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萌娃,带飞一堆隐世大能》 第1章 “驾!驾!” 赶乌梢长鞭在空中挥出一道晃影,撕裂傍晚的沉闷。 “唔唔……唔……” 马车内,娇俏的少女四肢被捆,口中塞着布条。 白嫩的手腕上搓出一道道血痕,泪珠从眼睫大颗地滚下来。 车帘外,精瘦如猴的吴老三驾着马车在山间小道扬起阵阵尘土。 转过弯道时,忽然见侧边的山林奔出一只半大的羊,后面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他避闪不及,连人带车直冲冲撞了上去。 “咩——” 小羊惨叫着被踢翻了身子,吴老三也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他骂骂咧咧往地上啐了一口: “艹他,撞了邪了!” 一道清脆童稚的嗓音响起: “你不是撞邪,是撞了我家的羊。” 吴老三掀眼一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站在路中央,护着地上惨叫的羊。 女童衣衫半旧,两个圆圆的发髻上还沾着枯叶。唇红齿白,粉妆玉砌。 一双眼清如山间雪,灼灼似繁星。 吴老三眼中瞬时精光闪烁。 他车里绑了几个富家孩子,个个雪肤杏眼,已经是很漂亮的了。 可是这荒郊野外突然冒出的女童,竟然比那几个孩子都要生得好看。 吴老三搓搓手心:“你是哪的娃?你家大人呢?” “此山是我家,外人禁入。你闯进了我家里,撞了我家的羊,你要赔钱的。” 苏知知声音很大,理直气壮。 吴老三目光飞快扫过两边山林,眼底划过一丝算计。 八成是山里猎户的孩子。 既然送到他手边,那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这女童皮白肉嫩的,定能卖个好价钱,有些富贵人家就喜欢买这种女童玩弄…… “一只羊罢了,你跟我来,我回家拿钱给你。”吴老三嘴角扯出笑,朝着苏知知招手。 他黝黑的手伸进袖内,摸出一块脏兮兮的米糖来。 “来,先给你吃块糖。” 苏知知摇头,明显没瞧上那块米糖:“你骗人。” 吴老三一愣,笑容干瘪下去。 苏知知的小手指着马车,大有看穿一切的架势: “你没钱,你的衣裳和马车都很旧,连水囊都是补过的。你不是本地口音,你是卖人儿女的人贩子。你的米糖里放了药。” 方才风吹起车帘一角,苏知知看见了后面被绑着的身影。 “把马车和里面的人都留下,身上的钱都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走。”小小的人儿语气倒不小。 吴老三拿着米糖的手一僵,没想到这个小女娃居然能讲出这些东西。 听到最后那句话,他阴恻恻地笑起来,头上的疤挤成了一把刀: “小丫头!遇见老子,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 吴老三朝苏知知扑过去,凶态毕露。 苏知知灵活地往侧边一躲,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条蛇皮软鞭,唰地往吴老三脑门甩下去。 啪!吴老三迎面挨了一鞭,脑门上绽开个血口子。 躁怒之余,他惊讶于女童使出的力道,那鞭子抽下来的狠劲,居然不逊于。 苏知知抽完一鞭子就蹿回了路边的林子里。 与此同时,她嘴里发出鸟叫声,时短时长,节奏规律。 “啾啾啾——啾啾啾——” 苏知知发出鸟叫声后,前一刻还安静的山林,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鸟叫声。 “啾啾啾——” “啾啾啾——” 同样的长短,同样的节奏。 迅速地漫过整片山头。 山中无风,草木却窸窣作响。 头顶上,一只巨鹰盘旋。 吴老三忽觉一阵阴寒从背上蔓延至脖颈。 他汗毛立起,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驾着马车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咻—— 一支梅花镖破风而来,切断了马车缰绳。 老马跑了,车舆在原地翻倒。 吴老三往前栽了个跟头,头晕眼花地再欲爬起来时,见山林两侧陆续冲下十来个人。 “谁欺负我们知知了!” “哪条狗瞎了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抓起来剥皮去骨,剁碎了喂狗!” “……” 冲下来的人有男有女,要么提着剑,要么扛着刀,气势汹汹地将吴老三团团围住。 吴老三面如土色,身子抖成筛子。 就算再傻,也明白自己这是捅了土匪窝了。 吴老三跪下告饶:“各位好汉,小的有眼无珠,求好汉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要多少钱都好商量。” “不行不行!不能放。”苏知知塞好自己的小皮鞭,此时又挤进了一圈人里面。 “他是人贩子,车里还有人的。” 吴老三再抬头时,脖颈处已然抵上一把雪刃。 持刀的是个中年男子,左手持刀,右手衣袖空荡。 他手中的刀锋晃了几下,挑断了吴老三的手筋和脚筋: “带他上山,等村长回来商议如何处置。” 吴老三痛得在地上打滚: “你们……你们知不知我是为谁做事,你们惹不起——唔——” 他还没滚上一圈,就被人麻利地绑成个粽子,口里塞了布条。 绑他的人还把他浑身上下搜了一遍,暗器、钱、药都被搜刮走了。 苏知知摇着小脑袋,走到吴老三身边,故作叹气地把那句话还给他: “遇见我,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 被堵住嘴的吴老三:…… 另一边,倾倒的车厢也被检查了一遍。 里面居然挤着五个小人儿,都被捆着双手双脚,堵了嘴巴。一个个面有菜色,虚弱得站都站不稳。 有的甚至早就晕过去了,叫都叫不醒,只剩一口气吊着。 几个孩子被抱出来,松开了手脚上的束缚。 先前在车里一直挣扎的小姑娘目露惊慌,见一群人身形剽悍,扛刀提剑,吓得泪珠子还在掉个不停。 “你们……你们是谁?” 苏知知拿出块小手帕,踮起脚帮爱哭的姑娘擦眼泪。 她眼里有两颗咸蛋黄一样的落日: “你可知黑匪山?” —————— 嗯哼,谁没看完前三章就跑?通通抓上黑匪山!??(??>??<??)?? 第2章 浔州。 白云县黑匪山,良民村。 乱世做兵匪,盛世做良民。 如今是大瑜昭庆六年,国泰民安。 山头上的人,六年前就在大当家郝仁的带领下做了良民。 苏知知今年六岁,生不逢时,遗憾地错过了山匪的黄金年代。 一身山匪的胆量,只能用在打劫恶人身上。 苏知知只要出山,不用出意外的话,就一定会出意外! 这次是撞上了人贩子,之前还遇上过官府逃犯,江洋大盗、采花贼…… 村民们也不含糊,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良民村惩奸除恶的功绩荣登白云县第一。 春夜寒意料峭。 山顶小屋里,晃动的烛光在墙壁上勾勒出一团团影子。 大通铺上垫了厚实的被褥,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苏知知坐在中间,讲得眉飞色舞: “外边坏人多,我出门随地就能捡到。” “……上回那个逃犯的胡子这么这么长,腰比村口的树桩子还粗,一个拳头大过两个包子!” 周围几个孩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还敢拦住他?你不怕吗?” “怕呀!可是谁叫他踩死了我的蚂蚱?我要他赔我一只蚂蚱,他说赔你个头啊。” 苏知知拿手比划着,圆圆的眼睛瞪得像黑葡萄: “我说‘我不要你赔个头,你的头还没我的蟋蟀好看。’” “哈哈哈哈……”围在身边的孩子们都笑起来。 就连白日里哭个不停的小姑娘也弯了眼角,一时将不安的情绪都抛诸脑后。 孩子们年纪都还小,村里的空房也不多,今晚就全安排在一起睡,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 都是爱闹腾闹说话的年纪,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停不下来。 唯一没笑的,是躺在床尾的男童。 他看着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好看得像个小仙童,面上却无一丝血色,透着病态的白。 “轮到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呀?”苏知知忽然凑过来问。 “薛澈,”男童顿了一下,长长的睫羽抬起又落,“家在长安。”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安静了片刻。 他们方才互相介绍时,都是附近白云县、千草县上的富庶人家。 长安城离此处有千里远,他们从来没去过。 下一瞬就有人哇道:“好厉害啊,居然能被拐这么远!比我们都远。” 薛澈:…… 薛澈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不和年纪的严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他被抓得最早,先前在路上无意间得知吴老三是在为青蛇寨的人做事。 薛澈听吴老三和人提起过,青蛇寨出手狠辣,为财为利不留活口。 现在村子里的人抓了吴老三,很可能引来青蛇寨的报复。 他下午刚醒来的时候,就将此事告诉了村里给他诊脉的虞大夫。 虞大夫很淡然地点头:“你的病若要养好,不是一两日的功夫。” 薛澈:??? 薛澈见虞大夫不当回事,见到其他村民时又说了一遍。 那些村民只拍拍他的头:“这小娃娃长得真讨喜。” 薛澈:……这不是重点。 他觉得这些村民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青蛇寨若是来了,他们都可能葬身血海! 嘎吱—— 木门被推开,一个肤色若麦的女子走进来。 她鼻梁和个头都很高,嘴角有一颗小痣,身材匀称有力。不似寻常女子娇媚,反而有一种豪放舒朗之感。 “娘!”苏知知甜甜地叫了一句。 伍瑛娘温柔地抚了一下知知的脸,然后把窗户关严实,隔绝外面的湿冷。 她佯装生气,催着孩子们睡觉: “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小心个头长不高。” 苏知知想说自己已经很高了,然后就听伍瑛娘道: “明早起晚的人可吃不上早饭。” “现在就睡!”苏知知第一个滚进了被窝里,把自己包成个蚕茧。 其他孩子们见苏知知睡下去了,也跟着钻进了被窝。 伍瑛娘正要吹灭蜡烛,一直安静待在床尾的薛澈吃力地坐了起来: “郝夫人。” 薛澈跽坐,称呼得很有礼节。 他刚才听苏知知提到过,伍瑛娘是村长郝仁的妻子,村长这两日外出,由伍瑛娘主持村中事务。 伍瑛视线落在薛澈病弱的脸颊:“怎么了?” 薛澈最后一次努力唤醒村民的危机意识: “我来的路上,无意间听到吴老三与青蛇寨有关系,青蛇寨很有可能会来报复。” 苏知知在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 “青蛇寨是什么?他们养蛇吗?养的蛇很大吗?够炒一盘吗?” 旁边几个小豆丁也好奇起来: “蛇肉也可以吃?会不会好腥啊?” 苏知知又来了劲:“蛇肉能吃呀,上回……” “好了,别讲什么蛇了。” 伍瑛娘把几个孩子一一按回被子里,转身吹灭了蜡烛。 薛澈张嘴,伍瑛娘直接手掌一捏,将他的嘴巴给合上了。 “都睡觉,不睡的就去睡羊圈。” 点点星光从窗外透进,薛澈绝望地闭上了眼。 算了,他尽力了。 黑匪山下。 一行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动作迅速地往山林中移动,腰间的刀剑在月色中泛出冷凉的光。 其中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 “二当家,就是这里。我今日下午亲眼看见吴老三连带着那几个小崽子一起被带上了山。”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条青蛇刺青,蛇口大张,吐着红色的蛇信子。 不只他,每一个黑衣人手上都有相同的刺青。 “这山上还有个漂亮的小丫头,水灵得很,抓回去定能卖个大价钱。”说话的黑衣人舔舔嘴唇,眼中露出兴味。 为首的黑衣人是青蛇寨的二当家柳银环。 柳银环看着山顶村户逐渐熄灭的灯光,眯起眸子: “等会男丁不留活口,娘们都留下来给兄弟们尝尝。叫他们知道,下辈子别再坏青蛇寨的事!” 柳银环扯开领口,一条粗壮的金环蛇从他颈间游移而下,蛇鳞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金刀,去。” 其余数十人也敛气屏息,袖中钻出一条条蛇,幽灵般没入草丛,直奔村庄而去。 第3章 夜风嘶鸣过村口的门坊。 门坊上“良民村”几个字隐没在夜色中,旁边刻着“黑匪山”的旧石碑倒是被火把照得通亮。 门坊边靠着间小木屋,木屋是给值夜人用的。 虽然这些年大家不做山匪,但很多山寨聚居的习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白天黑夜都有人轮值在村口。 今晚值夜的是秦老头,年近七十,发须花白。 木屋内,秦老头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抿一口,嘴里都是辛辣: “今晚得精神点,怕是有小鬼作乱喽。” 秦老头对面坐着膀大腰粗的孔武。 “啊啊啊、啊啊、啊……” 孔武拿手比划着,张开的嘴里只有牙齿,没有舌头。 孔武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圆头圆脑,浓眉厚唇。 全村就他长得最彪悍,偏偏全村也属他最老实听话。 今夜明明不是他值守,却被秦老头叫过来陪着喝酒。 “这酒花二娘给你带过来的?你也不怕她下毒哈哈哈……”秦老头说着,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孔武挠挠头,笑得很憨:“啊、啊啊、啊。” “眯一会儿吧,人来了我叫你。” 秦老头在竹椅上翻了个身子,露出没有耳朵的那一侧脸—— 秦老头只有一只耳朵。 可这一只耳朵,却能够听见二十丈外的响动。 蜡烛滚下一层层的热泪,堆叠在烛台上。 秦老头在躺椅上像是睡了过去,忽然耳尖微动,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 “小鬼来了。”秦老头拧紧了酒壶盖子,“该起来练练筋骨了!” “啊、啊。” 孔武会意,提上身边碗口粗的铁棍,出门一晃就没了影子。 窸窸窣窣。 几十条蛇在草丛中游走,进入了门坊。 一只金环蛇悄然往木屋的门缝中移动,阴鸷的眼睛如深渊中两点寒星。 金环蛇身子刚滑进一半,一道梅花镖从空中旋来。 砰!金环蛇被扎扎实实地钉在门板上,血迹从门板缝隙间蜿蜒而下。 秦老头将食指和拇指放在口中,使劲吹出一声哨响。 咕—— 一只半人高的巨鹰从空中尖啸着落下,爪子一落地就抓住条蛇嘶咬起来。 其他原本在草中游动的蛇见了那只巨鹰纷纷后缩。 秦老头踢了一下金环蛇的尸体,看着上面金黑色的环纹笑道: “花色不错,扒了皮正好给知知做条新鞭子。” 二十丈外。 藏匿在山林里的青蛇寨按住了腰间的武器。 柳银环眼中显出杀意:“差不多时候了,动手!” 他带着人刚出林子,就见面前一道黑熊影子狂奔而来。 “熊!有熊!”青蛇寨的几人下意识往后退。 那黑熊影子几乎是闪到他们身前,抡起铁棍就砸。 柳银环向后一个空翻堪堪躲过,这时才看清原来不是熊,是人。 是个像熊一样壮的少年。 孔武力气极大,爆发力强,速度快,一棍下去就打得人骨裂筋断。 “你们先缠住他!”柳银环让人在前面分散孔武注意力,同时从怀中摸出淬了蛇毒的银针。 他正要发出手中银针,手背忽传来一阵剧痛,血腥味弥漫开。 他低头一看,手背上赫然扎了一只梅花镖。 秦老头拈着梅花镖从阴影中走出,冷笑一声: “敢犯到我手上来,真当我老得拎不起刀了?” 柳银环见到独耳秦老头的那一瞬,浑身血液倒流! 比起身边跟着的兄弟,他混江湖算早的了。 他十多年前刚混江湖的时候,就听过一个传说: 道上曾有一人号“顺风耳”,此人双耳天生过人,可听见数十丈外的响动。常使梅花镖,最擅夜袭。 曾在夜间以一屠百,镖无虚发。 而且最可怕的是,谁得罪他,他就掘谁家祖坟,扰人祖宗! 但据说后来他有次掘错了坟…惹了厉害的仇家,被割了一只耳朵,从此就退出了江湖,无人知其踪迹。 柳银环哆嗦着嘴皮:“你、你、前辈是顺……” 他还没说完,身后孔武已经追上来,对他脑后就是一棍子,砸得他眼冒金星。 月光里,黑影一个个倒下。 “啊——啊——!”惨叫声响起。 村内。 静谧的小屋里,几个孩子睡得正香。 本就没睡安稳的薛澈被惊醒,他撑起身子: “什么声音!” “他们又打猎呢。” 在床头的苏知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薛澈抓着被褥,爬到窗边仔细听,却没再听见叫声。 连他自己都恍惚是不是方才听错了。等了半晌见没动静,才困得钻回被子里睡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薛澈睁眼的时候,见身边的床铺都空了,只有满床明晃晃的日光和窗棂的影子。 苏知知这个时候端着一碗蛇汤进来了: “你醒了呀?我娘让我端碗蛇肉汤给你。” 她把手里的陶碗放在桌上: “昨晚秦爷爷和孔武抓到了好多蛇,每人都分到一碗蛇肉汤了。你闻闻,多香。” 薛澈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喝了一口蛇肉汤。 意外的,没有一点腥味,肉汤鲜香,把他肚子里沉睡的馋虫都勾醒了。 被吴老三拐走的其他几个孩子一早就送回附近的县里了,只剩薛澈还在。 苏知知拍拍薛澈的肩膀,安慰他: “你别急,你家虽然远,但我爹会想办法帮你联络的。而且虞大夫说你现在身体弱,也没法远行。” 薛澈低头继续喝汤。 他没有迫切地想回去,即使回去,也只是面对一座偌大空旷的府邸。 “村中集议,速来集合——” “速来——” 窗外一阵浑厚的嗓音炸响,薛澈差点落了手里的筷子。 苏知知撑起窗户,拉着薛澈趴在窗边往外瞧: “我爹今早回来了,召集村民议事呢。” 村子空地最前边,左手持刀的白洵正在喊人。 他吼一声,整个山头都能听见: “集议了——!” 苏知知:“这是刀叔,他声音大,每次集议都是他喊人点人。” 村民们聚在一起,一个个的,袖子都卷到了手肘上。 白洵站在石墩上,清点好了人数,然后转头道一句: “村长,人齐了,可以开始了。” 苏知知示意薛澈往后边看:“你看,那个就是我爹。”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白洵后面从容走出。 薛澈从苏知知和还有村中其他人的言辞中能感受到,郝村长在众人中很有威信力,大家对他都很敬重。 因此他想象过,郝村长应当是个有些气度的田舍汉。 可白洵身后走出的是居然是一位面容极俊雅的郎君。 那人穿着褐色粗布衫,站在枝叶青嫩的枣树下,衣角随风荡起一片清风竹月。 一行一步端方自矜,温润如玉,甚至有几分世家贵胄的风范。 苏知知撑着脸蛋:“我爹是不是很好看?县里的姑婶们见到我爹都脸红呢。” 薛澈哑然。 他见过不少世家公子。 在长安,人人皆道贺府三郎容貌气度冠绝京城,喝茶只用青瓷盏,穿衣只着云锦。 他好看到连院中妻妾都自愧不如,纷纷自请下堂,最后贺三郎居然成了长安大龄单身郎。 薛澈见过贺三郎几回,的确是光彩照人,见之如玉山上行。 可眼下,他竟觉得眼前粗布麻衣的乡野村长,比起贺三郎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集议,有几件事要商议。” 第4章 村民本来还吵吵闹闹的,见到村长郝仁抬手,众人就渐渐安静了。 大家都愿意听郝村长说话,听着就安心。 但是郝仁看着眼前这一帮不让人省心的村民,其实有几分头疼。 他本意是想带着大家隐居山间,平平淡淡地过农家日子。 谁知道风波一桩接一桩。 他们想退隐,奈何实力不允许。 “第一件事,昨晚秦老和孔武守村有功,不仅让大家喝上了蛇肉汤,还抓了几个青蛇寨的活口,各奖励烤羊腿一只,大家有异议吗?” “没有!”众人道。 伍瑛娘单手拎着两条上午刚烤好的羊腿,当着大家的面,分给秦老头和孔武。 那羊腿烤得滋滋冒油,香气。 伍瑛厨艺真是没的说。 大伙咽了下口水,继续听村长道: “青蛇寨的人涉及江湖,大家说说怎么处理。” 村民们顺着村长的目光看向西南侧的牛棚。 柳银环和几个还剩一口气的青蛇寨弟子就被绑在牛棚门口的木桩子上。 “村长,押他们在这做人质,让青蛇寨拿银子来赎,刚好挣一笔。”有人站起来建议。 “不可。”郝仁的眉心蹙起。 他气质儒雅风流,即使皱眉生气也像个惆怅忧郁的世家公子: “说了多少次,我们现在不是山匪,不能再留着以前的老思想!旧作风! 我们是良民,良民怎么能绑架勒索呢?” 发言者面有愧色,赶紧又想了个新法子补救: “那要不把人留下,最近开春要犁地,可以给他们绑上绳子拖耕犁当牲口用,让村里的牛歇歇。” 此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郝仁目露欣慰: “这个想法不错,物尽其用,人尽其用。” 大家为发言者拍手叫好。 “啊啊、啊啊、啊。”孔武也站起来,挥着手指指林子。 孔武没有舌头,只能靠手比划,可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猎豺狼虎豹的时候,把这些人丢出去做饵,引野兽入陷阱,方便他们打猎。 “这个提议也可以,”郝仁略作思忖,“这样多猎两只虎回来应该不成问题。” 大家纷纷道: “对对,老虎咬剩的,还可以喂猪喂狗,埋进土里做肥料。” “剩下的人骨头扎些稻草,放田里还能驱麻雀。” 郝仁频频颔首:“大家就要有这种勤俭过日子的态度。” 接下来又有人提出五花八门的建议。 柳银环等几人在旁边听得两股战战。 他们青蛇寨混了这些年,拐盗的事情是做过不少,可他们也没琢磨出过这么多种死法。 他现在觉得这个村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村民们早上干了体力活,此时卷袖子的卷袖子,光膀子的光膀子。每个人胳膊或背上都有狰狞的刀疤。 那绝不是干农活会造成的伤。 柳银环又想到昨晚顺风耳和那个黑熊少年的厉害,他头上冒出层虚汗。 这真的是什么良民村么…… 他希望有个正常人能站出来说,把他们送官府。 因为他们青蛇寨其实在朝廷有人罩着,疏通一下关系,做做样子就能换个身份出来。否则他们如何能混到今日? “村长,恕我直言,作为医者,我认为直接用这些法子不妥当。” 咋咋唬唬的人群里,一身白衣的虞大夫站起来,身板挺直,衣袖飘然。 柳银环见站出来个白面斯文的郎君,还是个宅心仁厚的医者,眼里露出几分希冀。 好啊。 只要有个心软的,肯放他们出山,他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虞大夫继续道: “我最近在研制新药,需要药人。试得成功,可令人生猛如虎;试得不好,便是活死人一具。” “这几个人正适合拿来试药。等我试完药,你们再拿去用。” 虞大夫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六岁,但因为医术精湛,很受全村上下敬重。 他说要研制新药,大家伙儿都鼎力支持。 “唉,就这么点人,先紧着虞大夫用吧。” “对对,当牲口肥料啥的都不打紧,试药是大事。” “虞大夫别客气啊……” 郝村长显然也欣赏虞大夫的想法,颔首道: “那这些人先拨给虞大夫用,之后若是试药成功了,让他们去田里替牛拉犁;不成功的话,还可以打猎的时候当作饵来用。” 村民们觉得没毛病,两全其美,怎么着都不浪费。 不愧是村长,真英明。 柳银环在牛棚边听着,只觉得两眼发黑,不管不顾地大喊: “我乃青蛇寨的二当家,你们若不放我,青蛇寨绝不善罢甘休,定会来此报仇!”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村民们都笑了,连不苟言笑的虞大夫唇边都漾开浅浅的笑意。 “哟,这么看他们还会送人来。” “正好,这一批试药,下一批当肥料。” “哈哈哈……” 伍瑛娘走到牛棚边,一人抡了一巴掌,柳银环几人就全晕过去了。 她拍了两下手上的灰:“好了大家别起哄,听阿仁继续讲。” 众人又齐刷刷扭头,把视线移回到郝仁身上。 薛澈靠在窗边,满脸震惊,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他只有六岁,但京城里教过他的夫子都说他聪颖过人,悟性极佳。 可今天看见的事情他完全不能理解。 杀人这种事居然可以被明明白白地提出来讨论,还要比较哪种方法最节俭好用。 青蛇寨昨晚真的来了,可是村民们毫发无伤,还吃了他们的蛇。 薛澈问苏知知:“你们以前是山匪吗?” “是啊,不过秦爷爷说好汉不提当年勇,那是以前的事了。” 苏知知的语气中大有遗憾。 薛澈:“你们也杀人越货吗?” 苏知知叉腰: “那叫劫富济贫,锄奸斩恶。我们以前是义匪,十里八乡都靠我们罩着。” “现在我们商量第二件事。”郝仁的声音将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去年别的地方收成不好,今年世道不太平。我们村抓了几个恶徒,引起了一些人注意,从今夜开始,多加两人值守,轮值顺序要重新排。” 大家对这点也没异议。 但是白洵在旁边提了个问题: “村长,这次排轮值,能不能把你换下来,换成阿宝?” 郝仁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道:“好。” 窗沿边,薛澈无声地用目光猜测谁是阿宝。 苏知知像是知道薛澈在想什么,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未落—— 哗哗哗!原本在角落休憩的巨鹰扑腾着身子过来,个头比苏知知还高大。 阿宝在苏知知面前低下头,乖顺地让苏知知摸它头上一缕白毛。 “喏,这就是阿宝。” 薛澈第一次见如此巨大的飞鹰,尖利的爪子沾着已经干了的血渍。 他以前随大人去皇家猎场时,都没见到过这么大的鹰: “这是哪来的鹰?” 苏知知:“我捡的。” “什么?”薛澈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知知重复一遍:“我在山里随手捡回来的。” 苏知知从小个随手捡东西的毛病,几年前看见只受伤的幼鹰,抱着不肯放。 于是村里就把这只鹰留下来养着,取名阿宝。 谁也没想到,阿宝竟然能长这么大,打起架来能抵好几个村长。 “咳咳,”郝仁开始说第三件事,“最后一件事,是关于春种。” “我们村去年收成不错,且人力有余,今年我们多开垦一些公田,加些作物。大家想种什么都可以说。” 去年雨水少,很多地方粮食减产。 黑匪山附近区域是个例外,不知为何,就算雨少,土地也润泽,豆瓜菜米都收成很好。 其实也不一直是这样,多年前也有闹饥荒吃草根树皮的时候。 但从六年前苏知知出生后,地里的食物就开始疯长,吃都吃不完。 那年起,山匪从良。 大家都将苏知知看做福星。 民以食为天,村民们讲到粮食,积极性很高: “多种点辣椒,下饭!” “甘蔗!收成了多熬几斤糖来,知知爱吃。” “我们山多,种些果树茶树。” 苏知知从窗口翻出去,利索地跑到大家中间,举起手大声说: “我也有想法!” 村民们见知知来了,都停下来让她说。 伍瑛娘走过去把苏知知抱起来: “说,你想种什么?” 苏知知:“种棉花!可以做衣裳的棉花。” 第5章 她说完,周围一时无人回话。 大瑜当下棉花并不常见,富贵人家多用丝绵做冬衣,贫苦人家则用麻葛兽皮御寒。 很多人甚至只听过棉花,却没见过。 村里之前抓江洋大盗的时候,偶得一件棉花做里料的衣裳,苏知知见了很喜欢。 郝仁没有直接说好。 浔州没有人种过棉花,连种子都难买到,大家未必愿意种。 但知知既然想,他和瑛娘可今年在自家私田先种些试试。 苏知知拨弄着手指头,环视一圈,失望地问:“不能种吗?” 她失落的语气似细密的绣花针,扎得人心疼。 孔武第一个急着站起来,拼命点头,还做出播种的动作:“啊啊、啊。” 花二娘吐了嘴里的瓜子壳: “能种!知知喜欢,怎么不能种?不会就学,大不了老娘去外地买种子!” 大家七嘴八舌道: “先种着,能有多难?” “我们有人有地,今年种不成,明年重新种!” “收成了棉花,全村一人一件,知知十件!” “……” 春种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集议结束,郝仁留下了几个人交待具体事项,其他人各自散去忙活自己的事情。 伍瑛娘和苏知知去屋里看薛澈。 “郝夫人。”薛澈从窗边走过来。 伍瑛娘看见孩子就觉得欢喜,更别说像薛澈这样好看知礼的孩子: “叫我瑛姨就行,早上的蛇汤可喜欢?” 苏知知抢着夸:“喜欢!我和阿澈都喜欢,阿澈连碗都舔干净了。” 薛澈小脸一下子憋红了。 干嘛叫他阿澈?还有,他才没有舔碗! 虽然尴尬,薛澈还是道谢:“多谢瑛姨。” “不用客气,之后想吃什么,就告诉瑛姨,好了你们去玩。” 伍瑛娘走前特地嘱咐苏知知: “不许欺负阿澈,否则罚你不准出门。” 苏知知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 伍瑛娘走后,薛澈忍不住问苏知知: “你们村连孩童的意见也会听么?” 刚才苏知知说要种棉花时,薛澈看见了大家的反应。 他惊讶于这个村子的团结,更惊讶他们会如此重视一个孩子的话。 在京中无论世家还是平民家中,长辈议事,稚子是不能插话的。 苏知知瞪大眼:“村里人人能发言,小孩子不也是人么?” 薛澈:…… 薛澈忽感自己见识甚少,从前在长安所见所闻在这里都被颠覆了。 他本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以往府内管家和他说上很多句,他也只答一两个字。 但今已经主动问了苏知知好几个问题,而且还想问: “郝村长这样气度的人,以前也做过山匪么?” “当然啊,我爹是大当家。” 薛澈:“郝村长似乎不会功夫,为何大家都这般听他话?” 总不能是因为山匪觉得他好看吧? 苏知知都要翘尾巴了,这个问题她也问过村里的伯伯们。 他们告诉知知: “我们只是山匪,你爹可是读过书的山匪!山匪不可怕,会读书的山匪才可怕。” 苏知知把这话复述给薛澈听,又补充道: “嗐,现在不能当山匪了,他们还逼我念书。” 薛澈愣了一下:“你念书识字?” “对啊,我们村有学堂的。”苏知知指着秦老头,“秦爷爷就是夫子。” 薛澈顺着苏知知的手看过去,看见秦老头躺在竹椅上晒太阳,脸上盖着一把蒲扇。 一阵风吹落蒲扇,刚好露出秦老头耳朵被削了的那边侧脸,还沾着睡着时嘴角留下的哈喇子。 薛澈神色复杂,他相信苏知知说的是真话。 但他现在怀疑苏知知不明白什么叫做念书,什么叫做夫子。 苏知知没给薛澈思考的时间,她从衣兜里掏出两个果子往薛澈手里塞: “你在山上放心做我小弟,我罩你,有什么吃的都分你一份。” 难得山上来了个同龄人,她不能放过。 薛澈不肯接果子,抿唇: “我不做小弟。” 别人向来都唤他大公子,他没给人做过小弟,也不想。 苏知知非要塞,豪气道: “拿着,从今天起你就是姐的人了。” “不拿。” 苏知知力气大,薛澈推不动,转身就往外边走。 苏知知追上去。 薛澈加快脚步。 苏知知小跑。 薛澈狂奔! “阿澈,你拿着!” “不拿。” “我会罩你的!” “不必了!” 两人在村里的空地一前一后跑,把鸡鸭都惊得四处飞。 薛澈病弱的小身板哪里能跑过苏知知? 跑了两圈就被苏知知给抓住了。 薛澈觉得真是丢人死了,居然被个女孩子抓着挣扎。 “知知,不得无礼。”郝村长沉稳的声音在头顶落下。 两个小豆丁抬头,正对上郝村长制止的眼神。 “爹。”苏知知悻悻地松开手。 “郝村长。”薛澈如大难得救。 郝村长弯腰将两人分开,一手牵一个,走回自家小院: “我有话和你们说。” 到了屋内,苏知知和薛澈都端端正正坐好。 郝村长先问苏知知: “这两日不是让你在山中好好温习功课么?怎么会下山遇到人贩子?” 苏知知心虚地挪开视线: “我帮六婶看小羊,小羊跑了,我就去追,然后就在山下碰见了。” 郝村长盯着苏知知: “羊为什么会跑?” 苏知知声音小了:“因为……我玩火,烧了羊。” 郝村长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我让你练的大字你练好了没?” 苏知知:“……” 郝村长:“后日好好跟着秦夫子上课,没练的大字都要补上。” 苏知知一脸沉痛:“……好。” 薛澈看见苏知知这副样子,莫名有些想笑,马上又听见她说: “阿澈也是小孩子,他是不是也要上课?” 郝村长把目光转向薛澈: “你叫阿澈是么?在家中可念过书?” 薛澈点头:“念过。” 他平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读书。 郝仁:“好,那过两日就和苏知知一起跟着秦夫子念书吧。每上一旬,可休息一日。” 薛澈的表情也有点沉痛了。 他不是怕念书,是不敢想象和苏知知还有秦夫子一起念书的画面。 郝仁:“知知,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和阿澈说。” 苏知知跳下凳子:“阿澈,我在外面等你。” 苏知知走后,郝仁温和地问薛澈: “听说你家在长安?可记得具体方位?” 薛澈从脖子上取下一块铜板大小的玉,递给郝仁: “我叫薛澈,长安怀远坊的薛家。” 这块玉之前被吴老三搜走,后来村民们又从吴老三那搜出东西,让孩子们认领,薛澈得以拿回这块贴身玉佩。 青玉通透细腻,样式简单,只做成一个环状。 郝仁接过这块玉时,眼中划过一丝愕然。 他将玉佩放在两指之间,指尖一动,玉佩分成两半。再动指尖,玉佩又合二为一。 郝仁收起了笑容,重新审视薛澈的面庞: “薛玉成是你何人?” “是家父。” 薛澈也意外。 这是贴身玉佩是薛家祖传的,其中设了机巧,用以验证真假。知晓之人寥寥无几,可郝村长居然直接就识破了。 “郝村长可是识得我爹?” 郝仁将玉佩还给薛澈,只道: “镇守西北的薛将军,大瑜有谁不知?” 第6章 薛玉成未及三十,乃大瑜史上最年轻的三品大将,率军镇守西北十余年。 拓疆土,御外敌,大瑜无人不晓。 郝仁:“你在长安薛府,府内当有人严加护卫,怎会流落此处?” 薛澈将玉佩戴回脖子上: “我去明国公府贺寿时被奸人陷害,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被掳出了长安。” 长安虽繁华,却是个虎狼之地。 郝仁垂眸,睫羽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你家中长辈可好安好?” 薛澈摇头:“府中只有我和家奴。” 薛家是武将世家,光耀满门却也人丁凋残,除了薛玉成,薛家男子皆阵亡战场。 薛澈母亲怀孕时遭敌国奸细暗算,濒死前命生下孩子。 薛澈先天不足,又因娘胎带毒,身子一直孱弱。 如今,薛家只剩薛玉成和薛澈父子二人。 郝仁敛眉,唇间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一只手掌覆上薛澈的头: “阿澈,我会设法尽快联络上长安薛府还有西北军营,让你爹知道你的消息。 这段时日,你安心在此处住下,我会请虞大夫给你调养身体。” 郝仁的手掌修长,掌心温热。 薛澈恍惚间有种父亲站在身边的感觉。 他没有躲开郝仁的手:“多谢郝村长。” 郝仁看着薛澈故作老成的小脸,似乎想到什么,缓缓掀唇: “你很像你爹。” …… 烧红的日头落下,夜色如潮。 小屋内,一灯如豆。 伍瑛娘坐在门口,手臂线条被屋内的烛光勾勒得分明,线条下蕴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伍瑛娘练习枪法多年,这双手好像天生就是用来握兵器的。 如今,她为苏知知拿起了缝衣针。 伍瑛娘在给苏知知补破了的裤子。 苏知知活泼好动,爬树钻洞什么都做,衣裳总是蹭破。 “这孩子,衣裳多少件都不够穿。” 伍瑛娘补着衣裳,脸上不自觉挂上笑意。 “瑛娘早些休息,别伤了眼睛。”郝仁从伍瑛娘手中取走针线。 伍瑛娘转头看芝兰玉树的夫君。 这张脸她看多少年都看不厌,也一眼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情绪。 “阿仁,你有心事。是因为阿澈那孩子?” 郝仁将针线放回柜子里,握着伍瑛手在床边坐下。 “他是子轩的孩子。” 郝仁的声音很轻,如在梦中。 梦中有鲜衣怒少年,春风得意笑看长安。 梦中亦有一道圣旨摧折的傲骨,长跪不起的泣血忠良,大雨冲刷不去的冤屈和怨愤。 俄而,大厦倾覆,脚下的青云路化作烹油烈焰…… 白日里在人前镇定自若的郝仁,此刻眸中黑沉,似夜里众星坠落的海面,不见半分光亮。 伍瑛娘抱住夫君,右手徐徐拍他的背: “想起以前的事了?” 郝仁没有回答,反手将伍瑛娘搂得很紧。 “瑛娘,是我拖累你了。” 伍瑛娘揉开夫君的眉心: “阿仁,说什么傻话呢?我们这不是过得好好的?” 她的手很粗糙,常年习武留下不少老茧。 可她看郝仁的目光很柔和,柔得像一汪盛了月光的泉水。 “阿仁,看着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这里是浔州,是黑匪山,是我们的地界。” “我们有足够的粮食,有安定的住处,有好的身体。” “阿仁,我们活得好好的,知知也好好的。” 郝仁眼中的阴翳逐渐散开,恍若云破月出,他环着妻子的手没有松: “瑛娘,瑛娘,瑛娘……” 伍瑛娘在郝仁的额间落下一个吻,接着是眉眼、鼻尖、嘴唇…… 郝仁俊秀的面容浮起一丝云霞。 伍瑛娘余光瞥见他通红的耳根,不禁莞尔。 老夫老妻的了,他在这事上还害羞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我先去看看孩子们,你把自己洗白净了在床上等着。” 伍瑛娘风风火火地关上了门。 郝仁:…… 伍瑛娘去苏知知房里看了一眼,见烛火已经熄灭了。 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团。 “睡觉也不安生。” 伍瑛娘走过去想帮苏知知掖好被角。 走到床边,她动作顿了一下,神色煞变,随后扬手把被子一掀—— 三个圆鼓鼓的枕头骨碌滚了出来,哪还有苏知知的身影? 寂寂山野,一声怒吼划破夜色: “苏知知,你又野哪去了?!” …… 夜幕下,溪水边。 树影婆娑,水声潺潺。 苏知知背着一个竹篓走在前面,薛澈踩着石头紧跟在后面。 “往这边,这边容易抓到。”苏知知招呼着薛澈过去。 夜里凉,寒意和湿气透过衣裳往骨头里钻。 薛澈拉紧了衣衫领口:“我们为什么非要在晚上抓鱼?” 苏知知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 “因为晚上的鱼笨,好抓。” 薛澈:“啊?” 薛澈曾在书中读过“君子行事无悔”,他现在觉得自己很不君子,因为他好后悔! 今天晚上,薛澈刚熄灯,苏知知就神神秘秘地来敲薛澈的窗户,拉薛澈一起去抓鱼。 薛澈不想去,可苏知知问了一句: “阿澈,你见没见过鱼自投罗网?” 就这么一句话,薛澈被忽悠过来了。 薛澈手脚被风吹得冰凉,但苏知知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还脱了鞋子,卷起裤脚踩进水里。 溪水不深,只到小腿膝盖处。 “阿澈,你帮我把鞋子拿到岸上去。” 薛澈生平第一次给人提鞋。 他动作僵硬地接过苏知知的小鞋子,整齐小心摆放在岸边的大石头上。 夜色中远看着,就像石头上摆了两颗椭圆的豆子。 “马上鱼就要来了。嘘——” 苏知知把竹篓放进水里,水面映着一轮颤动的月亮。 两个孩子屏息而待,谁也不敢说话。 薛澈很怀疑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虽然没抓过鱼,可书上说姜太公钓鱼的时候至少还有根鱼竿。 苏知知只放一个篓子等鱼来,这和守株待兔有什么区别? 他几乎能断定苏知知抓不到鱼了,可马上就听苏知知兴奋地喊: “抓到了!” 第7章 薛澈意外地探头去看。 竹篓提起来,月亮和溪水从缝隙间溜走,只剩一条湿漉漉的鱼。 那条鱼足有四尺长,头部异常宽阔,银色的鳞片在月色中闪烁。 苏知知的小脚丫踩在溪水中裸露的石头上,垫着脚把甩着尾巴的鱼抱起来。 那鱼立着都比她高了。 “阿澈你快看!” 薛澈:真的是好大的鱼!! “是胖头鱼,接着。”苏知知喜滋滋地把鱼抛给岸上的薛澈。 薛澈被这条大鱼砸得往后一个趔趄。 太沉了。 沉到他根本抱不动。 苏知知把竹篓再次放进溪水里,这回像是玩水一般,随意晃了两下,居然也抓到了几条一两尺长的鱼。 “好了,这些鱼差不多就够了。”苏知知满意地拎着竹篓上岸。 “阿澈,你做我小弟,我单独分一条鱼给你。” 薛澈吃力地拖着鱼:“不用了。” “哼。”苏知知把鱼抱过来都装进篓子里,不让薛澈抱了。 胖头鱼半个身子塞进了竹篓,还有半截尾巴露在外边。 两人正要回去,空中忽然飘下细密的雨。 阿嚏!薛澈打了个喷嚏,下意识说了一句:“失礼。” 苏知知左右张望了一下,拉起薛澈的手: “我给你找把伞。” 薛澈害羞尴尬地想缩回手,京中见过的世家小姐们,可不会这样直接上来抓他手。 可是苏知知握得紧,力道大,薛澈挣不开,而且她的手心温热,暖意源源不断地从手上传来。 薛澈也就由她牵着了。 “你去哪找伞?我们不是没带伞么?”薛澈记得苏知知就只带了个竹篓子。 “这就刚好有一把啊。” 苏知知在一棵枯树桩边站定。 那棵枯树桩有七八人环抱那么粗,盘根错节,如林间一只苍老的妖。 树桩上长了很多蘑菇,其中一个极大,蘑菇顶大如冠盖。 薛澈没见过这么大的蘑菇,但是他不诧异。 短短两天内,他惊奇了太多次,一个巨大的蘑菇已经惊不起他眼中波澜了。 苏知知两手抓住蘑菇柄:“把它摘下来,刚好做伞用。” 蘑菇牢牢地长在树上,苏知知使劲拔。 夜风呼呼吹过,雨水斜打在枯木桩上。 薛澈揉揉眼睛,他方才好像看到枯木桩在发抖。 啪!大蘑菇被拔了下来,苏知知没站稳,抱着蘑菇摔了个屁股墩。 薛澈去扶她,她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苏知知屁股上都是泥,开心地把手上的大蘑菇举起来,刚好盖住他们俩的小脑袋: “阿澈,我们有伞了!你不用淋雨了。” 她踮脚撑着蘑菇转了个圈,眼中繁星灿灿。 蘑菇伞下,薛澈黯淡许久的脸色被她的目光点亮,心中有一处荒瘠被雨水润湿,嫩芽破土而出。 “知知,谢谢你。” 薛澈觉得浑身的血液滚烫起来,视线开始模糊。 苏知知发觉薛澈脸上浮起反常的一抹红: “阿澈,你没事吧?” 薛澈摇头:“没事。” 刚说完,眼睛一闭,身子往后栽下去。 苏知知把手上的蘑菇一扔: “阿澈!阿澈!” …… 小院门口,伍瑛娘披上了蓑衣。 她在村子里找了一圈,没看见苏知知,立刻就要出村找。 “阿仁,你在家等着,知知回来了的话,就让阿宝来报信。” 阿宝在屋檐上扇了扇翅膀,一双鹰眼在夜间更加锐利。 郝仁点头,帮伍瑛娘理好蓑衣: “你找孔武同去,有个照应,小心些。” 伍瑛娘脚还没跨出门口,就看见不远处出现一小团人影。 郝仁和伍瑛娘同时开口: “知知!” 今夜的苏知知着实有点狼狈。 她的衣衫被雨打湿,污泥左一块右一块,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背上背着晕过去的薛澈,脖子上挂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还露出半条粗壮的鱼尾巴。 阿宝飞过去接应,爪子一伸,帮苏知知取走了脖子上挂着的竹篓。 伍瑛娘的身影也冲到了知知面前。 看着满身泥水的女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 这孩子得赶紧洗洗才能要。 “娘,阿澈晕倒了。” 苏知知一路背着薛澈和一竹篓大鱼,累得够呛,路上还摔了几跤。 她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一双大眼黑白分明。 伍瑛娘看两个孩子这模样,火气一下就全消了,只有心疼: “快回家洗澡换衣裳,我送阿澈去虞大夫那。” 郝仁事先烧好了热水,让苏知知赶紧去泡。 苏知知实在累得厉害,郝仁跟她说了什么她都听不清,洗完澡爬上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郝仁无奈地笑了,帮苏知知盖好被子。 雨水滴滴答答地下了一整夜。 薛澈在虞大夫家中也烧了一整夜。 虞大夫给薛澈喂了汤药,等到天亮,薛澈才退烧,但人还在昏睡。 苏知知早上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问伍瑛娘: “娘,阿澈怎么样了?” 昨晚薛澈突然晕倒,苏知知真是吓到了。 村里的叔叔伯伯们被砍两刀都还能喝酒下地,可是薛澈跟她去抓条鱼就晕倒了。 苏知知极为诧异。 伍瑛娘简单说了薛澈的情况:“他身子弱,经不起和你一起折腾。” 苏知知急得就要去虞大夫家看薛澈。 外面的雨还没停,阿宝昨晚帮知知拎回来的竹篓就靠在墙角,伍瑛娘忙得都没功夫去看。 苏知知出门时瞄到了竹篓: “娘,篓子有我抓的胖头鱼!我想喝鱼头汤。” 她顺手把篓子里的大蘑菇翻出来,撑在头上挡雨,跑去了虞大夫家。 伍瑛娘闻言,也才想起来女儿昨晚带的竹篓。 她走到竹篓边弯腰,拎出一条几十斤的大鱼。 伍瑛娘:嚯!全村都能喝碗鱼汤了。 …… 虞大夫家在村子的最东边,很安静,适合他安心钻研医术。 郝仁起了一大早,赶过来看薛澈: “虞大夫,阿澈可有生命之忧?” 虞大夫熬了个通宵,眼下乌青,但目光灼灼,透出些兴奋: “眼下没有,但他这身子不好治。” 他就喜欢和阎王爷抢人,越是遇到疑难杂症,夺命剧毒,他就越有劲。 “他娘胎带毒是其一,幼时寒气侵体是其二,前段时日被人贩子带着风餐露宿,加之昨夜淋雨受寒,他这身子自然受不住。” 郝仁脸色肃然:“虞大夫可有医治之法?” 虞大夫拿笔写方子: “既然送到我这,我定然能救他。需先清他体内毒性,再除寒气,若调养得好,最快两年,身体可如常人。” 郝仁面色缓和了不少:“有劳虞大夫。” 虞大夫语气一转:“只是现在还医治不了,要祛毒还缺一味药。” 郝仁:“什么药材?我可去山下采买。” 虞大夫语气幽幽:“千年灵芝。” 郝仁默然。 灵芝不易得,药铺里连百年灵芝都难见,更别提千年灵芝。 他地就算有千年灵芝,也八成会作为贡品送入宫中。 多年前,太后寿诞,曾有地方官献千年灵芝一株。 郝仁有幸见过一次,形如伞盖,根茎粗壮。 虞大夫:“所幸他年岁尚小,还有时间。若是等到及冠后才医治,那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他了。” “哇——阿澈——” 苏知知眼泪汪汪地从外边冲进来,跑得发丝飞起。 她从家一路小跑到了虞大夫门口,听见虞大夫和爹在说话。 也没听见别的,就正好听见那句“神仙来也救不了他”。 苏知知趴到薛澈的床边,粉嫩的小脸吓得失了血色,泪珠子从眼角接连滑下来: “阿澈,我再也不带你抓鱼了……我、我不知道抓鱼也会死人……” “我把你害死了……哇……” 苏知知哭得大声,手里的蘑菇伞滑下,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半圈。 郝仁没出声,定定地看那棵巨大的蘑菇滚到自己脚边。 纹理光泽,盖大如伞。 比他多年前在太后寿诞时看见的那棵,还要大。 第8章 连着下过两日雨后,天放晴了。 清晨时,虞大夫家的小院里霞光满地。 薛澈坐在床上,打开窗户就能看见东升的旭日,和初生的阳光撞个满怀。 为了方便调养身体,郝村长安排他在虞大夫家住下。 薛澈对于自己的病,知道得七七八八。 这些年,府中为了给他调养身体,不仅请过宫中太医,还在外花重金寻过不少名医。 可给他诊过脉的良医,无一不面有憾色地摇头。 他们没有明讲,但是欲言又止的脸色分明在说,治不好了。 可今早他醒来,虞大夫明确告诉他:“你的病可以治好。只要你肯配合,两年至三年可调养好。” 薛澈先是不敢相信。 待虞大夫将方子和调养之法解释过后,薛澈鼻子一酸,对着虞大夫深深行礼: “虞大夫大恩,晚辈没齿难忘,日后定当重谢虞大夫。” 虞大夫并不在意这些,递给他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这药是祛除你体内毒性的,每月喝两次,辅以针灸。” 薛澈闷头灌下苦涩的药汁,听见虞大夫说: “你要谢就谢知知,是她摘了千年灵芝,这药才能熬成。” 薛澈喝完药,回想这段时间的遭遇,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福祸相倚。 他被人贩子抓走是祸,被救上山是福。 他跟着苏知知淋雨发烧是祸,但苏知知为了找伞拔了棵灵芝是福。 他想起苏知知撑着蘑菇伞时明亮的眼神,忽然觉得现在很想见她。 中午的时候,苏知知提着个食盒来了。 “虞大夫、阿澈!” 她精神奕奕,头发被梳成两个小花苞,配着白里透粉的脸蛋,可爱得让人想抓一把。 苏知知心情很好,头上的小花苞活泼地点呀点。 她听说薛澈不会死,而且采回来的蘑菇还能给他治病。 爹娘说看在她采药有功的份上,这次不罚她,但是以后不准夜里跑出去。 “虞大夫,这是我娘做的鱼汤。”苏知知打开食盒,端了一碗给虞大夫。 接着又端了一碗给薛澈。 “阿澈,我娘昨天熬了好大一锅鱼汤给大家喝,大鱼已经吃了。今天的鱼小一点,我娘专门给你和虞大夫炖的。” “麻烦瑛姨了。”薛澈心中有愧, 村民们对他都很好,他拖着一副病体,却什么也不能为他们做。 愧疚是愧疚,但这一点也不耽误薛澈喝鱼汤。 鱼汤很鲜,汤底加了姜片,驱寒又去腥。上面还撒了一层嫩绿的葱花。 薛澈喝干净了汤,把汤里的鱼肉也吃干净了。 他发现他碗里的鱼肉都是没刺的部位,应该是伍瑛娘特地挑的。 苏知知带着喝空的汤碗回去了,可没过一会儿,又跑回了薛澈屋里。 这次她手上没拿食盒,而是背了一个书箱,还拖了只羊在门口。 薛澈目露不解:“你还有什么事么?” “我来陪你,你一个人生病多闷啊。”苏知知说得理所应当。 她从她的书箱里掏出纸张、字帖、笔墨…… “我在这练字,我爹要我写的大字我还没写完呢。” 门口小羊咩咩咩地叫起来。 苏知知居然从书箱底下摸出一捆青草,拿到门口喂小羊。 薛澈:“你来练字,为什么要牵羊来?” 苏知知把手上的青草放在地上,让小羊自己吃: “因为它被撞断了腿,它伤好之前我要照顾它。” 薛澈看见那只小羊的后腿上绑了块板子。 他反应过来,这就是被吴老三撞断腿,被苏知知烧了屁股的那只羊。 薛澈想到件事:“知知,我能借你的纸笔一用吗?” 苏知知眼里燃起小火苗:“你是想替我写大字吗?” 薛澈:“……不是。” 郝村长昨日说,这两日去长安和西北送信的人就会出发,问薛澈想不想写一封家信过去。 薛澈觉得自己亲手写一封稳妥些,父亲会认出他的字迹。 “给你,你先写信。” 苏知知把纸笔往床上递,但是薛澈坚持要下床,在桌边写字。 薛澈身体没好全,不能出门吹风,但好在可以在室内活动。 虞大夫家的桌子对孩童来说有些高,薛澈就站着写字。 笔尖蘸了墨,在粗黄的纸张上写下寥寥数笔: 【父亲大人: 儿为奸人所害,流落浔州,幸得良民所救,如今安好。】 写完,就要把纸折起来。 “你这就写完啦?”现在轮到苏知知惊讶了。 她以为薛澈怎么也得写个好几页才行,结果才写几个字就没了。 薛澈:“我与我爹通信向来简短。” 薛玉成长年离家在外,逢年过节会寄书信回来。 但信上内容都只有一两行字,无非是: 【为父安好。吾儿澈安?】 薛澈回得也简单: 【儿一切安好,勿忧。】 苏知知把笔塞回薛澈手上:“不行不行,你写这么点不够真,说不定你爹收到信,还以为是我们逼你写的呢!” 薛澈看向苏知知:“如何写才算得真?” “你要写你怎么被吴老三绑了,我怎么救的你,你还喝了我娘炖的蛇肉汤和鱼汤……” 苏知知小嘴叭叭地数着,好像有说不完的事情。 薛澈:“这些琐碎的事情写在信上?” 苏知知:“家信不就是用来写琐碎事情的吗?” 薛澈蘸了墨,接着方才那一行继续写。 不是因为他被苏知知说服了,而是他觉得自己要是不多写两行,苏知知今日不会让他放下笔。 薛澈回忆近来的事情,详细写了自己在明国公府是如何被人设计绑走,中间略过了与吴老三在路上吃的苦头,而后详写自己在黑匪山的遭遇。 他写良民村的村长气质出众,写瑛姨的厨艺极好,写山上的巨鹰都会打架。 他还写苏知知带他去抓鱼,抓了条比他还高的鱼;苏知知为他找伞,找来了救命的灵芝…… 不知不觉,薛澈停笔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写完了三页纸。 苏知知假装大人的语气:“孺子可教也。” 薛澈吹干信上的墨迹,小心地将信折好,扭头看苏知知: “该你练大字了。” 苏知知:…… 苏知知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开始练字。 薛澈看苏知知这表情,嘴角泄出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薛澈注意到,苏知知脸上虽不乐意,但是笔拿得很直,落笔很稳,笔画横轻竖重。 写出的悬针竖,末端锋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之感。 薛澈自小得京中名家教导,他的字在同龄人中算写得很好的。 可他现在看见苏知知写的字竟比他的字好看! 这个发现让薛澈震撼不已,比前两日看见村中集议还震撼。 纵然大瑜鼓励女子念书,但大多只有富庶人家的女儿才有机会,平民百姓家的女儿识字的是少数,更别提在这山野之处。 山上长大的苏知知,半夜偷跑出去抓鱼的苏知知,玩火烧羊屁股的苏知知……居然写得比他好!!! 薛震的手有点抖。 他强压下心中的情绪,继续看苏知知写字,看着看着,脸色又变了。 他指着苏知知刚才写下的一个“真”字,连声音都在抖: “知知,你为何会写张太傅的字体?” 第9章 张太傅何人也? 三朝元老,当朝太子之师,在天下文人心中的地位高若悬月。 他极擅书法,字体挺拔俊秀。先帝曾盛赞其书法,天下无出其右。 张太傅的字千金难求。 薛澈家中有一幅,是以前薛玉成驱除胡人立下战功时,张太傅写来表达敬意的。 字帖中有一个“真”字,长横尾端故意按压出一节,强调了收笔时的动作,风格独树一帜。 苏知知刚刚写下的那个“真”字,虽然笔法尚稚嫩,但笔法与张太傅如出一辙。 苏知知眼中露出不解: “什么张太富?他很有钱吗?” “我不认识他,我学的是我爹的字。” 苏知知放下笔,拿出一张字帖给薛澈看。 薛澈郑重地双手接过字帖,仔仔细细地观摩。 一边看,一边叹。 若说苏知知的字体与张太傅有三分像,那么郝村长的字已经做到了七分。 剩余的三分不像,是因为郝村长的字棱角外露,多了三分险。 “郝村长怎么会张太傅的字体?”薛澈喃喃道。 苏知知随口猜: “我爹以前是山匪呀,打劫这种事随缘,有时候劫财,有时候劫到书,可能就劫到张太富的字贴了。” “山匪还抢书?” 薛澈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一时说不上哪里不对。 咕——咕—— 阿宝扑扇着翅膀落进虞大夫的小院里。 鹰嘴嗒嗒嗒地敲窗户。 苏知知立刻就分心了,放下笔朝着阿宝跑去: “阿宝什么事?” 阿宝的翅膀扇起一阵灰尘,在原地绕圈圈。 薛澈看得一头雾水。 苏知知摸摸阿宝头上的那缕白毛,眉毛兴奋地扬起: “嗯?村里有客人来了?” “阿澈我去外面看看,你自己好好练字,别偷懒哦。” 薛澈:??要练大字的人是他么?! 山腰林间。 一群流民拨开杂草与枝叶,闷头往山上走。 身上的衣衫不知穿了多久,肩膀和袖子破烂污秽,像块搭在肩上的破布,堪堪遮住躯体。 最前面的人回头,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 “等到了村口就说我们是白州逃难来的流民,记住没有?” “是!” 林间四处还残留着去年冬季落下的枯枝。 其中一人走过时,裤脚被枯枝勾起,露出小腿上一截刺青—— 半只蛇身蜿蜒,蛇口大张。 他们不是白州来的流民。 他们是从青蛇寨来的第二批人。 柳银环性子招摇,手下的人都跟着他一样将图案刺在手上。 这批人不同,他们是最早加入青蛇寨的一批兄弟,刺青不在手上,而在小腿处。 方才发话的是大当家仇冥。 仇冥比吴老三还精瘦,两眼凹陷,颧骨突出。 再小的衣衫裤子,套在他身上也是空空荡荡的。 见过仇冥的人都很惊讶,青蛇寨的大当家竟然是个身材如此瘦小之人。 可帮里的弟兄们都知道仇冥下手有多狠辣。 几年前,曾有一户富商拒绝了青蛇寨索要粮产的要求。 仇冥命手下将富商家眷尽数丢进蛇洞中,让富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被数百条蛇分食殆尽。 有个刚加入青蛇寨的小兄弟胆子小,见此情形吓得提出要退帮。 仇冥阴笑着把人提到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刀剜尽他身上的血肉…… 敢得罪青蛇寨,敢得罪仇冥的,无论帮内帮外都没有好下场。 黑匪山坏了青蛇寨的事,仇冥派二当家柳银环出马。 可柳银环一行人来了后,就一直音信全无。 仇冥决定亲自出山。 他带着弟兄们伪装成流民,决定先潜入村内,伺机动手。 黑匪山,良民村。 仇冥斜眼睨着远处山顶的门坊。 匪也好,民也罢。 他倒要看看,这帮人有什么本事。 黑匪山虽然大,但是山脚下设了机关, 还有秦老头听着动静,阿宝在空中俯瞰。 故而这些流民上山时,村中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郝仁和白洵站在村口,看着山林中走出十几个互相搀扶的身影。 白洵上前一步,挡在郝仁身前,警惕道: “你们是何人?” 仇冥踉跄了下身子,勉强站稳,对着郝仁和白洵拱手道: “我们是白州逃难来的,饿了两日没吃饭了,求贵村收留一晚。” 瘦小的身板,褴褛的衣衫,哀求的语气,叫人心生怜悯。 可郝仁和白洵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阿宝和苏知知这时候来了。 咕——咕——咕—— 阿宝有些烦躁地扇翅大叫。 郝仁和白洵的眼神落在阿宝身上片刻,又挪回到眼前的流民身上。 青蛇寨一众人看见巨鹰出现,身体都下意识僵直了。 一个小山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家饲鹰? 那鹰嘴大得一口能咬三条蛇。 他们衣衫里,盘在腰间的蛇纷纷收紧尾巴,缩了脑袋。 “阿宝,你饿了?”苏知知摸着阿宝的羽毛,“别急,等会我带你去找吃的。” 仇冥的注意力被苏知知吸引。 这村子里居然有这么漂亮标致的女娃。 这样的女娃杀了可惜,若是关起来养个几年,绝对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仇冥低着头,眼角余光往苏知知那瞟。 一身长衫的郝仁走来,挡住了仇冥的目光。 郝仁眸中划过冷意,却在仇冥抬起头的瞬间笑得亲和,人畜无害。 “在下是良民村的村长郝仁,我们良民村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各位请进。” “多谢,多谢郝村长……” “村长心善呐……” “若能得一碗粥……” 众人脸上展露喜色,对着郝仁千恩万谢,心里却笑这村长约莫是个落魄书生,这般好骗。 可白洵一身凛冽之气,肃着脸盯着他们,让他们不敢有一丝放松。 明晃晃的日光下。 郝仁在假笑。 白洵在监视。 青蛇寨在伪装。 阿宝在扑翅膀。 只有苏知知最放松,脚下步子轻快: “你们怎么逃到这来了啊?” “逃什么难呀?发大水还是瘟疫?” “你们逃难怎么没有老婆孩子啊?” “你们……” 苏知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仇冥早有准备,用白州话的腔调道: “老家闹饥荒,我们一群打光棍的没牵挂,与其在家饿死,不如出来碰碰运气。” 这个回答引来苏知知更多的问题: “白州离这里多远呀?你们得饿多久才走到我们村?” “你们这么饿为什么还要爬山呢?” “后面的几个伯伯肚子那么大,饥荒以前以前该多胖啊……” 仇冥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太饿了,我们本想上山,打几只山鸡吃,碰巧找到你们村,想必是天意。” 苏知知:“天意安排来我们村吃饭么?你们可以采野果吃啊。” 正巧孔武拎着两大桶水往厨房走,路过苏知知面前。 仇冥眼神微变。 他看见这圆头圆脑的黑壮少年提着的两个桶都极大,桶内的水满得和边缘齐平。 少年走得飞快,脚下带风,可桶内的水一滴都没泼洒出来,水面平稳如镜。 以此人的力气,就算扛起数百斤的巨石也不在话下。 “你在看孔武吗?”苏知知扯了一下仇冥的袖子。 仇冥低头看苏知知。 苏知知抽出腰间的鞭子,颇有一显身手的想法: “我力气也不小的,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追上孔武。” 她手臂一用力,鞭子就像一条灵活的小蛇抽出去,劈碎了旁边的土块。 那条鞭子是秦老头给苏知知新做的,上面一圈一圈的黑金环纹在阳光下显出光泽。 仇冥眼神恍惚了一瞬,定睛看苏知知手上的鞭子。 蛇皮做的鞭子。 那花纹、颜色、甚至瑕疵,都很眼熟。 和柳银环养了多年的那条金环蛇一模一样。 仇冥不自然地吞咽了下喉咙: “你、你这鞭子是哪来的?” 第10章 苏知知把鞭子系回腰间: “我们村猎到了好多蛇,皮做了鞭子。蛇肉炖一大锅可香了!” 仇冥这下不淡定了。 脸上平静的表情差点崩裂。 他们帮里精心饲养的蛇,向来只有蛇吃人,可这个小丫头片子说什么? 蛇肉炖了一大锅? 皮还被扒了给她做玩物? 仇冥再次环视四周。 若这小丫头说的是真话,这山上必然有高人。 “能抓这么多蛇,贵村可是有哪位能人?” 仇冥故作惊讶地问苏知知,却没能从她口中套出话。 苏知知只骄傲道:“我们村,人人都很能干的。” 黑匪山西侧大片的平地,开垦成了农田。 正是开春播种时节,山上田间都有不少人在忙活。 苏知知的目光往田垄望去。 仇冥等人也看见了田野上的景象,众人忙着犁地,一个个面朝黄土背朝天。 明明是一派祥和之景,看着又有些不对劲。 仇冥发现拉犁的不是牛,而是人。 仇冥揉揉眼睛,仔细再看,一双倒三角眼中映出柳银环拉犁的身影。 !!! 不只仇冥,身后一帮人也瞳孔震动。 在帮内耀武扬威,鼻孔朝天的柳银环竟然被逼得一脸苦相下地拉犁。 柳银环身边站着个老头,大家看见那老头抬手往柳银环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柳银环居然不敢还手,垂头发抖。 犹如丧家之犬。 而正身为“牛替补”的柳银环是真的很崩溃,他觉得这日子过得不如猪狗。 他先是被那个白面村长审问了一通,然后被五花大绑地送到那虞大夫灌了各种药汁,在生死徘徊间忍受煎熬。 十几个兄弟中,六个人醒了过来。 其余的人,下次打猎前还醒不过来,就再没机会醒了。 而醒了的人第二天就被扔到田里当牲口使,干活受累比牛还多。 他偶尔想偷懒喘口气,偏偏监工的是秦老头。 他们一口气喘长了点,秦老头都能精准地瞪过来。 还有,他们饲养多年的蛇全被剁了,连皮都不放过…… 柳银环自小横行乡里,只有他欺侮别人的份,从没被人欺到这个地步。 他咬牙蹬着脚下的黄泥。 这山头的人真太他娘的恶了! 等大当家仇冥来了,他们青蛇寨定将黑匪山夷为平地,把这帮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啪叽—— 脚下打滑,柳银环向前摔了个狗啃泥。 他满身邋遢地爬起来时,目光正巧扫过远处的仇冥一行人。 柳银环立刻低下头,眼中却迸发出亮光。 大当家带人来了! 好好好。 这狗日子,终于过到头了。 山上的仇冥在看清柳银环后,也匆匆移开了眼神。 仇冥对着身后的李三使了个眼色。 李三顿时哎哟哟地捂着肚子叫起来: “哎呀我闹肚子了,借问下,茅房在哪啊?” 白洵看了一眼郝仁,见郝仁微微颔首,才指了个方向: “那草屋后边就是。” “多谢,哎哟……疼死在了……”李三捂着肚子小跑去了。 李三绕到草屋后边,却没有进茅房,而是趁无人注意,往厨房的方向溜去。 厨房门口放着一大缸用来做饭的水,是孔武刚灌满的。 伍瑛娘和花二娘还有秋奶奶正忙活着烧饭,随手从桶里舀了几瓢水进去。 李三躲在旁边的屋后,从怀里掏出一颗灰色药丸,对准水缸抛了进去。 药丸入水即化,顷刻散得无影无踪。 李三又捂着肚子跑了回去。 仇冥见李三面色无恙地回来,就知道事情成功了一大半。 他们青蛇寨的子夜丸由百种蛇毒提炼而成,剧毒无比,中毒之人两个时辰后会全身麻痹,活不过子夜,故名子夜丸。 解药只在仇冥手中握着,只要他不给解药,任何人都是死路一条。 “吃饭了——” 厨房那边传来饭食的香味。 暮色沉沉,劳作的村民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归来。 大家从前做山匪时是一起吃大锅饭,后来从良做了村民,还是一起吃饭。 每人手里拿一个碗,走到厨房的窗口。 伍瑛娘和秋奶奶给每个人盛一大勺饱满晶亮的米饭,配上冬日做的腌菜,再浇上烧得软烂的野猪肉—— 昨天一只野猪掉进了陷阱里,杀了够全村吃好几餐。 那个陷阱还是去年苏知知非要挖的。 她要和阿宝玩捉迷藏,藏在阿宝飞起来也看不见的地方,于是拉着孔武一起挖了个好大的坑,要把自己埋起来。 苏知知站在坑里,激动地用土把自己身子盖到一半的时候,伍瑛娘及时出现,把苏知知拎起来打了一顿屁股。 