,卧室,车里,都用的是这一款。 “这个香薰……” 容云衍说:“你不喜欢香薰吗?” “挺喜欢的。”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香薰?” “就这个味道。” 容云衍笑了一下:“好像你们小女生都很喜欢香薰。” “不是我们喜欢香薰,我们是喜欢……” “喜欢给自己爱的人打上自己的标记,让别人一闻就知道,他已经有主了。” 我彻底愣住。 这句话,就是我给他买香薰的时候告诉他的。 他到底想起来了多少? “容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容云衍似乎也愣了愣:“不知道,好像就……顺口就说出来了。” 我咬着唇,心乱如麻。 司机倒是接了一句:“肯定是有人这么跟你说过啊,估计是苏小姐吧。” 容云衍否认了:“她不用香薰,也不懂香薰。” 我选的这款香薰,是法国的一个小众牌子。 知名度不高,但是很贵。 苏冉冉之前的人生中,应该接触不到。 “这种话肯定是女孩子说的啊,而且应该是喜欢你的女孩子。” 容云衍愣了一下:“喜欢我的?” “是啊容总,女孩都是这样,只会对喜欢的人有占有欲。” 我全程没说话。 继续看着路面飞驰而过的风景。 但是余光里,我能察觉到,容云衍在看我。 我的心脏在狂跳。 但表面上仍旧很镇定。 可是过了很久,他都没有移开视线,一直在打量我。 我被他看的有些恼:“容先生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容云衍如梦初醒,跟我道歉:“抱歉,刚刚有点恍惚了。” “海水太冷了?” “不是,我总觉得……你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吐出一口气:“可能因为我们都在海水里被泡过,都差点被淹死过,遭遇相同,所以觉得熟悉吧。” 容云衍扯了扯唇角,“或许吧。” “容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既然都已经结婚了,有了新婚妻子,为什么还那么在意之前那个呢?你不会水,下海底找人很危险,你就不怕丢了命吗?” 容云衍突然疑惑:“你刚刚也说我不会水,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了。 容云衍这样的顶配人生,唯一的短板就是不会水。 有一次我们去威尼斯,我缠着他要去游泳,软磨硬泡了好久他才愿意下水。 但也仅限于,我在池子里面欢快的扑腾,他抱着游泳圈在旁边看。 终于结束的时候,他明显如释重负。 我当时还笑他,旱鸭子一个。 第137章 容云衍被我戳了软肋,气得抱起我就往床上扔,非得让我服软才跟罢休。 我说:“猜的。” 容云衍也笑了:“那你猜得不准,我会水。” 我有些疑惑。 但仔细想想,应该是在跟苏冉冉在一起的那三年里学会的吧。 我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哦。”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失落。” “没有,”我笑了,但没有回头,“从活过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事失落了。” 再次回到容家,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客厅的陈设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最中央就是容叔叔的酒柜,又大又漂亮,上面放着各式各样漂亮的酒,很气派很梦幻。 但现在,酒柜上只有零星几瓶,看起来破败了不少。 家里的沙发原本是布艺的。 容叔叔和容阿姨都喜欢温馨的感觉。 但现在已经全都换成了欧式奢华风,总是被吴妈整理的整整齐齐的茶几上,凌乱地放着几个外卖盒,里面还有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正在散发着阵阵酸臭味。 容云衍也没想到家里会突然大变样,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愠怒。 我问他:“这就是你家?” 容云衍脸色不太好看:“你先坐一下,我去问问。” 他准备上楼,但有人已经先一步发现了他。 “云哥!你回来了!” 苏冉冉穿着一件粉色蕾丝的睡裙,脸上还敷着面膜,惊喜不已:“你终于回来了!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你到底去哪儿了啊,我快担心死了。” 说着,她快速下了楼,抱住容云衍的腰,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 司机跟在我们身后也进来了,看到苏冉冉穿的很清凉,飞快地转过了身:“容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嗯。” 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才快步离开。 苏冉冉也注意到了我,她上下打量着我,“云哥,这个小妹妹是谁啊?” “她……” “容先生资助的大学生。”我说,“家里出了点事,容先生好心就带我回来了。” 苏冉冉明显警惕了起来:“大学生?云哥什么时候资助过大学生了,我怎么不知道?” 容云衍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帮我圆了话:“我车祸之前资助的了,我也是刚知道。” 苏冉冉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别是别有用心的骗子……” 我没说话。 容云衍跟她说:“妹妹会在我们家住几天。” 苏冉冉摇了摇头,撒娇似得晃他的手臂:“可是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就住几天,过几天她父母就来接她了。” “可是我就是不太习惯自己的私人空间里有个陌生人存在,这让我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我笑了笑,说:“苏小姐,我想容夫人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说的是容阿姨。 苏冉冉没听懂,有些茫然。 但容云衍很明显听懂了。 我的意思很明显。 容阿姨一直没有回家住,而是带着吴妈住在医院里,也是不习惯家里突然有了她。 容云衍叹了口气,说:“时间不早了,小妹妹,我先带你去客房里休息吧。” 我没什么意见。 跟在容云衍身后上楼的时候,苏冉冉突然阻拦了一下我的去路。 我抬起头看向她,想知道她有何见教? 苏冉冉仍旧是不停地打量我,不肯让路。 “容先生。” 我故意大声叫了一声。 在前面带路的容云衍回过头来:“怎么?” 在容云衍回头的一瞬间,苏冉冉迅速让开了身位,把我上楼的路让了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对我和蔼地笑了笑:“怎么了妹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理她,直接越过她上了楼。 容云衍又问了我一遍:“刚刚怎么了?” 我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太太挺爱你的。” 容云衍不解。 我补充道:“占有欲挺强。” 容云衍懂了,他有些尴尬:“冉冉她年纪小,你不要放在心上。” “看来容总也挺爱你太太的。” 我没有再等他。 而是直接走到了最前面,然后熟门熟路地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我还活着的时候,把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都送去殡仪馆火化掉了。 现在屋子里剩下的只是空荡荡的衣柜,还有空荡荡的床。 容云衍追了上来,说:“这里你不能住,我带你去其他房间。” “为什么不能住?” “这里是……”容云衍有些哽住了:“你跟我来吧。” 他带着我去了最里面的一间客房。 这个客房基本上很少有人来住,没怎么使用过。 容云衍推开门,跟我说:“你先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好,谢谢。” “那你好好休息吧,这两天估计也吓坏了。” “容先生,”我叫住他:“关于那个渔村,其实你心里也已经有猜测了,对不对?” 容云衍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我重生的这个女大学生的遭遇,还有我告诉他的所见所闻,已经足以让他在心里拼凑出一个可能的猜测了。 “你真的相信,你现在这个太太是完全无辜的吗?” 容云衍猛地抬头,看向我。 我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冒犯了,你就当我没说。” 我走近房间,作势要关上房门。 可一只大手拍在门上,阻止了我。 容云衍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一切还要等警方那边找到确凿的证据才能下定论。” 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汪汪汪!” 一只白色的小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面前,就蹲在二楼的尽头,距离我们不远。 是糖糖! 糖糖认识我,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在我面前撒娇。 我蹲下去,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糖糖更开心了,直接躺下对我翻出肚皮。 容云衍说:“不好意思,我们家狗有点自来熟。” “没事,它很可爱。” 容云衍把它捞了起来,抱在怀里:“你睡吧,我带它走。” 可是糖糖好像特别抗拒。 它一直在容云衍的怀里扭啊扭,冲着我眼泪汪汪的呜呜叫。 容云衍皱眉,轻轻拍了它一下:“干什么,别吓着客人。” “给我吧,糖糖好像更喜欢我。” 我从容云衍怀里把糖糖接了过来。 糖糖果然开心起来,一直凑上来舔我的脸。 容云衍问:“你刚刚叫它什么?” 我一愣。 “我……我看它毛茸茸的,很像一个棉花糖,就顺嘴叫出来了。不好意思啊,它叫什么名字?” 容云衍:“它就叫糖糖。” 第138章 我笑了笑:“真挺像的,好像大家都喜欢给狗狗起这种比较像的名字,咖啡色就叫小土豆,棕色的就叫小熊。” 怀里的糖糖舔了舔我的手,可劲儿撒娇。 我说:“今晚就让它跟我住吧。” 容云衍思索了一下,“我怕它会打扰你休息。” “糖糖很乖,应该不会的。” “那好吧,让它给你做个伴。” 关上门,我回到了屋子里。 这个客房已经好多年没人住了,吴妈又不在家,整个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 我抱着糖糖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渔村的秘密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他们把那些大学生的尸体弄去哪儿了? 明明我第一次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渔场的网里面。 就算是有洋流,有浪花,那么多的尸体,他们也不能保证每一具都被海水卷走,没有一具被海草缠住,或者是在海边徘徊不去。 更况且,按照他们的一贯作风来看,渔村里的尸体可能远远不止这些大学生们。 他们中甚至还有人假冒我的亲生父亲,把我的尸体也骗了出来,且刚刚好运到了那个存放冻货的冷库旁边。 虽然冷库里没有找到尸体,但那个地方肯定还藏着更多的秘密。 扣扣扣—— 卧室门被敲响了。 “汪汪汪汪!!!” 怀里的糖糖开始对着门狂叫起来。 似乎在警告对方,更似乎是在警示我,外面的人很危险。 我紧张地站了起来,紧紧抱着糖糖退到了角落里,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扬声问道:“谁?” 没人回应。 但是几秒钟之后,又传来了相同的敲门声。 糖糖的叫声更嘶哑了。 甚至开始在我怀里挣扎起来。 我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试图安抚它。 “谁在外面?” “是我,我是容太太。” 苏冉冉的声音? 她来找我做什么? “有事吗?” “小妹妹你别怕,我是来给你送点吃的的。” 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饿。” “你先开开门,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有什么话明天说吧,我想休息了。” 苏冉冉被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语气变得没有那么温柔了,有些僵硬:“你是客人,家里的主人想问你几个问题而已,这都不行吗?” 主人? 我笑了。 这个家的主人,只有容叔叔和容阿姨,勉强还能算上容云衍和我。 不过也是,她已经跟容云衍举行过婚礼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容家未来的女主人吧。 “开门。” 苏冉冉开始拍门了。 糖糖被吓到了,呜呜叫着往她怀里缩。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苏冉冉的手还高高扬在空中,没来得及拍下去。 “容太太找我有事?” 苏冉冉尴尬地收回了手,看向我的眼神却带着挑剔:“谁让你抱着我的狗的?借住在别人家里一点规矩都不懂吗?” 我微微蹙眉:“这么晚了,容太太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苏冉冉说:“云哥让你住在家里,只是因为他人好,不忍心看着你一个小姑娘住在全都是大男人的警局里面。但是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他对你只有同情,不要想太多。” 原来是来警告我的。 我点头:“知道了,没其他事的话我要睡了。” 我刚想关门,苏冉冉又抬手阻止了我。 “容太太还有何见教?” 苏冉冉的眼神有些戒备地往身后和四周看了看,确定容云衍不在,才压低了声音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以为她认出我了。 第139章 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我跟苏冉冉的交集并不多,而当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对她都是很温和很照顾的。 不像我们两个现在这样的状态——剑拔弩张,针尖麦芒。 “问你话呢,你叫什么?” “不记得了。”我说:“过几天如果我爸妈来找我的话,我应该就能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苏冉冉听我这么说,忽而微微松了一口气。 “行吧,那就等你爸妈来接你吧。” “再见。” 我直接关上了门,不想再去看她的脸。 苏冉冉是来试探我的。 她应该已经从渔村那边的人口中得知了我没死,并且已经逃离了渔村的事情。 而我现在又被容云衍带回了容家,她怕我想起来自己遇难的经历,把渔村的秘密说出去。 “呜呜呜……” 糖糖似乎觉察到我心里的低落,撒娇似得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抱着它,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 狗狗是最通人性的,糖糖很喜欢容阿姨,但是似乎对苏冉冉很不友好。 难道是苏冉冉之前对糖糖不好? 可是糖糖自从到了容家之后,一直是跟容阿姨在一起的,跟苏冉冉相处的机会也不太多。 抱着这样的疑问,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敲门声。 不过这一次,是容云衍的。 我去开了门,容云衍就站在外面,笑容温和:“睡得怎么样?” 老实说,我睡得并不太好。 一夜的梦,光怪陆离。 有的是我生前的画面,有的是我死后变成了灵魂。 都是断断续续的片段。 “现在几点了?” 容云衍看了看手表:“早上八点半。” “哦,谢谢。” 容云衍说:“下来吃饭吧。” 我点了点头。 一楼的餐厅里,苏冉冉还在忙碌。 “云哥,吃早饭了。” 容云衍应了一声,看向我:“走吧?” 我跟在容云衍身后缓缓下着楼梯,余光里,却看到了外面有一辆车开了进来。 容云衍也注意到了,“应该是我爸。” 很快,别墅的大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不过,进来的却有三个人。 容叔叔,容阿姨,还有吴妈。 容云衍连忙迎上去:“爸,妈,你们回来了。” 容叔叔说:“总是住家医院里也不是个事,还是家里住的舒服点,我就去接你妈妈回家了。” 容云衍点头:“正好有早饭,爸妈一起来吃一点吧?” “你买的吗?” “不是,冉冉做的。” 容阿姨摆了摆手:“那就算了,我跟你爸在外面吃过了,你们吃吧。” 苏冉冉热情地跑了过来:“爸,妈,我做了水蒸蛋,你们一起吃啊。” 容阿姨只是淡淡的吩咐吴妈:“你去给我煮碗粥吧,白粥就行,我不太想吃荤腥的。” “好的,太太。” 苏冉冉有些尴尬,“吴妈,这几天你也累坏了,白粥我来煮吧。” 吴妈只说:“你不知道太太的喜好,水的多少掌握不好,还是我来吧,你们吃你们的。” 只有容叔叔注意到了我。 他有些疑惑:“云衍,这位是?” “哦,她是……” 容云衍也有些哽住了。 他不知道我的名字,更不好现在跟容叔叔和容阿姨说起渔村的事情。 于是只能停住。 我开了口:“叔叔阿姨你们好,昨晚在家里借住,是容先生给了我一个栖身之所,真的很感谢你们。” 容阿姨有些意外:“借住?是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我说:“我全都不记得了。” 容叔叔瞬间听出了异样,他的神情也微微正色:“你也全都忘了?” 我点了头。 容叔叔看了看容云衍,“你是在哪里遇到这个小姑娘的?” 容云衍欲言又止。 第140章 是在渔村。 苏家所在的那个渔村。 容叔叔看他沉默,干脆问我:“小姑娘,你是在哪里遇到云衍的?” “警局。” 这个答案,让容叔叔愣了一下。 经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容叔叔恐怕也早就开始怀疑苏家了吧。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没关系,你可以先在家里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吴妈说,不要见外。” “好的,谢谢叔叔。” 苏冉冉听到了,连忙阻止:“爸,这个女孩虽然可怜,但是来历不明,说不清自己叫什么,也说不清自己的父母是谁,这样的人留在家里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容叔叔冷冷说道:“这个家现在我应该说话还算数吧?” 苏冉冉讪讪地:“当然算数的。” 容云衍说:“爸,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云衍,这个女孩子是你带回来的?” “对,”容云衍说:“本来应该让她留在警局里的,但是那里肯定休息不好,她又受了很大惊吓,我就让她在家里住下了。” 容叔叔微微勾了勾唇:“你这次怎么想着助人为乐了,你以前可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容云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明显有些不自在:“就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怪可怜的。” “是啊,”容阿姨一脸悲戚:“棠棠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个,穿着一条白裙子,柔柔弱弱的,一直哭一直哭,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白裙子? 原来我刚到容家的时候,也是穿着白裙子的吗? 容叔叔看向我的眼光里,也充满了慈爱:“是啊,你说了我也想起来了,棠棠那时候也很瘦很瘦,乍一看,这个小姑娘真的挺像棠棠的。” 容阿姨有些恍惚:“该不会是……棠棠投胎回来看我们了吧?” 她怜爱的看着我,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还是容叔叔说:“就是年龄不符合,这小姑娘看起来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呢,棠棠就算是去投胎,现在也还是个小宝宝呢。” 容阿姨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了下去:“是啊,年龄对不上啊……” 容叔叔轻轻搂着妻子的肩膀,温柔地安抚着:“不难过啊,不难过。” “我就是不明白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先是让我的儿子失踪,之后又带走了棠棠,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非要让我的孩子们遭罪?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 直接报应在我身上行吗?不要去祸害我的孩子们……” 容云衍连忙去帮忙扶着容阿姨坐在沙发上。 他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容阿姨:“妈,您别胡思乱想了,我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可是棠棠,她回不来了啊!!!” 容阿姨情绪上涌,根本无法控制情绪,直接把纸巾扔到了地上,低声嘶吼着:“云衍,你怎么可以忘记棠棠呢?你怎么可以……” 容叔叔也是唏嘘,“我先带你妈妈回卧室休息,你们自己吃饭吧。吴妈,粥煮好了直接送到卧室里来。” 吴妈应了一声:“好的老爷。” 我从小没有父母,是容叔叔和容阿姨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大。 我看到他们难受,心里也是酸酸涩涩的。 我真的很想扑进容阿姨温暖的怀抱里,告诉她,确实是我回来看她了。 可是我又害怕,毕竟借尸还魂这种事情还是太匪夷所思,我怕吓到他们。 “你哭什么?” 苏冉冉一直不怎么受容叔叔和容阿姨待见,他们一走,她对我就不那么客气了。 我心里的酸涩也被破坏的一干二净。 我洗了洗鼻子,用指尖沾了沾眼角的湿意,调整了一下情绪,沉声说道:“被叔叔阿姨感动到了,这样也不许吗?” 苏冉冉说:“他们跟你有关系吗?你假惺惺哭什么。” “他们是你公公婆婆,他们那么难过,容太太你却无动于衷?” 苏冉冉惊讶于我的牙尖嘴利,好半天没反上话来:“你……” 我懒得跟她打嘴仗。 “容太太,再不去拿的话,你的水煮蛋可就要煮老了。” 苏冉冉恨恨看了我一眼,一跺脚,转身去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了一下。 苏冉冉,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不过也不能怪她。 她没受过太高的教育,成长环境也不是太好,能装到现在,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我收回视线,再次抬头的时候,却猛然间撞进了容云衍的视线里。 他的目光锐利,但并不迫人。 像是在探究一个真理,或者是研究一件艺术品。 “容先生。” “……” “容先生?” “嗯,”容云衍隐匿了视线,问我:“怎么?” “吃完饭能送我去一趟警局吗?我想起一些事情,希望能给警方提供线索。” 容云衍很爽快地应下了:“好。” “云哥,今天你陪我去医院看看我爸爸吧?” “你爸爸病情怎么样?” “还是那样。” “既然病情稳定,那我就先不去了,我正好也要去警局问问沈棠的事情。” 容云衍没有再理会苏冉冉的撒娇,而是直接跟吴妈说:“吴妈,也给我和小妹妹煮白粥吧,我早上也想吃点清淡的。” 他看向我:“白粥,可以吗?” 我点头:“可以啊。” 他“嗯”了一声:“别担心,现代科技发达,会尽快帮你找到你的父母的。” “是啊,虽然我失忆了,但现在找到父母是我最大的事情。” 这话说出口,我就能感觉到容云衍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当初失忆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也是找家人。 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弃了,并且死心塌地地在渔村里呆了三年? 这个恐怕只有他和苏冉冉知道了。 第141章 吴妈很快就煮好了粥。 她盛了两碗出来,招呼我们:“少爷,小姑娘,来吃饭了。” 我下意识的走到了我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下。 等察觉到容云衍和吴妈都有些惊愕地看着我时,我赶忙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可以坐这里吗?” 苏冉冉在旁边咕哝了一句:“你倒是挺自来熟的,主人还没邀请,就自顾自就坐下了。” 容家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 再加上刚刚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一下子没留意。 吴妈说:“小姑娘,你坐到我身边来吧。”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 我在吴妈身边落了坐。 吴妈还是很温柔很慈爱,对我也很关照,“你小心烫,慢慢喝。” 我点了点头,小口小口的喝粥。 容云衍也缓缓在他的位置上坐下,只有苏冉冉,她被一个人晾在厨房里,有些无所适从。 “云哥。”她叫了一声。 容云衍正在盯着我刚刚坐过的那个位置出神。 “容先生,”我碰了碰他的手肘:“你太太好像叫你有事。” 容云衍脸上有些微不可查的不耐:“怎么了?” 苏冉冉说:“你来帮我尝尝这个水蒸蛋熟了吗?” 容云衍低下头缓缓喝粥:“你觉得熟了就熟了吧,反正家里的都是无菌蛋,生吃也可以。” 苏冉冉有些不高兴,微微咬着唇撒娇:“你就来帮我尝一口嘛,就一口……” 说着,她走过来,拖着容云衍的手臂就往厨房拉。 容云衍毕竟身高腿长,体重在那里放着,被苏冉冉猛地一拉,没注意收住力道,饭桌都被他撞得歪到一边去了。 我碗里的白粥也漾了一些出来,洒在了桌面上。 容云衍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关切道:“没烫到吧?” 我摇了摇头:“我没事,容先生不用在意。” 吴妈给我夹了一筷子爽口菜,轻声说道:“你吃你的,不用管他们。” “哦,好。” 看来,吴妈也不是很喜欢苏冉冉。 “走啦走啦——” 苏冉冉终于还是把容云衍拉走了。 吴妈望着厨房的方向,微微叹了一口气:“唉,这个家,已经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了,我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但是刚刚进门的时候,都快认不出来了。” “吴妈,容太太她……身体还好吧?” “原本是很好的,但是因为少爷闹得这一出,老爷和太太都跟着生了一场大气,再加上棠棠出了事,太太整个人的状态比以前差了很多。对了,你还不知道棠棠是谁吧?她叫沈棠,从小就在容家长大,老爷和太太都很疼爱她,以前少爷也很喜欢她的……” 我舔了舔唇,默默喝粥。 我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我怕自己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个屋子里除了我之外,其余的五个人里,有四个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喝完粥,我去了外面等容云衍。 原本以为苏冉冉为了防止容云衍跟我单独相处,会一直缠着他,没想到他来的很快。 我有些惊讶:“你太太不跟着一起去吗?” 容云衍说:“她跟着去干什么?” “我以为她会担心你移情别恋。” 容云衍哼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你个小姑娘,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这个动作,让我们两个都有些愣住了。 以前我跟容云衍还是兄妹关系,他还没跟我表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他就总是喜欢揉我的发顶,宠溺又温柔。 我每次还会抱怨,我刚做好的发型,每次都被他给弄乱了。 这个动作我们两个都太熟悉了,但也仅限于我们两个之间,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的亲昵动作。 容云衍尴尬地收回了手,轻咳了两声试图掩饰:“抱歉,我……是我唐突了。”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深呼吸了好几次,在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没事的容先生,我不介意。” 容云衍笑了一下:“走吧,我们去警局。” 我照旧,还是坐进了后座。 但很奇怪的是,容云衍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些粉色蕾丝的布艺靠垫,还有其他装饰品,都已经不在了。 全都恢复成了刚出厂的原始样貌。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但没说什么,只是催促我:“上车。” “好。” 到了警局,刘队已经在等我们了。 容云衍急切地问道:“找到了吗?” 刘队面露难色,仍旧摇头:“蛙人在附近的海边搜寻了一整夜,一具尸体都没找到。” 他看向我:“小妹妹,你确定你亲眼看到了那么多具尸体漂浮在海里?会不会是你被海水淹没之后,大脑缺氧所产生的幻觉。” “不是幻觉,”我很肯定地说:“刘队,我今天来找您也是想给你提供一下更详细的信息,希望对你们破案有帮助。” 刘队一听,见我很理智很坚定的样子,立马也正色起来。 “走吧,去我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刘队让我们坐下慢慢说。 我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当时算我在内,一共大概十四五个大学生,而且其他人应该都是男性。” 刘队微微皱眉:“你记得这么清楚?” 这个不是我记的,是我还是灵魂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我当时漂浮在半空中,刚好是居高临下的视角,所以看到了那个渔场的全貌。 “四艘渔船,每一艘上面都有一到两个人,拿着很长很长的竹竿,如果有人冒头,他们就把人打下去,就像是打地鼠那样,但是他们很注意,并不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伤痕,只是为了让他们再次沉入海水里,最终因为溺水窒息而亡。” 刘队又问了我一遍:“确定吗?” 我点头:“我的同伴们应该也都是在校大学生,十几个人同时行动,应该是社团活动,或者是其他社会公益团体项目,而且现在H市已经入秋了,早晚气温低,海边的温度就更低,但我穿的是裙子,我的同伴们基本上也都只是单衣短袖和短裤,他们应该不是本市人,来自更南边一点的城市。” 刘队一听这个,眼睛一亮:“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其他城市的部门协查,看看最近有没有大学生的大规模失踪报案。” 第142章 刘队立刻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去办。 他问我:“小妹妹,如果你也是外地人的话,那找你父母的事情可能就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们会尽快的。” “好的。” “你的食宿我会申请队里拨款,给你安排好,这个你放心。” 容云衍说:“不用了,小妹妹现在住在我家里,很安全。” 刘队有些意外:“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就是容先生人好,助人为乐。” 刘队思索了一下,反应了过来:“也是,他太太的失踪也跟那个渔村有关,他估计是着急想要找到他太太。” 我看了容云衍一眼。 容云衍也在看我。 最近这几天,他出神的时候明显增多了。 不是望着我出神,就是望着其他跟沈棠有关的东西。 比如今天早上,我差点坐了的那个座位。 “容先生,您也别太着急,如果真的跟这位小妹妹说的一样,那么多具尸体,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容云衍则是微微蹙了蹙眉:“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尸体他们根本没有抛弃,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储存了起来?” 刘队不解:“可是村子里的那个冷库我们昨晚已经连夜搜查过了呀,真的就只有一些冻鱼冻虾,并没有人体组织。” 容云衍陷入了沉思。 这个问题,其实我昨晚也发现了。 那么多尸体,储存和运输都是一个大问题。 抛到海里是最简单的办法。 但昨晚我跟容云衍杀了个回马枪,他们想要把那么多尸体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在短时间内很难。 刘队说:“难道他们还有其他的冷库?” “没有了,就那一个。”容云衍说。 刘队:“或许还有,但是你不知道呢?” 容云衍摇头:“我在那个渔村里住了三年,我很肯定,渔村里没有其他冷库了。” 刘队这才如梦初醒。 两年前,容云衍还是警方找到了,把他送回了容家。 他失踪的这三年里,都是在渔村里生活的。 他对渔村里的地形,应该很熟悉。 “如果没有其他冷库的话,那么多的尸体,他们会怎么处理呢……” 这个问题,让我们三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疑问。 刘队拍了一下桌子,说:“不管怎么样,先把渔村搜一遍再说。” “不行,”我阻止了他:“这样会打草惊蛇,之前我听到过他们的交谈,他们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年轻的女孩子会被他们弄失忆,然后转好几道手卖掉,男性则是全都溺死,等家属来花钱请他们捞尸。找到尸体是一方面,但尸体已经是死了,那些女孩子还有可能活着!” 刘队听完,整个人都震惊了:“这个渔村,还跟人口贩卖有关?” 我点了点头:“他们就是因为想要卖了我,所以才没有杀我,而是让我反复溺水大脑缺氧,直到失忆。” “那以你的想法,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引蛇出洞。” 刘队蹙眉:“你的意思是……” “想要找到那些被卖掉的女孩,首先就是要摸清楚跟他们交易的人。他们提到过,卖女孩都要转好几道手,他们的警惕性很高,这条路不太容易摸。” 刘队立刻懂了:“我这就去安排女警,让她们假扮女游客去海边的渔村……” “警方刚去过,这阵子他们肯定也谨言慎行,不一定会再次出手了。”我说:“我去吧,他们已经打算把我卖掉,肯定是找好了买家。我可以找个契机,假装跟警方失去联系,被他们找到……” “不可以!” 刘队才张开嘴,还没说出反对,就听到容云衍低吼出声。 我也被吓了一跳,转身看他。 容云衍沉声摇头:“不行,太危险了,那些人本身就是亡命之徒,万一他们图稳妥,不想卖你了,而是也把你给……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刘队重重点头:“是啊,你没什么反侦察经验,身体又柔弱,万一出个什么紧急情况,都不一定等得到我们闯进去救你。” “我去!” 正说着,警局门外进来了一个人。 我愕然:“何田田?!” 何田田也很惊讶:“你认识我?” 我赶忙摇头:“不、不认识。” 容云衍顿时狐疑地看着我。 何田田却来不及计较这些了,直接跟刘队说:“让我去,我的身体比这个妹妹强壮一些,可以撑到你们来救我。” 刘队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沈棠生前最好的朋友,何田田。”她说:“沈棠现在都下落不明,你们有人说她死了,但我不相信,我的第六感很准,沈棠一定还活着!我刚刚听到你们的对话了,我觉得沈棠应该就是被那群人卖掉了,我要去把我朋友找回来!” 容云衍瞬间显得有些激动:“你说,你觉得沈棠还活着?” 何田田冷漠地看着他:“容总,你不陪你的新婚妻子去旅游,天天往警察局里跑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真的在意沈棠呢,让你的老婆误会了可就不好了。” 容云衍没在意何田田的阴阳怪气,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觉得,沈棠没死?” “是,但是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不是应该巴不得沈棠死了,再也没人阻止你跟你那个小三了么……” 我有些触动。 我跟何田田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是同学,从小一起长大。 她是亲眼看着我跟容云衍从兄妹到情侣,再到后来分崩离析的人。 但自始至终,她都是站在我这边,支持我,陪着我的。 现在,又要为了我以身犯险。 我的鼻子开始泛酸,我真的很想去拥抱她。 “何小姐,”我叫了一声:“我能跟你单独聊聊吗?” 第143章 何田田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我认识你吗?” 我喉间哽住了一下。 “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你跟我能有什么好聊的呢?” 她继续转而看向了刘队:“让我去,我只想快点找到我朋友。” 刘队安抚她说:“何小姐你先别着急,如果真的需要有个卧底深入虎穴的话,那我们也需要进行一些准备工作,必须要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需要多久?” “这个我们还得开会研究一下……” “可是棠棠她等不得了!”何田田的眼圈都红了:“晚去一会儿,她就多一分危险!我不能等了,你们要是不配合的话也没关系,我自己去找她!” 何田田说完,转身就走。 容云衍拦了她一下:“我知道你跟沈棠感情很深,但是刘队说的没错,还是要在保障你人身安全的前提下……” “容云衍!”何田田低吼道:“你要是不愿意帮忙,你就回去跟你的老婆过甜蜜日子,棠棠她指望不上你,也不需要你,我去找她!” 我是绝对不能让何田田一个人去的。 那个渔村的水太深了。 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我拉住她的手腕:“何小姐,你跟我来,我们聊聊。” “我不跟你聊……” 何田田一把甩开了我。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事情,匪夷所思地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容云衍:“这个女孩又是谁?你容总的新欢?” 容云衍皱眉。 何田田冷笑了一声:“好好好,我还以为你跟那个小三多情投意合呢,这才刚结婚啊,你身边就又来新人了。不过容总,这个小姑娘成年了吗?你可千万小心,别最后玩到蹲局子了,还得你爸妈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容云衍脸色泛白:“你怎么说我都无所谓,这个小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了,我懒得听你们废话,我要去找棠棠。” 我发了狠,直接拉着何田田往外冲:“走,我们一起去。” 因为这句话,何田田没有再甩开我。 我顺利把她拉到了警局外面的一个空旷地带。 何田田拖住了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沈棠。” 何田田震惊了一下:“你也叫沈棠?” 我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沉声说道:“田田,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我们换个地方行吗?” 这个世界上,除了何田田的父母,只有我会这样叫她的小名。 而且刚刚在警局里,刘队也只是称呼她为“何小姐”,并没有说过她的大名。 何田田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定定地看着她:“因为你姐姐何叶,你们姐妹两个的名字出自‘莲叶何田田’这句诗,是何叔叔和何阿姨希望你们姐妹两个都能洁白高雅,生活恬淡。” 何田田眼睛瞪得老大:“你……” “我们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何田田是开车来的。 她带我上了车,车厢里的空间不大,但我们在车里谈话相对来说就比较安全了。 何田田一直在不停的打量着我,似乎从我身上找出蛛丝马迹。 但是让她失望了。 我现在这具身体,是一个从外省来的女大学生。 跟何田田从来都没有交集。 我把自己的经过大概跟她说了一下。 何田田越听越懵:“你的意思是,你就是沈棠?” 我点头:“对。” “你的灵魂住在现在这个新的身体里?” “是的。” 何田田摇头:“我还是不相信,这都什么年代了,科学世界法治社会,你别想蒙我。” 我料到了她不会这么轻易相信。 我也做好了要跟她对暗号的准备。 “那你问我问题,关于你的,或者关于沈棠本人的,看我能不能回答上来。” 何田田盯着我:“随便我问?” “嗯,你随便问。” 何田田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下,问道:“沈棠的嗓子是怎么受伤的?” “小时候刚被送到容家的时候,哭坏的。” “她最喜欢什么饮料?” “我不能喝饮料,只能喝热水,或者是蜂蜜水。” “我第一任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如果算上你初中时候那场暗恋的话,那就是冯广宸,如果不算暗恋,那就是大学时候的严西峰。” 何田田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半天没说话。 她跟严西峰谈恋爱,是大二的时候了,当时谈的轰轰烈烈的,好多人都知道,如果真要造假,随便找几个人问一下就能问出来。 但是她暗恋冯广宸的事情,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道。 何田田已经有些动摇了。 “你……真的是沈棠?” 我再一次重重点了头:“虽然这一切真的很难相信,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但我的灵魂的的确确就是沈棠。” 何田田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所以……你是真的死过一次,是吗?” “对,”我说:“其实我死了之后,我的灵魂还飘了好久呢,我看到容云衍和苏冉冉结婚了,你和班长都去了。你们还看到了我发回来的视频。” 何田田顿时泪如雨下:“所以那个时候,你已经……死了?” 我点头。 “那姚先生,就是来婚礼现场说你死讯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害死你的人?” 我摇头:“不是,我去世的前几天,一直都是他陪着我的。” “那到底是谁?是谁想要害你?!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让警察去抓他们!” 我的眼神暗了暗:“这个问题,我现在也没有确实的答案,但我能肯定,应该跟苏冉冉他们家的那个渔村脱不了干系。” “我就知道!” 何田田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盘,正好拍到了喇叭的位置,车子立马发出了刺耳的鸣笛声。 容云衍正好跟刘队一起走出来,都被这一声巨大的鸣笛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走过来,敲了敲车窗,示意何田田把窗户降下来。 我赶紧说:“田田,这件事你先帮我保密行吗?” 何田田不解:“为什么不告诉容云衍呢?你就应该现在下去告诉她,你死了,跟苏冉冉有关!看他怎么说!” 第144章 “我不想让他知道。” 何田田不理解:“为什么?!” “我……”我淡淡地说道:“我已经死过一次,我尝试过被一个人深爱又放弃是什么滋味,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不想再纠缠在他们两个之间了。” 这话我说的其实比较委婉。 其实真话是,我爱的,我想要的,都是从前那个爱我宠我的容云衍,而不是现在这个顶着容云衍皮囊的陌生人。 我突然发现,我们两个现在刚好相反。 他还是容云衍的身体,但忘记了所有,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 而我,换了个身体,但我的灵魂却拥有沈棠的所有记忆。 上天有意让我们两个分开,那我也不想再逆天而行。 何田田有些悲悯地看着我:“可是,你就要这么看着容云衍和那个小三卿卿我我吗?我反正是看不下去。我倒不是对那个姓苏的女孩有多大意见啊,我就是为你不值。” “他们不会卿卿我我多久的。” 何田田问我:“什么意思?” 我转而看向窗外的容云衍。 他原本只是轻轻敲了敲窗户,察觉到我的视线之后,跟我对视了一下。 只见他微微蹙了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我的死,就算跟苏冉冉没有关系,但她肯定是知情的。” 何田田一拍大腿:“对啊,那个渔村既然这么黑,那她一直就在渔村里长大,不可能不知道!对了,那容云衍当初的失踪,或许苏冉冉他们家就是始作俑者!至少也是个帮凶啊!” 我用食指在唇上压了压:“小声些。” “怎么,你还怕容云衍回去给那个苏冉冉通风报信啊?” 我觉得,很难说。 容云衍现在明显已经察觉到了那个渔村的不同寻常,但是他对苏冉冉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转变,显然—— 他虽然想帮我查清死因,但他也是想保苏冉冉的。 再不济,就是渔村里抓几个罪大恶极的,苏冉冉这个从犯,或者是知情不报的人,被他想办法保住。 想到这里,我对他仅存地一些情感也冷了下来。 我早该意识到了,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容云衍。 我说:“尽量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最后才能一网打尽。” 何田田重重点头:“好,听你的。” “你现在相信我就是沈棠了吗?” 何田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实话,还是太匪夷所思了,我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分辨和接受。不过我也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棠棠,只要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给棠棠讨回公道,那你就是我的朋友!” 我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标注的何田田式作风。 我推开车门下车,容云衍就在门外。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碰到了头顶的手臂,这才发现是容云衍伸手帮我挡在了车门上,防止我碰到头。 我偏了偏头:“多谢。” 容云衍也收回手臂:“没关系。” “你找我还有事吗?” 容云衍清了清嗓子,说:“我跟刘队商量过了,目前暂时还是没跟你的父母联系上,这段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是住在我家吧。” “住你家多不方便啊!”何田田也下了车,说:“还是住我家吧,我一个人住,她一个女孩子,也方便点。” 刘队一喜:“你们这么快就成朋友了?刚刚还有些抵触呢,怎么现在都要把人带回家住了?” 何田田说:“她一个小姑娘,住在外面多不安全啊?” 容云衍说:“我家很安全。” “那可说不准,以前还勉强算安全,现在你家里可有别人了。” 谁都听得出来,她指的是苏冉冉。 容云衍神色有些尴尬:“我会照顾小妹妹的。” “容云衍,你以前也说过,你会照顾棠棠的!” 不得不说,闺蜜就是闺蜜,这句话直接正中要害,也往我心里深深扎了一刀。 是啊,容云衍曾经说过,他会永远保护我的。 可是,我死了。 尸骨无存。 他现在却已经有了新婚妻子。 我知道他失忆了,他也是被坏人害了,我不应该怪他。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心里的委屈。 我别过脸去,在没人察觉的地方,把眼角的泪擦掉了。 刘队是知道前因后果的,微微叹了口气:“何小姐,我知道你为自己的朋友鸣不平,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不是永远一沉不变的,他们两个的感情走到了尽头,分开就分开吧。更何况容先生现在也有了新的家庭,还肯为了前妻的事情来回奔走,已经很不错了……” “她们两个根本就不是因为感情不合……” 我拉了拉何田田的手:“何小姐,你的车好像没锁好。” 何田田看了我一眼,或许是想起了刚刚在车里我跟她说的话,恨恨地住了嘴。 刘队说:“那就这样吧,何小姐,这段时间小姑娘就先麻烦你照顾,等她父母那边一有消息,我就立刻通知你们。容先生毕竟是新婚,家里还有老婆,带一个女孩子回家住确实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容云衍说:“我家里房间很多,不用在乎其他的,我可以照顾好小妹妹。” 何田田反唇相讥:“你用什么保证?容云衍,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已经破产了!棠棠你都没有照顾好,你现在可别又把小妹妹给照顾伤了。” “不会的,”容云衍的语气很坚定:“这一次,绝对不会。” “对不起,我不相信你,我还是自己照顾她吧。” 最后还是刘队说:“要不,还是让小姑娘自己选吧,看她想住在哪里。” 一时间,三个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何田田挽住我的手臂,说:“那还用问,肯定是选我啊,是不是?” 我思索了一下,说道:“我还是住在容家吧。” 何田田惊了:“为什么?” 我微微勾起一边唇角:“昨晚,我跟容太太相处过一会儿,我对她……很感兴趣。” 第145章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在我说“容太太”三个字的时候,容云衍的表情有些微微地抗拒。 我觉得有些稀奇。 何田田的脾气跟我不一样,她直接吐槽道:“什么容太太,婚礼举办都没举办完,倒是拿自己当容太太了。” 我问道:“没举办完?” 当时婚礼的时候,我是跟着容叔叔和姚呈明一起去了殡仪馆。 婚礼现场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何田田问我:“你不是说你去了吗?” “我是去了,但是中途走了。” 何田田皱眉:“怎么,看不下去了?” “不是,是有别的事……” 刘队看我们聊得有来有回,更惊讶了:“你们两个怎么看起来像认识了好久一样?这才几分钟啊?” 何田田噘着嘴:“一见如故不行啊?” “行,当然行,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快的……” 我的余光里扫了一眼容云衍。 他也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和何田田。 尤其是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容云衍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看了回去,想要逼退他。 可是容云衍在察觉到我的目光时候,不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加炯炯地直视我的眼睛。 “容先生,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容云衍勾了一下唇:“就是觉得,你也挺有意思的。” “怎么,容先生是为你太太报仇?” “你又没有得罪过她,我报哪门子仇?”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 何田田提醒我:“这件事还是得尽快筹备,遗体这种东西,耽误一天,线索就少一点,我们只有尽快找到遗体,才能抓到凶手,给你……” 我撞了一下何田田。 何田田立刻改了口:“给无辜丧命的人一个公道。” 刘队重重点头:“是的,何小姐说的没错,这件事还是得尽快。我们现在毕竟没有其他证据,村民们还都在村子里正常生活,虽然我们有侦查员埋伏在周围,但难免证据会被销毁。” 何田田问:“那我们今晚就去?” “不行。”我说:“再等两天。” 何田田不明白:“为什么?” “先降低他们的警惕性,不然他们戒备心很重,你去了他们也不见得会对你有什么动作,到时候仍旧是一无所获。” 何田田有些焦急:“可是遗体要是腐烂了怎么办?” “他们还指望着靠捞尸体换钱呢,那么多尸体,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肯定会想办法储存。还有就是……那么是遗体,处理起来难度很大,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部处理干净。他们也知道最近警方盯上了那里,行事只会更加小心。” 刘队听我这么说,露出了赞许的目光:“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分析事情来倒是头头是道的。” 何田田也拍了拍胸口:“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容云衍却说:“但是还是得尽快,不能拖太久。” 我点了点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能是最快的了。” “是什么?” 我转过身,正对着容云衍:“不如,我们回去问问容太太?” 容云衍微微僵了一下。 何田田冷笑着吐槽:“这你就别想了,他现在可宝贝他那个新婚老婆了,哪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 “可以问。” 容云衍突然说了一句。 何田田挑了挑眉:“你同意?” “但我觉得,她知道的应该不会太多。” “切,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呗。” 容云衍对我说:“走吧,我们现在回家,立刻去问。” 何田田问:“那我呢?” 我拍拍她的手,安抚她:“你也先别急,等我们筹谋好了一定通知你。” 第146章 “一定啊!” “好。” 我转过身,看到容云衍已经绅士地帮我拉开了车门。 “谢谢。” “不会。” 回去的路上,我仍旧能感觉到容云衍的视线通过后视镜,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偏头看着窗外,冷声提醒他:“别看我,看路。” 容云衍问:“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直觉。” “是嘛,你这么相信直觉?” “女人的直觉都很准。” “那你能不能用直觉去感受一下,那些尸体都被藏在什么地方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并不太好:“容先生,我有的直视直觉,不是特异功能,我没有读心术,更没有透视眼。” 容云衍终于收回了目光:“我只是想尽快找到沈棠……的遗体。” 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还是不禁刺痛了一下。 “你找到她的遗体又能怎么样呢?” “给她报仇。” “因为她是你妹妹?” “可能吧,”容云衍说:“说起来很奇怪,沈棠去世的这几天,我对她的感觉反而多了一些。她还在的时候,我反而没有想起太多。” 我冷笑:“何必呢。” 正说着,容云衍的手机响了。 我看到了他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何田田。 容云衍把手机递给我:“我开车, 你帮我接一下。” 我有些讶异于他对一个陌生人的信任度。 但是打电话的人是何田田,这个电话我也不是不能接。 我划开了接听按钮。 何田田的声音立刻就吼了出来:“容云衍,我又收到棠棠给我发的邮件了!我已经转发到你的邮箱了,你快去看!” 我拿着手机,对着容云衍,仿佛就是一个手机支架。 容云衍直接小声对我说:“你打开邮箱,直接放。” 我不疑有他,暂时退出了电话界面,找到了邮箱,点开。 第一条,就是何田田转发的。 我点开。 视频里,是我在马德里市中心的广场旁,旁边还有白色的鸽子,游人如织。 “马德里的日落真的很美啊,这里的风也很舒服,我可能会在这里住一阵子……” 视频里,是我之前那具身体的声音。 那个马德里广场,是我在网上找了一段视频,又把我自己拼接进去的。 这段视频,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了。 容云衍突然问了我一句:“小妹妹,你觉得这段视频有几分真?” 我反问他:“你觉得呢?” 容云衍说:“我没有亲眼看到过沈棠的遗体,我没办法分辨。” “那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分辨吧。” “你说的对,但是——”容云衍说:“现在分辨这条视频的真假应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沈棠她……” 容云衍似乎不太愿意说出“死”这个字。 可我不怕。 “她已经死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很久,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到了容家,我推开车门先下了车。 刚一站定,就听到家里又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不禁蹙起了眉。 苏父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大,那么嘶哑:“婚礼都办了,为什么还不领证?我是快死了,你们难道是想要拖到我死,然后把我的女儿扫地出门吗?” 那个红头发的表舅似乎也在。 但他今天却没有上一次那么颐指气使,反而安静了许多。 容叔叔冷声说:“我已经说过了,孩子们的事情,孩子们自己拿主意。如果云衍愿意,他会和苏小姐领证的。” “他当然愿意了,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阻挠?那个沈棠已经死了!难道云衍还要给她守节吗?” 说起我的死讯,容阿姨立马激动起来。 “棠棠还尸骨未寒,她原本就是云衍的妻子,云衍为她守三年又怎么了?再说了,我们家才刚刚出了丧事,这个你也是知道的,只要云衍和苏小姐真心相爱,什么时候领证都可以呀!” 第147章 “你说的轻松!万一以后你们容家反悔了怎么办呢?” 容叔叔重重一拍卓子:“我说过无数次了,我不干涉孩子们的私事,我可以跟你保证,只要云衍愿意,他娶谁都可以。” “口说无凭,我必须得看到他们两个的结婚证才能安心。” 苏父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容叔叔黑沉着脸,一言不发,容阿姨原本才好一点的气色,此时又变得脸色苍白了。 我真的有点担心他们的身体,于是直接走了进去。 “家里来客人了吗?好热闹啊。” 容叔叔看到我,面色稍霁:“小姑娘,你不是去警局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嗯,跟刘队说了一些情况,刘队已经在继续跟进了。” “云衍呢?” “他在停车,马上回来。” 苏父看着我,眼睛突然危险地眯起:“亲家,这个女孩又是谁?” 容叔叔说:“跟棠棠的案子有关系的一个小姑娘,最近寄住在家里。” “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容叔叔冷笑了一声:“苏先生,这里是容家,我们家想让谁住下,难道也要得到你的批准吗?” 苏父立刻说:“如果是个男人,我当然无所谓。但是是个年轻女孩,我就很怀疑你们两个的动机了。” “你……” 我直接截住了话头:“这位大叔,请问你也是警察吗?” 苏父愣了一下,态度冷淡:“不是,怎么了?” “那你怎么能到别人家里对这个家的主人三堂会审啊?我还以为您是警察或者检察院的呢,可真威风啊。” 苏父勃然大怒:“我在跟我亲家说话,关你什么事?你管得着么?” 我装作惊愕,用手捂住嘴:“原来您是沈棠的父亲啊?” “去去去,什么沈棠的父亲,我才不是!” “那你是哪门子的亲家?容先生还没跟你女儿领证吧?您可真够厚脸皮的,名分都没有一个,这就跑到别人家里颐指气使来了。” 苏父怒吼道;“我女儿已经跟容云衍举行了婚礼!” “大叔,看来您不但无礼,还是法盲。如果举行婚礼就是夫妻了,那要法律有什么用?”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我们家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说着,苏父重重推了我一下。 我这具身体本身就瘦弱,再加上他的力道不小,我直接被推倒在了地上。 刚好,容云衍正好走了进来,看到了这一幕。 他飞奔了过来,蹲在地上查看我的情况:“小妹妹,你没事吧?” 我其实没事。 但我就是看不惯苏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欺负容叔叔和容阿姨! 于是我立刻咬住了唇,丝丝抽气。 容云衍的神色凝重起来:“伤到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腰很痛。” “我先扶你去沙发上。” 我扶着容云衍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可是下一秒,又跌落了回去。 我扶着腰,眼眶里有晶莹的泪珠,要掉不掉。 容叔叔和容阿姨也赶紧来查看我的情况:“小姑娘,还好吗?” 我抬起头来,眼泪刚好滑落下来,顺着我的脸滑到了下巴,砸在了地板上:“我的腰好疼啊……” 容叔叔当机立断:“云衍,你快送小姑娘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容云衍点头:“好。” “等一下——” 我指了指苏父:“先报警吧,万一我真的伤的很重,他得赔我医药费。” 苏父脸色一变:“你别装,我根本就没用多少力气!” “我是不是装的,一会儿到医院里拍完片子不就知道了?大叔,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亲眼看着医生给我治病。” 苏父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你不怕我作假吗?你自己亲自去看着不是更放心吗?你为什么不敢去医院!” “我说不去就是不起!” “大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去了医院就露馅了呀?” 苏父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句话,也同时引起了容叔叔和容云衍的注意。 他们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容叔叔劝说道:“对啊,苏先生,你的病情我听云衍提过一次,听说挺严重的。一起去医院吧,作为亲家,我们对你的病情糊糊涂涂的也不对。你们在H市也没有其他亲戚,我们应该多帮忙才对。” 容叔叔这么说,容阿姨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了。 她也跟着说道:“云衍,去开车吧,我们都一起去,先送小姑娘去做检查,然后去找苏先生的主治医生问一下他的情况,看看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第148章 苏父开始大吼大叫:“我说了,我不去!我以后死也会死在医院里,我不想一直待在那个地方!” 人在撒谎的时候,通常都会用过激的手段来掩饰。 容叔叔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容云衍也是。 我微微哼笑了一下,苏家人的骗术其实并不是很高明,甚至可以称得上拙劣。 但架不住容云衍信了。 不过此时,容云衍也轻声说了一句:“那这样,我先送小妹妹去医院检查。苏叔叔,我也让人送你回家?” 苏父心虚,再闹下去他也怕自己露馅,于是说道:“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冉冉,我还有其他事情,这会也准备走了。” 容云衍微微颔首:“那您自便。” 他低头看着我:“还能走吗?” “能。”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我才不会这么轻易饶过苏父。 我说:“叔叔,今天你把我推倒了,容家人都看到了,如果真的我受伤了,我还是会问你追讨赔偿的。” 苏父咬着牙:“你问我要赔偿?你知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我可比你严重多了!” “你得重病是我造成的吗?” 苏父顿时噎住了。 我冷声道:“既然不是我造成的,那你得什么病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法律没有规定,得了重病就可以免除法律责任,除非您是神经病。” 其实我是想说精神病的,但总觉得神经病三个字更符合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容云衍提醒我:“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别墅,上了车。 车子滑入车流的时候,我问他:“你明知道他是装的,并不是真的得了癌症,还要继续陪他演下去吗?” 容云衍单手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假装得了癌症?” “因为他刚刚说,他的病很重,我猜应该是癌症一类的吧。” 容云衍轻笑:“小妹妹,不但很了解我,好像对我家里的事情都很了解。” “容先生,请你不要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你老婆和你岳父现在有可能就是参与渔村杀人案的帮凶,我才刚从那里死里逃生,这对我来说是二次伤害。” “抱歉,”他说:“以后不会了。 ” 自从我重生回来之后,容云衍好像跟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 脾气也变好了许多。 我又想起那次在渔村里听到的那两个人的谈话,他们说,容云衍是因为药物才失忆的。 “你……”我哽了一下,继续问道:“在渔村里生活的那三年里,他们对你好吗?” 容云衍想了一下,点头:“好。” “那三年里的记忆,你都很清楚的记得?” “嗯。” “你有发现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容云衍思索了一下,忽而皱起了眉头。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容云衍说:“一开始,我伤的很严重,根本下不了床,精神也浑浑噩噩的,时好时坏,是苏冉冉一直照顾我,那段时间的记忆……说实话我确实记不太清了。大概过了一年多,我的身体才算是恢复了一些,勉强可以下地,但也仅限于在苏家走动,出不去外面。” 我追问道:“这段时间持续了多久?” “大概也是一年多。” 我惊愕道:“也就是说,从你醒来,到能走出苏家,一共就占据了两年多的时间?” “我完全恢复后,大概有一周左右,警察就找到了我,送我回了容家。” 我有些震惊。 我从来不知道,那三年里他居然是这样过来的。 怪不得他会那么坚定的相信和喜欢苏冉冉。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过去的人和事已经全部被清除,他的世界里只有苏冉冉一家人。 她是他全部的依靠和支撑。 他想报恩,心怀感激,所以更不允许其他人伤害苏冉冉,处处护着她。 容云衍还在喃喃自语:“……那一周里,我也曾经在渔村里面走过好几圈,但是确实没有发现他们在做捞尸赚钱的行当,我看到的,都是正常渔民的生活,打渔,晒网,出海,劳作,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有些颓然地靠回了靠背。 容云衍安慰我:“虽然我没有看到,但是我对渔村的内部路线还算熟悉,或许会有点作用。” 我此时此刻想的不是这个。 我轻声问道:“容先生,你病的时候,都是苏冉冉给你吃药的吗?” “对。” “你有问过她那都是什么药吗?” 容云衍蹙眉,摇头:“我当时什么人都不认识,只有她对我温柔照顾,我只能选择相信她。并且后面也验证了, 我的身体确实一步一步在好转,所以就没有怀疑。”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了我这个问题的言外之意。 “你是觉得,我的失忆,跟苏冉冉给我喂的那些药物有关?” “我没有这样说。” “可是你确实是这样怀疑的,不是吗?” “容先生,我只是问一下你而已,我不想挑拨你们夫妻的感情。” 容云衍自嘲地笑了一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们还算是什么夫妻。” 我心里有些不开心,故意阴阳他:“你给她一个最盛大的婚礼,当着牧师的面说无论生老病死都愿意跟她不离不弃,怎么,现在反悔了?” “是,我反悔了。” 我有些意外。 容云衍说:“再没有遇到你之前,我可能就这样迷迷糊糊的过下去了。但是你的遭遇,让我想到了我的经历……或许,我的失忆也并不是那么简单。” 我就说,以容云衍的智商和性格,但凡他是健康正常的状态,苏家人那些手段真的很难骗到他。 “但是他们毕竟救过我,”容云衍又说:“我曾经听我太太说过,我是为了保护她,才被大卡车撞下了悬崖,坠入大海,如果不是苏冉冉父女把我救起来,或许我早就葬身大海了。” “所以呢?” “她……可能就是贪欲大了一些,想要钱,或者是想通过嫁给我跨越阶级,让她去杀人,恐怕她也不是那块料。” 我冷笑一声:“容先生,人有时候太过心软也不是一件好事。” “你还是觉得,渔村杀人事件跟苏冉冉有关?” “我信警方,我等他们的调查结果。” 容云衍点了点头。 末了他又说了一句:“小妹妹,你有着超越你这么年龄段的冷静和逻辑分析能力。” 那是因为我本身就不是这个年龄段的。 我已经二十六了。 我比这个女大学生至少大了七八岁。 其实在我出事之前,我被容云衍保护的太好了。 不谙世事,相信一切都是真善美的。 但我的死,让我彻底认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贪婪,残暴,以及充满欺骗。 第149章 容云衍带我去了医院,拍了个片子。 医生看了看片子,说:“骨头没事,回去养一养就好了。” 可是就在我们转身离开的时候,医生叫住了我。 他说:“小姑娘,这位先生是你什么人?”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于是我说:“不算陌生人,但也不怎么熟。” 容云衍看了我一眼。 医生也有些不明白:“他不是你丈夫或者男朋友吧?” 我摇头:“不是。” “那你腰间和手臂上的那些淤青是怎么回事?”医生看着我,十分充满正义感:“你不用怕,如果你遭遇了家庭暴力,一定要勇敢说出来,我会帮你报警……” 我这几天一直穿着的,都是原本的那条白色连衣裙。 长袖的,裙子也很长,盖住了脚踝。 应该是刚刚拍片子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了我身上的伤痕。 我笑了笑:“我没有被家暴,谢谢您。” 医生仍旧不太相信:“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如果不及时制止,以后只会愈演愈烈的,你一定要想清楚啊。” 我还是说:“谢谢您。” 走出骨科诊室,我走前前面,容云衍拎着我的片子小跑着追了上来。 他看上去有些焦急:“你身上有伤?” “没事。” “也是被他们泡在水里的时候用竹竿打得吗?” 我沉了口气,说道:“腰上的是。” “那手臂上的呢?” “我在找机会打电话给你之前,他们怕我跑了,把我的双手捆住,用绳子绑在屋子里。” 我把袖子撸起到肘弯。 我的手腕上,很明显有绳子的勒痕。 而且,小臂上有好几道抓痕,五指的痕迹很明显,明显是被暴力对待过! 容云衍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愤怒:“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你想象的那种事,他们说了,处女才能卖出好价钱。” 容云衍想要用手触碰,但或许是怕我疼,又或是怕唐突了我,手抬起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他的语气很轻柔:“疼吗?” “容先生,你对每一个女孩子都这么嘘寒问暖体贴备至的吗?” 容云衍愣了一下,然后亲手帮我把袖管都放了下来。 “说出来你可能不太相信,我总觉得……我们以前应该认识。” 我轻笑。 容云衍说:“这句话不是那种跟女孩子套近乎的话,是真的。我总觉得,在我失忆之前,我们应该认识,而且很熟悉,但是我忘记了,现在你也忘记了。” “但是你的家人都不认识我。” 容叔叔和容阿姨虽然比较关照我,但都处于本身善良,他们对我还是陌生而礼貌的。 这跟容云衍说的“我们之前认识”是悖论。 容云衍直接问我:“小妹妹,你认识沈棠吗?” “不认识。” 我回答的很快。 容云衍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我的表情,我镇定自若地回看了回去。 好一会儿,他终于收回了目光,“走吧。” 我问他:“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陪我去买个手机吧。” 我:“?” “那天我把手机扔了,但还是需要一部手机用来沟通工作的。” 我说:“你去买吧,我有点事先走。” “你要去哪儿?” “你不用管我。”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笑了一下:“连渔村都没能让我死在那里,外面更不可能。” 正好电梯到了,我快速进去,按下了上行键。 很快,我就到达了肿瘤科的住院部。 护士拦住了我:“这位小姐,请问你是哪位病人的家属?” “我想找个护士,她叫……” 我突然有些想不起来,当初照顾我的那位护士叫什么名字了。 我试图形容了一下她的长相:“圆脸,齐刘海,眼睛很大,说话声音很更好听的。” 护士立马反应过来:“你找小蕊啊?” “她叫小蕊是吗?对对,我找她。” “你是她的亲戚?” “我……我姐姐曾经是她的病人,叫沈棠,你跟她说,她应该有印象。” “好,那你稍等一下啊。” 我在肿瘤科门口等了大概十分钟,小蕊终于姗姗来迟。 她应该还在当班,还推着护士专用的小推车。 “是你找我吗?你是沈小姐的妹妹?” 我连忙站起来:“你好,我想来打印一下我姐姐的病历。” 小蕊说:“可以的,但是要出示一下你的证件哦,还有你们的关系证明。” 我还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而且我也没有身份证。 “我……我可以报出我姐姐的身份证号可以吗?和她有关的一切,我都知道,你可以随便问。” 小蕊面露为难:“不好意思啊,这是我们医院的规定,即便我能认定你就是沈小姐的妹妹,但没有书面上的证明,还是不能打印病人的病历的,这也是出于对病人隐私的考虑。” 我有些挫败。 小蕊安慰我:“沈小姐去世的消息我听说了,你节哀顺变。回家拿一下证件吧,我优先帮你打印。” “……好,谢谢。” 我以为没戏了,正准备离开。 可是一转身,却看到容云衍正好从电梯里出来。 电梯的门口正对着肿瘤科的走廊,他也看到了我。 他有些讶异,快步走了过来,问我:“你是来找苏叔叔冒充得病的证据的?” “我……” 我正想顺水推舟的应下来,没想到小蕊却认出了容云衍:“你不是沈棠小姐的丈夫么?” 容云衍微微点了点头:“你好。” “害,那还让妹妹白费口舌干嘛呀?他作为家属,就可以打印沈棠小姐的病历的。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们打印啊。” 小蕊一溜烟跑了。 只留下狐疑地容云衍,和尴尬的我。 容云衍挑眉:“你来打印……沈棠的病历?” 我别过脸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沈棠?你来要做的事,不是查苏叔叔的病是真是假,而是来查沈棠生前的病?” 第150章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跟何姐姐聊过,她觉得沈棠姐姐的死因也有问题,我就想着来医院调阅一下看看。” “何田田?” “……嗯。”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把何田田搬出来了。 很快,小蕊就回来了。 她打印了一沓厚厚的病历资料, 交给了我:“呐,这就是你姐姐的全部病历资料了,连同她之前做的检查,还有化疗的记录,都在里面了。” 我接过,被纸张的厚度着实震惊了一下。 我一下子被准备好,手被往下压了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及时帮我托住了。 “……谢谢。” 容云衍说:“给我吧,挺沉的,我来拿着。” 我索性把病历抱在胸前:“不用了,我可以拿得动。” 容云衍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我解释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弱,刚刚就是太突然了没接住,这个重量我还是可以的。” 容云衍轻轻“嗯”了一声:“我也只是想帮你。” “我可以的,不用帮。” “可是,你拿的是我太太的病历。” 他把“我太太”三个字说的重了一些。 小蕊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她不是沈棠小姐的妹妹吗?你们都是沈棠小姐最亲的人,谁拿都可以的。” 我在心中暗道一声糟糕。 果然,容云衍起了疑:“沈棠的妹妹?” 小蕊重重点头:“是啊,妹妹是这么跟我说的。你们……不认识吗?” 小姨子和姐夫,不可能完全不认识。 容云衍看我的眼神微微闪了闪,然后低头浅笑了一下:“当然认识了。” 走出医院的途中,我一直能感受到容云衍的注意力,几乎全都在我身上。 他或许并没有真的在看我,但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场。 等出了医院大门,容云衍问我:“回家吗?” 我摇了摇头:“我想去找何姐姐。” “好,上车,我送你。” “我可以自己……” 话音还没落,我手上的病历就被他接了过去。 而且,他直接放在了后排座椅上。 随后,顺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我站着没动。 容云衍问我:“我感觉,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但是,刚刚失忆的人,全部忘记了前尘往事,又怎么会有这么多需要隐藏的秘密?” “……” “你有记忆。”容云衍很笃定的说:“而且,你的确是认识我的。” 我敛住眉目,“警察都说了,我应该是外地人。”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从渔村打出来那通电话的时候,为什么直呼我的名字?” “……” 容云衍说:“你肯定有你的苦衷,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能肯定你应该不是别有用心的人,你跟我,还有沈棠,都有关系,我说的对吗?” 其他事情我还能强行解释。 但我从渔村里给容云衍打电话求救那件事,的确是抵赖不了的。 当初我放弃报警直接打给他,其实也是考虑过的。 如果报警,警方不一定熟悉渔村的构造,这里的人有充足的时间做好一切扫尾工作,只要让警方查不到异常,那我就没法得救。 而且很快,我大概就会被卖走,到时候求救的希望更加渺茫。 而容云衍,我其实也是赌了一把。 我赌他不会见死不救。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他的确来了,也让我有机会可以逃出生天。 但那通电话,却成了我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 叮铃铃—— 电话响了。 是容云衍的。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刘队的声音:“容总,小妹妹在你身边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第151章 容云衍看了我一眼,说道:“在,我把电话给她?” “不用不用,你赶快带她来一趟警局吧!她的父母找到了!” 我几乎是一路浑浑噩噩的到了警局。 刚迈进警局大门,我就被抱住了。 一个中年女人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小月,我的小月!妈妈终于见到了你,快让妈妈看看你……” 中年女人终于松开了我,把我从头到脚都摸了一遍。 “好,没有受伤,太好了……” 中年女人还是难掩悲伤,哭的快要站不住了。 我扶了她一把:“阿姨,您先坐一下,休息一会儿。” 中年女人愣住了:“你叫什么?小月,我是妈妈啊!你怎么能叫我阿姨呢?” 说着,中年女人又朝我扑了过来。 容云衍帮我挡了一下,“阿姨,您先别激动,别吓着她。” “她是我的女儿啊!” 刘队赶紧招呼人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安抚道:“林女士,小妹妹的情况有些复杂,你先喝点水冷静一点,听我慢慢跟你说。” 刘队大概把我的经历说了一遍,林女士听完,仍旧有些不敢置信:“失忆了?” 刘队叹了口气,缓缓点了头:“是的,应该是在海水里时间太久,多次窒息,造成了大脑损伤,所以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事情。” 林女士有些茫然地看着我:“连妈妈都忘记了吗?小月,你还记得妈妈吗?” 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不知道小月记不记得,但是现在待在小月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我。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受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着。 我的喉咙也有些艰涩:“之前的事情我的确都想不起来了,但是……妈妈,谢谢你来找我。” 林女士哇地一声哭了。 她几乎快要崩溃了,捂着自己的脸泣不成声:“是我的错,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逼你学习,应该听你的,送你去学画画,不然你也不会瞒着我出门,差一点我们母女两个人就要见不到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握着她的手,静静的陪着她。 刘队催促我:“小妹妹,你快跟你妈妈确认一下你出事之前的情况,方便我们调查……” “等一会儿吧,”我说:“先让她哭一会儿。” 唯一的女儿失踪了好几天没有踪迹,她心里的焦急情绪需要宣泄。 容云衍见状,走过去跟刘队说:“我拿到了我太太生前的病历资料,我们进去说……” 我安慰了我现在的“妈妈”一会儿。 她的情绪渐渐缓和了一些。 除了担心我的健康之外,她最关心的问题就是我的记忆还有没有可能恢复。 我告诉她:“如果能恢复最好,如果恢复不了也没关系,我永远都是您的女儿。” 林女士再次泣不成声,眼眶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我的小月吃了多少苦,怎么感觉成熟了这么多呢……” 其实我也是有些心酸的。 作为沈棠,虽然从小容叔叔和容阿姨对我不错,但是我从来没有享受过亲生父母的爱护。 这是我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而我看得出来,林女士不管是逼小月学习,还是因为她的失踪差点疯魔,她对待女儿的方式或许不太对,但在她心底里,她肯定是很爱很爱小月的。 “妈妈,我想尽快找到害了我的那群凶手。” 林女士恢复了理智,重重点头:“对,我们去找刘队,求他帮忙。” 我跟林女士敲了门,刘队正好跟容云衍一起走了出来。 林女士抓着刘队的手恳求道:“警察同志,求求你一定要帮忙抓到那些坏人!失去女儿的痛苦太难受了,我不想还有其他父母再去承受这一切了。” 第152章 刘队扶着她在旁边坐下,“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不过现在还有一些事情可能需要您配合一下。” 刘队问了一些关于小月的情况。 林女士都作答了。 而我,也大概了解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爸爸很早就出轨了,另外有了家庭,几乎是我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走过来的。我为了赚钱,就很难陪伴小月长大,她内心很缺爱……” “……我尽量给她好的物质条件,我也希望她能好好学习,走上正途。但是小月不喜欢学习,她喜欢画画,我那时候觉得画画不是什么正事,就停了她的画画课,让她专门高考……” “……后来我才知道的,因为原生家庭的原因,小月内心很缺爱,她交了一个男朋友。这次她背着我出门,就是跟男朋友一起的。” 男朋友?! 我有些震惊了。 小月身材消瘦,衣服却是大牌,我当时就有个猜测,她应该是个原生家庭缺乏陪伴的孩子。 林女士的说法,大概也印证了这一点。 但是男朋友这个,我是真没想到。 小月看起来这么清纯内向的一个女孩子,居然能做出来跟男朋友私奔的事情? 想必……她一定很爱他。 至少很依赖他。 容云衍似乎也有些惊讶,看着我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刘队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刑警,很快就抓到了重点:“林女士,您认识小月的这位‘男朋友’吗?” 林女士摇了摇头:“这件事小月一直瞒着我,在小月失踪之前,我根本都不知道她谈恋爱了。是她留给我了一封信,在信里她告诉我,她要跟男朋友一起离开,让我不要再找她了。” 说着,林女士从包包里拿出来了一张纸。 刘队接过去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小月的字说不上好,准确点来说,可以说是难看。 一看就是那种读书不多的孩子,字体还停留在七扭八歪的时候。 林女士说:“我问过她的同学们和老师们,他们都不知道小月交男朋友了。小月有些内向,在学校里跟大家的交流也不多,她那个男朋友应该不是学校里的同学。” 刘队追问道:“那她还有其他方式认识新朋友吗?” 林女士摇了摇头:“我为了让她好好准备高考,停了她所有的课外班,她每天都是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应该没有机会认识其他人才对。” “或许,”我咬着唇,轻声说道:“可以查一查小月的社交账号。按照林女士的说法,小月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出过江城,可她却突然出现在了海城,应该是从网上认识的人。” 林女士焦急道:“小月,你怎么还叫我林女士呢……” “对不起,”我改口:“妈妈。” 刘队安抚道:“小月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自己的身份,你也别着急,孩子反正现在安全健康的,你再给孩子一点时间,别逼她了。”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林女士的伤口。 她连忙摆手认错:“不会了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逼小月了。小月,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妈妈都可以的。” 我的心顿时一酸。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很能共情这位母亲。 每当她展现出对孩子的愧疚和包容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我也有些哽咽了:“妈妈,我会努力适应的。” “好,好。”林女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小月的手机我带来了,但是我打不开,她上了密码。你们要不要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刘队立马叫来了技术组:“破解一下手机。” “刘队,”容云衍突然开了口:“这个手机应该有指纹锁,可以让小妹妹试一下。” 刘队立马反应过来了:“对啊,可以用指纹开锁,看我这个脑子。” 小月的手机被递到了我面前。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锁。 刘队催促我:“快点啊小月,这可是现在最重要的线索了。” “刘队,可以给我一晚上的时间吗?”我说:“手机里都有隐私,我想……” 刘队有些焦急:“可是你知道的,还有很多人都死在那个渔村里,还有无数跟你妈妈一样的父母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孩子们的消息!迟一分钟他们就多煎熬一分钟!” 我陷入两难之中。 刘队说得对,案子还是得尽快破,才能尽可能的给犯罪分子定罪。 我也能更快找到我的尸体,查明我具体的死亡原因。 但是小月…… 或许是因为我占用了她的身体,我想保护她。 她一个内向敏感的女孩子,应该很不希望手机里的隐私被公之于众。 我想替她保留这一份秘密。 最后,还是容云衍说:“刘队,能不能单独给小妹妹准备一个房间?让她尽快看完手机里面的内容,然后给我们一个侦查方向。” 刘队拍了板:“可以,我去安排。” 我看向他的时候,容云衍给了我一个温柔的目光。 好像在说:“没事,我在。” 第153章 刘队的速度很快。 五分钟,一间审讯室被清了出来。 我看着审讯室外面的铁栅栏,微微蹙眉。 容云衍先开了口:“刘队,这是审讯室?” 刘队略带抱歉的对我说:“办公室里有各种案件卷宗,很多都是不能外传的,当然,我肯定信得过小月妹妹的为人,但是毕竟局里也有规矩要遵守。” 容云衍问:“有没有休息室之类的?至少让她舒服一点。” “休息室有是有……那行吧,你们再等一会儿,我现在去安排。” “不用了,”我阻止了刘队:“审讯室就可以,抓紧时间。” 刘队赞许地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小月妹妹,干脆!” 我走近审讯室后,其余人都在外面等着。 容云衍问我:“需要我进去一起吗?” 我摇头:“我不需要人陪。” “审讯室还是有点黑的,你会不会怕黑?” 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在我还是沈棠的时候,最怕黑了。 我有轻微的夜盲症,一到晚上视力就非常不好,这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所以之前容云衍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留一盏小夜灯。 即便是睡觉,也从来不会关掉。 我避开他的目光,说:“我不怕黑。” 容云衍干笑了一下:“这样啊。” “你老婆怕黑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容云衍说:“但我潜意识里总是觉得,她怕。” 我笑了:“没看出来啊,容太太大晚上还来敲我的房门,怕我抢走你。” 容云衍脸上划过一丝尴尬:“我说的不是她。” 我挑眉。 容云衍说:“我说的是,沈棠。” 我飞速移开视线:“你出去吧,我不怕黑,我需要一个隐私的空间。” “好,那我就在外面,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答。 审讯里的确很黑,只有一盏光线很暗的台灯。 但是我也确实没说谎,我确实已经不怕黑了。 小月并没有夜盲症,即使在黑夜里,我也能看清楚周围的情况。 容云衍出去之后,我用指纹解锁了小月的手机,大概翻看了一下她的聊天框。 小月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女孩子,她的聊天记录里基本上都是同学和老师。 其他软件也没有什么异常。 都是一个爱画画爱幻想的小女生的正常表现。 但随机,我在她的备忘录里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半小时后,我走出了审讯室。 刘队,容云衍,还有小月的妈妈林女士一起围了上来。 前者是急于从我口中知道线索,后两者明显是更关心我的状态。 我安抚地握住了林女士的手,然后对刘队说:“三十岁左右,自己开画画培训班,油画画的特别好,喜欢梵高和向日葵,H市本地人。” 刘队打了个响指:“明白,我这就让人去排查H市本地的油画培训班。” 林女士软着声音恳求道:“刘队,现在应该没什么需要我们家小月做的了吧?我想先带小月回家,让她好好休息一阵子。” 刘队也有些于心不忍:“也是,小月一直住在容家也不是个事。这样吧,你先带小月回家,案子如果有进展了,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林女士简直千恩万谢:“谢谢,真的谢谢你们帮我找回了女儿……” 林女士拉着我离开警局:“小月,跟妈妈回家。” 我刚被拉着走了两步,容云衍就一个跨步上前,拦住了我们两个的去路。 林女士问道:“容先生,您还有事吗?” 容云衍沉吟了一下,说道:“林阿姨,江城离H市毕竟还有些距离,你们后面如果要往返H市的话,也免不了旅途劳顿。不如你们就先在H市住下,住宿问题我来解决。” 第154章 林女士礼貌道谢:“这个就不用了,容先生,我听刘队说了,小月能从那个杀人渔村里逃出来,多亏了您帮忙。而且这些日子小月住在你家,已经很打扰你了。您还是新婚,跟妻子还有蜜月要度,我们就不麻烦了。” “不麻烦,”容云衍说:“我旗下在H市有几家酒店,你们可以先安顿在那里,我会安排人专门照顾你们母女两个的生活。” 林女士有些不解:“容先生,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啊?” “因为……”容云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随即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瞒您,我太太的死也跟这个渔村有关系,现在只有小月是活着从那个渔村里出来的,有她提供线索和细节,对破案更有帮助。” 林女士吃了一惊:“你太太?你不是刚结婚……对不起啊容先生,我不知道你太太她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您节哀顺便。” “是我领过证的,法律上的太太。” “是啊,夫妻肯定都是领过证的啊。” 容云衍说:“不是现在这个,是之前的。” 林女士似乎有些恍然大悟。 容云衍恳求道:“林阿姨,就当是我拜托您,我太太的死至今没有抓到凶手,她的遗体应该也在渔村里面,我真的很想快速破案。” 林女士有些心软。 她看了看我:“可是,我怕小月对这里有心理阴影,离开这里对她恢复比较好。” 刘队调侃了一句:“这你就小看你女儿了,小月可远比你想象的坚强。” 林女士还是选择护住我:“容先生,我理解您想要为已故的太太报仇,但是对我来说,女儿就是我活着的唯一支柱,我一切都以她为重。” 容云衍看向我:“小月,你来决定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我。 而我,再一次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容先生,我想继续住在你家里。” 林女士立刻拍了一下我的手臂:“小月,我们不能再麻烦容先生!” 刘队也说:“其实你们住在酒店里,双方都更方便一些。” 我笑了笑,看向容云衍:“可以吗,容先生?” 容云衍欣然同意:“当然可以。” 临走的时候,林女士还忧心忡忡:“小月,妈妈不是要阻拦你,妈妈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林女士忧愁的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上容先生了?他虽然确实很帅,家里条件也好,也救了你,但是……他是有妇之夫啊!” 林女士忧虑确实有些多余了。 我已经死过一次。 我谁都不爱。 “妈,我有分寸。” 种种迹象表明,苏家跟我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容云衍护着苏冉冉,但我却不相信她一点都不知情! 只有跟她多接触,才有机会从她这里找到突破口。 林女士拗不过我,只能同意了,但还是喃喃地嘀咕:“你这孩子,怎么遭了一遍罪,整个人的性子变化这么大呀……” 从警局回容家的途中,容云衍亲自开车。 我跟林女士一起坐在后排座位。 突然之间,那股阴冷窒息的感觉又出现了。 我瞬间觉得胸口憋闷的厉害,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 林女士被我吓坏了:“小月,小月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呼吸。 很快,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几乎能感觉到,我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浑身也开始因为阴冷而瑟瑟发抖! “小月!小月你不要吓妈妈!容先生, 容先生!” 容云衍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脸色黑沉:“林阿姨,您照顾好小月,我们现在去医院。” 第155章 “好,好,麻烦您快点,小月好像呼吸不上来……” 容云衍几乎是把油门踩到底,连续闯了好几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医院。 我躺在担架床上,被推进了抢救室。 很快,我被上了呼吸机。 有了高纯度氧气,我的症状缓解了一点。 我能看到医生和护士围着我各自忙碌,但眼前还是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沉入黑暗。 “……溺水综合征,多次反复溺水,给大脑带来了不可逆损伤,也让身体有了记忆反应。” “我的建议是,带她去看一下精神科,找专业的心理医生疏导一下,她受过的创伤太大,可能需要进行很长一段时间的心里疏导才能走出来。” “你们多观察吧,家里最好是准备一些便携式的氧气灌,就是高原上经常用到的那种,以备不时之需。” 我能听到旁边人在说话。 声音沉稳,镇定,应该是医生。 还有林女士,她几乎已经泣不成声:“她是精神出现问题了吗?” “是的,因为我们检查过她的呼吸系统,肺部有一些积水,气管也有一定的损伤,但这并不能造成窒息。所以我们推断,应该是跟心理创伤有关。” “好的,谢谢医生,我会尽快带她去精神科的。”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女士仍旧在愧疚和伤痛中,是容云衍第一个注意到我。 他快步走了过来,温柔地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的嗓子有些沙哑,发声很困难。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拼命说出了几个字:“……渔村,杀人……” “小月!小月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呜呜呜……” 林女士哭倒在我身上。 而我,拼了命地想要解释给容云衍听。 我期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容云衍说:“你好好修养,这件事我会持续跟进的。” “不,正在……正在……” “小月,你想说什么?” 我说话越来越吃力。 眼看着,那股窒息的感觉又要上来了。 林女士哭着求我:“小月,你先别说话了,妈妈求求你了……” 我喘着粗气,用手拉住容云衍的袖子,拼命挤出了几个单词:“渔场,正在,救人……” 容云衍突然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此时此刻,渔场里又有人被‘溺水’?” 我拼命点头,然后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快,救人……” 容云衍明白过来,“好,我现在就去联系刘队,你别着急,好好修养。” 看着他快速夺门而出,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创伤造成的心理障碍。 小月可能会有,但灵魂换了人,癌症都没让我心理状态出现问题,渔村那一晚更不可能。 但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我好像能感知到受害者的状况。 之前,我也是在小月濒死的状态下感受到了阴冷和窒息感。 随后,我就进入了她的身体。 而这一次,我再次出现这种感觉,我猜测——应该是渔村那边又有人受害了。 我突然觉得,我还是把这个渔村里的人想的太简单了。 他们有明确的等级体系和分工,对于“猎物”的利益最大化也划分的清清楚楚。 年轻漂亮的女孩就卖掉,有钱和没钱的区别对待,捞尸费也各不相同。 被警方突击审查之下,他们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清除掉所有痕迹,那么多具尸体居然能在警察眼皮子底下藏起来不被搜查到。 他们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可怕! 这个发现,让我如坠冰窖。 倘若真的是我猜想的这样,那容云衍当时落在他们手里的时候,他们针对他又设计了什么做法,让利益最大化? 让苏冉冉照顾他,陪伴他,进而嫁给他,这固然是一条可以将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但是这个方法的周期太长了。 三年时间培养感情,嫁给容云衍之后,他也不见得会立刻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都交给苏冉冉。 苏父和那个红头发表舅倒是开口要过钱。 但是三十万太少了,明显不是他们豁出去这么多血本的最终目的。 他们到底想容云衍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在这期间发生任何意外,比如容云衍最后并没有爱上苏冉冉,又或者是他在终于恢复了记忆想起了我,那他们的计划不就全盘失败了? 太多的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 我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等等。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之前的一条线索:他们给容云衍用过药! 精神类致幻剂或者镇定剂都是管制类药品,没有人可以轻易获得! 可以从这条线索找下去! 我急急抓住林女士的手:“妈妈……” “妈妈在,不怕啊小月,不怕,妈妈在呢。” “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 “好,好。” 林女士把她地手机递给我。 我顾不得嗓子里的疼痛,在手机上搜索着答案。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心里的希望重新燃起! 屏幕上显示着:【停药以后,通过肝脏降解和肾脏排泄,患者体内的药物会逐步清除,药物对大脑的影响和药物的副作用也就随之消失。】 容云衍已经开始有些记忆复苏了。 证明他才刚刚停药不久! 也就是说,这三年间,苏冉冉还在持续地给他用药! 只要去顺着苏冉冉查下去,肯定就能查到线索! 第156章 容云衍很快拿着手机回来了。 他对我说:“刘队已经带人往渔村赶过去了。” “他……” 我的嗓子哑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我痛苦地用手捂着脖子,拼了命想要喊出声来。 我想要告诉他,让刘队不要打草惊蛇,一定要快! 可是我努力了半天,脸都涨红了,依旧觉得嗓子干哑难受,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林女士以为我又窒息了,吓得慌不择路:“我去找医生,我去找医生!” 夺门而出。 容云衍立刻问周围的医护:“有没有水?给她喝点水!” 护士不赞同:“不行,她现在有肌肉性窒息,贸然喝水是有可能呛入气管的!” 我一手按着脖子,一手拼命摆手。 容云衍明白了我的想法,抓着一个护士问道:“水在哪里?她要喝水!” “桌上,桌上有暖水壶……” 容云衍很快就用一次性纸杯给我送来了一杯水。 他坐在我的病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起来,让我躺在他的怀里,才把手边的纸杯凑到我唇边。 “小心,有点烫。” 是有点烫。 我小口小口的喝着水。 仿佛干涸的沙漠终于迎来的雨露的滋润。 我控制不住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就这他的手把一杯水全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还要吗?” 我点头。 容云衍扶着我靠着床头躺好,又从暖水壶里倒了一杯水给我。 又是一杯热水润过喉咙,我终于感觉整个人舒服多了。 护士看着我的情况好转,也很开心:“原来你真是渴了啊?你男朋友刚刚吓死我了,我真怕他不懂医疗常识,贸然给你喝水让你呛着呢。” 说着,她含笑看着我说:“看来还是最亲近的人最了解你。” 我神色一凛,摆了摆手:“他不是……不是我男朋友。” “啊?我看他这么紧张你,还以为你们是……” “他有老婆,”我说:“还请你不要乱说了。” 护士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我真不知道。” 容云衍低头,眼神凝在我身上:“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你的嗓子怎么回事?” 我的睫毛小幅度地抖了抖。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小月明明没有嗓子的问题,为什么我的灵魂进来之后,嗓子也会嘶哑? “我也不知道。” 容云衍说:“医生说,你刚刚突然感到有窒息感,是因为心理创伤。” “不是。”我否认道。 容云衍似乎并不惊讶,而是早有预料:“我猜也不是。” 我看了一眼护士,欲言又止。 容云衍对护士说:“谢谢你,这里有我来照顾她就可以了,你去忙别的吧。” “你刚刚不是说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么?你留下来照顾她……方便吗?” 我说:“这是我哥哥。” 容云衍忽而回过头,挑眉看着我。 护士噗嗤一声笑了:“原来是兄妹啊,怪不得呢,我刚刚还误会了。行,那既然是兄妹的话,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说话休养了,我出去了,床头有护士铃,有事直接按铃就好。” 容云衍说:“护士,请问有葡萄糖吗?” “有啊,怎么了?” “麻烦给我一支。” “你低血糖了吗?” “不是,白开水没味道,我怕她不爱喝。” 护士调侃道:“妹妹都到了可以交男朋友的年纪了,你怎么还把妹妹当小孩子一样啊。” 容云衍的表情微微有些奇怪。 我很难形容他现在的神情。 像是恍然大悟,又好像是身在迷雾。 “行,我去给你们拿,你等一下……” 正说着,病房门被一股大力推开了。 林女士拉着医生的手冲了进来:“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儿,求求你……” 医生被林女士拉的,鼻梁上的眼镜都快掉了。 “妈妈。”我叫了一声:“我没事了。” 林女士还有些不可置信,摸摸我的手,又摸摸我的脸:“小月,你感觉怎么样?” “刚刚就是口渴了,这位容先生给我倒了水,我喝了已经没事了。” “好,那就好。” 容云衍站起来,跟医生道歉:“不好意思,林阿姨是关心则乱了,真的抱歉。” 医生大度地摆了摆手:“理解,没关系,小姑娘没事了就好,我别的病房还有点事情要忙,先过去了。” “我送您。” 容云衍送医生出门。 而我任由林女士像是抱洋娃娃一样抱着我。 母亲的怀抱,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温暖。 虽然有些许呼吸不畅,但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林阿姨,”容云衍去而复返:“您在这样勒下去,小月又要窒息了。” 林女士慌忙放开了我:“我不抱了,不报了。” 我笑着安抚着她:“妈妈,想喝牛奶。” 林女士点头:“好,妈妈去给你买,你等着啊。” “好。” 林女士拎起包出了门,我才瞪了一眼容云衍:“你不要吓我妈妈。” 容云衍勾唇:“好,以后不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他正事:“刘队那边怎么说?” “你放心,刘队有很丰富的抓捕经验,带了不少人赶过去了。这一次,希望能抓一个现行。” 听他这么说,我也放心了一些:“这些人太狡猾了,而且整个流程协作非常顺滑,我觉得,他们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容云衍没说话。 但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我们两个想到一起去了。 普通渔民能有多大的胆子,敢做这种杀人越货的买卖? 背后那个人,胆大心细,残忍暴虐,如果不抓住他,只抓住下面那些小喽啰也没什么用。 只要他还在,他肯定还会想办法东山再起。 “小月,我这样叫你可以么?” 我点头:“随你。” “既然你不是因为心理障碍而感到窒息,你刚刚为什么会发病,以及,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此时此刻渔场里正在发生凶案?” 这个我目前没法解释。 这确实是我感应到的,很强力的第六感。 但是也如同我借尸还魂了一样,我说不清楚,说清楚了别人也不信。 “就是感觉。” 容云衍忽然凑近了我:“那当初你从渔村给我打了那通求救电话的时候,也是凭感觉猜到这个号码的机主就叫做容云衍的吗?” 第157章 我恼羞成怒:“是啊,就是猜的。” 容云衍含笑点了点头:“那你猜的还挺准。” “大概是我的第六感比较强烈吧。” “所以,你刚刚是因为感受到了又有人被泡在海水里,所以才出现了窒息症状?” 终于说到了正题。 我“嗯”了一声:“我好像可以感受到受害者的痛苦。” 容云衍的神色暗了暗:“这件事必须快点解决了。” 很快,护士把葡萄糖拿过来了。 容云衍说:“再喝一杯水。” 我摇头:“已经喝了两杯了,不想喝了。” “要多喝点。”容云衍说:“这次有甜味了,听话。” 我不禁有些鼻子发酸。 他以前都是这么哄我喝水的。 “怎么了?” “没有,”我说:“护士说得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葡萄糖也能喝水。” 很快,容云衍就又递给了我纸杯。 我抿了一口,淡淡地甜味,果然被白开会好入口了很多。 容云衍看我喝的欢快,拿出手机来戳戳点点。 我问他:“你干什么呢?” “下单点雪梨,回家让吴妈给你炖汤。” “我不用。” “要多喝水,你的嗓子……” “我嗓子没事。” 容云衍似乎也微微怔忪了一下。 林女士回来的时候,提了一箱奶。 “小月,妈妈回来了。” 我张开双臂:“妈妈,抱。” 林女士把牛奶放在地上,过来抱住了我。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发丝,有些感慨:“我们母女两个,十多年没有这么亲密过了。你以前很排斥我……” “以后不会了,”我抱紧她:“以后,我们好好当一对相亲相爱的母女吧。” 小月就这么消失在了阴冷的海水里。 她是带着遗憾走的。 没能跟妈妈把话说开,没能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没能感受到妈妈沉甸甸的爱。 既然如此,我会帮她好好孝顺母亲,当一个好女儿。 我跟林女士又说了一会儿话,容云衍还没走。 我问他:“你要不要去渔村看看刘队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 容云衍坐在床边,正在翻阅我的病历。 “刘队那边如果有消息,会打电话给我的。现在还没消息,估计是那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现在打过去反而是打扰他办案。” 几乎是话音刚落,容云衍的手机铃声就响了。 “喂?” 我几乎是屏息等待。 容云衍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急急问道:“怎么样?” “抓了个正着。” 我瞬间激动起来:“真的吗?我要去!” 容云衍说:“你在医院休息,让你妈妈照顾你,我去跟刘队汇合,晚上来接你们一起回家。” 从我重生之后开始,容云衍从一开始的绅士,到后面的照顾,他对我几乎都是有求必应。 但是唯独这一次,他有种说一不二的气势。 林女士也劝我:“你现在这个身体,去了也是给容先生和刘队添乱,好好待在医院里,我们说说话不好吗?” 容云衍快速离开了。 我没办法,只能继续待在医院里。 不过我的病历容云衍没有带走,一大摞纸张,就放在床边。 “妈妈,你能帮我把那些病历拿过来吗?” 林女士问:“那是谁的病历啊?” “一个……很可怜的姐姐。” 林女士帮我把那些病历搬了过来,反正我在医院也没事,正好百无聊赖地看一看自己以前的病情。 林女士也拿了几张翻看着,“这个姑娘叫沈棠?我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呢。” 我微笑:“妈妈你认识她?” 我本身就是随口一问,因为我对林女士完全没有印象,我不可能认识她。 可林女士却回忆了一下,有些想起来了:“我记得,她画油画好像挺厉害的,好像还得过一个什么奖?” 我顿时有些震惊:“妈妈你怎么知道的?” “还不是你当初闹着要学画画,还拿着她的报道来给我看,说她可以获奖,你也可以,死活闹着要让我送你去学油画。” 原来我和小月还有这样的渊源。 “妈妈,你见过这个沈棠姐姐吗?” “见过啊,你当时那个培训班的老师之前也带过她,你忘了?你回到家也是沈棠师姐长沈棠师姐短的一直念叨呢,要不然我怎么能对她的印象这么深刻?” 我的油画老师? 齐老师!! 我从小就展露出了绘画天赋,容阿姨特地托人,帮我请来了齐老师教我。 我的天分很高,从小到大,只要我参加的比赛,就没有空手而归的。 齐老师因此也十分得意,觉得我是他的得意门生,每次收了新学生,都会拿着我的画大夸特夸。 小月上的也是齐老师的培训班? 而且,小月跟她那个神秘男友,就是你在培训班认识的! 我突然有些悔恨,我记不住齐老师的电话! 以前一直是存在手机通讯录里,我能立刻脱口而出的,只有容云衍一个人的号码。 如果找到齐老师,就能找到带小月来H市的那个男朋友了! 我有些激动,我好像就快要接近真相边缘,可以帮小月报仇了! “呀,这个沈棠,怎么年纪轻轻就得了癌症呢?” 林女士一脸地惊讶,但随即全部转为了惋惜:“我见过她的,很漂亮聪明的一个女孩子,画画尤其好,没想到……唉,真是红颜薄命啊。不过小月,你怎么会有沈棠的病历呢?” “是容先生带过来的。” “啊?那沈棠跟容先生是亲戚吗?” “……算是吧。” “原来还有这一层缘分呢,怪不得容先生这么照顾你,他可真是个好人。” 我随便抽了几张病历,拿在手里随便地扫了扫。 都是我之前的检查单,还有化疗报告单。 我当时就看过,没什么稀奇的。 当我翻到一个B超检查单的时候,林女士扫了一眼,惊呼了一声:“她这是怀孕了呀!” 我整个人都蒙了:“妈妈,你说什么?” “你看这个图像,她肯定是怀孕了!天呐,怀着孕但是得了癌症,这该多绝望啊……” 我呆呆地看着纸上的图案。 我怀孕了? 我死之前是怀着孕的?! 第158章 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妈妈,你不会看错了吧?” 林女士轻笑着摇头:“我不会看错的,我当时怀你的时候,很艰难。去做了二十多次B超呢,其他器官我不会看,但是子宫的B超我肯定认得。” “那你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这个沈棠姐姐怀孕多久了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得问一下医生。” 我整个人都是蒙的。 我做了好多次化疗,按理来说不应该怀孕啊? 可是为什么? 正好有护士进来,手上又拿了几支葡萄糖:“妹妹,这个是你哥哥临走之前交代我的,再给你送几瓶葡萄糖,你兑在水里喝,一定要多喝啊。” 林女士站起来感谢道:“谢谢,真的谢谢。” “阿姨您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容先生吧,他还真是个疼妹妹的好哥哥呢,真细心。” 林女士含笑点头:“是啊,容先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好,东西我也送到了,先走了哈。” “等等——”我叫住了她:“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叫一下小蕊护士。” “唐小蕊吗?” “她应该是肿瘤科的吧?你找她做什么呀?” “……算了,不是她也行,护士姐姐,你会看B超片吗?” 护士摇了摇头:“勉强能看一些,但是肯定不准确,你还是要找专门的医生去看比较好。对了,你是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叫主管医生过来?” 我本来想拒绝的。 但是我想,医生肯定触类旁通,应该也能看。 于是我说:“好,那麻烦护士姐姐帮我叫一下吧。”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等着。” 我跟林女士在病房里等了大概十分钟,主管医生过来了。 我看了一眼他胸前挂着的胸卡,上面写着,他叫孙成均。 “孙医生。” 孙医生点了点头:“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还好,就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我把B超影像抽出来,递给他:“能不能麻烦您看一下,这种情况……大概是怀孕多久了?” 孙医生顿时吓了一跳:“你怀孕了?!那我得赶紧告诉护士,给你特殊护理……” “不是我,您看这个检查单上面有名字的。” “哦,沈棠。她是你的?” “算是朋友。” 孙医生这才明白过来,拿着B超影像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目前看的话,大概有三个月左右了。” 我吃了一惊。 三个月! 我居然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医生,化疗会导致流产吗?” “大概率会的,而且有极大可能会造成胚胎畸形,或者是停胎。” “那这个胚胎呢?” 孙医生又端详了一下,说道:“看起来应该还好,不过最好再去做一下造影,这样能看得清楚点。” “也就是说,这个胚胎,在做这个B超的时候,还是存活的,是吗?” “对,是的。” 我开始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冰冷感,像是带着粘液的软体动物,顺着我的脊柱往上爬。 我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我曾经以为,我的尸体无缘无故在太平间里会爆开,大出血,可能是太平间存放不当,导致我的尸体从内部先腐败了。 可是如果是我已经怀孕了的话,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就更可怕了。 林女士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容先生?哦哦,她在。好的好的。” 林女士把手机递给我:“容先生打来的,让你接。”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接过来,贴在耳边:“喂?” 电话那头,有很大的海风的声音。 容云衍问我:“你有好好喝水吗?” “……” “我让护士又给你送了几瓶葡萄糖,你记得让林阿姨兑水给你喝,一定要喝热的,知道吗?” “……” “小月?” 我“嗯”了一声。 容云衍问我:“你怎么了?怎么感觉状态不太对,又难受了吗?” 我看着手上的B超单子,心乱如麻。 曾经我觉得,既然已经重生了,我也不会再跟容云衍有所牵扯。 他已经忘了,那就干脆一辈子别想起来,好好跟苏冉冉过日子,而我也会用小月这个身份,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可是当我得知我的肚子里曾经怀过我们的孩子时,我对容云衍的恨意简直无法压制! 如果不是因为他把苏冉冉带回来,我的孩子说不定是可以坚持到出生的! 我无论如何,想尽办法也会活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尽管我迟早会死。 可是他明明在我肚子里好好的,连化疗都没有让他离开我,凭什么在我死后有人从我的肚子里把他挖了出来?! 我气得牙齿都在打颤。 容云衍见我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心:“小月,你到底怎么了?” “容云衍。”我终于沉声开了口,嗓子又变成了沙哑的。 容云衍也听到了,他严肃告诉我:“去喝水。” 我看着手上的B超单,冷笑了一下:“你管我喝不喝水?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喝不喝水?!” 林女士就在一旁,闻言赶紧劝我:“小月,怎么跟容先生这么说话呢?人家帮了我们太多了,你态度好一点啊。” 我的态度好不了。 孩子这件事,就像是一个导火索,把我心里压抑着的愤怒和不甘全都点燃了。 “容云衍,我不会放过苏冉冉的。” 容云衍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线索了?” “还有你,”我说:“我会给他报仇的。” “谁?你要给谁报仇?” 我的孩子。 那个只在我肚子里活了三个月,就被迫离开这个世界的孩子。 我挂了电话。 挂断之前,我能听到容云衍焦急的呼喊声。 他一开始叫我小月,后来叫我小妹妹,最后,隐约好像是叫了一声“棠棠”。