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妹误我》 第1章 嘉和元年三月,帝崩殂,太子李泽修顺位登基。 同年五月,帝王下令,彻查安王李泽仲谋逆一案。 皇城司闯进府拿人的时候,端贞公主李浔芜正在和驸马陆卿时共用晚膳。 一众禁卫玄衣银铠,手执火杖,来势汹汹。 但毕竟碍于端贞公主贵为皇亲的身份,他们未敢太过造次。 为首的是新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张宽,他捧着圣旨站在府前厅堂中,嗓音尖尖,面无表情道: “奉天子召,驸马都尉陆卿时涉嫌勾结逆王,参与谋逆,现即刻收押大理寺,听候发落!” 宣读完圣旨后,那张宽便侧身对陆卿时道: “驸马都尉,您请吧。” 陆卿时并不言语,也不动作,只低下头若有所思。 端贞公主性情素来怯懦,此刻听完圣旨,早已是花容失色。 她脸色苍白,忙起身上前,悄无声息地在那张宽手里塞了块厚实的羊脂玉佩,轻声道: “张公公,您不用盏茶?” 那张宽一副半笑不笑的模样,忽觉手里多了块东西,暗中拈了一拈,却又把玉佩塞了回去,低声道: “公主又何必这样,咱家不过是个办差的,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呢?” 李浔芜闻言,神情微滞,厅堂前长廊下悬挂的大红灯盏明光闪烁,映照在她的眼眸中,有盈盈水色荡漾,颇有些泫然欲泣的意味。 那张清冷秀丽的侧脸落在灯火阴影里若隐若现,更显倾城之姿。 就连张宽这么一个太监看见了,也不禁对其贪看几眼,心中渐渐泛起怜惜之情来。 可一想到皇帝的严令,他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张公公,驸马他一向尽忠守己,陛下为何……” 李浔芜话还未说完,张宽便打断道: “公主殿下,朝政之事,陛下自有决断,公主莫要多言!” 见张宽态度如此强硬,李浔芜也只好噤声。 待她再想上前悄声问些什么的时候,却被驸马陆卿时一把拦住了。 他看着女子因不安而蹙起的清秀眉宇,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那片薄薄的肩背,温声在她耳旁道: "阿芜莫要害怕,清者自清,我去同他们查明便是。" 他说罢,便看了一眼大太监张宽。 那张宽见状,便示意那一队禁卫上前将人带走。 李浔芜慌忙想上前去追,却又被张宽给侧身拦住。 那张宽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此时却上前对着李浔芜躬了躬身,有些意味深长道: “端贞公主,这陛下的意思,咱家做奴才的,既不好打听,又不敢违背啊。其实说到底,您……何不自己亲自进宫面圣……问一问呢………” 张宽说罢,便又是深深的一弯腰,也不管李浔芜愈加苍白的脸色,返身便往外走去。 李浔芜默然在原地站着,眼前只剩无尽的夜色。 她混迹天家十几载,见惯了太多钟鸣鼎食之家百年富贵,又顷刻间万劫不复的场面。 天威难测,谁又知道这一道圣旨下来,皇帝真正的意思又是什么呢? 说到底,生死祸福,不过都是在那人的一念之间罢了。 次日清晨,李浔芜派出去打探的人来报,昨夜皇城司在京中捉拿了不少官员,那些人或为安王的旧部,或是曾经与安王私交甚密,有的人已经连夜下了诏狱。 自新帝登基以来,朝中局势骤变。 按常理来说,新帝李泽修原本就是太子,理应顺理成章的继承大统。 可是先皇李烨却一味偏宠沈贵妃,骄纵其子李泽仲,纵使孽庶之子屡次欺嫡,东宫之位岌岌可危。 自古以来,天家夺嫡之事便极为凶险。 同室操戈、兄弟阋墙的场面更是不在少数,最终谁能突出重围,才可以踏上那巅峰皇位。 半年前太子李泽修被安王李泽仲在朝堂之上设计,被遣去西南赈灾。 恰逢先皇病危,京城之中有传言说太子已死于回京的途中,于是安王起兵谋反,妄想谋权篡位。 谁成想,太子李泽修却在先帝刚刚驾崩后赶回京城,神兵天降,迅速掌控住了局面。 安王李泽仲在宫中经营多年,自然耳目皆通。 他一见情况不妙,便想要连夜撤逃,谁知还未逃出京城,便被御林军当街射杀。 其生母沈贵妃,被褫夺封号后,当夜便一条白绫吊死在废宫之中。 至于李泽仲一母同胞的两个妹妹,李浔芷和李浔荔,则都被贬为庶人,圈禁冷宫。 其余安王府众人,年过十五的男子通通问斩,女子皆入掖庭为奴。 如此斩草除根,可见新帝的手段。 如今陆卿时却无端被牵扯进这场纷争。 其中究竟有多么凶险,李浔芜越想越是心惊,她闭上眼睛,再也不敢再多想下去。 一夜无眠,次日一早,李浔芜便入了宫。 她原想去拜见太后娘娘,让太后娘娘替她向皇帝求情。 驸马陆卿时一族三代,皆为翰林院史,世代清流,从不参与任何党争,更别提夺嫡之事。 况且自从陆卿时与她成婚以来,拜为驸马都尉。 他虽为两榜进士,却没有被授封任何实职。 如何就被归为安王一党,又如何有了谋逆一说? 李浔芜觉得太后娘娘必然会明白这些。说到底,当初自己和陆卿时的婚事,还是她和先帝定的。 可是在太后的祥嘉殿前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太后娘娘派人宣她进殿。 最后,只有祥嘉殿中的管事宫女青岚出来回话说, 太后娘娘近期身子抱恙,不面见任何人。 三月的气候渐暖,此时正是丽日当空,李浔芜却觉得寒意直抵心口。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又曾经在太后膝下被教养过一段时日,太后的态度,李浔芜自然看得明白。 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看来太后是不想插手。 从前先皇在世时,后宫中沈贵妃当道。 沈贵妃无德,最是恃宠而骄,连同她所出的一子两女也终日嚣张跋扈。 后宫人人自危,李浔芜虽有个公主的名号,可却并非先皇的骨肉。 她本是镇国公文悬之女,母亲也是南阳侯府的嫡女。 当时天下初定,北境战火连绵。 先帝为了安稳民心,便御驾亲征平北。最后一场战役,镇国公文悬为掩护先帝撤退,不幸中敌毒箭,战死沙场。 彼时李浔芜刚刚出生三日,国公夫人的身子又尚在虚弱之中,听闻此噩耗,大恸之下便血崩而亡。 先帝怜国公独女父母双亡,孤苦无依。 便将其接入宫中教养,赐名李浔芜,封为端贞公主。 那时沈贵妃霸道强悍,最得先帝独宠。 她膝下的那几个皇子公主又都喜欢仗势欺人,李浔芜在宫中只能一直仰仗皇后和太子的垂怜,才得以保全。 而今昔日的皇后已经贵为太后,太子也已是荣登大宝,成为新一任的帝王。 物是人非,人情淡薄。 李浔芜贵为公主,可说到底,她只是无所依靠的孤女。 如今牵扯进谋逆之案,人人都害怕牵连自身,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有肯帮她的呢? 见她脸色不对,一旁的侍女丹桂连忙上前扶住李浔芜,低声安慰道: “公主莫要多思,太后娘娘的身子一直不爽利,今日不过是不凑巧罢了。” 李浔芜却蛾眉轻蹙,摇了摇头,垂眸沉默不语。 正往回走时,路上却突然碰到了大太监张宽,他一见到李浔芜,便连忙上前殷勤道: “奴才见过端贞公主,传陛下口谕,请公主移步思芳殿见驾。” 第2章 思芳殿建在宫中的东南角,此处偏僻冷清,是李浔芜从前在宫中的居所。 此时正值初春,御花园里奇花异草就已经开始争奇斗艳,有阵阵异香扑鼻,更有各种花树假山成趣,景色十分引人入胜。 行至思芳殿,大太监张宽拦下了李浔芜带进宫来的侍女,亲自走上前去,俯腰朝李浔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里恭敬道: “陛下就在里面,端贞公主请进吧。” 李浔芜微微迟疑片刻,才手提裙摆,缓步进入殿中。 她刚走进去两步,就听见殿门在身后低低关上的声音。 不知为何,李浔芜心底有一瞬莫名的慌张。 宫女一路将她引到内殿,里面铺着锦毯,挂着绣幕,紫檀桌上的金猊玉兽口中还缓缓冒着青烟。 这里一切陈设,都如同她从前居住之时的一样,未曾改变。 新帝李泽修,此刻正气定神闲地站在桌案前,翻看李浔芜从前在宫中作的那些画儿。 李浔芜天姿聪慧,性情灵透,又被放在皇后宫中教养过几年,琴棋书画俱精通不说,还尤擅一手好丹青。 且各色礼仪教养俱备,风姿气韵高雅,除了有些许胆小怯懦之外,竟然要比李浔芷、李浔荔之辈更加像一个公主。 思芳殿里,有许多她出宫时未曾带走的画卷。 李泽修都展开一一欣赏,只见山水、人物、花鸟,各色题材俱全。 或苍劲磅礴,或细腻婉约,一概栩栩如生,一概别具韵味,皆有着说不出的空灵雅致。 此刻已近黄昏,桌案前点了一盏明灯。 烛火映照在他深邃黑亮的瞳孔里,有些明灭不清的暧昧。 李浔芜未敢抬头,只在离桌案几丈远时,就端正跪下,恭恭敬敬地说道: “臣妹见过陛下,陛下圣安。” 昏暗静谧的内殿中,突兀的脚步声响起,李泽修径自走至跪地的女子身前,眯起一双凤眼,细细打量着她。 李浔芜今日穿了一袭湖绿色银纹绣百叶罗裙,腰身除了用芙蓉锦带束着,再无任何环佩香囊,如此,却愈发显得不盈一握。 云鬓青丝上,也只插了几样素雅的钗饰,此刻臻首低垂,又露出了一段洁白纤细的后颈。 李泽修看了,喉结微动,更觉心旌摇曳。 他勾了勾唇,优雅笑道: “芜儿又何须如此行礼?朕与芜儿,怎么就如此生分了?” 说着,便俯身去扶李浔芜。 皇帝的手方一搭上身,李浔芜便轻微瑟缩了一下,抿了抿唇,稳下心神后,才轻声细语地谢恩,借助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李泽修笑而不语,眼神却一直紧盯着她,他收回手后,又示意两旁侍奉的宫人全部退下。 李浔芜垂着头,默不作声。 待宫人退下后,皇帝的手竟然毫无预兆地握住了李浔芜的手,在其轻微挣扎中,也仍未松开,而是反复将女子细嫩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反复摩挲着,悠然叹气道: “如今已是春日,天气渐暖,芜儿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凉?” 李浔芜七岁上时,沈贵妃所生的李浔芷和李浔荔两位公主经常捉弄她。 数九寒天里,她被她们推进了宫内御湖里的冰窟窿中。 虽然最终被人捞了上来,并没有伤及性命。 可自此,也落下了个寒症,终年畏寒,气血两虚,手脚冰凉。这寒症在春夏还好说,到了冬日才最为难捱,夜里若是短缺了炭火,她便能窝在被褥里哆嗦着一宿无眠。 听皇帝如此问,李浔芜沉默片刻,才轻声回道: “多谢皇兄关怀,臣妹……一直如此,早已经习惯了。” 李泽修闻言低笑了一下,长臂一揽,便将她圈入自己怀中,嗅着那鬓发间的清幽香气,缓缓说道: “那可不行,小小年纪就落下个毛病,有伤根本。依朕看来,还是要多找些好方子来滋补身子才成。” 他们二人这个姿势太过亲近。 皇帝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吐在耳鬓间,令李浔芜十分不适。 她不着痕迹的向外避开了些,低声回道: “皇兄所言甚是,臣妹谨记在心。” 李泽修听后,唇角的笑意更浓,他将手掌缓缓移到女子的腰际,使劲一搂,凑到她的耳边道: “芜儿,朕怎么觉得……你愈加清瘦了呢。朕听说,你前些日子病倒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浔芜大婚时,在洞房花烛夜的合卺酒里,不知被什么人动了手脚,掺入了一些桃子汁。 她自幼莫说是吃桃子了,就连碰一碰桃子,身上都要长癣,还有一些特定的鱼虾,若是误食了,定也要起癣发肿。 别的地方肿也就罢了,若是喉咙肿得厉害,喘不过来气,或是医救的不及时,便有当场丧命的风险。 于是,端贞公主在新婚夜病倒的消息很快就流传出来。 整个京城,都恨不得都知道她洞房花烛夜没有和驸马圆房的事情。 李浔芜三日后进宫谢恩的时候,李浔芷和李浔荔两个姐妹,还特意在先帝和太后的面前好好奚落了她一番。 这些李泽修应当都不知情,他那时正被安王设计去西南赈灾,还远在千里之外。 李浔芜有苦难言,只微蹙着眉道: “劳烦皇兄挂心,臣妹不过是误食了些忌物,才使得身子不适,并无大碍。” 她嘴上说没有大碍,其实那时候一盏合卺酒方入喉中,登时便起了反应。 浑身发热,喉头肿胀,几近窒息。 陆卿时不知底细,抱着她乱了分寸,一介端方君子红了眼,差点被逼出泪来。 他急的不行,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生怕她不省人事的晕过去。 那副情形,真是恨不能代替她受这罪才罢。 当时公主府乱成了一团,外面宴席未散,府医赶过来还需要费些时辰。 最后,幸亏是李浔芜的乳娘张氏常年随身备着解症的丸药,这才救了李浔芜的性命。 此后陆卿时便下令,任何与桃相关的事物都再不许踏入陆府的门。 就连院里几棵桃树也被他命人移走,另栽上了西府海棠。 李浔芜一想至此处,便想到昨夜被抓走的陆卿时,心头不禁酸涩起来。 她抬起一双秋水明眸,看着似笑非笑的李泽修,小心翼翼道: “皇兄,臣妹今日进宫……是想为驸马陈情…驸马性情纯直,是断然不会…” 她话未说完,却被修长一指抵住了软柔的唇瓣。 李泽修敛了笑意,只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呵,自从去岁离京,他们二人已经很久未曾单独相处,自己对她日夜思念,几乎肝肠寸断。 可方一见面,她却开口对自己提起另一个男子的姓名,他实在是不愿意去听,哪怕那男子才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芜儿,天色不早,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你素来脾胃不好,定要好好按时用膳才是。” 皇帝看似家常闲聊关心的话语,却也不容置喙,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相处多年,李浔芜最懂他的脾性,他如此岔开话题,便是不想再讨论此事。 此刻,自己若是再胡搅蛮缠下去,必定会触怒天威,于陆卿时而言,处境想必更是雪上加霜。 李浔芜无法,只能依言附和道: “皇兄所言甚是,如今皇兄日理万机,事务缠身,也更应好好保养自身才是。” 听她关心自己,李泽修这才神色稍霁。 他伸手替女子理了理鬓发,捋了捋她发间那根垂落的长流苏,温柔笑道: “芜儿既这么说,那今日,不如就留在宫中陪朕用膳,你我之间,也应当好好叙旧才是。” “你说呢?” 第3章 是夜,霜华殿中,紫檀雕螭龙纹圆案上,摆满了精致的膳食。从果品到菜馔,一应都是李浔芜最喜爱的。 就连茶水,也是她从前在宫中最常饮的“不知春”,香气高扬,入口苦涩回甘。 可是今夜李浔芜却未曾用茶,她有事相求,自然处处要取悦皇帝。 皇帝喜欢饮酒,更喜欢她陪他饮酒。 宫中御酒皆为陈年佳酿,李浔芜只吃了两盏,苍白之气尽褪,开始面若桃花,头脑也逐渐晕沉起来。 霜华殿里灯火通明,她眨了眨眼睛,对着面前的皇帝,竭力保持着清醒。 且说李泽修,他今夜特意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广袖直裾长袍,发间束了白玉冠,当真是身如明月、流水为姿。 这样一身装扮,较白日里那身威严的金丝绣龙袍更加平和近人,温润清雅的不似一位帝王,反倒是更像一位世家贵公子。 可是李浔芜依旧谨慎小心,不敢拿他当一位寻常公子看待。 尽管李泽修神色如常,动作如常。 他手持银筷,夹了一块鲜嫩的鲈鱼,仔细地挑了刺去,放到她面前的青瓷葵花小碟里,温言道: “芜儿快尝尝,这是今日刚从松江运来的,最是鲜美,朕记得……你用鲈鱼是无碍的。” 李浔芜低声道谢,在皇帝寸刻不离的目光下,夹取那块去刺的鱼肉,送入了口中。 鲈鱼味鲜,几乎入口即化,味道的确很好。 只是皇帝那饶有兴致的打量眼神,却令她浑身上下不自在,再美味的膳食用起来也是味如嚼蜡。 且说今日,从面圣的那刻起,皇帝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虽依旧端着和煦的笑容,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一样。 究其哪处不一样,倒叫李浔芜哪里也说不出来。 她从前在宫中,一向是胆小谨慎,心思敏锐,是最擅长察言观色的。 宫里的人大多都有着好几副面孔,心里想一套,面上又是另外一套。李浔芜若不时时小心应承着,又哪里能安稳的活至今日? 只有她这个挂名皇兄,昔日的太子,今日的帝王,整个大崇最为尊贵耀眼的男子,总是令她看不透。 李浔芜今日进宫,原本是为了面见太后,好求她为驸马求情,谁知太后称病不见,出宫途中却被大太监张宽拦下。 本想着得见天颜,可以好好地为驸马陈情一番。 谁知话刚一开口,却被皇帝给制止住,又邀请她同用晚膳。 一拖再拖,直到现在,求情之言半句未说,自己却被灌了不少酒。 在此期间,李浔芜想要重提驸马之事,却都被皇帝巧妙地挡了回去。 此刻,李泽修又挥手屏退了左右侍宴的宫人,对着一直埋头不语的李浔芜缓声道: “芜儿,总低着头作甚,脖子不酸吗?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啊……” 李浔芜闻声一僵,只能依言抬头,却垂着眼不敢直窥天颜。 李泽修打量着她白皙清秀的面孔,暗自感慨自己这位“皇妹”的美貌。 眉蹙春山,目颦秋水,兰芬灵濯,玉莹尘清。 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娇媚无骨,清艳至极。 无处不饱含风流,无处不楚楚动人,总令人恨不能抱在怀里藏一辈子。 偏生她还一副美不自知的姿态,穿戴打扮总往简单的来,越素越好,从不刻意出挑。 如此这般,反倒是如同那些未加雕饰的山川风物,天然灵动,更令人心折。 李泽修越看,越是心头瘙痒。 可惜此刻还不是时候,未到火候,只能稍稍压了压心思,淡淡开口说道: “芜儿,你怎么如此安静,也不和朕说说话?” 李浔芜听罢,放下手中的银筷,垂着眼说道: “臣妹素来不善言辞,只怕说出些话来,皇兄…是不爱听的。” 温吞,怯懦,守规矩。 一言一行都谨慎得滴水不漏,这便是端贞公主李浔芜。 可李泽修闻言,只在心里冷笑。 你不善言辞? 朕倒积攒了很多事情,想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例如,朕去往西南赈灾临行的时候,分明交代你要乖乖留在宫里等朕回来。 可你呢? 你为何不听朕的话?你为何要嫁人?你为何要辜负朕? 这些,了都得要有个说法才行。 李泽修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却十分暧昧地笑了笑,说道: “这是哪里的话,芜儿的嗓音好听,朕最喜欢听芜儿讲话了。” 李浔芜听闻此话,心绪稍平,故作娇怯地看了帝王一眼,见对方神色如故,方鼓起勇气道: “既然皇兄如此说,芜儿便讲了,皇兄听了以后,可不许生气。” 李泽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即使知道她是抱有目的,却依旧被她这副姿态撩的不能自胜,只故作沉吟道: “嗯,芜儿但说无妨。” 李浔芜低声恳切道: “皇兄,自从逆王起势以来,驸马除了来宫中和我一同请安,便一直闭门谢客。他是绝对不会参与谋逆的……凡此种种,俱有人证,还望皇兄明察。” 李浔芜始终悬着一颗心,好不容易说完这番话后,便抬眼去张望皇帝的神色。 李泽修正眯起一双凤目盯着她,眼神陡然间冷了下来,那冰冷里又透着威严和高深莫测,任谁见了都会胆寒。 他从来没有用这么凌厉的眼神看过她。 李浔芜心中害怕,只能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她踌躇两下后,又伸出手来去取桌案上的莲瓣型的白瓷酒壶,凑上前去为皇帝斟了一杯酒。 随后用那一双玉白小手捧起酒盏,对着他浅浅一笑,声音清婉道: “手持金樽酒,且祝万岁人。皇兄此番苦尽甘来,荣登大宝,今后必定成就大业、彪炳千秋。臣妹……敬您一盏。” 李泽修见状,略微一怔,怔她的谦逊乖巧,也怔她的刻意谄媚。 可一想到这些都是为了何人,他的心上又像被人重重击了一锤,千般滋味无法言说,唯有无边无际的晦涩与嫉恨。 他微微颔首,伸手接过了酒盏,喃喃道: “成就大业,彪炳千秋?朕所求的,不过是得偿所愿罢了。” 他这番所言,声音虽低,可李浔芜照旧一字不漏的听见了。 她听见也装作没有听见。 垂首敛袖,正想要归席坐下时,却被李泽修骤然拉住小臂,惊诧之间,就被带入了他宽阔安稳的胸膛,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李浔芜虽未经人事,但到底也嫁了人,与驸马月下花间的时候,也曾执手相依过。 夫妻之间的缠绵都是正常的,可如今皇帝抱她又算是怎么回事? 且不说她与皇帝之间还挂着兄妹的名分,就算没有这个名分,她一个有夫之妇,被别的男人搂在怀里也是不成体统。 若是让人看见,岂不是全都完了! 于是李浔芜当即便瞪大眼眸,也不管什么触不触犯天颜,只猛地身子一缩,企图从皇帝左边手臂的空隙处逃出去。 谁成想却正好落入他的算计,李泽修手臂一紧,掌间一扣,铁箍似的禁锢住了女子的细腰。 “皇兄,你别这样!快放开我!” 李浔芜涨红着脸低斥道。 李泽修却不理会,空闲的那一只手抬起,去拨弄她脑后的如瀑青丝,享受着指尖光滑若丝缎的触感,甚至还捧起掌中的头发凑到鼻尖上去仔细嗅闻。 这一番动作下来,和那些花街柳巷的浪荡子弟的行径,几乎如出一辙。 不同的便是,李泽修气派尊贵,神情几近虔诚,故而没有那些轻浮作弄之态。 可李浔芜依旧被他吓住了,她噙着泪光哀求道: “皇兄你吃醉了酒,求求你,放手吧。” 这一番雨打梨花、露欺海棠之态,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可李泽修却像是被逗乐了般,笑着道: “芜儿这么害怕做什么?你觉得,朕还能…吃了你吗?” “至于这戏弄二字,啧啧,这可真是冤了朕,倘若要真的说戏弄,也该是芜儿你…先戏弄了朕啊。” 第4章 李泽修端起她的酒盏,将那剩下的酒液全部饮尽,而后看着怀中人受惊的样子,唇角勾起微笑的弧度。 心中暗自感慨李浔芜那丝毫没有褪色的演技。 啧,还是这么会装可怜。 轻轻颤抖的呼吸,微微蹙起的细眉,和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无一不别致得让人心动,无一不惹人怜惜到了极点。 从前,他这个“皇妹”就是摆出这种情态,对自己若即若离,欲拒还迎。 李泽修想到此处,笑容更深,甚至还带上了些许了邪气,缓声道: “好芜儿,来,同朕讲讲,你的婚事,究竟是先皇和太后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有意为之呢?” 听见他这般质问,李浔芜猛地怔住,当她撞上皇帝鹰隼一般的目光时,更是心底发虚。 她一双清媚的眼瞳深处暗藏胆怯,却还是故作镇定道: “皇兄为何如此问,公主们的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由父皇和母后做主的啊。” “哦?” 李泽修听了,脸上露出淡淡的讥笑,扬起了下巴,再次问道: “真的是这样吗?”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言的压迫。 李浔芜心头发凉,只能竭力维持着无辜的神色,依旧强言道: “真的是这样,皇兄。” 李泽修不语,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指,托起女子的下颌,盯着那张清秀倔强的小脸看了半晌,才终于满意一笑。 他一手搂着李浔芜,又一手将自己吃过的酒盏递到李浔芜跟前,说道: “既然芜儿方才敬了朕,那么朕理应回敬一盏才是。” 李浔芜盯着他手里的酒盏,神色僵硬。 李泽修却只当看不见,依旧笑道: “朕祝芜儿,春朝秋夕,故人相与,年年今夜,占得欢娱。” 皇帝语气低沉,唯独“故人”与“欢娱”两个词咬得极重,好像刻意要提醒什么似的。 说罢,他便又温柔地笑了起来,将酒盏递到李浔芜的唇边。 李浔芜睁大眼睛,看着那李泽修手里那吃剩的半盏酒,一动不动。 李泽修见状,脸色逐渐发沉,搂住她腰身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冷声道: “芜儿,朕可是好意敬你。” 言外之意便是,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浔芜无法推脱,只好轻启唇瓣,就着他的手,将那半盏酒一饮而尽。 她饮得有些急,一股辛辣之气顿时冲了上来,呛得她连声咳嗽,李泽修又揽住她,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动作温柔,脸上的神色也一扫阴霾。 就在此时,殿外却传来了张宽的声音。 “回禀陛下,锦溪郡主前来为陛下进献宝膳……想要进殿给陛下行礼。” 李浔芜一听此话,酒顿时就醒了一半,开始奋力挣扎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李泽修却偏偏不肯松手,依旧死死将她抱在自己腿上。 李浔芜急的想哭,红着眼睛羞愤地看向他,哀求道: “皇兄,有人来了,快放我下来吧……求求你……” 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去掰李泽修的胳膊,揉搓间,二人的袍袖都皱了许多。 就连李浔芜发上那支长长的流苏簪,也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摇摆纠缠。 李泽修一言不发,看着眼前女子难得一见的失仪之态,故作不解地“啧”了一声,低声道: “急什么?来人了又怎样?有朕在此,芜儿还怕什么?” 怕什么? 自是怕被人看到,再担上个狐媚惑君的罪名。 李泽修如今是皇帝,自然没有人敢说什么,千古骂名,最后不还是都冲着她来。 李浔芜想到此处,内心一阵屈辱悲凉。 她逐渐沉默,闭上眼眸,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手心紧紧攥着自己的襟摆,微微发颤。 李泽修原本还想借着此事再戏弄她一会儿,可一瞧见她这副模样,那股爱怜的酸软又涌上心头。 他心里不禁暗骂起张宽,自己分明吩咐过,今夜,不许任何人打扰。 还有那不省事的绪王府,竟然如此着急地要把他家女儿塞进宫里。 日日派程锦溪去给太后请安也就算了,还隔三差五的做些乱七八糟的吃食送到霜华殿来。 既然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进宫,又这么喜欢做吃的,不如去御膳房做个女管事好了,千万别埋没了人才。 李泽修如是想着,对外冷声道: “不必了,叫她回去。以后若无正经事,莫要到霜华殿来。” 殿门外的程锦溪一听此话,一张娇俏的脸上瞬间僵住了笑容。 她不甘心地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太监总管张宽给拦住了。 “锦溪郡主,您看,陛下都发话了,这可不是咱家拦你吧。” 程锦溪皱着眉毛,心中不快。 她辛辛苦苦在膳房准备了将近一个半时辰的羹汤。可到最后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还被下了“无事莫来”的驱逐令。 她是绪王府金尊玉贵的郡主,家世显赫,容貌娇美。 父亲程恩早年跟随先帝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被封为异姓王侯,极得先帝器重。如今更是勤王有功,在京中混乱之时力挺新帝,率兵剿灭逆王。 无论从哪处看来,程锦溪都觉得自己有着问鼎后位的优势。 可是不知为何,陛下却对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之前的几次请安,更是没有被恩赏半个眼神。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锦溪虽是不高兴,可面上却依旧对张宽笑了笑,一副贤淑之姿,柔声道: “公公侍奉陛下辛苦了,既然今日不便,那臣女就先退下了,只是这金丝翡翠羹,还劳烦公公呈给陛下。” 张宽笑嘻嘻地应着,好生派人将程锦溪送了出去。 看着身着华贵的女子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接过食盒的小玄子,是前几日才选拔进霜华殿的。 他看着师父点头答应了那锦溪郡主,便想要进殿将羹汤送进去。 张宽拿着拂尘,朝他甩打了一下,低斥道: “混账东西!你要干什么?” 小玄子呆立道:“奴才给陛下送羹啊……” 张宽被气的不行,想要狠狠骂这个没长脑子的家伙一顿,御膳房却将温过艾叶酒送了过来。 张宽侧耳趴在殿门上听了听,又静待了半盏茶的功夫,才亲自接过艾叶酒送了进去。 李泽修赶走了程锦溪,看着怀里闭紧眼睛的李浔芜,手指抚过她苍白的脸,又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紧咬的嘴唇,温声笑道: “可真是吓着了?” “好了好了,她走了,朕以后再不让她来了。” 李浔芜闻声,睁开含水似的眼眸,正对上李泽修近在咫尺的容颜。 二人凑得极近,彼此的呼吸都似乎纠缠在了一起,令人无端心悸。 李泽修生得模样极好,眉眼无不风流俊美。 平日里那一双如深潭般的黑眸,此刻却温存含情,与眉宇间那种凛然的帝王威严混合在一起。 竟叫人看得脸红。 李浔芜却不多看,垂下湿漉漉的眼眸,咬唇低声道: “臣妹御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她知道,李泽修最喜欢自己乖巧求怜的姿态,以往有事相求的时候,这招百试不厌。 而自己,只要肯忍住羞耻,最多被他吃些豆腐,或者作弄几下,就能达成目的。 果然,皇帝彻底软下了心肠,凑过去吻了吻她的耳后,暧昧道: “好芜儿,朕又怎么舍得罚你呢……” 第5章 皇帝说罢,便松开了手臂,任由女子脱离了自己的怀抱。 李浔芜双腿发软,从他的怀里站起来后,才匆忙理了理衣衫,慌乱地坐了回去。 张宽恰好此时从外殿走进来,站在那架黄花梨莲花螭纹屏风后止步,殷勤地说道: “陛下,您吩咐的艾叶酒温好了,可要送进去?” 李浔芜闻声,身子又是略微一颤,一颗心来回颠簸,根本不确定自己方才坐在帝王腿上的情形有没有被张宽看去。 可随后又自嘲的一想,这张宽毕竟是李泽修的心腹太监,他看没看见,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有李泽修在,他就算到死,也是不敢说出去的。 最多,是在心底里鄙夷一下自己这个挂牌公主罢了。 于是便故作从容起来,神情也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只是那白净如雪的脸颊上,还有红晕未褪,衣衫也皱了许多,细心之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皇帝坐在对面,还是一贯的从容优雅,仿佛方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芜儿,来,再用盏艾叶酒,温温身子。” 李泽修笑道,依旧用自己的杯盏,斟了酒,递给李浔芜。 当着张宽的面,李浔芜不能撒娇卖痴说自己不胜酒力,只好恭敬地接过酒盏,低声应是。 她以袖掩面,仰颈饮尽杯中酒,却突然面色一变,差点全喷出来。 这酒无比温热,还掺杂着一股滑腻的腥气,酒里面绝对不只有艾叶! 李浔芜捧着绣帕,咳得昏天暗地。 李泽修却一副略带懊悔的语气道: “唉呀,朕忘同芜儿讲了,这艾叶酒里面,还添了上好的鹿血,鹿血性热不燥,强人督脉,依朕看,是最对芜儿的症候了。” “怎么喝的这样急,也不慢点儿……” 说罢,便亲自起身,走上前去为李浔芜拍背,又趁势将人搂进了怀里。 李浔芜头间胀痛,只觉一阵阵热气从体内弥漫开来,双目更是被冲得酸痛,只能倚在帝王的臂弯上微微喘气。 再一抬眼,迷蒙之中,张宽不知又何时退了出去。 李泽修神色自若,拿着她吃剩的酒盏新添了酒,嗤笑着饮了下去。 酒色嫣红,他的嘴唇被浸透了,一片丹红色晕染开来,配上那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看得李浔芜更是胆战心惊。 不能再待下去了…… “皇兄,今日天色已晚……臣妹也该告退出宫了。” 李浔芜轻声说道。 此刻她只觉体内好似有烈火焚烧,手脚酸软无力,遍体发热,脑海之中一片混沌。 两鬓之间,也已然渗出汗来,身体似有异样之感,却也只能双手紧紧攥住衣袖,艰难强忍着。 李泽修却并不应声,只握过她紧攥着的手,拍了拍,凑到她的耳旁吹了口热气,戏谑道: “芜儿急什么?还早着呢。” “怎么?难道,你不为你的驸马求情了?” 李浔芜耳边一阵发痒,她闭目轻颤了一下,又咬了咬唇,哀求道: “求皇兄念在昔日情分,高抬贵手,臣妹与驸马……此后定当……赤胆忠心,以报皇兄恩情。” 李泽修冷笑道: “你方才,不还说他是绝对不会参与谋逆吗?既然是清白的,为何还要朕高抬贵手?” 而后,又贴在女子耳边絮语,语调温柔,声音却极其阴冷。 “你居然跟朕提昔日情分?李浔芜,朕当时在西南生死未卜,你却转头就嫁了人,居然还试图去讨好李泽仲。你要报答朕的恩情,便是这样报答的吗!” 李浔芜脑中轰然,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时先帝病重垂危,且早就有意安排她和陆卿时的婚事。 李浔芜本就是一日不想在宫中多待,只是一直苦于李泽修不肯放她走。 李泽修曾经不止一次对她说过,不许她嫁人,不许她出宫,她待在他身边,陪他一辈子。 这样荒诞不韪的话,李浔芜每次都乖巧的应了下来,生怕惹恼这位权势滔天的太子殿下一点。 日复一日的忍耐,终于盼来了李泽修出宫去西南赈灾的大好机会。 于是李浔芜趁势便答应了与陆家的婚事,她一直都盼望着能早点嫁出宫,摆脱掉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日子。 原本想着就算李泽修回来,想要借由此事为难她,还有先帝和皇后撑着,左右也不能怎么样。 谁成想先帝却突然崩逝,西南那边又有消息过来,说雪灾之后,山洪暴发,李泽修所在之地全部被摧毁,太子自此下落不明。 此时,安王李泽仲又趁乱起兵夺位,京城一时间乱了套,李泽仲掌权之后,有许多忠直不屈的臣子被他当朝杖杀,连同家眷亲属也被屠尽,手段极其残忍。 李浔芜在宫中隐忍多年,忍辱偷生,好不容易才活出了头,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她活着,一直都是为了她自己,既不是为了给大宁王朝殉忠,也不是为了给他李泽修“殉情”的。 安王李泽仲最是生性残暴,杀起人来不分青红皂白。 李浔芜眼见着他因为自己的缘故要拿陆家开刀,便打算让驸马陆卿时去给安王投诚。 那陆卿时苦读圣贤书多年,虽未曾入仕,却也有一颗报国之心。 乱臣贼子,他自是不肯依从。 李浔芜只能苦苦劝他,劝他一切要以家人的性命为首要。 谁知还没有劝成功,太子李泽修便带领军队一路杀回了京,顺利登上了皇位。 李泽修不但抓走了她的驸马,此刻还紧紧抱着她,咬着她的耳朵,逼问道: “朕说的对不对,芜儿?” 李浔芜被他咬得生疼,却不敢叫唤,只能含着泪光求饶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皇兄……” “你相信我……听我解释……啊……” 李泽修充耳不闻,又狠狠一咬,地在那莹白的耳廓上留下了个清晰的齿印。 而后毫不犹豫地将人拦腰抱起,直向内殿的那张紫檀木千工拔步床榻走去。 李浔芜刚被他一放在榻上,就竭力地往内侧躲去,倚着雕花床栏瑟缩道: “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皇兄,求求你……” “那时候宫里死了好多人……我实在是害怕……又没有别的办法,才会那样做……” 李浔芜越说越哽咽,早已经泣不成声,泪水也如同断线珍珠,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 若依照从前,李泽修早就上前一把抱住她哄了起来。 可今日,他却一改常态,变得十分铁石心肠。 “小骗子,事到临头,你还是那么会做戏。此事暂且不论,朕且问你,你那洞房花烛夜的合卺酒,究竟好喝不好喝呀?” 李浔芜心中讶异片刻,随后便明白了自己新婚夜发病是谁人的手笔。 她哭的更凶,一味不语,只胡乱摇了摇头。 李泽修却没放过她,坐在榻边对她笑着招了招手,道: “你别躲那么远,过来,来朕这里。” 李浔芜屈膝抱臂,又往内侧床壁挨了挨,哭着把头埋了起来。 李泽修见她这般惧怕,瞬间收了笑意,目光一凛,不紧不慢道: “芜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是这一方床榻?” “无论你躲到哪里,朕终归是能抓到你的,所以你乖一点,朕便不会伤你啊。” “朕再说一遍,过来!” 李浔芜抬起了头,神色惨然,却依旧一动不动。 李泽修没了耐心,脱了朝靴便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又在女子按捺不住的惊呼声中“嘘”了一声,而后抬手去卸她发上的钗环。 珠翠被一件件卸下,胡乱扔到床榻外的地上,李泽修抚摸着满手的青丝,喟叹了一声,又欲去解她的衣带。 李浔芜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衫,带着哭腔凄然道: “皇兄,这样不行,我们不可以这样……唔……” 话音刚落,就被李泽修堵住了唇。 李泽修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她的手脚,褪尽自己的衣冠压了上去,红着眼睛哑声道: “那个人有没有解过你的衣衫?有没有像我这样碰过你?” 李浔芜哭的说不出来话,只胡乱的挣扎起来。 李泽修皱眉,伸出大掌在那雪白纤腰上用力一握,女子猝不及防弓起了腰,低低地痛呼了一声,颤声崩溃道: “没有…他没有……皇兄…求你别这样——” 皇帝这才满意,勾起了唇角,低头吻了吻身下人的眉心,劝道: “别哭了,自古洞房花烛夜,都是人生乐事,朕的芜儿真是好生可怜,竟不曾受用过。” “朕今夜…就好好为你补上。你需得明白,不仅是今夜的酒比你的合卺酒要好,今夜的男子,也比你那倒霉的驸马郎要强上许多呢。” 皇帝说到最后,嗓音有些发颤,分明情动之意。 他说罢,便又重新压了上去。 第6章 子时已过,霜华殿值夜的宫人也已经轮换了一波。 皇帝寝宫内殿,却依旧灯火高照。 帘幕深处,宽大的龙榻之上红浪翻滚,莺声低吟。 李浔芜早已经神志不清,却依旧竭力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不敢大声哭喊。 犹恐被外间值夜的宫人侍卫听见。 她不知道的是,李泽修早已经下了令,遣退了所有在殿外值守的人,让他们通通退到三里之外。 只不过见她这般怕羞的样子实在有趣,故而一直没有告诉她。 李泽修虽已及冠,此前却从未近过女色。 头一番行经此事,还是和他一直心爱的女子,春宵苦短,金风玉露,才当真知道何为人间至味。 他如了心愿,早已经把李浔芜“背弃”自己的种种行为抛诸脑后。 只搂着怀中的娇人,同赴巫山,共翻云雨。 快意到极致,销魂到极致,竟没有把握住分寸。 李浔芜初经人事,哪里又经受得住如此无休止的索取。 她呜呜咽咽地哭着,虽早就没了力气,却一直不停地用手推挡。 然而这点子力气在皇帝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反倒增添不少情趣。 李泽修虽出身尊贵,却长年习武,弓马不辍。 他在战场上厮杀尚且不吃力,更莫说对付榻上这娇人了。 于是歪头笑笑,低下头想再去吻李浔芜,可刚一贴上那两片玉软花柔,就被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 殷红的血从唇角渗出,李泽修皱着眉头抬眼,正对上了李浔芜那一双含恨带泪的双眼。 他拿起枕边的锦帕,将唇角的血渍拭去。 而后一把将帕子扔在榻上,捏着李浔芜的下颔,开口道: “呦,还会咬人了?怎么,难道你还心里委屈不成?” 李浔芜不语,只闭上眼眸别过头去,眼角处又有清泪滑落。 李泽修最受不得的就是她这般抗拒自己的样子。 一颗滚烫的心忽然就冷了下来,他又用力捏住了李浔芜的下颌,好逼迫她面朝自己,一字一句地刻薄道: “端贞公主,你莫不是,还想要替你的驸马守身吧?” “只是今夜,朕已经要了你。他陆家若是知道了,可还容的下你?” “哎呀,朕倒是忽然给忘了,他陆卿时犯的可是谋逆罪,这谋逆之罪株连九族,那陆家还能不能留的下,暂且两说呢。” 此话一出,李浔芜打了个冷颤,她蓦然睁开眼眸,正对上皇帝那晦涩可怖的眼神。 李泽修在看到她的反应后,又是莞尔一笑,可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他松开了自己的手,摸了摸她脖颈处,那细白肌肤上面的两道红痕,继续阴冷道: “所以,若是不想让他们都去死的话,芜儿知道该怎么做吗?” 李浔芜咬着下唇,全身都绷紧了,不堪地闭上了眼睛,低声抽噎道: “求求你、求你放过我吧,皇兄……” “错了。” 皇帝突然低首,惩罚性地在她细长白皙的脖颈上吮咬了一下,而后叹息道: “你不应该让朕放过你,你应该…求朕疼你才对。” 次日天明。 李泽修容光焕发,就连那双平日冷漠锐利的眼睛,也添了几分含笑多情。 他心情畅快,自然在早朝之时,待臣子们的态度也就随和了一些。 自登基以来,李泽修就下令彻查安王谋逆案,肃清残党余孽。 满朝上下全部战战兢兢,唯恐被牵连上身。 如今,大大小小的官员已经捉拿了二十余人,只等着审查发落。 大理寺卿许承忠正捧着卷宗呈报人名,李泽修翻了翻递上来的折子。 看到那监察待审之列的“陆卿时”三个字时,瞬间有些烦躁。 群臣只看到皇帝本来平和的眼神一下子冷得吓人,还隐含了三分戾气,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众人只当是今上痛恨逆王之故,不疑有他。 且看皇帝那唇角的一块血痂,便知是因为先帝崩逝,安王又谋逆,搅得朝内朝外乱糟糟,陛下心焦,内有虚火,才致使唇角起泡破损。 一定是这样。 —— 李浔芜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夜,无论怎么哭泣求饶,都不见李泽修心软。 她素来体弱多病,兼之受了刺激,有些失神崩溃,所以在李泽修还未满足之时,就先行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不知是何时辰。 她瘫卧在那张宽大龙榻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 李浔芜半睁着眼眸,静静地出了一会神,才勉强动了动身子。 一动才发觉,她身上倒是清洁干爽,也换上了丝质的寝衣。 看来是被人沐浴清理过了。 李浔芜哭了将近一夜,眼泪流的太多,眼睛自然也肿胀的厉害,又干又涩。 她艰难的眨了眨眼皮,左右环顾了一下,只见内殿之中空无一人。 只有鎏金龙首香炉中,尚有暖烟流淌。 帷帐悬遮,大榻边上安置着一张沉香木机,木机上有小银炉,银炉下是小小的香烛,正在燃烧。 银炉上有白瓷茶壶,里面是温热的茶水。 李浔芜喉咙干痛,舔了舔干燥的唇,支起身子挪去外侧想要取水喝。 怎料刚一动作,却听得殿门一开,似有人从外殿朝这边走来。 李浔芜大惊,立即趴在床上拉起衾被盖住全身,缩起身子藏了个严严实实。 来人却是她的贴身侍女丹桂。 她捧着托盘,走近了床榻,放下手中物件后,轻轻撩开床帐,瞧见里面情形后,眼睛一酸,轻声道: “公主……” 李浔芜正躲在被子里面,羞愤不堪的想要去死,身子也止不住颤着,就像打摆子一样。 听到丹桂的声音后,才蓦地一僵,缓缓懈了力气。 丹桂红着眼睛,将李浔芜拉到头顶的被子拉下,转身拧了小巾帕去给她敷眼睛。 当瞥见李浔芜脖颈上的那块淤青的吻痕时,不禁落了眼泪,丹桂拿起药瓶,用白玉小板一点点给她涂药。 一边涂着,一边抽泣道: “公主,你疼不疼?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李浔芜伸手摘下敷在眼睛上的巾帕,看着丹桂摇了摇头。 丹桂知晓她的心思,于是又道: “陛下……陛下临走的时候吩咐过,说待公主醒了以后,只许奴婢近身伺候,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立即派人去请郑院判。” 太医院的那些医官,每个都同各宫有所交涉,唯独太医院院判郑源,医术精湛,为人还算清明,且只忠心当朝天子。 李浔芜明白,皇帝此举,是为了保全她的颜面。 可她依旧对着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道: “我没有事,就不必去请了。” 第7章 丹桂知道李浔芜一向谨慎,这宫里面的人,她几乎谁也不肯信,于是便也只能作罢。 只是听她破败的嗓音,丹桂心中又难过不已,方才想起来倒水去服侍她喝。 李浔芜如饮甘露,饮尽后又开始呛咳起来。 丹桂忙放下杯盏去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心疼道: “公主,你慢点喝啊。” 李浔芜喝了两口茶水,总算舒缓了些,靠在丹桂肩上,又哑着嗓子道: “丹桂,昨日跟着我进宫的其余人……” 丹桂立刻会意,答道: “昨夜公主留在宫中用膳时,陛下便已经派人将他们打发回陆府。公主……一夜未归,对外也只说是误食鱼虾,犯了喘症,不宜挪动,所以暂且留在宫中休养。” 李浔芜闻言后,怔了一会儿,缓过神来后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丹桂脸上的泪水,道: “好,我知道了,你别哭。” 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轻喃道: “这是没完全被气疯,好歹……也算是给我留了点儿脸。” 丹桂被她如此一劝,愈发止不住泪,呜咽道: “您看您身上这些伤……陛下好狠的心,怎么下得了手……” 李浔芜一听,忙抬手捂上她的嘴,蹙眉道: “这有什么,依照他那样的脾气,我骗了他,他自然会生气。他如今是天子,没按照欺君之罪把我斩了就不错了,不过是……不过是受些罪罢了,倒也没什么的。” 丹桂眨眨眼睛,又滚了两颗泪下来,泣不成声道: “可是……看着公主受了这样的委屈,奴婢心里面难受啊……” “公主,你怎么不哭,呜呜,您也哭吧,哭出来就能好受点。” 李浔芜叹口气,摸了摸她的脸,道: “好了,别哭了。傻瓜,眼泪是要存在人前流给他们看的,人后流泪,只会自己空伤心,毫无用处。你知道了吗?” 丹桂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李浔芜左右盼顾,见四下无人,方又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问道: “丹桂,我问你,我成亲那日,合卺酒是谁准备的?” 丹桂不解其意,如实回道: “公主成亲时,寝房的一应物件,都是由张嬷嬷准备的啊。” 李浔芜愣了半晌,方才苦笑道: “果然如此。” 丹桂一时摸不清头脑,思前想后,才恍然道: “公主,难道是张嬷嬷她…在酒中……” 李浔芜握她的那只手一紧,丹桂连忙噤声。 随后又继续涂药。 李浔芜盯着帐顶的绣金盘龙云纹出神,心里想着,这李泽修为了不让自己同陆卿时圆房,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下了桃汁,令她发病,将死之际,又再给解药。 既施了惩戒,达到了目的,又不伤性命。 其中分寸的拿捏,不可谓不恰到好处。 最令人心寒心惊的则是张嬷嬷,一个从小将她照料大的乳娘,十几载相守相伴的情分,竟也难逃权威利诱。 宫中就是如此,今朝同你推心置腹言笑晏晏的人,明日便可因为利益明里暗里的加害你。 哪里又有什么真心? 只有丹桂这个傻丫头,如今还愿意一心待她。 李浔芜究竟是体质虚弱,上完药之后,不多时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丹桂本想唤她用些吃食,可是一见她红肿的双眼下的乌青,究竟没忍心再唤醒她。 只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想要退出去。 孰料方一转身,就正好对上皇帝那一双漆黑的眼眸。 丹桂瞬间被逼出了一身冷汗,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惊呼出声。 她早已经习惯了李泽修的神出鬼没,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经常出入李浔芜的寝宫。 有时值守宫殿的人都不知他是何时进殿,怎么进殿的,却能又看到这位太子殿下大摇大摆的从殿内走出来。 总是能令人叹为观止。 李泽修只淡淡看了丹桂一眼,便移开视线去看榻上之人,见其熟睡后,方才对丹桂使了个眼色。 而后转身走出内殿。 丹桂心领神会,只得小心翼翼地跟随出去。 李泽修走至外殿,坐在书案后,极小声地问她李浔芜醒来后的种种。 丹桂一向怕他,不敢有所欺瞒,只得一一回答。 好在皇帝并没有多问什么,只问了问有关李浔芜的身体的情况,在得知她一整日什么也进食的时候,拧起了眉头。 而后吩咐下去,命人煮炖上各式补品,自己则抬步去了内殿。 李浔芜在昏沉之中又被闹醒,李泽修扯过一件氅衣来给她披上,伸手理了理她稍显凌乱的发,柔声道: “芜儿先别睡,起来吃点东西。” 李浔芜一双美目惺忪着,还犹带些水光,此时神思恍惚,一时间辨不清今夕何夕,还只当是从前情景。 那时李泽修还是个不受宠的太子。 内无父君爱重,外无权戚倚靠,只空有一个太子的位分,还得全靠自己支撑起来。 他日日修文习武,明里和安王争锋相对,暗里还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抽空还要应付下他那位不断催选太子妃的母后。 如此日理万机,他居然还能夜夜潜到思芳殿去监督李浔芜,监督她有没有用膳用补品,监督她有没有和太监侍卫说笑。 末了再和她一起商议盘算,如何回击李浔荔和李浔芷等人的寻衅滋事。 此等人才,也的确是天生做帝王的料子。 李浔芜低头,打了个小哈欠,开口道: “臣妹失仪,未曾迎驾,陛下恕罪。” 李泽修垂眼看她,白玉一般的脖颈上布满了点点红痕,有一块淤青甚为醒目,还渗出了血丝。 不禁暗悔自己昨日的不知轻重。 他这个“皇妹”最是娇弱,以往握手腕的力气大一些,那双眼睛就立刻湿润,软糯温吞的不行。 李泽修这么一个冷漠之人,待她也一向温柔有加。 她若昨夜不抗拒他,不咬他,他又怎会狠心如此对她呢。 只是这一夜折腾,原本就清瘦的人,看着脸色又苍白憔悴了许多。 她事后既不哭也不闹,恢复了往日的乖巧,反倒是更让人怜惜。 李泽修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鬓发,接过丹桂递过来的清炖雪梨燕窝,吹去热气,想要亲自喂她喝。 李浔芜蹙了蹙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不知为何,从李泽修方才吻她开始,她就恶心。 这种恶心伴随着寒栗,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让她不禁回忆起昨夜种种不堪细节。 昨夜,在这张榻上,他对她,把所有不知羞耻的事情都做了。 而她在他的逼迫下,也把所有不知羞耻的话全说了。 此时此刻,还是这方床榻,李泽修深情款款,柔情蜜意地要喂她喝羹汤。 一切都无比荒诞,荒诞的有些可笑。 荒诞归荒诞,戏还得演,日子也还得过,人亦还是要救。 李浔芜笑笑,哑着声音道了谢,乖巧地张开口,一口一口喝下了皇帝亲喂给她的东西。 第8章 李泽修喂她用完了燕窝粥,又捡了两块八珍糕喂她。 李浔芜纵使再无食欲,也得一一吃下。 她想早早吃完,好摆脱掉此番荒诞情境,所以不管自己的嘴巴大小,咬着大块的糕点塞满嘴巴,鼓着两腮快速的嚼。 她这副样子,落在李泽修眼里,却甚觉可爱。 他伸出手指抹了抹她嘴角的糕饼碎屑,清雅的嗓音轻柔道: “芜儿急什么?还有许多呢,你慢点吃……” 李浔芜闻言后动作一滞,咀嚼的幅度小了许多。 用完膳后,李泽修又亲自递巾捧水令她拭脸漱口,动作温柔款款,好似对待自己新婚妻子一般珍重。 李浔芜却敛眉低首,不敢抬头,害怕对上他的视线。 皇帝爱怜的眼神让她心中七上八下、五味杂陈。 宫中多年的相伴相护,李浔芜对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兄”虽心存畏惧,但也怀有感激。 只是她一心一意要逃离这深宫,很早就已经许下誓言,今生今世绝不与帝王家再有牵连。 无奈李泽修为人最是霸道,不容许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沾染一丝一毫。 眼下他才强要了自己,正在新鲜头上,一时半刻怕是不会腻歪。 此时自己若是再提半句给陆卿时求情的话,只怕又会惹得他发疯,盛怒之下,陆卿时更是性命难保。 如此,只能暂且忍耐,以寻时机。 再忍忍吧,忍辱才能偷生。 李浔芜最擅长忍耐,她已经忍了那么多年,万不能功亏一篑。 李浔芜平卧在龙榻上, 正在暗中思量起来。。 李泽修则是漱洗一番,换上了天丝锦的寝衣,天丝锦衣料昂贵,可在暗夜里流光溢彩,李泽修穿上后,愈发显得整个人清逸俊秀。 丹桂灭了几盏灯烛,只余下近榻的两盏明灯,便拉下帷帘缓缓退去。 她临走时,还惴惴不安地朝龙榻上那抹纤细的人影望了一眼。 李浔芜平躺着,闭上眼眸,感觉到那人正一步一步地朝榻走来。 坐榻,除履,翻身,进被。 直到那只手掌终于覆上了自己的腰身,李浔芜才肯睁开她那双美目,楚楚可怜地看向李泽修。 李泽修笑笑,俯身贴向她的脸,问道: “原来芜儿没睡,方才是在想些什么?” 李浔芜抿抿唇,将被子又向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湿漉漉的眼睛,磕磕巴巴道: “没有想什么。陛下……臣妹今日不适,实在不能再……” 她话未说完,李泽修伸手在她腰间温柔地揉捏起来,低声道: “好了,朕知道。今夜……不动你便是了。” 李浔芜听他如此说,方才松了口气。 李泽修笑道: “瞧瞧你,吓的跟什么似的,朕又不是那凶神恶煞的鬼,至于这么可怜兮兮吗?” 李浔芜心想,你若是凶狠起来,似乎也并不比鬼差多少。 虽如此,她却也乖巧地往床榻里边缩了缩,闷声道: “陛下气度威严,自会令人敬畏。” 李泽修眯起眼睛,忽而有些讨厌她这样同自己讲话。 从前若是在人前,他兴许还能容忍。 可如今都上了床榻,赴了云雨,她还如此一板一眼,分明就是心有怨怼。 李泽修稍有不快,侧过身躺下,把头埋进她的颈边,呵气道: “哼,莫要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些什么。” “芜儿,你若是还像从前那般乖乖待朕的身边,一切都有的商量。倘若是,再敢有什么旁的心思,那么惩罚,也就不似昨夜那般简单了。” “你听到没有?” 李浔芜全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更加用力地把整个脸都埋在被子里。 李泽修觉得她这般模样可爱的紧,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伸手去扳她的肩,调笑道: “捂这么严实做什么?还怕朕看你?” 摸索间,碰触到她的脸颊时,却是一手冰凉。 他一阵心惊,不由分说便用力扯下了李浔芜蒙在头上的被子,果然见她红着一双眼睛,眼角不断渗出晶莹的泪水。 李泽修当即便凑过去吻她的眉眼,口中含混道: “好了好了,方才是朕言语欠妥,你别哭了……你若乖乖听话,不逼急了朕,朕又怎舍得那样待你。” 李浔芜被他的嘴唇逼得睁不开眼,索性闭着,不再睁开。 又如此亲亲摸摸温存了一阵,李泽修才搂着她就此睡下。 次日清晨,李泽修晨起时特意放轻手脚,生怕吵醒枕侧之人。 直到他走出殿门去上早朝,李浔芜才缓缓睁开眼。 李泽修临走时,特意吩咐了霜华殿一众近侍,谁也不许吵醒端贞公主。 故而无人敢轻易进入殿内。 只有丹桂,悄声捧着热茶水进来,跪倒在榻前,递给李浔芜一个绣囊。 李浔芜半坐起身,接过后打开一看,是七八颗小拇指大小的丹丸。 丹桂悄声对她道: “是公主先前寻的方子配好的,一丸可起效七日。” 李浔芜点点头,毫不犹豫的拈起一颗送水服下,又将其他丸药装入绣囊,递还给丹桂,低声道: “你回思芳殿拿这个的时候,可有其他人看见?” 丹桂摇摇头,回道: “我只说回思芳殿给公主拿换洗衣衫,张总管派了两个宫人跟着我,我让她们候在殿外,自己进去拿的。” 李浔芜听罢才重新躺回榻上。 丹桂给她掖了掖被角,在碰到她冰凉的手时,又心疼道: “公主,这避子丸药性再平和,也是伤身,吃一次便罢了,若是日后再……” 丹桂话说到一半,便自觉多口,噤了声。 李浔芜叹了口气,道: “活一日且顾一日的吧,丸药再伤身,也总好过造下冤孽。幸而先前在宫中偷偷配了这药,不然可真是……再没有什么退路。” 约莫三四年前,李浔芜来了月事,多少也开始通晓了一些人事。 李泽修那时几乎夜夜来思芳殿找她,不论她在下棋作画还是用膳就寝,他总要搂抱着她动些手脚。 李浔芜提心吊胆,生怕某一日他兴致一到,真强要了她。 于是便私下翻阅医书古籍,寻了最为稳妥的避子药方,秘密派人到宫外,暗中配下了丸药,偷偷藏在了寝殿。 谁知李泽修虽爱和她厮混,但到底还有些理智,没有真正干什么出格的事。 故而这药一直被藏在多宝阁上的天青色水纹瓶中,李浔芜嫁出宫时也没有带。 不料竟然在此时派上了用场,也算是物尽其用吧。 她翻了个身,自嘲地笑了笑。 第9章 李浔芜躺到辰时末刻,才开始起来梳洗。 此时,霜华殿的掌事宫女婵云却走入殿中,对着李浔芜福身行礼,略微有些迟疑地对她说道: “端贞公主,太后娘娘派青岚姑姑前来,传您去祥嘉殿。” 李浔芜闻言,侧目去看向婵云,开口道: “太后娘娘…可说了所谓何事?” 婵云摇了摇头。 丹桂正服侍她梳发,见婵云如此反应,便有些紧张地看着李浔芜。 李泽修对外一直宣称,端贞公主进宫误食忌物,犯了旧症,故而留在霜华殿的侧殿休养。 更是一早便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养病。 孰料今日太后竟然派人来请她。 偏生今日李泽修还延朝商议要事,一时间顾不得这边。 李浔芜盯着自己在铜镜中面色苍白憔悴的脸,微微挑眉,暗道太后娘娘真是数年如一日,一点都没变。 还是这么会挑选时机。 “丹桂,” 她轻咳一声,命令道: “快些为我梳妆,莫要让母后久等。” 丹桂点头应是,手上便加快了挽发的动作。 婵云见状,想要劝说端贞公主再磨蹭片刻,待陛下回来后,自然会为她挡掉太后的召见。 可转念一想,那太后娘娘的心腹青岚姑姑,此刻就在殿外候着。 这宫里的人,谁又不是有着一副顺风的耳朵,若是让她听见了只言片语,难保自己不得罪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虽表面上心慈面软,终日里吃斋念佛,满朝上下都落下个贤名儿。 可宫里的女人又有几个是不记仇的,且看她如今处置沈贵妃宫中人的手段便知,太后娘娘可绝对不是传说中的“菩萨”。 大宁最看重礼仪孝道,若是太后娘娘怪罪下来,陛下便是有心保自己,也是难办。 婵云思来想去,总觉得为了一个没有皇族血脉的公主开罪当朝太后,这件事情是怎么想都不划算的。 于是她便闭紧嘴巴,眼睁睁地看着端贞公主梳完妆后,跟着青岚去了祥嘉殿。 祥嘉殿离霜华殿的路程并不算远,可李浔芜前夜才刚受磋磨,身体还尚未养好,所以一路走来,愈发脚步虚浮。 她强撑着端正的体态走进殿时,却看见一个身穿浅水红金枝百花曳地裙,打扮明媚华贵的女子,正站在太后身边谈笑。 此人正是绪王府的郡主,程锦溪。 李浔芜并未多看,只垂下眼眸恭敬地行礼道: “咳,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端坐在高位上捧着手中的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又轻抿了一口茶水,方才和善道: “是芜儿来了啊,快些起来吧,你身子不好,就不要行礼了。” 话毕,李浔芜方才谢恩。 怎料刚一起身,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又侵袭上来。 好在身后的丹桂适时扶住了她,才不至于摇晃着摔倒。 此时,程锦溪已经站在太后身旁,仔仔细细地将这位端贞公主瞧了个遍,心中暗叹李浔芜果然不负盛名。 意态似明月清幽,肌肤如嫩玉生香。 身好如白露涤芙蓉,形极似弱柳扶微风。 真是个素衣淡妆也难掩绝色的美人,活像诗词画卷里面走出来的。 啧,就是身子太弱,总是病病歪歪的。 命也太薄了些,一生下来,就克死了自己的生身爹娘。 如今她的驸马也被下了诏狱,谁知道是不是也被她克的。 真不知道当今陛下看重她什么,虽说不是亲生兄妹,却一直对她格外照拂。 那陆家刚一出事,就把她接进了宫,还让她住进了霜华殿的偏殿,生怕她受一点委屈似的,一点儿不嫌晦气。 程锦溪心上虽如此想,面上却依旧巧笑倩兮,对李浔芜问礼后,又极“关心”的问道: “端贞公主,我一进宫就听闻你病了,不知现下可大好了?” 李浔芜只低头浅笑,轻声回道: “多谢郡主关心,我已经无碍。” 说罢,又低头掩帕轻咳了两下。 太后闻声之后,方才恍然大悟似地,笑道: “瞧瞧哀家这记性,竟然忘了芜儿还在病中,居然让你站了这许久。” “来人,还不给公主快看坐奉茶?” 李浔芜知晓太后这般行径不过在磋磨立威,于是便也趁势对其示弱道: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都怪儿臣无用,不能日日在母后身边侍奉,如此失了孝道,多站一会儿又有什么?” 太后听了,摇头笑道: “多日不见,芜儿还是这般恭谨。什么侍奉不侍奉的,你有这份心便是了。” 如此这般又退让一番,李浔芜方才坐下。 程锦溪瞧见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勾了勾嘴角,哂笑道: “端贞公主真是好福气,能得陛下娘娘如此疼爱。哪里像臣女,虽也有几个兄弟姐妹,却个个都嫌臣女话多,不肯和臣女一道玩耍呢。” 太后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确实口齿伶俐些,依哀家看来,年轻姑娘家就该如此活泼,方才令人可爱呢。” 一边说着又一边瞧着李浔芜的方向看了两眼,意有所指道: “只一味拘着端着有什么意思,呆板无趣只会讨人嫌罢了。” 李浔芜闻声,饮茶的动作稍微一滞,随后又从容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她知自己一向在宫中不受待见,从前沈贵妃同李浔荔李浔芷两位公主欺辱她,太后佯装护着自己,虽有些教养的情分,但更多的不过是为了做给先帝瞧,好彰显她自己一国之后的贤德。 如今天下既定,先帝也已经驾崩,李泽修也并没有册封新后。 太后终于熬出来了头,活出了自己,成了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 对自己的态度,自然也回归本心。 李浔芜看着那正在谈笑风生的二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程锦溪两眼,见其容貌娇美,眉翠唇红,笑意盈盈的,嗓音又无比甜美。 几句话,就又把太后给哄得合不拢嘴。 怎么看,也的确是要比自己讨人喜欢多了。 既然程锦溪生的明媚娇艳,又如此合人心意,李泽修若是看上她便好了。 他若是真的喜爱上了程锦溪,像自己这么呆板无趣的人,哪里还能再入得了他的眼。 她只盼着李泽修年少得意,鲜花着锦,抱得美人归,再一辈子都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才好。 届时,她再躲在陆府里面安分上一年半载,哄得陆卿时去求个外放的官儿,二人一同离开京城,最好永远不再回来,做一对平凡夫妻神仙眷侣…… 李浔芜正在出神做白日梦时,却被人冷不丁的唤了一声,她忙回过神来,正对上程锦溪那双精明的眼睛。 程锦溪看着她这副反应迟钝的样子,不由得又在心里鄙夷了一把,面上只友好地笑着道: “端贞公主,我听闻你最是心灵手巧,打得一副好璎珞。便是陛下那般尊贵之人,也只戴你做的荷包,配你打的珞子呢。” “我手脚粗笨,一直做不好这样的活计,不知可否劳烦公主…为我做只绣囊呢?” 第10章 程锦溪说罢,便笑吟吟地去看李浔芜的反应。 太后默不作声,也只淡淡瞥向了她。 端贞公主擅于做女工之事,宫中几乎人人皆知。 程锦溪从前进宫之时,就有好几次撞见她帮李浔芷李浔荔两位公主描花样、做绣活。 那副模样,简直比她绪王府的绣娘还要勤谨。 如今程锦溪提及此事,不过是要在太后娘娘面前,揭一揭李浔芜从前对沈贵妃她们低声下气的旧事。 也好借机抬一抬自己的身价。 如今等待选秀的宫女之中,太后娘娘最为属意她。 太后出身平平,娘家势微,早就有意想要拉拢绪王府。 程锦溪也自信早晚会被选入后宫,所以便早早开始摆上了一副凌驾于上的高贵派头。 殊不知,李浔芜在宫中摸爬滚打这些年,她的那点儿心思,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李浔芜才出一副温柔内敛的样子,对着程锦溪浅浅一笑,答道: “锦溪郡主说笑了,你身上佩的荷包款式华贵、绣艺精湛,一看便知是上品,我的绣工自是不能相比。” 李浔芜语气平淡,幽幽然然的,神情不带一点难堪。 仿佛一点也不生气。 只是,她身后侍立的丹桂却被气得不轻,垂下脑袋才忍住没狠狠瞪人。 呸!什么东西! 这程锦溪如今还没当上皇后,不过还是个郡主。 若真论起身份,她比公主要低,不过是仗着绪王的功勋,就敢当众这般使唤她的公主。 偏生公主还要忍着相让于她,真是气煞人! 话说程锦溪见李浔芜反应如此,也只好作罢。 可当她瞧见对方脸上的冷淡神情,又犹不死心。 之前京城兵变时,她父亲带领手下府兵亲自冲锋,大乱之时帮助陛下平叛,又得陛下登基之后的亲自嘉奖。 如今在宫中,谁人不高看她一眼,那些奴才恨不得抢着扑上来献殷勤。 就连太后娘娘,对她也从来都是笑脸相待。 她李浔芜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不过白占着公主的名儿,其余什么都没有,又凭什么对自己挂脸? 程锦溪一时昏头,忘记了自己进宫前所学的规矩礼仪,开口讽刺道: “想来是我思虑的不周全,才得端贞公主如此婉拒。我倒是给忘了,驸马被下了诏狱,公主如今正烦心着,哪里还有心情替我做什么绣囊呢?” 程锦溪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语方落,便听得殿外有人说道: “做什么绣囊?” 说话间,李泽修便头顶九龙金冠,一身玄色朝服,不紧不慢地从外殿走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下跪行礼。 李泽修则对着高位上的太后微微躬了躬身。 而后又偏身上前,拉起了跪在地上的李浔芜,道: “你身子还没完全好,又行这些虚礼做什么?” 全程没有看那个跪在地上的程锦溪一眼。 太后见状,笑眯眯地对李泽修道: “修儿,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泽修神色淡然,平静道: “朕近日朝中事多,疏忽了请安之事,还请母后勿怪。” 说罢又拉着李浔芜的手,令她安然坐下。 太后望着李泽修放在女子瘦弱肩膀上的手,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开口道: “你我是亲生母子,哀家又怎么会同你计较这样的小事呢?只不过,修儿…你刚刚登基,后宫却空无一人,这选秀之事……” 话音刚落,李泽修便不耐地皱起了眉头,打断道: “父皇才崩逝不久,国丧期间,民间尚且还禁嫁娶。朕若是在此期间大兴选秀事,岂不是落下个不仁不孝之名?” 一语既罢,怼的太后是哑口无声。 且说那程锦溪,自李泽修突然驾临后,心中满是欢喜,一双眼眸滴溜溜的发亮,两腮更是微微发红,一副娇羞之态。 她今日进宫,特地好好打扮了一番。 衣衫是上好的湘缎制成的,满绣工艺,又是极鲜亮的颜色,最称她的脸色。 首饰头面更不用说,赤金玛瑙红宝石,一应是最精致华贵的。 反观李浔芜,素衣淡衫,跟她一比,简直寒酸得像个宫女。 程锦溪自问,整个祥嘉殿,除了凤冠凤袍的太后娘娘,便数她最明艳气派。 按理说,陛下也应该先注意到自己才对。 可程锦溪跪在地上许久,左等右等,也不闻李泽修唤她平身。 她正想抬头偷觑上一眼时,却见光洁的地面上,一抹高大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你是何人?” 李泽修眸色微郁,语气冰冷地道。 程锦溪虽然经常进宫,也见过李泽修不少次,可毕竟没有真正的同他相处过,所以不了解其性格为人。 她不懂这样的声调语气,往往是李泽修发怒的征兆。 故而依旧殷勤谄媚地笑道: “陛下不记得臣女了,臣女先前还给陛下……” 话未说完,李泽修便毫不留情的呵斥道: “放肆!朕是在问你的名姓出处,你又在胡言乱语地回答什么东西?难不成…你是得了失心疯,才进宫来请旨去太医院看病的嘛!” 