苏知知不敢再挖坑埋自己了,但是那个大坑一直留着,时不时就有一两只野物掉进去,村民们喜提加餐。 苏知知手里拿着两个粗制陶碗,站在窗户边踮起脚来: “娘、秋奶奶,我一碗,我再帮阿澈带一碗。” 秋奶奶笑得满脸都是慈祥的皱纹: “知知真乖,奶奶给你多加点肉汁。” 伍瑛娘笑:“秋婶,别给孩子打多了,吃不掉浪费。” 苏知知把盛得满满的碗抱好,脚底抹油: “谢谢秋奶奶,我会都吃光的!” 她才跑两步,花二娘闪身挡在她面前,一手从背后拎出个食盒: “知知,把碗放进来,这里面还有给虞大夫的饭菜,麻烦你一起送去。” 虞大夫在自己的小院中钻研医术,常常一连几天不出门,有时候连饭也忘了吃。 “好。”苏知知把碗放好,盖好食盒,往虞大夫的院子送饭去了。 仇冥带着一帮人也假模假样地端了个碗去打饭菜。 他们本来不打算吃的,但是如果众人都吃,只有他们不吃,村中人难免会起疑心。 另外,这饭菜做得也太香了。 青蛇寨假扮流民没错,可是为了赶来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尤其是今天上山后还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此时五脏庙空空如也。 仇冥拿着碗走到窗口,脸上扮出憨实可怜的笑: “婶子,不用多,一点就行。” 满头白发的秋奶奶从身后舀了一大瓢浅白色的水倒进仇冥碗里。 水里隐约飘着一两粒米,浮浮沉沉。 仇冥强忍杀人的目光:“婶子,这是?” 秋奶奶还是笑得很慈祥: “哎哟,听说你们饿了好一段时日,伤了胃,不能吃油腻荤腥,喝点稀粥正好。” 仇冥:…… 这叫粥? 这他娘的不是一碗水? 仇冥心里骂娘,但嘴上还是僵硬道:“婶子说得对。” 等青蛇寨一众人端着汤汤水水在心中咒骂而去后,吃完饭的伍瑛娘回到厨房跟秋奶奶换手。 “秋婶去吃饭吧,换我来。” 伍瑛娘转头一看,奇怪道: “啧,我之前倒的刷锅水哪去了?” 第11章 良民村的村民们吃得津津有味。 青蛇寨就着碗刷锅水,口水咽了又咽。 怨毒的心思在胸腔内翻滚: 吃吧吃吧,你们吃饱了夜里好走黄泉路。 日头落得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山头。 郝仁将仇冥一行人安排在一间茅草棚,面带歉意: “鄙村简陋,只能委屈大家在此过夜。” 茅草棚是以前的牛棚改造的,里面堆积着不少干草和饲料。 一面是茅草墙,其余三面透风。 的确是简陋,再少几捆草就和露天没区别了…… 青蛇寨的人没说话,虽然不满意,但反正他们也不是真的要过夜。 子时一到,他们就杀出去。 仇冥堆起笑容:“劳烦郝兄了,过一夜不打紧的,我们自己休息,不用管我们了。” 郝仁面露诧异: “你们这就要歇下了?” 仇冥:“还有事?” 郝仁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旁边的白洵飞过来一个眼刀子: “我们村也不富庶,你们难道白吃白喝白住不干活么?” 青蛇寨有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算是伪装,也忍不住嚷嚷: “我们吃啥了?就喝了几口米汤!还得干活?” 他们肚子里只有西北风和二两水晃悠。 白洵左手握上刀鞘,剑眉斜飞: “那各位今晚就需另觅住处了。” 白洵握上刀鞘的那一瞬,周身威压四散,气势凛然。 方才嚷嚷的人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不敢多言。 仇冥多看了白洵两眼。 更准确地说,是在看他腰间的刀。 刀柄雕刻繁复,刀身没有抽出来,但刀在鞘中嗡鸣。 仇冥没认出是什么刀,但觉得必然是把好刀。 今晚等这些人死了,他要在山上搜罗搜罗,说不定能搜出些好东西。 仇冥:“这位兄弟有话好说,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不妨直言。” 郝仁友善地点头: “一点小事而已,对各位不过举手之劳。” 一刻后。 仇冥等人面色发黑地站在粪池前。 郝仁所谓的一点小事,就是让他们挑粪去田间。 旁边有人捂着鼻子低声问: “大当家,真的要挑啊?” 仇冥扭头看着不远处面带笑容的郝仁,眼神阴沉。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白面书生似的村长,不会功夫,也没什么力气,可是偏偏全村的人都对他恭敬有加。 他说的话,他安排的事,就算仇冥他们拒绝,也会有人押着他们做。 仇冥抬头看看将夜的天色,咬牙屏气: “挑!” 一行人摇摇晃晃地挑着肥水往田里走去。 路上还有村民时不时提醒: “别撒了啊,小心点走,这肥水可别浪费在田外边。” 另一边,在田里做牛做马的柳银环等人终于可以休息。 想到仇冥带着救兵来了,自己马上就可以解脱,柳银环心口砰砰地跳。 他素日其实对仇冥有些不服,但他不得不承认,仇冥比他有计谋。 柳银环心口跳了几下,然后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因为他看见仇冥一帮人迎面走来,一个个苦哈哈地挑着肥水。 也不知那肥水多重,将人腰都压弯了一大截。 尤其仇冥,那一脸任劳任怨的模样,比他还像牛马。 柳银环脑子嗡的一声,气血直窜天灵盖,而后脚下一软,身子软绵绵地往后倒下。 旁边的村民赶紧过来看,对村里现在的牛替补很关心: “诶,这怎么晕倒了呢?” “是不是虞大夫那药的药效还没过?” “送去看看。” 孔武走过来,单手提起了柳银环,大步流星地往虞大夫院子里走。 柳银环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头晕四肢无力,他迷迷糊糊地想到,这些定然都是仇冥的计策。 像仇冥那般睚眦必报的人,只是在伪装,用这副样子骗过村中所有人的眼睛,然后趁这些人不备…… 柳银环被孔武拎进虞大夫的小院时,头脑已经清醒了几分,嘴角甚至压着一分含着报复的笑意。 山里这帮蠢人,还不知自己死期已到。 柳银环嘴角的笑意还没压严实,就听见苏知知清脆童稚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他们肯定不是流民,一看就知道在说谎。” “阿澈你是没看见,他们有几个人那么胖,怎么可能饿了很久?上回野猪掉山里的陷阱饿了几天都瘦一大圈呢。” “我说山上有野果,他们也不问我有什么野果,哪里能抓鱼捕猎,就光盯着孔武。” “我说我们村蛇肉炖得香,他们一点都不馋,居然还问我什么高人。” 苏知知面前的碗已经吃光了,掰着指头跟薛澈一个个地数这些人的漏洞。 “他们可真不会骗人。这么大的人了,撒谎还不如我呢。” 薛澈:……倒也不必以此为荣吧。 薛澈的饭碗里还剩下小半碗饭,吃得很斯文,安静地听着苏知知滔滔不绝地讲。 苏知知托着下巴:“我能看出来,大家肯定也能看出来,不知道爹和刀叔为什么还要让他们进村。” 薛澈慢条斯理地把口里的饭菜咽下去,脸上不见半点担忧神色。 自从上次旁观村中集议后,他已经知道这个山头固若金汤。 “郝村长可是想引他们暴露真实目的,然后瓮中捉鳖。” 苏知知:“什么叫瓮中捉鳖?” “就是在一个大坛子里捉王八……”薛澈于是又给转而给苏知知讲起了成语。 门外,被孔武拎在手里晃荡的柳银环早已面色惨白,牙关都在打颤。 完了。 全完了。 晚霞流散,漆黑的夜色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茅草屋内,春夜的湿寒像小蛇一般往人骨子里钻。 挑完三趟肥水的仇冥一行人手脚发酸地倒在干草堆上,个个身上都臭不可闻。 若不是为了给上头贵人一个交代,仇冥死也不会来这里自讨苦吃。 他今日不是为了柳银环那个废物来的。 兄弟没了还有,二当家死了可以换人,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面。 但上面贵人交代的事情得办好。 仇冥这批人这次真正的目标是薛澈。 朝廷中罩着他们的贵人吩咐过,一定把薛将军之子抓到手,要活的,且此事要做得隐蔽,否则引火烧身。 仇冥庆幸自己先伪装身份进来摸了情况。 这村子不简单,若是直接杀进来打草惊蛇,恐怕会折损不少人手,还抓不到薛澈。 半轮弯月越爬越高,头顶的茅草屋顶漏下几缕月光。 仇冥眯起眸子,盘在膝盖里的蛇嘶嘶地吐着蛇信子。 待到月上中天之时,就是血染山头之际。 第12章 夜近子时,月黑风高。 村中一片寂静。 几个黑影出现在虞大夫家门口。 “大当家,我们要找的那小子就在这里。”李三翻过墙头,指着院里东侧的屋子。 仇冥几人也翻了墙,猫着腰落地。 他们分成几批,一批人去挨家挨户地灭口,一批人去搜刮财物。 仇冥则亲自带人来捉薛澈。 他们白日在村里转悠打听的时候就已经摸清了薛澈住的方位。 现在抓人,如探囊取物。 等得手后,他们就一把大火烧了整个山头。 仇冥吩咐:“去把那小子带出来,子时前还得喂解药,贵人要活的。” 李三带头推开东侧小屋,直奔床边。 见床上隐约躺着个身影,他直接掀开床帐要掳人走。 李三刚要扯下被子,忽见一只手从被子里猛地伸出来,一下就抓住李三的咽喉! 被子滑下,里面坐起来的人竟是个女子。 “呃……你……你……” 李三被掐得面部涨红,想还手,却发现自己自是使不上力,连掰开喉间的手都做不到。 床帐外,仇冥几人瞠目结舌。 他们想冲上去,可是胳膊和腿像被人卸了一般不听使唤。 心口一阵绞痛,随后痛意似藤蔓一样蔓延过四肢百骸。 “大当家,怎么办?” 仇冥头上冷汗淋漓:“有诈,先走!” 几人艰难地挪着身子往外,忽见门口火光大亮。 十来个村民手持火把,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郝仁从人群中走出,眉间流淌着一抹清冷月色: “青蛇寨大当家亲临鄙村,不知有何指教?” 仇冥脸上的伪装终于碎裂,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众人: “你们怎么……不可能,你们明明都吃了饭菜,那里面下了——” 仇冥说到一半,忽然转头对着李三的方向暴喝一声: “李三!你敢背叛老子!” 花二娘冷笑着从帐内走出,手里还掐着快闭过气的李三。 李三涨红脸,拼命地摇头:“没、没……” 他发誓,他真的下了毒,他也不知道为何这些村民居然还能好好地站在这。 他更不知为何他们的身份会暴露。 花二娘冷笑着把李三往地上一扔,面容被门外的火光照出两分妖艳: “你们下毒下到你祖奶奶跟前了!” 花二娘指尖翻转,手中变戏法般出现一颗灰白的药丸,想投进仇冥嘴里。 “花二娘且慢,此人要留着细审。”郝仁制止道。 仇冥僵硬地转动脖子,看见花二娘手上拿着的正是子夜丸,脑中闪过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猜想: “你、你姓花?五毒谷花家?” 花二娘挑眉,将手中的子夜丸捏成齑粉: “子夜丸这东西,我幼时当糖吃都嫌味淡了。” 五毒谷花家,乃江湖第一毒门,无人不知。 就连青蛇寨的子夜丸,都是多年前仇冥花了重金,托人转了几道关系才到五毒谷求得了子夜丸的制毒之法。 江湖传言,花家有祖训,后辈制毒者不得离开五毒谷。故而花家人从不在江湖露面,极为神秘。 眼前穷乡僻壤,花家人怎么会出现在此? 仇冥还没理清思绪,门外砰砰几声,紧接着响起哀嚎。 被仇冥派去灭口和搜山的手下被捆得严严实实,扎堆扔在门口。 一个个鼻青脸肿,浑身瘫软。 伍瑛娘和阿宝走在最后边,伍瑛娘手持红缨长枪,枪尖如肉串杆子般扎着十来条蛇。 阿宝叼着一只正在撕咬。 伍瑛娘长枪一抖,英姿飒爽地走到郝仁身边: “阿仁,人都在这了,一个没少。” 郝仁看向伍瑛娘的眼神柔和片刻: “有劳瑛娘了。” 仇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何时暴露的,但此时想这个已然没有意义,为时已晚。 他磨着后牙槽,眼底猩红,带着几分疯狂: “你们是有几分本事,我仇冥今日在这里栽得不冤。可我们青蛇寨上头的贵人,不是你们能得罪得起的 。” 郝仁眸光无波无澜,声若碎玉击石: “仇当家不妨告知,郝某洗耳恭听。” 随后,他语气陡然转冷: “将他们押去后山酒窖,审到吐口为止。” 仇冥眼见没有回旋余地,喉间鼓动,猝然张口,口中飞出一个枣核大小的暗器,直冲郝仁而去! 伍瑛娘眼疾手快,手臂绷紧,迅猛发力将郝仁扯过来,堪堪避开暗器。 一颗悬着的心还未落下,就听见苏知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爹、娘。” 伍瑛娘扭头,见暗器凌厉的边角划开夜色中的气流,从郝仁身边擦过后,正对着苏知知奔来的方向。 在场的村民无不脸色突变。 “知知!” “别来!” “躲!!!” 连孔武都急得边跑边喊:“啊啊、啊啊!” 阿宝凄唳一声,张开翅膀乘风飞去。 唯一不紧张的是苏知知。 她跑得正起劲呢,今天薛澈给她讲了瓮中捉鳖后,她就想着今晚来看热闹,差点就睡过头了。 她刚喊一声爹娘,脚下就踩到一颗圆溜溜的石子,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前摔下去。 “哎——” 苏知知这跤摔得结实,疼得她哎哟哟地叫唤。 头顶上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她也没注意到。 跑来村民们把苏知知围起来,脸上惊魂未定。 “知知,有没有受伤?哪里疼?”伍瑛娘把女儿抱在怀里,双手发抖。 苏知知抬起沾了青草和泥巴的小脸,一双大眼中有几分茫然: “娘,你们在坛子里捉到王八了么?” 第13章 山上天色亮得早。 晨光熹微时,郝仁和白洵带着几个村民从地下酒窖出来,衣摆上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月光。 白洵的刀依然在腰间的刀鞘里,刀鞘末端接连滑下一串血珠。 血滴落在春日青嫩的芳草上,像胭脂色的露珠。 郝仁几人审了一夜青蛇帮,用了各种办法逼得他们吐口做过的所有事情。 卖过的人,劫过的财,刺杀过的官……以及所谓的朝中贵人,都被交代了个清楚。 审人的法子很有效,就是有些血腥。 仇冥还剩下一口气吊着,身上被绑了几根麻绳,被孔武拉着在地上拖行。 他满脸是血,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已然辨不出原本模样。 若能重来选一次,他宁死也不会来这座山。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村民,也不是普通的山匪。 手狠,心也狠。 尤其是站在中间的那个斯文俊秀的村长郝仁,居然让人一刀一刀地剜他们身上的皮肉。 郝仁每问一个问题,就有人从仇冥他们身上剜下一块肉。 只有最先回答的那个人,才可幸免一次,其他不回答或是回答晚了的人,都会挨上一刀。 而后郝仁又会抛出下一个问题,如此循环。 施刀的人极有手法,每一刀都避开要害,确保他们痛不欲生,又没有性命之危。 青蛇帮的人刚开始还可以忍,但到后面就争相交代。 仇冥也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在刮骨之痛下终于破口喊道: “兵部鲁侍郎你们惹得起么?!区区山野村匪,鲁侍郎动动手指就能剿了你们整个山头!” 他喊完,等着看村民们惊慌的反应。 郝仁望着他,面上没有半分被威慑住的恐惧,只颔首赞同: “说的对,那就更不能留活口了。” 噗。 仇冥吐了一口血。 到了天亮时,该说的不该说的,青蛇帮全交代了。 仇冥被绑着拖出酒窖,以为黑匪山的村民要将他扔去野外自生自灭。 “到了。”前面带路的白洵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处阴湿的洞穴,内里幽深漆黑,不见一星半点光亮。 孔武把手上的麻绳一甩,将仇冥扔到了洞口。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洞内传出,一只碗口粗的大蟒蛇游移至洞口。 “嗬……嗬……”仇冥声带嘶哑,两手抠进身下的泥土里,全身颤栗。 他没想到,这些人竟会把他拖来喂蛇! 村民们不知何时离去了,只余下张开巨口的蟒蛇和猎物。蟒蛇一口咬住仇冥的脚踝,将人拖进洞穴。 仇冥惊恐地想抓住地面,却只在所过之处刮下长长的十指血痕。 身体彻底没入黑暗前,他眼前浮现一双满是怨毒憎恶的眼睛。 那个被蛇分食的富商临死前曾用流血的双目盯着他: “我死后必化长虫,啖你血肉!” 仇冥的瞳孔在恐惧中急剧扩张: “嗬……不要……嗬……” 巨蟒缠绕住仇冥的身体,再次张开巨口,朝着仇冥俯下…… …… 苏知知今日破天荒地没有出门闹腾。 她昨夜摔跤,把手臂给摔脱臼了。 虞大夫用布条把苏知知的胳膊包得严严实实,多余的布条绕到颈后挂着,手臂悬吊在胸前。 “接下来不可再胡闹了,虞大夫说了,要休养三旬。” 伍瑛娘一早就来叮嘱苏知知。 昨晚那一下真是把大家都吓坏了。 虽然就算中了暗器,有虞大夫和花二娘在,不会出人命,但谁也不想看见苏知知出事。 苏知知吊着胳膊,在伍瑛娘的照顾下老老实实地穿衣洗漱。 她喝着伍瑛娘熬的鸡蛋粥,突然机灵一笑: “娘,我要休养这么久,是不是就不用念书写字了?” 伍瑛娘轻轻掐了一下女儿粉嫩的脸蛋: “你运气好,摔的是左手,不影响右手练字,明日照旧去学堂。” 苏知知不嘻嘻了:……这运气好得真不是地方! 苏知知没出门,薛澈倒是来村长家看望她了。 薛澈休息了几日,烧都退了,虞大夫让他每天除了喝药外要多出门走走。 薛澈得知青蛇帮是冲着自己来的,对于自己给村里再三添麻烦这事,他很不好意思。 又听说苏知知在混乱中摔伤了手,他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应当来探望。 只可惜他眼下不在京城,没有管家备上门礼,薛澈只好自己作了一幅画带来,不至于两手空空。 薛澈来的时候,见门外趴着断腿的小羊,低头吃草。 旁边窗户露出苏知知板着的小脸,苦大仇深地写大字。 “知知。”薛澈在门口敲敲门。 苏知知回头看见玩伴,眉头一下舒展开,眼中春意绽放: “阿澈,快进来!” 薛澈走到苏知知身边,看着她悬挂的手臂: “你感觉如何,还疼吗?” 苏知知大大咧咧地摇头: “睡了一觉就不疼了,还不如我练字手疼呢。” “你手里拿着什么呀?”苏知知一眼就注意到薛澈手里的画卷。 薛澈将画卷递过去:“送给你的。” “我看看。”苏知知欢喜地催着薛澈打开。 画卷徐徐展开,天高云淡,一只巨鹰在空中展翅。地面上,三三两两村民荷锄。 其中有个女童的背影,头上两朵小花苞,系着的红绳随风飘扬。 苏知知指着那只巨鹰:“你画的是阿宝?” 薛澈点头。 苏知知:“那我在哪里?” 薛澈指了一下画上系红绳的小背影。 “你把阿宝画得这么大,把我画得这么这么小?” 苏知知用右手小指头的指尖比划着,发现那小人还没自己的小指一半高。 对比起阿宝的身躯,她简直小得像条蚯蚓。 “阿澈,你送我的画,上面连我的脸都没有,还把我画成小虫!” 薛澈:“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知知:“那你是什么意思?” 薛澈面皮泛红。 他从来没画过女孩子,日常只画过山水动物。 落笔前,他也想过画苏知知摸着阿宝脑袋的模样,可是羞于下笔,就改了布局。 “你是不是不会画人呀?我教你。” 苏知知拿起笔在画卷上添了一个小人,椭圆的小脸,里面点了眼睛和鼻子。 画得很简单,但居然和薛澈的神态有几分像。 “喏,画人又不难,你下次就这样画我吧。” 苏知知说着,要在小人旁边写上薛澈的名字,然后她扭头: “澈字怎么写?” 薛澈用指头在桌面上划了几下,示范怎么写“澈”字。 苏知知感叹:“你的名字好难写啊,比我和我爹娘的名字加起来都难写。你还有别的名字么?” 薛澈的手顿了一下,重新写了个字: “我父亲很早为我取了字,愈之。” 苏知知一看就觉得脑袋大了一圈:“这不是更难写了么?” 她还是选择写了“澈”字。 苏知知写完薛澈的名字,又要在那个花苞头背影旁边添上自己的名字。 薛澈不解:“你为何要在画上标每个人名字?” 苏知知瞪大眼反问:“还不是因为你把人画太小了,不标怎么知道谁是谁?” 薛澈无言反驳,任由苏知知把名字添了上去。 反正那是他送给苏知知的,她想怎样都行。 但苏知知写完名字后,薛澈看着墨迹未干的那个“苏”字,终于吐出一个疑问: “知知,你为何姓苏?” 郝村长姓郝,伍瑛娘姓伍。 知知是他们的女儿,却姓苏。 苏知知把画卷放在一旁晾干,很自然地回答: “因为我生母给我取的名字啊。” 第14章 苏知知不是郝仁和伍瑛娘亲生的,这一点山上人人皆知,也从没想过要瞒着孩子。 苏知知的生母在怀孕时伤了身子,生下孩子后便去了。 她生前给女儿取名苏知。 望她将来知人心,辨善恶,不为人间浮云遮眼。 可大家后来都叫“知知”叫得很顺口。 伍瑛娘常对苏知知说: “你娘亲在天上护佑着你,你日日开心,她也会开心。” 薛澈听得苏知知如此解释,心里像被笔尖戳破了个口子,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自幼丧母是他心中之痛,极少有人在他面前提及。 薛澈懊悔自己不该提及苏知知的痛楚,谁料苏知知下一刻就洋洋得意道: “我娘说我是她和爹的心肝宝贝。” “我天上有个娘,地上还有个娘,厉害吧?这可不是谁都有的。” 苏知知眉梢飞舞,眼中的骄傲并非作假。 薛澈心里的小口子像似被糊了层泥,什么酸楚之情都被封住了: “是……你厉害。” 苏知知扬着小脑袋: “你做我小弟,这样你就也厉害了。” “不好。” “哼,那你明天别来。” 薛澈认真道:“明天我不来了,我们都要去学堂。” “不去!不想去!” 苏知知单手抱头,仰天长啸~~~~~ 翌日。 苏知知嘴上嗷嗷着不想念书,但还是照旧早早起床,收拾好东西去学堂。 学堂在良民村的最北侧,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坐北朝南。 正值春日,门外开了一一圈圈的野花,姹紫嫣红,远看着像一座陷在花丛中的房子。 学堂里平常只有三人:秦老头、苏知知还有孔武。 孔武虽然已经十六岁,但幼时没念书识字,因此来学堂里学识字。 他说不了话,简单一点的事情可以靠手比划,复杂的就必须写字了。 秦老头像只胡子花白的山羊,苏知知像只灵动的小兔,孔武看似只体格壮大的黑熊。 三人坐在学堂里,既喜感又和谐。 由于今日要添一位新学生,师生三人态度都很郑重,来得比平日早。 孔武最早到,把学堂里打扫了一遍,特意将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秦老头第二个到,把给薛澈的笔墨纸张铺在桌面上。 随后,苏知知进来了:“秦夫子早!” 在学堂外的时候,她喊“秦爷爷”,但是在学堂内,她要称呼“秦夫子”。 她右手里拿着紫色的野花和一块透亮的石头。 野花放进陶瓶里做装饰,石头是捡来送给薛澈当镇纸的。 安排好一切,薛澈刚好也到了。 薛澈向来是个勤学自律的孩子,第一日来新学堂,来得很早。 可他来了一看,自己竟然是最晚到的。 “秦夫子,恕学生来晚了。” 秦老头摆手,忍住到了嘴边的哈欠: “时辰尚早。” 苏知知指着自己旁边的空桌子: “阿澈,你的位置在这!” 苏知知和薛澈的桌子并排,中间隔一条过道。 孔武坐在二人后边,他一人得占两张桌子。 薛澈走过去坐下,看着桌上摆放的物件,对秦夫子、苏知知还有孔武一一道谢。 学堂里。 夫子少了耳朵,孔武缺了舌头,知知断了手臂。 地上的席子磨损了边,连窗边陶瓶里的花都缺了片花瓣。 清风拂进。 花瓣摇曳,纸页作响。 薛澈作为唯一完整的生物,坐在其中,居然有些格格不入的尴尬。 数年后,他回想起这一幕,笑容清浅如霜。 那一室屋宇下,根本没有谁是完整的。 …… 日头渐渐地爬上屋檐。 今日学得几个字是“蚩尤”、“轩辕”。 孔武虽然年长,但在看书识字方面少了些悟性。写了半天,还是会要么忘了一横,要么少了一竖。 他右手抓笔,左手直挠后脑勺。 秦老头也不催他,让他耐心慢慢练。 苏知知学得很快,练了几次后,就能写得很端正漂亮了。 至于薛澈,早已学过这几个字,写字的时候只当温习。 秦老头见苏知知和薛澈已经掌握了,便问: “你们可知轩辕黄帝?” 苏知知举手:“我知道,夫子之前讲过,灭蚩尤的那个。” 薛澈站起身答:“是上古之君,垂衣裳而治天下。” 秦老头看向薛澈,摸着胡子笑: “那你可知黄帝为何能够垂衣裳而治天下?” 薛澈回忆着在长安时夫子教过的知识: “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①。善政无为,故而为天下民心之所向。” 苏知知像听传奇故事一般:“这么神奇?” 秦老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走到学堂最后的书架边抽出一本书: “你们二人自己读读。” 薛澈接过书,惊讶地发现居然是已经失传的《黄帝四经》。 “此书不是早已失传了么?” 苏知知朝他挤挤眼睛:“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们村有好多书的。” 薛澈如捧珍宝:“可此书失传,从何人手中能劫到已失传的书?” 苏知知小声说: “秦夫子祖上可是摸金校尉,懂很多的。秦夫子带大家劫的不是活人,而是去地下挖——” 秦老头抬手止住:“咳咳,往事莫提,都是缘分。” 薛澈听懂了,顿时觉得手里的书烫手。 合着这是从人家坟里倒出来的? 苏知知拍拍薛澈:“这是我爹誊抄的,你放心拿着读。原本的帛书早就被我爹好好藏起来了。” 薛澈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秦老头苍老的手指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阿澈你来读。” 薛澈念书时字正腔圆,声音清晰: “黄帝身遇蚩尤,因而擒之。剥其革以为干候,使人射之,多中者赏。断其发而建之天,曰蚩尤之旌,充其胃以为鞠。使人执之,多中者赏,腐其骨肉,投之醢,使天下集之……②” 薛澈读着读着,读不下去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读到了假书。 “啊啊。”孔武听不懂薛澈在念什么,用笔轻轻顶了一下苏知知的背。 苏知知神色夸张地给孔武解释: “就是黄帝抓了蚩尤,把人家的皮制成箭靶,让众人射,谁射中得多谁有奖赏。还剪下蚩尤的头发,和头盖骨一起挂在旗子上。然后又把人家的胃做成个球,让大家踢着玩。” “最后把蚩尤身上的肉剁碎,掺在肉酱里给大家分着吃。” 苏知知讲到最后一点的时候,觉得轩辕皇帝可真是个奇才。 一个敌人可以掰成好几瓣用,又能做箭靶做旗子,又能做皮球和肉酱。 苏知知爱吃肉酱,但是一想到里面要是掺了剁碎的人肉,那肯定味道很奇怪。 她点着小脑袋感慨: “他真是一点不浪费,怪不得能垂衣裳而治天下。就冲这,他不穿衣服都能治!” 薛澈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 往昔,他所学的都是圣人之说,仁善之义。 可在黑匪山的第一堂课,就重创了他。 秦老头拍拍薛澈的肩膀: “善政杀伐,相辅相成。” 苏知知在旁边摇头晃脑地学着: “对待敌人,不能心软,也不能浪费。” 第15章 浔州西北三千里。 庭州。 长风猎猎,卷过无际的旷野。 浔州百姓挽起袖子播种下地时,庭州的将士还严严实实地裹着冬衣御寒。 薛玉成一身黑色大氅坐在沙盘边,五官锋利,鬓若刀裁。 薛将军少时容貌俊逸,却因常年征战沙场,眉间萦绕着凌厉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他作为薛家子孙,在出世的那一刻,杀伐之路就已经注定。 父亲薛峰和兄长薛玉琢都战死沙场,如今薛玉成在长安唯一的牵挂就是儿子薛澈。 儿子体弱多病,幸也不幸。 不必上战场厮杀,可太医说未必能活过及冠之年。 薛玉成的目光投向长安的方向。 天气已暖,不知澈儿的身体可有好转。 “将军,长安薛府来人了。”营帐外响起通报声。 “进来。” 薛玉成眉间挤出一个“川”字。 长安距此千里迢迢,家中派人赶来,必然是出事了。 帐帘掀起又落下,薛家老奴李泉神色焦灼地走近,脸上的皮肤被风沙吹得龟裂。 “老奴愧对将军嘱托,没能护好小公子。”李泉一进来就对着薛玉成跪下。 薛玉成上前一步扶住:“泉叔,怎么回事?” 李泉抹着眼睛,将薛澈去明国公府赴宴被人趁乱下药带走的事情说了。 “张管家派我快马加鞭来庭州给将军报信,怎知到了西北,封路的大雪还未化开,耽搁到今日才得以见将军。” 薛玉成脸色犹如覆了严冬霜雪,眼中溢出杀气。 为护儿子安全,他特意在长安家中留了一队亲信做护卫,出入薛府都有人跟着。 明国公府设宴,护卫不便跟着进,可明国公府守卫森严,却有人胆敢在国公府设宴时设计,必然是当日宾客中有人接应。 他知道京中有不少人在盯着他,连宫中高坐龙椅的那位对他也有几分防备。 澈儿若是落进他们手中…… 薛玉成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恨不得此刻直接杀回长安。 “将军!有人送来一封信。”门口通报声再次响起。 薛玉成:“送进来!” 一个小兵手执信笺,将信交到薛玉成手上。 薛玉成一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就愣住了。 是儿子薛澈的字迹。 薛玉成撕开信封,展信速览。 【父亲大人: 儿为奸人所害,流落浔州,幸得良民所救,如今安好……】 薛玉成眼中的戾气在读完第一句时瞬然消散了大半,松了一口气。 他急切地读完儿子写的信,见后边写了不少生活中的琐事,知晓儿子的确在浔州被人救下,暂时安全。 但澈儿在信中提及的黑匪山他闻所未闻,且山上村长能够一眼识得薛家祖传之玉,这一点让薛玉成生疑。 一张信纸轻飘飘地从信封里落下。 薛玉成两指拈住,这才注意到,信封里除了薛澈写的信还附了一张纸。 粗粝的手指展开第二封信—— 【汝子今在吾处,吾必善加护之,汝可无虑也……】 信上只写了薛澈一切平安,又简要写了绑架薛澈的青蛇寨及所涉背后势力。 薛玉成眼中再次浓墨翻泼,涌动的情绪甚至比方才还强烈。 没有问候,没有落款。 可薛玉成认出来了。 他见过这字,见过千百回。 字迹铁画银钩,挺拔俊秀,像极了张太傅的字,却多了分傲气张扬。 这世上,除了那个人,无人能写出这样一手字。 只有他。 字里行间仿佛有个活生生的青衣少年走出,摇着玉扇朝他笑道:“子轩又来晚了,须罚三杯。” 长安君不器,年少凌云志。 薛玉成拿着信的手微颤,视线几度模糊: “是他……他还活着……” 子信。 十年了,子信还在人世。 是子信救了澈儿。 薛玉成喉间哽咽不能言。 他当年戍守西北,待提着剑赶回长安时,裴家已经不在了。 “将军?”李泉没看信,不明白将军身上的杀气怎么忽然淡去,眉间却染上悲凉。 薛玉成静默了片刻,将情绪尽然压下。 帐外北风呼啸,吹得营帐的边角晃动。 良久,薛玉成抬起头来,声音沙哑: “澈儿找到了。” 不只是澈儿,子信也找到了。 李泉惊掉了下巴。 他日夜兼程赶来,心急如焚,这刚到将军面前,小公子寻到了? “小公子在何处?老奴这就去将小公子救回来!” “不必。” 薛玉成将信扔进脚边的炭火盆。 火苗窜上信纸,眨眼间就将纸张吞噬成灰烬。 京中局势不明,如龙潭虎穴,眼下不宜让澈儿回去。 澈儿留在子信那里,他更放心一些。 子信所在之地也不能暴露。 薛玉成让李泉附耳过去,低声嘱咐一番。 “回京后照我说的做,其余的我自有安排。” ------- 黑匪山的风吹过,湿湿润润的,夹杂着饭食的烟火气。 寒食节快要到了。 村里忙着蒸糕煮粥,提前备好那几天的冷食。 厨房里,灶台下的火烧得噼里啪啦。 伍瑛娘和秋奶奶正在做米团子。 大米加水碾成米浆,倒进锅里,加入几勺油和滤过的草木灰水,煮成雪白浓稠的米糊。 灶台边上冒出两个小脑袋,苏知知拉着薛澈站在旁边看得聚精会神。 大铁锅里蒸汽升腾,锅里的米糊黏稠成块,伍瑛娘两手拿着一个和锄头一般大的锅铲在锅里来回搅拌拖拽。 米糊最后凝成了枕头大小的米团。 伍瑛娘洗净了手,趁热揪下一小块,包了红枣沾了蜜,塞进苏知知早已张开的嘴里。 “真好吃!娘的手艺是最好的。” 苏知知吃得眼睛都眯起来,眼角都是溢出来的满足。 薛澈没好意思像苏知知那样张开口等着,但也嘴里也被塞了块热气腾腾的米团。 他细嚼慢咽地品味着。 米团黏糯,里面红枣的甜脆还有外边裹着的蜜香,的确很好吃。 “啊——”苏知知张嘴,眼神直勾勾盯着锅,还想吃。 伍瑛娘用手指轻点了一下苏知知的脑门,又给她喂了一个: “好了,不能再吃了,等会吃不下晚饭了。这些是留着过几日寒食节吃的。” 秋奶奶拿着这个小篓子: “你们俩呀,要是有空,帮奶奶摘些浆果回来,奶奶回头给你们做甜酱。” “有空有空!”苏知知今日休息不用去学堂,正好有空去采野果。 苏知知的左手臂还悬挂在胸前,薛澈很自觉地接了秋奶奶手里的小篓子。 两人要走的时候,伍瑛娘还在搓米团。 苏知知三步一回头,总算是被薛澈拉出了厨房门。 山坡上的灌木丛里长着很多色红如血的果实,一团一团挤在一起,上面带着细小的绒毛,入口酸甜。 采摘回去可以做果酱,吃米糕的时候浇在上面。 这种吃法对平民人家来说很奢侈,但苏知知喜欢,秋奶奶乐得给她做。 苏知知摘野果的时候,嘴里还回味着刚才的红枣米团: “阿澈,你以前在长安过寒食节都吃什么啊?” 薛澈背着小篓子,目光在低矮的灌木丛中搜寻野果。 他身子不好,以前也没什么胃口,寒食节不能开火,厨房里给他送来的无非是豆粥枣饼之物。 宫中也会赐下冷淘和青精饭,但他吃不下两口就让人撤下去。 薛澈这么回忆着,嘴边也自然地说了出来。 苏知知好奇:“宫中还赐吃食么?那宫里赐肉酱么,肉酱里会不会有……” “没有。” 薛澈知道苏知知要问什么,赶紧截住话头。 苏知知采下一把红得发紫的浆果: “阿澈,你爹一定是很厉害的将军,所以圣上吃饭的时候都能想起来给你家送吃食。” 薛澈虽然与父亲聚少离多,但父亲在心中的形象一直伟岸高大,听见苏知知夸父亲,他弯下的身板不由挺直了: “我爹十四岁就跟我大伯从军征战,十六岁立战功,十七岁名满长安,十九岁被圣上亲封骠骑将军。” “当年长安有‘文武双璧’,其中的武璧指的就是我爹。” 薛澈没亲眼见证过父亲十几岁时的意气风发之姿,却听张管家讲过许多次。 他爹薛玉成和已故的大伯薛玉琢曾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年轻俊才。 苏知知的重点又偏了: “文武双璧,你爹是武,那谁是文?” 这个问题,薛澈不清楚答案。 他也曾好奇什么样的人物可与他爹齐名。 去年薛玉成回京述职,难得在家中待几日。薛澈随口问起过文武双璧的事情。 薛玉成黯然垂眸,只道: “子信走后,长安再无双璧。” 张管家在一旁叹气:“将军节哀,逝者已逝,裴家已不在。” 而后两人都沉默了。 薛澈敏感地没有再问下去。 太阳从云朵后钻出,照得苏知知手里的浆果饱满剔透。 薛澈把苏知知手上的浆果接过放进小篓子里: “我只知道他姓裴,字子信,已经不在人世了。” 第16章 寒食节至。 长安城里,上至王公下至百姓,家家户户都熄了灶火。 大街小巷的繁华热闹却并不因此减损。 众人在街头巷尾喝着冷豆粥,竖起耳朵听京中最新的传闻。 长安城近来出了件不小的事情。 薛府的独苗被人设计在明国公府掳走了,据说是朝中有人指使江湖匪派青蛇寨动的手。 远在西北的薛将军大怒,让如今驻扎岭南的旧部直捣青蛇寨,一举剿灭,寸草不留。 可惜搜遍了青蛇寨,也没见到薛小公子的身影。 这说得好听叫生死未卜,说得难听,恐怕就是已经命丧蛇腹了。 薛将军派人千里加急送信回长安,求圣上做主,查出背后指使之人。 圣上怜薛家痛失独子,命大理寺查明此案。 朱墙黛瓦宫城内。 御书房中,年过七十的明国公被内侍扶着,捶胸顿足,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圣上明鉴呐!老臣就是办个生辰宴,天杀的贼人居然趁此机会对薛家独子下手。此事当真与老臣无关啊!” 明国公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真心觉得自己是长安最冤的了。 年纪一大把,估摸着也不剩几年活了,想风光大办个寿宴,结果出了这档子事。 书桌后坐着道明黄的身影,身着五爪金龙袍,面容深邃,不怒自威。 当今圣上慕容宇,少年登基,在位十几年,如今三十有三,身躯凛凛,气宇不凡。 慕容宇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从桌案游至明国公焦灼的表情,轻笑一声: “行了,明国公,朕没说怀疑你,只需你府中上下配合大理寺查案即可。 朕知你们一家子不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会在自己府中设宴害人。” 明国公听得嘴角抽抽,还是高呼了一句:“圣上英明!” 明国公得了定心丸,告退回府歇着了。 慕容宇脸上的笑容淡去,手上的御笔蘸了朱砂墨,停在奏折上方迟迟没有落笔。 他眼里浮起一抹银霜。 薛澈失踪未必不是件好事。 薛家世代为大瑜效力是不错,但声威过盛。 慕容宇自从继位起,就有意削弱文武世家,这薛家手中的兵权终归是要收回来的。 薛家军世代追随薛家,被分到他人手下难免有异议,但若薛家无后—— 慕容宇眸色如墨,指节在红木漆面上扣了两下。 薛玉成既然想要个交代,那就给他个交代。 …… 贺府。 啪! 一只玉盏被砸得四分五裂,盏内的茶水随着碎片飞溅在兵部侍郎鲁峰的脸上。 鲁峰躬身站在中堂,神色慌张卑微,脸上被碎片划破了口子也不敢抬手摸一下。 紫檀六折屏风前,中书令贺庭方一脸怒容,掷茶盏的手还未放下: “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大理寺已经查到了兵部头上,废物!” “贺大人,下、下官也不知道为何他们能查到此处。” 鲁峰脸上毫无血色。 他让青蛇寨的人为他做事数年了,从未出过什么大岔子。 青蛇寨素来做的那些卖人儿女的腌臜事他不是不知道。 但有江湖帮派为他做事,他不用脏自己的手,又能达到目的。他对青蛇寨的所作所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仇冥是个精明狡猾的,很多次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官府还查不到青蛇寨身上去。 鲁峰与青蛇寨的联络也一直隐蔽谨慎,从未留下任何物证。 可这回对薛澈下手的事情,薛家居然查到了青蛇寨,交给大理寺的种种证据还直指兵部。 鲁峰急慌了神:“贺大人,要不和大理寺那边的人通个气?” 贺庭方看鲁峰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头猪: “和大理寺的人通气?” “你可知为何这么多年我们没能在大理寺插过人手?大理寺上下都是圣上亲信!你有几个脑袋敢打大理寺的主意?” “如今薛玉成大怒,薛家军也心生不满,圣上摆明了要给薛家一个交代。” 本来他们是打算将薛澈握在手中。 一方面可以激得薛玉成冲动之下出错,另一方面则可用来钳制薛玉成,乃至薛家军。 可眼下薛澈人影不见,青蛇寨被屠,薛玉成没被丧子之痛冲昏头脑,反而查到了线索。 到了这个地步,不推个人出去,情况只会演变得更加不利。 鲁峰两腿发软,面如土色地跪下,膝行到贺庭方脚边。 地上的茶盏碎片刺进肉里,茶渍晕开血色,鲁峰却似全然不察,只顾抓着贺庭方的衣摆: “贺大人,下官跟了您多年,求贺大人指条明路!” “贺大人,下官家中还有老母妻儿……” “下官一直为贺大人尽忠尽力……” 贺庭坊没有说话,疲惫地闭上了眼。 “看在你多年苦劳的份上,你家中老母妻儿往后会有人照料。” 鲁峰闻言,紧紧攥着贺庭方的衣摆不肯松手,仿佛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仅有的浮木。 贺庭方睁眼,眼底泛着刀光般的寒凉: “你若不想家中儿女去黄泉路上等你,在大理寺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 鲁峰两眼涣散地往后跌坐,发颤的唇齿间吐不出一句话。 “送客。”贺庭方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随后毫不拖泥带水地绕过屏风往后院去。 家中下人见到贺庭方拉长的脸都噤若寒蝉。 贺庭方很少将情绪外露,大多数情况下他在官场上游刃有余。 这次的事情失手虽然可以舍弃鲁峰来摆平,可他心中不安,隐隐感觉有些事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种感觉已经数年没有过了。 多年前,他的死对头裴定礼还可跟他斗一斗。 但后来裴定礼斗输了。 十年前,有人告发是因为尚书令裴定礼私通敌国,才导致边关差点失守。 裴府内被搜出了与胡人来往的信件,涉及大瑜机密。 裴府上下,罢官抄家,满门流放岭南。 适逢天灾之年,洪水肆虐,盗匪蜂起,裴定礼全家毙命于流放路上。 当年贺庭方和裴定礼斗怕了,他怀疑裴家会在路上假死脱身,特意在裴家从京城出发时就派人跟着。 探子跟着进入岭南时,民间因洪水和瘟疫大乱,几度差点走散。 最后带回给贺庭方的消息是,裴定礼一家有的饿死,有的路上染了瘟疫。 后来又遇上穷凶极恶的山匪,连着押送的官差和犯人一起劫杀了。 第17章 贺庭方听了探子带回的消息,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也好,天命如此,也免得他再派人动手了。 贺庭方路过花园时,见到家中三郎正坐在池畔八角亭中,倚案作画。 贺三郎一身宝蓝云锦袍,墨发用兰花纹玉冠束起,身如青松,肤若敷粉。 长安人人皆知,贺三郎美如冠玉,风采翩然。 如今虽二十有四,但放眼京城,没有哪个后辈能比得上贺三郎的气度。 来贺府给贺庭方拍马屁的人,都要夸赞一句贺家三郎风华卓然。 可贺庭方最看不惯的就是自己这个小儿子。 “父亲大人。”贺三郎余光瞥见贺庭方的身影,冷淡地唤了一声。 语气生疏得仿佛是外人。 “又在作画?” 贺庭方看见案上画了一半的兰花,气不打一处来。 “成日虚度光阴,无所事事,我贺家怎会养出你这种儿郎!” 贺三郎像是习惯了父亲的态度,衣袖如流云般扫过案几,自顾自地斟茶: “孩儿不比父亲,父亲雷霆手段,孩儿望而生畏。” 贺三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那讥讽中夹杂着怨愤、不甘和不齿。 贺庭方胸膛因窜起的怒火而起伏,他最看不得贺三郎这副神情。 “贺晏青!” 他夺过案上的画卷,撕毁扔进池中。 “这么多年学什么不好,你偏要去学一个死人!” 贺庭方真正气的不是儿子不思进取,而是他知道儿子在学别人。 在学他死对头裴定礼的儿子裴凌云! 裴凌云,当年的长安骄子,十七岁高中探花,文采斐然,与薛玉成并称文武双璧。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那时长安少年争相效仿裴凌云,适龄待嫁的闺中女子无不对裴凌云芳心暗许。 贺三郎比裴凌云小三岁,从小就以裴凌云为榜样,跟在裴凌云身后学他。 贺庭方百般训诫,都不能阻止。 贺庭方生了三个儿子,小儿子贺晏青最为聪颖,让他曾寄予厚望。 但裴家出事后,父子关系就没有缓和过。 贺三郎如同报复一般和家中逆着来。 家中让他以门荫入仕,他闲混度日,只愿待在无人问津的闲职。 家中给他娶妻纳妾,他不闻不问,以致于最后和离收场。 裴凌云死了,贺三郎变本加厉地去模仿裴凌云生前的一举一动。 他喝茶只用越州青瓷,翠如千峰碧色。 他煮茶只用西山白露,温香如兰。 他穿衣只着云锦,光若潋滟湖面。 他作画只绘兰草,画卷堆满了数十书箱…… 众人只道贺三郎衣食矜贵,却忘了当初冠绝长安的裴凌云只喜欢青瓷,只喝西山白露,只着云锦,只爱兰花。 好似只有最精贵的东西才能配得上他这般世间无双的人。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你学那晦气作甚!你到现在还醒悟不了!” 贺庭方恨不能骂醒儿子。 贺三郎侧过头,望着被扔进池水中的画卷,一点点被水浸染,沉入池底。 像是被贺庭方的话刺痛,绝望和阴霾爬进贺三郎的眼底,他垂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是啊,子信死了。他被你们害死了。” 贺三郎冷笑,眼尾挑起的神态与年少的裴凌云如出一辙。 他踩着十七岁裴凌云走过的脚印,活出了那个人的影子。 “这世间无他,我便去做他。” “我就是他。” 贺庭方被气得面色发青: “你简直是疯了!来人,家法!” “老爷!这又是怎么了?” 贺夫人牵着外孙女来花园玩,一来就撞见贺庭方要请家法。 “老爷,三郎身子弱,经不得这些。你要撒气,也不能撒在三郎头上!” 贺夫人急着挡在父子俩之间,紧紧地把小儿子护在身后。 与夫君不同,贺夫人最心疼的就是三郎,府中上下,谁也不能碰三郎一根头发丝。 “你就只会惯着他,他就是被你惯成今天这副样子的!” 贺庭方看着夫人这溺爱儿子的模样只觉得头疼,又见小外孙女在旁边,不便发作,愤然挥袖离去。 贺夫人追着贺庭方去劝。 贺三郎孤寂地站在八角亭内,眼中映着粼粼池面。 春风起,几瓣乱红飞过。 “三舅父。”方才随着贺夫人一同来的小姑娘上前,轻轻拉了一下贺三郎的袖子。 贺三郎回神,看见小外甥女时,目光柔和了几分: “婉儿来了,你母亲呢?” 慕容婉仰头道:“王府这两日事务忙,我娘抽不出身,今日只有我来看外祖母。” 贺家生了三子一女,唯一的女儿贺妍嫁给了七王爷,如今已是七王妃。 慕容婉伶俐可爱,去年五岁时便被封了衡阳郡主。 “三舅父,外祖父方才说你学谁呀?” 贺三郎重新在案上铺了画纸,提笔蘸墨: “在说这世间最好的郎君。” 慕容婉笑: “三舅父你就是啊。大家都说三舅父郎艳独绝,大瑜找不出第二个呢。” 笔墨在宣纸上游走。 一株素雅的兰花在笔下生长。 贺三郎清冷得苦涩的声音落下: “我不是。” “我学一辈子,也及不上他。” …… 黑匪山。 几场春雨过后,山上青草疯长。 苏知知和薛澈趴在大石板上画画。 大石板被打磨得很平整,下面又垫了数块小一些的石头,用于抬高固定。 这么一来,大石板就成了一张露天的大桌子。 今日要学的是丹青之法。 苏知知在学堂平日以读书识字为主,但每个月会有一天学画画。 这是苏知知去年开始闹着要学的,她觉得画画可比写字好玩。 秦老头对丹青一窍不通,于是这责任落在了村长郝仁头上。 孔武只要识字,不用学画画,故而今天不来,只有苏知知和薛澈两个学生。 郝仁先作了一幅画给苏知知和薛澈做范例: “……胸中有画再落笔,记住虚实相生,且运笔不可过快……” 薛澈看见郝仁寥寥几笔,黑匪山四周的地貌已跃然纸上。 青山、溪流、田野、流云。 天地之景都被收入这方寸画卷之间。 薛澈学着郝仁的构图技法,也开始画山景。 高低错落,远近有序。 郝仁看了一眼,目露赞赏。 苏知知虽然左臂受伤,但右手抓着笔端不停,也忙着在纸上画画。 郝仁凑过去一看,无言了。 知知的画风和他不能说颇为相似,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她在纸上画了一座山,山上落了一片巨云。 云比山还要大。 云朵上居然有个村子,散落了许多间房屋,野花长得高大如树。 再往上,有很多只胖头鱼在天上飞。 山脚下的溪水里,反倒有很多只鸟在游弋。 郝仁指着村庄:“知知,为何房屋在云上?” 苏知知笑出一口白牙:“因为云很软呀,踩起来肯定很舒服。” 郝仁:“为何花草比树还高大?” 苏知知:“这样的话摘一朵花,就可以做棚子遮太阳了。” 郝仁:“那为何鱼在天上,鸟在水中?” 苏知知:“因为鱼可能想上天,鸟也许想下水啊。” 郝仁硬生生被苏知知气笑了,嘴里说着反话: “好,好,画得真像。” 苏知知头也不抬地继续画,只当自己得了夸奖,颇为谦虚道: “多亏爹教得好,爹说要虚实相生,我才这么画的。” 郝仁:…… 郝仁回想起自己幼时作画时,曾被评价不拘一格,而今看见知知的画作,简直不拘得没边了! 罢了。 反正也不是奔着做书画名家去的,郝仁也就随着苏知知自己画了。 流云四散,日头高悬。 郝仁拿起石板边的竹筒喝水。 他喝水的姿势很文雅好看。 即使手中拿的只是一个有刮痕的竹筒,袖口的布料洗得发白,仍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碗里没有昂贵的茶叶,只有几朵黄色的干腊梅花。 腊梅花是苏知知去年冬天摘下来的,在院子里晒干后封进罐子里,喝水的时候放几片,水都带了梅花的冷冽香气。 薛澈画到一半,向郝仁投去请教的目光: “郝村长,此处留白过多,添些什么好?” 他画好了大致的构图,但右下方还空了一片。 郝仁接过薛澈手中的笔,在空白点了几笔。 薛澈看郝仁的笔法,以为他要画兰草,可郝仁画出来的却是一丛丛禾苗。 细小坚韧,在泥土中蕴藏着蓬勃生命力。 薛澈眼神一亮,豁然开朗: “我知道了。” 苏知知画累了,暂且放下笔,拿起自己的小竹筒杯子喝水。 她的竹筒杯子比郝仁用的小一些,里面也放了腊梅花。 苏知知咕咚喝了一大口,微风调皮地勾起她小脸边的发丝: “爹,梅花水是不是很好喝?” 阳光温热。 风也很暖。 长身玉立的君子回头,发如墨染,眸中春光催开万千桃李。 “嗯,很好喝。” 第18章 京城。 大理寺的办案效率从不令人失望。 薛家的案子水落石出了。 兵部侍郎鲁峰因为早年龃龉嫉恨薛将军,于是勾结江湖歹人青蛇寨,对薛家之子下手。 不仅如此,薛家人还找到证据,指明鲁峰曾指使青蛇寨残害朝廷命官,拐卖人口。 消息传出,长安哗然。 涉案之人都被下了狱, 鲁峰还没等判决,就自尽在狱中。 大理寺奉圣上之命四处搜寻薛玉成的独子,奈何觅不到半点踪迹。 圣上洪恩浩荡,为安抚薛玉成,封其为镇北侯。 大家都唏嘘,亲儿子都没了,薛家要爵位还有何意义? 那些早就和薛府八竿子打不着的薛家旁支最近倒是上门上得很勤,都巴望着走个大运,让自己的儿孙过继到薛玉成名下。 一辆花梨木马车路过薛府门口。 马车前后跟着护卫,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车顶盖着五彩织锦,上面金丝绣的缠枝莲花流光闪烁,马车四角挂着小巧的银铃,随着车轮滚动发出细碎悦耳的铃声。 慕容婉坐在马车内,从车窗探出目光,看见薛府门口的景象。 “娘,薛公子真的死了么?” 慕容婉对薛澈有些印象。 以往在宫中宴席上见过他几次,长相很白净,不太说话。一点都不像个武将家的孩子。 贺妍单手撑着额头,靠在雕花小几上闭目养神: “他有没有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薛府有没有人继承。” 慕容婉:“可薛澈不就是薛府的继承人么?” 贺妍没有回答女儿,转而问: “婉儿这几日在外祖家过得可好?” 慕容婉在贺府住了几日,贺妍今日有空,亲自回贺家接女儿回王府。 慕容婉点头:“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喜欢婉儿,表哥表姐也会带婉儿玩。” 接着她问:“娘,哥哥在府中吗?” 贺妍生了一对龙凤胎,慕容婉有个同岁的哥哥,慕容铭。 贺妍:“铭儿被召进宫陪太子了。” 慕容婉低头看着脚下的软毯,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娘,我看见外祖父和三舅父吵架了,外祖父生好大的气,说三舅父在学别人。” 贺妍缓缓抬起眼皮: “你三舅父迷了心智,谁也叫不醒他。” 马车悠悠驶过街巷,在王府门口停下。 贺妍带着女儿下马车。 慕容婉下马车时,一时没留意,踩住了裙角,身子往前倒。 来扶她的婢子春月吓得花容失色,赶紧用身子接住慕容婉。 春月不过十二三岁,身板瘦弱,被慕容婉压得摔倒,手臂被地上的碎石划破,一串鲜红晶亮的血珠子从伤口冒出。 慕容婉踩着春月的手,堪堪站稳。 服侍王妃的林嬷嬷站出来呵斥春月: “怎么做事的?郡主身子娇贵,若伤了半分,你有几个脑袋能赔得起?” 春月忙从地上爬起来,一头冷汗: “求王妃郡主恕罪!” 贺妍关切地拉着女儿,见女儿没事,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春月: “去领二十鞭子。” “多谢王妃。”春月伏地,长舒一口气。 慕容婉抿着唇没说什么。 她低头瞧自己桃粉的裙摆,沾了春月手上的血渍,怕是洗不净了。 这套裙子是今年新做的,今日第一次穿就这么毁了,心中难免不高兴。 但母亲教过她,在外边不能显得跋扈。 “娘,我去和父王请安。”慕容婉不愿再多看一眼春月。 慕容婉和贺妍走进府,见管家迎上来。 “王妃、郡主。”管家将身子压得很低,躬身对慕容婉行礼。 慕容婉:“父王呢?” 管家看了一眼贺妍的脸色,支吾道: “王爷在听雨轩,命令府内上下不得打扰。” 贺妍脸色一下难看了许多,温和之色散尽,转身回自己的琼华院去了。 慕容婉也往自己的汀兰院走。 七王爷慕容循是皇上的胞弟,王府是亲王的规格,院落众多。 慕容婉虽然在王府长大,但有些院子她都没去过。 她记得听雨轩是个封起来的院子,是先王妃曾住过的地方。 慕容婉听下人们私下议论过一次,父王有位原配妻子,七年前亡故了,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后来那些下人都被送到乡下庄子去了,府中再无人提起,父王也不曾提过。 慕容婉觉得那位先王妃大概样貌才品都远不如自己的母亲,根本不得父王喜欢。 可父王现在去听雨轩做什么? 慕容婉没想明白,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慕容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群芳院传出的。 父王有个奇怪的癖好。 喜欢收集美人,却不与美人过夜。 他时不时带新挑中的美人回府,带回来的人都收在群芳院里,连个侍妾的名分都没有。 林嬷嬷说,这些女子不过是些伺候人的玩物,身子也不能生养,根本不值得入眼。 可母亲看见那些美人的时候还是很生气。 慕容婉想得出神,等到她回过神时,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听雨轩的门口。 …… 琼华院。 贺妍喝了三盏凉茶,胸口的火气还消不下去。 “七年了,他还是忘不掉那个女人!” “她活着的时候他不管不问,待人死了反倒做出这副深情模样来,我若早知如此怎会要嫁他?!” 林嬷嬷赶紧使眼色让屋内下人都退下去,把门关上: “王妃消消气,王爷也就是一时念旧才去的听雨轩。过去的都过去了,如今您才是王府后宅之主。” 林嬷嬷给贺妍揉着太阳穴,小心劝慰着。 贺妍攥紧了帕子,不甘地讥笑出声: “一时念旧?呵。” “嬷嬷,你看见群芳院那些莺莺燕燕了么? 你看看她们的脸!看她们每一个人的脸!你看她们像谁!” 第19章 清明前后,最是容易落雨的时节。 细雨扬扬洒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软的针尖。 慕容婉站在听雨轩门口,耐不住心中好奇,想往里看一眼父王。 才走一步就被守在门口的护卫拦住了: “郡主,王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慕容婉秀气细长的眉略微挑起: “父王最疼爱我了,我进去怎会是打扰?你去禀报父王一声,说我从贺府回来了。” “是,郡主。”护卫知晓衡阳郡主在家中娇宠,不敢耽误。 慕容婉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护卫大步回来,沉声道: “王爷说,让郡主先回汀兰院。” 慕容婉愣了一下。 父王素来极好说话,几乎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今日她怎么连院门都入不得了? 慕容婉不悦地回自己院子换衣裙去了。 听雨轩,正房内。 门窗皆闭,一室昏暗。 慕容循颓然地坐在门边,怀里抱着一块牌位。 【恭亲王妃裴氏之灵位】 慕容循是先帝宠爱的柔妃所生之子,生了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看人时总是显得很多情。 这样的眼睛若生在少年的脸上,必然是要撩动许多少女芳心的。 可慕容循已非少年,如今已有二十七岁,身材随着酒肉享乐松弛。 十多年前的时候他还是儒雅俊朗的,只是现在人胖了,就和以前判若两人。 但优柔寡断又懦弱的性子从没变过。 他十几岁的时候被皇兄封为恭亲王,封地在洪州。 虽本朝亲王可居京城遥领封地,年少的慕容循还是兴奋地想要亲自去自己的封地游玩一圈。 去江南饮酒作诗,看看烟雨如雾之景。 在洪州待了两年,再回京时居然被叛党余孽拦路。对方人数众多,有备而来,与王府护卫厮杀得不可开交。 眼见形势不利,慕容循在两个受伤护卫的掩护下逃走。 奈何叛党余孽也追了上来。 慕容循腰间系着宝剑名鞘,但这只是因为好看才带着,他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狼狈躲闪。 困境之中,却听见一个女子的笑声入耳: “喂,你自己不是有剑吗?为何只顾着躲?” 慕容循抬眼望去,见一个做男装打扮的少女骑在马上,一手执缰绳,一手拿着条金灿灿的长鞭。 霞光万丈,她笑起来时灿若骄阳。 “吾遇歹人劫杀,望女侠相助!”慕容循顾不得许多,急得求救。 “我要是救了你,你腰间的宝剑得归我。” “好!”慕容循一口答应。 女子从马上跃下,手中的鞭子如长了眼睛和手脚一般,卷走了叛党手中的刀剑,又直击他们命门。 “走!”她一把拉起慕容循上了马,策马狂奔而去。 马疾如风,女子的发丝被吹到慕容循的脸上。 痒痒的。 慕容循惊魂未定:“敢问女侠如何称呼?” 女子的声音被风吹散:“苏璇。” 待到安全的地方,苏璇下马第一件事就是要走了慕容循的宝剑。 慕容循没了剑,没了护卫,随身可证明身份的物件也在混乱中丢失。 他得知苏璇要去长安,于是跟在后面:“你若肯护我回长安,我必报以万金!” 苏璇挑眉,伸手掐着慕容循白嫩的下巴: “哎,小白脸,你是不是迷上本女侠了?” 慕容循急道:“休要胡言!” 苏璇哈哈笑起来,一双眼睛清澈如溪,月影流光。 慕容循忽地就红了脸,匆忙地后退,慌张地摔了个屁股墩。 去长安的路上,苏璇指使慕容循做这做那的,把他当小厮用。 他一开始敢怒不敢言,后来相处久了,经历几番困境后竟生出情意。 等到了长安慕容循才知道,她不是什么江湖女子,她是裴家次女裴璇。 裴家有两个女儿,长女入宫为妃。 次女裴璇前几年去江南外祖家住下,没养成一点江南女子婉约的性格,反而风风火火地练起了武。 行走在外时,还化名苏璇,免得给裴家生事。 皇上慕容宇派人剿灭了叛党余孽,同时安抚慕容循,问他可有所求。 慕容循坚定地跪在皇兄面前: “臣弟心悦裴家次女裴璇已久,求皇兄赐婚。” 慕容宇高坐龙椅之上,深深地看了他很久: “准了。” 慕容循和裴璇成亲时,是永嘉八年。 十六岁的裴璇嫁入王府,没过多久裴家就被人告发谋逆,私通敌国。 祸不及出嫁女,裴璇不必跟着裴家离开长安,却被禁足在王府内。 曾经张扬的女子一夜之间变得内敛沉默。 一日日。 一年年。 裴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慕容循想见她,却不敢面对她。 同时也害怕皇兄会因此而猜忌他。 他去听雨轩的次数极少。 皇兄再次赐婚,让他娶贺家女为侧妃,他也不敢反抗。 娶侧妃那日,他喝得心神恍惚,竟去了听雨轩缠着裴璇缠了一夜。 不久后,裴璇和贺妍同时传出有孕的消息。 慕容循听说裴璇有孕后喜不自胜。 可还未高兴几个月,皇上最信赖的青阳道长却说裴璇肚子怀的是祸乱天下的灾星。 大凶临头。 皇上目光寒凉地看着他:“老七,该怎么做,应当清楚。” 慕容循伏地谢罪,遍体生寒。 他回到府中,红着眼,亲手把那碗御赐的堕胎药端到裴璇面前: “璇儿,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裴璇摸着已经隆起的孕肚,清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慕容循。 慕容循也望着她。 她生得很美,这几年消瘦了许多,却依旧让人挪不开视线。 她笑了。 笑得脸色苍白,眼角的泪珠无声地往下落。 慕容循端药的手在颤,连着胸腔里的心也在颤。 那是他见过最凄凉的笑,让他心疼到连每一处骨缝里都是痛意。 此后数年,他在夜里一次次地梦见她流着泪对自己笑,痛得断肠削骨。 "没有以后了。" 裴璇抹去眼角的泪珠,接过药碗,对他说: “当初我救你,你欠我一命,该还给我了。” 然后她扬手砸了药碗。 药汁飞溅时,裴璇从身后抽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剑,直刺进慕容循的胸口。 慕容循胸口传来尖锐的疼痛。 屋外的护卫冲进来护驾,裴璇一脚破开窗子,跃上墙头。 护卫们才知,这些年足不出户的王妃竟会武功。 傍晚,残阳落了一半。 墙头露出红色的半圆,像一座血色的坟。 冬风吹得裴璇衣角青丝纷飞,身影消失前,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慕容循,你不配。” 慕容循胸口插了一把剑。 那把剑正是当年裴璇救他时,他送的那把宝剑。 她在和他做了断。 从此两不相欠。 她不要他了。 “璇儿……” 慕容循喉间喷出一口血,身子直直地往后倒。 他昏迷了近一个月,高烧不退。 等他被太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手下护卫呈上一片血衣。 “王爷,这是在京郊断崖下找到的,王妃恐怕已经……” 追着裴璇出去的护卫一路跟到了京郊山林,在断崖处失去了线索。 崖底有豺狼虎豹出没,搜寻的人手顺着斑斑血迹找了几片血衣。 一处洞穴口,还散落着几根被野兽啃过的人骨。 恭亲王妃死了。 有人叹,死了也好。 死了,裴家一家人在地下就团聚了。 因是罪人之女,皇上不允许裴璇的牌位入宗祠。 慕容循就在听雨轩为裴璇立了牌位。 他懦弱得不敢与皇权对抗,不敢面对外人的流言蜚语。 裴璇不在了,但他依旧按着宗族的期待开枝散叶,平日里和贺妍一起在外人面前做着夫妻和睦美满的样子。 只是每年清明时,就将自己关在听雨轩,一个人抱着牌位喃喃自语。 “我知道,你那一剑是做给皇兄的探子看的,是为了让皇兄对我打消疑心。” “璇儿,你那一剑没收走我的命。” “我知道你嫌我没用……恨我软弱……” 慕容循的手指一寸寸地抚过牌位。 雨水从窗户缝隙溅进来。 牌位上湿漉漉的,好像字迹横竖间流下的泪。 …… 慕容婉换好衣裙去琼华院找母亲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四处都弥漫着湿漉漉的雾气。 林嬷嬷还在小声宽慰着贺妍: “……世间男人就是如此,得不到的就忘不掉,王爷若真对先王妃深情不移,当初也不会闹到那个地步。如今无非是后悔,心中有个放不下的结罢了。” “王妃犯不着为此事置气。” 贺妍听着有理,心里气顺了些。 “娘,我换好了衣裳了。” 慕容婉走进来。 林嬷嬷立刻闭了嘴。 贺妍看见女儿伶俐朝气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胜者的笑意。 裴璇活着的时候,自己赢不了她。 可现在她已经死了。 自己的女儿是千娇百宠的郡主,儿子是继承爵位的世子。 而裴璇,只能怀着还没出世的祸水被野兽啃得尸骨无存。 “娘,你看我头上新做的珠花好看么?” 慕容婉头上戴着一支珠花,颜色润白的南海珍珠镶在金丝上,价值百金。 贺妍抚过女儿的脸: “娘的婉儿最好看,谁也比不上。” 第20章 黑匪山。 清明这一日,村里众人都起得很早。 大家以前都是在江湖上混过的,到如今,认识的人里,死的比活的多。 村民们三三两两往黑匪山的南面走。 山南侧有一片墓园,立满了墓碑。 有的墓碑后边是个小土包,而有的,仅仅就是一块墓碑。 细雨蒙蒙。 苏知知和薛澈走在前边。 两个孩子手里都拎着一大串纸元宝。 苏知知左手已经好全了,张开双臂,迎着雨丝往前跑,手里的纸元宝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她发顶的花苞头圆鼓鼓的,像两个小包子。 苏知知的头发很黑很多,伍瑛娘要拿绑头绳给她绕好几圈才能缠牢。 她今日戴的头绳很漂亮。 年前村里猎到一只虎,老虎筋被抽出来给苏知知做头绳和弹弓。 伍瑛娘在虎筋外头缠了一圈圈的红丝线,绑在知知头上,好看又紧实。 郝仁和伍瑛娘走在后边,手里提着香烛和祭品。 薛澈今日本打算待在屋内的,但苏知知拉着他一起来,说要让她天上的娘亲见她的新玩伴。 “我娘见到你,肯定很高兴的。” 苏知知他们走到了一排墓碑前。 点了蜡烛,烧了香,将装着肉和米团的碗放在墓碑前。 薛澈原以为只是来祭拜苏知知的生母。 来了才知道要祭拜的墓碑有好几处。 “知知给外祖父、外祖母上香。” “大舅父、大舅母请吃米团……” “娘,知知又给你带花了……” “娘你看阿澈,我新收的小弟,是不是很好?” 苏知知忙得不停,嘴里念念叨叨的。 薛澈跟着在后边问候: “知知外祖父、外祖母、大舅父、大舅母好……” “晚辈薛澈,见过各位长辈。” “晚辈不是知知的小弟,各位长辈莫误会……” 苏知知总是爱出门跑,她自从前年记住墓园的位置后,有时自己也会跑去母亲的墓碑前送东西。 可能是一把颜色热烈的野花,也可能是一捧熟得甜透的浆果。 苏知知从衣服上缝着的小荷包里掏呀掏~ 掏出来几颗青嫩的野果子,在每位长辈的墓碑前放一个。 伍瑛娘拂去苏知知头上沾着的花瓣:“知知有心了,外祖父他们收到知知采的果子一定很喜欢。” 苏知知变戏法一般从篮子里抽出个小纸鸢: “我今天还要和阿澈放纸鸢给他们看!” 