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幻听,我也不想去深究了。 林女士看我脸色不好看,也不敢过于责备我:“小月,你怎么突然好像对容先生很不满似的,到底是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妈妈,这个沈棠姐姐,是容云衍的妻子。” 林女士也吃了一惊:“什么?可是容先生的太太我听人说过,是姓苏的呀,怎么会是沈棠呢?他们离婚之后,容先生另娶了?” “他们没有离婚。” 一直到我死,我跟容云衍都还在一个户口本上。 我们的结婚证,虽然已经被我带到殡仪馆烧成了灰。 但是民政局的电子系统里,我们仍旧是夫妻。 就算我死了,容云衍在系统里的婚姻状态也是丧偶,而不是离异。 电话又响起来。 我挂断。 容云衍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打过来。 林女士问我:“接不接?” 第159章 我现在暂时不想跟他说话。 但是我仍旧想知道渔村那边的情况。 我,还有小月的同伴们,以及还有其他在那个渔村里殒命的无辜者。 都需要一个公道。 “接。” 林女士直接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接了起来:“喂?” 容云衍追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渔村那边怎么样?” 或许是我的声音太过冷漠,容云衍坚持要一个理由:“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 “容先生,我接不接你电话是我的自由。” “可是我会担心你……” “我妈妈在照顾我,轮不到你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担心我。” 容云衍还是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你能说重点吗?” “……” “你不说算了,我打电话给刘队问。” “别,我说。” 最终,还是他先服了软。 他说:“你的预感没错,确实有一个年轻女孩被他们泡在渔场里,刘队来的及时,女孩已经被送去医院了,现在正在把渔村里的人带回去审讯。” 我的心里微微一松。 救下来了,那就好。 容云衍说:“我现在回去,不管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好吗?” “容云衍,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不用总是照顾我行吗?我不是你妹妹,我承受不起你的好意。” 容云衍还是那句话:“等我回去。” 我挂了电话,有些无力地躺回了床上。 林女士说:“小月,再喝点水吧,用葡萄糖。” 我摆了摆手:“妈妈,我现在不太想喝水。” “多喝点吧,对身体有好处。” 我不忍心拂了林女士的面子,只能同意了。 林女士对于女儿的失而复得,现在有些诚惶诚恐。 我不想让她再担心了。 林女士起身,拆开了一瓶葡萄糖,用温水兑好。 “……你跟容先生之间,妈妈也不知道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但是不管这一次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林女士把温水递给我:“喝吧。” 我抿着温水,突然觉得,林女士可能是误会了。 “妈妈,我跟容先生就真的只是遭遇相同,同病相怜而已。” 林女士轻笑:“你当我真的看不出来啊?你们两个之间,哪有一句萍水相逢那么简单。” “真不是……” “我之前以为,他救了你,所以你喜欢上了他,妈妈一度很担心你要当别人的第三者……” 我微微勾了勾唇:“那您说不滚我做什么都支持我,如果我真的当了第三者,你也支持我吗?” “对。” 林女士说:“之前你那个男朋友,如果我同意了,你就不会跟他一起离开,也不会出意外了。所以现在,妈妈都放开了,只要你喜欢他,妈妈帮你去抢!” 我心里顿时又温暖又酸涩。 “不用了妈妈,我不喜欢他了。” “你这句话说的……难道以前你还真的喜欢过他?” 我点了点头:“嗯,曾经很喜欢,他……也很喜欢我。” “那妈妈就不明白了,既然你们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他又取了别的女孩?还有那个沈棠……你跟他相爱,是在沈棠之前还是之后?”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砰地一声,病房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苏父带着苏冉冉,踹开病房门冲了进来。 苏冉冉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就知道你的心思不纯!爸爸,就是她!小小年纪不学好,非要介入别人的婚姻当小三!” 苏父开始卷袖子:“我还以为是什么性感美女呢,原来只是个柴火妞?云衍怎么会看上这样的。” “云衍才不会看上她这样的,是她死活要倒贴,还想办法住到容家来了,不就是想着趁晚上偷偷摸到云衍的床上!” 林女士立刻站起来护在我的病床前面:“你是谁?” “我就是容云衍的太太!” 林女士听了这句话,微微有些沉默。 但很快,她就再次护着我:“容太太,你有什么事吗?” 苏父冷笑了一声:“你还有脸问?你女儿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需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吗?” 吵嚷间,周围病房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我余光里,看到病房外面已经人头攒动。 林女士说:“这件事还得容先生在场才好说吧,他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们再聊。” 林女士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女儿需要休息,请你们出去。” 苏父直接推了一把林女士:“我告诉你,让你女儿离容云衍远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哦?” 容云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苏叔叔,你准备怎么不客气?” 苏冉冉立刻笑了起来:“云哥。” 苏父的脸色有些阴沉,但态度也好了一些:“云衍,你今天当着我这个岳父的面说清楚,你跟这个柴火妞到底是什么关系?” 容云衍沉吟了一下,直接问了回去:“苏叔叔,我也想问一下,你跟一个叫谭宁的人是什么关系?” 苏父顿时开始慌乱起来:“你说什么谭宁,我不认识。” “刚刚,我回了一趟渔村,”容云衍慢悠悠地走进了病房里:“警方当场逮捕了十几个试图溺杀一个年轻女孩的村民,根据他们供述,他们的头领是一个叫谭宁的人。” 苏冉冉顿时脸色苍白,求救似得看想苏父。 苏父也明显有些震惊,但相比于苏冉冉,仍旧是老谋深算的多:“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叫谭宁的人。” “苏叔叔,三年前我刚醒来的时候,我听到过,你叫一个人阿宁。那个人就是谭宁吧?” 苏父狡辩:“不是,我叫的阿宁是……当时有人给小黑说了个相亲对象,那个女孩叫阿宁。” “你撒谎!” 容云衍直接扬声否认:“我今天见到过谭宁,他见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准备什么时候把苏家接到大别墅里住。你如果不认识他,他怎么会知道我家的情况?” 苏父想要继续圆谎,但是他不知道容云衍知道多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编起。 而我,冷笑着旁观。 昔日这一对关系极好的岳父和女婿,信任开始出现裂痕。 第160章 苏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反正我不知道,更不认识你说的这个谭宁。我就一句话,容云衍,你昏迷在床的那三年,是我女儿照顾你,伺候你,你才有的今天!救命之恩大于天!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话说的有点重。 本人自愿报恩是一回事,被人挟恩图报又是一回事。 更况且,容云衍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谭宁的存在,恐怕会一直追查下去。 那当初他落水被救起的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我其实是有点不理解的,苏父在对待这件婚事上的态度一贯都很强硬,他就不怕惹的容云衍反感吗? 苏冉冉到底是跟容云衍相处的时间更长一些,轻轻拉了拉容云衍的袖子,哀求道:“云哥,我爸爸最近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容云衍看了一眼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抽了出来:“冉冉,事到如今,我还是想听你说一句,渔村他们做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苏冉冉干笑了一下:“你说的是什么事啊?” 她在装。 她一直在装。 装天真,装无邪,装毫不知情。 我直接开口逼问道:“苏小姐,纸是包不住火的,警方既然已经逮捕了谭宁,那顺藤摸瓜查出所有真相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如果你知道沈棠的遗体在哪,还是请尽快说出来,到时候撕破脸大家都不好看。” 我提起沈棠的名字,容云衍微微看了我一眼。 我避开他的目光,偏头躲了一下。 苏冉冉说:“小妹妹,你跟棠棠认识吗?” “她……算是我师姐。” 容云衍猛地抬起头来:“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沈棠?” 我争辩道:“之前被海水淹了脑子,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容云衍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握住我的肩膀:“你还想起了什么了?关于沈棠,你还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他的力道大的惊人。 我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林女士疯狂去掰他的手:“容先生,容先生你放手!” 她对着容云衍的手臂又锤又打,可是容云衍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抓握的力道更大了。 我疼的咬牙,干脆把心里的怨愤都发泄了出来:“你现在表现的这么急切有什么用?你当初是怎么伤她的心的?她一个人绝望死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只想知道沈棠的尸体在哪里,我要给她讨公道!” “晚了!”我的眼泪都飚了出来:“她现在已经死了,还要公道有什么用!更何况,那些人伤害的只是她的身体,把她的心伤了个透彻的人却是你,容云衍!” 容云衍盯着我,双眼赤红:“其实,从你在渔村里打电话给我求救的时候,你就记得沈棠,对不对?”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对。” “沈棠跟你说起过我?所以你才认得我?是她临终前告诉你我的手机号码的?她还说了什么?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松手。” “你告诉我!” “你如果不放开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 容云衍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我。 林女士趁机又去拉他的手:“你放手啊,你弄疼小月了!” 这一次,容云衍卸了力道,林女士终于拉动了他。 容云衍被林女士的力道往后扯了一下,后退了两步。 他也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跟我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表情也变得哀伤起来:“求求你,告诉我。” 我冷眼看着他如今这幅悲伤的样子,只想冷笑:“她跟我说,她这辈子不想再见到你了,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遇到你了。” 第161章 “不会的,这不是她的语气。” “你不是都忘了她么?她什么语气你怎么知道?” 容云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这阵子,我能感觉到我的脑子越来越清晰,我开始对过去的事情有了更多的回忆片段。我也想起了一些我跟沈棠以前的事情。” 他想起来了? 容云衍说:“虽然只有几个片段,但是我对她的感情已经非常浓烈了,我爱她,我很爱很爱她……” 我别过脸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你都想起来什么了?” “我陪她去旅游,我给她拍照。” “还有呢?” “还有我们上学的时候,我给她补习。” 那想起来的还真不少。 容云衍再次恳求我:“沈棠她……你还知道些什么,恳求你,告诉我……” 林女士柔柔的抱住我:“告诉他吧?沈棠如果在天上,也希望有人能替她报仇。” 沈棠不在天上,她就在人间。 此时此刻,她就在病房里。 我把刚刚放在床边的那个B超检查单递给他,嗓子几乎要哽住说不出话:“你自己看吧。” 容云衍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有些看不明白:“这是沈棠的检查单?” 还是林女士解释给他听:“是的,沈小姐去世之前,应该已经怀孕了。” 容云衍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林女士又重复了一遍:“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找专门的妇产科医生去看一看。” 容云衍手上捏着薄薄地一张纸,整个人都在颤抖。 其实我也在抖。 这个孩子,他曾经期待了好久。 我们两个当中,容云衍反而是更希望有孩子的那一个,他很喜欢孩子,但是因为我心性还比较爱玩闹,他也不想用这件事拘束我,所以一直没有明说。 但是偶尔在旅游途中遇到很可爱的小朋友时,他总是会驻足逗他玩一会儿。 我知道他想当爸爸,但他为了我,一直没有在我面前说起过。 此时,他用手指轻轻摸索着B超单上那一团小小的阴影,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整个人都变得极度哀伤。 林女士看他这幅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容先生,你的私事我原本不该置喙的,但是沈小姐真的太可怜了,倘若她生前你能对她好一些,她就算去了天上,心里也能有所慰藉。” “她……”容云衍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怀孕多久了?” 林女士摇了摇头:“之前我们让医生看了一下,说是大概三个月左右了。” “三个月……” 容云衍喃喃了一声,“那是她说放我自由的那一天……” 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手腕。 那一天,他把绳子系得很紧很紧,到了最后,绳子几乎已经陷入我的皮肉里。 我疼的钻心,哀求他帮我解开。 可是他不愿意。 那种痛彻心扉的耻辱,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 林女士也唏嘘了两声:“是啊,三个月,孩子应该已经跟乒乓球差不多大了,就这么陪着妈妈一起去了。” 我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孩子具体大小的时候,心还是被狠狠刺痛了。 我用牙咬着手指关节,直到林女士慌忙阻止我:“快别咬了,都出血了!” 我这才发现,我的食指骨节上留下了深深的两排齿痕,已经破皮出血。 林女士捧着我的手,心疼不已:“你这孩子,怎么下嘴也没个轻重?我去护士站要点酒精来,给你处理一下。” 林女士想出去,但是苏父和苏冉冉还堵在门口,她冷声说了一声:“借过。” 第162章 苏冉冉让开了,苏父却没动。 “破了点皮而已,哪有那么严重?小题大做。” 林女士正想跟他理论,我直接反问了他:“叔叔,说起小题大做,您这样占用肿瘤科的床位,是不是更不道德?” 苏父厉声呵斥我:“你胡说什么!” “肿瘤科的病人基本都是在生存线上挣扎,如果有人能快点接受治疗,找到靶向药,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但是你明明没有病,还非要占用一个床位,耽误其他病人的医疗资源,目的只是为了逼容云衍尽快娶了你女儿,把婚事坐实而已。一桩婚事,和一条人命,孰轻孰重?叔叔您良心过得去吗?!” “你个小丫头,胡说八道!我今天非要撕了你的嘴!” 苏父撸起袖息朝我扑过来。 可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容云衍已经先一步挡在了我面前:“谁敢动她?!” 苏父到底是被他震慑住了,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云衍,这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你到底是从哪里捡回来的?你就是见异思迁了是不是?你个负心汉!我女儿辛辛苦苦照顾你三年,让你康复,你现在恢复了就立马动了其他心思……” 苏父的嗓门本来就大。 而且现在,他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的。 医院里本身很安静,他的声音就显得更加明显和刺耳。 很多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被吸引了过来,过了一会儿,护士们也赶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容云衍:“这不是容总么,前不久才刚刚结婚,我看过他们结婚的新闻报道。” “对对对,我也看到过,听说容太太是个平民女孩,大家都夸他是个纯爱战士呢。” “但是听这意思,世界上哪有什么纯爱战士,尤其是有钱人,这才结婚多久,外面就有人了。” “可不是,他老婆和老丈人一起来抓小三了,啧啧,豪门果然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啊。” 周围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苏冉冉委委屈屈抹眼泪的表情,更显得柔弱可怜。 大家对她更同情了,纷纷都在指责容云衍。 当然,也有人指责我。 骂我小三,不知廉耻,小小年纪就引诱有妇之夫。 林女士很生气,但是我现在已经完全生不起气了。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我的孩子,我没有保护好他。 我死了,他的也跟着我一起,而且我的肚子还溶成了一滩血水……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介意一个没有出生的胚胎? 即便是母体已经死了,也要想方设法把它也毁掉? “殡仪馆,太平间!” 林女士被我吓了一跳:“小月,你说什么?” “妈妈,我想去一趟殡仪馆的太平间,我要去查一下监控!” 林女士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容云衍说:“我带你去。” 他向我伸出手:“走。” 我绕开他的手,直直往门口走去。 苏父还是不愿意让路,我直接推开他,跑了出去。 苏父在我身后骂道:“你敢打我!” 容云衍跟在我身后追了出去,闻言,转身说道:“你去找医生,拍片子或者按摩怎么都好,费用我替小月出。” 林女士也追了出来:“容先生……” 容云衍说:“阿姨,一会儿我的人会过来,先送你回容家休息,我陪着小月,你放心。” 我一路冲出了医院大门。 之前我被渔村的事情牵扯了精力,我应该早一点去调取太平间的监控的! 太平间这种地方,平时根本没有人会来,想要知道谁非要破坏我肚子里的胚胎,看一看监控就会知道! 我冲到马路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刚拉开车门,一只大手就把我拉了回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出租车的车门。 “抱歉,她不坐了。” 司机抱怨了一句走了。 容云衍拉着我往停车场走:“我开车带你去。” 我心里还存着恨:“我不想坐你的车!” “你难道不想尽快赶到殡仪馆吗?” “……” “我可以闯红灯,出租车司机不见得会为了你这么做。” 我妥协了。 我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到了车子不远处,容云衍解了锁,然后帮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当着他的面,视而不见,并且,坐进了后座。 容云衍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跟我争辩,而是快速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他是真的一脚把油门踩到底,一路上都没有松开过。 原本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们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到了殡仪馆,我先一步跳下车,朝太平间的方向跑去。 “小月——” 容云衍叫我,可我已经不想等了。 我谁都不相等。 我只想知道凶手! 等我气喘吁吁跑到太平间门口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我撑着腿,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直到,一个粉色暖水壶出现在我的面前。 “别着急,喝点水吧。” 我有些震惊的抬起头,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姚呈明?!” 姚呈明也愣了一下:“小妹妹,你认识我?” 第163章 我哽了一下。 容云衍也跟在我身后也过来了。 他也有些吃惊了。 “小月,他你也认识?” 我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忽然看到了他手上那只粉色保温壶上有字。 “这里写着他的名字呢。” 姚呈明这才反应过来。 他把保温壶反过来看了一眼,失笑:“我忘了,这个保温壶是我获奖之后的纪念品。” 我点了点头。 他曾经拿我的照片去参加了比赛。 我没等到比赛结果出来就死了。 “你得了第几名啊?” 姚呈明晃了晃温色保温壶:“冠军。” “是嘛,”我说:“恭喜你。” 姚呈明又笑:“小妹妹,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参加的是什么比赛吗?就恭喜我?” “只要是过奖,而且还是冠军,那就值得恭喜。” 容云衍想起了正事,严肃问道:“你又来殡仪馆,是又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姚呈明对容云衍的态度比较平淡,其实可以称之为冷漠。 他这个人其实蛮好相处,也挺喜欢交朋友。 这样的态度,已经足够表达他的不满了。 “我不是又来了殡仪馆,我是这阵子都在这里。” 他说:“沈棠的遗体在这里出了事,我怀疑这里肯定有问题,或者说,有人收钱办事,我没办法拿到监控,于是就在这里蹲守,只要时间一长,肯定会露出马脚的。” 容云衍皱眉:“你就一直死守?” “我不像容总一样有权有势,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沈棠死的蹊跷,她的腹部在死后还会流血更蹊跷,我身为她的朋友,必须帮她查出原因。” 容云衍听完,面色稍霁:“谢谢你能在沈棠的最后时间照顾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提。” “不用了,”姚呈明冷漠地拒绝:“我跟容总非亲非故,也没什么需要你帮的。” 容云衍感受到了他的敌意,但也没说什么:“姚先生,现在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要调查清楚沈棠的死因,至少这段时间我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 “我也没说不合作,我只是替沈棠表达一下她的委屈和不忿。” 容云衍不着痕迹地醋了一下眉头:“你替她?” “不然呢,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已经没有人知道最后那段日子她都是怎么过的了。” 容云衍哽了一下,沉沉吐出一口气。 我顾不得两个男人之间的矛盾,直接问姚呈明:“殡仪馆这边不给监控视频是吗?” 姚呈明问我:“小妹妹,你是谁?” “她叫林小月,是沈棠的师妹。”容云衍替我说道:“她最近也在跟进沈棠的事情。” 姚呈明冷笑了一声:“容总还真是艳福不浅,那边才刚刚新婚,这边就已经有了新欢。” “姚先生,请你不要乱说。小月她还小,经不起这样的诋毁。” “难道不是吗?” 这次,是我郑重摇头:“不是,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姚呈明对我的态度这才好转了一些:“抱歉,因为沈棠生前并没有提到过她有什么来往密切的师妹,所以我……” “没关系,我现在只想知道这段时间你在殡仪馆有什么发现?” 姚呈明立刻正色道:“这些日子我几乎都在殡仪馆,太平间这个地方一共有三个员工负责,他们三班倒,我已经按照他们三个人的上班规律,倒推出了他们的排班表。”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纸给我看。 但是很明显,这张纸上涂涂改改,明显是经过了细细推敲得出的结论。 “沈棠的遗体从被送来,到被发现肚子里有异常,一共只有三天,两个晚上。按照我整理出来的这个排班表推测,只有这两个人有嫌疑。” 第164章 姚呈明圈出了两个人名。 一个叫吴大有,一个叫孙伟。 姚呈明又另一个叫赵天明的名字上点了点:“但是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在沈棠的遗体被送来的第一天晚上,这个赵天明本身应该是白班,下了班是吴大有来交接班,但是赵天明当天晚上没有走,而是留在了太平间里跟吴大有一起又熬了一夜。” 我仔细问了一下:“他们都做了什么?” “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都在值班室里。” “那还有没有别的人来过?” 姚呈明面露难色:“这个也得查过监控才知道,但是我跟殡仪馆方面沟通过很多次了,他们都拒绝提供太平间门口的监控视频,说是必须要有警方出面。” 我立马看向了容云衍。 容云衍秒懂,立刻掏出手机:“刘队,您这会有没有时间?我跟小月这边发现了一条可用的线索,但是需要您协助一下……” 半小时后,刘队带着人赶到了殡仪馆。 刘队明显也有些风尘仆仆,脸色不太好看。 容云衍问:“那个谭宁不交代?” 刘队骂了句脏话:“他算是常客了,滚刀肉一个,到现在都没审出来什么。” 容云衍点了点头:“您辛苦了。” “这不是辛苦不辛苦的事情,这件事背后的利益链条很大,涉及的人员很广,死亡人数可能也是一个恐怖的数字,我迟早会想办法让这个谭宁开口的。对了,你说的监控视频,我已经让我手下的人去找殡仪馆沟通了,应该一会儿就能拿到。”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队接了个电话,然后对我和容云衍点头:“走吧,去看视频。” 姚呈明也跟着,刘队有些警惕:“他是谁?” “他……算是沈棠的朋友。” 我补充道:“他是沈棠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朋友。” 听到这句话,刘队的眼神量了一下:“最后一个目击者?你亲眼看到沈棠死亡的全过程吗?” 姚呈明重重点头:“是的,沈棠就是在我面前去世的。” “她死前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腹部剧痛,而且很突然,几乎在一两分钟之内就断了气。” 刘队的瞳孔缩了缩:“这个症状……似乎并不像是癌症晚期,反而像是某种疾病。” “之前法医科的人曾经有所怀疑,可能是氰化物中毒。” 刘队点了点头:“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要找到沈棠的遗体,然后找到她的致死原因。走吧,先看视频。” 有了刘队的帮忙,监控视频要来的很顺利。 我们三个人,再加上刘队和他的两个手下,一起盯着屏幕,逐帧去看。 一直看到了天擦黑。 视频里,都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出现过。 殡仪馆的太平间,很少人会来,除了当天晚上有灵车又送来了一具遗体之外,并没有其他人进出。 而这具遗体,也是由吴大有和赵天明一起接收的。 他们的表情神色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都是按程序交接。 姚呈明说:“不能以普通人的心理状态来推测他们,他们三个都是常年在殡仪馆工作,还都是在太平间,心理素质很强。” 刘队也认同:“对,如果确定这几天都没有别的可疑人出现的话,那几乎就能确定破坏沈棠遗体的人就在吴大有和赵天明当中。” 正说着,容云衍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递给我:“找你的。” 找我的? 为什么会打到容云衍手机上。 我接过来一看才明白,原来是何田田。 第165章 我接起来:“田田?” “……你是那个小妹妹?你跟容云衍还在一起吗?他就这么放心把手机给你了?就不怕他手机里有什么东西被你发现了?” 何田田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我下意识先回答了最后那个:“他手机里除了金融大盘,就是邮箱和新闻app,能有什么不能看的。” 何田田愣了一秒:“……你都看过了?” 我也愣住了。 我拿着手机一个人走到了稍远点的地方:“我接个电话,抱歉。” 刘队问:“是跟案情有关的吗?让我也听一下啊。” 容云衍拉住刘队的肩膀:“刘队,我还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刘队呵呵笑:“你倒是挺护着这个小妹妹,什么都愿意帮她圆。” “不是,确实有件事,我们借一步说话。” 容云衍揽着刘队的肩膀要走,姚呈明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跟沈棠有关吗?” 容云衍点头:“有。” “那我也要听。” “你跟我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是把刚刚姚呈明的话又还回去了。 两人明显还是不对付。 姚呈明冷笑了一声:“容总,你不想知道沈棠最后的那几天,都说了什么吗?” 容云衍的脚步顿住了。 “我们做个交换吧,关于这个案子的最新进展,我要知道;而沈棠去世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也会告诉你,我们公平交易。” 容云衍听完,沉吟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也是想这个案子尽快破了,找出害死沈棠的凶手,对吧?” “当然。” “那沈棠去世之前的所有细节,刘队肯定都会仔细盘问你,而你为了尽快破案,也会知无不言,我根本不用跟你交易,就可以从刘队这里知道所有细节。” 姚呈明的脸色微微一变。 最后还是刘队说了一句:“还是一起吧,这位姚先生看起来也是真心想帮忙的,有他在,或许能回忆起更多的细节。” 我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没有关注到他们之后说了什么。 何田田问我:“我听到容云衍说话了,他那边有新的线索?” 我“嗯”了一声:“算是吧。” “到底是什么?” “我怀孕了。” 何田田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惊讶出声:“你才多大啊,有18岁吗?哪个畜生干的啊?你等着,姐姐带你去警局报警去——” “不是我现在这个身体,是沈棠。” 何田田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没有催她。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虽然嘴上相信了我的身份,但是心里肯定还是存疑的。 她需要一定时间来适应。 “你……真的是沈棠吗?” “是。”我说:“你可以用任何问题来测试我。” 何田田还是有些迟疑:“说实话,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我明白。” “但是这个现在不重要了,我只想知道,我怎么样才能帮到她。” “现在暂时还……” “等等——”何田田终于反应过来了:“你说沈棠怀孕了?” “……对。” “那她岂不是一尸两命?!” “是的。” “天呐,这个该死的凶手,天杀的,到底有多大仇多大怨,怎么会下这么狠的手?沈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沈棠平时人很好的啊,根本没什么仇家,那怎么会……苏家!那个姓苏的小姑娘为了嫁给容云衍,所以必须要除掉沈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就知道,肯定是她!” 其实我现在也有这样的怀疑。 甚至,我觉得苏家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有些事情又让我觉得,这件事的水很深,恐怕不是苏父那种咋咋呼呼贪图小便宜的性格能做到的。 苏家的背后,肯定还有人。 或许是那个谭宁,但我的第六感又在否认。 谭宁或许只是个中间人,小头目,或者干脆就是个中间人,拉皮条找生意的,真正掌控这一切的,不会一个时不时就进局子的人。 何田田说:“我觉得,现在最快的办法,还是得找个人成为他们的目标,然后深入虎穴,才能挖掘出他们的一整条利益链,最后找出害死棠棠的真正凶手!” “找到了!!!!” 不远处,是刘队带来的其中一个手下正在惊喜的狂呼。 他疯狂挥舞着双手,示意道:“刘队,我们在监控里找到了一个很可疑的人!” 我闻言,跟何田田解释了一下,挂了电话。 等我再次感到监控室的之后,刘队和容云衍已经在了。 手下把那段时间内的视频截了出来,反复播放了一下,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光点,说:“刘队,从这个光点的移动速度和上下震动的频率来看,这应该是香烟的光点。” 刘队眼睛放光:“没错,确实是香烟。” “这个光点之前我们以为是飞虫,因为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但是我把视频放慢了一下,就发现这个光点不一般。” 刘队吩咐:“立刻联系技术部,根据这个光点的移动速度和振动频率,推断一下这个人的身高和步伐,你们两个跟我再去一趟殡仪馆。” 手下问:“现在去干什么呀?这个人肯定早就走了。” 刘队舔了舔牙:“是啊,他来的时候抽烟了,走的时候却没有光点,说明他把烟就灭在太平间范围内。而太平间里平时只有三个值班人员,没别的人来,产生的垃圾不会很多,所以很有可能这个烟蒂还在太平间里!” 第166章 很快,刘队就带着人把太平间暂时封锁了。 容云衍作为死者家属,也一起去了。 作为“闲杂人等”,我和姚呈明不被允许进入太平间的范围内。 我们两个只能在殡仪馆的等待区坐着。 闲来无事,我一直在观察姚呈明。 他全程都在把玩手上的那只粉色暖水壶,轻轻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姚呈明挑了挑眉:“对我很好奇?” 我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姚呈明轻笑了一下:“你是沈棠的师妹?” “嗯。” “你跟沈棠很熟吗?” 我再次摇头:“没怎么见过。” “那你为什么对沈棠的事情这么上心?” 我微微蹙眉:“那你呢,你是沈棠的谁?为什么对她的事情这么上心?” 姚呈明没想到我会立刻反问回去。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沈棠是在我面前死的。” 这个我知道。 我死的时候虽然很快,但那些记忆我还有。 “我从来不知道,死亡对于一个人的冲击可以这么大。尤其是,我还亲眼看到过她的遗体,她的腹部肿胀得老大,然后破溃,脓血流出来……” 他忽然停住了,柔声问我:“我说这些,你会害怕吗?” 我仍旧摇头。 “那你胆子挺大。” “姚先生,”我问他:“以后,沈棠的案子破了,你准备做什么?” 姚呈明思考了一下,说:“沈棠说过,她喜欢画画,那我就带着画板,替她去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吧。” “你为什么对沈棠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她。” 我猛然间抬起头来。 他喜欢我? 我们才相处了几天啊,他怎么就喜欢上我了呢? 而且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是知道我心里还有容云衍的,并且我那时候被癌症折磨的形容枯槁,就像是一棵逐渐枯萎的树。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三年前。” “……什么?” 姚呈明低头浅笑了一下:“三年前,我是从另一个男人口中知道的她。他给我讲了他们从小到大的所有故事,沈棠的可爱,顽皮,认真,朝气蓬勃,我爱上了那个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只可惜……她的男主角不是我。” 他说的应该是容云衍。 他曾经说过,容云衍一开始并没有失忆。 三年前,他在渔村采风的时候遇到过容云衍,他跟姚呈明讲过很多关于我的事情。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姚呈明既然也去过渔村,那为什么他能好端端的出来,没有被渔村里那群人谋财害命? 并且,他的穿着打扮看起来是有些家底的。 按理来说,那些人应该不会放过他。 “姚先生,三年前你在渔村里一共待了多久?” 姚呈明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渔村听到的这个故事?” “……听说的。” “容云衍告诉你的?他想起来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句:“一部分。” 姚呈明忽而笑了:“他终于想起来了啊,不知道他看到沈棠遗体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正说着,忽然听到太平间的方向传来一个惊喜的喊声:“刘队,找到了!” 我和姚呈明对视了一眼,一起跑了过去。 容云衍也在,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跟我一起跑过来的姚呈明,不着痕迹地把我往他的身后拉了拉。 我焦急地问他:“烟蒂找到了?” “还没。” “可是刚刚我明明听到……” 刘队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们在太平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个装浓硫酸的玻璃瓶。” “浓硫酸?” “对,沈棠的腹部,很有可能就是被浓硫酸腐蚀的……” 第167章 我立刻否认了:“不对!” 于此同时,现场有一个人跟我一起出了声。 容云衍:“不对。” 刘队狐疑地扫了我们两个一眼:“怎么不对?” 我说:“浓硫酸是会腐蚀肌肉组织没错,但是它也会让肌肉组织碳化,变成黑乎乎硬邦邦的。而沈棠的腹部是一滩血水,应该不是浓硫酸造成的。” 这个知识点,是容云衍用手指教会我的。 我那时候理科不好,尤其是化学。 容云衍就带我去了学校的实验室,给我讲各种知识点。 结果不小心碰倒了装浓硫酸的瓶子,一些浓硫酸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手背上的皮肤以极快的速度碳化,变成黑色的硬痂。 我真的内疚死了,那段时间把他当病号一样伺候。 他的手不能沾水,我就每天帮他擦脸。 他的手不能握笔,我就帮他写作业,虽然他们高中的知识我不懂,基本都是容云衍口述,我只负责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写字机器,把他说的全都写下来。 等他终于完全好了的时候,手背上仍旧留下一小片皮肤的颜色发暗。 这个疤痕,从那时候就一直伴随他了。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去看容云衍的右手。 而他,好像也似有所感,左手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右手手背。 突然,他看向了我。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装作没有注意到他视线的样子。 “刘队,这味道不对。”其中一个手下说道。 他已经打开了棕色的玻璃瓶,闻了闻里面的味道。 “这不是浓硫酸的味道,反而像是……硝酸。” 刘队问:“有什么区别?” 我脑海里全都是容云衍以前给我勾出来的知识点,条件反射似得抢答道:“两者都是强酸,不过如果是硝酸的话,就比较合理了。硝酸也会腐蚀肌肉和脏器,但不会像浓硫酸一样碳化。” “所以,这个人,用浓硫酸的瓶子装硝酸?这又是图什么。” “他想毁了沈棠的遗体。”容云衍咬着牙,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棠的死因,肯定不是简单的癌症,她不是得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刘队点了点头,也认同这个观点:“应该是的,看来现在所有的谜团,都要等到沈棠的尸体找到之后做一个详细的尸检才能知道了。” 他把玻璃瓶放进证物袋里,交代手下:“你联系一下侧写师,对犯罪分子有个初步的画像。男,年轻人,在沈棠死的前后几天内跟吴大有和赵天明有接触,并且近期买过硫酸和硝酸,吸烟……” “等等,”我摇了摇头:“还是不对。” 刘队问我:“哪里不对?” “感觉不对。” 刘队笑了:“小月,警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现阶段的证据的确就是这样的。”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拿着硝酸来的人一定是男性。” 刘队:“他吸烟……” “吸烟就一定是男人?” 手下提了一句:“刘队,我们从监控视频里,的确没有看到犯罪嫌疑人的具体体貌特征,女人倒是也有可能抽烟,虽然少,但不能排除。” 我说:“而且她破坏的是沈棠的腹部,如果是泄愤,或者是变态,要么会毁了她的脸,要么会毁了她的胸或者下身,但是这个犯罪分子,只是毁了她的腹部,这是为什么?” 刘队说:“或许沈棠的死因是因为服下了某种致死的毒药,他要毁掉沈棠的消化系统?”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容云衍问我:“你有什么感觉?” 第168章 “我总觉得……”我迟疑了一下,说道:“是跟沈棠肚子里怀着的孩子有关。” 刘队问我:“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要毁掉沈棠肚子里的胚胎?” “我觉得,是的。” “沈棠死了,胚胎也就死了,按照你说的,还是个女人,那她拼命要抹掉沈棠怀孕的证据,是为了什么?” 我默默地看向了容云衍。 他也在看我。 我们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对方的答案—— 一个女人想要毁掉另一个女人肚子里的胚胎,只有一个可能了:嫉妒。 “容先生,”我叫了一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跟你现在的这一任太太,发生过关系吗?” “……” 容云衍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我哽了一下,轻声说道:“这个问题确实有点过于隐私了,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算了……” “没有。” 我有些震惊:“你那么爱苏冉冉,还跟她朝夕相处了三年,都没有……发生过?” 容云衍的眼神很郑重,然后,摇头。 刘队的手下哈哈笑了一下:“不至于吧,你们不是都结婚了吗?新娘子现在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容云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觉。我的潜意识里,苏冉冉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保护好她,我也愿意包容她,迁就她,陪她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但是这种男女之事……我总觉得有些抵触。” “容总,那我多嘴问一句,你跟沈棠在婚姻期间,有发生过关系吗?” 刘队问了一句。 然后旁边的两个手下相视一笑,调侃道:“容总还是个纯爱战士啊。” “有。”容云衍说。 手下互相推搡了两把:“刘队,这肯定有啊,不然沈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刘队一拍脑门:“哦对对对,我怎么把孩子这事儿给忘了。” 我全程沉默着,看着自己脚下这一小片地方。 这个孩子,三个月。 我算了算时间,应该是我跟容云衍最后一次怀上的。 那一次之后,我放他自由。 而他连夜跟苏冉冉求了婚,给她戴上了戒指。 我不禁有些想笑,那一天还真够精彩的。 姚呈明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沉思。 他突然开了口:“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一个猜测,有一个女人,一直想要怀上容总的孩子,母凭子贵,坐实自己容太太的身份。但这个时候,她发现沈棠已经怀孕了,如果月份再大一点,显怀了,那大家就都知道了。容总就算再讨厌沈棠,也会因为孩子态度软化,说不定就会半推半就的认下跟沈棠的婚姻。所以那个女人等不及了,要尽快除掉沈棠,永绝后患。” 刘队说:“你还不如报现任容太太的身份证号得了。” 姚呈明又给自己打了一次补丁:“我说了,我只是推测而已。” 刘队说:“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个凶手一定是女性,只是小月的第六感而已。推测也是要站在证据上的,这个推测不能说没有道理,只能说现阶段不能做有罪推论。” 刘队身为警察,肯定是要严谨一些的。 但是经过渔村杀人事件,苏冉冉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我看了一眼容云衍,他的眉心深深拧着,沉默不语。 我知道,他还是想保苏冉冉。 即便他也知道,苏冉冉害死我的可能性最大,即便他更知道,苏冉冉用硝酸把我们的孩子腐蚀成了一滩血水。 他仍旧是想要保她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情出奇的平静。 “烟蒂找到了吗?” 刘队摇头,一脸的愁容:“没有,太平间就这么大点,我们几乎把所有角落都翻遍了,但是确实没找到。” “会不会是她有反侦察意识,自己带走了?” “她都能慌慌张张的把硝酸瓶子留下来,烟蒂而已,更无所谓了。” 说到这里,刘队吩咐手下道:“这个硝酸瓶子拿回去,让技术部门看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纹,然后去查一下硫酸和硝酸的生产厂家。” “是,刘队。” 刘队招呼了一声:“吴大有和赵天明招了吗?” “说是赵天明的姘头来过一次。” “姘头?”刘队疑惑:“还真是女的?” “嗯。” “大晚上的她来找赵天明干什么?这里可是殡仪馆的太平间,也不怕晦气……” 手下的脸顿时通红通红的:“赵天明家里有老婆,而且……都是姘头了,还能找他做什么呀。” 这句话让经验丰富地刘队也震惊了:“他们在太平间里……睡觉啊?我的妈呀,这口味真重啊。” 手下尴尬地哼哼了两声:“我已经问过了,赵天明那天晚上跟姘头一起睡在值班室的床上里,吴大有喝醉了,就睡在值班室的地上,他们三个能互相证明,彼此都没有作案时间。” “那烟头呢,赵天明的姘头抽烟吗?” “问了,不抽。” “那烟头肯定就还在太平间里,到底在哪儿呢……” 我开了口:“我知道在哪里。” 容云衍也看向我:“你感受到了?” “算是吧。” “在哪?” 我沉吟了一下,冷声道:“沈棠的肚子里。” 第169章 我说出这句话后,整个太平间里安静了好几分钟。 刘队从一开始惊愕,到后面想通了之后,已经变得赞同了我的说法。 那支烟肯定是被带进太平间了,但是现在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垃圾没人过,对方看上去并不不像是太有反侦察能力的惯犯,所以烟头肯定不是被刻意隐藏了。 按照她对我的恨意程度,在用硝酸毁掉我的腹部之后,有极大可能为了泄愤把烟头也扔进我的尸体里。 刘队沉着脸,说:“也有可能不是肚子,如果她是存心要泄愤的话,也有可能放进了沈棠的嘴里,或者是……” 后面的话刘队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了。 因为现场的两个男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姚呈明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容云衍…… 他突然捂住了心口,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刘队问道:“容总,你怎么了?” 容云衍没说话。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脸色苍白,紧紧闭着眼睛,额头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 忽然间,他抬起头看,看向了我。 他蹲着,我站着,他几乎是要用力仰起头才能对上我的视线。 眼神晦涩难辨。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有些艰涩,欲言又止。 我收回视线,淡淡地说:“容总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吧,沈棠师姐的案子我来跟。” 容云衍蹙了蹙眉,脸色更加难看,痛苦的埋下头去。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容先生,你这一招来的也太突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突发疾病了。” 刘队替他解释了一句:“小月,你从渔村被救出来都是容总出的力,这几天你也是都住在容家的,容先生算是对你有恩,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我没说话。 刘队是个有正义感负责任的警察,但是他并不知道我的冤屈。 我被害死,我的孩子也间接被害死,我的遗体也被残忍破坏和侮辱。 这全都是拜苏家人所赐! 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了苏冉冉,能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对我怀孕这件事这么忌惮,算来算去,也有只有她了。 而到了现在,容云衍想的也只是要维护苏冉冉而已。 即便我只是个陌生人,如此被残害致死,难道就因为容云衍失忆了,我就活该是吗? 更况且,我怀的还是他的孩子! 他可以恨我,可以不在乎我,孩子呢? 他才在我肚子里长了三个月!就被他爸爸的女人融成了一滩血水! 我浑身发抖。 “容先生,你装病不就是想先离开这里,回家去安排善后,帮你太太清除掉作案痕迹么?”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艰涩:“你去吧,随便你怎么安排,无论是帮她清除犯罪痕迹,做假的不在场证明,还是直接安排她离开H市,都随便你。但我相信天理昭彰,沈棠师姐的灵魂也会保佑我们,替她申冤昭雪!” 听我说完,姚呈明已经先一步抬起手臂,拦在了容云衍的出路口:“容总,不好意思,今天有我在,你走不了。” 刘队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容云衍的症状来的实在有些蹊跷。 他也不得不怀疑。 “要不这样吧,”刘队说:“容总,我让小郑和小齐送你去医院,他们两个陪着你,也能照顾你。” 容云衍看了一眼刘队,但很快,视线又转回了我身上。 我原本就恼怒,被他这样看着,心中的无名火更是蹭蹭的往上冒。 我对姚呈明说:“你不用拦他,让他去,他的身份地位,你想拦也拦不住。” 姚呈明愤怒的低吼:“可是以他的身份地位,如果真的帮苏家善后,警方以后想抓到他们难度就很大了!” 刘队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也在考虑风险是否可控。 “我没想走。” 容云衍说。 他缓缓站了起来,但是眼神一直粘在我身上,目光复杂,怜惜和悔恨交织。 我背过身去,不看他:“那你装病干什么?” “我没有装病,我就是……突然觉得心很痛。” “……” “小月,你刚刚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很像沈棠。” 我的心猛然间提了起来。 “容先生,我跟沈棠师姐的长相天差地别,你这话我听不懂。” 容云衍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抱歉,我这样说对你不公平。” 我冷漠道:“你还能记得沈棠的语气和神态吗?你恐怕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吧。” “我想起来了。” “?” “我想起来以前一起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我踢球受了伤,她送我去医务室,她也是这样,傲娇地站着,皱着眉我不该去抢那个球。”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有点印象,但不是太深。 我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受的伤了,只记得他那次伤的挺重,小腿骨折了。 那段时间刚好是他参加物理竞赛的关键时期,这个伤直接导致了他没办法去首都参加比赛,浪费了一个好机会。 我那时候是真的很生气,气他为什么不顾前途要去做危险的事。 但是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容云衍提过。 在我最希望他恢复记忆的那段时间里,我疯狂的给他讲了很多以前我们的故事,这件事我都丝毫没提过。 这件事,只有可能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早就知道他的记忆可能因为停药慢慢在复苏,现在我真的有了实感。 容云衍闭了闭眼睛:“你放心,如果真是冉冉做的,我不会包庇她。” 姚呈明嗤笑了一声:“容总你舍得?” “这不是舍得不舍得的问题,如果沈棠的死真的跟苏家有关系,我会给沈棠一个交代。” 刘队给手下打了个手势:“你们去问问,渔村那边守着的兄弟有没有什么发现,现在所有的谜团都在沈棠的尸体上,只要找到沈棠的尸体,一切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第170章 “刘队!又发现!” 其中一个手下说:“兄弟们在附近闻到了恶臭味,顺着味道在渔村的一个民房里,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 刘队立刻做出反应:“汇报给局里,派人增援!我们现在也赶过去!” 上车的时候,姚呈明和容云衍几乎是异口同声:“坐我的车。” 我最后选择了姚呈明的摩托车。 容云衍深深看了我一会儿之后,被刘队催促了一下,最后只能自己单独开车往渔村去。 到达渔村的时候,已经有警队的人在接应。 但面色很不好看。 刘队神情也有些凝重:“发现了多少?” “三十多具。”干警痛苦地低下头:“场面太残忍了,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遗体腐烂程度比较高,目前只能根据头骨的数量来计数。” 空气中飘荡着阵阵恶臭味。 不少从地窖里刚出来的警察,都蹲在路边呕吐。 吐完了,继续下地窖去清理遗体。 刘队又问:“有抓到可疑的人吗?” “有。” “带过来。” 很快,一个熟人就被两名干警压着走了过来。 离得老远,我就认了出来。 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头发。 苏冉冉的表舅。 我看了一眼容云衍,我想看看他亲眼看到苏家人被抓住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可是我讶异地发现,他全程都没有在看苏冉冉的表舅,而是在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想要提醒他。 我并不喜欢这样被他注视着。 可容云衍像是没听到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容先生!” 我喊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 “怎么了棠棠?” 他叫我棠棠。 我提醒他:“我是小月。” “抱歉,”他说,“真的很抱歉。” 我看着他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得心里烦躁。 我指着苏冉冉的表舅说:“你看到这个人了吗?你应该认识。” 表舅先看到了容云衍,像是看到了救星:“容总!容总!是我啊,表舅!你快跟他们说说,把我放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哎哟——” 表舅惨叫了一声,是因为压着他的干警把他的双手背到身后,给他上了银手镯。 “老实点吧,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呸,你算什么东西,你敢铐老子?我外甥女婿可是大名鼎鼎的容氏集团的总裁!他跟你领导打个招呼,你就得恭恭敬敬的把老子送出警局。” 干警毕竟年纪轻,血气方刚,直接怼了回去:“我才不管什么总裁总经理的,你先回局里把家里地窖为什么藏着这么多尸体的事情说清楚再说!” 表舅疼的龇牙咧嘴,一直不停的求容云衍:“云衍,冉冉可是你刚刚过门的媳妇啊,你不能看着她的舅舅被抓紧去对不对?你快去找他们领导,用你的身份给他们施压,看守所里又脏又臭的,根本睡不好。” “闭嘴吧你!看守所能有你家里臭啊!” 刘队一直虎着脸,挥了挥手:“把他先带回局里审审,受害者肯定不止这三十个,之前肯定还有很多。你去联络一下之前支付给他们钱用于捞尸的那些家庭,搜集一下证据。” “是,刘队。” “对了,你们找到沈棠的遗体了么?” 我立马抬起头来。 容云衍和姚呈明也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直直地看着那个干警。 干警说:“法医正在里面清理呢,由于腐烂严重,很多遗体都混合在一起了,还不清楚里面到底有没有沈棠……诶小妹妹你不能进去——” 我冲破了警方的警戒线,直接进了不远处的一个民房里。 一进屋子,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 侧面的堂屋里,有很多穿着防护服的法医正在工作,一点一点把地窖里的尸体往外面运。 看到我进来,都很惊讶:“你是谁?怎么进来了?” 我看到了他和另一个法医一起抬着的一个裹尸袋。 缝隙里露出来了衣服的一角。 是一件篮球球衣。 我认得。 那天我从水里被捞上来的时候,我旁边漂浮着的,就是这个年轻男孩。 “他……应该是我的同伴。” 法医惊呼:“你是幸存者?” 我点头。 “小妹妹你快出去,我明白你担心自己的同伴,但是这里已经高度腐烂了,如果不穿防护服带呼吸面罩的话,很有可能会被一些细菌感染的。” 说话的功夫,刘队也进来了。 他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小月,你冷静点,先跟我出去。” 刘队的力气很大,我几乎是被他拖着出去的。 刘队把我交给了容云衍:“你好好看着她,这姑娘之前就被伤害过,里面那个场面连法医都有些收不了,我怕她看到了再受刺激。” 容云衍伸手来拉我。 我一把甩开了他:“你别碰我。” “小月……” 我别过脸去:“法医姐姐说,里面有很多细菌和病毒,我身上说不定已经有了,我可不想给你传染上,到时候容太太找我算账。” “我说了,没有什么容太太,容太太叫沈棠,她已经去世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容总真的打算大义灭亲?”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容云衍现在的神情。 明明很痛苦,但却很坚定。 “我会给沈棠报仇的,无论是谁。” “如果真的是苏冉冉呢?” 容云衍对上我的视线,郑重道:“那我就亲手送她去警局。” 我没有完全相信。 因为我见过他为了苏冉冉跟容叔叔和容阿姨歇斯底里的样子。 我太明白苏冉冉在他心里是什么分量了。 他对父母都能尚且如此,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又会对我如何? “刘队,地窖下面发现了一个冰柜!” 刘队看了我们一眼,快速冲了进去,再次下了地窖。 等他再上来的时候,是跟好几个年轻干警一起把冰柜从地窖里抬了出来。 冰柜很大,半人高,两米长。 看起来不像是个冰柜,倒像是一个白色的棺材。 刘队摸了摸鼻子,叫了一声:“容总,你来一下吧。” 我急急追问:“是……沈棠的尸体?” 刘队叹了口气,迟疑地点了一下头:“是的,找到了。” 第171章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冰柜被打开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我的躯体—— 浑身结着冰霜,直挺挺地,像是一根坚硬的柴火棍。 因为去世的时候,我已经被癌症折磨的骨瘦嶙峋。 此时我的遗体又被摆成了笔直的一条,更像柴火棍了。 最不和谐的就是我的腹部——像是被宰杀过掏空内脏的鱼,肚腹大开,皮肉松松垮垮地垂在两侧,像是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看起来分外可怖。 “……刘队,法医说这具遗体保存的算相对比较好的,建议还是放在冰箱里直接拉回警局里再做尸检。 刘队看了容云衍一眼,“容总,你要看一眼不?” 我这才注意到,冰柜门被打开之后,我,姚呈明,还有刘队,几乎都是一涌上前。 只有容云衍,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没动。 姚呈明冷笑:“只要确定沈棠已经死了不就行了,容总放心,你不会犯重婚罪。” “棠棠……” 容云衍突然开了口。 我回头看向了他。 “她……” 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但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催促刘队:“尽快送回队里吧,好不容易找到的,尽可能的保留线索。” 于是刘队又问了一句:“容总,你真的不看一眼了吗?沈小姐的遗体解剖了之后确实是会再尽力复原,但是肯定不能复原成原来的样子了,多少都会有些差别的。” “他不看,”我急促催促:“快点吧,刘队。” 刘队点了点头,给手下打了个手势:“先把沈棠的遗体放进冰柜里,找个拖车,把冰柜整个运回去。对了,再跟市里汇报一下,多派几个法医下来,这么多的尸体,我们局里就这几个人,这不吃不睡也干不完啊。” “刘队,我想看一眼。” 容云衍突然说。 刘队思索了一下,点头:“那你快点。” 容云衍走到了我身边,站定,静静地看着躺在冰柜里,满脸都是冰霜的我。 我突然很想问他:“看出什么来了?” 容云衍摇头。 “那就别看了。” “我要看。”容云衍说:“我要记住沈棠的样子,这一次,我不会再忘记她了。”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记住了她的样子,又能怎么样?” “谁说人死不能复生?” 容云衍看着我,目光灼灼。 有一瞬间,我几乎有些怀疑,容云衍已经看破了我藏在这具新身体里,属于沈棠的灵魂。 从我重生跟他相遇开始,他看我的眼神就一直很奇怪。 有时候迷惘,有时候炽热。 我看不懂他。 准确地来说,从他三年前从渔村回到容家开始,我就没看懂过他。 “容总,看好了吗?尸体上的冰要是化了,会影响尸检结果的。” 容云衍别过脸去,点头:“看好了,麻烦你们了。” 后面的工作,基本都是警方内部的流程。 我们几个作为外人,都被礼貌地请了出来。 站在渔村门口的时候,容云衍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神情有些恍惚。 我问他:“容先生是在怀念跟苏冉冉相识相恋的那三年?” “不,”他说:“我在一点点倒推。” “倒推什么?” “这个渔村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这个也是我很好奇的点。 按理说,姚呈明三年前来的时候,也只是个旅游的大学生。 但是他安然无恙的离开了。 容云衍在这里住了三年,虽然说有很长的时间都无法下地,但他痊愈之后也是能自由活动的,那时候他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第172章 那渔村的这种丧尽天良的赚钱方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月,”姚呈明说:“你现在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 “她住我家。” 姚呈明挑了挑眉:“容先生还真是助人为乐,不知道这件事情解决了之后,刘队会不会给你颁发一个好市民奖章?” 容云衍的神色微微沉了沉:“你不用总是夹枪带棒的说话,沈棠的死我确实有责任,但这也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你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利替她恨我。” “不用我替,沈棠肯定会恨你。” “……我知道。” “那怎么办?容总准备给沈棠偿命么?” 容云衍突然问:“你跟沈棠也没认识几天,怎么好像喜欢她很久了的样子?” 姚呈明耸了耸肩,“无可奉告。” 容云衍直接看向我:“你知道吗?” 我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以为,沈棠是你的师姐,你多少应该听过她的事。” “你现在回不回家?”我皱眉问他:“你不回的话我就先走了,我妈妈一个人在家里,我要赶回去陪她。” 容云衍“嗯”了一声:“回,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你送完我之后还要去别的地方?” “警局,”容云衍说:“我要去等沈棠的尸检结果。” 我说:“尸检不是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的,而且沈棠师姐的遗体上藏着的秘密很多,这个案子的破解关键都在她的遗体上,法医肯定是要解剖的更细致才行,估计没个几天出不了结果。” “那我就在警局等几天。”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随你。” 我跟姚呈明挥了挥手:“姚先生,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坚持帮沈棠师姐讨公道,现在她的遗体找到了,警方也会根据线索去侦查和破案,你终于可以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了。我替沈棠师姐谢谢你。” 姚呈明说:“我原本的生活?我原本的生活就是到处走,寻找灵感。” “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姚呈明冲我眨眨眼:“这个渔村就不错,一个摄影师在这里拍拍风景,警方应该不会阻止吧?”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我们都明白,他应该是想留在这里,继续等待案子的真相。 我点了点头:“不会的。” “快回去吧,沈棠如果知道自己去世之后,还能有个聪明勇敢的小师妹来帮她找出真凶,一定会很欣慰。” 我笑了笑,然后跟姚呈明道了别,自顾自地走出了渔村。 容云衍像是我的影子一样,一直跟在我身后。 到了他的车前,我下意识的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这是身为沈棠时候的条件反射。 但现在,我是林小月。 于是我把副驾驶车门关上了,自己爬上了后排座位。 容云衍也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启动的时候,他问我:“渴吗?” 我摇头:“不。” “等回家了,我让吴妈给你泡蜂蜜水。” “我不渴。” “要多喝水。” 我忍不住强调:“容先生,我是林小月,不是沈棠,我的嗓子没问题。” 容云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低声说道:“前阵子你偶尔会觉得有窒息感,而且你泡在水里的时候肯定也呛了水,多喝水好。” “……知道了,你开车吧。” 我们回到了容家。 客厅里,容叔叔和容阿姨正在跟林女士聊天。 苏冉冉坐在稍远点的地方,低头刷手机,但是明显不是很开心。 “爸妈,我回来了。” 容叔叔刚想说话,苏冉冉已经笑着扑了上去:“云哥,你终于回来了!” 说着,她的眼圈微微泛红,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委屈。 第173章 容云衍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她:“嗯。” 苏冉冉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微微闪了闪:“小月还要在我们家住多久呀?” 容云衍说:“她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苏冉冉辩解说:“我不是想要赶她走的意思啊,我就是觉得,我们家里毕竟还有两个长辈呢,人多了就不太方便,不如我们给小月和她妈妈在酒店定个长期房间?” 林女士一听,立刻站了起来:“容太太,真是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叨扰你们了。我跟小月留在这里,也是因为警方希望小月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能留下来协助破案。不过容太太说的确实有道理,这样吧,我跟小月找一个距离警局比较近的酒店,搬过去住。” 容阿姨赶紧拉住了她:“你一个人,而且小月年纪还小,酒店再安全,终究也不如家里舒服,你跟小月安心住下,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我还挺开心呢。” 容叔叔也说:“是啊,家里的房间够多,能住得下。你跟小月安心住,他们如果觉得不方便,就让他们自己搬出去。” 说着,他冷冷的瞥了一眼容云衍。 看样子,容叔叔的气还没有消。 容阿姨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苏小姐啊,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你跟云衍就搬出去吧,你们另外买一套房子,不用在这里跟我们两个长辈将就。” 容阿姨一贯是个和善的性子,苏冉冉并不是很怕她。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毕竟是两代人,饮食和作息上面都有差异。那……云哥,我们就听叔叔阿姨的,搬出去住吧。” “我不搬。” 容云衍直接越过她,走进了屋子里,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去了厨房。 吴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听到容云衍跟吴妈说了几句什么,吴妈连连点头。 等容云衍再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还在僵持着。 容云衍主动打破了僵局:“林阿姨,您跟小月安心在这里住,有什么需要买的,列个清单给我,我会帮你们准备好。” 林女士有些无措:“这……” “这里是容家,三个姓容的都说让你和小月住下,你还有什么顾虑?”容叔叔直接一锤定音:“看看小月这孩子瘦的,是该好好调理一下了。我们家吴妈的手艺没的说,让她好好给小月食补一下。” 经过女儿出事,林女士已经学会凡事要先问一下女儿的意见了。 她轻轻摇了摇我的手,问道:“小月,你是怎么想的?” 我扬起一抹大大的笑脸:“那就谢谢容叔叔和容阿姨了。”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安心住,就当自己家。” “嗯,好!” 容云衍柔声跟我说:“你也忙了一天,回卧室洗个澡休息一会儿,等下晚饭好了我来叫你。” 我淡淡应了一声,然后拉着林女士上了楼。 回到我自己卧室的时候,我整个人提着的劲儿才终于卸了下来。 林女士还有些顾虑:“小月,你这也太自来熟了吧?人家容先生和容夫人说不定就是客气一下,而且刚刚你也听到了,那个年轻的容太太,不怎么喜欢我们住在这里。” 我冷笑,她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 这里也是我家,这个房间是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 虽然当时为了避免容云衍想起来,我把这个屋子里的大多数东西都烧了。 但是这里的床,衣柜,梳妆台,都是我用习惯了的。 就是容叔叔说的那句话,她要是觉得不爽,那就去给容云衍吹枕旁风,让他在外面另外买房子搬出去。 我临死之前,其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容叔叔和容阿姨。 我担心容云衍坚持跟苏冉冉在一起之后,还会跟他们发生冲突。 现在我有机会可以继续守在他们身边,继续尽孝,为什么不? “妈妈,沈棠师姐的这个案子牵涉很大,杀人,捞尸,拐卖,或者还有器官买卖,这是一个很庞大的犯罪组织,渔村或许只是其中最浅薄的一环。警方如果要把这个犯罪团伙一网打尽,也需要时间的。” “你的意思是,真的要等案子完全了结了才走?” “嗯,我死过一次,我不想看着还有人再在这里殒命。” 林女士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轻轻把我搂在怀里:“好,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这一次,妈妈不会再勉强你做任何事了,你想要惩恶除奸帮助别人是做好事,妈妈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伸出手环住林女士的腰:“谢谢妈妈。” “乖。”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敲响了。 我问了一声:“谁?” “林小姐,我是吴妈。” 我站了起来,过去开了门。 只见吴妈端着一碗蜂蜜银耳汤,笑吟吟地递给我:“小姐,这是少爷嘱咐我给你炖的汤,对嗓子好,你喝一点吧?” 第174章 吴妈还是那么温柔慈祥。 我接过来,“谢谢吴妈。” “别客气,以后想吃什么,告诉我就行。我会的,我就给你做,我不会的,我就去找菜谱学。” 我的眼底有些泛酸。 这番话,在曾经我刚刚被接到容家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只不过那时候我还小,对所有人都很抗拒,是吴妈搂着我,哄着我,才让我慢慢停止了哭声,喝了一碗银耳甜汤。 “吴妈,我想吃咕咾肉,可以吗?” 吴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弯弯的:“当然可以了,咕咾肉可是我的拿手菜呢,我们家小姐最爱吃这道菜了,没想到林小姐也喜欢。” 我轻轻“嗯”了一声,“容叔叔和容阿姨最近还好吗?” 吴妈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我出于礼貌问候一下家里的长辈,于是叹了口气,跟我说道:“三年前说是少爷去世了,他们已经承受过一次丧子之痛。后来少爷回来了,能好过一些,但是现在小姐又去世了……林小姐,其实我也想问你一句,你们今天……真的亲眼看到了小姐的……小姐的……遗体吗?” 吴妈的眼中还有希望的光芒。 我知道,她,还有楼下的容叔叔和容阿姨,还都存着一丝希望。 如果一直没找到我的尸体,那是不是有可能我还活着? 但今天找到了尸体,确实要把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击碎了。 “是的。”我点了点头。 吴妈的脸上顿色血色全失,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的:“那……你亲眼看到她的脸了吗?会不会是别人穿了她的衣服,或者是脸部不清晰,只是看起来像?” “……沈棠师姐的遗体被冻在冰柜里,所以保存的比较好,能清晰地看到脸部特征。”我心痛地说出了最后一记重锤:“确实是沈棠师姐。” 吴妈咬住唇,双手紧紧的交握着,指节都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有些唏嘘:“看来,奇迹不可能出现了。” “也不完全是。” 我的肉体虽然死了,但我的灵魂回来了。 这也算是一种奇迹,不是吗? 吴妈慈爱地看着我:“林小姐,你的某些神态和动作,真的跟我们家小姐很像。有时候看到你,老爷和太太都会恍惚一下,我也是。” 我干笑着解释了一下:“我跟沈棠师姐算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可能有些习惯性动作一样吧。” “有可能吧,其实我知道,少爷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让你在家里住下的。” 说到容云衍,我的笑容淡了些。 “他不是已经不记得沈棠师姐了么?应该不知道她的习惯性动作吧。” 吴妈跟我说:“最近这两天,我看少爷的情绪很不对劲。晚上一整晚一整晚的不睡觉,去了沈棠小姐原来的画室,早上我去打扫的,烟灰缸里的烟头都满的溢出来了。” “他……去沈棠师姐的画室干什么?” “少爷虽然没说,但是我猜测,他应该是慢慢想起一些了。” 我不禁嗤笑:“现在想起来又有什么用呢,沈棠已经死了,他也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了,口口声声说着要为沈棠师姐报仇,但他明知道这件事跟苏冉冉有关联的可能性非常大,不还是一样纵容她住在家里,以容太太的身份自居?那想起来和没没想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吴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似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帮容云衍说话。 但是我说的的确是目前的现状,她也无从辩驳,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小月。” 我看向不远处正缓缓走过来的人,微微警惕起来:“容太太找我有事?” 苏冉冉不再像刚刚那么针对我,反而又成了原先那样纯良无害小白兔的模样,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你来的匆忙,衣服那些都可以后面慢慢添置,但是我们女孩子的护肤品总不能少。这一套护肤品是上次我过生日的时候云哥送给我的,说是法国的牌子,还挺贵的,我没用过,给你用吧。” 我没接。 苏冉冉继续笑着说道:“你不用觉得太贵重了不好意思要。我的护肤品可多了,云哥给我买了整整一柜子,我根本用不完,你尽管拿去用就是。” 我拒绝了:“既然是容总送给你的生日礼物,那就是有特别的意义,我不要。” 苏冉冉噗嗤一声笑了:“你还是个挺有原则的姑娘。没关系的,反正今年我的生日也快到了,到时候我再让他给我买一套就是了。” 今年的生日? “所以这套护肤品,是去年他给你买的?” “对呀。” “去年,他还在渔村的时候?” 苏冉冉再次点头:“对呀,那时候他才刚刚养好身体可以下地活动,然后跑出去干了一个月的兼职,就为了在生日当天送我一套护肤品。因为你也知道,我家里是打渔为生的嘛,天天风吹日晒的,他就很心疼我。” 我笑了。 这哪是是来送护肤品的。 这是来秀恩爱,劝退我的。 只不过上次是直接撺掇容云衍,这次换策略了。 改成从我这里下手了。 大概是看小月年纪轻,没什么社会经验,比较好骗吧。 可是现在这副身体的芯子已经换了,我不是单纯善良的小月,我是带着恨意和不甘飘荡在这世间的恶鬼! 她从前不是装白莲花么? 那我也要让她尝尝白莲花的滋味。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不推辞了,谢谢容太太。” 我伸手,直接去拿她手里的礼盒套装。 苏冉冉没料到我会接受,下意识没有放手,我直接用力一扯。 她下意识的松了手,然后我就猛地跌坐在了地上。 第175章 咚的一声。 动静不小。 吴妈就在眼前,立刻喊了一声:“林小姐,你没事吧?” 林女士也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我的眼眶里蓄积了一包眼泪。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装的。 我摇了摇头,“没事,不要紧,估计是容太太手滑了一下,也怪我,没轻没重的,这个东西我不该拿的。” 苏冉冉顿时错愕在原地。 眨巴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吴妈心疼地问我:“痛不痛?还能站起来吗?” 我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吴妈,我好像动不了了。” 吴妈立刻说:“我这就去找少爷!” 吴妈刚转身跑了两步,容云衍就从走廊尽头的画室里推门走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吴妈大声喊道:“少爷你快来看看吧,林小姐被苏小姐推倒了,好像伤的挺重,站不起来了。” 容云衍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过来。 路过苏冉冉的时候,她这才想起解释:“没有,我没有推她呀,是她自己来抢我手里的护肤品礼盒,然后自己摔倒的!” 容云衍的回应只有两个字:“让开!” 他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脸上的泪水,整个人都心痛不已:“对不起,棠棠,我没有保护好你……” 苏冉冉大喊:“云哥你清醒一点,她是林小月,她不是沈棠!” “为什么推她?” 苏冉冉愣住:“我说了,我没有……” “容太太没有推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拉着容云衍的袖子,眼泪流的更狠了:“真的,不关容太太的事。” 林女士最见不得我的眼泪。 她今年把我搂在怀里,愤怒地对苏冉冉说:“容太太,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母女住在容家,我们这就走。” 林女士搀扶着我,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可是还没有坚持一秒,就又软了下去。 容云衍接住了我,把我打横抱起,紧紧护在怀里:“别哭。”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把眼泪蹭干净,点头:“嗯。” “疼吗?” “有一点。”我小声嗫喏着:“一点点。” 我说的是实话。 确实不怎么痛了。 但是我的声音还带着哽咽。 我能感觉到容云衍有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刚刚什么掉在地上了,好大的动静。” 容叔叔和容阿姨也上楼来查看了。 吴妈立马说:“是林小姐被推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了。老爷太太,你们在楼下都听到了?” 容叔叔的脸色黑沉:“怎么好端端的摔倒了?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吴妈,晚上你给小月炖点补汤,这孩子太瘦了,跟棠棠刚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一样,细细长长的一条……” 容阿姨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好孩子,疼不疼?不怕了啊,阿姨在,阿姨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哪儿是小月摔倒了,她就是被推倒的呀!”吴妈一边跺脚一边气急的说道:“自己摔倒哪儿能有这么大的动静?” 容叔叔一听,目光直接射向了苏冉冉。 容阿姨也来了火气,问我:“好孩子,你告诉阿姨,谁推的你?” 苏冉冉向来很怕容叔叔,现在看到全家都向着我,她急吼吼地对我说:“林小姐,你不能诬陷我啊!我没推你!你不能陷害我!” 我从容云衍的肩头上转过头,看向她,声音仍然有些沙哑:“容太太,从这件事发生到现在,我哪句话陷害过你?我一直说的是,我自己摔的,不是你推的,跟你无关,你到底还要我怎么说才能满意?” 苏冉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 林女士愤然说道:“容先生,谢谢您好心收留我们,但是我的女儿才刚刚脱离危险,我不能让她再住在危险的环境里,我这就带她走——” “妹妹,你先冷静一下,”容阿姨劝住了她,然后抬头看向容云衍:“云衍,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苏冉冉也哭了:“云哥,这件事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好心来给林小姐送护肤品的……” 容叔叔冷哼了一声:“好心?上次你对小月可没这么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叔叔,我才是云哥的妻子,是您的儿媳妇,为什么你们都要向着一个外人呢?!” “你还知道你是云衍的妻子,你爸爸来家里大闹一场,喝光砸光了我的酒柜,家里被翻得像是台风过境一样,你这个儿媳妇是不是还欠我们一个交代?” 苏冉冉哽住了。 容阿姨脸色也不好看:“我们就是看在你才刚刚跟云衍结婚,是我们的儿媳妇,这件事才没有追究的。如果是陌生人,这一柜子的酒的价格,足够让他进去蹲到老死了!” 苏冉冉咬着唇,“我爸爸他……他时日无多了,所以脾气很大,我会劝他的。” “既然时日无多,那就去多陪陪他吧。”容云衍说:“你做女儿的,应该尽尽孝道了。” 苏冉冉震惊不已:“云哥,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外人把我赶出去吗?” “我只是让你去陪陪得了绝症的父亲,你不愿意吗?” “我……我愿意啊,但是……” “既然愿意,那就去吧,尽快。” 吴妈眼疾手快,立刻说道:“我这就去帮苏小姐整理去医院陪床要用的东西,半小时就能好!” 苏冉冉看着一溜烟离开的吴妈,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容叔叔和容阿姨爱怜地看着我, 就连容云衍,也轻轻把我往上掂了掂,让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可以趴在他的肩头。 林女士更是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她。 苏冉冉知道,容云衍发了话,她也没办法了。 以前虽然容叔叔和容阿姨不喜欢她,但是有容云衍站在她这一边据理力争,所以她不怕。 但是现在,容云衍的态度变化,让她顿时失去了倚仗。 “……好,那我去医院陪护爸爸一段时间,一周后我就回来。” 容云衍说:“既然你是爸爸唯一的女儿,那就应该给他养老送终,他最后这段日子,你都应该陪伴左右才对。” 苏冉冉再次震惊了:“云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爸爸还活着,我就不能回来了?” 容云衍掀了掀眼皮:“你不是说,你爸爸时日无多了么?那你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可是……” 可是,苏父的绝症压根就是假的啊! 容云衍这是变相把苏冉冉彻底赶出了容家! “云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容云衍反问:“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你……”苏冉冉顿了一下:“你是不是今天看到了棠棠的遗体,被刺激到了?” “冉冉,你抽烟吗?” “啊?我、我不抽啊,怎么了?” “是吗?” 容云衍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苏冉冉的那一刻迟疑,已经算是间接坐实了警方的猜测。 第176章 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从我见到苏冉冉第一次开始,她就是个单纯可爱的小白花形象。 我也确实在她身上闻到过一丝丝烟味。 但是因为她的形象过于良好,我一直没有把她和抽烟这件事联系起来。 我总以为是容云衍抽烟的味道沾染到了她身上。 包括在殡仪馆看到监控的时候,我虽然第一时间有种感觉,视频里的这个人是个女人,但我也一直在犯嘀咕。 苏冉冉抽烟吗? 不抽把。 但是现在,看她的反应,以前我还是太过于想当然了。 苏冉冉在那个渔村里长大,那些人已经坐实了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她又怎么可能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清纯小白花?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开始移动了。 容云衍抱着我下了楼。 我问他:“你要带我去哪?我不去医院。” 容云衍没说话,只是轻声安抚我:“不去医院。” 他抱着我去了我之前的那个画室。 容阿姨追了过来:“云衍,需不需要带林小姐去医院检查一下?” 容云衍替我回答了:“不用了,妈,麻烦你照顾一下林阿姨,我跟小月有些话要说。” 容阿姨有些欲言又止。 明显有些顾虑。 尤其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林女士,目光中似乎有歉意。 不管怎么说,我跟容云衍现在也算是孤男寡女,而且他刚死了个前老婆,又娶了个新老婆,现在又堂而皇之地抱着我单独进了一个房间里。 她总觉得不好跟林女士解释。 我其实也有些担心,林女士会不会担心我。 但是她好像对容云衍格外放心:“你们聊,不用担心我。” 说话的功夫,容叔叔已经叫来了司机。 他对苏冉冉说道:“苏小姐,我让司机送你去医院,你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看到你去应该会很开心的。” 说完,也不等苏冉冉说话,就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个长辈用这么礼貌的动作,本身就是在表达一种疏远。 苏冉冉顿了几秒,才开了口:“那我去看看我爸就回来。” “不着急,好好陪陪你爸爸吧。” 容叔叔说完这句话,就和容阿姨一起下了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林女士跟她也没什么话说,在她面前重重关上了门。 只有吴妈站在大门口催促她:“苏小姐,司机已经在等了,麻烦你快点。” 苏冉冉哼了一声,最后还是下了楼。 容云衍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了画室的椅子上,我从二楼的窗户上,正好可以看到载着苏冉冉的车离开了容家别墅。 容云衍站在我身边,也一直看着。 我问他:“容先生现在有什么感想?” 你一直宠着护着的,并不是一朵小白花,而是一朵黑心莲。 害死我的不一定是她,但我的尸体被毁,腹中的孩子也化作一摊血水,这几乎已经确定了就是她的杰作。 容云衍说:“很难形容。” 我笑了。 容云衍说:“我觉得过去的日子好像是做梦一样,好像有人控制着我,左右了我的思想和决定。我现在回想起之前我做的那些事情,都觉得那根本不是我,或者说,不应该是我的本性会做出来的事。” 我笑得更大声了:“容总是想用这种无厘头的理由来推卸自己之前伤害过沈棠的事实吗?” “我知道我说这些你可能不相信,或者干脆就觉得我是在推卸责任,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觉得过去那三年,我可能被用了某种精神类药物。” 我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你知道是什么药吗?” 容云衍皱着眉,摇头:“但我大概能感觉到,应该是一种能让人的精神变得亢奋,暴躁,易怒,或者是攻击性变强的药物,跟镇定剂的效果相反。” 我沉吟了一会儿,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怀疑的?” “结婚那天。” “你跟苏冉冉的婚礼?” “对,”容云衍说:“那个时候,姚呈明突然闯进了婚礼现场,告诉了我沈棠的死讯。我的心脏立刻开始剧烈的疼痛,其实那时候开始,我已经有点意识到了,沈棠对我来说,应该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人,不然我不会失去记忆了身体还有这么大的反应。” “然后呢?” “我后来回想了一下苏冉冉那天的反应,她似乎有些惊慌。不是担心我的那种惊慌,而是一种怕被拆穿的心虚,急迫。并且从那一天之后,我的精神开始逐渐恢复平静,我自己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我的理智回来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像是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 我仔细想了想。 容云衍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还活着的时候,他每次面对我,面对容叔叔和容阿姨的时候,都表现的有些不耐烦。 单独跟我相处的时候,更是什么扎心说什么。 他的话就像是刀,一刀一刀扎的我鲜血淋漓。 但是自从我死后,成为了林小月再次回来跟他接触之后,他的确好像是更加像我之前认识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容云衍了。 并且,他的智商也渐渐起来了。 接到我的求救电话后,会跟助理兵分两路去救我。 还有现在,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推测出了自己有可能是被下药了。 我对他说:“我曾经在渔村里的时候,听到两个小喽啰聊天。他们的确提了一句——给你用了药。” 容云衍问:“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去渔村的海边找沈棠师姐的尸体的时候,我被你留在了村外,我在车里听到的。” 容云衍闭了闭眼睛。 沉沉吐出一口气。 从他在渔村醒来,再到回到容家,能跟他朝夕相伴的,有条件给他下药的,就只有苏冉冉了。 “……我猜想,那种药物应该是对心脏有副作用,会导致心脏病,或者是心脏尖锐刺痛。所以我在婚礼上突然心痛的时候,苏冉冉才会心虚。” 我明白了过来:“所以,她是在担心给你下药下重了?所以这段时间给你停了药?” 容云衍纠正了我:“不是她给我停了药,而是这段时日,我没有在她身边,她没有机会给我下药了。” 第177章 自从我死了,姚呈明大闹了他和苏冉冉的婚礼之后,容云衍跟苏冉冉单独相处的时间变得很少。 要么是跟我奔波在找“沈棠”的尸体,要么就是在警局跟刘队对接,抽空还要去医院看望容阿姨。 整体算下来,他已经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跟苏冉冉有太多接触了。 后来他把手机扔了,苏冉冉连他人都很难找到了。 彻底脱离了苏冉冉之后,容云衍的变化我也是看在眼里的。 容云衍嗤笑了一声:“我原本以为,苏冉冉是个需要我保护,需要我照顾的小女生,但我万万没想到,我才是她和她背后势力手中的一颗棋子。” “觉得耻辱吗?” “其实,”容云衍看向我:“更多的是内疚。我对我爸妈,还有……沈棠,做了太多伤害他们的事。” 我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容云衍突然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我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小月,你没有失去记忆,对不对?” 我被他问的哽住。 但还好,我还算镇定。 “连你都被他们弄失忆了,我这小身板,怎么可能比你还强?” 容云衍看着我的眼睛,微微勾了勾唇角,摇头:“你不但没有失去记忆,你还很熟悉沈棠。” “……我说了,她算是我的师姐。” “你不是林小月。” 我猛然间看向他:“容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从渔村里逃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之后我大多数时间都是跟你在一起的,难道我还有时间去整个容?” 容云衍突然眉心微微蹙起。 “这也是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容云衍喃喃说道:“你的时间并没有空余,而且林小月的家庭情况虽然不错,但也不至于让人不惜整容成她的样子替代她,这中间要付出的精力和时间成本太大了,不值当。” 我微微扯了扯唇角。 容云衍又说:“可是我能感觉到,你很熟悉沈棠,熟悉何田田,熟悉姚呈明,甚至……熟悉我,还有容家。” 我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轻轻开了口:“容总,你也才停药半个月而已,你确定自己现在的神志是清醒的吗?” “当然。” “我觉得你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到处说胡话会让人觉得你的精神状态有问题。要不你抽空去医院检查一下吧,看看你之前是被下了什么药,顺便看看身体里面现在还有没有残留,是不是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损伤,才能脑补出来这么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容云衍缓缓站了起来,不生气,语气甚至还是很温柔的:“你说的不无道理。我现在确实有可能还在被药物影响。” “那就少想点有的没的。”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你。” “我有我妈照顾,等沈棠师姐的案子一结束,我会跟她一起离开容家。” “能不能不走?” 我看向他,不解:“你又发什么疯?” “我……”容云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确实我能接触到的,最了解沈棠的人了。我希望能多了解一些她的事。” 我冷笑:“她都快成了一堆烂肉了,了解她干什么?她不需要无用的缅怀。” “我不是要缅怀,我只是很想知道,我们的曾经。” 我们的曾经? 我们的曾经非常甜蜜。 甜蜜到后来尽管我得了绝症,被你伤害,我都还是能笑着面对命运的不公。 但我现在已经释然了。 不被过去牵绊,是命运给我上的最生动的一课。 第178章 “容总,有这个时间,不如我们聊点正事?” 容云衍正色道:“你说。” “你仔细回忆一下,苏冉冉如果要给你下药的话,会以什么方式?据我所知,你之前吃的饭都是家里的吴妈亲手做的,苏冉冉应该并没有参与到做饭的过程中?” 容云衍的神情严肃起来。 “应该不是饭菜,饭菜我爸妈也一起吃,他们并没有被影响。而且我被下药应该是从我在渔村里被救起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点了点头,“跟我想的一样。” 吴妈对厨房有绝对话语权。 她是不太允许别人掺和厨房的事情的,以前我好几次想去厨房帮忙,都被吴妈推了出来。 她的习惯就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做事,不习惯别人在旁边。 至于水。 客厅的饮水机,容叔叔和容阿姨也在这里喝水,他们也没有事。 家里所有的食物,日用品,几乎都是所有人共用的。 有什么是容云衍能接触到,但是容叔叔和容阿姨接触不到的呢…… “毛巾!” “牙刷!” 我们两个几乎是异口同声。 容云衍看着我,微微笑开:“我们还算有默契?” “不算,毕竟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东西。” “但都是浴室里的东西,”容云衍很肯定的说:“问题肯定是出在浴室用品上。” 他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找人把浴室里的所有东西拿去化验一下就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容云衍闪身出门。 我一个人待在画室里,突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的尸体找到了,已经第一时间送回了警局又法医进行化验。 真相,已经快要呼之欲出了。 我自己坐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叫我,听声音应该是容阿姨。 “小月,你在里面吗?” “在的,阿姨。” 容阿姨轻轻推开门,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小月,觉得好些了吗?” 我其实并不怎么疼,刚才其实有一大半都是装出来的。 但是容阿姨真心实意的关心还是让我心头一暖。 “好多了,已经不疼了。阿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容阿姨说:“小何来了,说是想找你。哦对了,小何是我们家棠棠最好的朋友,全名叫何田田。你们认识吗?” “嗯,之前在警局里见过的。” “这样啊。你受了伤行动不方便,那我让她来这里找你?” “好的,谢谢阿姨。” 很快,何田田就来了。 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听说你们找到棠棠的遗体了……咦,这屋子里放了什么啊,怎么辣眼睛呢。” 我说:“可能是之前放我的颜料吧,不过颜料的味道应该没有这么难闻吧?” 何田田皱着眉,捂着口鼻,纠正我:“不是难闻,就是感觉跟刚切了一万斤洋葱一样,有点辣眼睛。” 我不解。 何田田说:“这个画室肯定放过什么化学物质,哎呀哎呀,我的湿疹都起来了!你看你看!” 何田田撸起袖子给我看。 她的小臂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疹子。 红红的大一片。 她的皮肤比较敏感,以前春天花粉弥漫的时候她压根不敢出门,就算出门也要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有时候在地铁这种密闭空间里时间长了,被周围人身上的香水味沾染上了,也会起疹子。 这一点我一直知道。 何田田咋咋呼呼的叫了出来:“我的天呐,越来越多了!不行不行,这个屋子肯定有问题!我先带你出去!” 何田田说着就来拉我的手。 小月的身量比我矮很多,以前我的椅子是按照沈棠的身高调整的,但是小月的身体坐上来,双脚都离了地,在空中摇晃。 第179章 被何田田这么一拉,我直接从椅子上跌落了下来。 “砰!” 画室的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 容云衍低吼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跑了过来,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我现在的身子骨实在是太瘦弱了。 我能感觉到容云衍抱着我,就像是抱着一团豆腐,轻飘飘的,一点晃动都不敢有。 何田田也吓了一跳:“我……我没用力啊。” 容云衍面色不善,只是问我:“今天第二次摔了,还是不去医院?” 我确实是有点疼。 “不至于。” 容云衍对何田田的态度冷了下来:“你来找小月有什么事?” “我、我就是听说你们找到了棠棠的遗体,我想来问问……” 我扯了扯容云衍的衣服,“这个房间有问题,你先放我下来,我们去我房间说。” 容云衍“嗯”了一声,但是并没有放我下来,而是一直抱着我去了我的房间。 何田田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容云衍把我放在床上,何田田也打了把手,扶着我。 房间里没有人。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 容云衍像是看穿我心里的想法,直接回答道:“林阿姨去了楼下,跟我妈在一起。” “哦。” 我点了点头。 容云衍问我:“你刚刚说,画室有问题?” 我面色凝重,“田田从小皮肤就很敏感,她刚刚才进了画室没几分钟,身上就起了大片的疹子。” 说到这里,何田田在一旁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甚至又撸起了袖管给容云衍看。 “你看你看——” 那些红疹的面积又扩大了点。 容云衍说:“可是我并没有闻到有什么气味。” “我也没闻到,但是我感觉到了!”何田田连忙解释说:“你赶紧找人去测一下那个屋子的空气吧,我就是个活体pm2.5测试器,我的反应这么大,肯定有问题的!” 容云衍似乎还有些怀疑她的说法。 何田田又说:“真的,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个体质,不信你问棠棠——” 她下意识看向了我。 我几乎是瞬间感觉到容云衍的眼神一变。 “你刚刚叫她什么?” 何田田支吾了一下:“我……口误,口误,是小月。” 容云衍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催促他:“不管怎么样,先检测一下吧,万一里面真的存放过什么东西,对容叔叔和容阿姨的身体也不好。” 容云衍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你房间里的浴室用品都拿去检测了么?” “已经联系了检测机构,他们一会儿过来取。” 当天下午,两拨检测人员都到了容家。 容云衍把浴室用品交给其中一拨人,问了一句:“最快多久能出结果?” 对方回答说:“目前不能确定里面添加的药品到底是什么,所以需要的时间比较久一些,大概得一个星期。” “不能缩短了吗?” “我们加班加点的话,最快也得五天。” 五天时间,我的尸检报告估计也差不多那个时候出。 容云衍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点了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容总您客气了,那我们现在立刻就回检测室。” “好的。” 此时,二楼的画室里,另一波人的检测结果先一步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墨绿色的试剂,像是巫婆熬的汤。 “这是什么?” 检测人员脸色十分难看:“容先生,这个房间里的甲醛严重超标啊!您什么时候装修的?” 甲醛?! 我想起来了。 这个画室我从小用到大,但是最近的一次装修,是在三年前! 就是容云衍刚刚失踪的那段时间。 我几乎没日没夜的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疯狂地画着他。 正面,背面,笑着的,严肃的。 我像是不知疲倦一样,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画室里,疯狂的画着记忆里的那个男孩。 我还记得,那时候下了连续一个月的连阴雨,因为画室的位置在二楼角落里,有些潮湿,墙角就长了霉菌。 当时我没注意到,后来霉菌越长越多。 容阿姨有一次看到了之后,就请了装修队过来,重新装修了一遍。 但是当时装修公司说过,用的材料都是最环保的,连宝宝房都可以放心使用的材料,并不会含有有害物质的! 怎么会有甲醛的? 而且已经半年过去了,怎么浓度还这么高?! 容云衍说:“是装修材料的问题吗?” “肯定是的。容先生,甲醛是很严重的污染物,长期待在这个密闭环境里,很有可能致癌的!” 致癌…… 我的乳腺癌? 等等。 所以我的乳腺癌,难道是因为那三年我天天泡在画室里…… 我整个人突然如坠冰窖。 容云衍说:“这个我不太清楚,你稍等一下,我去问问我家里人……” “不用问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微微颤抖:“三年前翻修过,你坠海的一个月后。” 容云衍再次震惊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棠师姐跟我说的。” “不可能,”容云衍决绝地摇头:“她跟我说过,自从我坠海之后,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吃不喝,怎么可能还去找一个并不熟悉的师妹,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个现在重要吗?!”我打断他,浑身发抖:“沈棠得了癌症,癌症!你还不明白吗?!” 第180章 我有些忍不住,泪水从眼角涌出。 我曾经以为,我得乳腺癌都是因为我是被命运挑中的那个不幸的人。 它带走了我的爱人,还要带走我的生命。 我可能上辈子是个大恶人,这辈子要受尽苦楚尝尽人世间所有的痛苦。 但是现在告诉我,或许我的一切不幸都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这让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如果我没有借着小月的身体重生,如果我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害死,我连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孩子都不知道! 更不用提为自己讨回公道! 我的情绪太过激动,连何田田都有些无措。 “那个……小月,你先冷静一下,我下去给你倒杯水啊。” 何田田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容云衍两个人。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但我知道,他也很痛苦。 我刚刚嘶吼出来的那句话,凭他的智商,怎么会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先是车祸,他失踪。 然后是家里的装修材料被做了手脚,我把自己闷在那个画室里面,被甲醛诱发了癌症。 三年后,他带着苏冉冉回来容家,而我也将不久于人世,容太太的位置马上就可以让出来。 为什么一切的时间都算的这么刚刚好? 一环接一环,完美衔接。 倘若我不是重生了,这件事真的就按照背后那个人计划的样子发展了! 容云衍伸出手,想要帮我擦掉脸上的泪水。 我狠狠的拍掉了他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倔强地把脸别过去了一边。 我听到他苦笑了一下,说:“怪不得何田田都会认错,你这个倔强的表情,真的很像沈棠。” 我绕开他要走。 容云衍拦住我的去路:“你要去哪儿?” “警局。”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压抑着抽泣声:“我得让刘队知道这件事,找出当时的施工队。” 容云衍说:“我送你去。” “不用了,田田会送我去的。” 容云衍再次拦住了我。 他蹙眉:“你叫她什么?” “我怎么叫她你管得着吗?” 我拼命想要推开他的手臂,可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我是沈棠的时候就抗衡不了,更不要提小月现在这个瘦弱的小身板了。 容云衍几乎是半搂着我,把我重新按着坐在了床边。 而他,在我脚边蹲了下来。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发疯一样的踢打他:“你让开,我要去警局!你凭什么拦我?!” “你是沈棠!!!!” 容云衍吼了出来。 我抬起的手臂也停在了半空中。 容云衍的表情从惊愕,到不可置信,可他还是坚定地说出连自己的结论:“你不是小月,你就是沈棠。” 我笑他:“你觉得我借尸还魂了?你科幻片看多了吧。” 我想要起身离开。 这一次,容云衍直接用双手按着我的肩膀,再一次把我按回了床边的同时,整个人都压了下来。 他的鼻尖贴着我的,眼睛几乎要看进我的心里去。 “你就是沈棠,对不对?” “……” “你从渔村死里逃生后,本来应该失去所有记忆,但是你给我打了电话求救,说明你对我的号码无比熟悉。” “……” “对沈棠的案子,你比任何人都要上心,还有你那个超凡的第六感,以及,你认得姚呈明。” “……” “我不知道这属于借尸还魂还是其他什么灵异现象,但是这些事情全部推导出来的结果就只有一个——你就是沈棠本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轻轻笑了:“然后呢?你要去告诉刘队?人家可是警察,坚定地无神论,唯物主义战士,你觉得他会信你的鬼话?” 第181章 “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你知我知,就足够了。” 容云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告诉了何田田,是吗?” 正说着,何田田推开门进来了。 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 看到我们两个此刻几乎是脸贴着脸,挨得非常近。 何田田顿时就怒了,放在杯子就去撕扯容云衍:“你干什么呢?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啊?小月才多大年纪,你别欺负她!” 何田田像是一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警惕地看着容云衍。 容云衍说:“她就是沈棠,你已经知道了,对吧?” 何田田愣了一下,然后震惊地看向我,“你告诉他了?!” 我摇了摇头。 容云衍说:“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何田田更震惊了:“你也相信?” “我自己推导出来的结果,有且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这次,轮到何田田无语了。 她看着我:“……你真的是沈棠啊?” 我无奈地笑:“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觉得……借尸还魂这件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但是你又能说出来只有我和棠棠才知道的事情,我一直挺迷糊的,但是心里一直不敢肯定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何田田转过头,看了一眼容云衍,声音弱了很多,“但是既然连容云衍也是这么认为的,看来,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既然他们都知道了,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是,我就是沈棠。” 何田田急急问我:“那到底是谁害死的你?棠棠,你死的太突然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拉着何田田说:“你先带我去警局,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要跟警察汇报。” 何田田立刻点头:“好,我这就送你去。” 刚走到门口,就又被一条熟悉的臂膀拦住了。 何田田怒斥他:“怎么,你怕警察查到你的苏冉冉头上吗?事到如今你还想护着她?她都把沈棠害死了!你竟然……” 容云衍面色凝重,“身后的人既然能下这么大一盘棋,不惜杀死沈棠,那他们能杀第一次,就还能杀第二次。你们两个人去太危险了,我送你们去。” “现在知道我是沈棠的人只有你们两个,背后那个人并不知道。” “但他依旧会想办法杀你,”容云衍盯着我:“你是他利益链里面的一条漏网之鱼,不但坏了他的计划,还把沈棠的事情翻了出来,他肯定会对你下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沈棠,从现在起,从此时此刻开始,你不能离开我的视野范围。” 我是被容云衍拉着下楼的。 何田田跟在我们身后。 一楼,容叔叔和容阿姨正在陪林女士说话。 见我们急匆匆下来,容阿姨问了一句:“云衍,你们又要出门啊?” “嗯,”容云衍说:“二楼的画室你们都先不要去,稍晚一点应该会有警察过来提取证据。” 容阿姨吓了一跳:“二楼的画室?那不是棠棠经常待的地方吗?为什么警察回来?那个画室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容云衍并没有多说,只是嘱咐道:“你们都不要进去了,我跟小月出门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 “等等——” 容叔叔叫住了我们。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容云衍和我交握的手上。 刚才被他拉的急,我也没注意。 之前容云衍就算是拉我,也是比较避嫌地拉着我的手腕。 但是今天,他牵着的是我的手。 容叔叔的脸色不太好看:“小月只是借住在我们家里罢了,你自己要清楚分寸。” 第182章 我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 可是容云衍却握得更紧了,我用了半天力气都没用。 “爸,你放心,我知道。” 我再一次被容云衍拉着走出了容家大门。 上车的时候,容云衍这次不由分说地把我塞进了副驾驶。 到了警局,刘队不在。 容云衍跟另一个负责的干警说了情况,对方立刻开始组织,准备去容家调查。 何田田把自己的手臂抬起来给我看:“棠棠你看,那个屋子里肯定有问题,我出来了一会儿,那些疹子全都下去了。” 我看着她恢复光滑细腻的手臂,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警局的走廊里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了出来,问道:“刘队没在?” “刘队去渔村里了,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藏尸地点。陈法医,你找刘队有事吗?” “哦,就是沈棠的尸体,我已经尸检完毕了,跟他说一声,报告我晚上给他。” “好的,我这就给刘队打电话。” 我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我和容云衍几乎是一起走了过去。 “陈法医——” “陈法医您好,我是沈棠的丈夫,我叫容云衍。” 陈法医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上次你来过警局的。” “对,我想问一下我太太的真正死因到底是什么?” 陈法医说:“我会汇总成尸检报告,回头你找刘队……” “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想知道。” 陈法医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头:“容总是吧?” “对。” “我记得你又重新找女朋友了对吧?她还来警局里找过你。” 容云衍迟疑了一下,“……她确实来过。” 陈法医说:“妻子尸骨未寒,甚至连遗体都还没找到,你这边就已经有了新欢了,也是速度够快的啊。” 陈法医的话,有些讽刺的意味。 而另一层意思是——沈棠对你来说根本一点都不重要,你现在又在这里装什么痴情? 容云衍也不好解释,只是说道:“这件事情很复杂,但沈棠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想要第一时间知道她的死因。” “容总,这里是警局,不是你家公司,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说了,按照流程,我会在晚上把尸检报告写好,交给刘队,后续你有什么想了解到直接去找刘队就行了,我是法医,不负责接待死者家属。” 说完,陈法医转身就要走。 我仗着身量小,绕过容云衍身边,赶忙追了上去:“陈法医,麻烦等一下……” 陈法医听到了我的声音,这才停住了脚步。 甚至,还像是个大哥哥一样,提醒我说:“他才刚死了老婆,而且又娶了新老婆,不是什么好人,小月,你还是少跟他待在一起。” 我的遭遇,整个警局的人都非常同情。 他们对我的态度都像是对家里的小妹妹一样,怜惜,也多了一些照顾。 我很感激陈法医。 “陈法医,沈棠是我的师姐,我想知道她的死因,可以么?” 陈法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 何田田见状,也跑了过来:“我是棠棠生前最好的朋友,我也想知道。” “那你们两个跟我一起进来吧。” 容云衍也想跟上来,但陈法医在我和何田田进了法医办公室之后,直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容云衍被关在了外面。 陈法医咕哝道:“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这种有钱人家的花花公子,左拥右抱的,没一个真心。” 他拉开椅子,示意我们:“坐吧。” “我们就不坐了,陈法医,棠棠到底是怎么死的?” 陈法医看出来我们的焦急,最后微微叹了口气:“急性中毒。” “什么毒?是氰化物吗?” 陈法医却摇了摇头:“就是一种除草剂,虽然跟氰化物的效果差不多,都是快速致人死亡,但是氰化物并不是那么轻易能弄到的,而且价格高昂。