众人一见陛下发了怒,纷纷变得神色紧张起来。 程锦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浑身哆嗦个不停,一身冷汗早已经被吓出来,跪在地上把脑袋埋的更加低,语无伦次道: “不是的…不是的……臣女…” 太后见状,只能适时打圆场道: “修儿,她是绪王爷的嫡女锦溪郡主,先前进宫给你请过安的。哀家近日无聊,所以传她进宫陪着说说话。” 李泽修闻言,挑了挑眉毛,甩了衣袖去李浔芜的上首处坐下,而后才款款说道: “依朕看来,连个最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她也不怎么会说话嘛。” 太后给贴身的掌事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扶跪在地上程锦溪起来。 而后才平声说道: “哀家如今年迈,不过是想要寻几个贴心的孩子说些体己话,打发打发时间,皇帝又何必如此苛责?” 李泽修不语,只微微侧目去看坐在自己身侧的女子。 见其神色如常后,才扬着下巴悠悠说道: “母后想找人说话自是没什么,只不过也该选些知体统、懂尊卑的人。” 正说着,李泽修凝着一双清隽锐利的眼睛,十分厌恶地瞪向程锦溪: “眼下正在国丧期间,打扮得花红柳绿、妖妖娆娆的在宫中逛来逛去,朕治个你大不敬之罪,不为过吧。” 程锦溪闻言,脸色瞬间发白。 她推开青岚搀扶自己的手又重新跪倒在地上,一边胡乱脱簪,一边泣不成声道: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女再不敢了……” 第11章 程锦溪被吓的泪流满面,她一边痛哭流涕,还一边用手背去抹。 于是乎,那早晨精心上就的妆面瞬间全被揉花。红白二色的胭脂水粉混杂着乌黑色的眉黛,相伴着泪水融和在一起,一片乌漆麻黑,真真是又惨淡又滑稽。 再加上被除掉了发簪头面,垂落的发丝也显得无比凌乱,此刻蓬头垢面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疯妇。 李泽修十分厌恶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随之又看向太后,眼神充满了质问与不解,仿佛正在暗中责怪她: 母后,难不成,这位就是你为朕精心挑选的未来皇后? 太后本就有些心虚,此刻又被这他这视线一凛过来,恍惚间似曾窥见了先帝。 他们父子二人,一样的金冠龙服,一样的凤目微挑,都同样雍贵凌厉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此威严的帝王,身边却偏偏坐着个无比纤弱的女子,低垂着眼眸不发一语,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这幅情景……与当年又何其相似。 太后闭了闭眼睛,听着殿中那程锦溪不停的哭求声,忽然觉得有些头痛。 她伸手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叹息道: “修儿,锦溪郡主年少无知,并非有意为之。再者说,她进宫觐见,穿着原本也不敢太过随意。你啊,就念在绪王对你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吧。” 李泽修闻声笑了笑,颔首道: “好,既然这样,那朕就听母后的话,暂且饶过她这一次吧。” 太后对他这样的回答,显然有些讶异,还未曾反应过来,却又听得李泽修对身侧的李浔芜温言道: “芜儿,朕方才进殿之时,仿佛听见你们在讨论什么绣囊之类的东西。” 说着,他又看向惊魂未定的程锦溪,一字一句道: “你来同意朕说,刚才,到底是在说什么绣囊?” 程锦溪纵使再愚蠢,眼下也知自己方才挤对李浔芜的话大抵都被皇帝听了去,她害怕得有些发抖,连忙找补道: “是…是臣女听闻端贞公主心灵手巧,所以才向她讨教女工之事,这才说到了绣囊……” 说罢,她便抬起头,一脸哀求的看向李浔芜。 李泽修亦是转头,看着身侧女子清冷的侧脸,问道: “哦?真的是这样吗,芜儿?” 李浔芜抬眸,看着跪在脚下花容失色的程锦溪,再回想她方才对自己冷嘲暗讽的姿态,不由得心中冷笑。 前倨后恭,当真是判若两人。 她虽有些厌恶程锦溪,可是却无意与她相争。 程锦溪家世显赫,又甚合太后的心意,来日若是真的做了什么皇后贵妃,自己也犯不着为了两句刻薄话就开罪她。 倒不如此时卖她个人情。 于是便缓缓启唇道: “回皇兄的话,的确是这样” 程锦溪闻言,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身形也颓然地跪倒在地面上。 太后却很是失望的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坐在椅子上的李浔芜,两相对比,更觉得失望。 她淡淡开口道: “行了,既然都问清楚了,锦溪,你以后定要好好悔过,不可再犯,不然,哀家也保不住你。” 程锦溪听罢,连忙嗫嚅着磕头应是。 太后窥了一眼李泽修的神色,对青岚道: “时辰不早了,青岚,你来送锦溪郡主出宫吧。” 青岚方才领命,却见李泽修抬了抬手,道: “母后且慢。这不敬先帝之罪可非同小,纵然绪王再有累世功勋,他的女儿也不能在国丧期间肆意妄为。” “若不加以惩处,恐怕也难以服众。” 程锦溪方才站起身,一听此话,双腿发软,差点要晕厥过去。 太后皱了皱眉,不耐道: “那依修儿之见,应当如何惩处?” 李泽修咳嗽一声,严肃道: “对先帝不敬,便是对天家不敬。按大宁律例,自然是要处以极刑。” 程锦溪双眼翻白,倒吸一口凉气,幸而身后青岚扶住她,才不至于再次倒地出丑。 李泽修见状,又冷笑道: “不过,天下初定,绪王又有战功,若真以此惩处起来,又恐寒了忠臣们的心。” “念及此,朕便饶她死罪,只是从此,再也不许她进宫了。” 话音刚落,张宽便极有眼色地对程锦溪道: “锦溪郡主,你可听见了?还不快对陛下谢恩?” “臣女…臣女多谢陛下开恩。” 程锦溪期期艾艾地谢了恩,转头看向坐在高位上的太后。 太后亦是脸色灰败,低头似在沉思,不再看她。 程锦溪狼狈地站起了身,李泽修却突然命令张总管送她出宫。 程锦溪不解皇帝的心思,还以为是他对自己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便回眸张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便被冷冽的寒意浸透全身。 李泽修那对本来清朗如星的眼眸盛满了阴冷,对视上的瞬间,更是迸发出近乎阴戾的威严。 仿佛一切风暴都只是暂时停歇。 程锦溪瞬间后悔自己没听父亲的劝告,执意想要进宫做什么娘娘。 她原以为李泽修青年继位,虽是性情冷淡了些,可也是个端方如玉的男子。 人道年少慕艾,又有哪个帝王是不爱美人的呢,按说自己如此貌美,皇帝也总该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思才对。 此刻,她才明白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今日真是险些丢了性命,这皇后娘娘,她程锦溪就算是再怎么想当,也总得有命当才是。 如此浑浑噩噩的想着,不知不觉便被带来了一处极为荒辟的地方。 程锦溪恍然间抬头,看向那已有斑驳痕迹的朱红宫墙,和那墙角处遍生的荒草,颤声问道: “张公公,这……这是何处啊?” 她进出宫城数次,可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张宽不语,只淡淡盯着她笑。 此时宫城内忽然刮起了风,原本晴朗的天空也忽然乌云蔽日,程锦溪寒毛顿起,在那破旧殿门“吱呀”一声打开的时候,尖叫出了声。 那宫门距离她和张宽不过几步远,里面有个小太监提着一个木桶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见到张宽后,不禁惊讶道: “呦,张总管!您…您今日怎么来这儿了?!” 张宽点了点头,挥手免去了小太监的行礼,下巴尖朝宫殿里的院子一抬,道: “怎么样?那俩个,死了没有啊?” 那小太监殷勤回道: “依您的吩咐,每日一人给浇一桶冰水,只给一顿粗饭,那两个头几日还骂骂咧咧,满口疯言疯语的,这些时日倒是消停了许多……” 正说着,里面忽然传出了一道尖锐的女声: “李浔荔你个贱人,连我的吃食你也敢抢,看我不打死你!” 说罢,便传出一阵叮里咣当的声响,还伴随着阵阵女子的尖叫声。 那小太监闻声后,放下手中的木桶,拿起别在腰后的荆条,快步进屋对着那两个女子呵斥抽打了一番。 咒骂声与哀嚎声混成一片,听起来甚是刺耳。 程锦溪只觉得毛骨悚然,更是被这场面吓得花容失色。 李浔芷和李浔荔两姐妹是先帝与庶人沈氏所生,昔日庶人沈氏得宠之时,她们姐妹二人是如何的趾高气昂,谁也不放在眼里。 谁又能料想,如今却沦落如此凄惨的境地。 程锦溪虽未亲眼看见二人惨状,可只听她们挨打的声音,心中就阵阵发凉。 此时张宽却转头看向她,笑着说道: “这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些眼力见才对。若是两眼无珠,欺辱了不该欺辱的人,这便是前车之鉴。” “锦溪郡主,您说是与不是?” 第12章 撵走了程锦溪,李泽修便不欲再在祥嘉殿中多待。 他起身对太后行礼告辞,又转身看着正在对自己行礼的李浔芜,开口道: “芜儿,你身子未愈,就也不要在此叨扰母后了,同朕一道回霜华殿吧。” 李浔芜闻言,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亦是抬眼看她。 当她看到李浔芜那细长白颈上,脂粉也难以掩盖的红痕时,眼神里面透露出一丝复杂。 “行了,哀家也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 李浔芜刚行完告退礼,就被李泽修捏住手腕拉向殿外走去。 皇帝步伐极大,就连走路都透露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利落劲儿。 李浔芜就一路被他这么拽着,他每走一步,她都要趔趄着跑三步,光洁额头上不禁又渗出了薄汗。 她什么也没说,只咬着牙跟在他的身后。 只是心中又不禁开始忐忑起来。 李泽修如此模样,定然又是生气了。 李浔芜摸不清他在生什么气,是生程锦溪的气,还是生太后的气,又或是在生自己的气。 总之,无论他在生谁的气,自己都得小心应对才行。 若是稍有不慎,因为旁人的怒火牵连到自己,那也太不值当了。 于是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的回到了霜华殿。 李泽修径直拉着她走入了内殿,李浔芜顿感不妙,用力甩开他的手就想要解释一些什么话。 无奈李泽修的手劲极大,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把她拉进了内殿。 李浔芜心中畏惧不已,只能低声求饶道: “皇兄,你莫要生气……别这样……” 说着,她便开始甩开他的手想要向往外跑。 李泽修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拦腰将她抱起,迈着大步,就近将她放在了窗边的美人榻上。 李浔芜连忙爬起身来,一双美目惊惧地看向他。 犹是李泽修正在气头上,一见她这般,不免又软了心肠。 却也依旧不满地冷哼道: “怎么,方才在祥嘉殿,芜儿为了避嫌,竟然连看都不肯看朕一眼。如今四下无人,又直勾勾地看着朕做什么?” 李浔芜心道,原来如此。 她蹙了蹙眉,轻声劝说道: “皇兄莫气,方才当着母后和锦溪郡主的面,臣妹自然要顾及皇兄的天子威严。” 凡是臣下者,皆不可与天子对视,否则便是不敬。 李泽修闻言,凑近她,低声笑道: “若是这样说,那么芜儿还真是最讲规矩呢。只是,若是连看朕一眼,就是拂朕的威严的话,那一夜…你在朕身上又抓又咬……又是什么呢?” “究竟是侵犯天威呢,还是欺君罔上呢?” 这话说的甚是促狭,李浔芜脸上又红又白,怎么也没料想到,皇帝会拿这个东西说事。 她那些原本准备好来糊弄李泽修的说辞,此刻全部说不出来,只能满眼悲愤,狠狠瞪向一脸邪笑的帝王,自暴自弃道: “都算是吧。既然如此,皇兄便依照律法处置臣妹,臣妹毫无怨言。” 李泽修原本是在调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回答。 他看着女子红透的眼角,忽觉一阵钻心般的痛楚,邪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他闭上眼眸,贴上前去啄吻李浔芜的眼眉,呢喃道: “好了,是朕犯浑,都是朕不好,你别哭……” 李浔芜侧过头去,一颗眼泪潸然而下,沉声道: “陛下休如此说,臣妹万死不敢。” 李泽修听了,不由动作一僵,心中又升腾起怒火。 他最看不得她这副刻意贬低自己的样子。 从前他还未登基称帝,她最懂事乖巧,也害怕给他添麻烦,于是只能在宫中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可如今他已经是君临天下大权在握,她还是这副委屈求全,忍气吞声的模样,岂不枉费了自己九死一生地去争抢帝位? 这可真是怎么想,怎么令人焦躁。 就如同今日,他明明就可以为了她,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程锦溪修理一顿。 可她却为那程锦溪掩饰。 隐忍的样子一如从前。 李泽修真是怎么想怎么窝火,所以方才一时没有把控住。 他伸出手指,拭去了女子脸侧将要落下的泪水,指腹顺着如玉的下颌过去,摩挲起了她洁白的耳垂。 眼神故作高深莫测道: “可是芜儿这样,分明就是在说气话,也分明就是在怨朕。” 还未待李浔芜回答,他又托着她的下颌,开始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一边抚摸着一边说道: “朕与你既然做了夫妻,以后再不许弄这些君君臣臣的虚礼,若是再来这一套的话……” 话未说完,李泽修便压着她瘦削的肩背吻了上去。 李浔芜眼中犹有残泪,此刻却被他吻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光天化日,她实在害怕有宫人突然从外殿进来,会看到这悖乱不堪的一幕, 于是便竭尽全力的捶打帝王的胸膛,甚至腿脚间也使上了十足的力气朝其踢去。 李泽修窃足了香,才心满意足的放开了她。 他眉眼间飞扬恣意,笑意盈盈道: “这才对嘛,朕惹你生了气,你打骂皆可,只要不憋闷在心里就是了。” 李浔芜呛咳了好几声,心中气苦,伏榻凄惶道: “皇兄……此话当真?” 李泽修将她扶起,拥在怀里拍了拍背,心疼道: “自然当真,譬如今日,你受了委屈都不说,倒让朕如何为你做主呢。” “你放心,有朕在,以后无人再敢欺你。” 李浔芜无力一笑,心想道谁人欺我最甚,你当真不知? 她伸手抓握住了李泽修的袍袖,避而不谈祥嘉殿的种种,只轻声自语道: “陛下今日如此说,又教芜儿如何担待得起。” 昔日卫灵公独宠男宠弥子瑕时,莫说是不计较君臣之礼,便是那人吃剩一半的桃子也肯去吃,御用的车驾也肯令其去用。 可那弥子瑕最后的下场又是什么? 君王的一句:是尝轿驾吾车,又尝食我以余桃者。 便将其下令处死。 昔日的宠爱就如同逝水东流,一去不复返。 当日凭借圣宠所做的种种僭越之举,最后全变成了惩处极刑的罪证。 帝王之心,是这个世上最不能赌的东西。 可她李浔芜在这世上没有什么其他的依傍,能用来赌的,也只有李泽修对自己的这一点儿真心。 李泽修低眸看向怀中女子,观察其神情,便知李浔芜是不信自己方才所承诺的话。 他心中烦闷,隐隐约约还有一丝不安。 想要抓住什么似的,一把抓住了李浔芜的手,略带急切道: “怎么,难道你不肯信吗?朕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芜儿,你想要什么,朕以后都会尽力给你。” 此话一出,李浔芜便浅浅一笑,对上帝王灼灼视线,柔顺道: “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臣妹又怎敢不信。” 李泽修只愣了一瞬,眼神顷刻间阴沉下来。 他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怀中女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13章 李泽修负手走出内殿,正巧迎面对上了端着托盘,正要进殿送茶的婵云。 原本今日,李泽修延朝,同众大臣商议西南水灾善后之事。 正在商议之时,却忽然有亲信来报说,端贞公主被太后传去了祥嘉殿。 李泽修自是放心不下,他快速议完要事后,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途中连一口茶水也未来得及喝。 婵云侍候李泽修已有三年,知他在当太子的时候,就有散朝之后要用一盏热茶的习惯。 于是便早早预备好了他一贯喜爱的阳羡雪芽。 沸水来回在小银炉上烹着,只等着李泽修回霜华殿后冲泡。 谁她知左等右等,皇帝就是不回殿。 婵云问了小玄子后,才得知李泽修散朝后去了祥嘉殿。 之前祥嘉殿的青岚姑姑,几次三番被太后派来霜华殿送糕饼,目的就是为了请皇帝去祥嘉殿。 可李泽修却全部以朝中事务繁忙给拒绝了。 婵云虽不是宫中老人,可也乱七八糟的听了许多传闻。 当今陛下虽为中宫嫡出,是太后娘娘的亲生儿子,可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却一直不甚和睦。 其中缘由众说纷纭,有很多还涉及先帝早年间的秘闻。 这宫中但凡知道的越多,下场越是不好。 婵云也不敢多加打听,只勤勤恳恳地服侍李泽修。 只是今日,因为端贞公主被叫去祥嘉殿的事,她莫名有些心虚。 依照如今陛下对端贞公主的重视程度,若是公主有什么在太后娘娘那儿闪失,恐怕自己也难逃一劫。 直到看见陛下拉着端贞公主回殿,婵云才终于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下。 她端上茶盘想要送进殿中,刚一走到内殿外,却听见里面传来了几下不寻常的声响,伴随着女子低声哀求的声音。 婵云心上一惊,忽然又想起了陛下还是太子之时,同那端贞公主之间过从亲密,宫里面也生出了许多不好的流言。 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一首诗: 栽桃于宫墙,当户早生香。 东风私折之……日夜会西厢。 她今见如此,也不由得暗自细想,难道说,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婵云正反复思量着,却又听内殿里传来了脚步声。 她慌得不行,此刻已是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对着李泽修殷勤地说道: “请陛下用茶。” 李泽修神情阴郁,闻言只淡淡地瞥了婵云一眼,便令对方不寒而栗。 他盯着婵云,朝着里面的方向摆了摆手。 婵云只愣了一下,便立刻会意地将茶端了进去。 隔着云母屏风,只见端贞公主正坐在美人榻上出神。 单手伏榻,削肩微垂,一副弱不胜衣的美态。 听见有人进来后,李浔芜忍不住身子一僵。 好在那人只站在屏风后放下了茶盘,柔声令她用茶。 李浔芜听出了那时婵云的声音,只张口应了一声,随后便命她退了出去。 婵云退出内殿后,隔着老远儿便见大总管张宽正招手唤她。 婵云急忙跑过去,却见张宽递给她一沓子密折,让她端去偏殿的书房。 婵云一进偏殿,就看见李泽修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章。 婵云上前,放下密折后,极有眼色的上前磨墨。 李泽修连眼皮也不抬,垂手便在奏章勾阅了几处,而后冷不丁地开口道: “端贞公主在做什么?” 婵云蓦地被吓了一跳,好在她素日沉稳,并未显露太多,只如实恭敬道: “回陛下的话,奴婢方才进去的时候,看见公主…正在窗边坐着。” 李泽修依旧不抬头,只平淡地“嗯”了一声,而后又问道: “她心情如何啊?” 婵云摇了摇头,回答道: “陛下恕罪,奴婢并未近前伺候,所以…并不知晓。” 李泽修闻言放下手中的笔,随意拿起一本婵云方才递来的密折,冷声道: “你服侍朕多久了?” 婵云忙放下手中的墨锭,跪地答道: “回陛下的话,奴婢服侍陛下已有三年。” 李泽修翻开手中的密折,缓缓道: “是这样。那你…可曾对朕有过不忠之事?” 婵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磕头道: “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请陛下明鉴。” 李泽修合上密折,将其扔回书案上,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开口道: “哦?是吗?那今日…端贞公主为何去了祥嘉殿?” “朕记得,先前明明吩咐过你们,谁也不许打扰她休息,难不成你全忘了?” 婵云惶恐得不行,早已经被吓得浑身发软。 她自知什么也逃不过李泽修的眼睛,只好依实答道: “陛下的命令,奴婢自是记得的。只是今日青岚姑姑一来,张大总管又不在,奴婢等皆不敢回拒太后娘娘……求陛下恕罪!” 李泽修沉默半晌,慢条斯理道: “这样啊。既然你如此想要效忠太后娘娘,急着上前去卖好,朕便成全你,把你调去祥嘉殿当职吧。” 婵云一听,便不住磕头道: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李泽修淡淡一笑,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 见其他侍立在殿的宫女太监皆面露惧色后,才不紧不慢道: “此后都给朕记着,谁才是这宫里的主子,谁才是你们真正要效忠的人!” 众人听了,纷纷跪地应是。 李泽修端正地坐了回去,对着依旧跪地磕头不住求饶的婵云摆了摆手,道: “行了,念你平日还算得是一片忠心。今日初犯,自己下去找张宽领罚吧。” 婵云一听,忙谢了恩。 如蒙大赦一般退了出去。 张宽见到她后,无奈地对其数落道: “你呀你,咱家真是白提点你了!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一到事情上就犯糊涂呢!” 正说着,他又朝着正殿的方向张望了一眼,见丹桂提着食盒进去后,才悄然道: “这下,可算知道谁才是顶顶要紧的主子了,以后多长记性吧!” 婵云忙不迭地告罪,苦笑道: “多谢张公公,奴婢一定谨记在心。” 宫中原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知是李泽修有意无意,总之霜华殿惩罚婵云之事,很快便传到了祥嘉殿。 太后被气的不轻,青岚正想上去劝她,怎料“咣当”一声,太后竟然将手边的那把翡翠如意摔到了地上。 周围宫人见状,纷纷下跪道: “太后娘娘请息怒。” 青岚对他们挥了挥手,待那些人都退出去后,方才起身去收拾地上那七零八落的碎片。 太后抚上自己的额头,皱眉道: “呵,皇帝可真是个孝子啊。就为了那么个丫头,都明敲暗打到哀家面前来了。” 青岚将如意碎片用帕子包裹起来,放到了太后面前的桌案上,低声劝说道: “陛下到底年轻,有些少年心性实属常事。再多等等就好了。” 第14章 太后闻言,冷哼了一声,反问道: “你说皇帝他只是少年心性?哼,可先帝至死,不也是……没有忘记那个贱人吗?” “说到底,哀家的这个皇儿,是肖父不肖母的。他同他父皇一样,看上去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其实最容易耽于情爱。更何况……还有那么个狐媚的丫头在他身边。” 太后随后又叹息道: “哀家实在放心不下啊。” 青岚手持茶壶,重新换了盏温热的茶,递到太后面前,安慰道: “大娘娘莫急,端贞公主毕竟也是您教养过的,她是何心性,您最是明白。再者说,陛下他…就算是再怎么…喜欢………” “可从名分上来说,他们依旧是兄妹。况且公主如今又已经嫁了人,是怎么也不能回头的了。” 太后听后,似在沉思,良久后才回过神来,冷笑道: “嫁了人又如何?萧檀心当年也嫁了人,不照样把先帝迷得神魂颠倒……” 太后提起这个久未提起的名字后,心头突然一颤, 她话至一半便住了口,叹息道: “芜儿这丫头心性不在此处,这个哀家自然知道。当初她自请嫁到陆家,也是为了早早出宫,能与皇帝避嫌罢了。” “只是她同母亲太相像了,那日她坐在皇帝身边,哀家险些……将她错认成了她母亲。” 太后说罢,仿佛又回忆起了什么旧事,眼睛逐渐噙上了泪水。 青岚忙上前给她递上手帕,太后接过后轻轻擦拭了两下,又问道: “芜儿待在宫中已有数日,陆家可曾派人来问?” 青岚回道: “奴婢听说那陆大人已经写了许多请罪折子,全被陛下给打了回去。陛下只字不提驸马入狱之事,只说一切与逆王谋反有关人等,还在仔细审问勘察。” “奴婢又听说,那陆夫人已经急出了病来,此时陆府上下都转不开身,哪里有人顾得上进宫呢?” 太后听了,道: “既然如此,那就派几个御医过去瞧瞧吧。他们陆家到底是清流文臣,平日小心翼翼惯了,又哪里禁得住这阵仗?” “对了,再多透些消息给他们,免得外面人消息闭塞,不知晓宫中事。” 青岚应下,转身走出殿外,派心腹着手去办。 再回殿时,却见太后正盯着桌案上的那对翡翠如意碎片,明黄的烛光映在她还算平滑紧致的脸上,竟然显得有些苍老。 青岚上前,探问道: “娘娘,要不要……送去珍宝司命他们修缮?” 太后摇了摇头,开口道: “碎了就是碎了,就算是修补一千遍一万遍,也是碎过了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恢复如初呢?” 青岚听了,神情也有几分怅然。 太后却突然坐直身形,对她道: “对了青岚,你再帮哀家做一件事。” “看来程锦溪是不中用了,那个丫头仗着家世轻狂的没边,也不怪皇帝看不上她。要真要让这样的人母仪天下,哀家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你暗中再去物色些世家女子,门第就算是略微寒微些也无妨,只要是聪慧听话的就好。” 青岚面露难色,回道: “太后娘娘,陛下那日…不是说要为先帝守孝吗?” 太后无奈道: “就算他这么说,后宫也不能一直空虚无人吧。守孝禁嫁娶,不过是不在明面上大行册封妃嫔罢了。” “皇帝三年前就已经及冠,若是再不选些合心意的女子放在身边,这流言马上就要开始传他不喜女色了。” “那些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有什么毛病呢!” 青岚闻言,只得一一去办。 御医很快便被派去了陆家。 陆夫人躺在病床上,听见宫里来了人,若非体力不支,否则真恨不能冲出去打探消息。 陆大人则是一路赔着笑将其迎了进去。 那殷殷勤勤,战战兢兢之态,任谁瞧见了,都会在心里对他们陆家的清流名声犯嘀咕。 一介清直之臣,头发都花白了,还在为自己的独子忧心忡忡。 这副场面,让人见了,心中也着实不忍。 于是那御医诊完了脉,同他前去的宦官也依照宫里大娘娘的意思,略微给他们家透露了一点消息。 原来端贞公主并不是什么旧疾复发,非要在宫中休养。 她无病无灾,却一直躲在宫里面不出来,不知是有什么目的。 总之在陆府看来,公主如此做法,很可能是要和驸马撇清关系,要开始力求自保了。 于是陆夫人开始哭天抹泪,趴在病床上诉说道: “当初我说不让儿子尚公主,你非不听。如今可倒好,出了事情,公主却自己早早躲进了宫,天大的一口黑锅砸下来,全砸到我的时儿身上了。” “我那苦命的时儿啊,你自幼好学,十四岁就中了举人,最后两榜题名登科及第啊……可偏偏就被那端贞公主给看上,当了个没用的驸马都尉,耽误了你的功名不说,这一下连命都保不住了……” “呜呜呜……可她倒好,缩进宫里面不见人,你如今是死是活…为娘都不知道啊!我的儿,当初…当初可是她让你去给那逆王……” “你住嘴!” 陆大人见她越哭越不像话,方才厉声呵斥道。 陆夫人正在伤心处,此刻自知失言,住了嘴,只一味低低的哀嚎。 陆家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可到底也是世代翰林。 如今被谋逆之事牵连,不管是陆卿时一人丧命还是连带九族,都会玷污了家族的名声。 陆大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点。 他自幼被教导清名大于性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大摊污水泼进陆家,那滋味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陆大人第二日早朝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求皇帝公开审理谋逆一案。 不仅如此,他郑重其事的恳请皇帝,不可徇私枉法,隐藏包庇任何相关人等,哪怕她是皇亲贵胄。 这番话说的,就差点名要端贞公主出来,一同作为谋逆案的人犯审理了。 李泽修听了,自然盛怒,当即下令,要侍卫将人拖下去,再打上三十板子。 怎料那陆大人也颇有气节,当堂便以头抢地,血溅朝堂。 而后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此事一出,群臣哗然,舆论纷纷。 这消息,自然也被太后想办法让人传到了霜华殿。 第15章 自从李浔芜那入宫以来,直至如今,已经是第七日。 那日从祥嘉殿回来后,李泽修彻底的软禁了她。 不仅不许她出霜华殿,别殿的宫人想要进殿也不成。 除了那些每日洒扫送东西的宫人以外,就连贴身服侍她的丹桂,也被一同软禁在了霜华殿。 李浔芜听不到外面的消息,更不知道陆卿时的死活,日日都心急如焚。 可表面上,她却又要装作一副平静如水的样子。 唯恐自己哪里不当心,再激怒了李泽修,反倒对陆卿时会更加不利。 如此一来,不出三日,她整个人便又消瘦了一圈,变得更加沉言寡语。 李泽修见状,也不说什么,只日日监督她用那些珍稀补品。 二人表面上相安无事,如同往日,一切太平。 直到这一日,陆父大闹朝堂,又以头抢地,性命攸关。 太后听闻后,又蓄意派人将此事传到了李浔芜这里。 李浔芜听闻这件事情的时候,正在案前作画。 外间布膳的那几个宫人向来都静默如水。 可今日,偏偏多了一个嘴碎的小太监,自称是御膳房遣他来送药膳的,由此混进了霜华殿。 只是他送完了药膳却不离开,见殿中管事的太监宫女皆不在场后,就拉着霜华殿一个做杂事的小宫女闲聊。 李浔芜正在翻腕运笔,忽然耳中钻入了几句“陆大人”、“一头碰死”、“陆家要完了”之类的言语。 她听到后,手腕一抖,笔尖的墨汁就这么滴了下来,将那幅只画到一半的孤菏图给污了。 丹桂“哎呀”了一声,上面连忙将她手中的笔取下,然后拿手帕去擦李浔芜指间的墨渍。 李浔芜心下一沉,拂开她的手,便径直走出内殿,朝那个正在私语的小太监走去,颤声问道: “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叫陆大人当朝一头碰死?是哪个陆大人?陆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说啊!” 端贞公主一向以柔弱示人,宫人们又哪里见过她面红耳赤的样子。 那小太监一时被吓得结结巴巴说不上来话。 丹桂忙上前拉了拉李浔芜的衣袖,低声唤道: “公主,别这样……” 李浔芜方才清醒了几分,她红着眼睛后退了几步,只觉一阵眩晕,丹桂忙上前扶住了她。 那小太监则趁机暗暗地溜了出去。 激动过后,李浔芜脸上的血色全然褪尽。 她死死抓着椅子扶手,低头凝视着前方的地面,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眼前好像有血正一滴一滴的垂落。 周围人影纷纷,嘈杂声不断,丹桂似乎焦急地对她说了些什么,李浔芜一概听不真切。 直到李泽修一身朝服,负手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扫视了殿内一圈人后,冷声道: “都出去。” 众人见状,纷纷退去。 丹桂将染血的巾帕放在李浔芜的手中,站起身对李泽修说道: “陛下,公主她……” 话未说完,张宽便狠狠瞪了她一眼,站在旁边的婵云立刻上前,连拖带拉的将她拽了出去。 张宽紧随其后,将殿门关紧后,便命人去准备冰帕。 此时四下皆静。 李浔芜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她视线模糊,却见得有鲜红的血在自己眼前一滴一滴落下,落在她自己素色衣衫的前摆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正疑惑时,却突然有人托起了她的下巴,迫她不得不抬起头。 李泽修拿起她手中带血的巾帕,堵在她不断流血的鼻间,捏紧她的鼻翼,出言道: “没事的,再等一会儿就止住了。” 正说着,便有冰帕送进了殿中。 宫人送完了冰帕,不敢多看,低着头又匆匆的退出殿外。 李泽修正要去拿帕子给她替换,李浔芜却突然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拿起冰帕敷了上去,随后摇晃着站起身冷笑道: “如此血污之物,又怎敢令陛下沾手?” 李泽修皱眉看她,正对上李浔芜那一双眼眸。 愤怒、悲伤、害怕。 种种情绪,此刻都在她那两汪清泉似的清亮眸子里翻腾着。 李浔芜衣衫的前襟衣摆处都沾染了鲜血,显得尤其狼狈。 她摇摇摆摆地后退两步,随即便是双膝跪地,凄然道: “求陛下饶命——” “求陛下高抬贵手,放过陆卿时……放过陆家吧……” 她说罢,便将自己的额头“咚”地一下磕在地上。 这番动作,同早朝时陆父以头抢地如出一辙。 李泽修目眦欲裂,上前一把将她拽起,猛的一下制住李浔芜的脖颈,而后狠声道: “李浔芜!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呵,饶命?饶谁的命?你的命?还是那个姓陆的命?” 突然被冰凉的大掌遏制住喉咙,李浔芜抑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她怕的不行,却依旧抬起头,悲愤交加地看向李泽修,倔强道: “求陛下饶过……陆卿时的命。他从未……行过什么谋逆之事,那泥王……也是我逼他去结交的。” 李泽修被气得不轻,健壮的胸膛不断上下起伏着,白皙的额头上有几根明显的青筋显露出来。 他看着鼻间依旧不断流血的李浔芜,咬着牙长舒了一口气,慢慢松开自己的手。 随后毫不犹豫的撕裂自己一截衣袖,团成一团,堵在了她那不断渗血的鼻尖,冷笑道: “你的胆量也是越来越大了,真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朕?” “只怕芜儿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他勾起唇角,似乎在嘲笑李浔芜的天真。 “你一面之词,就想替那个姓陆的顶罪?呵,朕若是铁了心要他陆卿时去死,谁也挡不住。” 李浔芜无助的看向他,继续哀求道: “臣妹所言句句属实,陛下万不可滥杀贤良之臣。” 此言一出,李泽修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怒火又重新燃起,他一把扯过李浔芜的手臂,质问道: “什么?贤良之臣?皇妹如此说,便是在讥讽朕……以权谋私…蓄意报复,实为暴君庸君了?!” 李浔芜被吓得不轻,抖着身子摇头道: “不…不是的……是臣妹失言……是臣妹该死……” 李泽修冷哼一声,一把松开了她的手臂,无情道: “你背叛了朕,确实该死。只是朕舍不得你死,只好就拿其他人来开刀了。” 说罢又缓缓贴近李浔芜,慢条斯理地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道: “倘若那陆卿时真的被判处极刑,陆家株连九族,他们也怨不得朕!李浔芜,说到底,你才是罪魁祸首,你才是始作俑者!” 第16章 李泽修一番狠话说完,心底却不见丝毫快意。 他唇角扬着,眼底却毫无笑意,整个人仿佛是冰做的。 李浔芜闻言颤栗,拼了命着想要逃开他的手,却被他掐得更紧。 她痛苦欲死,鼻间的血却已经被止住,李泽修用指腹替她清理掉残血,扬手得意道: “你看,这不就止住了?不过是流了些血,根本就死不了人!” 李浔芜闭上眼眸,两行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这一哭,到将李泽修的满腔怨气给一泄而尽。 他隐隐有些后悔,但是说出去的话已经覆水难收。 刚想找补着安慰几句,李浔芜却突然睁开双眼,含泪道: “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让陛下放过无辜之人?” 李泽修眼底一片血红,心底骤然升起一道难以名状的嫉恨,厉声反问道: “李浔芜!你莫要同朕说什么无辜!” “朕当日被困平安洲,死生未卜之时,你在做什么?难道不是在同他陆卿时郎情妾意,花前月下,一同商讨着怎么去给李泽仲献殷勤吗!” 李浔芜无言以对。 她的沉默,更是彻底激怒了李泽修。 就好似引火的捻子烧到了尽头,填满的硝石瞬间化作一团焰火爆裂开来。 “朕原以为,你是天性使然,对谁都是冷心冷情,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 李泽修冷冷地笑道: “既如此说,那他陆卿时是非死不可的了。” 说罢,他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李浔芜急得不知所措,只能跑上前,一把抱住了他,泣不成声道: “不,别走——” “皇兄,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她抱李泽修抱得很紧,挽留之态更是无比哀婉。 然而李泽修却对此毫无反应,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李浔芜不知怎样才能使他回心转意,只能胡乱地在李泽修的身上划来划去。 当她碰触到君王的玉带钩时,手指一颤,闭上眼睛咬着牙去解他的衣带。 此间意味不言而喻。 李泽修突然一把扯开她环在自己身上的胳膊,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质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浔芜既羞耻又胆怯,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发抖道: “臣妹…实在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和陛下交换的,所以,陛下想怎样……都可以。” 李泽修怒极反笑,咬牙切齿道: “是吗?” 说着一把扯过女子的手臂,毫不留情道: “那就让朕来看看你的本事吧。” 说罢,便将她连拉带扯地带进了内殿。 李浔芜被他压在镜台前,只轻轻挣扎了一下,身子便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就连肩膀也委顿似地缩了起来,却再不敢有丝毫忤逆。 一只手掌却突然托住她尖尖的下巴,逼迫她看向台上铜镜。 李泽修狰狞地笑着,毫不留情道: “怎么,不是说让朕怎么样都可以吗?这会子又在矫情什么呢?” “总是哭哭啼啼的,真败人兴致!” 李浔芜闭上眼眸,强忍着他对自己的羞辱,低声道: “只要陛下不再动怒,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泽修低笑两声,讥讽道: “果然够听话,懂得怎么笼络男人。你勾搭陆卿时的时候,也是这么对他说的吗?” 李浔芜羞涨红了脸,痛苦地哀求道: “我求你…求你别提他。” 李泽修却剑眉高挑,火上浇油道: “为什么不能提?你可是为了他,才肯委身于朕的啊。” “说起来,他与你夫妻一场,只空占了个名儿,其余一点份儿都没挨上。到头来,却还要替你背这口黑锅。” “啧,这厮便是到了阴司里,也定然是个冤死鬼啊。” 李浔芜咬紧牙关,不肯放出一丝软弱的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涌现出来。 脑海中紧绷的弦被一根根拨断,李泽修言语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什么也不顾地想要挣脱。 李泽修却毫不费力地将她捞了回来,扭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接吻。 李浔芜越是不乐意,他就愈发地张狂。 直到人快窒息时才将将把她放过。 一边用手给她擦拭着冷汗和泪水,一边恶意地说道: “才这种程度便装不下去了?以后可怎么办?” “不,不要……” 李浔芜从未受过他这般的磋磨,开始本能地抗拒起来。 李泽修丝毫不理会她的痛苦,反手便牢牢制住她,讥讽道: “你还真是虚情假意,从前在朕面前装得乖巧,一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翅膀便硬了。” “看来只有把翅膀折断,再用锁链里三层外三层的绑起来,你才能老实!” 说罢,便拉开她的衣领,对着左肩咬了下去。 李浔芜痛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全身打着摆子,就连想要蜷缩起来都不能。 李泽修被怒火和欲望给冲昏了头脑,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直到一个多时辰过后,才勉强停止下来。 他低头吻了吻那片冷汗遍生的薄背,捞起李浔芜的上半身欲去吻她的脸,怎料触手一片湿滑。 摊开一看,竟然是鲜红的血。 身下人早已经闭紧双眼人事不省,只有鼻间还在源源不断的流血。 李泽修目光一震,当即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慌不迭地捡起地上衣衫,颤抖着手罩在李浔芜身上。 而后一把将她抱去床榻上躺着,一边用衣袖给她擦血,一边唤道: “芜儿,芜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朕——” —— 霜华殿中,就属张宽服侍李泽修的时日最长,也最合他的心意。 今日在朝堂上,陆大人为救子大闹一场,闹到最后,竟然还一头碰在了地板上。 宣政殿的地板最为坚硬平滑,那老头一脑袋撞上去,虽没有丧命,却也脑袋开了花,血污一片。 如此闹闹哄哄地散了朝,张宽敏感地便察觉到了皇帝的怒火。 果不其然,回殿之后,皇帝便和端贞公主僵持了起来。 张宽素来机灵,为掩人耳目,便早早遣散了其他宫人,只留自己独守在殿外差遣。 殿内陛下同公主吵的激烈,他也不敢多听,只好又后退了十余步。 正百无聊赖之际,却见李泽修袍服凌乱,一把推开殿门冲了出来。 他服侍李泽修十余年,知其向来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情。 几时又见其如此狼狈过? 于是连忙跑上前,想要为其整理衣衫。 怎料李泽修却突然一把抓住他,对他怒吼道: “御医!御医!快去给朕寻御医来啊!” 张宽被他一把搡了出去,扶着帽子连声应道: “御医,啊,御医,奴才知道了……奴才遵命……” 第17章 张宽见皇帝急成如此模样,便知是出了大事。 事关皇帝私隐,他不敢假手他人,只能自己一路飞奔至了太医院,将正在配药的郑院判给提溜了出来。 郑院判年近花甲,头发早已花白,医术精湛自是不用说,难得的是最懂得审时度势,只效忠当朝天子。 所以才历经三朝,又深受每一任皇帝的信赖。 他提着药箱,一路被张宽拉着小跑,早已是气喘吁吁,不由得出言道: “张大总管,您慢些跑,老朽年迈,不比您正当壮年。” 张宽瞪了他一眼,咬牙道: “您别废话了,此事最是慢不得。趁着还没到地方,咱家再交代您一句,您一会儿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便只当自己瞎了聋了,专心诊脉就行。” 郑院判一听,便知事关重大。 如此,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人便来到了霜华殿。 郑院判刚一走进内殿,便看见皇帝坐在床边,手里面揽着个清瘦娇弱的女子。 他耳边响起张宽的嘱托,不敢多看,只得低下了头,只见地上还丢了好几块带血的巾帕,看起来十分骇人。 “无须行礼,快过来看看。” 李泽修一声令下,郑院判便手提着药箱走了过去。 李浔芜依旧昏迷不醒,皇帝搂着她,皱着眉头沙哑道: “她的鼻子流血,流了好多血,过了很久才止住……” 郑院判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怀中的女子,他在宫中数年,一眼便识得是端贞公主,心中登时掀起惊涛骇浪。 可面上却也得平静如水,出言道: “陛下莫急,待微臣诊脉。” 李泽修应了一声,伸手将女子的衣袖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臂,而后又撕下自己龙袍内侧的薄纱,搭在李浔芜的腕间。 郑院判毕竟年事高,宫里面风风雨雨的事情也见识过不少,他从前也耳闻过一些皇帝同端贞公主之间的蜚短流长。 如今一见皇帝这般痴缠情形,心下便了然几分。 于是眉头紧锁,隔着那块薄纱,郑重其事地搭上了端贞公主的脉息,片刻后,出言道: “阳气亏损,气血两虚,是本就有不足之症;兼之脉象沉细无力,唇色苍白暗淡,是为长久思虑导致肝郁;心血不足却又气血翻涌,是为寒症在身却又虚不受补。” “敢问陛下,公主近日是否用了大量的人参灵芝等滋补之物?” 李泽修眼神黯淡,回答道: “是用了许多,可那些东西,难道不是最滋补强身的吗?” 郑院判点点头,道: “人参灵芝,的确是大补之物。只不过,端贞公主体质孱弱,虚不受补,像这样大补的珍品,若是长期大量用她的身上,便成了极为凶猛的虎狼药。” “不仅是没有益处,反倒是于心脉有损啊。以微臣之见,往后,切不可再滥用了。” 李泽修听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原本想着,多用些珍贵的补品来给李浔芜养养身子,没想到适得其反,反倒是害了她。 郑院判动作娴熟,趁着皇帝愣神的功夫,迅速往李浔芜的身上施了几根针。 取下针后,又开始取出纸笔写药方,一边写,一边斟酌着说道: “陛下,公主一直体质虚弱,长期多虑多思,且又有旧疾在身,应是好好休养为妙,尽量不要再受什么刺激。” 说着,又眼珠一转,低声道: “至于说,那种事情,更是不可过于频繁,过于激烈,还望陛下切记。” 李泽修闻言后沉默半晌,眼神凛然地看向他,淡淡道: “朕知道了。郑院判,你医术最是高明,朕的皇妹就托给你好生照料了。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说,怎么做,想必也都清楚。” 郑院判闻言,忙欠着身子应下,出言道: “臣明白,陛下放心便是。” 郑院判开出了药方,亲自回了太医院抓药。 张宽又暗自叮嘱了婵云,命她亲自煎药。 此时丹桂却冒了出来,憋着眼泪质问道: “你们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煎药?公主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她又病倒了吗?” 张宽见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无奈道: “咱家的小祖宗哎,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这里正乱着呢,小玄子快把她带下去!” 小玄子听到后,走上前去拉丹桂。 丹桂侧身一躲,径直便往内殿的方向又去,边走边说道: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公主?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陛下又……” 话未说完,便被张宽一把捂住嘴。 “你这个蠢丫头!可消停会儿吧,陛下现在正心烦呢,你往枪口上撞什么撞啊?” 丹桂挣扎着甩开了他的手,猝不及防地开始哭了起来,呜咽道: “一定是…一定是陛下又欺负了她,你们…你们这些人就知道欺负她。” 张宽气的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甩着手指叮嘱道: “你要是真心为了端贞公主想,这种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你听没听懂?!” 丹桂一时心急,此刻也自知失言,后悔不已。 却也只愤恨地瞪了一眼张宽,而后转身跑了出去。 张宽见状,只叹了口气,转过头依旧去忙差事。 婵云煎好了药,呈在青瓷小碗里面,端着戗金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去内殿。 刚想绕过屏风,却看见皇帝正半跪在脚榻上,手里拧着热巾帕,正在给端贞公主擦洗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连忙悄声退回云母屏风后,轻声道: “陛下,药煎好了。” 李泽修扔下手中的巾帕,将新换上的寝衣给女子拢好,坐上床榻轻轻将李浔芜抱在怀里,方才开口道: “端进来吧。” 婵云不敢耽误,忙端着药上前,高举托盘跪在地上,不敢多看。 李泽修伸手,去拿青瓷碗中的小药匙,吹散热气后,便对向怀中人那苍白干枯的嘴唇。 无奈李浔芜在昏睡之中也紧咬牙关,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丝毫不肯松懈一二分。 眼见着汤药送不进去,李泽修无法,端起药碗便自饮半口,而后再捏紧她的下颌,就这般唇齿相贴的送了进去。 苦涩的药汁一入喉,李浔芜被呛得不轻,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却依旧没有苏醒过来。 她蹙紧眉头,紧紧闭着眼眸,一副怯弱之态,李泽修心头瞬间冒出阵阵酸楚与怜意。 心头的妒恨与怒火早已一干二净,皆被后悔所取代。 于是暗恨自己的鲁莽,不该在气头上对李浔芜动粗,还没头没脑地说出了那些伤人的话。 李浔芜自幼体弱,心思又最是敏感,别人说的什么话都往心里拾,做的什么事心里记。 今日陆壬闲那个不长眼老家伙闹出这么一出,她听到了风声,心中定然害怕,再怎么同自己理论,也合该让着她才对。 李泽修如是想着。 第18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宫墙。 霜华殿里大闹一场的事情,便是被皇帝严令不许透露,也悄无声息地传了出去。 且不说霜华殿是不是有奸细,宫人们单看皇帝怒气冲冲地散朝回来,又同端贞公主在殿中待了好半日。 期间那张宽又是遣散宫人,再之后又是急吼吼地去寻御医。 明眼人谁又看不出来,皇帝和公主之间闹了场很大的不痛快。 从前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虽不甚受宠,却也是一个杀伐果断、不容置疑的威严性子。 那时安王虽然骄纵,对东宫之位也十分觊觎,却也不敢当面顶撞太子,只能暗地里算计。 他怕的,就是李泽修身上那一股狠劲。 就连皇帝的亲生母亲,太后娘娘,对他也是颇有几分忌惮,二人之间,全然没有半分普通母子之间的情分。 不过是表面上客客气气罢了。 就这么个骄矜冷漠之人,却偏偏对李浔芜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皇妹宠爱有加。 着实是令人捉摸不透。 平日里,不仅对她和颜悦色,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给她。 每每他一病,李泽修就算公务再忙,也要每日抽出时间来去思芳殿探看一次。 对自己亲生的那几个皇弟皇妹,反倒是是终日阴沉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不说,还动辄找茬责骂一番。 宫里人渐渐都明晓起来,端贞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心头肉。 于是众人也不敢再作贱怠慢她。 时日一久,太子同端贞公主的流言,就这样生成了。 今日霜华殿闹出了这样的声响,皇帝和公主大吵一架,数年间,还真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旁的不论,祥嘉殿那边,自然是第一个知晓。 太后正在后殿莲池边上喂鱼,对着前来报信之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就这么些?你在殿前侍奉,就只听到了这两句?” 那来人低头答道: “回大娘娘的话,奴婢虽是御前侍奉,可陛下一回到霜华殿,张大总管就把所有人都给赶了出去。只有他自己守在殿前,再不许任何人靠近。” 太后闻言,手中动作一停,冷笑道: “又是这个张宽。皇帝有了他,还真是省了不少事!” 此时青岚带人走了过来,太后轻叹一声,道: “行了,你先回去吧,往后有什么事情,再及时过来禀报。皇帝那边个个都是人精,小心一些,别被人发现了。” 那来人低头应是,行礼过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青岚又挥手遣散了左右人等,对着太后道: “大娘娘,那郑院判什么也不肯说,奴婢再三问过,他也只是说公主是偶感风寒,心力不支才晕倒的。” 太后听罢,”咚”得一声,便将手中装鱼食的小瓷罐掷入水中,冷哼道: “这个老不死的,最是油滑!他的话是半点儿也信不得!” “哼,回想当年先帝在时,还是吩咐他去文府接的生。可再怎么折腾,也没把那萧檀心从鬼门关上给拉回来呀!” 太后怒气上头,被激的面红耳赤,却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不痛快。 她停顿一会儿后,又闷声道: “她这一死倒是痛快,空留了个孽障给哀家。如今这孽障长大了,也变成个祸水,偏生先帝和皇帝还都拿这些祸水当成宝贝!” 青岚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 “大娘娘别急,陛下是个有决断的人,再怎么置气,也不会拿社稷开玩笑的。” 太后收敛了怒色,叹息道: “难说啊。如今陆家在朝堂上这么一闹,且看最后怎么收场吧。” 却说那陆卿时之父陆壬闲当朝撞地后,虽医救得及时,险些保住了一条性命。 可他弄出来的动静却不小。 当朝天子才刚刚登基,就有大臣在早朝时现场自尽,此事一流传开来,不仅宫中人人皆知,便是民间也议论纷纷。 众人皆议论端贞公主无情无义,居然在夫家有难之时背弃而去。 她不仅不肯求情周旋,亲公公都险些撞死,公主还冷眼旁观,躲在宫里不肯露面。 简直是自私自利,狠心透顶! —— 李浔芜足足在床上躺了三日,才逐渐苏醒过来。 她一睁眼,便看见李泽修正颓然地坐在床边,俊逸的脸庞黯然无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露一股灰败之气。 见她醒来,李泽修的眼神才稍稍透出了光亮,他睁大眼睛,弯下腰凑上前去轻声唤道: “芜儿,你终于醒了。” 李浔芜身心俱疲,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 她鸦羽般的睫毛低低垂在一片阴影里,映衬出一只尖尖的下巴,皮肤清雪般苍白透澈,却全然没有一点儿生机。 李泽修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莫名的有些心慌,他沉默半晌,扑上前去又柔声唤了她两句。 李浔芜一概不应,只静静转过脸去,把被子蒙上脑袋。 李泽修自知理亏,也并不恼恨什么。 只是亲自为她端茶递水,擦身换药。 堂堂一介皇帝竟比贴身侍女服侍的还要细心。 李浔芜任他来回摆弄,神情无悲亦无喜,冷漠淡然的就像个白玉雕成的人像。 李泽修忙活了半晌,末了搂着她缓声劝道: “芜儿,我们不要再闹了。伤你,是朕不对,你想要怎么出气都行,只是别再为难你自己了,好不好?” 此言一出,李浔芜的表情方才有了些许变化。 她微微偏头,对上李泽修直勾勾地视线,暗暗攥紧拳头,又别开了眼,哑着声音道: “陛下九五至尊,做什么都是对的……” 李泽修轻吸一口气,叹道: “芜儿,你别这样。朕知道你心中有气,只要你肯原谅朕,朕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李浔芜闻言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颤声道: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李泽修见她肯搭理自己,面色也不禁稍有霁色,他凑上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呢喃道: “自然是真。你是知道的,朕从来不会骗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朕有的,都能给你……” 李浔芜却脸色一变,用力挣开他的怀抱,在李泽修惊诧的目光中连爬带摔地落在了地上。 而后对着想要上前扶她的皇帝叩头一拜,用力说道: “请陛下放过陆卿时,放过陆家。” 第19章 李泽修闻声,弯腰的动作瞬间僵滞。 他收回自己想要去扶李浔芜的手,缓缓地站直身形,而后冷眼去瞧她。 李浔芜跪在地上,额头依旧抵着地板,整个人被笼罩在李泽修投放而下的阴影里。 她闭上眼眸,等待着皇帝的宣判。 半晌,李泽修才缓缓开口道: “芜儿,你才刚醒来,咱们先不提此事,好不好?” 皇帝语气平和,充满了无奈与妥协。 李浔芜却深知,如此温柔体贴的言语下,李泽修多半已经被自己气疯了。 平淡如静水的伪装一旦被撕开,随之而来的便是惊涛骇浪。 可她依旧不能作罢,如今陆父生死未卜,陆卿时还被关在诏狱里,整个陆家都岌岌可危,所有命脉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若是换做从前,李浔芜一定会见好就收。 宫里生活波诡云谲,人不自私一些,又怎么活的下去? 可是如今不同,她嫁给了陆卿时,逃离了这个人吃人的地方,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陆卿时待她自不用说,陆父陆母虽然对这场婚事不甚满意,可对自己却也是以礼相待,从没有苛责过一句。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陆家因为自己的原因,被毁于一旦。 于是一咬牙,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与不适,依旧保持着跪拜在地的姿势,一字一句道: “方才陛下说过,臣妹想要的,陛下……都会相与,君无戏言,请陛下信守承诺。” 话音刚落,人就被皇帝突然强拉了起来。 李浔芜轻呼一声,被李泽修强行塞进了床榻上的锦被里。 李泽修阴沉着一张脸,给她擦去了额头上的薄汗,冷笑道: “什么君无戏言?皇妹从前看了那么多话本戏本,不晓得男子在床榻上说的话大多是不作数的吗?” “你好好养身子,不许再闹了,听到没有?” 李浔芜红了眼睛,回敬道: “陛下果然说话算话,臣妹纵然卑贱,可自己的身子,自己还是做得主的。” 李泽修审视她片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质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存心给朕找不痛快吗?李浔芜,你要是敢对自己下手的话,朕一定将诏狱里那位千刀万剐,你信不信?” 李浔芜眼里含着的那颗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哀求道: “何必如此?是我背叛了陛下,要杀要剐,我都认罪。何苦因为我滥杀无辜,平白再担上千古骂名呢?” 李泽修皱了皱眉,咬牙切齿道: “你认罪?你知道参与谋逆是何刑罚吗?腰斩和凌迟,你哪个能受得?” 李浔芜一听这个便白了脸,她闭上眼,想想陆卿时的处境,颤声道: “哪个都行。只要陛下肯放过蒙冤之人,臣妹便也死的清白了。” 那些刑罚,李泽修原本不过是说来吓唬她的,孰料她却当了真,还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心痛之余,又在暗想,若是当日李泽仲真得了位,自己死在了回京的路上,她是不是也会这样如此刚烈地为自己殉情? 大约是不会的。 不然,也不会在自己还没死的时候,就急着唆使陆卿时去讨好逆王了。 李泽修顿时有些心灰意冷,摇了摇头,叹道: “李浔芜,朕竟不知,你是如此情深义重啊。” 李浔芜睁开眼眸,对上他冰冷锐利的视线,扯了扯嘴角,无力道: “多谢陛下夸奖。臣妹若是真的服罪认诛,虽是辱没了皇家名声,却也能保全陆、文两家的清名。” 李泽修闻言,哂笑道: “勾连逆王,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如此滔天罪行,焉能还留有清名?” 李浔芜敛起眉眼,正色道: “陛下明鉴,我已早无九族。与其说再担上个狐媚惑主、无情无义的名声,被他们像唾骂我娘亲那样唾骂我,倒还真的不如去死。” “我受够了那样的日子,也受够了那些话。若是陛下还惦念从前那些情分,待我死后,褫夺完封号,就将我和我娘亲葬在一处吧。” 她讲这些话的时候止住了眼泪,似乎带着某种坚毅,神情极为认真,仿佛真的在交代后事一样。 李泽修莫名心痛,却又渐渐回过味来,捧着她的脸问道: “所以,你这样闹来闹去,其实……是害怕那些人说你,并不是为了别的,对不对?” 李浔芜偏过头去,默不作声。 李泽修思量半晌,心里又痛快些许,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叨念道: “别怕,芜儿,只要有朕在,他们不敢说什么的。” 李浔芜蹙眉,苦笑道: “陛下说的轻巧,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当年我娘亲不就是死在这上面了吗?” 李泽修轻捂住她的嘴,嗔怪道: “好了好了,别总是一口一个死字,多么不吉利。那你说说看,倒要怎么办才好?” 李浔芜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伸手推开帝王,于床榻之上起身跪坐,开口道: “陆卿时虽未曾勾结逆王,却也是被人捕捉到了些许风声,陛下当真心疼皇妹的话,就请饶他性命,只将其贬谪外放吧。” 李泽修闻言,细长的眼微微眯着,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 “好啊。都听皇妹的。” 李浔芜不料皇帝竟然答应的如此痛快,一时忘却了准备好的说辞,只怔怔地看着他。 李泽修不动声色,有些阴恻恻地笑了笑,柔声道: “还有什么?芜儿一并说出来,朕也好裁夺一下啊。” 李浔芜被他这笑容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她摇了摇头,轻蹙起眉头,低声道: “皇兄肯开恩放过他便好,臣妹不敢再奢望别的。” 李泽修恣肆一笑,道: “芜儿还是这么狡猾,最懂得何时进,何时退,看来朕从前教你的那些兵法并未白教啊。” 说着,便用手掌托起她的下巴,端详着那张苍白小脸,感慨道: “真是孱弱无辜,我见犹怜……朕险些都被你骗过了。” “只是你如此心急,为了救那个人,竟然连骗朕,也不肯多骗上几时,早早的把目的暴露出来,只会让人生厌。” 后半句声音冷冷的,已然没了笑意。 李浔芜瞪大了眼眸,目光有些惊惶,颤声道: “不是的,陛下……” 李泽修打断她,慢条斯理地道: “芜儿不必在我面前演戏,这些小心思,对付那姓陆的或许管用,至于朕,既然方才答应了你放他走,自然也作数。” “只不过,这世间可没有一头的买卖,朕对你如此好说话,芜儿也该拿出些相应的诚意来,对不对?” “只要你同他和离,朕便饶他一命,可好?” 第20章 李泽修说罢,松开了自己的手,撤下床榻后退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浔芜的眼睛。 他狭长的眉眼是那么的干净透彻,坦荡得连一丝阴霾也无,丝毫不像是正在干那威逼人的勾当。 果然,只有真正的权势滔天,才能干什么都理直气壮。 李浔芜想到尚在诏狱之中的陆卿时,心头一阵刺痛,低下头嗫嚅道: “不,不成的……” 李泽修眼神微寒,反问道: “为何不成?难道说…你还舍不得他吗?” 李浔芜无力地用两条胳膊支在床榻上,疲惫地闭了闭眼,轻声道: “臣妹进宫这些时日,想必外面已经有了不少闲话。若是…再在此时和离,难免更加让人议论纷纷。” “陛下如今刚刚登基,尚且有国孝家孝两重身,这些对臣妹来说事小,影响陛下贤孝之名,才是真的该死。” 李泽修默然半晌,回答道: “你知道朕从不在乎这些虚名,说到底,这些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你既不肯和离,又要朕将人外放,心底里打的什么主意朕难道还不知道吗?” “不过是在等朕放松警惕,好有朝一日逃出宫去,天涯海角同那姓陆的双宿双飞,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会怎么样?” “李浔芜,你从前分明答应过朕,要陪朕一辈子的啊。” 皇帝句句逼人,语气里暗含要挟,却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他总是这样软硬兼施,用尽手段来逼迫李浔芜不得不屈从于他的意志。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李浔芜抬起头,对上他那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苦笑道: “既如此说,臣妹到底怎么做,陛下才会满意。” 李泽修果然满意地笑着眯了眯眼,道: “芜儿既然说现在和离不是时候,那朕就再等等。再过几日后,大理寺归了案,朕拟一道旨意将其外放房陵。待到半年之后,等风声过去,你们二人再行和离。” “只是在此期间,你哪里也不许去,只能待在京城。” 李泽修说罢顿了顿,俯下身去,在她耳边用气声说道: “芜儿觉得这样好不好?” 湿热的吐息侵入耳孔,李浔芜只觉得连脊背上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她实在是畏惧皇帝的亲近,本能之下就想躲。 可残存的理智却压抑住了这点逃离之念,李浔芜索性闭上了眼,抿了抿唇,道: “好。就依陛下说得来。” 话音刚落,就听李泽修略带欢快地笑了一声,坐上床榻把她拥入怀中,轻轻扣住她的下巴,拇指按上那两片没什么血色的唇,轻轻摩挲揉弄着, “早如此说,也不至于平白这么大一个圈子,要死要活的,说了那么多的傻话,看来还是不够乖。” 李浔芜蹙眉,突然用力地别开头想要挣开皇帝的桎梏,可惜力气不及,又被捏着下巴扳回来。 李泽修横了一条手臂环在她的纤细腰身上,华贵冷冽的龙涎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冷笑道: “瞧瞧,又沉不住气了。自从嫁了人,自以为摆脱了朕,真的是一点耐心也没了,李浔芜,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先找上朕的……” 说罢,他对外厉声唤了句: “把东西端进来——” 话音一落,张宽便埋着头,提着一个食盒进了殿,与帘帷外将食盒放下,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泽修松开手,站起身去拿那食盒,将里面的碟子端在床榻前的小案上,轻笑道: “芜儿病了这些天,喝药怕是喝烦了,那些滋补之物也是没滋没味,还不如吃这些来换换口味。” 第21章 李浔芜定睛一看,白瓷碟子里,盛着几块糯米凉糕。 她眼瞳一缩,瞬间有些如鲠在喉。 看着那几块凉糕,陈年往事不禁浮现在脑海里。 六年之前,她只有十一岁,除了重大年节以外,几乎不敢踏出思芳殿一步,就连宫学也不愿意去。 因为只要她迈出殿门,李浔芷和李浔荔两个公主便都会凑上前来欺负她。 她们俩个是宠妃所出,一母同胞,自幼在宫里面千娇万宠长大,性情骄矜傲慢,最喜欢以作弄人为乐趣。 李浔芜在宫里面无依无靠,先帝不过偶尔想起她来时问上那么一句,其余时间一概不管。先帝不在意的人,皇后自然也不会在意。宫里人最是拜高踩低,自然也从对她轻贱起来。 如此一来,李浔芜自就然成了那两姐妹主要的欺负对象。 她们欺负她的手段简直是又低劣又高明,或往她的身上投土石泥巴,或把她推下御湖,或撕毁她的书画,或剪烂她的衣裙。 