纸鸢是秦老头照着阿宝的样子做的。 苏知知把纸鸢递给薛澈: “阿澈你举好纸鸢,我放线往前边跑,起风了你就松手。” 薛澈不屑于玩这些幼稚的小玩意,但说实话他其实从来没玩过。 他双手托着纸鸢,看着苏知知手里的线越拉越长。 一阵风刮起。 薛澈松开手里的纸鸢,朝苏知知大喊: “知知,风来了!” 苏知知两条小腿像轮子一样快速蹬起来。 纸鸢一摇一摆地往上升。 阿宝也飞过来了,像是要和纸鸢一比高低。 郝仁站在墓碑前,看着两个孩子玩闹的场景。 而后,他掀开衣袍下摆,跪在墓碑前,面容肃穆地磕头: “父亲、母亲、大哥、璇儿,凌云来看你们了。” 他伏下身子磕头,如被积雪压弯的竹枝,久久没有直起来。 他不姓郝。他姓裴。 他不是山野村夫,不是江湖大盗。 他是当年风流傲气的长安才子,裴家二郎。 是那些世人口中,随着裴家流放,死在路上的裴凌云。 当初父亲被人诬陷私通敌国陷害薛家军,皇上大怒,百官求情后,裴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第21章 除了已经出嫁的长姐和妹妹,裴家上下皆被流放。 从富贵锦绣之地,跌入了洪水、瘟疫、饥荒。 大哥死于肆虐的洪水,父亲死于瘟疫。 母亲和大嫂被押送的官差调戏,宁死不从,后来粮食不足,活活饿死。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半条命。 他奄奄一息的时候,伍瑛娘带着一帮山匪出现,杀了官差,把他带上了山。 那日起,裴凌云死了。 活下来的,是黑匪山的郝仁。 他学仁义礼智数年,不如乱世山匪一把刀。 从此往后,他是虚伪好人,是绵中利刃。 伍瑛娘早年与裴璇在江湖上相识,义结金兰。 伍瑛娘得知裴家被流放至岭南,便带着一帮人想趁乱劫人,只是没料到,被流放的裴家只剩下裴凌云一个活口。 他们在黑匪山安顿下来,两年后,伍瑛娘和裴凌云设法联络上了在京城的裴璇。 裴璇虽明面上被禁足在王府,但暗地多次潜出调查。 裴璇告诉他们,她一定会为裴家翻案,查明真相。 可还没等到翻案,裴凌云先等来的是身怀六甲,满身是伤的妹妹。 裴璇逃出王府后,除了王府的护卫,还有另一队人手在追杀她。 她迫不得已在京郊造出已死假象,而后一路风尘颠簸来到岭南和兄长还有伍瑛娘汇合。 裴璇到黑匪山时,已然是强弩之末。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生下孩子,伍瑛娘给她接生。 “二哥……这个孩子不能姓裴,也不姓慕容……她是我的孩子,她叫苏知。” 裴凌云握着妹妹的手,声音发颤:“好。” “二哥,我查到是贺家……贺庭方……” 裴璇惨白的脸已经瘦脱了相,却把裴凌云的手抓得很紧。 然后,干瘦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二哥,我好想爹娘……想长姐和大哥……” 她的泪水在床沿砸得四分五裂,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二哥,我以前总在你书页上画乌龟……我明知道你最喜欢那些书的…… 二哥,我不好……你别怪我……” 她的手臂兀然垂下。 “好。” “不怪你。” 裴凌云的泪水砸在裴璇垂下的手臂上。 妹妹很轻,抱起来仿佛一片枯叶。 可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裴凌云记得,璇儿自小就是家中身体最好的孩子。 她会跑会跳会闹。 她不爱念书,喜欢习武,让爹娘头疼不已。 她只比自己小一岁,和自己日日都要吵架。过年时,谁多吃了一块糖都要吵。 她吵不赢的时候,就偷偷使坏在裴凌云最喜欢的书上画乌龟,把裴凌云气得七窍生烟。 可外人谁说裴凌云一句坏话,裴璇都要提上鞭子找人打架去。 每次打完架,裴璇挨了家法,被禁足屋内抄书反思。 裴凌云去给她送小糖人,看着妹妹手上的伤,心里很不是滋味: “打架那么疼,以后别动手了。” 裴璇咬着糖人,笑着拍拍自己手臂:“二哥,我结实着呢。” 裴凌云的眼泪落在地上,一颗接一颗。 璇儿分明是那么结实的孩子。 她明明那么爱笑。 怎么会是自己怀里这具形如枯槁的躯体? 天边响起闷雷。 倾盆大雨轰然而至,雨声掩盖了屋内的哭声。 裴凌云抱着裴璇凉下的尸体,牙关里挤出野兽受伤时一样的嘶吼: “璇儿,璇儿……” 他双眼猩红,肩膀战栗。 那一刻他想质问苍天神明,为何如此对裴家? 他们裴家世代书香,乃天下文人之首,上忠于君,下无愧于百姓。 第22章 为何落得含冤受辱,家破人亡的下场? 为何世上奸人当道,良臣折骨? 屋外狂风暴雨,吹得窗牗哐哐作响,仿若有无数冤魂在嘶叫着捶打窗户。 “哇——”婴儿啼哭声响起。 伍瑛娘抱着哇哇啼哭的苏知知,走到裴凌云身边: “我们好好活着,养大知知。 只要活着,一切就没结束。” 这一年岭南罕见地遇到干旱,几个月不曾落一滴雨。 可那日瓢泼大雨倏然而至,润湿了干裂的土地和即将枯死的生灵。 万物回春。 接下来的大半年,风调雨顺,大获丰收。 动乱不堪的岭南终于在那一年从混乱走向有序。 他们都活了下来…… 夹着青草气息的微风吹来知知的声音: “爹、娘,你看,我放得多高!” “哎呀,阿澈你往这边走一点,再来一次!” “阿宝阿宝~快接住,别掉了……” 郝仁从墓碑前站起,眺望山坡上奔跑的苏知知和薛澈。 微微细雨停了,天放晴。 大片的阳光从云间落下。 苏知知他们的影子倒在山坡上,被拉得好长好长。 墓碑的影子,也好长好长。 长长短短的影子印在青绿的山坡上。 于是,山坡上,一家人的影子团聚了。 郝仁的手落在裴璇的墓碑上,声音很温柔: “璇儿,知知很好,就是比你小时候还闹腾。” 伍瑛娘把知知采来的野花在墓碑前摆正,倒了一壶酒在碑前: “知知那性子,以后耍起鞭子来怕是比你还厉害些。” 日光下,一切都在发亮。 紫一团,黄一团的野花簇拥在裴璇的墓碑前。 点一点头,笑一笑。 清明过后,良民村得到县衙送来的消息。 由于良民村多次立功,刺史大人和县令要亲自来良民村进行视察表彰! 郝仁得知消息后,就开始计划,什么出现,什么不能出现。 刺史要来的这日苏知知没想那么多,她只关心春天正是挖野菜的好时候。 煎熬着度过了上学的日子,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苏知知背着小竹筐要出门挖荠菜。 前两日伍瑛娘煮的荠菜鸡肉团子实在是太好吃了,苏知知还想吃,但是家里荠菜没多少了,她打算采满满一筐荠菜回来。 苏知知背着竹筐出门,阿宝跟着在背后扑扇着翅膀。 苏知知抬头就看见挎着个篮子的花二娘: “花二娘早!” 花二娘五官长得很秀气,身材窈窕,却长了一张圆润的脸盘。 笑起来温软无害,任谁看也不像是五毒谷出来的。 她对苏知知笑起来的时候,一张脸更圆了: “知知去哪啊?” “我去挖荠菜,回来让我娘煮团子。” “正好,我要去采些蘑菇,一起走。” 花二娘牵着苏知知往村东走。 其实去后山的路有很多条,往西往北往东都可以。 但往东走的话就可以路过虞大夫家,苏知知顺带拉着薛澈一起去。 她们走到虞大夫家小院时,正巧碰到门口走出来两个身影。 虞大夫和薛澈也出门了。 虞大夫背着个大竹筐,薛澈背着个小竹筐,手里拿着锄头。 苏知知朝着薛澈跑过去:“虞大夫、阿澈,你们去哪?” 薛澈也往苏知知面前走:“花二娘、知知,我跟虞大夫去采草药。” 薛澈来山上简直来体验人生的。 他以前只吃过不少药,但亲手采草药还是第一次。 虞大夫看见花二娘时,脸色有些不自然,拧着眉: “你不是前日和昨日都采了蘑菇么?怎么今日又要去?” 第23章 花二娘单手叉在腰间,挑眉笑: “虞大夫这般关心我?连我日日做了什么都知道。” 虞大夫无言。 她那么张扬地从他院子门口走过,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而且,就是因为看见她去了后山,他前两才没去采药的。没想到今日花二娘又去。 “刚好,一起走吧。” 苏知知很高兴,人多的时候,挖野菜也很好玩。 后山很大,有森林,有溪流。 苏知知一个人出门的话,,即使有阿宝保护也不会进林子。爹娘就这事叮嘱过她好多次。 但今天有花二娘和虞大夫在,她可以放心进山林。 外边明明日头很大,但一进山林,日光就被遮蔽了一半,剩余的一半仅从参天古木的枝叶缝隙中流泻。 薛澈感到一阵凉意,庆幸自己按照虞大夫的嘱咐多加了两件衣裳。 他扭头看着跑跑跳跳的苏知知,穿着单件春衫,却热得头上出了层薄汗。 薛澈:…… 算了,人和人不能比。 山林间有鸟叫,脚下四处都是草木爬虫。 薛澈每一步走得很小心。 虞大夫走了两步就眼睛一亮,蹲下来挖一株草药。 这座山真的是宝,看着平平无奇,但虞大夫在这座山上已经挖到过数次珍稀草药。 哪怕是常见的草药,这山上长得也比别处旺盛健壮。 尤其是每次碰到苏知知也在后山时,运气就特别好。 “这株叫两面针,可活血化瘀,解毒消肿,行气止痛……” 虞大夫一边挖,一边跟身后的薛澈解释。 薛澈住在他家,经常会帮忙在院子里晒草药,看了些草药书籍后,也会问一些相关的问题。 薛澈悟性好,一点就通,虞大夫因而也愿意教他。 可虞大夫说了两句,等他挖好了草药回头放进筐内时,发现薛澈并不在自己背后。 “哇,好漂亮~”苏知知的赞叹声从前方传来。 虞大夫闻声看去,见薛澈不知何时被苏知知拉过去,站在了花二娘的身后。 两个孩子好奇地睁大眼,看花二娘戴手套采摘蘑菇。 花二娘采蘑菇,只挑那些颜色夺目鲜艳的,比花朵还明艳。 红伞伞白杆杆,是花二娘的采摘目标。 而那些灰扑扑的无毒蘑菇,都被花二娘淘汰进了苏知知的竹筐里,回头煮汤加进去提鲜。 花二娘拨弄了一下篮子给两个孩子看: “这些都是鬼伞,记清楚样子,以后谁惹你了,你就拿这几种给他煮汤喝……” 苏知知振奋点头,牢牢把蘑菇记在心里。 薛澈觉得自己应该用不到,但是多学点倒是没坏处。 花二娘说完,虞大夫手里拎着新挖的一株草药来了: “这株散百鬼可解鬼伞之毒,你们也认清楚。” 苏知知和薛澈的脑袋齐齐转向虞大夫,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一株草。 花二娘瞪了虞大夫一眼,转身去挖了旁边一株硕大的鸡血藤。 虞大夫忙走过去: “鸡血藤给我,我要入药用。” 虞大夫在村中是很受人敬重的,但是唯独花二娘不卖他面子: “凭什么给你?上回抓到的人都给你试药用了,一个也没分给我试毒。你还好意思来和我抢?” 那棵鸡血藤极粗,不可多得,虞大夫哪里肯放过? 他手握着鸡血藤的另一端不松: “你制毒用不上鸡血藤,你给我,我当真有用。” 花二娘忽然低头一笑,伸出涂了豆蔻的指尖,妩媚地戳在虞大夫的胸口,拉长了声音: 第24章 “虞如白,你有没有用,我试过才知道~” 虞大夫眼神惊慌地退后一步,拨开花二娘的手,气得脸红: “花千娇,你别太过分!” 虞大夫平日只研究草药,不与人多话,又总喜欢穿白色,给人一种飘飘欲仙,遗世独立之感。 苏知知有时候都觉得,虞大夫会不会哪天就飞到月亮上做神仙去了。 但现在看虞大夫气呼呼的样子,突然觉得接地气了很多。 花二娘:“我怎么过分了?这鸡血藤你爱要不要!” 虞大夫:“你分明是故意的。” 花二娘: “我为什么要故意?” “……” 苏知知和薛澈抬头看着花二娘和虞大夫这么一来一回地说着,也不明白怎么就吵起来了。 薛澈很惊讶,第一次看见冷淡的虞大夫还有这么小孩子气的时候。 苏知知见怪不怪: “他们俩动不动就吵,不用管,过会儿就好了。” 花二娘明明对虞大夫很好的,虞大夫忘了吃饭的时候,花二娘总是给苏知知饴糖,请她给虞大夫送饭菜。 可是两人一见面,好像就控制不住地会吵起来。 薛澈看这样子,他是没法跟着识草药和蘑菇了,只能跟着苏知知挖野菜。 “这个就是荠菜,你得拿锄头小心地从地下挖。”苏知知指着石头边上的一丛荠菜。 薛澈蹲下身,看见荠菜的荠菜的叶片呈羽状分裂,边缘有着不规则的锯齿状,颜色鲜绿。 他挖得手法很生疏,苏知知上手一点点教他。 两人渐渐挖了一筐子的荠菜。 苏知知正要起身时,眼角余光瞄到一抹彩色。 林间,一只尾巴鲜艳的山鸡慢悠悠地觅食,羽毛光泽亮丽。 “有山鸡!” 苏知知噌地一下跳起来,顾不上手边的野菜篮子,整个人弹射出去。 山鸡感到危险,迈开脚“咯咯咯”地跑。 “快抓到了!”苏知知在后边追。 薛澈不放心苏知知一个人往林子跑,跟在后边迈开腿: “知知,别跑了!” 正在争执的花二娘和虞大夫见两个孩子眨眼跑那么远,不由得也追了上去。 于是,原本静谧的林间变得鸡飞狗跳。 苏知知在追山鸡。 薛澈在追苏知知。 虞大夫和花二娘在追两个孩子。 苏知知跑在前面,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斜坡下摔没了影。 “知知!”薛澈那一刹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一个没注意,脚下被藤蔓绊倒,也摔了一跤。 虞大夫和花二娘飞奔赶过来,提起薛澈。 三人到了斜坡边上,往下一看。 见苏知知正坐在坡底,怀里抱着拼命挣扎的彩毛山鸡,头发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她抬头,两眼笑成月牙儿: “你们看,有好多鸡!” 坡上三人顺着苏知知的脚边看去,见一窝小鸡正围着打转。 薛澈:!!! 苏知知在后山挖野菜抓鸡的时候,山脚下,有几辆马车碾过土路。 马车半新不旧,虽比不上京城贵人们的马车华丽,但足够宽敞,车身木头也结实。 马车前后都有衙役,皮肤黝黑,个个佩刀。 前头的马车坐着白云县的县令宋平,后面的马车坐着浔州的州刺史顾景。 宋县令很年轻,二十多岁,去年授官。 他得知自己要来岭南做县令的时候,非常振奋。 虽然偏远,条件远不如京城,但他觉得越是困苦之地,越需要他这样的人来为民为国效力,好好地做出一番成绩。 顾刺史年纪大了,刚过六旬,也是去年调来岭南做刺史的。 第25章 当他听说自己要去岭南时,第一反应是: 他大爷的,吏部那帮龟孙子又在皇上面前说他什么坏话了? 居然被调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来岭南之后,发现气候湿热,蚊虫众多,还时不时就有大盗出没。 所幸此处民风剽悍,当地百姓居然能自己抓盗匪,真是给官府省事又添政绩。 白云县有个叫良民村的地儿,已经抓了好几次重犯了。 最近一次还解救了富贵人家被拐走的子女。 顾刺史决定来良民村慰问表彰一番,赐个牌匾,以此来鼓励其他县村也多多为治安出力。 宋县令为此很激动,相信自己和百姓团结一心的努力,果然被上峰看到了。 “顾刺史,我们到了。” 马车在山脚停下,宋县令先下了车,去后面请顾刺史。 “有劳宋县令了。”顾刺史一掀帘子,就看见宋县令壮志满怀的笑容。 顾刺史心中暗叹一口气,好像在宋县令身上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腔热血,耿直如松。 以至于不仅年轻的时候被人家挤兑到穷乡僻壤,年纪一把了,还是被发配到这瘴疠之地来。 啧,说多了都是一把泪。 良民村事先接到了消息,提前做了些准备。 郝仁和白洵在山脚下迎接村长。 胡子花白的顾刺史下车后,看见两个粗布麻衣的男子走来。 其中一位腰间佩刀,眉间凌厉,看着很厉害的样子,却只有一只手臂。 另一位郎君则极其俊美文雅,若非身上穿着半旧的灰色粗布,头上麻绳束发,顾刺史还以为看见了哪家清贵公子。 “顾刺史,这位就是良民村的村长,郝仁。” 因着之前的案件,郝仁去过县里衙门几次,宋县令认识郝仁。 毕竟像郝仁这样的容貌气度,让人一眼就忘不掉。 郝仁上前,恭谦地叉手行礼: “顾刺史、宋县令,在下郝仁,是良民村的村长。” 顾刺史实在是很惊讶。 他看看后边的山林,看看郝仁身上的衣衫,竟有种粪土坑里看见金玉的震惊。 岭南离长安甚远,许多百姓一辈子也没去过长安,更别提在长安遇见贵人。 而会被派来岭南做官的人,也多半在京中挤不进核心勋贵圈。 故而顾刺史和宋县令以前都曾听过裴家才子的名号,却不曾见过。 顾刺史:“郝村长一表人才,可是岭南本地人?” 郝仁:“在下祖籍河东,多年前逃难来此。” 顾刺史:“郝村长可念过书?” 郝仁的笑容中显出几分惭愧: “略识些字罢了,读书金贵,山野乡民供不起。” 顾刺史听罢,惋惜地摇摇头。 这样气度的人没读过书,简直是锦缎里塞干草,好看的大草包一个。 身后有衙役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块牌匾,用大红的绸子系着,上边是“良民村”三个大字。 “郝村长,这是顾刺史亲手写的牌匾。”宋县令解释。 郝仁称谢:“多谢顾刺史赐墨宝。” 一行人往山上走。 白洵走在最前面,郝仁引着宋县令和顾刺史在后边跟着,最后面是一众衙役。 其中有个衙役伸了个懒腰,顺手想摘一片树叶在手里把玩,被郝仁出声制止: “且慢!” 大家不明所以地看向郝仁。 郝仁:“此处盗匪横行,我们山上村民为自保,在山脚下设下了机关。有些花草外人看似无异,一旦触碰便会触发机关。” 想摘树叶的衙役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第26章 顾刺史和宋县令对这小山村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顾刺史年纪虽大,但身体还算硬朗,爬山不在话下,大家一口气就到了山顶村口。 宋县令张罗着就要把顾刺史亲笔题的牌匾挂到门坊上去。 然而宋县令一抬头,就沉默了。 同样沉默的还有顾刺史。 眼前门坊上赫然已刻着“良民村”三个字。 行云流水,铁画银鈎。 衙役们闷头抬着牌匾,找来梯子要往上挂,那牌匾上的字被一对比,瞬间黯然失色。 顾刺史觉得这字迹有点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郝村长,不知这字是何人所题?” 郝仁谦逊笑道:“是在下写了个模子,村民刻在门坊上。” “好字!好字啊!”顾刺史连声赞叹。 同时心中也更加惋惜,这样的良才,怎么就没念书考科举? 他多年前也是贫寒学子,家中拮据,吃过些苦,后来做了官,情况才好起来。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像郝村长这样的人念了书,才能改变命运。 可惜了良才。 可惜啊。 顾刺史是惜才之人。 他让衙役把牌匾放下来,在村里换个地方挂,别把门坊上这么好看的字给遮住了。 宋县令也很喜欢门坊上的字,不过他的注意力没有在门坊上停留很久,他更好奇村内的景象。 跟着郝仁和白洵走进村,见人人都忙活着。 村里很干净,家家户户门口都长了些野花,在春风中招摇。 宋县令觉得这点很难得。 他去看过白云县其他一些村子,很多都脏污乱排,下脚都不方便。房屋门口只有潮湿的青苔杂草,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宋县令看向郝仁:“想不到村民们如此有闲情雅致,还会在屋外种花。” 郝仁失笑:“那是在下的女儿知知幼时调皮撒的种子。” 苏知知三岁的时候,有段时间喜欢把野花种子扒拉出来,不管去谁家玩都撒一把种子。 第二年,家家户户门口就多了 一簇簇野花。 接着,一年开得比一年多。 苏知知也不喜欢地上脏兮兮的,看到鸡屎鸭屎就不肯下地走路。 于是村民们都自发地把自己门口的区域清扫干净。 几人继续往前走,听见潺潺水声。 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很大的蓄水池。 水池上边架着数根劈开的竹竿,竹竿一根接一根地绑着,延伸的尽头接入山顶流下的泉水。 源源不断的水流就从竹竿倾泻进水池里。 “妙!此计实在是妙!”宋县令又激动了。 他要把这个方法记下来,下回去别的山村时,可以将这种简易省力的取水方式教给更多的百姓。 顾刺史也很欣赏村民们的智慧: “不错,只要村民们肯用心肯使力,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这句话是他说了很多年的套话了。 听过这话的百姓未必越过越好,但是至少听的时候高兴。 顾刺史的目光转向山谷的时候,愣住了。 山谷处开辟了大片的田野,每一寸能种植的土地都利用了起来。 可是那拉犁的竟然不是牛不是驴 ,而是人! 顾刺史一时间很感慨,心中升起同情怜悯。 村子干净好看又如何?连头牛都买不起,还在靠人累死累活地犁地。 山野村民,过得实在是苦啊。 顾刺史发话了: “宋县令,良民村几次抓捕盗匪有功,当奖赏几头牛。” 宋县令也看见田间景象了,皱着眉对郝仁道: 第27章 “郝村长,村里过得这么难,你早应该告诉本官的。” 郝仁谢过了顾刺史,而后道: “其实大家不觉得苦,比起前些年饥荒瘟疫的日子,已死经好许多了。”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经历过大难后的知足。 宋县令没经历过岭南天灾之时,只听说那时饿殍满地,尸骨成堆。 他听着郝仁这样讲,心里更酸楚了。 山谷另一侧,放牛又放羊的孔武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继续把牛群和羊群往草多的地方赶。 顾刺史等人爬了山,又视察了村子一圈,都有些累了饿了。 郝仁邀请顾刺史和宋县令去自己家中吃些点心。 伍瑛娘本来和秋奶奶忙着给村中人做饭,也没什么功夫单独给这些人做吃食。 她干脆把昨天剩下的一点米团子和荠菜煮在一起,肉也没放,加点水,煮熟了就端出去。 “两位大人,村中餐食简陋,别嫌弃。”伍瑛娘把两碗热腾腾的荠菜团子放下,转身就出去忙了。 厨房里还炖着给知知晚上吃的鸽子呢,她得看着火。 伍瑛娘健壮的体魄倒是很吻合宋县令对村野妇人的印象。 且这妇人说话走路落落大方,很有几分侠气。 伍瑛娘走得急,他们也只当是村中妇人不好意思见外男,躲下去了。 “顾刺史、宋县令请用。”郝仁给他们添上两碗甘甜的山泉水。 荠菜团子不是什么少见菜,顾刺史和宋县令以前都吃过。 尤其是顾刺史。 他看见那鲜嫩的荠菜叶,还有带着米香的汤汁,吃了一口,发现味道竟很像自己过世的母亲做的。 多年前,他还是个学子的时候,他母亲为了省钱,常去挖野菜回来,煮在粥里给他吃。 那时米团子是过节时才能吃到的,混着荠菜一起煮,满口鲜香。 他吃团子的时候,母亲就坐在旁边给他补衣裳,看着他吃。 如今回首,母亲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他自己也过了耳顺之年。他很久没再吃过野菜。 顾刺史吃得眼眶微湿。 他知道,这碗团子虽然简单朴素,但兴许已经是村里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吃食了。 宋县令没想那么多,他就觉得这荠菜的确很鲜香,还想着等会下山的时候他带一把野菜回去,晚上让家里的厨娘也煮这个吃。 顾刺史和宋县令吃完,告辞离开的时候,苏知知回来了。 “爹、娘,我挖野菜回来了!” 苏知知的声音老远就响起。 她今日收获颇丰,等不及地要回来告诉爹娘。 抓到的山鸡连带一窝小鸡已经被花二娘关进鸡圈里了,她背上的竹筐里满满都是荠菜。 今晚又可以吃鸡肉荠菜团子了。 她今天出门穿的是新做的衣裳,追山鸡滚下坡的时候,被树枝划破了,鞋子也烂了,身上都是泥点子。 娘看到了,肯定要发火的。 所以她特意拉了薛澈一起回来,要是娘想打她屁股,她就躲在薛澈背后。 薛澈身子弱,娘肯定舍不得下手。 郝仁朝着他们招手:“知知、阿澈。” 然后转头介绍道:“两位大人,见笑了,这是在下的女儿和外甥。” 顾刺史和宋县令都低头看着苏知知和薛澈。 见这两个孩子满脸都是灰,全身脏兮兮的,背上的竹筐里堆满了野菜。 其中女童的衣服还破破烂烂,脚上的鞋子都开了口。 “爹我今天挖了好多野菜,我还看见山鸡了,我摔了一跤滚到坡下,然后我……” 第28章 郝仁看两个孩子身上没有伤,捻走苏知知头发上的草根,道: “知知、阿澈,先去洗手,爹回头再听你们细讲。” 薛澈:“好。” 苏知知:“好。” 苏知知的话没有说完,先去洗手了,装满野菜的竹筐被她放在门口,正好靠在宋县令的脚边。 宋县令这一刻内心惭愧无比。 他没想到,自己刚才吃的野菜竟然是这么小的孩子上山一点点挖出来的。 村里的孩子连件完好的衣服都没有,全身脏破,为了挖一点野菜,还滚下了山坡。 可见这些野菜来之不易。 而他,身为父母官,他竟然可耻地还想过要带一把菜回去! 宋县令觉得脑袋有千斤重,羞愧得都不敢再看这孩子。 “孩子你们过来。”顾刺史弯下了腰。 苏知知这时候洗完了手和脸走出来,脸上白净了许多,但身上还是脏兮兮的: “爷爷有什么事?” 薛澈对村外人下意识有防备心,没有太靠近,也不怎么开口说话。 顾刺史以为是村里的孩子胆小怕生。 郝仁在旁边提醒: “这是刺史大人,要称刺史。” 薛澈:“刺史大人。” 苏知知:“刺史爷爷叫我什么事?” 郝仁还欲再提醒,但顾刺史抬手:“无妨。” 苏知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一眼看进人的心坎里。 薛澈也五官周正漂亮,行止有礼。 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对小仙童似的。 顾刺史家中有个孙子,差不多的年纪,已经启蒙识字了。 而眼前的孩子们却只能衣不蔽体地在山里挖野菜。 顾刺史纵然当年家境贫寒,但也没苦到过这个地步。 他看着就心痛。 联想到写得一手好字却没念多少书的郝村长,顾刺史在心中做了个决定。 他问苏知知和薛澈:“孩子,你们懂什么叫念书么?” 薛澈:“懂。” 苏知知:“知道呀,我平日都要去学堂的。” 顾刺史讶异:“你们村有夫子教书?” 苏知知指着不远处的秦老头:“那就是我们夫子。” 顾刺史望过去。 看见一个老头,只有一只耳朵,正坐在摇椅上编竹篾,背躬得像河里的虾米一样。 编得很慢,好像眼神也不大好,编了又拆,拆了又编…… “那是你们夫子?” 顾刺史不看还好,这一看,简直痛心疾首: “不,孩子你不懂!” “爷爷送你们去县里念书。” 顾刺史说得眼眶里浮起泪意: “这日子太苦了。” “念书改变命运呐!” 顾刺史和宋县令满脸心痛,神色惋惜地离开了良民村。 没过两天,就有人送了四头牛外加两个孩子的启蒙书籍和笔墨来。 郝仁那天婉拒了顾刺史的美意,说孩子在村中上学就很好。 顾刺史幽幽地看他: “不要毁了下一代。” 郝仁:…… 苏知知开始有点犹豫,但是很快就决定了,她想去县里上学。 “我去!爹,我想去!” 苏知知满眼小星星地看着郝仁夫妇。 因为平日很少有机会出山,她偶尔有机会去县城里,觉得县城里人多热闹。 街上有糖人、炸糕等好多吃食,还有很多街头艺人杂耍。 苏知知觉得要是去了县里念书,她就可以天天在县里玩了。 更重要的是,她翻了一下刚送来的启蒙书,发现她都学过了,再学一遍的话肯定很轻松。 苏知知缠着伍瑛娘,眼里明晃晃写着“想去”。 伍瑛娘推着苏知知往外边走: “好了,先别吵了,我和你爹商量一下这事。今天要去学堂的。” 苏知知不闹了,背着书箱走了。 第29章 郝仁看着衙役送来的书本,神色不明。 伍瑛娘看着夫君,用打趣的口气道: “怎么?女儿想出去,你舍不得了?” 郝仁喉间叹出一口气,又低又长: “我是怕他们会出事。” 当年的事情在郝仁心中留下阴影,觉得外面的世界对于苏知知来说是虎狼之地。 伍瑛娘没有反驳郝仁,坐在门口擦拭她的红缨长枪。 她多年前独自行走江湖,初次遇到裴璇时,两人不打不相识。 当年她用的就是这杆长枪。 “阿仁,知知还小,但不可能一辈子困在山里,她总有一日会出去。 璇儿若是还活着,以她的性子,不会拘着知知。” 伍瑛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入了郝仁的耳朵。 风吹得门外的树冠轻摇。 满树枝叶映着风和阳光哗啦啦作响,似有人低语。 郝仁犹豫再三,终究是不忍心把苏知知拘束在山中: “若知知实在想去,那就去吧。” “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在县里租个宅子,不能只让两个孩子去。” 郝仁和伍瑛娘这边做好了决定。 没过几日,正好薛玉成派了亲信私下来。 为了让薛澈安心在浔州住下,他们已经为薛澈造好了新的身份户籍,是薛家早就在岭南没落的旁支庶子。 对外可称家中长辈早亡,寄养在郝仁家中。 岭南太偏远,不会有人查过来,也不会有人见过薛澈。 和户籍信息一起送来的,还有银票和金子,外加不少珍贵药材。 接下来的日子,郝仁忙着提前安排好村中事务,伍瑛娘则给苏知知和薛澈置办日常用品。 四月中旬的时候,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搬家去县城。 县城人杂,为了安全着想,跟着一起去的还有秦老头和孔武。 看着就像是一对夫妻带着上下老小进城。 阿宝也跟来了,远远地在上空盘旋,恰好在灼热的日光中给一家人投下一片阴凉。 驴车晃晃悠悠,孔武坐在前头赶驴。 苏知知坐在后边的车上,兴奋得手舞足蹈: “去了县城,要先吃龙须糖!” “要去街上看喷火!” “还有那个观什么楼看唱戏……” 薛澈观察着周围环境。 他之前被吴老三绑来是关在车里的,没见过一路来时的场景,这会儿才意识到黑匪山的位置其实很偏很隐蔽。 一般人很难找到这里来。 伍瑛娘从装干粮的包裹里拿出装了泉水的竹筒,还有一些晒干的肉脯、果干分给大家吃。 等到了县城,他们租了个两进两出的院子。 苏知知和薛澈还有孔武在街上吃吃逛逛了几日,很是开心,一直到要去书院那日才想起来问一句: “娘,我和阿澈去哪念书呀?” 伍瑛娘:“明德书院。” 苏知知和薛澈要入读的是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是白云县唯一的启蒙私塾,在这就读的都是五至十二岁的孩子。 县里面有条件念书的人家,大多把孩子送到这来。 一是因为单独在家中请启蒙夫子对百姓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二是因为,翻遍白云县上下,能教书的也就那几位夫子,想单独请也请不到人。 明德书院的夫子们起码都是中过秀才的,是当地有名气的读书人。 书院里男女学生都有。 大瑜鼓励女子念书,后宫设立了不少女官之职。一心向学的女子也有机会参加皇后或长公主主持的女官考核。 第30章 因此各地书院中都有女学生,虽然比例少,但并不稀奇。 苏知知在路上问个不停: “娘,县里的书院和村里学堂有什么不一样?” 伍瑛娘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如何作答,她也没在书院念过书。 她自小习武,看书识字都是师父教的,还是为了读懂枪法。 “娘也不清楚,但是你在书院上课时不能吃零嘴了。” 伍瑛娘叮嘱。 苏知知:“那我可以给夫子吃吗?” 薛澈在旁边不由得开口:“也不可以的。” 他想起之前在村中念书时,苏知知时不时就掏出个烤地瓜、干枣什么的跟大家分着吃。 秦夫子不但没制止,还吃得很乐呵。 伍瑛娘又叮嘱: “在书院里要好好完成功课,不要去抓鸟爬树,挖草捉虫。” 苏知知反问:“娘,我是去念书的,怎么会去捉虫子呢?” 伍瑛娘:“……娘是说万一。” 几人说着,就走到了明德书院门口。 明德书院地处白云县东侧,在县城边缘,依山而建。 书院大门古朴厚重,门环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看不清样式,门楣上书“明德书院”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门童引着三人去见书院山长柳明枝。 柳明枝曾中过举,教书几十年,教过的学子也有不少如今在外地做官,因此在白云县很有威望。 伍瑛娘带着两个孩子来的时候,柳明枝正在作画,画的是山间花鸟图。 山间树枝上停着一双红嘴相思鸟。 柳明枝几次落笔又停下,总觉得少了几分生动意趣。 “山长,有位娘子带两位学子来了,是顾刺史推荐来的。” 门童禀报。 柳明枝放下笔。 顾刺史跟他打过了招呼,他知道会有两个山里的孩子来书院念书。 他料想过大概会是佝偻局促的母亲带着裤腿沾泥点的孩子来。 可他一抬头,就见一个眉间很英气的妇人牵着两个面容秀气的孩子。 干干净净,举止有礼。 柳明枝怀疑他是不是认错了: “这位娘子可是自良民村来?” 伍瑛娘点头,将准备好的东西交到门童手上: “山长,这是束脩,两个孩子就有劳山长费心了。我们从良民村来了县城,在县里赁了个地方住下,要是孩子在书院有什么事,山长尽可差人来寻我们。” 柳明枝拒绝伍瑛娘拿来的束脩: “顾刺史已经和老夫说过了你们的情况,你们村为浔州治安尽了不少力,可免除束脩。” 伍瑛娘还是坚持要给。 这是孩子念书的费用,他们给得起就一定会给。 伍瑛娘又对着柳明枝客气地嘱托几句,然后摸摸两个孩子的头: “知知、阿澈,在书院好好念书,过十日就能回家了。” 苏知知看着伍瑛娘离开的背影,在心中已经开始掰指头数日子了。 明德书院学生不少,根据不同学生的水平分为勤学堂、桃李堂、闻道堂。 学生水平从低到高。 勤学堂的学生还在学《千字文》时,闻道堂的学生已经在写文章了。 薛澈:“请问山长,学生当去何处?” 柳明枝的目光从两张稚嫩的小脸上扫过: “先考一考。“ 苏知知在山上念书,从来没有考过试。 她接过考卷的时候,面色很坦然,会写的就写了,不会写的就不管。 薛澈以前在长安倒是经常被家中夫子考课业,但他极少失误。 考卷上的经文他都学过,很流畅地就答完了。 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落笔,将答卷交给了山长。 第31章 正在作画的柳明枝看一眼岸边的香炉,发现才过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 柳明枝接过考卷,看第一眼的反应就是: 字好! 这两个孩子的字各有风骨,写得竟然比不少闻道堂的学生都好。 再看内容,就更惊讶了。 苏知知虽然有些题目没答,但只要是答了的题,要点和思路都很清晰。 薛澈则是全部都答上了,不仅释义到位,引用的典故诗文也无错漏。 柳明枝再抬头看两个孩子时,眼神已经变了。 怪不得顾刺史要送这两个学生来书院,如此好苗子,待在山里的确是可惜了。 柳明枝:“苏知知,你可去桃李堂;薛澈,你去闻道堂。” 苏知知抓住了薛澈的手:“山长,我和阿澈不在一处念书么?” 柳明枝:“薛澈的水平可以去闻道堂,所学经义会更复杂。” 苏知知一听说更复杂,马上又松开薛澈: “那我在桃李堂也挺好。” 薛澈:…… “走吧,我带你们去学堂。”柳明枝收好两个孩子的答卷,打算往外走。 苏知知问:“山长在画相思鸟么?” 柳明枝扭头,见苏知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案上他画的花鸟图。 “你识得?” 苏知知点头又摇头:“我在山里常见到,但是我见到的相思鸟肚子很圆很鼓,翅膀上有红色和黄色翅斑,不是这种瘦瘦的鸟。” 她把鸟抓在手里细细观察过。 柳明枝眼睛忽亮,走回案边,提笔描了几下,又点了朱砂墨。 画上两只鸟顿时就鲜活饱满了许多。 柳明枝眯着眸中多了一丝笑意,他看向苏知知:“你还懂绘画?” “我跟我爹学过,我会画山,画云,画鸟,画鱼。” 苏知知和人熟起来很快。 山长柳明枝年纪大,平时喜欢板着脸,很多学生都怕他。 但苏知知却觉得柳山长很亲和,脸上手上连一道疤都没有,也不会砍人打人。 她主动讲起自己在山上看见的各种动物,甚至还邀请柳山长去黑匪山玩: “山长有空的时候可以跟我们回村玩,我们村有好大一只鹰,又乖又可爱,可以给山长画。” 薛澈走在侧边,脑中浮现出阿宝巨大的翅膀和沾着血的利爪。 实在很难将阿宝和可爱一词联系在一起。 柳明枝先将薛澈送去了闻道堂。 薛澈进学堂之前,想着还是提醒一下苏知知,上课时若有不会的可以记下来,回头来问他。 没料到苏知知先一步拍拍薛澈的肩膀,做出小大人的样子: “阿澈,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之后在闻道堂,出什么事就来找我。” 薛澈奇怪:“找你有什么用?” 苏知知一脸深沉,学着戏文: “我会在这尽快闯出一片天地的。” 薛澈:“不,你别闯。” ………… 春末时节。 风一吹,窗外的桃树李树就落下一阵花雨。 桃李堂内的学子正在跟着邱夫子摇头晃脑地念诗。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坐前两排的孩子读得很认真。 最后两排的则要么昏昏欲睡,要么看着窗外发呆。 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顾青柠趴在案上,看着窗台上被风吹来的花瓣。 淡粉淡白的花瓣叠在一起,像女子层层叠叠的裙摆。 顾青柠脸色恹恹的,昨晚没有睡好。 她上个月曾被人贩子绑架,差点被拐卖走。所幸被良民村的村民所救,她才逃过一劫。 可自从此事之后,她夜里常惊醒,而后难以入睡。 第32章 在家中的时候还好,嬷嬷和丫鬟都陪着。在书院里住的时候就只能一个人给自己壮胆。 昨天夜里,同窗李韶儿带着几个人故意在她门口吓唬捉弄她,以致于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顾青柠回想近一段日子,发现自己睡得最安稳的一夜居然是在黑匪山那一晚。 山上有个叫“知知”的小姑娘胆大又活泼,睡在她身边觉得极其安心…… “顾青柠。”邱夫子走来,“你解释一下这句诗。” 顾青柠方才没注意听,这会儿被夫子点到,脸色涨红地站起来,低着头支支吾吾: “夫子,学生方才……” 坐在前边的李韶儿回头,眼中露出讥讽: “顾大小姐难不成又要说自己病了,没睡好?白日里连夫子的课也听不了。” 顾青柠喉间像是被堵了一块棉花,解释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揪着自己的衣角,眼圈一点点红了。 邱夫子见顾青柠这样子,也没多为难她,让她坐下听讲。 而后,邱夫子问: “谁能来解释方才那两句诗?” 李韶儿直起身板,正想说自己会,忽然看见柳山长出现在门口。 柳山长身边,还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 “邱夫子,这是新来的学生,以后就在桃李堂了。”柳山长介绍着。 柳山长和邱夫子交代了几句,让苏知知进去一起上课。 桃李堂里的学生一下都有了精神,好奇地看着新来的同窗。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七八岁,去年在书院读了勤学堂,通过考核后才进了桃李堂。 现在突然加入新学生,还是个漂亮秀气的女同窗,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有人窃窃私语道: “我之前就听说我们书院要来两个新学生。” “好像是从山里来的。” “山里?山民也来念书?” 童言无忌,大家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 柳山长走后,邱夫子让苏知知向同窗们介绍一下自己。 苏知知大方地走上前,一双眼睛亮似夜中星: “我叫苏知知,我六岁,我家在黑匪山良民村。我会打猎,还会抓鱼。” 苏知知刚说完,下面立刻有人叫出声: “知知!” 顾青柠奋力招手,眼圈更红了。 苏知知看向顾青柠,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之前抓吴老三时,救下的那个爱哭的姐姐么? 苏知知记得那个姐姐简直是水做的。 好像碰她一下,她身上的水就会化作泪珠从眼里蹦出来。 “青柠!”苏知知想起了她的名字。 邱夫子:“苏知知,你就坐顾青柠身边吧。” 学堂内空间不算大,摆了十来张小桌案,前后都坐满了人。 只有顾青柠的位置旁边还空着,苏知知很自然地过去坐下。 两个小姑娘坐在一起,开心地手握手。 刚好也到了下课的时间,邱夫子带上书本,走出了桃李堂。 同窗们都面带新奇地围在顾青柠和苏知知的身边。 “苏知知,你只有六岁吗?你比我们都小。” “你不用读勤学堂么?直接就来桃李堂了?” “你真的会抓鱼吗?会打猎吗?” “……” 大家七嘴八舌地左问一句右问一句。 苏知知把书箱里的书还有笔墨拿出来摆好: “对啊,我六岁,山长让我考试,考完之后就让我来这了。我们山里,人人都会抓鱼打猎的。” 有个小男孩站在旁边,夸赞道: “你真好看,一点也不像乡下的山民,你和顾青柠都是乡下来的。可是你们都好看的。” 顾青柠有些害羞地红了脸。 第33章 苏知知倒是很淡定,认真回: “我们村里的伯伯婶婶们也都夸我好看。” “乡下人的眼光?” 一片嘈杂中,李韶儿的声音显得格外尖锐。 大家顺着声音看向李韶儿,忽然就纷纷散开了。 能来明德书院念书的,多半是家境殷实的人家,但李韶儿家中不但殷实,他父亲做官。 她父亲是浔州长史,正儿八经的六品官。 书院的同窗们都不敢惹李韶儿。 还有些小姑娘则跟在李韶儿后面,鞍前马后地听着李韶儿的指挥。 按理来说,李韶儿在书院如此顺风顺水,应当开心。 可她很容易生气,尤其是现在,看见顾青柠和苏知知坐在一起的时候。 顾青柠眸若秋水,两道细眉似柳叶,如初春细雨中一朵娇弱梨花。 一入学的时候,大家就都说她好看。 李韶儿看着就不顺眼。 一个乡下土财主的女儿,凭什么在她面前出风头? 而现在又来了个山野出身的苏知知,偏偏生得这样明媚,比顾青柠还漂亮。 李韶儿踢了一下藕色的裙角,趾高气昂地看向苏知知: “你叫苏知知?过来,我看看。” 苏知知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我现在忙,你要是想看我的话,你可以过来。” 李韶儿一拍桌子,横眉傲气: “你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叫我过来?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旁边有个尖脸的女同窗附和道: “就是,你知不知道浔州长史?” 苏知知听出李韶儿语气重的不友好,她皱眉看过去: “我不认识你爹,不知道什么长屎短屎。 学堂里怎么能随便说屎呢?” 扑哧! 身边一些看热闹的同窗们没忍住, 偷偷笑起来。 “苏知知,你好大的胆子!” 李韶儿更气了,朝苏知知走来,可这时候教数算的庄夫子进来了。 庄夫子说话严厉:“上课了,都坐下。” 李韶儿只得暂且作罢,剜了苏知知一眼,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顾青柠在旁边看着,手心都紧张得冒汗了。 她拉了苏知知,想低声说话。 苏知知扭过头,把指头竖着贴在嘴唇上: “要专心听夫子讲课的,不能说话。” 顾青柠:…… 好不容易上完了一天的课,苏知知要去生舍看自己住的房间。 顾青柠陪着苏知知一起去,结果发现两人住一个房间。 原因无他,因为其他的房间都是双人住,只有顾青柠落单是一个人住,苏知知来了,正好把这个空位补上。 顾青柠帮着苏知知一起铺床,两人絮絮叨叨地讲话。 顾青柠感动自己今晚做梦都要笑醒了。 有了同桌还有了舍友。 而且这个人还是苏知知。 苏知知问顾青柠:“青柠,你之前上课的时候要和我说什么呀?” 顾青柠一下子收敛了笑容,两条柳叶眉又蹙在一起。 她两手的指头拧在一起,小声道: “我是想提醒你,不要和李韶儿她们犟。我不想你也被她们欺负。” 苏知知捕捉到重点:“也?” 顾青柠的睫毛垂下,两只手的手指搅弄得越发厉害了。 李韶儿欺负孤立她很久了。 从去年入学开始就这样。 最开始,李韶儿欺负她的时候,她还跟李韶儿犟过一回。 之后李韶儿就再没放过她。 李韶儿让人往她的座位上放小虫子,放死小鸟; 把墨汁泼到她的衣裙上,嘲笑她黑得像只乌鸦; 悄悄拿走她的书本,让她被夫子训诫罚抄; 还不许其他同窗跟她一起玩…… 第34章 因此顾青柠才是一个人住,一个人睡。 去年也有个别看不下去的同窗为顾青柠说话,可是那些同窗很快就被连着一起欺负。 被李韶儿欺负过的同窗回家告诉父母,他们父母也不敢去李长史家讨要说法。 左右不就是些孩子们闹的把戏,不是什么顶破天的大事,大人们也就让孩子对李韶儿忍让避着些。 顾青柠尝试过告诉夫子,李韶儿一直欺负她。 可是每次夫子找到李韶儿时,李韶儿都反咬一口,说顾青柠污蔑她。 连带着李韶儿那几个小跟班也说是顾青柠故意挑事。 顾青柠有口难辩,回头望去,没有一个同窗再敢站出来为她作证。 后来她被吴老三绑架,也是因为被李韶儿她们故意捉弄,一个人被骗到了县城郊外,才被人贩子趁机带走了。 她家虽然富裕,良田众多,但也只是乡下的地主,和做官的李家有云泥之别,只能忍着被李韶儿欺负。 “知知,你救过我,我不想你也被欺负。” “因为被欺负是很难过的事情……” “……可是我又很想和你玩,想和你做朋友……” 顾青柠说着说着,心里仿佛被狠狠揪着,疼痛里蔓延出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 金豆子又从眼角掉下来了。 啪嗒。 泪水没有落在地上。 苏知知伸过来的小手接住了那一滴泪。 好似接住了一颗温热的琥珀。 苏知知牵住顾青柠的手,字字清脆: “那我们就做朋友。” 她清亮的眼眸深处燃着两簇火焰,熊熊热烈: “谁欺负我们,我们就欺负回去。 谁要我们哭,我们就让她哭!” 收拾好房间,苏知知就和顾青柠去用晚饭。 书院里设了伙房,学生们都统一去伙房吃饭。 每人有一碗米饭,菜有一荤一素,还有一小碗汤。 一些富家子弟对此多有抱怨,他们居然要自己去取饭菜,而饭食相比于家中还很简陋。 苏知知没什么不适应的,她反倒觉得这很像在村里排队打饭的时候,只不过给她盛饭的不再是娘和秋奶奶。 “伯伯,请给我多盛一点饭,我都能吃完的。”苏知知稍微踮起脚,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碗递给打饭的张伯。 张伯见这是新来的面孔,看着乖巧伶俐,叫人也甜: “好好,先给你盛这些,不够吃再来盛。” 苏知知接过饭:“谢谢伯伯。” 顾青柠在苏知知后边打饭,把一个小碗递过去: “张伯,我只要知知刚才一半的分量就行了。” 路过的李韶儿瞥见这一幕,鼻腔里冷嗤一声。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跟一个伙房里的下人也笑脸相迎,不嫌丢人。 她身后跟着的尖脸小姑娘叫周晓梦。 周晓梦拎着食盒,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在饭桌上,摆了七八盘。 有鱼有肉,有咸有甜。 周晓梦讨好地对李韶儿道:“韶儿,可以吃了。” 李韶儿嘴挑,每日的餐食都是李家厨娘做好,然后让丫鬟送来书院的。 分量和花样多,李韶儿根本吃不完,她会让自己的几个小跟班也一起吃。 李韶儿像只高高在上的孔雀般轻点下颌:“嗯,吃吧。” 她尝了两口,觉得鱼不够鲜,肉不够嫩,青菜味道太淡。 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吃剩的米饭让丫鬟拿回去倒了。 扭头看见苏知知和顾青柠两人吃得正欢,有说有笑的。 苏知知的那碗米饭原本满满的,居然吃见了底,还要去盛第二碗。 第35章 李韶儿低声骂了一句:“猪,吃那么多。” 这一句说得周晓梦她们脸色都不好看,以为李韶儿在骂她们。 另一边。 苏知知的确吃得很开心。 虽然饭菜的口味确实一般,不如伍瑛娘做的好吃,但苏知知上了一天课,这时候吃什么都觉得香。 顾青柠震惊地看着端来第二碗米饭的苏知知: “知知,这些你全部都能吃掉吗?” 苏知知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难看,给人一种吃得很香的印象。 “都能吃完啊,我爹娘说米、菜、油都是很珍贵的东西,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不能浪费。” 顾青柠的眉毛舒展开,笑起来温温软软的: “知知,你胃口真好,要是去我家玩,我娘一定很喜欢你。” 苏知知:“你是我的朋友,你来我们村玩,大家也会很喜欢你的。” 两人吃完饭后,从伙房走出去,碰见了薛澈。 薛澈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书卷。 好像是在看书,又好像是在等人。 “阿澈,你吃完饭了?”苏知知拉着顾青柠走过去。 薛澈看见苏知知,眼里划过笑意,满身生人勿近的气息都散了。 “知知,嗯,我吃完了。” 苏知知给薛澈介绍:“阿澈,这是顾青柠,你们之前见过的。” 薛澈和顾青柠都想起了对方,互相点点头。 薛澈问苏知知:“今日上课可还好?都听得懂么?” 苏知知:“听得懂,夫子布置的功课我也会写。阿澈,你在闻道堂的同窗年纪是不是都比你大啊?” 薛澈点头:“是年纪稍长。” 闻道堂大多是八到十岁的孩子。 薛澈才七岁不到,是年纪最小的。 苏知知、顾青柠还有薛澈三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要各自回生舍。 临走时,苏知知还和薛澈约好明日一起吃饭。 斜阳挂在书院的西侧檐角,天边的晚霞是柔和的暖色。 大片的余晖透过树叶花枝的间隙,斑驳地洒在小少年身上,显得他面容愈加清俊白皙,言笑之间透出一种矜贵之气。 李韶儿从伙房出来,抬眼就看见了薛澈,看得她愣了一刹,脸上泛起淡淡一层红晕。 “那个是谁?” 周晓梦扬着尖尖的下巴,在李韶儿耳边说: “好像是和苏知知一起来的新学生,在闻道堂。” “闻道堂?”李韶儿讶异。 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年纪,居然去了闻道堂。 李韶儿眼珠子转了转,对周晓梦说: “你去把食盒送到书院门口,跟我家丫鬟说,明早多备一份。” …… 顾青柠和苏知知当晚都睡得很香。 一觉直接睡到天亮,起床的钟声响起,两人才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就去伙房吃早饭。 早饭是一碗稀粥配上两个包子。 苏知知咬了一口,发现居然是素包子,里面没肉! 这一瞬间,心里真是无比想念秋奶奶做的山猪大肉包,香得流油。 薛澈也在后边取了餐食,朝着苏知知和顾青柠坐的位置走过去。 “你是薛澈吗?”李韶儿脸颊微红地挡住了薛澈的去路。 薛澈脸色紧绷地看着眼前人,只略微点头,没有说话。 “我叫李韶儿,我爹是浔州长史。我听说你是和苏知知是从山上来的,给你们准备了一些糕点,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吃。” 李韶儿侧身指着旁边的桌子,上面摆了数碟糕点。 李韶儿说得很骄傲,那些糕点可都是她家重金买来的厨娘做的,县城里很多人家根本吃不到。 山里来的苏知知和薛澈估计见都没见过。 第36章 薛澈的目光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糕点上,嘴唇微抿。 甜腻,粗糙。 以前他入宫赴宴,宫中精巧的糕点他都吃不下去几口,更何况李韶儿带来的这些东西。 “不必。” 薛澈没有显出一丝兴趣,转身就走。 李韶儿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拒绝,一时间觉得丢脸又气愤。 她追上去,再次拦住薛澈问:“为什么?跟我吃,不比吃你手上这两个包子强?” 薛澈眼中显出一丝不耐。 除了面对苏知知的时候,他与人交往时都很冷淡,遇到李韶儿这样爱纠缠的人,更觉得反感。 薛澈直接吐出一句:“不想吃,也不想和你吃。” 苏知知朝着薛澈招手:“阿澈,你快来,再不吃就赶不上去上课了。” 薛澈看向苏知知时,紧绷的神色瞬时柔和,如冰封的湖面刹那间消融成绵绵春水: “嗯,来了。” 他绕过李韶儿,坐到了苏知知身边一起吃饭。 李韶儿站在原地,看着苏知知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浑身的血都往脑子上涌,气得脖子都红了。 她牙关里挤出几个字:“苏——知——知——” 邱夫子昨日布置了功课,要练一张大字。 苏知知记得伍瑛娘的叮嘱,要好好完成课业,她认真地写满了一张。 而且顾青柠说,要是被夫子查到没写功课,是要受罚的。 她和顾青柠进了桃李堂,把功课拿出来,等会让夫子检查。 这时候,周晓梦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碟墨汁,走到苏知知身边时,突然没站稳,手里的墨汁一下全往苏知知桌上泼。 苏知知眼疾手快地拉着顾青柠往后躲,可身上还是被溅到了墨汁。 案上练好的字帖也已经被墨汁浸成了一团糊状,漆黑的墨汁顺着桌案边缘滴下来。 “苏知知,你方才怎么用脚绊我,害得我泼了墨汁?” 周晓梦倒打一耙,尖尖的下巴仿佛能把人胳膊肘子戳破。 苏知知捻起字帖的一角,见字帖上面的字都被墨汁盖住了,看不清原本的样子。 苏知知:“我刚才没有绊你,是你自己故意泼了墨汁,毁了我的字帖。” 周晓梦的下巴挑得更高了,声音也拔高: “你有证据么?刚才谁看见了?” 周晓梦说完,李韶儿的笑声在后边响起来: “我们都看见了,明明就是苏知知伸腿把晓梦绊倒了。” 其他几个同窗附和道: “对啊,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苏知知你根本就没写功课吧,故意找借口赖到晓梦头上。” “你快给晓梦道歉!” 李韶儿只有七岁,但七岁孩子的目光里,也会露出欺凌同伴时的张扬。 她挑衅地看着苏知知,眼神就像在说: 你有本事你就去告诉夫子,你看看告诉夫子有没有用。 苏知知眼光扫视在场人一圈,她很平静地扭头问了顾青柠一句话: “青柠,她们之前就是这样欺负你的?” 顾青柠拉着苏知知的手,牙齿咬得嘴唇发白,脸上也失了血色。 她点头,眼里又起了一层水雾。 “知知,告诉夫子也没用的。” 因为李韶儿他们会恶人先告状,在夫子面前装得彬彬有礼,反过来指责顾青柠不但不写功课,还撒谎污蔑同窗。 最后只会遭到李韶儿他们更恶劣的欺负。 苏知知了然,然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走出了门。 周晓梦在后面阴阳怪气地讥笑: “她肯定去哭着去找夫子了哈哈哈……” “呜呜呜……真可怜哈哈哈……” 第37章 她笑声还没落下,就见苏知知从门外冲进来,速度快得只有一个晃影。 哗—— 半桶脏水直接泼在了周晓梦的桌案上,她的字帖顷刻间也糊成了一团。 周晓梦猝不及防,衣裙和鞋子都被水溅湿了。 这桶水是书院打扫卫生的下人用过洗抹布的,味道不好闻,里面还漂浮着些碎屑灰尘。 身后的李韶儿等人也吓了一跳。 她们是欺负过不少人,但是还没见过敢在学堂里提水泼人的同窗。 苏知知把水桶放下,拍拍手上的灰: “笔墨是用来写字的,用来泼太浪费了,最好用水。” 周晓梦跟着李韶儿以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份,还没被人欺负过。 她用手抹着案上的水渍,气得眼睛都红了: “苏知知,你凭什么泼我的桌子?!” 苏知知面不改色: “现在我们都没有功课,都要挨罚了。” 周晓梦尖声叫:“你瞎说!我明明写了的。” “她们都可以作证!”周晓梦回头看着李韶儿求援。 李韶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喊道:“对,我们都可以作证!” 苏知知:“作证也没有用,夫子等会来查的时候,没有就是没有。” 周晓梦又气又慌,急得过来想抓苏知知。 可苏知知看着身板虽小,力气倒是很大,一脚就把周晓梦踹到了地上: “你是想和我打架吗?” 周晓梦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出来: “……哇……疼……我要去告诉夫子……” 苏知知眼角余光看见门口出现的一片衣角: “夫子已经来了,现在就可以告诉。” 邱夫子一走到学堂门口,就听见嘈杂的哭声,室内乱哄哄的。 “怎么回事?” 李韶儿抢占先机,指着苏知知: “邱夫子,苏知知拿水泼人,还踹人,把周晓梦踹哭了。” 邱夫子敛眉,神情严肃: “苏知知,你方才泼水了吗?” 苏知知走到邱夫子面前,语气诚恳,没有辩解: “邱夫子,我泼了。” 邱夫子:“你为何要向同窗泼水?” 苏知知拿着自己被墨汁浸透的字帖给邱夫子看: “古人云,礼尚往来。周晓梦泼了我,我就泼她。她要打我,我就打她。” “以后,学堂里谁再欺我,我就欺回去。” 她说得直白,没有丝毫惊慌与羞愧。 她在山上长大,以前除了孔武和薛澈,没有别的同窗,没人教过她被同窗欺负的时候怎么办。 但是苏知知见过村民们杀野兽,抓大盗。 她记得一个道理:谁挑事,谁受死。 她在黑匪山脚下连江洋大盗都敢拦,更别提眼前同龄的孩子。 学堂里所有同窗听得呆若木鸡。 邱夫子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知知,‘礼尚往来’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知知困惑地仰头。 邱夫子板着脸对着苏知知和哇哇大哭的周晓梦道: “你们今日胡闹,都要站在门口思过。” “好。” 敢作敢当,苏知知拿起东西就往外走,还不忘把抽抽噎噎的周晓梦从地上拎起来往外拖。 周晓梦明明比苏知知高半个头,可是挣扎起来,根本抵不过苏知知。 晌午日光晃眼。 桃李堂的牌匾被照得通亮。 牌匾下站着斗志昂扬的苏知知还有一脸哭相的周晓梦。 周晓梦小声怨愤道: “苏知知,我们不会放过你的。我们人多,我们还有李韶儿,总有你哭的时候。” 苏知知斜眼睨她: “那我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们村人更多,而且有鹰、有蛇、有虎、有毒蘑菇和毒虫子,随便一个都能让你死。” 第38章 周晓梦嘴角瘪下去,吓得又开始哭了。 读书声从门内传出。 学子们还在高声读《木瓜》: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顾青柠在窗边趁夫子没注意,悄悄地给苏知知递了一小块糖。 “知知,你真厉害。”她无声地做着口型,眼里都是崇拜。 苏知知接过糖塞进口袋里,抬头看着门口桃树上花瓣扑簌扑簌落下。 花瓣飞到她的头发上,她摇头晃脑地作了一句诗: “投我以墨汁,报之以污水。匪报也,永以为恶也。” 苏知知站在桃李堂门口罚站时,闻道堂也出现了一场闹剧。 闻道堂靠着一湖浅浅的池水,池边栽了许多杨柳。 风一吹,款摆的青嫩杨柳舞进闻道堂的窗户,衬得柳山长的脸色越发黑沉。 柳山长坐在最前面,手边摆着两篇文章。 两篇文章字迹虽不同,但内容却一字不差。 柳山长不笑的时候,看着很吓人: “闫超、薛澈,你们二人的文章为何会一模一样?” 闫超先开口道: “山长,我昨日写好文章后,忘在学堂里没取,回来取的时候,看见薛澈一个人在学堂里。” 他没直接说薛澈抄袭,却每一个字都在暗示。 柳山长转头看向薛澈: “薛澈,你有什么想说的?” 薛澈眼中毫无波澜:“山长,我昨日确实是在学堂里写完文章后再离开的,比同窗走得晚。” 大家在下面窃窃私语起来,看向薛澈的眼神复杂起来。 “那这意思不就是薛澈抄袭了闫超的文章?” “他不是挺厉害的么?怎么还抄别人的?” “山里出来的小子,再怎么装都是要露馅的。” “……” 一众学子中,李章盛在下面拿着书本,幸灾乐祸地看着薛澈。 薛澈昨日刚来时,大家都奇怪,他年纪小两岁,怎么就能进闻道堂? 可后来,夫子在课上提问,让学生们回答经义题,薛澈居然都能答上来。 以往,闻道堂功课最出色的一直是李章盛。 李章盛是浔州长史的长子,也是李韶儿的亲哥哥。 他们兄妹俩在明德书院是横惯了的。 他能回答得上的问题,别人不一定能答。 他答不上的,其他人也一定答不了,或者说,不能答。 李章盛想要做第一,所有人都得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可如今冒出一个比他们小两三岁的薛澈,听说还是从山里来的,居然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更可气的是,这小子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李章盛找他说话,他还爱理不理的样子。 李章盛决定给薛澈一个教训。 让他知道闻道堂是谁说了算。 昨日趁着薛澈去吃饭时,李章盛让闫超把薛澈的文章偷出来。 闫超的功课也不算差,平日和李章盛关系好,是李章盛的小弟。 两人本来打算把薛澈的文章给烧了,让他白写。 可是他们一看薛澈写的文章,心里都不是滋味。 连他们自己都清楚,薛澈写得好,比他们写得都好。 嫉妒和不甘翻涌上来,李章盛就出了个计,让闫超把薛澈的文章抄一遍。 柳山长拉长脸看着闫超和薛澈: “你们二人,谁抄了谁的?若是能主动承认,可罚得轻些。” 薛澈似乎在沉思,没有说话。 闫超挺直了胸脯:“山长,我可以将昨天作的这篇文章再写一遍。” 他记性不错,看了这篇文章好几遍,有信心可以默出七八分。 第39章 柳山长看向薛澈:“薛澈,你可以么?” 薛澈:“可以。” 于是柳山长给了二人纸笔,让他们俩桌案搬到外边,单独去默写文章。 待到快下课的时候,柳山长把闫超和薛澈又叫进来,检查他们的默写。 闫超默写得的确不错,除了几个地方用词不一样,大体都能对上。 柳山长微微颔首。 闫超挑衅地看了薛澈一眼。 薛澈也回看了闫超一眼,眼神中含着一抹不屑和怜悯。 闫超不明白薛澈眼中的含义,忽然听到柳山长拍案道: “好!” 循声望去,柳山长拿着薛澈的文章,读得津津有味。 读完后,柳山长放下薛澈的文章,目露赞赏: “我明德书院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是书院之幸。” 薛澈宠辱不惊:“山长过奖了。” 柳山长又看向闫超,厉声呵斥: “闫超!我对你太失望了!” 闫超不知柳山长为何突然断定他抄袭,其他学子也一头雾水。 柳山长将薛澈默写的那张纸给闫超: “你自己看看!” “薛澈,你跟同窗们说说,你方才写了什么。” 薛澈:“山长,学生先默写了昨日的文章,但这篇文章学生昨日写完后并不满意,因此在默写完后,重新写了一篇。” 闫超拿着薛澈的答卷,惊得手抖。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写一篇文章,而且写得比昨日那篇还要好! 闫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事实分明就摆在自己面前。 薛澈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不需要旁人证明。 他重新写出的文章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的学识,远在所有同窗之上。 闫超手里的答卷被同窗们接过,挨个传阅。 每个读过的人,都叹服薛澈的文笔。 就连李章盛拿到文章后,都没有办法再为闫超说一句话。 “山长,我错了,我不是要抄他的文章,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山长……” 闫超面如土色。 柳山长起身,眼中的失望如厚重的磐石在闫超身上: “我明德书院以德为先,绝不容忍抄袭之事。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会通知你家中人接你回去思过。” 闫超颓然地坐在地上。 完了。 他爹要是知道他在书院抄袭,一定会把他往死里打的。 闫超看向李章盛,想让李章盛帮他说两句话,毕竟这馊主意明明是李章盛出的。 李章盛狠狠瞪了一眼,闫超只好悻悻闭上了嘴。 薛澈站在闫超身边,眼神却看向李章盛的方向,不知是在对谁说: “你想害我,但偷错了东西。” 有些东西是偷不走的。 比如天分,比如才识。 李章盛只觉得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比任何辱骂都更具有羞辱性。 他面色僵硬,双手在袖中握成拳。 …… 太阳慢悠悠地往西走。 充实的一天又结束了。 苏知知带着顾青柠,和薛澈在伙房一起吃晚饭。 顾青柠现在看苏知知,就像看踩着五彩祥云的盖世英雄,满目虔诚地把自己碗里的烧鸡腿都让给苏知知吃: “知知,你今天太厉害了,你多吃点。” “你居然一脚就能把人踹翻。” “知知,你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苏知知被顾青柠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她把鸡腿夹回给顾青柠: “你也要多吃点才行,多吃饭才会像我这样有力气,以后我带着你跟她们打。” 薛澈从两个小姑娘口中听了桃李堂发生的“泼墨案”,他也简要把今日闻道堂发生的事情用一两句话概括了。 第40章 顾青柠说:“闫超胆子不大,他很听李章盛的话。” 书院就这么大,学生们彼此都知道大概的情况。 苏知知咬下一块烧鸡:“他们兄妹也没什么厉害的,就是仗势欺人,狐假虎威而已。” 她发现自己下山之后,学过的很多成语都有了用武之地。 薛澈很意外: “浔州长史是六品官吧。” 他不是意外有人仗势欺人,而是意外,区区六品小官,子女居然也能有这么大的派头。 苏知知觉得李韶儿她们真烦,可是算算日子,还有八日才能休沐回家。 她都快等不及了。 “阿澈,今晚我要写家信寄回去。” 有苏知知在,就永远有超出常理的事情。 薛澈和顾青柠听到苏知知说要写家信回去的时候,都以为她是要托书院的门童或者帮工带信回家。 可当月落枝头,苏知知带着顾青柠爬上墙头的时候,顾青柠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淡蓝的月光下,两个女孩的影子在地上化成两只灵动的兔子。 