沈棠小姐的死因,就是一种农业除草剂,很多市面上的商店都可以买到。” “农药?!” “对,”陈法医说:“农药造成了她的腹腔内出血,最后死亡。另外,她的腹部被硝酸腐蚀过,这一点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陈法医说:“其实沈棠的腹腔里,不止有硝酸,我还找到了一些其他东西。” 我突然想起来了。 “烟头!” 陈法医再次肯定了我的答案。 他说:“那枚烟头我已经妥善保存起来了,DNA鉴定需要的时间长一点,但是这一次不会再让坏人跑掉了。” 我整个人都有些振奋。 何田田抓住了重点:“陈法医,你刚刚说,在棠棠的腹腔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除了烟头之外,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也瞬间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看着陈法医,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答案。 陈法医有些欲言又止。 看上去有些为难。 “陈法医您倒是说啊!” 陈法医艰难地看了我一眼,才缓缓开了口:“沈棠的腹腔里,我还发现了……” 第183章 “发现了什么?” 陈法医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盒子。 上面的标签是警局的证物标签,看起来有鞋盒那么大。 “就在那里,你们自己看吧。” 我正要走过去,何田田拉了我一把。 我疑惑地看向她。 何田田的神色有些郑重:“应该让容云衍来,亲眼看一眼。” 我摇头:“没必要。” “你觉得那里面的会是什么好东西吗?” 当然不会了。 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去了太平间,毁掉我肚子里的孩子,明显就是泄愤行为。 既然是泄愤,当然是怎么狠怎么来了。 我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堆脏东西的准备了。 只是不知道苏冉冉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清纯无害的小白花,到底能脏到哪一步? 何田田说:“你不让他看,他永远都意识不到,他曾经跟自己父母反目,逼死自己最爱的人,都是为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何田田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很激动。 甚至说,愤怒。 我笑了:“不必了,我要他的后悔来干什么?” “你可以不要,但这句道歉不是你不要他就可以永远不说的,我替你要。” 说着,何田田一把拉开了法医办公室的大门。 容云衍还在试图想要进来,但是被几个干警拦住了。 他正在跟几个干警解释。 何田田冷笑了一下,说道:“容云衍,你进来看看吧。” 几个干警问:“是陈法医的意思吗?” 何田田说:“是。” 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是我怕何田田给陈法医惹麻烦,怕警局追究何田田的责任。 我转头看向陈法医,征求他的同意。 陈法医只是哼笑:“你看我干什么?受害者又不是我,但是我想,如果受害者临死之前还爱着他的话,让他看一眼也未尝不可。” “会打扰您的工作吗?” “我的工作就是为受害者正名,帮助刘队他们破案,最终的目的都是要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说话间,容云衍已经冲到了法医办公室门口。 差点跟何田田撞个正着。 “沈棠在哪……” 何田田走了过来,护着我往后退了一步。 “容云衍,”她指着那个盒子说:“这个盒子,法医说,是从棠棠的腹腔里找出来的,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容云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明显有些无措。 “腹腔里?” 我点了点头:“你还记得在太平间里没找到的那一枚烟头吗?我猜的没错,就是在……腹腔里。” “……”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东西,你自己看吧。” 容云衍的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好一会儿都挪动不了多少。 我能感觉到,他对那个盒子,又渴望又抗拒。 渴望一探真相,又抗拒打开它,因为他也知道,那里面绝对放着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何田田催促他:“去啊,去打开啊,去看看棠棠受了多少罪!” 容云衍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咬了咬牙,走了过去,站在了盒子面前。 他抬起手,放在了盖子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何田田又催:“快打开啊,你在怕什么?” 容云衍用尽全身力气,打开了盖子。 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是一股腐烂的,腥臭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何田田拉着我也走了过去。 只见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团沾满了鲜血,已经看不清什么形状的东西。 准确的来说,是脓血。 越接近,臭味越浓。 何田田没忍住,偏头开始干呕。 容云衍整个人都呆愣愣的,他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些是、是沈棠的器官?被硝酸腐蚀过……” 第184章 “有一部分。” 陈法医给他做了回答。 “经过我的化验,这里面除了一部分是沈小姐的内脏组织之外,大部分,都是被硝酸腐蚀过的……粪便。” 我顿时愣在原地。 我有想过,苏冉冉可能会给里面塞垃圾,塞废物。 原来是…… 粪便? 陈法医再次补充:“你们想的没错,就是那么粪便。而且我在清理沈小姐遗体的时候发现,不光是她的腹腔里,她的嘴里,喉咙口,甚至食道里,全都是粪便。” “呕——” 何田田捂着嘴跑了出去。 我呆愣愣的站着,意识还有些恍惚。 只能听到陈法医低沉而哀痛的声音:“这也就是说,那个人就是冲着侮辱尸体来的,她用硝酸腐蚀了沈小姐的腹腔,我已经找不到子宫了,说明已经全都被硝酸腐蚀殆尽了,其他脏器也基本都残破不堪。除此之外,这些粪便,她灌进了沈小姐的嘴里,放进了腹腔里……” 我几乎已经快要听不下去了。 整个人都像是被一桶冰水浇了个透彻。 容云衍的声音都像是在一层隔膜之外,带着颤抖,“可是沈棠已经……已经死了,食道里面的……是怎么……进去的?” 陈法医冷笑了一声:“你倒是问到了重点。是啊,她已经死了,食道里面的粪便是怎么弄进去的呢?” “……” “沈小姐身上,有很多很多的伤,大部分都是死后才造成的。这其中应该也有一部分,是那个人为了把粪便弄进她的食道和胃里而造成的。” “我是说,具体是用什么方法……” “用棍子从嘴里往下捅,或者是干脆用手塞进去。” 周遭的声音突然变得越来越小。 眼前的场景也开始变得迷糊起来,然后陡然间变成了全黑。 我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容云衍的怒吼声。 他叫我:“沈棠——” “……医生,已经三天了,小月怎么还没有醒啊?” “你也别着急,我们已经给小月做过检查了,她应该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时间怒火攻心。” “那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我们再加大一些对她的刺激,看看效果吧。” 过了几秒,我的手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蹙了蹙眉,低吟了一声。 “小月,小月你听得到吗?我是妈妈,啊?你能听到吗?” 我听得到。 是林女士的声音。 但是我动不了,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有反应了!患者有反应了!” “继续刺激,直至患者完全苏醒。” 紧接着,我的指尖又是更猛烈的刺痛。 我终于忍不住,直接哭了出来。 “痛……” 林女士扑上来抱住了我:“不要再弄了, 小月很痛,她很痛!” 不知道是不是小月本身的意念还在,当林女士扑上来地时候,我几乎是情不自禁的哭了起来。 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心里一直以来压抑的所有东西都通过哭喊发泄出来。 林女士紧紧抱着我,陪着我一起哭。 一边哭一边哄着我:“妈妈在,小月不怕,妈妈在的,妈妈保护你……”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哭累了,终于停了下来。 缓缓睁开眼睛,是林女士已经熬的憔悴不已的一张脸。 周围也有些抽泣声,是几个小护士。 小护士们大多年纪也都不大,被我和林女士带的,也忍不住有些鼻酸。 “妈妈……” “诶,妈妈在呢。” 林女士抱着我,温声安慰我:“渴不渴?饿不饿?冷吗?妈妈抱着你。” 我摇了摇头:“不渴,也不饿。是谁送我来的?” “是容先生,”林女士说:“小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和护士都在,你跟他们说,他们会帮你的。” 第185章 医生走了过来,听了一下我的心跳。 护士们也检查了一下我周围的机器。 “放心吧,小月的各项指标都正常。” 林女士这才放心许多。 医生叮嘱说:“小月最近不能再受刺激了,她的身体本身就没有恢复,尤其还失忆过,如果再收到强烈的机身刺激的话,很容易对她的精神和心理造成二次伤害,到时候可就不是昏迷的事情了。” 林女士抱着我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从今天开始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 “好了,那你们母女好好聊聊吧,有事情再叫我们。” 医生给护士打了个手势,大家都鱼贯而出。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有仪器滴滴的响声,还有林女士的抽泣声。 我伸出手,艰难的放在了林女士的手背上:“不要哭了,妈妈,你一哭我也难过。” 林女士握着我的手,贴在她自己脸上,忙不迭点头:“好,妈妈不哭了,小月不难过啊。” “妈妈,我昏睡了几天?” “三天三夜了,”林女士说起来,又想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怎么会突然晕倒呢?容先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也没仔细说,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扯了扯嘴角:“这几天,他一直没露面吗?” “晚上他会过来,跟我替换,这几天的晚上都是他在陪你。”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我晕倒的原因?”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了,何田田呢?只有容云衍送我来医院吗?” “你说何小姐啊?她也晕倒了,就在隔壁病房,不过她晕了一天一夜就醒来了,一醒来就闹着要出院,说是要去给沈棠报仇,好几个护士都拉不住她。” 我有点担心何田田。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子。 万一真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那她现在呢?被拦住了吗?” “实在是拦不住,后来她爸爸过来了,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放心吧,她爸爸妈妈都很疼爱她,一起陪着她呢。” 我松了一口气。 田田是何叔叔和何阿姨的独生女,掌上明珠。 有他们照顾,田田应该没事了。 扣扣扣—— 病房门被敲响了。 林女士说:“可能是护士来给你送药,妈妈去看看。” “好。” 过了两秒,我听到林女士叫了一声:“容先生?” 容云衍来了?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林女士惊呼了一声:“怎么浑身湿漉漉的?你没事吧?” 容云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病态的沙哑。 “棠……小月怎么样了?” “小月已经醒了,护士说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但是不能再受刺激了。容先生,昨天你们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小月和何小姐都晕倒了?……跟伤害小月的凶手有关吗?” 我叫了一声:“妈妈。” 林女士顾不得继续问,赶紧回到了我的病床前:“在,妈妈在,你要什么?” “我要你陪着我。” “好,好,妈妈陪着你。” 林女士在我的病床边坐了下来,紧紧握着我的手。 容云衍走的很缓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面前。 我看着他。 只是现在的他,跟以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浑身湿透了,眼圈深陷,双目赤红,头发也乱乱的。 他也看着我,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小月,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可以么?” “容先生,我跟你已经没有什么可谈了的。”我说:“你走吧。” 容云衍没动。 林女士劝他:“小月也刚醒来,精神不好,容先生你看起来也是几天没合眼了,也回家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容云衍还是没动。 “……警方那边,有新进展了,你要听听吗?”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问他:“跟我的事有关吗?” “有。” “那你说吧。” “是跟以前的你有关。” 他的意思我明白,跟沈棠有关,跟林小月无关。 所以他才要单独跟我说。 我轻轻拉着林女士的手,撒娇道:“妈妈,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林女士连忙点头:“好,你想吃什么,妈妈去给你买。” “我吃不了太硬的,我想喝甜汤。” “是啊,三天没吃饭了,确实不能吃太顶胃的东西。好,那妈妈去给你买,你等着妈妈回来。” “嗯,好。” 林女士温柔的摸了摸我的脸。 临走的时候,她跟容云衍说:“容先生,请不要再跟小月提起任何让她受刺激的事情了,我已经失去了一次女儿,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病房门从外面被关上。 我轻声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苏冉冉已经承认了,侮辱你尸体的人,确实是她。” 我哼笑:“她倒是承认的挺爽快的。” “警方给烟头做了DNA鉴定,跟她完全符合,她想赖也赖不掉。” 第186章 不知道为什么。 我以为,当真相浮出水面,揭露苏冉冉真面目的时候,我会激动地落泪。 甚至会忍不住去天台大喊,庆祝自己大仇得报。 尤其是,这些话还是从容云衍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这对我的意义是非比寻常的。 可是现在,我几乎是平静的听着容云衍说出关于苏冉冉的罪证,心里居然出奇的平静。 我只是点了点头:“那你现在怎么打算?侮辱尸体,应该判不了太重,如果你再帮忙运作一下,或许她连牢都不用坐。” 容云衍站着,我坐着,他比我高很多,几乎是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但是此时此刻,我又有一种相反的感觉。 我感觉他看向我的时候,目光带着下位者的恳求。 我告诉他:“你可以帮她运作,但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不但要给我自己报仇,还有我的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 我顿住。 容云衍缓缓的,弯下腰,直到眼神跟我平齐。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受伤,惊慌,不知所措。 甚至,声音都带着颤音:“沈棠,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看着他。 容云衍的眼珠不是完全的黑色,而是深棕色。 这一点我很早就发现了。 我以前很喜欢这样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很喜欢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 每次都是我先绷不住,在我们对视的时候移开视线。 这次,我对上他的目光,一直看着他。 “是啊,容云衍,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强迫’你的证据。” “沈棠,你也不用总是说这些话来扎我的心。” 我笑了:“你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个孩子也是在我的身体里孕育,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怀上他的过程对你来说也是折磨,扎你的心?你有感觉吗?” “看到你尸体的那一瞬间,我又想起来了一些画面。” 我停住,过了几秒钟,我问他:“你想起什么了?” “你的嗓子,”容云衍说:“还有……粉色保温壶。” “都想起来了?” “关于这两个,都想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把这段对话进行下去。 他想起来了。 但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了。 “好,我知道了。”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就离开吧。” “你让我去哪里?” “回容家,或者去看望苏冉冉的父亲,随便你,你想去哪里都是你的事,只是不要待在我的病房里了,我想休息。” “你是想休息,还是不想见到我?” 既然他这么问了,那我也就如实回答了。 “是的,我就是不想见到你。” 容云衍苦笑了一下:“你不想见我,也情有可原,毕竟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伤害了你。” “是的,容云衍,我恨你。” “我知道。” “我不想见到你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可我想见到你。” 我嗤笑:“现在的我,顶着小月的脸和身体,我早已经不是沈棠一个人了,我要带着小月的使命,替她活下去。” 容云衍说:“我想帮你。” “不需要。” “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会带林女士离开H市,回到小月的家乡,重新过新生活。” 容云衍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还不行,”容云衍说:“林阿姨不在,没有人照顾你。苏家背后的人肯定还在针对你,我要留在这里,守着你。” 关于苏家背后的人,让我有些困惑。 他是怎么做到能把一个渔村的人调度的清清楚楚,而且还不漏马脚的? 他又怎么确保,苏家从容云衍这里弄到钱,不会自己揣进口袋里,不上交给他? 第187章 他到底是用什么来控制这个村子的渔民的? 多大的利益诱惑,可以让他们泯灭人性,杀人赚钱? “沈棠,我们约定一下好吗?” “什么约定?” “一起查渔村的案子,找出幕后黑手,彻底铲除这个黑色产业链,不让其他人再在那里殒命。” 我问他:“条件呢?” “你可以不见我,但是不能阻止我去看你。” 我皱眉。 容云衍说:“我可以远远的看,不去打扰你的生活,我也会尽力,不让你察觉,不给你带去困扰。” “容云衍,你这么做图什么呢?还有什么意义吗?” 容云衍苦笑了一下:“就当是我为了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赎罪吧,我没能保住你的命,总能保你后面的日子安宁无忧。” “随便你吧。” “谢谢。” 病房门被敲响了。 是姚呈明。 他明显有些急切,几乎是扑了进来:“小月,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了,谢谢你姚先生。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姚呈明说:“我联系了何田田。” “她醒了?” “放心吧,她醒了,没什么事,我刚从她那边过来。” “那就好。” 姚呈明看向站在我身边的容云衍,语气不善:“容总还真是奇怪,女人只要娶回家了,就一定会被晾在一边。容总本人永远在其他女人身边。” 容云衍说:“姚先生,我记得你。” “当然,我们在殡仪馆门口见过两次。” “我是说,我想起来,三年前在渔村的时候我们见过,我给你讲过我跟沈棠的故事。” 姚呈明骤然间听到这个消息,也微微有些震惊:“你想起来了?” “一部分。” 姚呈明的眼神仍旧迷惑不解:“你真的想起来了?” 容云衍说:“当我看到沈棠遗体的那一刻,很多记忆就像是洪水,全部涌入到了我的脑子里……” 姚呈明也不是多话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说:“你想起来了更好,能多一个人缅怀沈棠了。她九泉之下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没有很开心。 我甚至已经麻木了。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觉了。” 容云衍帮我盖好被子,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守着。” 我知道,我现在估计赶不走他。 我也不想不明不白的被苏家人报复。 他愿意守就守吧。 姚呈明跟我说:“小月,你安心休养,先注意身体。沈棠的事情还有我,我会一直关注着,直到帮她沉冤昭雪。” “好,谢谢姚先生。” 他们走后,我是真的困了。 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差不多了。 又换回了林女士陪在我身边。 这几天为了照顾我,她也很辛苦。 此时,她就趴在我的病床旁边,静静的睡着。 我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H市是个太过璀璨的大城市,外面依旧车水马龙,依旧繁华热闹。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美丽的大城市里,竟然藏着一个那样一个罪恶之地。 那里,断送了不知道多少认命。 那里,更不知道葬送了多少女孩子的一生。 她们没有的记忆,根本求助无门。 卖进山区里,很难逃脱,就算逃脱了,她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而她们的亲人们,还在不停地在茫茫人海里寻找着自己的妻子,女儿,妈妈。 这世间最残忍的惨剧,莫过于亲人分离。 只为了区区几万块钱,就造成了这么多人间惨剧。 这背后的人,我一定要抓出来! 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第188章 正想着,林女士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从睡梦中醒来,问了一句:“小月,你也醒了?” “嗯,我在窗边透透气,妈妈你快接电话吧。” 林女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歉意的接了起来:“对不起吴总,我女儿身体不好,我还暂时回不去……我知道我知道,公司的事情很重要,我可以不要这几个月的工资……真的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是……” 看来,是林女士工作上的事。 我之前一直不知道林女士是做什么工作的。 直到她挂了电话,我才问了出来。 林女士叹了口气,说:“我跟你爸爸离婚之后,只能自己做设计养活我们两个。” “设计?”我问到:“是哪方面的设计?” “园林规划,在地产公司做小区绿化规划的。” 我点了点头。 林女士对我笑了笑,说:“没关系,你不用担心。这份工作做不了,妈妈再去找别的工作,送外卖,送快递,做什么都行,总是饿不死的。” 我问她:“妈妈,刚刚那个吴总是催你回去上班么?” “对,最近有个甲方一直在催设计图,原本我是打算找到了你就带你回S市的,但是沈棠的事情确实值得同情,这就耽误了下来……” 我问道:“这份工作的收入怎么样?” “挺不错的,是我现阶段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但是现在……我请了太长的假期,恐怕公司要重新招人顶替我了。” 我想了想,问:“妈妈,如果你不去坐班,但是也能交上设计稿,这样可以么?” 林女士愣了一下:“你是说,让我现在画?” “您能让我看看您以前的设计作品么?还有甲方的需求。” “小月,你要做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而且,我有点手痒。 我太长时间没有画画了。 园林设计我虽然不懂,但是我可以看一下例图,说不定可以呢? 林女士从手机邮箱里打开了几张图纸的电子版:“你看,就是这样的。” 我感觉,我能画。 “妈妈,这样吧,你告诉我这个园林应该怎么布局,我来画。” 林女士一口否决了:“不行,你身体还很虚弱,你赶紧躺回去休息,赚钱的事情有妈妈呢,不用你操心。” “妈妈,我想试试。” “……” “你就当我是无聊了,想随便画画解闷,行么?” 林女士看了我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之前太过反对女儿学画画,造成了母女的离心,所以现在林女士对于我的要求,已经不怎么反对了。 “可是这里没有数位板,你要怎么画?” 我想了一下,然后走出了病房门。 外面走廊上的铁皮座位上,容云衍快速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坐的稍远一些的姚呈明。 容云衍问我:“棠……小月,你需要什么吗?” 我说:“我需要一个数位板,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容云衍没有问问什么,直接点了头:“我现在去办。” 他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大概两分钟后,他回来了。 “已经安排人去买了,大概半小时左右送到。” “好的,谢谢。” “没事,下次有什么事还可以找我。”容云衍补充道:“随时。” 我在他眼前关上了病房的门。 进去之后,林女士问我:“小月,我总觉得这个容先生对你有些好的过分了,你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吗?” 我轻笑:“妈妈,容先生可是有两个老婆的人了,能跟我有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你年纪小,他比你大不少呢……” “不会的,”我说:“沈棠师姐也算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或许他也是觉得对不起沈棠师姐吧,所以在知道我是她的师妹之后,对我多照顾了一些。” 这个理由让林女士微微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林女士说:“我真是不懂了,如果他那么在意沈棠的话,为什么又会在她还在世的时候就跟现在这个容太太扯上关系了?我之前还觉得容先生看上去是个挺正派的人,没想到,居然也是婚内出轨……” 很快,容云衍敲响了病房门。 他递给我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数位板,连数位板配套的数位笔都在,一应俱全。 “你要画画?” “嗯。” 容云衍说:“注意休息。” “我知道。” “……”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出去吧。” “好,那你有事在叫我。” “我没什么事了。” 容云衍哽了好几秒,才缓缓点了头:“没事更好,反正我一直就在外面,随叫随到。” 第189章 回了病房里,林女士还是看上去心里有事。 我知道,她也看出来了,容云衍对我的态度,实在没办法用“照顾前妻师妹”这样的谎言敷衍过去。 “妈妈。” “诶,来了。” 我询问了一下林女士他们公司对于园林设计的大致规划,然后拿起触摸笔在数位板上勾勒出来了一个大致的线稿,然后再分类填色。 林女士就在一旁看着。 只是越看,她越是惊讶:“小月,你……你画的这么好啊。” 小月的真实水平不知道,但是作为沈棠,容叔叔和容阿姨一直对我很好,我从小开始学画,他们请过不少名家来教过我。 包括我跟小月共同的那个老师。 而且,数位板并不是我的战场,我学的是古典油画,更考验画工,这种数位板的操作只能算是尚可。 两个小时,我就画完了五张设计图纸。 林女士一边惊叹,一边懊悔:“早知道你这么有天赋,妈妈说什么都不会阻止你去学画画的。” 我笑了笑:“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妈妈,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 “好,妈妈只是没想到,我的女儿画设计图这么厉害呀。” “其实我更擅长画人物……”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啊,我擅长画人物啊! 我在渔村里见过的那两个看管我的人,还有那几个站在床上把我的同伴打落在水里的人,甚至那个杂货店老板,我都可以画出来啊! 这样或许对刘队抓住幕后之人有帮助! 说干就干。 相对于画园林设计图,就随意多了,也简单多了。 我寥寥勾勒了几笔,就把当初看管我的那对胖瘦二将画了出来。 林女士在一旁看着,问我:“小月,你画的这两个人是谁啊?” “渔村里的人,他们想把我卖掉。” 林女士顿时变了脸色:“把你卖去哪里?” 我摇头:“我不知道,是容先生救了我,但是审问他们两个,肯定能有所收获!” 紧接着,我又画了其他几个我见过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我画着画着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听到有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小月画出了好几个犯罪分子的画像,昨晚忙到了凌晨,这会儿还没醒。” “好,那我把早餐放在这里,林阿姨您先吃,一会儿小月醒了我再去给她买新的。” “容先生,真是谢谢你,大早上的还让你跑这么一趟。” “没事,应该的。” “……应该的?容先生,我不太明白。” “我太太沈棠,她的死就跟这个渔村有关,小月现在为了破案做的一切努力,也是为我太太沉冤昭雪,我愿意尽我所能提供一切帮助。” “害,原来是因为这个。实不相瞒,容先生,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对我和小月照顾有加,我一度有点怀疑你对我们家小月有什么想法……” “咳咳,”容云衍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反正您和小月安心休养,需要什么都可以找我。” “妈妈——” 我叫了一声。 林女士立刻笑开了:“你可终于醒了,都日上三竿了。人家容先生去给我们买早餐都回来了。” 我闻到了一股小笼包的香气。 我以前最喜欢吃的早餐,就是学校门口的那家流动摊位卖的小笼包。 只不过后来那个阿姨不怎么出摊了,我跟容云衍去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她人,最后只能悻悻作罢。 我走了过去,看到了容云衍买的早餐。 果然是那家的小笼包。 看来,他的记忆又恢复了一些,竟然已经记起了我们上学时候的事情。 我问他:“那个阿姨又出摊了吗?” 容云衍说:“阿姨一直在出摊,不过不在我们中学门口了,她一直在市五中门口。” 我疑惑:“你怎么知道?你还专门派人去找她了?” “其实,我一直知道。” 我不解。 他说:“只是因为有一次我看到过她偷偷往包子馅里放花生碎,后来她离开去了五中,我就没告诉你。” 我对花生过敏。 但是不是特别剧烈。 之前中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身上总是无缘无故的会出一小片疹子。 我以为是湿疹,或者是花粉过敏。 为此,容云衍带我去医院开了不止一次抗过敏的药,吴妈还帮我把被子全晒了,洗漱用品也都换了新的。 原来,竟然是因为吃了带有花生碎的小笼包?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中学的时候。” 我点点头:“你想起来了?” “嗯。”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来的越多,我跟他就越无话可说。 容云衍说:“我另外给你买了面包和牛奶,这份包子是给林阿姨带的。” 林女士听了我们的对话,又开始疑惑了:“你们……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了?” 我说:“也是通过沈棠师姐。” 容云衍也附和我:“对,我太太沈棠也对花生过敏。” “可是我们家小月对花生不过敏的呀!”林女士说:“容先生你怎么会觉得小月也对花生过敏呢?” 容云衍顿了一下,干笑道:“对啊,小月现在对花生不过敏了,我怎么就忘了呢。” 林女士还是将信将疑。 但我已经主动转移了话题:“容先生,你今天有事吗?” “你有什么安排?” “我想去一趟警局。” “可以,我送你。” 我点了点头:“我想把昨晚画的这些画都交给刘队。那些死者核实身份,联系家属,都需要时间。但还有一些女孩子,被他们弄失忆了,然后卖去了其他地方,她们应该还有活着的,得尽快找到她们,把她们救出来。” 容云衍点头:“好。” 吃完饭,容云衍先开车,送林女士回了容家,然后带着我去了警局。 刘队今天在。 看到我的时候,有些担心:“小月怎么样了?” “我没事。” 刘队说:“陈法医我已经说过他了,那种画面,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看呢,多吓人啊。我这种办了这么多年案子的老刑警,听说沈小姐的尸体被人侮辱成那个样子,都觉得心里难以接受……” “刘队,”我打断他,“这两个人,应该是在渔村里负责看管和贩卖女孩子的,我画了他们的画像,你直接去审他们,或许对解救受害女孩有作用。” 我给容云衍使了个眼色。 容云衍立刻上前,把笔记本电脑递给了刘队:“小月把能想起来的人都画了出来,标注了他们在渔村里的分工,你按照这个去审,看看有没有帮助。” “这个太有帮助了!”刘队一拍大腿:“那几个狗东西嘴巴硬的很,现在有了小月这个目击证人提供的画像证据,我就不怕撬不开他们的嘴!” 第190章 正说着,一个憔悴的女人被两名女警控制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一开始其实没认出来是谁,只当是个普通的女囚犯。 但是当她泪眼婆娑地看了过来,哭喊着“云哥救我”的时候,我才恍然惊觉。 原来在我昏迷的几天里,苏冉冉已经被警方抓获了? 也是,有那个监控视频,还有从我尸体的腹腔里翻找出来的烟蒂,只要做过DNA测试,那就是铁证如山。 只不过,现在的苏冉冉距离我上一次见到她,已经大不一样了。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深深的凹了进去,头发枯槁,精神憔悴,看起来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我有些疑惑。 现在的警局应该已经全程都有执法记录仪了吧,不至于虐待犯人吧? 刘队看起来虽然人比较粗狂,但是对犯人也不至于动私刑。 这才短短几天,苏冉冉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呢? “云哥……云哥……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是你当众娶回家的妻子,你救救我……” 说着,苏冉冉就要挣脱两名女警的束缚,朝容云衍这边冲了过来。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是被一个熟悉的胸膛圈在怀里。 容云衍护着我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苏冉冉的冲击。 而苏冉冉看到容云衍抱着我的样子,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们……云哥,你跟林小月……” 女警快速追了上来,再一次按住了苏冉冉。 苏冉冉还要挣扎,但女警警告她:“你如果再反抗就算是拒捕,量刑上就可以再加一等了。” 苏冉冉不敢再动了。 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容云衍,“云哥,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变心了呢?你忘了我们曾经是多么相爱了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开关。 我不知道容云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但我听到了这句话,心里只想冷笑。 我跟容云衍相爱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句话如果要说,也该是我说。 她靠着暴力和药物,控制着容云衍三年多,现在竟然还有脸问这句话? “请问一下,她的刑期定了吗?” 这句话是容云衍问的。 他没有回答苏冉冉,直接问的女警。 女警说:“容先生,沈棠小姐的死因目前还在侦办中,等这个案子破了,会一并审判。目前还不能确定苏冉冉和她的父亲有没有参与到渔村连环谋杀案当中,所以暂时先关押在看守所里,等待案子告破。” 苏冉冉嘶吼着:“跟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个女孩子,我能做得了什么?!” 一旁,刚好陈法医路过,恰好听到她这句话。 陈法医直接冷笑了一声:“我做法医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看到有女孩子这么恶毒,人死了都不算,还要用强酸腐蚀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再用秽物侮辱别人的尸体!” 苏冉冉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她有没有参与渔村连环杀人案暂时还没有定论,但她对我刻骨的恨意,以及对我的尸体所做的事情,已经超过了一个正常人所能承受的范畴。 我问女警:“我能单独跟她聊聊吗?” 女警摇头:“可能不行,她目前是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家属才有探视权,你是她的家属吗?” 我当然不是。 但现场有人是。 我看向了容云衍。 容云衍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我,而是有些犹豫。 但是在我坚定的目光下,他还是妥协了。 “我想探视苏冉冉,可以吗?” 女警也是跟了这个案子很久了,知道了容云衍和苏冉冉的关系,于是点头同意了:“那你们跟我来吧。” 我跟容云衍被安排着,在大厅里等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女警才来通知我们:“你们可以进来了。” 警方的闻讯室里,苏冉冉坐在一个专门为囚犯特制的椅子上,双手带着手铐,被固定在座位上。 容云衍生怕她又冲过来,一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护着我慢慢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只有一把空椅子。 容云衍帮我拉开,示意我坐:“你想问什么,现在可以问了。” 我坐下的时候,容云衍出去了。 我以为他是想避嫌。 但是很快,他从外面拿了一个靠枕给我,塞在了我的腰后面。 我还是沈棠的时候,因为长期坐着画画,有轻微的腰疼。 容云衍每次都会记得,帮我要一个靠枕。 无论是出去吃饭,还是朋友聚会,他都会记得。 只是没想到,这次在牢房里,他也记得。 “我现在不会腰疼了。”我看向他:“我是林小月。” 容云衍反应过来了,但是习惯难以改变,他只是说道:“垫着舒服点也好。” 我没有拒绝。 而他伺候好我之后,便站在了我身后。 苏冉冉从始至终,都一直在盯着容云衍,看着他对我呵护备至,眼神里全都是失望和受伤。 “云哥,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喜欢上了别人呢?” 回答她的不是容云衍,是我。 我说:“苏冉冉,我是沈棠。” 苏冉冉明显没有在意我说什么,而是一直痴痴地望着容云衍。 于是,我站了起来,挡住了她看向容云衍的视线,让她被迫只能看向我。 我再一次掷地有声的告诉她:“我说,我是沈棠。” 苏冉冉有些惊讶:“你说什么?” “我已经说了两遍了。” 苏冉冉忽而嗤笑了一声:“林小月,这就是你的把戏?说自己是沈棠,骗取云哥的喜欢?你是不是太幼稚了?沈棠已经死了,尸体都在呢,你该不会说自己整容了吧?” 确实,我借尸还魂这件事,一般人很难相信。 我也没指望苏冉冉会相信。 但我要告诉她的是另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怀孕了的?” 苏冉冉依旧在笑:“你该不会是神经病了吧?真当自己是沈棠了?云哥,你不会连这种鬼话都信吧?” 容云衍看都没看她,只是轻轻把我拉回了椅子上,“棠棠,别站着了,坐着舒服点。” 我几乎能清晰地看到,苏冉冉的脸色陡然间变得惨白一片。 第191章 我冷笑了一声,坐了下来。 容云衍适时帮我在腰后垫上垫子。 然后,一直是守护者的姿态,站在我身后。 苏冉冉的目光从不可置信,到了最后有些癫狂:“云哥,你怎么连这种谎话都能信?!我知道,你把棠棠当妹妹,她死了,你很难过,你最近也都在忙这件事,但是你看清楚啊!她浑身上下哪一点跟棠棠像啊?脸可以整容,但身高和体型根本不一样!” 容云衍像是没听到似的,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虽然后脑勺没长眼睛,但是他的视线根本让我忽视不了。 我看着苏冉冉,第一次有了一种为自己报了仇的畅快。 “苏冉冉,回答我的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怀孕的。”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苏冉冉看着我,目光怨毒:“你是不是会催眠术?你催眠了云哥对不对?” “你就当我会吧。” “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快给云哥解开!” “那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被解开?” 苏冉冉看向容云衍,祈求到:“云哥,云哥你醒醒啊……” “苏小姐,”容云衍的称呼直接变了:“我很清醒。” “不,你只是被她蒙蔽了……” “我是被你蒙蔽了,”容云衍说:“这三年里,我忘记了棠棠,你告诉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无时无刻不再想着要保护你,要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是真相是什么?是我的落水和失忆,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你有意为之。” “不!我没有!” “苏小姐,只要你说出幕后指使你做这一切的人,我可以不追究你这三年来给我下药的事。” 苏冉冉深吸了一口气,哼笑了一下:“你会救我出去吗?” “不会。” “你连犹豫都不犹豫一下的吗?不管怎么说,在渔村的那三年我们还是很开心的……” “在渔村的那三年,我被伤痛困扰,还忘记了我此生挚爱,你是开心的,可我不是。” 苏冉冉哭喊着:“你怎么知道我给你下药的?我明明做的很隐蔽了。” “猜的,”容云衍:“我的性格原本不是那样的,暴躁易怒,多疑敏感,棠棠死后,我远离了你,精神和情绪渐渐恢复了正常,才开始思考这些事。说到底,是棠棠又救了我一次。” 说着,他又看向了我。 语气也越来越温柔。 苏冉冉呆愣愣地看着我们,好久好久,才嗤笑了一声,低下头去。 我告诉她:“你说或者不说,其实也无所谓,警方总会查清一切真相。你顶多算是个从犯,或者连从犯都算不上,因为你并没有亲自参与杀人。只要案件快点告破。你就能快点离开看守所,反之,案子一直破不了,你作为嫌疑人,就必须一直待在这里。” 苏冉冉忽而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她脸上的狞笑,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而紧接着,她说的话,让我背后冒出了一身冷汗。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亲自参与杀人?” 我有些吃惊。 我以前以为,苏家只是犯罪链条的最末端,他们或许只是按照上面的意思来执行,并且渔村里恐怕挑不出来年龄差不多的女孩给容云衍下套,所以才选中了她。 她或许是被胁迫,或者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进来的。 原来…… 并不是这样? 苏冉冉远比我看到的要藏得更深,更恐怖。 我急急问她:“你到底知道多少?” 苏冉冉笑了:“林小月,你为什么要装神弄鬼,假扮沈棠?” 她仍旧不愿意相信。 我也不勉强。 “我们做个交易吧。”我说:“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怎么样?” 苏冉冉思索了一下,点头:“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我,你为什么假扮沈棠?” “因为我的同伴全都死在渔村里,我要为他们报仇,我需要容云衍的帮助。” 这个答案,明显是说服了苏冉冉。 她紧接着又问道:“那你是怎么让云哥相信你就是沈棠的?” “苏冉冉,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在此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苏冉冉顿了顿,说道:“我看到过你在医院的检查单。” “那个B超单。” “对。” “我并没有把检查单带回家,你在医院看到的?你凭什么能调取我的病历?” 苏冉冉也笑了:“这也是第二个问题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回答了她:“因为沈棠是我的师姐,我听她说过一些她跟容云衍之前的故事。” “就这样?” “就这样。”我催促她:“该你了。” 可苏冉冉说:“我不信。沈棠虽然对他来说很重要,但云哥也不是好糊弄的,你一定也给他吃药了。” 我哼笑:“我自己熬的迷魂汤,他喝了之后就对我言听计从,从不违抗,行不行?” 苏冉冉摆了摆手:“不要给我说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我不信鬼神,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那渔村里的鬼早就比人还多了。” 这句话让我整个人一震。 渔村里至少也有三五百人。 也就是说,死在那里的人,少说也有这个数了。 他们竟然,已经谋财害命到了这么猖狂的地步?! “苏冉冉,该你回答我了,你怎么看到我的检查单的?” 苏冉冉捋了捋头发,轻笑着说:“为了让你得癌症,我们试了好多种方法,给你的食物里下致癌物,或者是在你用的颜料里下药,但是都没用。最后是你的画室发霉了,我们就掺了很多甲醛进去,原本没报希望的,结果这次还真成了。” 果然! 我就知道,我的癌症肯定跟他们有关! 苏冉冉继续说道:“你确诊了癌症之后,我们的人就买通了医院的医生,随时查看你的检查报告,确认你的病情进展,说通俗一点,就是大概估计一下你还有多久会死。但是有一次意外发现了那张B超检查单,发现……你竟然怀了孕。” 第192章 “哈哈哈,真好笑,一个癌症病人居然能怀孕?我真不知道该说是你厉害是云哥厉害。”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冉冉抬起头来,看向容云衍的时候,眼中有盈盈泪光:“云哥,你是爱我的不是吗?可是你为什么不碰我呢?却让她怀了孕?为什么,我不懂为什么……” 容云衍没跟苏冉冉……上过床? 我有些震惊,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那么护着你,多半是舍不得碰你罢了。”我笑了:“你觉得跟他体验很好吗?绳子捆着手,布条蒙住眼睛,嘴也被塞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每次结束的时候,我的手腕上都是一圈一圈的淤青。” 吱—— 一个巨大的刺耳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是容云衍不小心把旁边的椅子推了一下,在地上摩擦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抱歉。”容云衍把椅子扶正,他再次对我道歉:“抱歉。” 苏冉冉突然痛哭出声:“你既然这么讨厌他,为什么宁愿这么痛苦,还非要让他每周六回去跟你同房呢?你觉得难忍你就拒绝啊!你为什么不拒绝!你还是放不开他,你还是想跟我抢!” “我放不下的是以前爱我宠我的那个容云衍,不是他!!!” 我直接站了起来,吼了出来:“是你们杀死了我的爱人,你们杀死了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你们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苏冉冉,我恨你们!” 苏冉冉原本在哭,听到这话,忽而哈哈大笑了起来:“恨我们?恨也没办法,他已经忘了你,爱上了我。你说得对,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容云衍了,他现在是我的云哥。至于你……哈哈哈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警察弄来的想让我说出真相的全套,我也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沈棠。真正的沈棠已经死了,她的孩子也死了,她根本不配怀云哥的孩子,她只配怀大便,哈哈哈哈哈哈……” 苏冉冉疯癫的样子,跟之前那个怯生生的小白花简直判若两人。 意外,又不意外。 在那样一个恶魔一般的渔村里长大的,哪能是什么脆弱单纯的小鱼呢。 “可是你这样做,除了泄愤,并没有其他意义,而且还暴露了你自己。” “我以为尸体很快就会被拿去烧了,谁知道他们又把沈棠的尸体运回去了,说是要搞什么换脸……” 换脸? 我整个人的精神都集中起来。 “什么换脸?”我追问她:“苏冉冉,你说清楚,什么换脸?” “想知道啊?”苏冉冉懒洋洋的笑着:“是,我是知道一些真相,但我不会开口的,我的罪名顶多是侮辱尸体,判不了多久的,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话来。” 我直接冲了上去,隔着一层铁栅栏,疯狂追问她:“我都已经成一具尸体了,你们还要我的脸干什么?你们到底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说啊!快说!” “棠棠……” 容云衍追了过来,握住我的肩膀:“你冷静一点。” 我回过头,看向他:“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你凭什么让我冷静!死的人又不是你,是我,还有我的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 容云衍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眼眶微微泛红:“是我们的孩子,我是他的父亲,我也一样难过。” 我看了他一会儿,讽刺地笑:“父亲?” 容云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哽咽:“我会替我们的孩子报仇的。还有你,还有我,我们一家三口的帐,我一定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好啊,”我指着苏冉冉:“你的孩子就是被她带去的硝酸腐蚀殆尽,最后变成一摊血水,从我的肚子里炸开,流了一地。你准备怎么报复她,嗯?” 容云衍说:“她并不是幕后主使,至多只是一个被嫉妒蒙蔽了的疯子。” “你还想保护她?!” “我现在只想保护你。” 我收回目光,哼笑了一声:“容云衍,我骗了你,我根本就不是沈棠。你还真好骗啊,我说什么你都信。” 苏冉冉更加疯狂起来:“你终于承认了?!哈哈哈哈,我就说,你一个女大学生,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沈棠?你根本就是骗人的!” “你是沈棠,”容云衍抓着我的肩膀,把我强行转过来,面对他:“上一次,我没认出你,是因为我失去了记忆,我被下了药失去了神志。但现在,我不可能第二次认不出你了。” 我推开他的手:“我说了我不是。” “你就是,”容云衍说:“你一定是,否则你不可能说出我跟沈棠同房时候的细节。” 我愣住了。 是啊。 为了不让容叔叔和容阿姨担心,我把绳子和布条都放的很谨慎。 只有每周六他回家的时候,我才会拿出来。 其余的时候我都锁在抽屉里,只有我自己有钥匙。 而每周六的那场做恨,只有我和容云衍知道细节。 容云衍说:“沈棠不可能跟外人说这个,何田田都不知道的事情,林小月一个不怎么熟的师妹,她更不会说。” “……” “棠棠,你先冷静一下,我先送你出去。” 我被容云衍半拥着,走出了审讯室。 突然出现的光亮让我的眼睛一阵刺痛,好半天都难以适应。 容云衍用手帮我挡着外面的光,扶着我在椅子上坐下:“你先休息一下。” 恰好,刘队回来了。 看到我们的时候,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你们又来打听最新进展了?” 容云衍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问道:“渔村那边有其他线索吗?” 刘队说:“根据小月的那两张画像,突击审讯了一下负责看守女孩的那两个。他们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女孩在渔村里被弄失忆之后,会被送到渡口,上船,之后船去了哪里他们就不知道了。” 我听完,有些疑惑。 我原本以为,这些女孩会被卖去大山里面。 但是居然是坐船? “东南亚?”我问。 刘队说:“我已经联系到了海关,请他们帮忙协助调查,但是目前还没有消息。对了,小月你身体好点了吗?我看你好像又瘦了,脸本来就小,现在更尖了。你不能再奔波了,要好好养一养……” 脸…… 对了,脸! 我突然站了起来。 刘队被我吓了一跳:“怎么了?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们要换脸,他们要再造一个沈棠!” 第193章 刘队不明白。 “再造一个沈棠?可是,为什么呀?” 沈棠这个身份,算是容家的养女。 再具体一点,是容家未来的儿媳妇,如果没发生三年前那件事,我跟容云衍都好好活着的话,那我现在应该已经嫁给了他,或许我们已经有了孩子。 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让人下这么大的功夫,用这么长的时间,去再造一个我? 只是为了容家的财产? 可是苏冉冉不是已经成功走到容云衍身边了吗? 倘若我不是突然死亡,让容云衍暂时忙着查案远离了苏冉冉,他一直服药的话,苏冉冉就是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容太太。 容家的财产,苏家这几个人根本无法长久持有,估计最后还是会被背后的那个人收入囊中。 这个计划明明已经很完美了,并且已经布局了三年,为什么突然又要弄死我? 我也有些想不明白。 刘队抓了抓头发,一脸愁容:“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冲着容总去的,那也不对啊,他们应该尽快销毁沈棠的遗体才对,为什么又偷出来,保存着……” 我也想不明白。 身后,容云衍却突然语出惊人:“他们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我,也不是容家。” 我问他:“那是谁?” “你。” 我笑了:“我有什么价值,值得让别人处心积虑重新造一个我?我唯一的价值,就是你爱我。最终目标其实还是你。” 容云衍说:“对方应该是两股人马,他们的目标产生了分歧。”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绕的慌,那么小一个渔村,还有两股人马?” 容云衍点了点头:“其中一股,应该就是苏家背后的这个人。他的目标就跟我们猜想的一致,先让我跟沈棠分开,然后再用渔村的那些手段让我失忆,安排苏冉冉进入我的生活中,我名正言顺的对苏冉冉日久生情,然后再找机会让沈棠死去,苏冉冉成为容太太,背后的人通过掌控苏家,进而掌控我和容家。” 刘队点了点头:“这个我能明白,对方是为了钱。那你说的还有一股人马是什么目的?” “前期,他跟第一股人马的目标一致,让我跟沈棠分开,让我忘记沈棠移情别恋。但是后期,他们产生了矛盾。第一派主张弄死沈棠一了百了,他们也确实怎么做了;但后面这一派,明显是不想让沈棠死的,即便是她死了,也要把她的遗体抢回去,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沈棠本人。” 刘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回过味儿来。 “你的意思是,有两股势力,他们前期是一起合作的,成功分开了你和沈棠。后期在你失忆跟苏冉冉在一起之后,他们拆伙了?所以,弄死沈棠的,和偷走沈棠遗体的,根本不是一伙人。” 容云衍点头:“是的。” “那你说,后面这一股势力的到底想干什么?” 容云衍思索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了我,目光里带着微微的担忧。 而我此时也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见他一直不开口,我忍不住催他:“你快说啊。” 容云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刘队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涉及沈棠小姐的隐私,你不太好说?” 容云衍摇了摇头。 “那到底是什么?” “他们就是想要沈棠,”容云衍说:“应该是个男人。” 容云衍说的比较委婉,但是在场的几个人都是聪明人,很快就反映了过来。 刘队直接问了:“你的意思是,有个男人暗恋沈棠,所以他跟第一股势力合伙,分开了你们。苏冉冉被塞到了你身边,他原本是想跟沈棠在一起的,但是没来得及,沈棠已经被杀了?” “是。” 我气笑了:“容先生,沈棠小姐已经死了,你还要往她脑袋上扣屎盆子是吗?试图编造她先出轨的谣言,好减轻你对她的愧疚?” “不是,”容云衍说:“我根本不会这么做,我只是再分析案情。” “可是你跟沈棠这么多年来,几乎是天天都在一起,她有没有其他追求者,你应该很清楚吧?你有怀疑的人吗?” 我几乎是从小就被容云衍搭上了“专属”烙印。 以前我还当他是哥哥的时候,他对我就管的很严,但那时候同学们也只知道他是个妹控,追我的难度直线上升,一开始还有一些不怕死的,后来全都被容云衍收拾的服服帖帖,我耳边清净了许多。 后来他跟我表白,我们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这之后他对我的占有欲就更加明目张胆了,很多当哥哥不方便管的事情,他都会管,越发把我身边护的密不透风,连个公蚊子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我哪里还有什么追求者? 就算是有人冲着我来,首先我也得跟他接触过,人家才能做这么大一个局。 否则,凭什么? 刘队也追问道:“是啊容总,沈棠小姐之前身边有没有可疑的追求者?” “我不知道。” 刘队懵了:“啊?沈棠不是你太太么,你怎么……” “根本就没有。”我直接开了口。 不过在面对刘队的时候,我还是以林小月的身份比较好一些。 “沈棠师姐跟我说过,她名花有主的事情身边的人都知道,没有人追她。” 刘队又去问容云衍:“容总,你说呢?” 容云衍失笑了一下:“我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但经过姚呈明的事情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或许并不需要接触太深,光是听说过,也有可能会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 姚呈明? 是啊,好像有几天没见到他了。 他不是一直也在追踪这个案件的最新进展吗? 最近却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 容云衍说:“具体是谁我还不知道,但小月的猜测应该是对的,他们把沈棠的遗体偷出来,甚至想要换脸,背后的那个人,他知道沈棠死了,所以想要按照她的样子重新造一个沈棠,陪在自己身边。” 第194章 刘队面露难色:“容总,你说的这个吧,理论上说可以成立,但是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说他想要再造一个沈棠,那他用谁里造?模特,或者是仿真机器人?按照沈棠的脸去制造骨骼和脸型?” 容云衍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显然是否认了刘队的这个猜测。 他的意思,明显是另一个。 “渔村里失踪了那么多女孩,她们的去向至今没办法一一核实。就算是之前的女孩都不合适,只要渔村还存在,他就一直能物色人选,再想办法把她弄去渔村,除去她的记忆,把她改造成另一个沈棠。” 容云衍的话,让现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不管对方是不是有这个打算,可他刚刚说的这个可能性,是绝对存在的。 刘队问我:“小月,当时跟你一起的那些同伴里面,有没有跟沈棠身型或者是长相相似的?” 我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哦对,你失忆了。” 刘队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异常锐利:“你失忆了,你怎么记得沈棠是你师姐,还有她生前的那些事情?” 我被问住了。 “我……” 刘队整个人都变得警惕起来,看着我的时候目光也带着些防备:“你到底失忆了还是没失忆?” 我突然有些后悔,之前撒了这个谎。 刘队之前被案情占据了大部分的精神,也因为小月柔弱的外表和受害者的身份,对我没有细想。 但是他今天突然的发问,我确实没法回答。 刘队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带有敌意,手甚至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配枪。 容云衍挡在我面前,解释说:“小月这几天已经记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不过不是全部。刘队,您别这样,会吓到她。” 刘队还是不太相信,仍旧紧紧蹙着眉头:“你说小月并没有完全失忆?” “对,”容云衍说:“其实小月的症状跟我很相似,我最近也想起了一些曾经跟沈棠在一起时候的过往。我想,那些人似乎也没有办法精准控制所有人都失去记忆,没控制好的,就淹死了,最后他们收取捞尸费;而控制好的,就想办法卖掉,或者是换更多的钱。” 刘队听了容云衍的话,疑虑微微打消了一些,但不多。 他这次把矛头转向了容云衍:“容总,你似乎对小月真的关照的有些过分了。” “我解释过了,因为她是我太太沈棠的师妹……” “可是那个何小姐,她还是沈棠生前最好的朋友,你对她也就一般,并没有特别照顾。” “因为小月也是受害者,她跟我有同样的遭遇,很可怜。何小姐的父母把她保护的很好,用不着我照顾。” 刘队的职业敏感性还是在的。 他摇头:“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正说着,不远处一个女警跑了过来,神色有些惊慌:“刘队,出事了。” “怎么了?” “何小姐,就是一直在警局里询问沈棠那个案子的女孩,她的父母刚刚来报了案,说……她也失踪了。” 何田田失踪的?! 我几乎是立刻跑到了警局的前厅。 何叔叔和何阿姨都在。 但是他们明显憔悴了很多,一直在跟一个警察说着什么。 刘队赶过来的时候,容云衍也跟着进来了。 何叔叔看到了容云衍,立刻叫了一声:“云衍……” 容云衍走了过去:“伯父,何田田是怎么失踪的?” 何阿姨呜咽了一声:“她从容家拿回来了几件棠棠的衣服,说是一定要帮棠棠找到凶手,替她报仇。然后她就换上棠棠的衣服出门了,之后就没消息了。” 我急急跑了过去,“她离开家多久了?” “时间倒是不久,就几个小时,但是我们收到了这个……” 何阿姨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一张纸质很粗糙单薄的纸,边缘很毛糙,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棠棠想朋友了,何田田我带走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笔迹有些潦草,但是并不是鬼画符的那种潦草,反而像是练过书法一样,写的草书,字体虽然潦草但是很好看。 容云衍拿过去看了一眼,刘队问他:“认识这个字体吗?” 容云衍摇头:“从来没有见过。” 何阿姨已经快要哭晕过去了:“这个人到底是谁啊?他是认识棠棠的吗?棠棠已经死了,他会不会把田田也……” 毕竟,纸条上写的是,棠棠想朋友了。 何田田的安危变成了眼下最棘手的一件事。 容云衍问我:“你怎么想?” 我有些无法冷静。 田田是为了帮我抓出真凶,所以才穿上我的衣服出门的。 之前她也曾经好多次跑过警局和容家,背后的那个人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 反而是她穿了我的衣服之后才下手。 “何田田的身高和身材跟我……跟沈棠师姐很相似,如果穿上她的衣服,从背面看的话,或许真的可以以假乱真。她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想着要这样引蛇出洞。” 容云衍点了点头:“她行动之前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呢?背后的人现在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和最终目的,这样的话不是把自己也置于危险之中……” 说这话的时候,我留意到,刘队一直在观察容云衍。 目光越来越复杂。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正在看他,我们两个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一刹那,我感觉到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凶狠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后背突然间起了一层冷汗。 “你冷吗?怎么发抖了?”容云衍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想调监控。” “什么?” “我要看看田田出门之后的行动路线,确定她是在哪里失踪的。” 容云衍点头,转而去问刘队:“我们可以看看何家门口那条路上的监控视频吗?” 刘队点了点头,但是指着我说:“她不行。” “为什么?” “她的身份有问题。”刘队说:“我刚刚把这段时间她的表现全都重新捋了一遍,这个人,她有记忆,并且,她不是真的林小月。” 第195章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但更让我吃惊的时候,刘队一直在观察着容云衍的反应。 见他也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神情更加冷峻起来:“容先生,你早就知道?” 容云衍叹了口气,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大概也很难跟一个唯物主义警察解释,世界上会有传说中的借尸还魂。 倒是刘队自己说了出来:“林小月的照片和视频我都核对过,没错,她绝对是林小月,她妈妈也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女儿。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队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另一种可能性:“小月,你在渔村的时候,有没有被注射什么药物,或者是有人对你精神控制?” 我笑了一下:“渔村里还不至于这么藏龙卧虎,连心理专家都有。” “那可说不准,容总之前不就是在渔村里丢掉了记忆,性格也变化了么。” 容云衍说:“我应该是被人注射的药物,苏冉冉已经承认了。后续审问应该可以问出来她究竟给我用了什么药。” “那林小月呢?她检查过吗?” 容云衍说:“医院化验过小月的血液样本,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刘队蹙眉:“既然不是药物,那就只能是精神控制了……这个渔村够邪乎的啊,看来我得再申请几个犯罪心理学专家了,好好审一审那几个被抓住的。” 我正想说话,容云衍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刘队说:“这样吧,容总,你跟我去看监控,林小月现在不知道有没有被精神控制,不一定会不会被犯罪分子提供消息呢,保险起见,后面的线索还是暂时先不要让她接触了。” 我有些焦急。 那是何田田! 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我被欺负的时候护着我的好闺蜜! 她现在下落不明,我不可能坐以待毙。 容云衍安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刘队说:“我相信您的办案能力,我在这里陪小月,等您消息。” 刘队意外地挑了挑眉:“你……不去看看了?” “小月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刘队嗤笑了一声:“你这是把她当亲闺女了?这么紧张她。” 容云衍说:“拜托您了,刘队。” “等等,”我反手抓住容云衍的手腕,对他说:“你去看,帮我找到何田田,当我欠你一次。” 容云衍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了解我跟何田田的感情,但他也不可能放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说:“这里是警局,我很安全,你放心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殷切,还带着祈求。 容云衍终究是没有拗的过我,只能答应了下来:“那你不要乱跑,就呆在这里。” 我点头:“好。” “手机也留给你,里面有刘队的号码,有什么事你就给刘队打电话,我会立刻出来找你。” 容云衍把他的手机塞进了我的手里,力道大的不容我拒绝。 我只能接住了:“知道了。” 刘队带着容云衍去了调监控去了。 我坐在警局大厅里,握着手机,平复了一下心情。 渔村的事情,现在已经在朝着越来越扑朔迷离的方向发展。 原本我只是以为,只是苏家人贪得无厌,偶然救起了容云衍起了贪欲。 但是后来知道了我得癌症的真相,说明这个局布了已经很长时间了。 还有,整个渔村的黑色产业链,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 而现在,何田田的失踪更证明了容云衍的猜测,背后的人,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到底要我干什么?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特别之处。 要我的器官?或者是我的血型特殊? 那也不对,那应该留我活口才对,不应该让我得癌症。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嗡—— 手中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信息进来了。 我不打算看容云衍的隐私,所以没怎么在意,但是右手食指无意中碰到了指纹锁,手机的锁屏就这么被解开了。 我想要按灭屏幕的时候,却看到了消息的开头几个字。 【沈棠,好久不见。】 这个信息是发给我的?! 我顿时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点开了消息,看到了全部。 【沈棠,好久不见。你的好朋友何田田正在我这里做客,如果你想要见她的话,请联系我。】 我顾不上去追究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容云衍的号码,还有他怎么知道现在是我拿着容云衍的手机。 我直接回拨了过去。 可机械的女声提醒我: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我不死心,又接着打。 结果是一样的,还是空号。 恰在这时,又有一条短信进来。 【今晚零点,我在希尔顿酒店3601号房间等你。放心,我只是想见你,只要见到了你,我保证何田田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至于其他的人,我一个都不想见,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紧接着,他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是一个女孩,被关在漆黑的房间里,惊慌的到处乱跑。 是何田田! 她还穿着我的衣服! 她真的被抓走了…… 我又回拨了几个电话,但是依旧一无所获。 这个人,什么都算准了,时间,时机,还有——我的选择。 这本身就是我一个人的事,要报仇要诱敌深入也应该是我,不应该是无辜的何田田! 她还有爱她的父母,还有优渥的生活,不应该因为我被拖入泥潭! 背后的这个人,笃定我一定会为了何田田,答应他的条件。 因为我知道,他是真的会杀人。 他手上已经好多好多人命了,根本不在乎再多一个。 我浑身颤抖,握着手机冷静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勉强恢复理智。 有个好心的女警过来给我送了一杯热水:“天气冷,喝点暖暖。” “谢谢。” “需要我陪你说说吗?” 我笑着婉拒:“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的。” 看着女警走远,我才重新用指纹解锁了手机。 容云衍的手机什么时候用了我的指纹我不知道。 正如我也不知道背后这个人是怎么精确的知道手机此时此刻会在我手里一样。 我记住了时间和地点,然后把这两条消息全部删除的干干净净。 第196章 容云衍是一个小时后出来的。 他和刘队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应该是不乐观, 果然,他回来的时候,带给我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没拍到何田田被掳走的画面,是监控死角。” 其实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这个人连我什么时候拿到容云衍的手机都知道,没道理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容云衍安慰我:“你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只是她迷路了,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其他事情被拖住了,不一定就是遇到了坏人。”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他说:“忘了跟你说,手机解锁我录入了你的指纹。” 我问他:“什么时候?” “你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时候。” “为什么?” “不知道,”容云衍说:“就是下意识的,觉得应该这么做。” 我还是沈棠的时候,容云衍就有这个习惯了。 每次他换手机,都要把我的指纹录入。 我那时候还调侃他:“你不怕你的秘密被我看到的?” 容云衍一脸疑惑:“什么秘密?” 我们两个天天在一起,根本没什么能瞒住对方的。 而容云衍对我的爱,也让我十分有安全感。 我想了想,说:“商业机密什么的?” 容云衍只是笑着在我额头上敲了一下:“行啊,商业秘密被你偷走了,等我破产之后你画画养我。” 我噘嘴:“我养你倒是可以,无非就是吃的多一点,我养得起。” 容云衍嗤嗤笑,抓着我就往床上扔。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就被他按在了身下。 我还有点懵,不知道又说错什么惹到他了。 容云衍在我唇上亲了一口,说:“饿了,喂我。” 回忆总是那么甜蜜,衬得现实更加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和容云衍,终究不是以前的我们了。 容云衍问我:“想到什么了?感觉你好像很失落。” “我不是失落,我只是惋惜。” “跟我们的以前有关吗?” “嗯。” “跟指纹有关?” “嗯。” 容云衍说:“我现在还没想起来这些,棠棠,你跟我说说吧。” 我摇了摇头:“我现在没心情说这些,我很担心何田田。” 容云衍察觉到了我闪躲的态度,也没有再逼我。 晚上,我说困了,睡得很早。 鉴于林小月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没有人怀疑。 容云衍还特地嘱咐了家里的佣人,事情明天再做,都回去休息,不要弄出响动了。 凌晨十一点半,整个容家都已经沉入寂静。 我缓缓打开了卧室的门。 下楼。 离开了容家。 打车前往了希尔顿酒店。 容家的位置不算太偏僻,但是这一片都是别墅区,基本家家有车,所以出租车很少。 但很凑巧,我一出门,就刚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 我上车之后,观察了一下司机。 司机看起来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朴实大叔,没什么异常。 但我还是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凑巧。 我问了一句:“叔叔,是有人让你在这个时间路过这附近的吗?” 出租车司机有些意外,但是更多的惊讶:“对啊,你怎么知道?哦,是你朋友给你叫的车?” 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叔叔,他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司机大叔说:“他已经把车费给我了,不用你再支付。” “还有吗?” “没有了。” 我点了点头:“哦。” 司机问:“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出门,还是有些不安全的。你朋友或许也是担心你,所以才提前嘱咐了我。” “叔叔,我那个朋友……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司机有些莫名:“你的朋友,你不知道吗?” “我只是不确定是哪位朋友。” “哦,这样啊,”司机说:“是个女孩,跟你差不多年纪,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吧,看起来挺可爱的,是你同学吧?” 跟林小月年纪相仿的女孩? 我点头:“嗯。” “你们两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跟家里人说了吗?” “……说了。” “那就好,遇到危险要打110。” 大叔人还挺热心。 看他的年纪,他的孩子估计也跟我差不多大,所以才会这么操心。 司机大叔把我送到了希尔顿酒店门口。 我走了进去。 前台没有人,自然也没有人问我身份。 我就直接做了电梯,上了36楼。 3601号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我走了好几分钟,才终于站在了3601门口。 刚准备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我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道把我拉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黑暗,我被他抵在了门后,我们两个呼吸相闻,但是我什么都看不清。 “迟到了五分钟。”他说。 我有点惋惜林小月这个娇小的体格,被他压制着,一点都反抗不了。 我问他:“我朋友呢?” 他哼笑了一声:“不要着急啊,我既然叫你来,自然会让你见到你朋友的。” “她还好吗?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你要找的人是我,放了她,我留下。” 那人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嗤嗤地笑开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你?” “我朋友是穿着我的衣服才被你掳走的,你的目标本来应该是我,对吧?” “是的,”那人承认的很坦然:“原本我是想找你来陪我的,但是因为她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不过也没关系,殊途同归,你终究还是来找我了。” “是啊,我来了,她对你毫无价值,放了她。” 那人啧啧了两声:“那你呢?你就不怕死在这?”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不是不行。”我问他:“但是死之前,能不能让我当个明白鬼?……啊。” 突然间,我的脖子上一股大力慢慢收紧。 我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悬空。 一股巨大的窒息感袭来,死亡的恐惧瞬间萦绕在我周身。 “你真不怕死?” “……怕。”我艰难地说着:“但你……不会……杀我的。” 下一秒,脖子上的桎梏一松。 我整个人都坠落下来。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落在一个宽大的怀抱里。 第197章 不过很快,我就被他带着转了个身,变成了正面贴在门上。 而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将我挤在了他和门之间。 我能感觉到,腰间有一条粗壮有力的大手禁锢着,我的下巴被他另一只手捏着。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杀你?” “你要是想杀我,直接就动手了,何必还费劲把我叫到这里来。” 男人呵呵的笑,声音有些低沉沙哑:“那你就不怕……我在这里要了你?” “你不会。” “哦?” “你要的是沈棠。” 男人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反驳。 他只是说:“你就是沈棠。”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是我现在用的是林小月的身体,对你来说,还是不太一样的吧?” 几秒钟之后,捏在我下巴上的手松开了对我的束缚。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刚刚被他一直控着,酸疼的厉害。 男人说:“你们不应该让警方抓走苏冉冉的。” “你是因为这件事,怀恨在心,所以要报复我,才抓走了我朋友?” “我是怀恨在心,但恨的不是你,也不是你朋友。” “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苏冉冉她侮辱了你的遗体,这不可饶恕。”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厉。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男人察觉到了,他从后面拥着我:“冷吗?” “还好。” 男人似乎颇为嫌弃:“你现在这副身体,果然孱弱的厉害。我还是更喜欢原本的你,高挑,活泼,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心里开心。” “你见过我?” “不然呢?” “在哪里见的?什么时候见的?啊——” 我痛呼一声。 下巴又被他钳制住了。 他的手劲很大,确实很疼。 男人威胁我:“套我的话,嗯?” 我呵呵笑:“这不是还没套到么。” “伶牙俐齿,”他说:“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股聪明劲儿。” “你喜欢我?” 男人嗤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陪我睡觉吧。” 我心中警铃大作。 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身体已经因为他这句话绷的紧紧的,笑了一声:“这下知道害怕了?”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我现在这副身体吗?怎么还要……” 我的额角被轻轻点了点:“脑子里都想什么呢,我只是很久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刚好你来了,陪我一起吧。” 我这才意识到,他的周身似乎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很淡。 但是挺好闻的。 像是茉莉花的味道。 但是比茉莉花甜一些。 “我留下陪你,你能放了我朋友吗?” 他的回答我没听到。 我不知怎么了,突然陷入了昏迷。 但我很确定,他说话了。 我抓紧最后一丝清明,问了出来:“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棠棠,你可以叫我D……” 我没听完全。 只记得他的名字是D开头。 清晨时分,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轻轻洒在了我脸庞上。 我只觉得浑身都是酥软的,好像已经很久没认真休息过了,只觉得光线柔和,像是抚摸在面颊上的一只手,睡意正浓的不愿醒。 直到有陌生而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女士!快醒醒!你还好么……” 这人一边说一边试图摇晃我。 我很想睁开眼睛,但外界的一切都像是跟我隔了一层,让我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直到摇晃的人力道加重,才让我猛地回过神来, 我一激灵坐了起来,然后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脑海里一片空白,神情迷茫的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然后断片的记忆才缓缓回笼,让我隐约记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第198章 我身处的客房还是昨晚那一间,不过因为是白天的缘故,视野和光线都变好了许多,能够把原本忽视了的许多细节给看清楚。 房间是套房,从室内的装饰和落地窗外能够俯瞰整个城市的高空景色来看,想必是价格最贵的那一档。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的诧异和困惑,只是脸色忽得一白,飞快的往下看。 等低头看清楚了身上完好的衣物,以及身下洁白整齐到连一丝褶皱都寻不到的床单才松口气。 一名身穿酒店制服的服务生站在床头沉默着看完这一切,然后带着疑惑和不解问:“这位女士,你还好么?” “我没事。” 我没觉得身上有太过明显的不适,然后忐忑的问,“请问你是?” 自从我坐起来,服务生的目光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并且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我听到她问:“女士,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么?” “有人在这里等我。” “你是说里面还有别人?” “是的。” “可是……”服务生看起来很为难的告诉她。 “这间客房应该是空房才对,因为昨晚根本就没有人登记入住,我是接到客人的投诉,说这边有噪音才过来看的,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 我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反问:“没人?怎么可能!” 服务生坚决答复到:“是真的,房卡在前台没动过,系统里也没有跟这间客房有关的入住信息,女士,你还记得是谁给你开的门么?” “我——” 我忽然有些头疼,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等意识渐渐清醒,开始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可不知怎的,脑海中的记忆却像是被罩了层滤镜般模糊,只有一些难以连缀的片段在不断闪烁。 直到一个名字浮出水面——D。 那个让我莫名感到熟悉,但始终将身形隐藏在黑暗中的神秘男人! 我站起身来,开始在套间里仔仔细细的搜寻起他的身影。 可一夜时间过去,哪里还能寻到D的踪迹? 别说是他本人了,就连半点与之有关的线索都没有。 我飞快的跑去打开衣柜,拉开浴帘,就连床底下的缝隙都不肯放过。 服务生眼睁睁地看着,虽然不知道我到底在找什么,也还是莫名感到紧张的劝阻道:“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一点,我们……” 话未说完,我已经站了起来,起身直奔门外。 我顾不上去跟服务生多解释什么了,就这样跌跌撞撞的冲下楼去,等进了酒店大堂,又直奔前台,扑过去问:“3601的客人退房了么?” 前台被她吓了一跳,茫然道:“3601?那间房没人住啊。” 果然,D先生恐怕早料到她会追查他的踪迹,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压根就不是通过正常手段进的客房。 我浅浅呼吸一口,勉强平复了清醒说:“抱歉,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突然,但我是莫名其妙被人叫到3601去的,现在怀疑那个人跟一桩案件有关,能不能让我看一下监控?” 希尔顿酒店的公共区域随处可见摄像头,她不信D先生能神通广大到连这些都避开。 可是前台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不好意思,可能不行。监控录像事关客户隐私,不能随便给没有权限的人看。” 我焦急道:“我不看别的,就只看昨天晚上3601门口的监控,这也不行么?” “不好意思,真的没办法。” “那你告诉我谁有权限,我去找他……” 第199章 我话说到一半,先前被她留在客房里的服务生快步追了出来,怕我跑了一样挡在前方阻拦道,“你不能走,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五星级酒店闹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件就够乱的了,如果得不到解决就被传出去的话,他们这些相关员工保不齐都会被扣工资,甚至开除。 服务生说什么都不许我离开,要拉着她回3601把事情说清楚。 我压根就没想走,我只是坚持要求看完监控录像再回去。 “真的是有人提前等在3601,然后让我过来的,否则我连房卡都没有,怎么可能进的去房间?你们调监控,不就都查清楚了么?” “可我们也没有权限,得先向经理申请,况且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你们是串通好的呢?你自己说的,是他给你开门,让你进去的。”服务生十分警惕的打量着她。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这个外表,看起来年纪轻轻,不像是坏人,所以大家对我都没有太严厉。 但我醒来后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反常,他们还是肉眼可见的多了些警惕。 “请你们相信我,他是跟一桩案件有关,等看完监控,我马上就向你们证明,否则再耽误下去的话,我怕他会逃走!” 我头脑还有些混乱,暂时记不起昨晚到达酒店的具体时间。 不过直觉告诉我,再拖下去真的会错过很重要的线索。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前台和服务生全都不为所动。 双方正僵持不下之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紧张的氛围。 我的手机响了,我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来电显示上赫然是“容云衍”的名字。 我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些许。 当着服务生和前台的面,我按下接听键,刚把手机贴紧耳朵,就听到了从另一边传来的容云衍的话音。 “棠棠,你在哪儿?”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细听就会察觉到难以掩饰的焦急。 可我的情绪还是因为他的电话,变得和缓了许多。 我跟他大致说了一下昨晚的情况,随后催促道:“还没到上班时间,等他们经理来了再申请权限恐怕会错过时机,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容云衍立刻答复:“你放心,我们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别着急。你别乱跑,就在酒店里等我。” 他的声线开始有了起伏,听起来像是在边大步流星的走路,边跟她打电话,在挂断电话之前,顿了一下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句话本可以不问。 “我没事。” “他有没有……”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叫来酒店,整整一夜。 谁都会想到这个问题。 “没有。” 容云衍松了一口气:“你不要怕,我马上到。” 随后,容云衍似乎跟酒店方联系了。 很快,大堂经理就过来跟我打了招呼,恭恭敬敬地请我去到大堂的公共休息区,然后陪着我一起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过来。 我有所预感的抬起头,刚好瞧见容云衍、姚呈明以及警局里的刘队一行人风风火火的冲进了酒店大堂。 容云衍刚好在我抬眸的一瞬间看向休息区,我们两个四目相对,眼神都有些复杂。 容云衍确认了我还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一阵风似的刮到了我面前。 下一秒,他张开双臂俯下身,紧紧将她拥进了怀中,像是担心她会就此消失一样,直到有了实感,才沙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被他的拥抱打了个猝不及防,刚稳住不久的心神跟着也乱了。 我微微挣扎了一瞬,就选择了放弃抵抗,是实在没什么力气。 “嗯,我没事。” 我淡淡回应了一声,然后抬手搭上他肩背,轻轻往他后挪了一下试图拉开距离。 酒店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幕,似乎是有些误会我们是情侣,看过一眼就见怪不怪的收回了目光,他们更在意跟来的另外一队人马是做什么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的工作是肉眼可见的麻烦。 殊不知跟容云衍同来的人也是心情各异,论起纠结并不比他们少。 姚呈明看着眼前深情相拥的场景,被刺了一下似的迅速挪开目光,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自顾自的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刘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先是瞠目结舌,然后眉头微皱的打量起我来。 眼神更加怀疑和警惕。 他更怀疑我的身份了。 并且,刘队默默的在心中给容云衍的为人打了个问号。 不过,他目前并没有掌握任何能够证明这一猜测的确凿证据,不得不暂时按兵不动,先把疑虑藏起来,等解决完了眼下的问题再说。 容云衍紧紧拥抱了我一会儿。 我试图推开他,轻声发问:“你有能申请看到监控视频的办法么?” 他立刻回过神来,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担忧似乎有些太过度,深呼吸一口调整好情绪,然后缓缓松开了我,扶着我起身道:“我昨晚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但一直都关机,直到刚刚才打通。” 我疑惑的拿起手机重新检查,这才发现通话记录里竟然真的有未接来电。 “可我明明没有关机。” 容云衍说:“看来只能是那个人做的了。” 第200章 “我跟那个神秘人聊了没多久,就被迷晕过去了,只可能是他趁着我失去意识,把我的手机给关了,至于开机的方式,有可能是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机后离开,也有可能是他设置了定时。” 容云衍微微蹙眉:“他能解锁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没有设置指纹锁。 我设置了六位数的密码。 259467。 不是生日,也不是任何纪念日。 这串数字只有我和以前的容云衍知道。 我看着他,想要从他脸上寻找到一丝征兆。 倘若他想起来了,那他应该知道我的习惯。 容云衍只是看着我,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你刚刚问什么?” “我只是很疑惑,他怎么能解锁你的手机。” 我笑了一下。 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 “你都能趁我睡着把我的指纹录入你的手机,他为什么不能趁我睡着用我的手指解锁?” 容云衍愣了一下,有些若有所思。 而我也从他的反应里再次确认了一遍—— 他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至少,他还没有想起来我们的秘密。 不过相比于这个,容云衍似乎更担心我的安全。 见他满是关切的看着我,我心中了然的宽慰道:“你放心吧,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而且我手机里没有任何机密。” 容云衍看起来还是很紧张,但事有轻重缓急,到底是没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追问。 我当着酒店工作人员的面,又把我能记起来的情形讲了一遍,“……他应该是提前准备过,屋里很黑,我看不见他的脸。” “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口音,或者比较有记忆点的用词?” 刘队神情严肃的追问,不甘心就这么错过可能的线索。 可我真的想不起来,我顿感头疼道:“除了能确认是成年男性之外,其他的我确实不能确定。” 不知怎的,只要一仔细去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我的头就疼的厉害,神情也变得很是痛苦。 刘队见状,不好再为难我,只能酒店前台出示证件,然后凭借警方的权限调出了监控录像。 酒店保卫处根据我提供的说法,将相关时段的监控录像全都调了出来,然后配合刘队他们的行动,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可他们这么多人忙了好几个多小时,来来回回的回放监控画面,也还是只能在画面里看到我一个人的身影。 除此之外,连个形迹可疑,值得怀疑的对象都没有。 保安累的眼睛都疼了,无奈道:“警官,你们看了这么多遍,到底找到线索没有?” 刘队坐了这么久也累的够呛,但他揉了揉眼睛,还是坚持表示:“画面再往回放一段,对,就那段慢放,我再看一遍……” 他找不到可疑人员,索性把出现在画面里的有可能符合条件的成年男子全给标注截图,然后让我辨认:“你看看有没有觉得眼熟的?” 希尔顿酒店的客流量并不小,再加上酒店本身雇佣的员工,相关时段里出现过的成年男子少说也有几十个。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坚持着把截图全都看完了,但还是只能迎着其他人失望的目光摇头。 “他们给我的感觉都差不多,实在是辨别不出哪个是迷晕我的人。” “这可真是怪了,那人总不能会穿墙隐身吧。” 刘队叹了口气,然后带上打印出来的放大版监控截图,直接找到闻讯赶来的客房经理,请他把昨晚值班的员工找过来进行协助辨认。 第201章 客房经理见警察都来了,以为是酒店里住了逃犯,或者遇到了大案,他不敢怠慢,不仅把能派上用场的人都找了过来,还亲自上阵帮忙比对。 可结果还是令人感到失望。 “刘警官,我可以向你保证,出现在镜头里的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办了正规入住手续的住客以及现在还没走的工作人员,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陪同去找他们确认,绝对没例外。” 客房经理说的笃定,就差赌咒发誓了。 “好,谢谢你的配合。”刘队若有所思的点头,然后说出了他的猜想,“根据观察,酒店摄像头没有死角,也就是说这位神秘人极有可能还没走,现在仍旧留在酒店里。” 他迅速展开行动,在同事的配合下将酒店里符合年龄的男性工作人员全部召集到了一起,然后让容云衍陪着我亲自上前辨认。 工作人员们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疑问。 我试图找出破绽,可他们的表情都没什么异常,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让我短暂的陷入了犹豫,不得不来来回回的盯着几个身形差不多的人看,甚至主动跟他们搭话。 “你能跟我说句话么?” 这个问题得到了五花八门的回答。 有人疑惑的“啊”了一声就作罢,有人则是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在找什么人?忽然把大家都叫过来,但是又不解释原因,真的很莫名其妙。” “就是,我们还要工作呢。” “昨晚一直在值班,就指着白天补觉休息,真是够累人的……” 众人的抱怨合情合理,就连刘队也不能滥用职权,勒令大家保持安静。 酒店经理更是一言不发,对这没完没了的调查感到厌倦。 “抱歉。”沈烟急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我也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可目光仔仔细细的扫过每一张面孔,却始终没能找到可能是D先生的可疑人选。 这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直觉真的准确么? 会不会压根就是我的幻觉? 直到始终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的容云衍出声:“请各位冷静一点,现场环境这么嘈杂,只会影响她的判断,要是她真的因为噪音辨认不出可疑人选的话,接下来恐怕还得耽误你们的时间。” 此话一出,工作人员就算再对繁琐的流程感到不满,也只能是暂时忍耐。 最后,我还是对刘队摇了摇头,表示还是找不到D先生。 刘队也只能挥了挥手,他们立刻就散了个干净。 容云衍扶了我一把,关切的询问:“你脸色看起来很糟糕,是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我不想跟他多说什么,站直身体抽出手,“大概是因为药效还没过吧。” 容云衍没再追问,只是毫不犹豫的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道:“你折腾这么久也累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我觉得有点不合适,但容云衍已经二话不说抱着我走了出去,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我趴在容云衍的怀里,向后看。 只见刘队望着我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面色更加凝重——他对我的疑虑恐怕更深了。 姚呈明也在心中腹诽了一句:“容云衍的桃花运真是不错。” 与此同时,容云衍已经快步抱着我来到了停车的地方。 他单手拉开车门,轻轻将我安顿在副驾驶上,关门之前不忘细心的替我系好安全带。 第202章 “谢谢。”我又开始头疼了,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容云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辆的同时又问:“你要不要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不用了,我现在只觉得头很痛,想回去再睡一觉。”我 是真的困到了极点,上下眼皮不住的打架,怎么也睁不开。 一路上,我都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脑海中的画面更是混乱的不得了。 容云衍看出我是真的累了,所以将车开的很平稳,等到地方该下车了才欲言又止的问:“你昨天穿着的那件外套似乎不见了,是不是落在酒店里了?” 闻言,就快要昏睡过去的我瞬间睁开眼睛,扶额喃喃道:“外套?什么外套?” 容云衍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将外套的模样简单描述了一遍,“就是你那个毛衣外套,白色的,你妈妈带过来给你的。” 我再次端详了一下他的表情。 ——不是在说笑。 说明我真的是穿着那个外套出来的。 可是…… 我却彻底想不起来了。 “……我中的好像不只是迷药,我还丢失了一段记忆。” 我坐在温暖的车里,忽然觉得如坠冰窖。 只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而已,怎么会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就算我中了迷药有些头疼,这个副作用未免也太强烈了些。 容云衍神情紧张的看着我,关切道:“好端端的怎么会丢失一段记忆?是不是你太紧张了?别担心,一件外套而已,想不起来落在哪儿就别想了。” 他态度温和,试图安慰我。 “或许吧。” 我心底一阵酸涩,含糊着把话题带了过去。 直觉告诉我,事情没这么简单。 既然神秘的D先生有办法让我失去昨晚最关键的记忆,那自然也有人能让容云衍在失踪的三年间失去跟过去有关的记忆。 有些事忽然变得错综复杂起来,但我心里始终过不去那个坎。 容云衍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没有再多话,而是先下车绕到我所在的这一侧,拉开车门伸手道:“走吧,我扶你进去。” 他似乎以为我还没休息好,仍旧走不动。 “谢谢,不过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我说着,自行撑住座椅一侧站起身来,稳稳当当的往地面上落下了第一步。 然而第二步就变得艰难起来了。 迷药的效果没先前那么强了,但是时间十分持久,我越是努力的想要对抗它,想起昨晚跟D先生有关的事,脚下的步子就越虚浮。 不过当着容云衍的面,我还是不想露怯,悄悄掐了下手心,硬是用疼痛逼着自己坚持到底。 我在酒店里醒的虽早,可又是费了不少力气去查监控,又是大张旗鼓的辨认员工,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消磨了过去。 等我们回到容家,已经差不多是中午了。 厨房里有饭菜的香气在往外飘。 林女士见到我回来,立刻上前拉住我的手,一边端详一边焦急的询问:“小月,我听容先生说,你是被人骗出去的,怎么样?遇到危险没有?有没有报警把他抓起来?” 我笑了一下,说道:“妈,你放心吧,我没事,就是……一场乌龙而已,是酒店那边不让我走,现在事情解释清楚,我当然就能回来了。” “真的么?你可千万不要骗我啊,说不定我能帮上忙的。”妈妈仍旧担忧的看着我。 在她看来,自己的女儿先是死里逃生,后是卷到了莫名其妙的麻烦里,她身为母亲,当然会放心不下。 第203章 我轻轻拥抱了林女士,温声安慰道:“当然是真的,你不信的话可以问容先生。” 容云衍心领神会的配合着说:“阿姨,你放心,她没骗你,只是一点小麻烦。” 话里留有充分的余地,就算被追问想必也能圆的回来。 他顺势还又转移了话题,侧目看着我说:“她累了一上午,这时候一定也想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我连忙点头:“是啊,先吃饭吧。” 妈妈这才信了先前的说法,暂时放下疑虑,一起坐到了餐桌前。 我从昨晚开始就滴水未进,确实是也真的饿了,喝了一口汤,立刻食指大动。 等恢复了些许精气神才发现,桌边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我和容云衍了。 容云衍看起来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但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而是端着杯咖啡,正在慢条斯理的啜饮,显然是有话要对我说的模样。 我在心里暗道了一声不妙。 下一秒,容云衍果然开口道:“阿姨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她昨晚为了等你回来,担心的一宿没睡。” “我知道了。”我提防着他发现不对劲,尽量言简意赅少说话。 容云衍不知是没察觉到还是佯装心不在焉,赶在我准备起身的前一刻开口问:“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么?” 我顿时怔住,意识到该来的还是来了,装傻道:“谢谢?” “不是这个,是你在刘队他们面前隐瞒了的事。” 他放下咖啡杯,抬眸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你或许能瞒得住别人,但你瞒不了我,你确实遗忘了一些事,但其中不包括那人的身份。” “虽然我目前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很可能跟渔村的真相有关?这次忽然找上你,就是为了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容云衍对D先生有着深深的敌意。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也很想把D先生找出来,好把为了我深陷危险之中的何田田救回来。 但正因为如此,能讲出口的事变得格外少。 D先生警告过我,不许把他的事告诉任何人,现在何田田很可能就在他手里,我决不能拿她冒险。 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我重新坐回到餐桌旁,蹙起眉心做回忆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扶额道:“该说的我都对刘队说了,至于你说的其它事,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容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 容云衍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片刻之后,他问:“你能再跟我复述一遍,昨晚是怎么去的酒店么?难道那个神秘人真的就连个落款或者称呼都没有?你很聪明,不会轻易上当。”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口口声声夸我聪明,但他才是最精明的那个人。 在酒店里对疑点一言不发,回来的路上更是只字不提,直到过去大半天,我差点该放松警惕了,才忽然发问。 这不是专门挖坑,等着让我跳么? 但凡我有半句出入,他马上就能抓住破绽,喋喋不休的问到我招架不住,到时候兴许真会被他拼凑出真相。 我苦中作乐的想,看来失忆果然不会影响一个人的智商,容云衍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么? 容云衍见我迟迟不答,并不催促,而是问:“今天中午的汤不错,你要不要再来一碗?这个季节的鸭子汤很开胃。” 他把沈烟忘了,倒是还记得她一贯的口味。 第204章 我维持着轻揉太阳穴的动作,缓缓摇头道:“不用了,我头疼的厉害,想回房间躺一会儿,至于你说的那些——” 做戏要做足,我特意把语调拖的长长的,最后才含着歉意说:“对不起,真的忘了。” 容云衍见我软硬不吃,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是眼睁睁的看我回了房间,而我明知他的视线一直在追着自己的步子走,哪里还敢回头。 直到进到屋里关上门,这才倚靠着门框长长舒了口气。 容云衍心思缜密,我今天能用“忘了”糊弄过去,不代表下次还能继续用这招,而我只是记不清别的事,却还清清楚楚的记的D先生的要求。 他要一幅画,并且限期一周。 我懊恼不已的握拳捶了下脑袋,他只说要画,但却没说怎么取画,当时怎么不借题发挥,跟他要个联络方式呢? 何田田是在深入虎穴后失踪的,虽然在视频里看起来状态还好。 可谁也不能保证,她会被一直善待。 万一她真的发现了证明他们犯罪的证据,很可能落得被灭口的下场。 一阵冷意顺着地面攀援而上,让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容云衍旁的话或许是在危言耸听,引我上钩,但唯独对D先生的敌意不是假的。 他这样神通广大,兴许真是跟渔村一案有关,所以才会盯上我。 我不敢拿何田田的安危放手一搏,只好用最快的速度准备画具,开始完成D先生的任务。 林小月的身体没有我学画多年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但好在年纪轻,也有点基础,训练学习起来不难,我很快找回感觉,开始在画布上勾勒底稿。 D先生的长相千真万确是不记得了,不过我多少还能回忆起些许他身处黑暗中的轮廓。 我很快用炭笔在纸上勾出个掩藏在阴影中的坐姿男人的身形。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叩响,随即传来容云衍的话音:“我现在方便进去么?” 炭笔登时磕断在了画布上。 这是容家,我身为跟母亲一起被收留的客人,实在是不便在没有合适借口的前提下把主人拒之门外,连忙把画板转到面朝窗外的方向,主动走过去给他开了门。 我站在门边,挡住唯一的通道问:“容先生请问找我什么事?” 容云衍个子比我高出不少,完全可以越过我看清室内的场景。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打量可疑之处,而是垂眸打量着我问:“你还头疼么?” 不过是情急之下编出来的托辞而已,没想到他还记的。 我语塞了一瞬,语气和缓的说:“谢谢关心,已经好多了。” 容云衍表情平静的说:“看出来了,我以为你还在睡,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就能起来了。” 我怀疑他是意有所指,奈何没有证据,被噎了一瞬后解释说:“刚吃完午饭就躺下容易积食,而且我的头疼大概率是在酒店里被吵嚷出来的,没人跟我讲话,能清净一会儿,当然会好。” 不就是绵里藏针的客套话么? 我不仅会,而且还很擅长,精髓就是模糊其词,想怎么找补都说的过去。 容云衍目光中有探究没恶意,他闻言甚至笑了一下:“所以是我打扰到你了么?” 我很想点头,但这时候这么做显然不合适,所以毫无动作的微笑了一下,是希望他有点自觉,能转身就走。 油画的绘画流程十分繁琐,最后的铺色环节尤其需要耐心,单说一层层的把颜料晾干就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即便能用吹风机缩短流程,也不可能跟画素描一样速战速决,我现在很忙。 可容云衍的情商忽然间变得特别低,他毫无征兆地抬起头看向阳台说:“我想进去看一下,有没有什么能帮你做的。” 我连忙去拦:“不用了,我……” 容云衍早有准备的看准我抬手阻拦他的间隙,侧身进到了房间里。 我试图拦他,但却架不住他个高腿长,迈步都比我更快更远,等我追过去,他已经站在阳台上把画板给转回来了。 我放缓步子,同时迅速头脑风暴,试图想出个合理的借口把底稿上的人影糊弄过去,但容云衍望着画布,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画的不错。” 他站定在原处,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画布上的笔触,就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一样。 第205章 我静静的看着容云衍眉梢眼角流露出的情绪,忽然无法确定他是否还记得从前的经历了。 于我而言,让沈烟惦念到死的悲欢离合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最近却时常会觉得他似乎想起来了,但一切都太晚了。 我调整好情绪,勾了勾唇角笑着说:“嗯,我也这么觉得。” 容云衍自顾自的又问:“你擅长画人物画吗?我是说……你还是沈棠的时候。” 他看起来已经从方才突如其来的情绪中抽身而出,又有给我挖坑的心情了。 我不确定他都想起了什么,不敢贸然作答,拐着弯的编了套无法被查证的谎言:“都还可以吧。” 容云衍没回应,但他并不打算善罢甘休,追问道:“你画的是谁?昨晚那个神秘人么?我听人说过,绘画确实能够刺激潜意识里的记忆,不过你确定这样有效?” 不怪他会这么问,虽然D先生最终还是会被画成黑影,但现在画布上的轮廓实在是模糊的有些过分了。 对尚未完全恢复记忆的容云衍来说,看不出其中端倪实属正常。 我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然后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是我给姚呈名的摄影作品画的印象画,难免会印象派一点,你应该能理解吧?” 我实在寻不出别的熟人,又不能说的太扯,出于无奈,拉了来他也认识的姚呈来顶包。 容云衍眉心紧蹙,脱口而出道:“姚呈明?他也知道你就是沈棠了?” “没有。” “林小月跟他有这么熟么?” 我顾不上去考虑他态度发生变化的原因,解释道:“他毕竟一直在帮我,我生前他陪着我,我死后他也一直在调查,我想感谢他,但是我现在没人没钱还寄人篱下,画幅画给他表示感谢总可以吧?” 姚呈曾经对我不离不弃,陪我走到了上一段人生的终点,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他。 “这样,”容云衍点了点头,说:“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容云衍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看起来像是对我无话可说,懒怠再讲下去了。 我万万没想到对姚呈的夸奖会这么有杀伤力,在庆幸的同时,也感到有几分可笑。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的男人心也够难以揣摩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除了配合刘队的调查外,大部分时间里都闭门不出,专心致志的一层层上色,然后拿着吹风机不分日夜的吹颜料,俨然把自己活成了无情的绘画工具。 容云衍在此期间也又来找过我几次,然而并没有追问跟神秘人有关的事,而是静静的站在旁边看我画画,一看就是好一阵。 我拿不准他的态度,始终忐忑不安的等着他发难。 可他直到油画快要完成的前一天,才向我提了个要求:“你也给我画一副吧。” 他用的是陈述句,但态度并不强硬,细听甚至能觉察到一丝恳求。 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可脑海中的往事却在阻止我重蹈覆辙,于是委婉的建议道:“画油画挺累的,我刚画完,得休息一阵子,你要是急的话可以找别的画师——” “可我只想要你画的。”容云衍话锋一转,忽然问到,“你是真的认为自己画不好,还是担心画的太好?” 四目相对,他定定的看着我等一个答案。 我画他,画了一整个青春。 我怎么可能画不好。 全世界所有的人事物里,我画的最好最多的就是他。 于是我说:“你想要半身像还是全身像?有没有背景要求?” “都没有,你可以随意发挥。” “行,等我完成这幅画,下周就开始给你画,但事先声明,我不保证完成时间。” 丑话提前说在了前面,大不了用野兽派的画风送他一份大礼。 我紧赶慢赶,总算是在D先生定的期限之内,提前一天将画完成了。 接下来只要再涂一层上光油就大功告成了,然后我才发现,提前准备好的上光油根本不够用。 没办法,我连忙拎上包出门去买,偏偏在穿过客厅时跟容云衍碰了个正着。 