每次把她折腾的病了又病,又尽量不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末了,再用言语辱骂欺凌一番,威胁她不许去告诉先帝,否则下回会怎样怎样。 其实他们不说,李浔芜也不会去告状的,一是没有证据,二是沈贵妃圣眷正浓,当时整个后宫都被她掌管着。 就算是皇后,也得时常看她的颜色。 李浔芜在沈贵妃面前,更是得时刻小心翼翼、恭恭敬敬。 饶是这么着,她的吃穿用度也常常被宫人克扣,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沈贵妃的授意。 李浔芜就这么委委屈屈、窝窝囊囊的在宫里过了十一年,直到她那日遇见李泽修。 那日是上元佳节,先帝摆了家宴,阖宫上下都聚在一起庆贺。 李浔芜谎称自己身子不适,躲在思芳殿不愿出来。 宫里人向来敷衍思芳殿,那日更是整整一日都没有人给她来送膳食。 偏偏一向服侍她的丹桂染了水痘,被移到了别处。 李浔芜的教养嬷嬷也不知去哪处吃酒,整个思芳殿冷冷清清,寻不见一个服侍的宫人。 其实饿一天倒也没什么,只是宫里面被熄了炭火,灯烛也用尽了。 空旷的宫室里面又黑又冷,再添上饥饿交加,年幼的李浔芜听着窗外冷肃的北风,心里总觉得会有东西突然扑出来,把她全部吞噬掉。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若银盘,别的宫殿廊檐下,有着上元佳节高挂而起的各色宫灯,外面似乎要更加亮堂些。 戌初时分,各宫的妃嫔同皇子公主们都在大殿欢聚宴饮,就连各宫宫人都围堆聚着,此时稍稍走出去透气,想必并不会有人发现她。 于是抱着这种心思,李浔芜披上那件旧斗篷,把床榻上的破烂的布老虎兜在怀里,将殿门推开了一小道缝隙,悄悄迈了出去。 与她料想的不错,外面果然比殿内要亮堂,只是李浔芜还没走几步,天上就开始飘下了细细的雪花。 李浔芜呆呆仰头看着那些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明艳贵气的宫灯上,又消融不见。 她一路抬头看灯,一路沿着高挂的宫灯小跑,不自觉就跑到了御湖边的小亭前。 李浔芜七岁时就是被人作弄着从这地方推进湖里的,从此便对这个地方充满了畏惧。 第22章 待缓过神来的时候,才蓦然发现亭子里面坐着人,待看清那人是谁后,她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一步,转身就想要跑。 却听得一声冷冽的男声传来。 “站住!” 李浔芜打了一个寒颤,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去。 李泽修正站起身,扬着手示意她过去。 那是李浔芜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这个传说中的太子殿下。 她认出了李泽修的身份,自然不敢违背太子的命令,行过礼后,就垂着脑袋默默走了过去。 走至近处,才敢偷偷瞧了一眼,却见太子穿着一身销金蟒纹团云直裰,外罩着白狐披风,头发上的顶戴前后俱有白珠九旒,若披烟雾,如对珠玉,整个人都恍若神仙一般。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可是对于年幼的李浔芜来说,什么好看与否,通通是次要的,首先在她看来,这个人他一定不冷,而且不饿。 太子施然回坐于凳上,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小姑娘。 而李浔芜,却只盯着他身前桌案上摆着的那碟子米糕,和那冒着热气的杯盏。 李泽修又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拿出来给孤看看。” 李泽修说完这话后,却不见人有什么反应。 小姑娘呆呆站在对面,本来欺霜赛雪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更显娇怜。 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正在直勾勾地盯着桌案上的糯米凉糕。 李泽修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松开手中的暖炉,伸出那只戴着嵌珊瑚松石戒指,极为矜贵的手,端起盛有糯米凉糕的白瓷碟子在李浔芜面前晃了晃,轻笑道: “想不想吃?把你怀里揣着的那个东西拿出来给孤看看,孤就给你吃。” 李浔芜这才回过神来,怔愣地同这位尊贵太子殿下对上视线。 灯火通明的亭台下,年轻的太子殿下唇角微勾,虽眉眼含笑,却依旧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逗弄一条小狗。 对,没错。就是在逗弄一条狗。 沈贵妃平时对待她宫里养的那只狗,言谈举止就是这个态度。 李浔芜瞬间有些生气。 此刻虽然又冷又饿,可骨子那点不知从何处而生的自尊与矜傲却在折磨着她。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这是她在《礼记》中读到过的。 李浔芜虽然被欺负的没法再去宫学,可是那些圣贤书,她却一直都在认真读。 此刻她的自尊心一起来,往日所有的隐忍求全皆都被抛在了脑后。 李浔芜抱着怀里的布老虎,后退几步,十分警戒地看向那个正在拿米糕诱惑自己的人。 李泽修见她不为所动,放下米糕后,又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两眼,只觉得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也很好看。 没有太子的发话,李浔芜不敢贸然地扭头就走。 于是数九寒天里,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李泽修本是男子,又常年习武修身,兼之身披狐氅、手握暖炉,所以丝毫不觉得寒冷。 可李浔芜只穿着半旧的夹袄,披着单薄的披风,饿着肚子站在亭中的风口处。 寒风一吹,她不禁瑟瑟发抖。 李泽修又再次看了她两眼,仰头饮下杯盏中早已经不热的酒,摇手唤她道: “你冷不冷?要不要过来?” 李浔芜不语,只挺着冻僵的身子看他。 这位太子殿下虽素日冷漠,不似安王那般会找她的麻烦,也不像李浔芷李浔荔两个那样喜欢仗势欺人。 第23章 可保不齐也突然起了作弄之心,想要戏耍她取乐。 看来她今日真不该出来的,果然,只要一出来,就没有好事。 李泽修看着眼前倔强的小姑娘,心里忽然升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 父皇专宠后妃,无心朝政,他代理政务这些年,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不听话的人。 宫中人人皆知他的脾性,便是那最盛气凌人的安王李泽仲,也不敢当面忤逆他。 这小姑娘,虽然外表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性子却有几分刚硬,反差之下,倒更让人觉得可爱。 端贞端贞,如此而言,倒也还算得配的上这个封号。 李泽修愈发起了心思,板起面容,故作冷肃道: “孤只说最后一次,过来!” 这架势一出,莫说是丁点大的小姑娘,便是那些年近不惑的太子属官,也要被震吓得唯唯诺诺。 果然,李浔芜被他这一嗓子给吓得不轻,垂下脑袋僵硬半晌,才轻抖着身子走了过去。 啧,看上去犟得不行,居然也会审时度势。 李泽修满意一笑。 待李浔芜走近后,他眼疾手快,一把扯出了她怀里的东西,又把自己的手炉塞了进去。 而后才细细再研究那东西。 李浔芜却如同捧了个烫手山芋,慌忙将那鎏金手炉放到了桌案上,而后求饶道: “太子殿下,那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物,请您把它还给我吧。” 李泽修将那所谓玩物对着亭上悬挂的灯盏照了照,方才发现是只缝制的布老虎。 布料柔软,针脚细密,老虎肚子上还用红线绣了个“挽”字。 可从那些斑驳的补丁中来看,显然已经有了年头。 他啧了一声,随后叹道: “啧,原来你会说话,不声不响的,孤险些以为你是个哑巴。” 说着,又笑道: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玩这个?” 再然后,又指着那几道较深的印子问她道: “你看看,这些又是什么,该不会是你的涎水吧?” 总是听不见回答,李泽修才低下头看她,却忽然发现,李浔芜默不作声地垂着头,小小的肩膀还一抖一抖的,原来是在落泪。 李泽修头一次见到像这么大的女孩子哭泣,居然是没有一点儿声音的。 他的那些皇妹,但凡受了一丁点委屈,哪一个又不是在皇帝和自家母妃面前哭的嚎天动地,要死要活的。 作天作地,真是令人生厌。 对比之下,李浔芜安静的哭泣,反而更加惹人怜惜。 于是,太子殿下面对这样的哭泣,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将布老虎飞快塞回李浔芜的怀中,连同那个手炉一同塞进她的怀里,而后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 “跟着你的那些人呢,都去了哪里?怎么让你一个人穿的这么单薄就往外面跑?” 李浔芜不说话,只摇了摇头,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掉落在布老虎和手炉上。 那落在炭火上的泪水将银丝碳给激的呲啦呲拉响,落在布老虎上的泪水却无声无息,只洇染下点滴深痕。 看来那些印迹并不是什么涎水,而是泪水。 李泽修心想。 他虽不问后宫事,却也听说过文家的孤女在宫中处境艰难。 父皇独宠沈贵妃,每日除却去她的宫殿过夜以外,就是自己待在长生殿里空对那张女子画像。 母后自从被沈贵妃夺去掌理后宫的权力后,也终日不问闲事,只一心要给他寻觅出身高贵的太子妃,总想拉拢些有势力的世家官宦。 第24章 文家也早就死绝了人。 看来,这个孤女压根儿就没人管。 李泽修有些烦躁的摸了摸下巴,伸手拉了拉李浔芜的衣袖,说道: “你别哭了,孤不过是看了一下你的物件,并没有怎么样你。” 语气已然有了好几分的柔和。 皇嗣之中,除却早夭的那些,便只有李泽修年长,又为中宫所出,一出生便被立为东宫太子。 他一向性情冷肃,对待那些皇弟皇妹,向来多是严厉管教,可从来没像今日这般有耐心。 谁知李浔芜却不领他的情。 许是很久没被人哄过的缘故,她听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竟然哭的更凶。 李泽修看着她稀里哗啦的掉泪,却始终没有拿出一方手帕,都用自己的衣袖去抹。 本就半新不旧的衣裳袖口被她弄得更加埋汰。 太子素来爱洁,不仅是对自己,便是身边侍奉的宫女太监们也需衣冠整洁。 他受不了眼前场景,只能掏出自己的手帕,动作生疏的去给李浔芜擦那些鼻涕眼泪。 淡淡的龙鳞香拂过鼻尖,李浔芜渐渐止住眼泪,抬起头错愕地看向给自己擦泪的太子殿下。 李泽修看着小姑娘脸上被揉搓出的轻微红痕,暗想这肌肤可真是轻薄娇嫩,碰一碰就红了。 他咳嗽了一下,扔掉了那块用过的帕子,摸了摸李浔芜的发顶,拿起一块米糕给她。 谁知李浔芜还是不肯接。 李泽修便以为她是在害怕自己,自他记事以来,他的那些皇弟皇妹们,一概都害怕与他相处,恨不得躲他越远越好。 可能自己待在这里,她心里面不自在吧。 于是太子殿下便放下米糕,体贴地起身打算离开。 孰料却被人拉住。 李泽修方想离开时,却被一只又冰又凉的小手给拉住。 他垂眸一看,李浔芜正睁大眼睛仰着脑袋,怯生生地唤他道: “皇兄——”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通红的眼眸里还含着一层水雾,此时一滴珍珠大小的泪又不动声色的滑落出来,落在颊边上,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李泽修眨了眨眼睛,淡定道: “你方才叫我什么?” 李浔芜抿了抿唇,瘦削的脸庞显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她下定决心,又开口道: “皇兄,先别走,再坐一会儿吧。” 李泽修挑了挑眉,又侧身坐回原处。 李浔芜松开自己抓他的手,又讨好般地将手炉捧给他。 李泽修用手一挡,淡淡道: “不必了,你拿着吧。” 李浔芜方想道谢,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于是便只能向尊贵的太子殿下告罪。 好在太子殿下只微微皱眉,并没有斥责她。 看来他虽然面上冷淡,心底倒还不甚坏,也不像别人传言的那般脾气不好。 这宫中,难得有个不嫌弃自己的人,这个人居然还是尊贵的太子。 许是贪恋这点子温暖的人情味,又或是害怕自己被丢下,再或是起了利用之心,总之李浔芜扭扭捏捏,就是不想让人走。 二人待在一起,相对无言。 李泽修坐了一会儿后,稍有些不耐烦,他偏过头,去看外面的雪,修长的手指弯曲起来,有韵律地叩击着那方石制的案台。 李浔芜看出了他的情绪,怕他嫌烦,只能满脑子搜刮一些有趣的事情,想要讲给他听。 可是她许久不与人说话,唇舌笨拙的有些厉害,又害怕自己说错些什么,再惹得他生厌。 第25章 正在此时,她的肚子又开始咕咕的叫起来。 声音虽不算大,可在这寂静落雪的冬夜,显得格外刺耳。 显然,太子也听见了这声音,侧头看向她。 李浔芜羞愧的满脸飞红,只能低下头再次告罪。 一只糯米凉糕却突然被递到了她的嘴边,李泽修面无表情的看她道: “吃吧。” 李浔芜抬眼,在太子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觑见了几分怜悯。 她垂下眼睛,将心里所有的自尊都压下,迟疑地想要用手去接那块米糕。 太子却忽然移开了手。 李浔芜愕然看他,太子却面无表情,重新将米糕递至她面前。 李浔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低下头,心里有些不太情愿的感觉,片刻后,又抿了抿唇,在心底自讽了一声,下定了决心似的,闭着眼眸凑上唇齿,去噙那块米糕。 太子仿佛对她无比乖巧的样子极为受用,表情也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乐此不疲,将下剩的那些糯米凉糕一块块喂给她。 糯米本就口感胶黏,不好消化,兼之又早已凉透,故而吃多了以后,胃里面总感觉不舒服。 可既然太子喂她,李浔芜总不能拂他的兴。 只得全部吃下。 远处有穿着朱红色葫芦锦的宫人们提灯上前,李浔芜受惊一般往太子身后躲去。 李泽修抬手,那队人便停在了亭子外面五六步的距离。 “太子殿下,陛下和娘娘传您去德乾宫观灯。” 为首的张宽恭敬地说道。 李泽修淡淡应了一声,转头对躲在他身后的李浔芜道: “你跟我一起去。” 李浔芜蓦然睁大了眼睛,对着他使劲的摇了摇头。 李泽修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再次问道: “你去不去?皇妹?” 姿态高冷,似乎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李浔芜心中天人斗争,手指反复捏了捏衣角,半晌之后,才仰着头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袖边。 李泽修满意一笑,才将她揽过去,笼在了自己的白狐大氅之下。 后来,太子便同皇帝皇后请了旨,要自己亲自教养端贞公主。 皇后便以他监国事多为由,接过了教养李浔芜的职责。 从前欺辱她的那些皇子公主虽多有不忿,可碍于太子殿下,谁也不敢当面表露出什么,此后虽也总和她过不去,却也在人前收敛了许多。 自此,李浔芜才算是真正过上了太平的日子,这全部都要仰仗和依赖李泽修。 宫中人转了风向,人人都开始称赞太子,说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李浔芜起初也这样认为。 可时日久了他才发现,太子救她帮她,不是因为她可怜,而是因为,她听他的话。 刚被皇后教养的那段日子,太子日日都来给皇后请安。 请安完毕后,他会走到偏殿,把李浔芜抱起来,掂一掂她的重量,再考校一番她的功课。 临走时,会再命令她好好吃饭,好好念书,若是下次再来抱她考她,若是轻了或是回答不对,是要挨罚的。 虽然严苛了一些,可大事小情,无不安排的稳当妥帖,当真如同一个好兄长的模样。 可事情渐渐便有不同,随着李浔芜年龄的增长,李泽修对他的管教愈发严苛,有些事情甚至很不合常理。 例如,他会为了她去参加有很多世家子弟在场的春日宴而大动肝火,把她圈禁在殿中两个月不许出门。 第26章 亦或是李浔芜和自己殿中的管事太监说笑两句,被他撞见了,此后思芳殿再没有能到殿内伺候的太监。 甚至说,李浔芜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吃什么膳食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李泽修一一点头才行。 ——“芜儿,孤这是为你好。” 这是李泽修经常说的一句话。 李浔芜对他心存感激,所以一直深信不疑。 直到那件事情发生后,她的一切幻想才全被打碎。 李浔芜塞了一肚子糯米凉糕,心口处也如同被粘滞一般,躺在床榻上思考往事。 皇帝的手又朝她搭了过来,李浔芜细细颤栗,咬紧牙关不轻呼出声,任他来回摆弄。 好在李泽修尚还顾忌她身体初愈,没有像上回那样不管不顾。 可李浔芜却对此事彻底有了心理阴影,一场情事下来,煞白的脸上全无一丝红晕。 李泽修意犹未尽地吻了吻她的脖颈,又在那几乎能盈满一汪清泉的锁骨凹处用力地舔弄了一下,又吮了吮,吮出一个鲜红的印迹来。 这才松了口,喃喃道:“果然是人间至乐。” 随后又捋了捋李浔芜被冷汗湿透的碎发,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亲昵道: “既如此乖,朕破例再答应你一件事,想要什么就说吧。” 李浔芜偏过脸去,闭紧眼眸咬唇发抖。 李泽修对她这排斥的态度又不甚满意,捏着她的下巴冷声道: “给朕把眼睛睁开,怎么,你是不愿意吗?” 李浔芜睁开眼眸,含泪道: “没有,没有…不愿意。” 李泽修这才松开自己钳制她下巴的手,戏谑地拍了拍她的脸,哂笑道: “这就对了,芜儿,朕这是为你好。” 几日后,御史台开始清算逆王余党,不少攀附李泽仲的官员皆被判了斩监候。 只等着都察院和大理寺核定后,再由皇帝下旨行刑。 这里面有不少人曾经都是显赫一时的朝廷命官,也有不少世袭的勋贵,谋逆之罪非同小可,既然站错了队,自然是谁也怨不得的。 如此一来,朝中便有许多官职空缺无人,李泽修先是提拔了些从前在东宫时的属官。 这些人忠心与否自是不用说,难得的是贤能有加,从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开始辅佐,熟稔程度也比其他官员要强。 虽如此说,却也不能一味用人唯亲,于是他又下令广开恩科,其余空悬的官职则在今年殿试之中的人才进行选拔。 李泽仲已死,他昔日的那些党羽也被全部清算,诏狱里剩下的那些情节较轻,有的是被无意牵连的,也有的是摇摆不定想要去投靠的,怎么量刑也无法界定。 若是刑罚重了,会令人觉得新朝制度严苛,底下人也难免会生怨言。若是轻了,则会显得新皇太过仁厚,难免又有人生出不轨之心。 故而御史台不敢疏忽,只好一一再重审一遍,生怕错漏一个余党。 此时恰巧又赶上荆州水患,今春本就雨水足,缠缠绵绵的下起来没完。 李泽修抬头看了看殿前廊檐上落下的雨水,低头又看了看呈报荆州水患的奏本,觉得实在是有些头痛。 去岁西南才闹了水灾,粮草房屋损坏太多,百姓们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李泽修亲去救灾的时候,还被李泽仲使坏故意延误救灾粮草。 他无法,只能命人去临近的渝州太守那里借粮,费尽千辛万苦才将饿死的人数降至最低。 第27章 如今正值春时,荆州水患,势必会延误农耕。 李泽修才刚登基,虽然天下粮仓尚丰,可什么坏事都需得防患于未然。 否则真到了哀鸿遍野饿殍遍地的那天,他这个皇帝,也真是不用当了。 为今之计,就是要找出个得力的人,前去荆州赈灾。 可天下初定,北境的那些蛮夷又都不老实,此次朝贡不仅少了一半,竟然还想派人来京谈和,明显是没安好心。 各洲各省的官员贪渎舞弊的情况极为严重,先帝先前懈怠朝政,只由太子监国,朝中官员倒还好,底下地方的官员没有一个是不捞油水的。 如此一来,又要治水患,又要控蛮夷,还要肃清贪腐官员,进行春闱选举。 李泽修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一一督办,只好物色承事人选。 此时吏部尚书觐见,呈上来一部治水策。 李泽修翻开一看,从河道修护到束水攻沙俱是条理清晰,方法精妙,更有修筑堤坝与管理漕运之主张,不禁令人观后赞叹。 皇帝刚一略略看完,想要问是何人所著时,合上书却发现书封上一个篆文“陆”字。 立时脸色阴沉下来。 吏部尚书不知晓其中事,只一味劝说皇帝要用人不计前嫌,顾全大局等等。 李泽修虽心气不顺,却也念及吏部尚书尽职尽守,没有表露什么。 傍晚回到霜华殿,却看见李浔芜一身家常衣衫,松松挽着头发,站在窗边看雨。 李泽修更完衣裳,站在不远处望她,只觉得心情忽然又好了一些。 他走上前,探身握住女子的手,说道: “不必行礼了,手心怎么还这样凉?既然身子弱,又站在风口处,总这样,几时能好起来?” 说罢,便把那一双姣好清瘦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捂着。 李浔芜看着皇帝反复捏弄着自己的手掌,一时无措,却不敢抽出手来,只好默不作声。 李泽修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事情不痛快,也不说什么,替她暖完了手后,便派人传膳。 二人相对无言,用完膳后又各自去忙。 李泽修坐在书案前翻开各个官员的吏档,李浔芜则坐在他视线不远处的炕几上画花样子。 一片寂静无声。 婵云捧着茶进来,放到了李泽修面前的桌案上。 李泽修放下手中的文书,捧起茶盏来轻呷了一口,起身走向李浔芜身后,将手按在她的肩头,隔着衣衫轻抚。 李浔芜正在宣纸上描绘,她画的是一枝修竹。 竹枝纤细而挺拔,稍带弧曲,竹叶细、短而上挺,至梢头略有低垂,疏密有致,清雅绝尘。 米粒般的叶芽秀嫩而生机勃勃,肆意生长,瘦劲不曲。 李泽修见了,称赞道: “芜儿的画艺果然精湛,这竹在纸上如此栩栩如生,若是绣在衣袍上,定然更加别致。” 言外之意,便是想要李浔芜为他做女工,在衣袍上绣些竹纹。 李浔芜笔尖一顿,半片竹叶便有些不成形,她将笔放回笔搁上,小声道: “竹虽高雅,却也太过淡泊,陛下九五至尊,还是龙纹更为相配。” 李泽修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心中愉悦,便也不在乎什么绣纹饰了。 况且只要是她亲手绣的,他一概都喜欢。 于是便调笑道: “芜儿既然应允给朕绣衣袍,朕自然也应该回些礼才是。说说看,芜儿想要些什么?” 李泽修一面说着,一面温柔地轻抚着李浔芜瘦削的脊背。 第28章 李浔芜微微一颤,抬眸方想说些什么,却又怯怯的欲言又止。 李泽修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想着她几日真是憔悴了许多,脊骨和肩胛都分明支楞了许多,故而温柔道: “芜儿莫要怕,仔细想想,究竟…想要些什么?” 李浔芜到底是有些忌惮上回发生的事情,迟疑着不敢开口,可却又实在压抑不住心事,只能蓦地将眼一闭,稍稍低下了头,吐声道: “陛下可否应允,让臣妹……见他一面。” 话音刚落,皇帝在她脊骨处摩挲的手指突然一用力,李浔芜忍不住痛呼一声,朕如同脊梁骨被折断一般。 李浔芜回忆起他上回发怒的情景,不由得恐惧万分,垂着头开始细细发颤。 李泽修用虎口处托住她的下巴,使她抬起头来,高深莫测地看了一会儿后,才淡淡道: “既然芜儿想要这个,朕自然,无有不依。” “只不过,过几日,御史台要再将人重新审问一遍,纵然朕要放他一马,也得走个流程才是。” “皇妹既想见他,何不同朕一起去旁听呢。” 被下诏狱后的第十七日,陆卿时被再次提审。 狱官卸下了困在他身上的重枷后,便有两名禁卫上前来押他。 用半掌宽的黑帛蒙住他的双眼后,便押带着他出了囚室。 因为在诏狱之中历经磋磨,陆卿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往日君子如玉的清润都消磨尽了,显得十分憔悴。 可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站姿笔直,行动稳然的姿态,肩颈秀挺地如同一枝新竹,却总是少了锋锐之气,显得有些不堪一击的单薄。 陆卿时虽然被蒙住了眼睛,目不能视,可却能通过少许的光亮来感受环境的变化。 他被押到了一处比囚室要亮上许多的地方,然后整个人被勒令坐在刑凳上,双臂也被长长的铁链环环锁住,当下真是处处掣肘,插翅难逃。 而后才揭开了蒙眼的黑帛。 陆卿时略有些不适应的眨了眨眼睛,睁开黑亮的眼眸一看,对面乱打案台后坐着的,分别是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 这三位大人,便是今日的主审官。 审讯室的炉火燃烧的更外旺盛,直将那三位主审官的影子投映到他们身后那架又高又宽的屏风上,显得有些骇人。 中间的那个官员冷着眉目,咳嗽了一声后,对着陆卿时厉声道: “驸马都尉,既然下了诏狱,不管你是什么皇亲国戚、凤子龙孙,此刻一概全是犯人,你可明白?” 陆卿时默然片刻,开口道: “臣,是清白之身。” 那官员冷哼一声,不屑道: “本官审了这些年的案子,到这里来的,没有一个不说自己是清白无辜的。若真如此论说,那这诏狱里的囚犯,岂不都是被冤枉进来的了?” “驸马都尉,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陛下开恩,也会从轻发落。” 陆卿时颔首,平静道: “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忠。” 那官员听罢,仔细打量了他两眼,见陆卿时虽然形容落魄憔悴,可整个人却散发着清正之气。 他又咳嗽了一声,翻开卷宗,开始问案。 “永庆二十三年腊月,你是否在望川楼上面会逆王,意图结党?” 陆卿时答道: “臣没有。” 那官员冷冷一笑,质问道: “没有?驸马何须扯谎!你同逆王在那望川楼上足足待了半个时辰,期间还赠送了不少珍宝,还在狡辩什么!” 第29章 陆卿时淡然回道: “那是臣与公主大婚后的次月,依照惯例,凡是观礼之人,不论是皇亲还是各路官员,都应一一回礼。” 那官员依旧不休,不依不饶道: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既然是普通的回礼,那你们谈论朝政做什么!什么‘皇帝病重,太子不归,公主病弱…高抬贵手’之类的言语,你可曾说过?” 陆卿时轻皱起眉头,陷入沉默。 那官员得了意,愈发逼问道: “说话!若是不据实回答本官的问题,呵,这里的一应刑具,驸马都尉少不得要一一尝尝滋味儿了!” 陆卿时抬眼,说着那官员手指的方向望去,各种稀奇古怪的刑具挂在墙上,既阴森又诡异、血迹斑驳的令人胆寒。 见他还不说话,那官员便吩咐狱吏去取那悬挂在上的长鞭。 此时屏风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就像是在垂死挣扎之际被人扼制住最要紧处,既痛苦又无力,只能拼力发出一点微末的响动声。 陆卿时瞬间僵硬如一尊雕像,凝视着那架高大的屏风,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狱吏将长鞭一甩,空气中炸出一声震响,主审官随后轻笑道: “怎么样,驸马都尉?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说,还是不说?” 陆卿时闭了闭眼睛,随后又睁开,用那双黑润的眼眸平扫着对方,哑声道: “是臣酒醉失言,胡说八道,不过是些荒唐言论。” 那官员点点头,命令随行官在审问簿上书写,随即满意道: “那便是承认说过了!” “那本官接着问你,那些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端贞公主授意你说的?” 陆卿时心头一冷,截然道: “是臣酒醉胡言,与公主有何干系?” 主审官阴险一笑,讽刺道: “你一直未曾入仕为官,令尊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翰林编修,就连寻常要紧一些的朝政都不曾经过手。那先帝病重和太子未归这等宫中机要之事,又是从何知晓啊?” “不是端贞公主告诉你的,又会是谁?” “如实说吧,驸马都尉,本官耐心有限,再磨蹭下去,吃苦头的,只有你自己。” 陆卿时皱紧眉头,料定只要自己不松口,便没有任何证词,那么不论他们怎么严刑拷打,也攀咬不到李浔芜的身上。 于是便淡然道: “你们要打便打吧,公主是清白的,再问一千遍一万遍,她也没有参与任何事。” 主审官哂笑一声,道: “真看不出来,驸马都尉倒是有一副硬骨头!”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客气了。便要看看你这副骨头,能不能在本官手里面给熬烂!” 说罢,便命令手执长鞭的刑吏行刑。 浸水的长鞭划过空气,发出凌厉的声响,再落到平滑的皮肉上,留下模糊淋漓的惨烈痕迹。 抽打声与低沉隐忍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震碎李浔芜的耳膜。 她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口鼻,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泽修牢牢将她控制在自己的怀里,捂她的那只手感觉到了湿湿凉凉的水滴,他轻笑一声,凑近她耳边道: “哭什么?皇妹没看足瘾吗?不是你说要来见他?朕带你来见他,你怎么反倒不高兴了呢?” 李浔芜被他捂的有些缺氧,再加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晕死过去。 她泪流不止的用力摇头,手指死死地抓紧李泽修的衣袖,红透的眼眸里面尽是哀求。 第30章 李泽修却不为所动,依旧看好戏一般朝着屏风处瞧去。 他似是捂累了,于是便松开了手,松之前凑至李浔芜的耳边吻了吻,轻声道: “嘘,芜儿乖,莫要再出动静了,否则,朕就把屏风推倒。” 此时李浔芜被他拦腰抱在怀里摸弄,李泽修的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衫,可他自己却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不见任何端倪。 李浔芜瞥了一眼自己不堪的形状,自然是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屏风那处,陆卿时隐忍的痛呼声渐渐变小,显然快要支撑不住。 李浔芜听着连绵不断的抽打的皮鞭声,只觉心口处无比锐痛,仿佛那刑罚是施在自己身上一般。 她抓住李泽修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凄然地看向他,眼神里尽是卑微的哀求。 李泽修却不为所动,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后,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李浔芜无法,只后悔自己当初一时私心,妄想要借由婚事逃离皇宫,逃离李泽修的掌控,谁知不成,反倒是害了陆卿时。 李泽修最是反复无常,先前分明同自己达成了交易,如今却又做出这般行径。 今日之事,若是不能令他满意的话,陆卿时自然是凶多吉少。 李浔芜松开皇帝的手,将自己抑制不住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而后挣脱他的怀抱,摔跪在地上。 恰巧此时,屏风外的主审官已经令刑吏停止了鞭打。 长长的皮鞭上,已经沾满新鲜、斑驳的血迹。 诏狱之中的刑吏几乎都会得一手好功夫。 有的情况下,他们只轻飘飘地用刑具抽打个十几下,犯人虽然表面上没有大碍、不破皮流血,暗地里却伤筋动骨、震碎脏腑。 过几日后便一命归西。 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有的情况下,看上去抽已经了三、四十鞭,虽然动静很大,犯人也很痛苦,可却都只是些皮外伤,并不伤及性命。 显然陆卿时所经历的是后者。 主审官捧起盖碗,淡淡喝了一口清茶,指挥狱吏把长鞭挂回原处,而后又让他另取了一副拶指的夹板。 对着遍身血污的陆卿时悠悠问道: “驸马都尉,本官再问你一遍,这勾结逆王之事,究竟,是你一人所为,还是受公主指使?” 陆卿时缓缓抬起头,抖着发白的唇道: “公主…她没有谋逆,臣亦没有——” “此等冤屈,臣与公主,皆是万不能认!” 随后,陆卿时就用他那一双即使是瞪人,也显得格外温和的眼瞳,死死盯着那架屏风,一字一句道: “你们还有什么手段,就尽管使出来吧。” 那主审官似乎有些惊叹于他的骨气,牵扯谋逆案的人物众多,其中不乏有世家贵族与清流文臣。 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以及那些高谈阔论的读书人,用刑之前都是大义凛然地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可但凡是挨上一顿鞭子后,几乎没有一个不求饶的。 可这陆卿时看上去文弱,却也有几分傲骨,倒是始终如一不肯求饶。 也算是难得了。 虽如此,可那官员一想起皇帝的授意,又不得不狡诈道: “驸马都尉,你可要想好了,谋逆之罪非同小可,若是执意一人担下,你陆家上上下下,可就要全部遭殃了!” 果然,陆卿时听闻此话,脸色瞬间又变得煞白。 主审官见这招管用,又继续添油加醋道: 第31章 “本官可听说,令尊大人自从受伤后……前几日才将将可以下床,令堂至今病痛未消。至于令弟令妹,如今可是处处遭人白眼,他们可都到了举仕和出阁的年纪啊…… “其实这倒是其次,若是真定了谋逆罪,其实是保住了性命,可那充奴流放也恐怕是难免的了。” “驸马都尉,事关你陆氏一族上下,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啊。” 陆卿时闻言,收紧目光,抿唇不答。 屏风后,李浔芜听闻此话,也跪在地上暗中发抖。 至此,她才明白皇帝真正的用意。 李泽修带她来此地,不仅是为了让她来瞧陆卿时如今被迫害的模样,好心生畏惧。 而是让她亲眼看看,陆卿时是如何为了他的家人,而选择放弃自己的。 皇帝大费周章地安排这场刑讯,不过是诛灭她的心,好叫她放弃幻想与挣扎,从此以后安心做一个提线玩偶,只服从他的意志。 可没想到的是,陆卿时这个傻子,被她害到如此境地,却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肯把她出卖出来。 活在世间十七载,李浔芜鲜少被人这样真心待过。 纵然她再自私,也不能让这个真心待她的人陪着自己下地狱。 于是,她跪直身子,抬头看向李泽修。 对方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犹如地狱里的修罗,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她自己走进这圈套,死心塌地的向他认输。 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 李浔芜闭上眼睛,顷刻之间再次睁开,不再犹豫地爬到他的脚边,用微弱的气声唤道: “陛下——” 李泽修挑眉不语,闻声之后姿势依旧未变。 一条修长的手臂屈支着脑袋,颀长的身形斜坐在椅子上,姿态既慵懒又傲慢。 李浔芜见他如此,只能跪在地上去抓他的手,继续小声哀求道: “他是清白的,是我带累坏了他。陛下,求求你,让他们停手吧。” 李泽修则甩开她的手,抖了抖衣袖。 往日里,那些情意缱绻和床笫之间的婉转温存荡然无存,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帝王。 凡是天下帝王,大都是专制霸道,没有一个是不希望把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心里的。 李泽修垂下眼眸,淡漠的看着跪在地上滴泪的李浔芜。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梨花带雨、滴泪涟涟。 若是说他心里面没有一丝恻隐,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既然开始了这场精彩的捕猎,过程手段什么的都不重要,他所追求的只是最后的结果。 他要李浔芜死心塌地的待在自己身边,待一辈子。 他要李浔芜的眼里心里只能有自己一人。 永远再不能生出二心! 坐拥天下,独揽佳人。 自古以来便是历任帝王的心愿。 于李泽修而言,完完全全得到李浔芜,才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课题。 李浔芜看他凉薄之态,心中升起一阵绝望。 看来,此番在他面前,再如何装可怜也是行不通了。 于是她闭了闭眼,又朝前膝行了半步,双手扶在皇帝膝上,跪直身子,示意他俯下身来。 李泽修伸手摸向她的脑后,慢慢俯下身去。 李浔芜微微一颤,伸出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于他耳畔平静道: “陛下既然答应将陆卿时外放,臣妹也答应半年后同他一和离,今日又何故如此?” 李泽修听罢,身形一顿,片刻后甩开李浔芜,直起身看着她,默不作声,眼里却没有半分心虚。 第32章 屏风外的官员见陆卿时依旧不肯松口,便下令去用拶刑。 陆卿时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李浔芜登时脸色刷白,重新端跪地上,急切地在青石地上叩头。 只才叩了几下,额前就一片红肿,轻薄的肌肤下,似乎还渗出了一些血丝。 李泽修眼神阴鸷,一把扯起她抱在怀中,凑她耳畔咬牙道: “凡是经审之人都是要受刑的,便是王公贵族也不例外,为何独他陆卿时不行?” “当日朕一路从西南返回京城,路上处处埋伏,九死一生,身上有无数伤痕,也从未见你心疼过啊!” 李泽修越说越气,妒火中烧,直烧的他摧心折肝。 他一直知道李浔芜的自私,只要不威胁到自己,别人的生死她从来都不会管。 这些年,无论自己对她怎样好,得到的也不过是皮面上的关心与顺从。 这一点关心与顺从,也不过是基于她对自己的畏惧。 李泽修却总是自我安慰,只要自己一直手握权柄,即使是畏惧,她也只能乖乖待在自己身边。 可没有想到的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个陆卿时,同自己闹来闹去。 于是便狠厉道: “李浔芜,朕警告你,再敢为他求情一句,信不信朕立马下令将他处死!” 李浔芜听见此话,狠狠打了个颤。 她被牢牢禁锢在李泽修的怀里,力道之大,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耳畔是李泽修低沉可怖的话语,屏风外传来陆卿时受刑之时的痛呼声。 她血气都凝滞了起来,眼前有些目眩,急促吐息了几口,垂泪道: “不必等半年之后,我现在…我现在就同他和离。如此,陛下可还满意?” 李泽修听罢,妒恨的心绪才稍稍平息。 他唇角微勾,又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闻着李浔芜的发丝轻笑道: “这回可是芜儿自己自愿说的和离,过后,莫要再说是朕吓唬你说的。” 李浔芜闭眼,无力道: “陛下说的对,是臣妹自愿的。” 李泽修赞赏似地摸了摸她的后脑,从她的鬓角鼻梁一直吻到唇角。 经过脸颊时,却突然感觉到几缕冰凉的湿意。 李泽修捏住她的下巴,阴阳怪气道: “既然是自愿的,那你哭什么?” 李浔芜听着屏风外的惨呼声,说不出来话,只垂泪摇头。 李泽修伸手抹去她的泪,却是越抹越多。 他看着李浔芜的眼泪如同断线珠子一般掉落,心上一片烦躁,凑近呵斥道: “不许再哭了!” 李浔芜泣不成声道: “让他们…别再用刑了好不好,他是个文人,经不住的,我…我都已经答应和离了啊。” 李泽修凉声道: “呵,他经不住?可是朕心里的气还没有出完,不找他发泄,又要找谁?” 李浔芜瑟缩一下,认命道: “冤有头债有主,陛下若是还不解气,要杀要剐,便冲我来吧。” 李浔芜能说出此话,心底里自然是料定皇帝暂时不舍得对她动手。 她故意激怒他,用的便是以毒攻毒的法子,好彻底结束这场残酷的闹剧。 果然,李泽修听罢,紧紧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看上去颇为骇人。 “好啊,既愿做苦命鸳鸯,朕便从了你的心愿。” 说罢,便就着拦腰抱她的姿势蓦然起身,“砰”的一脚将那架用来遮挡的屏风踹倒。 屏风外安坐的三个堂官皆被吓了一大跳,渗出一身冷汗,反应过来后,便头也不敢抬的转身跪倒,颤声道: 第33章 “陛下…息怒!” 主审官以为是自己哪里弄的不合皇帝心意,转头喝止住了那两个正在给陆卿时上拶刑的狱吏。 陆卿时被折磨的遍身血污鞭痕,双手手指也惨不忍睹。 行刑的狱吏虽然留了些手,不至于将他弄得残废,可陆卿时该受的苦楚却一点也没有少受。 他熬过刑罚,拼着一口气不敢让自己晕厥,就是怕有人趁他意识不清之时用那写好的诉状按指画押。 他不知晓宫中事,却也听说先帝与已经死去的庶人沈氏所出的那两个公主,现在都被软禁在冷宫受折磨。 若是谋逆之罪真的牵连上了阿芜,后果则不堪设想。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此时此刻,屏风一倒,新帝竟然抱着他的妻子与他隔空对望。 陆卿时目眦欲裂,万不敢相信眼前情景。 方才审问之时,他知道屏风后有人在探听,本以为是皇帝派来的心腹,前来监审他的供词。 却不曾想是皇帝本人,还有……他的阿芜。 李浔芜正在皇帝怀中不断挣扎,听见屏风倒下后,悚然抬起头,登时惊得怔住。 陆卿时被粗粗的铁链紧紧锁在刑架之上,只穿一身白色的中衣,此时遍身血污、脸色惨白,那一双泛红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阿芜……” 陆卿时沙哑地吐声道。 李浔芜见状,心痛如绞,立即将脸转向李泽修的怀中,浑身颤抖起来。 李泽修瞥了一眼那陆卿时,又低头去瞧李浔芜的反应,极为阴冷的笑了一声,沉声道: “都退下。” 这下,屋内三个主审的堂官,连同那两个用刑的狱吏,皆都噤若寒蝉,眼皮也不敢多抬一下,统统躬身退下。 李泽修却是头一次真正去瞧那陆卿时。 只见那一张白皙的脸五官温润端正,纯然一派温雅的书生气,尤其是那一双眼眸,当真算得是清明澄澈。 即使身陷囹圄,受尽拷打磋磨,除了不可避免的狼狈外,也依旧一副谦谦君子的作态,真是做作的令人可恶! 陆卿时颤抖着目光,只看了两眼皇帝,之后便一瞬也不眨眼的看向皇帝抱在怀中的女子。 李泽修唇角一勾,将怀里瑟瑟发抖的李浔芜慢慢放下。 待她站直之后,便拉着她的手走向陆卿时。 李泽修不理会她的僵直与抗拒,自李浔芜的身后伸出一条手臂困住她,又伸出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将人圈在自己的怀里。 姿态亲昵地贴着她的耳边悠悠笑道: “皇妹不是总说,要来与你的驸马相见吗?” “今日既然见到了,又为何不说话!” 话音刚落,李浔芜一个冷颤,随后便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力道之大,几乎要挣脱出他的桎梏。 李泽修皱紧眉头,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触手冰凉,继续冷酷道: “李浔芜!朕命你出声讲话!” 李浔芜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她睫毛颤了颤,无声滚下两行泪来。 陆卿时见状,心上一阵剧痛,他咽下一口血沫,低哑道: “阿芜莫哭,别怕,我没事的。” 李泽修阴鸷地看了他一眼,怪异地笑道: “你有没有事,关她什么事?她怕与不怕,又与你有何相干?” 皇帝这番话问的属实刁钻,若不是此番情境,倒活脱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后宅妒妇。 陆卿时便是再不谙宫事,也多少听闻过一些传闻。 他同端贞公主成亲前,便有人同他讲公主和太子之间的暧昧。 第34章 坊间流言大多是胡闹取乐,再加上昔日安王李泽仲为了夺储,也蓄意编排了不少太子李泽修的丑事。 陆卿时一概不信。 可他此时见李泽修如此行径,也不禁觉察出端倪来。 他看了一眼面色发黑的李泽修,平静回道: “陛下,臣与阿芜是夫妻,夫妻一体同心,自然是互相体恤、患难与共。” 李泽修被这句话气的发懵,他狠狠剐了一眼陆卿时,又拉着李浔芜的手腕质问道: “哦?是吗,芜儿?你快说,方才在屏风后面,答应了朕什么?” 李浔芜闭了闭眼,咬紧牙关道: “陆公子,我们和离吧。” 她说完,睁开眼眸,谁也不看,眼神只落在虚空之中。 李泽修得意一笑,揽住她的肩背,低头吻了吻她的鬓发,赞叹道: “这才是朕的好芜儿,你若早些如此,朕也省得这许多事了。” 随后便抬眼去瞧陆卿时的反应。 陆卿时僵滞在那里,不自禁地张了张嘴,却一时接不出话,只觉气血一阵逆涌。 他怔然半晌,终于从那无措中挣脱了出来,重拾了搅成一团的心绪,才哀声道: “阿芜,你……唤我什么?” 李浔芜抬头看他,眼神重新换做漠然,平淡道: “陆公子。如今你我缘尽,还是和离吧。” 陆卿时不可置信道: “你…你在说什么?阿芜,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许下的誓言……” 他话还未说完,李浔芜便急不可耐地打断道: “陆公子,我本就是凉薄之人。凉薄之人,又哪里记得住什么誓言?” “如今你深陷谋逆之罪,我为求自保,自然是要和离。他日公子若是命大脱身,恨我憎我,我都无所怨言。” 陆卿时闻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他浑身痛的厉害,神智却尚存了几分清醒,目光冷静地对上李浔芜的视线,却赫然发现,爱妻此时的眼神,已经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无力笑了笑,自谑道: “都怪我办事不谨慎,连累了阿芜。若是说怨怪憎恨,也该是阿芜对我吧……” 言外之意,便是将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李浔芜原本想要故作一番冷酷无情,使他对自己心灰意冷,却没想到陆卿时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怪她之意。 李浔芜心中鼓动出酸楚之意,神情也由漠然转变为僵硬,一颗心猛跳乱撞,呼吸都有些乱了。 李泽修脸色阴得厉害,直勾勾地盯着陆卿时,阴冷道: “既如此说,你是承认自己勾结逆王,参与谋逆了?” “这谋逆之罪,可是株连九族啊——” 陆卿时苦涩一笑,涩滞道: “臣一人做事一人……” 话还没说完,李浔芜便脱开了皇帝的手,踉跄着上前甩了陆卿时一个巴掌,怒吼道: “你住口!不会说话就不要说!难不成非要牵连到我身上才甘心吗?!” 陆卿时白净的脸颊上浮现出红肿,他闭上眼睛,咽下了后半句话,心中忽而明白了几分。 李浔芜眼底全是愠色,厉声道: “你自己无用,就不要牵累我!和离,我现在就要和离!” 李泽修不语,凤目微微眯起,只看她如何做戏。 李浔芜回首到案台边上扯过一张白纸,拿起笔墨便开始颤手书写和离文书。 陆卿时睁开眼眸,看着她的身影,眼底已经泛起水色。 李浔芜飞快写完两张和离文书,用盖印的红泥依次按上了指印,然后拿到陆卿时面前,疯了一般命令他来盖印。 第35章 陆卿时自是不肯,无奈手臂被束缚,只能十指紧紧握成拳头,含泪着眼闪躲着说道: “阿芜,我不信你如此狠心无情,这其中定然是有别的缘故,你有什么苦衷就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李浔芜并不看他,只冷酷道: “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过了,我就要同你和离。” 陆卿时却摇头道: “别这样,阿芜,你不要怕,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护你的。” 此话说完,一旁安静已久的皇帝突然扑哧一笑,嘲讽道: “朕的芜儿好皇妹,原来,你是喜欢这种花言巧语的货色啊。” “啧,瞧瞧,自己都半死不活了,还大言不惭地要保护你。” “可他若是真护得了你,你如今,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李浔芜手捧那两张和离文书,僵住身子不作声。 陆卿时皱眉,屈辱地看了皇帝一眼,又转头看自己的妻子,却从她的衣领处,赫然发现一道未消的红痕。 陆卿时出身清流,自幼恪守礼仪,娶妻之前从未有过寻花问柳之事,房中也没有任何侍婢姬妾。 李浔芜大婚之日犯了旧疾,此后又一直病痛不断,因此他们二人一直未有夫妻之实。 所以陆卿时不懂得那红痕的含义。 他只当是皇帝气恼迁怒,对李浔芜动了手。 因此瞬间乱了分寸,大声道: “陛下,此事是臣一人的过失,不关阿芜的事情。” “要打要罚,求陛下只对臣一人!” 李泽修不明白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疯,刚想开口,李浔芜却率先开口道: “陆卿时,我同你说实话吧。当初嫁你,不过是父皇母后的旨意,我对你,从来就没有过一丝情爱。” 陆卿时闻声,抖着唇说不出来话。 李浔芜蹙紧眉头,转头看着陆卿时那受过拶刑血迹斑斑、却依旧死死攥紧的手。 那双手曾经白皙修长、骨骼分明,当初掀开红盖的时候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小心翼翼。 她一狠心,对准那手的伤处用力一按,而后趁其吃痛之时,掰开陆卿时的手指按上了两个血印。 李泽修方才满意。 回程的龙辇上,李泽修搂着她抖开那张和离文书,看着陆卿时落下的那只斑驳血印戏谑道: “芜儿好生厉害,今日着实是令朕刮目相看!” 李浔芜半垂着眼睛,目光看向虚无,轻声道: “陛下今日可还满意?” 李泽修玩味地看了她一眼,笑道: “自然是满意,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芜儿若是不哭丧着一张脸,朕会更加满意。” 李浔芜抬眼同他对视,目光竟然有几分尖锐。 李泽修收住笑意看她,却听她冷声道: “臣妹已经和离,请陛下信守承诺,放陆卿时出狱归府。” 李泽修将嘴角的笑意都敛去,直直望着她,冷声道: “朕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会办到。只是芜儿,你也要答应朕,从此以后……再不许见他!” 李浔芜双眸微缩,依言点头道: “臣妹遵旨。” 李泽修探究到了她眼底的阴郁,沉声道: “怎么,你不情愿吗?” 李浔芜心底暗笑道,经历这些事情,这还真是他一头回问自己情不情愿。 她面上平静,淡淡回道: “没有,是陛下想多了。” 李泽修冷哼一声,道: “最好是这样。你若是真的爱上他,朕便只能将他千刀万剐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是激烈,眉目之间也充满了杀伐之气。 李浔芜冷眼旁观,只觉得他真像一个暴君。 她如今被断了后路,心里总觉得什么也无所谓了。 第36章 人无所求便无所惧,于是淡淡一笑,回敬道: “何苦来哉?单为了我这么一个祸水,陛下倒真是疯魔了。” 李泽修眼神复杂的看她一眼,道: “朕就算是疯魔了,也绝对不会放你离开。李浔芜,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答应要陪朕一生一世。” 李浔芜惨然一笑,道: “当初,难道就不是陛下迫我的?” 李泽修哼了一声,“朕迫你?那也是你先找上朕的!是谁对朕说,要朕保护你的?” “怎么,你用完朕便想要抛弃朕?朕可不是那废物陆卿时!” 李浔芜咬咬唇,再不做声。 待回到霜华殿,李泽修另换了一身衣衫,去勤政殿处理要务。 李浔芜则独自一人待在殿中。 丹桂趁左右无人,端着茶盘走过去,将藏着避子丸药的锦囊递给她。 李浔芜接过后,将丸药倒在掌上,一口气吃了两粒。 丹桂见状,急道: “公主!这药不可多吃啊!” 李浔芜对她摇摇头,示意她放低音量,自己则轻声道: “我前几次忘了此事,这次多吃一粒,只盼着不会出乱子吧。” 丹桂见她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便知她又受了皇帝一顿磋磨,心上疼惜,却因婵云等人进了殿,也不好再说什么。 殿外阴雨连绵,婵云将烛台放置在书案前。 李浔芜看了眼自己前几日画的那幅修竹,想起今日陆卿时凄楚的神情,心里一片茫然。 忽然又觉得除了心脏以外,头也痛的厉害。 她屏退一众闲散宫人,由丹桂服侍着躺上床榻,昏昏然然睡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只如同前世今生一般,令人飘忽不知所以。 偌大的宫室空无一人,李浔芜从床上爬起来,草草穿上鞋履,轻轻小跑出内殿。 低垂的帘幕旁,有高大的仙鹤式样的黄铜香炉。 香炉里面正在升腾着缭袅烟雾,透过烟雾,可看到有个明黄色龙袍的男子坐在宝座之上。 李浔芜不敢出声,也不敢多看,只好躲在那香炉旁边的朱红圆柱后面。 似乎有人对那穿着龙袍的男子说了些什么,那男子急切道: “你说的可是真话?她…当真是敬德三十一年腊月…才有的身孕?!” “那芜儿极有可能是…朕的……” “臣现在还不能确定……一切还要等滴血验亲……” 李浔芜模模糊糊地听了这些话,虽未全然听懂,但已经明白了一二分。 她心慌气短,只觉得想要迅速逃离出这个地方。 咣当一声,黄铜香炉被碰倒,那宝座上的男子的目光瞬间如同利箭一般射过来。 李浔芜浑身一颤,从梦中惊醒。 她浑身疼的厉害,睁开眼睛后,视线也一片模糊。 只听见有一道极令她熟悉的声音在发怒。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人都烧成这样……” 而后便是宫人们颤颤巍巍的解释求饶。 李浔芜蹙了蹙眉,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旁侍奉的宫人见状,忙道: “公主醒了——” 外间便是一片响动。 李泽修匆匆走过来,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挡在外头,吩咐道: “还不快把药端上来!” 随后便朝着她走了过去。 李浔芜不想理会他,闭上眼眸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李泽修细细地端详她被烧的通红的脸,见她又睡去,也不再出声。 只拿了宫女呈上的热巾帕给她擦拭。 热手巾敷上去的时候,李浔芜很轻很哑地呻吟了一声,随后又低声嘤咛道: “我不是……不是你的——” 李泽修没有听清这一句,只好低下头将耳朵凑到她唇边,问道: 第37章 “芜儿想说什么?” 李浔芜却呼吸急促上来,意识不清,闭着眼睛痛苦道: “不会的…根本不可能……我的父亲是镇国公文悬……” 李泽修倒是头次听她提及此人,虽不明白她到底梦见什么,却也只能摸着她的头安抚道: “对,芜儿是忠臣之后,也是朕的宝贝。” 李浔芜像是梦见了极可怕的事情,开始止不住的落泪,甚至泣出了声。 李泽修见她如此难受,只能轻轻把她拍醒。 李浔芜从梦中被唤醒,挂着泪痕大喊道: “小老虎,我的…小布老虎呢!” “把我的布老虎还给我!” 李泽修一把抱住她,安慰道: “好了好了,不过是做了噩梦,一会儿就没事了。” 李浔芜却一把推开他,不依不饶道: “我不要你,我要我的布老虎,快把我的布老虎给我!” 李泽修面色瞬间僵硬,却也只当做她是被烧糊涂了,自己也不好同个病人计较。 于是便令宫人去寻布老虎。 自己则哄她吃药。 李浔芜却怎么也不肯张嘴,像犯癔症似的闹来闹去。 李泽修恐热汤药烫到她,只好移开。 宫人很快便从尚服局取来了几只制作精美的布老虎,李泽修顺手拿了其中一只哄她。 李浔芜接过布老虎,翻开老虎肚子一看,生气的把它扔到李泽修身上,哭闹道: “不是这个,这个没有字,我要有字的老虎!” 李泽修咬牙切齿道: “你们还不快去绣个字来!” 宫人们领了命,纷纷退出内殿。 霜华殿中绣活最好的便是婵云,她走出殿外,用掐金的细线飞快赶绣了个“福”字。 一边绣时,一边又能听见内殿里端贞公主哭闹不休的声音,以及皇帝无奈地劝说声。 此时张宽领了郑院判进殿,丹桂也趁机混了进来,想要进内殿服侍李浔芜。 张宽拉着她反复叮嘱道: “陛下也在里面,你进去以后,碰见什么场面也不能乱说话,知道了吗!” 丹桂心中烦他,为了见到公主,却也只能一一应下。 张宽见她躲在殿外绣布老虎,不由停步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婵云将手中线头咬断,拿着布老虎站起身刚想回答,却听得皇帝在内殿着急的唤人。 众人忙匆匆进殿。 一进内殿,却被里面的场景给吓了一跳。 宽大龙榻上,半边帷帐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 李泽修面色铁青的坐在另外一边床上,一身袍服凌乱,上面还有被打翻的药汁。 李泽修一只手坚决地朝那半边帷帐里面拉人,那人却闹腾得十分厉害,抓着皇帝的手疯狂往外推。 李泽修低声哄了几句,却终究是有些不耐烦了,抬手拦腰一扛,径自把那人抱了起来。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如此狼狈,纷纷不敢多看,只跪在地面上低下头行礼。 李泽修瞥了他们几人一眼,冷声道: “好了,不必行虚礼,郑院判,你快过来看看,她这是究竟怎么了!?” 郑院判领命,从张宽手中接过药箱子后,便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方才知道里面形状。 端贞公主将所有的衾被团成一团,自己则被层层包裹在里面,看不见人影。 皇帝一手抱着她在怀里,另一手想要去拉开她的被子,好叫人给她诊脉,可刚一动作,李浔芜却如同被人宰割一般,开始疯狂的尖叫。 内殿其余人皆被这尖叫声给吓了一跳,只有郑院判面色凝重,眼神紧紧望着端贞公主的脸色。 第38章 只见李浔芜的脸色涨得通红,眼底一片氤氲,嘴唇也有些干裂,嘶吼的声音也变得很是沙哑,却依旧在皇帝怀里不断挣扎。 李泽修费尽力气才制住她的手脚,抬头见郑院判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不免有些心生不快,冷声问他道: “傍晚时不过有些发热,期间醒来了两次,便开始哭闹,闹腾的越来越凶,到底是怎么了?” 郑院判收回目光,沉吟道: “公主发热,可曾用过药?” 李泽修低头道: “未曾,朕喂过,她死活都不肯喝。” 郑院判点点头,又道: “除却发热哭闹,公主可有其他症候?” 李泽修道: “她…闹着要布老虎。” 说着又道: “对了,布老虎,那绣字的布老虎可做好了?” 婵云一听此话,连忙将赶制出来的活计奉上。 李泽修拿着簇新的布老虎,放到床榻上,诱哄道: “芜儿,你快看,这是你的布老虎啊。” 那正裹紧被子发抖的女子一听此话,从厚厚的被子下面伸出手便去抓。 李泽修则趁机将她一把按住她的手,将李浔芜从那层层叠叠的障碍里面扒拉出来。 李浔芜又开始大声惊叫道:“放开我,你这个骗子——” 李泽修无法,只能伸手去捂她的嘴,却又猝不及然地被她狠狠一咬,虎口处立即浮现了一排新鲜的齿痕。 趁着他松力的机会,李浔芜又像一条挣脱出去的鱼一样,蒙住被子重新缩回了床角。 而后将手中的布老虎翻过来看了两眼,对准李泽修的脸一扔,怒骂道: “我要的不是这个!你这个骗子!” 殿内众人纷纷大惊失色,丹桂亦傻了眼,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郑院判观其言语行为,得出结论道: “言行失常,行为乖张,精神恍惚。此证系忧思过度,心阴受损,肝气失和所致。心阴不足,心失所养,则精神恍惚,睡眠不安,心中烦乱;肝气失和,疏泄失常,则悲伤欲哭,不能自主,或言行妄为。” 李泽修正心烦意乱,听他如此背医书,不由打断道: “郑院判,你只说这是何症,有无要紧吧!” 郑院判方才道: “回陛下,这是“脏躁”之症,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发癔症。” 李泽修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 “可有法子医治?” 郑院判说道: “自然是有,只需要几剂‘忘情水’即可。” “什么水?!”李泽修震惊道。 “‘忘情水’,”郑院判淡定地回答道。 “也就是甘麦大枣汤。” 此药由甘草、小麦、大枣三味中药组成,方中小麦为君药,味甘性凉,能养心、益肾、除热、止渴;甘草味甘性平,能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缓急止痛、调和诸药,为臣药;大枣,味甘性温,归脾、胃、心经,可以养血安神,为佐药。三药合用,共奏养心安神、和中缓急之功。因此方有助于缓解悲伤、稳定情绪,故有“忘情水”的绰号。” 郑院判说完,李泽修果然又黑了脸。 张宽在一旁看着着急,小心道: “行了,郑院判,把药书捡起来,快去熬药吧!” 于是众人才纷纷退下。 李泽修却突然唤住丹桂,对她道: “公主先前那只布老虎,放在哪里了?” 丹桂朝着帷幔后看了一眼,才低头道: “回陛下,在…陆府,公主的陪嫁箱子里面。” 李泽修冷笑一声,道: “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你便去告诉张宽,让他领着人去陆家,把和离文书送过去,再把公主所有的东西物件都拿回来。” 丹桂领命退下后,李泽修才悠悠转头看向床角的女子,伸出手柔声道: 第39章 “芜儿别怕,过来一点,朕会不把你怎样。” 李浔芜恍若未闻,依旧缩成一团,将头死死埋在被子里面。 李泽修脱去鞋履,上榻挪近她,摸着她的发顶温和道: “那陆家现如今已经安全,只要你今后老实一些,朕不会再和你计较那些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瞬不停息地观察李浔芜的反应。 李浔芜却依旧一动不动,连脸都没有抬起,只是死死抓着被子的那双手蓦然攥紧,苍白纤瘦的手背上浮现出青筋的脉络。 就如同一块精致无瑕美玉摔落后的裂痕。 李泽修凝眸看去,将自己予夺生死的手覆盖而上,强行将她的手指掰开,捏着她的后颈迫使她看向自己。 一边替她整理凌乱的碎发,一边悠然笑道: “李浔芜,朕能容忍你的背叛与放肆,说明朕心里有你。可这世上的一切容忍皆有限度,不管你今日是不是装的,最好自己想清楚些,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谋划出什么蠢事来。否则,可就不是你装疯卖傻,就能够翻篇的了。” 李浔芜用了那所谓的“忘情水”,癔症果然散去,神志如初。 只不过,又循环往复的发了几回热,整个人也被折磨的又瘦了一圈。旧日的衣衫穿在身上,也宽大了许多,显得更加形销骨立。 李泽修这回的确没有食言,不仅洗清了陆卿时的罪名,还将他点为察访史,派去荆州治水。 这下,陆卿时不仅没有了罪名,还被新帝重用,做上了朝廷的要官。 陆家夫妇自是喜出望外,他们原本就对端贞公主没有太多好感,不是正经皇嗣不说,还体弱多病,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 兼之她嫁进来没多久,陆卿时就入了诏狱,险些丢了半条性命。 这不更加坐实了端贞公主克死父母,命格有煞的说法? 如今她既然自愿提出和离,自然是皆大欢喜。 只不过是赔了个夫人,便换回整个陆家的名誉,还有陆卿时的大好仕途,何乐而不为呢? 唯有陆卿时像是丢了魂魄,变得终日沉默寡言,终日对着院子里的那些西府海棠发呆。 陆家夫妇不知其中缘故,只当做他在牢里受尽磋磨,保养一段时日便好。 不想皇帝又突然下了旨意,突然派他去荆州治水。 皇命难违,陆家夫妇虽是不舍,却也只能依依送别。 陆卿时离京七日后,李浔芜才知道这个消息,这还是皇帝身边的张宽告诉她的。 李泽修派了张宽来给她送玩器,张宽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将那各色大小的夜明珠,并那血色珊瑚、晶莹透明的琉璃盏、翠玉做的屏风等物捧给她看。 一边恭维着她,一边又有意无意地将陆卿时外放的消息透给她听。 李浔芜听后,面容平静,死水一般无波无澜,仿佛真的事不关己一样。 张宽自幼跟着皇帝,故而也对李浔芜的脾性甚是了解,他见对方无精打采,便知她是心里不痛快。 于是也不再逗留,放下那些东西后便悄声退下。 婵云是张宽一手带出来的,自然也会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她本想着问一问李浔芜那件摆件该如何安置,这原也是皇帝吩咐过她的。 如今霜华殿里,便是一个小小的香炉,怎么摆放也要先问过端贞公主。 尽管公主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 第40章 婵云见李浔芜脸色苍白,神色也病恹恹的,便知是任凭怎么问也是徒劳。 果不其然,张宽一走,她便遣散了其余宫人,只独留下了丹桂。 众人退下后,李浔芜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目光幽幽地望着远方。 远处宫殿灯火通明,是皇帝在仪明殿里夜宴群臣——今日是北狄使团来京朝觐新帝。 国丧期间,禁一切歌舞喧乐,于是只有几支箫管在宫宴上徐徐吹奏,晚风一送,令人感到无限悲凉。 歌舞喧乐虽禁,酒却是如何也少不了的。 然而李泽修饮醉后的真实样子,应该没有人会比李浔芜更加了解。 李浔芜低下头,沉声道: “丹桂,那丸药……还剩下多少?” 丹桂站在她身后,踟蹰道: “回公主,还剩下……三颗。” 李浔芜听罢,闭了闭眼睛。 自从她与陆卿时和离之后,李泽修一边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防范她防范地更加谨慎。 连带丹桂,出入皆有宫人监视,说话办事要字字谨慎。 想要再出宫配药,怕是再也不可能的事情了。 —— 仪明殿内,一片灯火辉煌。 满朝文武身穿朝服,依照各个品级高低顺序而坐。 李泽修更是身穿朱红色绣金龙服,头戴前后十二垂珠冕冠,更显得仪表瑰杰,端若神明,纯然一派天子之气。 他坐于明堂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宴上众人,除却朝中文武百官之外,更有几位面孔陌生的异族人,便是那今刚刚抵京的北狄使团。 使团为首的,便是如今北狄铎兰部的首领崇贤之侄崇介丘。 那崇介丘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生的五官轮廓深邃、线条锐利,俊美英挺,剑眉星目。皮肤不似寻常北狄人那般粗糙,脸上也没有依照北狄风俗蓄须。 除却略微高眉深目,一身异族打扮以外,整个人倒很符合大宁美男子的风范。听说他并不是纯种的铎兰血脉,而是先首领同一汉族女子所生。 其父便是大名鼎鼎铎兰部前一任首领崇元崎,曾经屡次带兵冒犯边境,最后被镇国公文悬挥剑斩杀。 而文悬,也在最后一役中,惨死于他们北狄人的毒箭之下。 大宁与北狄纷争数年,在这二人死后倒逐渐开始消停。 他们北狄受大宁汉化已久,倒是也讲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只不过,在崇元崎死后,左铖王崇贤便以崇介丘血脉不正之缘由,联合一众旧部造势,自己继位了。 那崇介丘空有一副威武高大的体格,内里却毫无血性,亲叔叔夺了自己的位,他倒也挺想得开,自此以后听之任之,俯首称臣。 这不,派他来大宁朝觐新帝,他便乖乖听话的来了。 李泽修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草包。 他与那崇介丘方一对视,那人便端起酒盏,笑吟吟地对他祝酒。 一口汉话说得倒是极好,几乎是听不出什么异族口音来,醇厚低沉的声线磁性悦耳,话里的内容也甚为讨喜,虽有些刻意,却不带谄媚。 