苏知知拿着一片窄薄的叶片放在唇边吹,哨声忽高忽低。 顾青柠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有人会发现她们偷偷从生舍中溜出来。 头顶猝然间起了一阵风,地上多出了一片云朵一样的影子。 顾青柠抬头看,看见一只巨鹰飞扑而下,她差点要惊叫出声。 苏知知及时捂住了顾青柠的嘴巴: “嘘!别怕,这是阿宝,你之前在山上见过的,记得吗?” 顾青柠想起来,好像在黑匪山是看见过一只老鹰在头顶盘旋,但是她不知道苏知知居然能大晚上地把鹰招来! 阿宝落在苏知知身边,收起锋利的爪子和尖喙,低头亲昵地往苏知知身上蹭。 苏知知摸摸阿宝的脑袋,从荷包里拿出折好的信,绑在了阿宝的脚上: “阿宝,我才两三日不见你,你怎么就瘦了?” “把这封信带回去,下回我给你带好吃的。” 阿宝大概是明白了苏知知的意思,轻轻地在苏知知的手臂上啄了两下。 苏知知见顾青柠好奇又害怕,于是道: “阿宝,这个是我的朋友青柠,你也要把她当朋友的。” 阿宝扑动了一下翅膀,转动脑袋,而后在顾青柠的手臂上也啄了一下。 顾青柠在苏知知的眼神鼓励下,轻轻摸了一下阿宝头顶的那一簇白毛,脸上的紧张化成了新奇的笑容。 “好了,阿宝,快去吧。”苏知知拍拍阿宝。 阿宝扬起风帆一样的翅膀,飞入夜空,消失在群星深处。 苏知知对着阿宝的背影摆手:“回去睡觉!” 阿宝自幼被养在黑匪山,一直和村民们接触,极有灵性。 绝大数时候,大家要阿宝做什么事情,阿宝都能明白。 但对于今夜送信的任务,阿宝理解错了。 苏知知只是想让阿宝把信送到县城家里,给郝仁夫妇他们看。 阿宝却带着信,在潮湿的夜风中,一路滑翔向黑匪山…… 次日。 黑匪山。 旭日初升时,白洵已经起床练刀法了。 他虽然只有一条胳膊,但刀法精湛,招式流畅,日日练功不曾松懈。 今早,他刚走出屋,就看见阿宝站在檐下小憩,似乎昨夜就已经到了。 “阿宝,可是村长有什么事情?” 白洵看见了阿宝脚上绑着的信,弯腰取下来。 郝仁走之前,和大家约好,有事可通过阿宝传信。 待展开信,白洵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竟是知知这孩子写来的。 第41章 他拿着信走到村里空地上,吼了一声: “知知来信了——” 宁静的山村立刻就热闹起来。 大家一个个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 “知知写信回来了?” “真乖这孩子,还知道念着村里。” “快读读读!孩子写什么了?” “……” 眨眼功夫,空地上就聚集了不少人,犹如村中集议的场面。 连鸡鸭牛羊都不安分地在圈里到处窜。 白洵嗓门大的优点在此时充分发挥: “爹娘膝下敬禀: 儿与阿澈于书院中勤苦攻读,儿居桃李堂,阿澈则在问道堂。院中山长慈爱有加,夫子亦教导有方。” 白洵读到这,大家就明白了,这信是要寄给村长的,结果阿宝送错了地。 但这丝毫不影响大家的态度,催着白洵赶紧念。他们读完了,再给村长送去。 白洵继续念道: “同窗之中,有性情相投者,亦有不甚和睦之辈。今日,同窗李韶儿唆使周晓梦欺凌儿与顾青柠……” 白洵读着读着,脸色不好了。 村民们的脸色也难看起来,脸上的疤都带着杀气。 大家耐着性子继续听。 “……竟至以墨汁泼洒吾等桌椅及衣襟之上,毁儿字帖,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其自食其果……阿澈于学堂之中,险些遭人诬为窃文,所幸……” 信的最后,苏知知还把自己新作的诗附上去: 【投我以墨汁,报之以污水。匪报也,永以为恶也。】 白洵念完后,村中陷入短暂地寂静。 白洵觉得他要赶紧练武,因为他的刀都要按不住了! 一阵冷风拂过。 秋奶奶拿着个小木棍捶肩膀,叹息: “知知这孩子,我们还得好好教教,受欺负怎么能这么解决?” “同窗又不是林子里的山鸡,怎么能明着打?夜里套个麻袋打也行啊。” 良民村的村民拍得大腿都青了: “知知和阿澈还是太嫩了!” 什么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人敢欺到他们头上来,就应当十倍奉还! 哪只手泼的墨,就该断哪只手。 花二娘跳起来: “什么长史崽子,敢欺负我们知知?他有几条命敢动我们黑匪山的宝?” 大家都坐不住了,磨刀霍霍: “不行,还是得我们出马!” “走!老子要出山!” 秋奶奶捶完肩膀又捶腿: “郝村长不在,我们不能莽撞行事。就这样下山,若是碰到以前的仇敌,被人认出来了,岂不是给知知惹麻烦?” “那怎么办?” “换一张脸。” …… 苏知知和薛澈接下来在书院过了还算安稳的几日。 李韶儿兄妹没有挑事,但都在憋大招。 李韶儿想要苏知知没脸见人,李章盛则希望薛澈消失在书院。 这日,李家的小厮来书院,给李章盛送了个匣子,说是李章盛忘在家中的书籍。 书院门童不疑有他,将匣子转交给了李章盛。 匣子盖得很紧,李章盛拿到匣子后没有立刻打开。 今日天气好,柳山长带着闻道堂的学子们在院中上课,要大家依着眼前景物吟诗。 春末时,花都快谢尽了。 李章盛对着快被春风薅秃了的桃树背了首《桃夭》,然后就说要去上茅房。 他回到讲堂内,猫着腰快速走到薛澈的位置,将匣子打开—— 一条小蛇盘在其中。 李章盛眼里闪着恶毒的笑意。 “薛澈,我看你还怎么傲?” 他让家中小厮寻一条蛇来,会咬人的那种。 他也不清楚是什么蛇,反正在他印象中,只要被蛇咬了,不死也得要了半条命。 只要薛澈被蛇咬了,肯定就再也不能来书院了。 第42章 啪! 李章盛飞快地将手中的匣子倒扣在薛澈的书箱上,然后带着匣子离开了。 室内,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翻开。 薛澈的书箱里,吐着蛇信子的小青蛇缓缓游移,在底部找到一个舒适的角落盘踞。 下课了。 薛澈把书箱盖好,背起就走,他要去伙房和苏知知碰面。 提起书箱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书箱眼见着要侧翻在地上。 “小心!” 一只手伸过来及时扶着书箱,然后又迅速收回。 薛澈看见这手的主人是李章盛时,眼中有两分惊讶。 李章盛尴尬地笑了一下:“走路小心点。” 然后似乎怕泄露什么一般,不等薛澈说话就和其他同窗大步离开了。 薛澈不解李章盛为何今日有些反常。 他还未来得及细思,在路上就遇到苏知知和顾青柠。 苏知知和顾青柠气色都很好,小脸红扑扑的。 吃得好,睡得香,功课过得去,还能天天和玩伴在一起。 如果忽略掉李韶儿那一帮人,这日子还是过得挺滋润的。 “阿澈,你们今天在外头上课了吗?” 苏知知有点羡慕,她也想在室外上课。 一直坐在讲堂里,她的屁股都坐僵了。 薛澈长长的睫毛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今日柳山长带我们即景吟诗,然后让我们作一幅画,画上题诗。” 苏知知:“那你画好了么?” 薛澈:“画好了。” “我看看我看看。”苏知知好奇的兴奋劲起来,挡都挡不住。 薛澈知道苏知知这样子,肯定是等不了的,于是转过身把背上的书箱对着苏知知: “在书箱里,最外边那一卷就是。” “知知,让我也看看吧。”顾青柠也探头过来看。 苏知知伸手进去抓了一下,结果抓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不是画卷,竟然是一条小青蛇。 顾青柠脸色刷白,赶紧拍打苏知知的手腕: “知知!是蛇!快放下!” 薛澈听见顾青柠的叫声,当即皱眉回头看,见一条大拇指粗的蛇正被苏知知揪在手中。 薛澈:“知知,快扔掉!” 苏知知:“哦。” 自从青蛇寨到黑匪山闹过之后,苏知知见了好多蛇,现在看这条小蛇就像看条小虫。 苏知知把蛇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摔,小蛇被摔晕了。 下一刻,她又赶紧把晕过去的蛇捡起来,找出条细绳把蛇绑住。 “刚好,过两天回家,可以带给阿宝吃。” 苏知知有一种路上捡到惊喜的心情。 薛澈:…… 顾青柠:…… 顾青柠心里涌起不安:“可是薛澈的书箱里怎么会有蛇?” 按常理,蛇不会无缘无故从书箱里出现,除非有人故意放进去。 苏知知看向薛澈:“阿澈,你见到谁往你书箱里扔东西了么?” 薛澈摇头,目光明灭。 他没看见,但是他能猜到。 …… 李章盛的心情很忐忑。 忐忑而激动。 他在池边的柳树下徘徊,手里拿着书卷,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从现在开始,到今晚,他随时可能听到薛澈悲惨的尖叫。 到时候,他要装作非常意外而害怕的样子走过去。 然后薛澈会昏厥地被抬走,被咬的伤口也许还会流很多血。 不会有人发现这是他做的,要怪只能怪薛澈他自己倒霉! “哥,你在这做什么?”李韶儿正好从这边路过。 李章盛压下脸上的情绪,瞪了一眼妹妹: “我在念书,你看不见?” 李章盛是李府正室所生,李韶儿则是李长史的宠妾之女。 李章盛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向来不太合得来。 第43章 李韶儿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 “你书都拿倒了,看什么看?” “倒读,我这叫倒读你懂么?” 李章盛有些心虚,语气很重: “你不回生舍,来这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给我们李家丢人!” 李韶儿脸一白,扔下一句“要你管”就牵着裙角跑了。 她心中的确有事,被李章盛说得有点慌张,脚步都乱了。 等走到了假山边,她才狠狠地喘了几口气。 没过一会儿,周晓梦也来了: “韶儿,你叫我来什么事?” 李韶儿假笑地拉着周晓梦的手: “晓梦,上次的事情你委屈吧?这次,我们要苏知知好看!” 李韶儿在周晓梦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晓梦朝四周张望一下,咽了下口水:“这样会不会被人发现啊?” 李韶儿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透亮的翡翠,交在周晓梦手上: “不会被人发现的。” “你把这块玉放进她房间后,我马上就会叫人帮我找玉。” “但是这玉你小心拿好了,这可是去年生辰,我爹给我的,值几十两金子呢。” 李韶儿有点心疼,但转而想到不过是做一场戏罢了,又不是拿不回来。 她要周晓梦把玉藏进苏知知的房间,然后污蔑苏知知偷东西,让她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 反正她是山里来的穷丫头,说她偷东西别人肯定会信的。 周晓梦有几分犹豫,但想到泼墨汁那天被苏知知整得那么惨,她咬唇: “好,我等下就去。” 书院里有单独的水房。 要洗漱的学生都去水房取热水。 岭南天气湿热,爱动的苏知知总是一身汗。 她和顾青柠吃完晚饭后,带着水盆和布巾子去水房洗澡了。 周晓梦和李韶儿躲在廊柱后边,看着苏知知和顾青走远了。 “快去,我看着。”李韶儿把周晓梦推了出去。 周晓梦心跳快成锣鼓,左张右望,匆匆推门进了房间。 她先把玉放在桌子,然后又放在床上,可这样怎么看都太显眼了。 周晓梦着急地看了一圈,瞥见苏知知的书箱放在床边地下。 她灵机一动,打开苏知知的书箱,要把玉藏进去。 她刚掀开箱盖,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消失,就见一条青蛇从书箱里爬出来。 苏知知白日里摔晕过去的蛇不知何时苏醒了,滑溜溜的蛇身从麻绳的束缚中逃脱,眨眼间就缠绕在了周晓梦的手臂上。 “啊——!蛇!有蛇!” “救命啊!” 周晓梦一跳三尺高。 苏知知的书箱里怎么会有蛇?!! 她一边拼命甩动自己的手臂,一边大喊救命。 可是那条蛇依旧缠在她手上,冰凉黏腻的触感吓得她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救命!有蛇!” “不要咬我!啊——” 周晓梦涕泗横飞,哭着跑出了房间。 也就是这个时候,青蛇张开口,在她手臂上咬了一口。 “啊——” 周晓梦手上一疼,脚下发软,整个人往前扑倒。 手里拿着的玉也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当场就碎成了好几块。 在角落里盯着的李韶儿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跑过来。 她本来做好准备要大喊有人偷了她的玉,可是没一会儿,就见周晓梦大哭地跑出来,说什么有蛇。 李韶儿看不清周晓梦手上有没有蛇,但是她清楚看见自己的玉被摔碎了。 那可是她最宝贝的玉! 她当即心疼得不得了: “你个蠢货!居然摔了我的玉!” 李韶儿走上前,不但没有扶起周晓梦,反而忿忿地踢了她一脚。 第44章 等李韶儿收回脚的时候,感到脚踝处有什么东西缠上来了。 凉凉的,滑滑的。 她低头一看,和青蛇幽绿的眼睛正好对视。 “蛇蛇蛇……”李韶儿脸上顷刻血色全无,直接跌坐在地上。 其他人听见动静,陆陆续续都跑了过来。 一来,就看见周晓梦和李韶儿在地上,一个趴着,一个向后跌坐。 “快帮我把蛇拿走!” “快!” 李韶儿自己不敢碰蛇,生舍中其他的女学生也不敢。 她们虽然怕李韶儿,但是眼下更怕那条蛇。 李韶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蛇顺着腿往上爬,爬过大腿、肚子、肩膀……最后盘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李韶儿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青蛇在她脖子上越绕越紧,缠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救……命……拿走……” 李韶儿唇色发紫,两眼发黑,身上开始抽搐。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一刻真的很后悔。 她就不应该把这块翡翠给周晓梦。 周晓梦摔倒的时候,她就不应该过来…… “出什么事了?” “蛇在哪?” 书院里负责洒扫的下人赶来,用根杆子把蛇从李韶儿的脖子上引走。 李韶儿脖子被松开,留下一圈圈的红痕,胸腔剧烈起伏。 本来去水房的苏知知和顾青柠这时候也跟着人群走回来了。 两人疑惑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李韶儿。 李韶儿恍恍惚惚地在人群中看见苏知知的脸,她抖着唇瓣: “你……好……好……” 话没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李韶儿和周晓梦这一出闹得动静大了。 书院的山长夫子们都被惊动了。 苏知知和顾青柠被柳山长和邱夫子叫去问话,问房间里怎么会有蛇? 苏知知很可惜自己给阿宝准备的小点心没有了,遗憾地说: “是我在阿澈书箱里发现的蛇,不知道哪来的。” 柳山长眉心跳了下: “薛澈书箱中的蛇?” 于是薛澈又被叫了过来。 薛澈如实讲了苏知知在自己书箱中发现蛇然后拿走的过程。 没过一会儿,脸色发白的周晓梦也来了。 她被蛇咬伤的手包扎好了。 所幸那条蛇没有毒,只是被咬的地方很疼。 柳山长厉声问周晓梦: “你怎么会在苏知知和顾青柠的房间?” 周晓梦还停留在被蛇咬的阴影中,磕磕绊绊地没想好说辞: “我……我……” 她想看李韶儿,但是李韶儿这时候还昏迷地躺在生舍。 周晓梦扭头只对上了苏知知明丽若花的脸。 她想起上次苏知知说她村里有老虎、蛇什么的,随便一个都能让她死。 她以为苏知知只是放狠话,没想到真的有蛇来咬她。 苏知知“友善”地提醒同窗: “说谎的小孩会被老虎咬屁股哦。” 周晓梦脑中浮出画面,手上的蛇化作一只老虎,对着她张开血盆大口。 她眼中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两手捂在屁股后: “我不说谎,我说实话……是……李韶儿要我把她的玉佩放进苏知知和顾青柠的房间……” 周晓梦把李韶儿的主意和盘托出。 柳山长和邱夫子听了,脸色都越听越差。 “胡闹!” 柳山长气得胡子都吹飞起来: “我明德书院乃是读书修德之地,你们怎能如此歹毒欺侮同窗?” 柳山长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通知了几个学子家中,把家长都请过来。 郝仁和伍瑛娘听说苏知知和薛澈在书院中出了事,两人都来了书院。 “柳山长,在下郝仁,是知知的父亲。”郝仁站在柳山长面前,抬手行礼。 第45章 柳山长先前见来人容貌昳丽,行止清雅端方,立如松竹。 若非身上穿着反复浆洗过的布衣,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偏僻山村的村长。 但反过来想想苏知知和薛澈那两个孩子,又觉得很合理。 那样伶俐漂亮的孩子,似乎就该有这样气度的长辈。 柳山长请郝仁夫妇坐下,面露疑惑: “郝村长、郝夫人请坐。郝村长自称是苏知知的父亲?” 郝仁知道柳山长在问什么,谦和地解释: “知知是我亡妹的孩子,养在我们夫妇名下,故而姓苏。” 因其他家长还没到,郝仁在柳山长的书房内一起喝茶聊了一会儿。 柳山长发现郝村长虽自称读书不多,但很有悟性和见识。 两人不管是谈经义字画还是风俗人情,郝村长都能说出些东西。 与之交谈,如沐春风。 郝夫人言谈虽粗犷些,但是胸襟和格局比不少男子都大。 柳山长连连点头:“怪不得贵村能频频为浔州治安立功,若村中人皆如二位这般,想来贵村定是世外桃源。” 郝仁夫妇笑而不语。 几人聊了一会儿后,李韶儿、周晓梦、顾青柠的母亲也来了。 柳山长九昨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周晓梦说李韶儿指使的事情。 周晓梦的母亲来书院后正好碰上了周晓梦,她气急败坏地把女儿拎过来: “这败家玩意儿!家里出钱让你来念书,你没脸没皮地做这些腌臜事!” 周娘子是商贩之妻,家中经营一个小小的干货铺子,很有市井气。 她瞥了一眼身边珠光宝气的李夫人,狠狠唾道: “这死丫头做了腌臜事,还敢诬陷长史大人的闺女,回去我扒了她的皮!” 周晓梦知道回家定然要挨打,哭着道: “娘,我没诬陷,真的是李韶儿给我那块玉叫我……” 啪!周娘子扇了女儿一个耳光,把周晓梦扇倒在地: “你个猪脑子!不知从哪捡了贵人的玉,摔了玉,还敢把贵人扯下水!你念书念进狗肚子里了?” 她哪会不明白女儿没撒谎,可是她们惹不起李府,只能背下这个锅。 周晓梦缩在地上,抱着膝盖掉泪: “娘,我……” “闭上你那狗嘴!去给长史夫人赔礼!”周娘子忍着心疼,作势又要打。 周晓梦只得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走到李府面前: “李夫人……我错了,是我捡到李韶儿的玉,诬陷她……” 她没说完,委屈得大哭起来。 她突然就想起了顾青柠被冤枉时,在夫子面前被颠倒黑白,却说不出口的无力。 “好了。” 李夫人坐在客座上,慢慢地饮了一口茶,头上的金钗过时老气却是沉甸甸实打实的金子。 她扶了一下发髻上的钗环,开口轻描淡写: “说到底也是我们家韶儿自己把玉弄丢了,又不小心被蛇缠上,平白无故遭了殃。” “这事就是孩子们玩闹,没出什么大事。今日我把人接回去,好好教一教,别让她在书院跟坏了伴。” 李韶儿不是李夫人亲生的,李夫人本也不想来。 但是书院里出了事,李韶儿晕倒了,听说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府中总得有长辈来。 姨娘上不了台面,只能她这个做主母的来。 毕竟关系到李府的面子,她纵然不喜李韶儿,场面功夫还得要做一做。 顾青柠的母亲顾夫人已经在一个劲抹泪了: “我家青柠是不是又被惊着了?” 顾夫人哭起来的样子和顾青柠很像,两道柳叶眉蹙在一起,眼泪一落,就像江南下了一场烟雨。 第46章 她听孩子说过在书院被同窗欺负,可是也无能为力。 她不止一次想过让孩子回家别念了,可是公婆不允,她也没办法。 相比之下,郝仁和伍瑛娘是最平静的。 但只是看着平静而已。 郝仁拈着茶盏的手指骨节泛白,青筋凸起。 伍瑛娘的手在身侧扶着椅子把手。 她不是要扶椅子,她其实是想握她的长枪,可她今日没有带。 他们没想到,把孩子送来这才十日,竟然会出这种事情。 若是知知和阿澈被蛇咬了怎么办? 若知知真的冤枉成窃玉的贼怎么办?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看着彼此眼中滔天而起的怒火,转瞬又掩藏起来。 伍瑛娘问:“柳山长,请问可查到了那条蛇是怎么出现阿澈书箱中的?” 柳山长摇头:“还不曾。” 伍瑛娘心中有了数。 好,这样更好。 那么就算放蛇的人残了死了,也没人会联系到这件事。 郝仁则看向了盛气凌人的李夫人: “敢问李夫人夫君可是浔州李长史?” 李夫人一进来就忍不住看了两眼俊秀文雅的郝仁。 这会儿郝仁同她说话,她下意识坐直了腰,声音也柔了两分: “浔州长史李琼正是我夫君。看在我们李家的份上,孩子们这点事就别揪着不放了,不值得伤了同窗们的和气。” “李夫人说的是。” 郝仁揉捻着指腹,垂眸掩盖住眸底锐利锋芒。 浔州长史李琼。 他记下了。 众人的反应也算在李夫人的意料之中。 天高皇帝远,在浔州,他们李府就是顶了天的人家。 只要搬出夫君的名头,识相的都会给面子。 但柳山长不打算对此事轻拿轻放。 他坚持将周晓梦从书院中开除,并且等李韶儿恢复之后,要李韶儿亲口解释。 周娘子在山长面前说尽了好话,山长就是不肯松口。 无奈之下,周娘子只得垂丧地带着女儿离开,反正他们家本也不指望周晓梦能考女官,只是先让她念几年书,以后好说婆家。 走到门口时,李夫人站在台阶上低头睨着周家母女: “周娘子家的铺子在何处?” 周娘子勾着脖子,小心翼翼: “李夫人,周记干货铺子就在春园街上。” 李夫人居高临下地点着下巴: “你回去好好管教女儿,我会让府中管家去照顾你家铺子的生意。” 周娘子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出满口牙花子: “多谢李夫人!能得李府照拂,是周家的福气。” 他们是家是小本生意,要是有李府来采买,对他们来说可是大主顾,卖一两单就够吃几个月了。 周娘子高兴得很,拉着女儿也把腰弯得很低。 李夫人见周娘子市侩的嘴脸,心里很瞧不上,嗤了一声便去闻道堂看自己儿子了。 周晓梦抱着被蛇咬伤的手臂,脸上还肿着鲜红的巴掌印,她脸色惨白地问: “娘,我是不是再也不能来书院了……” 周娘子回头看着女儿的伤,心里一疼,脸上的笑还没收尽,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顾夫人从头到尾没说什么话,急着要去看女儿。 “柳山长,明日是休沐日,我可否提前一日接青柠回去?” 她家青柠胆子小,之前还被歹人绑走过,还不知被吓成什么样了。 柳山长同意了,同时转头对郝仁夫妇道: “郝村长这边也可以提前接孩子回去休息。” 郝仁:“多谢山长,我等会去看看两个孩子。” 第47章 伍瑛娘看着李夫人离去的身影,对郝仁道: “阿仁,我去净手,你先去看孩子。” …… 顾夫人得到柳山长允许后,匆匆去接了顾青柠出书院。 顾青柠提前一日见到母亲来,自然是很高兴地同母亲回去。 她走之前还在苏知知耳边说: “知知,我下回来带一包芝麻糖给你,我家厨娘做的芝麻糖可香了。“ 苏知知:“一言为定!” 顾夫人原本以为女儿会像往常一样神色委屈地从学堂出来,可她见女儿今日气色很好,笑容都更灿烂。 回去的路上,顾夫人在马车里搂着顾青柠: “青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吓着了?李韶儿她们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顾青柠靠在母亲柔软馨香的怀抱里: “娘,我没吓到。我在书院有朋友了,我有知知。” 她跟母亲讲了苏知知的事情,还提到自己下次要带芝麻糖给知知。 顾夫人诧异:“就是上次救你的那个村子?” 上回顾青柠被救,顾家本来想送点谢礼给良民村,但打听了一下,都没人知道黑匪山怎么走,只能送了些谢礼犒劳县衙的衙役们。 顾夫人看女儿高兴,心里也熨帖: “听你这么讲,知知是个好孩子,和你也投缘。回家后,娘给你们绣两个荷包,再绣两双鞋。” 顾青柠:“娘,你真好——” “吁——” 马车忽然停下。 顾夫人抱着顾青柠堪堪稳住身子: “二狗,怎么回事?” 赶马车的二狗回道: “前面的马车突然栽了,好像是李府的马车。” 李府的马车里,李夫人原本坐得好好的,身边是昏迷的李韶儿。 李韶儿自从昨晚晕倒就没醒来过,今日是被李府的下人抱上马车的。 车轮滚动后,李夫人没往李韶儿身上多看一眼: “别装了。” 李韶儿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母亲。”她坐起身子,低头盯着脚尖。 李夫人却厌弃地闭上眼,冷道: “再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你就别去书院了,别给盛儿抹黑。” 李韶儿在嫡母面前像个锯嘴葫芦,什么也不敢说: “是,母亲。” 此时马车的车靷突然断开,车厢往前倾倒。 李韶儿的身子不稳,直接就从马车帘后滚出去,脸朝地摔下去。 李夫人的脑袋撞到车厢门框上,肉眼可见地肿起一个大包。 两个人都疼得哎哟哎呦地喊起来。 “夫人、小姐!” 李家下人乱成一团,赶紧去扶。 街头熙熙攘攘,人潮如织。 伍瑛娘隔着人潮,伫立在街角。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被人扶起的李夫人和李韶儿,拳头松了又紧,转身回书院。 明德书院,桃李堂外。 郝仁已经先接了薛澈出来。 一大一小的身影正站在桃李堂不远处。 周围没有旁人,二人低声交谈。 郝仁神色难辨:“你看见是他放的?” 薛澈看着自己的书箱,语气果断: “我没看见,但我知道是他放的。” 李章盛。 薛澈抿唇,又道:“我问了门房,昨日早上,李府小厮来给李章盛送过一个匣子。” 郝仁眉峰蹙了一瞬,手掌轻轻盖在薛澈头上: “我知道了。” 正好到了午休的时候,学生们纷纷从桃李堂出来。 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我有八卦要分享”的表情。 毕竟昨晚出了事,今早周晓梦哭哭啼啼地被逐出书院,李韶儿和顾青柠也被接走了。 学生们都加快脚步往伙房走,要去说说这些事情。 郝仁和薛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可一直不见苏知知出来。 第48章 眼见着学堂内人都走光了也没见苏知知,郝仁眉心拧起,担心苏知知又出了事情。 他快步走进讲堂,一进去就看见苏知知趴在桌上画画。 室内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拿着墨汁直接在桌案上圈圈涂涂。 “知知,你在做什么?” 苏知知被叫到,身子一抖,看清来人后眼中溢出欣喜: “爹、阿澈!你们怎么来了?” 她高兴归高兴,却不忘拿身子赶紧遮住桌上的涂鸦。 薛澈:“知知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苏知知笑得有点假。 郝仁两手一拎,把苏知知抱起来,低头一看—— 桌上画了一只黑漆漆的大王八,王八缩着脖子,旁边有一条还没画完的蛇。 薛澈:“你为什么要在自己桌上画王八?” 苏知知叉腰:“谁说这是我的桌子?这是李韶儿的桌子。” “她躲在背后指使人诬陷我,她就是个缩头乌龟!被蛇咬也是自食其果。” 苏知知又用了成语。 她说话的时候,悄悄觑着爹的脸色,以为爹会教训她。 郝仁本来是要告诫知知一顿的,既为学子,就不可随意在桌案上涂鸦。 但看见苏知知画的那只乌龟后,不知记起了什么,酸胀的眼中几乎要涌起泪意。 他沉默了片刻,到嘴边的话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叹息。 “知知,我们回家。” “好,爹。” 伍瑛娘这时候也正巧来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走出书院。 回到家中,薛澈和苏知知说了这些天在书院发生的种种。 秦老头直啧嘴: “傻丫头,在书院受了委屈,早该报个信回来。” 孔武在旁边啊啊地点头。 苏知知疑惑道:“我写信了啊。” 她转头看看:“阿宝呢?” 咕—— 头顶一片阴影压下来。 阿宝落下来了。 苏知知过去摸摸阿宝的脑袋: “阿宝你去哪了?怎么才送来?” 阿宝“咕咕”地叫,低头看自己的爪子。 鹰爪上系着两封信。 郝仁把信拆下来。 一封是苏知知之前写的,另一封是白洵写过来的。 郝仁看了白洵写的信,拇指和中指岔开来揉着太阳穴。 伍瑛娘接过信:“阿仁,怎么了?” 郝仁把信递过去:“知知的信被阿宝送去了山上,他们说要下山。” 苏知知脸上的笑容被点亮,拍手道: “他们都来?太好了!” 郝仁看着苏知知无忧无虑的笑容,心情也舒缓了几分。 若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知知说不定在宫中念书。 以她这样的性子,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 长安城。 恭亲王府,汀兰院。 慕容婉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眼时透过锦帐看见侍婢隐隐绰绰的身形。 春月轻声问:“郡主,可要起了?” 慕容婉刚睡醒,含糊地嗯了一声。 房门被打开,逆光中一排婢女鱼贯而入。 锦帐被缓缓掀起,日光透过花纹繁复的窗棂,铺在床上的织锦。 春月扶着慕容婉从床上起来,一个婢子手捧银盆走来,伺候慕容婉洗漱。 慕容婉洗漱过后,清醒了一些,坐在梳妆台前让春月梳头。 “今日梳个简单发式就好,去宫里不能晚了。” “是,郡主。” 春月手巧,慕容婉的头发在她手中仿佛格外柔顺。 也就是因为她手巧,慕容婉才留她在身边伺候。 上回王妃让春月领了二十鞭子后,就给慕容婉换了个侍婢。 但慕容婉用新的侍婢不习惯,还是觉得春月更好用,又让春月回来了。 春月梳头又好又快,在慕容婉的发髻上对称地插了两朵珠花。 第49章 慕容婉吃了几口白玉鸡肉粥,就坐上马车去宫中了。 马车上,还坐着她的孪生哥哥慕容铭。 慕容铭斜躺在榻上,嘴里嚼着果干,一股吊儿郎当的模样: “哼,再慢点,我还以为你怕了宁安,不肯去呢。” 慕容婉瞪了一眼哥哥: “谁说我怕?” 这个月开始,慕容铭和慕容婉都要去宫中念书。 这还多亏了太子慕容禛。 慕容禛原本在东宫跟着张太傅念书,但觉得太过冷清,想要和同龄的宗室之子一起。 皇上对太子尤其宠爱,欣然应允。 毕竟还是启蒙期,太子喜欢热闹些也无妨,待到将来年纪长一些,需学治国之道和制衡之术时再分开。 能一同与太子念书是莫大的荣幸,更别提还有张太傅指点。 七王妃贺妍得知此事后,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才让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入宫伴读。 慕容铭和慕容婉到礼和殿时,殿内已经有几位皇子公主坐下了。 七岁的宁安公主看见慕容婉,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慕容婉是个很早熟的孩子,她心中不快,但没有表现出来。 至少不会在宫中让人看出来。 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锦盒,走到宁安公主面前福身: “宁安公主,昨日是婉儿失礼了,这是赔礼。” 昨日,张太傅在课上提问,慕容婉温习了书中内容,答得很轻松,受到张太傅的赞许。 她回家温习功课很认真,但她不是爱看书,只是喜欢得到赞扬和钦羡的目光。 宁安公主没答出来,尴尬之际见慕容婉出风头,心中不悦,课后为难慕容婉,两人起了口角。 慕容婉回家后跟母亲贺妍说了此事,贺妍安慰女儿一番,然后让女儿带上赔礼去给宁安公主道歉。 宁安公主是淑妃之女,平日得皇上喜爱,不能得罪。 慕容婉就算不甘心,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宁安看见慕容婉手中的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支绿松石 和蓝宝石打造的喜鹊,栩栩如生,精致耀眼。 本就是孩子,宁安一眼就喜欢上了,连带着看慕容婉都顺眼了: “无事,本公主可不计较那些小事。” 宁安拿着喜鹊在手中把玩。 这喜鹊钗是去年外祖家送慕容婉的新年礼,慕容婉心中多少有些不舍,但也没办法。 母亲说明年再给她打一支更漂亮的。 “谢公主。”慕容婉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张太傅来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大家都赶紧坐好。 太子慕容禛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桌上的功课和笔墨早有宫人摆好。 慕容禛的相貌像皇后,很端正,方形脸,额头宽,耳垂厚长。 算不得很漂亮,但是大家都说这是福泽深厚之相。 殿外走进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 银发,清瘦,身板很直。 像一棵落了雪的苍松。 张太傅环视殿内,见人都来齐了: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各位皇子公主、郡主世子。 昨日老臣布置的习字课业,不知各位殿下可完成了?” 每日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功课。 张太傅看着一群个子才到他腰间的小贵人们,有些头疼。 虽说教导皇嗣乃人臣之幸,但这终究是一群孩子。 外面多少年轻俊秀的后生求教,他无暇指点,却只在这教一群孩子们识字。 “张太傅,我都做完了。”宁安把自己的字帖摊开。 张太傅走过去看:“尚可。” 第50章 看了慕容禛和慕容婉的字帖,张太傅道:“不错。” 接着又看了其他人的字帖,口中始终就是“不错”、“尚可”、“差强人意”几个词。 慕容禛昨日精心花了两个时辰,才完成了功课,却只得到张太傅的一句“不错”。 他略微失落:“张太傅,孤下次会尽心练得更好的。” 张太傅:“太子聪慧,勤加练习后,定然能做得更好。” 张太傅口上夸慕容禛聪慧,这种聪慧是他对任何一位贵人之子都会说的客气话。 平心而言,太子不笨也不懒,可论起才能和悟性,只能算平庸之辈。 但没有人敢说,张太傅也不能说。 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怎能被说平庸? 宁安公主问:“张太傅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是谁?” 慕容禛闻言,也看向张太傅。 张太傅:“能成为太子之师,是老臣莫大的福气。” 孩子们小,只当张太傅这句话是在称赞太子。 太子慕容禛也这么以为,脸上露出了笑意。 慕容婉眉间收敛一丝疑惑,觉得张太傅好像在避开宁安的问题,但她没有说话。 张太傅双手负于身后,转身面向讲台,藏住表情中的哀伤。 他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他当然记得。 那个孩子三岁识字,五岁作诗,七岁行文,十四岁名满长安,十七岁中探花。 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越来越出色,成了人人口中的“文武双璧”。 裴凌云,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学生—— 如今,已经不在了。 张太傅闭上眼,长吐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看见坐在后面的慕容铭已经趴在桌上打瞌睡了。 “恭亲王世子!”张太傅一口气闷在胸前。 “一日之计在于晨,你却于学堂之中酣睡,实属不该。移步至后,站半个时辰,勿再懈怠。” 张太傅严肃起来是很有威慑力的。 “哦,学生这就去。” 慕容铭被惊醒,挠挠后脑勺,站到最后面罚站去了。 他去罚站的动作很流畅,虽然来礼和殿上学才半个月,但是罚站罚抄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反倒慕容婉脸发热,拿书本挡住自己的脸,暗骂一声“蠢货,真丢人”。 慕容铭和慕容婉从一个娘胎生出来,但是性子截然相反。 慕容铭不上进也不念书,贪玩爱睡。 张太傅字字珠玑,但到了他耳边就成了催眠的魔音。 因此慕容铭在后边罚站时,迷迷糊糊地站着都快睡着了。 等到了下课时,慕容铭才清醒过来。 张太傅出了礼和殿,学生们也起身休息会儿。 慕容铭顽皮,看见眼前一个人走过,故意伸脚去绊人。 砰——! 三皇子慕容棣被绊倒,摔在地上。 想撑着桌案爬起来时,手又正好撑翻了砚台,溅得脸上身上都是墨汁。 “哈哈哈哈……好像乌鸡啊哈哈哈……”罪魁祸首慕容铭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皇子公主也有不少跟着笑起来的。 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起狼狈的慕容棣。 慕容棣缓缓地爬起身,动作迟钝得像只百年老龟。 他抬起脸,脸上一半都是墨汁,黑得吓人;可另一半干净的脸却意外地很清秀白皙。 太子慕容禛说:“阿铭,你绊倒了三皇兄,应当道歉。” 好似在主持公道,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很随意,完全没有斥责慕容铭的语气。 慕容铭嬉皮笑脸地凑到慕容棣身边,用手指揩了一下慕容棣脸上的墨: “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乌鸡三皇子赔礼了……” 慕容棣站起来,抹了仓促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却把脸越抹越黑。 第51章 他勾头缩肩膀,紧张得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 皇家子嗣众多,有太子和宁安这种受宠的,也有不受宠的,比如慕容棣。 慕容棣的生母是惠婕妤,他在皇子中排行第三,今年已经十岁了,却还在同六七岁的皇弟皇妹们一起上启蒙课。 他很笨,上课答不出话,字写得丑,畏畏缩缩的样子没有一点气度,白瞎了一张清秀面容,行为举止还不如一些品级高的内侍。 礼和殿中的人要么不理他,要么取笑他。 季少傅拿着书本走进来,看见殿内骚乱的场景和慕容棣脏污的衣摆,不用问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三皇子先回去换身衣裳吧。”季少傅心中对慕容棣有几分怜悯。 他不是第一年在礼和殿教书了,几年前他也教过慕容棣。 季少傅记得慕容棣小时候聪慧,可惜有一回摔跤撞在了湖边的石头上,醒来就变得有点痴傻。 “谢、谢季少傅。”慕容棣拿袖子掩着脸,脚步凌乱地往外跑。 一不留神,没看脚下的路,竟然在殿门口又被门槛绊倒了。 礼和殿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慕容棣在笑声中仓惶离去。 朱红色的宫墙很长。 慕容棣的脚步很慢。 他一个人走,连贴身伺候的内侍都不知道去哪了。 琉璃瓦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疼。 慕容棣拿手遮着眼睛,贴着宫墙低头走。 迎面过来的内侍宫婢看见他满脸脏黑,衣摆皱乱,有些都没认出这是三皇子。 还有的,也许认出了,但是假装没认出来,没有行礼。 慕容棣走到一处冷清的宫门,转了脚步走进。 明惠宫。 一进前院,好像春意都少了三分。 院里当差的人不知去哪躲懒了,地上的灰尘没有人清扫。 院子里有一棵很高大的槐树,树干粗壮,树枝上没有绿叶没有花。 灰色的枯枝在头顶交错,好似永远沉睡在了冬季。 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妇人,怀里抱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 慕容棣走到妇人身前: “母妃,孩儿回来了。” 惠婕妤的手抚在黑猫的毛发上,一点点抚顺。 她看见儿子满身狼狈的样子并不意外,一双清透如湖的眼睛很平静: “回来了,就先去洗洗吧。” 惠婕妤三十了,看着像二十岁出头一般,青春岁月似乎停驻在了她脸上。 岁月漫漫,不败其容。 不过,后宫常有新人,青春永驻也未必能笼住圣心。 皇上很少来明惠宫,惠婕妤好像也有点痴痴的,整天就抱着猫。 她喜欢养猫,做什么都带在身边,甚至与猫同食,有什么吃的都要给猫分一口。 大家都觉得她有病,人怎么能与牲畜同食? 惠婕妤的猫总是走丢,养着养着就不见了,于是又换一只新的猫养。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数年。 她十七岁入宫,那时她是惠昭仪,后来被称为惠妃,再到惠贵妃。 可裴家出事那一年,她变成了惠婕妤。 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人都忘记了,惠婕妤本名裴姝。 裴家长女,当年的名门闺秀,后宫宠妃。 如今只是一个坐在深宫冷院树下的妇人。 裴姝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抱着猫进殿了。 她走进湢浴,慕容棣刚洗好脸,换好了衣裳。 洗过脸的慕容棣像是换了一个人,五官俊秀,眉目深邃,肩膀体态都舒展开来。 赏心悦目的小少年。 第52章 人们常道外甥多像舅。 裴姝看着清俊的儿子,有点像二弟裴凌云小时候。 许多人都知道裴凌云聪明,但她的儿子,想活下来就不可以聪明。 慕容棣幼时不明白这个道理,直到有一日被人蓄意推倒撞在石头上。 从此拿痴傻作为保命符。 “他们今日可伤着你了?”裴姝放下猫,拿干布擦去慕容棣鬓边的水珠。 “没有伤着,孩儿假摔了两下而已。” 慕容棣说得很轻松,坐到榻上拿出本书来看, “刚好可以早些回来,清静点看书。不会的地方,母妃也可以教孩儿。” 裴姝走过去,拉过慕容棣的胳膊。 慕容棣想躲,没躲成。 袖子被卷上去,白皙的手肘上有一片淤青。 慕容棣低声道:“母妃,不碍事的,一点都不疼。” 裴姝轻轻按了一下淤青处,慕容棣嘶了一口气。 “还说不疼?在母妃面前别逞强。” 裴姝翻出药膏来给儿子涂上,顺便给儿子出主意: “今晚给你做两个垫子,绑在你手肘和膝盖,可以护着点。” “再要么,你下回直接倒地下装晕倒,装哭,别真伤着自己。” 慕容棣:……装哭还是有点难的。 他转移话题:“母妃,今日宁安问张太傅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是谁,我觉得张太傅可能想起二舅父了。” 慕容棣出生那年,裴家被流放了,他没有见过裴家人,但是听母妃讲过关于裴家的许多事情。 “提起外祖家的时候,母妃好像都不难过。听宫人说,徐家最近出了事,徐才人天天哭着要寻死。” 裴姝给儿子上好了药,又抱起猫来: “母妃当然难过啊,难过到生你的时候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裴家举家被下狱时,裴姝惊得早产,血浸透了床褥,差点一尸两命。 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还未出月子,就跪在了御书房门外。 慕容棣仰头看着母妃,见她眸中还是平静一片。 “可难过有什么用?你外祖他们不管在天上还是地下,肯定都希望我们母子平安。” “我们裴家人就算被打碎了骨头也还能撑一口气,断不会轻生。你舅父姨母若还在世,定然也会尽力活下去。” 活着才有机会洗冤雪恨。 裴姝陪着儿子走到书案边,给儿子教习功课。 “好了,给母妃看看,你这篇经义的注解。” 慕容棣坐直了背,悬腕握笔,在纸上写下清晰俊逸的小字。 日光从窗边涌进,将院中老槐树的枝影投在书页上。 字里行间,如同活生生地长出了一棵树。 在隐匿的一角,冬尽春来,生生不息。 …… 凤仪宫。 皇后正挑选着宫中新进的布料,天气渐热,该让尚衣居准备做夏衫了。 冬嬷嬷给皇后揉着肩,瞧着最前头宫女手上的一匹流光纱: “这纱穿在娘娘身上定然好看。” 皇后看了一眼,似是不满意: “本宫年纪大了,穿不得这般艳丽的颜色了,给祁才人那等十六七岁的姑娘穿还差不多。” 冬嬷嬷笑:“娘娘年轻着呢。” 皇后嗤一声:“过几年该做祖母了。” 太子慕容禛从礼和殿过来: “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招手让慕容禛过来坐下: “禛儿学了半日,累了吧?喝盅甜汤润润喉。” 冬嬷嬷端来透亮的白玉盏,里面盛着红枣燕窝羹。 慕容禛喝了一口甜汤:“母后,禛儿不累,下午还有骑射课。” 皇后心疼儿子劳累:“母后让人晚上炖参汤给你补补。” 慕容禛喝了汤,随口说起今日在礼和殿慕容棣摔倒的事情。 第53章 “三皇兄比我们年长好几岁,为何还同我们一起念书?” 冬嬷嬷将慕容禛喝过的玉盏收下去: “旁人哪有太子殿下这般聪慧,早学十年也追不上殿下。” 皇后听见慕容棣的名字,眼中立刻浮现裴姝倾国倾城的脸: “你三皇兄小时候也机灵的,但运道不好,摔伤了脑子。” 皇后说得很惋惜,眼中却毫无惋惜之色。 她是御史大夫杜煜之女,十七岁就入主后宫。 她和裴姝是一同选秀入宫的。 这些年来,帝后二人顶多只能算相敬如宾,慕容宇的体贴情意从来没有给过她。 裴姝当年是长安郎君们求而不得的贵女,一入宫为妃就占据了慕容宇的宠爱。 她生的大皇子和淑妃生的二皇子小时候都没有慕容棣聪慧。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生的四皇子是太子,裴姝生的慕容棣是个傻子。 她依旧是正宫皇后,裴姝不过是个深宫弃妇。 “皇上驾到——” 内侍的通报声在殿外响起。 皇后眼中划过惊喜,带着太子起身相迎。 “臣妾参见皇上。” “儿臣参见父皇。” 丰神俊朗的慕容宇阔步走进,他来和皇后吩咐端午宫宴的事情,看见慕容禛时,嘴角上扬三分。 慕容禛的长相和性格都不是皇子中最像慕容宇的。 但六年前钦天监说天有祥瑞之象,福星下界。慕容宇改年号为昭庆。 那年多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确是大吉之年。 恰好那时候皇后生下了四皇子,慕容宇甚为喜爱,立四皇子为太子。 “你们母子在说什么?”慕容宇在殿内主位坐下。 慕容禛:“父皇,儿臣在同母后说今日礼和殿的事情。” 慕容宇掀开茶盏盖:“有什么趣事,说来给朕听听。” 皇后神色有几分不自然,遮掩着将话题带过去: “皇上,不过是孩子们之间一些琐碎之事。” 慕容宇只看着太子:“禛儿,说。” 慕容禛便将上午慕容棣摔倒的事情又说了一遍,但他没有说是被慕容铭绊倒的,只说慕容棣不小心。 慕容宇听后,嘴角的笑意散去了。 “皇上,禛儿这孩子心善,担心三皇子摔伤了,才同臣妾提到此事。”皇后解释。 慕容宇面色还是不大好,心中升起几分烦躁: “既然如此,就让太医去看看。” 皇后恭顺:“是,皇上。” 慕容宇此刻没了心情,放下茶盏,想出去走走。 “皇上才来就走么?可是有何事要吩咐臣妾?”皇后见人要走,往前跟了两步。 慕容宇眉眼闪过不耐之色:“下次再说,朕想起来御书房还有些奏折未批完。” 皇后见留不住皇上,只能失落地躬身道: “臣妾恭送皇上。” 慕容禛走在慕容宇身侧:“儿臣也要回东宫了,同父皇一起走。” 慕容宇颔首。 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凤仪宫。 皇后看着慕容宇坐过的位置,心里空荡荡的。 “冬嬷嬷。” “娘娘,奴婢在。”冬嬷嬷继续给皇后揉肩膀。 “把这些颜色亮的纱料分去今年新进的几个美人宫中。” 皇后嘴里念了几个后妃的名字,而后指着角落里灰扑扑的两匹布料, “剩下的那两匹就给明惠宫吧。” 她面上覆了一层寒霜: “另外,赐两盅甜汤给他们母子,让他们少出来惹人心烦。” 慕容宇走出凤仪宫的时候,心头有些烦躁。 他这几年很少想起裴姝母子,但只要想到了,就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十五岁时先帝驾崩,年少登基,曾经最倚仗的就是尚书令裴定礼。 第54章 裴定礼有治国安邦之才,刚直不阿。 但慕容宇最讨厌的也是裴定礼。 裴家声望过盛,裴定礼更是倚仗这元老的身份竟敢对他横加指责。 二十岁那年,天子及冠,大选秀女。 选秀圣旨一下,适龄的闺中女子经过层层筛选,被送入宫中由太后和皇上再选。 慕容宇本不打算纳裴定礼的女儿入宫,纵然裴家儿女名声在外,他也不稀罕。 可当亲眼见到肌肤赛雪,眼若秋水的裴姝时,他哑了嗓子。 她穿着最不起眼的青色襦裙,站在一棵槐花树下神色清冷,却美若画中仙。 她疏淡地望过来。 只一眼,他便难以克制地沉沦其中。 慕容宇喉间的那个“不”字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口。 世间没有男子能在这样惊才绝艳的女子前不动心,他也不例外。 他是九五之尊,此等女子,只能为他所有。 他选了裴姝进宫,太后说以裴姝的家世出身可立为后。 可慕容宇不会允许裴定礼的女儿做他的皇后,他故意立了杜茹为皇后,只立裴姝为昭仪。 他曾一次次地对自己说,让裴姝进宫,只是为了报复裴定礼。 让他们父女不得相见,让裴姝在深宫中无人问津。 他越这样说,却越控制不住地宠幸裴姝,一次次地提她的位份,封她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她温婉聪慧,善解人意;她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榻里帐外,只要看见她,就觉得惬意畅然。 他被她迷了心。 可,她偏偏是裴定礼的女儿。 裴家上下被流放时,慕容宇想过,只要裴姝敢开口为裴家求情,他就立刻将她打入冷宫,甚至赐死她。 让这个女人再也不能迷惑他的心智。 他怕自己一见她,就会心软,会为了她改变心意。 可刚生产完的裴姝不但没有求情,反倒卸去钗环,拖着孱弱的身体跪在殿外请罪,说自己是罪臣之女,自求降位份。 她搬去了偏远僻静的明惠宫,这些年里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地活着,再也没有侍寝过。 她如此退让,反而让慕容宇想起她的时候多了一份疼惜,偶尔会问内侍一两句她的近况。 有一回得知裴姝冬日重病,宫内炭火不足,慕容宇发怒,赐死了克扣炭火的宫人。 因此明惠宫虽冷清,但四时衣裳炭火,无人克扣。 “皇上,可要奴才进去通报一声?”王内侍瞧着慕容宇的神色。 慕容宇回神,发现自己竟走到了明惠宫门口。 乍眼看去,宫内冷冷凄凄,墙角的杂草都没人清理。 院内也没有人值守,空空的,如冷宫一般。 “不必。”慕容宇继续往前走,不再停留。 王内侍:“皇上,前边再走不久就是祁才人和裕才人的住处了。” 后宫女子鲜花般娇嫩的女子太多,慕容宇一时想不起这些才人的脸。 他脚步顿了一下,眉间的火气终是压不下: “王淼。” 王内侍:“皇上?” “明惠宫宫人伺候不力,重罚,换一批。” ………… 春末夏初。 这几日气温骤升,岭南不少人都换上了夏衫。 郝仁租的小院之前许久没有人住过了,墙角砖缝里的杂草疯长一片,夹杂着零星的小花。 刚搬来的时候有些匆忙,只收拾了屋内,还没清理院子。 正好一家老小今天都在家,齐心协力收拾院子。 “好香!”苏知知和薛澈在墙角发现一株野茉莉。 花朵洁白小巧,香气清新。 第55章 “我想留下这株花,这边顶上再搭一个棚子,在院子里就不会觉得晒了 。” 苏知知在头顶比划着,已经想象到自己在棚子下乘凉的画面了。 薛澈也想到了相同的画面:“棚子外可以种些竹子,遮阳消暑。” 伍瑛娘拔下一把杂草,抹去额头亮晶晶的汗水: “行,到时候一人抱半个西瓜,乘凉吹风。” 秦老头和孔武听见西瓜,嘴里多了一股清甜,锄草更有劲了。 郝仁拿着扫帚,把大家清出的杂草扫到一起: “这院子是空了点,我等会画个图纸规划一下。” 苏知知喊道:“要一个大缸养小鱼,还要给阿宝也搭个小屋子,还有小羊……”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想法。 大家都笑起来。 那样的话,估计院子都挤得没法下脚了。 累了半日,院子被清理干净了,他们一行六人下馆子去。 今日去的是白云县最有名的和旺酒楼,这家店酒香菜足,县里统共也就这么一家气派点的酒楼,店里忙得常常没有空位。 苏知知他们来得巧,幸运地占了最后一张桌子。 四个大人两个孩子,点了十菜一汤,还有些小菜和酒水。 米饭更是点了一大桶。 他们胃口都很好,很能吃,很有福气。 郝仁年少的时候吃得很少,宴席上数道金玉佳肴前,他每道菜吃一两口就放下玉箸,直到经历过饥荒瘟疫。 上山后有段日子他都是端小盆子装饭吃的。 薛澈现在饭量也比以前大了,能吃苏知知一半的分量。 苏知知喝了一口炖鸡汤:“没有娘炖得好喝。” 郝仁吃了一口炒时蔬:“比家中味道略逊一筹。” 秦老头啃一块排骨:“我们村里的的炖排骨更香。” 孔武对味道没太大的感觉,就觉得饿,一个劲炫饭,一个人要吃常人几倍的分量。 掌柜的从旁边经过,身边还有个圆胖的小男孩,穿着鲜亮的新衣。 小胖子瞥见孔武吃饭的侧影,忍不住笑出声,对掌柜的道: “老钱你看那人吃饭,猪吃得都比他文雅。” 他声音不大也不小,但刚好能让苏知知这一桌都听见。 孔武和薛澈挨着坐。 苏知知看着狼吞虎咽的孔武和文雅吃饭的薛澈,一时竟不知这话到底骂了谁。 钱掌柜的连忙赔笑脸: “几位客官,对不住,我们少东家年纪小嘴快,千万别见怪。” 苏知知扭头看着小胖子,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小胖子也看见了回头的苏知知,走过来问: “你是苏知知?” 苏知知点头:“我是啊,你是谁?” “我是和元,我在明德书院念书见过你。” 和元比苏知知大一岁,但是还在最初级的勤学堂,因为去年考核没通过,得重新读一遍。 “和旺楼是我家的酒楼。”和元说话时底气很足,像个阔少。 苏知知:“如果我家开酒楼,我肯定不会笑客人吃饭不好看,我只会说我们店里饭菜香。” 和元脸上不太好看,他也知道自己刚才说过分了点,但又好面子: “你家才开不起酒楼,我们都知道你是山里来。” 苏知知:“我是山里来的,可是你们店的菜还没我们村里做的好吃。” 和元:“你瞎说……” 眼看着两个孩子争起来,钱掌柜忙拉走了和元。 苏知知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伍瑛娘吃饱了,又给知知盛了一碗汤: “我打算在县里盘一个铺子开酒肆。” 桌上所有人齐齐放下筷子,看着伍瑛娘。 第56章 苏知知:“这么突然?” 伍瑛娘不是突然做的决定,她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了,今日来和旺楼就是想来尝尝这的菜色,心里有个数。 他们现在手中有足够的银钱做本金,在这里开酒肆,一来可以赚些银钱,二来可以供黑匪山的人来接头。 黑匪山的人要下山来,肯定不能都挤在他们一处小院中,要有一个长期的集会地。 而且过往客人多了,还能打探到些外面的消息。 “瑛娘,你若想好了就去做。”郝仁握住伍瑛娘的手,眼神中都是支持。 他们既然把知知送出了山,就要在县城里立足扎根,给知知做后盾。 夜深。 月亮踩上树梢,像木签子上串着的炸油团。 苏知知、薛澈还有孔武都睡着了。 郝仁屋内,秦老头把灯芯挑亮了些: “李琼那个狗东西,手下的人在乡下欺男霸女,他自己这两年收了至少五万两的贿赂。” 郝仁修长的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盐”字: “他的行踪也要注意些,郊外的别鹤山庄恐怕有问题。” 秦老头:“你怀疑他贩卖私盐?这事告诉顾刺史?” 郝仁的手指不急不缓地扣了几下: “顾刺史纵然知道了,也无权罢免李琼。先搜集证据,不要打草惊蛇。朝廷的巡按御史已经到了岭南,等巡察到了浔州,再掀李琼的底。” 烛光里,郝仁气质温润内敛,下颌却被阴影勾勒得锋利如刀。 秦老头看了郝仁一会儿,两眼眯成一道缝。 他捉摸不透郝仁,也不知道郝仁的身世,只知他以前是长安富贵人家的子弟,家中遭难流放到这穷乡僻壤,同他们一起做了山匪。 一开始他们瞧不起这个文绉绉的人,但后来发现这人心思绕得多,谁都比不过。 “我今晚走一趟别鹤山庄。”秦老头拿起腰间的酒馕,抿了一口酒,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郝仁吹灭了灯,但没有入睡。 他去厨房烧一锅热水,等瑛娘晚上回来用。 而身形矫健的伍瑛娘此刻正趴在李长史府中的房顶上。 她今晚夜探李府,来找李琼的把柄。 伍瑛娘见偏院的灯还亮着,轻手轻脚地取开瓦片,从缝隙处看屋内景象。 凤姨娘正抹着眼泪,哭哭啼啼的: “我的韶儿真是命苦,投在我这个不争气的娘胎里做庶出也就罢了,终归是老爷的女儿。 可韶儿在书院本分求学,平白无故遭了劫,我这个做娘的怎么不心疼?” 她身边一个满面油光大腹便便的男子,正是李琼。 凤姨娘昨日见到归家的李韶儿,脖子上勒得一圈红痕,脸上还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她心疼得紧,今晚李琼一回来了,她就忙着拉人来诉苦。 李琼把凤姨娘搂进怀里,安抚道: “小凤儿,大夫说了韶儿没事,就是受了惊吓。过两日我让人给你们再打几支新钗,别哭丧着脸。” 凤姨娘擦着泪,娇滴滴地靠在李琼胸前: “老爷真疼我们母女。哼,也不知道哪个毒心肠的崽子在书院放蛇害了我的韶儿,这种人全家死了才好。” “老子若抓到人,把他扔进柴堆里烧了,给我们小凤儿解气。” 李琼肥大的拇指擦去凤姨娘的眼泪,把人打横一抱,往里间走去…… 伍瑛娘把瓦片合上,身形一闪,身轻如燕地落在了书房门口。 书房上了锁,门窗也从里面拴上了。 伍瑛娘再次跃上屋顶,将瓦片挪开,从房顶潜入。 第57章 一刻后。 伍瑛娘的身影再次回到房顶,她小腿一发力,从空中跃起。 于是,饱满的圆月前,一道黑色的人影划过。 后院熄了灯的屋子内,李章盛辗转反侧到深夜也没能入睡。 他开着窗子,看见一道晃影,揉揉眼睛再看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大概是自己思绪错杂,看花了眼。 夜深人静,李章盛心里有两个鼓槌敲个不停。 他亲手记得自己亲手将那条蛇扔进薛澈书箱里,结果被咬的居然是李韶儿。 李韶儿也真是个蠢的,想陷害不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章盛庆幸自己做得隐蔽,无人知晓。 只有帮他抓蛇的阿财知道,但他早已经警告过阿财,敢说去一个字就把他卖去做小倌。 但想到薛澈逃过一劫,人还好好的,明日又会在书院见到,李章盛心里怎么都不开心。 他一抬手,烦闷地把枕头扔到地上。 “少爷,还没睡呢?”睡在外间的阿财爬起来。 李章盛:“烦,睡不着。” 阿财绕到里间,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讨好笑道: “少爷可是还在为书院那个乡下小子烦心?” 李章盛瞪了阿财一眼,没否认。 阿财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 “少爷,要奴说啊,这事就没那么麻烦。” 李章盛狐疑地坐起:“有屁快放,别废话。” “奴认识县郊几个会拳脚的兄弟,哪怕少爷想要那小子的舌头,他们都能给扒来,还不用脏了少爷的手,就算出事也和少爷没关系。” 阿财笑得贼眉鼠眼,语调一转, “只不过要费些银钱。” 李章盛咽了下口水:“我不要薛澈的舌头,我要他的手!把他的手打断,让他不能写文章。” “少爷,此事简单。” 阿财在李章盛耳边嘀咕了几句。 月色风影里,李章盛紧绷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恶意在眼中蔓延。 “好,就这么办。” …… 短暂的休沐过后,学子们又回到书院。 顾青柠头一回这么期盼来上学。 娘绣了两个很漂亮的荷包,一个荷包上绣了荷花,另一个荷包上绣了彩蝶。 荷包鼓鼓胀胀地塞了芝麻糖。 顾青柠一下马车,正好碰见了苏知知: “知知!” 伍瑛娘牵着苏知知和薛澈,一手一个。 苏知知松开伍瑛娘的手,朝着顾青柠奔去: “青柠!” 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开心得像许久不见。 “知知,我娘绣了两个荷包,你选一个。”顾青柠献宝一样捧到苏知知面前。 “你娘绣得真好看。” 苏知知拿了彩蝶荷包,一拉开口子,就闻到芝麻的香气。 “芝麻也好香,谢谢青柠。” 两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就要吃一口,门口人多,有些学生追追闹闹,撞了一下苏知知的手。 苏知知手上的芝麻糖眼见着就掉了。 忽然,一只手斜着插来,掌心刚好接住了芝麻糖: “小心些。” 苏知知和顾青柠顺着手看去,见一个陌生的面孔立在门边。 之前常见的小门童倒是不见了。 苏知知看着新来的门坊,明明陌生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她接过糖,道了谢,和顾青柠一起进去了。 伍瑛娘瞧见了这一幕,多看了那门房两眼。 她眼中露出一抹了然和安心,低头给薛澈整理了衣领: “阿澈,你安心在书院念书,这次不会有人打扰你了。” 薛澈只当伍瑛娘是在安抚他,他点头: “瑛姨放心。” 薛澈在书院说话少,观察的时候多,有时能注意到旁人不屑的一些细节。 第58章 从门口到生舍,又从生舍到闻道堂,他注意到书院里好似换了不少人手。 门房、洒扫、后勤都出现了新面孔。 听说最近书院里不少人染了风寒,在家休养,书院临时招了些人顶上。 薛澈决定和同窗们进一步保持距离,不要被感染到了。 除此外,他还要提醒一下苏知知和顾青柠。 另一边,苏知知也察觉有些不对劲了—— 那就是,今日书院的饭菜太香了! 香得她闭眼闻着味都能找到伙房。 伙房里平时打饭的是张伯和一个妇人,今日张伯还在,妇人却换成了一个老奶奶。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日做的是糖醋肉,是苏知知喜欢的菜。 苏知知排着队,走到打饭的地方,新来的奶奶看见苏知知就笑眯眯的: “小姑娘真讨喜,来,奶奶给你多浇点肉汁。” 苏知知碗里的饭菜都快堆成小山了,上面还浇了浓稠鲜香的肉汁。 苏知知眼里冒出星星,欢喜地抱着碗去吃饭。 待到顾青柠和薛澈都端着碗过来了,他们一起动筷子。 顾青柠咬了一口糖醋肉,惊叹: “书院伙房的手艺何时这么好了?而且还放这么扎实大块的肉。” 苏知知一口菜一口饭地送进嘴里: “对啊,就跟我们村里做的似的。” 薛澈听见苏知知这句话,眼睫眨了一下,脑中晃过一个猜想。 接着听苏知知疑惑又欣喜地说: “咦,米饭下面怎么还埋了个蛋?” 顾青柠和薛澈凑过去看,见油亮的米饭底下果然藏了一个圆圆的荷包蛋。 顾青柠扒拉了一下自己碗里:“嗯?没有啊。” 她碗里米饭下面还是米饭。 苏知知看向薛澈:“阿澈,你呢?” 薛澈默不作声地拨了一下自己碗里的米饭,意料之中地也看见了个荷包蛋。 他把上面米饭一盖,若无其事道: “没有,只有米饭,大概是你那碗不小心盛错的。” 顾青柠拍着小手:“知知运气真好。” “我运气一直很好的。”苏知知不以为意,“这个蛋被刚才我戳破了,明天要是还运气好,我就分给你们。” 薛澈扭头看了一眼打饭的奶奶,再一转头,又见到后厨走出一个扛着麻袋的背影。 那虎背熊腰的体型,很像孔武…… 薛澈这才明白了伍瑛娘早上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将视线移回到碗里的米饭上,好似没由来地说了一句: “这段日子兴许我们运气都会很好。” 薛澈说的没错。 运气真的都很好。 苏知知去水房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有烧好的热水。 她的脏衣服刚换下来,就碰见洒扫的大娘去洗衣服,顺带着把她的衣裳洗了。 她看见池塘小荷露出尖角,想吃荷花糕了,过两日早上就真的有荷花糕吃。 这一日中午吃饭时,苏知知发现他们三人碗里的米饭底下都埋了个红亮诱人的狮子头。 顾青柠大为震撼:“原来好运气也是可以传染的。” 苏知知美滋滋地嚼着肉圆:“当然呀。” 薛澈:“……此事莫要张扬为好。” 不远处,打饭的秋奶奶看着知知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觉得这趟真是来得值了。 