容云衍见我像是要出门,望一眼窗外的天色问:“已经傍晚了,你若是没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还是明天再出去吧。” 六天前闹的那一出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比我这个当事人都深。 我总不能再改口辩称那天其实是自己找过去的,危险跟天黑与否并没有关系,耐着性子同他解释:“我画油画的上光油不够了,只是要去再买一瓶而已,很快就会回来。” 容云衍很疑惑:“明天再买不行么?” 我不失焦急的回答:“当然不行。” 容云衍的神情中多了分深意:“为什么?你不是说画的是姚呈摄影作品的印象画么?既然如此,应该不着急才对。” “因为……”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我不喜欢拖泥带水,下周就要开始画你要的那副画了,这周完不成这一幅的话,恐怕会影响我接下来画画的心情。” 明天就是D先生规定的最后一天了,我不敢赌他肯不肯宽限一天,更不敢赌他收到不满意的画会不会翻脸,非今晚把上光油刷上不可。 容云衍将信将疑的看着我,短暂的犹豫后表示:“我陪你一起去,时间不早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外出不安全。” 我急需买到上色油,暂时顾不上去考虑别的事,一口答应了下来。 容云衍开车载我直奔最近的画材用品店,等到了地方,他没有立刻跟我一起进去,而是在店门口停顿了一瞬。 周围的一切让他感到似曾相识,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何时见过。 等我买完上光油,他仍旧沉浸在模糊的感受中无法自拔,甚至主动问了我一句:“我是不是曾经来过这里?” 他目光映着店里的吊灯,显出了破碎的光芒。 我下意识的避开,语调毫无波澜的反问:“或许吧。” 话里玩了个不算高明的文字游戏,他心乱如麻,倒也没揪着不放。 第206章 离开画材店回家去的路上,我和容云衍各怀心事,倒是谁也没有再去翻旧账或者试探对方的心思了。 直到他主动开口:“阿姨跟我妈出去逛街,不回来吃饭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在外面吃?” 我想说不用了,但他显然只是通知我一声,并没有要跟我商量的打算,已经一打方向盘,开车往跟容家相反的方向去了。 画材店附近有个商圈。 我以为他会带我过去,随便找家合他口味的餐厅,然后消磨时光。 可他却径直开车穿过,然后往更远的方向去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心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容云衍平视着前挡风玻璃外的道路,淡漠道:“你猜?” 我瞬间挺直脊背,一只手悄悄的搭到了车门上。 容云衍看到了我的反应,眼神微微有些受伤:“棠棠,你怕我伤害你?” 我把手放了下来:“没有。” 容云衍没说话。 我说:“我只是顺手扶一下。” “你不用解释,”容云衍说:“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也只能继续沉默。 “你有心事?” “嗯。” 容云衍问:“是因为昨晚那个神秘男人?” 我再次点头。 油画还在容家放着,D先生给的一周时间也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他究竟是谁? 我依旧毫无头绪。 容云衍忽然一个急刹车对我说:“到了。” 我在副驾驶上往前一扑,多亏了有安全带的束缚才没扑到储物箱上去,当即看向驾驶座,怒视着容云衍问:“你是故意的吧?!” 容云衍一言不发,只是望着我这边车窗外的街景出神。 我扭过脸去,疑惑的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然后跟他一起变得沉默起来。 他停车的地方赫然就在我们的母校对面。 “不是说要吃饭?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容云衍忽然叫了我过去的名字:“棠棠,我们是不是一起去过那家画材店?” 我应了一声:“是。” “那时候我们经常来这里吗?” 他的记忆像是断了线的珠串,时不时的就会发生断片的情况,现在不知是又想起了什么。 其实我们那时何止是相处的不错,根本是爱对方爱到了骨子里。 说来可笑,他出事之后,我一度想过在他出事的海面附近殉情,哪里能想得到后来的许多坎坷。 这时便回敬道:“还行吧。” 车里的氛围安静的像是凝固了一样。 容云衍方才还略显恍惚的语调瞬间恢复了稳定,他背对着我深呼吸一口,自行打开车门往外走去:“算了,先找地方吃饭吧。” 学校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商业街里的小吃店和推着餐车的小摊贩。 从前我在这里读书时,经常会跟容云衍一起手牵手在校园里散步。 若是走的累了,也不必特意去找熟悉的地方,随便找家小店坐下来,就能吃一顿不错的夜宵。 其中我们最常去的是一家位于街角的面馆,装修简单的等于没有,但酸汤面做的很好吃。 此时容云衍带着我在曾经熟悉无比的街巷里穿梭,看起来漫无目的,可走了没多远,就拐到面馆门口去了。 我见他停下来不走,专门盯着面馆的招牌和门口手写在小黑板上的菜单看,问了句:“你到底想好吃什么了没有?” 容云衍欲言又止的看向我:“这家店的味道怎么样?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家店味道不错。” 我笑了一声:“还可以。” “我们以前经常来这里吧。” “你想起来了?” “没有,”容云衍说:“因为好像每次跟我们以前感情有关的事情,你都回答的很敷衍。” “有吗? “有。”容云衍又改了口风:“但你有这个资格,毕竟是我做错了事,是我辜负了你。” 我张了张嘴,但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云衍帮我推开门:“我们就在这里吃晚饭吧。” 天色渐渐黑透了,行走在步行街上的大都是附近高校里的学生。 他们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浑身充满了青春洋溢的气息,显得一身衬衫西裤的容云衍尤为格格不入。 不过埋头煮面的面馆老板还是在听到他点餐的声音后,很快就把他认出来了,激动不已的跟他打招呼:“这不是容云衍么?一转眼沈棠都毕业好几年了,没想到你们还会回来……” 话说到一半就怔住了,是注意到了站在他身边的我。 面馆老板瞧见容云衍带了个女孩子来,第一反应就是他还跟从前一样,是同我一起来吃宵夜的,殊不知时光易逝,许多我们曾经以为不会变的人和事,都会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在他看来,是容云衍换了个女朋友。 我从前跟老板很相熟,不忍心破坏他心中的美好回忆,赶在容云衍开口前说:“我是沈棠的……妹妹,也在这旁边上学,她最近很忙,所以没空回来。” 老板这才恍然大悟:“哦,这样啊,我就说么,当时你们两个那么恩爱,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我看向容云衍。 容云衍说:“结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那时候你就围着沈棠转了,就你这个痴情劲儿,肯定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我姐姐,去世了。” 容云衍猛地偏头看向我。 面馆老板也惊讶了一下:“你是说沈棠?她死了?怎么死的?” “生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阵子。” 老板整个人还有些茫然:“天呐,世事难料啊……” 老板恍然大悟的对容云衍解释:“不好意思啊,我刚刚还以为你是换女朋友了,没想到是来替她探望妹妹。” “……嗯。” 老板问他:“还是老样子吗?沈棠的妹妹口味应该跟她差不多。” 我上次跟容云衍一起来这家店吃面,至少也是四年前的事了,没想到老板竟然还记的熟客的口味。 容云衍含糊道:“行,都行。” 第207章 他压根不记得所谓的老样子都包括什么了,答应的倒是不慢,并且迅速转过身去,找到临窗的空位坐了下去。 我心中无波无澜,又跟老板寒暄几句就坐到了他对面。 容云衍见我过来,像是有话要说,但他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还是一个字都没讲出口。 我对此视而不见,绝不肯主动同他搭话,就这样僵持到了老板将一个大托盘送上桌。 托盘里除了两碗酸汤面,还有一碟免费提供的酸菜,是老板顺手帮忙盛的。 他不失自豪的对容云衍说:“怎么样?我记性好吧,现在都还记得你们从前来吃面,盛酸菜从不夹白萝卜。” 酸菜是老板自己腌来提供给食客的,用的蔬菜五花八门,从白菜到各类萝卜一应俱全。 但因为我不爱吃白萝卜的缘故,容云衍每次去夹,都会仔细的避开它。 容云衍对老板所说的事毫无印象,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从前真是这家店的常客。 他礼貌的说了声谢谢,等老板回去继续忙了,才开始盯着眼前的酸汤面出神。 我在画板前忙了大半天,一闲着就觉出了饥饿,没管他怎么想,直接抄起筷子开始吃面。 酸汤面还是从前的味道,我头也不抬的吃着,很快就吃出了一头的热汗,然后想都不想的就伸手去抽纸巾,可指尖的触感干燥温暖,分明属于另一只手。 我瞬间抬起头往对面看去,正对上容云衍望过来的目光。 两只手顿时都僵在了纸巾盒旁边。 我立刻把手收回去:“你先吧。” 容云衍原本要抽回去的手因此停住了动作,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眉宇间掠过不满:“一张纸巾而已,客气什么。” 我装作没看见,不肯理会他递来的纸巾,他倒是倔强的很,捏着纸巾的手悬在面碗旁边不肯挪。 面馆里人来人往,正赶上用餐的晚高峰。 虽然老板在后厨忙着,没在意我们这边的异样,但其他桌的客人已经有看过来的了。 一个十八岁的女大学生跟一个看起来就像是成功人士的男人同坐一桌,原本就是被造谣的高危人群。 现在又疑似晾着对方,会被传成什么模样,真是用鼻子想都能猜出来。 我实在不想再出现在八卦流言里,硬着头皮接过纸巾,没好气的说:“谢谢!” “不客气。” 容云衍平淡的回应了一句,但却没有继续抽纸巾,而是抄起筷子开始吃面。 看起来竟是先前一直在发怔,面压根就一口没吃。 我拿勺子舀汤喝的动作忽的顿住,随即心底闪过一个微妙的念头。 他抽纸巾该不会是专门为了递给我吧? 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他对我可谓是无微不至,压根不需要我表现出来,就会主动把这样的小事给做好。 没想到现在重回到熟悉的环境里,竟然会连这些习惯也一并回到他身上。 我忽然觉得眼眶也被蒸腾的热气熏的酸涩起来,连忙加快速度吃面。 容云衍几乎跟我同一时间放下筷子。 他虽然只吃了一碗面,但俨然已经是熟客做派,结账时不忘先行记住小黑板上的价格,直接扫码付款。 老板不知道他失忆的事,还夸了他一句:“年轻人记性就是好,还记得价格呢。” “是啊。”容云衍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也是老板你做生意厚道,这么多年都没涨价。” 第208章 “嘿嘿嘿,我们做餐饮的,做的就是一个回头客……” 对别人来说,这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夸奖,可对他来说就多了层异乎寻常的深意。 我见怪不怪,只是一言不发的先去了面馆外面透气。 今晚的容云衍对过去的事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看样子会见缝插针的跟老板多聊几句。 我不愿再去品尝曾在绝望中回忆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往事,宁可站在路边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个牵着气球的小女孩忽然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她瞧着约摸七八岁年纪,眼睛又圆又亮,歪着脑袋看人的模样特别可爱。 我笑了一下问:“小妹妹,怎么了?是不是跟爸爸妈妈走散了?” 小女孩神情乖巧的摇头,指着旁边排长队的店铺里的人说:“我爸爸妈妈就在那边,他们太无聊了,所以我自己出来玩。” 童言无忌,倒是什么实话都说,就是家长的心未免太大了一点。 我轻轻捏了下小姑娘的面颊,温声道:“那你不可以跑远了,知道么?” 小女孩认真点头,然后问:“姐姐,你的油画画好了么?” 此话一出,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瞬间睁大了眼睛问:“你怎么会知道油画的事?” 说着,我顿时记起容云衍还在附近,连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还在跟面馆老板交谈,保持警惕的同时,拉着小姑娘的手轻声问:“能不能告诉姐姐,这话是谁让你传的?” 她年纪还这么小,跟我又是萍水相逢,根本不可能没来由的问这样一句话。 极大概率是D先生本人教她这么说的。 我下意识张望起周围的环境,是怀疑D先生此时就在附近观察我的反应。 小女孩没有回答,而是咬紧嘴唇,有些害怕的看着我。 我意识到是方才过于急切的态度吓着她了,连忙蹲下身去,保持着基本与她平齐的高度,温声安慰道:“别怕,姐姐不是坏人,只是想知道是谁拜托你来传话的,是不是一个叔叔?” 小女孩没那么害怕了,但看起来还是很犹豫,她小声说:“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拿不准D先生都跟她交代了什么,不得不先回答道:“油画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明天就完成了。” “那太好了。”小女孩看起来很高兴,“这样我就有东西交给姐姐你了。” 她直接给了我一张糖纸,外侧平平无奇,但里面印着一行字,看起来似乎是本市某个居民区的地址。 我连忙接过,然后追问道:“你现在可以告诉姐姐,是谁把东西给你的了么?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说话不算数,但你想想看,他是不是没叮嘱你,不能多跟姐姐说和他有关的事?” “好像是没说过。”小女孩到底是年纪小,被我忽悠了一通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她甚至抬手往高处一指,比划道,“那个叔叔有这么高,长得很帅,戴着帽子和口罩……” 描述的倒是很详细,但仔细想想却是一句有用的没有。 D先生早料到我会试图问这些话,提前就把装备准备好了。 别说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了,就算换个成年人来,想必也是无法把捂的这么严实的人给认出来的。 只是他打扮的这么像教科书级别的可疑分子,到底是怎么跟小孩子搭上话的? 我不抱希望的又问:“那你还记得是在哪里遇到他的么?” 第209章 小女孩再次指向排着长队的店铺:“就在那家店里,叔叔还请我试吃了店里的蛋糕。” 我意识到D先生很可能就混在排队的人群中,连忙牵着小女孩的手去到店里。 先将她带到父母身边,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观察起身高跟记忆中的D先生差不多的男性顾客。 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家店的店员全都戴着帽子和口罩? 我忽然明白,小女孩为何会特意提起那个叔叔请他试吃蛋糕的事了。 本以为是收买小孩替他跑腿的糖衣炮弹,没想到竟然是为了符合人设。 店铺是今天新开业的甜品店,活动折扣力度非常大,有的产品甚至是买一送一,因此吸引了很多路过的人排队。 店员个个忙的不可开交,走路都恨不能脚下生风。 我试图凑过去把他们看清楚,可每个人见到我都会立刻把我当成对店里的商品感兴趣的顾客,然后热情邀请我试吃。 一圈店员观察下来,像样的线索没找到,甜品倒是买了一袋子。 正在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寻找下去之时,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下一秒,耳畔响起容云衍焦急的话音:“为什么不等我出来,一个人先乱跑?” 他话音不低,幸好店里放着音乐,周围的环境又嘈杂,这才盖了过去,没引来周围其他人的注目礼。 我收起多余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面容,回身看着他说:“你跟老板聊的很投机,我没事情可做,难道还不能出来逛一逛么?” 少反省自己,多指责别人。 我死过一次之后,掌握了熟练的甩锅技巧。 可容云衍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他的手仍旧扣在我腕上,目光焦灼的问:“那你也可以先告诉我一声,或者拉我离开,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么?渔村背后那个男人很有可能一直在盯着你!” 他声线微颤,胸口仍在随着急促的喘息不断起伏,就连拉着我的手也在不自觉的加重力度,仿佛我会忽然消失不见一样。 我蹙起眉心,轻轻“嘶”了一声。 容云衍如梦初醒的松开我的手,然后放低了声音说:“抱歉,我弄疼你了,但你也该有点自觉性,那个神秘人能找上你一次,就有可能找上你第二次,现在案情尚未明朗,警惕些总没错。” 他还不知道,D先生已经找过来了,并且此时大概率就在附近观察我们。 这样猫抓耗子的游戏在他那样的人看来,兴许是特别的有趣。 我无意同容云衍多解释,自行揉了揉被攥出淤青的手腕:“这边很繁华,又属于公共场所,我不怕他来,只怕他在这样的环境下不敢来。” 容云衍态度不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 这人的疑心来的比他本人来快。 我腹诽完这句,抬起手中的袋子晃了晃:“我知道这家店打折,而且蛋挞看起来很好吃,看你这么紧张,要不要尝一个?” 容云衍表情不住变幻,末了深呼吸一口,没好气道:“棠棠,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怕这一次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我将糖纸藏在衣袋里,直到回去容家,才坐在画板前将它展开。 等用网络地图搜索过具体地址后,生怕扔掉不保险,直接又将其撕了个粉碎。 地址写的不够详细,只到街道就戛然而止。 而根据地图上显示的结果来看,那片地方少说也有横跨了三个住宅区,至于混杂在其间的商业建筑和仓库更是数不胜数,甚至还有一个学校。 我联想到小女孩告诉我的第一句话,以及给出肯定答复才能得到糖纸的事,大胆的推测到——这会不会是D先生的收货地址? 油画完全可以走同城快递,速度快,保密性强,唯一值得担忧的是收货人的号码。 我将刷完上光油的油画晾在阳台上,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躺到后半夜才有困意,如此半睡半醒的等到天亮,只觉得睡了比没睡还累。 今天就是D先生给的一周时限里的最后一天了,可他除了这张糖纸上的地址外,再没有给我别的提示。 没办法,我只能先把油画寄过去试试。 如果我真的猜错了他的意图,凭他无孔不入的办事风格,少不得会想法子阻拦。 这计划制定起来不难,可等到实际操作时才显出了难度。 最近容云衍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居家办公,我十次出房间,得有八次能遇到他。 就像是守株待兔似的。 树桩子就是他本人,而我就是那只傻兔子。 万一被他发现我悄悄把油画寄出去,一定会意识到我之前不过是在拿姚呈明当幌子。 我起了个大早,心不在焉的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正为此犯难的时候,容云衍接到了一通电话,他言简意赅的应了几声,然后对我说:“是刘队的电话,那天的事有进展了,要我们去一趟。” 第210章 “好。”我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个模糊的主意,但是没直接讲出口,而是迂回着问,“现在就去么?能不能先告诉我具体是什么进展?” 身为唯一跟神秘人有过直接接触的当事人,我提的问题理所应当。 容云衍果然没多想,他语调平淡的同我转述了刘队的说法:“具体情况得到了才知道,不过酒店内部发现了一个漏洞,有人曾经入侵过他们的系统,这意味着除工作人员外,多了种可能。” “我明白了,范围更大的现场辨认?”我在心里盘算着半路寻个由头,跑去D先生可能现身的街区盯梢的可能性。 现在还值得考虑的事只剩下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油画寄出去了。 容云衍看似心不在焉的问:“你好像对此没什么兴趣,是想到什么之前忽视的疑点了么?” 跟聪明人相处就是这点最不好,容易心累不说,还有可能狠狠坑自己一把。 得亏我经验丰富,没被他绕进去,直接反问:“你这么问,是因为刘队告诉你其它跟案情有关的事了么?” 容云衍意味深长的对我微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神秘人的事,就好像知道今天注定会做无用功一样。” 我回以同样标准的笑容,就连唇角的弧度都没什么差别:“你误会了,我没这么想,毕竟我弄丢了的记忆和外套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事情有进展的话,我比谁都高兴。” 当然,我确实也认为今天注定会做无用功。 经过在蛋糕店里被虚晃一枪的事,我已经意识到D先生不是一般的擅于隐藏。 他能扮成蛋糕店的店员,八成就也有混进酒店的门路,哪怕五星级酒店的安保条件相当严苛。 容云衍一直在盯着我瞧,似乎是想从我面上寻出破绽。 我打起精神,随时预备着他会发难,可他竟然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啊?” 容云衍轻抬下颌,又说:“你的眼圈如果再画浓一点,就可以去动物园冒充国宝了,昨天遇到的事至于让你失眠么?” 我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然后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问:“你不也是一样?” 容云衍痛快的承认了:“嗯,我夜不能寐,因为一直在想傍晚的事,酸汤面的味道很好,店里氛围给我的感觉也很熟悉,我想知道,我们从前是不是经常一起去那里吃夜宵?” 他会这么问,大概率就是已经从面馆老板口中得到了大致答案,然而还是要向我求证。 那些年的时光终究是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笑了笑:“我不记得了。” 容云衍想了片刻,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不好奇他具体知道了什么,只是继续慢悠悠的吃早餐,为了保证接下来不犯困,还特意喝了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苦的我脸都快皱在一起了。 容云衍轻车熟路的将方糖罐子往我所在的方向一推。 我立刻加快速度,像喝药一样把整杯咖啡灌了下去,然后起身道:“走吧,不是要去配合调查么?别让刘队久等。” 说着,我像模像样的往外挪了几步,随即一拍脑袋:“等一下,我得把画一起拿上。” 容云衍好整以暇的看过来,像是抓住线索一样问:“哦?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对啊。”我脸不红心不跳的告诉他,“既然是给姚呈明的惊喜,当然应该带去给他看看,今天他应该也会去吧?他帮了我那么多,我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第211章 此话一出,容云衍的表情又发生了变化,他阴阳了一句:“你确定他需要这幅画?别忘了,在他眼里你还是林小月。” 我认真点头:“他需不需要我不知道,但向他道谢是我的事,就算用的是林小月的身份,心意总是不变的,毕竟是他陪我到最后。” 这次容云衍避开了我的目光,他不冷不热的看了眼时间:“我先把车开出去,别耽误太久。”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线范围内,竟是莫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姚呈明闯入婚礼现场的事始终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我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然而现在并不是伤春感秋的时候。 等转身回到房间,用最快的速度把打包好的油画拎到外面放进车里,连忙又打着玩手机的幌子,下单了上门取件。 地址填了刘队所在的派出所的侧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姚呈明真的来了,我有信心说服他当着容云衍的面收下油画,然后交给快递员; 如果他不来,事情就更简单了,直接光明正大的交给快递员就好。 容云衍心思再细,也不会在跟姚呈明有关的事上查的太过分,就像我不担心他去找姚呈明对峙。 我们很快抵达派出所,出于保险起见,油画被我暂时留在了车里。 容云衍看着心事重重,并没有多问,直到走进询问室,见姚呈明没来,才问了我一句:“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那幅画?” 他这几天没少看着我画画,态度始终很平和,只是对画作内容有着莫名其妙的反感。 我轻轻叹了口气,展示出恰到好处的失望说:“只能寄给他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现在下单,请快递员来拿走。” 容云衍的神情轻松了一瞬:“好。” 我成功利用他跟姚呈明的疏离将这件事瞒了过去。 刘队随口问了一句是什么画。 得知是我自己画来送姚呈明的,也没再刨根问底,而是将一摞打印好的照片一字排开,问到:“你对他们有印象么?” 照片应当是这几天拍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体型和发型,看的人眼花缭乱。 直觉告诉我,这其中不会有D先生。 可来都来了,我不能兜这个大个圈子,就为了寄一幅画,但等仔仔细细的看完最后一张,还是不得不摇头:“抱歉,这些人我全都没见过。” “唉。”刘队惆怅的叹了口气,随即重新打起精神问,“我听容先生说,你失去了一段记忆,最近有恢复过来么?” 我再次摇头:“没有,只要我试着我回想,立刻就会头疼的不得了。” 从容云衍这个现成的例子来看,恢复记忆是要看机缘的,并且还得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让潜意识里被切断的片段自己浮出水面。 我不符合其中任何一个条件,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起来,这一点并不是在敷衍他们。 容云衍见我神情痛苦,先刘队一步开口道:“好了,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不是已经有线索了么?我们先配合调查吧。” 刘队把在电话里只能透露个大概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这人很可能是个惯犯,而且手段十分高超,目前不确定是单人行动还是团伙作案,不过我怀疑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并且酒店里很可能有他们的内应,否则系统不可能那么容易被破解。” “为此我前几天申请探视了苏冉冉,是想确认他们的团伙中是否有符合条件的人,但她的态度还跟之前一样油盐不进,找你们来除了辨认,还希望你们能从她那里挖掘线索。” 苏然摊牌之后,态度一直很消极,会拒绝配合并不奇怪,但让我们去挖她的线索,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第212章 我心里记挂着油画的事,不愿在苏冉冉的事上耽误太久。 于是我委婉表示:“我忽然想起有事没办完,既然辨认工作已经结束,那我先出去等着了。” 说着,我缓缓起身要往外走去。 刘队并没有同我多说,他只是看向容云衍,诚恳道:“容先生,现在能劝动苏冉冉的人恐怕只有你了,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容云衍没有回答,而是问我:“我去探视苏冉冉的话,你要一起么?” 不知怎的,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期待,他似乎是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不过我实在无暇应付他莫名其妙的心思,平淡道:“这就不必了,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对苏冉冉早就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了,既是无情无绪,话音自然也毫无波澜。 容云衍深吸了一口气:“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我在心中掐算着时间:“可是我不想见她。” 旁边的刘队静静聆听着我们的对话,并没有插话打岔的打算,但目光中分明多了分探究,想必是在疑惑我跟容云衍的关系。 在他看来,我总跟容云衍一起出现就够值得探究的了,更遑论今天容云衍还把他在电话里说的事告诉了我。 这意味着—— 容云衍在我面前没有秘密。 不管他让不让我看监控,或者是有些案情不想让我知道,但是只要容云衍直到了,那他就会毫不保留的告诉我。 我感到一阵头疼,我要知道更多的案情才有可能有更多的筹码跟D先生谈条件,尽快救出何田田。 刘队这么防备我,偏偏我也不能直接告诉他真相,就算告诉了,他也不会相信的。 我真怕,他连容云衍也一起防备。 那我真是什么消息都接触不到了。 容云衍注意到我的懊恼,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沉郁了许多:“你不想去的话,我就不勉强你了。那你不要乱走动,要透气的话就在门口转转,那里有摄像头。” 话是这么说,但对D先生来说,摄像头起到的作用相当有限,聊胜于无罢了。 我冲容云衍淡淡的一点头,然后对刘队说:“我先走了,如果您有需要,或者案情有了进展,随时联系我就好,虽然我帮不上大忙,但目前直接接触过神秘人的好像只有我。” 言外之意就是说,请他不要再在通知容云衍的时候顺便告诉我一声了。 刘队向来对我照顾有加,这时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你放心,我记住了。” 我顶着容云衍的注视,头也不回的出了询问室。 起初步履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但等出了他们的视线范围,立刻加快速度,恨不能一溜烟的跑到警局外面,拿到油画后又快步赶去了侧门。 此时预约的快递员刚好抵达目的地,正坐在车上准备打电话,见我飞奔而来,报出尾号确认道:“是沈小姐么?” 我为了掩人耳目,在寄件信息上填的名字是沈月,用原本的姓加现在的名,连忙把话递过去说:“是我。” 快递员接过去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很快就开车带着油画离开了。 全程用时不到五分钟。 我悄悄记下车牌号,没有贸然去追,而是绕回到正门附近作百无聊赖状。 等太阳升到天空正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转过身去往里走。 容云衍恰在此时往外走。 我们毫不意外的撞了个正着,他抬眸看过来,目光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的开口:“我们有事出去说,刘队那边已经沟通完毕了。” “好。”我停住步子,把想进去找他,却刚好遇到他本人的反应演的十分到位。 容云衍的注意力被完全引到了接下来的话题上,并未在意我是否在此期间去做了别的事。 他记忆尚未恢复完全,但性情同过去的自己越来越接近了。 我心口钝疼了一瞬,但面上丝毫不露。 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既是自认为不能完全放下芥蒂,就得管住自己的心。 管得住要管,管不住也要管。 容云衍不等我开口问,自行把他探视苏冉冉的过程讲了出来。 “刘队的同事告诉我,她的案子还在侦办中,在有进展之前都会被暂时羁押在看守所。这边的环境比监狱差得多,许多犯人都会为了被尽快移交尽可能的多交代,唯独她表现的很例外。” “在此期间,也有人申请来探望过她,但她全都拒绝了,不过……今天倒是还算顺利,她同意了见我。” 他说着,特意观察了一眼我的神情,似乎是在确认我的态度。 我在心底无声的讽笑了一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已经不再会为了如此无聊的事做无用的努力,甚至是钻牛角似的同他争执了。 我只关心一件事:“那些探视她的人难道不可疑么?” 容云衍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很失望,但他没有表现的太明显,摇头道:“申请的时候都仔细确认过了,资料全都没问题,问起来身份都是她的同学旧识之类,没一个跟渔村有关。” 我哑然失笑:“这也有人信?” “没人信,但是没有证据,刘队也不能做违反规定的事。”容云衍略显遗憾的摇头。 我能理解这份苦衷,轻声问:“其实也没什么,反正苏冉冉在拘留所里逃不掉,那些人见不到她的话,就算身份真的有问题也无所谓了。她既然肯见你,是不是要话要跟你讲?” 容云衍顿了一下,蹙起眉头厌烦道:“都是些疯话罢了。” 我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无奈之下把过程中的细节也说了。 “她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无论我按照刘队交代的办法劝她争取宽大处理,还是警告她我们已经找到地窖里去了,她都是破罐子破摔,一副我们不能拿她怎么样的态度,我也毫无办法。” “让我猜猜,她是不是还给你开条件了?”我到底是没白死一次,了然道,“让你捞她出去,然后金屋藏娇,继续当你的容太太?” 第213章 容云衍一言不发,默认了我的猜测。 我早料到摊牌后的苏冉冉跟从前她演出来的模样会判若两人。 但这样固执的表情动手有几分令人感到意外,同时也让我的计划更清晰了。 自从在我希尔顿跟容云衍断联过一次,他就对我跟寸步不离,我非得气走他才能去追快递。 我侧过身正视着容云衍,一脸郑重的发问:“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容云衍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可以,只要我能做得到。” 我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个惊雷:“我想你答应苏冉冉,她想当容太太而已,不能算是什么难事,你们之前的婚礼不是都进行到一半了么?现在就补上好了。” 话音落下,周遭静的连一片树叶被风刮走的声音都能被听的一清二楚。 容云衍难以置信的看着我:“你什么意思?让我……去跟别的女人结婚?你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吗?” 他缓缓睁大了眼睛,写满震惊的眸底映出我平静的面容。 “当然知道。”我点了点头,继续往他自己都不记得了的雷点上狂踩,“只是为了查案而已,你应该不介意吧?” 容云衍近乎咬牙切齿的冷笑了一声:“我很介意。” “你以前不是还欢天喜地的娶她,在婚礼上还说,终于娶到她了?” 容云衍顿时脸色一白。 “是姚呈明跟你说的?” “是我自己亲眼所见。” “可是那时候你不是已经……” 我已经死了,尸体都躺在太平间了。 他从婚礼上匆匆赶去殡仪馆,我都已经凉透了。 我说:“你或许不信,那天,我的灵魂去了你们的婚礼现场。” 容云衍并没有质疑,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所以,你全程看到了我跟她结婚的全过程?” “对。” “那后来我跟我爸去了太平间……” “我都看到了。” 容云衍沉默了。 我说:“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失忆了,还被人用药物控制,这不是原本的你。” “棠棠,我……” “好了,不说那些没用的了,我们现在的目的就是尽快破案,晚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受害。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一对容云衍和沈棠的悲剧,我不希望还有其他人。” “好,”容云衍说:“我们先破案。” 说着,他大步流星的走到停车的地方,见我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回过身问:“走吧,我们回家。” 不知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重新开始把容家称为我们的家了。 我恨不能即刻拔腿走人,皮笑肉不笑的说:“我要去买画材,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我刚刚的提议。” “我送你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算我独自在外面转一圈,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危险。” “不行,我送你。”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可以不打扰你,我就远远的跟着你,保证你的安全就好。” “你公司不忙吗?不用上班?” 容云衍仍旧是坚决的摇头。 我不得已,只能使出杀手锏:“我要去见一个男人,你去的话不方便。” 容云衍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见你的。” “我喜欢上他了,我们去约会,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亲密的画面,你也不介意?” 容云衍再次沉默了。 我计谋得逞,心也松了一些:“你还是别看了,先回去吧……” “是姚呈明吗?” “……” “也是,你最无助的时候,是他一直陪伴着你,你喜欢上他……也是情有可原。”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肯定还是否认。 “棠棠,我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我也知道要尊重你的选择,但现阶段我还是很难接受你跟其他男人……” 第214章 “嗯,”我轻轻点了一下头:“所以我让你先回去,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来接你吗?” “他……在来的路上了,我就在警局门口等,没有人敢在警局门口对我不利吧?” “好,我刚好也有事要处理,待会儿你们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愣了一下。 容云衍离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打车直奔D先生所给的地址所在街区的快递点。 街区占地范围很大,每片住宅区都有自己的取件点。 但根据我提前搜集的线索来看,所有的快递都会先被送到位于边缘的库房,然后再经过分拣,往其它快递点派送。 我顾不上去想在这里耽误的久了,会不会影响赶到画材店的时间,一到附近在立刻开始辨认停在周遭的快递车,最后成功被我找到取走油画的那一辆,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快递点。 一路上,出租车司机都用激动的眼神在开车,快到地方时忍不住问了句:“姑娘,你是不是便衣警察?那个快递车上是不是有危险物品?放心,我开车特别稳,绝对不会跟丢!” 每个司机师傅心里都会有一个警匪梦。 我上辈子尚未经历重重坎坷时,也曾经期待过成为惊险片段的当事人。 但等真的体会过后,心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平平淡淡才是真。 于是我对司机师傅实话实说:“我没这个本事,只是有个快递放错了地方,所以想要去追回来而已。” 司机师傅肉眼可见的泄了气,他失望道:“我以后后面还有你同事的车一直在跟着,还想问你要不要帮忙引路来着……” 同事? 我瞬间惊醒的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出透冷汗的同时,一颗心也怦怦直跳,险些直接从嗓子眼跳出来。 司机师傅没说错,后面真的跟着一辆车,并且看起来十分眼生,跟容云衍没有任何关系。 D先生的名字立刻在我脑海中浮现。 这人神出鬼没,总是能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忽然跳出来打是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真能抓住他跟踪我的破绽,兴许能有大收获。 我已经近一周没有跟何田田有关的消息了。 因为怕被容云衍发现端倪,面上半点不敢露,但心里的阴云一直没有散去。 于是我浅浅呼吸一口,跟没事人一样对司机说:“大概是因为顺路吧,能遇到这种巧合真不容易。” 何田田很可能就在D先生手里,我不敢贸然报警,唯有走一步看一步,打算先想办法掌握了跟他有关的线索再说。 就算他打扮的再严实,偷拍一张照片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我下车后迅速稳住心神,装作拿出手机看取件码的样子,悄悄打开前置摄像头,观察起了身后的场景。 那辆车果然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只是坐在里面的人没有要下来的打算。 人无论如何也跑不过四个轮子的车,我担心打草惊蛇,没有直接过去敲车门,而是径直进到快递点,对店员报出了手机号,然后娴熟的扯了套说辞。 “我有个快递好像被送到这里来了,但取件短信好像被误删了,也不知道入库了没有,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好,请稍等。”店员没有多想,立刻就输入我的手机号,然后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我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第215章 店员确认道:“你的手机号码没说错么?” “当然没有。”我担心有纰漏,又给他重复了一遍。 可店员试过之后,结果还是一样的,他告诉我:“我们点这里没有你的快递,系统里倒是有一个件,但你下单之后压根就没把件交给快递员,单子超过时限后只能被取消。” 我下意识的拿起手机反驳:“不可能,我明明……” 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我在快递员确认过信息无误之后,就将油画交给了他,然后便再没有打开相关页面仔细看过后续。 这才发现单子竟然真的因为超时被取消了,时间就在几分钟之前。 除此之外,通讯录里还有好几通被拦截的未接电话。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了。 我看着熟悉的手机,有陌生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是忽然想起了一周前的事。 当时容云衍他们也说给我打了一整夜的电话,但我却毫不知情。 本以为是D先生将我的手机关机,或者设置了定时开机的模式,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一个被忽略了的念头变得显眼起来,他会不会趁我被迷晕的时候,悄悄在我手机里做了手脚? 这才会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店员见我一直不说话,担忧的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等我回神看过去,他指着外面正在忙碌的几个快递员说:“左边那个没戴帽子的就是负责你这单的快递员,他今天也够倒霉的。” 我只看一眼,心就凉了半截。 这个快递员跟从我手里接过油画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偏偏我毫无察觉,竟然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事已至此,我即便再谨慎也改变不了结果,索性冲过去敲了那辆尚未离开的车的车门,怒气汹汹的问:“你跟我我做什么?” 车窗放下来,露出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的面容,他穿着印有网约车公司LOGO的夹克,赫然是网约车司机。 我连嘲笑自己被耍的团团转的力气都没了,只从喉间轻轻哼出一声。 司机倒是淡定多了,他问我:“是沈小姐么?” 我有气无力的回答:“是。” 费了这么大周折,D先生想必还是有点打算的,我等着看他这次又折腾出了什么幺蛾子。 司机递过来一个用火漆封口的信封,不失惊讶的开口道。 “没想到打我车的乘客讲的竟然是真的,他让我在这里等一会儿,说肯定会有位沈小姐过来敲车窗,到时候只要把东西给你就可以了,我将信将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你们约好的么?” “是啊。”我强颜欢笑的点头,顺势套话道,“对了,他付车费了没有?他有时候丢三落四的,总是需要我帮忙善后。” 司机笑的很开心:“当然付了,他还额外打赏了五百块,说是耽误我时间的损失费,其实这钱比我有时候一天赚到的车费都多。” D先生还真是够财大气粗,不计后果的。 我不抱希望的又问了句:“他今天记得戴帽子了没有?” 司机收了笔大额打赏,心情相当的好,压根就不在意我喋喋不休的追问,又抑或是他已经把我和下单的人当成了闲来无事,烧钱消遣的无聊人士。 “帽子戴了的。”他一边说一边回忆到,“对了,他还戴了口罩和眼镜,打扮的倒是挺时尚的,你们是情侣吧?” 眼镜! D先生前两次露面的时候,要么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要么就只像店里其他店员一样戴了帽子和口罩,眼镜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同他有关的形容中。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问:“你还记得那副眼镜具体是什么样子么?” 司机迷茫道:“就很普通的眼镜啊,在马路上随处可见。” “镜框是圆是方?眼镜腿是什么颜色?这些你还记得么?拜托了,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也可以付钱的。”我打开随身的包,取了钞票递过去。 要想让人帮忙,什么都不付出是不可能的。 许是金钱的力量起了作用,司机绞尽脑汁想半天,总算给了我一个还算细致的回答:“应该是圆框的平光镜,颜色似乎是深色的,至于别的……很抱歉,实在是没注意。” “谢谢。”我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意义,失魂落魄的转身重回了快递点。 司机没有骗我的理由,态度也不能算是敷衍。 只不过生活中很少有人会盯着其他人的眼镜看,尤其在那副眼镜无甚特色的情况下。 在从快递员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偶然间听到了他们闲聊的内容。 “今天真是点背,停车送个件的功夫,竟然被人把车给开走了,我当时急的不行,报警的心都有了,结果还没等我去找附近的保安查监控,车又被开回来了,这不会是恶作剧吧?” “应该不至于,哪里有人会这么无聊?对了,你查到监控没有,万一丢东西说不清啊。” “别提了,监控插头被人拔了,倒霉事全都撞到一起了,还有个联系不上的客户……” 我连忙加快步子离开了这边,同时在心中腹诽了一句:不,真的有人这么无聊,不过被恶作剧的人不是你们,是我。 第216章 信封轻飘飘的,捏在手里特别的薄,应该只装了几张纸的样子。 我很想现在就拆开看。 但是时间紧迫,根本就没有让我这么做的余地,再不尽快赶回画材店的话,借口就要穿帮了。 油画绝对是已经被D先生拿到手了,再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我又打了辆车折返,然后在车上拆开了信封。 指尖抚过火漆时,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就好像我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上面的图案似的。 火漆印的相当考究仔细,应当是设计过的。 我掏出手机把它拍了下来,经过识图之后一无所获,但手机很可能已经被D先生做过手脚,这说明不了什么。 信封被我小心翼翼的打开,全程都在注意着不要把火漆给弄掉,动作只在看清楚照片的内容后有过停顿。 照片里的主人公赫然是何田田。 相比于之前看过的那段视频,她现在所处的环境已经不再黑暗,而是一间亮着灯的完全被封闭着的房间。 单看布置简单的床和桌椅,无法判断是否是一间。 不过她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桌上有食物和水,从开在侧面的仅有的门来看,还带着配套的洗手间。 至于这些照片,则是透过监控摄像头拍的。 拍摄照片的人无意隐瞒这一点,有两张照片里直接就露出了监视器的边框和旁边的杂物。 我将这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试图从中找出能够推断地址的线索,可最终也只从入镜的杂物中辨认出了一份日期是今天的早报。 现在我可以确定照片就是D先生专程送过来的。 他很清楚我对何田田的在意,所以特意让报纸入镜,就为了告诉我,截止到今天为止,何田田都还好端端的活着。 这是他收到油画后送过来的报酬么? 我摸不清他葫芦里具体卖的什么药,只能赶紧往画材店赶。 眼见就快到画材店附近,先仔仔细细的将照片装回信封里藏到了随身的帆布包底部。 容云衍的车就停在画材店门外,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我对容云衍的出现早有心理准备,见他的车停在这里,看见了也权当他是陌生人,就这样目不斜视的往画材店的方向走去。 容云衍坐在车里凝望着我。 起初他还能气定神闲的等着我主动跟他搭话,等意识到我对他视而不见,再也耐不住性子的推开车门,快步跟过来拉住我的手。 “等一下!” “什么事?”我回过身看向他,抽出手说,“不是约定在这里碰面么?我可没爽约。” 容云衍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中带着探究的问:“就算你想一个人待会儿散散心,从警局到这边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况且我看到了,你是打车来的,所以你还去别的地方了,对么?” 他眸底有担忧和后怕,分明是真的在担心我的安危,以及后悔先前的意气用事,可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带着些关心则乱。 复苏的记忆还是起了些作用的,只不过相当有限。 我曾经见过灿烂如同暖阳的爱意,不至于会为着幽微的烛光去飞蛾扑火,丝毫不为所动的答道:“心里烦,随便逛了逛。” 容云衍的态度瞬间缓和下来,温声道:“我没有盘问你的意思,只是你的处境并不安全,我很担心。” 第217章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同我强调这件事了。 我心口一阵堵得慌,闭了闭眼说:“我知道,不过我还不想失去自由。” “等那个神秘人落网,没有人会限制你的自由。” 容云衍亦步亦趋的跟着我,见我快步走进画材店,他也仍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下次再有类似的需要,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如果你不愿意见到我的话……我安排个其他人陪着你,这样可以吗?” 他的表情还算沉静,说出口的话却是令人惊讶。 这能屈能伸的身段未免放的太低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容云衍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便在公共场合太冷着他,尤其在周围人已经看过来的情况下。 抛开旁的不论,容云衍的外形条件还是很出众的,他个高腿长,相貌俊美,往人群里一站就能起到鹤立鸡群的效果。 会来这家画材店的大都是附近学校里的艺术生,看到他这样的类型难免会忍不住多瞧。 我上辈子学素描、练习人体的时候,没少拿容云衍当参考,曾经还真情实感的盛赞过他拥有一颗完美的头骨。 现在想来,当时世面真是见的太少了。 我不确定D先生是否还在暗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选了个最能够让容云衍转移注意力的话题:“你想画什么风格的油画来着?” 容云衍怔住:“什么?” 我只好侧身看着他的眼睛问:“之前不是你说想让我给你画一副油画么?我现在答应了,但是如果你一直想不出想要的风格,那我可就——” 这招对他果然有用。 容云衍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我想要一副肖像画,要写实风格的,我知道这种类型的画工期长,难度高,不过以你的水平肯定是没问题的,你可以慢慢画。” 他当真是个会挑的。 写实风格的肖像是油画类型里对笔触要求最细致的,这摆明了是要拖延我的时间,让我没空去搭理旁人。 不管失忆与否,他的醋劲儿都大的惊人。 我说话算数,只一边选快要用完的颜料一边问了句:“好,那具体可以慢到什么时候?事先声明,我不是要卡死线,但至少你要给我个期限。” 有了期限,这幅油画也会成为我行动的掩护。 “一年怎么样?”容云衍却是出乎预料的说,“我不急着要,不过一年时间应该够了,在此期间,无论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会全部报销。” 他仿佛是有所察觉,给我规定了一个绝对能完成油画的时限。 可这同时意味着,我至少得再在容家多待一年。 这个绑定人的法子委实是新奇。 不过他出招,我就拆招。 既然他要全部报销,那我就专挑贵的颜料买。 什么史明克水彩、申内利尔油画棒,全都成盒的往篮子里放,是打算先狠狠宰他一顿再说。 容云衍面带微笑跟在我身后,却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你笑什么?” 容云衍说:“你愿意花我的钱,我高兴。” 我顿时有些无语。 是啊,何必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他家大业大,哪里会缺这个钱?不过是我白白给自己增加负担罢了。 我颓然的要把篮子里成把的画笔放回去。 容云衍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疑问道:“我记得这好像是辉柏嘉的笔?” 我点头:“嗯。” “你从前最经常用的?” 第218章 “嗯。” “那怎么忽然要放回去?”他试图从这些笔上寻到我这么做的理由。 我哑然失笑:“当然是因为太多了,还有225年的限量款,除了价格高昂,并没有其它特别的地方,我不想浪费。” 这是实话。 画材生产出来是为了用的,我并不喜欢浪费。 况且只是不痛不痒的宰容云衍一笔,完全没必要为此买一堆回去。 可容云衍却是又问:“我记得你是真心喜欢油画,并且学了许多年,是不是还开过画展?” 他眼巴巴的看着我,目光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我忽然间没了跟他较劲的动力,无奈的反问:“这些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吧?” “好,我知道了。” 容云衍说完这句,直接把篮子拎过去,然后大步流星的直奔收银台,赶在我意识到他的打算之前开始了结账。 我跟过去试图阻拦,但他充耳不闻,结账之后就把一大袋画材拎在手里说:“走吧,我们回家去。” 话音无比自然,就好像我们之间什么矛盾都没发生过,今天只是像曾经浪漫甜蜜过的少年时代一样。 出来散步逛街,然后顺便买些东西回去。 容云衍跟在我身后,帮我拎东西。 我在车门旁边拦住他:“以后别总跟着我。” 容云衍替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先上车吧,否则停车时间太长的话,交警会过来给我贴罚单的。” 我看出他是不打算松口了,只好先硬着头皮坐进了副驾驶。 因着一点无法宣之于口的芥蒂,我现在再坐他的车,总会主动去到后排。 他对此颇为不满,还问过我是不是把他当司机了。 我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还是有被他赶鸭子上架的这天。 容云衍见我面无表情,不情不愿,眉宇间掠过一丝忧愁。 他轻声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虽然我还没能完全想起我们的过去,但我会像从前一样对你,努力的变回那个曾跟你相爱过的人。” 到底是曾经朝夕相处过,我仅凭他的话音就能判断出他并没有说谎,讲的全都是发自内心的实话。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 他在彻底错过沈棠之后,重新爱上了已经打算迎接崭新人生的我。 我微微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人:“你知道什么叫亡羊补牢么?” 容云衍猜出了我的意思,快速接话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只要你开口,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需要画材的话……要我把这家店买下来也可以。” 说着,他当真透过我所在的这一侧的车窗,打量起了画材店的规模和地图。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已经在估价了。 “千万别!”我连忙制止了他不理智的消费行为。 “店主生意做的好好的,你就不要去添乱了,反正我是不打算经营画材店,你要是买下来就自己想办法吧。” 该划清的界限还是必须划的。 许是我一脸严肃,态度足够认真,容云衍没再坚持这个荒唐的主义,而是诚恳道:“那你告诉我,你接下来有没有想做的事?在案子有进展之前,我都会帮你办到。” “什么要求都可以?” “对。” 他定定凝望着我的眼睛,深邃目光坦诚的让人寻不见哪怕一丝保留,像是要让我一直望到他心里去。 可我早就对这样的事没兴趣了。 我平淡道:“那就麻烦你开车回去吧,昨晚没睡好,现在想补个觉。” 容云衍没说话。 他看起来很想问我一句为什么,却又碍于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不得不照做道:“好,等你有了想法再告诉我也不迟。” 理由是临时讲出来的,但我想补个觉却是真的。 这一上午过的兵荒马乱,然而费的全是无用功。 我白白奔波了那么久,结果只给D先生看了场戏,懊恼的恨不能立刻找到他本人,然后揪起衣领打一顿。 当然,我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我回到容家,立刻魂不守舍的往房间走去,等到了要回身关门的那一刻,才发现容云衍竟然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可以进去么?”他抬手挡住了门板。 我打量了一眼他拎在另一只手里的画材,以为他是想把东西放下。 可等他进来才发现,他手里还另外提着个精致的纸袋,只是被装满画材的塑料袋给挡住了而已。 容云衍放下画材,然后将纸袋递给我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没带你一起去取。” 原来并不是我演技高超,成功把他气走了。 而是他恰好也有别的事情要去做,这才阴差阳错,达成了一个双赢结局。 不,其实赢的只有他。 我对惊喜兴致缺缺,心不在焉道:“谢谢你。” 容云衍蹙了眉心,缓声询问:“我总觉得你以前不会在收礼物的时候说这样的话,可是……我想不起你会说什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当然想不起来。 因为从前的沈棠跟他青梅竹马,时不时的就会互赠礼物,给彼此的生活制造惊喜,我会欢呼雀跃着抱住他的肩膀,然后让他揽着我的腰转圈。 现在他不再是感情热烈到无所保留的少年,我也没了当初轻盈的心情。 我直白的开口道:“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难道我们装模作样的复刻一下,就能用表演重温旧梦么?你很清楚,这不可能的。” 容云衍面上的血色褪去了一分,他坚持要我接过纸袋:“或许你可以看看里面的东西再做决定。” 第219章 他固执的抬着手不肯放下。 我不能跟他一直在房间里僵持,喟叹道:“好吧。” 袋子不重。 在里面的是件崭新的外套,就连标签都还没有被摘掉。 至于样式和颜色,赫然跟被我弄丢的那件外套一模一样。 一瞬间,我以为是D先生故意把衣服送过来,想要向我传递某些信息。 但衣服是容云衍给我的,所以绝无可能。 我抚摸着崭新的衣料,哑然失笑的问容云衍:“我都记不清这件衣服是从哪里买的了,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你总穿这件外套,我觉得你应该挺喜欢的,所以找了几个朋友帮忙找了一下。” 容云衍说的轻松,不过他开车去了好一会儿,显然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我脑海中没来由的浮现出了一幅略显滑稽的画面——他站在挂满整面墙的衣服对面,试图通过细微的差别,把放在纸袋里的这件辨认出来。 这场面让我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唇角。 容云衍站立在侧,跟着也笑了一下。 他话音里含着期待问:“你刚刚说复刻一下从前的场景是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我很赞同这一点,所以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讲到:“以你喜欢的方式。” 我感到很悲哀,但是面上半点不露:“让我来选的话,我宁可重新当林小月,这样对大家都好。至于这件衣服,其实并没有很喜欢,之所以经常穿,只是因为舒服和方便罢了……” 不等我把话说完,容云衍惨笑了一声,反问道:“所以你要把它还给我么?” 他在开口之前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故而并没有表现的太失望。 他只是坚定道:“你不喜欢的话,送掉扔掉都可以,我是不会收回来的。” 一件衣服而已,完全不值得拉扯推让。 我有那么一瞬间,也想就这么收下算了,可是心底无名火起,绝不肯惯着他自作主张的毛病,用比他更坚持的态度说:“反正我不要!” 容云衍拒绝接递到眼前的纸袋:“我也不要,随便你怎么处置好了。” 他话音未落,竟然要直接转身走人。 我不肯给他这个机会,快步上前想要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再说,奈何他个高腿长,迈出去的步子也大,竟是完全没来得及。 情急之前,我直接把门关上:“你等等……” 容云衍还是不肯接。 我忘了自己还没放下帆布包的事,动作幅度一大,在塞纸袋过去的同时,不慎让它也落到了地上,装在里面的杂物瞬间散落一地。 纸巾镜子之类都是不要紧的,唯独被压在最底下的信封是个隐藏的炸弹。 我连忙弯腰去捡,可容云衍的动作比我更快一步,他将信封拿起来,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的问:“这是什么?” “几张照片而已。” 我竭力想要把话说的平淡,可声线还是不由自主的变得急促起来。 容云衍没有再问,而是作势要打开被我仔细扣好的信封开口。 一旦被他看到照片里的何田田,就算不把事情跟神秘人联系在一起,也绝对会追问不休。 我头疼不已,眼见他就要窥破秘密,恼羞成怒的扑过去想要把信封夺回来。 他比我高,下意识的把手往更高处举起,直接把信封抬到我够不到的地方去了。 容云衍垂眸看着我:“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照片?” 第220章 我自知已经是恼羞成怒,也不再跟他多话,只强调道:“还给我,照片是我的隐私,我没有允许你把它们拿走。” 容云衍见我像是真急了,试图提了个条件:“你告诉我这是谁给你的……” 我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跳起来抓住信封边缘,趁他毫无防备的间隙,把照片夺到了手里。 容云衍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也有些急了。 他想要拉我,却架不住我早有准备,提前矮身从他手臂底下钻到了门边。 只要拉开门跑进厨房,在灶台上把照片烧掉就行了。 失去仔细探究线索的机会固然是很可惜,然而总比要被容云衍发现D先生的存在要好的多。 直觉告诉我,他知道神秘人的身份线索后,会有很糟糕的事发生。 比如……何田田的安危。 D先生,我现在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但是从目前他展现出来的能力和势力,让我不寒而栗。 更让我胆寒的事,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 他知道我的一举一动,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做什么。 我不是没想过报警,或者是告诉容云衍,我们一起想办法。 但警方一旦有所动作,D先生就会立刻察觉。 警方出警的速度,肯定赶不上D先生伤害何田田的速度。 我不能拿田田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容云衍反应很快的转过身,先一步阻止了我开门的动作。 空间骤然变得狭小起来。 容云衍的体力和身高都更胜我一筹。 他趁我故技重施,想要侧身晃过去的时候,单手拦在我腰间,直接将我捞了回去。 我的后背因此紧紧抵到了他身上,将他撞的后退一步,也被桌面磕到了手臂。 容云衍在我耳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稳住步子来夺信封的动作倒是不慢。 他右手还横在我腰间,夺信封用的是左手。 我来不及去想这个动作到底有多暧昧,一把握住了他的左手腕。 容云衍的动作瞬间怔在原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完全可以凭力气挣脱我的桎梏,这时却忘了一样由着我不许他脱身,甚至不愿用其它多余的动作破坏这一刻。 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姿势实在是很像拥抱。 容云衍低下头,将下颌蹭过我的发心,目光也灼灼的看了过来。 他在看不见的地方忍不住去想,这个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其实根本就没那么重要。 周遭静到了能让我将他的心跳声听的一清二楚的地步。 我清了清嗓子提醒他:“只是几张姚呈明回礼的照片而已,你犯不上非要看吧?等他办了摄影展,到时候你想看多少都可以。” 说着,我把信封重新夺回来,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容云衍没有再跟信封较劲,可是横在我腰间的手却微微收紧,彻底将这个本就有些过度亲密的动作变成了拥抱。 我全身紧绷,刚想踩他一脚,就被揽在腰间的手一带,随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去,变成了同他面对面的姿势。 容云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是笼罩了一层迷雾,他喃喃道:“我曾经这样拥抱过你。” 不同于先前在熟悉场景里的询问,他这次用上了陈述句。 是本能先于理智的回忆起了过去的事,哪怕缺失的记忆并未完全复苏。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我越不能先乱了阵脚。 第221章 “是么?我忽然间记不清楚了。”我说着,不动声色的去挪他搭在我腰间的手。 容云衍手腕的力道重新变得不可撼动。 他还沉浸在模糊的回忆中无法自拔,宁可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 我没有放弃,既然手腕不肯松,那就去扳他的手指,先是拇指,后是食指…… 直到最后一根仍旧不肯移开的小指。 容云衍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苦笑道:“你知道么?我刚刚还在幻想,只要你有所犹豫,就说明我还有戏,但你竟然真的连一指头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神情颓然的收回手,放弃纠缠的同时,也把信封的事一并抛到脑后去了。 我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后退几步站到门边,望着门外的走廊表达了送客的意思。 如果他不走,这个位置至少能方便我走。 容云衍沉默许久,看过来的眼眶都微微泛了红,他见我当真不为所动,到底还是迈出了步子,只在经过我身边时提了个近乎卑微的要求:“你能不能不要把那件外套还回来?” 明明是他送我礼物,闹到最后竟是他成了低头祈求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幕的荒谬,可为了能尽快送走这尊大佛,只得适当让步:“可以,谢谢你的礼物,现在可以让我关门了么?” 言外之意就是说,请他不要再一步三回头的留恋了。 咔哒。 房门被走出去的容云衍顺手带上,动作轻的只有一点动静。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脱力般倚靠在先前磕到过容云衍的桌沿上。 等一颗心跳的没那么快了,才打开信封,最后将照片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该看的细节都看过了,我在确认过没有遗漏的线索后,将它们撕的粉碎,丢进了涮笔筒。 照片碎片和结块的颜料一起沉底,毁的比放进碎纸机里还要来的更彻底。 但我看了还是觉得不放心,索性拎起涮笔筒进到卫生间,将它们全部顺着马桶冲走。 这样一来,D先生的事总该能瞒得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没怎么出门,不是在房间里靠练习重拾画技,就是提心吊胆的在等待D先生开出的新条件。 直觉告诉我,他不可能会轻易放弃这出猫捉老鼠的游戏。 容云衍许是被打击的次数多了,已经习惯了我的拒绝。 他没有再追问不休,而是自行把这一页揭了过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除了油画的事之外,再不曾提起过跟那天有关的任何事。 只是开始时不时的制造惊喜。 有时是我早上起床后,在门外看到的一束带着露水的花; 有时是他明明在家,却非要寄到这里的一盒糖果; 有时甚至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块形状很独特的石头…… 这些东西全都便宜的很,换算成金钱的话,加起来都超不过三位数。 我如果想还清这莫名其妙的惊喜,能送的法子似乎只剩下回礼了。 可我一想到这是上辈子跟容云衍之间的秘密,就感到如鲠在喉,实在是不想这么做。 在我还是沈棠的时候,一看到类似的小玩意就会想送给容云衍,然后期待他会怎么回礼,单是这样想着,就够在我接下来的日子里高兴很久了。 可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个沉浸在浪漫幻梦中的小女孩了。 我将容云衍送的东西全收到抽屉里,然后挑了个他去公司处理工作的机会,迅速去到附近的手机店买了台跟原来一模一样的手机。 等换好手机卡,又拿着旧机找了家回收旧手机的店问价。 回收二手手机的店铺会先对手机做一番仔细的检查再估价,如果真是在系统上被动了手脚,负责检查的店员不会看不出来。 可店员的答复却出乎我的预料:“系统正常运行,外形也保持的很完好,只是屏幕有被挂花的痕迹,会影响一点估价……” 他报了个还算可观的数字给我。 我难以置信道:“这台手机就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么?” 店员兴许是第一次遇到会提出如此古怪疑问的客人,迟疑道:“这台手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看过来的目光中充满了警惕和打量,就差问我这手机是不是捡来的了。 我不想再惹不必要的麻烦,连忙拿过手机验证了密码和刷脸。 等打消了对方的怀疑,胡诌了个理由说:“确实是有,我前男友……意思在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最近他总是在跟踪我。” 说着,我不忘装模作样的回头看一圈,然后用现在这张十八岁女学生的脸装起惊弓之鸟。 自从被D先生的出现彻底搅混了水,我演戏的水平也日渐变得炉火纯青起来。 现在就连人物背景和台词都能顺口编几句了。 店员看着我摆出来的惊慌神情,信以为真道:“行,那我帮你再检查一遍系统,真有问题的话仔细找找总能找出来。” “谢谢。”我不忘抬手揉了下眼角。 这一次,店员检查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但还真被他找出来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我手机里的程序。 “我没见过这个软件,不过它连图标都没有,却关联了你手机里包括定位在内的很多权限。” 他将我的手机连上店里的电脑,放大了名称和相关图片给我看,然后一个熟悉的图案映入眼帘,一下子就惊醒了我的警戒线。 这不是火漆印上的图案么? 第222章 我连忙拿起新手机拍下来,然后跟着店员移动的光标又看了些虽然暂时看不怎么懂,但却能找人帮着查的内容也一并存到了相册里。 店员很热心的表示:“你有顾虑的话,我可以帮你报警,现在社会上有些男人坏的很,你一个小姑娘,会害怕被报复很正常,但我们从前不认识,我帮你报警,他肯定不知道是谁!” “这就不用了,其实我今天卖掉旧手机,就是为了摆脱过去,然后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生活,报警就不必了,毕竟我今晚就会离开。”我连连摇头。 虽然我被人跟踪监视是真的,但D先生身份成谜,刘队至今还没有放弃对酒店的调查和对苏冉冉的讯问。 如果我莫名奇妙的拜托其他人报警,后面恐怕会难以收场。 幸好店员富有正义感的同时没有忘记他的工作,见我态度坚决,只说了几句祝我一切顺利的话,然后就按照市场价收购了我这部其实用了没多久的二手机。 我想到之后就能摆脱D先生的部分监视,当即松了口气。 不料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在来时的地铁站附近跟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打了照面。 容云衍一身休闲西装,一手抄在口袋里,一手横在眼前看腕表上的时间,看样子是在等人。 我身形一僵,想都不想的就调转了鞋尖的方向,是想趁他看过来之前,先逃之夭夭,然而这个希望从转身的那一刻起就落空了。 因为他在我身后喊道:“棠棠!” 我当即加快速度,试图从他的视线范围中消失。 但容云衍想追上我还是很容易的,他逆着人群前进的方向追过来,没有再拉我的手腕,而是径直挡到我面前去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结结实实的撞进了他怀里,然后下意识的后退几步,毫无察觉地将鞋跟绊在了路牙石的边缘。 身体失重般向后倒去。 “小心。”容云衍及时伸手揽住我的腰,像那天在房间里同我争信封时的场景一样,将我稳稳当当地拉到了他怀里。 我在极其短暂的天旋地转之后对上了容云衍的目光。 他眸底恰好映出我的面容,那是一张跟从前的沈棠并不相似。 但却在以为自己要跌倒的一瞬间,流露出了最真实情绪的脸。 没想到我竟然我潜意识里竟然还对他有幻想,该不会是被最近的糖衣炮弹打傻了吧? 我站稳之后,第一时间同容云衍拉开了距离,面上的表情也在可以做到的范围内冷到了极致,最后才对他说:“谢谢。” 这样平淡而疏离的感谢跟我们很相配。 容云衍扯出个苦涩的笑容,看起来很想说点什么缓和氛围,但表情刚做到一半,他就想起来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垂眸问:“你刚刚说的前男友是我么?” “啊?” 我要不是恰好挪了步子,非重蹈覆辙,再被路牙石给绊一次不可。 容云衍又笑了,不过这次并非苦笑,而是好整以暇地问:“你说怀疑前男友在你的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那个人指的是我么?” 他竟然知道我跟店员之间的对话。 我这次就算不装,也能摆出冷脸来了,哼笑一声道:“所以你这算是不打自招么?” 其实相比于生气,我心底的如释重负还要更多些。 第223章 因为解释难题的动机迎刃而解,只要一口咬定,说自己是怀疑他就行了。 况且凭他现在对我的执着程度,以及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动机,难道做不出这种事来么? “所以那个前男友真的是我?”容云衍再次认领了这个头衔,仿佛生怕有人会突然跑出来跟他抢。 我感到好笑的反问:“不然呢?你千万别告诉我,自己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听到了我和店员的对话,然后又恰巧在这里等我!” 这一系列概率加在一起,去买彩票都够了。 “我……”容云衍瞬间变得底气不足起来,他咬紧牙关犹豫了一瞬,见我作势要走,这才沉声开口,“如果我说是因为担心你遇到危险,所以得知你出门后立刻赶回来跟上,你会信我么?” 我毫不客气的笑出声:“麻烦你扯谎之前打个草稿,我坐地铁来的,你最多五分钟之前都还站在地铁口看时间。” 这是我亲眼看到,无论如何抵赖不得的。 容云衍给了我一个出乎预料的答复:“如果我也是在坐地铁来的呢?” 他略带怨念的同我讲述了自己跟来的过程。 “我知道你最近总是在家里画画,难免会觉得无聊,今天说不定会出门散步,所以就打算先去公司开会,然后再回来邀请你一起去逛街散步,没想到我回来的实在是时候,只好跟上去。” 我在过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想心事,以至于完全没在意周围的环境,就连若有似无的被跟踪的感觉,也因为D先生的缘故被忽视了。 没想到这次的感觉竟然跟D先生无关,而是因为千真万确的跟了个容云衍在身后。 我为自己的松懈感到懊恼的同时,并不打算领容云衍的情,及时反驳道:“你这样自作主张,到底是出于对我安全的担忧,还是为了感动自己?” 白天当然不见得就安全,不过大庭广众之下遇到危险的概率始终是比其它时候低的多,不趁机怀疑容云衍的动机才是脑袋不清楚。 可我万万没想到,容云衍委实坦诚的惊人:“是,我两种心思都有,而且还想看看你都逛了哪些地方,重新了解你的喜好,因为我最近总是有些不受控制的冲动,让我想送你奇怪的东西。” 难怪他忽然像是搭错了筋一样,原来当真是跟恢复中的记忆有关,是从前的他催促现在的他做了这些在他看来有些奇怪的事。 我是真的不想回头了,也不愿把失忆后的容云衍跟从前真心爱过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因此这句话非回答不可:“就当那是上辈子的事吧。” 这也是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的。 容云衍不知道把我跟店员的对话听了多少,他的神情分明是不赞同,但是对自己的看法避而不谈,只是问我:“今晚有安排么?” “没有。” “好。”他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票,将其中一张递给我说,“助理帮我签收的赠票,是之前投资过的剧场的经理寄来的,我想你也许会喜欢,不如一起去看看?” 上扬的尾音里除了询问,还有藏不住的期待和恳切。 拒绝的话已经涌到舌尖,但临开口之际,一个念头出现在我脑海中? 为什么不能借此机会,验证一下D先生的手到底能伸多长? 我接过票,改口道:“行,那就晚上见。” 第224章 容云衍本不抱希望,听到我答应下来,生怕我反悔一样喜出望外道:“到时候给我打个电话,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去接你。” 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傍晚时分,我回到容家吃了顿慢悠悠的晚餐,还不等出门,就先接到了他的电话:“你在哪儿?我这会儿闲着,顺便再接你一起去吃个晚餐吧。” 我早有准备的说:“在你家。” 容云衍在听筒另一边陷入沉默,但他还是很快表示:“不远,那我吃完饭就去接你。” 我对他的说法毫不怀疑,直到他回来接上我,然后一起去到剧院,才在检票时听到检票员热情的跟他打招呼:“这位先生,你们觉得旁边咖啡厅提供的简餐味道怎么样?可以提建议哦。” 剧院为了扩大服务范围以及创收,有在临江的侧门旁边开设咖啡厅,并且设置了露天座位,让食客能够一边用餐一边欣赏江景。 只不过这话不应该对体验过的客人说么? 我狐疑的看向容云衍。 容云衍目光飘忽的对检票员说:“我那会儿忽然有急事,来不及去用餐,所以恐怕无法提供意见了,至于预定的桌号,也在我离开的时候就取消了。” “这样啊。”检票员错失了收集意见的机会,但立刻微笑道,“是去接女朋友了吧?你们看完表演,可以去喝杯咖啡。” 这已经不是我和容云衍第一次被误认成热恋中的情侣,次数多了,已经连解释的话都懒怠说了,反正只会越描越黑。 容云衍下意识观察了我的脸色,见我没有表现出反感,索性也回了个默认的笑容。 我们的座位是挨着的,入座时歌剧尚未开始,周遭的灯全都亮着,但他还是很注意脚下,在我入座时下意识的伸手过来,似乎是想扶我一把。 他的记忆日渐复苏,就连这样的小习惯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在我还是沈棠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去依赖信任容云衍。 凡是有他在就会完全醉心于周围的世界,结果时不时的就会遇到像今天在地铁站附近发生的“意外”一样的事。 许是因为容云衍当时恰好扶了我一把的缘故,这个习惯也被激活回归了。 入座后,容云衍的目光中就显出了怀念。 他独自在记忆中搜寻了许久,直到确认过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才低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 话说了不到一半,厅里的灯瞬间全都关了,是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在黑暗中轻轻对容云衍“嘘”了一声。 容云衍被迫把未出口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几不可闻的应声,但却没有把目光收回去,仍旧定定的打量着我的侧脸,哪怕根本看不清什么。 直到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他才缓缓移开了视线。 经理送给容云衍这个投资人的票无疑是VIP区的好位置,可以让我毫不费力的将舞台上的表演看清楚,就连演员的表情也能尽收眼底。 今晚的剧目是《歌剧魅影》,虽然没什么惊喜,但胜在足够经典和家喻户晓。 我早就看过原著和电影版,然而仍旧看的津津有味,等到表演结束,演员谢幕进入互动环节,二话不说就要起身下去。 容云衍跟我一起站起来:“你想要找谁签名么?VIP的票根可以进后台。” 他把帮我拿着的那张票根递了过来。 我精神紧绷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今晚难得有机会暂时遗忘跟渔村、D先生等乱七八糟的事有关的一切,宁可真把自己当成十八岁的小女生来体验生活,当即伸手接过票根,先下楼去了。 容云衍对追星行为毫无兴趣,并且因为演出厅是凭票进入的缘故,不由自主的就放松了警惕,跟的没那么紧了。 他一想到我合影签名的对象会是那几位歌喉动人的男演员,心里就别扭的不得了。 我却是不在意这许多,很快就凭票根进到后台,亲眼看到了掩藏在舞台上光鲜亮丽之下的杂乱,以及正在跟演员签名合照的其他观众。 《歌剧魅影》的灵魂主角无疑是戴面具的魅影。 他深爱着女主角克里斯汀,为此不惜为她付出所有,哪怕她爱上了别人,也照样能在引起一系列恐怖事件后幡然醒悟,选择成全她的爱。 此时被最多观众围着送花的男演员正是魅影的扮演者,他已经摘了舞台上的面具,露出的面楼英俊端正,是连毁容妆也一并卸掉了。 我登时变得兴致缺缺,宁可去看挂满服装的架子和在舞台上派上过用场的道具。 一名身穿魅影戏服,戴着同款面具的演员见我独自站在这边参观,上前搭话道:“请问你有什么需要么?” “没有,随便看看就好。”我看看他又看看被观众簇拥着的另一名魅影,忍不住问,“你是这场剧的B角?” B角即为替补,会跟主角一起提前化妆换戏服,但只要主角能坚持完成表演,这些对他们来说就全都是无用功。 我刚说完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连忙致歉:“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不太了解这边的规矩。” 替补在台下等了一整场歌剧,心里肯定早就够悲催的了,偏偏我还多撒了把盐。 我真是悔的想转身走人的心思都有了。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B角先生倒是很有涵养的没生气,他准备做的很充足,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水气息。 他声线醇厚,应当是为了配合角色刻意压低过,听起来莫名多了分熟悉感,就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第225章 大概是因为他有在模仿某位知名演员吧。 我没有多想,松了口气说:“其实你的扮相很好,以后肯定会有上台的机会。” 这时候夸他几句总是没错的。 B角先生果然很高兴,他讲了几句跟这出歌剧有关的话,然后问:“你要不要去舞台上看看?” “可以么?”我有些惊讶。 表演已经结束,面向观众席的幕布都拉上了,工作人员应当正在收拾道具,这时候去台上恐怕会有些麻烦。 B先生很肯定的点头:“当然可以,我们只是去看看,能有什么问题?” 他的话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蛊惑性。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离开了人群聚集的后台,此时其他人都围在另一边拍照签名,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没了聚光灯的舞台看起来相当黯淡,照明全靠从后台泄出来的光线,不过倒是相当宽敞。 我站在上面走了几步,忽然产生一种错觉,或许这一刻我就是女主角克里斯汀。 除此之外,别的都不重要。 那么舞台上的另一个男主角是谁? 拉乌尔还是魅影? 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占据了我的脑海。 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恰在此时伸过来,邀请道:“你愿意跟我跳一支舞么?” 我差一点就把手搭上去,幸好他的声音让我清醒过来。 不对,我没有这么容易动摇,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离开后台后,仍旧存在于周遭的香水气息让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个味道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浓烈,压根不是市面上香水会有的香型。 我用力咬了咬下唇,在疼痛中退后道:“你不是歌剧团的人,你是谁?” 闻言,B角先生很遗憾的摇了头,他收回刚伸出的手,仍将脸藏在面具下面说:“谢谢你的画,我很喜欢。” 这位B角先生根本就是D先生! 我浑身发冷,下意识的就要喊人来把他扣下。 可等到要发声时才意识到,自己能发出的声音完全低的可怜:“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把何田田放了,一切都好商量。” D先生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处问:“你能给我什么?” 他身份成谜,神通广大,虽然目前没能找到任何与他有关的线索,但一个能做到这些事的人,绝对不会缺钱。 我想着他提过的要求,思忖道:“上次那副油画不好,不如让我看看你的脸,再回去画副肖像。你放心,我现在没法给你拍照,又怕何田田遇到危险,不可能会去找警察。” 这些全都是不掺假的实话,只是掐头去尾,把不能说的藏到心里去了而已。 D先生的面容完全被面具遮住,就连眼睛也因为舞台上光线晦暗的缘故,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真切。 我看不透他的想法,只好挤出个标准的笑容,试图糊弄过去:“我人都在你面前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让我看一眼又不会出事。” 只是会被我记住,然后想办法挖出他的真实身份罢了。 D先生的表情被隐藏的相当彻底,但我看着他的面具,不知怎的却是产生了一个近乎笃定的念头——他在笑。 他饶有兴味的站了好一会儿,含着笑意开口道:“好主意,先让我放松警惕,然后再记住我的模样,回去用我的肖像画通缉我,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我很好奇,你想怎么救出你的朋友?” 发颤的笑意让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怪异,也让我意识到,他在面具之下还做了别的手脚,甚至很可能戴了变声器。 第226章 我将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试图用指甲刺进掌心的痛感让自己保持冷静,然后问:“何田田现在还好么?” “她很好,并且一直在努力想办法逃走。” D先生不笑的时候,声线中只剩下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我实在是无法判断他是否戴了变声器。 必须得想办法让他的情绪有更多的起伏才行。 我垂眸看向脚下的地板,同时用余光悄悄地打量着舞台一侧的幕布。 这里离后台不算太远,要是我能恢复些许力气,一定能把其他人引来。 可这次的香水跟上次的迷药一样,起效速度都快的惊人。 我现在无论如何抬不高音量,就连想往别处挪几步,都会因为脚下发软,不由自主的想往旁边歪,只能勉强保持着站立不露怯。 我头脑飞速运转的同时,D先生却是缓步走了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可姿态就像是看到猎物一般,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不等我想出个法子来,他已经重新摆出先前的姿态,邀请道:“我能请你跳支舞么?” 平心而论,D先生的表现堪称绅士。 但他越是如此,就越是同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明知道自己掌握了何田田的去向和生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跟他翻脸的。 “我看到报纸上的日期了,所以我愿意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你要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何田田,如果是担心她跟你们要隐瞒的事有关,请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其实并不知道何田田具体查到了什么,可我对她有信心,她会懂得如何保全自己脱身的。 D先生毫无征兆的低头前倾,凑到我面前紧紧盯住了我的眼睛说:“你很聪明,也很迷人,不过现在的氛围这么浪漫,你确定要说这么扫兴的话?” 直觉告诉我,他现在的心情没方才那么好了。 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听我聊别人的事。 我心念一动,在危险边缘游走的开口问了句:“再扫兴也不会有你现在的装扮扫兴了,总不能是扮魅影扮的太入戏,所以面容也不能示人吧?” 原作中,魅影的面容极其丑陋,看起来简直就像个骷髅人一般。 眼前的D先生身形高大,与之并不搭边。 但他的脸被遮的严丝合缝,就算我学画多年,对人的骨相有深入了解,也照样无法判断出他的脸型,更遑论是具体长相。 D先生的回应是握住了我的手。 我屏住呼吸,不想再受他身上香水气息的影响。 可人活着是不能不喘气的,等我坚持不住吸了口气,只觉得受的影响反而比之前更大了,甚至有了点晕晕乎乎的意思。 D先生的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我的腰,在我试图挣脱,却连最微弱的力道都使不出来时,带着我向后退了半步。 仿佛我并非一个大活人,而是个任他摆布,会按照他的意志去行动的木偶。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然而我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也只能保证自己不像上次一样失去意识,是试图抓住好不容易到手的线索。 脚步不受D先生控制的挪移着,似乎是某种有节奏的舞步,我意识到他是真的在跳舞。 舞台上静悄悄的,连一束光都没有,在这上面跳舞不仅毫无氛围感可言,甚至还有几分可怖,尤其我一抬头就能看见D先生的面具。 第227章 面具跟舞台上的魅影戴着的那个一模一样,还泛着冰凉的金属光泽。 我被香水的气息包裹着,意识渐渐随着在视线中变得模糊的面具一起沉到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错乱的梦境。 梦里的我变得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沈棠还是林小月。 一会儿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一会儿又坠到冰冷的海水里去了。 无论我怎么拼了命的去扑腾,都寻不见任何救命稻草,只能是往下沉。 等好不容易抓住依托浮回到水面,却又发现自己找到的依托竟然是其他同学的尸体。 所有人都死了,这里就剩下我还孤零零的活着。 我在恐惧即将达到顶峰的前一秒意识到,这无疑是一场噩梦,然后忽然就不怕了。 四舍五入都是死过两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像从前做过的一样拼命游向岸边,可这一次抓到手里的却不再是礁石,而是一只温暖宽厚的手。 因为这只手的出现,梦境内容变得没那么混乱了,直到另一个声音将这一切剥离。 我听到了D先生在说话:“你做的很好,我很期待下次的见面。” 他还没玩腻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眼见这次见面毫无进展可言,我有些急了,二话不说就想拦住他问个纠结,可是脚下瞬间踩空,整个人也随之跌入虚空。 哪怕我明知这是梦,也还是下意识的感到了害怕,幸好在先前的梦境里帮过我的那只手再次出现。 我毫不犹豫的攥紧这只手坐起来,然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回到了容家的房间里。 周遭亮着一盏光线温暖的壁灯,身下的床铺也柔软舒适,是跟梦里截然不同的场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之前的一切全都是梦? 我在迷茫中想起了一个验证现实和梦境区别的办法,身处梦中的人是不会疼的,只要我用力掐自己一把…… 梦里的那只手被我暂时抛到脑后去了。 我微微收紧了指尖,随即耳边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是容云衍害疼似的出了声。 下一秒,他先我一步的开口:“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这话时,他的手仍旧被我攥着,并没有因为被我抓的疼了就把手抽回去,而是满脸关切的看着我,眸底满是焦急和担忧。 “抱歉。”我松开他被抓出血痕的手,有些无措的说,“我没事,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断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剧院回来的?” 现在能回答我这些问题的人唯有容云衍。 容云衍重新握住我的手,先问了我另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在后台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吗?” 我点头道:“我记得自己去了后台,本来是想找演员要个签名,结果围着他们的人太多,就想看看道具,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像是B角的人出现了,他说带我去看舞台,然后……不记得了。” 虽然D先生这个代号看不出特殊之处,但他既是以何田田的安危为要挟,我也只能将其略过,不得不对容云衍有所隐瞒。 容云衍的反应也跟上次相差无几,他确认过我没受到什么伤害,微微眯起眼睛问:“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后来的事了么?” 我微微侧首,故作懊恼的想了一会儿,然后坚定的摇头道:“真的只能想到这里了,后来的记忆完全断片,非说有什么独特之处的话,大概是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很特殊,我再闻到的话一定能想起来。” “我记得你说过,上次在酒店里是被迷晕过去的,当时这个神秘人身上就已经有香水的气息了么?”容云衍显然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怀疑导致我昏迷,以及醒来后记忆断片的迷药就是伪装成了香水。 我也很希望是这样,如此一来,兴许能让已经陷入停滞的案子有进展,可我这次千真万确是第一次闻到这款香水的气息。 “没有。”我冲着容云衍摇头,然后催促道,“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容云衍不慌不忙的递过来一杯水:“不急,你先喝点水,我慢慢跟你讲。”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渴了,接过杯子啜饮了几口温度晾的恰到好处的水,干哑的快要冒烟的喉咙才觉得好一些。 容云衍的嗓音也有几分嘶哑,像是惊魂未定,心态直到这时才得到缓和。 “我对去后台凑热闹没兴趣,就站在门边等你,但其他观众都出来了,唯独迟迟不见你的身影,这让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便打算进去看看,结果却发现你根本不在里面,只好到处去找。” 他说到这里,故作平淡的话音顿了一瞬,就连脊背也瞬间挺直,像是又回到了发现我不知所踪的那一刻。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但是躲不开他的情绪,片刻沉默后,还是选择视而不见的追问:“然后呢?我记得当时没几个注意到我,你一定找的很辛苦。” 容云衍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无论我问演员还是观众,他们都说没见过你,我不信,差点跟他们吵起来,幸好保安被惊动之后,愿意帮忙搜寻,没想到你竟然会躺在舞台上。” 他已经尽力将事情的经过往平淡里描述了,可泛红的眼角和微颤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恐怕是做好了最糟糕的准备,毕竟没人会好端端的躺到舞台上去。 我很清楚这是D先生的所作所为,哪怕压根想不起被他像木偶一样牵动着跳舞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也仍旧能猜到他这么做的目的。 《歌剧魅影》的结局是克里斯汀和拉乌尔携手离开,只有魅影独自一人被留在了剧院里。 他想必是在提醒我,这出戏还没完。 第228章 我心乱如麻,下意识的垂眸敛目,露出了疲惫神情。 容云衍关切道:“实在是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我会把你说的事转告给剧院那边,他们是第一次在演出时遇到这样的意外,一定会把那个B角找出来的。” 他在提到B角时,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我相信他一定会认真去查,但却并不对结果抱希望。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次的发展跟在酒店那次其实是大同小异。 D先生神出鬼没,既然敢出现,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第二天上午,容云衍果然带回来一个连他自己都讲不出口的消息。 他神情颓唐的坐在沙发上,见我现身,立刻愧疚道:“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 这个“又”字用的真是妙极了。 我对此不抱希望,自然谈不上失望,颔首道:“是不是毫无进展?就连监控里也寻不到蛛丝马迹?” “嗯。”容云衍眉心紧蹙,不甘心的补充道,“其实不只是这些,他们告诉我,魅影的演员人选自始至终就一个,他们从来就没安排B角,预备的服装也都没丢,就在本来的位置放着。” 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了。 我提出了疑问:“真是怪了,衣服勉强还可以解释成巧合,但那个面具跟演员在台上戴的一模一样,我亲眼在后台看到演员拿在手上,不是B角的话怎么会有第二个?” 容云衍顿时怔住:“我也在后台找过,演员手上确实有个面具。” 这一点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 容云衍思索许久,仍是毫无成果。 他果断放弃做无用功,起身对我说:“走,我们去找刘队,这次的事一定跟上次的神秘人有关,酒店那边的案子还没结,说不定可以并案处理。” 我注意到他是真的很着急。 相比于渔村案的进展,这个忽然出现的神秘人似乎更值得他在意,以至于让他失了曾经的稳重。 只是报案真的有用么? “等一下。”我上前一步阻拦到,“不能报警,刘队现在肯定已经焦头烂额了,再给他增加工作量的话实在是让人心里过意不去,而且……我认为这应该也在神秘人的预料之中。” 容云衍回过头来看着我,诧异的问:“为什么?” 他不等我回答,又补充道:“你们只见过两次,压根不了解对方,你这样笃定他的想法,也许会错过时机。” 我早知道他对D先生有敌意,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回答道:“大概是因为直觉吧。” 作为解释,这句话相当的不合格。 但容云衍察觉到我的回避,既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坚持要去找刘队。 他让我好好休息,然后独自回到书房处理工作,直到下午敲响了我房间的门。 我在画板前做了好几个小时,本意是尽快把容云衍要的肖像画完成,省出去做旁的事的时间。 可从前丰沛的灵感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个像样的底稿都没画出来。 在我还是沈棠的时候,容云衍一度是我的专属模特。 他骨相极佳,跟皮相搭配的更是得宜,哪怕我后来对他失望透顶,也还是承认这一点。 然而承认归承认,我再也无法用跟从前一样的眼光看待他了。 我可以对D先生公事公办,把他的要求当成救出何田田的必要条件,但对容云衍……我既做不到摒弃前嫌,也做不到一刀两断。 有句话叫做有爱才有恨。 我神情痛苦的闭了闭眼,直到敲门声响起才回过身,然后我开门对上容云衍的脸,心情复杂的问:“什么事?” 容云衍看着我问:“如果你再闻到那款香水,还能辨认出它么?” 我不假思索道:“当然。” “好,那就跟我走,我让人把现在市场上能找到的男士香水小样都准备齐全了,如果神秘人用的香水真的包括在其中,我们一定能把它找出来。” 容云衍闷声干大事。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自然是立刻就答应了,然而等抵达目的地时,还是看着摆满了大半个陈列架的香水小样头疼了一瞬。 这得闻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我在心中暗暗腹诽了D先生一句,你捉弄人的品味已经很小众了,希望对香水的选择能大众点吧。 在这种事上,总是天不从人愿的情况更多。 我把大半个下午的时间花费在闻香上,结果一无所获。 容云衍帮不上忙,更不能代替我闻香,但他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一直陪我到最后。 我被香味熏的有些头疼,他及时递水和浸了热水的毛巾过来:“不如先休息一下再继续?” 他眉眼深邃,露出担忧神色时几乎会有几分忧郁。 我不为所动:“只剩下不一小排了,早完成早收工,说不定答案就在他们之中。” 话是这么说,可我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正如容云衍所说,D先生同我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他表现出的缜密和警惕心都不是一般的强。 哪怕凭容云衍的财力和人脉,足以把市面上的香水类型都收集全,也不见得能识破他。 正在我准备咬牙继续辨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过去,竟然是扛着摄影设备的姚呈明。 从酒店脱身之后,我很久没见过他了,这时见他竟然出现在这个商场里的仓库附近,不禁有几分在意。 库门是敞开着的,我因此同他迎面对上目光,当即打了个招呼。 “姚先生,好久不见,没想到能这么巧在这里遇到。”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如果没有他不离不弃,我上辈子只会走的更孤独无依,兴许真的会孤零零的在病床上合眼,因此我对他始终有感激。 姚呈明停住步子,先是一怔,随即用惊喜的目光看向我:“林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只是一点临时安排而已。”我不便把D先生的事和盘托出,微笑着一句话带过。 姚呈明没有多问,他看起来对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并不是特别的在意,轻轻一点头,顺口起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样啊,我刚好也有一点工作要处理……” 他展示了一下手里的设备。 话未说完,容云衍站到了我身后。 第229章 话音顿住,周遭的氛围因此变得像是凝固了似的。 容云衍极其平淡的说:“姚先生,你好。” 姚呈明明一看到他就要皱眉头,压根不掩饰反感的说:“容总这是……陪新欢出来逛街?” 话音未落,目光就转回到我身上来了。 姚呈明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恢复了微笑,邀请道:“林小姐,我周末在学校有个个人策划的摄影展览,你要不要来看?” 很显然,他误会了我跟容云衍的关系,这么做大概率是为了膈应对方。 我认为这是很幼稚的事,可还是笑了笑说:“好,这周末我刚好没安排。” 就当是给他一个面子。 姚呈明立刻取了宣传页给我:“喏,地点和相关主题的介绍都有,还有人等我,我先走了。” 他并不打算也给容云衍发一张,而我展开了看过一眼,表情则是很快凝固在了当场。 容云衍比我高,他站在我身后,只需要低头就能看到宣传页上的内容,见我迟迟不曾动作,低头也看了过来。 他的下颌轻轻蹭过我的发心,可我如坠冰窖,压根顾不上在意这点小事。 容云衍的话音在我耳畔响起:“怎么了?宣传页有不对劲的地方么?” 我迅速把宣传页合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收起意味深长的神情,转而平淡道:“不,没有,只是觉得有些惊讶罢了。” 宣传页里除了介绍展览主题的文字内容外,还印了许多张参展人自己拍摄的作品, 其中就包括姚呈明拍摄的照片,而他选择的主题赫然是时间,照片里充斥着不同日期的报纸和时钟元素。 其中有一张的构图恰巧是将报纸摆到摄像头监视器旁边拍的。 这让我想起了D先生大费周章托人交给我的照片,光线和色调有很大区别,但构图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对画面很敏感的人,是不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存在相似之处的。 我很庆幸自己的绘画功底还在,正要拿着宣传页回去继续分辨剩下的香,就跟容云衍撞了个满怀。 他一直站在我身后,然而一声不吭,存在感低的让我在将宣传页合上后就忘了他的存在。 “你不回去么?”我下意识的把宣传页往身侧藏了藏,但这个小动作压根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反问到:“你对展览很感兴趣么?” 说着,他毫无征兆的伸手要来拿宣传册。 这法子跟上次抢信封时差不多。 我早有准备,立刻把宣传页换到另一只手里拿,然后快速绕过他,直奔香水展示架方向而去。 动作一气呵成,没给他拦住我的机会。 容云衍个子比我高,一旦被他靠近,宣传页绝对会被拿过去,而我还没想好怎么糊弄过去。 事关姚呈明,他不见得会跟上次一样好糊弄。 我头脑风暴的同时,他已经快步跟了过来,见我识破他的想法,开门见山道:“可以把宣传页给我看一下么?” 容云衍见我垂眸看着他,补充道:“我确实是不喜欢他,但还没有小气到要连这样的事都计较。对了,之前那副油画已经给他了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身形一僵。 坏了,百密一疏。 早在油画被D先生拿走后,我就将与之有关的事全都抛到脑后去了,这时忽然听容云衍问起,险些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我现在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心里再怎么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也能让人瞧不出半点破绽。 只要我保持一张扑克脸,别人就看不出我在想什么。 可这个定律对容云衍来说完全不适用,他目光平淡的看了我一会儿,沉声问:“你有什么心事吗?” 啊? 我下意识的抬眼看他,支支吾吾的说:“没……没有啊。” 容云衍是记忆出了问题,不是智商出了问题。 他一眼看破了我的真实想法:“油画的事并不像你之前说的一样顺利,对么?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跟他聊一下,说不定能帮上忙。” 话说的很温和,让人一时间判断不出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做出了让步。 我来不及深思熟虑,看着他的眼睛说:“没这个必要,只是快递出了点问题而已,本来还想在他办展之前送给他当谢礼的,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谎言说的越细致,越容易露馅,倒不如模棱两可,由着他猜。 姚呈明曾经陪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仅凭这一点,我怎么谢他都不为过。 只是……他跟D先生之间是否真的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 现在掌握的线索不算太少,但全都中断了,就像互相缠绕在一起的毛线,根本不知道哪里是断的,哪里是连接在一起的,想理出头绪都难如登天。 我脸上不愿多提的愁绪变得格外真实起来。 容云衍在心中天人交战一番,末了还是把油画的事暂时搁置,先轻叹一声问:“你想去看展览么?” “当然。” “那我陪你一起去。” 他眉头渐渐皱起,是压根对姚呈明的展览毫无兴趣,却又碍于我的安危,不得不选择一起去,所以在无声的表达抗议。 如果我能临时反悔,对他来说肯定是再好不过。 可我有非去参观展览不可的理由。 姚呈明并不知道我跟沈棠是同一个人,虽然他对现在的我也算有些不问因由的好感,但应当还没有超出朋友的范围,直接找到他打听跟照片有关的事,百分之百会毫无成果。 左右D先生没有再安排我做旁的事,时间宽裕的很,足够我腾出半天来去参观展览了。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是周末。 展览的具体地址在本市知名高校的综合楼里,是用几间讲堂改出来的,空间不大,但是设计的很合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因为是办在校内的展览的缘故,虽然也对外做了宣传和邀请,但来人大都是本校学生。 我能够毫无障碍的融入到氛围里,可容云衍就显得格格不入了,哪怕他今天特意穿了休闲装,也还是一眼就能被人发现,他早就不是学生了。 在讲堂门口负责签到,以及给参观者发放纪念品的学生对其他人的称呼都是“同学”,唯独在面对容云衍时用了“这位先生”。 容云衍嘴角微抽的说:“谢谢。” 我看到他吃瘪,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笑了,权当是给从前的自己出口气。 不过这样的快乐始终是短暂,还是更值得在意的问题需要解决。 第230章 纪念品是个定制的亚克力挂件,看起来很像文创产品,上面印着学校的LOGO和一个卡通造型的镜头简笔画,倒是跟展览的主题挺相称。 可我总觉得这东西似曾相识,并且这熟悉感绝对跟LOGO无关,而是源于另一样东西。 乱纷纷的思绪占据了我的脑海。 我试图想的更清楚一些,可是容云衍凑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问:“你是在笑话我吧?我看到了。”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说这样的话,就是想要得到否定的回答。 我刚好没有照顾他幽微心思的打算,目光诚恳的颔首道:“对啊,毕竟你都三十出头了,不会还指望被大学生当成同龄人来看待吧、这就有点异想天开了。” 容云衍这次唇角不抽了,但是眉尾上扬,嘴硬道:“我只是觉得幼稚罢了,大学生搞活动还送这么的小挂件,不觉得不实用么?” 我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总比你们公司的镇纸方便携带。” 容云衍本人的行事风格切实的影响了公司上下,据我所知,他们公司推出的文化产品全都非常实用,有时候甚至可以拿来防身。 唯一的遗憾大概是LOGO是曾经的我设计的,而那时我无论画技还是设计理念都很青涩。 容云衍似乎是跟我想起了同一件事,他突兀的沉默了片刻,毫无征兆的转移话题:“你之前说对展览感兴趣,是因为它的时间主题么?” 悬挂在两侧墙壁上的展示作品全都以此为主题,就算他压根没细看过宣传页,也照样能猜的出来。 我不置可否:“时间实在是很神奇的东西。” 它能抚平一切创伤,也能彻底的改变一个人,最遗憾也最值得欣慰的是它永远不会倒流,这样受到伤害的人便也不至于好了伤疤忘了疼。 容云衍怀疑我是意有所指,奈何没有证据,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跟我一起慢悠悠的逛,起初见我盯着某张展品看,还会跟着一起看,等后来发现我对每一张都这样,便渐渐起了疑心。 “你真的是对展览感兴趣么?”他目光微眯,将我盯着发呆的这张照片来来回回的看过一遍后,一针见血的评价道,“恕我直言,这似乎不是你的风格。” 这张照片是由九张缩小后的照片组成的合集,记录了蜡烛从被点燃到变成蜡油的过程。 立意算得上独特,光影也运用的相当好,然而千真万确不是我的风格。 我在这里看了这么久,除了最初的感慨外,也并没有真的看到心里去。 容云衍的记忆似乎又复苏了一部分,并且一开口就猜对了。 我确实不是对展览感兴趣,而是打算在这里“偶遇”姚呈明,然后旁敲侧击地同他打探前几次D先生出现时,他在做什么。 D先生神出鬼没,行踪成迷,每次都是独自一个出现,这意味着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他。 我面对容云衍的疑问,是绝对不能讲实话的,只顾左右而言他道:“大概是因为我现在想换个风格吧。” 此话一出,容云衍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非得换么?有没有可能……你从前的风格并没有任何问题,只要你愿意再尝试一次,就能够发现他其实没变,或者你可以重新认识他一下。” 他似乎是误会了什么,把短短几句话说的犹犹豫豫,再搭配上此时眼底的恳求和期待,意思再明显不过。 第231章 我哑然失笑,想说他想象力不必这么丰富,但临开口之际,一个新的计划浮现在脑海中。 常言道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从容云衍失忆期间的表现来看,用这招扰乱他的思绪兴许比把他支走来的更有效。 没想到我从前对他的了解也有在这种事上派用场的时候。 我无暇为此感到悲哀,尽快打好腹稿,望着眼前的照片意有所指道:“好马不吃回头草,蜡烛都燃尽变成蜡油了,就算想重新认识也没有光芒了。” “会有的。”容云衍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然而说的斩钉截铁。 我的目的本来就是拖延时间,这时见他像是要旧事重提,索性噤声作冥思状,由着他胡思乱想。 恰在此时,姚呈明走了过来。 “林小姐?”他先是怔了一瞬,随即惊喜道,“真的是你,太好了,我以为……算了,没什么,你觉得这次展览策划的怎么样?” 他跟容云衍水火不容,但唯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那就是都不肯主动理会对方。 这无疑是件令人头疼的事,就连刘队都敲着桌子强调过,让他们哪怕是为了尽快破案,还死者一个公道,也暂时合作一段时间,这才消停了。 可合作不代表要容忍彼此,他们大部分情况下不打起来就算好的了。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哪怕是这样令人头疼的麻烦也存在有利的一面——其实我压根就不必担心容云衍会找姚呈明对峙的事。 首先,以容云衍的性子根本就不会向姚呈明询问任何事,在他看来,那跟示弱没有任何区别;其次,姚呈明对他的成见极深,如果遇到他前来对峙,八成会把有的说成没的,反而坐实油画去向。 情况原本是对我很有利的,只可惜我先前关心则乱,竟然白白错过了好机会,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我勾了勾唇角,摆出笑脸对姚呈明说:“展览已经策划的很像样了,主题更是非常独特,我想以你们现在的水平,都不用等到毕业,应该就能独立筹办规模更大的摄影展了。” 提到主题一句时,我暗暗地咬了重要,是希望他能多谈一些跟主题相关的内容。 可姚呈明完全会错了意,他略显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说:“谢谢你的夸奖和认可,不过我还是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这次展览能准备的这么顺利,跟学校的支持脱不开关系。” 他距离毕业还有一段时间,但是目前已经能在外面接私活了,而且还颇受客户认可,给他提供了更广阔的平台和视野的同时,也让他对自己的能力有清醒的认知。 这样清醒的人应该不会跟D先生那样的危险人物扯上关系。 我本就不坚定的推测很快产生动摇。 奈何目前没有别的线索,好不容易找到个像样的方向,唯有走的一步算一步。 大不了就当成是打发时间好了。 可不等我把话题引回去,容云衍忽然彰显起了他的存在感,他面无表情的鼓掌道:“有自知之明是好事,不至于因为太飘,从高处掉下来。” 话说的真是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我立刻看着他说:“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好的作品这么多,不如你静下心来欣赏一番,过会儿再回来找我?” 之前失算了,容云衍只有被支走才最保险。 第232章 我面带端正笑容,就差直接做个餐饮店服务员跟客人道别时的标准动作,再附上一句“您走好”了。 容云衍拒绝吃这一套:“你说的对,欣赏作品需要静下心来,我待在这里心最静。” 姚呈明脸上鲜活的表情随着他的话音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嗤笑:“多谢容总夸奖,能靠自己的能力飘起来,终归是比有些人在水面上来回游移来的强,当心想回头的时候会掉下去。” 他笑里藏刀,毫不留情的把容云衍的雷点和痛处踩了个遍。 从他并非白手起家,而是继承家业,一路嘲讽到脚踩两条船,以及假死三年的事。 我再次对他有了新认知。 姚呈明从前在沈棠面前并不是这样的性格。 不知是对容云衍的厌恶冲昏了他的头脑,还是她的“逝世”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我无法不对此感到愧疚。 然而在渔村的潜在危险被彻底排除之前,藏好自己的真实身份才是对其他人最好的保护。 所有的话都被咽了回去。 容云衍的面色阴晴不定,看起来随时游走在爆发的边缘,但他硬生生的忍了,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迟早会知道真相的。” 姚呈明这次直接不搭理他了,转而对我介绍起眼前的照片:“这是我朋友的作品,他希望用蜡烛的元素告诉大家,时光一去不回头,这是人类社会永恒的话题……” 我一边想一边听,本意是想寻个由头岔开话题,去打探宣传页里那张令人起疑的照片的来源。 可电光火石之间,有异样的熟悉感席卷了全身。 他专注介绍某件事时的语调实在是似曾相识,就像是…… D先生的名字出现在我心底。 他们的声线明明是不一样的,甚至找不到相似之处,可是语调却是某些时刻有所重合,尤其是在提到艺术时。 我大白天的感到毛骨悚然。 