李泽修眯眼盯着崇介丘那双灰蓝色的眼瞳,只觉得这人不似传闻中所说的那般简单。 人嘛,言语行为都可以伪装,可骨子的气场派头藏的再严实,也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刻流露出来。 这人气场强大,眼神也极具侵略性,并不是什么寻常草莽。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后,便有几个大宁的臣子有些沉不出气,开始高谈阔论起昔日镇国公文悬于大破北狄军队,直抵铎兰部,斩杀首领夺取首级的英雄事迹。 第41章 全然不顾崇介丘和北狄使团的脸面。 李泽修不动声色,饮进杯中酒液,眼神淡淡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又悠悠转向那几个北狄人。 除崇介丘以外,其余北狄使臣俱已经被气得面红耳赤,恨不能从眼睛鼻子里面喷出火来。 可那崇介丘却浑不在意,依旧笑眯眯的表情。 李泽修眼神一暗,只微微一抬手,底下那几个喋喋不休的臣子都住了声。 他端正一笑,缓言道: “使臣近日来我大宁,可觉得此处与北狄,有何不同?” 那崇介丘放下酒盏,抬眼看向高位之上的李泽修,不由心道,大宁人人皆赞新帝芝兰玉树、龙章凤姿,如今细细看来,果然不负盛名。 只不过,城府也颇深些了。还总爱试探人。 崇介丘晃晃悠悠的起了身,嘴角一扯,笑容也多了几分邪气,他扬起手臂,高声道: “大宁,是个好地方!景美,酒美,人亦美!” 李泽修笑意不减,又道: “那使臣以为,我朝镇国公,比之先父,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宫宴之上的群臣脸色皆变,纷纷看向那一身醉意的崇介丘,就连其余北狄使臣,都屏气凝神,静待他的反应。 那崇介丘只思索两瞬,便自在笑道: “先父虽为首领,却生的粗犷,又终日不修边幅,哪里又比的上文将军皮肤白皙、面若好女呢?” “听闻,文将军辞世后,膝下仍有一女。这想来,也定然继承其父姿貌,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绝世美人啊。” “这中原不是有句胡话,叫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绝世美人,不知又有多少君子好逑呢?” 崇介丘的那句“绝世美人”一出,李泽修面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有些阴冷,眼神也生出了锐利的刺。 随后那句“不知有多少君子好逑”,更是让李泽修如同心爱之物被人觊觎一般,浑身上下都升腾着一股杀气。 这人喝醉了酒,居然敢在公开场合议论议论李浔芜的姿色,着实是该死! 皇帝的反应,崇介丘自然察觉于心。 他派来大宁的那些暗探,有用的情报没有探查到几个,奇闻轶事、皇家秘辛倒是听到了不少。 崇介丘一概皆当没用的乐子听。 方才若不是李泽修对他再三试探、步步紧逼的话,他也不能会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谁曾想,这随口一说,却是真的让他试探出了端倪。 大宁太子若真的与自己的挂名皇妹有了私情…… 啧啧啧,依照他们大宁这么保守的民风,那老皇帝,就算不被逆王逼死,八成也会让这些事给气死的吧。 大宁,可真是够热闹! 崇介丘成功刺激到了李泽修,便也不再多言,此后便老老实实的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喝酒。 李泽修暗骂了几句该死的混账,便在后半程冷着一张脸,一杯又一盏的饮下不少酒。 众大臣见皇帝不快,还以为是北狄蛮子太无礼难缠所致,自然也都噤了声,不敢再多加言笑。 夜深酒酣后,一场欢宴就此落幕。 李泽修登基之后,头一次真真正正的醉了酒,他被左右宫人搀扶着上了龙辇,嘴里面还反复呢喃着些什么。 张宽忙不停歇,传达旨意命那些礼官安送好北狄使团后,才匆匆追上皇帝的龙辇。 李泽修醉醺醺地歪在龙辇上面,张宽走在听见他说了两句什么话,忙又凑耳上去听,只听得几句含混的什么“角”什么“喜”的,也听不真切。 第42章 晚风一吹,李泽修忽而清醒几分,但也清醒的不多。 他坐直身形,摸了摸前额,念声道: “芜儿…芜儿在何处?” 张宽见状,忙命人道: “快送陛下回霜华殿!” —— 夜已四更,李浔芜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她独自一人躺卧在宽大的床榻上,感受到的却是无边的寒冷与慌乱。那种无所依靠的感觉,仿佛与生俱来般,伴随着她度过了十余年。 她抱着那只从陆家翻找出来的布老虎,上面充斥着破旧的补丁,却总能给李浔芜带来几许安慰。 这布老虎似乎是文家的旧物,据说是她生母死后,被宫里人连带尚未满月的李浔芜一同带进的宫。 李浔芜还在襁褓之时,乳母给她喂完了奶水后,便将她用毛毯一裹,里面再塞上这个布老虎,便什么也不再管。 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李浔芜渐渐长大,身边能一直陪伴她的,也只有这个布老虎。 执念也就是这么产生的。 李浔芜正在床榻上摸弄布老虎时,便听得外间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张宽不断嘱咐宫人煮醒酒汤、准备沐浴水的声音。 她浑身一凛,整个人迅速从床榻上爬起来,披上外衫便赤脚下榻,将那布老虎塞进了角落的小木匣里。 刚做完,便有宫人捧着灯盏火烛从外殿进来。 李泽修醉醺醺地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张宽站在一旁想要扶他,却被他一把给拂开。 明灭灯火里,李浔芜离他有好几步的距离,却仍旧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李泽修酒意上头,面上也泛红,他似乎是觉着燥热,伸手胡乱地扯了扯衣襟,用一双风流凤目瞥向殿内披发赤足的女子。 李浔芜站在原处,一张小脸未施脂粉,却雪白的惊人,乌黑的青丝垂落到腰际,烛光一扫,一副惊怯之态,同他四目相对时,一双眼眸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李泽修立即便回想起了崇介丘宫宴之上的那句“绝世美人”。 下一刻,李泽修冷笑一声,对着同样看着李浔芜发呆的宫人们,斥声道: “你们都还杵在这儿做什么,通通给朕滚出去!” 众宫人连忙应是,低下头快速退下。 李浔芜被他这声吓得哆嗦,求救般的看了一眼正往外溜的张宽。 张宽心有不忍,面上却也只能装作看不见。 李浔芜呼吸急促,垂下头不敢再看,下一刻,她突然卯足力气开始不管不顾地往外跑去。 李泽修歪头一笑,猛地一探出手,将那只细弱手臂给拽住。 “啊!” 李浔芜惊呼一声,朝一旁跌去,恰恰跌入在他的怀中。 李泽修双眼通红,唇角微勾道: “鞋都没有穿,你跑什么跑?难道…是还嫌那些人没看够你这副样子?” 李浔芜被他这么一拽一吓,惊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泽修一手圈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身,另一手托住她尖尖的下巴,继续质问道: “怎么不说话?说啊,你那么着急的往外跑,是想要…去找谁!” 李浔芜微微一挣扎,闭上眼眸,哑声道: “没有…陛下…皇…皇兄,我是想要去给你端醒酒汤。” 李泽修听罢,迷迷糊糊地笑了笑,将怀里的李浔芜转过身来,吻了吻她的额头,温和道: “原来如此。真是…朕的好芜儿……” 说罢,又捧着李浔芜的脸,细细吻了起来。 李浔芜脸色发白,手心一片冰凉。那一夜李泽修泄愤折腾她的回忆如同洪水般接踵而至。 第43章 李泽修正吻的起兴,双手也就自然而然地放下那张白嫩小脸,环抱上了女子的肩背,这才发觉怀里的人正在簌簌发颤。 李泽修皱眉,更用力将她抱紧,低声问道: “你抖什么抖?” 李浔芜忍不住畏惧,自然也控制不住发抖。可她怎么也不能跟李泽修说是因为自己怕他。 保不齐他会更加趁着酒劲更加过分。 她心里一阵发紧,脸色白的更加厉害,咬着唇颤道: “没有,没有发抖。” 她话说完后,身上却抖的更加厉害。 李泽修低头审视她两眼,却难得的没有借酒发疯,继续刁难李浔芜。 他痴痴地笑了几声,猛地一下把李浔芜打横抱了起来,往内殿龙床上抱去。 李浔芜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用僵住的双手抱住了皇帝的脖颈,眼眶里的泪水开始摇摇欲坠。 李泽修将她放下后,欺身上去,浓烈的酒气和御用的龙涎香压制住了李浔芜的气息。 李泽修抹了抹她眼角渗出的泪水,极有耐心的哄她道: “芜儿莫怕,朕不会伤你。” 这人喜怒无常,李浔芜又哪里能信得他的话。 可是如今自己整个人都被攥在他的手心里,与其这样提心吊胆,何不知情识趣些,强忍着畏惧博他些许欢心,兴许也能好过一些。 于是,便在李泽修开始轻吻自己脖子的时候,扯住他的衣袖,娇弱唤他道: “皇兄……” 李泽修被这一声撩去了心魂,停住动作,抬头看她。 李浔芜呼吸轻颤,眨了眨眼睛,别是一番孱弱无辜。 她抬手,擦了擦李泽修额角渗出的热汗,带着几分无奈道: “皇兄,你从前吃过酒之后,都是要先沐浴更衣的啊。” 李泽修闻言一愣,随后又莞尔道: “芜儿莫不是开始嫌弃朕了?” 说着,吻上她的耳垂,轻声道: “既然要沐浴,那你便陪朕一起吧。” 李浔芜神色一僵,瞬间后悔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皇帝既说要好好沐浴一番,张宽便开了霜华殿偏殿的汤泉。 汤泉泉池池底部通着温泉活水,四周皆砌着汉白玉石,烟罗轻纱一放下,李浔芜僵立在池边,看着李泽修漫不经心地一件件解开自己衣衫。 玉带金钩一松,朱红袍服一解,里面便是丝绸中衣,李泽修宽阔坚实的胸膛便呈现出来,上边纵横着凌乱的伤疤。 李浔芜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视线,嗫嚅道: “我,我方才洗过了。” 李泽修敞着怀,并不言语,而是眼神幽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走过去,命令她道: “芜儿,来为朕除冠。” 汤泉水汽蒸腾,李浔芜略微恍惚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向皇帝。 许是醉酒的缘故,李泽修的一双凤目也变得不那么锐利,帝王冠冕下的十二垂珠轻轻摇摆,那双乌黑的眼瞳竟有些水润,变得更为清隽惑人。 这人真是生了一副可以迷惑天下女子的美貌。 可惜,李浔芜早已经看透这副美好皮囊下的疯狂与偏执,冷漠与阴狠。 再不敢抱有任何幻想。 她抿了抿嘴唇,踮起脚尖,伸出双手去够皇帝头顶的冠冕。 她与李泽修的身高差距很大,平时站着才只能到他的胸膛,此时纵然踮起了脚,也才不过将到他的肩膀处。 李泽修只低下头,又就着她踮脚的姿势搂住她的腰身,往上一提,二人额头相触,他得意笑道: “卿卿这般,倒真像是在献吻。” 第44章 他们二人凑的十分近,浓烈的酒气侵袭入李浔芜的鼻息,使得他心尖慌乱不已。 好在李泽修只调笑了一句,此后抬起头拉远了些许距离,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为自己除冠。 李浔芜闭了闭眼睛,咬着牙一鼓作气,踮起脚尖去解那系在皇帝下颌之处的朱缨,解开之后,又伸直胳膊去抽他发顶的那根玉簪。 最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十二冕旒取下,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捧着冠冕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在桌案上的托盘里面。 谁知李泽修却从身后搂住了她。 李浔芜本能地战栗了一下,又挣了挣,没有挣开,便也不再挣了,她低声道: “陛下,我…我方才已经沐浴过了。” 李泽修但笑不语,只反复摩挲着她的腰线,暗道她的清瘦纤细,下一刻,他一个旋身,便把人压在了泉池边的绣榻上。 动作间,带动了绣榻旁边的案几,案几上的茶盏顺势跌落,发出一声脆响。 李浔芜脸色骤变,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推皇帝的胸膛,口里仓促喊道: “不要!不要在这里!” 这张绣榻设在汤泉旁边,是专门供皇帝沐浴休憩的。 绣榻旁还有案几屏风,案几上有红莲香炉,屏风上绣着鱼戏莲叶。自然,也是为了方便皇帝临时起兴,以行鱼水之欢的地方。 不知怎的,这种地方,总是令李浔芜感觉到屈辱。 李泽修却不以为意,一把捉住了她的两只腕子按在头顶处,戏谑道: “不在这里,那又在哪里?总在大榻上欢好,朕多少也有些烦了,你既然说已经沐浴过,那咱们就直接来吧。” 李浔芜听他如此说,瞬间眼眶蓄泪,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摇头道: “不行的,不能在这里。” 她眼尾通红,闭目隐忍,眼睫湿润,浸在盈盈水意之中,衬得眉目愈发清艳,就连害怕的姿态也是那么美。 李泽修见状,不由得想起今日夜宴之上崇介丘的那句“绝世美人”。 他起了兴致,又醉了酒,难免变得有些混账,一边掀开身下人的衣襟,一边促狭道: “又不是头一回了,芜儿怕什么羞?若是朕今夜非要在这里,你又能怎么样?” 李浔芜不说话,只偏过头去,开始低声抽泣,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李泽修对此也不理论,只重新扑上去缠吻。 眉心,眼角,鼻尖,软唇。 正贴上唇处,李浔芜却死死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肯配合。 李泽修有些恼怒,捏着她的下巴斥责道: “你怎么又开始不听话?又在闹什么闹?难不成非要朕惩治你才好吗?” 李浔芜听见那句“惩治”后狠狠一颤,浑身上下开始打起了摆子。 李泽修一看她这般,便知是自己话又说重,心中也暗悔不迭。只是他吃醉了酒,头脑也变得有些昏然,不会体贴人心。 只当是她体娇怕痛,于是便调笑道: “好芜儿,你别怕,待你明白了这事的快活,便也离不开朕了。” 说罢,便伸手去扯李浔芜的衣带。 李浔芜却也上了倔劲,死活不肯,誓要抗争到底。 她死死扣住自己的衣带,拼力的挣扎起来。 二人正僵持之际,却听得屏风之外传来一声声响。 晚宴结束之后,皇帝醉意醺然的被宫人扶走。 众大臣也纷纷散场,各自归府。 只留下礼部官员同那几个北狄使臣周旋。 京城中,早已经安排了客栈供他们休憩,礼部尚书凑上前同他们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派各个宫人送他们出宫。 第45章 崇介丘从仪明殿走出来,站在台阶高处,看着底下各个散场的大宁官员,前面俱有个提灯引路的太监,不由又觉得有些好笑。 那随行的几个北狄使臣很不满意他今日的表现。 虽说大宁如今国力强盛,是他们的上国。 可是毕竟那个总爱搞事的老皇帝已经死了,他们那个常胜将军也死了,新上位的小皇帝和崇介丘年纪差不多大,在怎么样,也犯不着在他面前那样卑躬屈膝。 总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让他们觉得崇介丘果然如同当今大单于说的那样,是真的很没有用。 那几个老家伙嗤声哼气的问候了崇介丘几句,捋着满脸的胡须愤愤地走了。 独撇下崇介丘一人。 他看着那几个义愤填膺的老家伙,心里面更觉得有几分滑稽好笑。 也有太监上前俯腰,要为他提灯引路。 崇介丘摆了摆手,示意要自己走。 他们草原部落向来粗犷,不似中原皇宫中习惯用阉人服侍。崇介丘虽然长的像个小白脸,经常受北狄部落族人的诟病,可他私底下却也没有那么娇娇气气。 那太监见状,也只能作罢,只掐着尖细的嗓音同他说明了离宫的路径,随后便也退下。 眼下众人几乎全部散去,唯有几个宫人在仪明殿内撤宴。 崇介丘背着手走下台阶,吹着大宁夜晚的凉风,只觉得怎么也不如在草原上吹风自在。 虽然说他在北境也是个谁也看不上的万人嫌,可毕竟天地辽阔,有一匹马一壶酒便可以逍遥度日。 又哪里似大宁皇宫这般,虽地方也大,可所见之地都有高大宫墙围困,处处琉璃红瓦,虽然看起来华丽精致,却总让人觉得沉闷压抑,简直透不过气来。 听说大宁皇帝的女人们都住在皇宫后面,且成年累月地踏不出宫门半步,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若没疯倒也算是个奇迹。 崇介丘想到这里,又想起大宁的小皇帝如今还没有立后纳妃,啧,像他这么大的男子,在他们草原上,早已经是三四个孩子的父亲了。 当然,崇介丘自然是个例外。 他不想娶妻生子是一回事,草原上也没有几个女人能看上他又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听闻这大宁小皇帝还是大宁太子的时候,就在大宁颇受女人们的追捧。 何至于拖拖拉拉到现在,身边都还未曾有个女人?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今日夜宴上,提起文战神那个女儿时,小皇帝脸上那个精彩绝伦的表情。 不由又觉得好笑。 听说文战神死后,他那个娘子也死了,留下个女儿没人管。最后被那个假仁假义的老皇帝接进了宫,还封了个什么公主。 对了,是什么公主来着? 到底是什么什么平真?还是…什么清真? 崇介丘怎么也想不起来。 总而言之,他听说那女子是个美人。 且和小皇帝有不少暧昧传闻。 崇介丘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待走至宫门前时,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就看见那朱红宫门已经阖上。 大宁王朝夜间素有宵禁,宫城守卫见一众官员已经全部出了宫门,且北狄使团也已经离开。 故而便根据时辰关闭了宫门。 这崇介丘心里面在思考事情,所以一时不察,自己绕了远路,他原本想着上前同守卫说明。 第46章 可转念一想,他们大宁向来事多规矩大,宵禁之后非有急报者不得打开宫门,那小皇帝正愁找不到茬呢,自己又何苦巴巴送到他眼前去? 还不如就此胡乱消磨一夜,到天明之后宫门一开,自己在寻机会出去。 如此,崇介丘便可以躲避开那些夜间巡查的侍卫,身手敏捷地躲进了宫里的一个夹道。 他一个轻功,便跃上了高大的宫墙墙顶。 一路沿着墙顶走,一路想找寻一个无人的宫室将就一夜。 正巧就走到了一处较为寂静的宫殿。 那宫殿院落修建的极为工整,且有数盏明灯高悬,看起来甚是气派,却偏偏空无一人。 既没有守夜的太监宫女,也没有巡逻的守卫。 看起来倒像是个没人住的。 崇介丘在夜宴之上吃了许多酒,此时困意上头,也想要快点找个地方睡觉。 他翻身一跳,如同一只猫咪般跳下了宫墙,悄悄潜入了宫室。 大宁的宫殿建造的富丽堂皇,寝殿之内,有云顶檀木为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玛瑙作帘,椒香软泥为墙。 处处雕栏绣柱,舞凤盘龙,玉宇瑶阶,珠宫贝阙。 崇介丘看的目不暇接,暗道着难怪狄人都羡恨大宁的富庶,今日行经此地,便犹如一逛瑶宫。 他一路走去,直直从霜华殿的正殿转入了内殿,此时霜华殿宫人为了避开皇帝和公主幽会,纷纷被张宽打发去了别殿。 殿中空无一人,倒也方便了崇介丘这厮瞎逛。 且说他方一走进内殿,便看见一大架云母屏风后,有一张六尺宽的紫檀木阔床榻,床榻边上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着九珠银线海棠花。 恰逢内殿窗棂未关严实,此时一阵晚风出来,雕花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风起绡帐动,真如同坠入云山幻海一般。 崇介丘也被这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他定睛一看,案几之上还有尚在燎香烟的薰炉,床榻上绣枕边还有一方淡青色的绣帕,桌案上还有吃剩的半盏茶。 这寝殿,可不像是没有人住的地方。 崇介丘登时一惊,暗道自己这是闯入了哪位贵人的宫殿,看样子还是位女贵人的。 他原本今夜不出宫,就是为了不让大宁皇帝抓他的小辫子,谁知却误打误撞,闯入了别人的寝殿。 这要是论说起来,恐怕罪名也不小。 趁人还没有发现,现在出去,还算神不知鬼不觉。 崇介丘想定主意,便打算原路返回走出宫殿,谁知方要走至殿门口,却听见右方传来了一声女子轻微的痛呼。 这声音极为轻微飘渺,如同幻觉一般,崇介丘却停住了脚步,被那娇声撩入了心头。 北境苦寒之地,草原上的部落女人个个体格健壮,声音也大都高声阔气,他长这么大,又何曾听过这样纤弱清越之音? 他停了片刻,却不见底下声音。 于是自嘲一笑,还以为是自己酒醉思佳人,所以才产生了幻觉。 谁知刚一抬步,却又听得一声脆响,似乎是瓷盏碎地的声音。 紧接着,便伴随着女子的一声惊慌失措地喊叫: “不要!不要在这里!” 那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崇介丘听了,眉心一跳,鬼使神差地就朝那偏殿走了进去。 他将偏殿殿门推开一条小缝,但见里面雾气蒸腾,似乎是一座精心修缮而成的浴池。 第47章 啧,中原人真是奢侈至极,沐浴一次都要浪费这么一大池水。这要是放在他们草原…… 崇介丘正在心底里嘀咕着,却又听见一道男子的声音。 “你说不在这里,那又在哪里……总在大榻上……,朕多少也有些烦了,你既然说已经沐浴过,那咱们就直接来吧……” 这声音,似乎是那新登基的小皇帝! 崇介丘听出是谁后,酒意立即醒了一半,他又将门缝推开几寸,侧身滑入,趁着屏风后的两人没有察觉,钻到了屏风后的一处视线死角里。 崇介丘知道中原有句古话叫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单单这四项,今日他就全部犯了一个遍。 可是今日这情形怕是再难碰见,那新登基的大宁小皇帝表面清高的不行,还摆出一副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模样给世人瞧。 谁成想私底下却同娇娘颠鸾倒凤,还在泉池边上,这么会享受,看来也是个荒淫无度的货色。 今夜可让他抓了个现行。 崇介丘难得如此心盛,好奇的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从腔子里烧到外面。 他屏住呼吸,只专心致志地听那二人的动静。 那小皇帝似乎又嘀嘀咕咕了两句,崇介丘再也听不真切,看来他是附在女子的耳边说的。 那女子听了,却不言语,也不调笑,看来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他们草原上民风粗犷,部落之中若是有哪个适龄女子看上哪个适龄男子了,小羔羊往那男子怀里一放,马奶酒再让那男子一喝。 当夜便牵着手一起走入帐子里,男子自此成了女子的入幕之宾。而后在欢声笑语放诞不经多夜,来年草原之上定然会有许多新添的人丁。 哪里似中原这般,三纲五常勒着,妇德妇言妇行绑着,好好的女子,竟然连干这种事情也不敢出声音。 真是滑天理之大稽,离人欲之大谱。 崇介丘回过神来,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从屏风曲折的缝隙里面一看,便看见皇帝高大的身形压在那女子身上,似乎正在与她接吻。 那女子身形甚是单薄,从这个角度看去,除了皇帝那宽肩阔背以外,只看得那女子死抓着皇帝手臂的一双手。 看了那双手,崇介丘才知道,中原旧诗里那句“皓腕凝霜雪”并不是虚言。 那手指既纤长又白皙,软嫩的如同新鲜酥酪,崇介丘正看的出神时,皇帝却突然动怒吼道: “你怎么又开始不听话?又在闹什么闹?难不成非要朕惩治你才好吗!” 崇介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得一跳,他再去看时,便从皇帝起身的动作间窥见了那女子的半边侧脸。 那是一张迷茫带泪的脸,眼神凄凉,还空洞洞的,随即又极痛苦的闭上,其余脸上则是说不清,蛾眉纤长,唇色淡红,面颊雪白似玉,容色极艳。 崇介丘瞬间呆滞,心里面再想不出什么别的话,只暗叹道: 原来大宁的女子这么好看,不对,应该是有这么好看的女子在大宁。 他暗叹之余,又瞥了一眼那看着有些碍眼的皇帝。 李泽修面色绯红,不只是情动所致,还是被气的。 总之,在他吼完之后,那美人就闭着眼睛躺在榻上浑身发抖。 而后,那皇帝似乎有些心疼,又重新扑上去抱她,嘴里开始说着男子在床榻之间惯常忽悠人的话。 第48章 崇介丘根本不屑去听。 他只依稀听得皇帝唤那美人作“芜儿”—— 到底是梧儿?舞儿?还是雾儿? 真是搞不清! 不过看那美人的样子,似乎很是不情愿。 皇帝想要除她的衣,她就拼了命开始挣扎,虽然看起来纤弱,可骨子确实带着几分倔强。 无奈一介女子的力气又如何比得过男子,更何况皇帝勤于习武,有些不逊于武将的力气与身手。 很快,她就被皇帝三下两下给控制住了。 崇介丘看着这副场面,热血沸腾,心里也开始义愤填膺起来。 好你个李泽修,当真是一个狗皇帝! 表面上装腔作势,摆出一副贤德之君的姿态,私底下却干出这强逼女子的勾当! 若不是仅存的那点理智支撑着,崇介丘真想朝着他的后脑勺来一下! 李浔芜眼见挣不过皇帝,便仰头崩溃道: “皇兄,真的不行,求求你放过我吧……” 李泽修却是痴迷一笑,并不理会。 李浔芜呜咽不止,胡乱摇头间,余光却忽然瞥见了屏风后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瞳孔,活像隐匿在暗处择人而噬的狼。 李浔芜怔忪片刻,随即开始大声尖叫起来。 李泽修被她这一叫惊乱了动作,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弄疼了她,他慌忙停住动作,一把抱住她,安慰道: “你怎么了?芜儿?是朕哪里弄疼了你?” 李浔芜泪流满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断颤声道: “被人看见了……都被人看见了……” 李泽修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转过头朝着她看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屏风那边空无一人,就连偏殿的门也是严严实实地关着。 “芜儿别怕,哪里有什么人。” 他轻声安慰道。 此时李浔芜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如同发疯一般地哭闹。 完了。 全完了。 她和李泽修这点“私情密意”的脏事全被人给看见了。 活在这世上,竟然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保不住。 真的是…… 李泽修看她闹的十分厉害,只当她是为了逃避自己在装疯,于是上前一把强行将人抱住,厉声道: “好了!李浔芜!你莫要再给朕闹了!” 若在平时,他这一吓唬,纵然她再闹委屈,立刻也能变得安静下来。 可如今这招却是不再管用,李浔芜心神俱碎,早已经将对他的恐惧通通抛诸脑后。 她抓着皇帝囚困自己的手臂又抓又咬,模样真的活像疯了一般。 李泽修从来不知她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松懈,竟然被她挣脱了出去。 还未曾来得及再去抓她,却被迎面而来的一记耳光给震惊住。 “啪”得一声,李浔芜狠狠甩了皇帝一个耳光。 李泽修面如冠玉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痕,火辣辣的痛感侵袭上来,他着实是被这一记耳光给打懵了。 李泽修出生后便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先帝虽不甚喜他,可该给的体面却是并不少给。 便是犯了错,也不过冷言冷语的训斥几句,再依律惩处,何曾动手打过他? 太后自不用说,对着他献殷勤还来不及,更别提打他了。 战场之上,纵然是受了许多伤,也从未伤及至面容。 如今李浔芜这一巴掌,可切切实实让他体会到了被人打脸的滋味。 却说那李浔芜在神志不清之际打了皇帝一下,方也瞬间如梦初醒。 她看着皇帝红肿的脸色和那阴沉的眼神,心中惶怕不已,抖着打人的那张手僵立在原处。 第49章 李泽修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自己挨打的那半边脸,默不作声,只对着李浔芜招了招手。 李浔芜全身发抖,桃花似地眼眸又泛出一连串的泪来,她非但没有根据皇帝的指示上前,反倒是后退几步,转身就要跑。 李泽修紧追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身拖了回来,被打了的半边面皮开始抽痛起来,便在她耳边冷笑道: “居然敢动手打人,可真是脾气见长啊!” 李浔芜害怕的厉害,她用尽力气拉开箍在自己腰间的手,疯狂喊叫道: “你放手!放开我!” 李泽修却十分不耐烦道: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打完了朕,就想着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说!这一巴掌,你要怎么补偿朕!” 李浔芜无力地垂下头,十分痛苦地低语道: “你杀了我吧,我死了,一切都干净了——” 李泽修只当她是在说气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在火辣辣生疼的半边脸,斥责道: “莫要胡言乱语!你打了人,你还有理了?若是再不识抬举,当心朕……” 他话还未说完,李浔芜便一把挣开他的怀抱,直直朝着那灌满泉水的浴池冲了过去。 李泽修恍了一下神,待他反应过来后,便想要冲上前去抓,孰料竟然晚了一步,只抓到她那片柔软丝滑的寝衣衣袖,还如同流水一般从自己指间滑了下去。 李泽修眼睁睁的看见她跌落下浴池,整颗心都在停止颤抖,只觉得一腔未曾尽兴的热血都给吓得凉透了。 却说李浔芜抱着必死之心往那池子里面一跳,直砸出一个大水花来。 她手软脚软,眼前的所有白光都在一瞬间黑了下去,温热的泉水灌进她的眼睛鼻腔,强烈的濒死感瞬间侵袭上来。 很快,很快就能够解脱了…… 再醒来时,耳内听到的全是杂音,眼前也白茫茫地看不分明,她分辨不清自己是否已经身故,只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李泽修被吓得肝胆俱裂,将她捞出来后,人已经意识不清。 他慌了神,只能一手怀抱着她,一手去拍击她的背部。 如此拍击了三十来下,李浔芜才吐出一大口水,开始不停地呛咳起来。 李浔芜闭上眼睛,只觉呼吸十分艰难,咳得愈演愈烈,她无力地靠在皇帝怀里,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李泽修被她这般吓得说不出来话,当下也不管两人衣衫凌乱,只一把扯了池边榻上的袍子将人裹起来,便颤声道: “芜儿,你别害怕,朕…朕这就去寻太医来!” 李浔芜睁开眼眸,对自己没死这件事情感到无比愤恨,她听见皇帝扬言要去寻太医,不禁又想起自己今夜窥见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算了。 人既然没有死成,这点子丑事又何必闹的人尽皆知? 于是便一把拉住皇帝的手臂,声音凄厉地打断道: “你,你不要去寻……咳咳咳……若是寻来了人…我便…我便再跳一次!” 李泽修脸色铁青,愤愤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寻死觅活地威胁朕!好啊,你若真的想死,朕纵然又三头六臂,也管不住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扶起那咳的不停地人来,一下又一下地为其拍背。 一边拍着,一边反击道: “只不过——你若是死了,朕了不得要多寻些倒霉鬼来为你陪葬!那什么陆家的,一个也别想逃!还有服侍你的那个丹桂,和那个从小照顾你的乳娘,还有……” 第50章 李泽修满脑子搜刮着那些李浔芜有可能会在意的人,正绞尽脑汁时,却被她勾下了他的脖颈,那冰凉地嘴唇一贴过来,李泽修的脑子轰然地炸了。 他被吻得猝不及防,难得睁大了眼睛,但又很快地眯起了眼睛。 一颗慌乱的心也逐渐安稳下来,神思也慢慢地清明了许多,李泽修伸手牢牢扣住她的脑袋,主动地打开唇舌,接纳了这个吻。 不过,纵使滋味再好,他也只能浅尝辄止,倘若再亲得更缠绵深入,李浔芜恐怕是要晕厥过去。 最后,李泽修流连忘返地放开了她的嘴唇,鼻尖却依旧亲昵的在李浔芜的脸颊上面蹭来蹭去,叹息道: “你这个不省事的,方才…是真的要吓死朕了——” 李浔芜轻咳了两声,双臂仍旧软软地搭在皇帝的脖颈上,眼底却一片冰凉,她冷笑一声,低声道: “我若是真的死了,陛下…自然是可以去寻个更加听话的人。” 李泽修闻言,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他用手拖起她那一束湿淋淋的青丝,并指轻捋,挤出一串水珠来,而后又取了大块的干巾来为她擦拭。 从头到脚,通通都小心翼翼地擦了一遍。 他跪地为她擦腿脚之时,李浔芜盯着他那微微肿起的半边侧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李泽修忙活完毕后,才迟疑着说道: “今日是朕酒醉失德,都是朕的过错。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他总是这样,打人一个巴掌后,再给人一颗甜枣。 李浔芜心中想道。 可悲的是,无论是巴掌和甜枣,自己都没有拒绝的权力,都得一一受下。 可是转念一想,李泽修堂堂一国之君,挨了自己一个巴掌,却还要温柔小意地给自己说好话、赔笑脸。 他这样冷漠霸道、凛然不容挑衅的一个人,偏偏对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上心,李浔芜根本不知道他这是在图些什么。 自古帝王爱美人,自己虽然有几分姿色,可尚且谈不上是那等倾国倾城的美人。 况且,只要李泽修愿意,普天之下,什么样的美人又是她得不到的呢? 又何苦非要同自己纠缠? 李浔芜实在想不明白。可她方才经历了那一场寻死风波,此刻人又变得极其贪生怕死。 于是自嘲一笑,只觉得从前宫里人骂她的那些话没有错。 她就是这么一个窝囊的软骨头,可真是丢尽了文家世世代代忠臣良将的脸面。 皇帝亲自为她擦干身子,又将人拦腰抱起,抱回了内殿的床榻上。 亲自翻出干净的寝衣为她换上后,他才拉下鲛绡罗帐来,换了宫人来为自己更衣。 宫人给皇帝换完了衣衫,又取了宫中秘制的消肿药膏来,李泽修抬抬手,示意将药膏瓷罐放在镜台之上,自己则取过来,对着明镜涂了起来。 待一切都料理好之后,李泽修屏退了所有宫人,撩起半边罗帐坐在边上,摸着李浔芜的脸,轻声道: “真的没有事?用不用传太医?” 此刻已是过了三更天,若是在大张旗鼓地去太医院寻太医,阖宫上下必定又是一场议论纷纷。 李浔芜摇了摇头,坚持道: “臣妹无碍,真的不用了。” 李泽修闻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除衣脱履后便上了榻。 李浔芜望着帐顶绣制的海棠花,本能的又开始感到害怕。 第51章 她两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颤声道: “陛下恕罪,臣妹…臣妹今夜实在不堪承受君恩。” 李泽修怔愣了一下,也明白她这是有了阴影,心里面很不是滋味,只能低声道: “朕知道的,你别害怕。” 说罢,便一手搭上了她的腰,一下一下的轻拍起来,嘴里面哼唱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李浔芜听见这熟悉的歌声,不由得想起了数之年前,自己刚搬到皇后的寝宫。 那时候人生地不熟的,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总是梦见自己被人推到冰凉刺骨的湖水里,或是被人用脏臭的泥巴砸来砸去。 那时候李泽修夜里看完折子,睡不着觉,总是会偷偷潜入寝宫来看她,几乎每一个失眠的夜里,他都会拍着她哼唱这首歌谣。 那是李浔芜惨淡的过往中,所感到的为数不多的关怀。 那时她总是心想,李泽修若是自己的亲生兄长就好了。 纵然自己无父无母,若真有这么一个兄长,似乎也能有所慰藉,总好过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熬日子。 谁知世事难料,兜兜转转,他们二人之间,最后还是落到了如此不堪之境地。 且说那崇介丘,自被李浔芜发现自己之后,便慌忙逃窜出了霜华殿。 他一路跃上城墙,沿着墙头一路行至宫门口,抬头看着夜空之上的一轮明月,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那美人一双泪眼朦胧的美目。 十九岁的青年人,正是最想入非非的年纪。 狄人民风豪放,夜里喝醉了酒,男男女女看对了眼,便去对方帐篷里做那档子事的也不少。 崇介丘虽然生的好看,又是王子,可却因生母是大宁边境界收来的俘虏而一直不受待见。 再加上他向来不好此事,纵然有私下里对他献媚讨好的女奴,他也一概不感兴趣,所以一直没开过荤。 偶尔夜里睡不着觉,走到草原外面闲逛,总能听见有些帐篷里面传来些不堪入耳的声响。 他也向来只觉得厌烦。 可是今日在那小皇帝的寝宫,听见皇帝和那美人行事之时的动静,却是心头发紧,体内也窜起了不一样的滋味。 那滋味是又火热又酸涩,简直是摄人魂魄。 崇介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美人声音虽然纤弱娇嫩,却丝毫没有矫揉造作之意,似乎任谁听了,都会心生爱怜。 他逃窜之前,似乎还听她含泪带怯地喊了句什么“皇兄,求求你放过我。” 他听了,不禁浑身酥麻,且双腿发软,险些就要被那小皇帝给发现。 崇介丘便是昔日在草原上狩猎,一个人遇到成群结队的雪狼之时,也没有像今日这般腿软过。 至于那美人唤那大宁皇帝作“皇兄”,想必,自然也是大宁的公主郡主了。 之前暗探同他说过,大宁老皇帝重欲早衰,膝下只有二子三女,其中一个还是收养的那文战神的孤女。 如今逆王李泽仲已死,他的两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听说也被收押进冷宫。 再加上那老皇帝没有同胞兄弟,只封了几个异姓王爵,他们的子女俱没有被赐皇姓,所以没有资格喊那小皇帝为“皇兄”。 这么一一算下来,今日和那小皇帝行那鱼水之欢的,恐怕就只有文战神留下的那位孤女了。 第52章 嚯,看来传闻非虚,自己今夜没有出宫,居然窥探到了大宁这样劲爆的天家密辛。 啧,等来日得空, 他定要再好好问问那暗探,文战神的那个孤女到底叫什么名字。 崇介丘如此想着,便偷偷跳下宫墙,倚在墙边上昏然睡去。 宫城里面巡逻值守的护卫,自然很快就发现了他。 一众金吾卫看着倒在宫墙边上,烂醉如泥的崇介丘,纷纷面面相觑。 大宁有律例,为保天子安全,夜间宵禁后,若无急令者,不得擅自出入。 违者,笞刑三十。 只是崇介丘这情况极其特殊,且不说他是北狄使臣,并不是大宁皇宫里的人,参加完夜宴就应该离开皇宫。 既然是北狄使臣,自然又不能依照处置寻常大宁臣子的律例来处置他。 再者说,看他这副样子,想必也不是成心留在宫中不走的,听说这北狄王子行事素来放荡,且如今夜已四更,若为了这么个狄人,就去惊醒皇帝的话,保不齐会触怒龙颜。 于是,十几个金吾卫,只能将崇介丘扶起,扔到了他们值夜的宫舍。待到明日一早,他们再上报殿前司,殿前司报予皇帝知晓,再听皇帝的发落。 于是第二日一早,早朝之上,崇介丘醉眼惺忪的被人押解到了大宁皇帝的面前。 李泽修眼神冰冷,当对上崇介丘那一双慵懒的灰蓝色眼睛时,心中更觉厌恶。 这北狄王子当真是个混账! 参加个宫宴,末了还能醉倒在宫中的御街上,既然如此喜欢睡大街,何不辞去北狄贵族的身份,安心留在大宁做一个讨饭的,岂不能日日都睡大街? 李泽修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讨厌这个人。 约莫是他昨夜形容李浔芜时的那句“绝世美人”,总令皇帝心里不舒服。 在陆卿时之事上,他就已经吃了大亏。 李浔芜虽然不再同他提及此事,可李泽修心里面明白,此事怕是已经成了他们二人之间难以磨灭的隔阂,唯有漫长的时间才可以化解。 因此皇帝未雨绸缪,恨不能将所有胆敢觊觎李浔芜的人,通通当做自己的假想敌。 殿前司主事对着皇帝礼称万岁之后,又一一列举了崇介丘酒醉夜宿御街所犯下的各项罪状。 话毕,又有不少臣子纷纷附和,要求对其严惩。 崇介丘听着众人对自己的弹劾,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慢慢抬眼,看向那坐在龙椅之上,正在死死盯着自己的大宁小皇帝。 崇介丘眼神明亮,眉宇之间干净透彻,且丝毫不带畏惧,根本不像是干了错事人应该有的样子。 李泽修移开视线,暗自翻了个白眼,而后一抬手,制止住了底下那些正不断用口讨伐人的臣子。 此事却有一个刚刚提拔上来的礼部佥事,提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陛下,我大宁素来最重礼节,且两国开战尚且不斩来使,如今盛世安泰,又岂有因为轻易处置邻邦使臣之理?” 一语既罢,便又有不少臣子随声附和。 如今虽无战事,可大宁北境之处,一直有北狄人虎视眈眈。李泽修才刚刚登基不久,朝中虽然有主战之派,却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将领出征讨伐。 且那北狄蛮子世世代代都是从马背上长大的,上至贵族,下至平民,几乎都生的魁梧健壮,且都会着拳脚。 第53章 大宁素来重文轻武,一直没有骁勇善战到极致的武将。真真正正能碾压北狄人的,也不过是那位十七年前就已经身故的镇国公文悬了。 眼下,这崇介丘就算是在北狄名声再臭,大小也是个王子,且如今来大宁朝贺,若真是将他给鞭笞一番,岂不是在刻意打他们北狄的脸面。 可若是不处罚,也有损他大宁天子的威严。 李泽修想来想去,总觉得有些头疼。 谁知道那崇介丘却是个极其混不吝的,他看了一眼正为难不已的大宁小皇帝,笑嘻嘻地说道: “入乡随俗,客随主便。我既然坏了你们这里的规矩,那就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此话一出,朝野上下纷纷停了声。 李泽修眉目深邃,勾唇笑道: “你方才也听了,触犯宵禁者,笞刑三十。” 崇介丘是个自幼被老子打惯了的人,早已经练就一身皮糙肉厚,哪里又在意这些。 他点点头,答应道: “好,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李泽修听罢,收敛住笑意,冷声道: “阁下虽如此说,难保此刻真的伏了法,事后再反告一层黑状,以来抹黑我大宁朝的颜面!” 崇介丘却笑道: “原来陛下是在担忧这个。这也不难,打完了我以后,便留我在贵宫里面住上几日,待伤好利索之后,我便是想要去告黑状,也是死无对证了。” 说罢,又暗含挑衅的对上李泽修阴沉的目光,戏谑道: “这主意不错吧?陛下若不同意,总不至于……是在心疼我养伤那几日的吃用吧?” 如此,崇介丘就心甘情愿的挨了打,也心甘情愿的在宫里面养起了伤。 大宁皇帝对其他北狄使臣只说自己与北狄王子一见如故,且相谈甚欢,所以留他在宫中多住几日。 私底下,却是将崇介丘安排到了最为偏远的宫室,还派了不少人看着他,以防这人有什么异动。 孰料他这人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只把自己当猪一般的来养,于是乎那些看管的人难免也有些松懈,暂且不论。 且说天气渐暖,太后打着赏花赏月的名义,办了不少宫宴,目的就是在各个世家大族里面寻找合适的女子,以充皇帝后宫。 谁知这一日,她又心血来潮,派人来霜华殿请李浔芜。 自从经历了上次风波,李浔芜对太后的邀请自然也有些防范。 可是太后叫她过去,毕竟是为了给皇帝选妃为主,警告敲打她为辅,李浔芜私心也盼望着太后真能为李泽修寻到一个天仙尤物,好叫自己趁早摆脱出去。 于是便唤人去取衣衫,好更衣梳妆。 她的乳母张氏一听是太后唤她,连忙从螺钿乌木柜子里面捧出一件簇新的浅紫色赤金玉兰花纹样的软纱绸衣衫,捧到李浔芜的面前,殷勤道: “公主,穿这一身吧,你皮肤白,这个颜色衬你。” 这张氏自从被张宽从陆府接回来后,便被李泽修下令,命她继续在李浔芜身边服侍。 李浔芜自从明白了,洞房夜那合卺酒里面的桃汁是何人所下之后,也对这张氏生出了几分忌惮。 可这张氏是她自幼的乳娘,虽然有些拜高踩低的脾性,可本质还不算坏。李浔芜从前在宫中受尽冷落时,她也算是不离不弃。 至于李泽修的命令,李浔芜尚且都不敢违背,又何况张氏一个地位卑微的乳娘? 第54章 李浔芜如此一想,心底里倒也对她生出了谅解。 她自幼无父无母,六亲缘薄,又饱受冷眼,身边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已是不易。 既然知道她是李泽修的人,此后对她多加小心便是,其余之事,倒也没必要太给人难堪。 于是便轻轻一点头,任由那张氏喜笑颜开地将衣衫为自己换上。 李浔芜换完了衣衫,又任由乳娘张氏为她精心装扮了一番,越发显得朱唇皓齿,粉面含春。 李浔芜对镜一照,心觉有些不妥,可看着对她笑的一脸小心翼翼的张氏,到底也没说什么。 待出了霜华殿,身边只余下丹桂等人时,李浔芜才轻轻摘下了了发髻上那两支华贵耀眼的掐丝嵌宝石钗子,又拿出绣帕将唇间的口脂抹去。 略微修整以后,才款步去了御花园。 太后将宴席设在御花园,一则是为了邀请众世家贵女赏花游玩,二则也是为了借由日光,方便细细打量那些女子的样貌,看看是否能对的上皇帝的心意。 尽管她对李泽修究竟喜欢何种模样性情的女子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凡天下男子,又有几个是不爱美人的? 倘若这美人出身高贵,且对自己的立业大有裨益,便更是胜出一筹。 再不济,寻一个知情识趣、肯听话的人放在身边,也好过长夜漫漫、卧榻空虚。 太后笃信,李泽修即使再性情古怪,可到底也是个男子,他如今没有心思纳妃立后,只一心扑在李浔芜身上,不过是自来接触女子有限。 若是见识的美人多了,浓颜淡姿,环肥燕瘦,怎么就挑选不出一个更加合心意的呢? 到时候有了新人,自然便是将那旧人忘到了爪哇国。 天底下的男子,想来都是如此朝三暮四。 她不信李泽修就是个例外。 御花园里绿树成荫,繁花似锦。 幽深之处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小径之上,更有落英缤纷,似花雨洒落,有不少锦衣华服的贵女穿梭其中。 太后和一众诰命夫人正坐在亭子里面饮茶,李浔芜便走过去给太后请安。 紧接着,又孝敬了一串自己亲手串就的一百零八颗金丝檀木的佛珠。 太后从青岚手中接过一瞧,只见每颗木珠大小匀称,色调相近,拿在手里便是香扑满鼻,就连垂尾的穗子也是精心打出来的。 她素来爱好礼佛,对这等物件自然是爱不释手,此时又有各个命妇在旁凑趣夸赞,对待李浔芜时,不禁也面上和善了几分。 “芜儿,这些时日也不见你出来走动,身子可有好一些了?” 李浔芜微微一福身,语气恭敬道: “回母后的话,前两日还有些咳嗽,现下已经大好,多谢母后关怀。” 太后听了,略一点头,又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两眼,不再多言。 李浔芜便又行了一礼,方才跟着宫人来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再抬眼一瞧,太后又和那些命妇们开始谈笑风生。 太后出身平平,早就有意多多结交些位高权重官宦人家的诰命,无奈先前外有先帝压制,内有庶人沈氏冷嘲热讽,她总不能太大张旗鼓。 如今先帝龙驭上宾,庶人沈氏也已经挫骨扬灰,太后也终于熬到了扬眉吐气的日子。 从前李浔芜在她膝下教养的那些时日,她虽不太上心,可到底也没有像沈氏那样蓄意克扣过李浔芜,也不曾刻意为难过李浔芜。 第55章 李浔芜在宫中为数不多的安稳日子就是在她身边度过的,因此也算是承蒙恩惠,对她尚且抱有几分感激之情。 不过李浔芜自己心里也明白,太后对皇帝和她的事情很是不满,她虽不知太后对此事了解多少,可眼下这般为皇帝大肆张罗着选人,多半是对她起了警觉之心。 倘若真的能借由太后之手逃离皇宫,摆脱掉李泽修,也未尝不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好事。 只是李泽修那样的人,认定之事,便是再如何逆行倒施,也非要一条死路走到尽头,又岂是他人可随意左右的? 李浔芜正安静的坐在席位上沉思,一位身穿柿色八宝绸缎褃子的命妇却暗中观望了她好几眼,而后摇着手中的缂丝绣扇对着太后笑道: “太后娘娘,我瞧这端贞公主的模样身段,倒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再看那气韵姿态,倒真是有几分当年萧氏嫡女的品格。” 此话一出,其余几个命妇皆是止住笑容,纷纷面面相觑,神色也变得有几分僵硬。 那命妇原本就不是京城人士,不过是夫家一路提拔升迁,这几年才迁到京城来的。 因此只知道萧氏嫡女闺中和太后曾为手帕交这种前尘往事,并不知晓后来事。 且她刚刚入京,性情偏耿直,又有些融不进去京城的贵妇圈子,所以也没人提点她。 如今冷不丁地触碰到了太后的霉头,众人只敛气噤声,只等着看她的笑话。 谁知太后却是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呷了口香茶,而后放下茶盏,瞥了一眼那毫不知情的命妇,淡淡道: “人们素来都说女儿肖父,依哀家看来,端贞的品貌,还是更像昔日的镇国公一些。” 此话一出,那位知晓太后心结的安定侯夫人连忙道是,又对着其他几个命妇着急的使了个眼色,于是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她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李浔芜坐在另一桌的边缘,却是什么都听到了。 且不说她素来耳力甚佳,便是在宫中小心翼翼这些年,也早已经练就一身耳听八方的本领。 她虽然对太后和自己生母的往事知之甚少,却也多少能够猜想出太后的心结。如果没有猜想错误的话,太后的心结,多半也是自己的心结。 李浔芜自出生后便没了父母,又不曾见过他们二人的画像,自然不知晓自己的双亲究竟是何模样。 只是自她记事起,宫里面的流言蜚语就没有断过,于是,年幼的李浔芜便借着那为数不多的几次面圣的机会,拼命的记住先帝的容貌特征。 待回到自己宫里,再趁四下无人之时拿出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反复进行比对,前后比对多次,也终究没有个结果。 如今太后当着这些人的面说自己长的镇国公文悬, 多半也是为了彻底截断那流传多年的谣言: 端贞公主并不是镇国公文悬的骨肉,而是先帝与国公夫人暗通款曲所生。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孰真孰假,除了那几位身故的当事人,又有何人能说的明白? 且说今日赴宴的这些官眷命妇之中,唯有那安定侯夫人和太后私交还算深厚。 安定侯夫人膝下,有一子二女,她今日进宫,自然也是将两个女儿带进了宫。 第56章 方才一场不愉快过后,为了将众人的话题从端贞公主身上岔开,安定侯夫人刻意唤来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命令她们给太后娘娘请安。 那两个女儿,一个是安定侯夫人亲生,名唤周凝音,生的身姿纤侬合度,眉眼精致如画,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小小梨涡,既清丽又讨喜。 另一个则是侯府姨娘所出,名唤周凝昔,体态窈窕修长,肤色透白,眉眼虽不如周凝音精致,却也含情脉脉,另有一番风韵。 依照安定侯夫人的私心,她今日只想带自家亲生的嫡女进宫。 无奈安定侯拿着家族利益对她反复劝说,本着多带一个女儿就能多一分机会的心态,这才勉勉强强将庶女周凝昔一同带了进来。 太后对着周凝音、周凝昔二人反复细看之后,方才满意对着安定侯夫人笑道: “你家的女儿们,出落的可真标致,让人看着心生喜爱。” 安定侯夫人听了,自然欢喜的不行,连忙拉过周凝音至太后跟前,演说道: “太后娘娘真是抬爱,我们家这个丫头,虽然有些不成礼数,可毕竟也是我和侯爷悉心教导过的,琴棋书画都精通一些,女工绣活也做得绝妙。” “她今日听说要进宫面见太后娘娘,早就预备下了一幅绣品,要进献给娘娘呢!” 说着,便命随身女使取过一方匣子,打开之后展开一看,里面是一幅精致的绣图。 绣的是春日里大宁瑞阳河畔两岸的美景,山水相衬,垂柳明桥,络绎游人,岸边繁花,皆栩栩如生。 最为难得的是,这幅绣图并非传统绣线绣制,而是用了难上加难的劈丝工艺,一根绣线劈上五、六股,针法缜密,色彩丰富,清新雅致,是极为上乘之作。 众命妇见了,皆围上来对着这绣图夸赞。 一时间,那周凝音便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反倒叫一旁的周凝昔有些讪讪之意。 可那周凝昔也知晓自己的身份比不过正室嫡女,今日进宫不过是为了给周凝音做个陪衬。 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因此除了心里稍微有些不自在以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百无聊赖之际,便悄悄扭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却正巧对上李浔芜那一双澄澈明亮的剪水秋瞳,不由得心头一震。 周凝昔正要移开视线之时,那端贞公主却对着她温柔一笑,直令她更觉得不自在。 且说李浔芜隔着人堆儿打量周凝音、周凝昔姐妹二人,只觉得她们二人虽气质大相径庭,然而容貌体态俱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周凝音眉宇之间自带贵气,巧笑嫣然,落落大方,一看是个端庄艳丽的美人。 周凝昔与之相比,虽缺了点世家嫡女的矜傲,可楚楚之态,却又自带无限怯柔,多看几眼便令人心生怜惜。 一个如牡丹,一个如蕙兰,看来太后这回当真用了心思,找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美人供李泽修挑选。 也不知他更偏向哪一种。 李浔芜暗中正腹诽,却听得太后忽然出声唤她。 她虽心中惊诧,也只得连忙起身,眉目低垂,恭恭敬敬地走了过去。 她这一过去之时,众人的视线就又被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只见李浔芜行动虽然似若柳扶风,但却身姿端正,不带一丝妖柔,仪静体娴,又更像池中净菏。 第57章 周氏姐妹二人见了,不由得也是贪看两眼,再回想起自己在家中学习走姿之时被教养嬷嬷骂的那些话,不觉自惭形秽。 李浔芜方一走至太后身旁,周氏姐妹二人纷纷对她行礼,她略一颔首表达回礼之后,太后便开口道: “端贞公主也颇通针线,从前,她也为哀家做了不少绣活。” 她这话一出,李浔芜便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透太后提及此事的用意何在。 是为了给自己在众位官眷面前抬高身价? 还是为何拿自己同周氏姐妹二人进行比较? 总之,太后此举,不符合她一贯忽视自己的作风。 众人见太后如此说,方又开始恭维起李浔芜来,李浔芜活了十七年,还是头一回经历如此待遇。 她虽不解太后用意,可面子上的功夫总还是要做一做,万不能让人挑出什么错出来。因此只得一一回笑,在浅言浅语地自谦几句。 恰在此时,李泽修却乘着龙辇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今日散朝之后,便同众中枢大臣们在政事堂议事,连午膳都是对付着吃了几口。 待他好不容易抽出了一点空闲,想要问问李浔芜今日用膳状况时,张宽却急匆匆地走过来,附耳告诉他,说端贞公主被太后娘娘唤到了官眷皆在的宫宴上。 李泽修听罢,不觉又是头疼,他的这位母后,总是喜欢这样搞突然袭击,让人防无可防,退无可退。 于是只能快速结束议事,急匆匆地朝着御花园这边赶了过来。 太监的一句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转身对着御驾下跪行礼,唯有太后气定神闲的坐在座位上,唇角微微扬起。 她知道,若是自己传旨让皇帝来参加这样的宴会,想都不要想,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唯有将他的宝贝皇妹李浔芜弄到这来,他才肯露面。 李泽修心悬了一路,隔着老远儿便看见李浔芜站在太后身边微笑,他许久未见她露笑容,当然,除了苦笑和冷笑。 于是心中便暗自纳闷,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后又何时对她变得如此温和仁慈。 李泽修自龙辇之上跃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对着下跪的众人说道: “都平身吧。” 众人谢恩后,纷纷起了身。 那周凝音和周凝昔二人站在太后那边,见皇帝正朝着她们这里迎面走来,头顶黑玉冠,腰束织金盘龙带,身穿身姿如松柏挺拔,面容胜似潘安沈约。 比她们自小见过的郎君都要气派好看。 于是不由得眉目低垂,通通红了面色。 李泽修却是目不斜视,意态凛然的负手经过,只径自朝着太后走了过去。 太后见状,忙笑道: “修儿,哀家知道你近来朝政繁忙,所以一直没有派人去打搅你,怎么今日有闲情逸致来这里?” 李泽修听罢,余光看了一眼站在太后旁边的李浔芜,方才答道: “朕听说母后在御花园摆宴,甚是热闹,所以过来瞧瞧,也讨些茶果吃。”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神情也不再冰冷,倒像是一个寻常王公侯府人家的子弟与自己的母亲的对话。 太后已经许久未曾和他有过如此好言好语的交谈,要知道从前自己无论说什么,李泽修要么不正面回答,要么就是阴阳怪气地刺弄几句。 母子二人之间总是不欢而散。 第58章 今日当着这么多贵眷命妇的面,太后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被他顶撞的准备,谁知道他却不摆脸色,还开始变得好言好语。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因此不禁有些许错愕。 不仅是她,便是李浔芜,以及太后的心腹青岚,都对此感到震惊。 李泽修却是一副安然自若,捡起衣摆在上位坐下后,又依次回应了几句那几个品级高的命妇的问候。 李浔芜在旁边细细观望,心道这人正常的时候,还是很会做一些表面功夫的。 大抵也是当上了皇帝,雷霆雨露总要都施与一些,底下人才会服气。 太后对他今日的表现实在是过于满意,高兴之余,又忙令人去准备李泽修最爱的阳羡雪芽,还有他素日喜爱的茶果点心,真是一派慈母之姿。 青岚亲自下去张罗,不多时,便带着一众宫人托着戗金描花的托盘出来献茶换果品。 此时那安定侯夫人暗中对一旁的周凝音使了个脸色,那周凝音忙上前亲自为太后、皇帝奉茶摆果。 太后自是满意,笑容满面的接过了茶,侧过头对着李泽修说道: “修儿,这是安定侯府的嫡女,名唤周凝音。” 正说着,那周凝音恰好捧着茶盏奉到李泽修面前。 那白嫩匀称的一双手端着茶盏高高抬起,精致明艳的眉目婉转低敛,娴雅到了极致。 周凝音虽未曾敢抬眼多觑上皇帝几下,却也羞得两靥飞红,呼吸开始轻颤,于是暗自稳下心神,只柔声细语道: “陛下请用茶。” 李泽修只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非常想转头去看李浔芜的反应,可一想起起上回她在外人面前对自己的“避嫌”姿态,只能强行压抑住自己扭头看她的冲动。 半晌之后,李泽修才扬着下巴接过了周凝音手中茶盏。 那周凝音见状,心里瞬间多了几分欢喜,忙又捧着一碟凤栖梨的果子献给他。 孰料这回李泽修却不肯买账,只对着她略微一摆手,示意自己不想用。 那周凝音一张美艳小脸儿瞬间涨得通红。 她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觉得周围几道目光都在死盯着自己,在暗中笑话自己。 于是只好将碟子放在桌案上,强行忍住讪讪之意,捡了两个最为周正的果子剥开,放在李泽修面前的小碟上,笑道: “天气渐热,现下用这个最是水润可口,臣女剥出来了,还请陛下尝尝。” 如此温柔小意,落在李泽修眼里却觉得有些刻意造作,再说她剥果子之前也未曾净手。 其实换就算她净了手,他也不会吃。 于是便装作没有听见这话,只一味埋头品茶,借着茶盏的遮掩侧目观望了李浔芜几下。 然而李浔芜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皇帝身上,反倒是定定地看着那正反复对皇帝献殷勤的周凝音。 那周凝音得不到回应,只能僵在那里,红脸臊眉的样子让李浔芜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再看周围人的脸色,除了太后和安定侯夫人以外,其余命妇纷纷面露不屑,那周凝昔更是在嘴角噙上一抹讽刺的笑意。 这令李浔芜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年对着先帝的各路妃嫔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最懂这种进退两难、不上不下,一颗心来回悬荡的难受滋味儿。 侍奉人前,看人眼色,通常是为人奴婢干的活计。 第59章 她当时这样做为了生存,没有办法。 奴婢们也是亦然。 可周凝音出身高贵,父母双亲俱在,家里又有可以袭承爵位的兄长,又有什么是非要这样做不可的呢? 所以,她不理解很不周凝音的做法,也很不理解安定侯府的态度。 宫门似海,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誉利益,就要把女儿送到这等见不得人的去处,去伺候这等难伺候的人。 这样做,是真的为了他们女儿好吗? 天家妻妾,自古以来,又有几个是能得善终的? 李浔芜心里堵的紧,不欲再多看。 于是,她便趁着安定侯夫人对着太后赔笑打圆场的功夫,暗暗退了出去。 内场人多,她的动作不声不响,因此没有几人能注意到她。 唯有李泽修见状皱了皱眉,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吃了别的女子奉的茶,李浔芜在心里吃醋不高兴。 李浔芜退出凉亭,沿着花荫下的小径走。 她方走至一僻静处,却隔着几根茂密的合欢树听见有三四个贵女在那边议论。 “你们不知道,那周家的嫡女平时就爱占风头,处处逞能耐,生怕别人不夸她伶俐讨喜。” “哼,依我看,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这左右逢源的本事,撒娇卖俏,倒活脱脱像是一个青楼的花魁!” 这话说的委实难听,李浔芜听罢,不禁蹙起了眉,心道都是闺阁女儿,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如此刻薄人? 于是不欲再多听,方想退出去时,却听另外一贵女说道: “你快别这么说,我听我母亲说,安定侯新去的那几个教养嬷嬷,可是…可是太后娘娘从宫里选去的。” “如此说,这周家姐妹两个,想必早就已经是内定的秀女了,只是如今国丧期间不好张扬,只等着寻个时机接进宫里侍奉陛下呢。” 李浔芜听了,心头略微一颤,却也不自知为何而颤。 她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合欢花,只觉得脑海之中一片茫然,摸寻不到来路去路。 那几个贵女想来皆是好事的,抓住了攀谈的机会,自是要好好分说一通。 那个方才阴阳怪气周凝音像青楼花魁的那名贵女,又开始阴阳怪气道: “切,难道她想要侍奉陛下,陛下就会让她侍奉?我听人说当今陛下眼界不凡,可不是什么庸脂俗粉都能看上的。” 有人不忿道: “姐姐这话说的好酸,周家嫡女的美貌在外面也有不少人称赞,哪里就是庸脂俗粉了?” 那贵女冷哼了一声,道: “妹妹不知,这世上什么东西都最怕有个比较。常言道,人比人气死人。你没看见她方才同端贞公主站在一起的时候……啧,两相对比,可不单单是逊色了一筹啊!” 李浔芜冷不丁听见有人夸赞自己,吃惊之余,心里也未觉快慰,反倒更有几分苦涩。 她悄悄离了那是非地,一个人低着头沉思,避着地上一路的落花孤零零的向园林里走去。 再往东南走一段距离,便是她旧时住的思芳殿。 她尚在襁褓之时,被接进了宫,先帝便下令让她住在这间宫殿。 思芳思芳,也不知是真的取自思恋蘅兰清芳之意,还是另有所指? 她想着儿时那些宫人们毫不避讳的谣言,心里千头万绪,烦闷得不知若何。 那时先帝病重,她虽然已经嫁了出去,却也得依照儿臣之道进宫侍疾。 第60章 虽说是侍疾,可有那沈氏并李浔芷、李浔荔日日霸守长生殿,除了皇后,其余者只能远远观望。 李浔芜待了七日,除了在药炉前看火,同先帝连个照面也不曾打过。 可第八日的黄昏时分,先帝到了弥留之际,御前侍奉的宫人匆匆跑来偏殿唤她,说先帝点名要见她。 李浔芜去时,长生殿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张宽大龙榻的明黄帐子随着过堂风来回飘摆。 她踱步至窗户旁,将那条缝隙关上,而后悄悄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那方龙榻。 没了风吹,那床帐安安静静地垂落下,缝隙里,有一只枯萎如干叶的手在冲她召唤。 李浔芜悬着一颗心走至那床榻前,于两三步外跪下,怯怯地唤道: “父皇——” 先帝不予回应,只依旧固执的冲她招手。 李浔芜无法,只能膝行上前,刚欲伸手撩开帘子,却被那只干枯的手死死抓住腕子,不由得被狠狠吓了一跳。 帘帷缝隙间,先帝虽是将死之人,可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一般锐利,也依旧让李浔芜望而生畏。 李浔芜看着那一双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垂下视线便想要向回抽自己的手,无奈对方抓握的力度太紧,她怎么抽也抽不回来。 争执间,先帝却突然瞪大了眼睛,翕动着嘴唇喊道: “檀心!你不要躲朕……是朕对不起——” 话还未说完,便蓦地吐出一口黑血,而后咽了气。 直到崩逝的那一刻,那双眼睛还在瞪着李浔芜。 李浔芜只要一想到那双眼睛就觉得窒息,正恍惚之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戏谑的口哨,她忙不迭地转过身,正好对上一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不由得被吓出了魂魄,连忙轻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步。 崇介丘本不欲吓她,只不过偷偷跟着李浔芜走了一段时间,见她一直在低头沉思,苦于无法搭讪,所以才吹了一声口哨。 在他们草原上,这是青年男子见到漂亮的牧羊姑娘时,一贯打招呼的方式。 谁知李浔芜却一张倾城小脸血色全无,像见鬼一样的看着自己,还踉跄地几乎要摔倒。 崇介丘见状,忙收敛住脸上的笑意,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 李浔芜却像甩脏东西一样似的狠狠一甩,结果,施过去的力气再弹回来,自己则被摔在了地上。 还好林间土地较为松软,不比青石板地摔的人肉疼,她方想撑起身子站起来时,却又见那人冲着自己走了过来。 “你站住!别过来!” 说罢,她在地上抓起一把土石就狠狠向那人扔了过去。 崇介丘没有料到她还会这一手,只能猝不及防的接下了一脸泥土,那张比寻常男子要白皙的脸上瞬间变得脏兮兮。 他倒是满不在乎,用手一胡撸,便对着李浔芜笑了笑,露着一对尖翘的虎牙说道: “我叫崇介丘,来自北狄,方才不是故意要吓你的。你叫什么名字啊…哎…你别跑啊……” 李浔芜自是认出了崇介丘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日温泉池边的场景不禁又历历在目。 她在最恐惧的时候,向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先想着尽快逃离。 