他们在黑匪山收到知知的信后,经过商议决定分出一小部分人下山来照顾苏知知。 为了掩人耳目,潜入书院,秋奶奶给他们都易了容,孔武也被拉过来到后厨帮工。 大家这时候才想起来,秋奶奶最拿手的不是做菜,是做脸。 第59章 当年她惹一个仇家就换一张脸,岁数活到这么大,全靠换脸手艺高! 人的悲喜是不相同的,运气也是如此。 苏知知运气很好的时候,李韶儿的运气则背到了家。 李韶儿上次被蛇惊吓过后,在家里多休息了几日,待到脖子上的伤痕完全看不出来才回到了书院。 她回到生舍的第一日,还没进门,就在门口摔了一跤。 也不知洒扫的人用什么擦的地,地上油光滑亮,人都站不住脚了。 洗漱的时间,她让人去水房取热水,热水却总是刚好用光。 去学堂的路上,树上屋檐上突然就掉下来鸟屎和虫子,每每正中她脑门。 李韶儿实在受不了,她怀疑有人在背后诅咒她。 她气势汹汹地去找苏知知: “苏知知,是不是你在后面捣鬼?” 苏知知还以为李韶儿是在说她桌上画的那只大王八。 “我没捣鬼,我最多只捣了只王八。” 李韶儿却将苏知知这反应当做承认了。 周晓梦虽然被书院开除不能来了,但还有其他几个跟在李韶儿身后的小狗腿。 她们把苏知知团团包围在生舍院中的角落。 李韶儿没什么耐心去设计陷害了,她现在就想直接让苏知知知道惹她的下场。 她爹可是浔州长史,就算她在书院把苏知知打了,乡野山民也不能拿她怎样。 “苏知知,我今天就给你个教训。” 李韶儿咬牙切齿,连带着上次被蛇惊吓的账也算到了苏知知头上。她指挥着旁人: “把她抓住,按她跪下来!” 晚一步回到生舍的顾青柠见苏知知被几人包围,寡不敌众,她赶紧跑过去帮苏知知: “知知!” 可她身子实在瘦削,还没跑到苏知知近前,就被一个微胖的同窗推倒在地。 周围围观的同窗越来越多,但没人敢做出头鸟,只敢看着这一幕。 “看什么看?”李韶儿跋扈语气里带着警告,“谁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下一个就轮到谁!” 她头上有一支簇新的牡丹钗,在日头下反射出刺目的光。灼得人不敢正眼相视。 苏知知躲开来抓自己的同窗,朝着李韶儿猛冲,一拳直接对准李韶儿的鼻子砸过去。 “啊——”李韶儿杀猪般的惨叫几乎要刺破耳膜。 她捂着鼻子倒在地上,头发散乱,花钗落地。 手掌拿下来一看,掌心里居然有鼻血。 “你、你竟然敢打我……”李韶儿的震惊甚至超过了疼痛。 其他人的瞳孔也犹如地动。 苏知知想从腰间抽鞭子,但是来书院上学没带,她就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根长长的柳枝。 奋力一甩,柳枝抽向对面扑来的几人,疼得对方哇哇大叫往后退。 柳条脆弱,抽一下就折了。 苏知知索性扔了武器,瞄准机会,一脚踹一个,又把两个为虎作伥的小跟班踢倒在地。 “怎么不敢?你敢欺负我,来一个我打,来十个我也打!” 苏知知不会扯头发扇巴掌那一套。她在山上只见过人用拳头、用脚、用刀用剑。 不轻易动手,一旦动手,那就要快准狠。 “好,好啊,看你能打几个!”李韶儿也是气疯了,不管不顾地带着几个人同时向苏知知冲过去。 可还没碰到苏知知,就感觉膝盖和脚踝好似被石子击中一般,疼得直接跪下来。 “啊——” “好疼!” 于是,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李韶儿一行五人冲到苏知知面前——跪下?!! 第60章 李韶儿:……?! 顾青柠:……我嘞个老天爷啊 “求饶也晚了。” 苏知知毫不手软,一人给了一拳头。 李韶儿五人被打得眼冒金星,一个个开始呜呜地哭。 都是七八岁的孩子,倒在地上哭看着挺可怜的。 但在场却属实没几个同窗怜悯她们。 因为在苏知知来之前,李韶儿就是这样对她们的。欺负得她们跪地哭,还要笑她们没骨气无用。 “不许哭!”苏知知板起小脸吼了一声。 李韶儿被吓了一跳,眼泪都憋回去了。 苏知知拿着一根树枝在手中晃。 爹说过,对待敌人攻心为上。 苏知知清清嗓子: “看清楚了,如果你们有任何一个人再敢打我,就会像这根树枝。” 她啪地一声轻松地将树枝折成两半。 李韶儿身子一颤,逞强道:“我们不止一个人,我们人多,总有一天会——” “你们一群人反对我,知不知道是什么下场?”苏知知夺过了话头。 她这回捡起了一把树枝,一捆合起来有手臂那么粗。 接着就见苏知知手臂爆发力量,噼里啪啦地将一整捆树枝掰得稀碎,碎屑四处飞溅,迷乱人眼。 全场寂静一片。 李韶儿身边微胖的同窗带着哭腔举手: “会……会粉身碎骨。” 长风拂起苏知知发顶的红绳。 像长枪上的红缨,像胜利的将军。 昭庆六年五月。 苏知知在明德书院以一敌五,一战成名。 李韶儿五人还有苏知知又闹到了柳山长面前。 柳山长坐在书案后审视着几个小豆丁。 李韶儿红着眼告状:“柳山长,苏知知打人。” 苏知知:“柳山长,是她们先打我的,我们明明是互殴。” 柳山长皱眉问: “你们的意思是,苏知知和你们五个人打架,苏知知没受伤,你们被打了?” 李韶儿噎了一下:“……是。” 李韶儿她们都是七岁甚至八岁,个头比六岁的苏知知还高一小截。 柳山长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李韶儿: “你觉得这说得通么?” 李韶儿委屈急道:“柳山长,是真的。不信的话可以问其他人。” 李韶儿给后边四个小狗腿甩眼神。 可是后面四人自从看见苏知知掰碎那一捆树枝后,就全变成了缩头鹌鹑。 苏知知看她们的眼神更可怕,赤裸裸地在威胁: 你们人多不会力量大,只会粉身碎骨。 柳山长让李韶儿和苏知知都先回去,然后把生舍里的其他女学生一一叫来问话。 结果得到的答复竟然都是: 她们不敢说。 “李韶儿说了,谁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下一个就轮到谁。” 任何一个成人听到这话,都能推测出是怎么回事。 柳山长的脸色黑得吓人。 李韶儿五人被罚这一个月站着上课,并且要写反思。 孩子们说话喜欢夸大,而且传闻传得很快。 闻道堂有个叫木香台的女学生极其沉迷话本,略有几分笔力。 她见到苏知知和李韶儿那一战后,顿觉思如泉涌,当天晚上就以苏知知为原型写了个短小的武侠故事。 写好后,木香台怀着虔诚与膜拜,将没有署名的武侠话本放在苏知知房间门口。 第二日早上,顾青柠出门就见到话本,疑惑地捡回来和苏知知一读: “……女侠苏知知武艺超群,内功深厚,力能撼山。一日,遇李氏恶霸携四人横行乡里,苏知知身形一闪,一拳一人飞。” “李恶霸血溅三尺,场面惨烈。苏知知怒而发力,轻拍木柴成粉,威震四方。” 第61章 “好!”顾青柠惊呼。 苏知知看了之后,眼神迷茫: “我当时有这么厉害么?” “有有有!你当时比这还厉害,还英勇!” 顾青柠激动得不行。 她作为苏知知在书院的头号粉丝,立刻就将这佚名短篇誊抄了好几份,随后趁着人不注意,在书院各个角落放置。 这篇故事写得实在动人心魄,荡气回肠。 没过两天,书院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苏知知的威名。 李韶儿也看了话本,看到自己被写作“李氏恶霸”,气得捶桌子,想着等休沐回家的时候跟爹和姨娘告状。 伙房里,李奶奶和一众帮工笑眯眯地读着话本。 “写得好写得好!” “我可是亲眼见着了,我们知知可威风了。” “哎,老秦就不该插手飞那几颗石子,让知知再多打两下。” 李奶奶把话本塞好,脸颊的皱纹被灶下的火映得红亮: “这小木姑娘可以,今天也给她加一个蛋。” 薛澈没有读话本,但是他已经听闻道堂的同窗们朗读了好几遍了。 不少男学生心中都有行侠仗义的武侠情结,在心中树立了苏知知的光辉形象。 甚至有几个人凑到薛澈的桌边来,试探地问: “薛澈,你同苏知知是一个村的对不对?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送给她,告诉她是闻道堂的闵纯送的。” 闵纯拿出一个小马木雕,有些讨好地放在薛澈桌上。 其他人也涌过来: “我我我,我写了一封信,表达我的敬意。” “薛澈,帮我也转交一下这把扇子,最适合女侠用了。” “让让,我这有本王麻子那买的武功秘籍要送……” 薛澈一如往常地肃着小脸。 他心情有点奇怪,酸酸胀胀的,说不高兴也说不上生气: “要送你们自己送,夫子来了,该上课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知知和顾青柠照常坐在薛澈对面。 果然有同窗主动来找苏知知搭话。 “你是苏知知吗?”一个瘦瘦的男生过来,两手有些局促地背在身后。 苏知知放下筷子:“我是啊。” “咳咳,这是我去年买到的一本武功秘籍,我练不上,但是你应该可以。”他背在身后的手绕到身前,拿着一本页脚都烂了的书册。 上面歪歪扭扭地印着《泰山无影脚》。 苏知知郑重地把秘籍推回去:“秘籍不能乱练的,而且我平时很忙,没有空练的。” 薛澈坐在对面低头吃饭,闻言,嘴角浅浅地划起一道弧度。 马上又听见另一人声音: “知知,我是和元,你还记得么?” 薛澈抬起眼睫。 是之前在和旺楼和苏知知有过争执的那个小胖子。 和元圆实的脸上露出羞赧: “知知,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家人。我给你赔礼。” 和元摸出一个小荷包,荷包里是两颗做成小兔子样式的糖。 苏知知:“我没生你的气了,你不用赔给我东西。” “可是我就是想请你尝尝我家的糖。”和元自己吃了一颗糖,把另一颗糖放在苏知知碗边。 苏知知好奇,正要尝尝兔子糖。 一只白皙干净的小手伸到苏知知面前。 苏知知讶然看向薛澈:“阿澈,你不是不喜欢吃糖么?” 薛澈红着脸,眼神看向别处:“我也想尝尝,不可以么?” 苏知知看看薛澈,又看看顾青柠。 “可以,分成三份就好了。”苏知知把兔子的头、身子、尾巴掰开来。 三个孩子一人一份。 薛澈上下牙一咬,嘎嘣嘎嘣地把嘴里的兔子头咬成两半。 第62章 顾青柠和苏知知都说这糖好吃,谢谢和元。 薛澈低头扒米饭。 不好,一点都不好吃。 李章盛坐在远处,冷眼瞧着薛澈和苏知知那一桌热闹得很,如众星拱月一般。 他那庶妹就是个不成器的,蠢人做蠢事。自己没落着好,还给别人做了垫脚石。 李章盛的目光落在薛澈拿筷子的手上,越来越阴狠。 初夏,日头一天比一天热。 潮湿闷热的空气憋得人身上发汗。 阿财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醉春院的后门出来。 他抹了一把胸口,上面还残留着醉春院里红杏姑娘的胭脂。 他这回出手大方,红杏姑娘伺候他的时候,那声音软得都快化成蜜水了。 “小妖精,哥哥过两日再来疼你。”阿财回头对着红杏喊了一句。 阿财最近手中宽裕。 他在李府伺候少爷李章盛,每月工钱不多,但最近少爷要他办事,给了他二十两银子。 书院里有个叫薛澈的乡下小子惹了少爷,少爷要打断那小子的手。 这事容易。 阿财把事情跟县城外那帮狐朋狗友一说,给了他们十两银子。 他们包管把事情办得妥妥的,自己还能白挣十两。 阿财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出得好。 他晃着脑袋走在巷子里,嘴里哼着方才在醉春院听的艳曲。 脚下忽然多出了一道影子。 阿财想回头看,还未扭头,后颈就狠狠挨了一手刀。 他两眼一翻,身子软绵绵地往下倒。 伍瑛娘把人塞进麻袋里,轻点脚尖,消失在了小巷中。 一个时辰后。 鼻青脸肿的阿财瑟瑟发抖地缩在柴房角落里: “我说……我都说!” 蒙面的伍瑛娘手执一根削尖的竹竿,抵在阿财的喉间: “快点!” 阿财连口水都不敢咽,哆嗦道: “……少爷让我砸过吴少爷的脑袋……偷过表少爷的砚台……” “少爷让我捉蛇,要拿去书院咬一个姓薛的小子……” “少爷要打断他的腿,我就找人……” 阿财一股脑地把能想到的阴损事都说了,他是真的遭不住打了。 这女人蒙着面,下手真狠,他再不招,都得去地下见他太奶了。 伍瑛娘手中的竹竿往前送了半寸,阿财的脖子瞬时冒出一道血痕。 “什么时候动手?” “明、明晚。” …… 书院伙房每日都要供应不少师生的餐食,故而需要的菜量也多。 这一日,往常给书院送菜的老东没来,来送菜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 “我是小东,我老爹昨日伤了腰,下不了床,我来替我爹送菜。” 小东扛着两袋蔬菜往伙房走。 他一边走,一边注意着书院内的布局。 等进了伙房,看见伙房里有个手脚利索的老婆子在切菜,身形很壮实的一个少年在烧火。 那老婆子看了他一眼:“你是老东的儿子?” “是啊。”小东把蔬菜放下。 “长得和你爹一点都不像。” “我长得像我娘。” 那老婆子盯着他,仿佛是在看他有没有说谎。 小东被这老婆子幽幽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还真没有说谎。 他的确姓东,卖菜的老东是他爹,他今天送的菜也是足斤足两的菜。 只不过,他爹老东不是腰疼下不了床,而是被他灌醉了。 他不稀罕跟他爹一样做卖菜送菜的活计,又累钱又少。 小东平日不送菜,他在郊外和一帮兄弟们混,专门逮住落单的外地人敲诈钱财。 平日里也没人叫他小东,都叫他东二赖。 第63章 他有个小兄弟叫阿财,在李府伺候少爷,阿财给他们介绍了个活,能得十两银子。 阿财说,书院后门旁侧的草丛里有一个狗洞。 东二赖今晚只要把一个姓薛的小崽子从书院的狗洞扔出去,外面就会有接应的兄弟把那崽子打断手。 东二赖从伙房出来后没有走,找了一处假山,躲在后边睡觉。 日渐繁茂的树叶间开始响起零星的蝉鸣声。 假山的影子从西到东晃了半圈。 东二赖醒来的时候,天色渐晚。 等到夜色浓重,书院内的灯火亮了又熄灭时,东二赖蹑手蹑脚地从假山背后跳出来。 星光下,他的影子和树影融成一片。 东二赖摸索到生舍,寻到一个门牌上点了朱砂的屋子。 阿财之前跟他们交代过,李少爷会在书院生舍中做好记号,西侧一排屋子里,门牌上点朱砂的就是。 姓薛的小崽子是一个人住,半夜掳走了也没人会发现。 东二赖从怀里摸出一根很细的竹管,捅破了窗户纸塞进去,将迷烟徐徐吹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东二赖顺着窗纸的破口把插销上的木栓推开,然后翻窗进去。 黑漆的室内,可隐约看见一个影子睡在床上。 东二赖把人往肩上一扛,就急忙往外走。 肩上的人睡得很死,一点反应都没有,东二赖带着人匆匆往书院后门奔去。 东二赖离开生舍院后,一道黑影闪过,将那点了朱砂的门牌与另一间生舍的门牌互换,然后也消失在夜色中。 …… 李章盛是个心肠歹毒的孩子,也是个情绪容易激动起伏的孩子。 上回他放蛇的时候激动了一个下午,今晚想到要打断薛澈的手,他以为自己会激动得难以入睡。 可大概是因为他前段时日太累了,熄灯后他躺在床上思来想去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陷入了难以抵挡的困意。 与他住一个生舍的闫超被罚回家思过还没回书院,他一个人住得很清静,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去。 他梦见薛澈被打断了手,再也不能拿笔写字了。 而他的文章被山长和夫子大加赞叹。 他被举荐入州学,是官学中的佼佼者。 他的文章越写越好,名扬四海,甚至被推举去了长安的国子监。 再后来他做了比他爹还大的官,大张旗鼓地衣锦还乡。 断了手的薛澈跪在地上叫他官老爷,可怜巴巴地向他磕头。 李章盛得意地笑了,让扔了二两碎银子给薛澈。 那银子刚扔下去,转眼间,忽然百姓暴动,好多人把他团团围住要捉他。 不知哪伸出来的一个拳头朝着他砸来,痛得他大叫一声: “啊——!” 李章盛一身冷汗地猛然睁眼。 又一道拳头向他砸过来。 强烈的疼痛让他瞬间从梦中清醒。 不是梦!!! 真的有人在揍他! “大胆!你们是谁!” 李章盛痛得身子蜷缩成一团。 他自生下来就是李府的宝贝小少爷,除了他爹,从来没人敢打他。 “老子是你祖爷爷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在头顶传开,伴随着雨点般落下的拳脚。 李章盛疼痛和惊愕中,发现自己躺在冷硬的小巷中,旁边还有个狗洞。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错了!错了!” “不是我!” 他抱着头大喊: “我是李府的少爷,你们抓错唔——唔——” 第64章 一卷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混乱中,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叫喊。 一个汉子拎起李章盛的胳膊: “叫破天也没用!” “爷爷给你吃个教训,以后莫惹贵人。” “这双手是要不得了。” 李章盛瞳孔急促扩张,惊恐在他眼中烧成漫山遍野的烈焰,烧得他全身战栗。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吓得两腿间流出热意。 他的胳膊已经被拎起来,另一个汉子手持擀面杖粗细的木棍靠近他。 “唔——唔——!” 李章盛拼命挣扎,可木棍已经朝他的胳膊抡过来。 咔嚓。 幽静的小巷里,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章盛的脸惨白如纸,剧烈猝然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 他疼得晕了过去。 “何人在此处?为何宵禁后不归!” 夜里巡查的街使注意到巷内有动静,往这边走来。 抓着李章盛的一帮人见状,赶紧把人一扔,脚底抹油跑了。 街使提着灯赶到时,已经人去巷空。 唯有面色惨白的李章盛昏倒在地,两只手臂弯折成不自然的角度,像脱了线的人偶。 初夏的星星愈发亮了。 连睡梦都被照得亮晶晶的。 书院生舍里,薛澈在房中睡得安然。 他梦见他送了一包兔子糖给苏知知。 每一颗兔子糖都又白又大。 苏知知笑得灿烂,拿着糖说: “阿澈送的糖是最好吃的。” 睡梦中,薛澈白皙的脸颊上染上红晕,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 李长史家的少爷被歹人打断了手。 这个消息在白云县如夏日晴空炸响的闷雷,人人都听到了。 大家都猜测莫不是李长史得罪了什么人,对方拿他儿子报复。 李韶儿原本还想回家告状说苏知知和自己在书院打架的事情,可是被李章盛这事情一对比,她的这点小事根本没人在意。 大夫来看过李章盛,说他手上的骨头都被打成几段了,就算接好,以后也会留下后遗症。 李韶儿和凤姨娘听说这个消息后,惊讶的表情下压着几分不敢表露的窃喜。 李夫人年纪大了,但凤姨娘还能生,以后指不定生个更争气的出来。 李夫人守在儿子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我的儿啊,是哪个活该雷劈的混贼对我儿下手?” “盛儿,你爹一定会查到是何人所为,为你报仇。” “盛儿好好养伤,娘就在这护着你……” 李章盛靠在床上,两只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他表情木然,只问一句: “娘,阿财在哪?” “你问那个奴才做什么?”李夫人擦着泪,“不知道死哪去了,这两日都没见人。等找着他了,让管家打脱他一层皮。” 李章盛毛骨悚然,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一闭眼就仿佛又回到那个幽深黑暗的巷中,被人拳打脚踢,夜里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他想把阿财找出来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要抓的薛澈,为什么被掳的是他? “盛儿别急,你爹肯定能找到人的。” 说曹操曹操到,李夫人嘴里念着,李琼就从屋外火冒三丈地冲进来。 李琼这段日子本就忙得不可开交,听说儿子被人打断了手,发誓把浔州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李琼这些年不是白混的,他有点脑子手段。 他真查到了那天晚上帮李章盛的那批混混,把人抓来严刑拷打审问。 不问还好,一问,差点气吐血。 原来是自己儿子想害人,结果找了一帮蠢货,下手找错了人,把自己给绑了。 第65章 至于牵线的阿财,约莫是见情形不对,早就逃之夭夭,不知藏哪去了。 李琼把东二赖这帮混混全关起来,打断了手脚泄愤。 这会儿回到府中又指着李章盛的鼻子怒斥一顿: “我李琼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害人害到自己身上,叫外边人的看笑话。” 李琼恨不得把儿子从床上拎起来再打一顿。 他气得不是李章盛害人,相反,他觉得儿子在书院有不顺眼的人出手教训是理所应当的。 他只是气李章盛自作聪明,连这都办砸了。 本来不过是一点小事,废一个乡野小子的手脚罢了,他李琼抬抬手指就能办成。 何至于闹成这样? 李夫人搂着儿子,抹泪嚷嚷: “老爷,盛儿都已经这样了。要怪就怪那帮人不长眼,认不出我儿!怪书院里姓薛的小子惹我儿不顺!” “你!你也是蠢!” 李琼跟夫人根本说不通,一甩袖子,去了凤姨娘那。 凤姨娘欢欢喜喜地接老爷进屋,又是端茶又是揉捏: “老爷今日都憔悴了,妾看着就心疼。” 李琼灌了口凉茶,躺在榻上被凤姨娘按得舒服,可心头的烦躁根本消不去。 除了儿子李章盛的事情,他还有更头疼的事。 巡按御史明日就要到浔州了。 他这几年手上金银不断,不仅是收了一些好处,更重要的是贩私盐得来的利润。 贩私盐在大瑜是重罪,民间有人私自煮盐贩盐被抓,因杖刑而死。 可私盐的利润大得令人眼红,当上头有人把机会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更何况,上头有人罩着,此事的风险也会小许多。 朝廷派巡按御史巡查各地一事,长安那边早就派人传消息李琼了,让李琼行事别露了马脚。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别鹤山庄那边出了点问题. 别鹤山庄是他在郊外的一处庄子,专门用来运作私盐的作坊,平日交由他的手下杨震打理。 但杨震从前日开始不见踪影,跟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一批私盐。 李琼只能打起精神让人私下去寻杨振,想着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次日。 巡按御史郑明堂到达了浔州。 顾刺史和李琼接待了郑御史。 郑御史四十出头,在长安御史台就是出了名的,最擅闻风奏事。 “郑御史此番巡查岭南,辛苦了。”顾刺史抹着胡子笑道。 郑御史一路风尘仆仆,脸色有些憔悴,顾刺史倒是满面红光。 郑御史:“顾刺史调来岭南几个月,精神矍铄,看来此处风土养人。” 顾刺史:“不是风土好,是老夫心大,在犄角旮旯的地都习惯了。” 郑御史:……我说话直,你倒是比我更直。 郑御史和顾刺史以前打过交道,还算有几分熟稔。 顾刺史向郑御史介绍:“这是浔州李长史。” 李琼上前行礼:“下官见过郑御史。” 郑御史平日是个不苟言笑之人。 他一反常态对人笑得亲和友善时,往往是对人已起了疑心。 这头跟人家谈天说地笑着把话都套出来,转头就奏人家行事不端,贪污受贿。 京中同僚最怕见到郑御史对自己笑。 眼下,郑御史眉眼舒展,对李琼笑得极为亲切热络: “李长史,不必多礼。本官听闻李长史在浔州为官多年,最了解风土人情,为当地做了不少功绩。” 顾刺史看出郑御史的反常了,眯眼打量着李琼,没说话。 第66章 李琼做出谦虚之色: “郑御史过奖了,为民造福是下官应尽职责。” “下官已经在酒楼备下宴席,为郑御史接风洗尘。” 郑御史:“好,有劳李长史。” 几人一同去和旺楼吃酒,席间郑御史与李琼把酒言欢,似是一见如故。 顾刺史在旁边看着心里直啧嘴,估计李琼犯的事不少。 顾刺史来岭南不久,李琼则在此为官多年,顾刺史也尚没摸清李琼做的勾当。 郑御史饮下一口酒,带着醉意拍拍李琼的肩膀: “我与李贤弟真是相见恨晚,只可惜时日有限,在浔州待不长久,不得与李贤弟相伴。” 李琼给郑御史又满上一杯: “郑兄若不嫌弃,小弟这几日都陪着郑兄走走。” “甚好!” 郑御史拍案,将酒一口饮尽,仰头之时,眼中寒芒暗闪。 昨日晚上他在路过的驿站休息时,一支梅花镖破窗而入,扎进了房间内柱子。 镖上钉着一封信,取下来一看,上面竟罗列着浔州长史李琼的罪状。 一条条一桩桩,详细清晰,不似作伪。 他此次来巡查,一查官吏赃罪,二查玩忽职守,三查滥用职权。 一看李琼那罪状,好家伙,全占了。 郑御史不是第一次巡按,以前也收到过匿名告发信,但是能像这样飞镖的不多,能写得如此条理清晰的也不多。 也不知是哪位高人看不得民间冤情,主动出手了。 酒过三巡,顾刺史、郑御史还有李琼一同往州衙门走。 郑御史打算这几日徐徐图之,根据手中的线索解开李琼的真面目。 可没想到浔州的百姓动作比他快多了,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们刚到衙门,就见十来个村民打扮的人冲过来跪下。 “求御史大人做主!草民有冤!” “草民要状告狗官李琼横行乡野!欺男霸女!” “狗官李琼纵容手下欺占草民家中良田,还欺侮妻女!” “求御史大人做主……” 喊冤声和哭声漫过整条街道。 顾刺史都震惊了,之前看浔州四处一派祥和之景,冤情竟然如此之深。 被人一口骂一声狗官的李琼汗流浃背,但反应很快: “大胆!没想到竟有奸人打着本官的名义四处作恶,本官定要将此等恶贼揪出来,还百姓一个公道!” 他说得义正言辞,为百姓愤愤不平,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一位衣衫褴褛的耄耋老汉撑着拐杖站起来,指着李琼大骂: “揪你大爷!你个敢做不敢当的狗官,我见过你,我们村的小翠花就是被送你屋里的!” “一派胡言,污蔑朝廷命官乃是重罪!” 李琼对眼前破口大骂的老人根本没印象,不过他有事去浔州下面的县里时,夜里少不了伺候的小美人。 常常睡过一晚忘了,更不记得什么翠花红花的。 “谁污蔑了?小翠花回来就说了,你左边屁股上有三颗痣,右边大腿上还长了个痦子,我们村都知道!” “你有本事脱裤子给大伙看看!” 李琼下意识都想捂屁股了。 因为他屁股上真的有三颗红痣,右腿有个大痦子! 那老汉继续骂道: “老汉我年纪大了活到头了,今日就拼死在御史大人面前把这些事都摆摆……” 眼看着顾刺史和郑御史眼中的怀疑加深,李琼喊道: “尔等必定是受了奸人蒙骗,在此处扰乱市井。来人!带他们先进衙门。” 李琼身后的手下立刻上前,刚打算把那老汉拖进去打板子,结果后腰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疼得身子往前扑。 第67章 身子在快要碰到老汉的时候,老汉痛苦地大叫一声,连连后退,嘴里喷出一口血。 他口里的血喷得三尺高,在空中完美得划出一道弧线,一边吐血,身子还一边旋转,最后一脸悲怆地倒在地上。 老汉朝着郑御史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大人……” 顾刺史和郑御史赶紧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血,在官差的护卫下靠近老汉。 “老翁何事?” 老汉道:“我许家的传家玉砚就在这狗官府上藏着……求大人为民做主……” 老汉说完,脑袋一垂,人没气了。 旁边一男一女扑上去哭着叫“爷爷”。 郑御史大骇。 顾刺史让人立刻送老汉去医馆,能救就赶紧救回来,救不回来也得留安葬钱。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在场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李琼的手下更是惊慌。 他们还没动手呢!这老头怎么就吐血了? 郑御史本就有意要搜查李琼府中,正好借此事提出: “李贤弟,我也希望是中间有误会,为助你证清白,还是去你府上走一趟为好。” 李琼咬牙强挤出笑: “小弟自然明白郑兄好意。” 他是真没料到郑御史来浔州的第一日就查到他府上了。 这帮贱民显然是不知从哪听得御史来巡按的风声,学着戏文里那样一窝蜂拦上来告状,以为这样就有人可以给他们撑腰。 好在他早就防备着这一招,将府内清理都清理过一遍,任谁都找不到蛛丝马迹。 李琼带着郑御史等人往李府的方向走去。 街角,几个灰色衣衫的人聚在一起嗑瓜子。 正值休沐的苏知知和薛澈也在其中。 苏知知手里握着一把糖瓜子,瓜子上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糖晶。 上下牙一磕,连牙齿都是甜甜的。 伍瑛娘吐出瓜子壳: “老徐内力可以啊,能喷这么多血。” 薛澈刚学着嗑瓜子,磕得很慢:“是不是演得夸张了点?” 郝仁:“不夸张,要吐血效果才好。” 苏知知仰头把瓜子倒进嘴里: “娘,今晚炒盆猪肝给徐伯补补吧。” …… 郑御史一进门,毫不客气地让随同的官差进去搜查。 “郑兄这边请,喝口茶歇一歇。”李琼把郑御史请到中堂,命婢子奉上热茶。 郑、顾二人衣摆上还残留着老汉的血,此时委实没什么心情喝茶,只把茶盏抵在嘴边,沾湿了唇瓣。 李琼这时候反倒不慌了。 只要今日搜不出证据,外边的人说破天也没用,他还能给那帮刁民扣顶污蔑朝廷命官的帽子。 而且正好顾刺史也在。 顾刺史这个老东西调来岭南没多久,但是管的事不少,这样下去早晚会对他有所怀疑。 不如趁此机会把顾刺史的疑虑也打消了,以后自己在浔州做事更方便。 顾刺史闲不住,站起身道:“坐这也没事,老夫在李长史府中转转。” 郑御史没走,但眼神时不时往李琼身上看。 正巧李夫人被惊动了,出来见贵客。 “妾身拜见郑大人。” 李夫人没怎么见过长安来的京官,手脚局促,没有往常的威风。 她不清楚自己夫君平日都忙什么,但是她知道,按李琼的那点俸禄她是没法穿金戴银的。 眼下这么多人来搜查,她还真怕夫君莫不是被查到了什么。 “本官有一问需李夫人解惑。” “郑大人请讲。” 李夫人诚惶诚恐,眼角余光看着夫君,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第68章 郑御史张口: “李夫人,李长史臀上可有三个痣?” “大人如何知晓?!” 李夫人愣了片刻,女人可怕精准的直觉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想了片刻就明白了。 八成是在外面有了风流债,被人家抖出来告上门了! 她扭头带着怒火瞪了一眼李琼。 家里纳了个风骚的狐狸精还不够,还在外边拈花惹草。 李琼顾不上看夫人,忙和郑御史解释: “郑兄,此事有误会,定然是有人拿小弟的胎记做文章。” 李琼还想继续辩解,忽听外边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顾刺史带着官差气势汹汹地赶来,手里还握着几本册子。 “李琼!你枉为父母官,不仅贪赃枉法,欺侮百姓,还胆敢贩私盐!” 顾刺史把册子摔在茶几上。 郑御史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神情肃然,赶紧拿起册子翻阅. 发现这些都是李琼贪污受贿的账本,其中有一本赫然记载着私盐交易的数目和利润。 私盐?李琼竟敢贩私盐! 李琼看见账本的一瞬,两眼发黑,震惊得一时失语。 怎么可能,他明明将账本藏在暗室中……而且那私盐账本一直放在别鹤山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此处? 顾刺史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藏在书房暗室内就无人发现?” 说来此事也巧,顾刺史在府邸内晃悠到了李琼书房,他想进去看看会不会有那个老汉口中提到的传家玉砚。 官差正在里面东翻西找。 也不知谁碰到了哪一处机关,书架后的墙壁轰然移开,露出一个暗门。 大家一进去,就见所有的证据都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了。 李琼浑身如坠冰窖,血色尽失: “郑、郑兄……” 郑御史啐了他一口:“谁是你郑兄?本官没你这等兄弟!” 顾、郑二人率人带着账本,押着李琼一起去别鹤山庄。 李琼心中还存着最后一分侥幸: 他先前已经下令,让运营私盐的手下都先撤出山庄。 只要郑御史他们找不到藏在山庄的私盐和银子,一切就还能挽回。 谁料几人刚下马车,一个脸肿成猪头模样的人就扑过来: “李大人!小的有负大人嘱托,这次送出去的盐一半都被山匪给抢了!” 李琼:……!!! 李琼听了声音,才认出眼前面目全非的人是前几日他消失的手下杨震。 杨震仿若注意到李琼被官差押着的样子,还在苦苦表忠心: “大人,所幸小的带了一半货回山庄,就在里面放着……” 话音未落,郑御史已经带人阔步进了山庄。 李琼站在原地,头眼发昏地栽倒…… 郑御史查贪官污吏不是一两回了,但此次绝对是效率最高的一次。 到浔州第一天就人赃并获。 李琼被下狱了,郑御史对着收到的匿名信,按着上边的罪状一条条审问李琼及其手下,一审一个准。 李琼都怀疑郑御史是不是早就安了眼线在浔州。 郑御史连夜写折子送回长安,等皇上决断。 不过有一点悬而未决,那就是李琼贩卖私盐所得的金银不见了。 李琼自己交代说藏在了别鹤山庄的地下酒窖里,数额高得竟有数十万两金。 可郑御史和顾刺史派人翻遍了山庄上下都没有找到。 李琼在狱中得知金库不见了的时候,以为是上头派人把钱转移走了。 那些赃款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听命于长安的高官,大部分都要送去京城,他自己其实只落得其中一小部分。 第69章 李琼不敢说。 一旦说出来,他恐怕会死得更快。 …… 李琼被下狱一事在浔州引起轩然大波。 众人茶余饭后都在谈此事。 俗话说的好,走多了夜路总会碰到鬼。 李琼就是活该。 但也有人猜测,李家怎么最近接连倒霉事,莫不是惹上了什么脏东西。 坊间议论纷纷时,明德书院的小学子们也都知晓了此事。 李章盛断了手,在家休养。 李韶儿肿着一双眼睛来了书院。 她在家里和姨娘哭了一夜,姨娘把房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都打算带着李韶儿逃跑了。 可是李韶儿不敢信这一切。 她爹那么威风,李家怎么可能一下就完了呢? 李韶儿走进桃李堂,像以往一般指使着同窗: “去把我的桌子擦干净,再倒杯水来。” 桃李堂的同窗们都唰唰地转头看她,却没有人动身为她擦桌子。 李韶儿走到一个微胖的同窗面前,伸手要拧她耳朵: “刘香香,你耳朵聋了?听不见我说的话么?” 刘香香挥手,啪地一下在李韶儿的手臂上落下一个红掌印: “李韶儿,你自己没手么?” 李韶儿捂着手臂,不可置信地看着还手的刘香香: “刘香香你还敢还手,你信不信我告诉——” “告诉谁?告诉我爹还是你爹?全浔州的人都知道你爹下大狱了!” 刘香香不耐烦地看着李韶儿,她早就受不了李韶儿的颐指气使,只是因为她有个厉害的爹才不敢反抗。 现在大家都知道李长史被京城来的官老爷给关起来了,那她为什么还要怕李韶儿? 刘香香不搭理李韶儿了,转身去找苏知知。 “苏知知,等会儿上完课,我能跟着你和顾青柠去找小鸟窝么?” 刘香香现在喜欢跟苏知知玩。 苏知知会好多有趣的事情,而且她不会随便打人,不会使唤人,更不会动不动就把自己爹抬出来压人。 苏知知点头:“可以,但是你得保证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声。” “好,我保证!”刘香香眼中放光。 顾青柠、苏知知还有刘香香等人笑成一团。 李韶儿被刘香香的话戳中了疼处,又看见苏知知和顾青柠笑得那么开心,只觉得她们分明是在嘲笑自己。 她昂着脑袋走到苏知知面前,不甘示弱道: “苏知知、顾青柠,你们别得意太早!我爹厉害得很,过不了多久就能出狱的,到时候有你们好看。” 苏知知抬头: “你爹做了好多坏事,比你坏多了。他再出来也不会做官了。” 刘香香:“那出来做什么?像戏里演得那样被砍头吗?” 调皮的男同窗叫道:“砍头可吓人了!去年我跟我爷爷去菜场看过砍头,刽子手一刀下去,脖子只砍了一半,脑袋还挂在上边嘞。” 顾青柠胆子小,吓得要捂耳朵。 “你们都闭嘴!”李韶儿又气又怕,先捂着耳朵跑了。 下课后,苏知知带着顾青柠和几个同窗去看书院树上的鸟窝。 树叶间的蝉鸣声越来越聒噪。 落在地上的斑驳光影好似水中藻荇。 夏日越来越热了。 苏知知抹了一把汗,也不知道爹娘是不是这时候在家里吃西瓜。 黑匪山。 后山一处隐蔽的洞穴口。 郝仁、伍瑛娘、白洵、秦老头还有花二娘站在洞口。 洞口不大,只堪堪容两人并排走进,洞穴内部的空间却不小,有两三座屋子那么大。 洞穴内,堆了数百个箱子。 每一个箱子打开来,都是黄白金银。 第70章 别鹤山庄消失的钱款,提前一步就被黑匪山的村民们转移出来了。 其中一部分送给了被李琼欺压过的百姓,剩余的则藏入黑匪山的钱库。 黑匪山这几年原本就攒了不少钱,眼下加上这一笔,钱库又充实了许多。 这些钱哪怕整个村子的人用一辈子都花不完。 秦老头按着墓穴的设计,给钱库山洞设了机关,白洵和伍瑛娘在洞内做标记,免得误触机关。 “花二娘,有劳。” 郝仁看向花二娘,示意她在洞内指定处抹上毒药。 村民们只知道黑匪山不缺钱,但具体有多少钱,藏在哪里并不是所有人都知晓。 花二娘是第一次来钱库,看见里面堆叠的数百箱箱金银的确有些震惊。 她知道郝村长爱存钱,但是没想到存了这么多钱!这些钱全村人花一辈子都花不完。 问题是郝村长从不挥霍,一件衣服洗得发白打补丁还在穿。 没人知道他为何要存如此多的金银。 伍瑛娘、白洵、秦老头都没有问。 郝仁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而且有些问题即使问了,不会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花二娘也没有问,她只是打趣道: “照郝村长这么攒下去,指不定哪一日我们村就富可敌国了。” 她说得夸张,把自己逗笑了。 一个村寨怎么敢与国相论? 伍瑛娘笑了,白洵笑了,秦老头也笑了。 郝仁半张脸隐在洞穴的阴影中,没有笑。 长安贺府。 贺三郎的日子一如既往地悠闲。 他在自己院中画一幅空谷幽兰图,八角祥云砚台边,摆着一碟细白如雪的盐。 画上颜色未干时,贺三郎取了一些盐洒在兰草图上,可以形成晨间露珠的效果。 贺三郎画画时喜欢用盐,尤其是在画风雪雨露时,添上真实的肌理感和层次感。 他用的盐也是市面上少见的精制细盐,比寻常人家食用的盐还昂贵许多。 贺三郎沉浸在闲情雅致中时,贺庭方正眉头深锁。 紫铜香炉内,轻烟袅袅升起。 贺庭方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岭南那条线这么多年没出事,为何这次被御史查到了?” 户部尚书付迁肥胖的身躯挤在太师椅内,脸色也不好: “李琼不知收敛,寻常做的那些勾当被人捅出来告了,又遇上郑明堂那个较真的,顺藤摸瓜查出了私盐之事。” “再加上顾景那个油盐不进的老东西也在浔州任刺史。” 贺庭方走到窗边,双手负于身后: “那银子去向何处?” 大瑜贩私盐一事屡禁不止,朝中官员亦有彼此勾结,私下以此牟利。 贺庭方和付迁两人已经暗中运作了十几年。 私盐利润高,每年都能带来可观的进项,眼下少了岭南这条线,今年的进项要少许多。 付迁皱了一下肥大的鼻头: “郑明堂他们没找到,我们的人也没寻到。八成是李琼藏下来想给自己留个家底。” 贺庭方冷笑一声,眼神如鹰: “他有那个胃口把银子吞了,那也得有机会花。” “此事报回京,皇上必然会严查各地私盐,你让扬州那条线近日停手,先避避风头。” 付迁两手交握,眉间有几分不安: “李琼若是挨不住审,将我们这头透露了,郑明堂和顾景定然会追查到京城这边。” 贺庭方眸中幽幽:“那就让他闭嘴。” 皇城。 绽开的月季花比宫墙还红。 慕容婉的裙摆拂过花瓣,衣裙上仿佛也沾染了一抹花色。 第71章 慕容铭走在旁边打着哈欠。 兄妹两人走在去礼和殿的路上,途中见到几个内侍拖着一个裤子上都是血的人匆匆而过。 慕容婉看见了,只当做没看到。 母亲说过,宫中的事情不能多问。 但慕容铭总是会被这些事情吸引目光,盯着人家血红的裤子看。 “皇伯父打人板子了?” 慕容铭很讶异,他印象里皇伯父是很和蔼威武的人,一点也不像会打人板子的样子。 慕容婉小声道:“别管。” “阿铭、婉儿。”太子慕容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慕容铭兄妹齐齐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慕容禛抬手,扫了一眼被内侍拖走的人。 “父皇这两日因私盐一案不悦。” 除了浔州,其他地方也查到了官商勾结贩私盐之罪,皇上怒不可遏。 一国之主不悦时,身边常常有人要见血。 慕容铭挠着头:“什么私盐案?” 慕容禛没有解释。 但礼和殿上,张太傅也提起了私盐案。 “近日朝中查出浔州长史勾结盐贩,屡贩私盐。皇上下令严查各地,在青州、越州等地也都查出官民贩私盐之事……” “私盐一事屡禁不止,盐户藏私盐,盐贩运私盐,百姓买私盐,官场护私盐。” 慕容铭难得没睡觉,但听了半天更迷惑了。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要为盐折腾这么多事,不就是菜里放的那点东西么?有什么好稀罕的? 张太傅尽量用浅显的语言继续解释: “官盐价格高,私盐价格低,便有百姓买私盐。” “官盐价格虽高,但盐税重,盐户入不敷出,为寻利润便会卖私盐。” “各位殿下如何看此事?” 宁安公主傲气道:“我父皇赏盐给百姓,让他们别去买私盐不就行了。” 张太傅:…… 慕容婉也觉得没什么难的:“把那些贩私盐的人抓住,狠狠罚一顿,家人连坐,让他们以后不敢。” 张太傅的目光看向慕容禛: “太子殿下?” 慕容禛思前想后:“此次浔州盐案是巡按御史查出的,往后朝廷多派御史督查各地,防患于未然。” 张太傅点头,转身却垂下眼帘掩住目中的失望。 坐在最后面的慕容棣一直缩着肩膀,低头沉默。 不够。 这样做不够。 官需让利于民。 …… “让朝廷少收点钱,把官盐便宜点卖给大家就好了。” 苏知知咬了一口西瓜,红瓤里都是充足的汁水。 夏天到了,黑匪山的西瓜熟了,村民们推了一小车的西瓜送来白云县给苏知知一家。 休沐回家的日子,一家老小坐在凉棚下吃西瓜,阿宝扑扇着翅膀带来阵阵凉风。 大家聊着聊着,就讲到了盐案,郝仁给苏知知和薛澈解释了一番。 苏知知脱口而出:“只要朝廷别收盐户那么多钱,也别收百姓太多钱,大家不就不会买私盐了吗?” 薛澈把嘴里的西瓜子吐在手帕里,不同意: “朝廷要是没钱,国库空虚,那像我爹那样戍守边疆的将士就没有军饷了。” 苏知知放下西瓜皮,擦擦嘴巴: “为什么非得百姓和将士吃不上饭?不能让长安城那些用国库钱的人少用点钱么?” 薛澈想到长安贵人们奢靡的做派,小脸严肃: “宫中贵人们未必肯。” “那就换一批人去宫里做贵人。” 苏知知此言一出,除了埋头啃西瓜的孔武外,院中几人都看着她。 郝仁、伍瑛娘还有秦老头相视一眼,他们没人教过苏知知这种话。 但苏知知说得这样自然。 第72章 薛澈脸色大变,赶紧去捂苏知知的嘴: “不能说,这是大逆之言。” 苏知知扒拉开薛澈的手,眉毛一扬: “你做我小弟,我就不说了。” “不行。” 薛澈两只手都捂上了苏知知的嘴。 苏知知继续扒拉薛澈的手。 两个人斗气一般,站起来你推我,我推你。 苏知知狡猾地往后退了一步,引得薛澈往前推了个空,脚下没站稳,身子往前倾倒。 “你——” 苏知知也没想到薛澈会往前摔倒,于是用自己身体去挡。 可是没挡住薛澈身体倒下的惯性, 跟着薛澈一起摔在地上。 推搡中,苏知知的嘴角擦过薛澈的脸颊。 薛澈受惊般捂着脸。 伍瑛娘和郝仁过来把两个孩子扶起来。 伍瑛娘:“闹什么闹,摔伤没?” 苏知知面色坦然道: “没摔伤,就是刚才亲到阿澈一口。” 薛澈的脸滚烫,比西瓜瓤还红,红得都要滴血了。 他犟道:“没亲到。” 苏知知:“亲到了啊。” “没有,就是没有!” 薛澈涨红着脸跑回了屋子。 他把头埋在被子里,握紧了小拳头。 当晚,他在手札上颤抖着记下: 【昭庆六年五月十三,吾与知知论盐。 知知啄吾面,吾之清白不复存焉!】 朝廷的文书再传回岭南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六月仲夏,日光炽烈。 李府被抄家,李琼虽没被砍头,但被圣上下令流放琼州十年。 岭南已经很偏了,琼州比岭南还远,人烟稀少。 流放到那能不能活十年还真不好说。 更何况,也不知李琼是不是在狱中被冤魂报复了,他出狱的时候嗓子全坏了,成了个哑巴。 李府门上被贴了封条。 李琼被流放后,李夫人带着断了手的李章盛回娘家求助。 她那些首饰珠宝,有些被变卖,有些用来讨好娘家。 娘家打算让她改嫁一个乡下老地主,李夫人不愿,却也没有别的出路。 李章盛的手没好,拿不了东西,连照顾自己的日常起居都做不到,每日只会关在房里哭骂咒怨。 大夫来看过一次他的伤势,说照这样下去,李章盛这双手得废了。 做不了读书人,也干不了活计。 凤姨娘没有娘家,但是依然有美貌姿色,攀上了浔州一个富商,换了一户人家做妾。 李韶儿不能跟着姨娘去,只能被寄养在李琼的姑奶奶家中。 李姑奶奶家中并不富裕,也不打算再送李韶儿去书院念书。 七八岁的女孩子,能在家里帮着烧火做饭打杂了,养个几年,给她找个人家就算仁至义尽了。 “凭什么?!” “我做不来这些活,我要去书院。” 李韶儿在哭闹着要去书院,不肯干活,还把厨房里的碗盆给摔了。 李姑奶奶可不惯着她,扬手一巴掌把李韶儿扇倒在灶边,指着她鼻子骂: “你个小贱种,姑奶奶收留你是看着我那大侄子的面子,你再敢闹,明儿就把你卖到醉春院去!” “去把地上收拾了,没收完别想吃饭!” 李韶儿挨了打,身边无人撑腰,又听姑奶奶说卖到醉春院。 她吓得浑身哆嗦。 她虽小,但也听人说过,醉春院是吃女人不吐骨头的地儿,进去就完了。 李韶儿脸色惨白地收拾厨房里的碎片,之后又被支使着抱柴烧火。 她从未做过这些活,做得不好便被姑奶奶劈头盖脸地骂。 第二日早上,她还得去倒夜香。 她提着桶出门,没走几步竟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73章 “李韶儿?” 周晓梦出门帮家里打酱油,路过巷口,看见了吃力提桶的李韶儿。 她自从替李韶儿背了黑锅被逐出书院后,就一直在家里的干货铺子帮忙。 铺子里的生意因为李家的照顾一度红火过,但很快李家就出了事,她们家的生意又淡了。 “都怪你!是你害得我被赶出书院。”周晓梦当初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愤怒。 她抡着手上的酱油瓶就往李韶儿身上砸,另一手扯住李韶儿的头发。 “你放手!”李韶儿头皮被扯痛。 李韶儿这两日没吃好睡好,浑身无力,被周晓梦这么一抓,手里脱力,夜香桶翻倒。 污秽之物溅了两人一身。 周晓梦尖叫着和李韶儿扭打在一起。 李韶儿不是周晓梦的对手,没几下就被周晓梦踩在地上。 “周晓梦……你再敢踩我……” 李韶儿嘴里说着威胁的话,气势却大不如前。 巷子里其他孩子围观她们扭打,没有人站出来帮李韶儿。 “不是我害你,都怪苏知知……” 李韶儿说到后面,变成了哭腔,带着无助和乞求。 周晓梦用力地踩在李韶儿脸上,声音和下巴一样尖锐: “这就哭了?你以前欺负顾青柠的时候,她都没你这么弱。” “别说苏知知,你还不如顾青柠!”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倒在一旁的夜香桶气味令人作呕,围观的孩子都在看笑话. 李韶儿再也止不住泪意,崩溃地大哭起来。 她这一刻终于认清,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 明德书院每年五月份会放约一个月的田假,便于出身农家的学子在农忙时节回家。 今年天气较往年热得晚些,书院从五月中旬放假,一直到六月下旬。 于是郝仁带着一家人回到黑匪山。 苏知知和薛澈都很高兴,很愿意回山上。 来县城的时候,是一辆车;但回黑匪山时,就变成了两辆车的人。 后面多的一辆坐着秋奶奶、老徐等人。 苏知知看了一眼秋奶奶,俏皮地眨眨眼。 她在书院放假前,识破了易容后的村民们。 识破的契机很简单。 有一天,苏知知早上起晚了,迷迷糊糊地去伙房,打饭的时候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伙房打饭的奶奶给她舀了一碗鸡蛋粥,她下意识说一句: “谢谢秋奶奶。” 秋奶奶大概也忙昏了头,顺着就应了一句: “知知真乖。” 话一说完,两人都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苏知知回头。 一老一小对望。 电光火石之间,苏知知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这段时间运气这么好。 原来是他们黑匪山的村民都埋伏进书院了! 李韶儿和李章盛走后,书院里原本后勤打杂的人员身体休养好了,回书院当值。 书院不再需要这么多临时帮工了,但独独请秋奶奶留下,因为秋奶奶做的饭实在太好吃了,受到了书院上下一致好评。 秋奶奶答应了。 只要知知还在书院,她自然愿意留下来。 回到黑匪山,不用上学的日子对苏知知来说,真是愉快又充实。 村民们收稻子、栽新稻、打猎。 苏知知带着薛澈折豆角、摘茄子、捉蜻蜓。 伍瑛娘和秋奶奶做了好多解暑的仙草糕和绿豆汤,孔武一挑就是两大桶,送到田里给大家喝着解暑。 大家肤色都深了不少,笑起来时,一口牙花子倒是愈发白了。 临近六月中旬,苏知知的心情有点复杂。 第74章 想到放假结束要去书院,苏知知巴不得一天掰成三天过。 可是想到马上就到自己生辰了,苏知知的眉毛都要跳舞了。 六月二十。 村里要给她过生辰了! 苏知知每年生辰,村里都会为她庆生。 虽然她也不记得自己去年生辰具体做了什么,就记得大概吃了许多好吃的。 伍瑛娘说,今年知知生辰要做鱼羊宴。 秋奶奶说,要给知知做长寿面,一根面从头到尾绕成一碗。 花二娘说,她要做一大锅蘑菇汤,漂亮又无毒的那种。 苏知知期待万分,等到了六月二十这一日。 她收到了爹娘给她准备的新衣裳。 样式清爽简单,但衣料柔软宽松,轻薄散热,腰间一条宽边腰带,上面缝了暗扣和细带,方便挂一些小东西。 苏知知欢喜地换上新衣服: “爹、娘,我很喜欢!” 郝仁拿出一支小巧的狼毫笔。 郝仁亲手做的,用的是山里最好的竹木,做成适合知知手掌的尺寸,笔端还刻了苏知知的名字。 苏知知拿在手里觉得轻巧玲珑,夸张地喊: “这可比县里文房斋的笔好看多了。” “知知识货。” 郝仁把女儿抱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挺沉的。 再大些,就抱不动了。 “知知。”薛澈这时候也来了。 苏知知从郝仁的怀抱里跳下来,朝着薛澈跑去: “阿澈,你是来给我送生辰礼的么?” 薛澈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像涂了脂粉的玉面小郎。 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认真道: “知知,生辰喜乐。” “谢谢阿澈。” 苏知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嚷嚷着自己的生辰了。 这搞得薛澈琢磨了好久,该送什么礼物。 苏知知接过匣子,打开一看,见里面是好几块彩色的木片。 有方形的还有勾股形的,大大小小相错相补,拼起来居然是一个大方形。 “这是什么?”苏知知拿起两块小木片。 “是七巧图。”郝仁温和地解释,“可用来拼各式物像。” 薛澈拿起几块木板,当着苏知知的面,拼出了一只小狐狸: “可以这样拼,还可以这样拼……” 苏知知笑:“阿澈,你拼得真好。” 薛澈脸更红了,抿着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 “不过我肯定会比你拼得还好。” 苏知知拿过七巧板,琢磨了几下,拼出一只乌龟来。 薛澈:……行,你厉害。 “爹、娘,我和阿澈下山去接青柠了!” 苏知知邀请了顾青柠来黑匪山参加她的生辰宴,这会儿顾青柠差不多该来了。 “去吧,把人接上山,就该开饭了。”伍瑛娘帮苏知知梳好头。 两个花苞发髻看着比平常更圆了。 苏知知和薛澈一起下山去接顾青柠,阿宝在空中跟着盘旋。 黑匪山偏僻不易找,他们约好在山脚附近的一个岔路口汇合。 远远地,一辆马车驶来。 顾青柠从车帘探出头来,见到路边的苏知知和薛澈,兴奋地招手: “知知!薛澈!” 赶马的家奴“吁”一声停下。 顾青柠从车上下来,两个小姑娘相见,开心地抱在一起: “知知,我给你带了礼物。” 顾青柠拿出两双布鞋,鞋底针脚细密扎实,鞋面上绣了一只鹰,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我跟我娘说了阿宝的样子,我娘照着我说的样子绣的。” 苏知知接过鞋子,抬头看看天上的阿宝,连声感叹: “绣得好像呀。” 顾青柠后边跟着两个家奴。 家奴从马车后拖出两大捆荔枝来 “今年我家田庄的荔枝结得好,汁多肉甜,我爹娘让我带一些来。” 第75章 六月正是岭南荔枝最清甜可口的时候。 黑匪山上虽然也有荔枝树,但结的果子不多,不像顾青柠带来的两大捆,上面荔枝累累,有数百颗。 “你们喜欢吃的话,下回来我家田庄玩,我家还有好多呢。” 顾青柠摘下几颗来给苏知知和薛澈尝。 苏知知看薛澈:“阿澈,你尝尝,我听说在长安没有荔枝树的。” 薛澈在长安吃过荔枝,不太喜欢。 长安距离岭南数千里远,新鲜荔枝极少见,只有在宫宴中能吃到一两颗。 个头不大,入口有些酸涩,水分也不多。 寻常人家多食腌制过的荔枝煎,口感甜腻浓稠,薛澈更是吃不下。 薛澈诚实道:“我不太喜食荔——”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苏知知把一个晶莹剔透洁白如玉的荔枝塞进了薛澈口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里迸开,果肉弹软,香气在口中弥漫。 薛澈两眼圆睁,说不出话了。 他从未吃过如此饱满鲜甜的荔枝! 他震惊地把果肉吞下,然后自己又摘下几颗荔枝。 每一颗荔枝剥开都是同样的莹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如玛瑙的光泽。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岭南新鲜的荔枝这般新鲜多汁。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① 古人诚不欺他! 薛澈连吃了好几颗才罢手,好似这辈子头一回吃荔枝。 苏知知和顾青柠看薛澈这样子,都哈哈笑了。 一行人回到山上,见村里果然已经摆好长桌。 一盆盆的菜被端上桌,香气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桌边架着油滋滋的烤羊腿,烤得外酥里嫩。 厨房里,秋奶奶在煮长寿面,一整根面条下进鲜香的羊汤菌菇锅里。 孔武用干净的纱布包着果子,然后用力一拧,榨出的果汁哗啦啦地装满了一瓶子。 这样热的天气,做饭、搬桌椅都是很辛苦的事情,会累得身上衣衫都汗湿透。 可是大家笑得很开心。 因为想到知知会开心。 “哇,好香啊!” 苏知知果然也很捧场,飞奔到桌边,把每个菜都夸了一遍。 “鱼香、肉香、汤也香。” 村民们捧来一张完好巨大的虎皮: “这是大家给知知的生辰礼。” 虎皮毛色鲜亮,图样完好,连虎头那部分皮都在。 顾青柠有点被吓到,不敢看。 苏知知一看就笑开了花,扑上去抱着虎皮磨磨蹭蹭。 “这张虎皮给知知今天做条毯子,冬天盖着舒服暖和。” “还有张小点的虎皮,可以给知知缝条小虎皮裙。” 大家把虎皮的用处都计划好了。 薛澈脑海中想象了一下穿虎皮裙的知知,忍不住弯了眼角。 郝仁招呼大家一起上桌。 “今日是知知的生辰, 是我们黑匪山的大日子。我们都敬之知知一杯。” “敬知知。” 秦老头举着杯子站起来。 “敬知知。” 顾青柠和薛澈也站起来。 “敬知知。” 所有的人都举着杯子站起来了。 他们敬的不只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孩子。 他们敬的还是知知出生那天,将他们从濒死边缘拉回的那场救命大雨。 他们敬知知带来的每一分福气。 敬这苍凉世间,有个暖阳般的孩子带给他们笑脸和温情。 苏知知也举起了装着果汁的杯子,站在凳子上: “今天是我生辰,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明年我还要这样过生辰。” “后年也要。” “以后一直一直,都要这样过。” 她笑得眼中粲然,满目星河。 ………… 千里外之外,长安恭亲王府。 慕容婉被侍女从榻上扶起来,戴上钗环珠宝,穿上锦缎纱裙。 侍女们躬身齐道: “奴婢恭祝郡主生辰吉乐。” 七王爷慕容循大步进来:“婉儿可起了?” “父王!”慕容婉走过去,盯着慕容循的双手,撒娇问道,“婉儿的生辰礼呢?” 慕容循笑:“父王岂会忘了你的生辰礼?你喜欢的南疆雪戎马,已经在后院了。” 第76章 雪戎马浑身洁白,没有一根杂色毛,极其罕见,价值万金。 慕容婉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呢,父王若是忘了,我今年就不理父王了。” 慕容循父女一同去后院马厩,下人正将一匹毛色雪白的马往外牵。 “就叫它雪球儿吧。”慕容婉被慕容循抱起来,伸手摸了摸马头。 慕容循:“婉儿骑上去试试?” 慕容婉却不愿意了,皱眉道: “现在骑马,就弄乱头发和裙子了。” 她喜欢雪戎马只是喜欢它稀有好看,对骑马倒是没什么兴趣。 慕容婉不愿意,慕容循也就顺着女儿了。 “父王,孩儿的生辰礼呢?怎么就只有婉儿有么?”慕容铭跑了过来。 慕容循摸着儿子的头:“你啊,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先去用早膳吧。” 精心打扮过的贺妍也出来了。 一家四口一起用饭。 今日早膳备得也丰盛,备了二十多道各色的点心粥品。 但贺妍和慕容婉都没吃两口就放了筷子,怕吃得撑了等会想出恭。 王府今日很热闹,门口宾客络绎不绝。 衡阳郡主慕容婉和恭亲王世子慕容铭今日过生辰,王府早就给不少人家发了帖子。 不少人带着给两位小寿星的贺礼登门,嘴上说着重复的吉利话: “王爷王妃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双儿女。” “世子聪明伶俐,真像王爷。” “郡主懂事知礼,真叫人羡慕。” “……” 他们话说得很好听,可是眼神只是在慕容婉兄妹身上匆匆扫过。 慕容婉和父母一同迎客,觉得脸都快要笑僵了。 她今日一大早就起床梳妆打扮,花了一个多时辰梳发更衣,头上的戴着珠花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都酸了。 可她还要站在母亲身边,时不时就同来府里的长辈行礼。 慕容铭站了一会儿,就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 慕容婉也想走,可是母亲在耳边轻道: “你若不想白费了今日的一番打扮,就好好站在这撑着。” 慕容婉犹豫了。 她今日的衣着发饰是花了许多心思准备的,为的就是生辰这日风光漂亮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于是慕容婉僵硬的脸上继续拉扯出笑容。 仪态大方,裙裾纹丝不动。 七王爷慕容循有些心疼女儿。 这府中上下,他最疼的就是慕容婉。 他看着慕容婉笑吟吟的神情有些出神,总会鬼使神差地想到—— 当年璇儿若是生下了他们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 也会是这般聪慧可爱的金枝玉叶。 慕容循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脑袋,才要触及,就被慕容婉侧身躲开了。 慕容婉道:“父王莫弄乱了婉儿的珠花。” 慕容循失笑:“好好好,父王知晓了。” 宁安公主和太子也来了。 太子和公主来贺寿,是常人难求的殊荣,但慕容婉内心深处并不太想要这份殊荣。 他们一来,夺尽了风头。所有宾客齐刷刷行礼,嘴里都转而夸赞着两位殿下的毓秀风姿。 慕容婉嘴角下沉。 贺妍捏了一下女儿的耳垂,目光中有提醒之意。 慕容婉只得再扬起唇角: “婉儿拜见太子、公主殿下。” 太子和公主驾临,自然是带了些宫外难得的珠玉宝物做贺礼。 除此外,宁安公主还让身后的宫婢托着个琉璃盘子,盘子上盖着绸缎,神神秘秘的。 “婉儿,你猜猜这是什么?” 慕容婉看见绸缎下凸起半圆的形状,一时猜不到。 第77章 宁安公主计划得逞般笑了,让宫婢掀开绸缎,露出两颗荔枝。 “这可是岭南千里加急送来的新鲜荔枝,本公主赏你两颗。” 慕容婉的目光再次落到盘子上。 两颗荔枝很小,外壳也不红,颜色带青。 “多谢公主赏赐。”慕容婉好奇地看着荔枝。 她不记得去年有没有吃过,但今年肯定是没吃过的。 林嬷嬷将两颗荔枝取走,小心地剥皮取核,又将荔枝肉切成好几瓣再端上来。 慕容铭这个时候倒是出现了,伸手就来拿荔枝: “谢公主赏赐!我来尝尝。” 慕容铭一口就吃掉好几瓣。 慕容婉只吃到一小瓣。 两个人都没尝出什么味道,还想再吃。 可宁安也没有了。 太子慕容禛笑:“过几日,宫中会办荔枝宴,要官员及家眷进宫共享荔枝。你们到时候还能尝到。” 慕容铭兴奋:“好,到时候我可得好好尝尝。” 慕容婉却失去了兴趣。 就算宫宴能吃到,恐怕也只有一两颗,还不如不吃。 …… 皇城。 今年岭南进贡了不少荔枝。 送到宫中的时候,有的青有的黄有的红,还有的已经坏了。 那些红的大的,都送到了皇上皇后还有太后那。 其余的,留出一部分办荔枝宴,一部分送去各宠妃宫中,让她们也尝个鲜。 像这种珍稀的贡品一般是轮不到明惠宫的。 可前不久皇上发怒,亲口下令换了一批明惠宫的宫人。 宫中人都会琢磨圣心。 于是明惠宫也得了几颗荔枝。 慕容棣和裴姝坐在桌边,对着一小盘荔枝。 侍奉的宫婢剥开荔枝放在盘中。 慕容棣把荔枝塞进口中嚼了嚼,而后连汁带肉地吐了出来: “不好吃! 不好吃!” “去拿茶水来给我漱口。” 慕容棣使唤着新来的宫婢冬月。 冬月端来茶水,慕容棣喝了一口又吐了。 他摇头:“要加糖的,你去给我加糖。” 冬月于是端着茶水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瞄见惠婕妤正将一颗剥开的荔枝塞给她怀里的猫。 冬月看着都肉疼,那可是御赐的荔枝啊。 居然浪费在牲畜嘴里,还不如给她吃呢。 但冬月也就心里想想,面上不敢表露出来。 她是这次被新换进明惠宫当差的宫婢。 来之前,带她的嬷嬷叮嘱过她好多次: “之前的明惠宫的宫人躲懒,被打得下不了床,还扣了三年俸禄,你要是想全须全尾地出来,就自己紧着点皮子。” 好在惠婕妤和三皇子平日都没什么过分的要求,也不太说话。 他们母子都生得极好看,冬月头一回见新主子时都差点愣神。 可后来冬月就发现,皮囊好看也没什么用,这母子俩都不正常。 惠婕妤有时神志不清。 常常呆呆地坐在槐树下,一坐就是一天。 三皇子傻乎乎的,在宫里的时候总是捧着书本看,看得很认真,可是书都拿倒了…… 冬月叹口气,自己跟着这样的主子,是别想熬出头了。 屋内。 裴姝瞧着儿子,眼角含着笑意: “这回可让你尝到荔枝味了?” 慕容棣老实承认:“母妃,孩儿尝到了。尝过了,就不再想了。” 没试过毒的东西,他本不应该往嘴里放的。 可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实在很想尝尝,便放进口中嚼了几下,再吐出来。 “母妃可想尝尝?” 裴姝淡然地抚着怀里的黑猫: “母妃以前吃过,如今也不想了。” 仲夏的热浪席卷长安。 第78章 宫里宫外,人人都换上夏装。 裴姝身上穿着新做的夏衣,颜色很寡淡,灰中带着一点白。 那衣料拿到手的时候,真的很不起眼,一看就是人家挑剩的。 可是制成衣裳,穿在裴姝身上的时候,却让人想起晨光熹微时天边那一抹白。 宁静如水,仙气翩然。 再加上她白皙的皮肤和怀中的黑猫,站在槐树枯枝下,如一幅山水墨画。 裴姝在树下仰头。 苍老的槐树枝将天空切割成碎块。 她闭眼,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大变。 槐树的枝丫上一瞬间长满的青翠枝叶,坠下一串串紧密的槐花。 一个系着水蓝抹额的少年踩在树杈上,阳光斑驳,光影在他额间流动。 他弯腰朝着树下伸手: “裴娇娇!你上来,我拉你。” “别胆小,不会摔的。” “要是摔了,我给你垫背……” 裴姝朱唇未启。 可她脑海中有个粉裙的少女跳出来,对着树上的少年喊: “薛玉琢!我才不要你垫背。我可看见你上次就从树上摔了。” 少年脸上划过一丝尴尬,而后笑意明朗: “上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你信我。” 他眼中尽是真诚,伸出的手掌几乎凑到裴姝眼前。 