猜测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方向,姚呈明不是跟D先生有关,而是压根就是D先生本人? 这听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但并非没有可能。 D先生对艺术相关的知识颇有了解,那绝不是速成能做到的,他一定是学了很多年,甚至很可能是专业人士。 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对不上。 姚呈明是个家境和出身都没有特殊之处的大学生,而D先生的所作所为显然是需要财力和势力来支撑的。 要么是我最近压力太大,疑神疑鬼猜错了;要么是姚呈明藏的太深…… 两种情况都不乐观。 我想到太过深入,连自己的处境都暂时忘了,直到姚呈明抬手往我眼前晃了晃:“林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只是……想起来一点往事而已,你讲的很让人动容。”我揉了揉眼角,演的更真了。 姚呈明松了口气:“这样啊,我还担心是不是自己讲的太无聊来着,我朋友的这副作品很有意思,要是被我的讲解给埋没就太过可惜了。” “不会的,是金子总会发光。”我顾不上去考虑接下来的转折是否生硬,直接问,“可以带我去看看你的作品么?” 姚呈明当然不会拒绝,他走在前面给我带路,提前讲起了他拍摄时的理念和遇到的一些趣事。 容云衍不在邀请之列,但他沉默着跟着,姚呈明为了不跟他接触,索性把他当成空气。 我们很快就停在了一张照片前面。 姚呈明不失自豪的介绍道:“这是我独立完成的作品,我给它取名叫D。” 我看着这张先前被印在宣传页上的照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否则表情就要维持不住了。 容云衍不知道D先生的事,听到这个独特的名字,讽笑道:“真是剑走偏锋。” 姚呈明针锋相对:“谢谢夸奖。” 只要他领了容云衍的“人情”,阴阳怪气都会被反弹回去。 容云衍这次回了个冷笑。 我赶在矛盾事态进一步升级之前站到了他们两个中间,虽然因为身高缘故挡不住任何一人的视线,但起到阻隔作用还是没问题。 “我能知道你为什么要给作品起这么个名字么?”我对姚呈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们要针锋相对,找对方的麻烦,我管不住,但在此之前,总得知道这个D的来源。 如果姚呈明真的是D先生,这完全可以说是明示了。 可姚呈明的态度没有丝毫不对劲,他深呼吸一口忍住跟容云衍大打出手的冲动 心平气和的同我做了番解释。 “其实这个名字没什么特殊的,D是Day的首字母,我的这张照片刚好定格了报纸上的日期,用这个名字简洁省事。” 他给作品起的名字乍一听草率,但稍微细想一下就能意识到,他是深思熟虑过的。 放大后的照片比宣传页上的清楚太多,我因此注意到了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这张照片里用到的报纸,跟D先生给的证明何田田平安无事的照片的拍摄日期分明是同一天。 第233章 监视器的信息被报纸遮住太多,但画面实在是比之前那里里的更胜一筹。 巧合多到如此地步的地方,让我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如果姚呈明是D先生,他应该不会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我不敢打草惊蛇,继续像没事人一样跟他交谈,总算被我找到个不算太突兀的改口机会。 “你平时有用香水习惯么?”我看到姚呈明注视着我先是摇了头,但很快又补充,“参加特殊场合的时候会有。” “我……很喜欢你用过的香水,能不能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我加深了呼吸。 姚呈明疑惑:“没问题,不过我只是用几款小样搭理了一下,你觉得不刺鼻就好,至于名字……” 他看起来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最后摇头道:“不好意思,是朋友帮忙调制的,具体想不起来了。” 这个朋友出现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一点,让我想追问,又怕被他察觉到异样。 直到站在一侧旁听的容云衍忍不住问姚呈明:“你这样遮遮掩掩,口中的朋友该不会是个女孩子吧?”姚呈明没好气道:“容总,我朋友确实是很多,而且男女都有,但不是所有人的朋友都像你的朋友一样,是能发展成各式各样特殊关系的。” 他就差直接指责容云衍是个花心大萝卜了。 我意识到,他肯定也误会了我跟容云衍的关系,想撇清干系,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却又在开口前把话咽了回去。 容云衍提的这个问题虽然阴阳怪气,但却是我迫切想要了解的。 姚呈明的朋友中会不会有D先生,或者给D先生牵线的人?相比于另一个猜测,我宁愿相信这中间存在误会。 我们不约而同的在展品面前保持了沉默。 容云衍没有还击,而是哼笑一声道:“至少她们最终选择的都是我。” 从他的角度看,这确实是句实话,可对姚呈明来说真是跟挑衅差不多了,两人剑拔弩张,看起来并不介意在这里靠武力一决胜负。 姚呈明眼圈都红了,看起来比被反击还要来得更愤怒。 我不得不临时修改计划,对他说:“学长,我有点怀念学校里的环境了,你带我去转转好么?学生卡没在我身边,想买杯咖啡都得找人帮忙扫码,挺麻烦的。” 林小月年龄比姚呈明小,见到他确实应该这么称呼,但我开口时还是感到一阵别扭。 幸好姚呈明正在气头上,并没有注意到我话音里一瞬间的停顿,他浅浅呼吸一口缓和了情绪,哪怕是专门跟容云衍对着干,也会答应下来。 容云衍面色一沉:“我陪你去。” “用不着。”我侧身看向他,话音带着几分恼意,“请你不要再添乱了,好么?感谢你担心我的安危,但这里是学校,我不会跟学长分开,麻烦你先回去吧。” 他是因为我才会来的,原本就对展览没有兴趣。 我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被这句话气的转身就走,可他非但没有,反而主动对我做出了让步:“等你们聊完,可以给我发个消息,让我过去接你么?” 这是一退再退,完全把主动权交到我手上了。 容云衍从前似乎不是这样的。 我不愿也没有闲情逸致去考虑导致他变化的原因,将脸扭回原来的方向:“好。” 必须尽快将他们两个分开才行,否则恐怕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打听不出来,直觉告诉我,这次绝不会一无所获。 第234章 容云衍留在原处没有动,哪怕他的视线一直跟随者我和姚呈明,但却说到做到,真的没跟上。 姚呈明心情不佳,走出去一段路后才对我说:“抱歉,我刚刚有些失态了,不过不是针对你,只是看不惯……某些人罢了。” 非必要的情况下,他对容云衍厌恶到了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想提的地步。 事情因我而起,但我却不能解释,含糊道:“我明白。” 说话间,我们已经抵达了距离讲堂最近的食堂,这刚好是本校公认设施最完善,饭菜味道最佳的食堂,并且便利店旁边就是一家咖啡厅。 正值周末,店里坐着不少来自习的学生。 我跟姚呈明挑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姚呈明心怀歉意,主动表示:“我请客吧。” 他拿出手机扫码点餐,头也不抬的问我:“你喝点什么?” 我满脑子都在想套话的事,脱口而出道:“一杯阿芙佳朵,单份浓缩——” 话说到一半,姚呈明忽得抬头看了过来,他满脸惊讶,看向我的目光中除了惊讶,还有几分怀念,然后他问:“要不要再加一泵巧克力酱?” 这是沈棠的口味,她人生的前二十三年经历了父母早逝,恋人失踪,虽然在其它方面过的令人艳羡,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具体过的怎么样,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生活中的苦已经吃的够多了,我没必要再自讨苦吃,饮食上的口味因此渐渐发生变化。 姚呈明陪伴我的那段时光里,在我尚且能够维持日常饮食的时候,最经常喝的饮品就是他刚刚提到的阿芙佳朵,并且要把双份浓缩中的一份换成巧克力酱。 他对我的这些习惯很了解,时至今日不曾忘记。 我目光躲闪的落到桌面上,故作疑惑的摇头:“不用,我只是觉得一份浓缩就够了,换成巧克力酱的话恐怕会太甜。” 姚呈明肉眼可见的失望:“我知道了。” 两杯咖啡很快被服务生端了上来,我发现他给自己点了一杯换巧克力酱的阿芙佳朵,而这并不是他从前的口味。 沈棠死后,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她。 我心中一动,随即涌起一阵复杂无比的情绪,是在感激姚呈明付出的感情的同时,也忍不住加深了对他的怀疑。 执念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我对这一点深有体会,所以越发不敢轻易放弃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线索,率先引出个话题道:“你跟容先生的关系似乎不太好,情况我也是知道的,不过逝者已逝,你们有没有……” “绝无可能。”姚呈明打断了我接下来的话。 “你是道听途说,压根就没有亲身经历过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的滋味,更不知道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感受,我跟容云衍永远不可能和解。” 他说到这里,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激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缓和道:“我也劝你一句,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无论他现在对你说了什么,许诺了什么,那全都是花言巧语。” 其实我比他更不敢信任容云衍,可为了套话,还是努力去装涉世未深,对爱情满是向往的十八岁少女,不赞同的问:“为什么?他对我挺好的。” 此话一出,姚呈明看向我的表情变得微妙无比,眼神中甚至多了分怜悯。 得了,他一定是把我当成重度恋爱脑患者了。 第235章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形象令人无语,但装的还是很投入。 姚呈明不肯开口,我就自顾自的说:“容先生长得英俊,又有才华,各方面条件都很优渥,虽然他的年龄是比我大了一点,但男人还是成熟一点好,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吧?” 很多时候,问句会比陈述句更容易获得回答。 姚呈明看起来试图忍耐,但很快就宣告失败,他冷飕飕的说:“如果一个人毫无缺点,那并不代表他是完美的,而是存在着另一种可能,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是在骗你?” “他对自己的初恋女友无情无义,为了另一个女人对她做了很多过分的事,甚至还在她病重身亡的当天办婚礼,后来又把这个女人也送到监狱里去了,你就不怕他有一天也这么对你么?” 他对容云衍深恶痛绝,打定主意要劝“林小月”从容云衍身边离开,为此不惜失了一贯的温和和礼貌。 如果不是因为多年的教育和素质的限制,我毫不怀疑他会直接痛骂容云衍。 “我怕。”我认真点头,同他说了句实话,“他反复无常,也许现在说过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遗忘,相信他实在需要很大的风险,不过我还年轻,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 油盐不进的模样是最好演的。 姚呈明看起来恨铁不成钢,他自嘲的笑了一声:“看来在你们女孩子眼里,容云衍这里的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我的目的是套话,简单的附和了一句:“算是吧。” 转移话题不宜太生硬,我索性再次从跟容云衍有关的事入手:“容先生对你很不礼貌,我替他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放心,我不会的,我跟他之间有比这更值得在意的事。”姚呈明说着,目光忽然变得黯然起来,他嗓音飘忽道,“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你跟我一个……朋友很像的事?不是长相上的。” 他还不知道我是沈棠,然而冥冥中总是觉得我熟悉,相比于外貌,人的个性和习惯总会更难改变。 我适时表现出秘密:“似乎是提到过,你说她对你很重要,不过你有很多朋友,我会跟其中某个人相似也是很正常的事。” 说的太详细会显得不对劲,但不说更会浪费机会,我小心翼翼的把握着这个度,引着他把事情说的更详细。 姚呈明对容云衍的厌恶已经得以确认,接下来还得打探到他对沈棠的执念到底多深才行。 D先生在我面前的种种表现都指向一个答案,他对我存着异乎寻常的执念,然而至今不曾直接称呼过我,就像是在回避这个事实一样。 这一点刚好也能跟姚呈明对上。 我思忖着又问:“上次你跟刘队他们一起去希尔顿,也是为了帮这个朋友圆她最后的心愿吧?对不起,我没能帮上忙。” 恰到好处的愧疚可以让一个人放下戒心。 姚呈明看起来对我不像是有戒心的样子,如果这是他装出来的,那他的心机未免深的太吓人了,我拿勺子舀起一小口尚未融化在咖啡里的香草冰淇淋。 寒意自舌尖蔓延开来,缓缓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微微一颤,听到姚呈明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况且你已经付出很多了,你的胆量和智慧在同龄人中已经相当难得。扪心自问,如果换做我是你,刚醒过来的时候就会绝望至极。” 那一幕也是我的阴影,上一秒还在为自己的死而复生感到五味杂陈,下一秒就发现周围全都是其他人的遗体。若非我死过一次,当时就得被吓的肝胆俱裂。 我用勺子搅拌着咖啡里的冰淇淋,苦涩道:“与其说我是胆子大,倒不如说我是麻木了。我从前听人讲过一个故事,说人有自我保护机制,到了最害怕的时候,反而会看起来像是愣住了。” “前阵子那个神秘人突然把我骗过去,我晕过去之前以为自己会被灭口,再看到你们才有活过来的实感,可我没想到,就在几天前,他又出现了……” 说这话时,我极其仔细的盯着姚呈明的脸,不错过任何一点微小的表情变化。 可令我失望的是,他仅仅表现出了应有的诧异:“又出现了?你报警了么?他很可能跟渔村的真相有关,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他这次故技重施,我醒来后不记得任何有用的线索。” 姚呈明看起来比我失望的多,他懊恼的问:“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找到你了,难道就只是为了吓唬人?这也太无聊了。” 何止是无论,根本是举止诡异,让人对他的身份无从下手。 我始终很在意照片和香水的事,试着透露了些许。 “对了,我记得他第二次出现时,身上有很独特的香水的气息,刚好你方才也提到过香水的事,能不能带我了解一下男士香水的类型,我很少用香水,这方面是我的短板,只能麻烦你。” 姚呈明并不知道我上次同他偶遇时会出现在商场仓库附近的真实原因,他有些犯难的蹙起眉心,犹豫道:“这我也说不太清楚,只是偶尔用一点罢了,不过了解这个有利于破案么?” 他从答复到疑问全表现的天衣无缝,怎么看都像是经历过先前那堆破事的人的正常反应。 我按部就班的回答:“嗯,会很有利于破案,我怀疑他在香水里掺杂了迷药的成分,否则我比酒店那次更有经验,不该那么快中计才对。” “这不对劲。”姚呈明提出了异议。 第236章 “香水是用在他身上的,要是真的掺了迷药成分,他应该比你先中招才对,他当时有什么不寻常的反应么?” 一瞬间,总是被忽略的细节占据了我的脑海。 对啊!我怎么把如此关键的线索给忘了?香水的味道不只我一个人能闻到,D先生戴的也是面具而非防毒面罩! 正如姚呈明所说,香水里也有迷药的话,他自己肯定也是逃不过的,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无法再保持先前的镇定,有几分勉强的表示:“他没有其它异常,不过应该是个对歌剧了解很深的人,你呢?你对这方面有没有了解?” “我还是更喜欢光影的艺术。”姚呈明指的是他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摄影事业。 我对姚呈明的怀疑在这一刻被打消到了所剩无几的地步。 D先生将他的真实身份藏的极其严密,如果他真是姚呈明,应该会千方百计的隐瞒下去才对,怎么可能会帮我找破绽? 我的思绪已经是乱了,接下来只能状似无意的透露了当天日期,然后遗憾道:“早知道应该邀请你一起去看歌剧的,说不定人多一点,能发现的线索也更多。” 姚呈明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天我在学校跟朋友们筹备展览的事,就算你邀请我,我也是去不了的,看来这个线索是注定要断掉的。” 他声音里没有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是真的遗憾的不得了。 如果这是真话,那么他就不可能是D先生。 我强迫自己稳住思绪,又闲聊几句便把话题扯回到他的摄影作品上去了:“你是怎么想到把报纸跟监视器画面相结合的?这个想法真的很天才。” 从设计角度来看,撞理念是常有的事,但那也仅仅是理念而已,元素都这么相似的话,实在是让人没法不多想。 我现在需要确认的只是姚呈明和D先生谁先谁后。 姚呈明沉吟道:“大概是因为偶然间看到过监视器角落里的时间显示吧,虽然载体不一样,但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我偶然间受到启发,所以就想把它们结合在一起试试,效果还算是不错。” “你还记得是在哪里受到的启发么?”我知道过度刨根问题很可能会引起他的警惕,但这是最后的线索了,不得不豁出去。 姚呈明看起来很认真的在想,但我等到的还是毫无惊喜的回答。 “我想不起来了,为了这次的展览,我跟朋友们一起准备了很多素材,还邀请了系里的老师帮忙,有些参考是他们提供的。” 搜寻范围一下子被扩大了没有边界的地步。 别说我没有三头六臂,压根不具备挨着去打探的能力了,就算我有办法说动其他人帮忙,也不可能把原因告诉他们。 这样一来,事情只会陷入僵局。 姚呈明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又坐了一会儿便主动表示:“我该回去了,你还有其他事情想问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面上丝毫不露,心底却是一颤。 他是怎么发现我还有疑问的?难道我的演技真的这么差?还是说他真的藏的比我以为的要深? 最近发生的种种实在是太烧脑,让我都快宕机了。 姚呈明见状,却是微微勾起了嘴角,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其实我刚刚还不能确认这一点,但你的表现验证了我的猜测,林小姐,我们从前真的不认识么?你刚刚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第237章 他话音里带着深深的怀念。 我前阵子一直在跟容云衍周旋,他是个足够聪明谨慎的人,然而我对他的弱点再清楚不过,这才从未落过下风,以至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姚呈明跟他从来就不一样。 我认识姚呈明的时间太短,他在沈棠面前的表现出的模样又跟在其他人面前有不小的出入,把新数值代入旧公式,不发生意料之外的情况才是奇迹。 可事已至此,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 我硬着头皮说:“大概是从前在学校里见过吧,毕竟学长你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我认识的女同学里就有对你倾慕有加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姚呈明还是个学生,多夸几句总归没错。 姚呈明果然保持不住老神在在的姿态,转而抬手摸了摸鼻尖:“倒也没有这么夸张。” 我见这招对他有用,火速搜罗从前听到过的跟夸人有关的词汇,然后捏造出几个不具名姓的女同学,对他大吹彩虹屁。 等把他夸的坐不住,先行起身告辞离开,我才靠在座位上,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姚呈明就是D先生本人的概率不大,但是他们存在交集是可能性仍旧不能排除。 如若不然,姚呈明就实在藏的太深了,而上辈子最后支撑着我的温情也会倒塌。 我忽然感到很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更不想去给容云衍发消息。 面对他同样是一件耗费心里的事。 可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容云衍还是找过来了,他坐在姚呈明先前的位置上,解释说:“我没有跟着你们,只是想在校园里逛一圈 结果就像是被指引了一样,鬼使神差找过来了。” 他是真的讲不清个中原因。 明明学校里不只这一家咖啡厅,图书馆和宿舍楼下都有别的店,但他的腿像是有了自我意识,拉着他就往这边走。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是上演过无数遍,所以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照样记的往这边走。 “嗯。”我方才差点磨破嘴皮子,眼下真是半个字不想多说。 容云衍因此坐了许久才又出声:“我看到这家咖啡店时,心情类似于我们上次在面馆……” 只可惜咖啡厅不同于面馆,服务生几乎全都是本校学生在兼职。 他们之中并不存在能给他解惑的像面馆老板一样的人。 我挤不出笑容,也没有再面对过往的心力,只说:“或许你可以慢慢想。” 容云衍苦笑:“也是。” 他跟我一起望向窗外的风景,目之所及的草坪附近,全都是人来人往的学生,其中不乏情侣。 学生时代的情侣不见得是最单纯的,但却绝对是最有闲暇的,他们恨不能无时无刻待在一起。 容云衍看着他们,忽然笃定道:“我忽然觉得,你上学的时候,我们是不是经常在附近散步?” 答案是肯定的。 我面无表情的一点头,同时忍不住思考起另外一个问题,D先生有没有可能跟曾经的同学有关? 可是林小月的同班同学几乎全部殒命,而沈棠的同学,又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恰在此时,一个在草坪旁边拉横幅的社团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们拉着一块幕布,正在调试投影设备。 因为是白天,画面还很模糊,可一闪而过的图案没错,是那个Logo。 第238章 我想都不想的就起身冲了出去,径直来到正在拉幕布的学生身边问:“你们刚刚播放的是什么视频?” 学生被我吓了一跳:“就……就普通的宣传视频啊。” 我知道同他们是说不清楚了,直接表示:“能不能回放一下,让我再看一遍?这个LOGO对我来说很重要,拜托了。” 许是我神情足够诚恳的缘故,眼前的学生茫然的答应道:“可以。” 他们是电影社的成员,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在为晚上的观影活动做准备,见我忽然跑过来要重看前面的宣传片,疑惑的同时也很想搞清楚原因。 我们一起站在草坪前面又把宣传视频看了一遍。 “你要去——”容云衍快步跟了过来,他焦急的想要拦住我问清去向,见我竟然在幕布前停下步子,登时把说到半截的话止住了。 我顾不上跟他解释,直接侧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容云衍沉默着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 我生怕错过LOGO的画面,连他的反应都顾不上多看,连忙又扭回脸来看幕布,然后刚好赶上这个最要紧的镜头。 画面上一闪而过的LOGO赫然是火漆印上的翻版。 我连忙指着它问社团里的学生:“我知道这有些冒昧了,但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你能告诉我这个LOGO的来源么?” “来源?” 学生看起来比之前更茫然了,他像是不能理解我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啼笑皆非道:“这不就是之前学校公众号向大家征集的LOGO么?每个人都可以参与设计,这些是得到投票数多的。” 我压根没参加过这个活动,更没关注过所谓的公众号,虽然“林小月”确实是本校在读生,但多说几句非露馅不可。 于是我换了个方向,神情惨淡的说:“我当时在医院里休养,没来得及参加活动。” 此话一出,学生立刻面露同情,认真跟我讲起这个视频的来源。 原来,这说是宣传视频,其实不过是本校学生自己上传的作品锦集,那个令我感到无比熟悉的LOGO刚好也在其中。 我眼睫微抬,心底又有了主意:“我很喜欢这个LOGO,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当事人要个授权?” 学生涉世未深,完全没往深处想,他热情的告诉我:“你去公众号里看看就行,之前的记录都在,听说这个宣传片之后要在校庆活动上放,肯定不会删的。” 我松了口气:“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么?” 毕竟是白白耽误了对方时间,我心里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学生倒不是很在意,他看了眼周围说:“好像没有,我就是在这里布置一下场地而已,你们要是感兴趣,晚上记得来看电影就行,今晚的片子是初版的《歌剧魅影》,很经典的。” “这可真是太遗憾了,我们晚上……还有别的事。”我听到这个片名,冷汗当场下来了。 容云衍反应没这么大,但他对这个名字显然也有阴影,目光落到旁边叠放着的椅子上,主动表示:“我帮你们布置场地吧。” “谢……”学生狐疑的打量着他,改口道,“谢谢这位先生?” 我紧张的心情莫名得到缓解,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容云衍将袖子卷到肘部的动作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客气。” 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被人质疑年龄了,偏偏这些说的全都是事实,让他一口气梗在心口,将椅子分开摆放的动作变得加倍麻利起来,是一刻都不想再多待了。 我看到他吃瘪,心情实在是很难不好,唇角不由自主的莞尔着上扬。 不远处一条系在行道树中间的横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上面写着迎接校庆活动的标语,具体时间就在下周。 想当初我在这里读书时,老师就在说等到百年校庆那天,会邀请很多知名校友回校演讲、参加活动,并且她很期待到时候跟我们再见面,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可是沈棠已经不在了。 我望着横幅出神良久,直到容云衍用最快的速度把椅子摆好,走过来说了句:“真的有那么好笑么?” 他话音里带着淡淡的怨气,哪怕我看不到他的脸,也照样能想象出他这时的憋屈表情。 只是现在真的笑不出来了。 我面无表情道:“有啊。” 容云衍顿了一瞬,叹了口气说:“好笑就笑吧,对了,我刚刚跟他搭完话,顺便把公众号里的活动页面都给翻了一遍。现在的大学生真是无聊,LOGO画的千奇百怪不说,用的还是化名。” 他说着,把亮着屏幕的手机递了过来。我漫不经心的扫一眼,随即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容云衍找的很细致,不仅是把我在意的LOGO图案从公众号的众多选项里找了出来,而且还寻到了发布人的详细资料,虽然还是很简略,但昵称里明晃晃的字母D还是让我心惊。 我不禁自嘲的笑了一声。 呵,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D先生留下的所谓线索竟然早就出现在我身边过了。 然而我一门心思的往外找,刚好阴差阳错的错过了。 容云衍听到我的笑声,担忧的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维持着唇角的讽笑,“只是觉得这个LOGO有点格格不入,其他人有的搞怪有的发挥艺术气息,唯独这一个,看起来有点阴森。” 第239章 这并非我的偏见,而是从设计角度出发的真实评价。 火漆印里的LOGO要保持跟火漆一致的颜色,故而掩去了它原本的颜色和给人的感觉,但公众号里上传的设计图全都是彩色的,这些线索自然会随之浮出水面。 利落的线条和纯黑色的底色共同组成了包含学校首字母的LOGO,单从设计感上论,其实是很优秀的作品,可是这样的设计跟校庆活动放在一起,未免有些格格不入。 我毫不客气的吐槽了一句:“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投他,该不会是刷票了吧?” 从前两次的接触来看,D先生为人相当自傲,他这样的为人听到这句话,就算不怒不可遏,脸色也会变得很难看。 刚好可以用来验证我现在的这部手机是否脱离了他的监控。 闻言,容云衍在我身侧若有所思的问:“听你这话倒像是不怎么喜欢这个LOGO的样子?” 我差一点就要答应了,幸好临开口之际及时刹车,先抿唇把话咽回去,然后另编了一个由头说:“嗯,没错,所以一看到就从咖啡厅里冲出来了,不搞清楚谁这么没品,晚上睡不着觉。” 这个借口因为听起来过于像胡扯,反倒有了几分可信度,只不过要取信于容云衍实在是有点难,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问:“你觉得我顶着这颗脑袋是为了显高么?” 我抬眸看着他:“当然不是,毕竟你就算不顶也够高的了。” 容云衍看起来像是被噎了一下,他的记忆日渐得到恢复,跟我斗嘴的底气自然也越来越不足,现在就算是被怼了,也只能默默的不忿。 我白忙了这么久,连D先生的影子都没抓住,反而被他耍的团团转,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容云衍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想必已经意识到就算他问了,也会被我用各种各样的借口糊弄过去。 我知道这件事跟他无关,就算再惆怅也没有迁怒他的必要,等情绪缓和的差不多了,主动开口道:“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了。” 距离上次收到跟D先生有关的消息,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直觉告诉我,他不会在得到一幅画、一支舞之后就销声匿迹的。 容云衍现在就像个沉默的许愿池,对于我的要求,总是能默不作声的做到。 我说想先回去了,他就真的直接将我送回家去了,哪怕路过公司,也没有要进去看一眼的打算。 他曾经全心全意的爱过我,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并不稀奇,但即便是那时候的他,也没有过这样近乎卑微的表现。 他跟沈棠青梅竹马,水到渠成,如果没有那次意外,想必能恩爱甜蜜一辈子。 我心里涌起一阵又酸又涩的情绪。 没有经过考验的感情果然是靠不住的,现在的我再回忆起从前,仍旧会觉得甜蜜,但却不再认为那就是真正的爱了,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酒罢了,稍微遇到一点风霜就会现出原形。 容云衍推门下车,来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对我伸手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垂眸看向地面,装作是没看到他的动作,否认道:“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展览还是挺有意思的,嗯,真的。” 容云衍什么都没说。 第240章 接下来的几天过的按部就班,我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容家望着空白一片的画布发怔,就是跟林女士聊聊天,替林小月尽孝。 至于其它的碎片时间,则全都用在了追查D先生的线索上。 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滋味实在是很糟糕,但我为了何田田,不得不对他的事守口如瓶。 神秘人跟D先生之间差的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把D这个字母看的那么特殊,又那么不能被人知晓? 一瞬间,我很想铤而走险,试试把这些线索告诉警方的年代,但头脑很快就降温了。 我不可能让何田田替我去承受风险,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如此又过去一天,刘队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这次是直接打给我的:“林小姐,我们根据酒店那边提供的线索,锁定了几个可疑人选,你有时间的话尽快来辨认一下吧。” “好,我马上就去。”我知道他一定也会告诉容云衍,所以没有多话。 果不其然,我刚换完衣服下楼,就在客厅里遇到了快步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容云衍,他语气急促的说:“我们一路吧。” 他有些气喘吁吁,不过人在着急的时候难免会这样。 我没有多想,连忙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直到路上发现他时不时的会低低咳嗽一声,恍然大悟的意识到:“你是不是感冒了?” 容云衍嗓音沙哑:“嗯。” 难怪他昨晚没有去餐厅吃晚饭,而是一直待在书房里,我还以为他是工作太专注,没想到…… 我不由自主的心神一恍,但在开口询问之前还是管住了自己。 感冒不是什么大病,休息几天差不多也就该好了,相比之下还是驾驶安全更值得在意,我转而用平淡的语文问:“你还能开车么?” 容云衍的话音难掩失望:“可以……况且你现在没有驾照,也开不了车。” 我合理怀疑他是身体不舒服,嘴都变得更毒了,但看在他说的是事实的份上,只能是不计较。 虽然我会开车,但用林小月的身份开车上路,恐怕还得容云衍去交保释金捞我。 我们沉默一路,等跟刘队见面才重新搭话。 容云衍在人前一如既往的对我关怀备至,压根不在意刘队偶尔流露的异样目光,是一副宁可被当成花心大萝卜,也非跟我扯上关系不可的模样。 我开口把刘队的注意力吸引回来:“您刚刚在电话里说有进展了,需要我重新对神秘人进行辨认,请问他们在哪儿?” 刘队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来一摞照片问:“你慢慢看,有觉得眼熟的就挑出来。” 照片全都是成年男子的大头照,看起来脸型甚至发型都相差无几,我试图把他们跟D先生联系在一起,但全都失败了,最后对刘队坦诚道:“一个眼熟的都没有,但有让人不舒服的。” 我从里面挑了张照片出来,如鲠在喉道:“这个人的年纪不太符合神秘人给我的感觉,但他的眼神总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保养的还可以,但是目光有种非人感,哪怕是对上他的照片,都让我觉得有种被盯上了的不适感。 如果他跟D先生有关,将会推翻我先前所有的猜测。 刘队伸手将照片拿了回去:“他很可能跟渔村的案子有关。” 第241章 我毫不意外的附和:“难怪我觉得他看起来没什么人性。” 渔村案里所有伤害过外来人的村民都不无辜,在他们眼里,同类不过是行走的钞票,他们看钞票当然是不需要有人性的。 容云衍身为被蒙骗的直接受害人,对犯罪分子更是没有好脸色,他目光比被冻住还冷。 刘队见状,从繁忙工作中抽出时间同我们多解释了几句:“这个人很可能跟苏然存在亲属关系,虽然她拒绝辨认,我们也还没有抓住更切实的证据,不过目前的线索还算完整。” 他说的点到为止,应当是因为此事还在调查中,不便透露太多的缘故。 我知道有些事多问也没用,只打听了跟自己有关的:“刘队,你们是不是怀疑他掩藏身份接近我,是想把苏然给救出去?我确认他不是神秘人,那何田田失踪的案子有没有可能跟他有关?” D先生只所以能逼得我投鼠忌器,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完全是因为他掌握着何田田这个人质,一旦把她救出来,我就能放手一搏,想法子把D先生送进去了! 这个人给我感觉很微妙,他熟悉又危险,并且很可能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必须及时止损。 刘队含着歉意表示:“林小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能表明他们存在联系,所以何女士的案子暂时由我的同事负责。” 他是渔村一案的总负责人,其他与之相关的分支则由队里其他同事侦查。 目前仅我一人能笃定何田田深入虎穴所为何事,并且还拿不出证据来。 我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对此表示理解的点头:“我知道了。” “其实你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刘队面露不忍。 “死里逃生不是你的错,你能意识清醒的活下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真的,我想如果其他人还在,一定也不希望你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他办案多年,见惯了泯灭人性的穷凶极恶之徒,然而对我一直都很照顾。 我在心底无声的苦笑到,看来年仅十八岁的重案受害人的身份真是到哪里都好用。 不过我没有因此忽视刘队言辞间透露出的新进展,谨慎道:“是有其他幸存者的线索了么?” 该犯罪团伙以渔村为根据地,早就发展出了完整的生意链——洗劫一空之后,男的弄死赚打捞费,女方弄疯弄傻卖去缅北。 容云衍因为财力超群得以幸存,却也付出了记忆尚未复原的代价。 如果真有其他幸存者出现,那么大概率会是当初被卖走的女游客。 刘队不便透露太多,只默认道:“等有了新进展,我会再联系你们的,今天辛苦你们了。” 他的潜台词已经很明白了,会等将受害人救回后,再告诉我们暂时不能讲的事。 我救人心切,但人没到就是没到,这是勉强不来的,只好打道回府,另想办法。 容云衍跟着我一同起身,他低低的咳嗽了一下,声音无比压抑,随即开始了斡旋。 “李队,我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很广,需要全国各地到处跑不说,还经常需要去危险地方出差,你们辛苦了。” 他先说了段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好话,然后话术了得道:“我暂时还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在渔村里接触过相关药物,但我跟其他受害人同病相怜,可以安排他们去我参股的医院。” 这是个千真万确的好主意,只不过会给容云衍不小的压力。 我以为容云衍会趋利避害,趁机要求什么,可是他没有,单就只剩取胜,对他来说,或许风险是很值得的。 回去的路上,我等着他没有,有好几次,我都以为他会忍不住,可是他没有。 直到回了容家,发现他瞬间泄力似的靠在驾驶座椅背上,才问:“你最近是不是太逞强了?” “没有。”他看起来很不舒服,疑似把普普通通的感冒拖成了大病。 容云衍笑了一下:“没有,我只是想为曾经的自己做出弥补罢了。你先回去吧,免得被我传染。” 他声线仍旧哑的厉害,听起来就像在在胸中演奏破风箱。 我实在是不想这么了解他,奈何那么多年的光阴不是想忽略就能视而不见的,他意识到他是真的后悔了。 “有这个必要么?”我坚持着先前的表现不肯低头,但是伸手扶了他一把,“如果风寒真的会传染,你现在才担心已经太晚了。” 当天下午,容云衍验证了我这句话,他上午还能见人的病情,在下午迅速发展成了高烧。 我见他没出来吃午餐,午后也销声匿迹,选择叩响他常待着的书房的门。 一门之隔的容云衍没发出任何回应。 “我进去了。”我高声说出免责条款,直接把书房门给推开了。 容云衍不知是真的太愧疚,还是今天仅有的思绪乱成了一锅粥,他没有锁门,谁来都能进书房。 我看到他躺在书房里的长沙发上,人事不省,眼睛紧闭,压根没听到有人过来。 一股不安从心底升起,但是被我迅速压住了。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我看到容云衍的嘴唇微微翕动,以为他虽然烧的晕了,可是还有话跟我说,俯身将耳朵凑了过去。 “棠棠,对不起……” 他只是在不停的重复这句话,不像是高烧晕厥,倒像是沉浸在了醒不过来的梦魇中。 第242章 我缓缓站直身体,赶在有所动容之前快步出了书房。 林女士恰好路过客厅,得知情况后很担忧:“要不要送容先生去医院?妈妈陪你一起送他过去。” 她真心认为容云衍是个慷慨的大好人,非常担忧他的安危。 我安慰道:“不用,这种事等他的私人医生过来就好。” 说着,我翻出容家的电话薄,循着记忆给私人医生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后,对方表示会马上动身,请我不必担心。 林女士在旁边听着,惊愕的微微睁大了眼睛,等我挂断电话,忍不住问:“你跟容先生已经这么熟了么?”在林女士看来,自家女儿跟容云衍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能够认识一场,得到帮助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看起来这么熟稔,实在是让人感到不安心。 我放下听筒,宽慰道:“其实是容先生让我打的电话,否则我怎么会知道医生的号码?” 这个理由还算有说服力。 林女士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在陪我一起等医生到来期间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现在跟容先生是……互有好感了么?” 身为母亲,看着十八岁的女儿总跟年近三十的容云衍同进同出,她会放心不下也是应该的。 我能理解这份心情,故作尴尬的表示:“妈,你乱说什么呢?容先生只是因为我跟案子有关,所以才对我额外关照一些罢了,你这样让我们以后怎么相处。” 现在我也算是演技超群了,一番话说的跟真的一样。 林女士为人和蔼单纯,信以为真道:“那就好,其实妈妈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打算干涉你的生活,想恋爱是件好事,可以……开始新生活,放下之下的事,但容先生年纪比你大太多了。” 她并不知道我有个二十六岁的灵魂,完全是用呵护自家女儿的心态在呵护我,听的我心中一动,涌起一股暖流道:“放心,我都明白的。” “那就好。” 林女士说着,看向我的目光忽然变得湿润起来,她揉了揉眼角说:“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不仅帮不了你的忙,还会给你拖后腿,不过你遇到问题,一定要跟我讲。” 人非草木,她跟林小月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女,当然能察觉出生活中的许多细微变化。 只不过重生夺舍之类的说法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这才会把女儿身上的变化当成是死里逃生后的苦衷。 我默默无言的给了她一个拥抱,等私人医生敲响房门,才从沙发上起身。 林女士一直很感激容云衍提供给我们的帮助,也连忙跟了过去,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私人医生还是从前我记忆中的那位,只不过他上次来容家看诊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推开门后见到我和林女士,第一反应就是茫然:“你们是?” 他狐疑的打量着我们,是完全不记得容家还有这样两个人,却又不便直接问。 我主动解释说:“我是来暂住的客人,容先生疑似感染风寒发烧了,您快去书房看看他吧,他好像已经因为高烧晕过去了。” 医生听到这话,立刻如临大敌的拎着医药箱往书房方向去了。 我紧随其后的跟过去,但是步子停在了门边。 容云衍这病来的有些蹊跷。 他向来身康体健,哪怕是失去了记忆,思维也没有受到影响,这次却说病就病,忽然间发起高烧,实在是让我感到很诧异。 第243章 难道说当初用在他身上的药还有副作用? 我在心底将种种可能都想了一遍,末了自己都觉得这些想法实在太过神经质。 恰在此时,医生也结束了对容云衍的初步检查,他起身告诉我:“容总没什么大碍,只是烧到了三十九度,必须得尽快退烧才行,看他这样子应该病了有几天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迟疑道:“他是不是一直没有吃药在硬抗?” 我含糊道:“大概吧。” 这我怎么会知道? 从学校回来之后,我一直试图以在公众号里上传LOGO的账号D为突破口,去挖出D先生的真实身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全都做了无用功。 该账号已停用,并且是在上传之后没几天就停用了。 我心中憋屈的不行,除了容云衍主动来找我的那几次,压根没有跟他交流过,现在想来,兴许他从那时起就已经感冒了。 只不过我完全沉浸在D先生的事里,以至于忽略了他。 这本该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可他毕竟是个病人,哪怕我对他心存怨气,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对他幸灾乐祸。 况且偌大一个容家现在就住着我们三个人,等医生走了,我难道要放着他不管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认命的同医生进行了一番沟通。 “这个药一天吃两次就可以了吧?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多喝水的。” “好,我会实时监测他的体温的,如果晚上还不退烧,我一定会给您打电话的,到时候再送他去输液也不迟。” “慢走……” 我将医生一路送到了玄关。 医生停下步子,欲言又止的看向我:“刚刚忘了问,你是……容家的亲戚么?我总觉得你给我的感觉有点熟悉,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他见我能把照顾容云衍的事揽下来,对我的身份越发感到好奇。 林女士已经按照医生的建议,亲自去厨房熬发汗的姜汤了,我面对一个大概率见不了几次的医生,稍微扯远一点反倒能够打消对方的怀疑。 “亲戚算不上,就像我之前说的,只是暂住的客人罢了,至于相似,大概是因为容家人脉广,认识的亲朋好友够多吧。人一多,难免会有相似的。” 我试图把所谓的相似往长相上带。 可医生已经为容家工作许多年了,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他话音中透着怀念的说:“不是长得像,是跟人相处时的感觉像,不过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应该没见过她,她是容总从前的爱人。” 这句话提醒我想起了些许从前的事——一切尚未发生之前,我对容云衍特别的在意,每每他生病,我都会表现的比他本人还要更着急。 如今想来这又是何必呢? 我话音平淡的把这一茬带了过去:“您也说了是从前的爱人,事情都过去了,我想容总应该也不怎么会提了。” 这是实话。 容云衍在人前很少提起沈棠,就连负责此案的刘队也只知道他有过这样一个牵扯在其中的前女友,而不知道他们具体经历了什么。 医生一脸认真的摇头:“不可能,他刚刚还提了的。” 我意识到医生大概率是听到了容云衍一直念着的那句“沈棠,对不起”,错开目光道:“那他倒真是个念旧的人。” 除了这句,也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我不想听医生再感慨容云衍的所谓深情,明知故问道:“对了,您刚刚说的退烧药好像还有一种起效更快的,不如给他换一种吧。” 第244章 “这恐怕不行。”医生颇为尴尬的解释说,“我出门时就带了这一种,其实效果差不多。” 我当然知道效果差不多,说这句纯粹是因为不想再聊下去,故作失望的表示:“这样啊,那我叫个外卖吧,麻烦您了。” 医生原本想说他可以帮忙跑腿,但听到这话也觉出了逐客令的意思,很快就离开了。 我转身回到书房里,此时林女士的姜汤也熬好了,正准备端过来给容云衍喝,她见我要伸手去接,关怀道:“别,再烫着你。” 伸出去的手只好缩回去,转而替她打开了书房的门。 医生并没有叫醒容云衍,他此时仍旧睡着,只是面颊上浮着不正常的酡红,呼吸也一阵阵变得急促。 林女士把姜汤放到沙发旁边的矮几上,小声问我:“我看容先生真是病得挺厉害,只吃药的话真的能行么?我看刚刚那个医生走的那么快,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我安慰她说:“没事的,刚刚那位医生是容先生认可的,我想他医术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其实何止是没问题,这位医生虽然多愁善感了一些,但医生执照和医术水平都是出类拔萃的,容家这份私人医生的工作是他的兼职。 他说了没事,容云衍的病大概率就没那么严重。 我劝走了林女士,又去拿了根在热水里拧过的毛巾,回来后敷在了容云衍额上。 通常情况下,物理退烧用冰袋更多,但容云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次都是用热毛巾敷在额头上才会退烧更快。 在我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见过容云衍的母亲这样照顾他,后来我们谈起恋爱,这个法子便被我继承了下来。 昏睡中的容云衍的呼吸因此变得平缓了许多。 我见他看起来好些了,便想把他摇醒,让他喝了药再说,可才刚刚触碰到他的衣角,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是医生真的去把另一种退烧药买回来了? 我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起身去开门,并没有注意到就在我离开书房的同一时间,躺在沙发上的容云衍缓缓睁开了眼睛。 容云衍一动不动的靠在沙发上,在高热中产生一个个混沌的念头:她对他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才到头? 他忽然觉得嗓子干哑的像是吞了火炭,有难以言喻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 我对这些一无所知,只在开门后望着穿制服的外卖员问;“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没有点外卖。” 外卖员戴头盔是很正常的事,但眼前的这一位还戴了防风镜和骑行面罩,装备未免也太齐全了。 我瞬间起了警惕心,但是面上半点不露,只是面露疑惑的看着他。 外卖员的声音被面罩阻隔的含糊不清,他看了眼周围的门牌号,对我展示着袋子上的小票说:“是这里没错啊,收货人是容先生吧?” “这倒是没错。”我试着提了个要求,“能给我看看是什么东西么?” 快递员依言递了过来。 我仔仔细细的看着密封着的纸袋,没能从上面看出任何问题,又去看小票,发现上面也明明白白的写着下单时间和取货地址,只是下单人的信息用了隐私保护,找不出任何有用的。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D先生就不只是神通广大,而是多智近妖了。 可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医生之前说的分明是帮忙去买,他是开车来的,附近也不是没有药店,何必再费这个事去点外卖? 我把疑点重新放到了外卖员身上,可不等我把拒收的话说出口,他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电动摩托车毫无征兆的加速向前冲去。 我下意识的想拦,但连挡到车身前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风驰电掣的消失在视野范围中,然后徒劳的停下步子。 手里拎着的纸袋在摇晃中发出几不可闻的碰撞声,里面果然不只装着一盒药。 我知道联系药店和外卖平台都是徒劳,可接连打了好几通电话,也还是只得到了模棱两可的答复,所有人都只知道这一单是D先生下的。 他倒真是个聪明人,每次都只在能用昵称的平台上留下痕迹,所用的昵称也仅有一个字母D,让我对他其余信息一概不知的同时,连是该往姓氏上联想,还是该往名字上联想都不知道。 若论起他用过的身份来,那值得说道的地方就更多了,从希尔顿神秘住客,到舞台上戴面具的魅影,乃至无法确定是他本人,还是故意找来混淆视线的快递员、外卖员…… 这些身份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却是存在一个无法溯源的共同点。 我不由的心底发出一声讽笑,这人心思如此缜密,真不知道是该夸他细致,还是嘲笑他胆小。 从上次在舞台中的实验来看,后面这招多少还是有点效果。 纸袋一进屋就被我打开了。 第245章 退烧药看起来跟寻常药品没有任何区别,盒口的标签也严丝合缝,不像是被打开过的样子,可我并不敢给容云衍用,直接就丢进了垃圾桶。 D先生并未表现出过针对容云衍的敌意,但他在我面前表现出的情感显而易见的不正常,甚至偏执到了病态的地步。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提容云衍不见得是对他没有敌意,反倒很可能是在故意无视他。 一旦被我提醒了容云衍的存在,谁也不知道他具体会做出什么事。 我选择直接去看纸袋里的另一样东西。 那是个小小的油纸包,不过巴掌大小,打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拍立得,画面里的内容赫然是我先前回校看摄影展时的画面。 我经过前几次同D先生的会面,已经不会再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任何触动了,反正只有我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拍立得的画质远不如高清照片来的清晰,不过想要把画面拍明白还是不难的。 我很耐心的一张张看照片,然后发现镜头的角度越来越近,并不像是偷拍,反而很像是光明正大拍下来的,只不过镜头里的我无论在做什么,都是背对着拍照人。 先前差点就打消的疑心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相纸上的画面和场景并没有规律可言,像是想到哪里就拍到哪里,风格和技术都同D先生之前辗转交给我的何田田的照片截然不同。 一个会拍照的人想要装成不会拍照的模样是很难的,这意味着D先生要么技术超群,要么就是有替他打下手的同伙。 画面里的主人公无疑是我,但入镜的路人也有不少,有电影社的那位热心同学,也有跟我同坐在咖啡厅里聊天的姚呈明,并且还拍了不只一张,然而这么多张相纸里唯独没有拍到过容云衍。 这让我有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故意把线索往容云衍身上引似的,在此之前,我虽然笃定自己同他回不到从前,却半点不曾怀疑过他。 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连记忆都没找回来,怎么可能是跟渔村案有牵扯的D先生。 栽赃嫁祸的手段未免拙劣。 我转瞬间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开始专心致志的找能派得上用场的线索,而这些拍立得果然也不负所望,等我看到最后一张,从背面找到了一行印刷体: 【下周五不见不散】 除此之外既没有具体地址也没有联系方式,让我想找人提前蹲守都无从下手。 不同于最初给出的希尔顿房号,D先生收紧了透露给我的信息,从他最近的表现来看,大概率是已经发现我在查他了。 我知道自己是没办法从拍立得上寻到其它线索了,正准备将它们销毁,书房里忽然传出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是容云衍! 我匆匆将拍立得装进口袋里,进到书房里看了他一眼。 只见先前还烧的人事不省的容云衍已经恢复了意识,然而也仅仅是有了意识而已,他从躺变成了半躺,后背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倚靠在沙发扶手上,是个想起却起不来的姿势。 我叹了口气,把放着医生留下的药和林女士送来的姜汤的矮几搬到最靠近他的位置,无奈道:“医生说你烧到了三十九度,先吃退烧药,然后喝碗姜汤睡一觉吧,明天早上起来会好的。” 第246章 相比于上午在警局里的表现,容云衍的嗓音又嘶哑了一个度,他有气无力的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人在生病的时候难免会变得比平时脆弱,他再度开始怀念早就被毁的面目全非的过往。 我平淡道:“可我说的是实话,你已经病了好几天了,还是不吃药的话,就只能去打针了。” 容云衍抬手把额上的毛巾拿了下来,他勉强起身,想要端起水杯喝药,结果动作一乱,差点把毛巾扔到杯子里去。 “抱歉……”他病的前言不搭后语的问,“医生有没有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他跟你还算熟,万一认出来……你会很麻烦。” “你放心,不会的。”我不想跟他聊这些,帮他把杯子递到了手里。 我们之间的距离因此拉近了许多。 容云衍烫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可见这次真是发的高烧,若是放着不管,很可能会病到送进医院里的地步。 我看着他喝完药,然后端起装着姜汤的碗,慢慢的用小勺子喝汤。 其实他并不喜欢姜的味道,但这时竟然没有任何的异议。 我等着他为此皱眉抱怨,可是一直到他把姜汤喝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不知是不在乎了,还是病中丧失了味觉。 容云衍似乎发现了我悄悄观察他的行为,放下空碗说:“当成是喝药的话就很容易了,我想快点好起来,然后陪你一起去校庆。” 一句无意间用来做挡箭牌的话竟然被他记在了心里。 我轻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容云衍病的昏昏沉沉,可是一碗姜汤下去,看起来脸色是好些了,他说:“我有点难受。” 不仅是头疼和喉咙干哑,还有从心口蔓延开来的绵长的锐疼。 他意识到,那个失去了的人再也不会像出现在记忆碎片里时一样,用最真挚的关心对待他了。 我看穿了他的心思,可是避而不谈,只是告诉他:“医生说了,你风寒感冒已经有几天了,病情完全是被拖成这样的。” “我起初以为不会有事。”容云衍还藏着另外半句话没说。 他在认为自己不会有事的同时,也暗暗期待会有生病的这一天,好让他能有机会在我面前卖惨示弱。 没想到老天爷难得听到了他的愿望,并且超额帮了他一把,让他结结实实的病了一场。 对于不经常生病的人来说,每次生病都是一个坎,他们的病情往往会比体弱多病的人来的更气势汹汹。 容云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无意去寻找他刻意折腾自己的证据,只是劝说道:“反正我已经发现了,你不如就回卧室去吧。” 他的卧室距离我现在住的房间很近,但因为我刻意无视他的缘故,经过医生的提醒才意识到,他有一阵没回卧室里休息了。 难不成他一直都睡在书房里么? 这真是既没好处,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选择。 容云衍先是张了张口,旋即用摇头的动作表达了他的拒绝,他不想回卧室。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可书房里只有沙发和毯子,躺着休息一会儿自然是没问题,但睡觉就有些勉强了。 尤其容云衍个高腿长,无论有什么姿势躺在沙发上,始终会有一截身体悬空着,或是小腿以下,或是脖子以上,怎么看都像是在自找苦吃,而非放松休息。 我承认他苦肉计演的挺细腻,可对这招对我压根没用,漠然起身道:“行,我先回去了。” 第247章 容云衍起初还能气定神闲的倚靠在沙发上,但等我真的推开书房门,他坐不住了,摇摇晃晃的起身道:“别走……” 话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慌张不舍。 我本来也没打算真走,回身道:“所以你现在想好要在哪儿养病了么?” 容云衍虽然有气无力,但一碗姜汤下肚,还是恢复了些许精气神,至少话音是能让人听清楚的程度了,他问:“你能扶我一把么?” 人在发烧的时候难免会没力气,打摆子。 我认命的停下来帮忙,对他伸手道:“能自己站起来么?” 容云衍无声的点头,随即抬手搭上我的小臂,一个借力就站了起来,只是身形微微一晃,看起来随时要栽倒在地的风险。 他个子高,身材看起来也偏于清瘦,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如果整个人的分量都落在我身上,我恐怕连这个门都扶不出去,这才退而求其次,只肯把自己借给他当成拐杖一用。 可容云衍早有准备,压根就没把这当成是问题,他走的很慢,除了搭在我胳膊上的手之外,跟我再没有旁的接触。 他表现的这样规矩,我若是再提心吊胆的提防,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卧室在楼上,要回去得走一段楼梯,这对普通人来说当然是没什么,但对病人而言就显得十分艰难了。 容云衍一手撑着楼梯,一手扶着我的手臂,因为不敢太用力的缘故,显得步子高低不平。 我看着他带有明显病容的脸色,到底还是心软了,委婉建议道:“我还不想被你连累一起跌到地上去,不如这样,你换个思路,搭我肩膀试一下?” 容云衍反应略显僵硬的照做了。 在他尚未恢复完全的记忆当中,似乎并没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刻, 他的手用所能做到的最轻的力道搭上我的肩膀,身体重量也随之靠了过来,哪怕他竭力不想表现的太虚弱,可病了就是病了,装不成没事人。 我能察觉到从他指尖传来的轻微颤意,不知是因为高烧还是紧张,他走的比之前更慢了。 容云衍意识到自己给我添了麻烦,目光闪烁道:“抱歉,我现在走不快。” “嗯。”我体谅病人的不适,并没有出言催促,而是跟他一起放慢节奏,就这样缓步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又顺手推开卧室门,把他安置在了床上。 重新住回到容家之后,我很少再在这栋曾经熟悉无比的宅子里乱转,对他的卧室更是退避三舍,若非这次不得已,绝对是不想再踏足的。 容云衍的人是躺下了,但却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他睁着眼睛盯着我看,眸底满是复杂情绪。 我佯装没看见,转身就要往外走,却在迈步之际被他扯住了衣角,力道很轻,只要再往外走一步就能挣脱。 “谢谢你。” 我听到容云衍轻声说了句。 这间卧室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打眼看去,从前因为苏然的颐指气使而被改变了的陈设都已经恢复了原样,只在细看之下会让人觉得恍惚。 可发生过的事就像钉在墙面上的钉子,哪怕是已经拔掉,留下的痕迹也不会消失。 我有点不自在地将视线从眼前留有钉痕的墙纸上移开,侧目对容云衍说:“不客气,还有就是……你好好休息吧,如果有不舒服,直接给医生打电话就好,我把手机给你拿上来。” 衣角伴随着话音从他手中抽离。 容云衍的手悬在半空中,并没有对我纠缠不休,只在衣角从他指尖滑过的同时,红着眼圈问了句:“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 拒绝的话就抵在舌尖。 我随时可以将它说出口,但垂眸之际,容云衍眼底恰好闪过一丝脆弱,哪怕是在我们感情正浓的那几年,他也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这样的他似乎只在三年前诀别之际存在过。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腥咸的海水被海风席卷着打在身上,就像是死亡的讯号,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因为有彼此陪在身边,倒也没有那么的可怕。 容云衍自始至终紧紧抓着我的手,甚至还有闲心跟我开玩笑:“你说我们要是一起失踪的话,会不会被当成是殉情,不是有句话叫做殉情只是个古老的传说么?只是对不起长辈们。” “千万别这么说!” 我有他陪在身边,倒是没那么怕了,但能好好的活着获救,谁又会想死? 还是忍不住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发生的事,被我在之后三年里反复回忆,试图从中找出支持他生还的可能性用来给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但等到他真的回来,却是再也没有回忆过。 过去的他爱我越深,眼前的事实就会让我越痛。 时隔许久,我终于再次回忆起了当时的事,确认般问到:“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你病中孤独的话,我可以帮你把医生叫回来,他比我专业。” “我只想看到你。”他目光定定的看着我,看样子是不打算接受别的提议了。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无奈道:“等你病好了,别后悔就行。” 他的记忆不稳定,谁知道高烧过后会发生什么事? 容云衍在大部分人眼里,一直是被仰望的存在,他无坚不摧,高高在上,然而他毕竟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会有感到痛苦无助的时刻。 我心中软得跟塌下去一块似的,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在床边坐下来了。 容云衍没有再说谢谢,只是面向我所在的方向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神色舒缓,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看起来就像是已经睡着了。 想走的话,这时就可以推门离开。 我心里这样想着,落实到行动上却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面目在我心底变得越来越模糊,哪怕我们最近日日相见,也仍旧会在看到他时感到恍惚,就好像那个曾经同我相爱过的人已经不在了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我意识到自己看容云衍的时间太长,已经近乎于出了神,连忙匆匆站起身,想要管住自己的心。 结果心一慌,动作就容易乱,手一抖反而把床单给扯乱了。 第248章 容云衍仍旧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熟了。 我见此情景,悄悄将边缘处的床单重新整理规整,然后便要离开。 可不过刚一起身,就听到他近乎呢喃的说:“其实……我真的很怕会再次失去你。” 这当然是他的真心话,只不过平时一对上我的目光,有些话就讲不出口了。 一种近乎悲凉的情绪在我心底油然而生。 没想到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我才能窥见他的心声。 让他说真话,竟然比放低身段,卑微到尘埃里还难。 我一时间愣在当场,既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容云衍在我的沉默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毛长而直,因为是躺着的缘故,刚好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将原本的乌青给遮了去。 最近他的状态似乎越来越不好了。 起初还是心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到底是病倒了。 我心中一疼,勉强维持着平淡道:“你也说了是‘再’,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我想你会习惯的。” 更刺人的话被我藏在心底,没有讲出口——什么叫失去我? 难道不是你先放弃我的么? 容云衍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难过,他想说点什么,但是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 等他的声音听起来好些了,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相比于不知被他讲过多少次的求和跟挽回,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忽然拥有了无穷的力量。 或许是因为身体上的虚弱让容云衍对过去产生了更深的依赖,又或许是熟悉的场景唤醒了沉睡在他心底的更深层的情感,忽然有久违的温暖氛围在室内蔓延开来。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认命般坐回到床边:“我等你睡着再走,这样可以了吧?” 苦肉计是真的老套,也是真的有用。 我看在他都坐到这个份上的面子上,暂时选择了妥协。 谁让我刚好也需要时间仔细去破解一下D先生的暗示呢? 除了日期和那句不见不散,拍立得上什么都没写。 从哑谜角度来看,D先生无疑将题出的十分合格,因为一般人压根就猜不出来。 但若是从留言角度去看,他则是相当的失败。 我在心中腹诽良久,想的头都疼了,却还是不得不继续想。 这一次D先生没有透露任何跟何田田有关的信息,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再拿她威胁我,而是意味着我必须等到下次见面,才能确认她的安危。 我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下意识的在心中最五味杂陈的那一刻看向容云衍。 如果能获得他的帮助,之后的调查会不会变得更容易? 我清楚他所拥有的势力和人脉,可哪怕是在他表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现在,也仍旧不敢像从前一样全身心的相信他。 万一用在他身上的药会反复,我岂不是白白把软肋递到敌人手里? 打断我思绪的是一声闷哼。 方才还睡的安稳的容云衍不知何时深陷梦魇之中,他眉头紧皱,额角沁出冷汗,放在身侧的手也是一副想要抓紧什么东西,却又扑了空的慌张模样。 见状,我连忙下楼一趟,去把药和毛巾都取了过来。 药放在床头,等容云衍醒过来自己喝,毛巾则轻轻盖回到他额头上,让他在睡梦中像是感受到了安抚般放松下来,连带表情也变得舒缓了许多。 第249章 正如医生所说,容云衍的病情本就不算重,再加上他身体底子好,就医也不算太晚。 等到第二天上午,烧就退的差不多了。 我出于客人的礼貌,在餐桌上关怀了他一句:“你觉得好些了么?” “已经好多了。”容云衍答的却是很认真,他目光炯炯的看着我说,“多亏了有你给医生打电话,否则我还不知道要在书房里昏睡多久,听说一直高烧不退的话,是有可能烧出脑膜炎来的,搞不好……” 他苦笑了一下:“我好不容易想起来的那些过往,又要烧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也不是第一次没了,我们两个都很熟练。” 容云衍看我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艰涩起来。 我很快转了口风:“没事就好,别想其他的了,先养病。” 容云衍也开心起来:“嗯,这次我没忘。” “……嗯。” “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怼起一个健康人来是毫无心理压力的:“听说因为高烧导致智力退化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你可真幸运啊。” 末尾半句被我加了重音。 容云衍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瞬间没了用武之地,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退烧了。 我暗暗感到好笑的同时,不忘同他打探起先前的疑点。 “你前段时间总是夜里出门么?如果是要去公司加班的话,你大可不必拖到那么晚,换做我是员工,那么晚还上班一定会在背地里骂死你。” 加班就够惨的了,况且还是在深夜,即便有丰厚的加班费,也抚平不了内心的怨气。 容云衍已经退烧,面上不正常的酡红自然随之退去,但他毕竟是病了一场,眉宇间难掩憔悴单薄,薄唇紧抿的看过来时,竟是莫名显出了脆弱。 这一幕跟他病中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 我听见他用期待的话音问:“你可以先告诉我,我是怎么被发现的么?我以为那时候你都已经睡了,是不会关心我的去向的。” 他希望我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最好是能直接告诉他:我一直很关心你。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事情永远不会这么顺应一个人的心意,我曾经饱尝失望的痛苦,推己及人的略委婉了些许道:“你得的是风寒,但是白天压根就没出过门,所以我猜是晚上冻着的。” 简而言之,我根本就是猜出来的,甚至在他开口自曝之前并不能百分百确认这一点,就是试探着问一句而已。 谁成想容云衍会这样急着在我面前坦诚,我随口一问,他就什么都招了。 这是他开始恢复记忆之后,同我坐在一起吃的速度最快的一顿饭,最后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容云衍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仿佛很怕被我知道他晚上做什么去了。 我用在他身上的好奇心恰巧也有限。 他难得躲着我,我也乐得清闲,能够专心致志的去揣测D先生的意图。 两天过去了,D先生始终不曾再送别的线索过来,谜底无疑就藏在拍立得里。 我一边防着被容云衍发现,一边绞尽脑汁的从拍立得里寻找线索。 最后也只得出个模棱两可的猜测,他的意思会不会是想让我在当天故地重游? 这是个猜对了不见得有奖励,但是猜错了恐怕会付出惨痛代价的猜谜游戏。 第250章 又是一天时间过去,在不能确定具体地点的话,我就不得不破罐子破摔,回到母校赌一把了。 可学校占地那么大,单论校区就有三个,我又该如何确认自己当天要出现在哪里? 我游魂似的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连自己只是下楼来倒水的事都忘了,直到容云衍刚好同我在客厅里打了照面,神情疑惑的出言提醒道:“这个杯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他看着我手中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完全想不通我这么做的理由。 “我……”我顿了一瞬,最终决定胡扯,“我缺乏灵感,不知道该怎么画好你那幅画,所以下楼来散个步。” 反正他这个人最是敏锐多思,无论听到怎么样的回答都少不了要怀疑我的动机,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胡说八道,至少我没有任何压力。 可我万万没想到,容云衍竟然信了。 “这也没什么难的,你画画缺模特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奉陪。”他唇角勾起个恰到好处的回答,没再像前几天一样躲着我,顺势表示,“刚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希望跟你谈一谈。” 他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如今已然看不出病容了,就连私人医生上门探望他时,都啧啧称奇的感叹过一番。 那是昨天下午发生的事,两人在楼下小厅里聊的专注,谁也不知道我刚好在一墙之隔的花房里出神,想走又恰好赶上他们聊起跟我有关的话题,只得为了大家都不尴尬,安静听完全程。 医生跟容云衍是真的很熟,可以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容总,我还以为你难得生病一次,这次来势汹汹,肯定得躺个好几天来着。” 容云衍无论失忆前后,对待大部分人都是一样的气定神闲:“我要是躺上好几天,你的日子就没这么清闲了,到时候天天上门看诊,比从前在医院坐班还准时,不要悔的肠子都青了就好。” 他尾音上扬,心情显而易见的不错,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还望着一侧墙面上特意空出来的地方笑了一下。 小厅的陈设跟容家的整体风格融为一体,只这一面墙空旷到了突兀的地步。没人知道这块空出来的墙面是他专门留给自己未来的肖像画的。 “别别别,我就是不想再在医院点卯,所以才出来自立门户的。”医生顺着他的目光往墙面上看了一眼,虽然很是不解,却也看出他心情不错,当即吃准这一点打探起了八卦。 “听说我出国进修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先是你死而复生,又是你带回来救命恩人要结婚,最后……沈棠也病逝了?我单是消化这些就费了不少劲,没想到还糊涂着就被叫来了。” 医生出国进修的时机很巧,当时容云衍“死不见尸”已有大半年,就连表面上尚未放弃的搜救队都在心里有了一杆秤,他为了换个心情,索性选择换个环境,没想到一去刚好也是三年。 于是他对容云衍回来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就连苏冉冉跟他先结婚后入狱的事都是道听途说。 容云衍一提起这些就头疼,他用带着冷意的话音纠正道:“首先,苏冉冉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反而有可能是造成一切的参与者,我跟她也没有领证,不能算是结婚,这一点千万不要再弄错了。” 医生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理解:“也是,她都被逮捕了,肯定是犯事了……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不问了还不行么?你直接说其次或者然后吧。” 我在花房里坐着,完全是被动听清楚他们聊了什么,至于他们的表情如何,具体在做什么,则是全然的不知情。 可这时听着医生的话音,我仍旧毫无障碍的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画面。 容云衍定是在听医生问起跟苏冉冉有关的事时,就把脸给垮了下来。 他不是会专门摆脸色给旁人看的类型,一旦沉下脸来,哪怕对熟人而言也是有威慑力的。 我亲自领教过被他当成陌生人乃至厌恶之人对待的滋味,心神忽得一恍。 下一秒,容云衍的回答让我结结实实的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其次,我没有死而复生,只是说来话长,等事情解决完毕,你会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棠没死。” 此话一出,我跟坐在他面前的医生一起紧张起来,只不过我紧张的是他会泄密,医生紧张的则是他伤心过度,精神上出了问题。 医生带着惋惜和关切的话音再次在隔壁响起:“我懂,沈棠……她一直活在你心里,你也别太难过,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这话说的就差直接告诉容云衍,我们都知道她死了,但是她永远活在你心里。 容云衍果然立刻就强调:“我不需要安慰,也没有伤心过度,她……真的没有死,总之请你不要再说咒她的话。” 他理智尚在,又抑或是知道说了真相也没人信,所以只囫囵安排了一句,没有把事情闹到收不了场的地步。 “好,我知道了。”医生听起来唏嘘不止的又问,“真是不明白,你既然对她还这么……为什么又……” 话音里带着未说明的深意,但稍有经验的成年人都会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他显然是把“客居”在容家,并且还能照顾病中的容云衍的女孩当成容云衍的新女友了。 在医生眼里,容云衍的形象大概率已经变成了这样——一边对逝去的前女友念念不忘,口口声声说这辈子最爱她、只有她,一边又让另一个年轻女孩住进家里、照顾自己…… 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脚踏两条船啊! 第251章 我明明问心无愧,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下意识的往椅子靠背方向缩了缩。 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又给自己当了次第三者。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这都像是个不怎么好笑的讽刺笑话。 可容云衍接下来的话才是真的给他自己的形象又补上重重一击。 他说:“这件事有点复杂,不过我对沈……林小姐是真心的,只不过她还不打算接受我罢了。” 医生懵了:“那、那……沈棠呢?” “我对她们是一样的。”容云衍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回答到。 后来医生又说了什么,我并未听清,也无暇听清。 只知道他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再在容云衍的感情问题上多聊了。 我想到这一茬,再看着眼前能对水杯发表长篇大论的容云衍,有些无奈的说:“好吧,肖像画的事也是该定下来了。” 否则我总是看着画板发呆也不是办法。 容云衍眉尾一扬,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的如此痛快一样问:“可以先给我看看你画到哪一步了么?” 我斩钉截铁的否认到:“不行!” 容云衍看起来更好奇了,他眉宇间带着微微的笑意:“为什么?该不会是因为个人恩怨,故意把我画丑了吧?” “那倒没有。” 我在心底默默地补充到,只是一笔未动,画布还完全空白着而已。 容云衍看出我不想讲,也没再追问,而是点了点头说:“我刚好在书房里翻出来一本相册,你看完了说不定会有灵感。” 相册? 我下意识道:“书房里还有相册么?” 容云衍想都不想的颔首说:“是一本藏在沙发底下的旧相册,我发现的时候也很意外,大概是之前被遗落……”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是忽然间想起了我会反问的原因。 早在他带着苏冉冉登堂入室,并且亲口宣布她会成为容家的女主人之后,容家就被她按照自己的心意给重新收拾了一番。 虽然现在已经在容云衍的授意下大致恢复了原貌,可细看仍有痕迹。 至于原先那些我和他的合照,则是全都在那时被我自己毁了个干净,现在想找都没法再找了。 容云衍神情中不免带上了苦涩意味:“说出来你大概都不信,但我记忆里有跟这本相册有关的画面,如果不是为了找它,也不会在书房里翻墙倒柜,所以就当是我拜托你,一起去看看吧。” 他诚恳万分的望着我,大有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会继续同我商量的意思。 我架不住被他用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个不停,松口道:“好吧,刚好我也想看看什么相册会被藏这么细。” 上次他在书房里烧的不省人事,都不曾提起过相册的事,怕不是另有隐情。 容云衍生怕我会反悔,快步回到书房,将相册取出来捧给我说:“我想起来的内容实在是有限的,你还记得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么?” 相册说是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但却一尘不染,应当是被仔细的清洁过。 我将它拿到手里,第一反应其实是陌生。 容家的相册,我不敢说是全都见过,但对其中绝大部分都有印象,后来更是成了相册合照中的一员。 可眼前这一本,千真万确是只让我觉得陌生。 我掀开封面的同时问了容云衍一句:“你都看过了么?” 容云衍温声道:“当然,我每一张都仔仔细细的看了,只是有些能想起些片段,有些则是半点印象都没有,如果你记得,能不能告诉我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 第252章 说不清具体是从何时开始的,他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到了如此地步。 我没有答话,先低头看起了照片。 只见相册设计的很有特点,像是用某种收集卡册改出来的,而且还是放照片的人亲自做的手工设计,就连里面的照片也是仔细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过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并肩站着的小孩子。 那时的我刚到容家没多久,看起来还有几分拘束,但对这个总是对我很好的小哥哥,却是很早就放下了疏离和戒备。 照片里的容云衍面带笑容,肩膀微微向我所在的方向倾斜,是对信赖的人会有的亲近表现。 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回忆过如此久远的往事了,现在看着这些照片,就像是在看上辈子的事一样。 照片里的主人公全都是我和容云衍,有合照也有单人照,只不过绝大多数单人照都是给我拍的,属于他的仅仅几张而已。 相册越往后,照片拍摄的时间距离现在就越近,这感觉就像是亲眼看着自己重新成长了一遍似的。 我望着自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忍不住轻轻上手摸了摸照片,指尖的触感凹凸不平。 容云衍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同我一起看,见我表情发生变化,忐忑道:“怎么了?是不是照片有问题?” 他怕这照片背后还有尚未想起的令人难过的故事,伸手过来想要把相册的角度往他所在的方向倾斜一下,却忘了此时是我拿着相册。 手背相碰的一瞬间,皮肤忽得一烫,像是有熄灭已久的火焰要复燃。 我差点乱了心神,及时把相册放到容云衍手里让他拿着,又指着刚刚那张照片说:“照片一角摸起来凹凸不平,像是打了钢印。” 容云衍立刻仔细的将照片从册子里抽了出来。 正面是看不出什么的,但把照片翻过去就会发现,确实是有人用钢戳之类的东西在它右下角留下过印子,只不过是残缺不全的。 我问他:“你之前说对相册有点印象,那你还记得这些照片的来源么?有些是毕业纪念照,拍完洗出来很多张,会出现在这里不奇怪,但有一些我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容云衍哑然失笑:“你都记不得的事,我怎么可能会有印象?我的失忆症应该不存在瞬间康复的可能性。” 话说的实在很有道理,让我想鸡蛋里挑骨头都不好意思做的太明显。 我选择把没印象的照片全都单独抽出来。 等挨着摸过一遍,又筛选出摸起来凹凸不平,像是被钢戳留下过印子的,最后刚好剩下四张。 这四张照片从正面看没有任何异样,但把它们都翻过来就会发现,四个角的刚印恰好可以组成一个一串数字。 我下意识将它们念了出来,下一秒就怔在当场。 这不是我和容云衍生日的组合么? 容云衍的表情也是一样,他先是不解的将眉头越皱越深,最后恍然大悟道:“我总觉得这像是一串密码,只是记不清是用在哪里的了。” 合着又是做了无用功。 我近来也算是习惯了扑空后的失落,只想着自嘲的笑一下算了。 可不等我勾起唇角,一个猜想电光火石间从我心头划过。 对啊,我为什么没想到把照片拼起来试试呢? 第253章 “你慢慢想,肖像画的事改天再说,或者你有觉得合适的参考照片也可以挑出来告诉我,我有点头晕,想回去休息一会儿。” 我随便寻了个由头,快步回到了房间里。 我吸取跟容云衍抢信封时的经验教训,将D先生给的拍立得藏在了抽屉深处,必须得将手臂伸进去摸索好一阵,才能把裹着它们的纸包摸出来。 拍立得相纸的触感完全一致,摸起来没有任何区别,值得我拼起来试试的其实是正面。 D先生不知是用什么法子拍了我一路,乍一看取景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就只是以我为中心随便拍的,但有几张照片拍的也太集中了。 我把它们拼在一起,成功用只在角落里出现的路牌一角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路牌。 上面写的正是那位电影社成员拉幕布时所站着的道路名称。 这是仅有的能在拍立得里找出来的完整地址线索了。 为了保证这次会面不是白白浪费时间,我提前做了许多准备。 先紧锣密鼓的网购了防狼喷雾和报警器,还在帆布包里准备了一小瓶风油精,进可用来撒D先生,退可让自己保持清醒。 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些举止当然不可能完全瞒得住容云衍。 尤其是网购防身用品的行为。 不过我对此也有相当充分的理由作为回应:“林小月的身体太瘦弱了,我怕遇到危险,出门在外当然得让自己安心。” “你——”容云衍停顿了片刻,把原本准备好的问句咽回去,改口道,“如果你是想去参加校庆,又担心安全问题的话,我那天会陪你一起去。” 他说着,取出一张邀请函递给我说:“是校友会寄给我的,本来你也应该有一张的。” 每一届毕业生都会有负责与之联络,确认是否要参加校庆活动的校友会成员,其中优秀毕业生更是毋庸置疑的会出现在邀请之列, 如果我没有失去沈棠的身份,当然也会有一张邀请函,只可惜沈棠的名字后面已经有了已故的字样。 不过遗憾归遗憾,我想想就算,没在面上表现出任何伤怀,或者不想去的情绪。 校庆日跟D先生同我约定的日子刚好是同一天。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会以本校在读书的身份回去,但现在有了容云衍的陪同,事情变得简单多了。 至少我不需要再担心会遇见林小月的熟人。 校庆日转眼就到。 容云衍身为知名杰出校友,毫不意外的被安排了上台发言的环节。 他跟从前的熟人谈笑风生,然后不动声色的陪我去到了右侧相对人少的地方。 我明白他是怕我被触到伤心处,也理解他的好意,笑了笑调侃道:“放心吧,大家变化都不小,他们肯定认不出我的,谁让这里面我是变化最大的那个人呢?” 不仅是外貌,就连名字和年龄都变了,凡是受过唯物教育的人,都不会想到我就是沈棠。 容云衍声音有些紧绷的附和我:“是啊,大家变化都不小。” 我问他:“这些人你全都想起来了吗?” “差不多吧,或多或少。” 我点了点头。 他专挑一些我刚才未见得能听清楚的趣事说,试图让我的心情能变得好一些。 “小王从前是校篮球队的,每次跟外院打比赛,来看他的学妹总是最多的,谁成想他毕业就结婚,现在都快胖成篮球身材了,刚刚大家开玩笑说要去篮球场打个友谊赛,数他摇头最快。” “老周跟他女朋友也修成正果了,今年刚添了个可爱的女儿,他见人就展示用作屏保的全家福,看的出来是很幸福了。” “听说当初带过我们的辅导员第二年就读博去了,今年刚好毕业,不知道会不会选择回来当老师……” 容云衍的嗓音醇厚温柔,听起来就像是在娓娓道来的讲故事,并且出现在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有好结局。 我真心实意的笑了笑:“多好啊,大家都得到了幸福。” 容云衍见我笑了,表情随之变得舒缓起来,可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我泛红的眼角和鼻尖,随即有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而起。 夜风中,他发问的声线变得微微颤抖:“我是不是又弄巧成拙了?” 答案是肯定的。 我已经不是沈棠了,更不可能用沈棠的身份再出现在从前的朋友面前。他说的那些事很好,让我听了也发自内心的替大家高兴,可是那个幸福的故事里唯独没有沈棠。 台下传来一阵阵的掌声,是上一位受邀演讲的知名校友就快讲完了,下一位就是他了。 我口是心非的对容云衍说:“没有。” 容云衍的手往前伸了一下,像是要来拉我的手,但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在叫他的名字,并且说起了简短的介绍语。 我不动声色的避开:“快去吧。” 容云衍没有照做,而是问:“你会在这里等我么?” “我想去四处逛一逛,今天校车免费,而且图书馆附近的广场上有学生自发组织的夜光集市,你可以去那里找我。”我必须尽快赶到路牌附近去,否则很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百年校庆对全体师生来说都是个大日子,大家可以参加各种各样有趣的活动,在校园里享受错过了就不会再回来的青春。 我走在热闹的人群中,忽然间明白了D先生把见面地点定在这里的原因。 学校里的人这么多,除了本校的师生外,还有许多毕业多年,回来参加活动的校友,即便我真的抓住了跟他有关的线索,想从这么多人里确认他的身份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况且他还真不一定就是登记过信息的校友。 我在路牌附近站了一会儿,焦灼等待的同时也在四处张望,是试图从路过的行人中把D先生给分辨出来。 第254章 可路人何其之多,我看的眼花了也没能找出个完全符合条件的路人来。 D先生会不会是还没到? 我下意识将左手藏进帆布包里,牢牢握住了报警器,是随时预备着等他现身,就把他给控制住再说。 周遭的热闹跟我隔绝开来,就连喧嚣声都渐渐的听不见了。 直到一个女生拿着宣传单的拦住我:“同学,要不要参加我们环保协会的活动?猜中题目的话有小礼物盲盒可以抽哦。” 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回身看到一张年轻女孩的脸才放松下来。 她穿印了卡通图案的连帽卫衣和做旧款的牛仔裤,笑容中带着在象牙塔里才能见到的清透气息。 我半信半疑地答应道:“好啊。” 总这样站在路牌旁边站桩也不是办法,到时候怕不是D先生还没露面,我先被当成是可疑人士重点关照了。 表现的自然一点,像寻常大学生一样融入到校庆活动中说不定更容易把他引出来。 环保协会的活动旨在增强人们的环保意识,出的题目都很简单。 毫不费力的答对了十道题里的八道,然后从抽奖箱里摸出个纪念奖。 负责抽奖环节的同学刚夸完我知识面广,是目前答对题目最多的。 结果看到我抽了个如此平平无奇的奖,想夸都有点无从下手。 最后硬挤出一句:“其实我们的纪念奖也挺有趣的。” 她把旁边架子上的盆栽指给我看,热情的介绍道:“这是凤尾竹,这是吊兰,还有平安树、佛珠吊篮……” 这些植物全都是他们协会成员自己种的。 就连容器也是回收利用的废弃易拉罐和塑料瓶,被他们仔细绘制了新的图案,看起来倒是很可爱。 我挑选了一盆平安树:“我看它就很合我的眼缘,这运气也不算差。” 同学见我抽了个纪念奖也没不开心,认为我很有做环保工作的慧根。 她热情邀请道:“同学,我们社会没有准入限制,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这……”我当然是不能加入的,然而面对年龄比我小,又这么热情的同学,拒绝的话实在难以说出口。 如果这种时候,容云衍能忽然出现就好了,他一来,我就有光明正大的离开理由了。 许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祈求,当真派了个人过来帮我解围,正是上次不厌其烦的帮我重放宣传片的男生。 该同学很主动的跟我打招呼:“你是……林同学么?” 我如释重负的应了一声,然后对环保协会的同学说:“很感谢你们的邀请,但是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了。” 不等他们递宣传页给我,我拉起电影社的这位同学就往旁边走去,用最快的速度脱离他们视线才放心。 这位同学一脸茫然的看着我问:“你在躲什么人么?环保协会挺正规一社团,不强买强卖的。” “我知道。” 我点了头,心说我还在这里上学的时候,他们社团就是个正经社团了。 “我没有躲人,只是想为了上次的事谢谢你,但是在人多的地方不好意思说而已,之前的事谢谢你了。对了,你叫……林昂么?” 好话不值钱,但却很有用,我这一通讲下来,足够让他不去想我举止奇怪的原因了。 林昂是他佩戴的志愿者胸牌上的名字。 我这个拉近距离的法子起到了比预料中还好的效果。 第255章 林昂点头应下,主动说起了他的事:“那天你走的匆忙,我没来得及跟你多聊,后来忍不住打探了几句,没想到你竟然是那场事故的幸存者。” 他话音越来越低,听起来很有几分难过,不像是为了表现的多愁善感,倒像是在真情实感的伤心。 我试探着问:“你认识我们班的同学么?” 林小月给了我重来一世的机会,但却没有留给我她的记忆,因此我对葬身大海的其他同学的事一无所知。 这时面对有可能是他们当中某人的朋友的林昂,我攥紧包带,生怕说多错多会留破绽。 林昂坦率的点头,然后告诉我,他最好的朋友就死在这场事故中。 我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请节哀。” 林昂的表情有些悲伤,但他不忘摇摇头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其实差不多也走出来了,就是那天见到你有些惊讶罢了。” 说多错多,我没再继续多话,而是沉默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案子还在侦查中,林小月的相貌应该尚未公开才对,他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难道我卖惨的那句话把自己的身份暴露的如此彻底? “我得先跟你说声对不起。”林昂有些不好意思的告诉我,“其实我对你有些好感,所以才会在你离开后遗憾没留联系方式,结果刚好打听出了过往的伤心事。” 这个直球险些把我给当场砸懵,现在的大学生已经这么直接了么? 我们只见过一面啊! 我干巴巴的回了句:“没关系,我……我现在其实也好多了。” 林昂深呼吸了一口,像是生怕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一样问:“能加我个微信么?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从朋友做起,有个追求你的机会。” 他兜兜转转绕了个大圈子,倒是没忘记最初的目的,让我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林小月的外在完全就是十八岁的女大学生,看起来跟林昂十分的般配,他会对她有好感实属正常。 但上一秒还在感伤遇难的朋友,下一秒就起了想谈恋爱的心思,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我瞬间起了警惕心,故作为难的表示:“可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反正容云衍也不在这里,搬他出来当挡箭牌是最好用的。 况且我不信林昂上次没看出来,他对我颇为殷勤,哪怕不是情侣,高低该算个追求者。 通常情况下,应该不会再有人对我示好才对。 我一时间摸不透林昂的深浅,准备先静待他的回答。 可他却是出乎预料道:“没关系,我看他得快三十岁了吧?你们在一起能有什么共同话题?我们两个是同龄人,应该会有更多共同话题的。” 啊? 这心里的算盘声真是响的我站在这里都能听见了,这哪里是想跟我多来往,分明是想来一场不用负责的艳遇。 我面不改色的扯了个谎:“可是我男朋友很爱我,他要是知道的话,恐怕会来找你算账。” 林昂表情顿时一僵。 但他非但没慌,反而恢复了暴露真面目之前,那副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普通学生模样,给我出主意道:“这有什么关系?只要瞒着他不就可以了么?” 他说着,跃跃欲试的向我所在的方向伸出手。 夜光集市上挂满了彩灯,周遭满是其他年轻人的欢声笑语,氛围浪漫的不得了。 第256章 可我的心早就不是十八岁的心了,这点小手段还骗不了我。 只不过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渐渐成型。 让我放弃了即刻跟林昂摊牌的打算,而是冲着他粲然一笑:“好啊,不过这里人多,我不想被熟人看见,不如换个地方聊?” 众所周知,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能让小情侣们谈情说爱的小树林。 这年头谁还没被入夜之后,随时随地就会拥吻在一起的校园情侣撒过狗粮,侵占过公共空间? 林昂身为在校生,当然能够明白这其中的暗示。 我故作娇羞的低下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从眸底露出了几分冷意。 林昂对此毫无察觉,他急切的带着我往远离人群的方向去,一路上还在跟我聊他认为有用的话题。 “像你男朋友这个年纪的人,事业上或许很成功,但我猜你们平时一定很缺乏灵魂上的交流,他陪你看过电影么?该不会是去电影院睡觉,然后连个爆米花片都能夸个不停的那类人吧……” 他侃侃而谈了一路,显然是对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容云衍怀着莫名的敌意。 不知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想在女生面前抬高自己。 殊不知容云衍在艺术上的见解远没有他所以为的浅薄。 只知道赚钱,但却对艺术毫无了解的暴发户往往只存在于眼高手低的伪文艺青年的刻板印象中。 事实上,容云衍不仅懂,还亲自替容氏旗下的投资公司挑选过相关项目,最终名利双收。 我在心底发出一声讽笑。 真是货比货得扔。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得容云衍在林昂的对比下变得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至少他没有这么多男人的劣根性。 鞋尖忽然踩到了前方的鞋跟。 “对不起……”我说着道歉的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而林昂先一步转过身来,将手扶上了我的肩膀。 我看似没有任何反应,实则再次将手伸进了帆布包里,这次摸的是防狼喷雾。 如果计划有变,D先生是个能沉得住气的,我就只能自救了。 总之为了线索涉险可以,但是没有白白吃亏的道理。 身侧树影伴随着微风的节奏发出细碎的婆娑声,细听起来像是有人踩在了干枯的落叶上。 林昂对此浑然不觉,他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某些文艺电影里人见人爱的男主角,以为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理解和关怀,就会有女孩子心甘情愿的被他骗。 我默不作声的由着他缓缓低下头,向我所在的方向靠近。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我面颊的前一刻,周遭看似平和静谧的氛围陡然间被打破。 一道隐藏在暗处的人影毫无征兆的出手,直接将他打晕过去,然后随手丢在了旁边地上。 这人穿一身黑衣,头上还戴了个全包式的头盔,乍一看就像是骑摩托车路过。 然后对遇到危险的落单女孩出手相助的义士一般。 但直觉告诉我,就算他不是D先生,也一定存在关联。 我顾不上多想,用最快的速度从帆布包里抽出攥紧了防狼喷雾的左手,冲着他头盔正面一通狂喷。 然后快步就要冲到树林外,让保安来把地上躺着的渣男和站着的危险分子带走。 头盔是我意料之外的变数,有这层阻隔的存在,防狼喷雾的效果会被大幅削弱。 不过即便是隔着挡板,这呛人的味道也够他受的了。 我在往外跑的同时,不忘抬手捂住鼻子,否则就要咳嗽的跟身后的人一样剧烈了。 快了,我马上就能解开D先生的真面目了…… 直到前方树影里又走出来一个几乎跟刚刚的偷窥男打扮的一模一样的人,希望才像是飘到空中的肥皂泡泡一样碎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D先生本人? 我很清楚彼此之间的体力差距,并不打算蚍蜉撼树。 但同样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拔高音量冲着前方喊:“我已经按照约定来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外面总该有人路过吧? 我极力抬眸往林子外面眺望,从未如此急切的想要见到跑来无人处卿卿我我的情侣。 前方的偷窥男一言不发,只是冲着我举起了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段监视器里的实时画面,而主人公正是我心心念念的何田田。 监控里的何田田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她现在所处的环境要比之前好的多,房间里有一扇被铁栏杆焊死的窗,墙面上还挂了电视,看起来就像是一间被改造成牢笼的酒店房间。 我被迫压低声音发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又要用何田田来威胁我么?我还是那句话,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是为了渔村的事来的,就把我带走,把她放回来!” 头盔男一言不发,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焦急不已地想要上手去抢。 但身后那个暂时被我用防狼喷雾放倒的人已经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到我身侧将我牢牢看了住。 在这种情况下,我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向容云衍求救,毕竟我的手机还没有被搜走。 可偏偏这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容云衍在我这里的信任值曾经一度被清空。 哪怕他现在表现出了万分的悔意,我也不愿再向他求助了。 那种被彻底遗忘忽视的痛苦,只要体会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再想经历第二次。 就在我懊悔自己没能计划的更周全之时,刚刚给我看了何田田画面的头盔男再次把手机递了过来。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通话页面,至于备注则只有一个字母D。 第257章 原来无论我计划的多周全,结果都是一样的。 D先生不愧是藏头露尾的高手,他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在这里。 即便我有计划、有能力的安排人守在这里,落网的也只会是替他做事的人。 我连忙接过手机,咬牙切齿的对听筒另一边的人怒斥道:“你这个缩头乌龟!我已经来了,你却连面都不敢露,不觉得可耻么?还是说你真的跟上次说的一样,丑的不敢见人!” 耳畔传来D先生熟悉的声线:“很好,你这样牙尖嘴利,生气勃勃的模样,我很喜欢。” 他的声线经过电子信号的修饰,多了些无意义的沙沙声,听起来跟电子设备受到干扰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把跟自己有关的一切都藏起来了。 可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声好气的说:“抱歉,我刚刚情绪太激动了,不过我想你一定是能理解的吧?何田田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了,换成是你也冷静不了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得想法子找到他的软肋。 D先生的答复令我无言以对:“为什么冷静不了?朋友这种东西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么?只有你会把消耗品看的这么重要。” 他的观点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血无情,令人齿冷。 我深呼吸一口,试着忍耐道:“那能不能请你大人有大量,把何田田还给我呢?如果你做这些是觉得无聊的话,应该也快要因为毫无新意的进展玩腻了吧?” 这些都是我根据捕捉到的蛛丝马迹猜出来的。 D先生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每次同我见面的地点和形式都不一样,甚至就连难度也在进阶。 这次是猜谜,下次怕不是就要变成闯关了。 我扪心自问,实在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继续折腾了,单是提心吊胆就够我受的了。 D先生话音里多了猫捉耗子般的玩味:“你很聪明,我也很欣赏你这份聪明,但我不喜欢你的讨价还价,你早就已经让我知道你对消耗品的看重了,我又怎么可能主动放弃到手的筹码?” “呵。”我也毫不客气的回了他一声冷笑,“我只是随便试了一下而已,试一下又不要钱,你不能这么小气吧?” “你对我好像很不满?”D先生明知故问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我破坏了你的计划,让你之前的准备工作都白做了?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现在惭愧万分。” 他话是这么说,但语调轻快,细听起来别说愧疚了,就连歉意都没有。 我直接拆穿道:“你看到我做无用功,一定很开心吧?想笑就笑,然后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把何田田放了。” 这一次,D先生沉思了很久:“我要想想。” 我深呼吸一口气,放低身段道:“能不能拜托你快点想?你让我做的事,我全都照做了,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你提过的具体要求,我对外都说不知道,面对这样的诚意你也该有所表示。” 一味的忍让或者威胁都是没用的,我选择软硬兼施,就算不能让他即刻放了何田田,多少也能争到缓和的余地。 D先生的为人的性情都异于常人,他面对我近乎于吩咐的要求,一点也不生气的开了个条件:“可以,但是我要你用一样东西来换。” 第258章 “是什么?” “什么都可以,我已经出了题目,答案要你自己去想,只要你愿意给,一幅画一张照片,哪怕是一片树叶都可以,不过最终的评委是我。” “这不公平!” 我忙不迭地反驳道:“这跟把最终解释权交给你有什么区别?你根本是掌握了生杀大权,哪怕你觉得满意,但只要你说不满意,我就必须无条件的继续找别的东西给你,实在是太过霸道。” 如果此刻敢出现在我面前,我绝对会忍不住把巴掌打到他脸上去,奸商不罕见,但这样的无耻之徒实在是少见! D先生在暗,我在明,他面对我的抗议,作出一副温柔谦和的态度,又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放起了音乐,最后才在舒缓的古典乐声中说:“开个玩笑而已,你不要这么激动。” 他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我压抑着怒意,在不能听太真切的古典乐声中开口跟他讨价还价:“至少你该给我划个范围,这样即便我做错了题,你也不至于会被我质疑,游戏也能玩的更久一点。” 只要把他当成一桩事来解决好了。 我曾经试图这样看待容云衍,但却失败了,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出问题的从来就不是办法,而是这个办法所作用的对象。 一旦把容云衍换成D先生,一切都会变得顺利起来。 D先生到底还是同意了我的要求,他带着朦胧意味对我说:“好,那我就给你一个提示,沈棠,我要的交换条件跟这个名字有关。” 电话在我开口追问之前被挂断了,D先生似乎笃定我会讨价还价。 我不甘心的想要回拨电话,但是头盔男抢先一步把手机夺了回去。 他们两人分工明确,一个冲着树林外做了个“请”的手势,一个回去拖起了林昂。 这下至少证明了一点,林昂纯粹就是个道德败坏的渣男,还不配跟D先生搭上关系。 我看着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压根不关注周围环境的头盔男。 明知他们是早有准备,也仍旧快步往外跑去,是想知道他们的底气从何而来。 树林外的小路上,写有“前方维修,请绕行”字样的路障醒目无比的摆在中间。 难怪都过去好一会儿了,小树林外面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合着是他们早有准备,提前把后路给围死了。 我一心想着做局把D先生引出来,没想到自己竟然差点被人瓮中捉鳖。 一股寒意自心底油然而生。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根本是已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如果D先生不打算放人,完全可以把我扣下,还有那个效果尚未明确的迷药…… 我想到D先生提起沈棠这个名字时的异样语气,生怕他会忽然反悔,下意识的加快了步子。 直到回到路灯明亮,人声鼎沸的集市附近才松了口气。 可还不等我舒出一口气,容云衍先一步从道路另一头跑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上台演讲时的休闲西装,只是此时外套已然不知所踪,衬衫领子也因为快速跑动翻了起来,整个人都很狼狈。 “你怎么……”我很少见到他这幅模样,几乎感到有些茫然,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给打断了。 容云衍个子比我高出许多,这样一抱,将我整个人都揽了过去。 第259章 一瞬间,我除了他的前襟,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着我,像是将我当成了他的全世界。 我下意识的想要把他推开,可本能先于理智的做出了反应,一双手差点抱上他肩膀,及时顿住后,也只能尴尬的垂在身侧。 许是差点就陷进D先生圈套的缘故,我久违的从他身上获得了安全感。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重蹈覆辙的…… 幸好这样的场面没有维持太久,还不至于撼动我的理智。 我听到容云衍哑声问:“你去哪儿了?” 他仍旧紧紧抱着我不肯松开,一双贴在我后背上的手更是不住的颤抖,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很可怕的事一样。 我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后,小声回答说:“在这附近闲逛来着。” “你骗我。” 容云衍总算主动抬起头来了,他对上我的眼睛,目光中带着阴鸷。 “我从台上下来后,马上就过来找你了,你只逛了一会儿,参加了一个活动,就跟一个男生离开了。” 他咬牙切齿的看着我,言语间带着浓浓的醋意。 我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关系,早就被他亲口否认了,现在跑来吃醋实在是很没道理。 “那是我的事。” 我懒怠同他解释林昂的事,随便由着他怎么想都无所谓。 容云衍总是这样,每当我觉得有放下过去,同他重新做回朋友的希望,就会被他的举止给推回原处。 我后退的步子变得更加坚定,就这样远离了他的拥抱和只会麻痹人的所谓安全感。 他不肯善罢甘休,被甩开的手重又搭上我肩膀:“你听我说,会在这种场合搭讪你的人绝对是不怀好意。”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确实是说对了,林昂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只是我将计就计,也让他吃了闷亏。 我望向容云衍紧蹙的眉心问:“那你呢?你就敢保证自己对我全都是好意么?!” 他像是被人勾走了魂魄,良久没能开口,是整个人都在天人交战,既想遵守先前那句不想骗我的承诺,又无法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口。 一个失去了跟感情有关的记忆的男人心里会怎样想一个女人,我是再清楚不过的,无非就是饮食男女罢了。 可我需要的绝不是这些,我将压抑着的情绪发泄了出来。 “你总是说别人会伤害我,但迄今为止,伤害我最深的人就是你。你当然也可以说害怕我再遇到那个神秘人,但堵不如疏,你难道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总来找我么?” 我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一个人是在刻意回避,还是真的没发现端倪。 容云衍大概率早在上次病倒之前,就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我所要调查的人以及相关原因,他只是不说破罢了。 或许是因为他打算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又或许是他真的有了长进,打算尊重我的选择…… 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有一个答案始终是明摆着的,他并不打算放过那个神秘人。 我深谙容云衍的性子,认为他相比从前,仍旧是没什么变化,强调道:“如果何田田因为你受到伤害,我绝对永远不会原谅你。” 话音平淡,可意思到了最要紧,因为我看到容云衍面色发白,瞧着比刚刚更慌张了。 “你究竟是怎么想我的?”他用一种苦涩至极的语气问我。 心底某处隐秘的地方开始密密匝匝的疼。 我绷着脸反问:“难道你没有想过不管不顾,要把神秘人直接除掉么?” 答案是肯定的。 容云衍张了张口,最终竟是说:“我当然想过,但我首先要知道他是谁,否则何田田出事,你会难过的。” 他说到这里,用某种真诚的目光看着我,受伤道:“你还是不能信任我,对么?” 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轻飘飘的一个嗯似乎太简单,可别的话又显得太多余。 正进退两难,看起来谁也不肯先退一步的同一时刻,一朵绚丽的烟花静悄悄的顺着地平线升上天空。 伴随着“砰”一声响,火树银花的场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理所当然的跟着看过去,很快就在眸底映出了漫天银光的美景。 学校今年这么大的手笔,为了校庆也真是豁出去了。 烟花绚烂但易逝,放一场所需的经费足以令寻常中小企业感到咋舌。 按照我对学校一贯作风的了解,应该是舍不得花这么多钱才对。 其他人差不多也是一样的看法。 我是在路灯背光一侧被容云衍抱住的,身侧就是一丛灌木,刚好处在最容易被忽视的角度,这时就将停在另一边的学生们的议论声听的清清楚楚。 “之前校庆宣传里有这个环节么?” “好像有个……焰火活动?不过这个规模似乎不太一样吧?背着大家升级的速度也太快了点吧。” “管他呢,反正有的看就行了,学校难得大方一次。” “快拍照!” 一片欢声笑语中,容云衍也暂时放下了其他所有的不愉快,他同我一起抬头望向空中的烟花,深邃的目光中映出数不清的灿烂光点。 我发现他眼里不知何时多了层水汽,不知是冷的还是情绪上受到触动,所以一时感怀。 烟花表演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造型也从最初简单的火树银花渐渐往复杂方向发展,看起来就像是有颜料在深色画布上晕染开来似的。 校庆活动会选择这样的主题么? 我低低的问了容云衍一句:“我以为会有百年纪念之类的字样,该不会是制作烟花的人把这一茬给忘了吧?” 容云衍下意识的回答:“在最后。” “你怎么会知道在最后?” 第260章 “因为——”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表示,“烟花表演不都是这个模式么?看的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此时已近尾声,升空的烟花速度越来越慢,形成了一幅幅定格艺术般的画卷。 我认出其中几幅正是自己尚是沈棠时画的代表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的沉默了,倒是容云衍忽然问:“你喜欢么?” 他颓然都把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收回到了身侧。 我实话实说:“我想应该没有人说的出不喜欢,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把焰火改成烟花秀应该没那么容易。” 容云衍看起来似乎是想笑一下的,但实际上做出来的表情却比哭还难过。 他俊挺的眉眼被愁绪笼罩,话音也虚无缥缈,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我接到校友会的邀请后,就在着手准备这件事了,校方得知有人愿意投资,表现的也很积极,于是我在对接的时候提了个要求,希望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加放十五分钟别的内容的烟花。” “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顺便再向你……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即便我说出口,你应该也不会答应吧?对不起,我好像每次都把事情搞砸,对你而言一定是有惊无喜吧。” 他说完这句,连个笑容都扯不出来了。 嘴角先是往上勾了一瞬,随即就开始止不住的发颤,最后索性放弃无用功,就仰着脸去看烟花。 这场烟花秀不可谓不用心,我单是想着他是如何亲自去跟校方和烟花公司沟通,就明白了他前段时间会感冒的原因。 在我还是沈棠的时候,曾在弥留之际处理过自己的画作。 它们不是被托付给了信得过的画廊和经纪人,就是已经被售出,想要一次性找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是容云衍仍旧坚持下来了。 人非草木,我心中软和了一瞬,否认道:“没有,这次的烟花我很喜欢。” 我早就做好了向前看的准备,既然不打算回头,就没有必要再给他希望。 可是有想法是一回事,真开口又是另一回事。 好话最不费事,就当是我谢谢他的这场烟花了。 闻言,容云衍却是激动地直接拉起我的手,他平日里沉静而不失锋芒的眼神完全被期待所取代:“你喜欢就好。” 他说的很认真,仿佛只要我点头,他马上就会照做,无论放烟花到底有多么的麻烦。 我如果真的是十八岁,这时绝对会被感动的一塌糊涂。 但我不是,于是我很理智的告诉他:“但是没这个必要,在市区放烟花是需要申请的,即便你有这个意愿,也不见得能拿的到许可证。” 伴随着我的话音,烟花余烬缓缓飘散在半空中,周遭的一切都从浪漫偶像剧回归到了或许没那么美好,但却触手可及的现实。 