于是便慌忙站起了身,转过头不顾一切地往回跑去。 她素日身体娇弱,没多跑几步就已经气力全无,可心里面又担忧被后面那家伙追上来,只能喘着粗气屏着劲继续往前跑。 第61章 刚要跑出那片御林之时,却被前来寻她的李泽修一把抱住。 李浔芜跑的头晕眼花,认不清来人,只觉得自己撞入一个极为高大宽阔的胸膛,想来是男子的胸膛,不由得又惊呼一声。 李泽修却皱紧眉关拍了拍她的背,斥责道: “怎么回事?你自己一个人在疯跑什么?” 李浔芜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稍作心安,方才松了一口气。 李泽修见她不回答,拉开距离认真的看了看她,当见她发丝凌乱衣衫微皱之时,眼睛一眯,问道: “可曾遇见何人了?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李浔芜低着头,又平喘了两口气,一颗心“咚咚”地在胸膛里面撞着。 她知道李泽修如今最为忌讳什么事情,自己若是同他说单独碰见了一个男子,他指不定又会怎么发疯。 到时候他才不会管是不是她的错,总之会先给她一顿教训。 于是便也没再多想,只遵循着趋利避害的宗旨,摇着头扯谎道: “不曾遇见什么人,只是走着走着,冷不丁地见树梢上挂着一条蛇,就…就吓成了这样。” 李泽修听罢,眉头这才松了松,伸手撩了撩李浔芜散落的碎发,轻笑道: “还是这么个小胆儿,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虽是调笑,话里却掺杂着无限亲昵暧昧。 李浔芜抿了抿唇,不再说什么。 李泽修掏出帕子,捧起她那只方才抓过泥土的手细细擦拭干净,又笑道: “就跑这么几步还能跌倒吗?也真是笨的可以。” 随后又关切道: “其余地方有没有摔伤?” 李浔芜闻言,沉默地摇了摇头。 李泽修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道: “以后再不许一个人乱跑,白叫人担心,知道了吗?” 李浔芜点头应是。 李泽修见她如此乖巧,心里好似被千百般撩拨,于是便拉起她的手,转头走出了御林。 全然没有注意到,茂林之中的一双灰蓝色眼睛正在暗中窥伺。 李泽修拉着她的手在前面闲庭信步,刚走没几步,就觉得自己手心里的柔荑正在往回缩。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李浔芜。 李浔芜依旧低垂着头,迟疑地开口道: “再往前面走,便是人多的地方了。” 李泽修微微挑眉,不做回答。 眼睛却看着她不经意之间显露出来的那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眸色一深,伸手想要将她发髻后方的压鬓簪摘下。 李浔芜却十分警觉地抬起了头,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哀求道: “皇兄,现在还在外面……” 李泽修原本是想取下一些头发将她那段脖颈盖住,并无其他什么作弄之意。 谁知李浔芜却是一副不堪受辱的害怕模样。 他瞬间便觉得心里有些发堵,只能收回了手,命令道: “以后梳妆时要把头发放下来,你现在已经和离了,莫要再作妇人装扮!” 李浔芜听到这话后略微一怔,随后便沉默的点了点头。 她看出李泽修此刻十分不快,不禁暗悔自己方才下意识时的反应过度。 于是便想要寻些机会找补找补。 此时恰好有微风吹过,几片花瓣自桃树上掉落在李泽修的前额发顶处。 李浔芜走上前踮起脚来伸手给为他摘下,忽闪着自己纤长的眼睫,温声道: “皇兄…怎么不坐在园亭里用茶?” 李泽修虽面色稍霁,可却依旧不为所动,只冷淡道: “有几只鸟雀过于吵闹,朕实在受不了。” 第62章 李浔芜知道他是在暗讽什么,听懂也装听不懂,只瞪大眼眸问道: “既搅扰到了皇兄,那皇兄为何不命人拿竹竿赶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无比天真,一派小女儿之态。 若是旁人作来,李泽修必定会觉得那人矫揉造作,然而李浔芜如此,他只觉得她灵动可爱,别有一番娇嗔。 尽管他知道她是在故意如此。 于是便终于松动了神情,笑道: “芜儿既如此说,何不现在拿上竹竿,去为朕赶走那些鸟雀呢?” 李浔芜见他终于展颜,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只同他虚与委蛇道: “臣妹愚笨,恐怕会弄巧成拙,就不去给皇兄丢人现眼了。” 李泽修却正色道: “既然你不去,那朕也不去了,勤政殿里还存着一堆折子没看完。” 说罢,便带着她回了霜华殿。 一回到霜华殿,便看到有不少太监正抱着一摞摞的奏折往书案上搬运,不多时,就堆如小山一般。 李泽修更了衣,又用了半盏茶,方才坐在书案前批阅。 李浔芜则坐在旁边的小案上临习字帖。 一切恍如从前。 那时候,李浔芜刚刚被接到皇后宫里教养,对这位高深莫测的“皇兄”有着莫名的崇拜。 李泽修看过的书,她都要借来看一看,李泽修写下的字,她也要来拿过来临一临。 活的简直像是他的影子。 久而久之,李泽修就对这个“小影子”变得愈发上心,恨不能时时刻刻的把她带在身边。 眼下,二人气氛平和静好,李泽修偶尔案牍劳形之时,往旁边上那么一看李浔芜,疲惫就能一扫而空。 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捏了捏鼻梁,又走到李浔芜的身后将她拢在怀里,手臂箍住她的腰,将那张雪白小脸扳过来吻了一下,嗅着那淡淡幽香,只觉得心旷神怡,不由得满足的喟叹一声。 李浔芜却僵住身子不敢动弹。 此刻殿里虽然只有他们二人,可是青天白日的,李泽修对她行这种狎昵之事,她总觉得心慌。 可又不能轻易表达出抗拒,不能暴露出不满来,正想着该如何化解这尴尬情态时,外面却有人通传道: “太后娘娘驾到!” 李浔芜被吓得白了脸,李泽修却慵懒的放开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 太后走进霜华殿时,身后还跟着周凝音和周凝昔,她们两个一见到皇帝就垂了眼,恭恭敬敬地行礼下拜。 李浔芜也连忙放下笔去给太后行礼,太后坐下后便抬眼看了她一眼,才对着李泽修道: “修儿,哀家看芜儿的脸色好了许多,想必是身子调养的差不多了。你这里究竟是不甚方便,也是时候让她搬回思芳殿了。” 随后,不待李泽修回答,她又扭头去问站在一旁的李浔芜,开口道: “芜儿,你怎么想?” 李浔芜自是巴不得这样。 可是当着李泽修的面,她却不能表达出一副很是急切的样子,于是,只能取太极之道,将难题抛给提出难题的人。 “芜儿,但听母后和皇兄的安排。” 太后见状,满意地笑了笑。 随后又指着周凝音、周凝昔两个说道: “我大宁朝凡是待字闺中的公主,皆有几个适龄年纪的伴读。便是从前庶人沈氏的那两个孽障,也有上那么三五个。既然芜儿如今还住在宫里,那便由安定侯府的这两个女儿来当她的伴读吧。” 第63章 “她们女儿家在一起,一起读书玩耍,彼此之间也能说些知心话。” 说罢,便命青岚带周氏姐妹二人下去安排住处。 如此一来,霜华殿里,只剩下了太后、皇帝和李浔芜三人。 方才太后那一通行云流水的安排显然是有备而来,李泽修自始至终没有说半句话。 此刻一安静下来,李浔芜便能感觉到他身上透露出的阵阵阴郁,以及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 太后咳嗽一声,开口道: “芜儿,你先下去吧。” 在这种诡异氛围下,李浔芜却莫名对太后生出了些许感激。 尽管太后今日此举并不是为了自己。 她点头应是,行过礼后,便退了出去。 刚一合上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争执声。 殿外的宫人们见状,连忙后退十余步,而后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如同木偶。 李浔芜亦不敢多留,她蹙了蹙眉,提着裙摆便小跑着离开。 霜华殿里,太后对着李泽修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方才哀家进殿时,你正在和那丫头做什么呢?!” “哀家看你真的是昏了头了,青天白日里,竟然被那丫头给勾的……” 话还未说完,李泽修重重的伸手拍了一下桌案,开口道: “母后请慎言!” 语气不善,眼神里也变得有几分阴鸷。 太后被这一下给弄得有些错愕,却也知自己言语欠妥,只能清了一下嗓子,平声道: “修儿,哀家是为了你着想,你为何总是不理解哀家的为母之心?当年之事,哀家是有苦衷的……” “母后不必再说了。” 李泽修说着站起身来,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他走到小案前拿起方才李浔芜临的字帖,一边细细看着,一边又开口道: “就算母后给芜儿找再多的伴读,朕也不会纳她们其中任何人为妃。所以母后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至于芜儿,不管她是住在霜华殿还是思芳殿,终归都是住在宫里,只要朕不允许,她是永远也出不了宫的。” 话毕,太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语无伦次道: “你…你这般行径,成何体统啊!” 李泽修却是笑出了声,对着太后悠悠说道: “体统?朕自出生起就被封为太子,三岁上便开了蒙,习文练武,未曾有过一日懈怠。十三岁监国,除弊革新,日日勤政,十七岁发兵西北,平定内乱,二十岁减轻赋税,严惩贪墨,扩充国库。二十三岁肃清逆党,拨乱反正,顺位继承。” “于国,于民,于父皇,于母后,朕都已经做得很有体统了。唯有这件事,朕偏就要放肆一回!” 太后瞠目结舌,被他顶的说不出来什么反驳的话。 末了,叹了一口气,道: “修儿,你真的是疯魔了,就和当年你的父皇一模一样。” 李泽修听她提及先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反驳道: “还是不一样的。至少朕,不会将过错都推到女子的身上。” “就譬如方才,母后所看到的,并不是她在勾朕,而是朕……在处心积虑地勾她。勾得她能多看朕一眼,勾得她心里面能多有朕一分。” 太后终于再也听不下去,“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径自就要向外走去。 李泽修此时却在她身后唤道: “母后。” 太后闻言,停下脚步,似在等他说些什么。 李泽修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母后只要从今以后不再操闲心,朕自然会为您颐养天年、以尽人臣之道。” 太后亦是沉默片刻,无奈道: 第64章 “修儿,你尚且年轻,有些事情不似你想的那般简单。你为了她可以放弃三宫六院,放弃贤圣之名,忍受天下人的指责议论。” “可是她呢?她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李泽修不语,回想起方才太后提及让李浔芜搬回思芳殿时,她眼睛里瞬间闪过的光亮,不由得心中一团乌云。 末了,才强硬道: “她自然会明白朕的心意,也自然会…心甘情愿的陪在朕身边。” 思芳殿里,李浔芜正看着那一众宫人为她整理物品,打扫宫室。 思芳殿地处偏远,其实无论怎么收拾,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李浔芜举目四顾,总觉得此处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一丁点儿变化,望过去,总是一眼空寂。 可即便如此,她一想到自己以后不用在李泽修的眼皮子底下过活,心情不禁又有几分放松。 回想今日的太后,又是安排新人进宫伴读,又是让自己搬回宫室。真的铁了心的要把自己从李泽修身边剜出去。 也对。 这破溃的血肉才刚刚开始腐烂一点,此时将其剜出去,不过是多流上一些血,多挨上一些疼痛。 只要包扎好了,再多加休养,来日伤口长平了,自是可以恢复如初。 可若是那人不配合,不肯将腐肉剔除出去,任其蔓延滋长,到最后,可就是伤筋见骨的代价了。 李浔芜在心里暗中祈祷,希望李泽修和她永远不会到那一日。 是夜,用罢晚膳后,宫人们搬来了浴桶。 李浔芜坐在思芳殿里心惊胆战地熬了小半日,也不见李泽修来。 她料想,必定是太后又使了什么杀手锏,使得那人终于肯冷静下心来思考一下他们二人之间的烂账。 于是便暂且安下心来,宽衣洗澡。 她屏退了其余宫人,只留丹桂一人伺候。 丹桂往热气氤氲的水里面撒了些花瓣,又从瓶中倒出了一些香露,抹在李浔芜的头发上,对她说道: “公主的头发真是又黑又亮,真叫人羡慕。” 李浔芜苦笑一声,道: “你这丫头不要没话找话地夸我。” 丹桂听了,笑道: “奴婢说的是实话,从前驸马不是也说……” 此话一出,李浔芜瞬间回过头去瞪她。 丹桂自知失言,连忙收回双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巴。 却不成想,竟然抹了自己半脸护发香露。 李浔芜见状,连忙将浴桶旁边几案上的干帕扔给她,说道: “好了,快擦干净,下去洗把脸吧。” 丹桂点头告退。 李浔芜转身轻倚靠在浴桶的桶壁上,垂眸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水,伸手捻了捻水面上的花瓣,想着远在天边的陆卿时,不觉心中黯然。 听说荆州道路泥泞,且蛇虫鼠蚁俱多,陆卿时从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京城,也不知道在那里待的习不习惯? 他此前虽然中了春闱,却从未做过官,官场上人心难测,陆卿时又是个性情秉直的,最容易得罪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消? 再思及自己嫁进陆府同他相伴相依的那段时光,却恍若前世今生,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正沉思之际,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李浔芜只道是丹桂去而复返,不疑有他。 “回来了?你呀,以后就算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说话办事也要多加注意些,隔墙有耳,你明白吗?” 话刚说完,一只骨骼修长的手却自她身后托住了李浔芜的下颌,李浔芜蓦地一僵,呼吸都被压制住。 第65章 却听得一声低沉的嗓音说道: “芜儿说的没错,隔墙有耳,说话的确是要注意。” 李浔芜听出来人是谁后,连呼吸险些漏了一拍。 她稳住心神,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镇静。低下头,通过微微涟漪的水光,可以看见李泽修正背着光影站在自己身后,分辨不清神情。 如此一来,李浔芜也不知道,方才自己和丹桂在一起说的那些话,他究竟听去了多少。 惊惧与盘算之下,竟然也顾不得自己此刻正未着片缕的羞耻了。 然而李泽修那只托住李浔芜下颌的手,掌心温度极高,此刻正在李浔芜下巴和脖颈的连接处的白嫩处反复摩挲,带来一阵阵痒意,麻酥酥的。 李浔芜试探性的缩了缩脖子,语气夹带着三分娇嗔,轻柔道: “皇兄快别再弄了,好痒。” 李泽修却不说话,收回手后,将她披落的长发归拢到一边,手掌又悄声无息地放在李浔芜纤细的脖颈之后,似要掌控住她的命门一般,牢牢地抓握住。 “……” 李浔芜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胸口开始紧张地微微起伏,带动那水面上飘着的花瓣轻轻地荡了荡。 “皇兄,你…你怎么了?” 在李泽修手掌的控制下,李浔芜只能微微仰了仰脖子,嘴唇颤抖着发问道。 下一刻,李泽修俯下身,俊朗如玉的脸从后头探过来,轻轻贴住了李浔芜的面颊,轻笑了一声,道: “朕又没有做什么,瞧你怕成这副样子!” 说罢,又用力捏住了李浔芜的下颌,在她的轻微颤抖中,猛地用力噙住那两片软唇。 李浔芜瞪大眼眸,随即又慢慢闭上,在对方极为霸道的缠吻里,强行忍住了那伸手用力去推他的冲动。 自从上回,李泽修酒醉在温泉池边闹的那一场之后,除了点到即止的亲亲抱抱以外,他就一直没有对她在行什么逾矩之事。 今夜李泽修的身上一丝酒气全无,可李浔芜却怎么隐约觉得,他似乎比那夜酒醉之后,还要疯狂。 他的疯狂总是毫无缘由,李浔芜弄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太后将周凝音周凝昔二人留在了宫里,还是因为她命她搬回了思芳殿,亦或是他听到了丹桂说的那句“驸马”…… 李浔芜越想越头疼,两边太阳穴也开始一跳跳的,兼之自己还被李泽修堵住了唇,对方竟然就连让她换一换气也不肯,是铁了心要憋死她。 谁知都这样了那李泽修还不满意,竟然伸出双手将李浔芜整个人都拢进怀里,一只手还不断往水下探去。 李浔芜瞬间打了个摆子,壮着胆子抓住他的手,呜呜咽咽地反复摇头。 李泽修这才大发善心地松开了她,李浔芜浑身无力,只能气喘吁吁地换气,整个人依旧被拢在李泽修的怀里,任其啄吻着自己修长白皙的脖颈。 李浔芜原以为,到这里也应该结束了。 谁知李泽修竟然一把松开她,三下五除二地褪去自己的衣衫,也进入了浴桶里。 浴桶里的水哗啦啦地溢出,泼洒在地面上。 这浴桶空间不大不小,容纳李浔芜一人尚且绰绰有余,可若是再加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就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李浔芜退无可退,躲无可躲,被李泽修轻而易举的,面对面的圈进了怀里。 纵然他们二人已经行过不文之事,可像这般慌乱无度的场面,李浔芜却是第一回经历。 第66章 她耳根红透,脸红得欲滴血似的,侧过脸去,低声道: “皇兄,你别这样,丹桂…她还在外面。” 李泽修笑了笑,挑起一缕她水面上漂浮着的青丝,送至鼻尖处嗅闻,声音喑哑道: “放心,她走了。她不在,朕也能好好伺候你,也会好好夸赞你的头发。” 他果然全部听见了。 李浔芜顿时语塞,只能大脑飞速运转,她伸手抓住李泽修那只正在自己身上不断作乱的手,缓缓的与其十指交握,而后开口说道: “我给皇兄描了一幅新鲜花样子,皇兄去看看好不好,若是好的话,我明日就开始给皇兄绣制衣袍。” 李泽修听罢并不言语,也不放开她的手。 一双凤目微微眯起,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李浔芜心上正打鼓个不停,实在害怕他再不管不顾地胡来,心急如焚之际,竟然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打的不大不小,却正好是对着李泽修打的。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李浔芜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声告罪。 李泽修依旧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地出了浴桶。 待披上衣裳后,将她抱了出来,像包粽子一样包在大块干巾里面擦拭,而后给她套上寝衣,又取了新的干巾给她擦拭头发。 李浔芜心道自己躲过一劫,面上只甜甜地对着面无表情的李泽修笑了笑。 李泽修看着她这副样子略微一怔,随后便移开了视线,将那用过的干巾一扔,拦腰抱着她进了寝间。 思芳殿不比霜华殿宽阔,寝间尚且只容的下一张架子床,一副镜台,并一架檀木屏风和几笼箱柜。 李泽修将她安置在床榻上后,转头就走了出去。 李浔芜怕他再起什么兴致,连忙赤着脚跑下榻,去箱柜前翻找前几日画的那幅花样子。 此时李泽修正手拎着她那一双绣鞋返回来,看到她这副样子,气得上前不轻不重地打了她一下屁股,斥责道: “方才开始打喷嚏,这一会就开始光着脚满地乱跑,你打量着你生了病,朕就不能怎么样你对不对?!” 说罢,便将那双绣鞋往地上一扔,命令道: “给朕把鞋穿上!” 李浔芜毕竟在这世上长了十七年,有了些自尊心,冷不丁被人像教训孩子那样教训,脸上自然也挂不住。 她心里面对李泽修说道: 我这几回生病,不还都是你弄的吗?怎么,你让我生病就使得,我自己生病就使不得了? 自己的身子自己做不得主,也真是个笑话。 即便心里如此想,可现实中,依旧得在李泽修那充满震慑的视线下乖乖地穿了鞋,然后捧着那幅花样子讨好地送到他眼前看。 李泽修这才有了几分高兴的样子。 他搂着李浔芜坐在床榻边上,咬着她的耳垂问道: “你什么时候能给朕做出来?” 李浔芜一边侧头躲避着,一边小声回道: “少说…也得要三五个月吧。” 李泽修在她耳边哼了一声,怨怪道: “不行,太慢了!朕等不及,最多一个月左右,朕就要穿上!” 李浔芜虽叫苦不迭,却也只好依他。 李泽修得了意,愈发变得有些无理取闹。 他搂着李浔芜在床榻上躺了下来,又要求道: “这还不算够,往前天热了,你还得再为朕绣只香囊,朕佩戴在身上,才能驱赶蚊虫。” 李浔芜闻言,蹙眉讨饶道: “一个月,我能赶制出一件衣衫来就已经是很不易了。好皇兄,你好歹体谅体谅我吧。” 第67章 李泽修仿佛对她这句“好皇兄”颇为受用,凑上去又是一番缠吻,末了哑着嗓音说道: “那好吧,香囊……下个月再做。” 李泽修方才在她沐浴之时,就已经动了情致。 此番帘帐一拉,床帷之中只有他们二人,温香软玉在怀,焉有不行欢之理? 于是乎,几下,便将自己方才亲手给李浔芜穿好的寝衣,给褪了个干干净净。 一边亲吻,一边哄劝道: “芜儿莫怕,朕此番定然小心,必叫你得趣儿。” 话是这般说的,心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男人一到了兴头上,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李浔芜原本就任他拿捏,愿不愿意都需得乖乖就范。 她心里只期盼他能少折腾她一会儿,尽快完事。 谁成想,李泽修到了兴头处,竟然红了眼睛,身体里那些霸道蛮横的因子也重新燃烧了起来,轻咬着她的锁骨低沉道: “说!除了朕以外,你还给谁制过寝衣,绣过香囊?” 这个问题问的十分突兀,而且很没有道理。 最为关键的是,答案他明明就知晓。 李浔芜和陆卿时成婚后,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两个来月,朝夕相处,日夜相对。 期间虽然碍于身体原因没有圆房,可是其他它应尽的为妻之道,李浔芜未必没有尽过。 李泽修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摆明了就是要借着此事再重翻旧账,好好趁机折腾折腾她。 李浔芜自然是打死也不承认。 她期期艾艾地喊了句“疼”,而后伸手去推那又扑上来的李泽修,带着哭腔说道: “没有…没有谁,我只为你做过这些。” 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盈满水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李泽修。 美眸盈泪眼角含春,风情万种不能言表。 李泽修不由愣住了,只觉得那股欲火更为旺盛。 他一边捏住李浔芜的下巴,一边又吻了她脸颊的泪水,呢喃道: “芜儿,朕对天发誓,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李浔芜只轻微呜咽一声,闭上眼眸偏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红烛垂泪,月已西沉。 李泽修方才肯鸣鼓息兵。 他披上外衫去叫来了茶,又打着李浔芜反复出虚汗的旗号叫来了水。 而后又开始亲手干起了那些伺候人的活计。 李浔芜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任他摆弄。自己想想他叫水之时用的借口,不觉有些好笑。 他们今夜的动静可不小,思芳殿的宫人们既不是幼子,又不是傻子,有哪个还不清楚他们在殿里做的好事呢。 所以,李泽修有的时候,真的是单纯的像个孩子。 收拾完毕后,他却还不肯走,依旧躺上了床榻,抱紧了李浔芜。 李浔芜不明白他这是意犹未尽,还是其他什么。 她只觉得或许太后安排的很对,李泽修或许真的很缺女人。如果早早给他安排上了女人,或许,他根本也就不会打自己的主意了。 二人之间,也就不必如同现在这般,君臣不像君臣,兄妹也不像兄妹,活像是一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 在这里无媒苟合,还妄想谈情论爱。 李泽修不知晓她的心事,还只当作她是累了。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一如哄小儿入睡一般。 心里却又想起白日里太后突如其来的那一出戏,安定侯府安插进宫的两个女儿,还有李浔芜那迫不及待搬出霜华殿时的样子。 第68章 一时心乱如麻,怎么想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最后只停留在太后的那一句: “可是她呢?她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对啊,他自己想和李浔芜长相厮守,却从来也没有问过李浔芜的想法。 其实问不问又有什么呢?李浔芜早就对自己表过态,要一生一世都陪伴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 虽然她后来被奸人蛊惑,被先帝和太后胁迫,食了言。 可是毕竟自己已经把事情给控制住了,只要以后多加小心,不再放松警惕,这种事情,是再也不会发生的。 李泽修如是想着。 可是时间长了,终归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李浔芜若是到时候又动了离开自己的心思,又当怎么办? 况且,如今他的后宫之事,前朝有不少权臣蓄机环伺要鼓励他选秀,后宫又有太后虎视眈眈要给他安排新人。 芜儿若是不跟自己一条心,他们俩早晚是会生出隔阂的。 怎么办才好呢? 李泽修左思右想,越想越慌,于是他坐起身来,轻轻摇醒那正要睡着的李浔芜,喊道: “芜儿,芜儿?” 李浔芜本来累的厉害,此刻在将睡未睡之际又被人唤醒,还以为是到了天明,于是便轻轻嘤咛道: “丹桂,你快把药给我拿来……再不吃……就起不了效了……” 李泽修闻言,皱起了眉,冷声质问道: “你说拿什么药?什么起不了效?你是哪里又不舒服,需要吃药?” 李浔芜此刻如梦初醒,慌忙坐了起来,惊恐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她自己平时总教育丹桂要谨言慎行,谁成想,她自己却当着李泽修的面把这件事情给抖搂了出来,此刻真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两巴掌。 李泽修犹坐在对面一脸狐疑地盯着她。 李浔芜尴尬的笑了笑,说道: “没有什么药,是我睡迷糊了,之前晨起浑身沉滞酸痛,让人去太医院拿了些薏仁丸,说是醒来以后吃是最有效的。” 这般解释完毕,李泽修却依旧一副不信她的模样。 李浔芜没有办法,只能转移他的注意力,捉着他的胳膊摇了摇,笑道: “皇兄唤我有什么事情?总不会是趁我睡觉的时候,说了我什么坏话,我没有听见吧?” 李泽修依旧没有接话,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李浔芜被他看的心里面发毛,强装出来的笑容,也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僵在了脸上。 就在此时,李泽修才缓缓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是更令李浔芜毛骨悚然。 “芜儿,你给朕生个孩子吧。” 李泽修的话,属实是令李浔芜大为震惊。 她心里面弄不明白,李泽修说这话,到底是因为发现了她吃避子丸药,所以故意说来试探她的;还是真的就想让她给他生一个孩子。 如果是前者的原因,那么她完了。 如果是后者……那她更是完了。 李泽修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明明自己今夜已经对他足够听话,也足够讨好,他为什么还要想出这些有的没的来为难她,来折磨她? 李浔芜只觉得身心俱疲。 在极度疲倦与厌倦的作用下,她忽然觉得什么也无所畏惧,于是便对着李泽修毫不掩饰的回答道: “不,我不想生。” 奇怪的是,李泽修对这样的回答,竟然丝毫没有感到惊讶,也并没有生气。 他似笑非笑地观察着李浔芜的神色,就像是在观察着一只正闹脾气的猫咪。 第69章 甚至,他还好脾气似地抚摸了几下李浔芜的头发,才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同自己对视,而后摇晃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道: “芜儿说说看,你为什么不想生?” 虽是笑着,眼神已经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李浔芜被他这冰冷的眼神打回现实,不禁开始后悔自己方才那斩钉截铁似的拒绝。 她躲避着李泽修的目光,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怕疼,听说…女子生产时最为疼痛,搞不好,我会活活疼死的。” 李泽修听了,面带不悦地轻斥道: “又在胡说八道!不是告诉你了,以后不许再说什么死之类的话!” 李浔芜微微蹙眉,干涩道: “不说死便不会死了吗?女子生产本来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我生母当年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李泽修听了,反驳道: “那怎么能一样!国公夫人当年是因为听闻镇国公沙场阵亡的噩耗……” 说着,又一把搂过李浔芜,安慰道: “芜儿莫怕,你若是有了身孕,朕定然会日日守着你,不会发生任何变故……” 李泽修深情款款,已然是在心里面开始畅想,自己同李浔芜儿女双全的情景。 “你若是怕疼,那就只生一个好了。若是生了男孩,朕便封他为太子,亲自教他读书骑马,治国理政……若是生了女孩,朕便封她为皇太女,一样教她定国兴邦之术,一样让她继承大统……” 李泽修越说越带劲,眼里面闪烁出兴奋之色。 李浔芜却是在心底里冷笑: 呵,这大宁皇宫连她都容不下,又哪里会容得下她的孩子? 这李泽修是吃错了什么药,大半夜的在这里发癔症。 他洋洋得意地编排了她的人生,还要她对他感恩戴德。 李浔芜对此感到心烦,于是便打断道: “陛下,请别再说了,我不想生,也不会生的。” 李泽修闻言停了声,皱起眉头看着李浔芜。 李浔芜又坚定地对他重复了一遍, “我是不会和陛下生孩子的。” 她如今留在宫里伺候李泽修,陪他睡觉,哄他开心,一半是因为李泽修的逼迫没有办法,一半也是为了还他从前对自己照拂庇护的恩情。 等李泽修册封了皇后,册封了妃嫔,有了大大小小的三宫六院,等他开始厌烦自己的时候,李浔芜便能有机会出宫。 届时李泽修她废为庶人也好,保留她的公主位分也罢,总之她能获得自由,不用一辈子围绕着李泽修过活。 这可是李浔芜如今唯一的指望。 若是有了孩子,恐怕这点子指望也要付之东流。 只要一想到,自己要一辈子被栓在宫里面,再同皇帝生下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孽子,李浔芜就如坠冰窟,连血液也阵阵发冷,绝望的浑身发抖。 所以说,她宁可担上激怒李泽修的风险,也要同他表明自己的态度。 果不其然,李泽修被她的话给激起了火气,他松开自己的怀抱,一把抓住李浔芜的后颈,冷笑道: “不想和朕生孩子?那你想和谁生?到现在还对那个陆卿时不死心吗!” 李浔芜吃痛地扬起脖颈,凄然道: “陛下想多了。像我这样的人,是不配当母亲的。” 李泽修气得一把扔开手,冷哼道: “李浔芜,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当然,你愿不愿意,也同样不是你说了算!” “朕让你生,你就得生!” 第70章 皇帝这话说的甚是无理取闹,李浔芜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与绝望,讽刺道: “生,拿什么生?我如今这身份,就算是有了,生下来,天下人也都会当这孩子是陆家的。再不济,也会说是我和某个奸夫偷情的产物。” “我受人唾骂,是我活该,我的孩子并没有罪,又凭什么受千人指万人骂?” “至于欠陛下的,我一人偿还便是,就不必再扯上孩子了!” 李浔芜这一番话说的很是清楚明白。 可是落在李泽修的耳朵里面,却是,她不想要生孩子,就意味着她不想和他有所牵连,意味着她早晚有一天要和他断干净! 残酷的现实打破了李泽修的美好幻想,李浔芜的态度也同样令他恼火。 他压抑着内心的火气,开口道: “芜儿,难道你认为,朕会让你一直没名没分吗?还是说…你不相信朕会好好疼爱我们之间的孩子?” 李浔芜冷笑道: “臣妹不敢。臣妹是先帝亲封的大宁公主,是陛下的皇妹,既然是陛下的皇妹,又怎么谈得上是没有没名没分。” “只不过,臣妹是陛下的皇妹,担的是皇妹的名,行的自然也只能是皇妹的分……绵延子嗣一事,还请陛下另寻他人吧。” 话音刚落,李泽修便上前一把扑倒她,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她的脸颊,怒气冲冲地说道: “呵,终于不藏着掖着了!终于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李浔芜,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朕这样说话!朕宠了你这几日,就把你骄纵的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李泽修的话中的阴狠,让李浔芜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已经许久没有和李泽修对着干,她在他那里受到的教训也已经足够的多,可是此时此刻,她心里忽然又升起一股子倔劲来,怎么也不肯服软。 “陛下既这么说,是打心底里开始对我生厌了吗?陛下莫气,您是九五至尊,厌了一个骄纵的女子,还会有更多很好的女子供您挑选,您……” 她话未说完,便被一记清脆的耳光给打歪了头。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侵袭上来。 李浔芜闭上眼眸,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半张脸埋进了软枕。 李泽修目光颤抖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慌乱地披上了衣衫,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走之后,李浔芜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抖了半盏茶的时间。 而后才缓缓坐起身,披衣趿鞋,走到箱柜旁,找出了藏在里面的绣囊,倒出最后三颗避子丸药,拈了一粒吞下。 一夜无眠。 到了第二日,丹桂撩开床帐,见到她红肿的半边脸颊时,不禁被吓了一大跳。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李浔芜怕她这一嗓子惊动了张嬷嬷,反倒有许多不便。 于是只能连忙坐起身,捂着脸对她说道: “我没事,你莫要声张,悄悄去找点消肿的药膏来给我,我抹上就没事了。” 丹桂听了,连忙跑去找药膏。 谁知翻找的过程中,还是惊动了张嬷嬷。 那张氏是个过来人,一见丹桂翻找消肿止疼的药膏,还以为是李浔芜有了哪处见不得人的伤处,于是连忙命人去准备热水,自己则拿着宫中的秘药去了寝间。 李浔芜正坐在窗前发呆,一见来人是她,连忙用手捂住那半张脸。 谁料那张嬷嬷最是个眼尖的,她放下手中的药瓶,冲上前去抓李浔芜的手,惊呼道: 第71章 “公主,这……这是谁干的?这宫里如今谁还敢欺负我们公主……” 她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开始缩小。 是啊,如今李泽修登基称帝,宫里面自然没有其他人欺辱李浔芜,除了……新帝本人。 皇帝是皇帝,他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不规矩的事情,下人们只能当自己聋了瞎了。 否则,便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思芳殿总共就这么大,昨夜李泽修在李浔芜沐浴时进了殿,两个时辰后又是叫人又是叫水的,发生了什么事情自然不言而喻。 可是张嬷嬷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泽修竟然会打李浔芜。 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眼皮发肿的李浔芜,叹口了气,坐在床沿道: “公主啊,嬷嬷不是说过了,咱们如今是在宫里面,你要处处顺着陛下才能有好日子过,你怎么不听啊?” 李浔芜听罢,不由在心中冷笑: 难道我还不算顺着他? 还要再怎么顺? 再顺下去,怕是连命都要顺给他了。 张嬷嬷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无非就是劝她好好服侍皇帝,莫要再顶撞他。 李浔芜一句也不想听。 她放空思绪,攥紧拳头,心里面只想着怎么才能制出新的避子丸药来。 张嬷嬷是李泽修的人,自己自然是指望不上。 丹桂手里面虽然有旧年她们俩一起寻的药方子,可苦于没有药材,若是想办法去太医院弄药材,总要找借口才行。 而且一次性弄不全,还得多找借口才行。 可是,李泽修如今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必得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才行。 于是思来想去,李浔芜心里烦闷得不行,连早膳也没吃几口,对着镜子胡乱抹了点药膏,只歪在床榻上看书。 此时,丹桂却急匆匆地跑过来,对她说道: “公主,安定侯府那两位姑娘过来了,说要给您请安。” 李浔芜放下手中的书,坐起身来,说道: “我如今这样没办法见人。丹桂,你去同她们说,我今日身上不好,怕过了病气给她们,暂且不见,叫她们回去吧。” “另外,再去首饰匣子里面拿两样精贵些的首饰送给她们,就当作见面礼吧。” 丹桂应下后,自去照做。 她取了钥匙,打开李浔芜的首饰匣子一看,捡了一对羊脂玉的雕比目鱼佩去请示李浔芜。 李浔芜一见到那对玉佩便恍了神,眼前浮现起陆卿时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 这对玉佩,还是她和陆卿时成婚时他送给她的,不想李泽修命人去陆府拿她的东西,竟然也将此物拿进了宫。 如今物是人非,“得成比目何辞死”的誓言也早已经作废,唯有这玉佩还是如此莹润。 李浔芜心里酸涩的厉害,忙接过那对玉佩压到软枕下。 而后亲自走到首饰匣子前,翻找出了一对华贵的金累丝红蓝宝石蝴蝶簪子递给丹桂,命她拿这个去送人。 那周氏姐妹二人,此刻正坐在思芳殿的外间等待。 宫人们献了茶,周凝音伸手接过,仪态端庄的浅饮一口,而后从容放下。 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思芳殿里的装饰摆件,又淡淡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周凝昔。 周凝昔今日穿着豆绿色平纹撒花褙子,底下是白绸裙子,耳上戴着珍珠耳坠子,手上一对儿碧玉镯子,打扮得甚是清秀爽目,纵然她生得眉眼浅淡,算不得什么美人,却也平添了几分姿色。 第72章 周凝音在心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不过是一个妾生庶婢,当初她姨娘千求万求的让父亲母亲同意她进宫,如今她却在自己面前摆什么千金的款儿,真是拿捏不清自己的身份! 周凝音此时心中正不忿,可巧帘拢那边有脚步声,她以为出来的是端贞公主,便连忙敛袖整衫地站了起来,面上展露出盈盈笑意。 谁知来人竟是贴身服侍公主的宫人。 丹桂对着音、昔二人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 “二位姑娘,公主昨夜吹了风,今日早起就觉得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姑娘们,所以就暂且不见了。” 说着,便拿出那一对赤金累丝蝴蝶簪子来,分别递给音、昔二人。 那周凝音接过盒子一看,里面蝴蝶簪子上的红蓝宝石熠熠生辉,一看便知是御用的珍宝。 如今外面人人都传今上看重端贞公主,对她颇为宠爱,得了端贞公主赏赐的东西,怎么说也是面上有光的事情。 正得意时,余光瞥向那同样正垂头欣赏簪子的周凝昔,心中又开始暗恨起来,她一介庶女,凭什么得的赏赐和自己一样。 可一想到正经事,周凝音忙对着丹桂谢恩道: “这簪子好生精致!还要烦请姐姐代我们向公主谢恩,如今天气虽热,夜里还是有过堂凉风,公主素来体弱,更应该小心才是。” 说罢,她便将侯府中带来的灵芝燕窝等补品奉上,挂着笑容说道: “这些都是臣女从家中带来的,虽不值什么,暂且聊表臣女的心意,还望公主早日养好身子。闲暇之时,若是觉得无聊,可以随时召臣女过来消遣。” 周凝音一番言语说的既恳切又体面,又是一派性情随和的模样,令丹桂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只见她穿着二色金刺绣百花褂子,头戴着赤金瑞珠步摇,下着枚红色金襦裙,生得一张雪白的脸蛋,明眸皓齿,容貌十分艳丽,脸上浓妆艳抹,别人这样打扮定然十分俗气,偏她这样却觉得十分耐看。 如此一来,倒是显得一旁的周凝昔格外紧衬。 那周凝昔,眼看着自家嫡姐对端贞公主如此尽力卖好,不禁也在心里冷哼。 她不声不响的从袖中掏出了一只月蓝底的海棠金丝纹香囊,双手恭敬地递给丹桂,柔声细语道: “这是臣女亲手绣制的香囊,臣女听闻公主患有喘症,闻不得寻常花香,这香囊里面装的都是上好的白檀,最能理卫气,调脾肺。” 丹桂接过来一看,那香囊绣的极为精致工整,还配了长长的宫穗丝绦和圆润匀称的玉石珠子,显然是用了心的。 从前李浔芜在宫里不受待见时,那些进宫的贵女们,哪个不是对庶人沈氏的两个女儿竭力讨好,对李浔芜视而不见。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她们公主如今也算是时来运转,也有人抢着上门巴结。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来者是客,丹桂笑着又和她们周旋寒暄了几句,才好生将她们姐妹二人打发走。 此时张宽正好来思芳殿送东西,丹桂一见他就没什么好气,转过身便去料理自己的事情。 那张宽并没有进内殿,只派那几个搬东西的小太监把东西放在了外殿,而后笑嘻嘻地走到丹桂面前轻声道: “丹桂姑娘,公主今日觉得怎么样?早膳和午膳用得多不多?” 第73章 那丹桂白了他一眼,怒怼道: “公主早晨起来就说不舒服,药都快吃不下了,又哪里还吃得下什么饭!” 那张宽见状,拉着她压低嗓音劝道: “你呀,别总冲咱家嚷嚷,省点子力气,多劝劝你们公主吧,总拂陛下的心意,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丹桂听罢,只冷哼一声,甩开衣袖,便头也不回进了内殿。 张宽无法,只得又将那张嬷嬷拉过来,对着她千叮咛万嘱咐了一通,方才退去。 待他回到了霜华殿,看见皇帝正坐在书案前处理公文。 荆州今年雨水连绵,春汛又来的太早,这场水患远远比李泽修想的还要严重。 如今荆州太守又来报说,粮仓亏空太多,所积储的米粮恐怕不足维持一个月。 李泽修头疼不已,扔下折子后,伸手捏了捏鼻梁,正巧看见那站在一旁畏手畏脚的张宽。 “怎么样?东西都送去了吗?” 那张宽连忙点头,恭敬回道: “陛下放心,奴才挑的都是上上好的东西。” 李泽修微微点头,垂眸看了一眼那奏章堆里面,陆卿时递上来的治水折子,若有所思。 那张宽最是个心思机灵的,他看出皇帝这是又和公主闹了别扭,心中不快,于是便又说道: “奴才方才到思芳殿时,正巧碰见安定侯家的两位姑娘退出来。” 李泽修一听,面带不悦道: “她们去那里作甚?” 张宽赔笑道: “陛下您忘了,太后娘娘不是说,要那两位姑娘,给端贞公主作伴读的呀。” 什么劳什子伴读,不过是打着这旗号想办法塞女人。 李泽修闻言,冷哼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张宽道: “那芜儿呢?她是什么反应?” 那张宽沉吟片刻,心道说,陛下,您希望端贞公主作何反应,总不能学冷宫里那两位被废的撒泼打滚胡闹腾吧? 端贞公主若真是那副样子,您也不能这样喜欢她不是? 李浔芜身上实在是不舒坦,丹桂进来时,她正歪在榻上对着那对比目鱼玉佩出神。 丹桂知道她的心事,恐她多思多虑,苦心劳形,坏了身子,便笑着说道: “公主,奴婢给您铺纸研墨,您坐起来,再画上一幅画儿可好?” 李浔芜放下手中的玉佩,摇了摇头,随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丹桂问道: “东西可送给她们了?” 丹桂点点头,见李浔芜终于肯说话,便半是表演、半是学话的,将那周凝音和周凝昔的言谈举止,形容仪态扮给她看。 李浔芜看完后,并不说什么,只是低头沉思。 那安定侯的嫡女周凝音行为落落大方,处事圆融通滑,生的既貌美又体面,出身也很是高贵,一看便是最合太后心意的那种姑娘。 至于那庶女周凝昔,碍于身份低微的缘故,自然是处处小心时时留意,那娇弱可怜的模样很像李浔芜当年,想必,也是对上了李泽修的胃口。 不管是太后中意的,还是李泽修会喜欢的,这两个姑娘原本就是预备给皇帝作妃嫔的。 只要不出什么乱子,待到明年,李泽修身上的热孝一过,太后必定会做主,将她姐妹二人封个美人婕妤什么的,充实进皇帝的后宫,便开始陪王伴驾开枝散叶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李泽修会不会厌了自己,他若是还没有玩够,那自己的处境可就愈加艰难了。 李浔芜只要一想起,从前自己在宫里面挨挤对的日子,就浑身难受,她死也不要再重蹈覆辙,所以,必须要想办法尽快脱身才行。 第74章 可是,如今李泽修只一味拘着她不放,按照他曾经说过的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再如何挣扎,撑破了天也逃不出帝王的一方床榻,更别提逃离皇宫,逃离京城了。 李浔芜越想越灰心,神色也愈加难看。 丹桂见状,连忙捧了一个八宝罗盘样式的点心匣子递到李浔芜面前,口中说道: “公主,别胡思乱想了,您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用些点心吧。” 李浔芜打眼一看那匣子里面的晶莹软糯的透花糍,便知不是她这思芳殿的东西,于是拈起一块来,问丹桂道: “这是谁送来的?” 丹桂目光闪躲,半天不说话,末了才吞吐道: “是陛下…派张宽送来的。” 李浔芜一听便没了胃口,她将那块透花糍放回匣子,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那半边脸颊,轻声道: “我不饿,你拿去吃吧。” 丹桂见状,又开始后悔自己的实话实说,可她自小便不会撒谎,尤其是在李浔芜的面前。 刚想再劝李浔芜不要怄气,多少用一些时,张嬷嬷却捧着一叠质地光泽的乌金缎并金丝针线等物,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她一把挤开丹桂,对着李浔芜笑道: “公主,你前些时日不是画了个新奇精致的衣样子,说要裁制衣衫吗?可巧,老奴向张大总管要来了陛下素日用的衣料,现下便开始裁吧。” 丹桂听了,皱着眉头对她说道: “嬷嬷!公主今日身上不痛快,你怎么能劳累她做这些事!” 那张嬷嬷听了,白了一眼丹桂,斥骂道: “你这个呆丫头又懂什么?!滚一边干活去!” 说罢,又笑着将那些衣料并针线女工用具,一股脑儿地塞进了李浔芜的怀里,哄劝道: “我的好公主,你就听嬷嬷的话,快快做出来,陛下早一日看见,也早一日欢喜啊。” 李浔芜垂眸不语,只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那华贵的面料,触手如同凝脂一般,果然材质上乘。 这布料就跟李泽修一样,庄重华美的令人不敢触碰。 李浔芜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自己同他相会的那个雪夜,李泽修尊贵俊逸的像一个救世仙人,自己则站在仙人的面前低若尘埃地仰望他。 那时她可笑的以为,仙人不仅能救世,也能救她。 如今看来,却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转念一想,当年若不是有李泽修对她的照拂庇护,依照她的体格子,恐怕早就死在一场无药的风寒,或是死在一起恶作剧般的迫害里了。 哪里又活的到今日,坐在此处细分因果呢? 恩恩怨怨,自己不能只含怨,不念恩,那样也太过于没有良心了。 于是抱着这种自欺欺人的念头,李浔芜终于拿起了剪刀针线,张嬷嬷见状,抿着嘴笑着走出了内殿。 丹桂对着她的背影小声骂了一句,而后连忙点了两盏明灯放置李浔芜旁边的几案上,而后站在一旁帮她理线。 李浔芜一边低头做活,一边在心里不断给自己默念着洗脑。 自己如今吃的住的用的,都是他李泽修的,给他做点儿针线活又有什么。李泽修昨夜不过是给了她一记耳光,自己又不是没有挨过打,矫情来矫情去的,也挺没意思。 于是,她强行按下自己心底里那点子挣扎与不甘,一心一计地开始裁剪起了衣料,而后开始穿针引线,细腻周密的开始缝制。 第75章 不知不觉夜已擦黑,李浔芜胡乱地用了几口晚膳。 而后又低下头开始苦干。 如此战战兢兢到了亥初时分,也未曾见李泽修过来。 李浔芜只道他是恼了自己,兴许已经开始厌烦了自己,总之今夜暂且可以解脱,不由得暗中松了一口气,心中也好似巨石落地。 她遣退了昏昏欲睡的丹桂,自己将那制到五分之一的寝衣搁置在一旁,吹了灯便上了床榻。 窗外隐隐有风声,似乎还有春雷响动,随后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李浔芜今日本就不舒服,又乏累了半日,一上床榻,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期间,又迷迷糊糊地做了好几场梦,总记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梦里是漫天的雨水侵袭,李浔芜从未见过那么多的水,铺天盖地的席卷,好似要用尽她一生的风雨飘摇。 水越涨越满,窒息感也逐渐迎了上来。 李浔芜在水中奋力挣扎,耳边传来了两个女孩轻佻的讽刺声与谩骂声。 “哈哈,你们快瞧她那样子!” “别管她,死不了人的…我们是在帮她,这贱种淹着淹着就会游了……” 李浔芜只觉心肺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几近濒死之际,又忽然从水中腾空而起。 却看见湖面上飘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苍白的嘴唇不断颤抖。 “阿芜,你为何要负我!” 李浔芜“啊”的一声尖叫过后,猛然间睁开了眼睛,还未喘匀了气,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自己床前坐着。 不禁又被狠狠吓了一跳! 李泽修自从昨夜打了李浔芜一个耳光,内心就暗悔不已。 在他的印象里,他这个“皇妹”的性格一直都是胆小温吞,软糯娇气的。 尤其是那一双黑亮的眼眸,总是常年湿漉漉的,有时候话说的稍微重一些,就开始泛起水光,令人看了,心里面真是又酸又怜。 李泽修那时候,刚刚揽过教养李浔芜的责任,为了立起长兄的威严,对她自然是不假辞色的严加管教。 好在李浔芜足够乖巧,也足够听话,李泽修待她还算是极其温柔的,根本没动过一根手指头。 除了那一次,她因为偷看杂书话本,耽误了李泽修每日布置给她的功课。 李泽修一看到那些乱七八糟、描写男欢女爱的混账书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些混账书,写的几乎全是什么世家贵族女子同书生私奔出逃的,又或者,是教唆女子为了情爱不顾体统尊卑,跑到茅檐草舍去给男子洗衣煮饭的。 总之是些不堪入目的破烂玩意儿! 全是那些入不了仕途,又总爱妄想佳人的穷酸书生写的。 李浔芜若是总看这些书,不把脑子看坏了才怪! 李泽修当时被激得怒气上头,当即下令禁止京城的书局再贩卖此类书,又将给李浔芜带那些书进宫的人,给挨个处罚了个遍。 最后仍不解气,一把拉过李浔芜的手,命她展开手心,拿起手板来,就朝着那娇嫩处狠狠打了一下。 李浔芜那时候的反应,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仰着个小脸,眼眶怎么也蓄不住决堤的泪水,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呜咽着反复说自己错了。 最后,为了防止自己再打她,竟然伸长两个胳膊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而后抬起头,梨花带雨地对李泽修说道: 第76章 “皇兄,我错了,你别打我。” 李泽修那颗硬到极致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自此之后,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便是再如何生气,也坚决不能再对她动手。 可是世事难料,誓言更是最难以遵守的东西。 李浔芜也从当初一个娇滴滴的听话的小姑娘,变成了会欺骗他,会背叛他的女子。 甚至还为了别的男人,屡次三番的顶撞他,激怒他。 李泽修百思不得其解,根本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昨夜被她那些混账话给冲昏了头脑。 昔日那个被打一下手心就哭个不停的李浔芜,竟然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看着他,放狠话说让他去找别的女人生孩子。 李泽修内心深处那难以自控的征服欲瞬间翻涌而上,待恢复神志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对她动了手。 看着她连一滴眼泪都不肯对着他落下来的倔强模样,他只能落荒而逃。 今夜,则趁着她睡着之际,偷偷潜入思芳殿来看她。 夜里乌云蔽月,又下起了小雨。 李泽修点燃一只小小的屏烛,轻轻坐在床榻边,细细端详李浔芜的睡容。 他伸出手,十分温柔地帮她理了理凌乱披散在雪白小脸旁的长发,而后又轻轻碰了碰,那个依旧未完全消退的掌掴的印痕。 李浔芜轻蹙着秀气的长眉,微微偏过了头,仿佛在梦里,也在十分不安的闪躲。 李泽修心中悔意更甚,伸手摸出自己袍袖里的药瓶,对着那红肿的印痕处,动作轻柔地开始涂药。 还没涂完时,李浔芜却突然开始变得呼吸急促,额间也开始泛出细密的冷汗。 李泽修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犯了喘症,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瓶,去她枕边摸索那解喘症的药。 李浔芜自幼体弱,一到春日里百花齐放的时候,就极其容易容易犯喘症。 听说,她这病是从胎里面带来的,遗传了她的母亲,那南阳侯府萧氏嫡女、镇国公夫人萧檀心,也有同样的病症。 所以李浔芜从来都是解药不离身,纵然她自己身上不带,也会放在枕边榻上,至于身边贴身侍奉的人,也都会给她预备着。 李泽修火急火燎地向她身边摸去,触手一片温润质地,他以为是形状奇特的药瓶,拿起来一看,却是半边比目鱼式的玉佩。 正要再寻找时,李浔芜突然大声尖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李浔芜恢复神智后,才惊觉自己方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梦。她缓缓坐起身,还未稳下心神,却赫然发现李泽修正坐在自己床前,手里面,还捏着陆卿时送她的那枚比目鱼佩! 不觉瞬间被吓走魂魄。 李泽修见她惊醒过来,才知晓李浔芜并不是犯了什么喘症,而是做了一场噩梦。 他原本想着趁她熟睡的时候,自己偷偷过来瞧瞧,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谁成想却被惊醒过来的李浔芜给发现了,于是一向城府极深的皇帝,此刻难免有些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想要对李浔芜说些什么软和一点的话。 孰料李浔芜见他如同见鬼一般,不仅是脸色都变得惨白,还下意识地把被子裹紧了往床角一直缩。 李泽修看得心里面很是不舒服,只能按着性子凑上前,伸手想要去揭她的被子。 有了自己上次在睡梦中失误的前车之鉴,李浔芜不能确保自己方才有没有说错什么话,或是叫错什么人的名字。 第77章 梦里是陆卿时质问自己为何负他,醒来后又发现李泽修捏着陆卿时的玉佩阴着脸看自己。 李浔芜惊惧交加,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想,就是躲! 可是李泽修却偏偏不肯让她躲,李浔芜一见她凑上来,只能低下头死死攥紧自己的被子,不给他揭去。 可是李泽修的力气又岂是她能比得过的? 三下两下,就让他抢走了被子。 李泽修似乎觉得好玩,轻轻笑了一声,正脱下鞋子想要钻过去抱她时,李浔芜却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从他胳膊肘下挣脱出去,逃到了床尾处。 李泽修见她抱膝埋头缩在床尾那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不禁又开始不得劲起来。 他叹了口气,对着李浔芜道: “你倒还挺能躲!” 李浔芜不语,只埋着头不说话,身子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李泽修见状,皱着眉头去拉她,谁料李浔芜却上了倔劲,怎么也不肯抬头。 李泽修无法,只能压低声音道: “你这是怎么了?方才是不是做了噩梦?还是朕吓到你了?” 李浔芜依旧不肯松劲,只是不停地摇头。 李泽修眉心愈发皱的紧,他轻叹了一口气,道: “好了,别再闹了,你过来,让朕抱抱你。” 无论李泽修如何好声好气地劝说,李浔芜就是不听。 李泽修看着她这般对自己严防死守的样子,终究被熬没了耐性。 他二话不说就扑过去,一把将李浔芜抱到自己身上,伸手搂过她的细腰,笑吟吟地说道: “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李浔芜对他这样的态度和口吻莫名有些厌恶,总觉得李泽修像是在在轻佻地逗弄一只小猫或小狗。 可她转念一想,李泽修如此,想必也是没有听见自己方才在梦里胡乱说什么。 于是便咬了咬嘴唇,小声回答道: “没有。” 李泽修见她终于肯说话,心中不由稍加畅快,他伸手捋了捋李浔芜贴在脸颊上微微汗湿的头发,依旧笑道: “芜儿生气也是应该的,是朕不好,昨夜鲁莽了。” 折辱完毕再行施恩,这是李泽修惯用的手段。 李浔芜默然片刻,只略微敷衍地点了点头。 李泽修托起她的下巴,对着那昨夜挨打的半边脸颊,轻轻吹了口热气,只见李浔芜微微垂着头,肤色润白如玉,唇色淡若桃花,发丝脖颈间又萦绕着清幽香气,不由心头微痒,腹内好似烈火升腾,低头便吻住了李浔芜的唇。 李浔芜瞪大眼眸,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心道自己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泽修双臂用力,紧紧箍住她的腰,呼吸渐重,手也抽开了她的衣带,探到了她衣襟里。 李浔芜只要一想起那剩下的最后两颗避子丸药,心口就一阵窒息,她用力一偏头,避开皇帝的唇,又使劲抓住皇帝在自己身上胡乱的手,颤声道: “不要!” 随后,又用皇帝肉眼可见的频率浑身颤栗着。 李泽修见她怕成这样,刚刚躁动起来的春兴顷刻间就消退而去,他们之间的这几回好事情,无论温柔与粗暴,李浔芜通通没有得到过快活。 这让李泽修的心里很是挫败。 无奈是他动粗在先,眼下只能多加引导和抚慰,芜儿才能一点一点对他卸下心防。 李浔芜不知皇帝内心想法,见他面上阴晴不定,还以为是自己又惹恼了他,于是只能找补道: 第78章 “臣妹…臣妹给皇兄做了一下午的衣裳,身上实在乏累得紧,方才又被噩梦给魇住……所以今日,今日不成的。” 李泽修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好了,朕知道了,你别害怕,今夜朕不动你便是。” 说罢,果然松开了手。 李浔芜劫后余生,暗中松了口气,怕他不悦,又说道: “皇兄放心,那衣衫已经裁出了样子,不出半月就能制好。” 李泽修听罢,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道: “你身体不舒服,就先别做了。” 说着,又拉过被子给她裹在身上,而后搂着她慢慢躺下,拎起那一对比目鱼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发问道: “这物件朕瞧着眼生,芜儿是从哪里得来的?” 李浔芜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她知道自己什么也逃不过李泽修的眼睛,于是便面不改色地对他道: “不过是旧年父皇母后赏赐的东西,今日丹桂收拾妆匣,偶然发现的。” 李泽修半信半疑,拿着那对玉佩便要凑近察看。 那一对比目鱼佩上面刻着有字,一个是篆文的“挽”,取自李浔芜的旧名“文挽心”。 另一个则是陆卿时的“时”。 灯烛光线幽微,李泽修眯着一双锐利凤目,还未看清有字时,对面的女子却突然“啊”的一声,惊叫着钻进他的怀抱深处。 李浔芜一双手臂使劲勾住他的脖颈,将自己一张小脸埋入李泽修的脖颈间。 女子急促的吐息令李泽修感到痒痒的,怀里温香软玉正不断贴着自己,李泽修扔下手中的玉佩,回抱住正不停发抖的娇人,拍了拍她瘦弱的背,问道: “你怎么了?” 李浔芜自他脖颈处抬起头来,用自己一双泛红的眼眸盯着李泽修,委屈道: “我方才做了个极可怕的梦,梦见我要死了。” 李泽修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唇,道: “梦都是反的,别胡思乱想。朕今夜不走,在这里守着你,你安心睡就是。” 李浔芜眨了眨眼睛,渗出一颗泪来,可怜巴巴道: “那皇兄抱着我,不许松手。” 李泽修勾唇笑了笑,自然无有不依。 窗外雨声渐停,烛泪低垂,灯火早已经熄灭。 李浔芜蓦地睁开眼眸,盯着对面沉睡之中的李泽修看了许久,见其呼吸匀长,神态安然,便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脱了出去。 为了不惊醒他,李浔芜还特意将多余的软枕塞进了他的怀里。 随后,便小心翼翼地将丢在床尾的那对比目鱼玉佩拿起来,赤着脚走到放置衣衫的箱子前,打开箱盖,将玉佩压在了最底层。 最后,才蹑手蹑脚地钻回床榻,见李泽修依旧维持方才的姿势后,李浔芜才放宽心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方一闭上眼睛,李泽修就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看了许久。 此后一连五日,李泽修都勤于政务,不曾抽空来思芳殿看李浔芜。 李浔芜乐得自在,那几日稍稍宽了些心,连饭菜也比平常用的多了些。 周凝音和周凝昔那两个听闻她身子好转,日日都过来给她请安,有时待在思芳殿里陪她说话下棋,或是凑在一起看书做针线。 为的,不过是期待能够碰见皇帝。 孰料接连好几日,竟然无一日得见天颜。那周氏姐妹二人不禁有些灰心。 那周凝音是个最喜欢收拢人心的,平日在侯府上看侯夫人主持中馈,自然学会了如何给奴才们施恩惠。 第79章 所以她一进宫,就借着各种由头,大大小小的给了宫人们不少赏赐。 除了那皇帝的寝宫,霜华殿里的宫人们嘴过于严密之外,其他殿里的宫人们,想要打听些消息并非什么难事。 所以她很快就打听到了皇帝这几日政务繁忙,荆州水患闹的愈加厉害,所以没有闲暇时间去看端贞公主。 可是说不定哪一日皇帝就得了空,所以周凝音依旧不死心,日日都精心装扮了去思芳殿蹲守。 果然这一日,她隔着老远儿就看见,皇帝的龙辇仪仗正朝着思芳殿的方向走。 于是连忙在僻静处,掏出一把小巧的菱花镜子,让婢女秋容给她举着,自己也好补些脂粉。 可是还没匀好胭脂时,就听见前面传来了一声清灵婉转的女声。 周凝音和婢女秋容,同时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瞧去。 却看见,周凝昔一身粉衣白裙,正站在龙辇前,粉面含笑的对着皇帝福身请安。 且说那周凝昔自从进了宫以后,嫡姐周凝音对她处处提防欺压。不仅在衣衫首饰上不允许越过她去,就连打赏宫人也必须得比她低上一等。 周凝昔原本就不比周凝音生的好,也不如她伶俐,如此一来,更是什么都在她面前显得逊色。 若是从前在安定侯府也就罢了,自己本来是庶出,没有福气托生在夫人的肚子里,比不得她也就比不得她。 只是如今进了宫,有了那鲤鱼跃龙门的机会,事关终身,这一辈子如何不能够搏上一搏? 周凝昔面上不显山露水,暗地里却也没少使钱打听皇帝的动向。 她素来心细,从前在侯府时,没少听人议论端贞公主的身世品貌。 那些人一谈论起端贞公主,多半是惋惜,遥想当年镇国公文悬战功赫赫,官居一品,封为宣骑大将军,是何等的尊贵荣耀。端贞公主的生母萧檀心也是南阳侯府的独女,是当时大宁人人称赞的才女。 本来拥有高贵的家世和完美的双亲,可惜命运不济,偏偏一出生就父母双亡,虽得先帝垂怜接进了宫,可到底也是寄人篱下。 听说她幼时在宫里没少受磋磨,幸得今上青眼,收在身边亲自教养,才得以有今日。 周凝昔将那些传言记在了心里,每当受周凝音白眼欺辱时,就暗地里拿自己比作端贞公主,佳人薄命,幸有尊贵俊朗的郎君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 于是也常常顾影自怜,诗书琴棋无不用心研习,甚至还买了几幅端贞公主流出宫外的画作,对着临摹一二。 自进了宫,她虽不刻意四处卖弄,可也听得有不少宫人暗地里说她同端贞公主的气质有几分相像。 周凝昔听了这些话自是欢喜,更是日日到思芳殿里同端贞公主请安,不管周凝音如何对端贞公主巴结逢迎,自己只暗中观察她的容貌装饰、行为仪态。 夜里面回到住处后,四下无人之时,再自己悄悄模仿。 模仿到了极致,虽无七八分相像,到底也有了五六分。 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偏偏让她在去思芳殿的途中碰见了皇帝的龙辇。 模拟多时,终于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周凝昔克制住内心的畏惧,理了理自己身上的桃粉色缎袄儿和雪白绫裙,挪着轻盈小步就凑到了李泽修的面前,对着他的龙辇仪仗盈盈一拜,婉转柔声道: 第80章 “臣女安定侯府周凝昔见过陛下。” 李泽修闻声看去,只略微一扬手,那龙辇便安安稳稳地停靠下来。 他倚坐在龙辇上面,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 那周凝昔看着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还算得上清丽,柳腰削背,形容举止带着几分娇怯,透着一股子柔弱。 身上也只规规矩矩穿了白色的缎袄儿和绫裙,头上并无许多首饰,只有那一根金累丝红蓝宝石蝴蝶簪子,还算的上贵气。 李泽修却是怎么看那簪子,怎么都觉得眼熟。 可是当着这一众宫人的面,他也不好细问她。 于是只能淡淡开口,道: “你这是要去思芳殿?” 那周凝昔见李泽修如此问她,不禁回想起当日御花园皇帝对嫡姐周凝音的冷淡态度,心中自是隐隐欢喜起来。 