裴姝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在将将触及到那少年指尖的一刻—— 枝叶、花朵、少年都消失了。 一切色彩褪去,仿若转瞬而逝的烟花,烟消云散。 唯余一棵枯死的槐树。 “喵——”怀里的黑猫叫了一声。 裴姝低头抱着黑猫,轻柔地抚它背。 “初九,乖。” 黑猫叫初九。 其实不论白猫黑猫,裴姝在宫中养过的每一只猫,都叫初九。 裴姝刚养这只初九的时候,初九还很小,喜欢乱跑。 但最近初九病恹恹的,没什么生气。 上回有宫人送来两盏甜汤,裴姝舀给了初九喝。 初九病了好一段时日,之后就一直无精打采的。 那段日子,裴姝母子在窝在宫中装病,说没休息好,又染了风寒。 太医来看过,也只说是心神不宁,气虚血亏导致的。 裴姝当然知道不会有大碍。 在宫中十几年了,她清楚皇后杜茹的手段。 不会下剧毒,暴毙会引人猜疑; 也不会日日下药,时间长了容易露马脚. 但杜茹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在药膳中加点东西,让人身体不适。 以为是小病,多几次后就会埋下病根,身体越来越差。 这个手段不仅是针对她,对别的后宫宠妃也一样。 裴姝以前觉得杜茹心狠,后来觉得这手段其实只像个阴险的孩子。 毒,却不够狠,不够大胆。 一边有害人的心思,一边有胆战心惊地怕多疑的皇上会察觉。 裴姝觉得若换成自己出手,大可以设计一番,给对方扣个私通的罪名,让对方不得翻身。 哪怕事情不成,风言风语传进了皇上耳朵里,对方也不会再得宠了。 “喵——” “喵——” 初九又懒懒地叫了几声。 裴姝抚摸初九的动作更轻了。 她有种熟悉的直觉,初九在和她告别。 “初九,辛苦了。” 当日晚上,初九在裴姝里的怀里没了气息。 裴姝把初九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将木匣子埋进院里的老槐树下。 明惠宫虽换了一批宫人,但这寂寥宫中伺候的人本就不多。 贴身伺候裴姝的冬月,什么活都得干。 大晚上,月夜星光,冬月和裴姝在树下挖坑,埋一只猫。 冬月挖着挖着,挖开一个之前被填过的坑。 她原本有些困倦,但在看见那个大坑的时候忽觉手脚冰凉,睡意全无。 第79章 冬月惊叫一声,掉了手里的锄头。 槐树下的深坑里。 堆着和裴姝手中一模一样的匣子。 许许多多。 …… 宫中今年的荔枝宴布置得很漂亮。 傍晚时分,宫外停了不少车马,衣香鬓影的贵人们从马车上下来,挨个走进宫门。 宫门口早已有女官带着宫婢等候。 夜宴设在御花园,园中的每棵树上都挂了宫灯照明。 那宫灯上极有心思地画了很多荔枝。 慕容婉的金丝绣鞋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腰间环佩被灯晕裹上一团湿冷的光。 慕容婉:“娘,去年荔枝夜宴也这么好看么?” “去年也好看。去年是皇后娘娘操办的荔枝宴。” 贺妍跟女儿讲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目视前方。她今日满头珠翠,怕低头就乱了。 慕容铭拨弄了一下矮枝上挂的荔枝宫灯: “那今年不是皇后娘娘办的么?” 贺妍:“今年皇上体恤皇后娘娘辛劳,命淑妃娘娘办的。” 慕容婉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宁安公主的身影。 宁安公主是淑妃的女儿,怪不得她前两日会带着荔枝去王府,原来是为了炫耀这个。 不远处,宁安公主端坐在淑妃身边,母女俩都笑得光彩照人。 皇后娘娘和太子慕容禛也来了。 慕容禛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皇后娘娘虽然在笑,可气色不是很好。 “娘,我去跟太子和宁安打招呼。”慕容铭挣脱了贺妍的手。 贺妍则牵着慕容婉去拜见皇后和淑妃。 要同皇后和淑妃见礼的人很多,走过去还得排队。 在慕容婉前面的恰好是三皇子慕容棣。 “三皇子。” 慕容婉觉得有点晦气,很敷衍地叫了一句。 她有一段时日没见到慕容棣了,听说慕容棣生病了。 慕容棣回头,还是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磕磕巴巴地回: “郡主、王、王妃。” 等到慕容棣给皇后和淑妃行礼时,皇后神色淡淡的,只挥手免礼。 淑妃笑得很亲和,还叫慕容棣上前: “本宫许久没见到三皇子了,三皇子真是生得越来越俊了。” “听宁安说,前些日子,恭亲王世子不留神将你绊倒了,你可摔伤了?” 慕容棣忙道:“没、没伤着没伤着。” 淑妃似笑非笑地看向贺妍: “七王妃,三皇子真是有容人之量。” 孩子可以不懂事,但大人不可以装无事。 贺妍当即上前请罪道: “娘娘,是妾身管教无妨。” “铭儿,还不过来向三皇子赔礼。” 慕容铭正和慕容禛玩,不情不愿地过来,拖长声音: “三皇子恕罪,我下次不会了。” 慕容棣还没说话,淑妃又嗔笑一声,怪贺妍小题大做: “七王妃也真是,这么紧张作甚?本宫也不过是关心三皇子,多嘴问一句罢了。” 皇后肃着脸开口: “好了,孩子们打闹而已,别为了此事坏了气氛。” 贺妍扯出笑:“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说的是。” 她转过身,眼中阴冷。 什么关心三皇子? 真关心就不会过了这么久问,还在众人面前特意提起。 淑妃分明是故意要给她难看。 今日月色稀薄。 厚厚的云层遮住月华。 明亮的宫灯在席面上投出层叠的人影。 等所有宾客都落座后,慕容宇在众人注视中缓步走到上首位置。 丝竹声起,舞女翩跹。 今年的酒和糕点中都加了荔枝,入口都是荔枝的清香。 慕容宇饮了一口酒,目露赞许地看了眼淑妃: “淑妃有心了,这酒不错。” “皇上,这不是臣妾的主意,是宁安想到的。”淑妃掩唇。 宁安公主端着酒杯走到慕容宇面前: “父皇,儿臣敬父皇日日康健,笑口常开。” “好,宁安说得好,是父皇的好女儿。”慕容宇笑呵呵地举起酒杯。 皇后将这父慈女孝的一幕收入眼中,再看看淑妃如花的笑颜,心中郁气越积越多。 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皇后忽然很希望裴姝在场。 若裴姝在,哪里轮得到淑妃得意? 可裴姝品级不够,今日不在场,往宴中望去,只有和裴姝相貌相似却蠢钝如猪的慕容棣。 酒过三巡。 重头戏终于来了。 宫婢端上数个小碟子,每碟上面放一颗荔枝。 众人都在享用荔枝时,忽听席尾处有一人醉醺醺地高声道: “这荔枝不好,还没凌云公子画的荔枝图好看。” 第80章 数年前,裴家还未出事时,裴凌云在荔枝宴当场作画,画了一幅荔枝图献给皇上,众人交口称赞。 可此时无人敢言。 舞姬早已退下,丝竹驻了声. 宴席上刹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但都假装没有听见。 宁安公主疑惑地看向淑妃:“母——” 淑妃拿帕子捂住了女儿的嘴。 慕容宇眉间聚集了一团云雨,乌沉沉地看向说话之人。 远瞧着,那人发须皆白,脸上全都是涨红的酒气。 王内侍弯腰低声道:“皇上,那位是太中大夫宋延。” 宋延这个名字在慕容宇脑中转了个弯,慕容宇才想起来这号人是谁。 先帝早年在位时,国库空虚,曾卖官鬻爵以充实国库。 宋家数代经商,通陶朱之道,家财万贯。 宋延捐了一大笔钱财,买了个四品散官。 据说宋延当初捐的那金银多得都够建半个长安城了,先帝龙颜大悦,许其终身为官。 这是四十年前的事,宋延买官的时候就年近五十了,身体也不大好,大家以为他活不了几年,买官是为了死后不留遗憾。 谁也没料到,宋延有了官阶后身子骨越来越硬朗,居然活到了八十多,顶先帝两辈子的岁数! 到现在,还能在宫宴上喝醉蹦跶。 坐在宋延身边的官员一头冷汗地推了宋延一把,想提醒他闭嘴。 可宋延浑然不觉,脑子糊里糊涂地忘了今夕何夕: “裴大人呢?怎么今日未见裴大人与凌云公子来赴宴?” 贺庭方站出来,怒斥宋延: “宋大人老糊涂了,罪人裴定礼叛国谋逆,圣上早已将其处置!” 宋延闻言,眼神呆滞了一瞬,手里的荔枝落在地上,而后被他凌乱的脚步踩扁。 “裴大人……裴大人亡了……” 宋延沉痛举杯,悲愤地拍着桌案: “裴大人乃清流之首,百官楷模,断不会做出愧对大瑜百姓之事。” “朝廷竟痛失此等栋梁,实乃我大瑜之殇!” “这杯荔枝酒,就敬裴大人的在天之灵……” 宋延一扬手,将酒洒在地上。 席上众人面色各异。 坐在宋延身旁的官员汗流浃背,头都不敢抬。 最上首的皇上皇后还有淑妃,脸色都发黑。 太子、宁安等皇子公主不明所以。 慕容循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灌闷酒,贺妍拧着眉按他的酒杯。 慕容棣低头拼命地把糕点往嘴里塞,不让人看见自己红了的双眼。 “宋延!你竟敢在皇上面前口出逆言。” 贺庭方怒不可遏,他听不得别人为裴定礼说好话。 裴定礼活着的时候就被人捧得那么高,可他现在是个戴罪身亡的死人,凭什么被人追念至此? 他今天就要让大家看看,为裴定礼说话的下场。 贺庭方转向慕容宇: “皇上,宋延御前失德,口出妖言——” 砰!贺庭方脑后被重物砸了一下,钝痛袭来,顿时头晕眼花,整个人往前面跌倒。 一个酒壶同时碎在地上。 身后,身子都站不稳的宋延还停留着扔酒壶的动作: “贺庭方你个狗东西闭嘴!” “老夫没说错!” 宫婢和内侍赶紧去扶贺庭方。 禁卫军涌上来,将宋延团团包围。 慕容宇脸色阴沉得滴水,眸中风云涌动,他攥紧了酒杯: “宋延,你的意思是你没说错,是朕错了?” 宋延身子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顺手拿起别人桌案上的一壶酒往嘴里倒,浇得白胡子都湿了。 他眼中身着龙袍的慕容宇糊成一团明黄色: 第81章 “就……就是你,你错了!” “你个没长脑子的狗皇帝……老夫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慕容宇拍案而起:“放肆!朕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将他押入大理寺!” 宋延闻言不惧,此时像是醉得厉害,又像是清醒得很,他干笑了两声: “狗皇帝,大瑜迟早败在你手上!” “老夫这就去寻裴大人喝酒了!” “哈哈哈哈……” 他喝尽了最后一口酒,身后往后倒,被禁卫军正好接住。 宋延悠然满足地闭上眼。 满面红光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禁卫军探其鼻息时,讶异他竟没了气。 “皇上,宋大人他……断气了。” 慕容宇:…… 刘太医起身去给宋延把脉,很快便给出了同样的结论: “皇上,宋延已逝。” 场上文武百官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今儿真叫开眼了! 这辈子谁能活成宋延这样? 年轻的时候富甲天下,中年做官闲散,老了长寿无病。 亲手打了中书令,当面骂了皇帝。 然后该受罪的时候美美地死了?!! 他就这么酒足饭饱,舒舒服服地死了! 这死的时机抓得也太巧了。 对比之下,捂着脑袋的贺庭方要气吐血了。 他汲汲营营做到了高位,为的就是权势在握,无人敢欺。 宋延这个老东西居然在所有人面前骂他砸他。 贺庭方心中默念:好,算你去黄泉走得快。 回头就把你宋家上下都送黄泉团聚去。 哐当—— 席首的杯盘被拂至地上。 慕容宇目光如寒刃: “宋延口出妖言,犯大不敬之罪;为逆贼曲辩,其罪比于谋逆。” “传朕旨意,宋家上下流放充军,家财籍没入官,宋氏子孙永禁还京!” 话毕,慕容宇拂袖而去。 荔枝宴就这么散了场,官员带着家眷都赶紧离宫,不敢多留。 慕容婉和慕容铭紧紧跟在慕容循和贺妍身后。 他们第一次见到皇伯父发这么大的火,赫赫威势让他们都不敢说话。 等到了宫门口,上了马车,慕容婉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舒出来。 慕容婉:“父王,裴家是哪家?为何皇伯父这么生气?” 慕容循没有答话,两手撑着头,似是也喝醉了。 慕容铭凑过来,瞪大眼: “刚才外祖父说裴什么是反贼,裴家人是不是都被砍头了?” 贺妍冷冷道:“你皇伯父当然生气,裴家犯了大罪,如今早就都死……” “住口!”慕容循猛然抬起头,双眼猩红。 慕容婉和慕容铭被父王吓着了,父王以往从不对他们说重话。 贺妍搂着两个孩子在怀里,咬牙回瞪: “你冲我们母子发什么火?裴家又不是我们定的罪。” 慕容循握紧拳头,一腔被懦弱包裹的苦涩悔恨无处发泄。 “停车!” 慕容循掀开马车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燥热潮湿的夜风吹进车厢。 慕容婉抱着贺妍的腰,感到母亲的身体好像在颤抖。 她抬头。 一滴泪落在额间。 贺妍捧着女儿娇嫩的脸,泪意难以抑制,眼中有悔亦有恨: “婉儿,你记住。 待你长大,绝不可嫁你父王这种人。” 闷热的夏夜,无处不燃着一团隐形的火。 烧得人肺腑灼热,心境难平。 慕容宇在寝殿内,饮了两碗冰镇的茶水,胸中的火气没有减去半分。 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 区区一个臣子竟敢当众对他口出狂言。 宋延斥骂的时候,慕容宇仿若在他垂垂老矣的身上看见了裴定礼的影子。 裴定礼当年就是如此过分。 他口中虽不像宋延那般吐出污言秽语,却比宋延还令人厌恶。 第82章 当初,慕容宇刚登基,不善处理政事。 裴定礼每日事无巨细地问他,考他。 他略有思考不周之处,裴定礼就一脸肃穆地劝诫: “皇上可知,一句戏言便会让黎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为君者,当以民为先。” 他若是反驳,裴定礼就愈加劝谏,甚至跪下。 好像显得他是个无能昏庸之君,而裴定礼是忠直难得的肱骨栋梁。 他明明是天子,天下都为他所有,万民都臣服于他脚下,他有何不可为? 他后来不过是想多建几座行宫,裴定礼竟敢搬出先帝的名头斥责他: “荒唐奢靡,骄奢淫逸,绝非贤主所为!” 裴定礼一向是如此大胆,仗着自己的元老身份,忘了谁是君谁是臣。 裴家世代有清流之名,不少朝臣对裴定礼信服有加。 他启用扶植贺庭方,让贺庭方与裴定礼形成抗衡之势。 裴定礼被告发私通敌国时,他想借此机会让裴定礼吃点苦头,再把他贬去偏远之地。 可最他愤怒的是,他才将裴定礼下狱,第二日就有百官上书为裴定礼求情。 第三日,文武官员跪在殿前,求皇上三思明察。 第四日,长安城的文人学子聚在皇城门口,要为裴家讨公道。 大瑜是他慕容家的天下,可这些昏了头的文人信裴定礼多过信他。 他如何能坐视不管? 慕容宇召来他最信任的青阳道长,青阳道长卜算一卦,竟道: “卦象有异,天下气运落于裴氏,裴氏后人,必搅乱乾坤,倾覆朝纲。” 慕容宇看着百官学子呈上的文书,对青阳道长的话深信不疑。 裴家显赫如此,得人心如此,将来必成大患。 那一刻,慕容宇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裴家的威胁,决心铲除裴家。 那年他二十三岁,登基八年,第一次用强势手段镇压官民。 朝野内外,有胆敢为裴家开脱的,一同视作谋逆之罪。 这一回,裴定礼在狱中,无人能够在慕容宇身边阻拦。 也是从这一年,慕容宇才真正尝到身为帝王的至高权力。 裴家被流放前夕,男丁皆被灌下绝嗣药,不得诞后。 过了几年,听说恭亲王府的裴璇怀孕时,慕容宇亦不能容忍,再次下手。 听闻裴璇身亡,慕容宇的心才落地。 至此,除了深宫中的裴姝,裴家在世上,再无后人。 想到裴姝,慕容宇的心思浮浮沉沉。 此时正好路过乾阳宫外的槐树,慕容宇想起初见裴姝时,她就是站在这棵槐树下。 眉眼疏疏淡淡,碧色的衣裙沉稳如湖面。 槐树依旧高大,槐花已经开过落尽了。 槐树背后忽然传出动静。 王内侍及侍卫立刻护到慕容宇身前: “大胆!何人敢惊扰圣驾?” 槐树后走出一个女子窈窕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因畏惧而瑟缩,像断了菟丝花一般跪在地上: “皇上恕罪,臣妾因白日遗失了帕子,故而来寻,未料及惊扰皇上了。” 慕容宇扫了一眼,没认出是谁。 王内侍在一旁道:“皇上,这是祁才人。” 王内侍记人记得准,心里也通透着。 这祁才人大晚上的寻帕子,还非寻到乾阳宫附近,这打什么算盘都不用猜。 慕容宇脸上也出现不耐,想命人将祁才人押走。 可他将开口时,夜空乌沉沉的云朵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开。 云破月出,轻纱般的月光落下。 祁才人眼尾沾染了清冷的月色,竟有三分像裴姝当年站在树下的神情。 第83章 慕容宇呼吸一滞,抬起她的下巴: “你叫什么?” 祁才人受宠若惊,脸颊又泛起一层薄红: “回皇上,臣妾闺名祁馨月。” 慕容宇的眼神落进女子的眼底,宛如沉入湖水。 ………… 盛夏的日子转眼就被太阳晒得蒸发了。 八月,天气微微转凉。 浔州白云县里,新开了一家食肆。 在市坊的西南角,位置说不上好算不得差,但菜的量足味美,价格实惠。 白云县不大,口口相传,店里的口碑就传了出去。 因此店里生意很不错。 就是这食肆的名字取得有点奇怪:黑山食肆。 门口一面酒旗,一面写着“酒”,一面写“黑山”。这要是开在荒郊野外,还真没人敢进去。 柳山长和邱夫子今日闲暇出门采购笔墨,正好路过黑山食肆。 邱夫子道:“明枝,前几日我听说这家食肆味道不错,我们尝尝?” 许多小店店内污垢油气有一片,柳山长因而很少在小食肆进食。 但今日的确饿了,而且还闻到饭菜香味,便颔首: “略食一二可矣。” 店面不大,里面统共也就摆了四、五张食案。 柳山长进去,意外地见四处打扫得都很干净,桌椅地面一尘不染。 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插着几株茉莉,淡香怡人。 窗台侧边挂了一块大模板,上面列出了菜名和价格,有的还配了简单的图画。 “明枝,你看。”邱夫子惊讶地指着身后的墙面。 后边的墙上居然挂了画,还有题字。 画上是鸡鸭鱼塘,田间风光,风雅意趣,赏心悦目。 柳山长点头,对这小食肆添了几分好感。 一个老头,肩上搭条巾子: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邱夫子一看这老头,年岁已高,而且只有一只耳朵。 他都想问,谁家虐待老人,把残疾老人逼得出来跑堂谋生了? 而且他很怀疑着老人家能不能听清楚菜名。 他慢慢地说了几个菜名。 结果那老人家嘴里飞快地重复一遍: “羊汤面、炒秋葵、红烧鱼,好嘞,客官稍坐,马上上茶水!” 邱夫子:??? 老人家往后走,掀起帘子去了后厨。 帘子再掀起来的时候,冒出的却是两个冰雪可爱的孩子。 苏知知提着茶水,薛澈端着茶碗,两个人来帮忙上茶。 书院开学了,他们俩平日都在念书,休沐时若是无聊了,就来店里帮帮忙。 “柳山长,邱夫子。”苏知知和薛澈端着茶水过来。 柳山长和邱夫子也没想到会看见自己的两个小学子: “你们二人怎会在此?” 苏知知把茶水放下来:“这是我娘开的食肆呀。” 薛澈把碗摆好:“学生闲暇时来此帮忙。” 柳山长问:“郝村长夫妇呢?” 苏知知坐在了柳山长对面:“我娘在后厨做菜呢,我爹今早买菜买错了,把嫩豆腐买成了老豆腐,正被我娘数落呢,等会就出来了。” 邱夫子:“方才那位老人家可是你家亲戚?怎不在家安享晚年?” 苏知知:“是我爷爷,我爷爷说他还不老,家里太闷了,还不如出来做事。” 说话间,后厨有一道身影闪出去,带起一阵风。 那是孔武出去送人家预定的外食了,他跑得快,送到人家里时,饭菜热得都还跟刚出锅似的。 薛澈已经去后厨告诉了大人,不一会儿,薛澈就带着郝仁出现了。 郝仁朝着柳山长和邱夫子走来: “柳山长、邱夫子,多谢二位平日在书院关照知知和阿澈,两位今日的酒水菜色不必结账。” 柳山长不接受:“孩子在书院那是书院的事,吃饭归吃饭,两码事。” 郝仁也不再勉强,额外送了两个小菜,而后坐下来陪柳山长和邱夫子聊天。 谈到这墙上画作时,郝仁神色温和: “这是在下和两个孩子一时兴起画的,难登大雅之堂。” 画上有几只鸡在觅食,有两只画得憨态可掬,惹人喜爱。 苏知知指着画上两只鸡: “这只肥点的是我画的,瘦一点的是阿澈画的。” 柳山长和邱夫子都道有趣。 菜上齐后,郝仁不打扰柳山长吃饭,带着苏知知和薛澈坐在门口的柜台后边。 郝仁现在是食肆的掌柜兼账房先生。 他一边算账,还一边给两个孩子出算术题: “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也日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几日相逢?”① 薛澈思考了一下,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算算。 苏知知不用算:“让阿宝把它们吃了,直接在肚子里相逢。” 郝仁扬起唇角:“知知这算一个方法。” 他偏头看着薛澈:“那如果不让阿宝吃,它们要打洞几日?” 薛澈算出来了,试着问:“第三日相逢?” 郝仁含笑点头。 店内五张桌案都坐满了人,其中有一桌忽然大声叹: “李兄啊,你怎么就没多存点货?宋家倒了,上等松烟墨翻了十倍价啊!” 第84章 一些食客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秦老头没回头,耳尖微动。 说话的人是从外地来做生意的商贾,与本地笔墨斋的李掌柜吃饭,谈到了生意场的事情。 柳山长正好坐在旁边一桌,转过来问: “李掌柜,宋家出了何事?墨价可要上涨?” 柳山长是笔墨斋的老顾客了,与李掌柜算相熟。 李掌柜一脸追悔莫及: “柳山长,我也是方才听这位朋友说的。” “宋家犯了大逆之罪,被皇上抄家流放,宋家的松烟墨作坊也被籍没入官了。” 宋家家财万贯,产业无数,但其发家之本是制墨。 时人皆用松烟墨,大瑜有一半的松烟墨出自宋家。 宋家制墨有秘方,做出的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连宫中御用的墨都是宋家贡上的。 宋延一直握着秘方不外传,连宋家有些子孙都不得知,宋家人被流放前被官府逼问,但谁也没能说出秘方。 如此一来,作坊新出的松烟墨质量远不如前。 宋家倒台的事情还没传开,各地存下的松烟墨价格先涨了。 新出的墨锭没涨价,可是书写起来的手感就大打折扣了。 “可惜,可惜啊!” 柳山长和邱夫子一听都叹气,他们日日都要用墨,这下好墨都用不起了。 郝仁听说宋家出事,眉间低沉了一些。 他记得宋延曾与父亲是忘年交,宋家富贵锦绣,没想到一夜之间也倒了。 苏知知问薛澈:“阿澈,什么是松烟墨?” 薛澈:“就是用松木烧出的烟做成的墨。” 苏知知:“我们山上也有树,不能自己做吗?” 薛澈顿了一下:“制墨并非易事,若无方法,很难做成的。” 苏知知“哦”了一声,也就不再问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背书,过几日,书院夫子要考的。 ………… 明德书院依山而建,书院的后院围了一部分山脚竹林。 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夫子会带着学子们去竹林外背书吟诗。 眼下已是八月,岭南虽然还热,但不再像六月酷暑时那么晒。 这日,邱夫子带着桃李堂的小学子们在竹林外,一口一句地教他们念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 苏知知刚来书院的一段时间是很安分的,但是彻底熟悉环境之后又管不住自己好动的性子了。 她嘴里念着“鹿鸣”,就想到鹿嗷嗷叫的样子,然后眼神就往山林里瞄,好像这样就瞧见小鹿一般。 一道影子晃过,还真有一只动物! 苏知知跑到了竹林边,刚好见一只跑急了的兔子撞在身边的竹子根部,晕晕乎乎地趴在地上。 苏知知拎起来,是一只毛茸茸的灰白野兔。 课堂里不认真念书的孩子永远不止一个。 苏知知刚提起兔子,马上就有人喊起来: “苏知知捉到了一只兔子!”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苏知知和她手上的兔子身上。 顾青柠眼睛发光:“知知你真厉害,眨眼就抓到兔子了。” 其他同窗也是同样的神情,而且都想摸摸兔子。 连邱夫子都纳闷,这孩子怎么一会功夫就拎只兔子来了? 他故作严肃地训诫:“苏知知,你不好好听课,为何去抓兔子?” 苏知知抱着兔子,很无辜道: “邱夫子,不是我抓的,是这只兔子自己撞到我脚边。” 刘香香小声地羡慕道:“我也想要只兔子,早知道我就站到林子边守着了。” 第85章 邱夫子有点想笑,念了一句:“守株待兔。” 苏知知听明白了:“邱夫子的意思是,守着树就能等到兔子么?” 邱夫子想解释,但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你明日再来此处等兔子,之后为师再告诉你们含义。” 教人之道,贵在使其亲历其事,方能悟其深意。 等明日苏知知两手空空,失落地回来时,他再顺其自然地解释守株待兔的深意和道理。 邱夫子觉得自己这个方法真好,摇着扇子下课了。 第二日。 苏知知和顾青柠两个人来到后院的竹林边。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等。 苏知知手里还抱着昨天抓到的兔子。 顾青柠:“知知,我可以抱一下兔子吗?” 苏知知见顾青柠实在喜欢这兔子,就道:“你可以养它。” 顾青柠欣喜又纠结:“可这是你的兔子,给了我,你就没有了。” 苏知知小手一挥,豪气道:“等会再抓一只就好了。” 说话之间,一只兔子从林间飞奔而来,砰地一下撞到了竹林里的石头上。 又晕了。 苏知知和顾青柠激动地去拎兔子,然后带去学堂。 “邱夫子,我们抓到了!” 苏知知和顾青柠怀里各抱一只兔子: “邱夫子,现在能给我们讲意思了么?” 邱夫子此刻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这真是今天撞晕的兔子?” 苏知知:“是啊。” 同窗们看着苏知知的眼神更羡慕了。 刘香香懊悔不已地伏在桌上,她怎么今日就没跟着一起去? 邱夫子缓缓道: “不急,明日你再去竹林等兔子,为师再解释。” 邱夫子微笑,一时的巧合罢了,不会再发生一次。 可邱夫子的笑容没能坚持太久。 第三日,当苏知知拎着第三只兔子出现在邱夫子面前时,邱夫子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离了大谱了!!! 苏知知诚恳道:“学生终于明白夫子的用意了。” “守株待兔的意思是,只要坚持有耐心,一切都有可能。” 邱夫子艰难地张了张口,话都卡在嗓子里,一句吐不出来。 苏知知又问:“邱夫子,明日还要我去等兔子么?” 邱夫子连忙阻止道:“不必!接下几日好好念书,下个月就放假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大瑜学子们每年九月会有一个月的授衣假,让学子们回乡准备过冬衣物。 苏知知听说要放假,开心得什么也不问了。 她和顾青柠一起养了几天兔子,等到了放假分别时,一人带走一只兔子,第三只则给了刘香香。 刘香香抱着兔子,感激涕零得都要给苏知知行大礼了: “知知,我肯定把它养好。” 小孩子的心意常常是很多变的,一会儿一个想法。 苏知知回到黑匪山后,养着自己的那一只兔子,觉得单独一只孤零零。 她想给兔子添个伴。 于是苏知知又扒拉上了薛澈的窗台,笑意盈盈: “阿澈,我们去抓兔子吧。” 薛澈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之前她找他抓鱼就是这样的。 他想拒绝说不去,可是嘴巴比脑子快一步道: “好,去吧。” 薛澈:…… 他们再次一起去了黑匪山的后山,阿宝在后边跟着。 两人今天的直觉都有点不一般。 薛澈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觉得会遇到什么事情。 苏知知心跳咚咚打鼓,觉得自己会捡到只大的。 林间地上覆盖了不少叶子 踩上去窸窣作响。 落叶堆中一只手猝然冒出来,抓住了苏知知的脚踝! 薛澈和苏知知低头,然后抓着对方同时扯开嗓子大叫: 第86章 “啊——!” “抓到鬼了——!” 苏知知这回没捡到兔子。 她捡到了一个人。 宋钰,宋家嫡孙,宋家未来的家主。 一个出生在家族辉煌时期的人,很难体会到什么叫做世事无常。 宋钰就是如此。 宋家堆金积玉,产业遍布天下,宋延又有四品官职在身。但凡能投胎在宋家,按理说这辈子就是衣食无忧的命。 可命运是不讲道理的。 宋钰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流落岭南,眼见着就要饿死在深山里! 老天爷! 他宋钰明明是家中小辈里最优秀出众的那个,被太爷爷宋延带在身边亲手培养。 太爷爷说他遗传了宋家祖辈的经商天赋,连着祖传的制墨秘方都传给了他,他就是宋家将来的支柱。 可他还是太年轻了,来到这世上的十八年,唯一吃过的苦就是爱情的苦。 宋家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同样是经商巨贾冯家。 冯家三小姐伶俐能干,也喜欢宋钰。 可宋钰不喜欢姿色平平的冯三小姐,喜欢上了他们家作坊里的小秀姑娘。 宋钰和小秀姑娘爱得死去活来,要冲破家族阻碍在一起。 于是在宋延去公众赴荔枝宴的那日,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宋延和小秀姑娘私奔了! 这一走是福也是祸。 宋家上下被收监下狱的时候,他不知情,在城外躲过了一劫。 两人你侬我侬地私奔了十来日,还担心宋家会派人来追。 可没过两天就听说太爷爷犯了大逆之罪,他们宋家上下全发配充军了。 宋钰很痛苦,把这事跟小秀姑娘说了。 小秀姑娘抱着宋钰,眼泪汪汪:“钰郎,你还有我,我们的感情不会变。” 宋钰和小秀姑娘哭了一通,然后睡了沉沉一觉。 第二日早上醒来,小秀姑娘不见了。 连着一起不见的,还有他身上所有的银钱。 宋钰起初还抱着一丝侥幸,等着小秀姑娘回来。 可从天亮等到天黑,都不见人影。 宋钰终于无望地掩面。 宋钰没了家族、没了爱情、连吃饭的钱都没了,外边还有官差在抓捕他。 他想着要么干脆被官府抓走得了,和宋家人死在一起,凑得整整齐齐的去见太爷。 可这时候,冯三小姐先找到了他。 他才知道自己住的是冯家的客栈,是冯三小姐亲自打理的产业之一。 冯三小姐给了他一包银子: “宋钰,你我既无缘分,我也不强求。但看在宋太爷曾有恩于我祖父的份上,我劝你一次,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躲着,他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宋钰如梦初醒,羞愧不已。 他道过谢后便逃往岭南。 他不敢走大路,怕被抓,走小路又频频遇上窃贼盗匪,气运简直背到了底谷。 最后身无分文,饥肠辘辘地流落到岭南一处深山。 他累得躺在地上,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太爷爷曾说,宋家的制墨秘方万金不换。 可真到了快饿死的时候,胃里万千虫蚁咬蚀,谁给他个馒头,他都肯换。 凄冷的风在林间仓促来回。 落叶在他身上盖了一层。 他闭上眼,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死在这了。 他甚至听到了黑白无常向他走来的脚步声,很轻,很欢快,像孩子一样。 在一只脚踩在宋钰身上的那一刻,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了那只脚…… “啊——” 苏知知和薛澈同时大叫。 阿宝飞扑过来,把握着苏知知脚的那只手给扇开。 第87章 那只手很快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苏知知和薛澈手牵着手,面面相觑。 咕——咕—— 阿宝扑腾着用翅膀把地上的落叶全扫开了,落叶下露出一个形销骨立的人。 “知知!” “阿澈!” 秦老头、孔武、白洵都赶来了。 秦老头听见苏知知和薛澈的大叫声,又听见阿宝不寻常的喊叫,就叫上了孔武和白洵。 三人赶过来时,看见薛澈和苏知知正努力把一个人往阿宝的背上挪。 薛澈:“这人好像还活着。” 苏知知:“不管活的死的都先搬回去,说不定有用呢。” “啊啊、啊。”孔武跑过来,单手就把宋钰给扛起来了。 一行人往回走,苏知知和薛澈说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情。 除了薛澈,大家都很淡定。 苏知知捡人捡东西是正常的。 更何况她是捡到一个人,又不是捡到半个人,没什么好吓的。 宋钰被送到了虞大夫那里。 虞大夫见宋钰这模样,按捺着兴奋检查一番后,失落地发现这人仅仅是饿得剩一口气,一点毒都没中。 郝仁和伍瑛娘还在白云县忙黑山食肆的事情,听说苏知知又捡到人了,郝仁第二日便赶回黑匪山来看看。 郝仁到了虞大夫家中,看见躺在床上的宋钰,五官有些眼熟,好似见过又好似没见过。 苏知知和薛澈站在床边,演示着昨天的场景。 “……我和阿澈走到林子的时候,地上好多叶子,我踩到叶子上的时候,突然有只手抓出来……” “阿澈吓得大叫抓我的手。” 薛澈板着小脸不服气:“知知也吓得抓我了。” 两个孩子的声音停不下来,床上的宋钰眼皮动了动。 他被喂了些米汤,又休息了一夜,终于睁开了眼。 宋钰睁眼的那一瞬,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因为他居然看见了裴凌云。 死了十年的裴凌云! 他小时候还跟在裴凌云后边当过跟屁虫呢。 “子信阿兄!” 宋钰苍白的唇瓣抖了几下。 郝仁目光中升起几分警惕: “阁下认错了,在下郝仁,是此地村长。敢问阁下何方人士?” 宋钰痛哭流涕,从床上撑起身子,拉住郝仁的衣摆: “子信阿兄!就是你,我不会认错的。我是阿钰,宋家的阿钰啊!” 宋钰小的时候随太爷爷去过很多次裴府,常唤裴凌云子信阿兄。 郝仁眼中的警惕褪去了大半。 他的确记得以前宋延来府中寻父亲时,身边跟着个六七岁的男童,每回见到他就充满艳羡地冲他叫“子信阿兄”。 不过男大十八变,小时候的宋钰明明是胖乎乎的,而且被长辈打扮得喜气,活像财神爷座下的散财童子。 “阿钰?” 郝仁仔细端详,终于从宋钰饿变形的脸上窥出了几分当年散财童子的模样。 “知知、阿澈,你们先出去玩。” 郝仁把苏知知和薛澈支出去了,单独和宋钰在屋内谈话。 桂花的香气从风中飘来。 苏知知和薛澈站在虞大夫的小院中各怀心事。 薛澈听见宋钰喊出那句“子信阿兄”的时候,脑中似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难掩吃惊地看向墨发青衣的郝仁,惊诧不已又好似早有预感。 此时才明白,为何远在边关的父亲会如此放心把自己留在此处。 心大的苏知知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只小兔子。 后山能捡的东西真多,连爹的熟人都能捡到。 不知道下次去后山能捡到什么? 第88章 可接下来挺长一段时间,苏知知没有拉着薛澈往后山跑了。 因为她太忙了! 正值秋日丰收时节,今年果然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年。 田里各色作物都被饱满的果实压弯了腰,粮仓满得都快要装不下了。 今年春日新种的辣椒、甘蔗、棉花等作物也陆续成熟了。 甘蔗长得又粗又高,比孔武还高出很多,苏知知走在茂密的甘蔗林都快迷路了。 苏知知和薛澈都是第一次见到地里成熟的甘蔗,居然像竹林一片青紫相间的竹林。 花二娘带着几个人来拔甘蔗,先用甘蔗熬一锅红糖试试。 “阿澈,你在后面拉我一下。” 苏知知抓住一根和她手腕一样粗的甘蔗,拖着甘蔗要把它连根拔起。 薛澈走到苏知知后面,抓住了苏知知腰上的衣服往后拽,帮着一起拔。 “嘿呦拔——嘿呦拔——” “嘿呦拔——嘿呦拔——” 两个小人儿喊着口号齐心协力拔。 咔哒一下,甘蔗被拔出来了,薛澈和苏知知同时往后摔个屁股墩。 “哈哈哈哈哈……”花二娘和其他婶婶们都笑了。 秋奶奶砍下一小段甘蔗,切成几小瓣,分给苏知知和薛澈吃。 清甜爽口的汁水划过舌尖,苏知知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甜呀。” 薛澈嚼着甘蔗,额头出了些汗,小脸红扑扑的: “还好来了浔州。” 以前只听说岭南穷山恶水,现在越来越庆幸自己到了浔州。 否则的话,往年这个时候他还坐在寂寥的院子里数枯黄的落叶。 这批甘蔗长得很好,几乎每一根都又甜又多汁。 孔武拉着石碾,把甘蔗汁都榨出来。 秋奶奶把甘蔗汁熬成红糖,然后把一部分红糖切成小块,放进罐子里存着给孩子们当零嘴。 甘蔗是做成糖了,但地里的棉花还没用上。 大家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今年第一回栽种棉花,可能收成会不尽人意。 但秋风一过,所有棉株上都挂满了沉甸甸的棉铃,棉铃爆开,吐出洁白蓬松的棉絮。 大家把棉花采摘下来,一大包一大包地存入村里的空屋。 “这么下去,村里的空屋都不够用了,是不是要再盖几间屋子?”白洵跟郝仁提起此事。 “我正有此意,待我草拟张图纸,与众人商议。” 郝仁最近在忙两件事。 一是重新设计村庄的布局。 村里以后的财产物料会越来越多,也许还会有新增人口,原本的环形小村落空间不足。 他打算分区规划出饲养区、居住区、仓库区、练武区、作坊区等,规划好后,冬日农闲时就可以动工。 “郝村长、刀哥。” 一个脸被烟熏得乌漆嘛黑的人走进来,唤了一声郝仁和白洵。 黑乎乎的人拿起手边的一块巾子擦擦脸,露出一张面庞,有点像宋钰又不太像宋钰的模样。 白洵点头:“小宋来了。” 村里众人现在叫宋钰都叫小宋。 宋钰醒来那日抱着郝仁的大腿哭了半天,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更不敢相信裴凌云还活着。 等他平静下来后,他觉得估计是天上的太爷爷酒醒了,好歹还保佑他到了故人的地界。 宋钰无处可去,在黑匪山留下来,成为了良民村的新村民。 大家看出来小宋和郝仁以前相识,估摸着小宋有点背景秘密。 可这山上哪个村民没点过去? 大家不在意,只一口一个“小宋”这么喊。 秋奶奶受郝仁的拜托,不知用什么材料给小宋做了一副极其逼真的假眉毛和翘鼻头,贴上去之后,相貌看着一下子就变了很多。 第89章 郝仁:“小宋,今日试得如何?” 宋钰摇摇头:“试了几种木头,成墨的效果都不太好。” 郝仁在忙的另一件事,就是和宋钰一起研制新墨。 宋家曾经靠制墨发家,如今宋钰想再以此法重振旗鼓。 眼下出现了一个问题—— 黑匪山附近一带松木不多。 上好的松烟墨需要至少二十年以上的松木烧制,木头烧出的黑烟可采集起来,再经过加工制成墨锭。 宋钰尝试用其他木头烧制烟灰,打算找出最适合的替代品,可惜试了一段时日还没有结果。 宋钰刚来村里,还没有自己的住处,于是先住在郝仁家的空房里。 夜深人静时,他想到家中亲族都在发配充军的路上,根本睡不着觉,便爬起来看书,继续琢磨制墨之法,以此摆脱焦灼的心绪。 他刚点起灯没多久,敲门声就响起了。 咚咚咚! “小宋哥!”苏知知童稚清亮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夜里秋风萧瑟,云淡星明。 宋钰打开门,就见苏知知一手抱着纸笔,另一手端着桐油灯,眼睛晶亮地仰头。 “知知?” “小宋哥,我来跟你一起看书。两个人一起,两盏灯更亮些。我爹说过,要物尽其用才行。” 宋钰揉揉眉心:“也行,但是你进来不能吵闹。” “放心吧,我要专心做功课的。” 苏知知迈着小短腿就进来了,还给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放在桌前。 她把桐油灯点燃,和宋钰房间的灯放在一起,屋内瞬时明亮了许多。 苏知知铺平了纸张后,竟真的很安静专心地在写字。 没办法,假期过得太快了,过不久又要回书院,邱夫子布置的功课她还没写呢,只能挑灯夜战了! 跃动的火光里,苏知知圆润的脸颊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带着孩童的纯真与柔和。 宋钰看着苏知知认真的侧脸,好似心上悠然飘下了一片绿叶,盖灭所有焦灼不息的火焰。 他只知道苏知知是郝仁收养的女儿,是全村的掌上明珠,性子活泼闹腾,每次见到他就“小宋哥小宋哥”地叫个不停。 那天他濒死时,多亏了苏知知和薛澈出现,把他从落叶堆里扒拉出来。 从这个角度想,这个小不点还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房间很亮,纸上的字被照得清晰。 苏知知安静写字,宋钰安静看书。 苏知知的桐油灯上罩着一个漂亮通透的琉璃灯罩。 也不记得是劫了哪个江洋大盗后搜刮出来的,村民们觉着透亮好看,就给苏知知用了。 可用的时间一久,若不清洗,灯罩顶部就会越来越黑。 苏知知写到最后一个字,还差一笔的时候,砚台里面已经用完了最后一滴墨。 “小宋哥,水在哪里呀?”苏知知扭头问。 宋钰以为苏知知口渴了,放下书,给苏知知倒了一小杯水: “喝吧。” 可苏知知接过水没有喝,而是在宋钰疑惑的目光中,摘下琉璃灯罩,倒了一点点水进去融化黑色的烟灰。 那一刹宋钰脑中有一束灵感,压在巍巍山石之下,几欲破土而出。 “知知,你在做什么?”宋钰明知故问。 苏知知把笔尖搅进烟灰水里,小嘴念念有词: “还差一笔就写完了,反正都是黑色的,凑合一下。” 她每次遇到写没墨但是只差一两笔的情况,就会用笔蘸灯罩上的黑烟糊弄一下。 苏知知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颜色很浅淡,但的确写出来了。 第90章 宋钰看着那一道淡色的笔迹,用手抹了一下桐油灯盏上的烟灰。 耳边忽然轰鸣,似山崩石裂。 仿若站在一扇苦思冥想多日也打不开的石门前,看见石门倒塌,视野大开。 明明是很简单的答案,他竟一直没有想到过! 宋钰激动地把苏知知举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找到了!找到了!” “油!可以是油啊!” 秋日肃杀,朱红宫墙内却还姹紫嫣红一片。 花落了,便换一批,永远有开不尽的珍花异草。 就如同宫中永远有娇嫩如花的女子新获恩宠。 近来宫中圣眷正浓的是祁才人,竟被皇上连宠了好几日,赏赐了不少宝物。 月秀宫。 祁馨月对镜梳妆,面若粉桃。 一把乌黑长发披在脑后,衬得脖子上的红痕鲜明。 祁馨月目光瞄到那一抹红痕,脸上染了羞意。 那是皇上两日前宠幸她时留下的,她皮肤白嫩,还未完全消下去。 王内侍捧着个小盒子来了月秀宫,笑得满脸褶子: “姝美人,皇上赐了墨锭给您。” “多谢皇上,有劳王内侍了。” 祁馨月微愣,还有点不习惯这个新称呼。 皇上刚晋升了她的位份,由才人到美人,还赐了她一个“姝”字。 于是她就变成姝美人。 因为她初承恩宠那一夜,皇上掐着她的下巴,深邃的目光在她眉眼逡巡: “静女其姝,你容色姝丽,朕赐你‘姝’字。” 姝美人得了皇上夸赞,娇羞应下:“臣妾多谢皇上。” 可有一点她想不太明白。 皇上每次召幸她时,都要她带上面纱,只余一双带着三分出尘清冷的眼睛。 床榻间每每沉沦不可自拔时,他都会去吻她的眼尾,深情缱绻地在耳边唤她: “姝儿。” 姝美人不过二九芳华,来世间十几年也未曾有过情郎。 皇上器宇轩昂,英气凛然,能被皇上这样宠爱,姝美人禁不住一颗芳心沦陷。 前日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月秀宫的墨不好用,散淡无光,没想到皇上竟然记得如此小事。 姝美人小心地接过盒子,让宫婢打赏了来送东西的内侍。 待王内侍走后,宫婢笑道: “美人,皇上对您真是上心,疼您疼到心窝子里了。这后宫恩宠独您一份呢。” “休得胡言,此话若让旁人听了去怎好?” 姝美人轻斥了一句,可声音娇嗔,眼中的甜蜜和骄傲快要溢出来。 多亏她当时大胆行险招,主动去了乾阳宫外与皇上“偶遇”,否则哪有让皇上对她一见倾心的机会? 王内侍从月秀宫出来后,在宫道上走了没几步,碰见淑妃带着宁安公主走来。 王内侍侧身避让行礼: “淑妃娘娘、宁安公主。” 雍容华贵的淑妃披了件蜀锦大氅,看一眼王内侍,又看一眼不远处的月秀宫。 她脸上泛起笑,笑得温和又端庄,却不达眼底。 宁安公主没看明白,直接问:“王内侍,你不在我父皇身边伺候,怎么在这?” 王内侍把身子压得比宁安还矮: “回宁安公主,皇上命奴来月秀宫送赏赐。” 宁安公主语调一扬:“又送?” 她已经连着几日看见宫人端着赏赐去月秀宫了。 “宁安。”淑妃牵起女儿手,目中颇带警示意味,“我们该走了,你皇祖母还等着呢。” 她们是在去给太后请安的路上。 母女率着一众宫人继续往前。 宁安公主时不时抬头看母妃的脸色,想问什么,又不好问。 宫中人多嘴杂,宁安一直憋到了晚上就寝前,才拉着淑妃的衣袖问: 第91章 “母妃,父皇最近都没来瑶华宫了,总是去月秀宫,母妃不生气么?” 淑妃伸手摸了一下女儿的脸,这时才笑出几分真情实意: “气什么,这宫中如此多后妃,若真要气,母妃哪气得过来?” “再说了,先前你父皇常来瑶华宫,难道没有别人嫉妒我们?” 宁安有点听懂了,但还是不开心: “我想父皇来看我。” 淑妃给女儿盖上被子:“那你过两日给你父皇送点心意,讨你父皇欢心。” “那我送什么呢?”宁安琢磨着,可还没想出来,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秋夜清冷。 弯月在空中立成一把刀,将飘过的流云割裂。 淑妃从女儿殿内出来,脸上的柔情褪下,声音同西风一般凉: “皇上今夜又去了月秀宫?” 尤嬷嬷扶着淑妃跨过台阶:“回娘娘,皇上今日在御书房过夜,并未召姝美人侍寝。” “姝美人?”淑妃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笑声带着讽刺,还有两分悲凉。 狗皇帝。 裴姝人都还没死呢,他也好意思赐别人“姝”这个字? 淑妃:“惠婕妤那边最近如何?” 尤嬷嬷伺候着淑妃卸去钗环:“娘娘,明惠宫那边没什么动静,还是老样子。” 淑妃:“天冷了,这些日子你盯着点,莫让宫里那些捧高踩低的蠢人少了明惠宫的炭火。” 尤嬷嬷:“是,老奴记着。” 淑妃对裴姝的感情很复杂。 有嫉妒,又有同病相怜的感慨。 她见不得裴姝过得好,更见不得裴姝过得不好。 她见到裴姝就会想起年少时酸涩的感情。 淑妃是朝中兵部尚书秦啸的孙女,本名秦蓉,与镇守西北的薛家是远房表亲。 薛家老夫人还在世的时候,秦蓉见到她还得唤句“姨奶奶”。 而见到薛府的大公子薛玉琢和二公子薛玉成时,她会掩藏住心里的悸动,故作不在意地喊一句: “薛表哥,薛表弟。” 秦蓉永远也忘不了,有一年上元节,薛老夫人让薛玉琢来接她和祖母去曲江池畔的芙蓉阁赏灯。 她和祖母站在池边,长身玉立的薛表哥踏月而来,踩碎了一地清辉: “玉琢来迟了,望姨祖母和秦表妹见谅。” 秦蓉的心都快顺着花灯飞起来了。 薛表哥在她眼中成熟高大,矜贵勇武,正是她想象中夫婿的模样。 后来,她再有一日去薛家,想偷偷去看薛玉琢练武,可去了后,竟看见在人前稳重端庄的薛表哥在爬树! 薛表哥爬上树后,笑得春风满面,对着院墙的另一头喊: “裴娇娇,你要不要看下雪?” 他踩上在树杈上,像个幼稚莽撞的孩子一样用力摇槐树,树上的槐花扑簌扑簌落下,好似下了一场大雪。 淋得少年衣摆上满是雪花。 秦蓉眼里也下了一场雪,忍着眼泪离开,回到家才大哭。 她知道薛玉琢口中的“裴娇娇”是谁。 隔壁裴府的大小姐,裴姝。 她在心中把裴姝视作情敌,还忿忿地想过,以后裴姝和薛表哥成亲的话,她绝不赴宴,也不送礼…… 可世事弄人,她和裴姝最后都进了宫,嫁了同一个男人。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自入宫开始就与裴姝争宠。她做了淑妃,裴姝做了惠贵妃。 但没过几年,裴家出事,裴姝在宫中境遇一落千丈。 裴姝拖着刚生产完的身子跪在乾阳宫外,漫天大雪飘下,盖得她仿若一夕白头。 宫内人来人往,无一人为她驻足,无一人为她求情。 而乾阳宫的大门也从始至终没有为她打开。 淑妃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也是从那一日她就看明白了,什么盛宠圣恩都是假的。 皇上口中的情真意切,不过是一时兴起,哪里抵得过前朝的明争暗斗? 淑妃暗地命人去照看着刚出世不久的三皇子。 后来听说有一年明惠宫的炭火被克扣了,她便想法子将此事传到慕容宇耳边,等慕容宇敲打宫人。 淑妃扪心自问,自己不算个好人,这些年为了在宫中站稳脚跟,也使过不少手段。 可唯独对裴姝,她狠不下心来,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尤嬷嬷扶着心神已经飘远的淑妃在床边坐下: “娘娘,月秀宫那边不管么?可要动手?” 淑妃回过神来,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 “不急,且看看再说。” 来一个姝美人给慕容宇尝尝新鲜感也好,省得仪凤宫那位成天盯着自己这边。 “若皇上再去月秀宫几次,有人比我先坐不住。” 淑妃嗤笑一声。 入宫十几年了,她清醒了,裴姝清醒了。 可凤仪宫的人却还没清醒。 第92章 仪凤宫。 烛火灭了大半,只余两盏,照得殿内光影明灭。 皇后身着寝衣,披散着头发,靠在林嬷嬷膝上。 林嬷嬷给皇后揉着脑袋两侧。 皇后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以前她做姑娘的时候从来没犯过头疼,进宫后反倒被金玉佳肴给喂出头疼的毛病了。 “娘娘,不过是个新人罢了,皇上过了这阵新鲜劲,转头就忘了。” “娘娘您是正宫之主,一个美人不值得废您心神。” 林嬷嬷按揉的手法很好,知道哪里该重哪里该轻。 皇后闭着眼,眉心蹙起: “不值得?当年裴姝受宠时也不过是昭仪的位份,可没过半年便被皇上抬成了贵妃。” “若非裴家犯了事,本宫这皇后之位恐怕都不保。” 皇后对曾经之事留有阴影,眼下听到“姝美人”这三个字,心中便警铃大作。 “娘娘,事虽如此,可……” 可不是谁都能做到裴姝那份上的。 林嬷嬷心里叹,没敢说出来。 皇后眉间一皱,觉得头又更疼了,今夜怕是又要疼得失眠了。 “娘娘,可要唤太医来瞧瞧?” 皇后拂手:“别折腾了,太医来了也不过是开两副安心神的方子,没用。” 林嬷嬷看皇后头疼到这份上,还是忍不住献计: “娘娘若是真是因那姝美人头疼,那就给她点教训。” 皇后:“皇上近日常与她一同用膳,原来的法子不可。” “娘娘,教训人的法子多的是,未必要从入口之物下手。” 林嬷嬷附在皇后耳边低语一番。 …… 皇上近来忙于政事,在御书房宿了几夜。 姝美人见不到皇上,便特意亲手炖了参汤去御书房求见,向皇上表心意。 姝美人这晚进了御书房,一直到第二日早上才出来,像一朵被滋润过的娇花。 皇上甚至还体贴她夜里伺候辛劳,赐宫轿让她坐着回去。 有此等殊荣,姝美人更是欢喜得意。 姝美人慵懒地靠在宫轿上,禁不住幻想顺风顺水的以后。 照如此下去,她怀上龙种指日可待,到时候位份更往上一步…… 姝美人想得心花怒放,脖子上有点痒,顺手轻轻挠了一下。 挠过之后却更痒了。 姝美人忍不住又挠了几下。 等她回到月秀宫后,宫婢给她更衣,看见她脖子上的几点红也没在意,以为是宠幸留下的痕迹。 姝美人洗了个澡,去床上睡了一会儿。 等她再睁眼时,却是痒醒的。 脖子、肩膀、手臂都在发痒,如有无数虫蚁在身上啃咬。 姝美人拉起寝衣的袖子一看,见手臂上起了一片可怖的红疹: “啊——”姝美人惊叫。 宫婢忙进来查看,看见姝美人手上的红疹也是一惊。 姝美人急躁地扯着自己的衣领:“我肩上和背上也痒,过来帮我看看。” 宫婢上前脱了姝美人的衣裳,见原本光滑的背部也起了大片大片的疹子。 “婢子这就去寻太医。” 姝美人身上痒得受不了,忍不住往身上抓。 等太医到了时,姝美人的双臂和肩膀已经快被抓破皮了。 太医说姝美人许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身上才起了疹子。 “姝美人并无大概,微臣开两个方子,只要姝美人每日按时服药和涂药,一两月便会缓解。” “一两月?”姝美人眼里都是泪。 那她一两月都不能侍寝了。 姝美人催促着宫婢去取药,晚上就赶紧涂药喝药,巴不得自己赶紧好。 可是次日早上醒来时,不仅身上的疹子没消,连脸上都起了疹子。 第93章 姝美人摔了镜子、砸了瓷盏: “定然是有人害我!” “我要告诉皇上,求皇上为我做主。” 姝美人这会儿的面相实在算不得好看。 满脸红疹,表情狰狞,眼角都是泪痕,看着渗人。 而此时,外面响起高亮的通传声: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姝美人急急忙忙地让人取面纱来遮脸。 可面纱挂在耳上也只能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和额头上依然有红疹。 皇上皇后已经进殿,姝美人只得硬着头皮接驾: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还没说什么,皇后娘娘一脸心疼地让宫婢赶紧扶姝美人起来: “这好好的,姝美人怎么生了疹子? 姝美人泪落不止: “皇上、皇后娘娘,定然是有人对臣妾心生嫉妒,害了臣妾。” “皇上要为臣妾做主啊……” “够了!”慕容宇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本来没想来月秀宫看姝美人,得了疹子,小病而已。 但他在宫道上遇到了皇后,被皇后劝了两句。 皇后说姝美人年纪小,胆子兴许也小,生了疹子,指不定吓坏了,需皇上的怜惜。 姝美人平日里落泪时像梨花带雨,的确让人怜惜。 可眼下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她纵然戴了面纱,露出的眼睛却红肿一片,连眉间都是细小的红疙瘩,没有半分美感。 在慕容宇眼中实在是让人怜惜不起来。 慕容宇沉声道:“无凭无据,事情未查清楚,你怎可断言有人加害?莫凭空传出些风言风语。” 姝美人闻言身子一顿,抬头看去,清楚地在皇上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厌恶。 与往日柔情蜜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皇上……”姝美人愣愣地唤了一声。 慕容宇看见殿内一片狼藉,地上都是碎镜片和瓷片,心情更是不悦。 “你身为后宫嫔妃,应知娴静淑德,行为如此冒失,令朕失望。你既身子不适,这段时日就别出门了,好好待在宫中修身养性。” 慕容宇说完便离开,一刻不想再此处多待。 “皇上、皇上……”姝美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绝情离去。 她跌坐在地上,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她甚至怀疑先前与自己在榻上缠绵数夜的不是方才一袭黄袍的男子。 皇后娘娘温声安慰: “姝美人也别伤心,皇上也是关心你才来月秀宫看你。” “此事本宫会为你做主,好好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若真是有人陷害你,本宫绝不会坐视不管,定要还你个公道。” 皇后这几句话说得贴心,姝美人哭声都小了些,泪眼婆娑地跪在皇后面前: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一笑,声音更柔了: “你这段时日在宫里好好待着养身子,等好全了,还有机会重获盛宠,不急于这一时。” “谢皇后娘娘提点。” 姝美人拿帕子按着眼角。 是啊,只要她的脸好了,她就还有机会让皇上回心转意。 毕竟皇上喜欢的不就是她这张脸么? 皇后见姝美人想通了,也不在月秀宫多留,回了仪凤宫。 林嬷嬷奉上热茶,笑问: “娘娘今日头可不疼了?” 皇后接过茶,也笑着瞪了林嬷嬷一眼: “嬷嬷如今好大的胆子,敢打趣本宫了?” 林嬷嬷:“老奴不敢,无非见着娘娘好,老奴便高兴。” 皇后用茶盖拨开面上的茶叶,想到皇上迫不及待地离开月秀宫的样子,禁不住笑出声来。 “姝美人想求个公道,要个交代,嬷嬷可得办好这事。” 第94章 “重获圣宠?以皇上的性子,今日见了她那腌臜模样,往后只要想到她都会觉得恶心。” 姝美人起疹子的事情很快传遍宫中。 大家都猜测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害怕的,有好奇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唯一平静如死水的,是明惠宫。 明惠宫里的时间仿若静止一般,宫里从来是同样萧瑟的景象。 伶仃的宫人,枯萎的大树,还有抱猫的妇人。 裴姝手里又换了一只猫。 这回是一只小花猫。 真的还很小,软软地趴在裴姝的怀里,叫声也是细细小小的。 还是叫初九。 冬月站在旁边,不再像初来时那么沉默,会主动和裴姝说很多事情。 说她听到的各宫八卦,还有御膳房里哪个厨子悄悄偷了油水。 但冬月很少再帮着抱猫了。 上次看见槐树地下的坑后,冬月想了好几夜,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好像能理解为什么惠婕妤喜欢猫了。 因为在宫中险象环绕,人不如还不如一只牲畜可信。 冬月不敢再抱猫是因为,抱得次数多了便会产生感情。 而这猫终究是会死的。 对明知会离去的事物产生感情,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娘娘,有人说,姝美人是因为被人扎小人咒了才起疹子的。” “姝美人在月秀宫没出来,大家也没见到究竟什么样。” “可听说她的手红成酱猪蹄了……” 冬月东拉西扯地讲着。 裴姝听了这些没什么反应。 过了半晌才说一句:“总会抓个人出来交代。” 果然,没过几天,皇后娘娘就查清了是怎么回事。 宫中的尚功局负责后宫的服饰首饰。 姝美人升位份后,尚功局的司制因赶工制衣,送去的衣裳不干净,这才导致姝美人身上起疹子。 尚功局的陆司制被免了职,罚了俸禄,受了三十大板的杖责然后被逐出了宫。 这事才终于告一段落。 尚功局的人都心中忐忑。 陆司制在尚功局做了十几年的衣裳,资历不浅,手艺精良,一时疏忽而落得下场这么惨。 其他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出错,生怕步了陆司制的后尘。 日子一天天被风吹散。 西风变成了北风。 长安冬日降临,人人都裹上了冬衣。 岭南天气也变冷了,但白日里还不到要裹紧冬袄的程度。 黑匪山上干活的人更是热出了一身汗。 最忙的秋收时节过去后,村民们也都意识到了屋子不够用的问题。 于是大家开始按照郝仁画的图纸建房子。 反正多几间屋子也不碍事,搭些屋子权当农闲时锻炼身体了。 大家听说宋钰能做墨锭,都觉得这事得好好支持。 这墨要是做好了,不但能赚钱,还能给村里两个读书的孩子用。 虽然眼下屋子紧张,村里还是清理出了一间装杂物的屋子出来,给宋钰做临时作坊。 小作坊房里,灶下燃着通明的火。 上边煮了一大锅驴皮胶,里面掺了各种村民也不清楚的料。 宋钰把熬好的胶倒入收集好的桐油烟灰里,不断搅拌成墨泥。 之后还需要反反复复捶打,才能形成细腻柔软的墨胚。 苏知知和薛澈都来旁观制墨,顺便也帮点端水端盆的小忙。 “我今日才知制墨不易。”薛澈都打算回头写一篇《观制墨记》了。 他在长安府中有用不尽的墨锭,从未想过那小小一块是如何做出来的,现在亲眼看见,才知要经历如此多道工序。 第95章 可是看着小宋哥全神贯注的样子,似乎乐在其中。 薛澈来了山上后,每次产生古人“哀民生之多艰”的感慨时,又会觉得那种艰辛之中好像还潜藏着一种希冀和力量。 苏知知不感叹,直接上力气,帮着宋钰一起捶打墨泥: “小宋哥你省点力气,我们村轮流一人捶一下,肯定又好又快。” 苏知知发现宋钰在村里养了一段时间,他吃饭吃得挺多,可还是很瘦。 大概是吃进去的粮食没长肉,全都用在揉墨捶墨的力气上了。 “没事,我自己能做好。”小宋不好意思再麻烦村民们了。 他用的桐油已经是麻烦村民采油桐子榨出来的,怎么好连制墨泥都要村民们再费力气? 可苏知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她一转头就跑去村里绕了一圈,敲着一个小铜锣到处喊,麻烦烦大家吃完晚饭后,散步到小作坊这边来捶一拳。 于是,当日吃完晚饭的宋钰就见到村民们排着队走进作坊,路过那墨泥时一人砸一拳。 那力气是真大,一拳能顶他好几拳。 哪怕是村里的女人,一拳下去也能砸个好久回不了形的坑。 一直埋头制墨的宋钰瞠目结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村子里好像藏龙卧虎。 村民砸完还和气地拍拍宋钰肩膀: “小宋啊,有事儿直接说,别不好意思。力气这东西,咱村里不缺啊。” “我好久没捶人了,最近拳头痒,下回要砸记得还叫我一声。” “小宋,你下回就把墨泥放村里伙房边上,大家打饭的时候顺便捶两拳,还挺解压的。” 宋钰点头如捣蒜:“……好,小弟回头就搬去。” 捶好的墨泥很有光泽和黏性。 宋钰把墨泥放入模具,等待成型和阴干,至少还需要几个月才能出成品。 而在此期间,他会不断调整比例配方,还有不同模具,做出不同批次的墨锭。 山上的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 日子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天黑得越来越早。 郝仁在屋内算着账本。 有村里的账本、食肆的账本还有他们小家的账本。 每一笔都记得很细,精打细算地过着日子,盘算着以后。 隔壁的屋子也亮着灯火。 跳跃的烛光里,伍瑛娘和秋奶奶拿着针线,在给苏知知和薛澈缝制冬衣。 伍瑛娘给薛澈缝一件袄子,里面塞了些今天收成的棉花,厚厚的很暖和。 秋奶奶手上的针线则在一块虎皮上下穿梭,给苏知知做虎皮裙。 他们大人还好,若是没做新冬衣,穿旧的一样凑合。 可是六七岁的孩子,个头年年蹿高,去年的旧衣裳根本穿不下。 实话实说,伍瑛娘和秋奶奶的女红水平勉强算一般,针脚凑合不漏风,衣裳不散架,就已经很好了。 好在苏知知也不挑,从来没在意这些。 伍瑛娘嘴里念着:“今年是不是要找个裁缝铺给大家做衣裳?” 她近来食肆里越来越忙,秋奶奶在书院帮工,村民们在山上忙扩建,大家这个冬日都腾不出多少时间做衣裳了。 而且,伍瑛娘见到上回苏知知穿着顾青柠送的一双小绣鞋。 绣鞋做得精致结实,苏知知穿得舒服又漂亮。 伍瑛娘觉得女儿大了,总会爱美,身上的衣裳也不能一直靠村里这点针线手艺糊弄。 秋奶奶点头:“我们村人多事多,是得要。我这把老骨头,晚上使不上什么力气了。” 秋奶奶年纪大了,白日里做许多人的饭,体力消耗很大,晚上要是还做针线活,身体实在感到吃力。 灯火将两人缝衣裳的影子投在窗上。 站在门外的苏知知和薛澈听见了屋内的对话。 两个孩子意识到,大人们就算白日在他们面前做出很轻松的样子,其实都是很辛苦的。 要做这么多的活怎么会不累呢?只不过大家不说罢了。 苏知知拉着薛澈走到院里角落。 茉莉花已经枯萎了,可旁边的一株梅花枝结了几个小花苞。 一方小院中,永远有生机。 苏知知问薛澈:“你以前的衣服是谁做的?” 薛澈:“府中有绣娘和裁缝专门做衣裳。” 苏知知:“请裁缝贵吗?” 薛澈真没操心过这个问题,认真回想了一下: “应当是不贵的,但是要包吃包住。” 苏知知心里有了底,眼睛里有两盏烛火在闪烁。 薛澈一看,就知道苏知知脑子又冒出主意了: “你想怎样?” 苏知知两手叉腰,语气坚定: “阿澈,爹娘他们太辛苦了,我们自己去找个裁缝回来。” 第96章 苏知知嘴上说得很肯定,但是她和薛澈都不知道去哪里找裁缝。 于是次日去桃李堂的时候,苏知知问起了同窗们。 “你们知道去哪找裁缝么?我要找个裁缝。” 顾青柠:“你找裁缝做衣裳么?我家乡下那边有一两户做衣裳的人家。” 坐在苏知知后边的男生凑过头来: “苏知知,我二伯家开裁缝铺的,可以找他做衣裳。” 苏知知摇头:“我们村人多,要做很多衣裳。我要找的是包吃包住,在我们村一年四季做衣裳的裁缝。” 苏知知这么一说,同窗们一时都想不到了。 白云县不像富庶的长安那般有众多绣娘裁缝。 县里会做衣裳的人家不少,但都是空闲时做一两件,不是专门做衣裳的。 专门做衣裳的裁缝就两三人,都自己在街上开了个裁缝小铺子,也不会大老远地跑去村里。 抱着兔子的刘香香灵光一闪: “知知,你要不去茅草巷看看?” “茅草巷?” 苏知知和顾青柠都眼神茫然,她们对县城了解不多,还没听过这个地方。 有些家在白云县的同窗,听见茅草巷就皱了皱眉。 “刘香香,你出的什么瞎主意?茅草巷那里又乱又臭,哪有裁缝铺子?” 刘香香嘀咕道: “乱点臭点怎么了?茅草巷的人也要穿衣裳,说不定也能找到啊。” 茅草巷是县城里最穷最脏的一条街,里面挤挤挨挨地住着很多户贫寒人家。 穷得很多屋子都是用茅草搭的棚子,风一吹就吹得茅草漫天飞,因此大家都叫那茅草巷。 茅草巷里的人为讨一口饭吃,常常在巷口附近支个跑腿的摊子。 谁家临时有事缺人手了,就可以来茅草巷找两个人顶一顶。 抬棺哭丧推板车,茅草巷的人什么活计都接。 