容云衍当然能够明白我的意思,但他选择逃避现实,喉咙干涩的说:“没关系,大不了我先放了再说,不管是罚款还是要抓我去拘留,我都认了。” 他简直是昏了头。 这话哪里像是一个年近三十的成功人士能讲出来的,分明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才会在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时候做出的承诺。 不对,他十几岁的时候都没这么冲动过。 我正腹诽着,这令人局促的氛围就被一个熟人的声音给打断了。 第261章 “林……小姐?” 姚呈明跟他的朋友站在一起,正手持相机在为集市拍照。 他诧异的同我打完招呼,然后上前一步站到我们中间,将容云衍握着我的手给挡开了。 “我刚刚还在想大家都出来参加活动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你的人影,没想到刚念叨完,就在这里看到你了,真是够巧的。对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他似乎是误以为容云衍在纠缠我。 容云衍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见我没有要重新拉起他的意思,这才悻悻的将手垂到身侧去了。 只是看向我的目光里仍有期待,至于半路掺和进来的姚呈明,则被他当成了空气。 我顿时成了饼干里的夹心。 短暂的对视后,我收回目光对姚呈明说:“我没遇到什么事,脸色不好看的话,大概是因为刚刚起风了吧。你们是在拍照么?” 我把话题给转移到了姚呈明正在做的事情上。 姚呈明这才想起跟他同来的朋友们的存在,他回过头对着他们摆了摆手说:“我过会儿再去找你们!” 朋友们看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八卦,但见他要单独留下,也没有留下看热闹,而是拎着他们的设备离开了。 我不动声色的想,如果姚呈明方才一直跟他的朋友们在一起,那他就不可能跟D先生有关了,但我跟他们并不认识,完全不具备验证的能力和条件。 我只能目送着他们走远,然后又问姚呈明:“你不跟他们一起没关系么?” 不等姚呈明回答,容云衍先一步冷飕飕的说了句:“他巴不得留在这里,当然是没关系了,毕竟即便是有,他也不可能说出来。”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姚呈明对我别有所图。 姚呈明对容云衍一眼不看,相互把对方当成空气无视道:“反正今晚只是出来给校报拍几张活动照片而已,就算我跟上,大家也是各拍各的,没有任何区别。” 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思忖着又问:“能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么?” “当然可以。” 姚呈明显然没想到我会对他的照片感兴趣,他往我所在的方向挪了两步,就站我身侧给我展示预览的照片。 “这是刚刚烟花绽放时的抓拍,这是拍的社团成员们摊位上的小玩意儿,你们女孩子应该会喜欢,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还有……” 他是真心热爱自己的摄影事业,一介绍起照片来,目光就亮的惊人。 我听的仔细,看的也认真,对预览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更是尤其在意,并且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推算着他拍照的具体位置和躲去无人处放古典乐的可能性。 答案是绝无可能。 夜光集市周围最不缺的就是人,他们有的在说话聊天,有的在嬉闹玩笑,不远处更是能听到其它地方传来的音乐广播声。 D先生想在这种情况下接电话不难,但要保证不露破绽就不容易了。 我想的入神,直到莫名感受到寒意,才意识到容云衍不知何时已经挤过来站到了我和姚呈明身后。 他们两个身量相当,但他毕竟是要高一些,视线莫名就有了压迫感。 姚呈明其实是不想给他分享照片,可要是不给他看,就也没法给我看,所以只能是按捺着。 相比之下,容云衍只是视线冷,态度还是正常的,他话音落下来:“听闻摄影师都有自己钟爱的风格,看来姚先生你倒是跟别人很不一样。” 第262章 他年龄比姚呈明大,论资排辈的话是姚呈明的学长,这声“姚先生”怎么听怎么像阴阳怪气。 姚呈明头也不抬的反击:“比不过学长别致,别人回校参加校庆是回忆青春,联络同学,再现实功利一些的话也就是扩展人脉,但你不一样,你是来猎艳的。” 这话既是说给容云衍听的,也是用来提醒我的。 在他看来,“林小月”只是个被容云衍所谓的绅士假面欺骗的无知少女。 他多在她面前揭露几次容云衍的真面目,她脱离苦海的可能性就越高。 我早就习惯了他们的针锋相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了一下,便还把注意力放在照片上,直到一点柳暗花明的线索出现在我眼前。 这还得多亏了容云衍那句本意用来挤兑姚呈明的话。 姚呈明拍照的个人风格很明显。 虽然他也尝试过走出舒适区,但习惯是骗不了人的,他先前参加展览时用的照片就都是一个路数的。 可此时相机预览里的照片却不是这样,以烟花照片为界,前后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拍的。 我用调侃的语气问了句:“这张看起来怎么手有点抖,不像是你应该有的水平。” 姚呈明的反应几乎是立刻就不对劲了。 他一改上一秒还能跟容云衍唇枪舌剑的态度,表情顿时变了,眉头也皱得很深,看起来都不像是个年纪尚轻的学生了。 “大概是因为当时有点太激动了吧。”他不想多谈,就这样把话题带了过去。 这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很入戏的装出被吓到了的模样:“不好意思,我没有说你拍的不好,只是觉得这张照片有点不一样。” 其实何止是这张不一样,这之前的每一张都不一样。 它们各有各的风格,简直像个拼盘。 容云衍稍微怔了一瞬,看向我的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他很了解我的个性,自然也看得出来我根本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有意打探什么。 “你……”他的话刚说了个开头,就被我的动作给挡回去了。 我借着背起双手的动作,轻轻敲了下他的手背。 他接收到我的暗示,很明智的选择了噤声,只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打算看戏。 姚呈明自听到我疑问的瞬间,注意力就全都转移到这边了。 他压根没听到容云衍出声,这时便同我解释道:“抱歉,我也没有责怪你,而且你说的对……有些照片确实没拍好,是我献丑了。” 他急匆匆的把相机拿走,是不想再让我继续看下去了。 我没能打探出他的具体去向,但是见好就收,寒暄几句就不再往下问了:“没有,你拍的很好看,之前不是说是拍给校报的么?我很期待在封面上看到你的作品。” 没办法,再不点到为止的话,姚呈明恐怕不是起疑就是翻脸了,他对“林小月”的熟悉和好感还不足以支撑起我的试探。 容云衍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 他直接了当的问:“是献丑了,还是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 “你什么意思?”姚呈明的脸色当时就垮下来了。 容云衍绝对是看出来了,但是面不改色还在激将:“我是说你心里没鬼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被说照片拍的不一样?是相机不是你的,还是你利用它给自己做了不在场证据?” 我听的心中咯噔一声。 在此之前,我绝对没跟容云衍交流过任何跟D先生有关的事。 他甚至连D这个所谓的代号都不知道。 可他竟然把我的猜测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难不成是我自己偶然间说漏了嘴,但到现在都还没察觉到? 我顿时有些维持不住平稳的情绪了。 可还不等我想法子掩饰,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发生在眼前,容云衍和姚呈明打起来了。 先动手的人是姚呈明,他正处在最血气方刚的年纪,哪怕明知容云衍是在用激将法,也仍旧无法在事关人品的揣测下保持冷静。 我下意识的想把他们分开:“这是在学校,你们——” 话未说完,姚呈明把相机抛到了我怀里:“你帮我拿着!” 下一秒,他失去相机的掣肘,直接一拳擂到了容云衍脸上,将容云衍打的失去重心,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等他再抬起头来,脸颊上多了道醒目的淤青。 我看的清清楚楚,容云衍绝对躲得开这一击,可是他没有,反倒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姚呈明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异样。 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上前扯住容云衍的衣领怒斥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针对我?陪她到最后的人是我,一直记着她的人也是我!” 他一直都在为沈棠的事怨恨容云衍,哪怕案情日渐清晰,知道了罪魁祸首是渔村也一样。 容云衍目光一暗,已经攥紧成拳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开。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反击,而是定定的看着姚呈明说:“嗯,我应该替她谢谢你,所以你打吧,就当是还了你这个人情,以后算是两清。” 这还真是什么气人说什么,别说他之前有故意刺激姚呈明了,就算他一直客客气气的,这番话讲出来,姚呈明照样是不怒不可遏才怪。 我终于意识到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连忙低头看起了预览里的照片。 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路过的学生,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解,是完全搞不懂为什么有人会选择在校庆日打架。 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在放松,怎么会有人这么闲得慌? 看热闹的人很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倒是成功挡住了我的动作。 我用最快的速度翻看着照片,以免事情闹得太大,会给双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263章 姚呈明的视线停留在容云衍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对周围的一切全不在乎的恨声道:“你凭什么替她谢谢我?你是她什么人?别忘了,你早就自己斩断了跟她之间的联系!是你先放弃她的!” 容云衍皮笑肉不笑的挑衅道,“哪怕到了最后,她心里也是有我的,有爱才有恨,否则她为什么不恨你?” 他看似轻松的说着强词夺理的话,其实手臂肌肉始终紧绷着,是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足够气人的姿态。 对姚呈明来说痛苦不堪的回忆,对他而言也一样是心底未曾愈合的伤疤。 姚呈明愤恨到极点,言辞变得格外尖锐:“因为我没有你那么无耻,她在你家跟你一起长大,和你的妹妹是一样的,你确定你们曾经的感情是男女之情,而不是因为她分不清亲情爱情么?!”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全都像是听到惊天大八卦一样走不动路了,就连说是要去叫老师的人也停了下来,生怕走的快了会错过重磅信息。 不是所有人都认识容云衍和姚呈明,但每个人都有八卦的本能。 我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却又不能前功尽弃,只能是继续加快速度寻找能证明姚呈明不在场的照片。 另一边,容云衍的大脑几乎要停止思考,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反驳姚呈明。 这个人说的全都是错的! “我们当然相爱过,不,是一直都相爱着,你什么都不懂,有什么资格妄断我和她之间的事?我很早就认识她了,就算你再怎么嫉妒诋毁,也补不上缺失的时间!” 容云衍说着,表情忽然变得很痛苦。 他额角猝不及防的疼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是被针扎。 有破碎的记忆片段随之冲破阻隔,出现在了他脑海中。 有我们都还小的时候,他把零花钱交给我的画面。 也有我们稍微大一点,遇到家里停水,我却要洗头发的场景。 还有我偶尔一次考砸了模拟题,哭的不能自已,他拿着一整盒纸巾安慰我…… 这些过往从未消失,但却被一些雾气一样的东西遮得影影绰绰。 直到此时此刻才断断续续漏出来一些,可是仍旧难以连缀成片。 容云衍脑中开始嗡嗡作响。 他仍旧听得到姚呈明的声音,也分辨得出周遭的话音,可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记忆深处跌去,甚至连何时闭上了眼睛都浑然不觉。 几乎就在我将预览页面恢复到将相机拿到手时的原貌的同一时刻,前方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不好了!有人晕过去了!” 接下来现场很是兵荒马乱了一场。 看热闹的大学生们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等我好不容易挤到姚呈明身边,看请晕过去的人竟然是容云衍,他们的喊声已经变得五花八门。 “我看的清清楚楚,倒下去之前他们是在吵架,没打架,该不会是之前那一拳打出内伤来了吧?” “要不要报警?校庆出这么大幺蛾子,学校明天能上热搜吧!” “快帮我拍一张,我要发朋友圈。” “为什么打成这样啊?两男争一女争到这么地步,女孩不得是个天仙啊……” 我下意识把相机举到脸侧遮了遮,然后对看起来像是被吓住了的姚呈明说:“快把他扶起来送去医院!等老师来了就晚了!” 第264章 姚呈明还是在校生,要是因为打架被抓现行,少不了会被批评写检讨甚至记过。 但如果及时作出补救,又有其他人的证词,情况就不一样了,是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我只是想找线索,没有拖累任何人的打算,眼下能想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也只有这样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就打了他一下啊!” 姚呈明明显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已经倒在地上的容云衍,焦急的质问,“你该不会是想碰瓷吧?快起来啊!” 事情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他会这么想是情理之中,符合逻辑的,可现实往往是不符合逻辑的。 我看着容云衍煞白的面容,痛苦的神色,很清楚他绝对是真的晕过去了。 容云衍一直都很健康,至少从前是这样,但我所以为的真实似乎出现了裂隙。 他不知何时变得羸弱起来,竟然会在受到刺激之后晕过去。 我试图把他扶起来,但哪怕使上了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也只勉强让他腰部以上离了地。 姚呈明如梦初醒的回过神,走上前来想要帮忙,可他双手抖得厉害,不等把人扶起来,自己先脱了力,反而把容云衍又往地上摔了一次。 幸亏我及时伸手垫在容云衍后脑勺底下,这才没让他在水泥地上摔出个鼻青脸肿。 “对不起……”姚呈明的心理素质比我预期中差得多,他慌得脸色煞白,焦急不已地对我解释道,“我真的就只打了他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完全想象不到这只拿惯了相机的手竟然有如此威力。 我当然是相信他的,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咬牙提醒道:“先扶他起来!” 这下子,围观的学生们彻底看出不对劲来了。 前面的几个人走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容云衍扶了起来,然后以半抬半扶的姿态往校医院方向跑去。 我见此情景,连忙拽了姚呈明一把,催促道:“走!” 姚呈明整个人失魂落魄,,直到我说完,才后知后觉地跟了上来。 这样的心理素质和表现实在是同D先生南辕北辙,让人难以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若是放在之前,我绝对会信以为真,不说打消对他的怀疑,至少减轻对他的怀疑是肯定的。 但我已经仔细看过相机里的照片了。 现在能够确认的事唯有一件而已,要么姚呈明跟D先生毫无关联,要么他心机深不可测,这里面不存在中间值。 校医院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的。 容云衍刚被抬进去,医生就上前查看情况道:“他晕过去之前有发生意外情况么?有没有受到外伤?” “被打了一下,但他晕过去是这之后的事了。” 我抢在其他人把更严重的形容讲出口之前回答了医生,然后迅速转身向帮忙抬人的学生道谢,只留下姚呈明这个当事人在这里陪同等结果。 姚呈明看起来呆若木鸡,半晌之后才问医生:“他……他怎么样?不会出人命或者变成植物人吧?” 这个猜测未免有些太悲观了。 我无暇安慰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并不知道我内里是沈棠的灵魂,却还是本能的点了头。 不多时,医生结束了检查,起身对我们说:“他没什么大碍,只是暂时性昏厥而已。” 第265章 姚呈明总算积极了一次,他焦急询问到:“是被……打成这样的么?” “啊?”医生满脸不解的说,“他就脸颊上有点擦伤而已,又不是被打中了太阳穴,这点力道除非打的特别巧,不然想晕过去也不容易。” 有他这句话,姚呈明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他伸手撑住一侧墙面,看起来庆幸极了。 我跟着如释重负,但是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先去问医生:“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容云衍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医生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们可以叫醒他试试,如果恢复意识后没觉得哪里不舒服,随时都可以走,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再做个检查为好。” 我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应声道:“好,我知道了,您先去忙吧。” 学校里有这么多学生,哪怕是校庆日,也难免会有一两个头疼脑热的,但晚上的值班医生就一个,见容云衍没事,很快就走了。 拉着帘子的病床后面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姚呈明劫后余生般对我说:“谢谢你啊林小姐,要不是你帮我拿相机,处理局面,我现在恐怕还傻傻的站在原处等着其他人把老师找来,到时候……唉!” 我面对他的感谢,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他还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表露出了对他的怀疑,容云衍也不会故意去激怒他,他们两个何至于打到校医院来? 我把相机交还给他,委婉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倒是你,以后行动前还是三思吧。” 姚呈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起来尴尬的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他小声辩解道:“其实我大部分时间脾气都很好的,是他欺人太甚了,竟然……”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最后甚至到了不可闻的地步,是忽然间想起自己到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些什么话。 他搭在相机上的指骨都用力到了几乎泛白的地步,一看就是尴尬的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于是我帮着解围道:“我知道,也理解,你不必对我说这些,只要想个由头跟其他人解释就好。” 姚呈明经常参加各类活动,在学校里的知名度不低,现场围观的学生那么多,就算当时反应不过来,之后也肯定会有能认出他来的。 相比之下,眼前的尴尬其实算不上什么。 姚呈明看起来快抓狂了:“还能怎么解释?那附近有监控,又有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还有容云衍,他肯定巴不得我被处分。” 我难得有了能替容云衍做保的事:“他不会的。” 姚呈明不抓狂了,但是言语间满是对容云衍为人的轻蔑。 “他在你面前一定把绅士的皮裹得很严实,不过正人君子不是能演出来的,他最是锱铢必较,还不长脑子,曾经为了讨好别的女人,漠视甚至伤害自己病重的前女友,他怎么不会计较?”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嗓音艰涩的表示,“不过一码归一码,在这件事上他绝对不会跟你计较,我向你保证。” 容云衍有诸多恶劣之处,但他还不至于险恶到在这种地方给看不惯的人设套。 姚呈明表情变得很怪异:“你拿什么替他保证?” 我见姚呈明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像是个藏不住事的,思忖着说:“凭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容云衍只晕了不到半个小时,他有些迷茫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哑声道:“沈棠……” 声线缱绻柔软到了让人感到陌生的地步。 我没有答应,而是坐在病床边上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这是几?还记得你是在哪里晕过去的么?” 容云衍的眼神瞬间就不迷茫了,他很无语的看着我反问:“你当我傻了么?” “太好了,看来还没傻。”我当着他的面松了口气,直言不讳的问,“你不是被打晕的,而是受了刺激晕过去的,对么?” 有时候太了解一个人也不见得都是好处,比如现在,我甚至猜到了容云衍晕厥的原因,可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容云衍伸手撑住床板,支起身体对我说:“我又想起了一些跟过去有关的场景。”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场景而不是事,斟酌着反问:“是哪种场景?静态还是动态?现在还能描述的出来么?” 同样是中过能让人记忆出问题的迷药,但药在我和他身上的表现似乎很不一样,我很想弄清楚这一点。 容云衍欲言又止道:“我告诉你的话,你就会告诉我那时候具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毫不犹豫的答应:“当然。” 左不过就是一些往事而已。 我还没想开之前,为了挽回一个心里已经没有我的人,不惜低声下气的向他讲述我们的过往,而且还讲了不只一遍,不过他那时连半句都不肯认真听。 风水轮流转,没想到还会有他想听,但我并不是很想讲的时候。 可是容云衍没有立刻开讲,反倒先张望了一圈周围:“姚呈明走了没有?” 他一直很不希望姚呈明知道我就是沈棠的事。 我懒怠计较这点小心思,告诉他说:“我跟姚呈明讲过了,你不会跟他计较的,并且还会帮他作证,证明你们不是在打架,而是为了摄影效果在搞行为艺术,所以他就先回去了。” “行为艺术?”容云衍听起来像是被气笑了,“我白白被他打了一拳,还要配合他说是行为艺术,天底下有比这更荒诞更不值钱的演员么?” 他讽刺起自己来也是一样的刻薄,论起程度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莫名也有些想笑,但想起从相机里获得的线索,实在是笑不出来:“你还是挺值钱的,至少目的达到了,不是么?” 相机里的照片有一部分并不是姚呈明拍的。 而从时间上看,正是在我跟D先生通话期间。 这意味着,姚呈明完全有可能就是D先生。 第266章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心机就太叵测了。 容云衍定定的看着我问:“所以你打算告诉我原因么?” 我摇头:“会有那么一天的,但不是现在。” 他继续追问的话,我是有理由搪塞他的,可他竟然一反常态的没问:“好,那我就等着那一天,在此期间你需要帮助的话,不要忘了我也就是了。” 这话说的可跟他之前的表现不太一致。 以他的性子来看,不应该不达目的不罢休,像之前说的一样试图把神秘人给咬出来么? 我狐疑的看着他,像是今天才真的认识他。 容云衍像是压根没发现我在看他,他坐直了身体,凝眸望着我所在的方向将那些断断续续的场景娓娓道来。 “我梦到了自己给你零花钱,那个小女孩还没长开,跟后来的你其实不太一样,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知道她是你。好端端的我为什么会给你零花钱?大人把零花钱统一给我管么?” 他试图用从前的思维来理清这件事,可是越想越觉得奇怪,最后索性提了个没什么逻辑的问题。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认为容阿姨会做这么糊涂的事么?让亲生儿子给寄住在家的女孩子发零花钱,这是想被戳脊梁骨么?容阿姨待我很好,如同亲生女儿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确实算是容家的养女,姚呈明先前口不择言,但这句话没说错。 容云衍面上笼罩着温情:“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那时我们就像是一家人似的相处,现在想想,那本来也应该是我们的结局。” “嗯,听起来像个童话故事,不过我们生活在现实里。” 我为此哭过,痛过,终于能像评价别人的故事一样去评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了,话锋一转又讲回了原本的事。 “我不确定你是否会相信,不过你给我的零花钱其实是你自己那一份,你总是觉得我零花钱不够花,到手没多久就会把你那份也给我,然后对我说,没关系随便花,你想花会找我要的。” 那时候的容云衍年纪尚小,但是哄人的本事已经很不错,至少能把那时的我哄的心花怒放,以为他这份好永远不会变。 容云衍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苦恼的问我:“所以我后来找你要过么?” “没有。”我没有骗他的必要,即便是现在对他有了怨气,也没有迁怒到从前的他身上,或许我早在心底划出一条界限,将他们当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最开始的时候你总是花自己的压岁钱,说是够花,等后来我们上了初中、高中,你开始参加竞赛获奖,甚至学着做投资,就更用不上零花钱了,夏天放学时也变成了你请我吃冰淇淋。” 十几岁的孩子对未来满是憧憬,在那时的我们看来,快乐就是夏天放学的时候能一起去附近的店里吃冰淇淋。 两份零花钱都在我手里的时候,我总是担心他没钱花,每每买零食都会主动分他一份。 直到后来年岁渐长,明白了容家的家境到底意味着什么,才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那时候,容云衍也已经赚到了属于他的第一桶金,开始包揽年节时的礼物,和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眼前的惊喜了。 明明是那么美好的往事,怎么现在提起来莫名让人感到伤感呢? 我深呼吸一口,赶在眼睫变得湿润之前,把多余的情绪给咽了回去。 容云衍绝对是没可能听到我后来的心里话的,可他心思足够敏锐,捕捉到末尾那句话里的破绽问:“在那之前,是你请我吃冰淇淋么?” 我维持着扑克脸:“忘了。” 只要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说忘了准没错。 想当初容云衍为了苏冉冉,就经常这么敷衍同他讲往事的我,并且态度比现在的我差多了。 容云衍虽然忘了我们之间的事,但对回来之后的事还是有记忆的,他实在讲不出追问的话。 我追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场景要问么?” 容云衍听到这句话,如同被解围一般连连点头:“有的,我记得你考试考砸了,在我面前哭来着……” “好了,讲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脸上一阵阵的开始发烧。 “事先声明,我很少考砸,那次是遇到了意外情况,模拟考恰好跟我的生理期撞到了同一天,我能坚持考完试已经是个奇迹了,真论起来还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更罕见,你确定要听么?” 容云衍似乎坐的有些累了,他微微侧身靠近了我:“确定,大不了就是辅导你做作业之类,总不能是我为了不让你的退步太显眼,所以弃考了。” 答案比这匪夷所思多了。 我尽量平淡的告诉他。 “你知道我是不想让容阿姨和容叔叔失望才会哭,特意在考最后一科时把大题全空了出来,成绩下滑幅度大到班主任亲自打电话叫了家长,叔叔阿姨果然忙着收拾你,就没空来管我了。” 帘子后面变得安静无比,就连外间钟表的滴答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容云衍缓缓睁大眼睛,深邃的目光中盛满复杂的情绪。 我看到他这样的反应,抿紧唇线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举止很幼稚可笑?没关系,直接说出来就好,因为我现在也这么觉得,浪漫是少年人的课题。” “不,我只是有些惊讶,而且……”容云衍顿了一下,随即笑得苦涩。 “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会接受不了现在的我了,原来从前的我确实比现在好的多,他全心全意的爱你、信任你,哪怕我笃定自己愿意为了弥补那三年的亏欠付出一切,也不敢说比过他。” 我愣了愣,话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颤意:“知道就好,有些话以后就不必提了,至于从前……我早当他死在海里了。” 第267章 这话听起来很像是在咒他,可是他对此全盘接受:“你说的对,如果我真的死在那一天,至少你再想起我来,只会记得我的好,而不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是难过到自己都讲不下去了。 时光无法回溯,这些甜蜜过往与其说是回不去的过往,倒不如说更像是扎在他心底的刺。 拔不出也陷不进,但意识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于是我在心中默默帮他补全后半句,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一地鸡毛。 容云衍是受了姚呈明明的刺激才会回忆起来这些往事,他试图想起更多,但脑海里那道锁已经随着他的苏醒被重新扣上。 哪怕他绞尽脑汁的去想,也想不起哪怕吉光片羽。 这天之后,他主动去见了心理医生。 我对此自然是支持,结果莫名其妙地被他坑去诊室,一同跟医生聊了小半天。 医生做家常打扮,并没有穿白大褂,就连诊室也布置的很温馨,若非我提前知晓她的职业,大概率会把他当成容云衍的朋友,而非心理医生。 “容先生,你这种仅遗忘与特定人物有关记忆的情况通常被叫做系统化失忆,按照你的说法,似乎是跟三年前的那场事故以及之后接触到的药物有关,这样一来,心理疗法未必会有效。” 她的态度自始至终很和气,发言也很专业,让我不由自主的也把希望放到了她身上,要是能在这里把失去的记忆找回来就好了。 D先生绝对曾经在我面前透露过跟他身份有关的信息,只不过被我给忘了。 我想到这里,立刻听的更认真了,哪怕今天是以同行人的身份坐在这里,而非病患。 容云衍对心理医生的担忧表示了理解。 “没关系,我失忆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即便是想不起来,也不会太失望,就当是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会儿。至于病因,你尽管放心就是,我绝对没有妄想症,这些都是记在笔录里了的。” 他很清楚我们那段经历有多惊心动魄,为免心理医生把他的讲述当成是失忆症患者的妄想,特意提供了证据。 我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多了层证人的身份,在心理医生用询问的目光看过来时选择了点头。 心理医生这才缓缓进入正题:“容先生,虽然成因不同,但你的情况跟解离性失忆很相似,你不介意的话,我建议你先进行支持性疗法,还有环境支持也很重要……” 她用温和的语调做了番通俗易懂的解释。 其中支持性疗法是心理治疗的一种,是要让患者在安全环境中逐步恢复记忆。 至于环境支持,则需要身边人提供理解和关怀,尤其要避免向患者施加压力。 我一边听一边认真往心里记,同时开始思索把这个疗法用在自己身上的成功率,最后得出一个极其渺茫的结论。 迄今为止,我跟D先生只见过三次面,其中还有一次不见得能确定是他本尊。 容云衍看起来也没比我乐观到哪里去,他在得知这个疗法未必完全奏效,并且需要漫长的时间之后,有些焦急的问:“有没有更快的方法?事关一个很重要的案子,我想尽快想起来。” 心理医生先劝他不要着急,然后才沉吟道:“创伤疗法是见效相对较快的,但它的副作用很明显,并且有一定几率起到负面效果,我建议你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第268章 “能有多负面?” “解离性失忆大部分情况下跟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有关,你很可能会失去现在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这部分记忆,变成你刚刚提到过的,自己都厌恶的那个人。” 容云衍在我的陪同下沉默了很久,最终也没能给心理医生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郑重道:“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 他语气如常,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但一出诊室所在的建筑去到室外,头就低下了。 这是他沮丧时最常有的表现。 我下意识的想要扶他,可手才刚伸出去,就想起什么似的悬在了半空中,最终还是收回到身侧。 我轻声问:“你要回家么?” “嗯。”容云衍点了头,可说出口的话却是,“你能再陪我回学校看看么?” 过去这段时间里,我们一起回学校的次数似乎有点多了。 虽然那个地方曾经承载着无数的共同回忆,但现在也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伤心地而已。 尤其还有姚呈明这个令我打问号的存在。 我排除不了他的嫌疑,却也没有能证明他不是D先生的证据。 容云衍见我许久不曾出声,理所当然的以为我是感到为难不想去,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也是随口一说。” 如果他没有四处张望,这话兴许还能有点可信度。 我本身也没有太排斥,不过是不想故地重游的太频繁罢了,颔首道:“可我想回去看看,姚呈明的事总不能放在那里不管,到时候我们各做各的也就是了。” 这个理由名正言顺,细说起来谁都不会耽误彼此的进度。 容云衍却是立刻改了主意,表情也从五味杂陈恢复成了单调的扑克脸,他转过脸来看着我,认真表示:“我忽然觉得回学校看看也不一定要回大学。” 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速度令我震惊,然而他说到做到,当真软磨硬泡拉着我回了曾经就读过的中学。 我看着午休时分,成群结队出来吃午餐、买奶茶的中学生,顿感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容云衍打扮的比我更格格不入,但瞧起来倒是比我自在,他不失向往的说:“从前上学的时候总觉得生活忙碌,无时无刻不期盼毕业后变成大人的日子,现在想想,真是白白错过好时光。” 类似的感慨唯独由他来讲会显得怪异,明明他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忘了个干干净净,又何谈会觉得中学时代忙碌? 那时候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完全是会被怀疑早恋的程度,虽然也确确实实是早早就在一起了,但除掉这些,他的高中还剩下什么呢? 我能想到的只有考试和题目,共情道:“能把那么紧张的时光当成好日子,你也真是够积极的。” 这跟睁眼说瞎话有什么区别? 容云衍眉眼低垂,话音随之变得温柔起来:“说出来你大概不会信,但我最近能想起来的事越来越多了,包括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比如?” “你忽然从我自行车后座跳下来,一瘸一拐的往远处跑,结果路过灌木丛被绊倒,整个人都跌——” 他还真跟我讲了一遍,神情无辜的纯粹就是在转述。 我立刻阻止道:“好了,你不要讲了,还不是被你害的?” 容云衍疑惑的噢了一声,诚恳表示:“不如你给我讲一下当时的实情?免得我总被片面记忆占据脑海,以后想忘也忘不掉了。” 第269章 “好吧。”我站在路边快掉光叶子的树荫底下,把当时的情况回忆了一遍。 “我在体育课上崴了脚,你送我去医务室,校医说冰敷就好,结果刚好赶上冰袋用完了。你又自告奋勇带我去外面买冰杯,等我们吃完沙冰回来,响了上课铃,级部出任也走出来散步了。” 级部主任是数届学生的噩梦,对早恋的小情侣来说尤其可怕,一旦被他抓到,轻则请双方家长来办公室一叙,重则周一国旗下检讨。 容云衍听的翘起嘴角:“所以你刚跟我一起吃完沙冰,就又跟我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我哼了一声,翻旧账道:“我都翻进灌木丛里了,难道还跑得掉么?结果当然是双双落网,多亏了当时成绩还不错,用你乐于助人,载受伤同学去看病的由头糊弄过去了。” 其实我也有未说出口的事,比如我和他千真万确是悄悄在一起了。 容云衍应当并未想起这些,他眉心舒展着露出个怀念的笑容,缓声道:“那看来我今天真是来对了,如果去大学,肯定想不起这么多。” 他倒是把不想我再见姚呈明的私心包装的冠冕堂皇。 我懒怠戳穿,反正今天本就无事,能故地重游也不错,反正从前就读的这所中学是开放式校园,只要在门卫室做个登记,附近的居民和游客都可以进。 中午在修建一新的食堂里吃了顿饭,然后赶在学生们都在教学楼午休的闲暇时光,散步似的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路过几乎每个学校里都会有的紫藤萝架子时,容云衍停下了脚步,他望着前方小花园里的木牌上的捐赠信息问:“我记得毕业生大都会捐些教学设备,我们那一届倒是挺别出心裁的。” 这个小花园是我们那一届的毕业生集资捐赠给母校的礼物。 我看着有被精心保养的花园,记忆像是回到了立下这块牌子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共同享受了高考前最轻松的半天时光。 只不过容云衍大概率已经不记得了。 我下意识的侧目看向他,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神情紧张的观望着周围,做贼心虚似的问:“你能不能帮我望风?” “你该不会是想破坏花草树木吧?”我警惕的看向小花园里开的正好的茶花。 容云衍摇头,然后动作敏捷的去附近保洁处借了把铲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在角落里挖坑。 这下子我就算不问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了,倒是他一边挖坑一边神情迷茫的低着头,让人一时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幸好当年大家一起埋下的时间胶囊埋的不深,他的铲子很快就碰到阻碍停了下来,然后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把封着的收纳箱给放到了脚边,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看来姚呈明那一拳委实是疗效惊人。 我苦中作乐的想着,走过去打开收纳箱上的搭扣说:“大概是因为时间胶囊里真的埋了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把你的胶囊找出来,然后把箱子埋回去吧,那都是其他同学的东西。” 箱子上的搭扣明显还没有被打开过,看来除了我们两个,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取走过时间胶囊。这是当年风靡一时的小玩意,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会出现在怀旧电影里的元素了。 第270章 “你的呢?不取出来看看么?”容云衍的记忆果然尚未恢复完全,而我利用这一点,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早就已经拿走了。” 我打着帮他找的名义,悄悄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时间胶囊藏进了袖子里。 时间胶囊的容器是大家自由选择的,我很庆幸当初选了个最袖珍的,哪怕藏进袖子里也不会显得突兀。 容云衍专心致志地在找属于他的那一个,因为记忆实在是断断续续无法连缀成篇,他连时间胶囊的具体形状都想不起来,找的特别慢。 直到保洁阿姨都快要过来询问我们的动机,他才摸到一个笔记本大小的铁盒,坚定的告诉我:“找到了。” 我们把收纳箱和花园里被翻开的土地复原,然后在紫藤萝架子底下打开了铁皮盒子。 容云衍丝毫没想到要背着我,就这样大大咧咧的把他当年故作神秘,悄悄装进去的东西展示了出来,然后我们默契地沉默在了当场。 里面竟然只有一封信。 我注意到信是用火漆封住的,上面似乎还有印章的痕迹,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从前的容云衍有流露出过对类似的小玩意儿的兴趣么? 答案是否定的。 我连忙阻拦了容云衍拆信的动作,不由分说的把信拿到手里:“先给我看看!” 容云衍狐疑的看着我,但却并不曾阻拦。 不同于D先生留在信封上的精致印迹,这枚火漆上的印迹堪称拙劣,图案也令人感到相当陌生,我抱着仅存的一丝希望问他:“你还记得这枚印迹是怎么得来的吗?” 希望随着容云衍摇头的动作破灭。 “我不记得了。”他似乎误会了什么,神情紧张的保证道,“不过我会努力想起来的,或许你可以给我一些提示?” 他的期待注定也要落空。 我遗憾的表示:“你认为我知道的话,还有问你的必要么?” 不知怎的,我们谁也没怀疑过对方有说讲话的可能性,竟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达成了共识,不失为一种讽刺。 我避开容云衍骤然黯淡下去的目光,提醒道:“打开看看吧。” 托从前有过多年绘画经历的福,我在场景和画面方面的本能特别敏锐,既然已经看过印章上的图案,就绝不会轻易忘记它的模样,等到下次再见,肯定能一眼将它认出来。 容云衍再次流露出了某种让我感到熟悉,但却总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眼神,虽然转瞬即逝,可千真万确是在他眼底出现过。 信封伴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打开,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笺,细看就会发现上面还印着洒金般的小花,跟时间胶囊一样,都是当年流行过的东西。 纸上用端正利落的字迹写着并不算太长的一番话: 展信佳。 吾爱沈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一定正坐在一起回忆从前的甜蜜过往,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是二十年后,我不确定我们具体什么时候会回到学校打开这封信,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一定已经结婚了。 在这些年的时光里,我们或许有过争吵、摩擦甚至冷战,但我相信这些小坎坷都只会成为未来的小插曲,因为我是那样的爱你,胜过这世间的一切。写下这封信的当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希望能在自己正式变成成年人的这天送你一份礼物,请你用背面的密码去银行打开属于你的保险柜。愿你岁岁平安,日日欢喜。 第271章 信的末尾并没有落款,想来是容云衍笃定我认识他的字迹,并且会跟他一起看这封信,所以完全未作他想。 容云衍盯着信上的内容来来回回的看,他已经不再为从前付出过的爱意感到诧异震惊,取而代之的是难过和懊悔。 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要是能早些看到这封信就好了,兴许事情压根不会走到这一步,只可惜后悔药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即便有夺舍重生这样的事发生,它也还是没被发明出来。 一阵风吹过,信纸被吹的哗啦作响。 我在午休结束铃响起的同一时刻对他说:“我先回去了。” 沉湎于过去是件蠢事,我已经体会够了个中痛苦,不想再自找苦吃了。如果容云衍想自我折磨,我不会劝阻,更不会陪着。 可就在我起身的一瞬间,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动作很轻,然而恋恋不舍的不肯松。 我不想在学校里节外生枝,耐着性子问:“你还有什么事?” “今天是工作日,我们一起去趟银行,把保险柜打开看看吧,我常去的银行就那几家,很容易就能查到在哪家有保险柜。”容云衍诚恳的补了句。 “那是从前的我送给你的礼物,我知道你是不会想让他伤心难过的。” 这话一下子把我架起来了。 我明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可是偏偏拒绝不了,哪怕他们分明就是一个人,但只要一想到从前的容云衍连为我付出生命的事都肯做,就不忍心拒绝他。 心软果然不是件好事。 我深呼吸一口调整好情绪,回过身提醒了他一件事:“东西是留给沈棠的,你确定我用林小月的身份信息能通过银行的核验?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自己,就算有密码,保险柜也只有她能开。” 沈棠早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死人了,她本人已经被销户,从死亡证明到墓碑一应俱全,我用她的身份去银行开保险柜,不当场被当成骗子扭送去警局都算是运气好。 容云衍不甘心的站起身来,声音轻而坚定的问:“不试试怎么知道?” 先前被我用来试探他的回旋镖就此扎了回来,让我无话可说的同时,在心中用微弱的声音劝了自己一句,反正试试又不要钱,有他陪同一起去,大不了就是闹个乌龙。 我们一出学校就直奔附近的银行而去。 容云衍生怕我会反悔,走在路上也不忘打电话给相熟的客户经理,他握着我的手不断收紧,内心无疑是忐忑的,然而在电话里半点不露。 他声线稳定,语速平缓,任凭听筒另一边的人想破脑袋都不可能猜到他此时多着急。 “嗯。” “好的。” “我知道了。” 短短三句话说完,他确定了保险柜的所在,然后马不停蹄地维持着同我手牵手的姿势,快步出现在了银行贵宾室。 客户经理得知他要取的是寄存在保险柜里的物品,笑容和煦的确认道:“容先生,合同显示您一次性缴清了二十年的寄存费,现在提前取出来的话,费用只能退到今年末。” 言外之意就是提醒他记得避免损失。 容云衍只是看起来平静,其实早就心急如焚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去在意这些,当机立断的表示:“这些都无所谓,我只希望能用最快的速度拿到里面的东西。” 第272章 有时候人甚至无法理解从前的自己,他无论如何记不起那时的心情,能做的唯有指望触景生情,用从前在意过的东西打破记忆上的枷锁。 客户经理对他的心情深表理解,但是话锋一转:“容先生,您先别急,合同里的注意事项还有一条,是您自己提要求加的。” 白纸黑字的合同被往我们所在方向推了一下。 容云衍不是不谨慎的人,他之所以会一直对合同视而不见,答案想必是明摆着的——他记忆仍不完善,可是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它会对眼下的情形不利。 我匆匆扫过一眼,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合同上写的很直白,保险柜必须由沈棠亲启,就连容云衍本人都不具备打开它的资格,至于原因和存放在里面的物品信息,则是只字未提。 我先前提醒容云衍的事应验了,可我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十八岁的容云衍不知是年少气盛,过于肯定少年时的初恋不会变,还是对未来有所预感,提前斩断了所有的后路,总之他连现在的自己一并给防住了。 客户经理阅人无数,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他看着眼前的氛围,立刻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就是旧爱换新颜,承诺做废纸的故事而已,早在贵宾室里常见到了完全不值得惊讶的地步,他含笑问我:“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我扯出一个笑容:“我姓林。” 容云衍抬眸看过来,祈求般希望我换个回答,但我对无用功只有厌倦,不动声色的把被他拉着的手抽走,轻轻放回到了身侧。 这一次他并未完全失去理智,始终控制着力道,哪怕下意识的收紧手也并未弄疼我,更不曾像先前情绪失控时一般在我腕上留下淤青。 “容先生,林小姐,你们不必担心,我们银行在这方面是专业的。”客户经理通过我提供的姓氏获得了答案,然后给我们提了个解决方案。 “遗忘密码的话,只需要申请解除合同就可以了,一样可以拿到寄存的物品,或者还有个更麻烦的办法,请沈棠沈女士来现场签字放弃。” 怎么看都是选第一个更合适,哪怕会浪费些时间,也好过面对第二种尴尬局面。 客户经理虽然提供了选项,但显然不觉得有人会选第二种,我用余光瞥见他已经在准备新的合同了。 可万事顺利的前提是他没遇到容云衍这个犟种。 容云衍哑声开口:“我没有忘记密码,能不能不解除合同,由我自己打开保险柜?我会支付违约金的。” 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坚持。 客户经理委婉提醒他:“容先生,我们必须遵守银行的规定。” 容云衍家大业大,在生意场上更是呼风唤雨习惯了,但跨行如隔山,他再怎么是银行的大客户,也左右不了他们的规定。 “那有没有更快一点的办法?办加急可以么?”他退而求其次,试图绕过没完没了的手续。 客户经理感到相当为难,已经无法再保持笑容的说:“容先生,合同里的注意事项是您自己添上去的,我们先违背的话,怕是得去法院。” 保险柜寄存服务并非银行的主营业务,但对贵宾级别的客户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他们的隐私能在这里得到绝对的保护。 第273章 一旦合约说毁就毁的消息传出去,他们的形象经营就白费了。 我垂眸思忖片刻,摆出恰到好处的感伤神情道:“我们也很想把沈女士找来,亲自打开保险柜,但她已经……不在了。” 说的全都是不掺水的真话,只不过由我讲出口便莫名显得滑稽。 客户经理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怔神道:“沈女士真是……真是英年早逝啊,二位节哀,遇到这种事,我相信你们也很难过。” 他还真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三寸不烂之舌难得有卡壳的时候,顿了一下才在脑海中搜索出相关条款道:“这样的话出示她的死亡证明即可。” 相比于一个不知所踪的当事人,死去的当事人还要更方便办业务,他松了口气,以为这单生意就要迎来转机。 但是容云衍试图跟我据理力争:“沈棠分明来的了,你不能这么说。” 他的唯物世界观早就随着我的夺舍重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近来尤其忌讳我把危险的事跟自己扯上关系,哪怕是玩笑或者计谋也不行。 客户经理询问似的看过来,是想我给他一个合理的答复。 我面不改色的对着他叹气:“容先生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你不用放在心上,只需要多等我们几分钟,等我把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找出来。” 沈棠的死亡证明实在是好找的很。 客户经理笑容可掬:“那就辛苦林小姐了,让您和容先生白来一趟真的很抱歉,不过等您找到死亡证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们会安排专人上门去取。” VIP客户的服务委实是很到位。 我笑了一下:“谢谢。” 容云衍见我起身要往外走,纵使心里不情不愿也还是只得跟上,直到出了银行,他才轻声对我说:“你没必要非把死亡证明找出来不可,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大不了多花点时间好了。” 他一改先前那副急不可耐,非要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保险柜的模样,转而逃避起了现实,看的我一时间不该是个什么心情没好,提醒道:“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这话同时也是问我自己的。 容云衍的答案是肯定的,但我的想法却未必,就算拿到里面的东西又有什么用?那已经是过了时的了,从前的心境和感情都找不回来。 只是在我开出沈棠的死亡证明,将它交给上门来取的客户经理之后,仍旧需要等待数日。在此期间,打乱我调查计划的事一件接一件,简直令人应接不暇。 这天上午,容云衍像之前一样,主动邀请我陪他一起去接受心理咨询,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但在心理咨询师询问他是否打算接受上次提议的疗法时,他还是陷入了犹豫。 我知道事关重大,也猜到他一定会希望我帮忙做决定,目光就此挪到了杯子上。 容云衍盯着我看了许久,从最开始的目光灼灼到暗含期待,又从希望落空到欲言又止,等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说话,手机先响了起来。 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就这么泄了个干净。 心理咨询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容云衍:“你可以先接电话。” 容云衍低下头瞥了眼来电显示,随即豁然起身,走出去按下了接听键,等他再回来,拉起我的手对说咨询师说:“抱歉,我忽然遇到了一点急事,只能下次再继续了。” 他不等心理咨询师有所答复,已经快步出了诊室,同时神情紧张的对我说:“是我妈打来的电话,她跟我爸准备回来看看,顺便……给你扫墓。” 末尾这句听的我心里一惊。 容家父母待我如同亲骨肉一般,自从我们相继出事,他们精神上受了刺激,身体就大不如前,尤其是容阿姨,她伤心的大病一场,一直都住在疗养院里。 现在他们要回来了,我心里五味杂陈,连回应的话都说不口了。 说没有思念过他们,那绝对是假的,如果他们当初没有将我带回家,我在后来的十多年里绝对会孤苦无依,别说是学油画了,就连生计都不一定能保证。 可我如今用的是林小月的身份,这怎么能出现在他们面前?恐怕只能出去避一避了。 容云衍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深呼吸一口,赶在我出声之前表示:“来不及了,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家门口了,打电话是问我为什么不在家。” “你怎么不早说?”我瞬间觉得天都塌了。 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是林母有事回了趟老家,不至于会跟容家父母迎面撞上,否则从容云衍的私德到我的风评全都会恶劣的更上一层楼。 容云衍头疼不已的抬了下腕表:“从我接电话到把事情转告于你,只过去不到五分钟。” 他算是竭尽所能,一刻都没多耽误了。 事情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我脑袋里跟开锅了一样想不出该怎么办,末了病急乱投医的抽出手,停在原地说:“不行,我不能回去。” 第274章 容阿姨和容叔叔认不出我来的话,顶多就是被他们当成容云衍喜新厌旧的新女友,受点冷言冷语罢了,毕竟以他们素日里的为人,绝不至于会欺负奚落一个女孩子,但要是被认出了的话…… 我的身份现在不光只是一个秘密,还关系着何田田的安危。 这下我也开始头疼了,直接退了几步表示:“我先去酒店住几天,那边就拜托你了,我们改天再见。” “等等!”容云衍拦住我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他挡在我身前,大有要死一起死的觉悟,然而开口提起的却是另一件事,“别忘了,你的房间没锁门,我爸妈回来,一定会想进去看看的。” 我在容家住的是自己从前的房间,虽然因为苏冉冉闹出来的那许多场误会,陆陆续续地取走了不少东西,可大件的家具和装修并没有变。 容阿姨和容叔叔为了维护我,一度连容云衍和苏冉冉的婚礼都拒绝参加,他所说的事很可能会发生。 我心里一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容云衍沉默不语,表情不知何时变得毫无波澜,他平淡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经验告诉我,逃避就算有用也只能起一时的效果,最终付出的代价很可能会沉重到让我们无法承受。” 论起这一点,他的经验可谓是无比丰富,说是能拿来出书都不为过,看的我心下一软,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同时默默做出个决定,等到D先生的事告一段落,必须出去租房住。 容云衍装的跟没事人一样,将车一路开进了院子里,但停车时比以往刺耳的刹车声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感受。 他做事向来进退有度,驾驶习惯更是优秀的可以被视为典范,从未这么慌过。 路上,他对我说:“你的意思我能明白一些,一会儿我来说,不用担心。” 到了容家,容云衍一直走在我前面。 进屋子的时候,容叔叔和容阿姨都在。 “爸,妈。” 容阿姨应了一声:“回来了?” “嗯,我带小月出去散散心。” 容叔叔脸色不太好看。 应该还是在为了自己儿子“见异思迁”而愤慨。 说白了,也是在为我鸣不平。 我静静站在旁边听着,同时悄悄地打量起了他们的模样。 容阿姨和容叔叔瞧着都像是老了许多岁,即便他们保养得当,在疗养院里接受了很好的照料,可白发人送黑发人到底是件伤心力的事。 不到五十岁的年纪,他们鬓边头发已是斑白,眼角细纹也明显到了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我心底涌起一阵酸涩,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连忙抬手揉了揉眼角,试图把情绪给压下去。 可容阿姨还是注意到了,她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吓到你了?” 这样温柔的态度实在是久违了。 我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是看到你们跟容先生在一起,想起从前自己的家人了而已。对不起,阿姨,我自从出事之后就有些多愁善感。” 有个笼统的能说的过去的借口总比之后总是要乱编来得强。 容阿姨为人最是温柔和蔼,她微笑着来拉我的手,很和气的安慰道:“别怕,云衍已经把你的事告诉我们了,你安心住在这里,那些坏人不可能会跑到这里伤害你的。” 容叔叔不便跟一个年轻女孩太亲近,但也温和的发了话:“你不用这么拘束,既然住进来了,就放心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而且这件事细论起来是你帮容云衍的忙,有需要直接告诉他就成。” 第275章 他们都是好人,对我特别的关怀,眼前的场景渐渐跟许多年前,我刚到容家时的场景重合,让我眼圈泛红,除了不住的点头应声,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把不该说的话讲出口,这会把他们也拖下水。 多亏了容云衍及时打岔,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去了:“林小姐陪我去见了心理咨询师,我们有类似的经历,相互帮助对方接受咨询治疗,已经回忆起不少从前的事了。” 他比我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只是陪同的我说成了他的病友,然而这是个好主意。 至少一劳永逸的解决了我们经常需要同进同出的问题。 这天晚上,冷清了太长时间的容家多了久违的烟火气,就连接到电话过来下厨的保姆阿姨都感慨道:“真是有阵子没见到人这么全了,就是少了……唉!” 容家人念旧,从我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开始,佣人和保姆阿姨就没换过,直到容云衍出事的那三年里,容阿姨和容叔叔怕住在这里触景伤情,开始去疗养院常住,才陆陆续续的少了些人气。 不过他们并没有辞退为容家工作多年的服务人员,而是照旧维持工资待遇,只是工作内容比从前少了,像负责做饭的保姆阿姨就是每天来一趟,其它时候有需要,再打电话就是了。 保姆阿姨算是看着我和容云衍长大的,她没说出口的名字无疑是沈棠。 我为了符合林小月怯生生的人设,特意主动进了厨房帮忙,这时猜到了也只能装一无所知,羞涩的笑着问:“你好,请问有我能做的事么?” 沈棠有一双学画的手,虽然会做饭,但却很少下厨,就连有时候想吃夜宵,都是容云衍主动帮着煮面,因此我在这方面表现的越娴熟,容阿姨和容叔叔会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可能性越小。 保姆阿姨想都不想的就劝我回去休息:“林小姐,你是客人,这些事交给我来做就好,再说了你们年轻人哪里会做饭。” 这话问的正中我下怀。 上辈子我得了癌症,等病情发展到后期,身边常来探望的人只有姚呈明和何田田,他们两个都不能天天陪着我,在厨艺上也都是一窍不通,我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学会了做病号餐。 这倒也是因祸得福了。 我熟练的挽起袖子,对保姆阿姨说:“做的不是很好,但洗菜备菜还是没问题的,您就让我帮帮忙吧,不然我白住这么久,心里也过意不去。” 保姆阿姨没怎么跟现在的我交流过,但我对她一直很礼貌,她也当我是个幸存的受害者,平日里有多加照顾,听我说的诚恳,动容道:“其实太太和先生都是很好的人,你不用害怕。” “我知道。”我认真点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多为他们做些事。” 这也是我的真心话,容阿姨和容叔叔对我那么照顾,但我却让他们伤心一场,于情于理都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哪怕这压根算不上补偿和回报,也总比什么都不做的来的要好。 我将多做事少说话贯彻到底,在餐桌也专心致志的竖起耳朵听,把微笑点头恩贯彻到底。 容阿姨和容叔叔对我这个容云衍的“病友”很信任,同他交谈时并没有特意避讳,一顿饭还没吃完,来意和要待多久就都说了个明白,见他心不在焉,更是特意强调了一番。 第276章 “我不管你具体想起来多少,但我和你爸爸去看棠棠,你也一定要去,她孤零零一个人走的就够可怜了,不能连身后事都没人照料,就算你们的感情找不回来了,可她也还是你的亲人。” 容云衍下意识的看向我所在的方向,但抬眸到一半,他硬是克制住本能,为了不显得突兀,还夹了一筷子菜。 容叔叔立刻板起脸来:“我以为那个苏小姐都进监狱了,你也该醒悟了。” 其实这件事跟苏冉冉半点关系都没有。 容云衍看起来食不知味,他动作机械地咽下食物,搁置了筷子说:“爸,妈,沈棠不是我的亲人,而是我的爱人,我已经想起自己从前到底有多爱她了,她是我的挚爱,这点再也不会变。” 他仍旧没有看我,然而话是说给餐桌旁所有人听的,我身为其中一员,不好表现的太过突兀,可是谁能告诉我十八岁的小女生在面对这种情况时,到底该如何表现才对? 我经历过两次十八岁,然而与之有关的经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唯有参考看过的电视剧,尽量表现出震惊和茫然。 许是我演的太过入戏,容阿姨和容叔叔对视一眼,没有同容云衍继续就此事探讨下去。 他们对沈棠这个养女的感情很深,我切换到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一切,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等容云衍去书房开视频会议,主动泡了热茶端过去。 “叔叔阿姨,容先生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们,他的记忆真的回来了而已,心理咨询师说他的情况类似于解离性失忆,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低。” 我报喜不报忧,希望他们的心情能好些。 容叔叔心情苦闷,这会儿去了附近散步,他对容家老宅很有感情,如果不是接二连三的在这里接收到噩耗,想来并不会跟妻子一起住到疗养院里去。 这时客厅里就剩下心事重重的容阿姨独坐,她为了不显得太孤单,特意开了电视,可随意挑选的频道正在播放综艺节目,罐头笑声越欢畅,周遭氛围就显得越凄清。 容阿姨听到我的话音,挤出个笑容说:“谢谢你帮他这么多,先前他在餐桌上忽然说那些话,对你实在是不礼貌,阿姨也谢谢你不跟他计较。” 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保养得当,举止优雅的贵妇人,哪怕是容云衍生死未卜的那三年里,也没有老的这样快。 可我此时望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做了多余的事,说了多余的话。 “您太客气了,我能够理解容先生的心情,其实他心里也很难过,毕竟他并非自愿忘记过去的事,而是受外力影响,刘队他们一直都有盯着案子进展,似乎已经发现与之有关的线索了。” 早在意识到迷药的强效作用时,我就理解了容云衍的遗忘,但理解不代表接受,更不意味着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我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昏了头放下过一次就够了,没必要放下第二次。 容阿姨眼底浮起一层雾气,她欣慰的点头:“有进展就好,那个渔村害了那么多个人,不把与之有关的犯罪分子都抓起来的话,我都替你们难过。”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又长长的叹了口气,悲伤的说:“只可惜这次去看沈棠,不能把那些人都被绳之以法的消息告诉她,等到水落石出,案子破了,我必须得再去告诉这孩子一声。” “她会理解你们的。”我也想表现的自然点,但一开口嗓音就变得干巴巴的,幸而把情绪写在脸上,学不会掩饰内心想法的毛病已经随着死过一次改没了。 容阿姨状态还是不太好,可脸色确实是好看了些许,她望着我关切道:“你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吧?” 我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用寒暄时应有的态度回答:“很习惯,容先生对我也很照顾。” 对容阿姨讲套话有违我的本意,目光不由自主的就变得闪烁起来,看的她追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就被看出来了? 我瞬间挺直脊背,动作僵硬的摇头否认:“应该没有见过吧?阿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容阿姨脸上是我熟悉的关怀表情,她抬手抚上额角,有些难过的同我解释。 “是我糊涂了,刚刚看着你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觉得坐在我面前的人是沈棠,问的那么莫名其妙,吓到你了吧?” 看人不一定要用眼睛,也可以用心,有时候后者看的比前者准的多。 先前的担忧果然是有道理的。 “没有。”我克制住紧张时下意识绞住衣摆的小动作,尽量表现的跟沈棠截然相反,哪怕会显得刻意。 “我听容先生说过,沈……沈小姐跟你们的女儿是一样的,她年纪轻轻就不在了,您一定很想念她,看到别的女孩子会想起她也是很正常的事。我想要是她还活着,一定也不会介意的。” 人最感到陌生的往往就是自己的名字,我舌头打转,差点就干巴巴的直接把沈棠两个字说出来,梗了一下才勉强把话讲完。 容阿姨目光悠远的看着我,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同我敞开心扉道:“大概是我们有缘,我总觉得自己跟你很熟悉,一见到你就忍不住有许多心里话想说。” 第277章 “您愿意的话,不如就讲给我听听好了,我虽然不怎么会安慰人,但当个合格的听众还是没问题的,并且听完就忘,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又何尝想看到他们这么难过?不过是尽自己所能,让她稍感安慰罢了。 容阿姨问了句:“包括容云衍么?” 我点头:“当然,容先生是我的……恩人,他帮过我很多,可一码归一码,我需要报答的是他的恩情,不需要做多余的事。” “你是个通透的好姑娘。”容阿姨神情赞许的又问,“容云衍是怎么跟你讲沈棠的事的?” “就像他在餐桌上讲的一样。” “那他讲的不完全,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失去了那么多记忆,大概早就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说过的话了,他跟沈棠曾经真的很相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不过如此。” 容阿姨话音缥缈的说起了一些从前的沈棠并不知道,又抑或是因为年纪太小,所以不记得了的事。 “你别看容云衍现在为人冷淡,看起来生人勿近,以前也是很受欢迎,会讨女孩子喜欢的,我和他爸爸接沈棠回家时,担心他闹别扭,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结果他特别高兴的说有妹妹了。” “我们欣慰又忐忑的观察了好一阵,生怕他过去了新鲜劲,会跟新来的妹妹有矛盾,结果他们两个相处的可好了,有时候我都会跟他爸爸开玩笑,说不如以后亲上加亲……” 话音在这里顿了住,连带着刚在唇角浮起的笑容也缓缓消失不见,是幸福的回忆结束了。 容阿姨再开口时,看向我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她诚恳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拜托你多注意一下容云衍?”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得知就是这么个要求,毫不犹豫的说:“嗯,我会尽量做到的。” 这并非什么难事,况且我现在也有跟在容云衍身边,观察他举止的需要,只是我有些拿不准容阿姨需要我多注意的是哪一方面,出于谨慎多问了句:“您希望在多在意他的去向还是别的……” 话说的点到为止对大家都好,说多错多,万一容阿姨真的联想到玄学上,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容阿姨压低了话音,近乎郑重的说:“阿姨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你给我的感觉真的跟沈棠很像,我想他一定也这么认为,所以有些对我们讲不出口的话,兴许能讲给你听。” 啊?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表示:“容先生为人庄重,对我跟对别人的态度都没什么区别,似乎没有……特别之处。” 先前最担心的事似乎还是变成了现实。 容阿姨见我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理所当然地以为我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道:“林小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容云衍他失忆后是变了不少,但还没有恶劣到那种地步。” “我是他的母亲,可以担保他的人格,他不会做出把一个独立的人当成其他人替身的事,只是有些移情罢了,毕竟你也会画画。” 说到这里,她含着歉意补充道:“我不知道容云衍把那间房给了你住,本意是想去看看沈棠留下的很久,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了阳台上的画板,从前沈棠也很喜欢坐在那里画画。” 没想到时过境迁,她还记得我这些小习惯。 第278章 我及时低下头去避开容阿姨的目光,把有可能泄露身份的情绪藏起来,嗫喏着表现出自己的惊讶:“真没想到那竟然是沈小姐的房间。” 一回生二回熟,我再提起自己的称呼已经不觉得怪异了。 容阿姨被勾起了跟那个房间有关的往事,又因着自觉跟我投缘,便多说了几句:“沈棠在那儿住的时间最久,不过刚开始的时候,那其实是容云衍的房间来着。” 我第一次听说这桩事,好奇道:“是因为沈小姐住过来了么?” 容家颇有根底,这栋老宅在我的记忆里也会隔几年就维护一次,如果说容云衍曾经住过我后来住的房间,倒也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只是直觉告诉我,一些曾经被忽视的细节很可能会在意料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嗯,不过是他主动把房间让出去的。”容阿姨把容云衍从前的表现描述的活灵活现。 “他一直盼着有弟弟妹妹,说是外面的朋友再多,回家后也还是觉得孤单,有人能陪他玩就好了,得知沈棠要来,特别积极的把自己的房间都让了出来,我希望他们感情好,就答应了。” 难怪我刚住进容家时就觉得处处都妥帖舒适,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原来那间屋子的主人曾经是他们的独子。 容阿姨和容叔叔之所以会收养沈棠,完全是出于对孤女的关怀,从未想过要让我回报或者感激他们,故而不曾在我面前提过这一点,是生怕我会因此产生心理负担。 现在当着外人的面,倒是能不必有心理负担的讲一讲了。 容阿姨前阵子一直心情沉重,这时不由自主的就把跟小时候的容云衍有关的事越说越多,话音中满是怀念。 “我记得他小时候就跟别的小男孩不太一样,不喜欢奥特曼,而是喜欢一个叫什么D的英雄,还在家里摆过模型来着……” 接下来的话我听的清清楚楚,可是脑袋里开锅似的“嗡”了一声,已经不能理解意思了。 我曾经为着D先生这个代号头疼不已,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它所代表的含义,但容阿姨的话提醒了我。 为什么D非得是跟他本人有关系?它很可能就只是寄托了他的某种希望和喜好而已。 没跟D先生一同出现过的人不仅仅是姚呈明,也有容云衍。 冷水浇头般的凉意让我怔在了当场。 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容叔叔散步回来了,我也借口有些累了,先回了房间,结果才刚推门进去,就被黑暗中伸出来的一只手拽了过去。 “救——” 呼救的声音刚喊了个开头,这只手就匆匆想要伸过来捂住我的嘴,我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结果耳边传来容云衍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我。”他忍痛解释了一句,“我是来跟你商量接下来怎么办的。” 我们再次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房间里没开灯,越是靠近门的方向越是黑漆漆的一片,而容云衍恰好背对着从室外照进来的月光站着,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略带幽怨的目光。 我视而不见的问:“商量事情用得着躲躲藏藏么?说你是想吓唬我还差不多。” 容云衍立刻否认:“不可能,我从来都不做这么幼稚的事。” “你确定?”我反唇相讥到,“我记得的事情,你可不一定能想的起来,比如你十岁那年跟我玩捉迷藏,为了争口气,不惜叼着吸管躲到游泳池里去,一直在里面躲到晚上……” 第279章 一起长大就是这点不好,说起对方的黑历史来如数家珍,能一鼓作气的把旧账翻到彼此都还不懂事的时候。 容云衍急切的打断道:“好了,你别说了,我信。” 再不信还不知道要被讲出什么事情来。 我无意在这一点上同他纠缠,直接了当的表示:“容阿姨暂时没有怀疑我,但她觉得我很熟悉,让她感到亲近,跟我讲了一些从前的事,如果他们只待一周就回疗养院,不会有问题的。” “也是,重生这种事发生在现实世界的可能性的可能性还是太小了。”容云衍在话里留有余地的问,“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抬眸越过他的肩膀,望着被夜风吹的拂动的窗帘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这件事讲出去么?沈棠已经死了,就算我告诉他们,他们也不见得会信。” 如若不然,我又何苦费尽心机的瞒着他们。 容云衍眉心紧蹙,连带着深邃沉稳的目光也变得焦急起来,他酸涩的问:“我以为你是害怕把他们卷进来,等到案子尘埃落定就会回到我们身边,原来你不是这样想的么?” 原来我们的想法从他接到电话那一刻起就是不一样的,不过是暂时被形势逼出来的合作。 我可以先用话术稳住他,但事关容阿姨和容叔叔,让我想要再真诚一回:“你前面半句算是说对了,可等到这一切都结束,我就该跟沈棠的生活告别了。” 这是我早就下定决心的事,不过是没讲出口罢了。 容云衍凑近了看着我,紊乱的呼吸抵在耳畔,他很不是滋味的追问:“包括跟我爸妈告别么?他们把你看成自己的亲女儿,你虽然没有改过口,但我看的出来,你也一样把他们当成亲人。” 我身体僵硬的往后一靠,是忽然间意识到他不肯让我出去住酒店,以及晚餐过后立刻就借口要开视频会议,躲去书房的真正原因。 所谓的他们一定已经发现房间里的油画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当然都是真的,但相比于让我见到容叔叔和容阿姨,这些都是次要的。 他的记忆尚未恢复完全,倒是先一步记起了我心软的毛病。 我重新站定了刚因为亲情和感激摇摆过一阵的心,故作无所谓的笑了笑:“他们当然是我的亲人,对我又有养育之恩,但正因为如此,我不想让他们伤心第三次。” “当初他们以为你葬身大海,这是第一次;后来沈棠真真切切的病死,这是第二次;现在我再跳出来告诉他们,自己借了别人的身体重生,这又是第三次。” 容云衍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目光里也流露出忧郁:“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伤心?” 他想要拉起我的手,但就在即将指尖相触的前一秒,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住动作,微微低下头,仿佛透过我的眼睛一路看到心里似的说:“你恨我是理所应当的,但他们都很想你。” “容云衍。”我连名带姓的称呼他道,“我以为你至少不会做这样卑鄙的事,用叔叔阿姨来挽留我,就算真的成功了又有什么意思?让我留下来跟你做兄妹么?” 他眉宇间忧郁神色更重了一分,眼底的光彩更是彻底变得暗淡。 我既是要让他清醒,自然就没有委婉的必要,又勾起刺了他一句:“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只不过我未来的嫂子坐了牢,不知道我以后还能不能考公。” 容云衍薄责了我一句:“别胡闹,你明知道我跟那个女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是对苏冉冉厌恶愤恨到了连提都不愿意多提的地步,这样的态度让当初那个“死而复生”的他见了,想必会惊掉下巴。 我不带丝毫感情的这样想着,顺便评价了一句:“你们的事跟我无关,我只关心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苏冉冉摊牌之后就彻底的不装了,等到锒铛入狱,更是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说。 容云衍一脸愧疚:“我会想办法的,但刘队那边暂时没有进展,他们能联络到的受害人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必须住院治疗,等到好一些了,证据一定会更齐全的。” 刘队必须按流程办事,任何人都不能搞特殊。 我最近专心致志地在查跟D先生有关的线索,其实并没有要催促他的意思,这时便应了句:“希望吧。” 这句话通常只会出现在没希望的时候。 容云衍察觉到我的回避,近乎急切的转移了话题:“你刚刚说什么考公也是气话吧?你那么喜欢油画,重操旧业也没什么不好,总不能案子一天不了结,一天就没有别的事情做。” 留住我似乎成了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我连扯个嘴角的心力都没了,是第一次意识到承担别人的感情也是件累人的事,尤其是在自己最想要快刀斩乱麻的时候。 “为什么我就不能改变一下人生方向么?重活一次这样的奇遇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我既然碰上了,当然应该尝试一下新生活,擅长绘画是我的天赋,完全可以考虑转换做模拟画像。” 第280章 一股沉闷气息郁结于心,让我讲了通压根就没想好的大道理给他。 不就是搪塞人么?谁还不会么? 结果容云衍轻易被我撩动了情绪。 他连真假都顾不上去想,直接答应道:“好,不管你想尝试什么职业,我都会支持你,但你能不能留下来,用林小月的身份也没关系。” 我哑然失笑:“你疯了么?容阿姨要是知道,一定会对你很失望。” 容云衍固执的说:“她能理解我的,如果实在理解不了,失望也没关系,我失去过你一次,早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做出了自己能做的所有让步,仅仅是为了换一个没什么可信度的答复。 我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就算我现在答应你,也不过是哄你的权宜之计罢了,你信么?” 容云衍缓缓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抬起眼睫时总算恢复了清明:“你说的对,我不应该咄咄逼人的向你要承诺。” 话里是有潜台词的,不过我不想内耗,再次询问道:“你还有别的事么?” 我也有自己的言外之意,他该回去了。 容云衍笑了一下:“有的,刚刚客户经理打电话告诉我,明天就可以去打开保险柜,看看里装的是什么了,你高兴么?” 他是笑给我看的,表情里带着不难察觉的讨好。 我回避道:“说是好奇似乎来得更贴切,还有就是……” 目光伴随着我的话音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把那个推门而入之时就存在于我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书房在一楼,我的房间在二楼,而楼梯就在客厅里。 我跟容阿姨交谈的同时,一直有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果他有上楼,是绝对会被注意到的,可我压根不记得他有出过书房门。 容云衍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了。” 他说着,示意我跟他一同去到阳台上,抬手搭着护栏讲解道:“我是从楼下翻上来的,先翻出书房,站到花房外面,然后抓着花架做个引体向上,再翻进来也就是了。” 看样子他还很骄傲,并且不介意翻下去再给我表演一遍。 我后知后觉的注意到他卷起到手肘的衣袖,以及束的不似以往整齐的衬衫,出于谨慎阻拦道:“这里离地近三米,想稳稳当当的落下去比爬上来困难多了,我认为你还是走门出去为妙。” “别多想,三米摔不死人,我还不至于会太把这样的安全问题当回事,但你要是在我的窗台底下骨折,我在叔叔阿姨面前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只他一个人会搬别人出来当挡箭牌。 我自知这样现学现卖,颇有点非跟他争个高低的意思,可剑拔弩张总好过给他无谓的希望,宁可就这样跟他较劲下去。 容云衍将薄唇抿成一线,并没有感到失望懊恼,看起来更像是在强忍笑意。 这天晚上,他在我房间里躲了许久,直到我先出去探明情况,确认容叔叔和容阿姨都已经回了房间,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明明可以在微信里说完的事,硬生生被他搞的像是做贼。 翌日早上,我在去银行的路上给他发了个句号。 容云衍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不忘拿起手机看一眼,然后回我一个问号。 我这次没再打字,而是问:“原来你还没忘记微信的作用。” 第281章 他的心思和小动作似乎越来越多了,倒是我不知何时放松了警惕,差点被他带到沟里去。 容云衍的脸皮比以前厚多了,他等信号灯变绿,顺理成章的可以只看前挡风玻璃外的路况,不疾不徐的说:“人一紧张就容易犯错,也算情有可原。” 我还没说话,他自己就把台阶找回来,是比从前更懂争取了。 不过提醒的目的已经达到,凭他的聪明,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很快抵达了银行,这次没再在贵宾室耽误时间,而是直接在客户经理的带领下去了存放保险柜的库房。 偌大的库房里摆满了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保险柜,金属的冰冷气息令人站进去就觉得发冷。 容云衍往我身侧靠近了一步,陪着我往里走。 客户经理并不负责这方面的业务,领路的是另一名陌生的工作人员,他将我们带到对应编号的保险柜旁边,自觉在输密码时转了身。 密码并不复杂,只是没有任何意义,让我和如今的容云衍都想不起设置它的原因。 咔哒。 保险柜门打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文件袋,除此之外,还有个摸索半天才能发现的小盒子。 我先打开了文件袋,里面装的竟然是几份文件。 容云衍接过去看完,露出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表情说:“这是你的东西。” “我的?” “你的。” 短短几句话让我怀疑起了自己的理解能力,失忆的是他不是我,真是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记得? 况且这几份文件只是凑巧放在一起罢了,内容并不一致,有保险,也有让人一眼看不明白用途的纸页。 我对保险之类的东西没有太深的了解,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几张薄薄的纸意味着什么,这竟然是容云衍的“遗嘱”。 十八岁的他未雨绸缪,早早就想到了永远,并且并未把此事停留在想象层面,而是付诸了行动。 容云衍保险受益人的名字是我,如果他不在了,我将获得大笔赔付,以及他截止到出事当时财产的一半。 “这算什么呢?”我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知道从前的他确实未曾辜负我对他付出的爱。 可十八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展望未来的年纪,他早早想到了这些,莫不是冥冥中自有预感? 容云衍也答不上来,他选择打开小盒子。 这一次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对戒指,看起来很朴素,但能被寄存在保险柜的首饰往往价值不菲,它们有些格格不入了。 两样东西都不能说是没有价值,只是用意不明,让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容云衍,用目光示意他讲几句。 “抱歉,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他说的大概率是真话,因为他一边说一边不甘心的在文件袋里仔细翻。 思路是对的,可方向南辕北辙了,我记忆里的容云衍若是想制造不为人知的秘密,不会把提示放在文件袋里。 我灵机一动,将在保险柜里保养着的戒指盒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将丝绒垫子拿走,这才找到了他的留言。 ——沈棠,人心易变,无论你身边的我是惹你不开心,还是让你生了气,有了这些,至少能给你说走就走的勇气。 我早知道容云衍是个务实的人,对他会早早想到留财产傍身并不意外,但今夕对比,实在是讽刺。 第282章 容云衍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我们分开了。 容云衍捏着两枚戒指,指尖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片刻之后,他忽然觉得触感有些不太一样,转而将戒指捧在掌心里给我看,迷茫道:“内环上似乎刻了字。” 我把丝绒盒子盖好,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里面确实是刻了字,应当是几个字母,虽然细微,但却并不算难以辨认,正是容云衍和沈棠两个名字的缩写,中间还有个将它们连接起的爱心。 这样的告白方式早就落伍了,但在当年确实是一度流行过,容云衍把他的真心和所能想到的对沈棠而言最周全的保障都留在了这个保险柜里。 我看清楚上面的字样,垂眸问:“所以现在要怎么办?这两样东西已经都派不上用场了。” 工作人员还在不远处等着,并没有要催促的意思,倒是能让我们慢慢商量。 容云衍见我难掩失望,疑惑的问:“你本来指望它们派上什么用场?如果是找回记忆的话,很抱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没能想起任何事。” 他表情不似作伪,目光诚恳中还带着悲伤,看的我更加没法把真正的原因说出口了。 难道要当着他的面承认,我现在也怀疑他跟D先生有关系了么?但凡我还存在理智,就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我恰到好处的表现出遗憾:“没关系,这次想不起来就算了,还是先商量眼下的事吧。” 许是我态度坚决的缘故,容云衍的注意力总算被成功转移,他说:“这两样都是……我留给你的,你决定怎么处置就好。” 文件也被一并塞了过来。 我看着保险和类似遗嘱的纸张,心里汹涌过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平淡道:“戒指你拿回去吧,至于这些,丢进垃圾桶好了。” 容云衍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我略显为难的提醒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这些文件里的被赠与人都是沈棠,难道还能变更么?” 答案是否定的。 我们是一同来的银行,但等要走了却是各怀心思,以至于心不在焉,在找工作人员办手续签字时都出了差错。 容云衍刚签完字,银行提供的签字笔就随着他微颤的动作掉在地上,笔帽随之滚出去老远。 工作人员连忙去捡,可是动作一慌,笔帽朝我所在的方向滚了过来。我弯腰捡起来,递到神情慌张的追过来的他手里:“给你。” “谢谢。”工作人员说着,却是在接过笔帽的同时将一样东西放到了手里。 很轻很小,从触感来看似乎是一个纸团。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想拦住他,但他的动作比我更快,已经转身回到了工作台旁边,取走文件出去了。 不过这短短几秒钟也够我冷静下来的了。 D先生向来谨慎,不会忽然跑到我面前来,况且银行保险柜业务向来对工作人员的要求极高,不相关的人混进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个工作人员八成像之前偶遇的小女孩还有剧团的其他人一样,是他隐藏身份的挡箭牌。 我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收进口袋里,跟没事人一样转身回了原处,然后在离开时忽然故作不好意思的蹙起眉头,对正打算送我们出门的客户经理问:“请问洗手间在哪儿?” 客户经理立刻带我回到贵宾室,然后指明了洗手间所在的方向。 “多谢。”我说着,转身就要往那边去,但容云衍出声道,“等一下。” 他朝我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瞬间浑身紧绷,担心他是发现了端倪,结果他只是伸手道:“包给我,帮你拿着。” 关怀来的真是时候。 我做戏做全,把帆布包交给他,自己取了手机和手袋出来,就连步子都没敢迈得比以往快,直到进了隔间,才把纸团取出来打开。 纸上的字是一串印刷体的数字,看数目应当是电话号码,倒是一如既往的不会暴露任何跟传讯人有关的信息。 我见状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这串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D先生经过变声器处理的话音从听筒另一边传来,他玩味道:“你还真是心急,竟然这么快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我不客气的表示:“总比你藏头露尾来的强,让我猜猜,你这次是怎么利用的银行工作人员,是这里的大客户,还是索性就有内部人脉?” 很显然,他绝不会是个普通人,但具体神通广大到何种地步,还是商榷的。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容云衍就算是人脉最广,势力最强的了,如果D先生的手比他伸的更长,就太令人胆寒了。 D先生轻笑出声。 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让我拿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是担心他又有了别的筹码,或者索性就在附近观察着我。 他到底还能用谁的身份? 这个问题暂时无法解答。 我在最紧张的时刻听到D先生开口:“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很聪明,但是还是太天真了。” 第283章 “是么?那你倒是说说,我到底哪里天真了。”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我何必需要跟他存在联系?拿的出足够有用的交换条件也就够了,就像现在一样,你想好要用什么东西跟我交换何田田了么?” 他慢条斯理,话音轻快的问了句。 我意识到他留给我的时间比预期中更短,并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而是先问:“你总是这样不肯露面,即便我准备好了,又怎么把东西交给你?” D先生很狡猾,他同样不直面这个问题,而是用一副自以为为我考虑的态度说:“你先把准备好的东西告诉我,这样就算我不满意交换条件,也能再给你一次机会,总比直接交换好吧。” 措辞听起来像是在商量,但实际上压根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可能亮出底牌,试探着告诉他:“是跟我真实身份有关的,这份诚意总够了吧?” 短暂的沉默后,D先生说:“沈小姐,很高兴能如此称呼你。” 贵宾室里的洗手间门已经被我提前锁上,在这里说话只要音量不高,就不必担心被其他人听见。 我忍住从心底涌起的寒意,镇定的发问:“你既然早就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在等待他回答的间隙里,我迅速头脑风暴了一番,是在努力回忆自己是否曾经在姚呈明面前露出个破绽,然后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姚呈明没道理知道我就是沈棠。 知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我就是容云衍,他跟姚呈明水火不容,就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既没理由也没机会把事情告诉他。 我深呼吸一口,只觉得脑海中的那根弦就快崩断了。 D先生开口的时机卡的很准,等我心情平复的差不多了,好整以暇道:“大概是因为我想亲口听到你承认这一点吧。” 我怀疑他是在诈我,奈何没有证据,还是先问:“所以我们什么时候交换?” “不是交换,是你来取我要交给你的东西。”他仿佛是早有算计,给了我一个提示,“回你就读的大学附近超市里的寄存柜看一看吧,密码是你的出生年,序号是你的出生月。” 既然是放在寄存柜里的东西,就不可能大到哪里去,这跟我预先想好的完全不一样。 我焦急道:“何田田怎么样了?” D先生耐心的解答:“她很好,不仅活蹦乱跳,还有余力隔着门骂我,说我安监控摄像头不给她留隐私。” 这话要是真的,何田田的处境倒还算是不错,但我还不至于为此感激他,提醒道:“何田田是个女孩子,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用监控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难道还不许她骂你几句了么?活该。” 男女有别,正常情况下没有哪个男人会一直盯着别的女人,何田田若非受制于他,以她的脾气怕是早就抄起手边的物件砸她了。 何田田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么长时间没见,我真的很想念她。 D先生感到好笑似的笑出了声,经过变声器加工的语调显得很怪异,是略带熟悉,却又让人无法辨别的别扭感:“你未免太向着她了,我还没把情况说清楚,就急着指责我也太过分了。” 这次的措辞跟语调所仍旧的信息仍旧是不一致的,他说着反驳的话,可是并没有恼意,反倒带着试图平铺直叙,但却仍旧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轻快。 第284章 我没有白白浪费这几次见面的机会,多少也总结出了他的些许性格特征,其中利用起来最稳妥的一条就是他的心口不一。 一个人的相貌、语调甚至记忆都可以改变,然而习惯是改变不了的。 我趁D先生心情还不错,试图让他多说几句,同时悄悄的打开了手机录音键,是打算把他的声音录下来再带回去慢慢分析。 现在用着的这个手机几乎没有从我身边离开过,即便神通广大如他也不会有机会做手脚。 我笑着说:“何田田是我的朋友,也是因为我才会落到圈套里去,我当然应该站在她那边,否则岂不是忘恩负义?” “有道理。” “既然是交换,就应该是公平的,是你刚刚说只要我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就好,那么现在轮到你完成这个交易了,提前透题的话,也好给我个表态的机会。” 这是个文字游戏,无论他答应还是反悔都无所谓,反正我是不吃亏的。 D先生的语气彻底恢复成了让人难以辨别情绪的单调,但他选择同意这个提议。 “是何田田想要转交给你的东西,我本来是打算看心情做选择的,但你给出的交换条件还算不错,所以我就答应她了。” 他似乎是起身走了几步,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听筒另一边传过来,然而不等我辨别出是什么动静,就听到他说:“虽然我很想跟你多聊一会儿,但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下,他精准卡在我开口的前一秒把电话给挂了。 嘟—— 耳边只剩下忙音。 我顿感一股郁结之气梗在心口,恨不能顺着信号跑到那头去,直接把D先生暴揍一顿,然后报警送他去吃牢饭。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我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么久,已经够能忍的了。 正在我打算整理好情绪,先从洗手间里出去再说的时候,外面先一步传来敲门声,容云衍的话音随之响起:“你怎么样了?还在里面么?” 他敲门的动静不算大,可是语气堪称焦灼。 我看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意识到是自己待的有些太久了,连忙应声:“我没事,马上就出去了。” 以他的性子,误以为我出事的话,绝对会不管不顾闯进来的。 我低头最后确认了一眼手机里的录音,见文件已保存,用最快的速度稍稍整理一番仪容,然后走了出去。 门一开,容云衍的目光就投了过来,他心情忐忑的看着我问:“真的没事么?” 我为了让他相信我的话,语气都变得虚弱了一分:“真的没事,大概是因为这两天太紧张了,身体有些不舒服。” 临时编个毛病出来的难度太大,这样模棱两可反倒能省去解释的麻烦。 容云衍果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是自己就把我未说出口的理由给圆上了:“好,我知道了,你带卫生巾了没有?” 话题转折的未免有些太快了。 不过我仍旧没有解释,而是硬着头皮说:“没有。” 容云衍这下彻底信了,他轻声道:“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买。” 其实去借卫生巾会来的更快,但我不打算提醒他,一来是我需要多观察银行里其他人的时间,二来是我现在解释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尴尬。 容云衍去而复返的速度很快。 我接过他买的卫生巾回到隔间里,目光恍惚了一瞬,他忘记了那么多的事,倒是还记得我从前常用的卫生巾的牌子,明明我就只在特殊时期让他帮我买过一次而已。 第285章 没想到这些琐碎小事留给他的印象比后来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还要来得更深。 戒指到底还是被容云衍拿了回去,他说这东西只是看起来朴素,但既然能被从前的他专门开个保险柜藏起来,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并且试图将其中一枚交给我。 我点头表现感谢,但是拒绝道:“这是送给沈棠的,我留着它并不合适,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不如趁扫墓埋到她旁边去好了。” 说句实在话,提起自己墓碑的滋味跟愉快不沾边,细想还有几分黑色幽默,幸好我提的次数多了,已经算是脱敏。 容云衍的反应都比我这个当事人来的更激烈,他的表情很不自然,是想反驳又怕我会不高兴,再翻出许久不曾提及过的旧账,所以主动退让道:“我可以先替你保管。” 他这就是不肯把戒指埋掉的意思了。 我不置可否:“随便你。” 翌日早上,容云衍跟容叔叔和容阿姨一起出发往墓园方向去了,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近两个小时,而他们必然不会看过沈棠的墓碑就走,扫墓和同她说些近况都无疑是要花时间的。 我用着林小月的身份,成功被隔离在此事之外,倒也算是因祸得福,有了单独行动的空间,不必再绞尽脑汁地去想避开容云衍的办法了。 此时距离D先生将寄存柜的事转告于我,刚好过去三天。 我争分夺秒的离开容家,打车直奔目的地的超市而去,等听到寄存柜打开的咔哒声,总算是松了口气。 里面装着个手提袋,正是何田田离开时随时携带的,除此之外,还有几张她跟当天日期的报纸一起拍的合照,以及一封手写信。 只不过这封信不是写给现在的我的,而是写给沈棠的。 我不知道D先生是用什么理由劝何田田写的这封信,但从她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心情和还算端正的笔迹来看,至少没有受到威胁或者恐吓。 ——棠棠,原谅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去看你,不是我不想,而是有人限制了我的自由,不过你放心,我有勇有谋,迟早会想到办法脱身的,等我再去给你扫墓,一定会把判决书也烧给你。 你曾经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很遗憾没来得及让你听到,要是你相信我,就在收到这封信后托梦给我吧。现在纸扎工艺发达,你缺什么,我都给你烧。 信不长,内容也写的天马行动,然而确实是何田田的风格。 我看的眼眶一湿,随之隐约猜到了D先生是如何劝她写的信,不外乎是打着他要去给沈棠扫墓上坟的名义,让她把要转交的东西交给他。 何田田为人冒失大胆,可是警惕心不弱,这才会在糊弄他的同时抒发了对我的怀念之情。 霎时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想要把她救回来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让我快速抬手擦干眼泪,开始从寄存柜上寻找起了线索。 D先生用过的号码在他接完那通电话的当天就变成了空号,我也早就放弃了从如此明显的事情上寻找线索的可能,转而研究起了寄存柜的使用期限和方法。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寄存柜并不能无限期使用,有些商场甚至是一天一清,这家超市因为附近就是大学城,多艺术院校的缘故,也提供寄存柜的长租服务,但使用说明上写了是七天一续。 其次D先生为人谨慎,他不会考虑不到我有可能在拿到纸条当天就跑到这边开寄存柜的可能,所以当天的日期也得算进去。 最后我笃定他会在寄存柜到期的当日安排信得过的人,或者索性就亲自来确认一遍。 综上所述,我只要能盯紧这里,并且耗得过他,这次即便没有太大的收货,也不至于无功而返,前提是接下来不要再有变数了。 我就地取材,直接在超市数码区买了个摄像头,准备同手机连接完毕就放进寄存柜。 转身之际,一个出现在这里并不会让人感到太意外的熟人同我不期而遇,正是数日不见的姚呈明,他手里提着购物袋,看样子是刚采购完准备回学校。 我主动同他打招呼,关切的问了句:“上次的事解决的还顺利么?” 姚呈明苦笑了一下:“很顺利,你没有骗我,对……容先生的了解也很精准,他确实帮我解决了问题,而那个理由竟然也奇迹般的糊弄过去了,连检讨都不需要写。” 在校庆日的公共场合打架,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息事宁人的小麻烦,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我点了点头,安慰道:“没事就好,你的履历那么漂亮,平白无故背上个处分的话就太可惜了。” 此事一旦成真,是完全状况外的人得知也会扼腕叹息的遗憾,况且我自认为应该为把他卷进麻烦里的事负责,至于他跟D先生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则被我暂时抛到脑后去了。 疑罪从无,我不会因此忘记他待沈棠的恩情。 姚呈明却是摇了摇头:“你不明白,其实我宁可背处分,就算他晕倒跟我没关系,但我确实情绪失控打了他,哪怕是为此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也比多欠他人情来得要强。” 他说到最后,神情倔强的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令我看不懂的情绪。 第286章 可他有一句话无疑是说对了的。 我确实了解容云衍,知道这人其实吃软不吃硬,既然认定他的麻烦跟自己有关,就绝对会把麻烦解决的干干净净。 如若不然,我也不会被容云衍岔开了几次话题,就真的对那晚的处理结果不闻不问。 我思忖着劝解道:“你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算是半个目击者,你们会矛盾升级,发展到动手的地步,他难辞其咎,细论起来也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你不欠他什么。”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能让他想开点的角度了。 姚呈明似乎想笑一下,发出的声音却近似于冷哼,他蹙眉问:“你真觉得他有这么好心么?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总是对十八岁的年轻女孩纠缠不休,他不过是想在你面前表现罢了。” 后半句话切中要害,但前半句错的离谱,姚呈明解题的公式完全正确,可是数值代错了,容云衍确实是想在我面前表现,然而我并非十八岁的小女生。 现在我和容云衍之间具体是谁忽悠谁,还真不好说。 我不便同姚呈明透露太多,颔首道:“谢谢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这是要回学校了么?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该问的事已经问完了,还是尽量不要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为妙。 姚呈明无疑听懂了我的寒暄,但他的话似乎还没说完,他没有说再见,而是问:“你不打算回学校么?” 在他看来,我一定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还是在校生,在学校出现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就算因为案子的缘故,以受害人兼证人的名义办理了休学,这种恨不能跟过去切割的态度也很怪。 “暂时不了。”我垂眸作回避状,声音低而清晰的告诉他,“我们班的同学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就算回去也没办法继续从前的校园生活,至少要等到下学期再说。” 姚呈明了解发生在林小月身上的事,今天忽然问起跟学校有关的事,让我实在是没法不多心。 通常情况下,这样近似于卖惨的回答足够把接下来的问题全给堵回去。 姚呈明如我所愿,确实没有追问不休,但他换了个话题问:“那你最近有时间么?” 我不假思索道:“有的。” 只要不是问我今天有没有时间就行。 姚呈明从包里摸出一张票,递给我说:“这是后天的戏票,之前的展览大获成功,指导老师送了我两张,我不喜欢浪费别人的心意,所以想请你一起去。” 他目光略显游移的往旁边挪去,显然是在心虚。 我瞥了眼戏票上的地址,不久前的记忆缓缓复苏,委婉道:“我想你的朋友一定很乐意跟你同去,比如策展那天总是陪在你身边的女孩,我记得你对她的作品也很了解。” 姚呈明想都不想的就说:“问过了,她们都没空。” 一个“都”字成功把我接下来可能会有的疑问都给挡住了。 姚呈明的皮相挺不错,个子也挺拔出众,往人群里一放,正是当下颇受欢迎的文艺类型,况且他还有才华滤镜傍身,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我听他答的这么痛快,压根不像是回忆过的样子,不禁笑了一下:“所以我这个偶然间在超市遇到的人就会有空么?” “我之前也不确定,但——”姚呈明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辜,他提醒我说,“你不是不用回学校么?” 第287章 合着他是在这里等我呢。 我差点被自己给气笑了,让你疑神疑鬼,现在好了吧?回旋镖直接扎了个透心凉,想拒绝都没有理由了。 姚呈明见我迟迟不开口,纠结的说:“你不想去的话可以直说,不必……考虑我的心情。” 这话如果不讲出来,我硬起心肠倒是勉强能做到,可他偏偏真诚的不得了,表情也还跟从前一样藏不住事。 不同于在容云衍面前的坦白直接,我对姚呈明是真的问心有愧,于是一句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咽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有所保留的答复:“我只是现在没事,但后天兴许会有急事。” 抛开D先生这个定时炸弹不论,容阿姨和容叔叔也刚好是在大后天准备回疗养院,如无意外,容云衍肯定会在后天多陪陪他们,到时候我当着他的面往外跑,难免会显得突兀。 事情总会这样堆到一起。 姚呈明点头,坚定道:“没关系,你肯答应就好,到时候有急事的话,打电话告诉我就好,对了,我们加个微信怎么样?” 从我的角度看,他跟林小月的交集压根不多,并且大部分都是围绕着渔村一案展开的,故而能有个电话号码就不错了,微信是双方都不曾提起,更没有想过要去加的。 现代社会人跟人之间除了现实距离,还存在无形的社交距离,这方面他向来把握的很好。 我不认为他会忽然转性,可事已至此也只能问:“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姚呈明将显示着二维码的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伴随着提示音,我注意到他的昵称还是原来那个,但头像却换成了纯黑色的,就像是在纪念什么一样。 这让我心里不太好受,几乎产生了自己是在欺骗他的愧疚感。 等姚呈明离开,我捏着手里的戏票,心情不由的恍惚了一瞬,然而伤怀的念头很快就被紧迫的现实给盖过去了。 再不尽快把事情处理好,容阿姨他们就该回家了! 我匆匆回到寄存柜旁边输入密码,将摄像头藏到柜子深处不易察觉的地方,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出超市,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约摸半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容家,此时距离容云衍他们出门只过去不到两个半小时。 这件事算是被瞒了过去。 容阿姨和容叔叔许是在墓园里哭过一场,眼眶都红红的,他们交谈几句就回了房间休息,而在他们身后,容云衍的表情看起来甚至还要更难过。 他分明知道我仍旧活着,按理说不至于会这样,总不能是触景伤情,代入的感情太深。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发了个大写加粗的问号过去。 容云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机的讯息提示,我只好打了个电话过去,这次他倒是有所察觉,但却没有接电话,而是抬眸看向楼上。 偌大的客厅里有的是地方,他确定我位置的直觉倒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我看到他径直走上楼,眼圈泛红道:“我有话跟你说。” 最近的适合谈话的地方就是身后不远处的房间,可那是我现在住着的卧室,我不愿在容叔叔和容阿姨离开前冒任何风险,小声表示:“下楼。” 我们在这方面的默契并没有随着容云衍记忆的消失发生任何改变,很快就在一楼的书房里见了面,屋里的窗户靠近后院,有什么变故的话,翻出去逃跑会方便很多。 第288章 容云衍望着窗外的树,用怀念语气对我说:“其实我昨天就想起来了,这是棵柿子树,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爬上去过。” 他只说这一句便意味着想起来的仍旧是片段。 我没有附和,而是问:“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或许跟心理咨询师说会更好,她可以给你派得上用场的建议。” “不,我其实是……有点紧张。”容云衍喉咙有些干涩的顿住。 下一秒,他选择直接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想法,将一直攥在掌心里的东西塞到了我手里,神情恍然的说:“这两枚戒指的主人都是,应该由你来选择它们的归属,我保管的时间也够久了。” 这话听的我一头雾水,纳罕道:“三天也算久么?” 容云衍诚恳的看着我说:“是八年,我……不,是从前的我曾经想过要在成人礼的当天就把它们送给你,但后来阴差阳错没有送成,才会被放进保险柜,我妈告诉我,这是给未来儿媳的。” 事情的发展方向实在是出乎预料,疑问接踵而来,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才好,末了开口提了个最不相关的:“你把戒指带去墓园做什么?” 他去取戒指当天穿的不是身上这套衣服,放到口袋里忘记拿出来之类的说辞根本不成立。 容云衍很意外我会先问这个,但他维持着把戒指放在我掌心里的姿势说:“因为我想按照你的提议,把它们埋到墓园里去。” 我动作一僵,难为情道:“那是随口一说而已,你不必当真。” 这两枚戒指早就是不合时宜的了,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希望他不要再拘泥过去,毕竟我都走出来了,可谁成想还会闹出这出插曲。 容云衍看着我,下意识又抓紧了我的手,恍惚道:“你知道么?我总觉得有些画面在脑海里不断的闪回重叠,直到今天在墓园里得知它们的来历才明白原因,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此时的模样几乎有些可怜了,让我觉得不听他把话讲完的话会有罪恶感,索性不再说话,由着他往下讲。 “我爸妈看到我在旁边挖小坑,并没有要阻止我的意思,直到看见我把这两枚戒指拿出来,我妈告诉我,这是我十八岁那年,她交给我的,算是我们家每一代的婆婆送给儿媳妇的礼物。” “你是知道她的,从来都没有长辈架子,跟年轻人也能有说有笑,以为我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就在我成年那天将这对戒指给了我。” 轻飘飘的戒指忽然间像是有了千钧重。 我不想接下烫手山芋,却也不敢随意松手,是怕容阿姨视若珍宝的礼物会掉到地上去,情急的问了句:“你知道戒指这么重要,怎么还在里面刻字?” 这不太符合我记忆中的容云衍的习惯,他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 容云衍缓缓摇头:“我不记得了,但我也许很快就能想起来,把当时的情形告诉你,因为我想好了,愿意接受心理咨询师提议的疗法。” 拿主意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我心下一惊,正想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再去诊室,就被他抓住机会把手紧握成拳,然后恳求道:“这个疗法存在副作用,如果我真的变成自己厌恶的那个人,你就当留个纪念好么?” 听起来莫名有了托孤的意味。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似的难受,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但还是竭力保持平静的问:“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一些久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一样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到时候林小月会重蹈覆辙吧? 我最先考虑的是案子:“最糟糕的事情一旦发生,你就无法再提供线索了,不过跟刘队他们相关的记忆应该不会受影响,至少你要告诉他们一声,还有容叔叔和容阿姨,他们有知情权。” “我顾不上这么多了,放手一搏总比守株待兔来的强,我最近有种预感,一定有什么东西影响了我的记忆,用常规手段打不开束缚住记忆的枷锁。”容云衍说的很认真。 这其实也是我的想法,只不过一直不曾说出口过罢了。 我低头深呼吸一口,再抬眸时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好,那你就试一试吧,我会陪你一起去,毕竟这已经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容云衍是个行动派,当天下午就联系了心理咨询师,确认过对方有空就拉着我去了诊所。 心理咨询师有些诧异的给我们倒茶:“你们真的想好了么?” 不知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询问意见时不再只问容云衍一个人的意见,而是顺便把我一起给带上了,就好像我不仅仅是陪他来做咨询的同伴,还能替他拿主意了似的。 我沉默着看向容云衍。 容云衍神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很轻松的说:“嗯,我打算试一试。” 这样气定神闲的假象应付别人或许有效,但想瞒过我的眼睛就太难了,我注意到他指节用力到了泛白的地步,一双手看似随意的搭在腿上,事实上就快把骨头给攥紧了。 我无奈的递了杯茶给他:“喝点水慢慢说,你在来的路上不是就渴了么?今天既然来了,不如就把上次中断的咨询一起做完好了。” 容云衍将手掌舒展开来,接过玻璃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自觉是看一次少一次了。 