她点点头,面上款款笑道: “回陛下,臣女正是要去思芳殿陪端贞公主消遣,公主昨日说自己患有喘症闻不得香花儿,臣女便特意用绢纱堆制出了几样簪花,好让公主戴在头发上配衣服。” 说着,她便拿过身后婢女手中那盛着绢花的盒子,自己捧到皇帝跟前。 李泽修打眼一瞧,果然见里面有五枝头花,做工精致,花蕊皆是用珍珠、玛瑙、水晶串起来的,绢纱也都是选用的上乘料子,比宫里面内制的也不差。 再看那颜色款式,也都是极清新素雅的,是李浔芜素日喜爱的那种。 李泽修微微扬起下巴,瞥了一眼那巧笑倩兮的周凝昔,平声开口道: “你倒是手巧。” 周凝昔听了,神情略微一滞,脸上依旧挂着笑,两靥已经迅速飞红起来。 李泽修蹙眉移开视线,又移到那几只绢花上面,心里开始幻想起李浔芜簪花带笑的模样。 待回过神来后,他轻咳一声,又道: “端贞公主体弱,你等一定要小心服侍。” 那周凝昔听罢点点头,将盒子盖好递给婢女冬欢,自己又对着皇帝福身一拜,道: “陛下放心,臣女在宫里一日,就陪公主消遣一日,定当悉心侍奉。” 李泽修点点头,视线又落在了她发间的蝴蝶簪子上。 刚要开口问时,却听得又一女声说道: “臣女周凝音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那周凝音方才猫在假山石后面偷看许久,眼见着那周凝昔凑在皇帝跟前有说有笑的,心中焉能不气? 呸,不过是一个小妇养的丫头,竟然敢背着我攀金枝儿! 周凝音是侯府嫡女,生的伶俐漂亮,素日被众人追捧惯了,又是个凡事争先的性子,眼见着庶女都爬在自己前面去攀龙附凤,自然开始性急起来。 她对着小把镜子理了理头发,又补了点胭脂,而后昂首阔步地朝着皇帝那边走过去请安。 李泽修皱眉向她看去,只见周凝音穿着簇新的宝蓝色云雁纹锦对襟长褙子,下着墨绿裙子,面上浓眉杏目,琼鼻檀口,晕着淡红色胭脂,发上戴着两三样金器,也同样有根金累丝宝石簪子。 李泽修已经在心里暗自对上了号,可未保完全,只能再确认上一遍。 “你们这蝴蝶簪子……是何处得来的?” 那周凝音见皇帝开口,不由得抢先答道: “回陛下的话,这蝴蝶簪子原是一对,是刚进宫时,端贞公主赏赐给我们姐妹的。” 说着,她还抬手抚了抚鬓发,美目含情地看向皇帝。 第81章 李泽修却是顷刻之间阴沉了脸色,他冷哼了一声,开口道: “起驾!” 那一旁张宽早已经觉察出不对,连忙殷勤道: “陛下,咱们还是去思芳殿吗?” 李泽修捏了捏龙辇上的金龙扶手,咬牙道: “不,回霜华殿!” 那周氏姐妹二人不明就里,眼见着皇帝那张俊朗面容“唰”的一下拉了下来,然后原路起驾回了霜华殿。 那周凝音跪地送完驾后,站起了身,回头瞪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周凝昔,讽刺道: “好个没脸的东西,平时见了我没个动静,我还只当你是根木头呢,没成想见了陛下,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周凝昔听了,用帕子掩着口,柔声道: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父亲在家时教育过我们,进了宫门就要守规矩,妹妹既然见了陛下,又怎有不上前请安的道理?” 周凝音嗤笑一声,不屑道: “请安?你那眼珠子都要挂到陛下身上了,还和我从这里装!” 说罢,便仰着下巴尖走到周凝昔的面前,压低声音道: “你别总和我提父亲,一个贱婢生的东西若是想挡我的路,别怪我不顾及姐妹情分!” 周凝昔听了,便把头埋到胸口,只装作没听见。 待到周凝音走后,她才抬起头来,对着周凝音的背影说道: “我的好姐姐,你总是拿着一副嫡女的款儿,在这宫里面可行不通啊。” 周凝昔说罢,又取下发间那枝蝴蝶簪子,勾起唇角幽幽一笑。 那身后婢女冬欢见了,难免不忿道: “姑娘,大姑娘方才和咱们说的话那样难听,你怎么还笑的出来?” 那周凝昔听了,将蝴蝶簪子递给她,命她好生收起,而后慢慢挪步去思芳殿,边走边道: “她闹她的,先时,她不过是运道好一些,才做了嫡女,这以后,可就未必了。” 周凝昔行至思芳殿,见到端贞公主正坐在美人榻上和周凝音说话。 李浔芜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根青玉簪,雪肤凝脂,柳眉秀目,虽然看着病恹恹的,却娇弱犹怜,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 反衬着一旁的周凝音,着实是像刻意堆砌起来的庸脂俗粉。 周凝昔行了礼,走上前将手中的绢花递给李浔芜。 李浔芜打开一瞧,自然满口称赞。 偏生那周凝昔颇有微词,只阴阳怪气道: “公主身份尊贵,佩这些东西也太过于寒酸。臣女那里得了些东湖新产出的珍珠,个头极大,且颗颗光润,拿来给公主穿着玩吧。” 说罢,便命婢女秋容回去取来。 李浔芜听了,笑着拉住她,道: “我素来不喜这些富贵闲妆,你有这份心意便足了,至于那些珠子,还是自己留着戴吧。” 那周凝音听了,自是又对着她恭维一番。 李浔芜但笑不语,又怕冷落了一旁的周凝昔,忙令人给她奉茶。 此时丹桂却突然快步走至她身旁,对着李浔芜耳语了几句。 那周氏姐妹二人不知底事,只互相看了一眼。 那周凝音不屑地对周凝昔翻了个白眼,周凝昔却对着李浔芜那略显紧张的神色暗中观察。 果然,李浔芜听完了丹桂的话,用帕子捂着口咳嗽了好几声,而后气若游丝地对着她们二人说道: “我今日身子不适,要小憩一会儿,就暂且不留二位姑娘说话了。” 那音、昔二人听了,只能起身告退。 李浔芜见她二人出了殿,忙小跑回内殿翻找妆奁,一边翻找,一边问丹桂道: 第82章 “我记着,那年十五岁生辰,皇兄好像送了我几件首饰。” 丹桂答道: “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陛下素来送到咱们殿里的东西也多了,大大小小的,公主记不得也是常事啊。” 记不得东西是常事没错。 可若是让李泽修拿捏住了,可就不是什么寻常小事了。 李浔芜翻找一会儿,又翻出了一对金累丝蝴蝶赤玉耳环,并同款式的赤金璎珞项圈。 她闭上眼睛,又想了想方才周凝音发间那根蝴蝶簪子,惊奇的发现,这一套赤金头面,原是李泽修那时送她的及笄之礼。 据说,还是他花费精神亲自设计好图形,拿去让匠人赶制出来的。 李浔芜这才发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不由又回忆起当年及笄那日夜里,李泽修醉酒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她越想越怕,一旁的丹桂见她脸色不对,忙安抚道: “公主,公主你别怕,大不了,奴婢就到陛下跟前分说一番,就说是奴婢一时不小心,没有请示公主,就胡乱拿了那对簪子去赏人的。” 丹桂一边扶着李浔芜坐下,一边又道: “大不了,就是挨一顿板子!” 李浔芜抓紧她的胳膊,摇了摇头,道: “不,不能这样!” 李泽修若是真动了怒,即使不出人命,也绝不是寻常皮肉之苦就能解决的事。 当日丹桂不曾做错什么,是自己找出的簪子让她送的人,如今出了事,又怎么能让她给自己挡灾? 李浔芜强行镇定住心神,拉着丹桂的手问道: “丹桂,方才是谁来同你报的信?” 丹桂如实道: “是张宽让霜华殿的小玄子来报的信,小玄子说陛下一回殿就闹了好大的不痛快,他师傅见情况不妙,连忙派他来咱们这儿报信。” “说让公主好好想想,那簪子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李浔芜听了,脸色愈发苍白,她低头咳嗽了好几下,眼眶里面也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丹桂见状,急的上前为她拍背,道: “公主,实在不行,奴婢就去找安定侯家的两位姑娘把簪子要回来吧。” 李浔芜摇摇头,心道那周凝音虽然是个口直心直的,可那周凝昔却不声不响心思缜密, 自己和李泽修的事情,决计不能再让旁的人瞧出端倪。 于是到了傍晚时分,李浔芜站在霜华殿外,步履迟缓,身形颓靡。 脑海里面,不禁浮现起自己当日来此地,恳求李泽修放过陆卿时的场景。 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这一辈子也不想再回忆。 李浔芜心念俱灰,只觉得那霜华殿如同一个虎狼窝。 她走到殿前高悬的大红宫灯下,垂首立了良久,怎么也不肯进去。 忽听有人匆匆下来,却是张宽,他凑到前面躬下身,悄声对李浔芜道: “您快进来呀,陛下在内殿等您呢。” 李浔芜应了一声,脸色愈发难看,抬脚时竟绊了一跤,撑住石阶方勉强未摔倒。 那张宽见状,忙上前去扶她,正巧对上方从殿内走出来的李泽修。 皇帝只冷眼一瞥,张宽搭在李浔芜腰间的那只手便缩了回去, 李浔芜虽然低着头,却也感受到了李泽修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凛人视线。 她一颗心猛跳乱撞,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闭了闭眼,缓缓站直身子,方才有些僵硬地走了两步。 李泽修早已经转过身去,负手走在前面。 李浔芜挪着小步跟着他,亦步亦趋,仍旧不敢抬头。 第83章 她的视线里面,只能看见那朱红色盘龙袍的衣摆正随着皇帝的动作摆动。 二人经过正殿,绕过屏风,进了霜华殿的内殿,皇帝的脚步戛然而止。 李浔芜呼吸停滞,下一刻,已经直挺挺地跪倒下去,垂首问安。 李泽修纵然心中再气,一见她这般委屈样子,心里面就已经开始隐隐疼痛,气自然也消去一半。 可是,李浔芜竟然把他送给她的及笄之礼,随意的拿出去赏人。 李泽修至今仍然记得,自己那时通宵为李浔芜设计描画那套首饰头面的心情。 金叶为托,白玉为瓣,金丝作蕊,意为“金枝玉叶”。 花头之上更有一只展翅的蝴蝶翩然落下,蝴蝶翅膀上镶嵌着红、蓝二色宝石,自然代表着“蝶恋花”,象征着男女之爱。 李泽修那时还尚为太子,先帝龙体日益衰弱,朝局正是动荡不安之时,李泽仲又私下联合他那些党羽,计划着如何把李泽修挤兑出京城。 李泽修日夜忙的焦头烂额,唯有为李浔芜操办及笄之礼时,心情尚还有些许宽慰。 他的芜儿终于长大了,还有什么是比这件事情更值得高兴的呢? 可是李浔芜却如此糟践自己的心意。 李泽修很是不满。 于是李泽修强忍住上前扶她的冲动,只居高临下的站在那里盯着李浔芜,沉声道: “芜儿今夜来霜华殿,所为何事?” 皇帝没有下令让自己平身,李浔芜只能维持着垂首跪地的姿势,她咬了咬嘴唇,控着发颤的声气道: “臣妹……臣妹有罪,还请皇兄饶恕。” 李泽修盯着她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芜儿犯了什么罪?说来听听。” 李浔芜跪地良久,身形已经开始僵硬。 她闭了闭眼,朝前膝行了数步,仰起头看着面容平静的皇帝,开口道: “凡是御赐之物,未能妥善保管者,依照大宁律例,轻则笞刑二十,罚俸三个月,重则……” 李浔芜说到此处,眼见着皇帝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对,可她却莫名生出了一种隐秘的、自毁的心理,这种心理促使她继续往下说道: “重则处之极刑,株连九族。” 李浔芜说罢闭了眼,心底里有种自暴自弃的快意。 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活了十七载,在宫里干什么事情,说什么话都要小心翼翼,哪怕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宫人,她也生怕得罪。 她的人生中,唯一可以称得上安稳、快活的日子,就是嫁入陆府的时光,那段时光虽然短暂些,可也带给了她无限希望。 如今这希望被彻底掐灭,李浔芜干脆破罐子破摔。 与其让李泽修动辄拿着这些事情发落为难自己,倒不如和他直接摊牌。 总是要绞尽脑汁地去假意哄一个人,真的很累。 若是此人是天子,伴君如伴虎,不仅累,还随时有可能丢了性命。 譬如此刻,李泽修那双清朗的剑眉狠狠拧紧,一双微挑的凤目几乎被气的瞪圆,他死死盯着李浔芜,只觉得隐秘的怒火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灼痛了。 饶是这般,他依旧怒喘了两口气,强行平静道: “那芜儿觉得,自己犯下的罪行是轻,还是重?” 李浔芜睁开眼眸,忽然暗哑地笑了一声,涩滞道: “陛下说轻便是轻,说重便是重,如何处置,臣妹都毫无怨言。” 话毕,李泽修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却一时接不出话,只攥紧拳头,极其阴鸷地笑了笑,而后一边笑着看向李浔芜,一边连声道: “好,好,好!芜儿这般模样,倒有几分铁骨铮铮!” 李浔芜见皇帝笑的如此诡异,心中已经隐隐觉察出不对。 她双手撑地,方想要站起身时,李泽修却伸出手来,将她狠狠一拽。 李浔芜颇有些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向前跌去,正撞在皇帝怀里,被他一把给抱住了。 李泽修依旧没有停笑,凑到她耳边吹了口气,笑得越发得意,十分暧昧道: “朕素来只道你最乖巧,却不想,也有几分傲人的胆色,着实是更加令人着迷……” 话还未说完,李泽修便紧紧箍着她吻了上去。 唇上湿热的触感袭来,李浔芜的脑子里嗡得一声炸开,使劲浑身开始挣扎。 李泽修像是野兽一般喘息了两声,而后半拖半抱将她往内殿的龙榻上带。 李浔芜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皇帝,而后含着眼泪颤声道: “不要,陛下怎么罚我都行,别这样……” 李泽修怔了一下,而后一把又将她捞了过来,伸出骨骼分明的手,十分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冷笑道: “为什么不能这样?” “你自己说的,朕如何处置都行,朕偏要这样罚你!” 说罢,竟然又深深吻了上去。 见李浔芜挣扎的厉害,李泽修便紧紧抱着她转了半圈,挪至那宽大的书案前,擒住她那两条细瘦的胳膊,愈发贪婪地堵住了那两片软唇。 李浔芜没了力气,又被他制住了双手,再也无法进行任何抵抗。 如此情境,她更不可能讨好的回应皇帝,只是胡乱地摇头,慌乱而笨拙的努力躲闪着。 李泽修嗤笑一声,仅用一手去压紧她的双腕,另一手则轻而易举地捏住了她的下颌。而后, 用自己高挺的鼻梁,蹭了蹭李浔芜光洁如玉的脸颊,眼眸黑沉沉的闪烁了几下,挑衅似的又吻了上去。 第84章 皇帝又深深吻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的放过李浔芜。 只是攥着她双腕的手依旧未松,另一手从她的下颌处松开,探到她纤长的脖颈间抚摸几下,又凑过去啄吻。 嘴里含混道: “既然你把朕给你的东西随意送人,朕讨要些补偿,不算过分吧!” 说着,修长的手指顺移而下,扯松她的领口,探到了那锁骨的凹陷处,又道: “朕送你的东西,从来没见你戴过,那日那对破玉佩倒是稀罕的不行,朕多看一眼你就不肯。” “哼,早晚有一天……” 李泽修意乱情迷,发问道: “你倒是说说,朕送你的首饰,你为什么不肯戴?” 李浔芜闭了眼眸,淡淡地说道: “我命薄,恐无福消受。” 李泽修听了,用尖牙轻轻磨了一下李浔芜那形状美好的锁骨,阴阳怪气道: “你又在胡说八道,出言不逊,罪加一等,且看朕如何罚你!” 李浔芜倒吸了口气,缓声道: “陛下,臣妹方才说的是,让陛下依照大宁律例处置……” 哦?”李泽修笑了笑,悠悠道: “大宁律例上,依照的是君臣之道,并不适用于你我。” 说罢,又凑了上去同她耳鬓厮磨。 李浔芜偏过头去,惨笑一声,轻声道: “不是君臣……那又是什么……” 是宠姬,还是媵妾? 睡都睡了,总不见得还是兄妹吧? 李泽修瞧见她那一副颓然呆滞的模样,顿时心痛如绞。 他突然抓住身下人的肩膀,俯身将嘴唇贴上李浔芜的耳朵,吐气道: “不是君臣,是夫妻——” “芜儿……” 李泽修起身,将人一把紧紧抱住,直盯着那双他睡里梦里也忘不掉的眼眸,喃喃道: “我们是夫妻,是夫妻。你要信朕,朕是真心的……这辈子…朕只要你一个,朕要封你做皇后,要与你白首相依,百年之后你我合于一坟,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李浔芜听着李泽修的话,看着他泛红的眼尾,震惊得瞪大了眼眸。 纵然是那同自己拜过天地高堂的陆卿时,彼此情意缱绻之时,虽也有过海誓山盟,可全然不似李泽修这般疯魔失控。 李浔芜一时间意识混沌,心乱如麻,她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躲避开李泽修那惑人心神的话语。 李泽修慢慢抚摸着她的脸,眨了眨眼,更加挨近了些,低语道: “芜儿,你愿不愿意…做朕的皇后?” 李浔芜惶然间睁大了眼眸,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微妙的心绪,她神志恍惚地微微挣扎了一下,眼底已有泪水渗出。 李泽修见状,用自己的额头慢慢抵上了她的发额,轻哄道: “不哭,芜儿,不哭……” 李浔芜闭上眼睛,心里面忽然想起了那些不堪的流言,还有自己儿时在先帝跟前的模糊记忆。 泪水已经顺着两颊流下,滴落在衣领,她伸手撑住皇帝的手臂,把他往外推了推,轻声道: “你我之间,总是要遵循天理,顾及人伦的啊,皇兄。” 李泽修被这句“皇兄”彻底唤醒,他被李浔芜清冷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只得慢慢撑身起来,苦笑道: “又不是亲生兄妹,情至深处,这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李浔芜无法,也无颜对他启齿自己那模棱两可的身世。 她自己都弄不清,到底是不是先帝的…… 先帝已死,人死,便无对证,这件事,一直是李浔芜心头的一块疙瘩。 她生性敏感,同李泽修相处这么多年,如何又看不清他对她的心意? 可若那传言是真的,她同他如此厮混,死后自然是要坠入阿鼻地狱,受尽烈火焚烧,永世不得解脱的。 纵然传言非真,她与李泽修之间,名义上依旧是兄妹,天下人的约定俗成是牢牢桎梏他们的枷锁,想要破除这枷锁,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再者说,李泽修如此身份,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只能听上一听,不可以相信。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何况他是皇帝。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更何况她无依无靠。 李泽修不知她心中想法,只以为是自己方才太激动,吓到了她。 他心里像是被堵了团棉花一样难受,正想要安慰她时,殿外却响起了吵嚷声。 第85章 李浔芜一听见外面的声响,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上次在浴池屏风前,那一双偷窥的灰蓝色眼睛。 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住了皇帝,蜷起身深深埋着脸,只是无声哽咽,动也不动。 一副脆弱到叫人心疼的姿态。 李泽修不知她心中的疙瘩,只是皱了皱眉头,拍了拍她的肩背,轻吻一下她的鬓发,安慰道: “芜儿莫怕,朕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李浔芜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那时,陆卿时被金吾卫抓入诏狱前,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可惜后来,他去不复返,再相见时,自己带给他的,只有一个绝情的耳光和一封决绝的和离文书。 李浔芜自认孤星入命,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似乎都只不过是过客,终不得圆满。 若是非要强求,只会害人害己。 且说李泽修披了外袍,浅浅理了理自己稍显凌乱的衣襟,便迈着步伐向外殿走去。 崇介丘正一身酒气地在殿门外同太监们纠缠。 这崇介丘在宫里住了几日,内务府自然给他提供了几套大宁服饰。 他此时穿了一身银灰色衣袍,头束高冠,端得儒雅风流,看上去风度不凡,瞧着像是人中龙凤,颇有些大宁宗室子弟的意思。 可干出来的事情,却是像个街头耍流氓的纨绔。 “我说张大总管~” “你就让我见陛下一面嘛~” 那崇介丘拨开那几个拦他的太监,一个歪身就倚在了张宽的身上。 那张宽颇为嫌弃的一把推开他,横了眉,厉声道: “这里是陛下寝殿,崇大人不得放肆!” 那崇介丘看着被他气的一脸涨红的张宽,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睁着一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调笑道: “哈哈,公公你好生客气,我又不是你们大宁的官儿,还叫什么大人啊……” “莫不是,你张大总管有心提携我,要去陛下面前为我请个封不成?哈哈哈……” “——你!” 张宽在宫里侍奉多年,不仅经过风风雨雨,也见识过各色人等,唯独不曾遇见个这么难缠的货。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对着御前侍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抓紧把人带走,以免惊扰到皇帝。 谁知这崇介丘虽然吃醉了酒,力气却大得很,身上又有功夫,如同醉泥鳅一样滑滑溜溜。 那几个御前侍卫一时竟然逮不到他。 此人身份特殊,那几个侍卫又不好下重手,只能硬着头皮围成一圈,才将那崇介丘勉强控制住。 谁知那崇介丘依旧不死心,跳起脚来冲着殿门口高声叫喊。 那张宽见状急了眼,连忙吩咐人将他的嘴堵住。 一转头,却看见皇帝正黑着一张脸,立于高阶之上。 那张宽登时一惊,连忙下跪唤道: “陛下——” 李泽修凝视着底下乱乱哄哄的闹局,冷喝一声: “放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闻声皆是一震,纷纷停手下跪。 唯有那崇介丘,晃晃悠悠地趔趄了两下,才眯着一双眼睛对着李泽修作揖行礼。 张宽心里面知道,这一番胡闹,定然是把皇帝的好事给搅和了。 他心中忐忑,正想要开口向皇帝禀告时, 李泽修却冷声发问道: “使臣私自擅闯朕的寝殿,所为何事?!” 崇介丘闻声,抬眼觑了觑那高高在上的大宁皇帝。 只见那往日衣冠楚楚、龙章凤姿的天子,此刻正穿着凌乱的衣袍,发髻也已经被拆开了,漆黑的长发裂锦般披散着,标致的凤眼眼尾微红,此刻正饱含着蒸腾怒气。 崇介丘挑衅一笑,仰着头指着天空道: “今夜月色尚美,如此良夜,独自一人太过乏味,所以来邀陛下共赏!” 李泽修听罢,冷哼一声,紧盯着那装疯卖傻的崇介丘,反问道: “使臣在朕的寝殿放诞喧哗,为的就是这个?” 那崇介丘点了点头,大言不惭道: “就是为了这个!” 李泽修不语,眼神逐渐变得冷戾慑人。 那崇介丘却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而后又对着皇帝作揖道: “惊扰了陛下的美梦,是我唐突了。只不过,这自古好梦易醒,既然是梦,终究也有做完的那一日。” 他这话似乎是意有所指。 李泽修略微一怔,而后扬了扬下巴,慢条斯理地说道: “使臣屡次触犯我大宁的宫规律例,纵然来者是客,也再不可轻易姑息!” 言罢,便示意左右侍卫上前将人带走。 那崇介丘却毫无惧色,只清亮地吹了个口哨,悠哉道: “打吧打吧,陛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完了,我还是要在你们大宁皇宫养伤。” 而后,嘴里面开始哼起了某个不知名的小曲儿。 张宽见状,连忙站起身来到皇帝面前躬下身,悄声问道: “陛下,是真的要再鞭笞一顿吗?” 李泽修眉心紧锁,极其厌恶地移开了自己放在那个滚刀肉上的视线,伸手捏了捏鼻梁,对张宽道: “叫人带下去,给他好好‘醒醒酒’!” 醒醒酒这三个字,咬的极其重。 那张宽会了意,转头就要去安排。 李泽修却又开口道: “那些负责监视他的人,明日都轮换下来,朕有话要问他们!” 霜华殿内,李浔芜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边模模糊糊地听着外间的响动,只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外人捉奸在床的。 她颤着手,想要抚平自己衣襟上的褶皱,却怎么也抚不平。 李泽修此时恰好回来,见到她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又回想起自己方才同她表明心迹时,她流下的那些眼泪,心上不免一酸。 李浔芜虽背着身子,却也知道皇帝去而复返。 她埋着一张脸,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末了,站起身来面对着皇帝,微微福身道: “陛下,天色已晚,臣妹便先回去了。” 第86章 李浔芜说罢,见皇帝没有反应,便想要抬步。 李泽修却突然上前一把拉住了她,李浔芜蓦地一惊,下意识便又往后躲去。 李泽修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抱了抱她,轻声道: “等一等。” 而后转身去拿了自己的一件苍青色的披风,给她披在身上,蜻蜓点水般,吻了吻李浔芜的脸颊,吐声道: “芜儿,朕等你的回复,会一直等下去。” 皇帝的披风柔软温暖,可压在李浔芜身上,她总觉得沉甸甸的。 李浔芜微微拉开距离,看了一眼眼里含情的李泽修,轻声道: “臣妹告退。” 皇帝提出要用自己的龙辇送她,被李浔芜拒绝。 李泽修到底是不放心,吩咐了婵云,命她带着几个妥帖的宫人提灯为李浔芜引路。 李浔芜一路跟着他们,穿过了御花园,走至东南方,再一拐角便是思芳殿。 她摆了摆手,叫停李泽修派来的那些宫人。 随后又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递给婵云,轻声开口道: “已经到了地方,就不必再送了,回去伺候陛下吧。” 婵云看着神思恍惚的李浔芜,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到底是把想要劝她的话给压了下去。 她对着李浔芜福了福身,又给她留了一盏宫灯,而后带着宫人们退去。 李浔芜看着他们的背影,自嘲的笑了笑。 在这些宫人们眼里,自己不知是有多么矫情,多么的自怨自艾,多么的不识抬举。 被万人之上的皇帝娇宠成这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看着手里面被风吹的摇晃的宫灯,回忆起三年之前,行完及笄之礼的夜里,李泽修喝醉了酒,把她压在墙上,说的那些话。 “李浔芜……当年,孤一见到你这双勾人的眼睛,心里面就……” “你十一岁时…就跟了孤,孤把你带到这么大,可不是为了给别的男人……” “你若是再敢去参加什么春日宴,孤就把你关在寝殿里面,关上一辈子!” 李浔芜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呢? 她整个人被吓傻了,看着眼前同清醒时判若两人的李泽修,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味的簌簌掉泪。 她那时还不明白,这个一向对她温柔有礼的皇兄,如何就变了样。 李泽修却是邪邪一笑,伸出指腹,抹去了她面颊上的泪,一字一句道: “哭什么?哭的还这么好看。你记着,便是哭,以后也只许在孤的面前哭,听懂了没有?” 李浔芜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依旧止不住。 李泽修见她摇了头,啧了一声,凑近她的脖颈闻了闻,沙哑道: “小东西不听话怎么办啊?” 说着,便笑出了声,咬了咬她的耳垂,含混道: “那自然是要好好罚一顿啦。” 李浔芜惊呼一声,含糊地哽咽着: “皇兄,我害怕,求你不要这样。”, 她含泪望着李泽修,眼神里都是哀求。 却不知这一眼,越发让李泽修不想放过她了。 太子酒意上头,按着自己的“皇妹”就要亲,李浔芜哭得凄惨,竟然一头将他给撞开,哆嗦着向外面跑去。 李泽修见状上前追她,在她跑出殿外,冲下台阶时,一把伸手将她拽住,还未开口说些什么时,就被李浔芜张口狠狠一咬。 他松了手,李浔芜也从十几层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那一次,闹的动静极其的大,李泽修也被先帝唤去了长生殿。 他再出来时,脑袋被先帝用砚台砸出了一个血洞,血淋淋的一片,甚是骇人。 他去太医院包扎了头,回了自己的宫殿,拿着先前答应送给李浔芜的南唐《潇湘图》就去了思芳殿。 李浔芜躺在床榻上,一听见他的声音便开始发抖。 李泽修隔着帘帐看了她许久,末了,才吐出一句: “芜儿,是孤不对,下一回,绝不会松手。” 待到他们二人各自把伤养好了以后,李泽修日日都来思芳殿看她,就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却再也不动手动脚,只一如既往地查看她的功课,安排她的饮食。 二人之间,又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可是在李浔芜的心里,却再也不敢拿他当做寻常皇兄。 她终日提心吊胆,开始暗中为自己谋划后路。 回忆随着夜风终止。 李浔芜低头看了看快要燃尽的灯烛,又抬头看了看天上被云遮住的弯月,开始动身往思芳殿走。 走到转角处的假山石前,却听见一声极其微妙的声响。 她知道宫中有掌事宫女喜欢养猫,狸猫狡猾,看管的稍有不慎,便会自己溜出来玩耍。 依照宫里的规矩,这是不被允许的,可如今新帝登基,后宫里面空空如也,有了这些小家伙,但是给偌大的内宫摒弃了些许死气沉沉的氛围。 所以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浔芜没有当回事,拿着宫灯继续走。 还未走两步,便听得有人在身后低声唤道: “文姑娘。” 李浔芜止住脚步,被这个陌生的称谓浑身一凛,浑身血液都僵滞住。 阖宫上下,从未有人这样叫过她。 李浔芜出生三日就进了宫,文家的人都死绝了,她母亲的娘家南阳侯府萧氏,也早就把她母亲的名姓从族谱上除去,同她母亲断绝了关系,自然也就不认她。 李浔芜活了十七年,周围人只唤她“端贞公主”,先帝和李泽修会唤她“芜儿”,太后则会唤她“端贞”。 沈贵妃和李浔芷、李浔荔,以及死去的那个逆王李泽仲,私下里会叫她“贱种”、“野种”。 能唤她“文姑娘”的,想来,也只有鬼了。 李浔芜只当是自己撞见了鬼,先时,她听她的乳娘张氏议论过鬼打墙,身上晦气重的人会经常碰见。 李浔芜呼吸急促,只觉浑身动不了一般。 果然,自己是遇见鬼打墙了! 身后那“鬼”却依旧未离开,他不死心,盯着女子一动不动的背影,又轻声唤了一遍: “文姑娘。” 李浔芜“啊”了一声,抬腿就要跑。 那鬼却一个轻功,纵身翻越到了她的面前,李浔芜瞪大眼眸,正好对上崇介丘那一双鬼魅一般的灰蓝色眼睛。 第87章 崇介丘被张宽带去“醒酒”时,被一众侍卫押解到一个偏僻的内院。 那张宽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捋了捋自己手中的拂尘,对着侍卫们道: “你们还不快帮崇大人把衣服宽下来,一会儿若是湿透了,可怎么穿的回去?” 那些侍卫领了命,走上前去开始去扒崇介丘的衣服。 崇介丘依旧一副醉醺醺的模样,眉眼带笑的看向张宽,语气轻快道: “张公公这是做什么?难道,是要亲自为我沐浴吗?正好我身上痒的很,公公待会儿可要仔细帮我搓搓,但也要轻柔一些,莫要搓坏了我这身皮肉。” 张宽一直跟着李泽修身边服侍,是御前的红人,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这般无礼,即使是朝中大员,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偏生今日遇见了这么个混不吝。 碍于崇介丘的身份,张宽不好明面上报复,他一转头,低声对着身后的小玄子说了两句。 于是乎,从井里面打出来的凉水,又加上了冰室里面取出来的冰。张宽拍了拍手,那些木桶里面的冰水,就被源源不断地泼到了崇介丘的身上。 纵然是在春末,冰冷的凉水接连不断地泼洒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崇介丘也感到透心的寒冷。 幸而北境常年气温低下,崇介丘从小就光着屁股被他父王追着打习惯了。 北狄先首领崇元崎性情暴躁,教育儿子从来不分场合,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有多少次的清晨,崇介丘还在暖和的被窝里面睡着觉,他父王就拎着鞭子闯了进来,掀起被子就开打。 崇介丘衣服鞋子尚且来不及穿,就这么光着腚赤着脚跑了出去。 他一路狂奔,冬日里荒凉的牧场上,有牧民在赶放牛羊。 崇介丘气喘吁吁地跑着,恐惧与奔跑,令他丝毫感觉不到一点寒冷。他听着身后崇元崎的马蹄声与甩鞭声,和那不停用狄语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敢停下自己奔跑的步伐。 打的多了,自然也混出了些经验。 崇介丘不往别的地方跑,专门往牧民的牛羊堆里跑,牛羊正安祥的在牧场上吃草,被他这么一闯进去,“哞哞哞”、“咩咩咩”地叫个不停。 那些放牧的牧民,一看见骑马追赶在后的大首领,连忙下跪行礼。 崇元崎勒停了马,在牛羊堆外面对着崇介丘破口大骂,却不再挥舞长鞭。 大首领爱护部落的百姓,爱护部落的牛羊,不舍得对他们挥一下鞭子,却总是下死手打自己的儿子。 崇介丘早就习惯了他父王这样,心里面倒也不觉得如何怨恨。他躺在牛羊堆里看着天,衣衫不整,牛羊去哪他就去哪。 待到黑了天,崇元崎另有要事料理,顾不得他的时候,崇介丘再自行走回王宫。 一回到王宫,换好了衣裳,来到了他母亲的宫室。 崇介丘便开始嬉皮笑脸的,对着那个冷漠的女子表演一通,白日里崇元琦气急败坏的样子。 无论他表演的如何绘声绘色,他母亲始终面无表情。 崇介丘早就习惯了他母亲的消沉冷淡,在北狄王宫里,她从不和人说话,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崇介丘的意识,随着冰冷刺骨的井水逐渐变得清醒。 他今夜原本就没有醉酒,一切不过都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张宽见泼的差不多了,抬手示意侍卫们停止。 “崇大人,滋味如何呀?您如今……可清醒了些?” 崇介丘闻言,低低地笑了两声,抬起头对着张宽道: “这才洗到哪儿,张大总管…你可还没给我擦背呢!” 最后一桶冰水从头顶泼下来的时候,崇介丘闭着眼睛,想起了今夜傍晚时分,那个自己尾随了一路的端贞公主。 那美人公主一路走的极为缓慢,身影萧条,步履凄凉,用他们中原人诗意的话来形容,就是行动似弱柳扶风。 崇介丘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隔着十几步,她像是有极为沉重的心事,一点儿也未曾察觉。 最后,美人公主在一处极其庄严华丽的殿宇前,止住了脚步,夜色之中显出个模糊纤细的影子,犹如一抹苍凉的孤魂。 崇介丘抬头一看,正是自己那日夜里,窥见美人公主和那大宁皇帝行欢的宫殿。 美人公主站在那前一动不动,她站了许久,崇介丘也看了许久。 直到张宽出来对她说了些什么,那美人公主才肯动弹两步。只是刚一走动就差点摔跤,啧,美人,果然都是弱不禁风。 他这几日在大宁皇宫里,不仅是吃吃喝喝、装疯卖傻,暗地里,也摸明白了不少事情。 大宁皇宫有他父王在时,就安插进来的密探。 当然,他们北狄那边,也有不少他们大宁的暗探。 那密探同他讲了不少大宁皇宫秘事,里面自然也包括许多端贞公主的故事。 崇介丘眼见着大宁皇帝走出来,将那美人公主带了进去。 他忽然想起那日夜里,自己窥见的那一张迷茫带泪的脸。 崇介丘心底里面,莫名的颤了一下。 而后,便有了他那醉酒大闹霜华殿的一出好戏。 张宽将那冰室里取来的冰块用尽之后,才肯命人停手。 崇介丘闭着眼睛,四仰八叉的倚靠在墙壁上。 张宽笑笑,对着他讽刺道: “崇大人怎么不出声了?方才,你不还伶牙俐齿的吗?” 崇介丘浑身透骨冰凉,竭力控制着自己的上下牙关,不让它发抖,末了,只抬了抬眼皮,灰蓝色的眼睛淡淡地瞟了一眼张宽,勾了勾唇角。 见他依旧笑的出来,张宽不由暗骂了句“北狄蛮子”,而后命人将衣衫扔给他,自己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周围有宫人上前问他,要不要服侍使臣更衣。 那张宽斥责道: “通通给咱家退下,他又不是你们的正经主子,上赶子献殷勤做什么!一个个的,莫非还想要嫁到北狄去不成?” 于是,众人纷纷退尽,独留那一身狼狈的崇介丘。 崇介丘活像一只刚爬上岸的落水狗,他站起身来,竭力抖了抖身上的水,而后开始自己一件一件地穿衣服。 他穿上了衣服,又低着头拧了拧湿透的头发,摸着黑一路走,潜伏到了端贞公主的寝殿外。 其实,他也不知道今日能否再遇见那美人,纵然是又遇见了,若有太监宫女围着,他也未必说得上话。 可他就是想等,兴许是无聊吧,想要再看上一眼。 这种做法,用他们大宁的话来说,就是登徒子。 若要人发现抓住,想必又是一场闹腾。 崇介丘浑不在意,他在北狄王宫也是闹腾,在大宁皇宫也是闹腾,在哪里不是闹腾,更何况这里还有美人。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让他等到了美人。 第88章 李浔芜被这突然跳窜出来的崇介丘给吓了一跳,一张小脸没了血色,睁大眼眸,张口就要喊人。 崇介丘却先她一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口鼻,求饶道: “文姑娘,我没有恶意,你别害怕!” 李浔芜被他那一只手给冰的发颤,她一对上崇介丘标志性的灰蓝色眼睛,就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霜华殿偷窥她和李泽修,御花园里对她吹口哨,整个大宁皇宫唯一的一个异族人,北狄王子崇介丘。 李浔芜本来对他没有就什么好印象,如今见他如此轻薄自己,心中更是愤怒,她使劲攥住崇介丘那只冰凉的手,张口就要咬上去。 崇介丘一看情况不对,连忙撤开自己的手。 谁知他这猛的一拽,竟然将李浔芜给扯歪了身形。 见美人马上就要摔倒,崇介丘自然是上前去扶她。 这一扶,恰好就抱住了美人的腰身,崇介丘不由心中喟叹一声,这腰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细。 李浔芜被他这么一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半是让崇介丘给冰的,一半是让他给恶心的。 她一把推开崇介丘,十分警觉地看向这个人。 被惊吓的应激反应过后,李浔芜逐渐冷静了下来。 这人先前在霜华殿撞见过她和李泽修之间的不才之事,此刻又处心积虑地守在思芳殿外等她,定然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若是贸然地喊了人过来,崇介丘破罐子破摔,把她和李泽修的事情嚷嚷出去怎么办? 虽然宫里面的传言一直未曾断过,可在李泽修的镇压下,一切都风平浪静。 若是真的有人不怕死,在宫里面把这事给抖搂出来,定然要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李浔芜虽然早就没了颜面,可她潜意识里,还非常想要点颜面。 于是权衡利弊之下,她忍住没有大声喊人。 崇介丘一见她安静下来,也悄悄放下了心。 晚风一吹,乌云散去,崇介丘借着澄亮的月光凝视她,美人那端华的容色略显清冷,一双秋水眼眸正含着薄怒,可落到了崇介丘的眼里,只剩下了四个字: 我见犹怜。 于是他挠着头笑了笑,半晌说不出什么话来。 崇介丘本来眉目出挑,生了一副俊朗出众的面容,可他这一笑落到李浔芜眼里,只觉得他笑的十分淫邪。 李浔芜蹙起了眉,一边压低着声音,一边饱含怒气道: “使臣在笑什么!你知不知道,深更半夜拦女子去路,在大宁,是不合规矩的!是要受罚的!” 李浔芜话虽说的响当当,两只手藏在袖下,却已经发起了颤。 她实在害怕崇介丘拿她和李泽修的事威胁她,所以不管有用没用,只能先狐假虎威的将人震慑一番。 崇介丘挑了挑眉,心想我刚受完了罚,再受一遭也没什么。再说你们大宁的破规矩可真多,动不动就爱罚人。 心中虽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 崇介丘虽然平时是个不要脸皮的滚刀肉,可一见到美丽的姑娘,总要装一装君子风度。 他努力收住笑意,颇为认真的看向李浔芜,轻声道: “文姑娘,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生的可真像文将军。生起气时,就更加像了。” 此话一出,李浔芜松开了眉头,神情一滞。 满腔的怨气和恐惧在此刻抛到九霄云外。 她有些慌了神,紧盯着崇介丘发问道: “你见过我的父亲?” 崇介丘自然察觉到了她略带急切的反应,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如实道: “文将军死的时候,我才两岁半,正光着屁股满地跑呢,自然没有见过他。” “不过,他的画像,在我们北狄却是家家都有,女人们专门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 那时大宁和北狄战事激烈,大宁主帅文悬,屡次攻破了北狄的关卡防线,将北境外五分之一的土地都囊入大宁,自然也有了战神的称号。 可在北狄,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 北狄百姓痛恨这个夺取他们家园、杀伤他们战士的大宁将军,因此就画了他的画像互相传阅,有人人得而诛之的意思。 可这文悬生就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沈腰潘鬓,皮肤还胜似冰雪。 怎么画,都让人恨不起来。 于是北狄画师就有个主意,故意将那文悬的神情画的凶神恶煞,杀气腾腾,一副要冲出来吃人的模样。 虽然依旧改不了他过人的姿色,可却有了几分招人恨的模样。 所以,北狄女人们,就拿他的画像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爱哭爱闹的小孩子们。 “哭?再哭再闹,就让大宁煞星把你抓了去!” 于是孩子们纷纷闭了嘴,开始瞪大眼睛,去看那画像里面束发银冠、长缨在手的少年将军。 北狄女人们见状,又开始教育道: “你们要快快长大,勤练武艺,打败这个煞星,夺回我们的土地和牛羊!” 孩子们纷纷点头。 只有年幼的崇介丘,盯着那画像里的大名鼎鼎的文悬,暗地里许愿,许愿让他尽快打败自己的父亲。 这样他的母亲,就可以尽快回到大宁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许的愿成了真,他的父王崇元崎最后果真死于文悬的剑下,虽然崇介丘总觉得此事有蹊跷,可事实应当就是如此。 可惜,他的母亲死在了他父亲前面,最后也没能回到她心心念念的大宁。 所以,崇介丘虽然没有见过文悬,却对于他的长相记忆深刻。 李浔芜听见他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眼神立马就黯淡了下去。 崇介丘见状,连忙找补道: “文将军的画像,那时候我们北狄几乎人人都有,我找机会给你弄一幅,你自己对着镜子比比看,到底像不像,便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他语气真诚,眼神也正直的发亮。 李浔芜却总觉得他揣着什么目的,并不敢信他。 就在此时,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是何人在那儿?!” 第89章 李浔芜大吃一惊,转眼一看,竟是一队提灯巡夜的宫人。 为首的却是宫正司的吴宫正,负责内宫的纠察事务,为人最是严苛,惩罚宫人之时从不会容情。 李浔芜被骇了一跳,再一转头,对面早已空空如也,崇介丘已不知藏到了何处。 那一队宫人很快就走到了李浔芜这处,那吴宫正打灯一瞧,就看见李浔芜正坐在一块山石墩上,仰着头瞧她们。 吴宫正连忙放下灯盏,对着她行了一礼,唤道: “端贞公主。” 李浔芜不动声色,只淡淡点了点头。 吴宫正看了她一眼,溶溶月色之下,李浔芜肃着一张脸,一改旧日的柔顺怯懦,却更有一番冷艳的意味。 如今新帝登基,逆王已死,庶人沈氏也已自尽,只有从前宫里面最受宠的那两个公主,勉强留下了一条性命,却是被关入冷宫,日日受尽折磨。 吴宫正在宫中处事多年,心思活络,如何看不出其中门道? 端贞公主在皇宫里的地位,已经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思及此,她殷勤一笑,恭敬道: “快到宵禁的时辰了,夜里风凉,端贞公主赏完了月,就趁早回宫吧。” 李浔芜原本做好了被她拷问一番的准备,却不曾想吴宫正会对自己如此客气。 与从前对待自己冷言冷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既然如此,她也顺势而为,对其点了点头,柔声道: “多谢吴宫正,我一会儿就回去。” 那吴宫正笑了笑,又行了一礼,才带着人去了别处。 李浔芜见一行人走远后,才缓缓站起身。 崇介丘不知又从何处冒了出来,低着头紧紧盯着她。 李浔芜却并不看他,只板着脸对他道: “你也看见了,我并没有说谎,在大宁,讲究男女大防,方才若是真被人瞧见了,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说罢,便抬步就走。 崇介丘看见美人发怒之时,眉目清绝,嗔怨之间别具风情,不由反应迟钝片刻。 待反应过来后,李浔芜已经走出七八步,崇介丘连忙追上去,用只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给你添乱子。” 李浔芜在心里冷哼一声,轻蹙着眉,停也不停地继续走。 崇介丘止住脚步,突然说道: “文姑娘,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文将军真正的死因吗?” 李浔芜蓦地停下身,心里头好似突然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她沉默片刻,侧过身去,眼神冰冷的瞪向那人。 崇介丘歪头笑笑,心道这招果然管用。 待走近她后,眼神放肆地在李浔芜身上来回打量。 随后凑近她道: “三日之后,亥正时分,还在此处,文姑娘若是肯来,我就同你好好讲一讲文将军的故事。” 崇介丘正低声说着,鼻子间不经意闻到了清幽香气,若有若无的,他此前从未闻到过。 这香气不仅令他鼻间痒痒的,心里面更是痒痒的。 所以他一时没有忍住,对着李浔芜打了个喷嚏。 李浔芜显然被他这喷嚏给吓了一跳。 紧接着,在崇介丘连声的道歉话语里,她迅速掏出一方手帕,嫌恶地擦了又擦。 而后,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头就小跑着离开。 崇介丘此刻在心中恨死了那个给他泼冷水的张宽,还有那个阴着坏的大宁皇帝。 他低下头,将李浔芜擦完脸扔在地上的帕子捡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衣襟。 待他回到住处后,内室里面一片乌漆麻黑,那几个被派来伺候他的宫人早已经不知跑到何处去。 崇介丘推开了门,想要去寻蜡烛点上,却听得有人在门外低声道: “大王子。” 崇介丘打开门一看,是伺候他的婢女南枝。 这南枝今年正好的二十的年纪,是北狄俘虏的大宁女子所生,自幼在北狄被训练好,又被派到大宁皇宫做暗探的。 自从崇介丘暂住在大宁皇宫后,她便想办法,让内务府将自己调过来伺候。 她进了屋,将灯点上后,迅速翻找出了一身干净衣裳,放到屏风后面的床榻上,对着崇介丘道: “大王子,奴婢烧了热水,您泡个澡,再换上衣服吧。” 崇介丘应了一声,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南枝上前,服侍他脱下半湿的衣衫,所触之处,皆是一片冰凉。 南枝皱了皱眉头,低声道: “大王子,恕奴婢多嘴,您今日…又何必多管闲事?” 崇介丘眯起眼睛,回味着今夜的那场邂逅,慵懒道: “本王子只是觉得有意思。” 南枝不说话,早已经习惯了他的不着调,手上动作利落,迅速为崇介丘解开束腰带,脱去了外袍。 一方淡青色丝帕却掉在了地上。 南枝捡起来一看,上面还绣着玉兰花,待要再细看时,崇介丘已经夺了过去,又掖进了自己的内衫里面。 而后他转身走向屏风后,一边自己解着剩余衣物,一边问道: “那些人呢,都哪里去了?” 南枝隔着屏风,看着崇介丘不断动作的影子。 见他将那方手帕凑到鼻间闻了闻,又叠好放在几案上,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堵。 不只是心里发堵,她喉咙里也有些发堵。 崇介丘见她迟迟不回答,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南枝这才缓过神来,如实道: “都被内务府的人叫走了,说是先时应职的地方丢了东西,所以叫他们过去挨个问问。他们又怕大王子起疑,便留了奴婢和那两个守门的太监服侍。” “那两个太监像是得了命令,说什么非要守在门口等您回来,奴婢就给他们的茶水里下了点料,他们实在熬不住” 崇介丘嗤笑一声,迈着长腿踏入盛满热水的浴桶,喟叹道: “动作真快啊。” 南枝听后说道: “大王子请放心,他们再如何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崇介丘道: “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南枝听了,心头的堵意悄悄散去,她笑了笑,道: “一切都是为了大王子的计划,希望您…也莫要忘记心中的千秋功业。” 崇介丘听了这话,反问道: “我如今做的事,又如何不是计划中的一步呢?” 第90章 已至三更天,霜华殿里,李泽修正在埋头批阅公文。 荆州春汛未平,接连又是好几场大雨,水势冲破堤坝,低洼之处尽数被淹。 如今竟是连公报也无法传不出来,只能托临近州官描述灾情,连夜马不停歇地递至京城来报与皇帝。 李泽修拧着眉,迅速看了一眼那折子,上面写着荆州太守此番虽救济得当,即使开仓放粮,并且广设棚户,安置灾民。 可惜洪水来势汹汹,堤坝又被冲毁的惨烈,如今雨水依旧未停,此番死伤无数,已经是无力回天。 天灾降临,生民流离失所,百姓饥馑难安。 李泽修捏了捏鼻梁,看向窗外无尽夜色,心中五味杂陈,不由得轻叹一声。 他飞速行文下诏,命荆州临近三州的太守皆开仓放粮,大开城门接纳灾民,一同扶持荆州赈灾。 且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还命他们广散官银至各个医馆,救治受伤灾民,尽早敲定时疫药方。 李泽修还未写完敕书时,就又看见那奏折最后一行小字,上面写着: 工部都水司察访使陆卿时,不惧险情,冒大雨去荆湖同工民一同整补堤坝,偶遇坡石滚落,不幸砸伤,尚在昏迷之中。 李泽修看后,面色微变,他放下手中御笔,捻了捻指尖,眼眸低垂,回忆今日夜里,李浔芜那一双迷离泪眼,一阵酸苦之意在心头酿起。 他合上那折子,闭上眼睛,竭力将千头万绪压下,再睁开眼睛时,一双凤目又恢复了清明通透。 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奖惩分明的皇帝。 李泽修提笔,另外写下了一份,升迁陆卿时任正三品工部左侍郎的嘉奖令。 此时张宽恰好进来,李泽修命人封好书文,八百里加急送去荆州。 张宽极有眼色,待人全部退下后,才走至皇帝身边,躬身对他耳语了几句。 李泽修淡淡的嗯了一声,对他吩咐道: “依旧令那些人去伺候,此后不必太死盯着他,只盯紧他身边那个婢女。另外,这几日从巡查司挑几个功夫高的暗探,想办法插在他身边。” 张宽得令后,便躬身退了下去。 李泽修站起身,有一玄衣男子从暗处走了出来,对着他俯身跪拜,唤道: “主子。” 到了第二日,周凝音早起梳妆时,对着镜子仔细施了脂粉,描浓了眉毛,又站起身试穿了好几套衣裙。 最后挽头发时,才赫然发现,端贞公主赏给自己的那支金累丝宝石蝴蝶簪子不翼而飞。 于是,婢女秋容,连同那些服侍周凝音大大小小的宫人,将宫室上下翻了个遍,也没将簪子寻出来。 周凝音不禁心中怀疑,是他们手脚不干净,可是她其余华贵的首饰妆奁并钱财银子都没有少,却偏偏没了那支蝴蝶簪子。 除了她从侯府带来的婢女秋容外,其余人都是太后娘娘命内务府给她挑选的,没有证据就胆敢污蔑宫人,周凝音纵然再没有心计,也干不出这样的蠢事来。 再加上她丢了公主赏的东西,自己本来就理亏,少不得又让秋容拿了不少银子,去堵她们的嘴。 待到她收拾完毕出来后,去往思芳殿的路上,又瞧见了自己的庶妹周凝昔。 经历了上回的事,周凝音心里面对她防的更甚,那周凝昔隔着盛开的桃树杏树唤了她一句大姐姐。 第91章 周凝音只懒懒应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 二人到了思芳殿,依旧殷勤小意地陪端贞公主说些闲散家常话。 李浔芜昨夜没有睡好,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崇介丘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一会儿梦见父亲文悬在战场银枪白马,一路奔驰,前面是披着金黄色甲胄的先帝,文悬追赶上前,掩护在他左半侧,忽然就被人射了一记穿心箭。 那锥心之痛犹如亲身经历一般,李浔芜从梦中惊醒,捂着自己的心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那时已经是五更天,她实在倦的厉害,浑身酸麻发痛,侧过了身,揽着着怀中的布老虎又逐渐睡了过去。 这回做的梦很是熟悉,梦里雾气弥漫,有流水长桥,一个儒雅俊逸的男子穿着墨绿色袍子,在桥对面冲她招手。 李浔芜只觉得他是故人,梦里却唤不出名字来,她手提裙摆,一路跑了过去。 那男子笑着把她拥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 “阿芜,我要走了,来向你告别。” 李浔芜心中慌乱不安,只对着那笑意盈盈的男子胡乱摇头,还未开口,泪就已经流了出来。 她一腔愁怨憋在胸臆间,直硌得五脏六腑俱痛,正想要开口倾诉时,那男子却一把推开她,自己跳进了水里。 李浔芜惨叫一声,又被吓得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于是她不敢再睡,只睁着眼睛熬到了天明。 此刻她坐在一张海棠式雕花木椅,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色,正轻蹙着两弯细眉出神,一副西子捧心的病美人模样。 那周凝音笑着对她讲了一通笑话,见她没有反应,看了一眼站在李浔芜右边侍立的丹桂,轻声道: “丹桂姑娘,公主这是怎么了?” 丹桂听罢,上前给李浔芜换了盏茶,借着换茶的功夫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而后转头对周凝音道: “周大姑娘莫怪,公主昨夜看书睡的晚,所以没有什么精神。” 周凝音听了,笑道: “臣女来时,看到御花园里景色正美,今日天暖和,风和日丽的,公主正是待在殿里,难免觉得无聊,不去咱们出去逛逛?” 她说完这话,又暗中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周凝昔。 那周凝昔会意,也连声附和。 如此,三人便来到了御花园。 周凝音见李浔芜依旧闷闷不乐,便提议一同到空地上放纸鸢。 宫人们闻声,早已经取来了几款样式不同的纸鸢,有绘彩燕尾的,有软翅红蜻蜓的,还镂空的锦鲤和百花蝴蝶样的纸鸢,个个颜色鲜亮,栩栩如生。 其中一架艳丽的腾天彩凤最是夺目,周凝音捧了,讨好似地拿到李浔芜面前,道: “公主是鸾凤之身,放这一架纸鸢正相宜。” 李浔芜一见那纸鸢便想起了那一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由得又忆起昨夜的梦来。 她对着周凝音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自己去拿了那一架软翅红蜻蜓的。 周凝音一见李浔芜如此,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放下了那一架彩凤凰纸鸢,走过去挑自己要放的。 余下那些纸鸢中,只有那百花蝴蝶的还算高贵艳丽些,最合周凝音的心意,可是端贞公主既然已经放了蜻蜓的,她再放蝴蝶,岂不是僭越? 于是只能选那只意头吉祥的锦鲤,谁料周凝昔却先她一步将那锦鲤纸鸢拿了起来。 第92章 周凝昔既然拿走了锦鲤纸鸢,便只余下那个绘彩燕尾的还可以用。 周凝音心中不平,想了又想,总觉得燕子终究比不上锦鲤。 端贞公主到底是公主,身份尊贵,自己让着她也就罢了,那周凝昔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妾婢丫头,屡次三番的越在自己面前抢东西,这可还了得! 于是周凝音走上前去,攥住了周凝昔持着纸鸢的那只手腕,咬牙切齿的低声道: “松手!是我先看中的这只。” 周凝昔皱了皱眉头,低声道: “大姐姐,你好生不讲理,这只纸鸢明明是妹妹先拿的。” 周凝音嗤笑一声,不屑道: “什么是你先拿的?在我面前,你还能抢什么先?” 周凝音说罢,便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借着周凝昔吃痛松手时,自己夺走了那只锦鲤纸鸢。 周凝昔揉着自己泛红的手腕,含恨地看着周凝音得意的背影,在心中咒骂了她几句,转过头去拿了那只燕尾的。 她拿纸鸢时,却正好看见,前头那片芙蓉林后,有明黄色的华盖伞正朝着这边移动。 华盖顶端,是赤金的火焰莲花,只有皇帝的仪仗才可以用得。 周凝昔心神一动,将自己手中的彩燕纸鸢暗中一折,那纸鸢骨架就断了两三根。 她对着婢女冬欢使了个眼色,那冬欢举着风筝便小跑引风。此时恰好一阵东风吹过,那彩绘燕尾的纸鸢便随风而起,歪歪扭扭地升到了半空中。 无奈木制的骨架已断,那纸鸢飞了不远,便斜斜地掉了下来,恰巧掉在了道路边上。 周凝昔回过头,朝着正在满脸堆笑放纸鸢的周凝音,和那一直郁郁寡欢的端贞公主咕哝道: “臣女去捡纸鸢……” 而后便提着裙摆悄悄跑了出去。 她捡到纸鸢后,便往更远处一丢,而后躲在杏花后面,偷偷观望着龙辇的方向。 见到仪仗后,她扯松自己额前两捋头发,而后轻喘着气小跑了过去,去拾自己方才扔下的纸鸢。 那李泽修坐在龙辇上,眼见着一个的女子朝这边跑了过来。 那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袄儿,下面是藕荷色的千水罗裙,细软的腰肢紧紧用锦带束着,头发上只斜插了一支青玉步摇,恍惚间,颇有几分李浔芜的影子。 周凝昔捡起纸鸢后,还趔趄了一下,而后花容失色地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连忙下跪道: “惊扰圣驾,是臣女该死!” 李泽修一看清来人,难免有些失望,他平声对着周凝昔道: “你在此处作甚?” 周凝昔抬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皇帝,娇声怯怯道: “臣女……正和长姐陪同端贞公主放纸鸢,却不成想,臣女的纸鸢忽然掉了下来…掉在了陛下的面前——” “臣妹惶恐,请陛下……” 周凝音正琢磨着怎么说,才能让自己显得更加惹人怜。 谁料李泽修一听李浔芜也在,连忙叫人放下轿辇,自行走了过去,根本就不搭理她的话。 只有那张宽,路过周凝昔时,暗中扫了她一眼,心里不禁咂舌道: 这周二姑娘的风韵气质,的确有六七分像端贞公主。 可惜如今有正主在场,她如此处心积虑的一番折腾,皇帝却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啧啧,也真是枉费心机了。 李浔芜此时,正站在平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勾放着手中的风筝线。 那只红翅蜻蜓纸鸢在她手里面,不高不低的飞着,隐隐有些颓废之势。 李浔芜神情落寞,根本不抬头去看它飞的怎样,眼神虚空,不知落在了哪一处。 正出神之时,身后突然有人挨了上来,随后双手就被人紧紧扣住。 李泽修站在她身后,将她的两条手臂托在自己手臂上,高高抬起,而后捧着她的手,将那风筝线往回拽了拽,而后再猛地松开手。 这么一拽一松,那红翅蜻蜓纸鸢立刻就像有了精神一般,翩翩舞动,飞的也更加高了些。 李泽修依旧环着李浔芜着胳膊,低下头对着她温柔一笑,慢慢道: “松紧有余,张驰有度,不可拉的太紧,也不能放的太松。如何放纸鸢,朕从前是教过芜儿的啊。” “难不成,芜儿忘记了?” 李浔芜闻言,侧着脸抬眸,微微迎上皇帝的视线。 李泽修正目光深深的看着自己,眼神里尽是大局在握的笃定,仿佛她才是他手里面永远逃不掉的纸鸢。 李浔芜移开目光,垂下头,低声道: “皇兄的确是教过的,是臣妹愚钝,不曾真正学会。” 她说罢,便轻轻挣了挣自己的胳膊。 李泽修见她如此模样,便知道她心中不悦,可究竟为何不悦,他也不知道。 当着外人在,他也不好强行问她。 于是只能不情愿的松开胳膊,任李浔芜脱离出去。 此时,一旁的周凝音却迎了上来,笑着对皇帝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 “陛下,臣女见今日天气好,所以邀公主一同来御花园里放风筝,陛下若是也喜欢,不如也放一只吧。” 说罢,她便又将那架展翅凌空的彩凤纸鸢捧了过来。 李泽修此刻无心同她周旋,眼睛只寸步不离地看着李浔芜。 周凝音见皇帝沉下了脸,还以为是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圣心不悦。 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在家里时,人人都夸他伶俐漂亮,讨人喜欢。 缘何到了宫里,在皇帝面前,却总是施展不出来呢? 正想着,却听见有人惊呼一声。 周凝音抬头一看,却是端贞公主的纸鸢断了线,那红翅蜻蜓,像一溜烟儿一般,随着一阵清风,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她连忙捧着手中的彩凤纸鸢走到李浔芜面前,正要说话时,周凝昔也拿着那闲余的百花蝴蝶风筝走了过来。 李浔芜看着她们摇了摇头,苦笑道: “其实我不太会放风筝,你们放吧。” 周氏姐妹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均是不语。 李泽修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道: “不愿放就不放了,你脸色不好,就先去休息吧。” 李浔芜得了令,总算是解脱出来。 她方带着丹桂等人回思芳殿时,张宽却又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将她拦住,躬身笑道: “陛下有东西要送您,劳驾公主随咱家移步霜华殿吧。” 李浔芜在心中轻叹一口气,只得独身一人随他过去。 张宽将她带至东侧殿,而后便退了出去。 婵云将她喜欢的茶果糕点一一摆上后,也退了出去。 李浔芜站在殿中半晌,也不见李泽修回来。 她百无聊赖,便移步到书案旁的博古架上去看那些摆设的奇珍异宝。 却不曾想,中间那层架上,一个雕花锦盒上面,摆着一张暗红色的急报奏折,上面赫然写着,奏呈圣上荆州灾患事书。 第93章 李浔芜心神微动,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此时,李泽修还未回霜华殿,霜华殿的宫人们知晓她喜欢安静,早就悄然退下。 空大的宫室里,只有她一人。 李浔芜捏了捏衣袖,屏住呼吸,将那本奏折轻轻的从多宝阁上面取下来。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窥看国事是僭越,是重罪。 搞不好,是要诛连九族的。 可惜她早已经没有了九族,又太想要知道荆州的消息,知道陆卿时的音讯。 那个端方温雅风度翩翩、恨不得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件逾矩事的君子,仅仅因为她的自私妄念,被无端卷入这场悲惨的闹剧。 一个从来没有出过京城的,清流世家的嫡子,被打发去了那等偏远穷苦、灾祸连绵的地方。 这么看来,也许她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一个灾星,去哪儿哪里败落,跟着谁过谁倒霉。 如果能重新选择一次,李浔芜宁愿当初自己留在皇宫里,被李泽仲和他那一母同胞的姐妹二人欺压折磨死,也不要嫁入陆家,连累陆卿时受无妄之灾。 李浔芜颤抖着手,打开那封急报奏折,奏折虽然呈报的是荆州的灾情,可却不是荆州太守书写的。 那封奏折言辞恳切,描述详细,讲的是水患发生后的种种惨象。 李浔芜是越看越心惊,仿佛那漫天洪水,死伤无数的场景就在自己的眼前;那流民哀嚎,小儿痛哭不止的声音她能够听得到一般。 她不过看一封呈报奏折尚且如此,那陆卿时却是亲身经历,亲身见证的。他所看到的,必然更加惨烈。 李浔芜看着看着,眼睛里面就盈满了水光,她连忙掏出帕子来压着,生怕泪水会不慎滴落在奏折上面。 一边看着,一边还胆战心惊着,生怕李泽修会冷不丁地突然出现,自己再被他抓个正着。 直到快要看完,也没有探寻到关于陆卿时的半点消息。 只是到了末尾,朱红色的官印下面,却有一行小字,只是被皇帝的朱批给略略一圈,模糊的有些看不清。 李浔芜连忙擦擦眼泪,跑到窗户前,隔着雕花的窗棂,有细碎的日光渗透过来。 她连忙举着那张纸的反面对着日光,将被朱批勾掉的地方用日光一映,果然能够看出字来。 李浔芜只这么一看,一颗心立即跌入了万丈深渊,浑身上下瞬间无比冰凉。 脑海之中只剩下了那几个字: 查访使陆卿时…不惧险情……整补堤坝…坡石滚落……尚在昏迷之中…… 她双膝一软,瘫倒在霜华殿华贵厚实的地毯上。 耳边回响起当初皇帝生气时,对她说的那句话。 “李浔芜,若是他陆卿时真的因此丧了命,你才是罪魁祸首,你才是始作俑者!” (此话出自第十五章【血染罗裙】的最后一段) 李泽修浅浅应付完那两个对着他反复献殷勤的周氏二姐妹,又令人去珍宝司取回了改制后的那对簪子,才乘着龙辇回到了霜华殿。 一进殿内,就看见李浔芜坐在紫檀木雕花座椅上。 日光透过镂雕的窗户倾洒在她身上,将她那花妒月羞的半张脸映照的格外光亮。 李浔芜就那样乖乖坐着,微微垂着头,长长的青丝半披在薄薄的后背上,步摇上的长流苏垂下,显得那白嫩的脖颈更加纤长,有种说不出的清冷与温婉。 李泽修看入了神,半晌后,才缓缓挪步过去。 李浔芜一见到他,连忙站起身来,刚想要欠身行礼,李泽修却按住她的肩头,轻声道: “芜儿不必多礼,以后只你我二人,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李浔芜抿唇不语,既没有谢恩,也没有道声惶恐。 李泽修正在欣悦处,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只拉着李浔芜的手,带着她穿过连堂,走进了后殿。 霜华殿的所有宫人早已经都识趣地退干净,李浔芜被皇帝紧紧拉到镜台旁,被他搂抱着坐下。 李泽修令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搂着她的纤腰,另一手去衣襟内拿那一对改好的簪子。 李浔芜一动不动,任他将那一对愈加奢华贵重的头饰戴在自己的头上,只觉得发顶沉甸甸的,有些压的她抬不起头来。 李泽修却低低笑了一声,摸了摸她光滑如水的头发,赞叹道: “玉貌花容,云鬓高挽,芜儿当真绝色,堪称千古佳人。” 李泽修说罢,便凑到她的脖颈处轻嗅幽香。 李浔芜听着皇帝暧昧的赞叹,闭上眼眸,想到那死生尤未可知的陆卿时,刚成婚之时,他日日为自己梳发插花,也赞叹过类似的话。 李浔芜一颗心被撕扯的厉害,恨不得一把推开正同自己厮磨的皇帝,可她却不能。 李泽修情至深处,搂李浔芜搂得更加紧,手掌贴在那纤细后腰上轻轻揉捏着,却感受到了怀里细细的颤栗。 他抬起头,看着李浔芜不佳的面色,问道: “芜儿是怎么了?难道…真的就如此害怕朕?” 