同窗们给苏知知解释了一下: “去茅草巷找好裁缝,这不就屎里淘金吗?” “我娘说茅草巷的人会饿狠了,会吃小孩的。” “茅草巷里没好人……” 寻常孩子听人这么说,大概就打消念头了。 然而知知从来不是寻常的孩子。 她听后反而好奇地想去瞧一瞧: “大家不去那找裁缝,那里不一定就没有。” “找不到也没关系,我可以去看看。你们知道茅草巷怎么走么?” 刘香香自告奋勇要带路: “我家离茅草巷不远,等下回休沐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 顾青柠其实也有点想去,但是听同窗描绘一番后,心里实在有些害怕。 再加上母亲会来县城看她,她便小声道: “知知,对不起,我可能不能去……” 苏知知摆手:“没关系,本来就是我们村找裁缝,是我们村的事情。” 当天在伙房吃饭的时候,苏知知跟薛澈说了茅草巷的事情。 有被拐阴影的薛澈当即表示不赞同: “我们这样贸然去,可能会有危险。” 万一他们都被拐走了怎么办? 他被拐了一次,幸运地到了黑匪山,但再被拐一次的话,就没这么幸运了。 但是薛澈拒绝后也意识到,在苏知知面前他的拒绝从来是无效的。 薛澈转而道:“那要请孔武跟我们一起去。” 苏知知:“没问题。” 于是,到了书院下一次休沐日的时候,苏知知和薛澈跟着刘香香去了茅草巷。 孔武在后边跟着。 刘香香见到孔武的时候,嘴巴都张圆了: “知知大、大哥好!” 她可算知道苏知知为什么这么大胆来茅草巷了。 她要是家里有这么壮实的哥哥,她不得四处横着走啊! 第97章 孔武不会说话,但也不用说话,只要往那一站,僵着脸不笑,前面的人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 茅草巷里充斥着一种潮湿腐烂的味道,所幸现在是冬日,味道还可忍受。 若是换成夏日,乍然闻到,会让人头晕目眩。 巷子两边倚着不少人,有男有女,还有吸吮着手指的孩童。 无论大人小孩,都很瘦。 巷子尽头,有个妇人年纪的女子在茅草屋门口缝衣裳。 相比茅草巷其他人,女子不算瘦,但是面色蜡黄憔悴。 她拈着针线的手上下翻飞,宛如一只振翅的蝶,针脚平整又细密。 “春娘!我儿的衣裳缝好没?”茅草屋里有人喊。 “就快好了。” 陆春娘揉着酸痛的腰,把手上缝好的衣裳送进了屋里。 若时间回到半年前,陆春娘绝不信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自小就擅长缝制衣裳,一双手灵巧得很。 家中贫寒,但她有幸遇到慧眼识人的一位老裁缝,被老裁缝收作徒弟,带去了长安给富贵人家做衣裳。 再后来,宫中的尚功局缺人,要寻裁缝和绣娘,陆春娘被东家推荐入宫,凭借出色的裁衣手艺进入了尚功局。 她在宫中勤勤恳恳十几年,从最低微的小宫女,做到了尚功局掌管衣裳裁缝的司制。 衣裳是后宫女子的脸面,也是争宠的法宝,后宫的妃嫔们对衣裳都挑剔得很。 陆春娘做事一直稳妥,就怕稍有差错惹得贵人降罪。 可两个月前,宫中的姝美人起了疹子,皇后娘娘查到原因是尚功局送去的衣服不干净。 陆春娘被免了官职、打了板子,几乎是被扔出了宫。 陆春娘只觉得有一百张口都说不清。 姝美人是正得皇上欢心的妃嫔。 她做衣裳的时候不敢有一丝马虎,反复检查,还用装了炭的铜熨斗将衣裳从头到尾熨平整了。 她明明记得那衣裳是干干净净地叠好送去的,怎么可能会让贵人生疹子? 以前从未有娘娘说因她送去的衣裳不干净而起疹子。 陆春娘好歹在宫中待了十几年,大概也能猜到自己是做了替罪羊。 后宫一群娘娘们勾心斗角,神仙打架,遭殃先死的都是她们这些下面的人。 陆春娘被打了板子,身上的伤重,只得在长安城先找了地方先住下,待身体好些了,便想去大户人家寻个活计做。 可人家一打听,都知道陆春娘是在宫里犯了错被赶出宫的,要么不敢要,要么嫌晦气。 反正长安有的裁缝绣娘可以招,不缺这一个。 长安是个销金窟,金银是手中捧不住的流水。 陆春娘手上的积蓄撑不了太久,只得回岭南老家先投奔家人。 一个女子回岭南的路途并不安全,几次差点被人劫走,好不容易回到了老家。 可陆春娘万万没料到,回家后的境遇才是最可怕的。 母亲早已去世,家中只有大哥大嫂和两个侄子。 十几年未见的大哥已经变成了嗜赌成性的赌鬼,败光了家里所有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家中的小院子已经被押出去抵债,一家人沦落到茅草巷里住着。 陆春娘本想拿出点银钱,和大哥大嫂一起开个小铺子,一家人把日子重新过好。 可她还没开口,大哥先向她索要钱财。 陆春娘不给,便遭了一顿拳脚,然后搜刮走了身上所有的银钱: 第98章 “臭丫头,十几年跑到外边不见,谁知道你是去了宫里还是去了窑子里?” 大嫂则尖酸刻薄,恨不得再从陆春娘身上剜下一层皮来: “你也别怪你大哥,你一个三十多的老姑娘回家来吃住都要用钱,拿给你哥是天经地义。” 陆春娘当即就想走,可身无分文,一时也无处可去。 她离开浔州多年,这里再也不是记忆中熟悉的故乡,处处都充斥着陌生感。 陆春娘想去街上的裁缝铺子寻个活计,可是县城里的小铺子都不缺人,就算招人也只招自己家的亲戚后辈来做学徒。 无奈之下,她只能忍气吞声地在大哥家住下,一边盘算着去街上支个缝补的小摊子赚点钱。 陆春娘以为大哥大嫂搜刮走了她的钱,至少会消停一段时间。 可没料到才过几天,又打上了她的主意。 屋内,陆大嫂拿着陆春娘织好的衣裳往小儿子身上套,嘴里喋喋不休: “春娘,你现在出了宫,年纪又不小了,我和你哥商量了一下,给你寻了户人家。” 陆春娘猛然抬头,心中惴惴不安。 陆大嫂用嫌弃数落的语气道: “你虽然在宫里待过,可人家跟你同岁的都做婆婆了,你啊也就别挑了,巷口的老陈就不错。” 陆春娘闻言,脸色煞白。 巷口的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鳏夫,隔三差五酗酒,酒后便在巷口对走过的妇人动手动脚。 陆春娘好几次被他拦在巷口纠缠,想到便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大嫂,我不去!”陆春娘气得身子都在发抖。 “不去?”陆大嫂声音拔高了,“你难不成还想在娘家过一辈?!你当自己是官小姐呢?” “你看看谁这个岁数还赖在娘家的?” 陆春娘伸手:“你们把钱还我!我立刻走。” 陆大明从茅草屋后边走进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巷口巷尾的,不就是挪个屋的事?你这岁数,有人要就谢天谢地了。” 陆春娘手里的绣花针刺破了手指,她气得嘴唇哆嗦: “陆大明,你是不是拿了老陈的钱?” “我告诉你,你向老陈拿了多少钱和我没关系,我死也不会去陈家!” 陆春娘转身就跑出去,可刚跑到茅草屋门口就被陆大明从后边拽住了头发。 陆大明一个巴掌迎头甩来,将陆春娘扇倒了地上。 “你他娘的还想跑哪去?老子今天就让你吃够教训!” “死也不去?那老子就先打死你,看你能多嘴硬!” 巷尾的动静吸引了周围人注意。 大家围过来看着陆大明对着地上的陆春娘拳打脚踢。 没有一个人出手制止,反而还有不知事的孩子笑:“陆赌鬼又打人喽!” 陆大明的拳脚砸在陆春娘的脸上、背上、腰间、大腿…… 陆春娘咬着牙流泪,死死护住自己的双手。 别的地方可以伤,只有她的这双手不可以伤,不可以残。 “你还指望着你那点针线手艺?”陆大明冷笑,揪着陆春娘的后领,把人拎起来。 “臭娘们,会裁两件衣裳,还以为自己能翻了天去,你也不看看在这有谁会要你?” “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子有的是法子叫你乖乖听话。今天打断你的腿把你卖到醉春院去!下半辈子躺着伺候男人!” 陆春娘已经是鼻青脸肿,脸上蹭破了一块皮,半张脸都是血。 她听见陆大明的话,浑身寒意彻骨。 血色蔓进她的眼中,眼前的世界都是一片刺目的红。 有人冷漠,有人讥笑,甚至有人用下流的目光看她扯松的领口。 那一刻,陆春娘脑中的理智绷断了。 “啊——”她崩溃地嘶叫。 叫得声嘶力竭,心酸绝望。 叫喊中有抑制多年的委屈。 还有穷途末路的悲哀。 她遭了无妄之灾,却连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都没有。 她在偏远的岭南,在最穷最脏乱的巷子。 没有人会来找她。 没有人会对她伸出援手。 没有一处有她的容身之地。 连这世上与她血缘最亲的人都要将她往火坑里推。 人生数年如履薄冰,苦苦走不到岸…… 陆春娘叫了很久,叫得嗓音嘶哑,喉间咳出了血。 像块破布一般伏在地上。 嘈杂褪去,围观的人群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人群中辟开了一条小道。 一双小小的脚从人群中迈出来,走到筋疲力竭的陆春娘身前。 小鞋子上绣的飞鹰映入陆春娘血红一片的眼底,振翅欲飞。 北风瑟瑟。 茅草漫天。 一个女童在陆春娘面前蹲下,伸手轻轻地擦她眼上的血: “你是陆娘子吗?我们村需要很多衣服,你愿意给我们做裁缝吗?” 陆春娘青肿的鼻头一酸,嘶哑的叫喊熄灭在喉间。 刹那泪如雨下。 第99章 人生走到悬崖绝壁时,若有人伸来一枝长满刺的荆棘,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更别提对面递过来的,是一方带着皂荚清香的手帕。 陆春娘抬头看着身前的小姑娘,呜咽地点头。 “好……好……” 哭得竟然多一个字都吐不出。 苏知知扭头对刘香香和薛澈说: “我们找到裁缝了。” 他们一进巷子就打听,有没有做衣裳的裁缝可以跟他们走。 大家看见几个这么小的孩子,都没当回事,但是看见后边黑熊般壮实的孔武,又不敢不答话。 有人说巷尾的陆家最近回来个亲戚,听说以前是在宫里缝衣裳的。 真的假的不知道,但看她缝衣服的时候手脚很利索。 苏知知几人便走到了巷尾,撞见陆春娘伏地痛哭的一幕。 刘香香看见陆大明打人的凶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躲在苏知知后边。 薛澈见一个虚弱的女子竟被殴打至此,拧着眉头肃声道: “我朝有律:殴打兄弟姊妹,当流放两年;若造成重伤,施暴者流放三千里。”① “你当街殴打姊妹,情节严重者,当流放!” 薛澈人小,可说话时沉声敛眉,颇有几分架势。 陆大明听得有几分心慌,面上却更加强硬道: “老子的家事干你们几个小毛头什么事?都给老子滚!再不走,老子连你们一起揍!” 陆大明扬手就要把苏知知和薛澈推开。 一只粗壮的手臂斜插过来。 比陆大明高壮许多的孔武上前了几步,双目怒视。 孔武长得凶,生气的时候就更凶了。 陆大明能一拳把陆春娘捶到地上,孔武一拳就把陆大明揍得翻了个跟斗。 “啊——!”陆大明眼冒金星,捂着脸哀嚎。 陆大嫂急着跑过去扶,扯着嗓子喊: “杀人啦——” “你们是谁?我们当家的教训小姑子,你们外人掺事做什么!” 苏知知挡在陆春娘面前,两只手像老鹰的翅膀一样张开护着身后的人: “她现在是我找的裁缝了,是我们的人。” “谁敢动她,就是和我们村过不去。” 刘香香见地上的陆春娘都快晕过去了,忙拉了一下苏知知: “知知,她好像快不行了,要赶紧送医馆。” 孔武单手把快晕厥的陆春娘扛起来,几人往巷子外走。 陆大明夫妇想拦,可是又不敢,只一直大喊: “有人强抢民女了!” “快报官!” 茅草巷的其他人也不敢拦孔武,更别提去报官惹麻烦。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苏知知一行人消失在了巷口。 陆大明叫唤了一会儿,被陆大嫂扶着进了茅草屋。 巷子里围观的人群也散了。 可没过多久,巷口又出现了一列外人。 这回竟是县衙的衙役,径直往巷尾走。 “谁是陆大明?”衙役厉声呵斥。 陆大嫂哭着出来,还以为是有人报官她家小姑被抢了: “官爷您可算来了,有人打伤了我夫君,还抢走了我家小姑。您可要为我们做主……” 陆大嫂还没嗷嗷完,衙役已经掀开茅草屋的帘子,大步走进把陆大明抓了出来。 “陆大明!有人告你虐打兄妹,宋县令派我等来提你去县衙。” 陆大明见到衙役吓得两腿发抖,半点没点之前的嚣张。 他想起方才那个毛头小子说的流放,出了一身冷汗: “官、官爷,这是误会……小人没有,小人冤枉啊……” “小人就是教训一下家里姊妹,谁家哥哥不教训不听话的姊妹……小人冤枉啊……” 陆大嫂慌了神,上前扯住衙役的衣袖: 第100章 “官爷,我作证,都是我家小姑不懂事,我夫君冤枉……” 衙役把陆大嫂推开,冷着脸把陆大明架走: “是不是冤枉,宋县令自会查明,走!” 陆大嫂跌坐在地上哭,而陆大明挣扎着被带走了。 冬日的日头落得很早又很快。 天色不知不觉就黑下来。 县城小院里。 陆春娘躺在榻上,悠悠转醒。 她醒来时,身上的伤口已经上过药,不流血了。 “大夫说了,你的伤看着吓人,不过好在没有伤及筋骨。” 苏知知端来一小碗水给陆春娘。 陆春娘疲惫的双眼中映出两个小孩的模样,一男一女,都生得眉目可喜。 “你们是谁?家里大人呢?” “我娘在外边忙呢,还没回来,我娘和我奶奶很忙很辛苦的。我们村的人都很忙,没时间做衣裳,所以我请你回来做衣裳。” 苏知知只要想说,和谁都能说个不停。 陆春娘担忧道:“你们带我回来,兴许会给你家添麻烦。” 薛澈知道她的意思,语气肯定: “你兄长不会再来寻你了。我们已经去县衙告知过县令,宋县令嫉恶如仇,定然会按律施以惩戒,他不敢再来找你麻烦。” 陆春娘眼中惊疑。 她惊讶这不像寻常孩子能做出的事,说出的话。 苏知知见陆春娘半信半疑的神情: “等会儿我娘回来,她跟你说,你就信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伍瑛娘、郝仁、秦老头和秋奶奶都从食肆回来了。 在院子里劈柴的孔武跟他们比划着,告诉他们客房里有个裁缝。 郝仁他们也都意外地挑眉: 知知真捡了个裁缝回来? 苏知知昨天夜里的确说过,她要去找个裁缝回来帮村民做衣裳。 郝仁和伍瑛娘他们也就笑笑而已。 知知在山里捡点花草小兽还可以,裁缝大活人可没那么好找。 可没想到知知动作这么快,今日就带人回来了! “爹、娘、秦爷爷、秋奶奶,你们快进来看我和阿澈找的人。” 苏知知从门里跑出来,激动地牵着伍瑛娘的手往客房走。 薛澈也出来了,跟讲了他们是如何找到救下陆春娘,以及去县衙报官的事情。 比起苏知知的激动,薛澈表现得很镇静。 但他内心并不平静。 今日他第一次和苏知知一起做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书中所学君子之义,在今日才真正得以致用。 “阿澈、知知做得很好。”郝仁摸摸薛澈的头。 薛澈得了夸奖,嘴角悄悄上弯一点,又赶紧装成小大人一样抿住。 苏知知已经拉着伍瑛娘进了客房。 屋内的陆春娘见到一个很英气爽朗的妇人进来,有些局促地站起,将手中的针线放在一边: “夫人。” 伍瑛娘一眼就看见了陆春娘身上的伤,和气地请陆春娘坐下: “我听孩子们说了些今日之事,陆娘子受苦了。你可放心在我们这休养两日。” 陆春娘见伍瑛娘和颜悦色,没有半分嫌弃的态度,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若是被赶出去,真的无处可去。 伍瑛娘拿起陆春娘手边的针线和衣裳,认出这是孔武的。 苏知知说:“陆娘子很会缝衣裳,让我找件破衣裳给她缝。” 孔武常常干力气活,衣裳也磨损得快。 苏知知拿来的这件衣裳,原本袖子上破了个大口子,线头全散了。 陆春娘没花多久功夫,就将袖子缝得很齐整,甚至在胸口一块烂补丁处绣了一条鱼。 第101章 伍瑛娘对着灯火看那针脚和绣工,心想陆春娘这手艺能顶十个自己! “陆娘子手艺精湛,比县里的裁缝铺子做得都好。” 伍瑛娘又看了眼趴在自己怀里的知知。 她现在怀疑,是不是让女儿去街上捡块金子都能捡到。 陆春娘谦虚:“一点吃饭的手艺罢了。” 她还没谦虚完呢,腹部就传出响亮的咕咕声。 陆春娘尴尬地按住肚子。 她一天都没正经吃上口饭了,此时腹中饥饿也不好意思开口。 咕咕—— 苏知知的小肚子也叫了两声。 苏知知摸着肚子:“娘,我们都饿了。” 伍瑛娘笑:“谁不饿呢?时辰不早了,先一起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大家从黑山食肆带了饭菜回来,在家里的灶上热了热,满院子都是香味。 陆春娘跟着伍瑛娘一起上桌吃饭。 见桌上竟然有鱼有肉,还有果蔬,丰盛得跟年节一般。 她自从回到白云县住进陆大明家中,她就没再尝过荤腥。 陆春娘不好意思夹荤食,只夹一两口素菜配着白饭吃。 一入口,她惊讶地发现连素菜都炒的很香,是用猪油的炒的! 而且米饭颗粒饱满,莹润软糯,比她在宫里吃到的都不差。 秋奶奶把一盘猪头肉换到陆春娘边上: “你们年轻人多吃点肉,看你这虚的,多吃点,把身子养好。” 陆春娘羞窘地推拒道: “多谢婶子,我已经三十多了,肉留给孩子们吃。” 秋奶奶听得哈哈笑,秦老头眼角的皱纹也折起来。 秋奶奶:“丫头,你三十多还不年轻?我老人家黄土盖了半身还不服老呢。” 苏知知嚼着脆脆的猪耳朵: “我们家人人有肉吃,不用特意给谁留。” 薛澈和孔武没说话,但也点头赞同。 伍瑛娘夹了两块肉放在陆春娘的米饭上: “别客气,吃吧。” 那猪头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透着被八角桂皮卤煮过的香味。 陆春娘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脂肪的油润和瘦肉的嚼劲交织,浓郁的卤香在口中弥漫。 陆春娘大口扒着米饭,眼泪又扑簌扑簌往下掉。 苏知知问她:“肉太咸了吗?” 陆春娘红着眼摇头,满口米饭,含糊地呜咽: “太好吃了。” “太好吃了……” 吃过饭后,苏知知、薛澈还有孔武累了一天,早早地都洗漱睡觉去了。 陆春娘简单擦洗了身子,避开有伤口的地方,然后换上了伍瑛娘借给她的干净衣裳。 伍瑛娘和郝仁来找她谈谈以后的计划。 郝仁坐在桌边,眉宇间矜贵的气度,让他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礼贤下士的味道: “陆娘子有裁衣的手艺,若不嫌弃,可在我们村做裁缝,工钱会按市价付。” 陆春娘自然是同意,但面色有几分犹豫。 伍瑛娘握住陆春娘的手:“春娘,有什么话可直说,若是怕你兄长找麻烦,大可不必,我们既然决定要你,自有法子应对。” 陆春娘得了伍瑛娘这句话,一颗心这才彻底放下。 她喜道:“我身上的伤不碍事,明日就可以干活。” 伍瑛娘:“不急,你歇两日,之后会有人接你去村里安顿,到时候你可得忙个不停了。” 陆春娘和伍瑛娘相视而笑。 郝仁启唇,温和地问道: “听闻陆娘子曾在宫中任女官?” 陆春娘不好意思看郝仁,因为郝仁生得太好看,比宫里的一些娘娘都好看。 而且她听郝仁说话时,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回到了长安的贵人们面前,下意识地有些紧张。 她神色复杂地点头,实话道: “我曾在宫中数年,任尚功局司制。今年出了宫,回到岭南。” 陆春娘简要说了一下自己被逐出宫的因果。 她原以为郝仁夫妇未必能听懂皇城后宫之事,毕竟这些事情离岭南,离平民百姓太遥远,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事情。 可当她提到“姝美人”三个字时,见郝仁的眉峰猝然蹙起。 郝仁声音有些凉:“姝美人?” 陆春娘:“是皇上今年新宠的祁才人,赐了‘姝’字。” 郝仁背对烛光而坐,面色有些黯然: “陆娘子可知宫中有位惠婕妤?如今……可还在?” 陆春娘诧异地掀眼看了一眼郝仁。 她入宫十几年,自然知道惠婕妤,也就是当年宠冠六宫的惠贵妃。 因年年要为各宫裁衣,她甚至知道惠婕妤的身量腰围,每年胖了还是瘦了。 陆春娘还是个小宫女的时候,人人皆知皇上宠爱惠贵妃,赐给惠贵妃的衣裳首饰多到她们尚功局差点都做不赢。 后来裴家出事,惠贵妃降为惠婕妤,再未受过宠幸。 他们尚功局给惠婕妤做的衣裳就少了,而且上头给明惠宫分的布料也都是最差的。 “惠婕妤和三皇子在明惠宫住着,听说惠婕妤生产时伤了身子,一直在休养。具体如何我不知。” “明惠宫四时衣裳炭火都是按例送的,虽然布料和炭火不是上品,但想来御寒是不成问题的。” “三皇子幼时曾出过意外,伤了脑子,有些……不似从前聪慧。惠婕妤早两年瘦得厉害,衣裳都撑不起来。但这几年好些,腰身又长了些肉回来。” “听闻皇上从不去明惠宫,惠婕妤也不怎么出来。惠婕妤喜欢养猫,常常与猫作伴……” 郝仁静静地听着。 岭南的湿气真重,墙上、地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连人的眼里也是。 第102章 陆春娘不知为何一个偏远山村的村民会问起宫中妃嫔,但她感念苏知知一家出手相助,尽力把自己能回想起来的都说了。 桌上的油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在寂寂冬夜里清晰可闻。 陆春娘说完所有能想起的细节。 一直低头沉默的郝仁抬起头,对陆春娘露出一个很浅很轻的笑。 那笑容清浅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去的水雾,给人心上无端蒙上一层湿意。 “多谢陆娘子告知。时辰不早,我与瑛娘就不扰你歇息了。” “不妨事。”陆春娘送郝仁和伍瑛娘出门。 梅花的枝影在月下摇动。 郝仁的衣摆被夜风微微拂起,伍瑛娘走在他身旁,牵着他的手。 夫妻二人在夜色中并肩缓行。 背影透出几分萧瑟和相互扶持。 很多人说过,他们夫妻俩一点也不相配。 男子俊美无俦似美玉,女子粗犷不羁若顽石。 可他们自己知道,人可以很强大,也可以很脆弱,这些年无数个失落迷茫的时刻,他们是如何支撑着彼此度过的。 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的陆春娘正要关门,忽然使劲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她看见郝仁的背影好像颤了一下,而后伍瑛娘侧身弯腰,把郝仁打横扛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一路稳稳地扛回屋子,抬脚一踢,关上了门。 陆春娘瞪眼如铜铃。 陆春娘:瑛娘真乃吾辈女子楷模也! 次日一早。 苏知知和薛澈解决了一桩大事,精神抖擞地去上学。 秋奶奶去书院食堂帮工。 伍瑛娘等人则去黑山食肆。 家中小院里只有阿宝和陆春娘。 陆春娘没闲着,把院子里挂晾的衣裳都修修补补了一边。 她修补过的衣服,修身好看了许多,换上后连干活都更利落了。 她把秋奶奶缝了一半的虎皮裙也缝好了,还加了一层柔软的内衬。 陆春娘开始还有点怕阿宝,但是后来发现阿宝没有恶意,甚至会很通人性地帮忙做事。 临去黑匪山前,她用多余的布料,帮阿宝做了条套头的围脖。 郝仁一家在白云县都忙,是白洵从黑匪山来县里接陆春娘回村里的。 “陆娘子,在下白洵,郝村长让我来接你去村里。”白洵赶着一辆驴车。 陆春娘提着个小包袱,坐上了驴车,一边道谢: “多谢白大哥。” 白洵只有一条手臂,在路上遇见其他妇人的时候,对方要么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要么不敢看他。 白洵对于这点已经习惯了。 可陆春娘不但老是偷瞄他的断臂,还想往他袖子里边瞧。 白洵索性卷起了右边的袖子:“陆娘子想看什么便看,不必偷偷摸摸。” 陆春娘见白洵右边袖子里藏着半只手臂,手肘以下的位置缺失,像是被人砍去了一般。 所以准确地说,白洵不是只有一条手臂,是有一条半手臂。 她忙带着歉意道:“白大哥莫误会,我只是在想给你做衣裳时,怎样做能省点布料。” 白洵:…… 陆春娘以为自己到了村里后,会先寄住在某个村户家中。 可白洵把她带到一幢独立的小屋前:“这是陆娘子的屋子,已经打扫好了。” 陆春娘惊喜地发现屋内一尘不染,光线通明。 床、桌椅等基本的用具一应俱全。 “白大哥,不知灶房在何处?我可在哪里做饭取水?” 白洵指着村中伙房的位置: 第103章 “村中有人专门负责做饭,到了饭点,你去取饭即可。至于用水,东边有个蓄水池……” “往西边的那几间是存粮食的库房,你尽量少去北边,那边是捕猎区,有捕兽夹……” 陆春娘没想到自己在这么个偏僻山村里,居然还能过上有人做饭的日子。 她明明身处山头,却有种回到宫中的有序感。 所有的事情分门别类,有专人负责,利用每个人的长处和优势,达到效率最大化。 但也更加理解了为何村里会需要一个单独的人做衣裳。 而令陆春娘最震惊的是,白洵带她去了一间堆满棉花的仓库。 是棉花! 她在县城小院中看到过一点棉花,以为是苏知知家偶然得的。 大瑜棉花稀少,陆春娘在宫中见过,也用棉花做过一两件衣裳,她很喜欢。 她甚至在尚功局看过一本外邦使臣带来的纺织书籍,里面讲到了一种在大瑜还未推广开的纺棉技术。 但棉花量少,宫中主要还是用丝绵绸缎,她也没什么机会练手。 现在这里竟然有一整座仓库的棉花。 “这些我都能用?”陆春娘抓着棉花,有种陷入绵软云朵般的不真实感。 白洵:“都可以,兽皮和粗布在另一间,只要衣裳合身,你想做成什么样都行。” 陆春娘一头扑进了棉花堆里,做梦都要笑醒了。 她可以纺棉、可以织棉布、还可以设计自己喜欢的样式……什么都可以做。 还不用担心贵人不喜欢。 否极泰来。 她赚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春娘一头扎进制衣的工程里。 饭点的时候,她搬个凳子坐在伙房门口,挨个给人量尺寸,然后细心地一一记录。 于是伙房门口越来越热闹了。 忙活完一天的村民们排队到伙房门口,先捶一拳小宋搬来的墨团,然后到陆春娘那量尺寸。 最后端着满满一碗饭菜,围着火堆一起吃。 伍瑛娘和秋奶奶不在,山里伙房换了人做饭,虽然味道不如之前,但是菜肉分量依旧足足的。 热乎乎地吃下去,身子都是暖的。 篝火燃起的烟从山中袅袅升起。 山头的房子建好了一座又一座。 “今年又能过个好年了。” “准备点爆竹烟花吧,知知又快放假回家了。” “……” 冬夜里的星星明亮又宁静。 悬在万仞之上,是世上最坚韧不灭的灯火。 临近年关的时候,明德书院又放假了。 郝仁一家回到了山上过年。 苏知知和薛澈小跑上了山,见村民们在村里张灯结彩,挂了好多喜庆的红灯笼。 他们这次回来一看,发现村里真是大变样。 苏知知的嘴巴张成一个鸡蛋: “村里变得好大啊!” 村民们辛苦忙碌了两三个月,已经按照郝仁的图纸扩建出了大致的规模。 以村中集议空地为中心,原本只有一圈房子加上几个牛棚鸡圈。 现在外面扩建了更大一圈房子,还按照功能做了区分饲养区、居住区、仓库区、练武区、作坊区…… 原有的小院里还添了许多新家当。 苏知知和薛澈各得了一套新的小桌椅和小橱柜,刚好适合他们身高。 “知知阿澈回来了!”花二娘走过来抱住两个孩子。 “个头又长高了点,身子状态还不错。”虞大夫给薛澈把脉。 陆春娘拿出她给苏知知和薛澈做的新衣服: “你们进来试试,有哪里不合身的我再改改。” 第104章 苏知知得了件绣着小老虎的棉袄,下身配着虎皮裙,外边罩了件红色的小斗篷。 “春姨做得真好看!”苏知知迫不及待地想穿着新衣服绕着村里跑几圈。 陆春娘把她捞回来:“别急,腰间这里还得改改。” 薛澈也喜欢自己的新衣服:“春姨辛苦了。” 薛澈拿到了一套厚实的圆领袍,柔软舒适,衣襟和袖口还绣了竹子。 最特别的是,衣服上的扣子是鹿骨做成的,纹理和色泽都很有质感。 不止苏知知和薛澈,村里人人都得了新衣服。 因为时间紧张,陆春娘没来得及纺棉做棉布,这次用的还是麻布。 但是冬袄里面塞了棉花,最冷的时候穿上,舒适保暖又轻便。 而且那层塞了棉花的内衬是可以拆卸的,这意味着到了春天,取下内衬可以继续穿。 秋奶奶摸着衣裳直笑: “春娘这衣裳做得真实用,还合身,我好多年没穿过这么舒服的衣裳了。” 以往大家穿衣裳都很凑合,布料一裁,随便缝起来往身上一裹就是了。 有时候左手长一截,右脚短一截,没人在乎。 可现在穿上了陆春娘为他们每个人量身定做的衣裳,觉得整个人都更加威风精神了。 白洵的右手臂袖子做短了一些,刚好合适他的半截右臂,他还额外得了一件披风,系在身上威风凛凛的。 他嘴上说着“这披风没什么用”,但是村里人见他天天都穿着披风,舍不得脱下来。 黑匪山的人都没有亲戚,不需要去外头拜年。 整段过年的日子都在山头上一起庆祝新年。 村里杀猪又杀羊,糙米做成糖。 苏知知、薛澈还有孔武都有吃不完的零嘴。 薛澈给远在西北的父亲写信问候: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 岁末将至,不知父亲在边关如何,身体可安?儿于岭南尚好。 儿每月按时服药,调养身体,自觉日渐康健。食量亦有所增加。 再者,儿近日得新衣一袭,剪裁得体,穿之合身,较之家中裁缝绣娘之作,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儿甚喜之。 知知擅长捕雀之术,昨日与儿捕雀。儿经一日之功终得一雀;而知知仅一刻之间,已擒三雀…… 儿盼父亲保重身体,勿使过于操劳。 儿愈之敬上】 薛澈写得信越来越长了,等他写完信放笔的时候,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苏知知捂着耳朵冲进来,小脸染着兴奋的红晕: “阿澈,我们去玩爆竹!” 苏知知拉着阿澈走出去。 外面燃着一堆熊熊烈火,大家围在火堆边扔竹子进去。 竹子在火中被烧得爆开,炸出金红的火星。 “啊、啊。”孔武憨憨地笑着,抱了一堆干竹子往火里扔。 他不过十几岁,心智晚熟,外表高壮,内心却也还是个孩子。 苏知知和薛澈跑到孔武身边。 孔武一手抱一个,把他们架在胳膊上,绕着火堆跑。 “哈哈哈哈……我飞起来了!”苏知知咯咯地笑。 熊熊篝火将冬风都烧热了,吹在面上一点都不寒。 薛澈穿着新衣,在半空中张开手,与长风扑个满怀。 他仰头对着明亮的夜星轻轻道: “新年吉乐。” …… 西北庭州。 一进入漫长的寒冬,刺骨的冬风就像来自北方的狼群,狠烈地撕咬人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 薛家军的营地内,四处也燃着篝火。 值守的将士们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眉毛和睫毛上沾着点点白晶。 薛玉成金刀大马地坐在帐内榻上,与手下的几个心腹副将们一同议事。 “西边防线要及时更替戍守士兵,天寒地冻,兄弟们休息好才有精神值守。” “待朝廷的补给到了,给东线的戍边将士换一批新的武器。” “现在还余多少粮草……” 胡人春夏忙于放牧和繁殖牲畜,常选择秋冬季节南下入侵。 因此一进入秋冬,西北边防就进入了高度警惕的状态。 薛玉成和副将们将事情一项项商议妥当,尽力保障边疆安全,将士也安全。 前边的要事谈完后,副将云靳提起一件事: “将军,最近刚从长安流放来充军的人如何分配?这批人老弱病残的,放哪都用不上。” 薛玉成拨弄着沙盘:“这一批有多少人?犯了何事?” 几乎每年都有被流放到西北充军的官犯,但是能撑着到西北的不多,能在西北军中活下来的就更少了。 被流放来的大多是各地的重犯,零零散散地被扔到西北,通常被派去军中做些后勤打杂的活儿。 可这一波是一整个家族都来了,老的老,小的小。 云靳:“是长安宋家,宋延的后人。” 薛玉成知道宋家,诧异问: “宋延不过是个散官,宋家以做生意为主,极少牵扯朝堂之争,怎会被全族流放至此?” 云靳初闻时也意外: “听押送他们来的官差说,宋延在宫宴上口出妖言,犯了大逆之罪。” “他说什么?” “似乎为了当年裴家一案说了几句,说裴家乃忠良清流,怒斥皇上当年错判,还拿酒壶砸了贺庭方的脑袋。” 云靳是在场将领中品级最低,年纪最小的。 他父亲战死,自己十二岁就来了边关,跟着薛玉成的这几年,经历的战事不少,却对当年裴家一案并不清楚。 云靳在边关养成了粗犷豪放的性子,在自己人面前言无禁忌,说到砸贺庭方脑袋的时候,还忍不住笑了。 可在场其他稍有年纪的将领没有笑。 薛玉成的面色也僵硬了几分。 云靳笑了一会儿,发现气氛不对,讪讪地住嘴: “将军,怎么了?” 一位老将看着沙盘,眼中映出厮杀战火,声音悲怆道: “阿靳,你可知当年裴家一案,与十三年前西北战事有关?” “那一战厮杀惨烈,十万薛家军折损六万将士,薛家军前任统帅亦战死其中。” 第105章 庭州乃大瑜西北门户,常有胡人侵扰。 薛家军驻守数代,将胡人阻于国境之外,保大瑜腹地无忧。 永嘉元年,皇上登基后朝中局势不稳,胡人趁机发兵。 大瑜虽胜,但薛家军统帅薛峰和胞弟战死。 薛峰有二子,长子薛玉琢,次子薛玉成。 次年,薛玉琢带着薛玉成远赴边疆。 永嘉五年,胡人再次大肆举兵入庭州,此次来势汹汹,欲以二十万兵力,强破大瑜西北防线。 薛玉琢一面向朝廷求粮草兵力增援,一面带着将士顽强抵抗。 胡人兵力众多,而朝廷增援不至,薛家军一度被逼至绝境。 为救国难,当时甚至有不少江湖高手民间义士加入军队,一同抗敌。 但寡难敌众,等朝廷的增援终于到达庭州时,薛家军已经折损过半,连薛玉琢也战死沙场. 三年后,裴家被告发勾结胡人,泄露机密,才导致三年前胡人差点进入大瑜腹地。 裴家甚至还从中作梗,阻挠朝廷增援庭州。 裴家因此获罪。 帐外风声呼啸。 薛玉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裴家。” 他十四岁那年,亲眼见到兄长薛玉琢战死,身上被胡人的弯刀砍了数刀。 他固然悲愤,但他相信裴家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更不会阻挠援军。 此事另有蹊跷。 薛玉成暗中从未放弃过追查当年事情的真相。 可是当初率领朝廷援军的将领魏符归京不久后告病还乡,然后便从长安销声匿迹。 薛玉成派人去魏符老家寻,却发现魏符根本就没有回家乡。 无人知其踪迹。 薛玉成眼中黑沉一片: “魏符背后定然有人。此人不除,薛家军难安。” …… 边关苦寒时,京城灯红似火。 恭亲王府各个院中都挂了硕大红艳的灯笼。 灯笼在风中摇摆,雪中的灯影仓惶变幻。 汀兰院中,慕容婉正坐在桌案边写字。 桌案边摆着八宝纹炭火盆,烘烤得室内温暖如春。 桌上放着撒了金粉的红纸,富贵又喜庆。 慕容婉在写春联,写着写着,眉头皱到一起。 一句“红梅傲雪春光好”还没写完,就不悦地放下了笔: “春月你怎么磨的墨?墨散成这样怎么写?” 慕容婉看着春联上的字,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好看。 要是写不好的话,拿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正在磨墨的春月动作僵了一下,局促地抓住袖子: “郡主恕罪,婢子这就重新磨。” 春月重新加水,拿着墨锭在砚台上轻轻打转。 磨出来的墨给慕容婉一试,还是差了些。 慕容婉嘴唇一抿: “这点小事都伺候不好。” 春月扯着衣裳,只能低头认错,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身织金云锦袄的贺妍此时进了屋,脱了下了外面罩着的孔雀纹披风。 “婉儿,怎么了?” 慕容婉转身走到母亲身边,说了方才的事。 贺妍撩开女儿鬓边的发丝: “我们府中先前买的墨锭用得差不多了,眼下好墨都紧着宫中先用,市面上买来的新墨是差了些。娘那里还有两块好的,回头取来给你用。” 慕容婉这才舒展了眉心,笑着倚在贺妍怀中: “还是娘好,婉儿需得好墨,才能写得好字。” 贺妍把女儿身子扶正:“好了,该去换衣裳了。娘跟你说过,今日要入宫见皇后娘娘的。” “婉儿记得的,要戴的珠花都选好了。”慕容婉和几个婢女绕去了里间换衣裳。 贺妍带慕容婉走出王府的时候,空中又开始飘下翩翩雪花。 第106章 长安这几日连着下雪,天冷得很。 除了走街串巷叫卖的卖炭翁,大多数人都宁可窝在屋子,不想出门受冻。 可贵人们无冻可受,无苦可吃。 闲来无事就喜欢办些赏景煮茶的宴会。 皇后娘娘今日在宫中梅园办赏梅会,召勋贵女眷入宫,一同赏雪煮茶。 慕容跟着母亲入宫,见满园梅花竞相绽放。 朱砂梅的花瓣落在肩上,轻轻一嗅,便能闻到冷冽的梅花香。 慕容婉跟着母亲拜见过皇后和淑妃后,贺妍和其他妇人们一起坐着寒暄。 慕容婉则和宁安公主还有几个勋贵家的同龄孩子聚在一起。 宁安穿着月白梅花小袄,外罩着云锦披风,脖子处围了一圈白貂毛,看着冰雪可爱。 明国公的曾孙女赵茉道:“公主的衣裳好看,梅花像开到身上一样。” 宁安眼中映着灼灼梅花,一开口说的却是脖子上柔软的毛领: “这白貂可是父皇今年秋猎猎到的,父皇疼我,赏给了我做衣裳。” 锦绣华服固然令人喜爱,可宁安说起父皇赏赐之物时,永远是底气最足的时候。 似乎只要这样说起,就会再增添一分父皇对她的疼爱。 慕容婉没觉得那毛领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梅花好看。 她看向梅园墙角一枝梅花,开得尤其艳红,像女子唇上的胭脂。 那枝梅花后忽然闪出一个女子的影子,披头散发,脸色惨淡地大叫: “皇上、皇上……” “臣妾知错了……” “皇上……皇上……” 那女子神色焦灼地在梅林间穿梭。 天寒地冻,她却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寝衣,脚下只有一只绣鞋,另一只脚赤裸地踩在雪地中。 她唇色冻得发紫,疯疯癫癫地喊着皇上。 慕容婉等人都被这突然冒出的疯女人吓了一跳。 “公主,她是谁?”慕容婉看向宁安。 “是祁才人。” 宁安眼神复杂,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怜悯。 几个月前的时候,她还因为父皇对于祁才人过于宠爱而心生不悦,可是没料到才小半年的光景,祁才人就落得这步田地。 祁才人被封姝美人不久后,身上就生了疹子,养了两个月才养好。 可即使养好身体,皇上也不再召幸姝美人了。 姝美人日日期盼无果,便去御书房给皇上送补汤,但内侍连门都不让她进。 思来想去,姝美人故技重施,再一次躲在乾阳宫外的槐树下,假装与皇上偶遇。 可这一回,皇上的态度与上次截然相反。 皇上不仅没有露出惊艳之色,反而怒极痛斥姝美人不守宫规。 甚至说姝美人毁了这一方槐树之景。 姝美人被降了位份,夺了“姝”字,变成了被打入冷宫的祁才人。 冷宫里的奴婢内侍们都是看人下菜,被厌弃的妃嫔入了冷宫多半要受些磋磨。 也不知祁才人在冷宫中受了什么委屈,过了几日就变得疯疯傻傻的。 今日竟心智恍惚地跑来了梅园。 祁才人看见了皇后和淑妃,扑着过来,还好及时被旁边的内侍按着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有人要害臣妾……” “皇上呢……皇上最疼爱臣妾了……让皇上都赐死他们!” “皇上……皇后娘娘……” 祁才人跪在雪中,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恐惧,全身都在发抖。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侧头不满地看了一眼尤嬷嬷: “栖霞宫的宫人怎么连个人都看不好?” 第107章 淑妃端坐在皇后身侧,啜了一口热茶: “这祁才人也是可怜,大冷天的,怎么穿得如此单薄便出来了?” 身后的宫人们看着祁才人那只冻青了的脚,也都打了个寒颤。他们可还记得,几个月前,这祁才人坐着轿子,风风光光地从御书房回宫。 皇后命人将祁才人带下去: “祁才人,现在你发疹子的事情,本宫已经查清楚给了你一个交代。但你之后不守宫规,数次惊扰圣驾,皇上命你在栖霞宫思过反省,今日你不当来此。” “来人,送祁才人回宫。” 今日赏梅会来的女眷不少,京城许多官宦之家的夫人小姐都在场。 见到祁才人这般狼狈的模样,都心中连连叹气。 “我不,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祁才人疯狂地摇头,目光在四周搜寻片刻,忽然顿住。 她对着一个方向哭喊: “大嫂!大嫂救我……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大嫂……月儿要回去……要回家……” 众人顺着祁才人所看的方向望去,见祁家夫人面色尴尬涨红。 今日来的祁夫人是祁才人的大嫂,如今是家中掌家之人。祁才人的生母祁老夫人在老家,并不在京城。 祁夫人在众人注视中走上前来,干涩地开口: “才人慎言,才人已入宫,乃皇家妃嫔,宫中便是家。” 祁夫人看着小姑这副模样也心疼,但他们祁家并非高官名门,哪里敢为小姑求情? 不被小姑牵连就谢天谢地了。 “大嫂……不……不是……” “这里不是我……” 祁才人被内侍拖着出了梅园,混乱中连另一只脚上的鞋也落了。 她一边癫狂地大喊,一边用长长的指甲去挠抓着自己的内侍,与之前富贵娇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被拖出了梅林,拖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偏。 没有了热闹的人声。 只有内侍脚踏雪地的脚步声和头顶的一两声乌鸦叫。 祁才人重新被关进了栖霞宫。 “啊——” 尖利的叫声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惊得枯树上的乌鸦都纷纷散开。 皇城偌大,祁才人的叫声传不到乾阳宫。 在同样偏僻的明惠宫倒是能隐约听到。 院子里,正在修剪槐树枝的冬月听得头皮发麻: “祁才人要是日日这么叫下去,她嗓子没哑,婢子的耳朵都要先聋了。” “喵——” 初九蜷在裴姝的怀里,轻轻地叫了一声。 裴姝抱着初九,嘴里轻轻地哼着一曲柔和的调子,像是在哄婴孩一般。 冬月继续修剪槐树枝。 这槐树的树枝太长了,容易划伤人,冬月要把它修剪得圆一点。 修剪一棵枯树没什么意义。 可是在这寂寥后宫中,好像做什么都没意义。 冬月费力地剪着,嘴里絮絮叨叨: “娘娘,婢子听御膳房的姐姐们说,祁才人疯了。” “也难怪,宫里有几人能像她这般入宫半年就得盛宠数日。” “一下被宠得那么高,都到云端上了,人被捧得忘形,再突然被打进冷宫,谁能不疯?” 冬月说完,猛然侧头看了眼裴姝。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手上的大剪子一松,赶紧请罪: “娘娘恕罪,婢子方才失言。” 可裴姝依然轻声哼着调子,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冬月说了什么。 冬风吹进院里,慢成一条流淌的河,从主仆身上缓缓流过。 冬月尴尬地补了一句: “娘娘您心性好,不是别人能比的。” 裴姝摸着怀里的初九。 她是得到过无人能及的圣宠,但却从未因此忘乎所以。 因为曾有个少年真心实意地对她好,好到所有后来者都不能居上。 裴姝胸口发紧,想进殿歇一歇。 冬月接过了阿九。 可阿九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嗷了一声,然后朝着院子后面跑去了。 “阿九,回来。”冬月扔了手里的剪子,迈开脚步去追猫。 阿九平常都是懒懒散散的模样,不爱乱跑也不爱跳墙,只喜欢窝在人怀中暖暖地晒太阳。 可今日阿九一直跑,跑到了慕容棣的寝殿,蹿了进去。 冬月跟着跑进寝殿,却在门口撞上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慕容棣今日去礼和殿了,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小全子却出现在了这。 冬月:“小全子,你不在殿下身边伺候,怎么在这?” 小全子面色有些不自然:“冬月姐姐,殿下忘了东西,命我来取。” 他说着,匆忙就要往外走。 冬月警觉地拦住小全子: “笔墨纸砚礼和殿都有,你回来取什么?” 小全子推开冬月的手:“取殿下忘的了功课。” “拿出来我看看?”冬月进一步拦着小全子。 小全子猝然发力,推了一把冬月: “殿下的功课岂是你能看的?” 冬月没被推摔倒,反而和小全子拉扯推搡起来。 “喵——!”躲进殿内的初九见了,扑上来狠狠挠了小全子一爪子。 小全子脸上被挠得疼,分神去推初九。 混乱中,小全子身上掉下一本书。 书本摊开,整齐的印刷字行间,写着字迹清晰隽秀的注释。 那字迹和三皇子在礼和殿写出的字截然不同。 那绝不是一个痴傻之人能写出的东西。 冬月低头看了一眼书,再抬头看小全子,面色冷肃: “谁派你来的?” 小全子脸色煞变,手掌曲作鹰爪状,直逼冬月心脉: “多管闲事,这是你自找的!” 小全子的手伸得快,可冬月躲避的动作居然也很快! 在小全子诧异的眼神中,冬月身形暴起,一个跟头翻至小全子身后,又快又准地砸了小全子一拳。 小全子受拳后踉跄一步,再转身时袖中竟有数道暗器飞来。 冬月只得频频避闪。 小全子趁机再次袭来,鹰爪般的手掐住冬月的脖子。 小全子脸上露出阴笑:“想不到,明惠宫还有个会功夫的。” 冬月满脸涨红,喉间无法呼吸,几乎要闭过气去。 呲——! 剪刀锋利的尖端从小全子颈间穿过,温热的鲜血溅了冬月一脸。 “嗬……嗬……” 脖子上插着剪刀的小全子睁大双目,抓着冬月的手泄了力道。 呲——又是一声。 剪刀从后面被拔了出来,更多的血喷出来,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小全子的身子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往侧边倒下。 冬月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着眼前滴血的剪刀,正是方才自己在院中修剪槐树用的那一把。 而握着剪刀的,是裴姝指节泛白的双手。 第108章 昭庆七年正月,长安的雪下得很大。 瑞雪兆丰年。 不少人道这雪下得好。 裴姝也觉得这雪下得真好,正好可以盖住院子里的血迹。 明惠宫内,裴姝和冬月在寝殿内喝着温过的酒。 两人的双手都冻得青紫。 没办法,这样冷的天,要埋尸和处理血迹会辛苦点。 两人忙了半天,把一切清理干净,又换了衣裳,最后终于可以坐下来喝茶。 主仆二人平静的样子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在殿内赏雪。 冬月端着碗温酒,眼神不住地往裴姝身上瞧。 她从来不知道,看起来柔弱温婉的裴姝,杀人的动作会那么稳。 冬月以为裴姝至少会惊诧地问她怎么会武功。 可裴姝的第一句话却平静地吩咐她: “先将尸体藏在后院的酒窖里,别被人看见了。” 冬月来了明惠宫半年,只知道老槐树下有个埋了许多匣子的深坑,不知道后院墙角地下竟然还有个酒窖。 那酒窖其实也就是个很大很深的坑,而且里面真的放了两坛酒。 冬月把酒取了出来,将尸体埋进去,再把土给盖严实了。 酒是裴姝亲手酿的槐花酒,入口甜甜的,带着槐花香。 主仆俩喝尽了一盏酒。 冬月先开口了: “娘娘早知我会功夫?” 裴姝在榻上斜倚凭几,喝过酒的脸颊泛着薄红: “你的力气很大,走路很快却没有什么脚步声,而且——” 冬月:“而且什么?” 裴姝低头摸着初九,笑了一声: “而且明明故意差你做了很多活,你却一点也不躲懒,还紧巴地凑上来。” 冬月:“那娘娘为何不杀了我?就不怕我是其他宫派来的奸细么?” 裴姝:“我试过你,只是你不知道。” 裴姝重新把初九抱进怀里: “现在你可以说了,是谁派你来护着我们母子的?” 冬月放下手中的酒,走到裴姝榻前跪下,神色郑重: “当年是裴二小姐送我进宫的。” 裴姝眼睫掀起:“璇儿?” “裴二小姐是我的恩人,我幼年家中遭难,被恶人所害。官府坐视不管,邻里不敢相助,是路过的恩人收留了我,还为我报了仇。” “此等恩情,我愿为恩人做牛做马偿还。” 冬月两手交握在身前,回忆起数年前的场景。 她记得那年冬天,她抹着泪在裴璇面前说要做牛做马。 裴璇笑着帮她抹了眼泪,对她说: “你这么个小身板,做什么牛马?当只小老鼠还差不多。” 可笑完之后,裴璇的神色又有些落寞: “你若真想报答我,可以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个姐姐嫁了人,对方位高权重,我担心她,可见不到她。你若是能去照顾她,至少她身边还有可信赖的人。” 冬月那时年纪小,听得很迷惑: “你姐姐嫁了位高权重的夫家,这不是好事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天夜里月色皎洁,在裴璇脸上镀上一层柔光。 冬月很清楚地看见,那个白日帮她手刃仇人的女侠红了眼圈。 “我姐姐出嫁那日是笑着的,可是我知道,她出嫁前的每天夜里都在哭。 我姐姐会琴棋诗画,但是比我胆子小。所以那时候我每晚都缠着她一起睡,这样的话,她要是夜里想哭还可以抱抱我。” “她出嫁后,我们见不到她,她要是晚上躲起来哭的话,我也不能抱她了。” “你和我小时候有点像,你要是愿意去我姐姐身边陪她的话,看到她晚上哭,你就帮我抱抱她。” 第109章 冬月点头如捣蒜:“我愿意,我愿意帮你抱你姐姐。” 后来,冬月才知道,裴璇口中位高权重的夫家,居然是帝王之家。 冬月被送进了宫,从低等的小宫女做起,接触不到正得盛宠的惠贵妃。 更别提什么夜里抱人哭了。 冬月潜心等待机会,这一等就是数年。 这数年间,裴姝从宠妃变为无人问津的婕妤。 离皇上很远,离冬月这等小宫女却近了许多。 别人都对明惠宫的差事避之不及,只有冬月站出来,主动对上头的嬷嬷说愿意去伺候。 不过冬月来了明惠宫后,没看裴姝哭过,而且觉得裴姝和印象中裴璇的性格简直是完全相反。 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弄错了人。 但就在今日,冬月看见裴姝杀人时眼中的果断时,她恍惚看见多年前裴璇的气性。 “知道了。” 裴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波澜不惊。 可她抚着初九的手在发颤,颤到无法控制。 她知道冬月说的都是真话。 她那个从小就大大咧咧的妹妹,其实家中心思最细腻最柔软的孩子。 入宫前,她每日晚上都哭,可是哭到一半,璇儿就会抱着个枕头在她门口咚咚敲: “阿姐,我要和你一起睡。” 璇儿会挤进她的被子里,缠着她讲故事。 璇儿的手脚都很暖,撒娇般地扒在她身上说: “我给阿姐当暖炉,阿姐给我讲故事。” “好。” 裴姝给妹妹讲故事,讲得妹妹睡着了,她自己的眼泪就落下来。 然后她抱住妹妹温热的身体轻轻地啜泣。 那么多凄冷的夜里,她的泪水流淌成河,怀里却有一束阳光。 她以为妹妹不知道。 可原来璇儿知道,什么都知道,甚至还在那么久以前想送人到她身边。 裴姝眼眶胀痛得厉害,仿佛蓄了一场洪水。 但她已经不会落泪了。 这泥潭一般的深宫里,眼泪无用。 裴姝抬起洁白的脖颈,对着冬月缓缓笑: “冬月,我妹妹从小爱玩火爱看烟花。” “今晚,我们放一场烟花。” 是夜。 明惠宫的偏殿起了一场大火。 火光熊熊。 听说是痴痴傻傻的裴姝母子在殿内玩烟火,把偏殿给烧了。 好在母子二人没出事。 唯一没逃出来的是内侍小全子。 在火里都烧成焦尸了。 灶台里的火烧得噼里啪啦。 火光映得苏知知的小脸蛋又红又亮。 “知知,火再旺一些。”宋钰的声音从灶台上传来。 苏知知应了一声“好嘞”,抓了一把干柴塞进灶内。 火越烧越猛,苏知知热得一头是汗。 岭南的冬天,眨眼就没了。 苏知知身上的新棉袄还没穿够,就得脱下来。 她有点舍不得,还想穿。 还好陆春娘及时给苏知知做了春日新衣,苏知知这才没用冬衣把自己给捂出痱子来。 不过苏知知今天穿的是旧衣裳,她要帮小宋哥在作坊烧火。 过了年,苏知知七岁了。 可和六岁好像没什么差别。 还是很顽皮,很爱闹,还喜欢玩火。 自从去年她玩火烧了羊屁股,她就被禁止玩火了。 除了过年的时候放烟花爆竹,苏知知想玩火就只能去灶台烧火了。 厨房那边用不上她,但宋钰这边的制墨小作坊倒是需要她。 宋钰隔三差五就要煮一大锅粘稠的胶,煮好就拌进烟灰中。 “知知辛苦了,你歇一歇。”宋钰又煮好了一锅。 苏知知拿出小手帕擦脸上的汗,然后又取下腰间的小竹筒,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梅花水。 第110章 “小宋哥,什么时候可以看你做好的墨呀?” 宋钰去年做的第一批墨终于彻底阴干成型了。 今天村民们都会来看他们山里自己产的墨究竟怎样。 宋钰把最后一盆烟灰拌好,抬起黑乎乎的脸: “等村长带大家来齐了就看。” 他才说完,就见郝仁和一些村民走了进来。 薛澈也在其中。 他径直朝着苏知知走来,在苏知知耳边小声道: “知知,你长黑胡子了。” 苏知知鼻子下面沾了烟灰,她伸手一抹,不但没抹干净,反而把脸上的烟灰抹得更糊了。 “擦干净了吗?”苏知知问。 薛澈:…… 薛澈拿过苏知知手里的帕子,帮苏知知一点点擦干净了脸上的灰: “现在好了。” 与知知不同,过了年的薛澈感到自己飞速成长。 他明明比知知身体弱,可是下意识地会想照顾知知。 “小宋,人齐了,可以试墨了。”白洵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了屋内的一块模具上。 宋钰深吸一口,打开模具,取出成型的墨锭。 做出的墨锭很有光泽,墨色浓郁,质地细腻。 宋钰磨了墨汁,用笔蘸了,然后将笔递给了郝仁。 郝仁站在桌边,随手在纸上写了个字: 墨。 郝仁以往也只用过松烟墨,没用过油烟墨。 意外地,他用这墨汁写起来非常顺滑,黏性也好,一点不散淡。 “很好。”郝仁目光欣慰地看向宋钰。 宋钰长舒了一口气,悬了几个月的心可算放下了。 郝仁问:“这一批做了多少墨锭?” 宋钰数了一下:“约莫五十笏。” “下一批什么时候成型?” “下个月初。” 郝仁心中有了数: “这批墨可以先拿去县城里的笔墨斋试卖,价格比市面上的松烟墨压低一些,再看后期需要多少量。” 苏知知举手道:“我!我和阿澈也可以卖墨!” 站在旁边的薛澈:“……你怎么卖?” 苏知知:“再过些日子就要去书院了,书院里人人用墨,不能买我们的墨么?” 村民都哈哈道:“好,就有劳知知和阿澈帮忙了。” 村民们没指望两个孩子真能卖出墨,但还是给他们准备了好几块墨锭带去书院。 一来是可以让他们自己用,二来可以送给山长和夫子。 孔武还帮苏知知把长条的墨锭切成了一个个的小方块状。 小小的,苏知知的手心就能握住。 几天后,苏知知和薛澈带着墨锭回到了书院。 过了一个长长的年假,又见到了熟悉的同窗们。 苏知知一进桃李堂,就兴奋地和大家打招呼。 同窗们见到苏知知也都很兴奋,纷纷围上来: “知知,你头发好像又长了。” “知知,我哥在家给我捉了只鹦鹉,你想看吗?” “知知,你手臂是不是又粗了,你回家练功了吗?” 大家叽叽喳喳地说话,谁也说不清楚何时开始,他们都喜欢围着苏知知。 刘香香抱着肥胖的兔子: “知知、青柠,你们看我养得多好,我天天给它摘草吃。” “养得很好,奖励你一块糖。” 苏知知翻着自己的小包裹,把带来的小红糖块分给同窗们一起吃。 顾青柠是最先被分到红糖的。 她穿着新衣裳,嘴里含着糖,也从自己带的小包里翻出了炸米饼。 “知知,我带了米饼,你想吃么?” 家里收成好,顾家做了些零嘴给孩子吃。 顾青柠以前也带过吃食,但那时候大家因为李韶儿的原因,没人敢跟顾青柠说话,也没人要她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 苏知知拿到炸米饼,咬了一口,外脆里糯: “好吃,里面还是豆沙馅的,青柠,这是你家谁做的呀?” 顾青柠得了夸奖,嘴角止不住地上弯,又拿了块米饼给苏知知: “我家厨娘做的。” “青柠,给我尝一块行么?” “闻着就好香啊。” 同窗们都挤过来,眼巴巴地望着顾青柠手里的布袋子。 顾青柠把炸米饼分出去,一块饼得掰成两三块才够分。 “青柠,你家的米饼真好吃!” “知知带的红糖也好吃。” “你们住乡下真好,什么东西都好吃。” 苏知知看着其他同窗都只分到小半块米饼,而自己独享了完整的两块,顿时觉得自己是今天最幸运的人。 她大大方方地从包里摸出更多的小糖块分出去。 “咦?苏知知,这是什么?”身后的男同窗叫起来。 坐在知知身后的男同窗叫吴展,他手里拈着黑乎乎的小方块。 苏知知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拿错了。 把墨块当做糖块拿出来了。 “这是我们村做的墨,用来写字的。”苏知知又拿出一个小墨块,在砚台上磨出墨汁来。 刘香香满脸崇拜:“你们村连墨都会做么?” “会呀,很好用的。” 苏知知用笔沾了墨汁,在纸上写了个“知”字。 墨色又亮又匀。 很多小同窗们看不出什么,可是吴展瞪眼如牛: “这墨…你们村做的墨怎么比我爹买的松烟墨还好?” 吴展家是常年跑外地行商的,家中有一个商队,总是南来北往地倒东西。 吴展父亲最近从外地贩了一批墨来浔州,在家中连连叹气。 说这批松烟墨进价太贵了,卖都不好卖。 同窗们围在一起的时候,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夫子来了!” 大家迅速地蹿回了自己的位置。 柳山长和邱夫子从外边走进,看着这群小学子们慌里慌张坐回位置的样子,忍俊不禁。 柳山长:“你们方才聚在一起说什么?” 小豆丁们七嘴八舌道: “山长,苏知知带了红糖给我们。” “顾青柠家的炸米饼好吃。” “吴展说苏知知村里做的墨比松烟墨还好……” 柳山长听及此处,眼中诧异: “苏知知村里做的墨?” 苏知知起身,端着砚台给柳山长: “山长,这是我们村做的墨。” 柳山长也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眉间露出喜色。 落墨如烟云,色泽浓郁易干,至少比他现在用的墨好! 苏知知看柳山长这个样子,就知道山长肯定很喜欢。 她把包里的墨锭又翻出来一些。 大块的墨锭按照爹的叮嘱送给了山长和夫子,小小的墨锭则分给同窗们。 每个人都分得了一份。 “我们村的墨比外面卖的墨还好用,你们先用,还想用的话,可以找我买。” 苏知知拿出做生意的架势,大大方方地跟大家说明。 吴展小心地把墨块用手帕包好,放进自己的书箱里,然后问: “这叫什么墨??你卖多少钱?” 苏知知眨眨眼,难得地有点脸红。 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忘了问价。 她拨弄着手指头,想了想: “要不你们先出个价,我回去再问问。” “这个墨,嗯,就叫黑山墨。” 第111章 年后,伍瑛娘的黑山食肆重新开张了。 去年生意好,店内原本仅有的五张食案根本不够用。 遇到饭点的时候,客人们常常需要等位。 于是伍瑛娘把隔壁的铺面也给盘了下来,装修了一下,并进黑山食肆。 店面大了,客人更多了,店里需要的人力也就更多了。 黑匪上便又派出了三五人到黑山食肆帮忙,把郝仁在食肆账房先生的活也接了过去。 但郝仁也没闲着。 他坐在食肆最里面的一张桌边,和笔墨斋的李掌柜一起喝酒。 他们今天谈的是笔墨生意。 郝仁取出一个长条状的小木盒: “这是郝某先前提到的墨,李掌柜可先拿去试试。” 李掌柜取出墨锭,眼睛一亮。 他做笔墨生意多年,看着质感和触感就知道是好墨: “好,果然是好墨。” 李掌柜的笑容刚扬起,又落了下去,把墨锭推回给郝仁: “郝村长,近来墨价虽高,但生意属实不好做。我们白云县舍得在笔墨上花大钱的人不多,好墨恐怕卖不出去。” 郝仁明白李掌柜想说什么,他笑得温厚: “李掌柜,只要价钱合适,好货没有卖不出的道理。这批墨每笏一百钱,李掌柜可先拿二十笏卖着试试。” 李掌柜眼放精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百钱一笏?” 眼下市面上的墨价,上品松烟墨贵得可达一笏一、两万钱,比先前翻了几十倍。① 次等佳品松烟墨每笏千钱,普通的墨涨到一笏二百钱,最差的劣等墨也要一笏八十钱。 因着墨价飞涨,一些贫寒学子都用不起墨了。 而郝仁拿来的墨,质量上乘。 和普通的墨摆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选这块墨。 若是进价一百钱,店里卖两百钱也能净赚一倍,还不用从外地运输。 “好,郝村长,此事就这么定了!我今日就拿到铺子里试着卖几日。” 李掌柜答应得干脆,生怕郝仁下一瞬反悔。 郝仁和李掌柜用了酒菜,而后李掌柜坚持要结账,带着一包墨锭脚步匆匆地回笔墨斋去了。 肩上搭着巾子的秦老头过来收拾桌子: “你看他那样子,一笏百钱卖得太便宜了。” 秦老头方才虽然忙着跑堂,但是郝仁和李掌柜这边交易的谈话,一字不落地都入了耳朵。 郝仁站起来帮着一起擦桌子。 他少时曾在京中见不少人千金买墨,万金易砚,知道这墨虽然卖百钱有盈利但但现在还不是提高价的时候。 …… 明德书院休沐日。 小学子们背着书箱争先恐后地往书院外跑。 好像跑快一些,放假的时间都能长一刻。 薛澈向来步伐从容,然而苏知知是狂奔选手。 苏知知拉着顾青柠和薛澈,跟山长夫子道别后,两条腿都快跑成风火轮了。 顾青柠和薛澈觉得眼皮要被吹翻了…… “苏知知——苏知知——” 同窗吴展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苏知知三人停下脚步,齐齐回头: “什么事?” 吴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知知,要是我爹想买你家的墨,去哪里买呀?你家在哪呀?” 虽然吴展还没有回家把墨给爹看,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个商机。 苏知知正想说自家小院的位置,但薛澈先开口了: “我们家大人在黑山食肆,若想谈生意,可以去食肆寻人。” “黑山食肆。”吴展记住了。 他和苏知知几人告别后,就往家里奔。 第112章 吴家在县城里有座三进三出的宅子,是家境不错的人家。 但是宅子看着大,里面伺候的仆人只有两三个。 有些无人住的屋子都落了灰。 吴展的父亲吴富贵坐在院子里喝凉水降火气。 凉水喝完了,还得自己倒。 这两年家里手头紧,用不起那么多家仆,很多事都得自己上手。 早些年的时候,吴富贵通过行商挣了一大笔钱,买房置地,日子红火。 那时候吴富贵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在人生巅峰,他以为自己明年后年会赚越来越多的钱,金银会滚滚而来。 残酷的事实是,那之后他一直错过行情。 卖雨伞的时候干旱无人买,卖扇子的时候发大水受潮。 他买什么,什么就卖不出去。 以至于有的人居然看吴富贵进什么货,他们就避开什么货。 最近吴富贵看墨价节节攀升,于是也去外地进购了一批墨锭来买。 结果价格是涨上去了,可没人买,浔州百姓宁可买劣等墨也不费钱在昂贵的好墨上。 “唉——”吴富贵躺在椅子上又喝了一碗水。 “爹,您又叹什么气呢?”吴展从门口进来。 门口没有门房,吴展自己推门又关门,在自己家里既是少爷又是仆。 吴富贵招手让儿子近前来: “爹在叹你爷爷取错了名啊。你爷爷给爹取了‘富贵’这名,可他怎么就没意识到我们家姓吴啊,唉。” “展儿啊,爹想给你改个名,不然爹怕你这辈子没法展翅高飞了。要不你叫吴穷吧。” “爹,打住!打住!”吴展连连摇头,赶紧从书箱里掏出用帕子包裹的墨块来。 “爹,先别想什么改名的事情了,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书院同窗村里卖的墨,我看着比爹存在库房的松烟墨还好。” 吴富贵一下来了精神,从椅子上站起来,取过儿子手中的小墨块细细端详。 见其色极浓黑,纹如坚犀。 吴富贵忙去库房取了一块自己从外地买的松烟墨作对比。 两块墨锭同时沾了水磨开。 一落笔,纸上散开两朵烟云。 吴展带回来的小块墨比吴富贵从外地买的松烟墨质地更细腻。 吴富贵欣喜地扭头看儿子,一连三问: “展儿,这是什么墨?卖多少钱?你同窗家在哪?” 吴展:“我同窗说这叫黑山墨,没说多少钱,就让我们报价去谈。黑山食肆里可以找他们家大人。” 吴富贵心里算起来: 他从外地进的松烟墨是八百钱一笏,要是能三百钱拿下这黑山墨,再往北运到外地去卖。 不仅能把亏本的钱填补上,还能大赚一笔。 “走,走!展儿。” “爹,去哪?” “爹带你大鹏展翅去!” 吴富贵拉着吴展迫不及待地去了黑山食肆。 父子两人到了市坊西南角,奔着黑山食肆的酒旗就进去了。 “找我们东家买墨啊?里边请,一楼最里边的包间里呢。” 食肆的新掌柜是老徐,热情地给吴家父子指路。 就是上回被秋奶奶易容后,在御史和刺史面前表演三百六十度旋转吐血的老徐。 武功内力深厚,人也不错,唯一的毛病就是天生爱演,表演浮夸。 吴家父子刚走两步,就听老徐在后边叹: “啧,今天是怎么了?一波一波的不吃饭,都是来找东家买墨的。” 吴富贵和吴展脚步同时加快。 他们刚走到包间门口要敲门,就听里面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老人声音: 第113章 “剩下的黑山墨,老夫全要了!” “四百钱一笏可成?” 吴富贵顾不上那么多,推门而入喊道: “慢着!我出五百!” “五百一笏!给我留点!” 吴富贵一进门,就见到一张红木茶桌。 茶桌两侧分别坐着一位男子。 坐在里侧的郎君面容俊雅,一身布衣,二十余岁。 另一位则头发花白,满身绫罗,约莫五十。 头发花白的是顾青柠的祖父,顾言。 顾言听见吴富贵出价五百钱,神情自若,从衣袖中悠悠取出一张银票来: “那老夫就出六百钱一笏。” 顾家,白云县知道的人不多,却是隔壁千草县下边十里八乡内最大的财主。 祖上以前也是出过朝廷命官的,如今虽然家中无人做官经商,但祖上留下的田产丰厚,积粮满仓。 且顾家对佃户优待,别的地主收四、五成租的时候,顾家收租只收两成,因此在乡里有不错的名声。 顾言在家中说一不二,要子孙辈们不论男女都得去念书,说不定能有个走运的再次光耀门楣。 