第289章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重新做起了沉默的听众,听他把想起来的片段同心理咨询师很细致的从头开始讲。 有他问过我的,也有琐碎到无法开口,又抑或是不好意思对我讲的。 有我们一同看恐怖片,我要他一定记得在鬼出现时捂住我的眼,但他却故意拖延几秒,就为了让我害怕的扑到他怀里去;也有我每次换手机都坚决拉着他一起换,就为了用情侣手机壳…… 这些甜蜜到有些幼稚的过往并没有被从他大脑中删除,而是受到不知名外力的影响,被锁在了打不开的地方。 心理咨询师让容云衍做了几份问卷,等确认过他的心理状态可以接受治疗,才建议道:“想要克服解离性失忆,需要循序渐进,从熟悉的事情开始,比如一起看从前看过的电影。” 容云衍把这个例子记在心里,回去的路上对我说:“明天下午你有空么?” 我在心中警铃大作,谨慎道:“你先告诉我找我有什么事,否则我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有时间。” 明天下午正是戏票上所写的时间,人不能倒霉成这样吧? 容云衍接下来的话给了我重重一击:“我刚刚查过了,我记忆里的那部电影最近刚好在重映,明天下午一起去看的话,不耽误晚上跟我爸妈一起吃饭。” “我……” 这种时候压根没几句话是能说的,可不说话显然也没有任何用处,于是我支支吾吾的说了个开头就开始走神。 姚呈明的戏票和容云衍的电影都是必须出门才能完成的邀约,拒绝前者的话不会影响后者,但拒绝后者的话前者就必然也去不成,要不然以容云衍疑神疑鬼的程度,怕是会以为我去见神秘人。 我心里绷着一根弦,因为实在太提心吊胆,竟然产生个危险的想法,不如全都答应下来算了,反正话剧和电影加起来刚好凑够一个下午的时光。 在如此紧锣密鼓的安排面前,先前在剧院里遇到的麻烦都得先往后稍稍。 车窗外的风景疾驰而去,容云衍还在等待我的回答,他每遇到一个信号灯就会忍不住侧目看过来,并且时不时望一眼我在后视镜里的倒影。 我佯装对此毫无察觉,拿起手机查起了附近的电影院和场次安排。 容云衍记忆里的电影是一部经典老片,今年赶上周年纪念活动所以才在院线安排了重映,但时隔多年,该片又经历过数次翻拍,实在是已经家喻户晓到了一点程度,根本就吓不到人。 片子的上座率可想而知,不至于惨淡,然而相比于新片,实在是跟卖座不沾边。 我将本区域的电影院都翻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两家环境尚可,且在下午时段有排片的电影院。 其中一家的放映时间跟话剧完美错开,然而距离剧院足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差不多要从本市最东边跑到最西边,还要过跨江大桥。 另一家距离倒是近些,然而结束时间只比话剧开场时间早半个小时,非得争分夺秒才能做到两不误。 这种手心手背都是刺的情况真是很久没遇到了。 我试图跟容云衍打商量:“非得明天去么?我认为后天也很不错,或者考虑一下明天上午?” “后天要送我爸妈回疗养院,他们来的时候,我人在外面不知道,但他们回去的时候总不能装聋作哑,至少也该过去看一看疗养院的环境,跟护工交谈一下近况。” 第290章 容云衍对他们心中有愧,期待的问了句:“你要不要一起去?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可是觉得跟你很投缘,你去了他们会很高兴。” 他明知道我对容阿姨和容叔叔感情深厚,面对这样的条件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现在就像看到了陷阱,但却为了能救命的诱饵不得不冒险的猎物一样,再次表示:“那上午总归是能考虑的。” 容云衍早有准备:“上午排片的电影院太少,而且设备很差劲。” 合着他离开诊室之前看手机的那几次并不是在处理工作或者看时间,而是在做邀约的准备工作。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细致的可怕。 我意识到先看电影再去剧院的话,几乎不可能甩开他单独行动,到时候他和姚呈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影响的只会是我。 符合题意的选项就剩下一个了。 不出我所料,容云衍答应的很痛快,他只在意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看电影。 为了即将到来的忙碌明天,我早早躺到床上养精蓄锐,然后第二天起个大早,把自己的仪容仔仔细细的收拾了一遍。 林小月的外貌跟我本来的脸区别不小,打扮起来总有些不习惯,但十八岁的女孩子颜色最是鲜妍,画个淡妆看起来就够精致的了。 我早就记不清上次用心打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似乎是沈棠病入膏肓,仍旧试图用化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狼狈的时候了。 幸好手艺尚未生疏,淡妆搭配油画背带裙和衬衫,成功给自己营造出了一种清纯无害的氛围。 直觉告诉我,D先生不会错过这次给我添堵的机会,做了无用功总比紧要关头后悔来的强。 他次次都在容家以外的地方现身,这次大概率不会例外。 容家老宅就像个无形的保护罩,将他隔离在了我的世界之外,可是我至今没能搞清楚个中原因,尝试没用过的法子也是无奈。 容云衍对我的打扮很满意,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睛是心灵之窗,藏在里面的情绪若是被压抑,只会变成更加激烈。 我们很快一起坐在了放映厅里,周遭冷清的就零星几个人。 容云衍买了两份爆米花和可乐,丝毫不在意这部片子的分类其实是恐怖片,而是饶有兴趣的欣赏这部老电影。 我忍不住腹诽了一句,没想到失忆还有这样的好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把脑袋清空,然后把喜欢的电影和剧重新看一遍。 尤其是在连身边人具体思路都没想明白的情况下,我此时的念头不由自主的变得发散起来。 “你一定正在心里吐槽我吧?”容云衍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荧幕,看样子倒真像是来看电影的。 我吃了一把他帮忙拿着的爆米花,口不对心道:“没有,只是觉得这个法子太简单,对结果不抱希望,所以有点惆怅而已。” 荧幕上的男主角刚好将身为狐妖的女二号抱回家,跟他的结发妻子一同在家门外见了面。 三个人面面相觑,有一种诡异的氛围开始流动。 电影之外的放映厅里,容云衍身形一僵,表情也变得不自然起来,仿佛他成了剧情里进退两难的一员。 电影里的男主人公是一位将军,原本有个琴瑟和鸣的妻子。 但在一次征战归来后,一切都变了,因为他还带了个美丽的女子同归。那个年代三妻四妾是常事,问题在于美人其实是女鬼。 第291章 情节的发展早就是耳熟能详,曾经被当成宣传噱头的画皮场面也随着技术发展变得平平无奇,就连感触都变了。 十年前,我跟容云衍一起看电影,满心都想着自己是来看恐怖片的,又想看,胆子又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让他一定要在鬼出现之前捂住的眼睛。 十年后,我意识到没有哪个人是永远靠得住的,已经不会再害怕电影里的场景了,反正都是假的。 相比之下,倒是从前忽视了的故事更值得在意。 我平静的看着荧幕上的悲欢离合,从女主角被怀疑是杀人挖心的鬼怪,到女鬼现出真身,真相大白,再到男主角亲口说出他不能没有夫人,而女鬼心灰意冷,散尽修为将夫人给救了回来。 电影在令人伤怀的氛围中结尾,放映厅里的灯亮起数盏,荧幕上也随之开始放字幕,本就不多的观众开始陆续离开。 我在心底算了算时间,想都不想的就要起身。 容云衍跟着我站起来,出乎预料的问了句:“我记得你从前看电影都会等到字幕放完,今天这么着急,是有什么急事么?” 他坐在外侧,刚好拦住我的去路。 我停住步子,疑惑的反问:“看电影的效果这么好,你都想起来了?” 心理咨询师先前的措辞很谨慎,只说脱敏式疗法可能会有效果,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效果何止是好,简直是立竿见影。 容云衍察觉到我目光里的期待,有些尴尬的解释:“没有,但我下意识觉得是这样。” 发挥作用的是他的本能。 我点点头,顾不上去表达失望的说:“我确实还有事,所以得走了。” 容云衍往外走的同时给我让出路:“那我送你。”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拒绝或者搪塞的必要,我只委婉的问了句:“我要去剧院,你确定要送我过去么?” “上次那家?” “不,是城南那家。”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率是觉得我还在执着于剧院里发生的事,所以时隔数日,仍旧打算故地重游。 果然,他听到答案,表情立刻发生了变化。 剧院这类地方很少会有单独行动的观众,大家不是跟朋友作伴,就是跟恋人一起前来感受氛围,而我现在用的是林小月的身份,哪里会有可以作伴的人? 至于文艺气息浓厚到会发出类似邀请的人,更是只有那一个。 我等着容云衍翻脸或者从中作梗,可是他都没有,仅仅是步子停顿了一瞬就又继续道:“你不说的话,我就没有必要问,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讲就好了。” 接下来的他沉默了一路,然而车开的又快又稳,只在经过剧院附近那条街时堵了一段。 半个小时匆匆过去。 我打开导航,看了眼电子地图上醒目的红色,已经只剩下不到五百米的路,情急之下对容云衍说:“算了,我走过去吧。” 话剧是有进场限制的,一旦迟到超过半小时,节目已经开演,就算有票也不能进去了。 我不想错过这个有可能确认姚呈明先前动向的机会,匆匆推开车门,快步向前方跑去。容云衍似乎在我身后说了什么,但我没顾得上细听。 节目开演后的剧院门口只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其中还有等着收票的黄牛。 姚呈明站在其中,显得特别格格不入,他站的笔直,目光一直在往周围张望,就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似的。 直到我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的目光才定到一处,神情也迅速发生了变化,看起来似乎是想勾起唇角笑一下,但他硬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等我跑到近处才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气喘匀,致歉道:“不好意思,我在路上堵了会儿车,我们快点进去吧,不然就进不去了……” 说着,我比姚呈明更着急的转过身,等看到检票口才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把包给落下了,转身就又要往回跑。 姚呈明眼疾手快的拦住我:“你干什么去?” 我用最快的语速解释:“我把票落在车上了,那边在堵车,他应该还没走,再不追就来不及了,你先——” 话还没说完,一道人影快步闯进了我的视野范围中。 容云衍手里拎着我装了票和其它杂物的帆布包,目不斜视的走到了我面前,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单看相貌,完美的可以进到剧院里演出,然而这样的表现看的我心里直发毛。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我担心他跟姚呈明会再次针锋相对。 可容云衍除了转身离去时跟姚呈明擦肩而过以外,同他再没有旁的交集,就连视线都不曾交汇在一处。 这样的表现实在是反常,就连姚呈明都松开紧握在身侧,随时预备着还击的手,忍不住说了句:“他竟然肯送你过来跟我一起看话剧?这实在太不对劲了……” 何止是不对劲,根本已经反常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 我隐约联想到一点原因,但是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深思,催促道:“你不是不愿意浪费老师的心意么?快进去吧。” 第292章 我们卡点坐到了位置上,此时第一幕戏刚刚正式开演。 姚呈明的票位置一般,是第二层偏左的位置,但视野并不算差,我起初还心不在焉的想着容云衍的事,但很快也看了进去,是一出逻辑清晰的悬疑剧。 等到演出结束,已经是傍晚六点钟,可以开晚饭的时间了。 姚呈明顺理成章的向我发出邀请:“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火锅店,最近出了新款的玩具。” 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也对类似的事情有深厚兴趣,为了把玩具集齐,还会让容云衍跟我一起去排队,再听到这些真跟回忆了一遍青春似的。 来这一趟的目的尚未达到,我跟他一起去吃饭无疑是个继续话题的好办法,可这样做对他而言实在是不公平,故意放慢步子道:“我还不饿,倒是刚刚这部话剧蛮有意思的。” “我也觉得打光和布景很不错。”姚呈明从他的角度评价道。 我顺势又发散道:“嗯,最后揭露真凶的时候,闪烁的灯光真是吓了我一跳,不过舞台上应该有机关吧?否则凶手忽然出现也太像魔术了。” D先生扮成魅影的那一次,显然是对舞台设置深有了解,不是外行人能做到的。 姚呈明认真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或许吧,不过我对这些没什么了解,在你说起来之前甚至没想过凶手是怎么出现在舞台上的。”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下后脑勺,尴尬的解释说:“我看展览比较多,但看话剧还是第一次。” 我怔了怔神,谨慎的问:“那你怎么会突然感兴趣的?” 在校庆日之前,我一直以为姚呈明是没时间出现在那家剧院的,毕竟他一直在布展、做设计,直到他相机里的照片提醒我,钻空子并非难事。 眼花缭乱的线索接踵而来,我现在真是不敢再随便排除任何人的嫌疑了。 姚呈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意图,他语气平常的告诉我:“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你喜欢,所以才会想到邀请你一起来看话剧,事实证明我猜对了,上次在学校里看展,你包上有个剧院纪念品。”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背在身上的帆布包,顿感尴尬的将一缕随着动作垂下来的散发别到耳后去了。 不愧是摄影系的才子,姚呈明的观察力委实惊人,这都算得上是火眼金睛了。 “倒也没有特别喜欢,只是觉得这个挂念挺有意思的罢了。”我下意识的把挂念往靠近身后的方向拨弄过去。 只是临时起意,想要去后台转一圈的念头而已,没想到招来的连锁反应倒是不少。 我已经在原处逗留了太久,步子再慢也无法继续拖延下去,就这样一步步的出了剧院大门,正在我抬眸望向前方的同一时刻,容云衍克制着情绪走了过来。 他竟然一直都没走。 容云衍绝对是已经看到我了,但他台阶走到一半,忽然眼睑半垂的停下步子,像是在等待我的反应一样不肯走了。 我眼睛瞪的浑圆,为他的坚持感到懊恼的同时,心底也隐隐浮起一阵轻松。 “抱歉,我们今天不能一起吃饭了,不如改天吧。”我用成年人的世界里最常见的借口婉拒了姚呈明刚刚的邀请。 姚呈明对容云衍是肉眼可见的不满,敌意不比先前任何一次见面时来得浅,可他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在险些被记过之后学会了权衡利弊。 第293章 有时候无视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姚呈明皱了皱眉,对我发问到:“我看他对你态度很不对劲,他这是在……正式追求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麻烦,报警或者让他知难而退都可以。” 这次的误会似乎有些太深了。 可细说起来容云衍的态度也着实是不太对劲,他对我心怀愧疚,哪怕被我不断跟过去切割,也仍旧百折不挠的试图挽回,但他的诸多表现里也包括莫名其妙的吃飞醋,何时这样理智? 我目光飘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索性咬牙认了:“嗯,但我还在考虑一些别的事。”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绝对是实话,就算能被容云衍听到也完全不必在意。 此时我们中间隔着十几道台阶,刚好拉开了一层的距离,只要保持正常音量说话,就完全不必担心被听到。 姚呈明表情舒展开来,完全出乎预料的问:“你要不要考虑先接受我的追求?” 这个问题惊的我瞬间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里的疑惑和迷茫浓重到了快要具象化的地步,心说到底是我的听力出了问题,还是他的思路被容云衍气的错了频道? 姚呈明见我反应这么大,连忙又低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可以扮演你的男朋友,这样他总会知难而退。如果你觉得欠他人情,说不出拒绝的话,这个办法是最简单的。” 沉默在我们中间蔓延开来。 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动摇了,想让容云衍知难而退的话,姚呈明的主意当真是个好办法。他对林小月顶多就是有点朦胧的好感,只要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至于产生过多纠葛,互帮互助罢了。 可是……这对他来说很不公平,尤其他陪伴沈棠到了最后的时刻,我要是应下来,自己都觉得像是恩将仇报。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我温和礼貌的拉开距离,在转身走下台阶的同时对他说,“这种事还是由我自己来解决为好。” 容云衍看似游离在外,给我留足了跟姚呈明独处的空间,但余光其实一直有在往上瞥,当我走到他身边,他立刻就足尖一转,开始同我一起往下走。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能忍耐,好奇的打量着他,然后不出意外的发现了异样。 他眸光暗淡,是整个人都失落到了一定程度才会有这样的表现,就连看似随意的垂在身侧的手都因着紧握时间的太久的缘故,显得指节发白,像是血液停止流动似的没了活气。 我步调不变,只心底又开始发酸的问:“你等多久了?” 容云衍自以为隐蔽的深呼吸了好几口,扯出个笑容说:“我无事可做,顺便去周围转了一圈而已,你喜欢这家剧院的话,以后我们都不去那边了,就来这边看演出好了。” “你不是跟那边有合作么?” “没关系,不影响的。”他举止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我坐进去,又贴心的替我关上门,然后才绕车回到驾驶座。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似的。 我侧目看向车窗外剧院入口的方向,见姚呈明并没有离开,而是神情晦暗不明的在往这边看,先行收回了目光。 容云衍在回去的路上跟我有说有笑,是个全然不在乎下午发生过什么的模样,可一个人在不该正常的时候表现的正常,本身就是异常的一种。 第294章 “现在回家刚好不耽误任何事,我爸妈特意打电话问过,想知道你是否回去一起吃饭。他们虽然不知道你就是沈棠,但看到你就觉得亲近,我想这可能就是心灵感应,你们多聊会儿吧。” “我跟保姆阿姨说过了,汤还是按照你从前在时的口味炖,她以为是要纪念你,没有任何的怀疑……” 我心下闪过一瞬间的不忍,但还是打断道:“容云衍,你是知道我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是说你看完电影想起了一些让你想不开的东西,所以决定放手了?” 问句比陈述句更容易获得回答。 容云衍攥紧了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后视镜里映出他颤抖的睫毛和翕动许久,但却久久没能发出哪怕半个音节的唇线。 他的状态很糟糕,无论精神层面还是健康层面全都压抑过度,有就此崩溃的风险。 我跟他一同见了那么多次心理咨询师,总算是久病成医,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了,主动承担主心骨的职责对他说:“你先靠边停车,我们谈一谈再回家吧,不会让叔叔阿姨等太久。” 容云衍照做了。 车就近停在路牙石旁边的车位里,而他如释重负,艰涩道:“我做不到放手,但今天的电影给了我启发,当初我们一起坐在电影院里,你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么?” “真没想到还能听见你问我这句话。”我感到很荒诞的勾了下唇角,开始回忆那时的事。 “嗯……记得不是很全面了,但我们当时有来有回,相互问了很多问题,似乎都是跟换皮时的恐怖画面有关的,现在想想,其实是宣传噱头大于实际效果,自己不乱想就没那么可怕了。” 这次我并非有意搪塞,而是真的想不起自己具体还问过别的什么问题了,我们之间的回忆实在是太多了,好的坏的都是。 容云衍抬手去揉额角:“你问我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被女鬼迷惑的话会怎么办。” 我忽然间希望自己能立刻失聪,这跟把十年前发过的空间说说拉出来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后者兴许还能用年少不懂事的由头盖过去。 幸好车里就我们两个人,不会发生在别人面前再社死一遍的事。 我局促的问:“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只是看完恐怖片的随口一说罢了,能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反倒是怪了,我别说想起他的回答了,就连当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这部电影若非足够出名,又有个一度恐怖到让人印象深刻的镜头在,也不会被我记住。 容云衍侧目看着我的电影,低声说:“本来只是断断续续的画面而已,但我一边看电影一边自己梳理,慢慢就把它们连缀起来了,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在看连环画,但是清清楚楚的有声音。”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你起誓,说自己如果被迷惑,就金蝉脱壳,让灵魂抛下躯壳回到你身边,因为你一定认的出我,会留下我的。” 他收起了表情和情绪,试图像个纯粹的讲述者一样讲故事,但眼睛骗不了人。 我透过他的目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十年前错过了什么,他是在用开玩笑的语气起誓,但态度却是认真的。 有些人会把表白的话藏进愚人节的玩笑,但有的人却会把说出口的话都当成誓言。 我本应感慨一番,可此时的感受却是毛骨悚然,因为他的话让我想到了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可能。 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十分强大,为了让人活下去,大脑甚至会用指令连自己本身都骗过去。 心理咨询师曾在同我们交谈时提起过一些案例,说是精神上受到重大刺激,无法面对的病人会分裂出另一种人格来保护自己,有时连他本人都不见得能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他们的思维和情感全部不相通,在有些极端案例中,主人格和副人格甚至会想置彼此于死地。 D先生藏头露尾,每次都争分夺秒的原因会不会是他知道自己不会不能维持太久? 我认可了容云衍的说法:“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有可能符合条件的人全都被在我脑海中过了一遍,怀疑范围更是大到了惊人的地步。 人口普查都没有查这么细的,接下来是非做排除法不可了。 容云衍认真答复我:“我刚想起来时也觉得自己在开玩笑哄你开心,但等回忆起当时的心情,我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没想到这种完全处在状况外的事还是发生了,我沉默不语的等着他继续讲。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表现反常么?因为我意识到任何交易都是公平的,我伤害过你,怎么能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要你原谅我?电影里的男主角再摇摆不定也是做出了选择的。” “我没有他那样的好运,遇到的是毫无人性的真恶鬼,所以理应由我把你吃过的苦吃一遍,就算还不能跟你感同身受,至少也能找到共同语言。” 容云衍想起的越多,表现就变得越像从前,他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再次靠近我。 第295章 我莫名觉得周遭空气变得稀薄,落下车窗,等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涌进来才好一些。 “这其中就包括眼睁睁的看着我跟别人一起去看话剧么?”我没再像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时一样愤懑不安,就只是问了句。 姚呈明并非是我的男朋友,但容云衍这么做的时候,苏然是他的恩人兼未婚妻,他为了她,可以视我们的过去为尘埃。 我受到的伤害无疑比他自寻烦恼的吃醋严重的多,连试图回忆都会感到呼吸困难。 容云衍的嗓音很沙哑:“嗯,我知道这两件事不适合相提并论,但我总算又稍微靠近你一些了。” 我们谁也没把不该有的情绪带回到容家,等容云衍看着像是缓过来了,便默契地保持起了沉默,然后他在距离容家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再次停车。 容云衍对我说:“你先回去,我再在外面转两圈,刚好能岔开时间,或者我先回去也行。” 他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看了眼天色,思忖道:“还是你先回去吧,毕竟我现在是客人,你这个主人不在,先回去难免显得尴尬,就算叔叔阿姨不觉得有什么,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认得清自己的身份是件很重要的事。 容云衍欲言又止地把未出口的话咽回去,只叮嘱说:“天快黑了,你不要乱走,遇到情况就呼救,这附近有保安日夜巡逻。” 容家所在的地段很不错,是闹中取静的高级住宅区,哪怕随着城市发展渐渐远离了中心地带,也仍是寸土寸金,在寻常人眼里可望而不可即的富人区,安保问题其实并不需要太过担忧。 容云衍之所以会这么说,九成九是因为被剧院勾起了先前的回忆,担心他以为的神秘人会找到可钻的空子罢了。 我能理解他的担忧,但所想的其实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我更担心D先生不现身。 按照以往的经验,D先生根本是阴魂不散,无论我去哪里、做什么,他都了如指掌,并且有办法横插一杠,今天却是一反常态的销声匿迹,实在是让我忍不住在心里打个问号。 难道说他真的是我身边某个人给自己编造出来的新身份么? 我心不在焉的同容云衍告别,打算去街心公园转一圈就回去,然而一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个看起来已经显怀的孕妇,她似乎想站起来,但却神情痛苦的扶住了腰。 周围间或也有经过的路人,但因为街心公园里长着数棵大树的缘故,似乎全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我曾经真切的病过一场,很清楚人在难受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有可能发不出声音的,于是快步走过去询问:“你好,是哪里不舒服么?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孕妇抬起头,感激的看着我说:“谢谢你,我忽然头晕,可能是低血糖了。” 我连忙在包里翻找起来,最后摸出块巧克力递过去:“你先缓一下吧,家里人呢?打电话让他们陪你回去吧。” 通常情况下,没人会放心让已经显怀的孕妇独自出门,尤其她看起来还很虚弱。 “谢谢。”孕妇像是有难言之隐似的低下头,等吃完巧克力才又问,“他们这会儿都不在家,你能送我回去么?” 这话听的我顿时生出了警惕心。 第296章 从前看过的社会新闻不断在眼前浮现,让我选择起身道:“抱歉,我还有急事,恐怕不能送你回去了,但是可以帮你打车。” 如果她真是身体不舒服的孕妇,应该会顺势答应下来,可她抓住我的手,坚持道:“不,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力气大的过分,铁钳似的抓在我腕上,就像是生怕我跑了似的。 天色还没完全黑透,但我感到毛骨悚然,想直接把她甩开,又怕她是个孕妇,万一摔倒在地,反而会惹来一身的麻烦。 “放手!你再不放开我就报警了!” 孕妇的动作怔了住,但她没有松开手,而是像被按下暂停键似的愣在当场,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非常困惑。 我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越发严肃:“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你再不放开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就是因为像这样利用路人的善良来行骗、做坏事的人越来越多,社会才会越来越冷漠。 我不后悔自己走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只懊恼于没能识破她的真面目,可我怎么能想到现在的犯罪分子已经恶劣到连孕妇都利用的程度? 渔村里那边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坑的也全是外人! “目的?”孕妇兀自想了一会儿,状态很不对劲的说,“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人给我一笔钱,让我把这样东西还给你。” 她松开我的手,从自己包里摸出一个监控摄像头交给我,正是我放在寄存柜里的那一个。 寒意从头到脚席卷了我全身,让我盯着摄像头连疑问的话都讲不出口了,半晌才抬手扶住孕妇的肩膀,焦急道:“是谁让你把它交给我的?” 情况已经明了,一定是D先生发现了我放在寄存柜里的摄像头,特意拐着弯的警告我。 可我在安放摄像头之前分明做好了准备工作,为什么手机上的APP会没有任何提示?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这次决不能让有可能知晓D先生真实长相的孕妇走了。 孕妇没有丝毫的犹豫的回答:“不知道。” 我当然是不肯信:“他给了你钱,又告诉你把这样东西交给谁,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需要钱的话,我给你双倍,只要你告诉我他是谁!” 孕妇条件反射般回答:“不知道。” “你总不会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算我求你了,告诉我你在哪里见到他的也好,我自己去找他!” “不知道。” “那你只要告诉我这几个人里有没有他,这也不行么?” 我用最快的速度点开相册,翻出不久前重新关注的学校公众号里的照片给她看。 说来也巧,我这部手机里并没有姚呈明和容云衍的照片,但不久前的校庆日活动上,他们俩一个作为知名校友上台演讲,一个作为摄影社团的骨干没少露脸,这才阴差阳错给我提供了素材。 我一颗心七上八下,既希望眼前的孕妇能给我一个答复,又怕她给的答复会让我感到难以承受。 直到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句话打断:“我不记得了。” 孕妇总算多说了几个字,但她的目光随之变得涣散,下一秒整个人都毫无征兆的往旁边歪倒过去,这模样不是想装就能装出来的,她是真的晕了。 我到底是没能跟容叔叔和容阿姨一起吃上这顿临行之前的饭,而是先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在车上拨通了容云衍的号码。 第297章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来了。 容云衍的话音随之响起,焦灼的问:“你在哪儿?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别慌,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我隐约听到了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想必是他急着起身,将以往的沉稳给丢了个干净。 “我在医院,不过我没事,是送一个晕倒的孕妇来医院了,你不必担心,先陪叔叔阿姨把晚饭吃完吧,打电话给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今晚赶不上回去吃饭了。” 若是不打这通电话,以他的性子最多再过五分钟就要先打电话过来找我了。 容云衍在听筒另一边梗住,难以置信的问:“你千万别告诉我,只是在周围转一圈而已,就又去见义勇为了。” 这个“又”字被他咬了重音,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是在阴阳怪气。 我不能把D先生的事告诉他,掐头去尾的转述了经过:“我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巧,不过举手之劳的事而已,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求助,但什么都不做么?” 现在轮到他回答我的问题了。 容云衍当然是说不出反对的话的,他即便是完全失忆期间,本性也不曾彻底泯灭,对于求助的人从来都是能帮就帮,况且是我口中的举手之劳。 “你果然还是这样的性子。”他无奈的叹了句,“在哪家医院,我去接你。” 孕妇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人还昏迷着没有醒,我要问的话也尚未问出口,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能让他来的。 我像他之前把容叔叔和容阿姨搬出来说事一样,用他们做借口道:“叔叔阿姨明天就回疗养院了,你连顿饭都不赔他们吃,实在是太不孝了。” 一顶大帽子被我扣了过去。 容云衍见我并没有遇到危险,如法炮制的回应道:“我爸妈知道你是为了帮助孕妇才会去医院,一定也希望我去接你。” “啊?你说什么?不好意思,医院信号太差,我先挂了……”我拖着尾音挂断了电话,然后长舒一口气进了病房。 只要我不告诉容云衍自己在哪家医院,他一时半会儿是找不过来的。 病房里的孕妇在我打电话期间就睁开了眼睛,见我进来,迷茫的看着我问:“请问我这是在哪儿?” 我心里咯噔响了一声,并没有立刻作答。 孕妇见我不说话,神情变得紧张起来,她先是环顾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在,末了只能是继续同我搭话:“打扰一下,可以告诉我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记得自己之前不是在这家医院。” 她的表现跟我上次在希尔顿酒店醒来后的反应简直是一模一样,就像是被人为抹除了一段记忆似的。 我试探着回答说:“你在公园里有些不舒服,刚好遇到我路过,就向我求助,问我能不能送你来医院,所以我就把你送过来了。” 这段话绝对经得起推敲,甚至还有救护车司机和急诊处的医护人员给我作证。 可是孕妇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不可能,我怎么会去公园,我明明就在医科大的附属医院里,你是谁……” “你别怕,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惊诧难言的同时不得不先安抚好她的情绪。 幸好林小月的皮相纯良无害,这里也千真万确是在医院的病房,等护士闻声赶来,立刻就还了我清白。 孕妇惊愕的怔了一会儿,但还是恢复过来向我道歉:“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会把医药费还你的。” 她说的很艰难,想必是境况窘迫,拿不出钱来。 我在病床旁边坐下,尽量温和的说:“没关系,反正也没多少,你不用放在心上,不过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么?当时你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或许你想不起当时的事就跟你的状态有关。” D先生的事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不想再把别人卷进来,索性顺着她所以为的情况往下讲,就此把多余,但不应该存在的风险给提前掐灭在了摇篮中。 “确实是有些困难,我……被人抛弃了。”孕妇脸色很难堪的把她遇到的事讲了出来。 原来她千真万确是个苦命人,刚工作没多久就被男友欺骗怀孕,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早就结婚生子了,并且对她翻脸无情,连打掉孩子的钱都不肯出。 我顿时就明白D先生是如何花一笔钱,让她来坑我的了。 孕妇表现的跟之前判若两人,她条理清晰,态度也礼貌,跟之前在街心公园那骇人的纠缠截然不同,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让我产生了一个恐怖的猜想,或许迷药不只一种,所达到的效果自然也不一样。 容云衍失去了跟特定的人有关的记忆,我失去了特定时间内的记忆,至于眼前的孕妇则是在失忆期间完全被人操纵,看她那时的状态……似乎有些像被催眠。 第298章 我无法去验证这一点,只好暂时按下不提,先同孕妇表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出这笔钱,以后慢慢还我就是了。” 孕妇很惊讶的表示:“这怎么行,你已经帮我这么多了。” “没关系,大家都是女人,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也非常同情你的遭遇,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不如我们相互留个联系方式,这样等你的境况好一些了,随时都可以把钱还给我。” 我亲身体会过一个女人在爱情幻灭时的痛苦,那滋味撕心裂肺,就像是毁灭了她的整个世界,所以同情她,想帮她有个新开始是真的,但这不影响我顺势要到她的微信和电话号码。 迷药的事迟早会有个解决办法,到时候兴许还要再联络她,让她帮着回忆D先生的真面目,这个后手不能不留。 我有些厌恶自己如今的算计,可我也是真的有不得已,为了自保只能尽量多掌握线索,哪怕它们不一定有用。 孕妇对我千恩万谢,不断许诺一定会报答我,而我出于愧疚,多转了些钱给她,就当是她做完手术后补身体的营养费。 “你真的不用谢我,能忘记过去,开始新生活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真的。”我留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走了。 护士在走廊里同我擦肩而过,她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似乎是找到了孕妇在附属医院那边的资料,准备送对方回去。 我下意识走的更快了,结果一不留神跟过路人撞了个满怀,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话音戛然而止,是我伴随着话音抬头之际,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容云衍气喘吁吁的看着我,应当是一路跑过来的,但他不等把气息喘匀,先关切道:“事情还顺利么?” 从我给他打完电话到现在,至多只过去不到半个小时而已,他的出现委实是令我感到出乎预料。 “很顺利,孕妇没什么危险,只是低血糖而已,所以我正打算回去,倒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家医院?” 我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在电话里透露任何跟所在地址有关的信息。 容云衍笑了一下,眼里放出光来说:“我是推理出来的,你是在家附近遇到的孕妇,那去医院肯定也就近,这附近的医院总共就几家,我挨着找一找就是了。” 这话听的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哑然失笑道:“你这算什么推理,分明还是运气好,一下子就找对了。” 附近的医院总共有三家,他能一找一个准,绝对跟运气分不开关系,若是我也有这么好的运气就好了。 我无声的在心底叹息完毕,关心起了更实际的事:“叔叔阿姨他们一定还在等你回去吃饭,快走吧。” 容叔叔和容阿姨总共就回老宅待这几天,要是因为我的缘故,连这顿饭都吃不好,那我真是难辞其咎。 容云衍却是停住步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出门之前已经告诉过他们不必等了,因为有一通电话比你更早。” “其实就算你不打电话给我,我也是要打电话找你的,之所以非要来接你,也是因为我们得尽快去一个地方。刘队告诉我,受害人状态好转,可以见人了,他先给你打了个电话,但是你没接。” 他语气沉重的把这件不便当着容叔叔和容阿姨的面在电话里讲明的事告诉了我。 第299章 我拿起接完容云衍的电话就调成静音的手机看一眼,默默了片刻问:“在哪家医院?” 刘队先前就对我们提过这件事,说受害人是从东南亚那边解救出来的,身心都受到重创,需要经过治疗才能协助办案。 现在他一有消息就来通知我们,想必是有了新的进展,距离真相大白又近了一步。 容云衍侧目看向电梯所在的方向:“就在这家医院的住院部。” 难怪他会第一时间找到这家医院来,原来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我用最快的速度跟他一起上楼,在顶层的单间病房门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刘队,主动表示:“抱歉,我来晚了,之前也没接到电话,以后会更注意的。” 拜托刘队有事直接打电话,不必通过容云衍传信的人正是我自己,现在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静音,这着实是太尴尬了。 刘队并没有怪我:“没事,我都在电话里听容先生说了,你能乐于助人是好事,这边又耽误不了。” 容云衍早替我把事情解决好了,半点不必我操心。 我没了继续寒暄的必要,直接切入主题:“我们可以跟受害人见一面了么?有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可以,但这次解决回来的受害人有十几名,恢复速度最快,状态相对较好的就这一个,你们千万不要刺激她的情绪,只跟她沟通渔村里发生的事就行。” 刘队的潜台词很明显,他希望我们不要去揭受害人的伤疤,提及跟后来苦痛经历有关的事。 我跟容云衍不约而同的点头,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藏匿于渔村里的犯罪分子堪称穷凶极恶,根据已知线索,他们会根据自己的标准把游客分成三六九等。 其中最没价值的就等着溺死,从家属身上敲骨吸髓的赚捞尸费;有些价值的就直接男的卖器官,女的卖去东南亚;最后就是容云衍这样身价丰厚的,会被他们洗去记忆,变成傀儡。 容云衍虽然在最后关头克制住自己,把苏然送进了监看守所,但所受的损害和痛苦却是仍旧在影响他的生活。 我两辈子都是受了牵连的受害人,对受害人的状况也算是有心理准备,可等进到病房里也还是沉默了。 眼前的受害人是个只比我大一岁的女大学生,她目光呆滞的坐在病床上,本该明媚灿烂的大眼睛里满是虚无,人更是瘦的厉害,看起来就快皮包骨头了。 “你好,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么?”我用林队提供的称呼跟她打了个招呼。 受害人不置可否的看着我,是个努力试图了解这一切的模样,虽然没答应,但她也没有赶我走的意思。 我动作轻柔缓慢的在她身边坐下,然后给容云衍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先不要靠的太近。 一个被卖过去的年轻女大学生会遭遇什么事,是任何有社会阅历的人都能猜到的,她看到男人难免会怕。 果然,等容云衍退到靠墙的地方去了,受害人的姿态便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我小心翼翼的问:“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没有营养的废话是最容易打开话题的,无论对方有没有理会我的星期,本年也会促使她应个声。 受害人声音低到了几不可闻的程度:“很不好,我们一起去了那么多人,结果只有我逃出来,我对不起她们……” 第300章 她忽然低下头,抬手捂住脸,呜呜的痛哭起来,是快被愧疚压垮了。 我没有再多话,更没有贸然靠近已经濒临崩溃的受害人,而是在她身边坐下,维持着能让她看到,但又不至于显得太近的距离默默陪伴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受害人渐渐意识到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医院,总算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鼓起勇气看着我说:“抱歉,我也不想的,但是控制不住,对不起,我刚刚没有伤到你吧?” “当然没有。”我温和的笑了笑,安抚道,“别担心,你就算没有理智的时候也并不会攻击人,没有任何危险性,等再恢复一些,就能出院回家了。” 医生给受害人做了全方位的检查,发现她曾经受过很严重的虐待,就连指甲都曾经被人拔掉过。相比之下,营养不良和所受的皮肉伤全都是小问题,经过治疗后还是能回归正常生活的。 受害人最近见过不少人,但除了解救她的警方就是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像我这样纯粹的外人已经很久没在她身边出现过了。 氛围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我极力表现出友善模样,自我介绍道:“我叫林小月,跟你一样也是死里逃生活下来的,跟我同去的同学朋友全都死了,起初我每晚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从海里醒来的场景。” 这些全都是发生在林小月身上的真实经历,我顶多就是在帮着转述罢了,但感受和当时的恐惧全都是真的。 受害人嗫喏着说:“我也姓林。” 她的信息资料在警方那边是保密的,如果她不愿意说,没人会知道她是谁,这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开始。 我立刻露出笑容:“真巧。” 有时候看似没有意义的闲聊比安慰更容易让人敞开心扉,对受过伤害的人来说效果尤其的好,她渐渐放弃了用防御性姿态面对我,而是神情变得舒缓了许多。 受害人将她的来历娓娓道来:“我叫林依依,本来是医科大学的学生,大四那年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商量着在实习之前去旅行,因为等开始实习会特别忙,就没时间再出去旅行游玩了。” “如果早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一定会阻止他们,劝大家都留下的,那些事简直就像噩梦一样,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会纠缠我,那些人……不,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全都是恶魔!” 她搁在膝上的手开始止不住的发颤。 我连忙伸手握住,安慰道:“没事的,别怕,已经都过去了。你看,这里是医院,接你回来的警察就在门外,如果真的有危险,他们会保护你的。” 林依依颤抖着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对她来说,这绝对是段痛苦到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担心会刺激到她,尽量言简意赅的回答到:“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游了很久,似乎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死了,所以扔海里去了。” “他们一直有靠捞尸去榨家属的钱,有时候为了能多赚一些,甚至会故意设计让游客在远离海岸线的地方出事,你能游回来一定很幸运也很辛苦。你也是被警方找来一起指证他们的么?” 林依依眼巴巴的看着我,是把我当成了一起死里逃生的同类,看的我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揪紧了似的难受。 我轻轻点头:“是的,案子最近有些进展,找到的证人越来越多了。” 林依依目光中放出些许微弱的光芒,虽然还是没什么神采,但人至少是不抖了,她同我说起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 “刘队已经同我说过了,很多人都落网了,但还有一些关键人物在逃,我辨认照片的时候认出来了一些,可是还有一些人的面容总像是很模糊,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你有类似感觉么?” 她的语气很不确定,想来是记忆上出了问题,让我瞬间联想到了迷药上,连连点头:“有的,我遗忘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了,那感觉就像是断片了一样……”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把按照我的要求退到数步之外的容云衍拉过来表示:“还有这位容先生,他也深受困扰,他失去的是跟特点人有关的记忆,跟你的症状似乎有点相似。” 事实上林依依的症状何止是跟他相似,根本是我和他症状的结合版。 容云衍一直有在认真旁听,这时被我扯过来,倒是也能迅速进入角色,沉声道:“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是我的初恋、挚爱以及当时的未婚妻,如果没遇到意外,我们早就结婚了。” “我离开了她三年,在此期间跟她有关的记忆完全被另一个女人取代,这让我现在都还感到后怕。”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态度让林依依忍着恐惧,努力回忆了一番她遇到的事,但答复跟之前相差无几:“我无法确定自己到底遗忘的是哪部分记忆,但跟特定人有关的记忆确实少了。” “那些照片全都让我觉得有印象,可是除了已经落网的那些人,剩下的人全都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就连我被卖去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301章 林依依失踪近两年,似乎是在出事的当月就被卖出了国境,想必迷药在此期间也被不断精进,这才有了近似于催眠的效果。 只是有一点仍旧不能确定,药效到底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解,或者说被破除影响。 截止到目前为止,中过药的人是不少,但不是像我一样在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超过十二小时,将药物在体内代谢完毕,就是像楼下的孕妇一样,因为事关D先生所以不得不隐瞒。 正在我迅速头脑风暴,思索是否要回去一趟,向护士要一管孕妇的血样送去检测机构做检查时,变故先发生在了病房里。 伴随着砰一声响,林依依态度激烈的将床头柜上的药品扫落在地,是在拼命往床头躲避。 明明方才还不是这样的。 我诧异的看向容云衍,认为是他说错话刺激到了林依依,但他眼底的迷茫比我还深,压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显然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连忙温声细语的去安抚林依依:“依依,你别激动,如果你怕他,我这就让他出去,你千万不要伤着自己!” 林依依后退的动作十分剧烈,手臂被床头柜磕出一声巨响也像是不知道疼似的毫不在意。 与此同时,守在门外的刘队他们也快步推门而入,见此情景焦急的问:“她这是怎么了?医生下午才给她做过心理评估,说她状况稳定,可以进行正常交流。” 他们之所以敢让我和容云衍单独跟林依依交谈,就是因为有医生做的诊断。 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诊断似乎并不靠谱,又抑或是我和容云衍不经意间的举止触碰到了她的伤痛。 我狐疑的看向容云衍,他不是没分寸的人啊? 容云衍眉心紧蹙,薄唇也紧抿成一线,他意识到我看过去,立刻就回望过来,目光中除了疑惑,还多了分无辜。 这事似乎真的跟他没关系。 至少在我认真听他讲话期间,他绝对没有讲过任何跟刘队交代的禁忌有关的事,而且他讲的分明都是自己的事。 可林依依的反应激动异常,她用极为恐惧的目光看着我们,整个人都蜷缩在角落里,撕心裂肺的喊叫道:“救命啊!你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这样激烈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医生赶来,在护士的协助下给她注射了镇定剂才得到缓解。 林依依沉沉睡去。 刘队同医生简单交流过几句,意识到我和容云衍还没走,又匆匆回身把我们劝了出去:“林小姐,容先生,为了保险起见,你们二位还是在外面等吧。” 他没有明说,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和容云衍很可能就是将林依依刺激成这样的原因。 容云衍浅浅呼出一口气:“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走廊里还站着两名值班警察,见我们出来倒是也没多想,只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就继续扭过脸去继续他们的工作。 我主动走上前去,用恰到好处的迷茫语气问:“打扰一下,请问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么?” 值班警察是刘队的同事,跟我打过好几次照面,想都不想的就回答说:“没有,至少我值班的时候没发生过,转院过来之前兴许有过,但这姑娘怪可怜的,没彻底疯掉就不错了。” 第302章 言语之间满是惋惜之情。 前途无量的医学生被犯罪集团祸害到今天这般地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惋惜,林依依本人会痛苦到发疯也实属正常,况且发疯本来就没有规律可言。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向值班警察道了声谢,退回到靠窗的走廊尽头陷入沉思。 容云衍眉头紧锁,自觉做错了事情一样对我说:“对不起,我好像把事情给搞砸了,待会儿情况允许的话,我在外面守着你,就不进去了。” 我问了句:“你认为情况为什么会忽然急转而下?她的状态先前并没有这么差。” 变故是突然间发生的。 容云衍被我问住,索性将他跟林依依说的话又讲了一遍,末了犹豫着问了句:“或许因为我是个男人?” 这根本站不住脚。 我摇头道:“不会,刘队和刚刚那位医生都是男的,但她见到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反应,而且你也听值班警察说过了,之前并没有这样的情况,所以大概率是因为你的话勾起了她的痛苦。” 范围是大致确定了,但想要找到问题具体所在却不容易,容云衍为了博取林依依的信任,表明他受害者的身份,讲了许多今夕对比的情境,提到的人更是只有他和沈棠。 容云衍跟我一起陷入了沉默。 咔哒。 病房门响了一声,是刘队和林依依的主治医生走出来了。 我迎上前去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放心,病人已经睡着了,初步判断是情绪受了刺激,所以表现的过于激动,等她醒过来没什么大碍的话,自然就没事了,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只是最近还是不要问跟案子有关的事了。” 医生安抚了我们几句,顺便解释道:“其实病人并不具备攻击性,哪怕是受了刺激,也从未有过伤人的行为,所以具体是受了什么刺激,我目前也不知道,建议你们去问心理医生。” 因为林依依的遭遇,她接受的心理治疗其实比生理上的治疗还要来得更多。 我对她同情不已,询问似的看向刘队:“能让我见一下她的心理医生么?我认为她这次受刺激不是意外,很可能是因为我们沟通时提到的某件事刺激到了她的情绪。” 林依依已经很可怜了,我不能也不愿再刺激她,跟她的心理医生交谈是最好的办法。 可刘队摇了摇头:“她换过三个心理医生,前两个不在这边,而且事关案件,已经签了保密协议,在保密期结束之前是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同案情有关的消息的,最后一位最近也出差了。” 我不甘心的追问:“打个电话也不行么?我只想以证人的身份确认一件事,请相信我,多余的话一句都不会传出去。” 事关案情,刘队会谨慎些是很正常的,但他这次似乎谨慎过头了。 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过后,他还是拒绝了我的请求:“不行,我没有这个权限,而且也得遵守警队的规章制度。” 容云衍看似一直在旁听,迂回策略却是用的不错,他寻求刘队的看法道:“我记得之前的电话里提到过,说解救回来的受害人不只一名,我们已经见了恢复的最好的,能不能见见其他人?” 我以为这是行不通的,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多此一举,但刘队认真想了一会儿,竟然没有拒绝的很坚决:“这得等到其他人的心理测试结果出来才能作答,你们先回去等着吧。” 第303章 转院回到本市的受害人一共有五名,都是情况相对稳定后才北上的,如果能见面,兴许能找出林依依忽然受刺激的原因。 我怀着期待离开了医院,等再想起要想办法去找护士索要孕妇的血样,已经是来不及了。 容云衍专心致志开车的同时,并没有忽视我忽然前倾的小动作,关切道:“是忽然想到先前遗落的线索了么?” 好消息是他猜对了,坏消息是我不能告诉他。 我轻轻一点头:“嗯,算是吧。” 真话和假话之外还有废话。 容云衍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的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理所当然的追问:“可以告诉我么?我真的想不明白是说错了哪句话。” 他被苏然骗了三年,对渔村的了解比我更深,已经足够小心翼翼的在话里避开相关话题。 我也想帮他,但是真的是无能为力,含糊道:“是跟林依依无关的另一件事,我忽然想到刘队可以让苏然和受害者们相互辨认。” 虽然苏然一直不肯承认,但她的父亲至今在逃,她又有改变容云衍的记忆,让他在失忆期间对她言听计从,把她当成心里那个人的本事,无疑是那帮人的核心成员。 “这样啊……”容云衍失望的叹息了一声。 “我想刘队他们大概率已经试过这个办法了,但那个女人的情况你也知道,她是不会有任何协助办案的行为的。坦白从宽只对轻刑犯有用,他们那样的人供认的越多,罪名只会是越重。” 他想起的记忆越多,提起苏然时就越没有好话,是彻底的视从前那段被欺骗的经历为污点了。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他从小就是个痛恨被欺骗的人。 我顺势也失望的应了一声,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等我们回到容家,时间已经很晚了,客厅里照例留着一盏灯,并不值得意外,但餐厅里的灯也亮着,着实是令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见桌上摆着个保温桶,上面还贴着张便签,走近一看正是容阿姨的字迹:晚餐来不及的话,总要吃顿夜宵。 没有称谓和落款,就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长辈对小辈的叮嘱。 有久远的记忆涌入脑海中,让我像是短暂的回到了三年前,那个一切尚未发生的好时节。每每我和容云衍外出约会回来的晚了,容阿姨总会嘱咐家里的保姆阿姨给我们留夜宵。 现在想来,我们从前那些自以为高明的小把戏,怕是早就被长辈给看穿了,不过是不拆穿罢了。 容云衍打开保温桶,见装在里面的是晚餐煲的鸡汤,取来两个碗替我倒了一碗,然后看似随意的放上勺子推过来说:“你没吃晚饭,空着肚子睡觉对胃不好。” 我想说自己不饿,但鸡汤的香气实在是诱人,让我不由自主的就接了过来。 容云衍的本能总是先于记忆恢复,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影响他在给我倒这碗汤时下意识的篦去了表层的油脂。 这是从前养成的习惯,喝鸡汤时从不碰表层的油脂。 我来到容家时是一介孤女,哪怕容家人全都对我很好,也仍旧不影响我清楚自己的身份,寄人篱下就该有客人的本分,不能表现的太挑剔,因此面对不喜欢的食物,我从来都是悄悄避开。 可容云衍细致入微,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就记住了我的这些偏好,他也同样没有直接将这些偏好告诉别人,而是自己把我不喜欢的食物说成是他不喜欢的。 直到我彻底融入这个家。 我慢慢喝完了小半碗鸡汤,主动起身端着碗往厨房走去,是打算把它洗干净放回原处。 恰在此时,容云衍也喝完了属于他那碗汤,他快步端着空碗走过来,在经过我身边时直接伸手道:“给我吧。” 他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类型,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还是没问题的,但我拒绝道:“不用了,我用过的餐具,当然应该自己洗。” 容云衍维持着想要接过碗的动作,换说辞的速度极快:“我是想帮你把碗放到水槽里,等明天钟点工来了,会用洗碗机解决的。” 借口未免有些拙劣了,但时间匆忙,能想出个逻辑上说的过去的借口就算是不错了。 我最近频频被突发情况给架起来,对此深有体会的表示:“两个碗而已,你确定用得着洗碗机?还有就是你大概是一起给忘了,容家向来没有把家务堆到第二天的规矩。” 容家的家庭气氛相当融洽,然而这不代表容叔叔和容阿姨就会溺爱孩子,他们对我和容云衍一视同仁,提出的要求也是一样的,其中就包括对家里的服务人员有礼貌,以及不能总是拖延。 这些规矩早就融入到了我们的生活中,时至今日我也仍旧感激他们的悉心教养,否则我断然不会取得后来那些成就。 容云衍放弃了找借口,但他很是难过的看着我说:“你也说了是两个碗而已,用得着跟我分这么清么?” 他一想到我连这样的小事都要跟他划清界限,就感到难以接受似的加大了力道。 我没说话,但是也抓紧了手里的碗不肯松开,哪怕这件事的起因和经过都幼稚的令人发笑,属于让我讲给旁人听,都会感到难以启齿的范畴。 可无声的角逐还是就此开始,直到不知是谁的手先打滑,让两只碗一起碎在了地上。 第304章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瓷片碎裂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我下意识的先回望了跟餐厅连接着的客厅,目光落在楼梯方向不敢挪开,是生怕容阿姨和容叔叔听到动静,会下楼来查看情况。 地上的烂摊子只能解释成失手打碎了碗,但容云衍在家人面前可不是个能在脸上藏住事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回应我们的只有静默到近乎凝固的空气。 容云衍终于开口对我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好,总是很早就休息了,我爸也习惯早睡,若是已经睡着了,大概率是听不到楼下的动静。” 老宅住起来有诸多不方便,唯独隔音特别的好,只要容阿姨和容叔叔是真的睡着了,听不到楼下的动静也正常。 我松了口气,俯身想要将碎瓷片捡起来,然而容云衍的速度来的比我更快。 “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的。”他微微屈膝蹲下身去,左手将垃圾桶挪到近前,右手已经速度极快地将大些的碎瓷片捡了个干净,让我连插手的余地都寻不到了。 我哑然失笑:“难道我的手是摆设么?” 容云衍停下手里的动作,扬起脸来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还记得从前你对我说过的话么?你说自己是要做艺术家,开画展的。” 最近他考考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问的还都是一些不堪回首的幼稚往事。 我自认为死过一次之后脸皮厚度有所增长,但骤然听到他翻出我十几岁时说过的“豪言壮语”,还是颇有公开社死的羞耻感。 “这些话还是忘了吧,那时候年纪小,难免不知道天高地厚,但我现在……两辈子加起来都四十多岁了,再把这种话当真未免要让我老脸一红了。”我就此给自己增了年纪,涨了辈分。 容云衍听的直皱眉:“要有两辈子的年纪,首先就得有两辈子的记忆,你在我心里始终是沈棠,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仔细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动作细致的连最细小的部分都注意到了,期间还起身取过胶带,把有可能溅到瓷片的地方都仔仔细细沾了一遍,最后还不忘将垃圾袋裹一遍。 这样一来瓷片刺破垃圾袋,划伤其他人的可能性就被降到了最低,他从来都是说的少做的多,人没变过,但缺失了的那部分却是补不回来了。 我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等容云衍把地面收拾干净,开口道:“我有些累,就先回去了。” 其实这话早几分钟前就想说了,奈何他还在干活,我总不能临阵脱逃,不是是否在意这点家务活儿的问题,而是显得有点没良心。 细说起来,这打碎碗的锅也有我的一半。 转身踏出厨房之际,我听到容云衍轻声对我说:“晚安。” 不知是否与他有关,但我这天夜里确实是做了个好梦,时光退回到三年前,我们还是登上了外出游玩的那艘船,只不过梦里的世界安静祥和,没有渔村里那帮犯罪分子,一切都很美好。 我们顺利回家,开始了毕业后永远在计划中留有属于对方位置的生活,甚至按部就班的在容家人的见证下订婚、结婚,组建属于我们的小家庭…… 很好的一个梦,可我却在天明之际一身冷汗的醒了过来,就像是做了个噩梦似的。 第305章 呼。 我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坐在床上看了眼时间,见天不过刚蒙蒙亮,当即倒头躺下试图继续睡,但如此辗转反侧许久,也还是半梦半醒的睡不安稳。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才有了已经是第二天的实感。 今天上午,容云衍会开车送容叔叔和容阿姨回疗养院,一来一去的时间比上次去墓园长得多,大概率得到下午才能回来。 我本就浅淡的睡意登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忙翻身起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后直奔医院,是打算把容云衍在时不方便做的事给做完。 这次的时间足够宽裕,可以让我在医院外面吃了早餐,再不慌不忙的进去。我去的不是昨晚林依依所在的医院,而是孕妇提起过的,她最初入住的医科大附属医院。 我买了束花去到住院部的护士台,打着探病的名义报上了孕妇的名字:“请问她在几号病号?我刚收到消息赶过来,有些记不清了。” 多亏昨晚在走廊里跟护士擦肩而过时仔细听了一耳朵,否则这时还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护士诧异的看着我:“病人不是没有家属么?签字都是自己签的。” 我早有准备的重复了刚刚的说辞:“今天早上才知道的,而且也确实不是家属,应该算是朋友?她认识我的,昨天晚上是从人民医院转过来的,对么?” “嗯,没错。”护士因此没有再怀疑我,抬手给我指明了方向。 我向她道谢,然后快步捧着花进到本就没将门关严的病房里。 这是间住了四个人的普通病房,昨晚才见过的孕妇就靠坐在最里面那张病床上,跟其他有亲人朋友照顾的病人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出现让她眼前一亮:“林小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把花放在床边矮柜上,温声表示,“你一个人住院做大月份流产,身边不能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我今天反正也没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你。” 孕妇感激的笑了一下:“谢谢你,其实我昨晚就签字同意手术了,顺利的话护士再过一会儿就该来通知我了。” 她已经做好了跟过去彻底分割的准备,倒是比我决绝的多。 我算了算时间,估摸着她最早也只能是上午中的迷药,也就是说做好最坏的打算的话,留给我的空余不多了。 因为通常情况下,药物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代谢掉。 开口直接找对方索要血样是万万不行的。 轻则被当成别有所图的变态,连带着昨天提供的帮助一并烟消云散,重则会当场被对方按下呼叫铃,叫医院保安来带走。 正在我思索要不要冒险去护士站想想办法之时,孕妇话音中带着几分缥缈的开口:“林小姐,我有件很难为情的事要跟你确认一下,请问是你帮我交的手术费么?是在这家医院。” 我愣了一下,慌忙否认:“不是,我要不是昨晚偶然间听到护士打电话,也不会知道你在这里。” 孕妇登时变得迷茫起来,瞧着欲言又止。 我嗅到线索的气息,连忙追问:“你遇到意外情况的话可以讲给我听听,兴许我能帮得上忙,再不然就当是倾诉一下也好,总比憋在心里来得强。” 孕妇因为被我帮过的缘故,对我颇有好感,她很快就实话实说,把疑虑讲了出来:“昨晚我转院回到这边,第一时间就要去缴费准备手术,但医生告诉我,只剩下签同意书一项了。” 第306章 从她的角度看,整件事的发展方向堪称匪夷所思,先是莫名其妙丢失了一段记忆,被送到别的医院里去了,又是欠缴的手术费被人缴齐了,甚至术前准备都做的差不多了,换谁都害怕。 我心口涌起一阵冷意,试探道:“医院总会有相关的记录,你有没有想过查监控,或者去翻一下记录?” 医院里的监控总不至于会出问题。 孕妇表现的很犹豫:“我翻过缴费单,但没好意思去查监控,毕竟我已经给医院添了很多麻烦,不想再给其他人添乱了。” 她的目光随着话音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几盒药品和压在下面的单据。 我能理解她的处境,以及不愿生事的心情,没有再多问,而是走过去看了眼单据,只见上面赫然用铅笔写了个字母D。 看在其他人眼里,这不过是无意间蹭上的痕迹罢了,但我跟D先生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一眼就认出这是他故意留下的线索。 D先生特意安排了一场大戏,费了不知道多少精心金钱,甚至还把完全与我无关的孕妇给拖进了旋涡里,就为了在此时嘲笑或者提醒我的无力,这让我单是看着这张收费单就感到齿冷。 从布这个局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等着我看到这张收费单了,兴许这时就在不远处欣赏我的反应和表现。 可他会待在哪儿呢? 我用余光环顾周围,将病房里的人都看了一遍,然而没有哪个人像是在特别关注我,再看下去倒显得我疑神疑鬼。 孕妇见我神色不对,忧心忡忡的问:“林小姐,是哪里不对劲么?这钱会不会来路不明?” 麻绳偏挑细处断,她再承受不起旁的变故,我挤出笑容安慰道:“没有,大概是某位好心人得知你的情况,所以捐赠给你的,你不用担心,对了,不是要做检查么?需要我帮忙么?” 讽刺的是,在确认D先生同这件事有所牵涉的同一时刻,我想出了一个能拿到孕妇血样的办法。 我以朋友的身份陪她做检查,然后在她抽血完毕后,将止血用的棉球悄悄藏了起来。 事情比预想中容易的多,就连手术的速度也是快的惊人,只用四十分钟左右,就帮她埋葬了这段会拖累自己的过去。 我来都来了,索性一直陪孕妇待到了手术结束,她见我替她跑前跑后,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两个小时,感到很不好意思的向我道谢。 “林小姐,医生说我过会儿就能回家休养,只要再打几天针就好,真是麻烦你了,你都忙过我这么多了,实在是无以为报。” 她是真心想要报答我。 我最初帮助她的时候是想着趁此机会对D先生的事顺藤摸瓜来着,但同情她遇人不淑,想要帮忙她摆脱困境的念头也是真的。 局面陷入到了两难的境地中。 我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是无法坦率的利用别人,哪怕事实上已经在这么做了,无形的道德感在不断折磨我。 每到这种时候,我总会忍不住避开对方的目光。 近在咫尺的窗户成了此刻最好的选择,我侧目看向外面的风景,视线顺着车水马龙的公路上移,最后落到了对面的建筑上。 那是一栋五星级酒店,就连品牌都是熟悉的希尔顿。 我眉心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曾经吃过亏的楼层,与此同时,一点稍不注意就会被忽视的反光从那层建筑最左侧的房间里闪过。 有人在那里放置了类似镜子的东西,或者索性就是望远镜…… 原来我一直寻找的D先生的耳目就在对面。 我不想打草惊蛇,没有立刻表现出任何异常,而是又眺望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状似无意的收回目光,又同已经做完手术的人交谈几句,叮嘱她好好休养,这才转身出了病房。 等确认自己脱离窗外的人视野之后,我迅速加快速度,几乎是狂奔着跑出医院,穿过人行道去了对面。 在楼上看起来只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等到真跑起来才会意识到具体有多远。 我站在路牙石边喘了几口气,不等气息完全平复,就又调动毕生的意志力,逼迫自己穿过楼前的小广场,快步冲进酒店门厅,想要乘电梯直奔三十六楼。 如果我的计算没有失误,这次D先生故技重施,竟然还是在3601等着我,只是不知道被安排的是他本人,还是他用来放烟雾弹的手下,又抑或是被他利用的陌生人…… 叮—— 电梯响了一声,是恰好到达我所在的楼层。 我一刻都不愿多等的按下旁边的开门键,然后被惊慌失措的前台拦住:“这位女士,请问你是要办理入住么?” 前台坚定的抬手挡在我身前,生怕我会等到电梯门打开,二话不说就冲进去。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不代表我会想自找麻烦,再经历一遍在上次那家希尔顿酒店经历过的怀疑和扣留。 若是类似的情况再发生一次,我一定会被希尔顿以及该品牌旗下的酒店全部拉黑的。 在说服别人之前,人需要先说服自己,我面不改色,很坚定的表示:“我来找人,他见到我就会明白我是为什么来的了。” 话要说的模棱两可,才能给对方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最终给自己寻到个台阶。 酒店前台见多识广,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幕曾经亲眼目睹过的抓马场景,然后她阻拦我的动作更坚决了,态度倒还是很和气:“您先冷静一点,不如先给要找的人打个电话问清楚情况。” 她一个劲儿地试图把我往等待区请,看样子是想要息事宁人,我宁可被误会成前来撒泼的泼妇,也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咬牙道:“不如你报警吧。” 第307章 我笃定自己绝不会是报假警,等3601的门打开,即便找不到D先生,至少也能把他观望医院用的设备当成证据,将里面的人扣下。 前台看起来更惊慌了:“一点矛盾而已,没必要闹的这么大,万一是误会呢?” “不会的,我有证据。” “不如这样吧,您把房间号告诉我,我打个内线电话帮您先问问可以么?” 在我直接提出掀翻屋顶的要求被拒之后,前台做出了让步。 我这才报出房号:“我要找的人在3601。”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电梯门缓缓打开,站在里面的人问:“是沈小姐么?” 这个称呼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是我。”我警惕的看过去,见他穿着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心底闪过许多猜测,问出口的只有一个,“3601的客人要找我么?” 工作人员点点头:“嗯,他刚刚叫了客房服务,然后拜托我接他的朋友上去,请跟我来。” 无形的硝烟随着他的话音散尽。 前台如释重负,为她刚刚的举止向我道歉,然后同工作人员交谈道:“你也真是的,有这种事不早说。” 工作人员无奈的耸了下肩膀:“我也是刚知道。” 他们熟稔的交谈着,可见都是如假包换的酒店职工,我于是默默了片刻,等到电梯上行期间才问:“他看起来还好么?脸上恢复血色了没有?” 直接问相貌大概率会引来怀疑,我选择循序渐进,先确认等在里面的人是否敢以真面目示人再说。 “抱歉,屋里太黑了,我没注意。”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出于客户就是上帝的需要,他多解释了一句。 我心里立刻就有数了,但是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委婉劝工作人员回去,然后独自走出电梯,叩响了3601的门。 门内传出来一声经过处理,毫无情绪起伏的“进”,这音调是D先生无疑。 这一次他总算又肯亲自现身了。 我借走廊里的光线看清楚他模样的计划就此泡汤,但一计不成又生一记,我推门进去,举起提前打开电筒的手机照明。 房间是符合D先生表现出的一贯喜好风格的套间,原本落地窗前的窗帘也被拉的严丝合缝,半点光都照不进,任何人来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周遭的一切,不忘屏息凝神,把中药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是谨记自己前几次怎么卖着的道。 可是套间的外间屋子里,哪里有D先生的踪迹,怕不是连门都是提前打开的。 我只在窗边找到了维持着朝外架起方位的望远镜,好奇心驱使我走过去,低头凑近看了一眼。 另一边果不其然是孕妇所在的病房,而望远镜的清晰度很高,足够我把室内场景看的清清楚楚,也就是说先前我的一举一动都尽在D先生的掌握中。 我顿感讽刺的想要继续寻找他的踪迹,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按在我肩头道:“别动。” 是D先生的声音。 身形瞬间僵在当场,我确确实实是不敢动了,只咬紧下唇,维持着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姿势,闷声道:“你这样做不觉得无聊么?” 论力气,我绝对比不过D先生,所以贸然挣扎不是个好主意,但让我坐以待毙也是不可能的。 或许可以利用眼前这台望远镜做点什么事,比如砸到他头上去。 我刚刚产生这个念头,D先生就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告诉我:“望远镜很沉,你搬不动的。” 第308章 他的嗓音带着经过处理的非人感,这句话大概率是真的。 “你可真有品味。”我试着缓缓出声阴阳了一句,打算趁他被麻痹,出其不意的给他一下。 可情况总是瞬息而变。 不等我完全直起腰,驱肘或者狠踹他一脚,一块微凉柔软的布料从背后盖住了我的眼睛。力气不大,很轻很柔的绕过后脑勺打了个结。 “多谢夸奖。”D先生好整以暇的笑,他顺势离开有可能被我攻击到的范围,引导着我往沙发所在的地方走去。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搭上我小臂,让我凉意中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蒙眼布质量很好,室内又没开灯,如有需要,他直接拉着我走过去就去,即便他不想也可以找其他人帮忙,比如酒店工作人员,可是他都没有。 亲自扶着我的动作中透着莫名的熟悉,让我一把推开他,试图挣扎道:“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做什么?” 这人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止不住的冒冷汗,是压根揣摩不了他的动机,所以尤其的无计可施,而人面对未知,总会更害怕。 D先生的视线在我身上来来回回的转,沉默也被一点点的延长。 我煎熬的思索着如何在不影响何田田的请教下跟他鱼死网破,结果听到他开口问:“扶着我自己走总可以吧?” 他忽然间变得通情达理了,而我一直站着也确实不是办法,抬手搭上了他手臂。 D先生步子挪的很慢,然而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像是要开恶劣的玩笑和恶作剧,他坦率的说了句:“别担心,我只是欣赏你的画太久,想要再欣赏你本人了,坐着不要动就好。” 我依言坐到沙发上,按照他的要求,被迫表现的端庄娴静,就像是油画里的模特。 视力被剥夺,听觉和嗅觉就会变得格外敏锐,连他的呼吸声都能听清楚。 D先生凑在近处看了一会儿,感到很满意的夸赞道:“沈棠,你果然从不让我失望,换了具身体也还是做的这么好,你是个聪明人,不如猜猜我这么做的原因,对了有奖励?” “你会把何田田放了吗?”我最关心的就是这一点。 “不会,她知道的不少,但是又不够多,等到时机合适,我也不想自找麻烦。”他语气轻快,心情似乎很不错。 我没有在不可能的事情上过度纠缠,而是话锋一转:“你给我设陷阱,只是因为我孤身一人,容易上套罢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但唯一能确定的是D先生此刻就坐在我对面,他轻笑了一声:“又是激将法?我承认这是个好办法,可是已经过时了。” 一招鲜吃遍天的规则对他来说并不适用。 D先生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我怀疑他就算被我看破了真面目,也能继续装成没事人的模样糊弄,到时候兴许是我先怀疑自己起的眼睛和认知。 蒙在眼睛上的布条阴差阳错的起到了屏幕和保护的作用。 我情绪极其稳定,丝毫没有暴露出内心压抑着的怒火和不满,而是平淡道:“你误会了,我怎么会用这种方法呢?老套又无用,之前我们不是讨论过了么?交易而已,彼此交换条件就好。” D先生话音里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你还想让我放了何田田么?” 第309章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我点了点头,因为不确定他是否能在拉着厚厚遮光帘的房间里看清楚,又补充道:“我想不想其实不重要,反正主动权在你手里,你刚刚不是说要等时机么?麻烦告诉我时机何时才到?”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直接摊牌,就像上次在电话里的交易一样,我能察觉到他对我近乎异样的在意,但我不相信这会是他坚持如此的原因。 一定有被我忽略了的更重要的事。 D先生想要在我面前隐藏他的真实身份,这才会遮住我的眼睛,殊不知这也隔绝了我的视线,让他不能猜出我此时的真实情绪。 “你愿意帮我一个忙么?”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引诱。 我谨慎的反问:“事关你想要的时机?” 何田田是必须想办法救出来的,但这不代表我会愿意为虎作伥,如果D先生真的是渔村案的罪魁祸首,这次再提条件,八成是循序渐进的要进入正题了。 想在不给他提供任何有效线索的前提下糊弄他,这事听起来不轻松,实际上做起来更是一点也不简单。 D先生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我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是啊,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但我不能现身,所以需要拜托你帮忙,你愿意为了你最好的朋友帮我一个忙么?” 他话音里带着异样的温柔,哪怕是经过变声器处理,也仍旧能让人清楚感受到他的情绪。 这似乎有悖于他一直以来的掩饰。 我暂时将疑惑按下不表,仍用先前的态度说:“你总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万一是上天揽月的话,就算我肯答应,也绝对做不到。” D先生还是很温和:“放心,我怎么会为难你呢?只是需要你帮我见个人,然后让对方把这包东西吃下去就好。” 他将一个小纸包放到了我手边,我接过来捏了捏,发现它不过硬币大小,里面包满粉末。 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挖了坑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试图装傻:“不好意思,我没这么大本事,直接把这种东西交给别人,无论是谁,都只好报警抓我吧?” 言外之意就是说,如果他坚持要我去做这件事,一不留神惹来警方的怀疑可不能怪我。 “我相信你能想出不引人瞩目的办法来。”D先生把这口锅甩回给我,并且看似好心的给我提了几个建议,“粉末易溶,只要洒进水里,没人会知道是你做的。” 我假意动摇道:“所以那个人是我一定能接触到的么?” 如今我能接触到,并且确定信任的人屈指可数,最有可能入D先生的眼,也最值得被害的无疑是容云衍。 一颗心被人揪紧了似的突突直跳。 我只是不想走回头路了而已,但这不代表我会去害容云衍,尤其还是按照D先生的吩咐去做事,这是为虎作伥。 D先生总算满意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起伏,他显然是故意在此时提起何田田:“恭喜你答对了,你帮我完成这件事,我等待的时间或许马上就会到。” 这让我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 或许?马上?他画饼的本事倒是不错,可对被坑过的我来说,除非是脑子坏了才会相信他的话,这跟最终解释权属于版权方有什么区别? 我想起上辈子学画时被画室坑过的经历,怨气登时浓烈到了能具象化的地步。 不过现在不是适合戳穿他的时候。 D先生提防心很重,哪怕是看似轻松愉快的语调,背后也充满了算计和考量,我需要知道更多,而不是为了出口气导致前功尽弃。 反正我现在被遮着眼睛,不必担心被他轻易解读出内心的想法,索性在黑暗中问:“那个人是容云衍么?” 周遭寂静的像是空气都凝结了一般。 我有些难以忍受反常的沉默,主动打破沉默问:“我猜错了么?” D先生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是先问了我一个问题:“是他的话,你就愿意帮我做这件事么?” 语气平常,语调更是没有任何起伏,让我一时间判断不出他想要我回答是还是不是。 一瞬间,我想起了自己对容云衍的怀疑,灵光乍现的答了句能两全的话:“当然不愿意,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想替你背负罪孽,让我猜猜,这个小纸包里的是迷药还是毒药?” 他们这帮人用在受害人身上的药越来越五花八门,我不信D先生想达到目的,会给我最原始的药。 小小的纸包成了突破点,这是我第一次获得如此重要的线索。 我已经决定用权衡之计答应下来,先拿到这包药再说,但D先生没那么好骗,还是得做足了拒绝的姿态。 D先生许久之后才出声,这段时间足够他将所有的情绪起伏都藏住,声线也毫无波澜到了令人想起人工提示音的地步。 “这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把人选告诉你,你们去见过林依依了吧?等到下次见面,你把这包药放到她的饮食里,我们的交易就完成了,到时候我会联络你,给你绝对会满意的答复。” 第310章 这个人选委实是出乎我的预料。 为什么会是林依依? D先生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头脑当场宕机,忽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受害人的信息一直被保护的很好,除了警方内部人员,应该只有我和容云衍知道林依依的真名,摆在面前的两种可能都是我不愿意承认的。 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做派。 恰在此时,D先生笑了一下:“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看到你因为我有情绪起伏的样子,其实你完全不必这么警惕我,先骗骗我,让我放松警惕,然后再做你想做的事岂不是更容易?” 他还没有放弃变声器,但直觉告诉我,这次的愉悦是真的。 这人多少沾点心理扭曲,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就算了,就连爱好和口味都令人敬谢不敏,他似乎把我的情绪当成了养料。 我的真实感受已经暴露在他面前,闻言索性冷声问道:“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所谓的选择和迷药都只是个玩笑罢了?” D先生否认道:“不,这是一场测试。” 这其实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只是我输了。 从被D先生找上的那天开始,我一次都没有赢过他,不是被动的跟他做交易,就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一股郁结之气充斥在心口,让我攥紧了手中的纸包,开始酝酿一个临时起意的计划。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大概率是不会对我痛下杀手的,即便真的被我识破了不可告人的身份,而我又很不幸的未能脱身,很可能也就是像何田田一样被囚禁起来。 这样的话我倒是终于能见她一面了。 丧命的几率不是没有,但却是各种可能性之中最低的,我怎么想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没好气的问:“测试的结果怎么样?” “你以后会知道的。” “好,那你说完了,现在该我说了,你为什么要把毫无关联的人牵扯进来?只是一个摄像头而已,你完全可以寄快递给我,总不能是怕暴露信息吧?” 我以为他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 D先生再次不按套路出牌:“那不是不相关的人,我是在做好事,帮助遇到困难的人解决困难,哪怕她没能完成我给的第一个暗示,我也还是替缴清医药费,这不正是雪中送炭?” “你——” 我想反驳他的歪理,但却发现自己似乎说不过他。 对走投无路的孕妇来说,如果她没有遇到D先生,恐怕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而她腹中的孩子一旦被拖到下个月,就只有把孩子生下来一条路了。 到时候这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悲剧,而是被延续到下一代的悲剧循环。 我连忙定了定心神,把这番歪理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字字清晰的反驳道:“你如果真的只想做好事,直接捐款就可以,这样给自己贴金的话能说服的了你么?” 没人规定帮助别人必须得倾其所有的奉献,但有所图的话还是说是交易来得更贴切。 “为什么不能?你与其把我往坏处想,不如换个角度看问题,为什么一定是我打着帮助她的名义挟恩图报,不能是她知道一切后也愿意接受我的暗示,接受我的帮助?” 这一点确实出乎我的预料。 我先是诧异,随即想起迷药的新效果,转而自嘲的笑了一声。 第311章 这是今天我输给他的第二局。 我看不到D先生此时的反应,不过能从他的语气中推断出一二,他此刻一定很自得,毕竟完全掌控事态发展的机会难得,而他恰好能把我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操纵。 D先生没得到我的回答,应当是有些失落的,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自顾自的跟我交谈,他似乎很喜欢跟我说话,或者索性就是对我说话:“你是个好人,这我一直知道,但你没有好报。” “我不这么觉得。”我尽量平心静气的反驳道,“我能重活一次本身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眷顾,这种奇遇天底下还能找到第二个么?” 也许是有的,但我反正是没遇到,就权当奇迹只发生过这一次。 D先生答的很迅速:“没有,所以你应该珍惜这次机会,不要把它浪费在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上。” 人总是容易在期待已久的事情上原形毕露,这才是他今天的正题。 我为了引他多说几句,明知故问道:“哦?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什么事是注定没有结果的,该不会是你真的打算害林依依吧?” D先生嗤笑了一声,像是被我气笑了:“嗯,你不打算帮我的话,我会自己动手。” 由此推断,他压根就没这个打算。 抛开林依依住在日夜有警察值班的病房里这一点不论,单从他提起自己“助人”行为时的语气来看,大概率是不屑于做出害人的事的。 我对他的了解越来越多,心底的问号却也在不断增加,几乎无法完全肯定某个猜测。 幸好黑暗之中,我们的优势和劣势暂时被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D先生看穿了我的想法的同时,我也看穿了他,被剥夺的视力让我的心思变得格外细致,连以往会被忽视的小细节也关注到了。 我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把攥着纸包的手往更靠近他的方向挪了挪,因为不确定他是否在关注我的小动作,手心始终向下。 无形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挪走过,不是看着我的脸,就是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但人在紧张的时候稍微多些小动作应当是合情合理的。 正在我犹豫不决,思索是否要趁屋里够黑放手一搏时,D先生毫无征兆的站起身来,俯身对我说:“来都来了,不如陪我喝一杯吧。” 耳边传来冰块在桶中碰撞的声音,其中混杂着轻微的玻璃同其它物品摩擦发出的声音。 我总算知道先前在电梯里遇到的工作人员提起的客房服务是什么了,D先生叫了一瓶酒,在冰桶里镇了这么一会儿,差不多是最适合打开的时候了。 D先生离我很近,说是近在咫尺都不为过,而以他谨慎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让双手尚且自由,随时有可能解下蒙眼布的我脱离他视线的。 所以这就是对我来说最好的机会了,大不了就是失败。 我不敢再犹豫下去,毫无征兆的跟着站起身来,作势去解蒙眼布的绳结,然后在触碰到前来阻止的容云衍的手臂的那一刻,忽然变幻动作,将已经被悄悄挑开一角的纸包冲着他扔了过去。 如果D先生也喜欢做戏做全,那么纸包里的药粉百分百会是迷药。 只要他吸入一点,我就会获得确认他身份的机会,运气好的话还能在此终结没完没了的试探,把他送进局子里。 第312章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做测试,没有拿迷药冒险的打算,粉末状的东西至少能起到石灰粉的用途,而我若是跑的够快,只要在走廊里大喊“救命”,想惊动其他人还是不难的,就怕他也跑…… 啪嚓——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先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才是被呛到的咳嗽声。 等顺利放弃解开蒙眼布,直接把它往上一推,当成发带丢到了地上,时间并未过去太久,但D先生的打扮实在是太过严防死守。 屋里根本没光线可言,黯淡的像是已经到了后半夜,但已经适应黑暗环境的眼睛还是毫不费力地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场景。 这得谢谢D先生一上来蒙住我眼睛的眼睛操作,虽然他的打扮证明这不过是双保险罢了。 真正能藏住他身份的是他此时的打扮,他穿的比在剧院献身那次还要来得更夸张,整个人都被衣物包裹住,就连面容也被跟帽子连在一起的面具遮得严丝合缝。 我合理怀疑,如果不是需要呼吸,他会连口鼻也遮住。 D先生维持着没有丝毫动摇的站姿,他既没有失去意识,也不像是马上就要晕过去,这足以证明纸包里的粉末根本不是迷药。 我登时被气笑道:“你都打扮成这副样子了,还有遮住我眼睛的必要么?” 黑暗中,我连判断出他的大致身高和脸型轮廓都做不到。 D先生没有太震惊,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不会坐以待毙,相比于我的行为更在意我的手。 “你有没有受伤?”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托起了我的手掌。 我对他的触碰相当排斥,下意识地就要避开,但他忽然加重力道攥紧了我的手腕,让我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他松开我,手腕上已经多了道浅红色的指印,因为皮肤白皙的缘故,瞧着格外触目惊心。我疼的蹙眉,正要把手抽回到身边,他却是伸出另一只手,开始替我揉手腕。 这样的表现让我警惕心大起,合理怀疑他是在打一巴掌揉三揉,想要趁机pua我。 可他却是说了句:“你的手很重要,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危险的事? 指向他撒药粉,不慎将红酒打翻在地,还是索性就是不要违逆他? 我不认为这话只有字面意思,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室内氤氲着红酒的香气,是被我打碎的那瓶酒正在挥发,不过我对此丝毫不感到抱歉,甚至认为自己阴差阳错做的好。 别的或许无法完全看清楚,但茶几上赫然摆着两个高脚杯,。 D先生打算请我喝酒,而我是万万不敢喝,毕竟没人能确实里面是否有药。 室内从未彻底缓和过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D先生态度变得强硬,主动打破沉默道:“因为我不喜欢你的手上出现多余的东西,尤其是伤疤,那是对艺术的亵渎。” 我狐疑的看向自己的手,根本不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林小月年纪比从前的我小八岁,身体也健康的多,但她不是学画出身,一双手并未特意保养过,高中握笔留下的茧子很明显。 至于沈棠的手,就更跟艺术相去甚远了,她或许画出过艺术,但学画打基本功是件苦事,这双手本身就满是茧子。 从哪方面看,我的手都跟艺术不沾边,这让D先生的发言听起来越发神经质了。 没了提前准备好的红酒,他接下来的表现正常多了,藏在完美遮掩情绪的面具后面说:“我建议你回去认真考虑一下。” “我会的。” “你在敷衍我。” “我一定把自己的手呵护好,就算我出事,都不让它们出事,这行了吧” 我抬手冲D先生晃了晃。 这人如果是有特殊癖好的手控,那么为了同他更好的周旋,我得多了解一下相关知识。 眼下时间是来不及了,但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总归来得及。 D先生对我的手果然是异乎寻常的在意,他再次捧住了我的手,认真道:“你需要保护的是自己。” 看来他至少是有比传说中的燕太子更好的理解能力。 传闻荆轲刺秦之前曾是燕太子的幕僚,并且深受对方的信任和眷顾,某天只因说了句喜欢一位侍女的手,就收到了被斩下来盛在托盘里的手。 初看这个故事时,我认为是双方沟通不畅导致的悲剧,但后来我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心照不宣的警告。 燕太子急需通过刺杀嬴政的办法挽救自己和秦王,而荆轲耽误的太久了。 这双手不过是个小小的警告罢了,荆轲再不行动的话,下次托盘上装的就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了。 我怀疑D先生是在拿话点我,要我必须停止追查渔村案。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直接开始新生活,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故作忧虑的解释,“我有个身体不好的妈妈要照顾,还有未完成的学业……” 处境都糟糕成这样了,还要被他管来管去,我又不是被捶打千百遍,却只变得更加可口的年糕。 D先生冷飕飕的提醒道:“你早就是一介孤女了,哪里来的妈妈?那不是你的妈妈。” 他除了对我的手有执念,还很在意我的身份,在他看来我应该是沈棠,而非林小月。 第313章 这个人只可能是沈棠的旧相识。 因为他提起林小月时毫无感情,甚至还对她的亲人和社会关系颇有排斥之意,就像是压根不希望我用她的身份似的。 可事实无法改变,我若是不用她的身份,就只能当个寸步难行的黑户了。 我冷笑一声:“D先生,你应该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吧?不过就算介意也没办法,谁让你至今不肯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几个好词组合在一起,阴阳怪气的效果瞬间加倍。 D先生整个人都快要跟黑暗融为一体,别说表情了,就连一些微小的动作都会被一并掩藏,此时他就像雕塑般静默着,许久之后才出声道:“当然不介意。” 如果真的不介意,他就不会特意说这么一句了。 我两辈子的视力都是5.0,又已经适应了黑暗,这时盯着D先生的面具看了又看,也没能找到眼睛孔的所在,要么是屋里太黑,影响了我的视线,要么是他早有准备,把眼睛给遮住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想确认他的视线所在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我果断放弃无用功,浅浅呼吸一口撕破了表面的和平。 “不,你介意。” D先生当着我的面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声很沉闷,像是陈旧的风箱被人不断拉动发出来的怪声,然而他并没有继续反驳,只是说:“猜测是不能作为证据的。”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把他尚未被摊开来讲过的一些小动作摆到了明面上。 “你要是真不在意,就不会连我的手机都要动手脚,还有那个摄像头,我绝对是连接好了网络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是你让人在打开寄存柜之前提前带了信号屏蔽仪,真是太费心了。” “你若是觉得这个理由不过有说服力,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在缴费单上留下个D字,就不怕我鱼死网破,现场去查监控么?” 这些疑惑困扰我也算是有些日子了。 D先生做的许多事都费力不讨好,警告效果一般,顶多也就是起到了提醒作用,但却引得我对他更加穷追不舍的调查,真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我把先前存在过,但一度被否认的猜测讲了出来:“你其实是希望我翻出你身份的吧。”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真不想暴露的话,大可以藏得更严密一些,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跟猫捉老鼠似的来回折腾?我有理由怀疑他的记忆也出了问题,这么做是为了利用我这个跟他过去有关的人查清楚身份。 当初苏然以容云衍救命恩人的身份登堂入室,没人想得到她竟然是犯罪团伙头目的女儿,就连容云衍都对此一无所知,被瞒的死死的。 由此可见,D先生并非头目,而只是与之相关的高层的话,兴许是跟容云衍类似的情况。 对他们来说,像容云衍这样家境优渥的存在是值得放长线钓大鱼,通过婚姻逐步抢走他的家产的,那么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故技重施,直接把有势力的人洗脑,发展成他们的下线? 这世上的真心话不知有多少是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 我想到D先生所谓的测试,登时感到心头一紧,连空气中红酒的气息都变得格外令人无法忽视,酒气经过挥发,原本醇厚的气息变得浓郁熏人起来,让我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 第314章 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每当D先生近身,我都会下意识的屏息凝神,以此来对抗有可能被他用在身上的迷药,但谁能保证他这次不会把药下在酒里? 他刚刚说的可是一起喝一杯。 D先生的面具上下挪动了几下,弧度细微到可以被忽略不计,不过这并不影响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并且由此推断出他很可能是设计了类似鸭舌帽的帽檐一样东西去遮住面具上的眼睛孔。 这意味着他的视野范围很可能被缩小到了比以往小许多倍的地步,压根就看不到地上以及旁边的情况。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念头,如果我直接捡起地上那段碎裂的瓶颈,胁迫他把面具摘下去,有没有可能会取得成功? D先生毫无征兆的在我面前俯身,先一步将破碎的酒瓶捡了起来,虽然捡的不是瓶颈,却也够我瞬间将心提到嗓子眼了。 这人难道会读心术不成? 我为了确认他这么做的原因,一咬牙也维持着坐姿低下头去,伸手想要把离我最近的瓶颈捡起来。 满地碎片当中,唯有这一段看起来杀伤力最强。 然而D先生的动作比我更快,他直接挡住了我的手,力道不算重,但却不容拒绝的把瓶颈拿了过去。 我微微踮起脚尖,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可D先生只是薄责道:“我说过了,你要保护好这双手,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这话似曾相识。 我有些恍惚的回忆着,几乎就在想清楚的同一时刻,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是终于想起同我讲过类似话的人是谁了。 那天夜里打碎了碗,容云衍便是用这个理由阻止我收拾厨房地面的。 难道说……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极力试图保持冷静的同时,心底也有个声音在不间断的提醒到,容云衍不会这么蠢,他要扮成D先生跟我来这一套的话,绝对会小心谨慎,不表露出共同点的。 把同样一句话说两遍,跟直接承认身份有什么区别?他总不能忽然间拥有了鱼的记忆,况且他这时怕是刚到疗养院,至少要到下午才能回得来,除非他会分身术,否则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竭力说服了自己,然后故意装成看不清楚的样子,在松口瓶颈时狠心将手掌边缘往锋利的瓶颈裂口上握去。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对适应了黑暗的人来说,是不难注意到的。 D先生注意到这一幕,果然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手上,而我生怕过去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迅速起身抄起桌上的冰桶,冲着他砸了下去。 冰块伴随着哗啦一声尽数砸在他身上,不锈钢质地的冰桶更是直接在他脑袋上砸出了砰的一声,不像是直接砸到人,倒像是砸到了质地差不多的金属。 D先生戴的根本是个头盔。 我不能算是失败了,但也没完全成功,砸完这一下,直接上手试图去摘他的面具,见他压根没有受到这一砸的太大影响,而是迅速的要来拉我的手腕,当机立断的转身就跑。 房门一打开,走廊里的光线瞬间照了进来。 今天的阳光很好,两侧窗户外的天空碧蓝如洗,是在油画里才能见得到的颜色,我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见D先生没有追出来,而是迅速退到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又推了把门才跑出去。 第315章 D先生这副又戴头盔又戴手套的打扮只适合在室内待着,一旦出现在人前就是典型的奇装异服,我赌他不会想引人瞩目。 保险起见,我先按了电梯的下行键,然后在按键亮起的同一时刻扭头就跑,直接冲进了安全通道。 三十六楼固然是很高,但为了麻痹D先生,累一点也是值得的。 他那身行头将整个人遮挡得严严实实,乍一看非常难脱,可这是对外人而言,他既然知道怎么穿,当然就知道怎么脱,万一他在行头上设计好了拉链,我可就板上钉钉会被追上了。 D先生暂时没有做出过伤害我的事,不过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我不认为他在挨了一冰桶的打之后,还能保持气定神闲。 既然已经得罪了他,不如就得罪的彻底一点好了。 经过刚刚的试探,我已经确定他根本不会伤害何田田了,虽然原因不明,但却至少给我提供了反击的余地。 我一鼓作气的跑下这么多层楼梯,肾上腺素飙升的同时,理所应当的变得气喘吁吁,面色惊慌,直接扑到先前遇到过的前台面前,求救道:“快报警!有人对我动手,还限制我的自由!” 手上的伤并不严重,但用力捏紧指腹的话,还是能挤出些血来的,我抬手给前台看,对方惊呼一声,立刻拿起了手边的座机开始拨打内线电话。 在接二连三的不走运之后,上天终于又眷顾了我一次。 前台没有报警,但是将酒店内部的安保人员找了过来,她温声安抚我说:“这位女士,请你不要害怕,既然是发生在我们酒店内部的事,我们一定会帮您解决的。” 这样的态度正是我需要的,而闹到把警察招来则是下策。 我保持着受到惊吓,惶恐不安的姿态说:“你们陪我上去看看吧,他是我的男朋友,但却在这里幽会别的女人,要见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呜……” 说到末尾一句时,我很投入的哭了起来,因为没有眼泪,不忘抬手捂住脸,一边哭一边透过指缝往外看。 前台和安保人员脸上的表情都特别精彩,俨然是吃到了大瓜,并且跃跃欲试的想八卦。 让人加班只会收获怨气,但能在工作的同时围观情感八卦,恐怕没几个人会拒绝,我成功带了一帮人上楼去堵D先生。 前台不能擅自离岗,很遗憾的无法上楼围观,不过她答应了会在楼下把可疑之人拦住。 五星级酒店的声誉极为重要,一旦报警必然会留下痕迹,现在网络又那么发达,不出半天就能传出去八百个版本,即便只是出现在桃色绯闻的背景板里,也很有可能会影响员工的奖景。 我没有白白在希尔顿酒店吃那次亏,多少也对酒店工作人员的心理有所了解,大家都是打工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就是了。 六部电梯都还停留在我冲下楼时的楼层,在此期间并没有被使用过,等我跟安排人员一起去到三十六楼,也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说明D先生没有离开这一层。 我径直走到3601门外,见离开时敞着的门已经关的严丝合缝,二话不说就开始抬手敲门,见里面没有任何回应,索性加重力道开始砸门。 砰! 我很是入戏的投入到表演中:“开门!你有本事对我动手,没本事开门么?再不出来我就报警了……” 当初被容云衍伤害的锥心之痛不便在这时拿出来刺激,但照着从前看过的电视剧里的情节演一下还是不难的。 门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就连有人在的声音也听不到。 我也没指望D先生能老老实实的把门打开,侧身向安保人员求助:“他不肯开门,怎么办?要是见不到他,我就只能报警了。” 安保人员希望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其中资历最深的保安走上前来,先是代替我重重地敲了几下门,然后下最后通牒道:“再不开门我们就进去了!” 回应我们的只有寂静。 安保人员又等了片刻,见里面的人还是固执顽抗,掏出万能房卡将门给刷了开,我注意到这张卡片平平无奇,如果混杂在寻常房卡中,其实是很难被辨别出来的。 我似乎有点头绪,隐约猜到D先生上次是如何从希尔顿酒店脱身的了。 房门伴随着吱呀声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亮堂房间,遮光帘和窗帘全都被拉开到了两侧,这只能是D先生的杰作。 我开始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我已经先发制人拿下了受害人的角色,并且千真万确也确实是被他坑了,如果他想要扳回一局,保持连面都不敢露的状态是万万不可能的,但若是脱掉那身古怪的行头,身份也会暴露。 这是个两难的局面。 先前都是D先生用玩味的心态看我做选择,现在终于轮到他来面对难题了,我很期待看到他此时的反应,毕竟无论如何都是不亏的买卖。 可他竟然凭空消失了。 安保人员找遍了套间里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就连床底下和拉着浴帘的浴缸都没放过,但哪里都没有他的踪迹,只有散落满地的酒瓶碎片和冰块能证明这里发生过纠缠打斗。 冰块处在室温的环境里,融化速度比在冰桶里快的多,这时跟满地的红酒融汇在一起,显出了刺目的血色。 第316章 安保人员算是见多识广,但这样类似人间蒸发的情况也属实是不常见,他们立刻打电话给楼下的前台,询问对方是否有人离开。 我所在的地方同他们有些距离,听不到具体的通话内容,不过仍旧能猜得出前台的回答。 只会也只能是没见过。 安保人员在电话里同前台交谈一会儿,然后很客气的走过来对我说:“这位女士,我们先下楼去说吧。” 我看了连望眼镜都消失不见的落地窗方向一眼,微笑着点了头。 D先生再次脱身,我即便坚持等在这里也没意义,倒不如先去解决同酒店间的问题,说不定能申请看到监控。 同之前一样,报警绝对是下策中的下策,这件事跟渔村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然而一切都是猜测,在掌握确凿证据之前,我没办法劝说警方并案处理。 前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一见到我,立刻就把我请进休息室:“请您先稍作休息,我们会给您一个答复的。” 只说是给我一个答复,但却没说是否会让我满意,一个有所保留的文字游戏。 看来我还是有必要问清楚他们在电话里都商量了些什么。 我直接开口诈了她一下:“刚刚我在楼上的电话里听到的事已经解决了么?” 在前台心里,我是跟安保人员一起上的楼,进的3601,那么刚好听到几句泄露的话音也实属是很正常。 “已经解决了。”她用标准的笑容答复我说,“3501的住户投诉楼上太吵,说像是在打架,我们同时也是在帮他解决问题。” 原来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我没有多想,抄起冰桶砸人时发出的动静并不小,再加上满地的酒和冰块,会被楼下投诉是很正常的事。 酒店监控还跟上次一次 是不被允许随便查看的机密,但这次有安保人员的直接介入,他表示可以替我看看“渣男”的去向,然而回来时的脸色很难看。 安保人员维持着礼貌,但是语气里的迷茫是藏不住的,他说:“抱歉,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或许是提前躲起来了吧,不如你先给他打个电话?” 明明是他代替我去看监控,但从他的语气来看,倒像是无功而返,甚至有了令人惊诧的发现。 接下来,他又说了许多委婉客气的好话安慰我,劝我回去等消息,甚至还暗示可以商量赔偿,只要我肯回去就行。 这就大方的太反常了,以他的权限不应该开的出这种条件,至少也得打电话问问经理,该不会连管理层都被惊动了吧。 我眼睫低垂,不动声色的装出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说:“我不给他打电话,也不敢再联络他了。” D先生每次联系我见面,都会换个号码,我也得知道怎么给他打电话才行啊。 眼见再僵持下去也难有改变,我为了不被酒店拉进黑名单,起身装出要走的模样问:“我之前跑出来,摔门有些太有力了,门没事吧?” “放心,一点事都没有。”安保人员忙不迭地附和道,“他那么纠缠你,你摔门也正常。” 我面不改色的道谢,然后在转过身去的一刹那间出透了冷汗。 安保人员根本没有看监控,从他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不想看,而是根本就没办法看。 我不知道D先生是如何做到的,但不能再在这里耽误下去了,因为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容云衍就快回来了。 第317章 若是被他知道我悄悄进行这么危险的调查,非继续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不可。 然而容云衍回来的时间比预想中晚得多。 我难得清闲的在房间里打了个底稿,是打算完成答应容云衍的油画,虽然还是没灵感,但照着相册里的照片,画一副匠气些的作品还是没问题的。 等院子里再传出汽车声,画布上已经有用铅笔勾勒出的大致轮廓了。 我选了容云衍高中时代的一张照片做参考。 这时的他年纪尚轻,同沈棠的感情也好,在我心目中早就是标本般的存在了,画起来要容易的多。 约莫几分钟后,容云衍叩响了房门。 我毫不意外的起身开门,作出一直在屋里画画,忽然间被打扰的不悦神情跟他寒暄:“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容云衍没话找话似的说。 他神色平静,瞧着跟往日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我就是知道他此刻欲言又止,是有话不便直说的模样。 我只好主动往下问:“叔叔阿姨已经在疗养院的住下了吧?那边环境怎么样?” 这恰好是我真心在意的事。 容云衍连忙回答:“嗯,我把他们送到地方,又去见了那边的医生和护工,大体都算靠谱,环境也优美。” “那就是一切都好了。” “不,也不能这么说,我想他们还是觉得家里好,只是不愿再触景伤情罢了。” 他神情苦涩的扯出个笑容,艰难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以沈棠的身份去探望他们?” 容叔叔和容阿姨对沈棠的病逝始终耿耿于怀。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不能答应:“对不起,我不能,因为他们大概率不会信,就算信了,也只会徒增伤感罢了,这是同你说过一遍的事。” 为了这一点,我和他早在容阿姨和容叔叔到这边的当天就争执过了。 现在容云衍忽然旧事重提,绝对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我光明正大的打量他,当真找到了蛛丝马迹。 容云衍的衬衫和外套并不相衬,双排扣的风衣里是一件休闲风格的浅灰衬衫,而以他平日里的穿搭风格,是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 是早上出门时过于匆忙,所以穿错了衣服,还是路上遇到了别的事,不得不临时去买件新衣服应付? 我想到被砸了满头冰块的D先生,状似无意的开口:“你这件风衣之前好像没见过。” 容云衍的表情变得有几分不自然,他眉眼一垂,眸中情绪被长而直的眼睫毛遮了个严严实实,语气平淡的说:“路上遇到点意外,所以换了件衣服而已。” 我眉心一跳,也装成没事人的样子追问:“是什么意外?你和叔叔阿姨没事吧?”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若是听到我关心他,一定会把这当成是态度有所松动的表现,然而此时我从他骤然望过来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犹豫。 异样情绪消失的速度极快,但千真万确是存在过。 容云衍很快恢复了常态,他唇角勾起些微弧度,笑着对我说:“没事,只是在回来的路上追尾了而已,小事故。” “小事故需要换衣服?”我狐疑的打量着他。 二楼走廊里的光线十分明朗,足以让我看清楚他的全貌,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侧微塌的头发上,敏锐的问:“你的头怎么了?” 容云衍天生头发厚密,虽然在家里会打扮的随意些,但凡是外出都会仔细修整一番,美其名曰不在外面丢我的人。 第318章 男人的容貌,女友的荣耀。这句玩笑话一度被他贯彻的很好。 我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容云衍心神一恍,拿我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说:“我当时刚好也有点走神,不慎磕到前挡风玻璃上去了,幸好有安全气囊和安全带,否则恐怕会破相,不过也没大问题,去医院缝了两针。” 他说的风轻云淡,是真的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但我一颗心噗通直跳,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的同时,开始拼命回忆砸D先生那一下时的具体位置。 当时客房里昏暗一片,即便是对适应了黑暗的人来说,视线和可见度也大不如前,我能确定的只有冰桶确实是砸在了对方的头上,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位置。 