李浔芜在心里轻哂一下,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又抿了抿唇,而后慢慢地,主动地把脸埋进了皇帝怀里。 李泽修显然很是吃惊。 李浔芜压抑住自己的心念,不再去想陆卿时。 她就算是咬碎了牙,再吞到肚子里,也绝对不能在此时同皇帝提陆卿时的事情。 李泽修虽然胸怀凌云之志,却在男女情事上最是锱铢必较,自己如果在此时同他提一个陆字,非但不是在救陆卿时,反倒是害他的性命。 李泽修并不似先帝那般昏聩糊涂,只知修丹炼丸,贪求长生,在前朝任用媚上奸臣,在后宫专宠无德妾妃。 李泽修只要不被怨妒给冲昏头脑,基本还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只要自己这辈子不再和陆卿时有丝毫瓜葛,李泽修便不会刻意去迫害他。 说到底,是李浔芜自己害了那个人,却什么都为他做不了。 她只能在心底里面,反复地恳求上苍保佑陆卿时消灾免祸,早日苏醒。 一双细白的手却勾着皇帝的脖子,声音微弱道: “皇兄是贤明之君,自有凛然正气,芜儿不会害怕。” 这套谄媚说辞,还是她从那个被先帝娇宠的庶人沈氏身上学来的。 庶人沈氏就是凭借着美貌,和这般哄皇帝高兴的功夫,才在后宫春风得意了十几载。 李浔芜不求自己能春风得意,只求李泽修能龙颜大悦,荆州再有报传来,他能公平公正的对待那个清正耿直的倒霉臣子。 第94章 果然,李泽修满意地笑着眯了眯眼,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世间没有男子能受得了这样的话,更何况是自己心爱的女子说出来的。 李泽修双手捧着李浔芜的脸颊,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 “今日怎么这么乖?小嘴这么甜?” 李浔芜眨了眨眼睛,声音怯怯道: “臣妹如此,皇兄可否高兴?” 李泽修捏了捏她的脸,怜惜道: “芜儿这般听话,朕自然高兴。下个月便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便和朕说。” 李浔芜思忖片刻,轻声道: “臣妹近来总做噩梦,睡不安稳,想去静国寺烧烧香。” 李泽修听罢,回问道: “就这个?” 李浔芜点头道: “臣妹只这一个心愿,别无他求。” 李泽修正了颜色,眼神也开始变得狐疑起来。 李浔芜知道他是怕自己逃走,于是连忙说道: “只不过是去烧烧香,再拜拜神明,拜完之后立刻就回宫。” 李泽修沉声笑道: “瞧芜儿说的放你,朕又不是那刻薄的主家,非得一日也不放你。这样吧,你既然愿意去,朕便和你同行,咱们从静国寺出来后,再去京城繁华处好好玩耍一番。” “如此可好?” 李浔芜低头不语,片刻后,又依偎在他怀里,小声道: “又不是什么大日子,皇兄天子之躯御驾出行,必然又是一番大阵仗,届时,他们又要议论臣妹了。” 李泽修皱了皱眉,刚想要再说些什么时,李浔芜却突然从他怀里面抬起头来,下了什么决心似得,闭着眼眸,轻轻用嘴唇去蹭皇帝的嘴唇。 李泽修瞬间被勾住了魂,可他依旧存着理智,并没有加深这个李浔芜难得主动的亲吻。 只在那片软唇上点了点,而后贴着厮磨道: “芜儿今日好生古怪,先时闷闷不乐,后来又一副害怕朕至极的模样,现下又是投怀送抱,又是献吻的,令朕心里实在是琢磨不透啊。” 李浔芜听闻此话,抬起头,美眸含水,粉唇轻启,用轻微的气声反问道: “皇兄这么说…是不喜欢吗?” 李泽修呼吸一滞,搂着李浔芜又亲了一口,贴在她的耳边笑道: “怎么会,既然芜儿想一个人去,那就多带些禁卫吧。” 他说罢,又搂着人亲了起来。 夕阳西沉时,李浔芜才从霜华殿里走出来。 方才在皇帝面前的楚楚之态和无限羞怯都一瞬敛去,她一身落寞,无视了殿外张宽的殷勤献媚。 径自回了思芳殿。 暗处里,有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身影在紧紧盯着她。 那宫女看了半晌,趁着轮休的功夫,悄悄来至祥嘉殿。 此时太后正在偏殿,跪在佛前面念诵经文。 那宫女原本就是抽了空子出来的,若是耽搁的时间一长,恐回去会令人生疑。 踌躇之际,青岚却从偏殿出来,对着她点了点头。 那宫女这才连忙进了偏殿,太后正跪坐神龛前凝视佛像。那宫女见状,只能跪在太后身后,将头抵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将这几日霜华殿的情形汇报给太后。 太后听罢,沉默无声。 那宫女埋着头,一动不动,自是不敢抬起来。 末了,还是管事宫女青岚低声令她退下。 那宫女方一退出去,太后便令青岚将自己扶起来,而后走出偏殿,才肃起了一张脸,冷声道: “周家那两个丫头,进宫也这些时日了,竟然连修儿的面也没见上几回,更别说其他的了!” “依哀家看,都是些废物!” 那青岚连忙劝道: “太后娘娘,这陛下素来专心国事……” 她还未说完,太后便冷笑一声,道: “对,除了国事,其余的精神都用在端贞那个丫头身上了,就算是本宫这个生身母亲,想必在他的心里,也比不上那丫头吧!” 青岚语塞,一时接不上话来,半晌后,才斟酌道: “其实,那周家二姑娘,倒是有几分意思。前些时日,听人说,陛下在御花园里,还和她多说了几句话,似乎…还夸赞她手巧。这一下,可把周家大姑娘给气的没了风度,姐妹两个,还在宫道上争论了几句呢。” 太后一听,眉心一动,问道: “当真?” 青岚点头应是。 太后端起茶盏,轻饮一口茶,思忖片刻,笑道: “先前哀家只当她是个庶女,看着也不起眼,成不了什么气候。放在周凝音那丫头身边,不过是应个景儿,做个陪衬。” 青岚见太后脸色缓和些,也放下心来,赔笑道: “大娘娘不知,这越是庶女,越更有些想要给自己挣门第的心思。所以,做起事情来,也更加卖力。” “奴婢还听闻,伺候周二姑娘的宫女们说,她常常一个人关起门来,对着镜子模仿那端贞公主的形容举止。再加上她本就生的单柔,若是不细看,远远一瞧,还真是和端贞公主有那么七八分相像呢。” 太后听了,更是带劲,眉开眼笑道: “好啊,好啊,这无心插柳柳成荫,看来哀家先前是错押了宝,如今觉察倒也不晚。” 随后,又命令青岚道: “青岚,你亲自去一趟周二姑娘那里,把先前花房送上来的那盆玉簪花赏给她,让她明日过来给哀家请安。” 青岚应声道是,转头便去办。 霜华殿里,李泽修叫张宽前来问话,问他今日传诏端贞公主时,公主可有什么异常。 那张宽左思右想,也没有想出什么异常来。 李泽修沉默片刻,站起身来,眼神恰好落在了多宝架上的那封急报奏章上。 他眉头一拧,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张宽不知道皇帝和端贞公主之间又发生了何事,可看皇帝的脸色,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他只得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服侍。 李泽修又坐回龙椅,低着头批阅了几份折子,而后才抬头对着张宽道: “端贞公主下个月要出宫,去静国寺上香。你亲自去殿前司,挑选些可靠的护卫。” 张宽一听,心中虽有疑问,可也得听命去办。 第95章 却说那周凝昔自从进了宫,便与嫡姐周凝音一同被安排进内宫西南角的净萱阁居住。 周凝音平时在家里霸道惯了,一来便占了那个最宽敞、最明亮的东阁,周凝昔只得退而求其次的住在西阁。 此时,太后娘娘身边的管事宫女青岚方一进静萱阁,那服侍周凝音的婢女冬欢便走上前行了一礼,笑着道: “青岚姑姑,您怎么来了,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要紧事吩咐我们姑娘?” 那周凝音在东阁内闻声后,透过窗户一瞧,连忙端着步伐走了出来,笑容满面道: “青岚姑姑,您快请进,冬欢,把我那玉露茶奉上来给姑姑尝尝。” 青岚见状,忙一抬手,随后微微躬身道: “周大姑娘,奴婢…今日是来寻周二姑娘的。” 周凝音听罢,脸上瞬间有些挂不住,可当着青岚的面,她也不能失了体统,只得又勉强挤出笑容,说道: “二妹妹住在西阁,姑姑快过去吧。” 青岚听罢,点了点头,命人抬着那盆洁白清香的玉簪花就朝西阁走了过去。 周凝音依旧站在院子里,心里面含酸得不行,对着身旁的秋容使了个眼色。 秋容会意,见人都进了西阁,自己上前拿过洒扫婢女手中的笤帚,往墙根那边挨了过去。 且说周凝昔那边,青岚来时,她自然也听到了声响。 只不过太后娘娘素来抬举嫡姐周凝音,并不怎么对她上心,因此周凝昔为了避免自讨没趣,就没走出去说话。 她不甘心,只趴在窗户框上听,谁知没听几句,那青岚领着几个宫人就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周凝昔连忙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又指挥婢女去掀门帘,青岚恰好此时走进来,正对上周凝昔冲自己屈膝福身。 青岚半眯着眼睛,将这位周二姑娘细细的打量了一遍。 只看那周凝昔眉目低垂,脸如娇花,头上单绾了一个小髻,其余头发沿着削肩垂落,身上穿淡绿色暗花团褂儿,下面是白绫银线裙,打扮虽不见奢华,却颇为纤弱别致。 青岚心中便有了数,暗道着传言非虚,着周凝昔果然有几分端贞公主的品格,太后娘娘若是见了,也定然满意。 青岚微微含笑,侧过身回了一礼,道: “周二姑娘好生客气。奴婢是奉了太后娘娘命,来给姑娘送盆新开的白萼玉簪。” 说罢,便命人将那青瓷花盆抬上了桌案。 这周凝昔自从进了宫,还是第一回单独受太后的赏,此时心中又惊又喜,脸上也变得红润起来,满脸堆笑,对着青岚拜了又拜,口中反复谢恩。 青岚见她如此模样,抿唇道: “姜二姑娘当真感激的话,明日一早就到祥嘉殿来,亲自向太后娘娘谢恩吧。” 周凝昔一听,抬起一双秀目看向青岚,见对方但笑不语,心中也有了些名堂。 她柔柔一笑,又敛裙屈膝,深深行了一礼,对青岚道: “臣女,多谢太后娘娘抬举,也多谢姑姑的提点。” 青岚满意地点点头。 静萱东阁里,周凝音正在低头绣着花,秋容从门外走进来,将那两个团线的小宫女找借口打发了出去,自己则弯腰对着周凝音耳语了几句。 那周凝音听罢,气的将手中的针线往绣架上面一扔,瞪大眼睛怒道: “这个贱人,竟然敢背着我去讨好太后娘娘?!” 秋容见状,连忙嘘声安抚她道: “姑娘小声点,青岚姑姑刚走,别让她听见。” 周凝音红了眼睛,皱紧眉头,愤然道: “我进宫前,母亲分明同我说过,太后娘娘最中意的人选是我,那蹄子不过是个作陪称的,又如何能同我比?正因为如此,她那不要脸的姨娘反复央告父亲,母亲才勉强同意她进宫。” “谁料她如今却反了天,愈发要争在我的前面,今日竟然也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睐,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秋容听了,忙安慰道: “姑娘莫要灰心,二姑娘素来心中有计算,咱们是一时不防,才让她钻了空子。如今,太后娘娘不过是叫她去请个安,又不是真的让把她引荐到陛下面前,咱们还有机会。” 周凝音听了这话,心下稍宽,可依旧焦急道: “可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咱们未必真的知晓啊。没准儿,就是陛下瞧上了她,才让太后娘娘留意她的呢!” 秋容听了这话,险些要被逗笑,她叹道: “我的傻姑娘,人人都说你伶俐聪慧,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反倒迟钝了起来?” 周凝音听后撇撇嘴,用手指点了点秋容的额头,说道: “你这死丫头,就别跟着我卖关子了,你不迟钝,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秋容轻声道: “姑娘,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二姑娘每次一见到陛下,总是刻意仿照端贞公主那种娇柔纤弱之态吗?” 周凝音冷笑一声,不屑道: “哼,那个贱人,平时在侯府里面就爱拿自己同端贞公主比。人家公主是真有不足之症,是真的体弱多病。” “可她倒好,没病也装有病,整天只涂香粉不擦胭脂,一张脸抹的死人一样的白,有事没事就拿着个帕子装咳嗽,总以为自己是什么西子捧心,依我看啊,她就是东施效颦!” 秋容听罢,笑道: “姑娘,这就是了,真花哪能同假花比?您难道就没发现,凡是端贞公主在的地方,陛下就连看也都不看二姑娘一眼。” 周凝音垂头丧气道: “陛下又何止是不看她啊。” 秋容摇摇头,道: “奴婢自从跟着姑娘进了宫,这些时日以来冷眼观之,发现陛下的心若有十分,用在端贞公主身上便有七八分。如今既然二姑娘已经攀上了太后,那咱们,何不把心多多用在端贞公主身上?” “这端贞公主虽然并不是皇室血脉,从前也并不受重视,可自从庶人沈氏一脉衰落,整个大宁,也只剩下这么一个有封号的公主。” “再加上她是陛下亲自带大的,陛下又对她这般宠爱,想来,她说的话,陛下定然能听到心里。姑娘若是奉承好了她,又何愁没有前程?” 周凝音听罢这番话,颇有些恍然大悟,她站起身,对着秋容笑道: “你说的很对,听说,下个月就是端贞公主的生辰,咱们早早将礼用心的备上,到时候送去……” 秋容还未听完,便摇头笑道: “我的姑娘,你不要整天满脑子想着送礼,你忘了,今日放纸鸢时,陛下最后移驾前,同你和二姑娘说的什么?” 第96章 周凝音看着秋容,回忆道: “陛下说,让我们多陪着端贞公主出来走走,让她散散心,不要总是一个人待在思芳殿。” 秋容点头道: “这就是了,姑娘,自明日起,你就日日寸步不离的伴在端贞公主身边,她去哪儿您就去哪儿,左右这是陛下吩咐过的事情。” “再者说,陛下除了去前朝,内宫里面,除了初一十五去太后娘娘那里请安以外,不就属来思芳殿来的最勤吗?” 周凝音深觉有理,遂展颜一笑。 且说次日清晨,思芳殿里专管洒扫的小太监小显子推开殿门,却发现门缝里面,不知何时被人塞进了一个信封。 他拿起来看了看,信封上面什么也没有写,只歪歪扭扭的绘了一支兰花,也不知是何人所送。 小显子放下手中的笤帚,拿着那封信,想要呈给端贞公主,却恰巧撞上从殿里走出来的丹桂。 丹桂见他想要进殿,连忙轻斥道: “你站住!这是要去哪儿?” 小显子嘿嘿一笑,道: “丹桂姐姐,我在门槛那里拾到了一封信,想要拿给公主瞧瞧呢。” 丹桂一听,当即肃起一张脸,反问道: “你这个作死的,难道忘了咱们这里早些年立下的规矩吗?除了陛下亲派过来的人,其余宦者,皆不许进殿。你还白眉赤脸的想要进去,是要急着挨板子不成?” 小显子一听,当即变了脸色,躬着身子,轻声求饶道: “丹桂姐姐,是奴才一时迷了心,忘了这规矩,您就当可怜可怜奴才,千万别同别人说啊!” 丹桂拿过他手中的信封,用信封拍了拍他的脑袋,道: “行了行了,以后要把这规矩给死死记住,这没你的事了,去干活吧。” 小显子听了,连忙千恩万谢地退去。 他走后,丹桂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其余人,这才转身将信封拿进了殿。 李浔芜方才起身,正坐在妆台任宫女给自己梳发,丹桂将信揣进自己衣袖里,上前接过那宫女手中的银梳,吩咐道: “你去小厨房去看看菱粉糕熟没熟,盯嘱她们不可蒸的太过。” 那宫女听了,只得垂首退去。 丹桂这才将那封信拿出来给李浔芜。 李浔芜接过后,看着上面歪斜地像根大葱一样的兰花,蹙了蹙眉,再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张白纸。 她冷笑一声,将那张白纸揉成团,丢在了地上。 丹桂见状,不解地问了她一句。 李浔芜摇摇头,说道: “没什么,不过是哪个无聊的家伙错投来的。” 李浔芜这话说的颇有漏洞,丹桂却也不再多问。 只给她梳完了头,上完了妆,就退去小厨房给她张罗早膳。 李浔芜低头看了看那张皱成一团的白纸,忆起几日前崇介丘对她说的那番话,知晓他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赴约。 可笑,她又没有答应那狄人,为何要赴他的约? 自古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狄人拿着她父亲镇国公文悬的事情勾住她,心里面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东西。 更何况,人人都说,北狄前首领崇元琦是死于文悬的刀剑之下,依照这个说法,李浔芜便是那狄人杀父仇人的女儿。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狄人到底是抽了什么羊癫疯,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献殷勤? 李浔芜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 所以干脆不搭理他为是。 她起身寻出火折子,将那白纸连同信封一起放到香炉里面烧毁。 不多时,用毕早膳,周凝音便笑语盈盈地来了思芳殿。 此后一连数日,周凝音都来思芳殿拜访。 甚至有一次午后,她还撞上了正从思芳殿里走出来的皇帝。 且说那日李泽修上完早朝后,又回霜华殿处理了一会儿公务,荆州的暴雨终于停息。 那临近三州的太守,皆派了人手粮草过去支援,这场大灾后得到了及时妥善的处理,所以并没有闹起什么时疫来。 李泽修将那新呈上来的奏书看了好几遍,才提笔写下朕心甚慰四个字。 于是他心情大好,即刻摆驾去了思芳殿。 一进内殿,就看见李浔芜穿着白色丝质薄衫卧在床榻上午歇。 玉山颠倒,钗斜鬓乱,纤长的睫羽随着喘息微微颤着,真是好一幅美人春睡的画卷。 李泽修已经是多日未同她欢好,一看此景,自然是起了兴致。 只要他每次一来思芳殿,宫人们都退避三舍,那张宽更是在殿门前严防死守。 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让人发现。 于是他脱去外衫,上了床榻,摸了摸李浔芜熟睡之中的粉腮,就开始细细啄吻起来。 一边吻,一边摸索着去解她的衣带。 李浔芜连日以来总是夜里失眠,只有白日午间才可暂且歇歇。所以睡得格外沉。 待她终于被折腾醒时,却发现李泽修正在搂着自己行事,李浔芜反应过来后,就开始伸手去推他。 推他不过,朦胧的眼眸里又沁出泪珠来,一颗又一颗地滚落沿着眼尾渗到鬓发里。 李泽修见状,一边心疼着去吻她的泪,一边意兴更浓。 李浔芜自是感受到了他的兴致,惶恐不安的瞪大眼睛,摇着头躲避皇帝的吻,一边躲,一边害怕道: “青天白日的,若是要人发现……” 若是再让人发现,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李泽修却强按着她深深一吻,声音发狠道: “芜儿莫怕,若是真有那不长眼的,朕定然先将他的眼睛挖了,再将人给剐了。” 李浔芜听他如此说,哭的更甚,一边止不住发颤,一边哽咽道: “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做……你想怎么样…我听你的就是了——” 李泽修见她被吓的如此可怜,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的话,他一把搂住她,吻了吻她的眉心,安慰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朕快一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李泽修今日兴致高昂,原本存了心思,要与她多来上几遭,如今这么一闹,只得草草了事。 他抱着依旧在流泪的李浔芜安慰了几句,吻净了她面颊上的泪,起身为她穿了衣衫,又给她要了水,自己亲自服侍她。 一切完毕后,李泽修才自己穿戴整齐地走出思芳殿。 正巧碰上了那前来思芳殿的周凝音。 第97章 周凝音一遇见皇帝,自是吃了一惊,羞红着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低下头,对着皇帝盈盈下拜。 李泽修看着她,微微皱着眉头。 他方才动情时,那涌上眼角眉梢的春意还未曾退去,平日里一双冷冽慑人的凤目显得有些迷离,微微抿起的薄唇还泛着淡红色。 一张精雕玉琢的脸显得更加的清隽俊朗,更加的风流惑人。 周凝音小心翼翼地抬眼一觑,只觉得皇帝今日的形容,比之平时的肃穆威严,更能勾魂夺魄。 她登时涨红了脸,不敢再多看,只娇声细语道: “陛下,臣女是来陪端贞公主下棋。” 李泽修只扫了周凝音一眼后,便移开了视线,淡淡道: “今日不成,端贞公主身上有些不痛快,刚用完药,你改日再来吧。” 李泽修说罢,便拂袖上了龙辇,张宽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盯着皇帝发呆的周凝音,使劲清了清嗓子,口中道: “陛下起驾——” 周凝音这才缓过神来,忙对着龙辇下拜道: “臣女恭送陛下。” 待龙辇走远后,周凝音依旧恋恋不舍的看去。 秋容在她身边小心戳了她一下,轻声唤道: “姑娘,姑娘……” 周凝音回过神来,只觉得一颗心还在胸膛里面“砰砰砰”的跳来跳去。皇帝虽然已走,可他身上那股幽远的御香依旧萦绕在周凝音的鼻尖,若有若无,撩人心弦。 她走低下头,一双杏眼泛起亮光,嘴里面嘀咕道: “郎绝独艳,世无其二。” 秋容不懂诗词,只奇怪的看着她。 周凝音抬起头,看了看思芳殿的门匾,转过身说道: “看来,端贞公主是又病了,咱们今日回去,写信给母亲,让她再想办法多送些珍贵的补品进来。” 秋容扶着她,主仆二人一面往回走,一面说话。 秋容有些不解道: “姑娘,宫里的东西,自然比咱们的要好,再说了,端贞公主什么也不缺,您何必要送的这么勤?” 周凝音回她道: “虽然公主不缺什么,可咱们送她东西,是代表咱们的一番好心意。” 主仆二人一同便回了净萱阁。 一回净萱阁,就看见周凝昔守在东阁外,身后跟着婢女冬欢,冬欢手里面拿着四五个锦盒。 周凝昔一看见周凝音回来,便笑着迎了上去,说道: “大姐姐回来了?我今日去给太后谢恩,所以不曾同大姐姐一道去端贞公主那里,公主今日可好?” 周凝音冷哼一声,并不搭理她。 秋容上前掀了门帘,周凝音径自进了东阁,连看也不曾看那周凝昔一眼。 周凝昔脸上依旧挂着笑,自己掀帘跟着走了进去,对着坐在绣架前面整理丝线的周凝音道: “大姐姐,妹妹今日去给太后娘娘谢恩,太后娘娘又赏了我好些东西。妹妹我啊,特意选了几件贵重的送给姐姐。” 说罢,便命冬欢将东西悉数放到桌案上。 周凝音一张明媚小脸黑的厉害,理线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周凝昔瞧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心底里面不停发笑。 从小到大,周凝音仗着自己的嫡女身份,仗着自己显赫的外祖家,没少寒酸奚落周凝昔。 如今周凝昔偶然间得了意,自然是要好好“回敬”一番的。 周凝昔显摆完了,方一走出门去,就听见周凝音将什么东西给摔到了地上,随后便是一番压抑不住地哭闹,还有秋容在一旁不停劝阻的声音。 周凝音勾了勾唇,泛起一抹冷笑,想起今日太后娘娘对自己的那番明里暗里的提点,心中升起一阵快意。 思芳殿里,李浔芜自从午歇时分,被李泽修那样折腾了一场后,哭的十分厉害。因此浑身无比乏累,阵阵发虚,眼前也有些眩晕。 她顾不得别的什么,只再次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睁开眼睛,眼前光景已经变得昏暗,分不清今夕何夕。 李浔芜静静躺在床榻上,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回忆过来今日发生的事情,她眨了眨眼睛,忍着羞耻坐起身来。 丹桂正守在外面做针线,一听见床帷后面的声响,连忙上前掀开床帘服侍李浔芜穿衣穿鞋。 她见李浔芜眼眸低垂,淡色嘴唇轻轻抿着,脸色极为难看,便知她心里难受的厉害。 于是丹桂佯装无事人一般,只依照惯例,将她打点好后,捧了茶盏给她,再问李浔芜是否要用膳。 李浔芜摇了摇头,放下茶盏后,突然抓住丹桂的衣袖,轻声道: “丹桂,把装丸药的绣囊给我。” 丹桂听后先是一愣,明白意思后又是一阵心酸。 她放下手中的茶盘,走到雕花箱笼前,将里面藏着的绣囊取出,再走到李浔芜身旁递给她。 李浔芜将绣囊打开,把里面剩下的最后一颗药丸倒在手心里,凝视良久后,缓缓道: “丹桂,周大姑娘上回是不是说过,她外祖许氏,是江南有名的药商,在户部挂了名,世代往宫中贡药。” 丹桂点点头,沉吟道: “周大姑娘好像是说过这个。” 李浔芜捏起那枚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微微眯起眼眸,心道自己必须要抓紧想办法把药材弄到手。 在此之前,为保万无一失,决计是不能再让李泽修碰她了。 再到隔日,周凝音虽然因为周凝昔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缘故,心情十分不佳。 可她回忆起自己上回去思芳殿,同皇帝那惊鸿一瞥,心上不禁开始雀跃。 于是再不济,也强行梳妆打扮一番,来到了思芳殿。 刚一进殿,便闻到了扑鼻的药气,殿中无比幽静,周凝音环顾四周,发现那药香,是从一架莲花鼎炉上的陶制药罐中散发出来的。 周凝音抬步走进内殿,一掀珠帘,便看见端贞公主半散着头发,未施脂粉,闭着眼眸歪坐在美人榻上。 第98章 李浔芜一听见脚步声,便星眸微启,扶着把手坐起身,轻声咳嗽了两声,对着对她行礼的周凝音说道: “周大姑娘,不必多礼,快过来坐吧。” 周凝音一听,便起身坐到了那美人榻旁的雕花木椅上。 宫女上前奉了茶,又退了出去。 周凝音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李浔芜,开口道: “公主如今可好些了?臣女瞧着您的气色,还是有点子暗淡。” 李浔芜淡淡一笑,又捂着帕子咳嗽了两声,轻声道: “周大姑娘不知,我这身子生来便是孱弱,虽常年吃着药,却总不见好,不过是挨日子罢了。” 周凝音听了,奉承道: “公主休要如此说,您是福泽深厚的人,如今不过是有些小病缠身,待到调养好了,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李浔芜听着这吉祥话,笑着回道: “那就借周大姑娘的吉言,我听说,这两日,你派人送来了不少补品名药,难为你这般记挂着我。” 周凝音听了,略带欣喜道: “那些都不值什么,臣女的外祖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公主若是想要什么,尽管吩咐臣女便是。” 李浔芜见她如此,心上涌起一阵难言的愧疚。 她同周凝音相处了这些时日,也多少摸透了些她的脾性,周凝音虽然骄矜,有些目无下尘,可却是个心直口直的人。 她同自己相伴的这些时日,总是竭力殷勤热切,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总是没有蓄意坑害过自己。 可如今,李浔芜却要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这般利用人家,心里面很是过意不去。 李浔芜强行压制住心念,笑着又咳嗽了两声,开始进入了正题。 “其实,我这些年寻医问药,宫外的名医也看了不少,有的也开过几副有用的方子,我用了以后,倒觉得比宫里的太医开的要更好些。” “只不过,” 李浔芜说着,沉吟一下,故作为难道: “我如今又进了宫里面住,再拿那些方子去太医院里面,那些太医却说方子里面的药材药性太重,竟无一人敢给我抓药。” “所以,我这病,才一拖再拖,总不见好。我想着,周大姑娘既说外祖家有现成的药材,不知道能否……” 李浔芜说到最后,踌躇了两下,而后抬眼望向周凝音。 那周凝音正愁没有机会给她效力,如此一听,当即便点头答应道: “公主放心,如今,您只管将那些方子给我,我派人送到外祖家,不出四五日,定然配好了给公主送过来。” 李浔芜见周凝音面上一片恳切,便知她是一点疑心都未起,当即便命丹桂捧了一个匣子给她。 周凝音打开一看,里面林林总总共有七八个方子。 她拿起一张瞧了瞧,上面写着的尽是些滋补强身的药材,于是也没再细看,将匣子盖好后,命秋容好生收着,再寻机会寄到宫外。 李浔芜心中不胜感激,只拉着周凝音的手道: “周大姑娘,是自己做主托你寻的这些药材,太医院的那些人都怕生事,所以才不敢给我用。如今现有你我二人的婢女在此作证,你且记着,万一真的有了什么事端,你只当不知道这件事,是福是祸都只在我一人。” 周凝音听不懂其中深意,只当端贞公主是让自己为她保密,于是便点头道: “公主且放心,此事,臣女定然会派妥当之人去办,绝不再让闲人知晓。” 李浔芜听罢,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对着自己笑吟吟的周凝音,开口道: “周大姑娘,此事你肯帮我,我不胜感激。” 周凝音听了,面上愈发高兴。 她自从进了宫,做了端贞公主的伴读,便觉得她比京城其他的贵女都要好说话,平易近人的简直不像一个公主。 此时既然自己已经卖了她一个人情,何不趁热打铁,将自己的事情提上一提呢。 周凝音反复在心中过了好几遍,才终于低下头,羞赧道: “公主休要如此说,臣女…臣女其实也有一件事情求公主……” 李浔芜听罢,自是正色道: “周大姑娘但说无妨。” 此时李浔芜说这话时,自然是怀着十足的诚心诚意。 周凝音既然帮助自己解决了这样大的一个难题,自己帮她,正好也减除点心中的愧疚。 周凝音听端贞公主如此说,反倒是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她把脑袋埋得更低,两靥飞红,就连耳根处也晕染了红意。 李浔芜见状,笑着屏退了丹桂和秋容。 周凝音这才放下心来,半吞半吐道: “臣女…臣女其实打从一见到陛下起,心里面…就起了恋慕之意,陛下龙章凤姿……有天子之气。臣女自知卑微,不得匹配,可是…心里面又千思百想,夜不能寐……” “如今,只求公主能够怜惜一二,体恤臣女…一片痴心……帮臣女在陛下面前引荐一番,公主若是肯成全臣女,臣女此后定当衔草结环,以报公主之恩!” 周凝音说罢,便羞得紧闭双眼,不敢抬头去看李浔芜的反应。 真是一副无比羞怯的小女儿家情态。 李浔芜只瞪大眼眸看向她,眼神很是复杂。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周凝音求自己的,居然会是这件事情。 在前朝,是存在着公主或王妃等皇亲女眷,为当朝天子引荐宫妃人选的旧例。 可是这旧例若是按在她和李泽修身上,不免有些滑稽。 滑稽之余,李浔芜心里面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滋味可谈不上感受,只捣的她心口阵阵发麻发酸。 于是她开始暗恨自己的下贱,难不成,同皇帝睡了几回觉,就真的起了贪妄之念,成为了庶人沈氏那种霸占雨露的跋扈悍妃了不成? 李泽修是天子,他迟早会有三宫六院,会有佳丽三千,会有数不尽的新人旧人、情人爱人,也会有许许多多的龙子龙孙。 至于她,不过是他年少轻狂犯下的错误,是他完美人生中的污痕。 日久弥新,终于会被掩埋在他复杂的爱恨情史中,消散在他宏大的千秋霸业里。 届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李浔芜干巴巴地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刻正欢心雀跃的周凝音。 就在这僵持之际,殿外却传来了丹桂的声音。 “公主,周大姑娘,周二姑娘来了。” 第99章 周凝昔一走进来,周凝音脸上那股少女怀春的陶醉顷刻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转眼换上了一种略带刻薄的敌意。 周凝昔见状,只浅浅一笑,对着李浔芜行了礼,而后便坐在了周凝音的对面,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从前她们二人再互相看不顺眼,也只是私下里暗戳戳的互相挤对,在有外人在的场合,总还是要作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保持大家闺秀的教养与体统。 今日却是都挂了脸,明目张胆的谁也不理谁。 周凝音甚至还对着周凝昔冷哼一声,冲着她翻了个白眼。 周凝昔也一改往日的柔顺怯懦,只幽幽一笑,略带挑衅地看向对面的嫡姐。 而后开始关心李浔芜的病情。 李浔芜不懂她们姐妹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周凝昔的到来打断了方才周凝音对自己那一番的请求。 这让李浔芜心底莫名的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知道自己这种心态略微卑鄙了些,就好似那等子欠债不还,想尽种种办法推托的人。 可是不管是出于哪方面的原因,她就是不想为周凝音引荐。 一来是怕引火烧身,惹恼了李泽修,得不偿失;二来就是她还没有为自己找好退路,现下可以倚仗的,只有李泽修对自己那点子求而不得的新鲜劲。 若是李泽修此时有了新欢,把她丢在一旁不管不问,自己无处可去,岂不是又要沦落到受人冷眼欺压的日子? 虽说庶人沈氏已死,李浔芷和李浔荔两个也已经被关进了冷宫,没有人能再那么明目张胆的欺辱李浔芜。 可是若失去了李泽修的庇佑,天下人一人一口的唾沫就足以把她给淹死了。太后又一直不太喜欢她,自从和离之后,自己更是成为了她的眼中钉,不过是有李泽修在,才一直不能轻举妄动。 还有那陆家,恐怕也早已经恨死了她…… 李浔芜虽然读了不少圣贤书,可自认还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她顾及别人之前,必须眼前保住自己。 所以,少不得又要再自私自利一些。 于是她咳嗽几声,摆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应付了几句周凝昔,便声称自己要休息,将周氏姐妹二人给打发走。 李浔芜自己则斋戒沐浴,开始准备七日之后,生辰那日去静国寺的祈福。 这七日里,她一直装病,闭门谢客。 期间李泽修来了好几次,有时李浔芜装睡,有时则是装咳嗽,不施脂粉,刻意蓬乱着头发,总之是一副弱不胜衣的病模样。 有一次,李泽修碰见她在喝药,说什么也要亲自喂她。 于是殿内众人退去,只剩下他们二人坐在床上,李泽修手捧着白玉碗,拿着小银匙,将银匙里面滚烫的药吹温了,再一口口喂给她。 李浔芜倚靠在床头,既心虚又害怕,心虚的是自己装病,害怕的是李泽修发现她装病,而后借此机会“惩戒”自己。 好不容易将那一碗汤药喝完,李浔芜拉上锦被将自己裹好,随后就要躺下。 却不料李泽修突然一把拉住她,说道: “芜儿等一等。” 李浔芜僵住身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泽修捏开脸颊,塞进了一颗甜蜜饯儿。 李浔芜暗中松了口气,连忙闭紧嘴唇,李泽修的手指还未来得及撤出来,就这么被她含了进去。 第100章 皇帝的眼神瞬间就变了,李浔芜看着他那副要吃人的眼神,连忙吓得把嘴张开。 李泽修却是连呼吸都变得凝重,闭上眼睛平息一会,才将手指拿了出来。 李浔芜却是惊魂未定,生怕下一刻他会猛的扑上来,开始不管不顾的行事。 于是她拉着被子缩了缩,口中含着蜜饯,说话也含混不清:“皇兄…我……” 李泽修突然凑近她,捏了捏她的鼻尖,戏谑地说道: “小病猫子,都这样了还会勾人,等你好了,朕再和你算账。” 李浔芜心道我并没有刻意勾人,是你自己经不住诱惑,怀了不好的心思,所以看什么都像。 正要开口反驳时,李泽修却一把将她塞进锦被,摸了摸她乱蓬蓬的头发,命令道: “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李浔芜逃过一劫,自然是无所不从。她紧紧闭着眼眸,尽量保持匀畅的呼吸,装作已经沉入了梦乡。 可李泽修却依旧未走,坐在床头看了她好一会子,而后起身离开,李浔芜听着他轻轻的脚步声,依旧不敢睁开眼,生怕这人去而复返。 果然,李泽修的步伐声逐渐清晰,又坐回了她的床头。 李浔芜正搞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时,却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人轻轻捧起,随后便是梳篦摩擦在发丝上的轻微声响。 原来是他在为她梳发。 李泽修动作轻微,几近小心的捧着李浔芜的一缕头发,从发尾开始梳起,梳理顺滑后,才移向发顶。 如此梳好后一缕,再梳另外一缕,直至梳的差不多的了,李泽修才轻轻退去。 走之前,还在李浔芜眉心处落下一吻。 李浔芜自他开始为自己梳发时,眼睛就有些发酸,一直在强行忍耐。直到李泽修放下床帐离开,那颗泪才顺着太阳穴无声无息的落下。 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这几日,四月初七,李浔芜生辰前夜,特地去了一趟祥嘉殿敬告太后娘娘。 太后手里捻着呈香木佛珠,闭目坐在高位之上,若不是座位底下没有莲花台,倒真像一个慈眉善目的佛陀。 李浔芜站在祥嘉殿内,垂着头说完了自己的请求。 说完之后,太后半晌不语,李浔芜微微蹙眉,抬眸一看,却见太后正睁着双目,死死盯着她看。 方才还慈悲无比的眉眼瞬间变了相,太后双目泛冷,眼底似乎存着怨恨。 李浔芜被她这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只好又屈膝行了一礼,恭敬道: “太后娘娘,儿臣此次降服出行,只作寻常香客,定然不会声势浩大惊扰百姓,还望……太后娘娘应准。” 太后闻言,又闭上了眼睛,手中轻捻佛珠不停,口中冷哼一声,道: “既然皇帝已经答应放你去,哀家应不应准,还有什么意义吗?” 李浔芜被她这一句怼的有些说不出来话,只得佯装无事般笑了笑,跪地给太后叩了一礼,柔声道: “太后娘娘的养育之恩,儿臣一日不敢忘记,此番去进香,也定然会祈求上苍……” “行了行了,” 李浔芜话还未说完,太后便不耐烦地打断,说道: “你想去就去吧。” 李浔芜听罢,便对着她叩头谢恩。 再起身时,太后又恢复到了六根皆净的状态。 李浔芜低头缓缓退去,退了四五步才转过身,还没走出殿门,就听得太后在她身后悠悠说道: “你母亲的坟茔也在那静国寺,你明日去了,也为哀家上柱香吧。” 李浔芜默然半晌,闭了闭眼,才转头应是。 第101章 次日便是四月初八,卯初时刻,李浔芜一早起身沐浴焚香,身穿浅衣素裳,命人将一早准备好的供奉全部带上。 而后上了一辆四驾的马车,只带了丹桂一个侍女,并宫中御马所的一个车夫,和两个穿着寻常便服的小太监。 天刚蒙蒙亮时,一行人便向宫里的西南角门走去。 将到角门处,张宽不知又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拦住了李浔芜的车马。 而后微躬着身,隔着车间对李浔芜说道: “端贞公主,陛下知道您今日要出宫,也知道您不喜欢张扬,所以特地在殿前司只选了几个侍卫,来保护您的安全。” 李浔芜听了,细白手指微微将车帘撩起,顺着张宽的微耸的肩膀朝后望去,果然看见了六名玄裳佩刀的金吾卫正低头对自己行礼。 她收回视线,放下车帘,声音轻柔道: “多谢陛下体恤,还望张公公代我向陛下谢恩。” 张宽笑嘻嘻的点头应了,而后对着那几名金吾卫命令道: “你们定要护卫好端贞公主,不可松懈一点儿!” 六名金吾卫点头应是。 于是马车又缓缓行驶,六名金吾卫分成两列,依次跟在马车两边。 待最末一位金吾卫跟上的时候,路过张宽之时,张大总管习惯性的欠身低头,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忽然惊觉不合适,张宽才苦笑着抬起了头,正对上那金吾卫一双锐利的凤目。 那金吾卫眉宇微皱,薄唇轻抿,嗔怪似的看了张宽一眼,才赫然转身离去。 张宽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朱红色的宫门关上,他才松了口气,轻声沉吟了一声。 身后的小玄子见状,颇有些不解地催促道: “师傅,今日虽是休沐之日,没有早朝,可陛下这时候也应该起身了,您不抓紧回去伺候?” 张宽听罢,回头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斥声道: “你这蠢东西,竟然还管起咱家的事情来了?!” 小玄子听后,嘿嘿乐了两声,忙躬下腰,两只手殷勤地捧在张宽的胳膊上,师徒两人一道往回走。 张宽一边走,一边说道: “今日虽是休沐,可陛下今压了一大堆折子没看完,心里正不自在呢,你回去告诉他们,没有咱家的允许,谁也不能随意进殿!” 小玄子连忙点头应下。 张宽又对他轻声道: “交待你的事儿,这几日办的怎么样了?” 小玄子听了,向他师傅跟前又凑了凑,悄声道: “师傅请放心,总共就那么几条滑溜的鱼,只要放下诱饵,就看最后是哪个上钩。” 张宽点头道: “还是有点用处的,咱家也算没白教你。” 小玄子听了,又开始眉开眼笑的拍起了马屁。 待回了霜华殿,只命侍卫等人在外周守着,张宽自己一人进去服侍皇帝,小玄子和婵云则在殿门口侍立,任何人无宣不得入内。 ———— 李浔芜这边,马车缓缓行了半个时辰,才从静国寺的长阶前停下。 这静国寺原本也是皇家寺院,可是因为地处偏僻,庙宇幽深,大宁前几位皇帝又厉行节俭,没有大肆修缮过,所以香火一直没有同为皇家寺院的大庆国寺旺。 可即便香火不旺,也到底是皇家供奉的寺院,所以附近的百姓也时常来这里进香。 李浔芜下车时,就看见已经有零散的几个香客正拾阶而上。 静国寺庙宇巍峨,隐匿于重峦叠翠之间,那一百零八个青石阶梯直至庙门,两旁有古木参天,枝叶交叠下,将尘世的喧嚣尽数遮掩。 第102章 李浔芜对着金漆斑驳的匾额垂首闭目,双手合十,而后睁开眼眸,在山上传来的阵阵禅音里,提着裙摆一步步登阶。 世人皆道佛法广袤,大宁亦有风俗,这一百零八个青石阶要一气走完,不可中途停下,才能让神佛看见你的虔心。 可李浔芜走到第六十三个台阶时,已经是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眩。她推开丹桂上前搀扶的手,自己咬着牙,屏着一口气又爬了十余阶。 最后那二十几阶,则是她扶着上面的青石阶一点一点挪上去的。 待到了庙门前,李浔芜颤颤悠悠地站着,已经是满额虚汗,丹桂心疼地拿手帕给她擦拭。 李浔芜只微微侧头,对着跟在后面的人命令道: “你们就守在此处吧。” 随后,便迈入了高高的门槛,步入寺内。 寺内香烟缭绕,梵音袅袅,佛像庄严,金身闪耀。 李浔芜拈香下拜,白玉长颈缓缓低垂,清癯的脊背慢慢躬弯,一伏一叩,敬拜佛祖。 于心底默念道: 信女文氏,一愿家国永安,山河永固; 二愿父母双亲泉下相逢,终得圆满; 三愿我佛慈悲,信女千般业障,只予自身,保佑他陆卿时灾难全消,此后平安喜乐。 李浔芜祷告完毕后,又对着佛像叩了三叩,随后才缓缓起身,将香进上,又命门外等人将纹银堆起的供奉塔呈予住持。 那住持对着李浔芜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李浔芜亦是欠身回礼。 “住持,我想去后山堂看看。” 后山堂是先帝在位时修建的,说是座堂,其实不过是一处陵墓。陵墓里面葬着的,便是李浔芜的生母,南阳侯府长房嫡女箫檀心。 镇国公文悬薨逝后,尸首便安葬在了大宁的北镜。 依照先帝的说法,此举是让镇国公的英灵长期守卫大宁边境,使得狄人闻风丧胆,不敢再多加进犯。 镇国公英年早逝后的第七日,国公夫人闻听噩耗,于产后三日血崩而亡。 国公夫人萧氏生前被南阳侯府逐出家谱,死后自然也进不得祖坟,她的夫家文氏一脉的坟茔皆在阳榕,离京城有千百里远,先帝不忍其尸骨奔波而腐,遂将萧氏葬在了这静国寺的后山堂。 李浔芜走到后山堂,只见一座极为工整肃穆的坟茔。 坟前是汉白玉的墓碑,碑上没有什么“一品镇国公夫人”“南阳侯府萧氏”的字眼,只用紫金鹤顶的朱砂刻着六个字: 爱妻萧氏之墓。 世人皆说,这是先帝仿照镇国公的口吻刻下的。 可是先帝却没有将镇国公的衣冠冢立在旁边。 于是便又有知内情的人说,这其实是先帝自己私心才刻下的。那南阳侯府萧氏女,在早年间,不是和彼时还是毅王的先帝曾经有过婚约吗? 李浔芜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真相。 她跪在墓碑前,亲自将一众贡品摆上,又供奉了一炉香,而后呆呆看着那六个字,回忆起自己五岁之时,曾经被先帝背着上了那一百零八个台阶,来到了这座坟前。 “芜儿,你母亲就睡在这里面。” 先帝盘膝半坐在坟前,搂着她看向那坟堆。 李浔芜睁着大大的眼睛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解道: “父皇,母后不是在宫里面吗?” 先帝扬唇一笑,摇了摇头,摸着她的发顶认真道: “徐婧仪根本不是你的母亲,萧檀心才是。” 李浔芜更加听不懂他的话,只咬着手指头瞪圆了眼睛看他。 于是先帝不再管她,只对着那墓碑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话。 李浔芜从不知道他是那么能说,先帝在后宫半年,和他的皇后同妃子们加在一起说的话,恐怕也没有那一日在坟前说的多。 李浔芜到底年幼,精神有限,乏累了往先帝身边一歪,就睡着了。 她醒后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宫,再往后几日,自己一直住在先帝的长生殿。每日都有一个浑身药味的中年男子来给她把脉,把完脉后,再给她喂一个糖丸。 李浔芜便如同那日在后山堂上一般昏睡过去,醒来之后什么也不记得,只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指头上,多了好几个红红的针孔,一碰就疼。 如此,有一日午后,李浔芜忽然被一阵巨响吵醒,她赤着脚跑到侧殿一看,是先帝正半跪在一幅女子的画像前,像个疯子一般又哭又叫。 香案上的所有物品被他挥袖一扫,纷纷掉落在地。 李浔芜被这场面吓傻了,只抱紧了手中的布老虎,呆呆地叫了一声父皇。 先帝忽然转过头狠狠瞪向她,上前一把扯出她的布老虎往地上一扔,将李浔芜狠狠一推,大骂道: “贱种!” 从此以后,李浔芜在宫里的境遇就一落千丈。 先帝几乎不再召见她,只一意修玄,后宫美人三千,只有沈婕妤弹得一手好琵琶,又有三个皇子公主傍身,最得他的喜爱,遂抬为贵妃,仅居于皇后之下。 李浔芜人生的苦难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此刻,她跪坐在墓碑前,只低头说道: “母亲,今日…是女儿十七岁的生辰,一切都好,母亲勿念。” 第103章 李浔芜思忖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道: “前些时日,女儿成了婚,现在…已经和离了,是我对不住人家,母亲若是泉下有灵,就多多庇护那人一些吧,也算是为女儿消除些罪孽。” “父亲的遗物…女儿至今也没有寻到一件,有一个人说他有父亲的画像,还说…他知道些父亲当年的事情,可那人疯疯癫癫的,我总觉得信不得他。” 李浔芜笔直地跪在坟前,时而静默不语,时而又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什么话。 李泽修躲在暗处看她,听到她提起了许多人许多事,有些事情颇为琐碎,例如丹桂每天晚上都会给她煮安神茶,还有张嬷嬷的孙子春闱落榜,准备来年再战之类的。 可李泽修听了半天,听到最后,也没听她提到一句关于自己的事情。 他竟然连一个傻乎乎的小宫女,和那么一个营营汲汲的老嬷嬷也比不上。 李泽修不禁有些懊恼,心里面也很是吃味儿,可是今日是李浔芜的生辰,是个大喜的日子。她不开心,他要哄她开心,所以他不能耍这种小性子,得识大体,要顾及全局。 这才是一个好皇帝的格局,一个好皇兄的修养,一个好夫君的体贴。 李浔芜不知不觉从晨时待到了午时,直到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时候,才扶着碑站起了身。 丹桂早就被她撵到外面去休息,李浔芜跪的太久了,膝盖早就僵硬,小腿也阵阵发酸。 她走了几步,刚想向外唤丹桂来扶自己的时候,却突然被人腾空抱起。 李浔芜惊呼一声,一抬眼,正好对上李泽修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 李泽修一身金吾卫打扮,乌衣玄冠黑皂靴,腰间还系着一柄雕花赤金把手的宝刀。 他怕那柄刀硌到李浔芜,便卸了下来,自己半蹲半坐在后山堂上的阶台上,把李浔芜放在自己腿上,然后将手隔着裙子放到她的膝盖上,为她轻轻按揉。 李浔芜痛的轻声“嘶”了一下,而后抓住李泽修的手腕,惊讶道: “皇兄……你怎么来了?!” 她不明白自己来静国寺上香,李泽修为什么也跟了过来,自己方才跪在母亲面前说的所有话,岂不是全被他听了去? 李浔芜方才那些话,都是她口无遮拦、不设任何心防的状态下说出来的,她说了很多话,自己也忘记了都说过什么。 她担心有什么不顶对的话,让李泽修听了去,再趁机找她来发作。 正在脑海里面反复检索时,李泽修的手又再次覆在她的膝盖上按揉了起来。 李浔芜疼的连声抽气,眼睛泛红道: “皇兄不要再按了,真的好疼。” 李泽修停了手,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表情,轻声笑道: “真是娇气,现在不按揉开,一会血瘀的更加严重,能疼死你!” 说完,又想到今日是李浔芜的生辰,自己说“死”字,岂不是犯了大忌讳。 于是连忙侧过头,连着“呸 呸 呸”了三声,再抬眼一看国公夫人的墓碑,又闭眼低头致了个歉。 李浔芜不明白他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只瞪大眼眸盯着他。 李泽修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哄道: “好了好了,朕动作轻一点,芜儿乖,暂且忍一忍,别再唤疼了,小心让国公夫人听见了,还以为朕是在欺负你呢。” 说罢,便开始轻轻揉了起来。 李浔芜抓扶着他的肩膀,虽然还是觉得有些酸涨疼,可是血脉却一点点变的畅通,自己的腿脚也在李泽修的手下慢慢活了过来。 李泽修一边揉着,一边转过头看她,对着满脸涨红的李浔芜展颜一笑。 而后将她慢慢放下,像教小孩子走路一般引她走两步试试。 李浔芜慢慢走了两步,脚上不再像方才那般针扎一样的疼痛。 于是她点了点头,刚想说自己好了,却又被人凌空托起。 这一次李泽修没有抱她,而是将她背在了肩背上。 他还试探性地颠了她两下,嘱咐她两臂挂紧自己的脖子,而后低头捡起地上的弯刀,背着李浔芜径直走出了后山堂。 李浔芜见状,趴在他背上惊呼道: “皇兄不可,这是在外面!” 李泽修笑了笑,回道: “你既然知道是在外面,就不应该再唤皇兄二字,不唤皇兄…就唤我哥哥吧。” 第104章 李浔芜听了,耳尖微红,小声嘀咕道: “这也太不合体统了,快放我下来吧。” 李泽修嗤笑一声,反问道: “妹妹腿酸走不动道,哥哥有力气,帮忙背一下,又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 他这样胡搅蛮缠的话,李浔芜根本听不下去。 今日她降服出行,寺院里外都没有让人净街避道。李浔芜虽然不常出宫,宫外人也甚少能认出她来。 可是光天化日下,一个男子背着一个女子在寺院里走来走去。本来就是一件很引人注目的事情。 此时,李泽修已经背着她走出后山堂,来到了通往静国寺前堂的一个游廊。 丹桂连同那几个金吾卫都候在游廊上,一见到他们,都纷纷低下了头。 李浔芜见状,便明白他们这是早就知晓了李泽修的身份。 也对,像李泽修这么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既然要跟随自己出宫,定然是早有准备。 眼见着李泽修背着自己,马上就要走到了静国寺的佛堂,那里最是香客众多,李浔芜连忙勾紧他的脖子,轻颤着声在他耳旁唤道: “哥哥……” 李泽修止住脚步,佯装自己没有听见,不怀好意道: “芜儿在方才说什么?为兄…没有听清啊。” 李浔芜脸红的马上就要滴血,咬了咬唇,又凑近了他的耳朵,求饶道: “哥哥,外面人多,求你放我下来吧。” 李泽修隔着月洞门观望了一下前院,已近正午,前来拜佛的人流果然多了起来。 他知道李浔芜最是脸皮薄,他原本背她不过是因为心疼她在上跪的久,可是还没背多长时间,她就一个劲的要下来,这才起了逗弄之心。 如今,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声“哥哥”也听到了,芜儿又是一副若不依她、马上就要哭的架势,李泽修只好将她放下来。 李泽修将她放下后,李浔芜还没站稳,就连忙往旁边退了两下,不敢和他挨的太近,生怕李泽修再变卦。 李泽修却整了整衣衫,将手中的金刀递给身后的金吾卫,而后伸手拉着李浔芜就迈进了佛堂。 他拉着李浔芜跪在佛像前,拜了三拜,又进了三炷香。 李浔芜有些讶然的看向他,在她的记忆里,他是素来不信神佛的,且最厌恶此道。 李泽修却是目光坦然,笑着拉着她的手走出了静国寺,才悠悠道: “为兄平生还是第一次礼佛,方才的动作,可曾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浔芜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垂头道: “没有,没有不妥之处,皇……哥哥做的很好。” 李泽修啧了一声,颇为不信道: “芜儿惯会说恭维人的话,从前就是这样,别人做错了你也不说错,只说做得好,倒叫人不敢信你。” 他这番话,若是说有三分是抱怨,余下七分便都是娇嗔了。 李浔芜对此不予理会,只岔开话题道: “如今阿兄贸然出来,外面人多事杂,若是有什么变故,岂不是我的过错?” 李泽修拉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下阶梯,笑吟吟地道: “芜儿怎么不唤我哥哥了?什么阿兄阿兄,还是哥哥这称呼更动听一些。” 说着,又搂过她的肩背,凑到她耳旁道: “方能显出你我二人的情分呀。” 李浔芜听了,小脸上红白交加。 脑子里面开始回忆起自己从前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里面的男女花前月下、彼此之间情浓意浓时,女子总要上对着男子娇声唤上那么一句“好哥哥”“好郎君”之类的话。 那种荒诞不经的书本话本,李浔芜没看几本就被李泽修给没收了,还被他大发雷霆的给惩罚了一顿。 没成想,李泽修自己也看了,如今还拿着里面的桥段来戏弄自己,他可真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李浔芜反手对着他一推,冷哼一声,自己提着裙摆继续下台阶,嘟囔道: “这是在寺院,佛家清净地,说这些胡话做什么?!” 李泽修毫不费力地追上她,又紧紧抓着她的手,笑道: “我又不信这些,避讳这个做什么?” 李浔芜挑了挑清秀的眉,睁着一双明眸反问道: “既然不信,那方才,为何又要在神佛前祷告?” 李泽修哑然失笑,沉默一会儿,才叹气道: “你既然拜了,我跟着也拜一拜,就当是有样学样了。” 见他语气低迷,李浔芜才惊觉自己今日的放肆,她往常在李泽修面前,很少敢这样对他说话。 上回那次,李泽修让她给他生个孩子,她是被逼的不行了,才连声呛了他几句,最后喜提一记耳光。 今日是在外面,李泽修又不让她唤他皇兄,所以模糊了君臣之道,才使得李浔芜不自觉的开始放松下来。 由此可见,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果然还是不能过的太舒坦了,李浔芜心想。 还是快回皇宫吧,回了皇宫,李泽修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天子,他们之间又有了泾渭分明、不容跨越的界限,方可以彻底摆脱掉现在这种诡异的状态。 李浔芜沉默着走完剩余的台阶,刚想去寻马车时,却发现丹桂同那几个金吾卫全部不见踪影。 此时,李泽修又拉住了她。 “芜儿,” 李泽修笑了笑,明媚日光下,像是一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公子哥。 “今日先不着急回宫,为兄陪你在外面,好好过一回生辰。” 第105章 李浔芜睁大眼睛,环视一周,不解道: “就我们两个?” 李泽修笑了笑,道: “那几个金吾卫是最顶尖的高手,全都隐避到了暗处,至于丹桂,已经命人把她送回宫了。” 说着,又补充道: “朕以为,芜儿是不喜欢张扬才降服出行的,若是嫌排面小,朕立马吩咐御前仪仗队过来,再在长宁街上设立一个花车,芜儿坐在上面巡回受礼,如此可好?” 李浔芜自是不依。 李泽修轻笑一声,认真道: “朕早晚有一日会这样做。” 而后也不再啰嗦,只卸了车前骏马,将李浔芜抱了上去,自己坐在她后面,拦腰抱着她,单手策马,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京城中最繁华的街道。 李泽修勒停了马,又将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李浔芜抱下来,安慰道: “你怕什么?有朕在,几时让你出过事?” 李浔芜抿了抿唇,垂头不语。 李泽修拉着她的手走在长宁街上,还时不时的带她逛一逛街边小铺,简直毫不避讳。 那场面,倒真像是一个年长的兄长带着自家妹妹出来游玩。 李泽修除了出去打仗和赈灾,平时一直待在宫廷里,所以倒不害怕被市井百姓辨认出来。 李浔芜前十六年里一直待在皇宫生活,只有嫁进陆府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才偶尔和陆卿时出来转转,所以更不被人知晓。 只是他们二人皆是容貌不凡,风姿出众的人物,一出现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便引得不少人偷眼去瞧。 大姑娘小媳妇儿们,看的自然是李泽修。 她们堆在胭脂铺里,反复窥看李泽修的背影与侧颜,围在一起嘀咕道: “这究竟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简直是貌若潘安,却是眼生的很,似乎一次也不曾见过。” “你们看他那尊贵气度,少说父亲也是个公侯伯爵,不然也定是个三品大员。” “哎呀,什么父亲不父亲的,兴许人家是个状元榜眼探花郎呢。再不然,就是个将军,啧啧,生的人高马大的,还知道陪妹妹买胭脂,这样的好男子,也只有话本里才有啊。” 李泽修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反倒是对着柜台上那个正在偷看李浔芜的小伙计冷眼一扫。 那小伙计一感受到这凛人的视线,连忙低下头,哆哆嗦嗦的将手里的东西全部包好。 李泽修掏出银锭扔给他,拿着东西,拉着满脸通红的李浔芜就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对着那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儿高声道: “她不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娘子。” 那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儿纷纷目瞪口呆。 李浔芜脸红的更甚,急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李泽修却扬长一笑,拉着她转身去了一个繁华的酒楼。 李浔芜坐在单间里,对着满桌的精致丰盛的菜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粗细不一的手擀面。 李泽修冲着她笑了笑,高挺的鼻梁上还带着两道面粉,他站身走到面前,捧起那面碗塞到她的手里,柔声道: “芜儿快吃吧,面条凉了会黏在一起,就不好吃了。” 李浔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又抬眼瞧了瞧李泽修鼻梁上的面粉,感觉这场景很是幻灭。 方才他们二人一来到酒楼,李泽修点完了菜馔,就借口有事,将李浔芜一个人留在了单间。 半个时辰后,菜都上齐了,他才匆匆赶回来,身上一股子烟熏火燎的柴火味不说,脸上还挂着几道面粉印。 随即,店小二就把这汤面端了上来。 李浔芜心里面猜出了个大概,但忍住了不去问他,她用筷子夹起几缕细面,才发现,面条虽粗细不匀,可却是整整一根皆不断开的。 民间素有生辰时吃一碗长寿面的风俗,所谓“面长人寿”,指的就是面条越长,人的寿命也越长。 李浔芜很不明白,李泽修现在怎么变得越来越迷信了。 同时,她觉得,她的皇兄如果不做皇帝的话,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厨子。 眼下,李泽修看着她挑起了面条,神情就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嘴里催促道: “芜儿快尝尝好不好吃,朕练习了好几日才学会的。” 李浔芜轻轻吹散热气,将面条递到李泽修的唇边,嗫嚅道: “皇兄先吃……” 李泽修愣了一下,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刚把李浔芜接到身边教养时,小姑娘只要一碰见好吃的东西,都会先捧到自己面前,眼睛亮亮的,声音糯糯的,自己不吃,让他先吃。 李泽修自从登基后,利用陆卿时将李浔芜骗进宫的那一刻起,直至今日,他才觉得,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终于回来了。 李泽修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他推回李浔芜的手,轻声道: “皇兄不吃,芜儿吃吧,今日是你的生辰,吃了这碗面,以后定会长命百岁,无灾无难,一生富贵安乐……和朕白首不离。” 第106章 李泽修眸色一深,藏在眼底的情意呼之欲出,点漆般的黑瞳微微润泽,只定定地看向李浔芜。 李浔芜睫羽颤了颤,闪躲似的垂下了眼,放下手中的面碗,掏出帕子来将他鼻梁上的面粉轻轻拭去。 两人用毕午膳,二人走出酒楼,李浔芜本以为李泽修要带她回宫。 谁知他却突然松开她的手,朝着街角那棵粗大的玉兰花树跑了两步,而后纵身一跃,在高枝上摘下一朵开的最为饱满的玉兰花来,递到了李浔芜的手里。 已至四月,玉兰花期已过,地上零零散散,俱是掉落的枝叶残花。唯有李泽修为她摘的这一朵还算好看,洁白色的花瓣中,隐现着点点红晕,瓣边微微蜷起,更显温柔娇羞。 李泽修将那朵花拿起来,别在了李浔芜的发髻上,嘴里含笑哼唱道:“有花堪折直须折——” 而后便拽着李浔芜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戏楼。 那戏楼临着一道清河,河流上俱是来往的画舫,河两岸挂着不同式样的灯笼,来往行人不绝,热闹非凡。 戏楼分为上下两层,头一层摆满了圆案桌椅,坐的大多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百姓和那些普通的儒生。 第二层则是高大屏风围挡起来的隔间,皆是为那些高官显贵,门阀世家准备的。 许是暗卫提前打点过的缘故,李泽修一进门,便有穿着不凡的掌柜亲自迎上来,话不多说,只弓着腰将他二人领上二层最位置最好的一处隔间。 那隔间像是提前命人打扫过,鎏金香炉里面燃起了李浔芜爱用的灵犀香,桌椅坐垫俱也换成了新的。 二人落座后,又有人将提前预备好的茶果摆上,那人退下后,李泽修却突然指着背屏后一个乌木壁橱笑道: “芜儿还记不记得,咱们家里也有个差不多的柜子,你小的时候总喜欢往里面躲。” 李浔芜听了,把头深深埋起来,轻声嗔道: “别说这个了……” 从前李泽修还是太子的时候,每日上朝监国前,都会把李浔芜叫到自己的宫室里面,给她布置好一日的功课。 李浔芜那时,毕竟也刚刚十来岁出头,还有些孩子心性,被早早叫醒了不说,还被安排了一堆繁重的课业。 她心里面属实是不愿意的,可又害怕惹恼了李泽修,他今后再不管自己了,于是只能故作乖巧的应下。 可是无论再怎么应下,那些字帖和经书,她也是写不完和看不完的。 李泽修忙了一日的政务,回殿更衣完毕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李浔芜的功课。 结果,他坐到桌案前翻开临摹纸一看,李浔芜前几张习的字尚好,字体工整,和帖子上的别无二致,可再往后面一翻,越往后字迹越是潦草。 显然是没有用心。 李泽修抬头,再想要考问她几句四书五经时,李浔芜早已不见了踪影。 左右宫人面面相觑,纷纷往内室一指。 李泽修抬步进去,内室里面空无一人,他挑了挑眉,慢慢挪步到那雕花木壁橱前,修长的两指微弯,敲了敲那橱门。 李浔芜躲在里面不敢喘气,闭紧眼睛细听外面的动静。 她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远,李泽修似乎是离开了,她不放心,又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慢慢打开橱门。 李泽修正站在外面盯着她,李浔芜惊呼一声,下一刻,她被太子笑着一把捞进怀里,太子脸上,早已经没有方才查看功课时的愠怒,也不再提罚她的事情。 李浔芜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发现这位杀伐决断的储君,似乎对自己的容忍度格外高些。李浔芜存了心思,总是有意无意的犯些小错误来试探他,李泽修总是一笑而过,不同她计较。 那是李浔芜忧虑最少的一段时光。 只是她再长大些的时候,李泽修对她也变得愈加严苛,管她管的也越来越紧,别的公主郡主都去参加的宫宴,只要有男子在,他一概不许李浔芜参加,也不许她抛头露面。 李浔芜若是偷偷去了,他必定要大发雷霆,而后再同她冷战上很长一段时间。李浔芜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才发现,李泽修对她,有着超出平常兄妹之间的控制欲。 此时戏台已开,唱的是昆曲中著名的《玉簪记》。 那扮陈娇莲的青衣,披着浅绿色的纱衣,素冠柔妆,娴静淡雅,扮相甚美,嗓音也是千回百转,曲婉低吟。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 陈娇莲一边唱着,一边轻抚手中素琴。 李浔芜方才知晓,这一出是《玉簪记》的第十六折戏——【弦里传情】。 可是李泽修从前,不是从来都不允许她看这些“情词艳曲”的吗?为什么今日又特意来带她看? 李浔芜心中疑惑,她微微侧目,发现李泽修正微微眯着眼,神情专注地盯着戏台,显然已经看入了迷。 李浔芜见状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 此时那陈娇莲继续在台下唱道: “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李泽修听到这句时,点头喝了个彩。 随即便有一个金吾卫冒了出来,朝着那戏台上扔了两袋银钱。 李浔芜正对那金吾卫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惊叹不已时,李泽修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轻斥道: “你别发呆,专心听戏!” 李浔芜揉了揉脸,点头“哦”了一声。 不多时,旁边的隔间突然传来了动静,有一青年男子似乎是喝了酒,开始长吁短叹道: “这书生潘必正也是命好,进京赴考居然能够一举得中,最后抱得美人归,如此好事,怕也只在戏中才有了。” 另一人听后笑道: “世兄何故作此言论,你我二人今年虽未中第,来年还有机会。如今陛下刚刚登基,广开恩科,连续三年举办春闱,以世兄的才华,还怕考不中?” 那青年男子叹息一声,抱怨道: “即使是考中了又如何?一榜的进士,照样要先离京历练上几年。也就是他陆卿时命好,不过去荆州治个水,回来就成了三品的工部左侍郎,你我寒窗苦读十几载,也不如人家娶一回公主啊!” “不是听说那陆小大人……在荆州被山石砸断了一条腿……成了个瘸子……” “瘸子又怎么样?他又不是武将,得非上战场打仗,瘸了腿,以后照样平步青云……” 第107章 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说的好不畅快,忽然听见隔壁隔间有一声巨响,随后便进来了两个侍卫模样的人。 那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堵住了嘴巴,随后便被裹挟着带了出去。 戏楼一层座无虚席,人声鼎沸,都只在全神贯注的听戏,故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 李浔芜自从听见“陆卿时”三个字,一颗心就被提了起来,还未反应过来,又听到人说他被山石砸断了腿。 她瞬间犹如五雷轰顶,脸色发白,僵坐在了那里。 