D先生是戴着头盔的,如果内部有支撑,遭受了重击其实也不见得会有明显到需要缝针的伤口,脑震荡的概率似乎更大。 我保持着先前的神情不变,问了句:“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口么?” 容云衍蹙了眉尖:“看这个做什么?又不好看。” “看看针脚,听说有些医生是新手的话,伤疤会缝的不正确,万一头发长歪,我给你画的像岂不是也得改?”我脸不红心不跳的扯了句谎。 画架子还在阳台上放着,这话倒算是有说服力。 “好吧。”容云衍露出一副拿我没办法的神情,矮下身侧过脸,好让我能看清楚他头上的伤处,只见缝针的痕迹在周围头发的掩盖下并不那么明显,非得仔细瞧才能发现,确实也是两针。 至少从伤口上看不出异样,对于完全对医学没有了解的我来说,想通过伤口判断出他是在什么情况下磕成这样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自认为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说:“好像对画像没什么影响。” 容云衍这才直起身,结束了那个并不算舒服的姿势,然后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手掌一侧的伤口早就结痂了,瞧着就是一道不算明显的划痕而已,并没有再上药或者包扎的必要,所以我自然也没有刻意隐藏它的存在。 尤其是在容云衍面前。 我忽闪着眼睫,把早就打好的腹稿讲给他听:“削铅笔的时候划伤的。” 伤口是被玻璃边缘划破的,但对于没有专业医学知识的人来说,是压根无法判断出其中具体区别的。 我在观察容云衍的时候想到这个办法,转眼间就用在了他身上。 容云衍无从判断真假,像是信了,他关切不已的盯着我的手看了又看,颤声问:“还疼么?” “呃……”我觉得他的反应似乎有点太夸张了,这点小伤比我从前跟病魔做争斗时差太多,压根不值一提。 可如果说是演的,以我对他的了解,却又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这么好的演技。 容云衍注意到我的神色,以为是他把我弄疼了,连忙松开手上的力道说:“抱歉,我失态了。” 他不像是提前知道我手上有伤口的样子。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转了转眼珠,半开玩笑的说:“一点小伤而已,有什么好失态的,但凡发现的晚一点,估计就要痊愈了。” 容云衍对此很不赞同:“别这么说,你的手是画画的手,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强调我的手了。 我故意强调道:“可我就是在画画时弄伤的手,我总不能不削铅笔吧?” 容云衍振振有词的问:“为什么不用削笔刀?” 我理不直气也壮:“只有用小刀削出来的笔才有灵魂。” 容云衍看起来快被我气笑了:“什么画这样重要?需要你注入灵魂。” “答应你的肖像。” 我用这句话结束了比赛。 容云衍默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可以让我看看那幅画么?” 我侧身让出一条路,对他解释说:“还只打了个底稿。” 容云衍显然并不介意,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直到我都快陪着站累了,才嗓音沙哑道:“你画的很好,我也很怀念那时的时光。” 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给他偏于凌冽的侧脸线条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我张了张口,到底是没好意思把反驳的话讲出口。 其实我早就不怀念那时的时光了,也没空去怀念,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实在无暇再在分身乏术的情况下去伤春悲秋了。 事实证明,人真的忙到一定程度的话,是无暇去考虑感情问题的。 我暂时抛下已经完成了底稿的画作,等将进度拉平,立刻就开始四处搜刮跟D先生有关的线索。 在搞清楚容云衍今天的行程之前,他的嫌疑不能排除,但这不代表另一个人能被排除嫌疑。 从剧院出来以后,姚呈明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我,仿佛他那句话根本是白说的,但直觉告诉我,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姚呈明的朋友圈一直有在正常更新摄影作品,头像也不知何时被换掉了。 我记得姚呈明原本的头像是全黑,但现在它被一张夕阳的照片所取代,景色看起来似曾相识。 第319章 在我两辈子的记忆里,姚呈明的态度或许有所不同,但对摄像事业的热爱自始至终没变过。 像他这样的人大概率是不会用别人的照片的,可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拍夕阳?照片看着平平无奇。 我一时间想不明白,也就不在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了,而是认真翻起了姚呈明的朋友圈。 最近几天他发朋友圈的频率似乎有些高过头了,日更也就算了,有几天甚至发了两三条。 对于前途一片光明的准未来摄影师而言,发朋友圈宣传自己的作品是有必要的,但姚呈明除了宣传信息外,间或也夹杂了几张他在活动里的照片,一看就是别人帮忙拍的。 说来也巧,今天中午更新的那张照片里,他的额头上缠绕了一圈纱布。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两个人赶巧在同一天受伤,还伤在了同一个地方,若非他们两人毫无私交可言,我都要忍不住怀疑,其中一个受伤是另一个人主使的了。 我现在用的账号是林小月的,她跟姚呈明没有共同好友,自然是看不到他在朋友圈评论区同其他人的互动的,但他似乎是被问的多了,不想再挨着回复,直接在评论区发了条解释: 感谢大家的关心,只是不慎摔倒,遇到了一点意外而已,对于摄影师来说,只要我的设备没有坏,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他在末尾配了个做加油手势的黄豆小人表情包。 摄影器材动辄五位数,对于普通人来说委实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姚呈明的家境不算差,却也算不上特别优渥,而摄影恰恰是个烧钱的专业。 所有的发展都没问题,全部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但这本身就够反常的了。 容云衍和姚呈明都有可能是D先生,但也不能排除这是D先生本人放出的烟雾弹,我不能把时间全都浪费在他们两个身上,试着开始筛选其他有嫌疑的目标。 这个范围一下子就扩大了许多,颇有点大海捞针的意思了。 沈棠小小年纪就变成了孤女,在我的印象里,有点血缘关系的亲人差不多都已经死绝了,非要找个能搭上关系的亲戚也不是找不出来,只不过大概率已经出了五服,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 我为了理清思路,特意翻出张废弃的底稿,用铅笔在背面画起了思维导图,首先被划掉的就是亲人。沈棠早就没有亲人了。 上辈子年纪尚小时,我经常会为此感到难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也就释怀了。 这时心中稍稍痛了一瞬,便开始推理剩下的可能性,同学?朋友?又抑或是后来在办画展时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每个人都有可能了解沈棠的事,然而能够接受夺舍重生的存在的人却少的可怜,难点在于我该如何验证这一点。 在想出具体办法之前,我去超市买了两个同先前被打碎的碗长的一模一样的代替品。 容云衍发现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又在厨房里添置了两个长的并不一样的杯子,看起来像是在跟我较劲。 我不解他的用意,在早餐时盯着两个装了牛奶的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刚结束了早上的工作,准备回去休息的阿姨担忧的问了句:“林小姐,牛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我记得有加蜂蜜。” 第320章 这本是沈棠的饮食习惯,在苏然跟容云衍一同归来后才被废除,但等到我顶着林小月的名字回来不久之后,容云衍主动交代阿姨,要恢复容家从前的所有规矩,其中自然就包括最重要的饮食。 家里的阿姨和钟点工都当他是在苏然锒铛入狱之后,总算不再像着魔一样对她言听计从,唏嘘感慨之余,谁也没往深处想。 我微笑着解释:“没有,我只是在看杯子。” 阿姨这才松一口气,同我说了声“再见”,还是照旧往外走。 余光里,容云衍跟着看向杯子上的图案,只不过他眸光里的失望很明显,似乎是在遗憾我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没有在意,端起杯子抿了口加蜂蜜的热牛奶稳住心神,开始深思刚刚闪现的灵感。 容云衍没有刻意隐藏他对沈棠的愧疚,包括容家的服务人员在内,许多人都很清楚这一点,但凡其中存在有心人,很容易就会把视线转到在沈棠死后,忽然住进他家里的林小月身上。 D先生无疑有着偏执疯狂的一面,若是他对沈棠的一些习惯了如指掌,继而推导出我就是沈棠的结论并非难事。 我在心底列出提前准备好的分类,然后在唯物主义者上划了道做排除法时用的横线。 能相信这种事的人绝不会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或许我可以多注意一下思想偏于迷信的前“熟人们”。 女性是理所当然会被排除的,那么剩下的范围算是缩小了不少…… 我想的正入神,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是我在漏接过一次刘队的电话之后,特意给他设置的来电提醒,而被设为特别关注的电话号码即便是在手机静音的情况下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托我面刺过D先生一次的福,他自恃是个有腔调,不屑于害人的幕后主使,大概率是不会再在我的手机上动手脚了,而且他也没机会。 我放心的将电话接了起来:“是我,林小月。” 听筒另一边,刘队的声音相当凝重:“林小姐,你跟容先生在一起么?” 我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容云衍,答复道:“他在这里。” “好,那我就不再单独给他打电话了,我马上要出差一趟,时间很紧迫,只能长话短说。就在刚刚,我们留在渔村附近的同事传回消息,他们于今早巡逻时,在临近海域发现了一名死者……” 虽然是长话短说,但传递出的信息量委实是不小,让我当场受到冲击,下意识的怀疑起了眼前的场景。 我到底是在现实里,还是在做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那个地窖一度是我噩梦里的常客,可我后来分明跟容云衍一同逃出,还成功报警求助了的。 刘队跟他的同事们很快赶到现场,把尚未来得及逃离的犯罪团伙成员全都抓了起来,后来住在那附近的普通村民们大受惊吓,能搬走的全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舍不得故土的人在留守。 在这种情况下,侥幸逃脱的犯罪分子躲通缉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敢跑去故地继续犯罪?难道说是有人在模仿犯罪? 我知道刘队急着赶过去确认情况,不想耽误他太长时间,但他一旦开始调查案情,很可能会忙到没空接电话,所以有些话还是得提前说。 第321章 刘队听完我的疑问,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也有考虑到,但在看到案发现场之前,我不能给任何事下定论,最近洋流在跟着季节发生变化,有可能是普通的意外。” 这话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因为他自己都不信,不过是出于职业要求,不想让像我一样的证人太慌张罢了。 刘队在挂断电话之前,多交代了我们几句:“林小姐,我不想危言耸听,但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最近请尽量不要离开本市,如果在附近发现行迹可疑的人,请及时报警。” 逃走的犯罪分子想要报复的话,是绝不会放过我和容云衍这两个地窖发现人的。 我对这些出于善意的叮嘱自然是连连答应,只问了句:“我们可以再去探望一下林依依么?上次的事很抱歉,我想当面向她说声对不起。” 算起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不知道林依依的心理咨询有没有起到效果。 “你们之间去医院找她就行,我要上车了,有新线索的话记得及时跟我联络。”刘队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案情想必是真的很急迫。 我拿着连忙音都消失的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向容云衍问:“还有什么没听清楚的么?” 他听力比我好多了,周围又没有其它干扰的声音,想听到我跟刘队聊了什么并不难。 最要紧的是容云衍对跟我有关的事全都过度敏锐,我不信他会不竖起耳朵听。 容云衍放下手中的勺子,摇头道:“没有了。” 我又问:“那你有什么想法么?” 容云衍的脸色变得比先前更难看了,他摩挲着杯子说:“没有,我只希望他们被一网打尽。” 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他跟我一样,都不相信这是纯粹的意外,等吃过早餐便去到客厅里打开电视,选择了本地的频道。 网络时代,手机上的讯息比从前及时的多也复杂的多,不仔细辨别的话很容易会受骗。 电视媒体的辉煌一去不返,不过节目的要求和准入门槛还是相对高一些,至少新闻是靠谱的。 渔村也在本市的辖区之内,那边出了事,实时新闻节目很可能会有相关报道,只是不见得会详细。 我在容云衍身边坐下,跟他一起看起了晨间新闻,果不其然等到了临时插播的紧急通知。 屏幕上的记者一脸凝重的向观众发布了认尸启示:“死者男,二十岁左右,身着休闲运动装,身边无其它证明身份的物品,请知情人拨打电话……” 接下来出现在电视上的是打码处理过后的死者衣着照片,虽然只能看到衣服,但从被海水侵染的颜色来看,想必穿着它们的主人已经死去多时。 我对这身衣服毫无印象,但有些在乎死者的年龄:“二十岁正是读大学的年纪,也难怪刘队会那么紧张的赶过去。” 藏匿于渔村里的犯罪团伙最喜欢坑害的就是外出游玩的大学生,一方面是因为涉世未深好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家人尚在,非常便于勒索。 我跟容云衍正是在毕业旅行的当年出的事,对这一点能够达成默契。 容云衍谨慎的回应了我的话:“我记得那帮人会先搜刮受害人的财物,这次的受害人的身份信息很可能并发丢失,而是被人为销毁了。” “最近洋流刚好转变方向,如果他真是被人所害,那恐怕是上天看不下去,是要还他一个清白了。” 他补足了我尚未想到的一个点,让我若有所思的又坐了许久。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偏偏还全都不能拒绝。 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对容云衍说:“我要去医院探望林依依。” 这是通知他一声的意思,不管他去不去,我都是要去的。 容云衍一眼看穿了我的打算,起身问:“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么?” 他合理怀疑我是找林依依验证线索。 我见他主动请缨,也没跟他客气,当真点了点头说:“你带张苏冉冉的照片跟我一起去。” 回应我的是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容云衍现在对苏冉冉深恶痛绝,没直接打断我后面半句话已经是调动了毕生素质的结果。 我无所谓的表示:“我没有苏冉冉的照片,所以才会找你借,说不定会有漏网之鱼,麻烦你找找看。” “我只能试试,不保证成功。”容云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一通操作从历史头像里找出来一张苏冉冉的照片。 这是他们的婚纱照,也是苏冉冉挑衅我时,她给他换上的头像,照片里的两人举止亲昵,看起来马上就要迈入婚姻殿堂,没人能想到后来的婚礼会变成逃婚闹剧。 容云衍在此事上最大的贡献就是亲自摸索修图软件的使用方法,然后在修图时把照片里的自己P掉。 我拿着手机仔细看了几眼,发现照片里的苏冉冉相貌还算清晰,也就无暇在意别的人或事了。 林依依还住在上次那间病房里,门口值班的警察却是又多了一个,想必是担心刘队说的,有人特意前来报复。 第322章 我和容云衍以证人的身份获得过探望许可,但这种事是双向的,也得林依依同意才行。 一名女警用温柔的声线说要进去问问,等她再出来,不过是半分钟后的事。 我轻轻推开病房门,用我所能做到的最温和的态度同病床前的林依依搭话:“林小姐,你还记得我么?” 在我身后,容云衍很自觉的留在了门外,他已经将苏冉冉的照片发给了我,不进门也可以。 林依依的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又好了一些,虽然穿的还是病号服,但长发仔仔细细的扎成一束低马尾,头绳上还缀着个卡通兔子的小装饰,多少是有打理自己的精力了。 “当然记得。”她冲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含着愧疚解释说,“对不起,我上次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情绪忽然就失控了,现在想想真是怪不好意思的,你们来看我,但我是却吓到你们了。” 看样子她已经不记得失控的起因和具体发生的事了,这让我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格外谨慎的开口道:“其实该道歉的人是我,后来刘队告诉过我,你还在做心理咨询,不能受刺激。” 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生怕她会像上次一样忽然情绪崩溃。 林依依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冲着我微笑一下,苍白脸颊上浮起一抹病态的红晕:“刘队说的夸张了,我没有那么脆弱,只是有些排斥从前的经历,而且自己也控制不住罢了,别的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手下意识随着话音攥紧,显然是在畏惧着什么,我知道追问的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于是闲聊般开口道:“医院里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有什么需要么?” 同为女性,我很清楚住院有诸多的不方便,哪怕是有配套卫生间的单间病房也一样。 林依依笑着摇头:“没有,我爸妈前几天刚来看过我,他们给我送了行李过来,我在这儿没什么缺的了。” 难怪她精神状态恢复的这么快,原来是见到家里人了。 我因此猜到了她戴着的发绳的来源,真心实意的夸赞道:“你的发绳很可爱。” “谢谢,这是我去旅行之前买的,本来打算旅行完了回家再用,没想到一走就是快三年,还好我妈妈一起带过来了。” 林依依提起跟家有关的事时,言语间不乏向往和怀念,她似乎很期待回家。 我意识到林依依跟家里人的关系一定很融洽,以此展开了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最近案子又有些进展了,听说还有好几个情况跟你类似的受害人被救回来,只是都还在接受治疗。” “真的么?”林依依眼睛里亮起渴望的光,见我肯定的点了头,动容道,“太好了,我跑出来的时候真的是想把大家一起带走的,但我没有办法,一个人逃掉已经很困难了……” 上次她提起没能跑出来的其他受害者便满心愧疚,这个话题总算是让她稍感安慰。 我连忙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是那些犯罪分子的错。” 只提渔村里的那帮子坏种不足以解释林依依和其他人的遭遇,那些在东南亚从事人口贩卖工作的人也难辞其咎。 林依依显然不只一次的听过这句话,她想信但是又不敢信的解释:“我真的是没办法。” 第323章 “我知道。” 没人比我更知道什么叫没办法,人一旦陷入到某种处境里,想再脱身会无比困难,尤其她们还要面临殴打和恐吓。 我有些犹豫是否要继续向她求证苏冉冉在犯罪团伙里扮演的角色。 床头柜上放着部崭新的手机,应当是林依依的家人来看她时放下的,我因此不确定她是否已经知道渔村又出了人命案的事,想好的开场白忽然间讲不出口。 恰在此时,从一门之隔的走廊里传进来有人在外放短视频的声音,放的还是新闻切片。 “今早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是在容家看过的新闻。 声音很快低了下去,应该是被值班警察劝阻了外放行为,但也足够让林依依听清楚的了,她对此没有特别的反应,甚至压低声音问我说:“你知道今天上午在渔村发生的事么?” “当然。”我心领神会的点头,“新闻上都播过了,看的我怪害怕的。” 因为是真的后怕,所以我连装都不用,眼底直接就能显出惶恐神色,看的林依依下意识反过来安慰我说:“别担心,刘队应该已经出去现场了,我早上听到他们在外面打电话讨论来着。” 我水到渠成的接话:“我也很想帮忙,好早点结案,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煎熬了,但努力那么久,也就只打听到一个人有点干系的人,她现在进了监狱,可是不肯配合。” “是谁?说不定我见过。” 林依依果然也很想帮忙。 我不再拖泥带水,把容云衍处理过的苏冉冉的照片给她看,同时一颗心在胸腔里扑通直跳,随时预备着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然而林依依只是问:“她是渔村里出现过的人么?看起来不太像。” 照片里的苏冉冉穿着她自己要求的高定婚纱,整个人打扮的珠光宝气,让人很难将她跟渔村那样的地方联系在一起。 我为了获得更多的线索,对林依依补充道:“应该是出现过的,她自称在那附近救了容先生,还陪伴了他三年,直到他的记忆出现问题,遗忘了一个……熟人,这才回来想嫁给他。” 林依依倒吸一口气,没想到照片里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苏冉冉能做出这么心狠手辣的事。 “我不记得自己见过她,但我的记忆也是有问题的,主治医生和心理咨询师都告诉过我,说我不仅受过外力的重创,还有可能被用过精神类的药物,只是因为时间太久,无法确定成分了。” 这个说法是经过验证的,然而那帮人做坏事的心思极其谨慎,时至今日都没留下过任何相关线索,别说是确认成分了,就连个笼统的方向都没有。 我为了能有共同话题,再次把容云衍搬出来说:“容先生的情况跟你差不多。” 林依依问了句:“他遗忘的熟人也出事了么?” 有些时候,问题其实是话赶话提出来的,不见得当事人真的想了解情况。 具体情况混乱的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于是含糊着说:“嗯,不过那个熟人运气好,后来被其他人救了,只不过她一直以为他死了。” 林依依想起了她的父母,不失难过的感慨道:“我爸妈也一直以为我死了。” 我娴熟的宽慰道:“至少你现在回来了,他们一定很高兴。” 对所有人来说,失而复得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只除了当时的沈棠。 第324章 我在心底自嘲的笑了一下,随即听到林依依问:“那个熟人叫什么名字?” “沈棠。” 话音平平淡淡的落下,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本能的察觉到异样,下意识的重新抬眼看向林依依,只见她脸色骤然发生了变化,嘴唇也在不动翕动,然而没发出哪怕半个音节。 病房面积不大,稍稍侧首就能将室内的一切尽收眼底,方才这里没有发生任何异样。 让林依依受刺激的只可能是我刚刚那句话。 我顾不上去细想问题出在哪里,先紧着眼前的异样问:“你想说什么?” 林依依看起来并非不能说话,而是受到突然间的刺激,所以导致的暂时失语,这让我更迫切的想要问清楚原因,见她迟迟发不出声音,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努力辨认她的口型。 几乎就在意识到她说了什么的同一时刻,前所未有的冷意席卷了我。 这怎么可能? 这分明就不可能! 我一把拉住林依依的手腕,焦急道:“依依,你看清楚一点,这里是医院,你已经逃出来了,你不用害怕,告诉我……” 话刚说到一半,林依依已经毫无征兆的往后倒去,她晕过去了。 相比于上次的歇斯底里,她此时的反应看起来不像是受到了太大刺激的模样,但我对上过她昏厥前的目光,那分明是恐惧到了极致才会有的反应。 我不敢再犹豫,立刻按下了呼叫铃。 医护人员迅速赶来,守在门外的警察听到动静,亦是严阵以待的守在了门口,碍于男女有别才没有往里走。 容云衍个子高,哪怕是站在最后面,也仍旧能被看的清清楚楚。 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里面有迷惑有疑问,但最多的还是关切,是在担心我此时的状态。 这一幕跟上次在他面前闹出的乱子简直是如出一辙。 我冲着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没事,随即将注意力落回到林依依身上,强行压下了没来由的慌张惊惧。 检查很快就做完了。 林依依双眼紧闭,仍旧处在深度昏厥中,但她晕的并不安稳,额头上不断有汗珠缓缓渗出,先前翕动着的嘴唇也在不停的发颤,仿佛是陷入到了噩梦中。 医生嘱咐了护士几句,然后回过身来打量着我:“怎么又是你?”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遇到这种事的人总是我,刚打算先道歉,就看到容云衍挤进来说:“对不起,我们是一起来的,有什么事不如出来说,免得打扰到病人。” 值班的警察也很赞同这一点。 医生没有拒绝,他只是一脸严肃的往外走去,是真的对此感到无比困扰。 我自知理亏,一到走廊里立刻就摆出低眉顺眼的模样,把刚刚同林依依交谈的内容说了个明明白白,并且是原封不动,绝对没有经过篡改的原话。 容云衍自从帮我解围出了病房,就自觉保持了沉默,这时越往下听,眉头蹙的越紧。 医生反应没这么大,却也感到迷茫的表示:“你这话确实是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沈棠是什么人?” “她……”我想用容云衍的熟人这个说法继续糊弄。 不料容云衍反应极快的抢先一步说:“是我的爱人。” 医生咦了一声:“那不应该啊,我跟病人的心理咨询师交流过,她是这一批获救的受害者当中恢复速度最快,状态也最稳定的,只要不提起她在渔村的具体经历,她就不会受刺激。” 我敢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违反这个规则,上次的容云衍也是一样。 可林依依连念都念不出口的那个名字分明就是沈棠,难不成是近似的读音,被我给辨认错了?或许她说的是慎言? 但这不还是意味着我说的话有问题么?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但许是容云衍站在旁边,有人同病相怜的缘故,我再感受不到那可怖的冷意。 容云衍暂时还不知道林依依这次念念有词的事,他捕捉到医生话里的线索问:“我们可以跟那位心理咨询师联络一下么?” 我们之前向刘队提出这个要求,被他找各种理由婉拒了,这次见有戏,自然不会放弃努力。 医生拒绝的比刘队还彻底:“我说了不算,你们得去联络本人,警方那边应该有诊室的电话号码。” 这是直接把皮球踢给了警方。 容云衍有些失望,可是见好就收的没再追问,而是用眼神询问了我的意见。 我已经是第二次刺激到林依依了,哪怕并非有意,也照样不希望类似的情况再发生第三次。 再一再二不再三,林依依受刺激的程度明显在加深,我不敢想象第三次会造成何等的糟糕的结果。 情形同我上次遇到的孕妇倒是有几分相似,随着问题的深入,她会像过载的CPU一样晕厥。 我冲着容云衍一点头,算是给了他一个答复。 容云衍恢复的记忆越多,跟我的默契也越深,我们同医生交谈完毕,又去跟值班的警察道歉,顺势提出想见一见其他受害者的想法。 值班警察是刘队的熟人,很了解我们的情况,他说:“可以是可以,但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再去,而且千万要先跟医生沟通。” 第325章 他报出了本市最知名的精神卫生医院的名字,原来其他几个受害人住的压根就不是普通医院,难怪刘队先前会欲言又止,委婉的阻止我们联系。 我不想继续耽误时间,马上就跟容云衍出发,一同往安定医院方向赶去,因为心里乱,他帮忙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也未做他想的坐了进去。 容云衍在我注意不到的地方勾了勾唇角,像是在窃喜,但等我看过去,已经管理好了表情。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同我沟通了一番:“林依依最好是不要再见了。” “我知道,我很对不起她。” “我会想办法给她家里一笔捐款,让她出院后能安安稳稳继续中断的学业的。” “谢谢你。” 我承认容云衍是好心,也承认他的帮助正是林依依最需要的,可是想法忍不住变得悲观。 不是所有人在经历过这样的坎坷后,都有重新将人生拨回正轨的能力的,那些人毁了许多人的人生。 不过我并没有把这些话讲给容云衍,人理解不了自己没见过的事物,跟他聊这些会徒增烦恼。 我问:“你觉得令林依依害怕不已的人名会代表什么情况?” 都说当局者迷,我跳出自己就是沈棠这一点,兴许能得到启发。 容云衍立刻帮我想了,后视镜里映出他挂霜般的表情,是又想起了他被渔村浪费掉的那三年。 那不会是要这辈子最好的三年,不过却是扭曲了他人生计划的三年。 容云衍再开口时的语气比他的表情还要来得更冷:“想必是那帮人里的核心成员,你给她看苏冉冉的照片了么?” 他应当是把两件事想到一块去了,碍于在人前没法讲,这才一直按捺住了。 我心中咯噔一声,面上波澜不惊:“看过了,她说不认识,连苏冉冉的名字都没听过,但她最害怕的时候在念沈棠的名字。” 车辆伴随着一个急刹车,猛地在路边停下,好险没开到路牙石上去。 容云衍的反应同我之前相差无几,他反驳道:“不可能,一定是你听错了。” “她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我其实是看口型猜出来的,可那两个字让人能联想到的词汇是在太少了。慎言、审验还有神眼这几个词可以组合在一起用,听着也不像。” 我开诚布公的把到手的线索分享算,冷静下来的同时,抬眸凝望着他。 容云衍不甘心的又问“没有说错的可能么?” 我模仿着沈棠发声时的口型,让他能亲眼看到我看到过的场景。 车里自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容云衍盯着我的口型看了又看,最后只说:“我们还可以去问问其他人,重名或者她偶然间听到都是有可能的。” 毕竟我从未以沈棠的身份出现在渔村里过,他不信也是情有可原。 安定医院的外观跟普通医院差不多,内里却是安保森严,几乎隔几步就有保安在巡逻,住院部更是跟监狱差不多,大铁门里面是一个个在门上额外开了校门的房间。 院长收到警队那边的消息,亲自出面接待了我们,面对我们的要求委婉道:“在你们到来之前,警方的人来过许多次,但全都是无功而返。” 言外之意就是劝我们两个“证人”也别折腾了,尽快哪来的回哪儿去吧。 我和容云衍自然是不肯的,尤其是容云衍,他迫切的想要弄清楚林依依为何会提起沈棠。 第326章 按照正常流程,她压根就不该知道这个名字。 我如今的外在条件并不具备使人信服的气质,很容易被当成黄毛丫头,老老实实的在旁边跟他打配合。 容云衍强调已经获得了警方的许可,我就附和着说说我们只是见一面,聊几句。 院长谨慎的表示让我们进来已经是在规则边缘跳舞,我就开始强调自己也是同案件受害人的身份…… 事情谈到最后,院长说的口干舌燥,也还是没劝我们改变主意,只能是同意,不过他有他的工作,不可能陪我们探视,安排了医生和看起来就孔武有力的男护士陪同。 这阵仗实在是让人没法不多想,看来刘队半点没夸张,林依依千真万确是恢复最好的。 第一间病房在普通病区,住在里面的受害人是个同我们年纪相仿,但外貌像是老了快十岁的女孩。 房门打开,她对外来人置若罔闻,听不见也看不见似的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医生算是这里同她最相熟的人,也保持着距离,温声搭话:“今天天气不错,你看阳光多暖和啊。” 不知内情的人听到这话,八成会觉得这是在演幼儿园老师,但我却看到医生的神情很紧张。 受害人手里拿着一摞折纸用的彩纸,正在不间断的折什么东西,然而细看就能发现,她的手在抖,并且右手缺了一截尾指。断口平滑整齐,应当是直接被斩断的。 我不敢去想她具体遭遇了什么,耐心的等着医生同她交谈测试,可她始终没有回应。 医生唱了好一会儿独角戏,站直身体对我们摇头道:“她今天状态不好,还是去见见别人吧。” 从我们进门到离开,受害人一次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们,她完全的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而这已经是安定医院里恢复的最好的案件证人了。 医生看出我的疑惑,在往别的病区去的路上,解释说:“她们只是同一批被救回来的受害人,但却不是从一个地方回来的,有人是自己逃出来的,有人是在警方端掉窝点时发现的,还有人是生病没了价值,被丢出去等死的时候被发现……” 那边的园区是不把被贩卖过去的人当人看的,大家全都是消耗品罢了,维修费用大于能赚的钱,自然会被丢掉。没有被拆成零件再卖一遍就是好的,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重症病区的环境很阴森,不是说采光差劲,而是整体给人的感觉就不对劲。 我一踏足到这边区域,就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悲哀,有时第六感太强,也是会拖累人的。 容云衍及时上前半步,挡在我侧前方低声对我说:“别怕,来都来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调遇到危险走就是了。” 医生仔细核对着病房号和门外的信息卡,等确认到了地方,没有贸然开门,而是对我和容云衍说:“你们可以先观察一下病人的状态,然后再决定是否要见她。” 已经转回本市的被解救的受害人总共有五名,除了林依依和刚刚见过的那一位,还有两个人的情况相当糟糕,是被医生特意强调了不能跟我们见面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人是唯一的选择。 我当然是不肯也不能放弃这最后的希望,连忙走上前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去,只见室内连光影都是斑驳的,抬头细瞧才发现是因为窗户外面焊着许多道铁栅栏。 第327章 这样的居住环境当然不利于健康,但我听说为了防止患者自杀,有些医院会特意加护栏。 里面这位的病情想必是比普通病区的那位更严重。 我一颗心七上八下,踮起脚想要把室内的环境看的更清楚些,可病床和唯一的椅子都是空的,人会在哪儿呢? 侧面的卫生间漆黑一片,应当是全封闭式的,那么……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呼吸骤然变得局促起来,是意识到以这扇门的高度,想藏住个蜷缩在底下的人绝非难事。 一想到薄薄的门板对面有个人正在小心翼翼的躲藏,我心底就涌起一阵异样的酸楚。 受害人失踪时不过二十出头,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大学生,到底是遭遇了多么非人的对待,才会变成这幅样子? 我同情怜惜她们的遭遇,但一味的回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抬手往小窗底下轻叩了几下,轻声道:“请问里面有人在么?我没有恶意,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我们可以聊一会儿么?” 话音落下,沉默持续了很久,病房里迟迟没有回应。 医生在旁边直摇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她很多时候都不想见人,如果强行把门打开,很可能会有攻击性,所以我才劝你们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我想问这种状态大概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可还不等开口,门内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紧贴着门站起来了。 似乎又有希望了。 我生怕惊动对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低了,然而下一秒,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出现在了小窗后面,露出的皮肤在暗淡的光线下近乎煞白,让人在大白天里出了一身白毛汗。 容云衍眼明手快地把我扯了过去,自己站到了前面。 我一颗心险些从胸腔里跳出来,但等情绪平复过来,握住他的手臂说:“不用担心,门是从外面锁住的,凭她自己的力量根本出不来。” 这是我刚站到门边就意识到了的事。 容云衍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看着我担忧道:“可是……” 当着医护人员的面,直说怕里面的人伤害我多少有点不礼貌,他的话刚说了个开头,音量就低到了不可闻的地步。 我摆出自己能做到的最温和的神情,对门内的那双眼睛一笑:“你好,我叫林小月,可以跟你聊几句么?” 据说先做自我介绍是个能打消对方疑心的好法子,我提心吊胆的试了试。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让我打心底里开始发毛,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想要问她眼眶是否酸涩时,她先一步从里面把门敲响了。 咚咚咚。 非常有规律的声音。 这一幕简直可以无缝切换进恐怖片了。 直到护士出声解释,森冷的氛围才被冲淡些许:“她能说话,但是很少出声,经过会诊发现应当是受过强烈的刺激所致,不过没有失语,在状态稳定的时候还是可以交流的。” 我心底闪过一个疑惑。 为什么前一名完全无法交流的受害人会被安排在普通病区,而屋内尚且存在交流能力和意愿的受害人却被关进了眼前这个近似于牢笼的地方? 想归想,但这个问题是不能当面问的。 我只是问医生:“现在可以把门打开,让我进去跟她聊几句了么?” 人都主动出现了,错过这个机会的话,我半夜想起来都会忍不住把肠子给悔青,哪怕真遇到什么危险也认了。 医生压低声音提醒:“我知道你们同为案件证人,为了能早点破案,想多了解一些也正常,不过你就算能探视她,也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 就差直接劝我三思而后行了。 我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就算得不到想要的也得试一试,毕竟我上次可算是把D先生给得罪透了,这要是没点进展,跟在原地等死有什么区别? 医生见实在劝不动我,也没再多劝,只是摸出钥匙,开始按部就班的走流程。 门内的病人听到开门声缓缓向后退去,直到坐在床沿上才停。她有一头齐耳短发,长相也很秀气,乍一看还有点学生气,但两只大眼睛空洞异常,就像是人回来了,却把灵魂丢了一样。 “等一下。”容云衍抬手拦住我说,“我认为你还是不要进去,站在门外跟她交谈就好,或者我去替你问。” 他希望我答应下来。 我出于实际婉拒道:“我不认为医院的规章制度会允许我们开着门跟病人交谈,这太不礼貌了,而且你是个男人。” 话说的点到为止即可。 容云衍动了动嘴唇,看样子是想要反驳,但他对上我的目光,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坚定的站在了门边,并且拜托医生在我进去之后先不要锁门。 医生同意了这个要求。 他们人多,并不怕病人会忽然逃跑,只把门关上也就是了,况且对在里面的病人来说,门是关着还是锁着,或许本来就没太大区别。 我缓步走了进去,哪怕没有人刻意提醒,也还是下意识把脚步放到了最轻。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刺激源,我不想让林依依的事再重演,至少在搞清楚沈棠这个名字到底在她们这里代表了什么之前不能。 这间病房比林依依那间空旷的多,但我一进去就莫名觉得压抑。 第328章 我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平视着病人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见她压根不为所动,难免感到一丝尴尬。 这种唱独角戏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正当我脚趾抠地,局促不安的寻找话题之时,对面的病人忽然歪了歪脑袋,冲着我讨好的笑了一下。 我没预料到会有这种发展,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现在我跟病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了许多,一些先前被忽视了细节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眼前,比如她的头发其实干枯毛躁,修剪的也没那么整齐,想来是为了方便打理,直接被人用剪刀剪的。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眸光微动,柔声安慰道,“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包括我在内,都只是希望你好起来而已。” 短短半天不到,我把能想到的安慰人的词汇都给用了一遍,这千真万确不是我的强项。 病人几乎是立刻就收回刻意的笑容,恢复成了先前目光空洞的模样,她似乎还开口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低,根本不足以被听清楚。 我很不好意思的问:“抱歉,你能再说一遍么?” 病人再次启唇,声线带着许久没说过话的人独有的疏离感:“没有哪里是安全的,无论我们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那些人会找过来,然后把我带回去,要回到那种地方,我宁愿死。” 话音平淡,话里的信息量却是不小,让我下意识的看向她身后唯一的窗户。 时间临近中午,外面的阳光很是灿烂,可落在身上却连一丝温度也无,就像是被阴森的氛围给侵染了一样。 这样的环境实在是很不适合养病。 我继续放软话音:“不会的,救你出来的是警察,害你的那些人大部分已经都落网了,就算还有少数在逃,也迟早会落网的。” “你不明白,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的。” “至少你已经得救了。” “不,我没有,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你也是他们的人吧?”她精神错乱的程度似乎相当严重,已经到了钻牛角尖的地步。 我嗅到危险的气息,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其实双腿已经微微紧绷,随时预备着转过身去夺门而逃。 医院的判断没有失误,她的问题确实是比普通病房里的受害者严重的多。可富贵险中求,不到万不得已,我实在是舍不得走。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小心翼翼的解释:“不是的,我叫林小月,跟你一样是受害者,我的同学们都溺亡在了海里,只有我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这套说辞讲的次数多了,已经不会再有可疑的停顿了。 病人是第二次听我说这些,她第一次听我说这些时毫无反应,像是压根就没听到,这次倒是有反应了,只是反应的幅度未免有些太大。 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最后扯成个夸张的笑容,嘴角一侧也绽开个梨涡。 大事不妙了。 我的第六感终于起了次正面作用,但我的反应速度还是有些慢了,因为病人已经越过我,直接扑到了门上。 门外的医生以为她是想逃走,连忙抓紧了门把手,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就只是低下了头。 医生虚惊一场,手还抓在门把手不放,但却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但他身后的容云衍反应却是截然不同,眉头紧锁的望向了我所在的方向,同时用口型询问起了我的处境。 第329章 可我恰好低下头去,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询问,因为我有更值得在意的事。 门外的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却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病人被门板挡住的动作,她从室内把门给别住了,用的是一根簪子。 安定医院里的门是经过特别处理的,只能从外面锁上,至于原本安装在门内的门栓,则会被提前拆走门栓的横轴部分,然而没人想得到她竟然悄悄藏起一根簪子,然后发难来这样一出。 我就算没有第六感的提醒,也已经意识到危机即将上演,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避到了距离病人最远的地方。 如果洗手间没有刚好位于门边,冲进去从内侧抵住门是最好的选择,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在病人转过身来的同一时刻冲着门外大声呼救:“门被从里面锁了!” 医生怔了一瞬,是压根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而容云衍听到我的话音,则是想都不想地就开始撞门。 砰! 门剧烈的晃动了一瞬,但是没能被撞开。 簪子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简直牢固异常,就连容云衍的力气都没能把它撞断,虽然他破门而入只是时间问题,但我每在这里多留一秒,就会多一分危险。 病人的眼睛不再是黑黝黝的空洞,而是显出了五彩斑斓的黑,面容也变得扭曲起来。 哪怕是傻子,也知道这绝对是来者不善了。 我轻手轻脚的紧贴墙面挪动步子,试图在不惊扰她的情况下挪到门边,可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病人不由分说的扑过来掐住了我的脖子,速度比先前扑过去锁门还快。 扼颈的力道大的惊人。 我奋力挣扎,按住她的手腕拼命往下扯,然而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她似乎是把我错认成了害她遭遇后来那些不幸的人,用力到指节泛白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要是真替渔村里的犯罪分子背锅被杀,这可就是千古奇冤了。 我万万不肯死的这么憋屈,用上了毕生的力气去挣扎。这一刻,支撑我的除了求生欲,也还有浓烈的不甘心。 林依依到底是为什么恐惧到了失语的地步,也还是要念出沈棠的名字?我跟她明明素不相识! 不把这件事搞清楚,我再死一次也还是要想办法从地府挣扎回人间的。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视线也随之模糊起来,直到有人攥住我的手腕,在耳边高声提醒道:“快醒醒!” 说话的人是容云衍。 我打了个激灵,陡然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脱险后仍旧抓着病人不放的手。 安定医院里很是混乱了一阵,就连院长都又被惊动了。 容云衍放心不下我的情况,坚持陪我做完检查才过去,等他再回来,我已经在心底把刚刚的事情复盘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弱,方才会失控大概率是也受了刺激的缘故。 病房里的阴森氛围就像长在阴暗环境里的苔藓,人在里面待的久了,是存在被侵蚀的风险的而我的精神又一直高度紧张,会被影响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我在回忆起自己濒临崩溃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时,还是感到遍体生寒。 因为病人当时掐着我的脖子,歇斯底里的喊出口的话跟林依依失语时的表现简直一模一样。 第330章 病人喊的声嘶竭力,甚至还更清晰些,足够在场的人听清楚了。 “你骗人!你跟他们就是一伙的,沈棠,我要拉着你一起死!” 话音里的仇恨真实到了快要具象化的地步,这绝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受刺激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知道容云衍一定也听到了,见他坐下来垂眸不语,主动问:“她喊了沈棠的名字,对么?” 虽然是问句,但我的语气却是肯定的,他绝对听到了。 容云衍无法再逃避我,不得已看向我,可是他对我的疑问避而不谈,先反问了一句:“你不想知道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么?” 这是他惯用的转移话题的办法,是吃准了我会在意病人的情况,以及是否给医院带来了麻烦。 我心神一晃,坚持道:“你先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听到,有或者没有,很简单的回答。”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既然记忆可以修改,那么所见一定为真,耳听一定为实么?这种时候有个参考就显得很重要了。 容云衍在这方面无疑是可靠的,他说到做到,只是有所隐瞒,但没再骗过我。 唯一需要打问号的就是他头上的伤。 容云衍到底没能拗得过我,点头道:“我听到了,大概率不是同音词,而是一个名字。” 他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测,同时也带来了一堆新麻烦。 我暂时理不清楚也就不理了,只是问容云衍:“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这句话迟早是要讲出口的。 容云衍平淡的说:“还算顺利,院长并不觉得意外,他感谢你为医院排除了一处安全隐患。” “竟然没生气么?如果我不进去,未必会刺激到她。”我感到很纳罕。 我现在的相貌同沈棠可谓是截然不同,病人就算是真的对沈棠有深仇大恨,也不该认得出我。 “我跟院长谈了笔赞助生意,他很高兴,大概是忘记要生气了。”容云衍语气如常的安了我的心。 钞能力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有用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况且他的大一定不会浅。众所周知,院长供着这尊财神爷还来不及,哪里会有生气的勇气。 我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倒是没忘记追问:“谢谢,还有就是……病人她好些了么?” 这事可大可小,我很担心自己会给她惹来麻烦,她的治疗似乎本就进入瓶颈。 容云衍摇了摇头:“她的治疗一直没有起色,医生曾经认为她的沉默寡言是进展,现在看来她似乎有自己的世界观。” 他在院长那里待的时间不短,除了最基础的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包括了解病情。 我苦涩道:“看来沈棠在她的世界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容云衍默然不语,半晌才说:“可是在我这里,她是永远的女主角。” “谢谢。”我真心实意的感激他的安慰。 受害人至此就算是见完了,收获不能说是没有,然而提供的调查方向却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顾不上D先生了,等回到容家,马上推翻过去的一切推理,开始以沈棠为中心发散搜查。 容云衍失踪的那三年里,我绝对是不曾出现在渔村里的,否则何至于发现不了他? 或许受害人们听到的只是这个名字。 我把容云衍当成线索本身使劲盘问:“你确定没有在那里提起过我?” “我确定。”容云衍心平气和的表示,“这已经是你问的第三遍了。” 答案自始至终没变过。 我不甘心道:“你能不能再仔细回忆一遍?” 容云衍哑然,眉宇间显出深深的疲惫,就差直接说他想不起来了。 我跟着哂笑了一声:“也对,但凡你提起过,后来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他正是被修改了记忆才会遗忘我。 新的线索让我的调查彻底陷入了僵局。 容云衍看在眼里,人也没有闲着,而是在两天后带回来一封同学聚会的请柬,看的我惊愕不已。 “上次校庆日,我不记得大家有讨论聚会的事来着,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初的同班同学大都已经有了各自的事业,据说混的最差的正在海外留学被延毕,大家忙成这样,校庆日能见一面都够呛,哪有空搞同学聚会? 容云衍面对我的疑问,答的理直气壮:“只是略施小计而已,我联络了从前要好的几个同学,拜托他们从中组局。” 他若是直接出面,很可能会被解读成失踪三年,总算想起这帮子老同学了,到时候人来的全,但是话题非跑偏了不可。 在他失踪的那三年里,到处传的最广的就是八卦谣言,知道是他遭遇海上事故,不知所踪,不知道的说他移情别人,是背着我跟人私奔了。 那时的我听到这些谣言,总是当成耳旁风,压根不往心里去,只对同他去向有关的消息感兴趣。 不料竟是一语成谶,最后真的被他们给说中了。 我释怀的笑了一下,问容云衍:“大家都知道沈棠死了,你能不能帮我弄个服务生的身份,让我也出现在现场?” 第331章 他记忆不全,能够努力分辨蛛丝马迹,从中找出线索的人只有我。 容云衍答应的很痛快:“不必这么麻烦,你直接去就好,到时候我替你担着。” 我把容云衍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最后问了句:“你确定没受刺激么?” 带我去参加同学聚会跟他直接承认自己移情别恋,无缝衔接有什么区别?我看他是嫌自己现在的名声还不够差劲。 容云衍心平气和的告诉我:“没有,我只是想清楚了而已。” 我好奇他又想清楚了什么:“哦?” 局面已经变得够令人焦虑的了,能知道他接下来的打算也算是好事一桩,谁让现在疑似D先生的嫌疑人范围已经被扩大到了老同学和曾经的朋友当中呢。 苦中作乐是没办法的事。 容云衍嘴角勾了勾,是在向我示好,然后才缓声道:“你说过想跟沈棠告别,就用林小月的名字开始新生活,之前我不理解,但现在我明白了,既然这是你希望的,那我当然也会帮你做到。” 他竟然肯放弃非要重温鸳梦的执念了么?这是个好消息,但是来的突然了些,让我一颗心往上提了提。 我可太懂乐极生悲的滋味了。 容云衍见我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声音变得有些许紧绷:“这次同学聚会就是个开始,你愿意的话,完全能够以林小月的身份重新回到大家当中。” 我心里一惊,啼笑皆非道:“这可能么?” 容云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信心,目光坚定无比的说:“只要你愿意就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愿意的话,想要获得别人的好感是很容易的事,那时就人缘极好。” “你连这些都想起来了?”我诧异的问了句。 容云衍诚恳的摇头:“没有,但上次在后台跟大家聊天时,几乎每个人都表达了对你的怀念,没有人说你的坏话。” 时隔许久,我总算知道他是如何在失忆的情况下跟其他人谈笑风生的了。 秘诀就是少说多听。 沈棠的死讯从未被刻意隐瞒过,就算是消息最不灵通的人,也早就通过传言知晓了她已死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没人会说她的不是。 我实话实说的提醒他:“就算是情商为负数的人,也不会在你面前说沈棠的坏话,失忆的是你,不是他们。” 容云衍后来是差点跟苏冉冉结婚不假,婚礼更是举行的相当盛大,可他众目睽睽之下逃婚的消息比豪华婚礼吸睛多了。其他人基于这一点,大概率会认为他重回“正途”,对沈棠愧疚无比。 一个略显俗套,但却比移情别恋更容易被接受的浪子回头故事,无人在意沈棠悄然间变成了故事里的镶边壁花,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挑她的错。 毕竟最完美的人只会出现在葬礼上。 容云衍没有反驳我,短暂的沉思过后,眼睫微抬道:“校庆那天,有不少人注意到你,我想他们大概率已经误会了,你用服务生的身份出现反而会引来非议。”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倒是符合他一概的办事风格。 我面前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过我想此时他眸底映出的那张面容的表情一定转变的精彩无比。 除了扮演他的女伴,我已经没有其它更适合出现在同学聚会上的身份了。 第332章 容云衍一如既往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聚会日期就在后天,我最省心省力的办法就是答应下来,但在容云衍也有可能是D先生的情况下,我赌不起再次相信他,然后被现实嘲讽的代价了。 先给希望再拿走,这比自始至终就没希望痛苦多了,我宁愿选择后者,平视着容云衍的眼睛答复道:“你没主意的话,我自己想办法也是一样的。” 这双眼深邃沉静,见我看过去还亮了亮,但很快就因为我的话变得暗淡。 容云衍不知道我在顾虑什么,但他似乎猜到了我的打算,压低声音说:“我只是想帮你。” 不得不说,长的好看的人就是有优势,尤其他的脸还特别符合我两辈子的审美,我差点就心里一软,放纵自己去依靠他了,幸好被失控的病人猛掐过的脖子稍稍一动就会开始隐隐作痛。 丝丝缕缕的痛感让我恢复了理智,移走目光,避开他的蛊惑道:“我打算自己先想办法试试,还有一天半,到时候若是没别的法子,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问题被抛还到了容云衍那边。 容云衍面露无奈:“当然不会。” 我唯有利用他的时候不需要感到愧疚,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从这一刻起就开始跟他各司其职,他跟刘队保持联络,继续追踪跟案情有关的线索,我使劲浑身解数,想办法混进聚会现场。 容云衍为了组这个局不可谓不用心,将聚会地点定在了本市的花园酒店,定的房间也是最宽敞豪阔的,四面都有能欣赏景致的窗户,其中一扇甚至能俯瞰园子里的湖面。 档次是足够拿得出手了,可与之相对的是酒店的安保人员也会更为专业,想混进去的难度委实是不低。 我没有放弃最初的计划,试图通过兼职的方式混进去,结果却发现兼职培训也需要一周。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难怪容云衍把行程安排的这么紧,一方面是因为时间确实紧迫,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希望我以他女伴的身份出现在同学聚会上。 若是就让他这样循序渐进的把我们两个的关系绑定,以后还真不好拆。 如果所有人都认定我们是情侣关系,就算我极力否认也只会被当成是闹矛盾或者分手。 他的小心思实在是多的令人发指,就好像这样做真的有意义似的。 我还尝试了以客人的身份定一桌,或者用预约参观花园的方式在当天混进去的法子,然后前者因为要提前两个月预约作罢,后者也因为参观区域不就餐区而变得鸡肋。 可是一天半的时间根本就没有犹豫的余地,我担心再继续拖泥带水的话,会连进入花园的机会都没了,唯有先预约了参观。 一天很快过去。 容云衍很周到的在聚会日的早上问:“要跟我一起去么?” 我心平气和的卖了个关子,告诉容云衍说:“顺路的话可以载我一程。” 容云衍眉尾一扬:“只是顺路?” “我有法子进去,到时候分头行动,辛苦你跟同学们寒暄一阵,套点话,我会想办法观察大家的。”我胸有成竹的答复到。 距离D先生被我往头上砸那一下子,已经过去有一阵了,伤大概率是好了,但从他对沈棠的极度在意来看,如果容云衍在这一点上给他造成刺激,他恐怕很难装的跟没事人一样。 第333章 面具戴的久了会摘不下来,同样的,一个人若是总戴着面具,偶尔不戴的时候怕是也会忘记这件事,因为面具早就是他的第二张脸了。 容云衍很好奇我打算怎么进去,他到了酒店大门外,把车钥匙交给门童代为泊车,随即好整以暇的等待起了我的表现。 我顶着他的注视,对这边的入口视而不见,而是又兜了个圈子,去到花园外围的入口处验了二维码。 这些信息都是我提前在网上做功课时收集到的。 容云衍是提前预定了包厢的客人,走正门是理所当然的,但酒店花园同时也是个对外开放的景点,我身为游客,还是需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否则接下来的其它准备就白做了。 容云衍原本还在等着我放弃嘴硬,回头去采取他的建议,见我真有办法,想跟过来都晚了。进花园的门倒是不少,但对外的就这一个,其余的门都在酒店内部。 我见他吃瘪,心情大好的站在通往花园内部的小径上,回身冲着他挥了挥手说:“再见。” 天天跟他待在一起的日子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自从我们从医院回来,他恨不能直接找副手铐把我们两个铐在一块,免得我再遇到意外。 我对此十分有意见,偏偏进入病房之前被他提醒过,现在脖子上都还有淤痕,实在理亏。 再次转身之际,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的消息提示音。 我抬起手机,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容云衍发来的时间提醒和致歉声明,他表示自己出于帮我打探沈棠这个名字具体传了多远的目的,恐怕不得不在待会儿的聚会上提以前的事,希望我见谅。 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不早说?容云衍随着记忆的逐渐复苏,擅作主张的事做的是越来越多了,让我在恍惚间回到了少年时代的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声幼稚。 我回身看向他刚刚站过的方向,发现人已经消失不见,大概率是快步进了酒店。 手机反倒成了最快捷的通讯方式。 我顿感无语的回复到:【拜托你,下次有重要的事能不能先说】 顶部显出了“正在输入中”的字样,而容云衍秒回了我的讯息:【是你说的,人类发明工具是为了提高效率,所以有些话不一定非得见面说】 他可真是够记仇的。 容阿姨和容叔叔都离开好几天了,他竟然还在对我拒绝他进入房间商量的事耿耿于怀,这记性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就连讯息里都透着隐隐约约的委屈。 我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直接把手机给收起来了,既然他不想说,那就别说了,反正他迟早会忍不住先主动开口的。 欲擒故纵对我来说是无效技能。 今天是周六,这所被网红带火的花园里不乏前来拍照的年轻人,我顶着这张十八岁的面孔,毫不费力的混迹其中,然后借着去卫生间的由头敲响了旁边保洁室的门。 里面传出疑问声:“沈小姐?” “嗯,沈悦。”我不能暴露真实身份的情况越来越多,索性就两相结合编出来一个假名,并且提前用这个在网络上联络到了花园酒店里的保洁。 利用兼职潜入酒店的办法已经确认不可行,但我也没有白白搜集一番消息。 我发挥在容云衍生死不明的三年里练出来的搜索网罗信息的技能,成功在招聘网站上锁定了应聘过该酒店职位的人员,然后又不断缩小筛选范围,这才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出租”的人。 对方已经因为工作中的矛盾递交了辞职信,对上班可谓是毫无热情可言,得知有人愿意租一天她的保洁员工作,就为了进来转一圈,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过保洁员也没有因为连我的目的都不问,她还是谨慎的打听了几句。 网络上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我早就演戏演出了经验,当时就毫不费力的进入角色,扮演起了怨妇: 【我前夫跟我一起参加完同学会就出轨了,现在这对狗男女竟然还要瞒着我,大张旗鼓,成双入对,直接跑到其他同学面前去秀恩爱,我忍不了】 换汤不换药,情感纠葛对网友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我还提前确认过保洁员的资料,知道她今年也就二十多岁,做这份工作是为了过渡。 这种情况下,别说我是出钱“租”一会儿她的工作了,只要门票钱不收的特别贵,她都是绝对会去看热闹的。 果不其然,保洁员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回复我到:【我也忍不了!!!】 保洁员嫉恶如仇,尤其痛恨渣男,她当时就答应了我租工作的请求,并且主动同我约定了见面地点。 保洁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高挑的女生,她狐疑的确认道:“你真是沈小姐?” 我报出她的网络昵称,微笑着问:“当然是真的,不然我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敲门?” 寻常路人是不会专门跑到保洁室敲门的。 第334章 保洁员心思单纯,听我说完,直接就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你看起来这么年轻,竟然都结婚又离婚了么?不会是没到法定年龄,所以之前没领证吧?”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愣了住:“不对啊,你说自己跟前夫是同学,应该结婚了啊。” 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这说明女人离婚只会显得年轻,不放心的话,我把身份证押给你。” 身份证是我特意准备的道具,上面显示的是我本来的年龄。 女性的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岁,沈棠到了,但是林小月没到。 我不至于也不敢冒这种险。 保洁员看过这张道具,信以为真的应了,去给自己放半天假的同时不忘义愤填膺:“你看开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实在不行就报警吧!” 即将离职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能直接报警把渣男和自己的无良上司一锅端。 我连连点头,不过报警还是算了,他们赶到现场看一眼信息,我马上就得被拉过去拘留,而且百口莫辩。 保洁员的工作制服对我来说略微有些大,非得卷起裤脚袖口,不过带上口罩帽子倒也像模像样。 花园里的工作上午就处理完了,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挨着去包厢收拾垃圾。 酒店为了保证客人的体验,专门给电梯做了分类,其中那台贴着“货梯”字样的,才是员工平日能用的。 保洁员叮嘱过我的注意事项全都派上了用场,而我推着垃圾车,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们处理完毕,然后便拿着拖把来回走,开始在楼梯里磨洋工。 不多时,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了其他客人,其中不乏包厢里的客户。 我自觉靠站在角落里,悄悄用余光打量他们。 同学聚会形式随意,不必拘束,大家又千真万确是许久没一起吃过饭了,故而打扮的都便于休闲,不存在认不出来的情况。 其中有先前参加了校庆活动的,也有没参加的,我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身量同容云衍相近,身材也保养得当的男同学身上,每出现一个都会仔细打量。 然而他们给我的感觉没一个像D先生,如果他真的存在其中,未免也太能装了。 我勤勤恳恳地来回拖面前那块地,并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在不远处盯着我瞧。 约摸二十分钟后,包厢里的人似乎到齐了。 我按照提前做好的功课,找到这一层的保洁室,把制服和清洁工具都摆好,然后趴到窗边伸出手,用手机把侧面包厢里的场景都给录了下来。 托包厢景观够好的福,只要能找到窗户,就能把里面的场景给拍下来,而保洁室里没有监控。 我跟D先生斗智斗勇这么久,反侦察能力日渐增长,再这样下去,从前同容云衍说的要去当画像师就不见得是随口敷衍了。 录像里的包厢一派和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不过细看还是能发现些许微妙之处。 组织聚会的联络人请的是当初相熟的同学,其范围并不局限于同班同学,也还有社团、校队的其他人。其中最令我惊讶的是就连陈同学都请来了。 这位陈同学曾经追求过沈棠,虽然被我坚决的拒绝过,却也一度跟容云衍针锋相对,上次校庆就没现身,没想到这次竟然会出现在聚会上。 我仔细观察了他的神情,发现笑容是有的,但却近似于皮笑肉不笑,是个来者不善的模样。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一声。 容云衍被我晾了一会儿,果然主动发消息过来到:【人到齐了,你要不要听?】 他不确定我是否能从花园进到酒店包厢,见我无论如何不肯向他求助,认命的主动提供起了帮助。 我回复了一个字:【嗯】 下一秒,容云衍打了语音电话过来,我按下接听键,就像谍战片里的情节一样,在此开始了“窃听”。 同学聚会的内容无外乎怀念青春,吐槽现在,最多再发展一下人脉,拓展事业。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聚会的目的早不再纯粹。 我坐在保洁室里的椅子上听着,思绪渐渐飘回到过去,直到有人提起沈棠,才抖擞精神开始认真听。 说话的是位从前相熟的女同学,她无意间感叹了一句:“只差沈棠,我们社团的人就到齐了。” 这句话之后,包厢里诡异的沉默起来。 直到女同学察觉出异样,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试图把话题带过去。 容云衍原本还打算循序渐进,按照他发给我的计划推进话题,见有台阶递过来,立刻就顺着下去,感怀道:“我想她一定也在看着我们。” 旁人以为他指的是沈棠的“在天之灵”,跟着连连点头:“是啊,沈棠跟大家关系那么好,要是她还在,有聚会一定会来参加的。” “唉,她走的也太年轻了,大家都快到中年了,都得多注意一下监控,我现在每年都体检。” “要是我再年轻五岁,肯定不在意这些,但我都这把年纪了,现在装修都特意放个甲醛净化器,真是特别怕……” 话题就此被转移到了健康上,即便容云衍提起我的语气没异样,也没人想触他的霉头。 可一道冷漠的话音忽然插话道:“依我看,大家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保持好心情才是最有利于健康的,有些病说白了就是情绪病。我听说沈棠最后是得了癌?年纪轻轻,确实可惜。” 我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但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说话的竟然是陈同学。 我们之间没什么私交可言,我在明确拒绝过他的告白后,更是出于避嫌很少再跟他单独相处。那时的我眼里只有容云衍,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现在想来,这种行为实在是幼稚极了,简直是为了一片叶子,放弃整片树林。 从前的沈棠面对的世界太小,这才会把目之所及的一切牢牢抓住,生怕身边的人会再离开她,幸好我还来得及看开。 此时,听筒另一边的对话已经有些白热化了。 我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陈同学阴阳怪气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哪怕我看不到包厢里的场景,也能猜到他此时的表情。 陈同学大学时代的相貌偏于清俊瘦削,哪怕毕业多年,开始发福,气质想必也不会变得太多,这样的人一旦开始有意嘲讽谁,杀伤力大概率会加倍。 然而容云衍也不是软柿子,他直接说:“谢谢你这么替沈棠鸣不平,等我见到她,一定会转达。” 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以为他说的是扫墓。 第335章 其他人都选择了沉默,因为这种话压根就没法接。谁都知道沈棠已经死了,问题在于容云衍是否承认这一点。 陈同学据说事业重心不在这边,所以怼了也就怼了,反正容云衍管不到他。 可其他人不一样,大家在各行各业混着,以后保不齐哪天就要跟容氏打交道,犯不上因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得罪他。 听筒另一边是久久的沉默。 我下意识的跟着屏息凝神,生怕自己的声音会传到另一边,可陈同学似乎是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传过来一声椅子被带动发出的重响。 情况似乎不太对劲,该不会是要上演全武行吧? 此时容云衍组织这场同学聚会的目的已经达到,如果在场的其他人都对沈棠的事没有任何异议,大学期间认识的朋友当中,值得怀疑的对象就只有陈同学一个了。 一个问号随之浮现在我脑海中,我们的交际比水还淡,他犯得上为了大学时代表白失败的女同事费这么大劲儿么? 我保持着通话继续的状态,一边想一边继续思索,时不时的还探出头去往外看。 只见陈同学就隔着个圆桌站在容云衍对面,而那正是他本来的位置,椅子随着他起身的力道被推到后面去了,应当是之前刺耳声响的来源。 容云衍是背对着窗户坐的,即便我探出大半个身子,也看不到他的神情,倒是陈同学的脸色被我看了个一清二楚。 大家毕业该有个三四年了,同学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他自然也不例外,面容比之学生时代瘦削了许多,气质更是大不一样。 我后来经历过情绪上的大悲大恸,对从前旧相识的印象早就淡去许多,但学画的人大都有一项技能,那就是对骨相很敏感,而陈同学的骨相并没有发生变化,否则真不一定能认的出来。 不过有些尴尬的是我不记得他的全名了,似乎是个有些拗口的名字,然而因为大众化很难被人记住。 不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陈同学似有所感的看了过来。 我不敢确认他具体是在看何处,用最快的速度低下头去,装模作样的开始擦拭窗台,身上这套保洁制服起到了前所未有的大用途。 这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我提心吊胆的又观察了一会儿,直到陈同学被其他人劝着坐下,语音通话里也传来其他人插科打诨的声音才敢松口气。 人是社会动物,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少数服从多数。 陈同学对于容云衍意见颇深,其程度哪怕跟姚呈明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其他同学的态度都跟他截然相反,他不能真的负气而走。 他似乎是个会顾全大局的人,这一点跟容云衍、姚呈明都不一样。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随着聚会的进行变得混乱起来,有杯碟相碰发出的清脆响声,也有几位同行业的同学交流内幕消息的声音。 容云衍生死不明了三年,但一回来仍旧是容氏的掌舵人,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最受追捧的。 我听着从前性格各异的同学们说着意思差不多的话,心里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滋味,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再听下去也没意义了。 第336章 挂断键被悄无声息的按下。 我给容云衍发了条讯息:【回见】 容云衍没有立刻回复,想来是被其他同学缠住聊工作上的事了。 第二步计划也进行的相当顺利,我可以避开他的耳目,去调查一些跟他有关的事了,其中最要紧的就是那辆车。 据容云衍所说,他头上的伤是追尾磕出来的,但我后来特意去车库看过一眼,清楚记得他并没有把车送去4S店维修,而是仍旧留在车库里,并且罩上了车衣。 我投鼠忌器,生怕他在盖车衣时提前做了印记,而我并没有将车衣完全复原的能力,不得不将此事暂时按下不表,预备着等他再次把这辆车开出门时想法子观察,没想到他心思实在细。 不知是出于警惕心还是纯粹遇到了巧合,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再没碰过这辆车,逼得我想出来一个略显缺德的下策——拿了把钉画布用的长钉,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洒在了车库旁边。 容家车库里停的全都是容云衍的车,保姆阿姨和家中佣人采购开的车为了方便,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直接停在汽车道附近的。 如此一来既不必担心误伤旁人,也能精准锁定目标,仅有的担忧则是有可能被容云衍发现。 我别无他法,只能天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早上起来把没命中的钉子都捡走,晚上再悄悄的放回去,而容云衍仍旧保持着晚上回去公司独自加班的习惯,这才让我的计划能够得逞。 在此期间,他当然也起过疑心,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扔出去的每一枚钉子都被仔细的磨过,形状首先就各不相同,有些还特意在颜料桶里泡过。 容云衍既没证据,又有所顾虑的不敢问出口,最终除了吃哑巴亏修车也没别的办法。 时间截止到昨天,我总算是成功让他除了这辆用车衣罩着的车外别无选择,唯有开着它来参加同学会。 出门前,我也曾仔细观察过这辆车,但时间匆忙,又不能当着容云衍的面表现出对他的过度怀疑,看的实在是称不上仔细,等像以往一样坐进车后排,更是没可能再去观察前方任何异样。 容云衍一路上都表现的跟往常没任何区别,然而在我选择拉开后排车门时,并没有像先前一样流露出失望,更不曾使些小手段让我去坐副驾驶。 这样的正常本身就是反常。 我看了眼时间,确认过现在已经是保洁员的下班时间,便把这身制服脱下来放回到保洁室,免得耽误租工作给我的人下午继续上班,然后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仪容,像客人一样走了出去。 先前在花园小径上回头看容云衍的那一眼,并不只是为了看他吃瘪,说声再见,也是为了确认代为泊车的门童所去的方向。 花园酒店本身就在景区内,算是景点的一部分,但停车的位置其实是分开的,这是我提前在网上做功课时了解到的事。 我要是走错了地方,很可能立刻被当成迷路的游客,请到酒店外面的花园里去。 经过一番找寻,我发现酒店内部的停车场就设在地下,直接坐电梯去负二层就能进去,对我来说倒是比户外停车场来的更有利。 第337章 许是容云衍没有特别交代的缘故,门童只代为泊车,并没有多此一举替他把车门锁上。 我先绕车一周仔细地观察了前引擎盖和两边的后视镜,这都是追尾时最容易被撞到的位置,可容云衍这辆车上至多只有刮擦过的痕迹,而且还不甚明显。 他头上的伤可是严重到缝了针的程度,车辆在追尾中受伤的程度只会更重,不可能更轻。 容云衍撒谎了。 我对此早有预感,不至于会感到太失望,但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还是闷痛了一瞬,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忽然落地了似的。 果然不擅自对别人抱有希望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意,仔细观察完了车外,也没放过车内的环境,尤其是驾驶座附近的内饰,然后发现这近期压根没换过的内饰干干净净,并不曾沾染过血迹。 容云衍的伤压根不是在车里受的。 纷杂念头瞬间笼罩了我,让我连自己是以一个怎样别扭的姿势在观察驾驶座的事都忘了,至于周围陡然响起的鸣笛声,更是完全不曾联系到自己身上。 直到一束车灯毫无征兆的从对面照过来。 地下停车场里的光线只是堪堪能让人看清楚周遭环境的地步,这束光一亮,直接照得我抬手挡在眼前,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恰在此时,有道人影逆着车灯的光芒走了过来,随着响起的是一声质问:“你在干什么?!” 声音不算特别高,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我来不及去分辨,因为这动静在空旷开阔的停车场里足够形成回声。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旋即意识到自己观察驾驶座的动作有多别扭。 这样半跪在车座上,弯下腰去确认脚垫附近是否有滴落过血迹的动作稍不留神就有被当成是小偷的可能。 这要是被抓到,可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非被送到酒店保卫处不可。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是丢脸而已,但要是他们直接联系车主就不妙了。 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扮保洁,又是倒贴钱替人上班,还要跟避之不及的大学同学见面的话就太惨了。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让我赶在热心人将我抓“现行”之前扭头就跑,速度比读书时参加八百米体测时还要来得更快。 等我意识到此举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等于坐实对方的猜测,已经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这时再去说解释的话,兴许会直接省去中间步骤,被送到派出所去。 我唯有捂着脸跑的更快了,连容云衍的车门都没顾得上关 好心人显然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人,他大喝一声“站住”,快步追了过来,速度比我快得多。 这一声让我打了个激灵,不只因为他跑的够快,还因为他正是本该在包厢里的陈同学! 我顾不上去想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顿时被惊了个魂飞魄散,跑的更快了。 可陈同学哪里会比我慢,见我虚晃一枪,要往安全通道方向跑,直接也挡在我的必经之路上,一把扯住我说:“你跑这么快,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好!” 我避无可避,想着他也不认识我现在的脸,索性硬挤出眼泪,回过身去看向他,抿紧下唇卖惨道:“没有,我就是……没见过那么好的车,好奇而已,我什么都没拿,你不信就去看看。” 反正我问心无愧,他要是真的回去看,我没什么好心虚的。 然而陈同学一句话堵了回来:“这种车的车门开法特殊,你开门的时候可是利索的很,再不说实话我报警了。” 他话音里带着戏谑,比在包厢里呛容云衍的时候鲜活多了,这似乎才是他本来的性格。 我大着胆子又编了个理由:“好吧,我承认我想做坏事来着,我想划了他的车来着,但是什么工具都没带,只好先进他车里找点工具。” 回应我的是一阵沉默,但握在手上的力道倒是松开了。 陈同学打量着我,见我年轻又轻,哭的也泪眼朦胧,忽然说:“跟我来。” 我自知跑不过他,心情忐忑的跟着他走,是预备着见势不妙就跑,可他只是带我回到他的车边,取出一包纸巾递给我说:“小姑娘,擦擦脸吧,别哭了。” 手就伸在我面前,大有我不接纸巾,他就不收回去的意思。 我有些发懵的接过来,一边擦脸一边差点被从心底涌起的愧疚淹没,是听到这个称呼,意识到了他对我网开一面的原因。 他以为我跟外在一样,真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纸巾都接了,我也不好扭头就跑,久违的感到不好意思的说:“谢谢。” 陈同学见我垂头丧气,反过来开解了一句:“不用谢,你年纪这么小,何苦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就算他跟我一样特别优秀,也不至于吧。” 末尾一句有开玩笑的意思了。 我忍着笑出来的冲动,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心说他当年也是这么个性格么?那应该不会是偏激的人,只要想法子试试他的关系网里是否存在类似D先生的人也就是了。 第338章 陈同学见我还是默不作声,以为我还在难过,话音放的正经了些,继续宽慰道:“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爱情是天大的事,被喜欢的女孩子拒绝了,就只敢默默看着,不敢打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从前一直有个梦想,希望他们能分手,那样我就有机会了,但机会来了,我却再也没希望了。” 一番话莫名有点老气横秋的意思。 从陈同学的角度看,他少说也比我大个七八岁,四舍五入算是上一辈的人了,会用过来人的语气讲话实属正常,但对我本人而言,这场面未免有些尴尬。 毕竟我的灵魂也是二十六岁,想装十八岁的小姑娘非得把头埋着不可,但为了近在咫尺的线索,这会儿却是非抬头不可了。 我含着泪,尽量装出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模样问:“他们结婚了么?我们不一样,我只是……只是跟他吵架了,想出口气而已,谢谢你劝住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陈同学笑着一耸肩:“那男的移情别恋了,然后她死了。” 我:…… 这两件事听起来怎么像是忽然有了因果关系? 可沈棠分明是病死的,而不是自己寻的死,心灰意冷的影响或许有,但我当时已是乳腺癌晚期,又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机会,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是一样的没救。 我记得自己在外面的传言似乎不是这样的。 陈同学注意到我不住变幻的表情,扯着嘴角继续笑:“吓唬你的,只是想告诉你,所托非人是很可怕的事,你要是跟我喜欢的女孩一样,遇到个人品极差,自诩精英的家伙就要倒霉了。” 他的笑容是浮在脸上的,哪怕过去这么久了,他也还在对此耿耿于怀,看的我犹犹豫豫的说了句:“你还是别笑了,笑的比哭还难看。”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陈同学的笑容端不下去了,他抱怨了一句:“你说话这么通透,不像是会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啊。算了,能让你想清楚也算是做件好事了。” 我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谢谢。” 陈同学不说话了,但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注意到他没穿外套,应当是受不了聚会的氛围,从包厢里溜出来透气的,心下了然的故作好奇道:“你喜欢过的那个女孩是自杀么?” 直接问是不见得能问出谣言具体内容的,像这样用旁人的身份旁敲侧击兴许能有点用。 陈同学比学生时代瘦了不少,但他有一张温和的面容,跟容云衍那种气质锐利夺目的英俊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许是因为相由心生,他的脾气也相当的温和。 若非如此,我也不敢一开口就问这种对陌生人来说,无疑是在雷点上蹦迪的问题。 陈同学的眼底闪过忧郁和更为激烈的情绪,但只是一瞬间就调理好了,他温声道:“不是,但我怕等你听完这个故事,会彻底失去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我听到这句,差点自嘲的笑出声,这种东西早就不存在了,于是只说:“你愿意的话,不如先讲讲看吧。” 林悦的外貌恰好也是没有攻击性的类型。 陈同学没有犹豫太久,他很快就缓声开了口,但第一句话是对我的纠正:“你刚刚其实说错了一点,她不是我喜欢过的女孩,而是我一直喜欢着的女孩。” 第339章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因为这句话又有了光彩。 沈棠对他来说似乎真的有很特殊的意义,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上辈子同他之间有过任何称得上刻骨铭心的交集,而我那时的记忆绝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眼里只有容云衍的时候,压根看不到别人。 我低下头愧疚道:“抱歉。” “没关系。”陈同学纯粹就是在陈述,并没有因此怪我的意思,他将从自己角度了解到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是个很耀眼的存在,我们班的男同学不乏在新生报到期间就对她有了好感,想要追求她的,但他们很快就都放弃了,因为她身边总是跟着另一个男人,平等排斥靠近她的其他异性。” 这个男人指的必然是容云衍,我们在学生时代就确认了情侣关系,并且自以为将早恋的事瞒得死死的,还想着等到毕业就向容叔叔和容阿姨坦白,然后直接结婚组建个小家庭。 我认定他就是最好的选择,压根不曾考虑到其他人,更不知道自己其实非常受欢迎。 何田田是我最好的朋友,过去总会同我开些玩笑,说我可以去竞争院花乃至校花,对此我就一句话,说她别让我变成笑话就成。毕竟我连一封情书都没收到过,校花的情书可是论筐程的。 直到听了陈同学这句话,我才陡然意识到,何田田没有在跟我开玩笑,我的桃花只是全都被容云衍给挡了而已。 我一时间五味杂陈,忘了要铺台阶引陈同学多说几句,幸好他是个健谈的。 陈同学对他口中的这个男人并没有多少敌意,语气也近似于平铺直叙,态度只在讲到“她”时会变得温柔缱绻。 “我这个人从不信邪,她一天没有公开自己有男朋友的事,我就抱着一分希望,终于在那个学期快要结束时鼓起勇气向她告白了,结果毫不意外的被她拒绝了,她说我们并不合适彼此。” “如果她告诉我,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我或许能放下的更早,但她拒绝我的理由很真诚也很坦率,压根没给我多余的希望,让我那一刻才是再也无法忘记她。” 原来只是为了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有些不解的问他:“两者有什么区别么?” 时隔这么多年,我连他具体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自然也不会记得拒绝他表白时具体说过什么,可他竟是记的这样清楚,让我愧疚的无以复加。 当时的我大概率只是把心里的想法讲出来了而已,其实并不存在特殊之处。 陈同学靠在车身上,神情认真的点头:“当然有,她跟我不熟,但她没把我当成追求者来看待,而是一个跟她平等的同学,从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自己未必能遇到像她一样好的人了。” 我心头一震,久久没能说出话来,他同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讲了心里话,亦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末了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如果你毕业后有找工作的需要,记得联系我。”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双手将名片接了过来,然后道谢的话就此梗在喉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口了。 陈同学把手往后缩了一下,没能拽动已经被我捏住的名片。 “有什么问题么?”他低头看了眼名片,随即微笑道,“我的名字是有点奇怪,大众的名和姓搭配在一起,竟然起出个既不大众又难记的名字,不过多看几次应该还是能记住吧?” 第340章 我动作略显僵硬的把名片从他手里抽走,点了点头说:“当然能。” 陈同学单名一个得字,全名叫做陈得,首字母刚好是D,这让我实在没法不多想,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失控,幸好先前硬挤出来的泪还没干,显得目光朦胧,还算有迷惑性。 陈得应当是没少拿名字跟人开玩笑,他不以为意的解释到:“我从前也觉得这个名字奇怪,但我家里人告诉我,他们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是希望我应得尽得,心想事成,意头还算是不错。” 如此说来,名字的寓意确实是不差,然而应得尽得,心想事成,这样两个词实在是跟他温和的个性不沾边,倒是能同他的职业联系在一起。 陈得没有从事本专业的工作,现在是一家知名画廊的主理人。 这一职业又跟D先生表现出的知识面和偏好联系上了,他并不曾直接表现出对艺术的喜爱和了解,然而无论是对我那副油画的品鉴,还是在通话中出现过的古典乐背景音都证明这点。 我头脑飞速运转,病急乱投医的给自己想出个新角色,投入的演出道:“哇,你经营画廊一定很懂画吧?” 陈得既是以前辈自居,并且能够站出来阻止他以为的犯罪行为,想来对这类问题也不会有抵抗力,可他连感情问题都能聊,却对此惜字如金道:“我只是个商人罢了,谈不上懂。” 天就是这么被聊死的。 接下来无论我如何打听跟画有关的事,陈得的态度都不曾发生过变化,礼貌温和但是一句有用的都不讲。 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他问我说:“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我一愣,连忙摇头:“不用,我……我想去花园散散心,现在想来刚刚确实是冲动了,不该直接跑到车里去的。” 陈得跟容云衍顶多也就是待在同一个同学群里的关系,平时兴许还开了消息屏蔽,但容家老宅很有辨识度,让他送我回去,很可能会直接被他拉进联络黑名单,以后别想再打听任何消息。 一个在我脑海里出现过许多次,然而次次都被各种各样的意外耽误了的念头再次浮现,或许是时候从容家搬出去了。 安全问题并非无可解决,总好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等林小月的妈妈探亲回来,这件事就非提上日程不可了,只要我提前考察过环境,找一家安保严密的小区,她那边大概率是不会有意见的。 真正难过的是容云衍这一关。 我知道陈得是要回去继续参加同学聚会,免得替容云衍出面的组织者面子上过不去,故而走的很利落,把心事包裹的极为严密,哪怕回到了花园里也没露出端倪。 能成为网红打卡点的花园多少也是有些过人之处的,否则仅靠后期调色修图,顶多也就骗几波人来拍照,想长久发展根本就不可能,甚至还有连累酒店风评的风险。 这里的景致是真的很不错。 我在人工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一边思忖搬出去的借口和房租的资金来源,一边望着水面上的黑天鹅群发呆。 小时候的黑天鹅尚未褪尽绒毛,瞧着真有几分丑小鸭的雏形,细看倒也是很可爱的。 几个单独过来玩的小孩蹲在水边,正在用手里的面包喂天鹅,看的我忍不住多替他们担忧了一分,生怕他们会脚下踩空,不慎掉到湖里去。 孩子们发现我在看他们,倒是很大方的邀请我一起喂,还分了块面包给我。 “谢谢,我只要一小块就好。”我不便拒绝小朋友的好意,见他们的面包也不多了,只揪了一小块,权当是陪孩子们玩了。 离我最近的小女孩脆生生的答道:“没关系的,妈妈说了,好孩子要乐于跟人分享,而且我们的面包也是一个哥哥分给我们的。” 周围最不缺的就是来游览拍照的年轻人,我并没有多想,跟他们一起放松起了心情。 小孩子没长性,等黑天鹅吃饱开始往湖心游去,自然而然地就不在这边玩了,我看着他们回到酒店内部,独自看水也看的心中一片沉静,忽然间就有了主意。 容云衍这一关确实难过,但谁说我非得过他这一关?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能做自己的主。 正这样想着,趁着午休时间出来修剪花园的园丁恰好从我身后路过,他从堆满枝条的推车上取出几枝腊梅递给我:“小姑娘,送给你的。” 我有些茫然的看了眼周围,然后指着自己问:“我?” 园丁笑着点头:“当然是你。” 话音里没有一丝恶意。 因为D先生的缘故,我近来一看到陌生人就忍不住疑神疑鬼,这时面对对方的好意,顿感愧疚的接过来说:“谢谢,花很漂亮。” 腊梅是鲜亮热烈的红色,香气也是愈冷愈扑鼻,让我下意识凑到鼻端嗅了嗅。 园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我的表情,和蔼道:“小姑娘,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吧?你们年纪轻,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伤了感情就不好了。” 我看看脚边的湖面又看看自己距离小径的距离,这才意识到独自蹲在湖边有多不对劲。 路过的园丁八成是把我当成想不开的游客了。 我连忙摆手道:“没有,您误会了,我就是来散散心而已。” 园丁露出了一脸我懂的表情,点头道:“明白,不过你男朋友对你真是挺用心的,特意拜托我过来看看你的情况,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就算分手也好聚好散吧……” 话渐渐变得让我听不懂了。 第341章 我愕然的反问道:“我男朋友拜托的?” 园丁被打断了劝说的话,表情看起来比我还诧异:“对啊,个子比我高大半个头的年轻小伙子,打扮也挺时髦的,又是墨镜又是帽子的。” 这熟悉的打扮让我立刻想起了D先生。 我焦急的问:“他在哪儿拦住您的?” 园丁回头指了个方向。 “谢谢!”我将话音抛在脑后,攥着手里的腊梅花枝用最快的速度向那边狂奔而去,然后在出口处停了下来。 已经不能再往外走了,否则我出去就回不来了,今天的预约名额早在几天前就满了。 这是第几次被D先生当成棋子戏弄了?我数不清也不想数了,但是在心底恨声吐槽了他一番。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坑我,上次我不过是还击了一次,他至于记仇到鬼鬼祟祟的使这些小动作么? 我气喘吁吁的在心里骂了他一通,差点直接把腊梅砸到一侧墙面上去,多亏了及时想起花是无辜的,这才勉强刹住动作。 花枝在我手中抖了几下,有些许濒临凋零的花瓣落到地上,像是已经干涸的血渍。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规则,哪怕是休息日,大家也默契地没有将中午聚餐的时间拖得太久,工作日里的午休时间一过,便有人打着回去陪家人的名义告辞了。 其他人说着羡慕他家庭稳定的话,也开始规划下午的活动,有些从前关系亲近,如今又在事业上有接触的同学呼朋唤友的要去打球或者唱K,是打算重温学生时代的活力和心情。 容云衍默不作声地安排助理给聚会买单,然后起身向大家致歉:“我下午还有事,只能是失陪了,不过大家若是不介意,在酒店的消费直接记在我账上就好。” 有人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说他不必这么客气,但他真心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总能表现的进退得宜:“都说迟到了要罚酒三杯,我从前旷过三次聚会,罚酒是没这个海量了,就算是给我个机会,重新跟大家联络感情吧。” 感情是需要联络的,若是长久不见面,难免会被时间和地狱差距给冲淡,异地恋容易分手的症结便在于此。 容云衍把话说的滴水不漏,其他人当然会给他这个面子,寒暄几句就不再纠结了。 唯有陈得不肯领容云衍的情,他自己算了笔帐,然后在四舍五入中选择五入,摸出对应面额的钞票放在了桌上。 周遭瞬间寂静无声,离他最近的同学干巴巴的笑着打圆场:“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了。” 容云衍刚说过要买单,其他人也都答应了,只陈得一个人非付钱不可的话,他接不接受都会难做人,前者是其他人被架在火上烤,后者则有悖于组织聚会的初衷。 陈得无意让其他人难堪,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说:“我没开玩笑,不过容先生的情我承不起,否则总像是对不起某个人。” 他没说那个人具体是谁,然而稍稍有脑子的人都能立刻想到沈棠身上去。 幸好这顿饭已经吃完,不然凭他的举动,场面很难变得不尴尬,而他能忍到现在,亦是看在其他朋友的面子上,不然去地下车库透完气就该趁机走人了。 第342章 容云衍素来眼高于顶,可在跟沈棠有关的面子上他还是能低得下身段,主动上前把钱收下,颔首说了句:“好,谢谢你还记得他。” 其他人本以为他们俩就算不当场呛起来,也得剑拔弩张的对峙,见容云衍这样通情达理,纷纷劝着他们分了开,把同学聚会给散了。 这些并非我亲眼所见,然而容云衍转述的细致,就像个旁观者似的讲给我听。 我望着车窗外疾驰的风景,若有所思的问:“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其实我已经知道,但是不能直接讲出来,故而明知故问的装作好奇,从容云衍这里打探,他并非多想,坦言道:“画廊主理人。” 真是一个字不愿多说,不过他肯讲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容云衍却是觉得他讲的还是多了,岔开话题道:“你手里的花是怎么回事?” 我反问到:“好看么?” 容云衍一时语塞:“好看。” 我笑了一下,解释道:“是修剪花园的园丁送给我的。” 这是实话,只不过略略省去了前因后果。 容云衍得知是这个缘故,倒也没有再追问,等回到家里主动帮我找出个空着的花瓶:“喏,摆在你房间里刚刚好。” 花瓶是绘制了图案的素坯陶瓶,摸起来很有几分粗糙,可这触感同时也是熟悉的。 我摩挲着瓶身,不费吹灰之力的想起了它的来历,这是我来到容家没多久时跟容云衍一起画的,当时我们年纪都还小,我曾经幼稚的指着上面的两个小动物说:“小兔子是我,小熊是你。” 容云衍不知是信以为真,还是为了哄我,当即接过画笔往那只小熊身上画了个领结,正是他当日所穿的衣服上的饰品。 时隔十数年,花瓶早已暗淡褪色,然而映着满室阳光,仍旧有着被时间镌刻的痕迹。 我用余光观察了一眼容云衍的神情,见他神情中透着迷茫,显然是没想起花瓶的具体来历,当即也装作不察,将修剪后的腊梅放进花瓶里,摆在了画架旁边。 当天晚上,我把闲置了的简易画架和一些画速写时用的上的画具收拾出来,打包在了同一个背包里,是预备着明天就去景区商业街或者公园附近碰碰运气。 在我放弃把容云衍的意见当成一回事之后,新的难题摆在了眼前——安保越完善的社区,租金也会水涨船高,而我现在囊中略显羞涩,按照市场价付完押一付三的租金,生计会成为问题。 沈棠名下是有财产的,然而她现在是个死人了,我根本不可能用林小月的身份从她的账户里提取生活费,想要自力更生的话,去街头卖画成了最好的选择。 容云衍得知我的打算,有惊愕但是并未阻止,他似乎认为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用了然的表情陪我去到风景街转了一圈,望着周围摆摊的年轻人感慨道:“你来这里散散心也好。” 景区商业街除了售卖纪念品,还有片美其名曰文化街的区域,来这里摆摊的大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其中以艺术生居多,有出售工艺品的,也有勤工俭学来赚生活费的,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我来的多少有些晚了,想找好位置已经是不能够,幸而画架占地方不大,有个角落就能摆,再加上一个塑料凳就齐活了。 第343章 容云衍默默离开了片刻,等他再回来,手里拎着把不知道从哪个摊位买来的沙滩椅,递给我说:“这个有靠背,总比你的凳子舒服。” 我不跟他客气,立刻接受他的馈赠,把塑料凳子作为交换递给了他,而他毫不在意的直接在旁边坐下,丝毫不觉得这个姿势有多别扭。 容云衍个高腿长,塑料凳对他来说实在是憋屈了。 人是勉强坐在上面了,但一双长腿却无处安放,直直伸出去有践踏草坪或者绊倒路人的风险,若是蜷缩起来更是难受的不得了。 不等我将对面的亭子画完,作为展示挂在画面背面,他先坐立难安的站起身来,是宁可站着也不愿意坐在凳子上遭罪了。 我哑然失笑:“这边人来人往,你还怕我丢了不成?难得有空做自己的事,不如去公司看看吧,不要总在晚上加班了。” 有他在旁边看着,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直发毛。 容云衍绝对在伤口的事上撒了谎,在我找到能够完全排除他嫌疑的证据之前,对他的怀疑算是达到了顶峰。 容云衍并未察觉到我的提防,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我时不时就要提醒他的距离感,单手抄在口袋里,维持着一个在外人看来称得上是长身玉立的站姿对我说:“我打算给自己放个假。” 我是真的惊讶了:“三年假还不够么?” 他缺席了容氏近三年的时光,哪怕回归后加班加点,恨不能把一分钟当成两分钟来用,时间也还是不够用。先前为了我的安全,他坚持居家办公已经是下策,现在放假是不打算干了么? 容云衍对上我惊讶的目光,唇角勾起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并不在意我又用三年的事刺他,而是说:“已经很够了,但我对自己有信心,加班加点那么久,也该张弛有度,把握好节奏。” 我到底不姓容,也不打算再成为容氏的一员,事关容氏的经营和未来,说这一句就够了。 第一幅风景速写很快完成。 我看着并不曾退步的笔触和线条,自觉还算满意的要把它挂在画架后面。容云衍忽然出声问了句:“这幅画多少钱?” “一百。”我指了指竖在地下的牌子,上面清晰的标明了不同类型的画的价格,还贴心的挂着我连夜打印出来的二维码。 手机嗡的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一眼,发现是到账提示,容云衍生怕我反悔似的转了一百块。他并不曾直说,然而思维敏捷,思路清晰,已经看穿了我来这里摆摊并不是为了解闷,而是真心想要赚钱。 “谢谢惠顾,欢迎再来。”我厚着脸皮收下,同时热情洋溢的下了逐客令。 容云衍看起来肤色白皙,然而脸皮比我更厚,他说:“那就再画一副素描吧,油画工期长,这个总能快一些了。” 我是第一天出来摆摊,本是不指望开门红的,既然他愿意提供生意,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当真把他当成路过的客人一样问:“好,那请问你是要半身像、头像还是全身像?” 说话间,有零星路过的游人停下了步子,开始打量我挂出去的牌子上的介绍内容。 容云衍形象好,气质佳,站在这里起到了活招牌的效果,他眉心微蹙,目光中显出了犹豫,沉思似的站了一会儿说:“就半身像吧,姿势你来定。” 这个托儿当的有点太明显了。 我脸上稍微有点发烧,靠往画架上钉纸的动作掩饰住说:“像现在这样站着不动就好,背景算我附赠的吧。” 容云衍身后除了对面供游人休憩的亭子,还有树上垂下的枝条,我上辈子画的最多的模特就是他,这时找回了手感,画他根本是不费吹灰之力。 一副速写很快就交了出去。 容云衍没有收下,而是目光复杂的看了又看,将它跟先前那副风景画挂在一处说:“我还有点事,等回来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吧?” 我当着其他有意的客人的面,自然是只能态度极好的表示:“当然,你想什么回来取画都可以。” 容云衍刚走,就有个年轻女孩在塑料凳上坐了下去:“我想要一副半身像,能不能把我怀里的玩偶也画进去?” 那是个套着包装袋,打着蝴蝶结的小熊,上面还挂着张手写了祝福语的卡片。 我受到她欢欣情绪的感染,笑着答应:“没问题。” 女孩很健谈,等待期间耐不住冷清,热情洋溢的同我闲聊了许多:“你画的真好,刚刚离开的那位帅哥长得那么标准,画起来一定不容易,但你寥寥几笔就把神韵画出来了。” “正是因为长的标准才好画啊,反正当他是个帅哥就好。”我已读乱回,把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 女孩对容云衍有兴趣,但是不多,她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边的画具上问:“你是美院的学生么?” 这是我出来摆摊前就预料到了的问题,早有准备的说:“不是,只是从前学过画而已。” 女孩有些惋惜的说:“你天赋这么好,要是一直坚持学画,以后兴许会是个画家,我也想过学画来着,奈何实在是没有天赋,就连我喜欢的男孩子也劝我放弃,让我不要为他改变自己。” 这个男孩的话是直接了一点,但如果她真的不适合学画,也不失为劝诫,我将完成的画作交给她,鼓励道:“或许你可以试着找一下自己真心喜欢的爱好。” 女孩双手接过了这幅画,身体随之微微前倾,而她放在膝上的玩偶因此往前倒去,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 我连忙抬手去挡,生怕玩偶会掉到地上,卡片因此在手背上展开,露出里面端正的字迹。 短短几行字而已,扫一眼就能看清楚,我无意间瞥到一个名字,先是缓缓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344章 这个玩偶是旁人送给女孩的回礼,虽然并不曾在卡片上写明回礼原因,但落款处的姚呈明二字还是够让我感到天旋地转的了。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刚走了容云衍,就有跟姚呈明有关联的人坐下了? 这一系列发展简直紧锣密鼓的让人喘不上气。 女孩对玩偶的态度极为珍爱,只是反应略慢了一步,见我帮她接住了玩偶,忙不迭地向我道谢:“真是太谢谢你了,这是我喜欢的人送的,虽然是为了不欠我什么,但我还是很喜欢它。” 我这才注意到,玩偶标签上的LOGO赫然属于欧洲某家高端玩具品牌,巴掌大小的也要三位数,作为礼物算是很拿得出手了。 可正因为如此,拒绝的意图才会显得格外坚决。 姚呈明跟眼前这名女孩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不能在顾客面前表现出催人走的焦灼感,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直跳,不动声色的浅浅呼吸一口,等平复了情绪才接话道:“没关系,玩偶这么可爱,他一定也是个温柔的人。” “是啊,他虽然给我发了好人卡,却也实话实说,告诉我他心里其实是有人了。”女孩伴随着我的话音缓缓起身,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 通常情况下,我们的交集到此结束,不会再继续下去,然而我的运气总是这么的差。 女孩的刚走出去几步,就对前方招手道:“学长,我在这里!” 人不能点背到这个程度吧? 我借着更换画纸的动作将侧脸遮住,然后才敢悄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等目光落在那道扛着相机的身影上,先前只死了一半的心瞬间就彻底死透了。 姚呈明冲着站在我摊位前的女孩轻轻一点头,旋即目不斜视的走了过来,他头上的纱布已经消失不见,然而头发剪短了许多,虽然不至于变成寸头,但文艺气息淡去许多,瞧着是成熟了。 女孩迎上前去对他说:“其实你可以不来的,我一个人坐车回去也不会走丢,又不是小孩子了。” 姚呈明的话音极为礼貌:“你是翘课来找我的,我当然应该把你送到车站。” 原来这女孩不是在本市读书的学生,而是专程从别的城市过来找他的,既是如此,他的担心便是有理由的了,会专程过来送她回去也正常。 只不过我就有些不巧了,撞在这个枪口上躲都没得躲。 直接转过身去的动作幅度实在太大,百分之百会引起姚呈明的注意,我能做的唯有在心中祈祷他尽快离开,并且在此期间不要低头往我所在的方向看。 恰在此时,一对观望中的情侣做出了决定,出声问:“我们想要一幅卡通风格的双人速写能画么?” 姚呈明下意识的随着话音看了我的摊位一眼,他没能立刻认出我,但脸刚往回偏了一半就登时顿住,然后才诧异的出声问:“林小月?” 我避无可避,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是我,真巧啊。” 姚呈明没有多此一举的问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看一眼画架就什么都明白了,目光中露出怀念之色的说:“你画的真好。” 我先答应了那对情侣的要求,然后一边刻意用跟沈棠截然不同的画法画速写,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回答道:“谬赞了,画的多了手熟而已。” 第345章 姚呈明的目光仍旧定在我的画上,坚持他的看法说:“不用这么谦虚,你在绘画上真的很有天赋,甚至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快速完成速写的最后一笔,用跟情侣顾客交谈的方式打断了他。 他不见得会直接说出沈棠的名字,可是我冒不起这个风险,尤其他身边的女孩是他的爱慕者,若是听他提起沈棠,很有可能会对这一点追问不休。 我的搜索范围大的够夸张了,人数万万不能继续增加下去。 万幸姚呈明对这个话题也并不执着,他只是停着步子不愿离去,一副有话想对我说,却又碍于送身边的女孩去车站的任务尚未完成,不得不干站着的模样。 女孩是个开朗的,心里有疑惑就主动问:“你们认识?” “是一个朋友。” “是同校校友。” 我和姚呈明几乎同时开口,但所给的答案却是截然不同。 女孩起初有些发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了然道:“这两个说法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没区别么?其实是有的。 沈棠是姚呈明的朋友,可林小月不一样,他对后者的在意大部分是出于对容云衍的怨愤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这样的关系同真正的朋友还是有些区别的。 我真心感激他从前的帮助和陪伴,但从失去沈棠这一身份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就注定回不去了,如流水,如秋风。 姚呈明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倒是不影响他言简意赅的对身边的女孩解释:“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不过院系和年级都不一样,是因为另一件事认识的。” 话题就此被岔开,但我精神仍旧高度紧绷,直到他问我之后还会不会来。 我回过神说:“当然会。” 一上午尚未过完,我已经画了六幅速写,虽然手疼心累,但却入账了六百多块,若是下午能继续保持这个收入,再加上账户里的余钱,用不了一周就能把所需的第一笔租金给凑齐。 姚呈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好,那我先走了。” 我意识到他是有非当面对我说不可的话要讲,然而时间并不确定,等目送他们离开,忐忑了没多久就再次投入到了绘画中,是想着多赚一块是一块,现在可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中午时分,景区街上来往的行人非但没少,反而是更密集了些,等我好不容易面带微笑送走最后一位等待的客人,手腕已经酸麻的快抬不起来了。 再次抬头之际,一个纸袋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与此同时,容云衍的话音毫无征兆地在耳畔响起:“人是铁饭是钢,你画的再投入,也不能真的变成不需要吃喝的纸片人。” 我先前一门心思扑在画上,并不曾觉察出疲惫,这时被拽回到现实,忽的意识到脑力活动其实也够累人的。 胃很不给面子的叫了一声。 容云衍见我面红耳赤的不好意思接,哪怕听到了也照样装作没听到,只催促道:“快吃吧,下午我还有事要继续去办,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陪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继续坚持就显得矫情了。 我打开纸袋,发现里面除了一份打包好的盒饭和蜂蜜柠檬茶之外,还有一瓶药剂喷雾,是从前我画的久了,最常用的那个牌子。 第346章 容云衍从旁观察着我的表情,见我态度自然,没有丝毫异样,主动开口道:“我记得上次去这家餐厅吃饭时,你说过喜欢它家的招牌菜,我回来时刚好路过,顺便就替你打包了一份。” 那家店距离这边有差不多半小时的车程,算不上有多远,但也绝对跟近扯不上关系,并且刚好处在跟容氏总部相反的方向,他口中的顺便显然是有问题的。 这让我想起了他上次编出来的受伤理由,有个念头电光火石间从脑海中闪过。 我一直认为容云衍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医院对面的酒店和去疗养院的路上,故而怀疑他跟D先生存在联系的同时,也并未太笃定这一猜测,甚至还产生了发散式动摇。 可现在我想通了,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难事。 容云衍未必就像他说的一样在疗养院停留过,如果他把容阿姨和容叔叔送到地方,然后再安排司机替他把车开回到市区,是完全来得及赶去酒店的。 我的心态经过不间断出现的麻烦的锤炼,早就稳得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了,注意到容云衍期待的眼神后,和气的问:“你只带了一份午餐过来,是在店里吃过了么?” 容云衍唇角勾起个心满意足的弧度,是终于等到了他所期待的关心:“嗯。” 他其实更想听到像一切尚未发生之前的夸奖,然而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只存在模糊的场景,让他连自己真正期待的是什么都想不清楚。 我喝了口柠檬茶润喉,听到他又问:“我听说拿画笔的时间太长,手腕会感到不适,所以我药店买了瓶喷剂,希望能派得上用场。” “谢谢,很有用。”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牌子的喷剂?” “大概是药店吧。” 容云衍沉默了片刻,见我始终不接茬,只得自己找台阶往下说:“我不记得自己有替别人买药的经验,但看到货架上摆着这瓶喷雾,立刻就觉得它很熟悉,所以我是在你这里见到的喷剂,对么?” 在我不住试探他的同时,他其实也在试探我,我们之间并非不存在默契,只是总是存在于这样莫名其妙的地方,让人忍不住感到啼笑皆非。 “是,我艺考集训时画室里最常备的就是这款喷剂,缓解腕部酸痛的效果相当好。不过你刚刚话里有个错误,你有替人买药的经验。”我买一赠一的帮着纠了个错。 容云衍眼底闪过光芒:“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告诉我,兴许能让我尽快想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我提醒他说,“你当苏冉冉是你的救命恩人,她稍微有个头疼脑热,你就担心的不得了,外面下着大雨,照样能跑去替她买感冒药。” 这事说来荒诞的很,那时苏冉冉连咳嗽都没用,仅仅是拿出一支温度计就敢谎称自己病了,可他偏偏还信了。 阳光透过树顶的缝隙,往容云衍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这事不提也罢,不过……我也谢谢你还记的。” 他眸底显出冰雪消融般的笑意,似乎是误把我的提醒当成了对苏冉冉耿耿于怀,仍在吃她的飞醋。 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有些事越描越黑,不如算了吧。 眼前的光线忽得变得黯淡起来。 我抬眸看去,发现容云衍不知何时靠近到了我身边,他从外衣的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喏,物归原主。” 信封平平无奇,但上面印着银行的logo,正是先前我们一同去开过保险柜的那家。 我没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贸然拆开,而是先申明道:“事关你从前签的那份赠予书的话,不如还是拿回去吧。” 我现在是急着用钱不假,但所有的礼物都被命运提前标好了价格,股份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要的。” 十八岁的容云衍迫不及待的想要把他所拥有的都送给沈棠,但二十六岁的沈棠已经死了,我不想再跟他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可是容云衍说:“这不是送,而是把本就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这些是……沈棠的遗产。” 嗡—— 我脑海里炸锅似的响了一声:“遗产?我拿了也用不了啊。 沈棠临终时,仅剩的财产就留在银行卡里,难不成是他去办了遗产继承,给提出来了? 容云衍一直拒绝接受沈棠的死亡,按理说是不会这么做的。 我神情复杂的看着他,有些不解他的打算。 容云衍幽深的眼瞳映出我的面容,他苦涩道:“那天我说想跟你有个新开始,就在着手处理这件事了,本想着慢一点也没关系,但你现在有需要,我不得不不快一点。” 解闷和打发时间的理由都忽悠不了他,很显然,他已经猜出我跑来摆摊是因为缺钱了。 我没有再拒绝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撕开信封将银行卡取出来说:“麻烦你跑这一趟了,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以沈棠什么人的身份办的继承?” 周遭寂静无声,就连风吹拂过画纸的声音都能被听的一清二楚。 容云衍话音艰难的兜了个大圈子:“以她养父母的儿子的身份。” 我了然的点头:“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