直到李泽修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桌案,她才缓过神来,看着那隔壁那两个被金吾卫带走的人,手心已经冒出了虚汗。 此时,台上戏已唱罢。 那掌柜的恭敬地捧着戏本子走到李泽修面前,垂眉顺眼地问他还要选什么戏。 李泽修拿起戏本子,放到了李浔芜的面前。 今日来戏楼听戏,李泽修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清场,可是一看见李浔芜盯着热闹的街市,满眼都是好奇与艳羡。 他就打消了清场的念头。 今日是李浔芜的生辰,他带着她出来玩一玩,逛一逛,再凑凑热闹,两个人就像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妇,无形中也拉近了不少距离。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偏生就冒出了那两个该死的东西! 才疏学浅的废物,自己中不了第,还满嘴巴胡吣,好好的气氛全被搞砸了。 李泽修此刻心中全是暗悔,可他端起茶淡淡品了一口,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话一般。 “芜儿还想听什么戏?” 李浔芜打开戏本翻了几下,看着那些琳琅曲目,不知怎么,眼前一片晕眩,心底里面也阵阵发沉。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 “今日有些乏了,一时也选不出什么好戏……” 李泽修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平声道: “咱们总在一个地方拘着也没意思,既然乏了,就出去转转吧。” 外面天色已黑,长宁街道两旁已升起了明灯。 更有许多摊子摆着各样精致的小灯笼,煞是好看。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李泽修拉着李浔芜的手走到小摊前,给她选了好几盏花灯,有柿子状的,圆月状的,还有兔子状的。 他挨个拿到李浔芜面前问她喜不喜欢。 李浔芜盯着那些灯看了好半晌,才缓缓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李泽修让金吾卫付了钱,自己拿着那盏兔子灯塞进李浔芜的手里,摸着她的脸颊慢慢道: “芜儿,朕今日很开心。” 李浔芜听了,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缓缓僵住,她闭了闭眼,又努力挤出一个婉然的笑来,轻声回道: “我也很开心。” 李泽修沉默片刻,才笑着搂过了她,说道: “那就好,今天是个好日子,朕还准备了节目,咱们可要玩高兴了再回宫。” 霜华殿那边,张宽见皇帝迟迟不回来,心底里也有些犯嘀咕。可是面上,却依旧装的滴水不漏。 他推开殿门,对着外面值守的那些宫人吩咐道: “陛下批了一整日的折子,很是烦心,你们要小心值守,别轻易闹出什么动静来,触怒了陛下,咱家也保不住你们!” 宫人们纷纷道是。 此时,不老远儿处,有一抹极纤细的身影走了过来。 张宽站在台阶上眯瞪着眼睛看了看,心里暗道了句麻烦。 周凝昔前些日子给太后请安时,太后就点拨过她几句,她留了心,知道皇帝喜欢盈盈弱质的女子,所以这两日减了食量,咬着牙又消瘦了好几两。 此时将腰身用芙蓉锦带细细一勒,真有几分赵飞燕之态。 她提着食盒上前,对着张宽柔柔一拜,轻声细语道: “张公公,我做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可否劳您给陛下送进去……” 说着,又凑上前给张宽手里塞了枚沉甸甸的金锭,吐气道:“若是可以的话,我还想给陛下请个安。” 张宽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儿皱了皱眉,这气味他十分熟悉,似乎在端贞公主的思芳殿里面闻到过。 他假笑着看了一眼周凝昔,这姑娘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楚楚可怜,可是心思却不像她表面看着那般简单。 张宽将那枚金锭扔在地上,而后惊叹道: “哎呀,周二姑娘当心,您的东西掉了呀!” 说罢,又命小玄子上前捡起来递给她,嘴上继续道: “您今日这样,得亏是在咱家面前,陛下最重视礼仪风范,您若是在他面前失了礼数,就像上回捡纸鸢那样,一次两次陛下兴许能容忍,若是次数多了,那可就不一定了。” “您说是不是啊,周二姑娘?” 这一番话将周凝昔说的面红耳赤,自己那点子心思被他这么半露半不露的点明出来,跟被人扒光了没什么两样。 她放下手中的食盒,咕哝了一句“多谢公公教诲”,而后转身就要走。 此时张宽却又叫住她,笑着说道: “周二姑娘,东西您还是拿回去吧,陛下用过了晚膳之后,再不用别的,一向都是如此。” ———— 无数烟花腾空而起,爆响的同时,绽放出无限华光。 高楼里,李浔芜被李泽修抱在怀里,皇帝从后面搂着她,脑袋还歪在她的肩窝里。 李浔芜看着那接连不停的火树银花,眼底倒映出频频光影,却无丝毫自己的情绪。 李泽修看了她半晌,只当她是累了,将她拦腰抱进了屋内。 屋内红烛高挂,桌案上尽是金壶银盏,更有珍馐美馔,玉屏香炉,珠帘垂幕,织金绣毯,装饰的并不比宫里的殿宇差一点儿。 更有一张宽大的梨花木床榻,榻上红帘半垂,衾被俱是鸳鸯戏水的纹饰,宛如一个成婚夜的洞房。 李泽修将她放在腿上,用手轻挑起李浔芜的下巴,俯首而下,深深地吻了下来。 他先是吮吻轻啄,而后缓缓叩入她的齿关,发出了几声轻微的满足声。 第108章 李浔芜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浑身僵硬,想躲也没有去处躲,渐渐被他吻的有些酥软,可身子依旧在轻颤。 李泽修只当是自己前几次行事太过焦急凶猛,没有体恤入微,故而不曾让李浔芜识得云雨之欢,所以她才对此事颇为畏惧。 于是他心生愧疚,不再一味只图自己快活,想要借此良辰美景好好同李浔芜亲热几番,好好疼一疼她。 李泽修一边吻着她的鬓发,一边将手探进她的衣摆里,沉吟道: “芜儿,你别怕朕,朕心悦你……” 李浔芜扬起细长的脖颈轻颤,咬了咬唇,突然伸手抓住李泽修的手腕,眼尾嫣红,含泪轻喘道: “求求你……别在这儿……” 李泽修停了手,眸光幽幽的凝视她片刻,叹息了一声,喑哑道: “好,你别怕,朕只是想抱一抱你,不干别的……” 李泽修话虽如此说,可眼神一直紧紧锁在李浔芜的面上,盯着她那片柔润微红的唇瓣,眼底愈加暗沉。 李浔芜被他这反应弄得心惊,皇帝方才虽然承诺了不碰自己,可是自古道食色性也,乃人之本欲,最难克制。 需得想办法挡过去才是。 于是,待李泽修再吻过来时,李浔芜不由微微闭上眼,那双放在他手腕上的手轻轻向外推着,欲说还休道: “皇兄,今日生辰……你还不曾敬我酒呢……” 李泽修听了,眉峰微挑,啄了她的脸蛋一下,温柔道: “芜儿说的是,说到底,朕今日也未曾送你一件像样的生辰礼。” 李浔芜悄悄往外移了移,淡淡笑道: “皇兄今日肯为芜儿这般操持,芜儿心里已是感恩戴德。” 李泽修一把揽回欲向外躲的李浔芜,暧昧道: “芜儿既这么说,你倒是要如何报答朕呢?” 李浔芜尴尬地扯了扯唇角,轻声道: “臣妹再为皇兄做一个扇套。” 李泽修屈起手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 “小骗子,上回答应做给朕的寝衣和香囊,朕可是连一个影儿都没有见到,现下又开始打这样的空头账本。总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撩拨的朕欲罢不能。” “你呀你,朕早晚有一日要误在你身上。” 李浔芜捧起酒盏,借着饮酒偏过头去,以来躲避皇帝的亲吻。 她将盏中酒液饮尽,眼前开始氤氲起一片水雾,唇角扯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幽幽道: “照皇兄如此说,臣妹愈发像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李泽修拿走她手中的杯盏,摇了摇头,道: “芜儿可没有那样大的本事,你便是要祸害人,也只得祸害朕一人才是。” 李浔芜在心底冷笑一声,忽然又想起那个被自己祸害得最惨的人,她摇了摇头,竭力想把那人从自己脑海中驱赶出去,无奈却是徒劳。 她想饮酒,无奈自己的杯盏被李泽修拿在手里,说什么也不肯给她。 于是李浔芜便伸手拿了皇帝的酒盏,扬起头满饮而尽,而后对着他清媚一笑,又似醉非醉的看了他一眼,吐气道: “既然皇兄说我误了你,那便是臣妹误了你,你说我是恃宠而骄也好,红颜祸水也罢,臣妹都一一认下。如此,皇兄可还满意?” 她说完,又自斟了一盏酒,一饮而尽。 李泽修见状,眉目松动,他张了张口,刚想解释自己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句玩笑话,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李浔芜却大笑了两声,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膛,扶着桌案从他怀里站了起来,扔下手中杯盏,径自拿起酒壶就开始灌了起来。 李泽修连忙起身去夺,李浔芜死死抓着酒壶把儿,怎么也不肯松手。 两人争夺间,酒水顷洒至她的脖颈上,衣襟里,李浔芜被呛得剧烈咳嗽个不停。 她扔下酒壶,往后趔趄了好几步,倚在高楼窗前,眼神朦胧,头脑一片昏沉。 李泽修觉出事情不对,紧盯着李浔芜身后那半开的窗户,朝着她伸手柔声哄劝道: “芜儿是醉了,快过来,皇兄带你回家。” 李浔芜被酒劲冲的晕沉,一颗心在胸腔里面狂乱的跳动,像是马上就要撕扯出来,她哂笑一声,呢喃道: “家?我又何曾有过什么家……” 随着酒意上头,李浔芜的神智也逐渐开始涣散。 她随意扬手,将那窗扇使劲一推,温润的晚风吹拂进来,她微微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痴迷的模样。 李泽修却是心惊胆战,生怕她身子一歪掉下去,这里层高十余丈,若是她真掉下去了……李泽修想也不敢去想。 “李浔芜……” 他又唤了她一声,李浔芜听见动静后,睁着眼眸看向他,眼神无比迷茫,像是在看一个陌路之人。 李泽修急的头上冒了汗,他眼神一凛,飞速上前一把拽住李浔芜的胳膊,李浔芜“啊”的惊叫一声,被他一把捞进了怀里,又狠狠按在了地上。 整个屋子的地上铺着华贵厚实的地毯,李浔芜虽未被摔疼,可也蹙眉轻呼了一声,头晕的更加难受。 李泽修被气得不轻,也被吓得不轻,他按住李浔芜的两只手腕,质问道: “李浔芜,好端端的,你又在闹什么闹?!” 李浔芜醉醺醺地看了他一眼,歪过了头,闭着眼眸冷漠道: “我没有闹,只不过是想吹吹风。” 她说完,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滑落下来。 李泽修冷哼一声,恨声道: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为了谁!李浔芜,你不要忘了,先前答应过朕什么!” “既然说好要跟他断的一干二净,那么无论他是残了废了还是死了,都与你没有一点关系!” 李浔芜闻言,渐渐缓过神来,眼眸死盯着皇帝,反问道: “陛下是在说何人?臣妹…一概不识。” 李泽修看着她的眼睛愣了半晌,而后笑道: “好啊,你既这么说,朕很高兴。李浔芜,朕早就告诉过你这辈子绝不会放手,你若是再敢背叛朕一次,朕就……” 皇帝后半句话未说完,就紧闭双眼,狠狠的吻了上去。 李浔芜似乎是痛苦的吼了一声,声音却被他堵在了唇齿间,听起来像是无关痛痒的调情。 她拼命挣扎,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推开李泽修,自己从他身下逃了出来,爬到墙角处怒吼道: “李泽修!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你那时候离京,让我等你回来,我一直都在等!可是你一走,母后她就着急要把我嫁出宫,父皇召我过去……他说…他说……” 李浔芜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变得微弱,随后她抬头看着一脸惊讶的李泽修,目光充满怨恨。 “他对我说,不能同我的母亲做一个祸水,不能耽误你的千秋功业。” 第109章 李浔芜说罢,闭上眼眸,背靠着墙壁,将两条腿慢慢屈在一起,而后抱着膝,慢慢把头埋了进去。 她回忆起,自己那次被先帝宣召去长生殿,先帝背对着她,朝着墙壁上那张美人画像凝视了许久。 李浔芜跪在地上,听他缓缓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呵,佳人难再得,难道这江山就是容易得到的吗?” “朕年少情深,到而今已经是蹉跎半生、悔不当初……” 先帝说罢,缓缓走到李浔芜面前,命她抬头看自己。 李浔芜对他总像是有着天然的畏惧,她瑟缩了一下,迟疑着慢慢抬眸,恰巧对上了先帝的眉眼。 先帝朗目疏眉,纵然年华老去,依旧威严不减。他这些年虽然不理朝政,也不问后宫事,可是却什么都看的甚是清楚。 李浔芜被他那锐利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她移开视线,低下了头,嗫嚅道: “父皇……” 先帝轻笑一声,转头对着那幅画像说道: “你生的可真是像她,一样的钟灵毓秀,一样的琼花玉貌,一样的楚楚动人……也是一样的红颜祸水!” 而后,他转过头,眼神冰冷,对着李浔芜问道: “你想当红颜祸水吗?” 此刻,李浔芜缩成一团,歪在墙角嘟囔道: “我不想,我不是…我不是……” 李泽修半蹲着身子,慢慢凑上前,想要把她拥进怀里。 李浔芜却蓦然抬起头,盯着李泽修,眼里布满红丝,含恨道: “李泽修,我是欠你的没错!我那个时候在宫里面受尽欺辱冷眼,遇见你以后才过上了人过的日子……我的确是存了许多利用你讨好你的心思,那些不过是…是想要吃好一点、穿好一点、用好一点……” 李浔芜说着这些,似乎要窒息一般哽咽,她滑下两行清泪,凄然道: “可是我…我从来都没有蓄意勾引过你……你们凭什么说是我误了你!凭什么说我是祸水!” 李泽修一把抱住她,将那一双湿润的凤目紧紧闭上,声音颤抖道: “你别说了,别说了……是朕日久生情,是朕处心积虑,是朕那时候没有护好你,都是朕的错……” 回宫的马车上,李泽修一边搂着李浔芜,一边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 李浔芜今夜灌了不少烈酒,又趁着酒劲发泄了那么一场,此时已是身心俱疲,像被抽了骨一般浑身无力。 李泽修给她擦拭完冷汗,又端起醒酒汤想要喂她两口。 李浔芜却嘤咛一声,耍脾气一般地将含在口里的汤又吐了出来,污湿了皇帝半边衣摆。 李泽修连忙放下碗,拿起干净帕子给她擦唇角,李浔芜左右扭脸闪躲,冷哼道: “你不要碰我…我不喜欢你了…好讨厌你…你跟他们一样欺负我……” 李泽修动作一顿,理了理她鬓边的乱发,叹息道: “皇兄是做错了事,芜儿可以讨厌皇兄,但不能讨厌太久,皇兄只有芜儿,是万万离不得芜儿的啊!” 李浔芜卧在他的腿上,脑袋一阵阵抽痛,浑身虚软,眼神迷茫,似乎是听不懂皇帝的话。 李泽修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打开后,里面是一闪耀的赤金镶宝凤镯,凤头与凤尾衔接处,有一颗硕大的赤珠,是昔年南海贡上来的稀世珍品。 李泽修托起她细白的手腕,将那凤镯轻轻扣在了上面。 他吻了吻李浔芜的手背,将她的手腕并凤镯举到她面前,笑问道: “真好看,芜儿喜不喜欢?” 李浔芜只淡淡瞥了一眼,而后歪头睡去。 一路宫门大开,马车畅行无阻,径直停在了思芳殿。 皇帝下了车,趁着夜色将人抱了进去。 李浔芜睡得昏沉,被人轻轻放在床榻上,也浑然不觉。 丹桂等人想要进来服侍,皆被他挥手屏退出去。 李泽修抱着她哄了一会儿,才轻轻给她除簪去衣。 李浔芜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一碰到床头的布老虎,便捞过来拢在怀里,自己缩成一团儿,咕哝道: “母亲,你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李泽修眸色一深,用指腹将她眼角处渗出来的泪滴抹去,而后对着那老虎肚子上的“挽”字看了一会儿。 而后起身,拿走了李浔芜那夜藏在箱笼的那对比目鱼佩。 霜华殿里,张宽一见皇帝回来,连忙上前服侍。 李泽修更衣后坐在御案前,手里面盘着那一对比目鱼玉佩,闭目养神,轻声道: “这一日,可有什么动静?” 张宽将茶奉上,低声道: “今日晚间,周二姑娘来过……陛下不在,奴才就想办法给她挡了回去。” 李泽修一听,依旧闭目不语。 张宽见状,只能继续道: “奴才挡在殿外,好说歹说才没让周二姑娘看出破绽,可能有些话说的不甚中听,那周二姑娘貌似是红着眼走的……” 李泽修睁开眼,低头凝视着那对比目鱼玉佩,用指腹摸了摸其中一只玉佩鱼尾处刻着的那个“挽”字,冷声道: “你是朕的人,话说的再不中听,代表的也是朕的意思。旁人,自然不敢说什么。” 张宽听闻此话,方才安下心来,他笑了笑,又低声道: “陛下,那周二姑娘走后,偏殿供茶房里,一个收碗盏的宫女,名唤灯瑶。她推说身上自己不爽利,便同其他轮值的宫女替换了下来,后来,小玄子一路跟着她……发现她去了祥嘉殿。” 李泽修解开那对玉佩顶端的同心结,将一对玉佩一分为二,把其中那只刻着“时”字的往案上狠狠一扔,玉石发出叮当清脆的响声。 “大娘娘的手,真是越伸越长了!你先不要去拿人,只派人盯好她,有什么异动再来回朕。” 张宽连忙应是。 他退下去后,李泽修叹了口气,冷声道: “出来。” 一个玄衣男子从暗处走出来,身长七尺有余,生的英姿飒爽,竟是今日在宫外时守在皇帝身旁的金吾卫,名唤商灼。 “主子有何吩咐?” 那暗卫拱手跪地道。 李泽修想起今夜失常的李浔芜,心口阵阵发疼,他眸色一深,开口道: “你去帮朕查件事情,查一查……当年先帝同镇国公夫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10章 自先帝驾崩后,他生前久居的长生殿也被封了起来。 李泽修推开殿门,里面陈设依旧,因为无人打扫的缘故,只短短数月,就蒙上了一层灰尘。 李泽修款步迈入侧殿,黄花梨木如意纹的供案上,供着一副白玉的观音像。观音像前有汝窑供炉,后有金碑梵文,左右各有一盏长明的莲灯。 那些玉瓶金盘里,昔年更是供满了香花珍果,下设高台蒲团,摆满了禅书,是先帝生前打坐修玄的去处。 李泽修抬头看向那面墙壁,壁上有一副对联,写着: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那时,李泽修每每来长生殿觐见先帝,抬眼一望这对联,心里面总会哂笑一声。 下面供奉着渡世人脱离苦海的观世音菩萨,上面却又是写着孽海情天痴心一片。 李泽修总觉得他父皇很矛盾,很滑稽,也很癫狂。 那时,对联的中间,还挂着一幅美人图,画中的美人臻首娥眉,云鬓朱唇,身着彩衣霓裳,宛如朝霞般绚烂。 如今,其他陈设依旧,却唯独少了那幅美人图。 李泽修向看守宫殿的宫人一问,才知先帝病重的那些时日,一直将那画像放在枕侧。 庶人沈氏为他侍奉汤药,故意将药汁洒在那画像上,还被先帝掐住脖子狠狠甩了两个巴掌,大骂了好几句贱人。 弥留之际,更是对着太后下了命令,说自己崩逝之后,要将画像带进龙棺合葬。 太后面上答应,可先帝一死,她就谎称自己身子不适,将丧仪之事一应推给庶人沈氏去办理。 庶人沈氏素来心胸狭窄,先前因为这画像被先帝好一顿羞辱,她一直怀恨在心,先帝已故,怎么处置这画像自是由她说了算。 她原本想将那画像撕掉,可转念一想,觉得这样还不算解气。 于是,在昭德殿里,先帝的灵前,她当着一众皇子公主、宗亲国戚的面,将那幅画像展开给大家看了看,而后扔进了火盆。 此时,一向不声不响的端贞公主却突然起身冲了过去,伸手就要抢回那已经燃烧起来的画像。 彼时庶人沈氏之子,逆王李泽仲已经夺权,他大骂一声“放肆”,抬脚就掀飞了火盆。 火星顷扬的那一瞬间,驸马陆卿时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端贞公主,将她护在了身下。 几名禁军突然冲了出来,李泽仲给端贞公主扣上了一个在先帝灵前大不敬的罪名,说话间就要将她拿下。 最后,还是装病的太后突然出面阻止,当着皇室宗亲的面,李泽仲也不好做的太过,这场闹剧才得以终止。 这些事情李泽修一概不知,他那时正在从西南一路往京城赶,路上不光跑死了五匹战马,还遇到了无数李泽仲派来的刺客。 最凶险的一次,是他连续赶了三天三夜没有停下,身心俱疲。途经一条河流之时,石桥底下突然窜出了十几名手持弯刀的刺客,一上来就干掉了他的两名护卫。 李泽修纵马回旋,左手持金刀,右手持长剑,骑着马就开始厮杀。 耳边是护卫同刺客决斗的声音,敌人的血液喷溅在他的脸上,脑海之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要活下去! 一个身手敏捷的刺客,在干掉了一个李泽修的几个亲兵之后,突然从后面跃上他的马匹,用长鞭勒住了他的脖子。 第111章 李泽修呼吸困难,却依旧挥剑干掉了前面两个朝他行刺的人。 那人的长鞭越勒越紧,李泽修面上青筋暴起,用手中的金刀朝后一劈,直直劈断了那人一条手臂。 正欲转身把他踢下马时,却听见护卫之中,有人惊呼了句“太子殿下当心”。 李泽修一回身,一柄弯刀直直刺入了他的左胸,那刺客手腕一转,刀身生生从他体内转了一圈。 李泽修一手握住利刃,想要抵住对方的动作,那人却突然将刀拔了出来,趁着李泽修脱力的那一瞬间将他踢进了湍急的河流。 被河水淹没的那一瞬间,李泽修突然有那么一个念头,觉得李浔芜背弃自己另嫁他人也许是一件好事。 他真这么死了,留下她无依无靠的,有那么一个人能护住她也行。 可惜那个念头只有这么一瞬,下一刻,生存欲和斗志又被重新燃起。 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死去,他要活着回京,夺回那个本该属于他的皇位,夺回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女人。 李泽修一手捂住血流不止的胸口,另一手攥紧金刀,屏住呼吸从河水中探出了头,对着那些随他跳下水的刺客挥刀厮杀,鲜红的血液将本来清澈的河流染的污浊。 最后,李泽修被那几个所剩不多的亲兵护卫扶上了岸。 护卫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敷了伤药,又包扎了几圈。 众人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纷纷劝道: “太子殿下,您受了重伤,寻个安全的地方休养半日,再往京城赶。” 李泽修抬头看了看天,那处离京城仅剩七十余里。 李泽仲派了这样高强的死士来杀他,定然是觉得他即便不死也会受伤,是一时半会回不了京城的。 越是这样,李泽修就越是不能停。他偏要这个时候回去,早一刻夺回属于自己的人和东西,他才能早一刻心安。 如今,李泽修坐在长生殿里,再回想这些事情,只恨自己当初就不该离开京城。 哪怕是抗旨不遵,他也该一刻不离的守在李浔芜的身边。 这样她根本不会陷入危难的境地,也不会平白无故受那些苦楚委屈,最关键的是,她不会嫁给其他人。 他们之间,更不会因为那人,生出来许多猜忌与隔阂,嫉恨与愧疚。 陆府。 陆卿时身着素白寝衣,正坐在窗台前赏月吹笛,此时一个面容姣好的婢女凑上前对他笑道: “公子,方才老爷和夫人说,您明日还要早起入朝,叫奴婢早早服侍您就寝。” 陆卿时一听,收起手中玉笛,扶着木椅把手就要起身,那婢女见状,连忙要上前扶他。 陆卿时挥手推开,一向清俊温润的面容上带着薄薄怒意,在灯火映衬下,多了几分深邃。 “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陆卿时说完,便朝着床榻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那婢女面上露出几分心疼,忙上前为他铺被置枕,整理床榻的时候,突然在枕边摸到了一枚香囊。 婢女拿起香囊就着灯火一看,月白色的底上绣着几片淡青色的竹叶,竹叶旁边还有两朵海棠花,看上去非但不违和,反倒有一种别致的淡雅。 她捋了捋香囊下的流苏,笑道: “公子这香囊上的流苏都脱线了,让奴婢拿去重新给您打个璎珞吧。” 陆卿时本在安放玉笛,一听她这话,连忙转身夺走那只香囊,斥责道: “谁准你碰它了?以后没有允许,我的东西你们一概不准动!” 那婢女一听此话,连忙红了眼眶,她是陆府下人的家生女儿,名唤芳琼,自幼跟着陆卿时服侍。 直到后来端贞公主嫁进来后,她才被调到别院去。在此之前,公子待她一向温和,从来没有说过半句重话。 这回公子从荆州回来,伤了腿,公主又同他一早就和离了,老爷夫人恐他房中无人服侍,这才派了芳琼来。 可是陆卿时一连几夜都独自一人安置,从不碰她一根手指头,也不许她碰自己。 如今,又对着芳琼这般厉声责骂,芳琼心里委屈的不行,顷刻之间已是涕泪连连。 陆卿时见状也没有安抚她,只烦躁地说道: “行了,这里无事,你下去休息吧。” 他说完,自己躺上了床榻,对着手里的香囊出神。 芳琼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退下。 听她出去后,陆卿时才起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只香囊,拿出里面那缕缠着红线的头发反复检视。 这是他与李浔芜大婚的时候,二人结在一起的发,后来李浔芜又亲自为他绣了这一只香囊。 陆卿时把头发放在香囊里面,白日佩在身上,夜里压在枕下,这才不曾让来陆府送和离文书的张宽给搜罗去。 陆卿时将头发好生放回,而后摩挲着那只香囊,一夜无眠,心里默念道: 阿芜,生辰快乐,我回来了。 第112章 李浔芜许久没有吃过那么多的酒,昏昏沉沉睡了七八个时辰,直到第二日晌午才悠悠转醒。 宿醉之后,她浑身无力,脑袋也疼的厉害,躺在榻上根本不想动弹。 李浔芜盯着顶帐的绣珠海棠发呆,耳边传来丹桂吩咐小宫女们温茶热水的声音。 她并没有开口唤人,只细细回想了一遍昨夜的情景。 昨夜,她趁着七八分的醉意,向李泽修撒了好一阵的酒疯,恨不得把自己积年的委屈与愤懑都倾吐出来。 李泽修当时的反应她没有太过注意,兴许是被她惊吓到了,也兴许是被她恶心到了。李浔芜那时只顾得自己发疯,根本不想再诚惶诚恐的应对任何人,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还尚有一丝鲜活。 只是她如今酒醒,神志恢复清明,细细想来,也觉得好生无趣。自己同李泽修说那些话做什么?是想要让他感到愧疚、对自己放手?还是想让一个注定无法专情的帝王对自己由怜生爱,独宠她一辈子? 这些念头既蠢笨又不现实,说出来反倒惹人笑话。不轻易同人诉苦,这是李浔芜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她想来想去,对自己昨夜的种种行为暗悔不已,正想用强撑着身子起来时,左手手腕处有什么东西晃荡了一下,李浔芜抬起手一看,是一只精巧华贵的凤镯,凤镯上,还有一颗极为耀目的赤珠。 不用说,李浔芜也知道这是谁给她套上的。 南海赤珠本就罕见,是稀世珍品,百年间不遇一颗也是常理。传说,这是东海海神为向爱人证明情意,用自己的心头之血染就而成,所以极为难得。 之前先帝五十大寿时,镇海史进献上来这么一颗龙眼大的赤珠,不论是日光月光还是烛光,它都散发着莹润至极的光彩,且永不褪色改色,非其他宝物能比。 众人纷纷对其赞叹不已,便是那时一向号称俭朴养德的太后,也看的目不转睛。 庶人沈氏更是不用说,当即便娇声娇气地跪在地上向先帝讨要这件宝贝。可那日的先帝却十分古怪,没有像平常那样痛快的答应她,而是沉吟许久,让心腹太监先把宝贝收了起来。 后来,庶人沈氏又缠着先帝闹了很久,软硬兼施,先帝也没有松口答应,反倒是赏赐给她许多别的珍宝。 再后来,众人就不知这宝贝落在何处了。 李浔芜抬腕欣赏了一会儿,觉得这玩意太过华贵也太过显眼,且不符合自己的品级。 她想要褪下来,无奈那凤镯圈口设计太过古怪,有一个机关扣卡在那里,只有打开机关扣才能取下。 此时,丹桂听见帷帐里面有动静,走上前轻轻掀开床帘,正巧看到正坐在床上同凤镯较劲的李浔芜。 “公主,你醒了?” 李浔芜收回手腕,点了点头。 丹桂见状,又对着外间宫女唤道: “公主醒了,快准备服侍公主梳洗。” 随后又将半边床帐挂在银帐钩上,对着李浔芜附耳低声道: “上半日,周大姑娘过来一回,把公主的药材都装在锦盒里面送了过来,还说要给您请安。奴婢推说您昨日上山进香累了身子,不便见人,她听了,只说改日再过来。” 李浔芜点点头,心道这周凝音虽性情刻薄急躁了些,倒是个言出必行之人,自己担了她这个人情,不知何时才能还上。 丹桂服侍她穿衣洗漱,又端来了几样清淡可口的粥菜,说是皇帝昨日临走前吩咐的,恐她醒来胃口不舒服。 李浔芜左手拉着衣袖,遮掩住那只凤镯,恐他人瞧见,右手持着银筷,无精打采地用了些膳食。 早朝晏罢,陆卿时夹着玉笏走在宫街上,周围有三五官僚上前对他殷勤道贺。 今日朝上,皇帝重赏了一应在荆州治水的官员,这些官员中,唯有陆卿时被授的官职最高。 再加上,他又是当初皇帝钦点去荆州的,官员们一向见风使舵,自然早将先前陆卿时结交逆王被下诏狱的事情抛诸脑后,只拿他当做皇帝的新宠来巴结。 陆卿时对于这些人一概不甚搭理,只低垂着眼睛,看着脚下厚实的青石板,偶尔出声应付他们一两句。 众人看他郁郁寡欢的形景,再看他踉踉跄跄的步伐,还以为他是因为身体伤残才导致的神思郁结,心底里都无不对这位青年才俊感到惋惜。 陆卿时却是神态从容,无论人们看他的眼神是艳羡还是同情,他都端得是一副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模样。 一行人还未走出明德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停。 众人侧身一看,竟然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张宽。 于是纷纷欠身赔笑,一副热切巴结的模样。 唯有陆卿时神色淡淡,只远远望着张宽不语。 张宽心里面明白,这位小陆大人很不喜欢他。那时候皇帝派他去陆府送和离文书,顺便再将端贞公主一应的物件都拿回宫,重点是要拿回端贞公主一向心爱的那只布老虎。 陆壬闲夫妇一见是张宽督办此事,自然无有不应,端贞公主的那些嫁妆箱笼纷纷都被抬了出来。张宽沿着打开的箱笼来回走了两圈,金银珠宝,钗环簪饰,锦缎药材都在,唯独不见那只破旧的布老虎。 他寻不见布老虎,自然回去对陛下交不了差,所以只得对着那位刚刚从诏狱出来、一身伤痕还未痊愈的前任驸马进行盘问。 那时候,陆卿时直勾勾的看着张宽,疏冷道: “那是公主的心爱之物,臣若是交还,也要当面交还给公主,不可假手他人。” 张宽冷笑一声,对着身后禁卫挥了挥手,立即便有两个禁卫上前按住陆卿时。其余禁卫则进了陆卿时的卧房,不多时,便将那只布老虎从他的床榻上翻寻了出来。 张宽拿着那只布老虎在前任驸马面前晃了晃,陆卿时素来温润澄净的眼眸里是第一次迸发出那样的恨意。 张宽纵然见多识广,也被那眼神给惊骇了一瞬。 他们二人的梁子便是这么结下的。 此时,张宽对着这位新上任的三品工部侍郎微微欠身,笑道: “小陆大人,陛下宣您去勤政殿。” 第113章 陆卿时什么也没有说,只略微颔首,而后踩着略微踉跄的步子跟着张宽离开。 勤政殿里,李泽修端坐在龙椅上,玉冠束发,一袭月白色银丝暗纹盘龙长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柏。 他手里面拿着还未看完的奏疏,见陆卿时进来后,也依旧没有放下,只淡淡地对他点了点头,作风一派清雅矜贵。 全无上回在审讯室的刑房那般疯魔癫狂。 陆卿时眼眸低垂,虽然步伐略显缓慢迟钝,身姿却是笔直板正,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后,再不开口言语。 他虽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官服,却一点儿也不煊赫,还是一贯的谦和温润,只是肤色里透露着些许病弱阴郁的苍白。 李泽修打量了他几眼,才摆手说道: “陆卿免礼,赐座。” 陆卿时开口谢恩,自己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而后慢慢向宫人为他设的那张紫檀雕花木椅走去。 李泽修眉峰微蹙,沉声道: “陆卿此番为匡扶社稷而伤,传令下去,以后凡是陆卿上朝的车轿,俱可停于明德门前。” 勤政殿众人皆下跪应是。 陆卿时见状,微微皱了皱眉,正想开口婉言拒绝时,张宽连忙对他提醒道: “小陆大人,您还不快快跪谢隆恩?” 李泽修淡淡瞥了陆卿时一眼,平声道: “陆卿腿脚不便,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 而后,皇帝又凤眸半眯,手指漫不经心的轻磕着扶手,幽幽道: “今日唤陆卿前来,是有一个物件要给你。” 陆卿时见状,颔首道: “陛下已经嘉奖了臣不少东西,臣已是功不受禄。” 李泽修淡淡一笑,随意道: “陆卿治水有功,那些都是你应得的。如今朕要给你的这个物件,是陆卿的旧物,是要物归原主。” 说罢,便让小玄子拿着戗金托盘把东西呈给他看。 陆卿时低眸一瞧,竟是他家传的那对羊脂白玉比目鱼佩,是他成婚时亲手送给李浔芜的,上面的“挽”字和“时”字,是他后来亲手篆刻上去的。 陆卿时永远忘不了,李浔芜那时候捧着自己旧旧的小布老虎给他看,指着老虎肚皮上那个“挽”字对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阿时,这是我的小字。” 这话说完,她又低下头补充道: “这是我的生身父母取下的。” 陆卿时拿起那只布老虎,朝着李浔芜怪声怪气的“嗷”了一声,柔声道: “我知道了,我的阿挽,我的公主殿下。” 李浔芜羞涩的笑了笑,冷白的脸上透露出抹淡淡的红,比窗外的西府海棠还要清媚潋滟。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 “阿时,以后不能这样唤我,让宫里面的人听见了,很不好。” 具体怎么不好,李浔芜再没有说。 陆卿时大约能猜出一些她的处境,心中疼意更甚。 于是便将二人的小字刻在了那对玉佩上,送到李浔芜面前,指着玉佩上那个“挽”字对她道: “阿芜,我不唤它,我把它刻下来,也刻在我的心上。” 可是如今,一枚玉佩上的“时”字犹在,另一枚上面的“挽”字却不知被工匠用什么办法给抹平了,光滑的羊脂玉面上,看不出一丝痕迹。 李泽修看着陆卿时呆滞的模样,勾了勾唇角,和煦道: “这玉佩质地不凡,想来是陆卿府上极为珍贵的物件,当初既然是错拿了,朕如今就还给你。” “至于上面的字……陆卿此后,想要再转赠他人,也省得重新费劲了。” 李浔芜用完了午膳,又对着凤镯研究了许久,总找不得卸下来的办法。 她心里有些烦躁,暗骂了两句李泽修的刁钻。 这东西这么扎眼,她若是日日戴在身上,让宫里的人看见了该怎么说? 那安定侯周家的两位姑娘来思芳殿来的那么勤,她俩看见了又该怎么想? 再往前天气越来越热,她总不能一直捂着个长袖口吧? 李浔芜越想越烦,越想越气,少不得又得去一趟霜华殿,哄得李泽修高兴了,再求他给自己摘下来。 她抬步向殿外走时,丹桂欲和她同行。 李浔芜思忖片刻,对她道: “如今那些药还没有分摘出来,你且在这里看好了,不能让其他人碰一下,免得再生是非。” 丹桂甚觉有理,点头应是。 此时正值午后,宫道上人烟稀少,李浔芜敲定主意趁着时辰过去,免得再有宫人看见,对外散播这传她频繁出入皇帝寝殿,与皇帝过从甚密的流言蜚语。 谁知顶着大太阳到了霜华殿外,婵云却告诉她皇帝自早朝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想必是在勤政殿处理事务。 李浔芜听了本想作罢,可转念一想,勤政殿离霜华殿不算远,自己既然都已经耗费体力走过来了,何不再跑一趟呢? 兴许,李泽修一见她累的气喘吁吁的模样,心一发软,自己不用求他,他就痛痛快快地给摘下来了。 于是,李浔芜便拖着两条酸软的腿向勤政殿走去。 好不容易又走到勤政殿,还没走至殿门前,就听见里面有声音,这里是前朝与后宫分界之地,李泽修时常在这里面见外臣。 李浔芜趁着值守的侍卫还未看见自己,连忙躲到了转弯处的宫墙后面,她听着那传来的愈发清晰的声音,便知道是里面的人马上要走出来了。 李浔芜对前朝之事概不关心,只想着等那外臣一离开,自己再趁着这个机会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可那熟悉声音一传入她的耳朵,李浔芜本来紧张的一颗心突然凝滞住了。 她脸色骤变,两只手颤抖着捏紧了拳头,终于按耐不住,扒紧宫墙朝殿门那里偷偷看去。 “吱呀”一声,勤政殿的宫门一开,陆卿时一瘸一拐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面似乎还拿着一个盒子,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抬脚去迈那勤政殿高高的门槛时,受伤的左腿还略微颤了颤,身边的小太监见状,立马上前扶他,开口道: “陆大人,您当心。” 陆卿时抿唇不语,轻喘了两口气,推开那小太监的手,抱紧手里的盒子,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 李浔芜躲在宫墙后面,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两行清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第114章 李浔芜还记得自己初见陆卿时的时候,那人挺拔俊逸,仿若修竹。他的一举一动皆是温柔有礼、不紧不慢,总给人一种温润安然的踏实感。 可如今再看陆卿时的背影,却是身形潦倒,步履蹒跚。 他的左腿似乎是使不上力气,每一步走的既沉重又艰难,宛如一株被风雪欺压过后的修竹,尽显脆弱颓然,只仍旧凭自己那一股气节强撑着。 李浔芜心尖一痛,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打在攥紧的拳头上。 她回过神来后,连忙用帕子胡乱擦拭了一番,暗自庆幸自己今日未施脂粉,否则弄花了妆容,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端倪。 再一抬首时,陆卿时已经渐行渐远。 李浔芜看着那穿着朱红色官服的背影,在心里面勉强安抚自己道,陆卿时如今也算是入了官场,年纪轻轻便成了个三品大员,仕途一片光明坦荡。 以他的才华功名,当初若不是娶了自己,怎么会只做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陆卿时虽然总是嘴上说他不在意,可是李浔芜却明白他心中虚负才华的苦痛。 此次李泽修以陆卿时治水有功的缘故,授给他这么高的官职。一方面是对他腿伤的补偿,另一方面也是在警告李浔芜,只要她信守承诺不再同陆卿时产生瓜葛,那么他也不会再刻意为难此人。 说到底,她这一生是注定欠了陆卿时的,人家本来安稳的前半生已经被自己给破坏掉了,如今她心里只盼望能及时止损,保得人家后半生顺风顺水才好。 李浔芜手里攥着帕子想了许久,这才将对陆卿时的眷恋愧疚通通都压抑了下去。 此时她心里一阵茫然失措,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再去应付李泽修,只能沿着墙根往回走。 正值春夏交接之际,御花园里的景色宜人,李浔芜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御湖边上,湖的两岸皆有假山嶙峋,亦有垂柳绕堤。微风吹过,一片淡然和煦。 临湖边上有一个小亭子,那里便是李浔芜当初在上元夜里同李泽修相遇的地方。想来,他们二人之间的孽缘也是从此处开启的。 李浔芜对着那亭子呆呆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走了进去。 那年上元夜,先帝太后并一众皇子公主们都聚在一起宴饮,唯独她和李泽修能在此偏僻之处相会,倒也有几分孽缘天定的意思。 只是那时李泽修虽贵为太子,却性情古怪,从不轻易同人讲话,便是在先帝与太后面前,也是一向非问不语。 李浔芜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整个人又瘦又小,干巴巴的,活像一只小冻耗子。她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是哪里让李泽修给看上了?还是说单纯觉得无聊,才对她起了逗弄的心思? 李浔芜百思不得其解,正低头沉思之际,忽而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将一朵烟粉色的蔷薇花放到了她的面前。 李浔芜瞪大眼眸,连忙用手帕捂住口鼻,慌忙站起身来远离那方石案。 她自幼患有喘症,闻不得花粉太多、香气太重的花。百花之中,只有玉兰芙蓉西府海棠等几样对她尚且无害,其余花种李浔芜一直是避而远之。 崇介丘见状,还以为她是又被自己惊吓到了。 第115章 于是,崇介丘连忙拿起那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讨好似地往李浔芜跟前送。 李浔芜蹙眉看他,一手捂着帕子,另一手飞速将崇介丘手里的花打掉,而后用脚尖一踢,将那花踢了出去。 崇介丘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嘿嘿一乐,开口道: “文姑娘就算是再讨厌我,这花也是无辜的,你又何必对它如此无情呢?” 李浔芜放下手帕,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并没有同他作出任何解释。 崇介丘无所谓地笑了笑,朝着她走了两步,把手背在身后,弯下腰去看李浔芜的神色。 李浔芜一双蛾眉蹙的更紧,抬起了头,轻斥道: “登徒子!” 崇介丘闻言挑了挑眉,一双灰蓝色的眼眸更加毫不掩饰地流连在她的身上。 他见李浔芜眼圈鼻尖皆是红红的,那澄亮如黑玉石的眼眸更像是在水里洗过一般,便开口发问道: “你…怎么了?方才是在哭吗?” 李浔芜不理会他,将衣袖上的皱痕抚平后,转身就要离开。 崇介丘却先她一步挡住了去路,盯着她又问道: “文姑娘,你为什么不肯和我讲话?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哭?是不是……那个人又……” 崇介丘刚想问她是不是那个人又欺负了你,他话还没有说出口,李浔芜就忽然抬眸,用一种无比怨恨的眼神看着他,一只色泽淡薄的软唇轻轻张开,说出来的话却是恶狠狠的。 “滚开!别挡我的路!” 崇介丘闻声愣了一下,下一刻,李浔芜狠狠推了他一下,就着那推出来的缝隙,自己侧身走出了凉亭。 崇介丘缓过神来,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朵被她践踏过的蔷薇花,而后转身去追李浔芜。 李浔芜走在前面,没有几步就被人拉住,转身一看,居然还是刚才那个北狄蛮子。 崇介丘盯着美人含怒的模样心头狂跳,半晌后才喃喃道: “你刚才发脾气的模样真好看,说的话也像极了我的……” 李浔芜被他这没来由的胡话气得不轻,她使劲去掰崇介丘那只握着自己手臂的手,嘴里轻斥道: “你快松手!不然我就唤人了!” 崇介丘见状,松开了自己的手,转而拉住了李浔芜的衣袖,开口道: “文姑娘,你不要怕我,也不要躲我,我无心害你,只想要帮你。” 李浔芜是打心里对这蛮子的话嗤之以鼻,可是他手里面拿捏着自己的不堪之处,现下又一味同自己纠缠不休,若是真的闹出来让旁人知道,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北狄王子若是真的想要帮我,就不该在这里同我拉拉扯扯。男女授受不亲,若是让人看见了,岂不要多一重是非?” 崇介丘一听,连忙笑着松开了手,嘴里嘟囔道: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方才你若是不走,我也不会伸手拉你的。” 说罢,他看着对自己一脸不耐烦的李浔芜,伸手从衣襟里面掏出了一卷小小的画轴,将那画轴递给她。 李浔芜迟疑的看了那画轴一眼,才伸手接过。 她展开一看,里面画着一位红衣白马的少年将军,剑眉斜飞,目若朗星,瞳如点漆,唇红齿白,棱角分明,英俊无匹。 虽然生的容貌昳丽,偏于女相,可是那一双眼眸却是极为深邃锐利不自觉地给人一种压迫感。 崇介丘看见李浔芜对着画像出神的样子,微微一笑,声音低柔道: “怎么样,文姑娘?我上回并没有骗你吧……” 李浔芜闻言蹙了蹙眉,抿唇不语,眼神依旧停留在那幅画像上面。 不远处,周凝昔正躲在一棵粗壮的柳树后面,暗中窥探着他们二人。 第116章 周凝昔躲在大柳树后面,看着端贞公主正低着头同一名异族男子说话。 那异族男子她认得,是北狄的前首领的儿子,宫里人都称他为北狄王子。 听说这北狄王子虽生的高大俊美,却是个极其中看不中用的,在他们北狄王庭里面颇不受待见。 所以在大宁皇宫,也并没有受到太多礼遇。 今日周凝昔原本想要去思芳殿寻端贞公主,上一回她去思芳殿时,正巧碰见嫡姐周凝音在低声同公主讲话。 她站在门外还未听真切,就被思芳殿的宫人给高声通传了进去。她一进去,就看见周凝音那副羞答答的恼火模样,还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就像是被自己破坏了什么好事一样。 因此周凝昔存了心思,想要趁着周凝音不去思芳殿的工夫,自己跑到端贞公主面前,旁敲侧击的探问个明白。 谁知还未走到思芳殿,御花园里,就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周凝昔眯着眼睛,看着那北狄王子从衣襟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递给端贞公主,而后又眼神痴痴的看着她。 周凝昔虽是安定侯府的庶女,生在高门贵族,接受的也是严苛的淑女教育。 可是她的生母陶氏却是个心思活络的,深知笼络男人不能光靠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因此私下里给女儿看了不少艳情书册画本,令她暗自研习书画里面美妇娇娘的勾人媚态。 所以周凝昔虽还未经人事,却也算得知晓了风月,她瞧北狄王子看那端贞公主的眼神,便知道他们之间内有乾坤。 这端贞公主虽然平时看着冰清玉洁,可到底也是同男子成过亲的,不知巫山云雨了多少遭,手段自然与她们这种青涩女子不同。 呵,怪道着,人家随意一颦一笑,都能引得那北狄蛮子为她神魂颠倒。 周凝昔冷哼一声,回过身,悄然退出了那片御园。 此时她的婢女冬欢,正躲在几丈外的假山后面替她放哨,一见周凝昔走了出来,她连忙跟在身后,轻声道: “姑娘,咱们…不去思芳殿给端贞公主请安了?” 周凝昔闻言,抚了抚自己鬓发上簪的茉莉花,哂笑道: “还去什么去?人家端贞公主正忙活着呢,哪还有心思应付咱们?” 说罢,又叹气道: “我平时最喜欢用鲜嫩的香花儿簪头发,偏生每回走到她殿门前,都得要摘下来,然后再走进去陪着那个蠢东西一同恭维她。这副形景,同娘当年服侍大夫人有什么两样!” 冬欢听了,安慰道: “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姑娘暂且忍耐这一时,他日真当上了宠妃娘娘……不单单是那大姑娘要对您卑躬屈膝,便是那端贞公主见了姑娘,不也得行礼下拜,再唤您一声‘皇嫂’呀。” 周凝昔听罢,浅笑盈盈,轻声细语道: “你说的很对,只是我如今势单力薄,人微言轻,陛下偏偏又是那样一个威严自守的人。少不得,咱们啊,得多多往太后娘娘那里用用心。” 说罢,便带着冬欢调转了方向,朝着祥嘉殿那里走去。 祥嘉殿里,太后听了周凝昔的一番话,把手中的茶盏往桌案上一放,“铛”的一声,她皱眉问道: “你方才说的,可全部都是真的?” 周凝昔跪在地上,点了点头,娇声道: “太后娘娘明鉴,臣女不敢在您面前说半句谎话。方才…臣女去思芳殿的路上,确实是碰见了端贞公主和那北狄王子……” 第117章 “臣女是生怕看眯了眼,也生怕被他们瞧见,所以才躲到了暗处。却又看见……他们两个人在那边拉拉扯扯,那北狄王子似乎还送给公主一个什么物件,两个人又在那里捧着看了许久……” 太后听了,气得拍了一下桌案,大骂道: “放肆!真是放肆!” 周围宫人早已经被屏退干净,只有祥嘉殿的掌事宫女青岚还守在太后身边。 她见太后横眉冷对的模样,连忙走上前抚了抚她的后背,宽慰道: “大娘娘请息怒,周二姑娘隔得远,既然听不真切,自然也看不真切。那北狄王子素来无礼狂妄,不识咱们的规矩。可端贞公主到底也是您教养过的,哪里就做得出这般无耻下流之事来,必定……是另有缘由。” 太后听罢,非但没有消气,反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闭目抚额,开始不住叹气。 周凝昔到底是有些心计,她一听青岚姑姑如此说,便立刻见风使舵,对着太后柔声劝说道: “太后娘娘,青岚姑姑说的对,臣女陪伴端贞公主这些时日,见公主言行举止皆是端方有礼,自然是太后娘娘悉心教导的缘故。” “今日之事,想来,也是臣女观望的有些出入……” 太后闻言,抬眸看向周凝昔,平声道: “你今日说的这些事情,哀家都知道了。你遇见此事,能第一时间跑来告诉哀家,哀家很是欣慰。” “只要你今后还同今日这般效忠哀家,哀家……自然也不会辜负你。” 周凝昔一听,眼眸里闪烁着藏不住的喜悦,她连忙叩地磕头,口中连声说道: “臣女多谢太后娘娘抬举,此后定当忠心侍奉太后娘娘!” 太后却面无喜色,只挥了挥手,乏累道: “行了,你先下去吧。” 打发走了周凝昔,太后忽然感觉一阵头痛,她唤青岚上前,命她为自己揉按头上的穴位。 青岚洗净了手,用锦帕擦干净,又在指间涂了些香膏,才附上去慢慢揉按。 太后闭着眼睛,闻着青岚指间的香气,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自己还是个从四品国子监祭酒家的长女。 她生母早亡,父亲生性古板,秉持着女子正业并非读书的观念,从不让她读那些诗书文史。她只能日日守在家宅里面,纺线绣花,打理家事,教养弟妹。 徐府那时住在映紫街,同赫赫扬扬的南阳侯府比邻,每日下午,那位千娇万宠的侯府长房嫡女都会跑到徐府后门来敲个不停。 她一进门,便会拉着她的手不住抱怨。 “婧仪,你知不知道今日父亲有多么过分,我背熟了那些经史子集还不够,他居然还教我念兵书!” “是兵书啊,婧仪,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正盘算着要把我送到战场上去。” “哎呀,不说那些烦心事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那尊贵明媚的少女抱怨完毕,从身后婢女拿过一个精致的雕花锦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五个颜色不同的瓷罐。 那瓷罐的釉质光滑细腻,一看便是是御用的宣窑烧制出的,寻常官宦人家当赏玩摆器尚且不能够,南阳侯府拿它当寻常器皿装东西。 徐婧仪沉默不语,看着那少女细白修长的手指打开那瓷罐,瞬间便有清幽花香萦绕满室。 那少女连忙把盖子盖好,用手帕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笑着对她道: “婧仪,好不好闻?我二哥从扬州带回来的,说是这么一小罐就用了十余斤鲜花晕染出来的,香气抹在身上经久不散。” “你说他糊不糊涂,看到那边官家女子都风靡此物,就巴巴地买回来给我,说是让我涂着玩。他难道真的忘了我一用这些东西就浑身起疹子吗?依我看他就是成心的!” 徐婧仪知道,萧檀心口中的二哥,并非是她南阳侯府的亲眷。而是那位李氏太祖血脉下的宗室旁系毅王之子,李烨。 萧檀心是长房独女,老侯爷人到中年才得此一女,自然宠爱非常。 据说侯府夫人在孕中时,曾梦见自己被鸾凤盘旋围绕,传出去后,世人艳羡南阳侯府的声势,人人皆说此女命格非凡。 果然,萧檀心一出生,毅王爷便同毅王妃领着年仅五岁的小世子上门,要与南阳侯府定下姻亲。 南阳侯看那李烨年纪虽小,却仪表不凡,出口成章,且毅王家世门第又与南阳侯府相配。虽不是皇室嫡系,却胜在清贵安稳。 所以便将二人的庚帖交换,定下了婚约。 因为有婚约,所以萧檀心自幼同李烨一起玩耍长大,又因为李烨上面有位早亡的兄长,他排行老二,所以她唤他为二哥。 徐婧仪在南阳侯府做客的时候,曾多次与这位世子殿下打过照面。李烨生的芝兰玉树、气重神寒,眉目之间流露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与萧檀心如出一辙。 人人皆知他们二人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徐婧仪那时也么认为,天命自有定数,譬如萧檀心一般,生来好命,寄身于王侯之家,所嫁之人也定是王侯。 而她自己,不过是寻常官宦家不受重视的女子,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谁知命运多舛,因缘际会,本来出身高贵的萧檀心却最终嫁给了一个没有根基的武将,被逐出家门后,最后死于非命。 而她却跟着李烨做了正室,李烨入主龙宫后,她便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后,苦熬十几年后,又成了母仪天下的太后。 兜兜转转,到底是人生无常。 太后叹了口气,让身后的青岚停手,她站起身,走到东侧殿的佛像前跪拜,看着供香炉上升起的缕缕香烟,心中默念道: 檀心,哀家将你的骨肉看护至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如今愈发大了,却搅得哀家的儿子没有心思立后立妃。 倘若是因此殆误皇嗣,断了龙脉,这便是千古罪名,哀家便是半年之后,也无颜面见他们李氏的先祖。 未防止如此,你就怪不得哀家要心狠意狠了。 第118章 霜华殿里,李泽修正在更衣。 今日散朝,他特地令张宽将陆卿时唤了回来,自己好将那物什还给他。谁成想,陆卿时一见那对玉佩便像是丢了魂魄一般,李泽修几次唤他,他都不回答。 李泽修冷笑一声,高声道: “陆卿,如今物归原主,今后可要保管好了,莫要再轻易给人。” 他这话意有所指,陆卿时却恍若未闻。 李泽修笑笑,又要留他在宫中陪席,陆卿时哪有心情饮酒,便是饮酒,也自是不能同这个强拆自己姻缘的皇帝同饮。 他起身告了罪,而后便抱着装玉佩的匣子转身离去。 李泽修看着他跌跌撞撞的样子,摇了摇头,对自己当日濒死之时产生的那个念头充满了鄙夷。 当时他若是真的死在回京的路上,芜儿真的跟了这个陆卿时,此人如此经不住事,如何能护住她一生一世? 好在他们二人不过是扮家家酒一样,胡闹了那么一场,并没有发生什么夫妻之实。不然,他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就饶过染指李浔芜的人! 回了霜华殿,更换完衣衫,李泽修便坐在书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半个时辰后,张宽突然带着个宫人走了过来,对着李泽修行了一礼,神色颇有些为难,踌躇道: “陛下,这是前几日挑过去服侍北狄王子的人,说是……有事要禀告给您。” 李浔芜回了思芳殿,将那幅画着文悬的画像掩在袖中,趁内殿无人的时候,把它藏在了自己积年画的那些画卷里面。 方才她想拿画像走人的时候,那令人讨厌的北狄蛮子又拦住她,非要让她一物换一物。 李浔芜瞪着他,沉声道: “今日我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改日遇见王子殿下,再谢您十两黄金吧。” 崇介丘却不依不饶,笑着道: “不拘是什么值钱物件,只要是文姑娘身上的就成。” 李浔芜恼红了脸,蹙眉道: “这怎么能行,在大宁,私相授受是不被允许的。既如此,我把画还给你。” 说罢,便要将画像塞给他。 崇介丘见她动了气,便又笑道: “我不过说笑一番,你就着急了。我不过是要你给我件东西,你就说是私相授受。那我给你东西,又算是什么?” 李浔芜被他这话噎住了,瞪着清亮的眼睛,羞恼的连细白脖颈都染了红。 崇介丘见状,连忙找补道: “好好好,算是我心甘情愿,行了吧?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下回再见了我,别像是见仇人冤家一般,就好啦。” 不多时,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思芳殿里刚摆上膳食,李泽修便坐着龙辇来了。 内殿里,李浔芜正在同丹桂一起分拣药材。 她一听见殿门外传来的通传声,连忙收起地上的盛放草药的锦盒,同丹桂使了个眼色后,连忙整衣敛裙地跑到外殿给皇帝行礼。 她双膝还未着地,双肘便被一双骨骼分明的大手给托住。 李泽修审视着神色慌张的李浔芜,笑问道: “芜儿这是怎么了?看你慌里慌张的样子,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李浔芜心里蓦然一惊,面上仍故作镇静,嘟囔道: “今日下半日有些乏累,歪在榻上歇了一觉,现下还未醒过盹来,并没有…干什么亏心事。” 李泽修松开手,笑着坐到桌案前。 宫人们见状,连忙重新上了一副用膳的银具。 而后纷纷退下。 丹桂在内殿收好药材后,也沿着墙角走了出来,对着李泽修欠了欠身,而后也想要退下。 李泽修却突然开口将她叫住,而后捏着手中的红釉杯赏玩,漫不经心地道: “你家公主今日身上可好?” 丹桂愣了愣,看了一眼站在桌案前低头沉默不语的李浔芜,如实答道: “公主…今日近晌午时分才起,奴婢依照陛下的吩咐,将醒酒汤和清淡的膳食一应备好,公主都用了……” 李泽修听罢,放下手中杯盏,抬头看了看面色略显苍白的李浔芜,开口道: “行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守着吧。出去跟张宽说一声,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放进来。” 丹桂欠身应下,有些不放心的看了李浔芜一眼,而后慢慢退了出去,将殿门合上。 殿门一关,李浔芜微不可察的瑟缩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灯火下,皇帝正对着她招手。 李浔芜犹疑片刻,低着头默默走了过去,将自己的左手放进了李泽修的手掌心里。 今日从见到李泽修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察出了皇帝的反常,只是不知他因何如此。 是自己偷偷避子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还是她今日在勤政殿外偷看陆卿时被他的人瞧见了? 或者又是因为什么别的…… 李浔芜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哪件事情败露了。 李泽修摸了摸她冰凉的小手,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李浔芜坐上去。 李浔芜正在最心虚的时候,自然不敢忤逆他。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了皇帝的腿上。 李泽修将她的一把细腰轻轻搂住,帮她坐稳,而后举起自己同她十指交缠的手,对着灯火,去看那皓腕上的华贵凤镯,柔声道: “真好看,芜儿喜欢吗?” 李浔芜不敢看他,只能点了点头。 李泽修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目光缱绻,许诺道: “昨日你的生辰,朕欠下你一个愿望,这镯子便是见证,以后你想要什么,或是让朕办什么事,拿着它,朕什么都会答应你。” 李浔芜听罢,抿了抿唇,轻声道: “多谢皇兄的美意,只是这镯子太过扎眼,臣妹日日戴着,让旁人看见了……会说闲话的。” 李泽修凤目微眯,伸出两指托起李浔芜的下巴,冷声道: “是吗?那你的意思,就是不想带了?” 李浔芜一对上他慑人的目光,便立即移开了视线,她偏过了头,微微靠在李泽修的宽阔的肩膀上,细语道: “不是不想带,是因为太好看了,所以舍不得戴。这镯子上面的赤珠那么珍贵,若是磕一下划一下,臣妹自然是要心疼的。” 李泽修听了,神色初霁,他拍了拍李浔芜瘦弱的背,柔声道: “既然这样,那朕待会教给你摘下来的办法,你想什么时候戴就什么时候戴吧。” 李浔芜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还未缓过神来,又听皇帝问她道: “芜儿从昨夜一直睡到今日晌午,起来后,难道就没走出去逛逛吗?” 第119章 李浔芜闻声一怔,抬眸看了一眼皇帝,李泽修正在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她纤细白皙的指节,反复摩挲她腕侧那颗色泽清淡的小痣。 她垂下眼帘,开口道: “用完午膳后…去御花园里转了一圈。” 李泽修微微颔首,道: “很好,你从前总不爱出门,其实多出去走走,反倒是对你的身子更加有益处。” 言语温存,仿佛真的是一位温和友善的兄长。 他说罢,便持起银筷子来,夹了块冬笋,递至李浔芜的唇边。 李浔芜沉默片刻后,慢慢张开了口。 皇帝看着她乖巧柔顺的模样,更加乐此不疲的喂她。 一边喂着,一边心疼道: “凡事皆有节制,以后,莫要再过度饮酒了。” 李浔芜抿了抿唇,心道,这句话对你也同样适用。 自从她十一岁那年被李泽修接管后,就发现这位皇兄喜好饮酒。 而且每饮必醉,醉酒后更是与他平时清静克制的模样判若两人。 有一次,在一个夏日夜里,李泽修喝醉了酒,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他只穿着寝衣,拿起长剑就冲了出去,一边笑着一边舞起了剑,嘴里面还嘟囔些别人听不懂的诗句。 他那时刚从西北平完叛乱,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雨水淋在身上,单薄的丝质寝衣和白色纱布下渗出了鲜红的血痕。 李泽修却浑然不觉,只纵身挥舞着手中长剑,剑锋轻挑,影乱重重,寒光闪烁,仿佛要与天空中劈落而下的闪电连接到一起。 滚滚雷声与簌簌风声中,传来他飘忽不定的狂笑声。 众人一看见这场面,都以为太子殿下是疯了,皆不敢上前去劝,生怕被他手中的剑器给伤到。 便是那一向机灵的张宽,也只能撑着伞,扯着喉咙,站在一旁苦劝。 李泽修充耳不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浔芜那时只有十二岁,刚被太子接过去教养一年,李泽修住在玄德殿的正殿,她住在西侧殿。 惊雷乍响,她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趿鞋跑出去后,看见李泽修正在大雨中发疯。 旁边有许多宫人围着,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给他撑把伞的。李泽修站在雨里,血水混着雨水从他湿透的衣角处滚落,已经凑成了一块红色的水洼。 李浔芜站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他,眼睛忽然一酸,浑然不知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又是一个惊雷响起,她连忙撑起伞冲上前,推开那些宫人,跑到李泽修的身旁,拉着他的袖口呜咽道: “皇兄,外面打雷了,我好害怕,咱们回家吧。” 李浔芜说罢,便踮起脚尖,用一条小细胳膊高举着纸伞,拼了命地想要给比自己高大许久的李泽修遮雨。 李泽修见状一怔,嘴角那抹极具讽刺的诡异笑容,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扔掉手中的长剑,一把将李浔芜抱了起来,抱着她回了寝殿。 李浔芜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任皇帝喂自己用膳。 李泽修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她擦了擦唇角的汤汁,笑话道: “嘴巴这么小,还总想一口气全部吃完,这可真是一点儿也没有变,还跟小时候一样贪心。” 李浔芜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蹙眉瞪了他一眼。 明明是他一直往自己狂塞吃的,现在居然反过来怪她贪吃! 于是,李浔芜在皇帝又舀了一勺银鱼羹喂过来的时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吃饱了。 李泽修笑笑,将那勺鱼羹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李浔芜看着那个自己用过的银勺,觉得皇帝真的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用完晚膳后,二人净手漱口,李泽修接过宫人奉上来的阳羡雪芽,悠闲的品了一口,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浔芜原本想趁着睡前这段时间,把避子药所需要的药材从周凝音给她送的那一堆药里面分拣出来。 谁知道李泽修却磨蹭着不肯走,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李浔芜只能把给他制到一半的寝衣翻找出来,坐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给他缝制衣衫。 李泽修放下茶盏,走到李浔芜身旁摸了摸她的发顶,温柔道: “夜里绣花费眼睛,别绣了,陪朕说说话吧。” 其实李浔芜就是为了逃避和他相处,才做的绣活。 只是皇帝既然这么说了,她只能放下手中的活计,低着头听他问话。 李泽修就着灯火,看了看她不大情愿的神色,含怨道: “芜儿这点就不如小时候了,从前,你明明挺喜欢缠着朕讲话的。” 抱怨完毕,他又漫不经心道: “莫不是,白日里,同别人聊足了天,现下,和朕在一起,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浔芜心中一紧,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皇帝。 李泽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息道: “朕并没有特意安排人监视你。” 李浔芜移开视线,垂下了头,分明就是不相信他的话。 李泽修眸色一深,又逼近她两步,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 “李浔芜,这一回,朕不同你计较,只是你要向朕保证,从此以后,绝没有第二回了。” 李浔芜看着一脸认真的皇帝,蹙眉道: “我根本没有和他说什么话。” 李泽修脸上狐疑了一瞬,下一刻,他压抑住心绪,点头道: “好芜儿,朕相信你。” 而后一把将李浔芜拥进自己怀里,叹息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说着,一双手便摩挲起了那细腰处的织锦腰封。 李浔芜颤抖了一下,想要一把推开皇帝。李泽修率先将她的衣带解开,抽出那段腰封,拦腰抱着她走向床榻。 四周帷幔低垂,将那一方床榻围成了一处小小的天地。 李泽修埋在女子细长的脖颈处轻吻,呢喃道: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细碎的吻蔓延至她的全身。 李浔芜紧闭着眼睛,下意识地躲避着,浑身开始抑制不住的发抖。 李泽修知晓她心中害怕,可是自己也是初出茅庐,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 只能一边温柔地吻她,一边激烈地要她。 从他开始的那一刻起,李浔芜就流出了眼泪,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停止哭泣。 李泽修有些意犹未尽,将她脸颊两边的泪水一一吻去够,她依旧再哭。 李泽修有些挫败地问她道: “芜儿,你为什么总在哭?你是真的很讨厌朕吗?” 李浔芜睁开迷蒙的泪眼,对上李泽修懊恼的视线,摇了摇头。 李泽修紧紧抱住她,覆耳道: “不讨厌,那就是喜欢了!好芜儿,朕先前做错的事,今后都会好好补偿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