故而家中年纪大点的孙子要么在州学,要么在外地求学,连顾青柠一个小女娃都被送到白云县的书院来。 顾言起初是不喜欢顾青柠这个孙女的。 软软弱弱小家子气,跟二儿媳一样,长得有姿色可是遇点小事就哭哭啼啼,支棱不起来。 不过自去年以来,青柠的脾性变得比以前硬气了些,在家说话做事变得大方了,还总是提起书院里一个叫“知知”的同窗。 顾言今日来白云县有事,恰好遇上明德书院休沐,就顺道去接孙女。 顾青柠见到祖父时太惊讶了,没想到祖父会来接自己。 她叫了句“祖父”,手忙脚乱地抱着书箱上马车。 可手脚一乱,书箱差点翻到了,书没掉出来,倒是掉出了一块墨。 墨锭掉进了路边的约莫一指深的小水洼里。 顾言拧眉:“怎么这般不小心?废了块墨。” 顾青柠也着急:“这是知知给我的墨,我要捞起来。” 家仆将墨锭捞了起来,湿漉漉地给顾青柠。 顾青柠赶紧拿着帕子把墨锭擦干净,擦得光亮如新。 顾言眼神落在墨锭上: “青柠,拿来我看看。” 顾青柠依言把墨锭给了祖父: “祖父,这是我同窗知知村里做的墨,比我从家里带的墨都好用。明日我就拿过年的压岁钱找知知买墨。” 顾言是浔州极少数肯花钱在上品纸墨笔砚的人,见识过的好物也不算少。 他惊讶地发现这墨锭竟然遇湿不败,遇水不散。说明胶灰配料比例极佳,烟灰细腻。 这样的墨锭文人定然会喜欢。 是哪里制的不重要,关键是这墨锭可以让家中在外的孙辈拿去送礼,打点人情。 要是送给官学的博士们,这可比金银之物送出去好看多了。 顾言当即就去黑山食肆找到了郝仁。 顾言与郝仁聊了一会儿,对这个后辈极为欣赏,甚是投缘。 若非郝仁已经成亲,他都想把郝仁招进自家做赘婿了。 顾言刚开口要买墨,吴富贵就进来竞价。 两人从四百钱抬至了八百钱。 郝仁坐在茶桌后,缓缓地给面前两人斟满了茶。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知知在书院念了几日书,就引得人来竞价买墨了,还直接给这墨取了个“黑山墨”的名字。 郝仁请顾言和吴富贵都坐下: “两位都不必急,我们村现还有二十余笏墨锭,可先卖给两位。” 第114章 “接下来每个月都会有一批新墨,可提前订货,量大从优。若需加金箔、麝香等物,价格另议。” “二位意下如何?” 顾言和吴富贵都颔首。 “好,老夫可以今日就交定金,订二十笏。” “郝兄,在下也订五十笏。”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了。 这回是满脸喜气的李掌柜,激动地走进: “郝村长!卖光了,都卖光了!” “我要订一百笏!” …… 第一批试水的墨锭在白云县受到好评。 有些幸运的文人在笔墨斋买到第一批黑山墨后,惊艳地推荐给同窗友人。 不少人都去县里卖笔墨的铺子问有没有黑山墨。 更多的店家得知了黑山墨,都纷纷打听何处能进到黑山墨的货。 苏知知的好几个同窗家也想买墨,还问苏知知有没有同窗特殊优惠。 柳山长和几个夫子们则已经抢先一步,去黑山食肆找郝仁订了墨。 这种情形下,良民村连夜召开会议,将制墨提上优先日程。 经过讨论后,大家做出三个决定: 一、就用知知取的名字“黑山墨”做招牌,好听! 二、将黑山墨分为不同档次,最基础的墨称为“广贤墨”,一百钱一笏;加鹿胶三百钱,加金漆四百钱,加金箔珍珠粉七百钱,再加麝香龙脑冰片等香料则二千钱起,上不封顶。 三、种田的人手不变,但从捕猎队分出空闲人员加入宋钰的制墨作坊,扩大生产。 良民村的村民们说做就做,第二日早上就实施计划。 次月又一批墨成的时候,郝仁按照约定,将墨锭先给了吴富贵、顾言、李掌柜还有明德书院。 后面来的商人,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下订单。 良民村对来进货的商人有一个要求: “不论把金漆墨、珍珠墨、麝香墨等价格翻多少倍去卖,最基础的广贤墨市面售价不可超过二百钱。 违者,不再供货。” 天下富贵者少,最多的还是普通百姓。 精致昂贵的金箔珍珠墨卖给富贵之家,平价基础的广贤墨卖给莘莘学子。 对于这个要求,吴展的小脑袋不太明白。 广贤墨明明能提价却不提,有钱不赚是傻子。 他想问爹,可是爹已经急匆匆跑外地去了。 吴展便在书院里问苏知知: “苏知知,若是最普通的广贤墨能再提价五六百钱,你们村挣得钱就更多了,为什么要压价?” “因为如果所有的墨都卖很贵,那买得起的人就少了。” 苏知知的笔尖在砚台上滑动,用尽最后一点墨汁。 来等苏知知一起吃饭的薛澈走过来,帮着苏知知收好剩下的小块墨锭。 虽然村里会造墨了,但苏知知和薛澈用墨的时候却更加节省爱惜了。 他们亲眼见过制墨的不容易。 他们知道每一块墨都是村民们的力气和汗水,是小宋哥吃下去的米饭、熬不完的夜。 吴展以为良民村不懂外地的繁华与物价,好心地解释: “你们村没做过外地生意可能不知道,卖贵人一单顶得过卖穷人百单。我爹说,在长安那边,越贵的东西越有人买。要是黑山墨能变成天下最贵的墨,那你们村就发达了。” 薛澈闻言蹙眉:“那市面上的墨价不就更虚高了么?” 吴展:“价高了不是才能挣钱么?” 薛澈:“一时可,但非长久之计。” 苏知知放下笔:“我不知道我们村能不能做出天下最贵的墨。” 窗外的有阳光落进她的眼底,她的双眼又亮又清澈: “可是我觉得,能做出天下人都用得起的好墨才是最厉害的。” 第115章 黑山墨在浔州逐渐小有名气。 连顾刺史和宋县令都听说了良民村制墨的事情。 郝仁选了两笏涂了金漆的黑山墨送给他们。 口头上说是请二人指点,其实是为了刷好感度。 若有官府的保障和支持,良民村的制墨业会更加顺利红火。 顾刺史和宋县令先是被黑山墨的品质所震撼,而后听闻良民村对广贤墨的售价限制在二百钱内,更是感动不已。 宋县令对良民村好感度再次突破上限: “好呀,好呀,这才是造福百姓的义商。” 黑山墨二百文,那么市面更次等的墨价格就会回落,甚至降得比先前更低,低到贫寒学子也能承受的价格。 “谁说岭南是南蛮之地?分明就是遍地义士。” 宋县令决定了,今年白云县评最佳村落,必须是良民村。 而一把年纪的顾刺史都热泪盈眶了: “良民村高义!这黑山墨出在浔州,乃是浔州百姓之幸。” 顾刺史又又又想起了自己多年前的贫寒学子时光,自己当初要是能遇上这事,也不至于为了买笔墨而节衣缩食。 顾刺史决定大力支持良民村的制墨产业,让黑山墨走出浔州,走出岭南,走向天下。 而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能让天下人都知道黑山墨的办法—— 向朝廷进贡。 顾刺史心中有了这个主意后,振奋地又一次亲自拜访了黑匪山,找郝仁郑重说了此事。 他表明官府愿出资购一批上品黑山墨,越精良越好,价格不是问题。 郝仁当即面上露出激动神色: “多谢刺史大人推举,草民等定不负大人所望。” 顾刺史在村中用了饭,吃的还是没放肉的野菜煮团子。吃完之后,郝仁送顾刺史下了山。 一路上,郝仁都在反复对顾刺史表达感激,说山民们没想到还能有制作贡品的一天。 可等顾刺史上了马车离开,郝仁脸上的欣喜激动之色就在瞬间消散。 郝仁回到小作坊,和宋钰说了此事。 “郝村长,真的上贡?” 宋钰人前人后都喊“郝村长”,生怕自己哪天喊漏了嘴。 郝仁沉吟:“要,而且要选最精良的一批。” 宋钰心里咯噔一下:“我们不会是要在墨里下毒吧?” “不会。” 慕容宇疑心重,下了毒的东西大概没送到御前就会被发现。 郝仁顿了一下,补道: “至少眼下不会。” 郝仁和宋钰了解长安那帮富贵闲人的德行,大多数都跟着宫里的风向走。 宫中御用的东西,不论是不是适合,都会被竞相追捧。 若能利用这一点,黑山墨的名气会传遍整个大瑜。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二人的谈话。 宋钰打开门,见陆春娘站在外面。 “郝村长、小宋。” 陆春娘脸上带着喜气: “我知道最近村里忙制墨的事情,但还是想拿来给你们看看。” 陆春娘手里挎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整整齐齐叠好的一件衣裳。 “我最近一直琢磨着纺棉,把棉花做成布料。”陆春娘把衣裳递给郝仁。 她从去年来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回忆着以前在宫中书上看过的内容,琢磨试验了几个月,终于成功了。 郝仁和宋钰摸着棉质的衣裳。 不是棉做填充,而棉纺织成布。比麻布柔软,比丝绸透气。 宋钰眼中迸出光来。 这是商机,绝对的商机。 大瑜不是人人要用墨,但是人人也要穿衣。 第116章 蚕丝成本高,产量低,而棉花可以大范围种植。 郝仁频频颔首:“陆春娘,此事做得很好。只是不知工序是否复杂?” 陆春娘摸着自己手上又粗了一圈的茧: “工序不简单,但是我已经熟记于心。若是要大量生产的话,可以按工序分给不同的人做,这样会快很多。我们仓库里也还有很多棉花,但是——” 陆春娘迟疑了一下。 屋内三人都明白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们缺人手。 村里虽然人多力气大,但是事情也越来越多。 种田、打猎、养牲畜、制墨、纺棉、食肆……无一不需人手。 他们需要很多很多人。 郝仁指尖摩挲着棉衣,思忖道: “是该招些人了。” …… 长安。 京郊一队车马仪仗走过。 马匹高大健壮,年轻的禁卫军手执长戟,前后护卫。 马车车身覆着华丽的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两个月前,皇后携太子一同去京郊慈光寺为皇上和太后祈福,到了夏日才归来。 车厢内,皇后杜茹倚着凭几,闭目养神,气色看着还算不错。 “娘娘,今日头可疼?”尤嬷嬷奉上一盏茶。 皇后摇头:“不疼了。” 她在慈光寺住了这么久,名义上是为皇家祈福,可实际上是因为她自己心中不安。 离宫的前些日子,明惠宫走水,小全子在里面烧得面目全非。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小全子露了马脚。 皇后得知此事后,本觉得没什么。 这些年她让尤嬷嬷派去各宫的手下不止一两个,折损人手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 反正这些人都有把柄在尤嬷嬷手上,不用担心他们会把仪凤宫给招出来。 那个叫小全子的会些功夫,唯一的牵挂就是老家瘸腿的奶奶。 尤嬷嬷告诉小全子,只要小全子听从差遣,老家奶奶就能长寿无忧。 可小全子大概到死的时候都不知道,他奶奶两年前就先一步离世了。 尤嬷嬷道: “娘娘不必忧心,过段时日,等风波平静了,再插一个人手进去便是。” 可这回,有些不太一样。 小全子被火烧死的当夜,皇后陷入一个很深很沉的梦境中。 梦里,满身是火的小全子站在皇后的床前。 他全身都是明亮烧灼的火焰,身上的皮肉一块又一块地往下掉。 那些带着火的皮肉掉在皇后的锦被上,烧出一个个窟窿。 小全子在熊熊火焰中开口:“我们在下面等你。” 皇后惊惧不已,浑身沉重得无法动弹。 她不知道小全子说的“我们”是谁,也没办法张口说话。 而后,小全子背后忽然冒出很多个人影,每一个人身上都覆盖着火。 有几个看着眼熟,好像是以前派去其他宫的卧底,后来被人揪出来打死的。 所有人身上的火都烧得越来越烈,最后皮肉烧光了,身影变得很小。 居然变成了很多只猫。 那些猫瞳孔幽绿,张开利爪向她扑过来,撕扯她的寝衣,抓烂她的皮肤。 明明是梦,可是却很疼很痛,连血腥味都很真实…… “啊——” 皇后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而更可怕的是,这样的诡异的梦境,连续出现了两个晚上。 皇后心慌头疼,夜不能寐,于是去慈光寺休息一段时日,顺便请教慈光寺的明灯大师。 明灯大师说:“宫中或有怨念之气,宜远之。” 大概是平日亏心事做得多,皇后一般还是很敬畏神佛以及寺庙的大师的。 可皇后觉得明灯大师这句话就是废话。 第117章 她是后宫之首,一国之母,怎么远离宫中? 皇后问:“明灯大师,宫中怨念之气不可驱?” 明灯大师反问皇后: “娘娘以为可尽除之否?” 皇后沉默了。 后宫只要有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纷争与冤孽。 皇后决定在慈光寺住两个月,期间早晚诵经休养。 两个月后,精神和面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离开寺庙前,她给慈光寺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多得都够再建一座小庙了。 明灯大师给了皇后一个平安符。 那平安符像一个锦囊的形状,表面凸起,里边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娘娘贴身佩此平安符,其可护心神安定,然,切不可再沾染冤孽煞气。”明灯大师嘱咐。 皇后向明灯大师道了谢。 回宫的路上,皇后打开平安符,见里面是一颗珍珠大小的石子,洁白如霜。 她握着平安符,只觉心神舒畅。 “嬷嬷。”皇后嘴角含着一抹笑意。 尤嬷嬷:“娘娘吩咐。” “传本宫的旨意,给慈光寺的香油钱再翻一倍。” “是,娘娘。” 皇后马车的后面,跟着太子的马车。 慕容禛手里拿着书卷,眼睛却看着车帘被风掀起的一角,有些出神。 长了一岁的慕容禛比去年多了点心事。 他有一些不想回宫。 之前听说母后也要去慈光寺祈福,慕容禛坚持也要去。 这一行为被有一些官员大赞特赞,说太子仁孝可嘉。 可慕容禛真实的原因很简单,他只是不想去礼和殿念书,找个别的地方避一避罢了。 当初是他自己提出要和其他同龄宗室子弟一起念书的,可现在他后悔了。 以前一个人念书只是有点冷清寂寞而已。 一起学习的人多了,却出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他不如旁人。 慕容禛越学越累,花大量的时间在温习功课和练字上,可是极难从张太傅口中得到一句称赞。 而他身边的同龄人,有几人居然比他学得更快,学得更好,其他人则和他学得差不多。 整个礼和殿内,好像只有贪玩的慕容铭和愚笨的慕容棣不如他。 他是太子,是理当成为第一的人。 母后说,礼和殿的那些孩子,将来都是他的臣下。 可现在别说御下了,他连追赶这些人的进度都很吃力。他每次表面上都装作很轻松的样子,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努力后却还表现平平的样子。 尤嬷嬷总是喜欢说:“太子殿下聪慧过人,谁也比不上。” 以前尤嬷嬷这么说的时候,慕容禛听着心里很舒服。 可过年的时候,已经出宫开了府的大皇兄慕容齐入宫拜年。 谈笑间,尤嬷嬷赞道:“大皇子殿下小时候便聪慧过人。” 慕容禛当时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脸都快裂开了。 大皇兄和他都是母后嫡出。 十三岁的大皇兄名声并不好。 听说他幼时读书的时候,读着读着,书都会读不见了。功课也从来不写。 他被父皇几番斥责过,可是仍旧不改。 大皇兄去年才十二岁,就被父皇在宫外赐了府邸,赶出宫住去了。 这在大瑜史上也算头一例了。 父皇说:“眼不见心为静,朕不想被这个孽子气死。” 大皇兄出宫开府后,更是变本加厉地玩乐,与长安一众臭味相投的纨绔一起斗鸡走狗看戏。 父皇已经放弃大皇兄了。 而母后则时不时对他说:“你可千万别像你大皇兄那样。” 慕容禛不怕自己变得像大皇兄那样,但是他有点怕,有一天,父皇和母后会不会放弃自己。 车轮滚动,马车摇晃。 大家各怀心思地回到了皇城的一片锦绣之中。 皇后和太子去御书房给皇上请安。 “臣妾见过皇上。” “儿臣见过父皇。” 慕容宇见慕容禛回来了,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皇后、禛儿辛苦了。” 皇后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皇上,见他还是器宇轩昂,身躯凛凛,精神气很好。 她不在的这两个月,听说皇上又宠幸了两个新人。 想到这里皇后胸口又开始有些发堵,匆匆告退走了。 慕容禛则留下来和慕容宇说话: “父皇进来可好?身体无恙?” 慕容宇眉间露出慈爱之色: “有禛儿为朕祈福,朕自然无恙。” 慕容禛犹豫地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是关于礼和殿念书的事情,儿臣……” “皇上,浔州呈上的贡品到了。”王内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往常慕容宇和太子在谈话时,都会不让人打扰,可是今天慕容宇一反常态。 慕容宇的视线立刻转向殿外:“送上来。” 浔州刺史顾景的折子几天前就送到了案前。 折子上提及浔州有一村庄擅制墨,品质不输宋氏松烟墨。 慕容宇看一眼就将此事放在了心中。 太子见父皇转移了注意力,到了嘴边的话也就没有说下去。 “皇上,这是浔州的黑山墨,贡上来的这一箱叫云龙墨。” 门外两个内侍抬进来一个箱子,王内侍从箱子中取出一笏墨来。 云龙墨是黑山墨中最名贵的品类。 做工精致,上面刻了云纹呈祥,龙身盘旋的图案,又添加了金箔、麝香、冰片等材料。 慕容宇让王内侍试用了一下。 见这墨落纸如漆,墨香怡人,顺滑细腻的程度当真不比宋氏造的墨差。 “好!”慕容宇大赞,面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喜色。 他不是高兴得了好墨。 而是高兴有人可以在制墨业代替宋家的地位。 自从宋家倒了,有不少人惋惜,说没了宋家,世间再无好墨。 宋氏以前造的松烟墨被炒到万金。 如今,他就要让世人看看,没了宋家又如何,有人可以做出更好的。 这世上除了真龙天子,无人不可替代。 “恭喜父皇得珍墨佳品。”慕容禛见父皇高兴,顺着父皇的心情道贺。 慕容宇正在兴头上,转头看儿子,更加顺眼了: “禛儿为朕去寺庙祈福,朕就得了好墨。禛儿果然是朕的福星,是大瑜的福星。” 王内侍躬身笑眯了眼,也连连恭维道: “皇上和太子都有真龙之气,护佑大瑜昌盛。” 慕容禛心中的那一点不安被夸赞与恭维化解。 他微微笑起来。 对的。 他是上天将于大瑜的福星,是既定的储君。 他有真龙之气护体,何须担忧自己不如他人? 第118章 慕容宇因浔州贡墨一事龙颜大悦。 次日上朝时,慕容宇当着众多臣子的面,亲口称赞: “浔州黑山墨,远秀于宋氏松烟墨。” “浔州刺史顾景治州有方,百姓勤勉。赐浔州刺史与制墨村庄黄金百两,减免浔州百姓赋税一年。” 慕容宇说完后,又将黑山墨赐给勋贵重臣。 臣子们连连谢恩。 谢得最夸张的是贺庭方。 贺庭方双手捧墨,跪下谢恩: “幸有圣上在位,天下苍生皆蒙圣恩,方能造作此等精妙之物。” 这话听着就很假。 可是假话是最好听最得人心的。 慕容宇听得合心意,又赏了贺庭方一笏墨。 贺庭方再次跪谢圣恩。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都笑僵了。 他看着很激动。 实际上心里也真的很激动。 激动到控制不住要骂人了! 谁他祖宗的这个时候造一批墨贡上来?坏他的事! 他手上的黑山墨确实很好,可他家里已经囤了许多宋氏松烟墨了。 贺庭方对墨没有执着追求,但是对金银有。 宋家倒台后,墨价上涨,贺庭方故意让手下的人囤积了不少上品松烟墨,就是为了把市面上墨价炒得越来越高。 等到墨价搞得不可思议的程度,他再把手中的存货分批抛出去。 可现在突然冒出的黑山墨打乱他的计划。 若黑山墨大量流入市场,墨价重归于稳定,那他就白忙活一场。 贺庭方已经在考虑如何阻碍岭南的商队进入长安了。 也不知举头三尺是否真的有神明,听见了贺庭方所想。 殿内一派和气氛围时,突然有急报入宫。 “启禀皇上!黔中道有刁民暴动!” 一名身着铠甲的斥候风尘仆仆地赶来,满是尘土的靴子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 地面突兀地印出几个肮脏的脚印。 恭维声戛然而止。 满殿文武一下安静了,视线全部集中到报信者身上。 那斥候满身脏污,身上铠甲和衣襟上沾着发黑的血迹,还发着一股臭味。 有人皱皱鼻子,默默地往后退远了一点。 慕容宇面色阴沉如聚风雨: “说。” “启禀皇上,黔中道之黔州、锦州、辰州、施州刁民暴动,官兵亦多有悖逆,不受地方官之节制,反戈相向,致地方官惨遭屠戮!” 斥候双手呈上一封信。 王内侍取走了信,递到皇上面前。 慕容宇展信速阅,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是地方官员写来的求援信,其中提及先是黔州百姓暴动,杀了县令刺史。 而后其他几个州相继有刁民响应,甚至不少官兵也倒戈不听指挥。此次造反甚至还有江湖人士参与,使得局面更混乱。 眼下黔中地区,已然局势大乱。 若不及早控制,恐怕造反的刁民北上,会殃及更多州县。 砰——! “这帮刁民真是好大的胆子!” 慕容宇将信拍在御案上,手背青筋显现: “传朕旨意,着令左武卫大将军袁迟率精兵五万,南下平乱,凡有阻挠大军前行、延误战机者,一律严惩不贷! 兵部尚书秦啸站出来: “皇上,老臣有一言。” 秦啸七十岁的人了,头发胡子都花白一片,不过说话还很有精神头。 大家年年以为他会辞官颐养天年,回家带曾孙玩,可他就是不辞。 “黔中百姓向来安稳,如今突然暴动,缘由未知。不如先派人安抚,再视情形定夺。” 慕容宇的目光落在秦啸身上,眉间已然不悦。 第119章 除了上次喝醉酒骂他的宋延,朝堂上已经很久没有人当面不顺着他的意思。 贺庭方看懂了慕容宇的脸色,站出来道: “皇上,臣不同意秦尚书所言。” “皇上于臣民是天,百姓则为凡民。凡民岂可逆天道而反上? 就算有隐衷曲情,可以向地方父母官申诉,岂可妄动刀兵,犯上作乱?若此次安抚,不杀鸡儆猴,则他地百姓皆可借口生事,弑官造反,而后坐待朝廷宽宥。” 贺庭方此言一出,身后跟出不少人附和: “中书令所言极是。” “若因有隐情就宽恕安抚,那百姓岂不是人人可以造反?” “皇上还如何治理天下?” 秦啸瞪了贺庭方等人一眼: “打仗的不是你们这帮人,你们动嘴皮子在行罢了。” “诶,秦尚书怎么说话呢?” “吾等是在献策谋国事,怎么叫动嘴皮子?” 朝堂上议论纷纷。 慕容宇沉着眉眼,缓缓开口: “秦尚书,朕往日一直觉得你老当益壮。今日才察觉,你的确是老了。” “皇上——”秦啸还想再劝。 慕容宇拂手: “朕意已决。三日后,左武卫之军南下平乱。” “至于秦尚书,既然年事已高,就早日回家休养吧。” 秦啸跪下:“老臣……遵旨。” 他没有很意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但这一天来到的时候,眼中还是禁不住有几许悲愤。 大瑜可以没有裴家,没有宋家,也可以没有他秦啸,却不能没有民心。 长此以往,何谈昌盛? ………… 京郊。 慈光寺。 明灯大师在灯下打坐。 小沙弥在旁边敲着木鱼。 灯火将在墙上透出两个圆圆的影子。 一大一小,两个都很胖。 明灯大师在长安周围一带很有名气,德高望重。 很多人没见他以前,以为他会是一位发须皆白的消瘦老僧人。 见了他才发现,明灯大师原来身形富态得很,长得像弥勒佛。 他身边叫悟真的小和尚,也是胖胖圆圆的小弥勒佛样子。 师徒俩坐在一起,莫名的很喜庆。 窗外淅沥沥地响起了雨点声。 小沙弥的木鱼声也随着雨点声越来越快。 “悟真,”明灯大师唤了一句,“你分心了。” 悟真挠挠脑袋:“师父,徒儿诵经诵到一半忘记了。” 明灯大师闭着眼:“那是因为你心中有惑。” 悟真点着圆圆的脑袋: “师父,徒儿有好多惑。” “前段时日有贵人因噩梦缠身来寺中暂住,明明是那贵人自己作恶,导致怨气缠身,师父为何还要助她?” 明灯大师的面容很平和,却被灯火阴影照出几分悲悯之色。 原来弥勒佛不笑的时候,看着比现世佛和前世佛还要难过。 “为师不是帮助她,也帮不了她。若她心中有魔,再次造孽,平安符也护不住。” “那师父为何还要给她平安符?” “平安符护不了作恶之人的平安,可她捐给我们寺的香油钱却可以做很多的斋饭,帮助很多身在苦难的百姓。” 慈光寺每个月都会做免费的斋饭,分发给附近穷困的百姓,同时弘扬佛法。 而做斋饭的银钱多半是施主们捐的香油钱。 殿内灯火前,有一尊巨大的镀金佛祖塑像。 佛祖双目极大,眼含慈悲。 悟真仰头看着佛祖的眼睛: “师父,我听今日上山的香客说,黔中有百姓暴动,局势很乱,那里的百姓可能过得很苦。” “师父,佛祖慈悲,为何不救苍生于苦海呢?” 灯火摇曳,金身佛祖的影子晃了一下。 明灯大师睁开了眼: 第120章 “人间有因果,一切悲喜是因亦是果。佛祖虽慈悲,却不会乱了因果之律。故而我们当潜心修行,多多行善,从而跳脱出世间无常喜悲。” 悟真有点没听懂,只想到了今日的事情: “师父,一切有因果,那我今日犯了口业,会不会有报应啊?” 明灯大师:“你犯什么口业了?” “今日恭亲王王妃带着小郡主和小世子来上香。 小世子看见我们长得这般圆胖,说定然是寺内有荤腥,才让我们吃得这么胖。他还笑我是猪和尚。” 悟真说起来都觉得很冤枉。 虽然他一餐不落下,但他真没吃肉,吃的油也都是素的。 可是他好像跟师父一样,喝水都长肉。 “我偷偷骂他是瘦猴子!骂他吃东西咬舌头,走路磕掉牙!” 悟真说完,白净的小肉脸似乎都因担忧报应而颤了一下,而后就听见师父道: “下次及时告诉为师,为师跟你一起骂。” 悟真惊讶得两条眉毛分开了:“啊?师父,您不是说要潜心修炼成佛吗?” 明灯大师双手合掌: “阿弥陀佛!为师这不是境界不到,还没成佛吗?” 悟真:“可师父不怕造口业有报应么?” “悟真啊,师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造口业。” 明灯大师扭过肥胖的身子,叹道: “现在喝水都长肉,已经是我们师徒的报应了。” ……………… 朝堂上的事情在长安传得飞快。 最近主要传两件大事:一、黔州等地兵民造反;二、圣上赞浔州黑山墨比宋氏松烟墨好。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都在谈论造反一事。 有人说黔中道那边出刁民,也有人说,肯定是那边有该杀的狗官。 大家听到和战乱有关的消息都会紧张,谁知道自家儿郎会不会要出去打仗。 而富贵人家谈的却是黑山墨。 黔州那边的事情,离长安那么远,又有将士镇压,乱不到他们身上来,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宋氏松烟墨曾被称为天下第一,皇上称赞黑山墨更好,那岂不是把黑山墨当作天下第一? 京中富庶人家追逐宫中好恶,也都想买黑山墨。 恰好有岭南的商队最近带了一批黑山墨来京城卖,从两百钱到上万钱的都有。短短几日内,全部被抢购一空。 长安的店家下了大量的订单,急得商队当日就快马加鞭赶回去进货。 恭亲王府。 在案前写字的慕容婉也用上了黑山墨,春月照旧在旁边研墨。 这次磨出的墨汁很好,不干不湿,不稠不稀。 写出来的字也漂亮。 慕容婉昨日和母亲还有哥哥一起去了慈光寺上香,没有时间做张太傅布置的课业。 她今日要抓紧写完才行,才不要像哥哥那样丢脸被罚。 慕容婉用的不是普通的广贤墨。 春月手上拿着的墨锭加了珍珠金箔还有香料,在窗边的日光下看着闪闪发光。 这种墨有个很贵气的名字,叫金枝玉叶。 价格比广贤墨贵了十几倍。 黑山其实不管什么品类,质量都很好,墨色浓郁。 但慕容婉就更喜欢金枝玉叶墨。 王府不缺钱,价格再翻十几倍也买得起。 她用的东西一直是上品,除了宫中,京城就没有比亲王府用度规格更高的。 如果自己要和那些寒门之士用一样的东西,她想到就会很不舒服。 “郡主,王妃让奴婢送燕窝糕来。”一个侍婢端着食案走来,将一碟糕点放在桌上。 贺妍喜欢食燕窝,有时候喝厌了炖燕窝,就让人换个做法。 府里的厨娘把燕窝和糯米粉混合,加了糖、红枣、枸杞等料,用模具做成花瓣状的糕点,蒸好食用。 “嗯,放那吧。”慕容婉头也不抬。 她写字间隙时,会拿着帕子捻起一两块吃。 吃了约莫两三块后,觉得喉间有点腻,皱眉道: “太腻了,我吃不下,端下去。” 春月端着燕窝糕就要下去。 慕容婉叫住春月:“等一下,你亲手把糕点碾碎了再倒掉。” “是,郡主。”春月垂眸道。 春月端着糕点出去了。 她知道郡主的意思。 郡主没吃完的东西从来只会倒掉,不会赏赐给下人吃,否则郡主会觉得很恶心。 之前郡主让厨房倒掉她没吃完的云片桃花糕,结果厨房里有个新来的厨娘偷偷将剩下的糕点吃了,还被人抓个正着。 郡主当时生了很大的气,王妃将那厨娘撵出了府,郡主才消气。 春月端着糕点走到了院子后面的沟渠处,将糕点碾碎倒了一半。 左右张望无人,她的手一顿,然后飞快地抓了一把碟子里剩下的糕点碎,塞入口中…… 慕容铭那边也在吃燕窝糕。 但他不在写字,他在和几个小厮一起看斗鸡。 慕容铭在别处看过一次斗鸡,觉得有趣,就让小厮也买了几只回来玩。 院内空地上,两只雄壮公鸡头戴彩冠,羽毛油光发亮,正在撕扯对方的羽毛和皮肉。 慕容铭随手塞了一块糕点进嘴里,一边喊: “好好好!” “啄它!啄它啊!” “笨死了——哎!” 慕容铭一边说话一边吃糕点,忽然一不小心咬了舌头! 他把口里的糕点吐出来,捂着嘴叫疼: “啊——啊——” “世子!”下人们赶紧围过来,给慕容铭端上凉茶。 慕容铭喝了茶,缓了一会,稍微好受些。 他不想斗鸡了,起身要回屋休息去。 在院门口守着的下人忽然回头小声叫: “世子,王妃来了!“ 慕容一听,蹦得三尺高: “快快快!把这都收拾了!” “把鸡抱走!” “嘴堵上!别让它们叫……” 院里几个小厮赶紧忙活着收拾现场。 王妃若是发现小世子在院里斗鸡,遭殃挨打的肯定是他们这些下人。 慕容铭见鸡被抱走了,自己也赶紧跑回屋,打算装出看书学习的样子。 可是他跑得急,没看路,刚好踩到自己之前吐出来的糕点。 脚下一滑,身子狠狠地往前扑,嘴巴磕到地上。 咔—— 慕容铭听见断裂之声,同时嘴里传出更强烈的痛意。 “哇——” 慕容铭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铭儿,怎么了?”贺妍刚踏入院中,就听见儿子的哭声。 周围下人正将慕容铭扶起来。 贺妍心疼地快步过去看儿子伤势。 见慕容铭嘴上都是血。 因嗷嗷大哭而张开的口里,少了半颗门牙。 第121章 “哀哉流民, 为鬼非鬼,为人非人。 哀哉流民, 男子无缊袍,妇女无完裙。 …… 哀哉流民, 言辞不忍听,号哭不忍闻。 …… 哀哉流民, 死者已满路,生者与鬼邻。 哀哉流民, 一女易斗粟,一儿钱数文。 ……”① 桃李堂内,邱夫子面色沉重地带着小学子们吟完这首诗。 “想来你们都听说了黔中动乱,流民四散的事情。这几日已经有不少流民逃来了浔州,无处落脚。” “书院已经决定,停课一段时日,将书院空出来,暂时用于安置流民。” “念完这首诗,你们就可以回生舍收拾东西了。” 桃李堂的学子们还有点懵懵懂懂的,听说不用上学了,都赶紧跑回去收拾东西。 苏知知论放学收东西,动作那叫一个快。 她像往常一样拉着顾青柠和薛澈跑到书院门口的时候,突然那顿住了脚步。 书院门外,挤满了即将住进来的流民。 面黄肌瘦。 为鬼非鬼,为人非人。 …… 黔中道暴动的消息传到京城,自然也传到了相邻的地区。 岭南就在黔中道南方,二者紧邻。 暴动的消息传到岭南时,从黔州、锦州、辰州等地逃跑而来的流民也到达了岭南。 大量的流民蜂拥而至。 每一天,城门外都一群新的面孔等待进城。 岭南不比长安洛阳繁华,各个县城规模都小,一时之间难以容纳如此多的外来人口。 在岭南有亲戚的还好些,可以投奔在亲戚家住一段时日。 有钱的也能撑一撑,可以租个院子或者住客栈。 可绝大多数还是没钱也没亲戚的流民,因突然发生的变乱被迫奔走,根本无处可栖身。 苏知知所在的白云县也涌进一大批流民。 县里的百姓都对流民避之不及,连茅草巷的人都把流民往外赶。毕竟人吃不饱饭的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县里唯一主动对流民打开大门的地方,是醉春院。 醉春院的老鸨在门口设了个摊子,专门招那些十几岁的长得看得过去的姑娘。 有些长得标致的男童也收。 没有哪个正经人家会愿意送孩子去那种地方做皮肉生意,可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总会有人家拿儿女去换吃食。 或者有些孤女把自己卖了,至少能日日有饭吃。 宋县令这几日因为流民的事情很头大,他不想看着卖儿鬻女的事情发生,可是也没法一下照顾这么多人。 黔中大乱,流民短期内也不会返乡,只能先安置在县郊的破庙和空了的庄子里。 后来破庙和庄子住满了,连州学、县学、书院也全都空出来安置流民,学子们都暂时停课归家。 人是住进去了,可是又没有足够的粮食吃。 宋县令年纪轻,做官不过两年,以前又在京城,哪里见过这般悲苦之状? 他几个晚上睡不着,愁得头发都白了两根,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流民跪在人家门口与狗抢食的场面。 “已经入夏了,春种时节过了,给他们分田耕种也来不及……” “县里的粮仓就算空了也不够吃。” “送去乡下的话,很多村子怕危险,也不会接受流民……” 宋县令琢磨着,最好也要有一个地方,有足够的土地,有不怕危险的村民,又可以充饥的粮食…… 宋县令的眼神游移,恰好落在了桌案上的黑山墨上。 浑身一个激灵! “良民村!” 可想到之后,又犹豫,良民村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现在大批流民过去,会不会造成村民们难以控制的麻烦? 第122章 “大人!良民村派人来了。”一个衙役匆匆走进来。 宋县令眉心一跳:“快让人进来,可有说何事?” 衙役也是满脸震惊: “他们说、说请大人把城里的流民送到他们村里去。” ………… 连绵起伏的山峦如沉睡的巨龙盘在两侧。 中间一条山谷小道蜿蜒曲折。 一群流民走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走得很慢。 队伍中人不少,约莫有两三百人。 不同于之前仇冥带人假扮的流民,这一批人是真的很瘦,跟一批行走的竹竿一样。 有些年纪大点的老人家,简直就像一个骷髅架外紧紧裹着一层皮。 带着他们的衙役也不催,因为看这些人的样子,感觉再走快点的话,可能路上就没气了。 他们是送人的,不是赶尸的。 人群中有一对祖孙互相搀扶着。 魏七扶着爷爷魏大栓,走几步就歇一下。 魏七看着约莫十五六岁,而魏大栓双眼凹陷,瘦得看不出年纪。 他们是黔州来的流民,一路上逃得很不容易。 黔州最先乱起来,于是他们相依为命的祖孙带着银钱去锦州避一避。 结果到了锦州没两日,锦州又乱了。 他们只好又去了辰州,还没到辰州呢,就见辰州的百姓拖家带口呼啦啦往外跑。 行吧,那辰州也不去了。 祖孙俩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中选择了南,一路往岭南跑。 因为觉得岭南鸟不拉屎的地,应该涌过去的流民不多。 这个想法其实没错,只是正好有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 正值夏日,花草繁茂,小道两边都长了许多灌木丛。 魏七眼尖地看见一串浆果,恰好有个半大的孩子也看见了,双方同时伸手去摘,一人抢到了半串浆果。 魏七把浆果给了爷爷,自己只舔了舔手心的汁水: “爷爷,是甜的,快吃。” 魏大栓实在是饿得快晕倒了,接过浆果吃了下去。 祖孙二人又随手摘了些青草和野花,像牛一样嚼在嘴里吃下去。 吃得稍微有了点力气,又继续往前走。 队伍中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在边走边吃路边的花草,毕竟县城里连墙角的花草都吃光了。 “爷爷,这地方怎么越走越偏,不像有村子的地方。” 魏七垫了肚子,这会儿才有心思打量周边的环境。 白云县的宋县令告诉他们,乡下有个山村愿意收留他们,只要他们肯干活,就有地方住,有东西吃。 县里还会帮他们重新落户籍,让他们扎根留下来。 宋县令没说在哪座山,但是说了那村叫良民村,想来是很良善纯朴的。 很多流民听说能吃上饭,自然是愿意的,他们在老家也是一穷二白,在这里扎根也没什么不行的。 也有部分人不愿来,因为不知道岭南这边乡下是个什么破落境况,更不打算在这边久待。 宋县令也不勉强,只让衙役带着愿意走的流民一起去。 可现在这走着走着,哪里像是去村子?分明像是要去深山野林啊。 “爷爷,他们该不会是想把我们骗到山里,然后把我们杀了吧?” 魏七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着衙役腰间的佩刀。 他对于所谓的地方父母官实在没有信任感,这个姓宋的说不定也是满口谎话的狗官一个。 魏大栓摇头,敲了一下孙儿的脑门: “不会的,我们这么多人,凭那几个衙役杀,刀都得砍钝了。他们真想动手的话,我们一人上去咬他们一口,就能把他们吃得骨头不剩。” 第123章 魏七觉得爷爷说得有道理,正觉得放心,又听爷爷补道: “他们顶多把我们骗进深山里自生自灭。” 魏七:…… 一群人终于在日落前靠近了黑匪山。 魏七动了动鼻子:“爷爷,我好像饿迷糊了。我闻到菜粥的香味了。” 魏大栓也使劲嗅着: “阿七,爷爷也闻到了。” 不只是他们祖孙俩,整个队伍的人都闻到了。 那一瞬,整条小道上的人猛然抬头,犹如诈尸的僵尸一般。 “香!好香!” “村子肯定就在前面了。” “走走,快走!” 行进的步伐瞬间加快,对食物的渴望促使大家拼命往前走,生怕晚了一步,食物就被抢光了。 咕—— 一只好大好大的鹰从头顶飞过。 大家一边小跑,一边惊诧地抬头看鹰。 夏日的云霞热烈,天空烧成烙铁一样明亮灼目的红色。 橘红色的霞光浸透了鹰羽,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和皮肤。 巨鹰在前方落下。 它身边有个脸蛋和云霞一样红的小女孩,正朝他们招手: “伯伯婶婶们快来!要开饭啦!” 白云县的百姓们对流民避之不及的时候,良民村的村民们对流民张开了双臂。 他们村里现在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缺地盘,独独缺人手。 村长郝仁召开村中集议,大家决定吸纳流民,让流民来黑匪山帮忙干活。 至于流民可能带来的危险和麻烦,村民们都不介意。 论搞事情这一点,外面的人在黑匪山的村民们面前只能当孙子。 因为眼下的特殊情况,村里人几乎都从县里暂时撤了回来,只有黑山食肆留了几个人看着,三五天换一批人轮流去,主要就为了盯着外边的消息。 因为书院不上课,苏知知和薛澈前几日回村了。 召开集议的时候,薛澈也学会发言了。 他举起手,站在一个小凳子上问: “我和知知在县城街上见过流民,他们大多身体虚弱,看着不想有气力做活的人。” 秦老头仰头从酒壶灌了一口酒下肚: “非也非也,他们于困境中求生,才是干活最有力的。阿澈,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事情决定了,大家就动手做。 首先要准备的就是吃食。 村中仓库中本来就有不少积粮,等到六月底的时候又能丰收一波早稻。 郝仁还向千草县的顾家买了一批粮食运来。 顾家良田无边,家里就是粮食最多。 因为之前黑山墨的交易做得顺畅,顾言乐得做人情,便宜一点卖给郝仁。 故而主食是够了。 村里能宰杀的荤食还有猪羊鸡鸭等,不过这些尽量先不动,优先抓野味。 黑匪山很大,周围还连着一山又一山。 苏知知不在的时候,村民们也能时不时猎到一两只野物。 而苏知知回来之后,满山的猎物更是活跃了起来,好像四处都能抓到。 在苏知知的加油鼓劲下,村民们捕到两头肥大的野猪,扛着野猪回来的时候,路过苏知知以前挖的大坑。 发现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两只野獐子,也一起捞出来扛着走了。 村里的鸡鸭也特别给力,平日因为天气热都不怎么生蛋,可这两日就跟比赛似地下蛋。 秋奶奶每天从鸡圈鸭圈里都能搜出一篓子的蛋,村民们每人一个蛋都还有多。 流民们到达的这一天,村里先派一批人去山脚下等着。 考虑到流民一路走来,府中饥渴,可能没力气爬山,村里就提前蒸了几百个包子和馒头,让人带下山去给流民先垫垫肚子。 第124章 流民们被要求排成几列队伍,每人分得一馒头,一个包子。 苏知知和薛澈也跟着下山来接流民了。 苏知知帮忙分包子,薛澈帮忙分馒头。 魏七和爷爷魏大栓闻着那香味,眼神都直了。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见白胖胖的包子和浮满油花的猪骨汤。 轮到魏大栓祖孙的时候,苏知知递过去两个包子: “爷爷,这个包子是我们村自己做的,很好吃哦。” 魏大栓和魏七手指碰到包子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一入口,简直是天上美味! 包子外皮松软有弹性,里面有足足的肉馅,混着些蔬菜,咸香适中,一口咬下去还有温热的肉汁。 魏七两三口就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吞下了肚 “你们吃慢点,这还有个馒头,等会上了山还有吃的。”薛澈又递过去两个馒头。 魏七捧着馒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了什么。 之前逃难的路上遇到过人施粥,但那粥都很稀,顶多只能给肚子垫薄薄一层底。 而这里居然一来给扎扎实实的馒头包子,山上还有吃的?! 魏七转头看爷爷,见爷爷把包子馒头都啃完了,脸色好看了一点,有力气上山了。 魏大栓摸着肚子:“阿七,不用扶我,我能自己走,赶紧上山吃东西去。” 魏七应道:“好嘞!” 领了包子馒头的流民跟着前头引路的村民上山。 魏大栓祖孙刚走两步,就听见后边有人闹起来。 回头一看,是张大壮和张二壮兄弟在推搡别人,他们已经领过一次包子馒头了,可是还想领一次,强行插回队伍中。 “让开让开!” 张大壮兄弟体格和力气都比旁人大些,仗着这一点欺凌弱小,在路上抢人钱财和吃食。 甚至调戏欺负流民中的妇人,将人逼得差点撞墙自尽。 大家都唾弃张大壮兄弟的做法,却也明白,有些时候拳头是绝对的力量。 张大壮兄弟挤走一个妇人,又站回了苏知知和薛澈面前: “小丫头,你这还有不少包子,再给我两个。” 他们见两个孩子小,附近站着的村民也都不壮实,不像是能打的,他们就没有放在眼里。 大不了在这个村子吃两顿,抢点东西就走。 苏知知摇头,断然拒绝:“不行,后面还有人没分到的。” “我吃两个,少不了多少!”张大壮瞪起眼睛,粗声粗气。 张二壮已经伸手去拿了。 啪! 苏知知不知从哪抽出鞭子,在张二壮的手臂上狠狠甩了一道。 张二壮的手臂瞬间就冒出了血珠子,疼得他脸色发白。 苏知知板起脸,像个凶恶的小山匪: “我说了不行,你不能抢。这里没有你抢的份。” 张大壮见弟弟被打了,卷起袖子:“你个小丫头片……” 张大壮没说完,眼角余光瞥到一个从山坡上飞速奔下来的身影。 那身影又高又壮像头熊,身后背着一篓子的馒头包子,奔至张大壮兄弟面前,一拳把人给揍翻了跟头。 流民们瞬时噤了声。 张大壮兄弟已经是很壮的了,可是刚出现的这个人,比张大壮还要壮一倍,那手臂比人大腿还粗。 “孔武,打得好!”苏知知和薛澈为孔武拍手掌。 孔武回身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把背后的篓子卸下来。 秋奶奶怕下面人多包子不够分,又让孔武送一篓子下来。 郝仁组织后面的流民继续排队领吃食: “大家不必担心,每人都会分到足够的吃食,只要遵守我们村的纪律即可。” 郝仁让孔武把张大壮兄弟再踢远一点,别挡着后边人排队了。 孔武点点头,抬腿就是两脚,把人踢到了山脚边的灌木丛里。 排着队的流民们见状更老实了。 之前还有几个人也有点小心思,想偷偷跑到队伍最后去再领一轮包子,但现在都不敢了。 张大壮兄弟在灌木丛里嗷嗷叫,嘴里喊着: “杀人了——杀人了——” “救命啊——杀人了——” 他们身上着实被打的疼,可也想趁此机会讹一讹这里的村民。 郝仁和白洵朝着灌木丛边走来,低头看着狼狈的兄弟俩: “在下疑惑,不知两位喊杀人是喊给谁听?” 张大壮停下了叫喊,愣愣地看着郝仁。 之前他光顾着盯吃食,这时才注意到有个这么好看的男子。 男子声音也很温和好听,说起来话来文质彬彬: “送你们来的官差已经走了,与你们同来的流民也都要上山去。 天色将夜,二位就算死在这里,黄土青草一盖,又有谁知?” 郝仁面上始终带着有礼的浅笑。 张大壮周身发凉,张二壮也有点发抖。 他们环顾四野。 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村庄,只有孤零零的小径和无尽的山林。 这人话说得没错。 他们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山村的人可以说是他们自己跑了,没人会找到他们在哪。 五月的岭南湿热,白洵的刀鞘寒若霜雪。 白洵用刀鞘抵住张大壮的脖颈,沉声问: “村长,留不留?” 张大壮兄弟冷汗从脑门流下,磕磕巴巴地开口: “我、我们不敢了……饶我们一次……” 天色越来越暗,落日马上就要消失在山后。 世界陷入黑暗前,温润如玉的男子颔首: “自然是要留的,马上要开垦新田了,村里的牛又不够用了。” 第125章 黑匪山的优良作风是不轻易杀人。 而最可怕的,也恰恰是这一点。 除了之前像仇冥那种可能会引来朝廷官员注意的人,被抓到的恶人要么贡献给官府,要么留在山上当苦力。 这些作恶多端的人会像牛马一样一直劳作,流尽每一滴血和每一滴汗,受尽折磨,直到累死。 他们甚至不会有逃跑的机会,哪怕忍受不了自杀了,死后也会被扔去林中做饵,死无全尸。 黑匪山欣欣向荣,生机勃勃,但它依然有它的残忍和血腥。 这一点,张大壮兄弟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会充分体会到。 而眼下,其他上了山的流民们只觉得自己走了天大的运气! 山上点了灯火,照得四处亮堂堂的。 伙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和米香。 他们按着村民们的指示,每人端着一个大碗去伙房窗口排队。 魏大栓祖孙到了窗口,把碗伸过去: “多谢,多谢。” 一个女子轻松拿着硕大的铁勺给他们舀粥:“粥喝完了可以再排队来领。” 那是白米粥,煮得软烂浓稠,还放了甜糯的地瓜。 魏七低头就想喝,却见面前又伸出一个铁勺,往他的碗里加了一勺酱黄瓜。 再然后又是一勺,盖了一块红烧肉! “爷爷,今日是过年还是过节了?”魏七滋溜溜地大口喝粥。 魏大栓也咕咚咕咚地把粥往肚子里灌: “今天能活下来就是过节!” 村里没有那么多桌椅,大家也不讲究,直接坐在地上吃。 有人发现张大壮兄弟不在了,没觉得奇怪,反倒舒了一口气。 总算能安心点吃饭了。 等吃完了饭,流民们都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饱嗝。 郝仁走上前,对所有人道: “各位,在下是良民村的村长郝仁。在下知道各位背井离乡,一路来到岭南多有不易。 但既然来了我们村子,决定在我们这落户籍,也算与我们良民村有缘。” “在我们村,只要愿意干活,就有饭吃,有衣穿。” 流民中有人问:“那我们有工钱吗?” 郝仁摇头:“现在要供这么多人吃饭穿衣,没有工钱,以后村里产业做大了才会有工钱。若是不满意的这一点,可以今夜休息一晚后明早离开。今晚的这顿饭,就当是我们村结善缘请的。” 魏七听了很惊喜,扭头对魏大栓小声说: “爷爷,要是天天有这种伙食,包吃包住日子也比以前强啊。” 魏大栓疲惫的老花眼观察了四周一圈。 “阿七,我们留下来。”魏大栓给了孙子一个安心的眼神。 吃完饭后,流民被带去山泉边擦洗身子。 擦洗完后分成男女两队,被分别带到几个大仓库临时安置下来。 现在是夏日,天气热,也不需要厚重的被褥,仓库打扫干净就可以住人。 两侧的窗子打开来,山风吹过,里面也不闷热。 等大家躺下之后,问题来了。 岭南多虫蚁,尤其是夏日。 嗡嗡嗡的蚊子飞来,眨眼就在裸露出的皮肤上叮一个大包。 虞大夫和花二娘带着苏知知和薛澈来给大家送艾草。 在仓库门口点燃艾草,烟雾可以很有效地驱赶蚊虫。 虽然烟雾有点呛,但总比浑身被叮麻了好。 苏知知一天到晚都精力充沛,抱着艾草在前面跑: “谁跑的最慢谁当小弟!” 薛澈本来不想跑,但是听见这句话后,身下的两条腿不受控制地迈开了: “你比我先跑的,赢了不算数!” 第126章 他嘴里这么喊,脚下倒是越跑越快。 薛澈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哪天开始的时候,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痛快跑步了。 他以前明明多走几步路都觉得累。 苏知知跑到一个睡满女子的仓库门口: “婶婶姐姐们,我们拿艾草来了。” 苏知知把艾草放下,后面跑来的薛澈也喘着气来了。 两个人都跑得额头出了汗,脸上红红的。 苏知知头上的小花苞发髻都松散了一点。 仓库里的妇人们本来在陌生的村庄过夜,都有点紧张,害怕夜里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危险。 但看见两个冰雪可爱的孩子抱着艾草跑来,精神稍微放松了些。 有个睡在门边的瘦弱姑娘站起来,走过来帮苏知知整理头发: “你看看,头发都跑乱了,姐姐帮你扎好。” 她的手臂和手指都很细,扎头发的动作熟练又灵巧,十指翻飞,眨眼间就帮苏知知整理好了头发。 苏知知乖乖地站着不动: “我娘也说我老是跑乱头发。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要自己梳头发了。” 重新扎好的发髻圆圆的,像个小包子。 一滴眼泪砸在上面。 给苏知知扎头发的姑娘咬着唇,眼泪直直地从往下坠。 她有个妹妹,又笨又可爱,总是缠着她扎头发。可是妹妹死在了路上,连坟都没有一座,再也长不大了。 她捂着嘴不想发出声音,却哽咽得一声比一声厉害,连眼皮都皱得发颤。 室内这一刻很安静,很多人都红了眼。 苏知知张开手抱住了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薛澈心里堵得慌,他开口问: “黔中那边为何要造反?如果不造反的话,你们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不用这样流离失所了。” 他的问题一出口,屋内有几个红眼的婶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为什么造反……” 她们嘶哑地笑得伏在地上,以手握拳用力捶地: “男娃娃我问你,无饭可吃,无衣可穿,无药医病,哪里有好日子?” “这样的日子,谁人不反?我们家里老母幼儿饿死,凭什么那些狗官奸商享富贵日子?” “他们也该一起下阴间,谁都别好过……” 哭声和笑声在仓库里一点点蔓延。 花二娘和虞大夫在门外听见了,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帮忙点燃了薛澈放在门口的艾草。 烟雾飘进仓库里。 朦朦胧胧的。 哭声和笑声小了下去,逐渐响起了呼噜声。 苏知知和薛澈从仓库里走出来,脸上都没有笑容。 夜空繁星漫天。 薛澈和苏知知各自回去休息。 分开前,薛澈忽然扭头对苏知知说: “知知,你说的对。” 苏知知:“什么对?” 薛澈:“有的人不会做官,就该换一批人做官。有的人做不好贵人,就该换一批人去做贵人。” 苏知知也不记得自己随口说过的每句话,但她想起了书院里学过的一首诗: “春种一粒粟, 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 农夫犹饿死。”① 童稚的声音被夜风吹散。 仓库角落里躺着的魏大栓,在一片呼噜声中翻了个身子。 面朝墙壁,老泪纵横。 第二日一早,除了零星几个人下山离开外,绝大多数流民都留了下来。 白洵点了数,一共二百三十一人。 村里在一次进行集议,正式接纳这些流民为新村民。 “从今日起,各位就是我们黑匪山良民村的村民。我们村虽然现在不如外面富裕,但是如在下昨晚承诺的那般,只要在村里干活,村里就会供饭吃、供衣穿,会统一造屋分房,村里会有大夫免费看诊,每日会有村民轮流巡逻保障村内安全……” 第127章 郝仁不是画大饼,说的都是真话。 黑匪山很大,山头虽然被规划满了,但是山腰和山脚有的是大片地方可以建屋子. 更别提旁边还连着几座空山低谷,未来有足够的空间开发。 村民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手里拿着刚从伙房领的两个大馒头。 新村民们一边大口咬馒头一边听郝村长讲,差点被口里的馒头渣呛了喉咙。 他们会留下就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去处,已经走投无路,所以在这偏僻的山村落脚。 期待不高,只求能安稳吃上饭。 可现在村长说什么? “什么?村里还帮建屋子?” “给看病给药,不用钱?” “村里还有巡逻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一辈子不要工钱都行! 以前在老家累死累活起早贪黑给人种地,伺候那些大老爷们,自己一年到头却连饭都吃不饱,冬日没衣裳穿,家里也只有茅草房。 “真的有这种好事么?” “好事能轮到我们头上?” 大家有些疑惑,但是看见秦老头的时候又觉得安心了很多。 毕竟一个没耳朵的老头子都能穿着得体的衣裳,吃着和他们一样的饭食,说明村里过得不错。 否则的话,这样的老头放他们老家村里,坟头上草都割了好几茬了。 “现在我们要分配人员到不同的队伍:种田队、狩猎队、饲养队、伙房队、纺织队、制墨队、医药队……你们之中如果有谁擅长某方面,可以先主动站到相应的队伍去,不知道擅长什么的话,就最后等分配。” 郝仁请白洵、秋奶奶、宋钰、陆春娘等人站在空地的最前方,每个人代表一支队伍。 流民们吃完了手里的馒头,陆陆续续地站过去。 “我会打猎,我去狩猎队。” “我、我在家照看鸡鸭,还会喂猪,我去哪个队来着……” “我会织麻布……” “……不用想,老子这辈子就只会种地,种地去了!” 不少人站到了队伍中去,但也有人在原地,不知道去哪。 最后剩下的,要么屡考不中的书生,要么是街头小贩和手艺学徒。 郝仁根据各队伍的人数比例,把他们安排进队伍,然后又稍作调整。 最后定下来的分配情况是: 十个人跟着秋奶奶做饭,等外面情况稳定些,还能拨出两三个厨子去黑山食肆。 虞大夫挑了五个人加入医药队,教他们一些粗浅的医理和药材辨别。 制墨和纺织队任务重,各安排了五十人。 生下来百余人分去种田、狩猎、巡逻、饲养等。 分配好之后,各支队伍的队长就带着队员们去不同的分区了。 薛澈因着之前的疑问,接下来几天一直留心观察着新村民的状态。 他想看看这群瘦弱的新成员是否真的如秦爷爷所说,会干活最有力。 次日清晨。 夏天的太阳出来的早,第一缕阳光落在虞大夫家小院的时候, 薛澈就醒了。 他起床简单洗漱后,就想去伙房帮秋奶奶烧柴火。 他现在也是烧柴小能手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起来的村民还不多,可今日薛澈一出门,就看见几个村民背着弓箭带着矛往林子走。 再走几步,碰见魏大栓祖孙。 魏七手里抓着个葱香花卷,笑得一口牙露出来: “真香!” “魏爷爷、魏七哥,”薛澈疑惑地走上前,“伙房里已经做好早饭了么?” “做好了,大家排队领着呢!”魏七指着伙房的方向。 薛澈顺着那方向看过去,见门口已经排了很多人。 好在去年年末新建的伙房大,有好几个窗口,可以分成几条队伍领早饭。 “可,这也太早了。”薛澈怀疑伙房队是不是半夜就爬起来做饭了。 魏大栓笑得脸上的褶子皱起来:“吃饭的事,哪有人嫌早?” 薛澈走到伙房门口,见新加入伙房队的村民已经很快适应了。 烧火的烧火,刷锅的刷锅,分饭食的分饭食,一切有条不紊。 秋奶奶拿着个小木槌捶着肩膀:“你们这么勤快,搞得我这个老婆子都能偷闲了。” 有个叫翠花的妇人回头道:“有我们在,秋婶就好好歇会。” 另一边,吃完花卷的魏大栓祖孙已经开始干活了。 魏大栓年纪,没那么多力气,就加入了饲养队,负责喂鸡喂鸭喂猪。 他先去清理了牛棚猪圈,又把鸡圈鸭圈周围的脏污扫干净了。 然后把稻谷壳撒进鸡圈里,嘴里叫着: “咯咯咯,开饭了。” “来来来,下蛋喽~” 魏七去了宋钰管理的制墨作坊。 他和几个先到的村民已经开始榨桐油了。 每个人干活都很卖力。 因为害怕不卖力就会成为不被村里需要的人。 他们想在这里好好地扎根立足下来,是在为自己的村子、为自己吃的每一口饭卖力。 多出一分力,他们就早点穿上新衣吃上肉,住上自己的屋子。 薛澈观察几天后,彻底相信了秦爷爷之前的话。 新村民比原村民还有劲,只要吃饱了饭,干起活来都不肯歇。 也就是这个时候,苏知知和薛澈也被分配了新的任务。 郝仁:“从明日起,知知和阿澈跟着秦夫子一起教大家识字。” 许多新村民目不识丁,考虑到以后可能会用上,村里决定教他们认识一些常见简单的字。 由于人很多,秦老头一个人顾不过来,就给他安排两个小帮手。 郝仁把这个安排决定告诉薛澈和苏知知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很震惊。 “我要做夫子了!”苏知知新奇地跳起来,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当夫子。 薛澈:“知知,我们只是助教,秦爷爷才是夫子。” 可苏知知已经兴奋得听不见薛澈说的话了,满屋子绕圈圈: “我想教大家写胖头鱼、红烧肉、猪耳朵!” 郝仁:“……知知,不用你想。” 第128章 苏知知拉着薛澈在村里跑了一圈,告诉所有人自己要和秦爷爷一起教书了。 村民们哈哈笑地叫他们:“小夫子。” 苏知知迎着风喊:“我是知知小夫子!” 薛澈脸也有点红,抿着挽起的嘴角,眼睛发亮。 他终于也可以为村里做事了。 他是小夫子。 村中学堂正式开始上课了。 由于人数多,分成了两批人,隔天轮流上课。 但即使分成两批,原本的学堂还是无法容纳,秦夫子干脆就带着大家坐在学堂外上课。 也不用那么多纸笔,除了秦夫子拿纸笔示范,其余每人拿一截树枝在泥土上戳戳划划地练字。 不要求好看,只要熟悉认识那字就行。 夏日山风带来茉莉的清香。 学堂门口。 夫子年过七十,两个小夫子年方七岁。 十几岁的姑娘,二十多的汉子,五六十的老头子老婆子……都挤在一起成了同窗。 不过每个人的态度都很严肃认真,没人把这当玩笑。 毕竟读书识字在大家心中是很厉害的事情,他们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机会跟着夫子认字。 更厉害的是,他们发现学堂简直像个有神力的地方。 明明平常看起来很一般的秦老头,坐在前面变成秦夫子的时候就好有威严。 秦夫子扫过来一眼,他们都不敢挠腚了。 众人心中感叹,果然,学堂就是不一样! 孔武反而成了所有人中最自在的那个。 他个子高大,坐在最后一排,但他现在属于学堂里认字最多的学生了。 为此,孔武心里偷着乐,识字自信直线上升。 而小夫子苏知知很遗憾地发现,自己没法教大家写“胖头鱼”这种高难度的字。 大家现在只能学笔画结构相对简单的字。 薛澈对现实情况心里有所准备:“秦夫子,我们第一节课教一到十怎么写么?” “非也非也。” 秦夫子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生。死。 “你们来到村里,全因这‘生死’二字。我们就先学写‘生死’。” 秦夫子把两张大字贴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苏知知和薛澈走到学生们中间去纠正他们练习时的笔画。 生字很简单。三横一竖加一撇。 可死字下面就没那么好写,很多人写得歪歪扭扭的。 翠花婶子笨拙地拿着树枝画了一个又一个字,嘴里轻声嘀咕着: “生字比死字容易写嘛。” 坐在几丈外的秦老头, 眼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 “你们这等反贼刁民不知死字怎么写的!” 血光冲天的黔州城里,左武卫将军袁迟立于马上,冷硬的铠甲上溅满了血。 夏日阳光充沛,草木疯长。黔州城内的草木在烈火中化作灰烬,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 袁迟奉皇上之命率兵南下平定黔中之乱,斩杀反贼,为天下除害。 朝廷精兵来势汹汹,先后破了锦州、辰州、施州等地,围攻黔州。 朝廷的军队穿着坚硬的盔甲,拿着精良的武器,有充足的粮草,有猎猎的旌旗和雷鸣的战鼓。 暴动的百姓衣衫褴褛,抓着锄头、镰刀,有一颗死也不回头的心。 他们已经看见了结局,但明知结局,还是在往前冲。 从暴动一开始,但凡还想求一线生机的百姓,早就带着能拿走的家当逃难了。 留下来的,都怀着一颗必死的心。 袁迟手下的军队攻破了城门,占领城墙。他们往城内倒油,放火箭。 第129章 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厮杀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尖锐得要将这片天地都撕裂开来。 他们从白天厮杀到黑夜。 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倒下的身影越来越多。 袁迟和手下的士兵杀到后面,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们不像是在平乱,像是在单方面的屠杀。 杀一群失了理智也失了气力的人。 袁迟挥舞着手中长枪,几乎是吼出来: “尔等何不速速缴械投降?陛下仁慈,或可网开一面,赐尔等一线生机。如若不然,必将尔等斩尽杀绝,不留片甲!” 就在他吼的时候,还有人不怕死地冲上来。 呲—— 袁迟的长枪贯穿了一个暴民的胸膛。 那个暴民很瘦,瘦得能看见两侧皮下凸起的肋骨。 没有上衣,下衣也只是一块系在腰间的破布。 长枪从他的胸口插进去,尖端从背后捅出,殷红的血顺着长枪滴落。 他口中流出血,眼露嘲讽: “生……非易事,死有何惧?我们不反也是死……不如死得痛快……” 他的身体直直往后倒。 袁迟不算年轻小将了,他上过沙场,杀敌千百,早已习惯了血泊中的场景。 可他这一刻,手居然抖了一下。 他难以想象黔中的百姓到底苦成了什么样子,竟连一线生机都不要,求死不求生。 战马踏过地上的尸体。 有妇孺,有老人,有婴孩,还有他手下年轻的士兵。 “住手!” “传本将命令,撤兵!” 袁迟高喊。 撤退的号角吹响,大军撤出了城门。 城中的百姓筋疲力尽,听见外边的大军对他们喊: “上天有好生之德,袁将军给你们期限三日,容你们自黔州撤离,然三日后若仍留下抵抗,休怪大军下手无情!” 马蹄声渐渐远去。 活着的人累得躺在死者的身上。 有的不想走,也走不了了。 而有的人在动摇。 主街尽头的一间小医馆里,十来个人在里面暂避喘息。 医馆里已经人去店空,只余下两张病榻和断了腿的桌椅。 十来个人中,每个人都受了伤。 有的轻,有的重,轻伤的人在帮重伤的人包扎。 与外面的扛着锄头拿着镰刀的百姓不同,他们这一行人腰间都有佩刀剑。 他们不是农民,是江湖门派。 黔中贪官污吏横行,不止欺压百姓,甚至打起了一些江湖门派的主意。 黔州山水多,有不少江湖门派各自占荒山,一步步发展壮大。 然而这两年,当地的官员却说这些门派的山头是官署山地,要江湖门派年年交租。 更夸张的是,有个人不多的小门派,师父带着上下弟子出去与人切磋。 回来一看——自家门派的门坊都被官府给推平了?!! 因为狗官说他们没交租。 呸!交他大爷!这数代以来都是荒山,连山上的树都是他们祖师爷种的。 江湖与朝廷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一旦起了冲突,局面就会僵化得厉害。 百姓们暴动的时候,江湖门派也忍到极限,纷纷加入杀狗官的阵营。 奈何寡不敌众,朝廷精兵一来,江湖门派也陷入窘境。 “三师兄!黔州城撑不住了。我们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个手臂了伤的女子正帮坐在地上的男子包扎。 地上的男子伤得很重,腰腹和大腿都被刺,伤口用撕碎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却还在止不住地渗血。 白无铅唇上毫无血色:“能去哪?” 第130章 白月背起师兄:“不知道,先走再说。” 夜色凄然,火光未息。 二人腰间挂着的佩刀像风中飘荡的两块碎月芽儿。 黔中之乱在夏末初秋时终于平息了。 朝廷大军回到京师复命。 被分派到黔中道几个州县的新官员抹了几把泪随之赴任了。 周边地区也因此逐渐重归秩序。 之前涌入浔州的流民们,有的短暂停留后就流往下一个地点,有的回到黔中老家,还有的在浔州扎根下来过日子。 岭南又是丰收的一年。 四野望去都是穗大饱满的粮食颗粒还有漫山遍野的果子。 顾刺史和宋县令见岭南民生和乐,米价下跌,都直呼“天佑百姓”。 良民村不出意外地如往年一般,粮仓挤得满满当当。 夏末的时候苏知知像去年一样过了生日,大家一起做顿丰盛的宴席,吃得每个人的肚子都圆鼓鼓的。 忙碌的秋收过去后,明德书院重新开课了,苏知知和薛澈回到书院。 同窗们几个月都没见了,在书院见到后,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兴奋地围在一起说话。 “知知,听说有好多流民去了你们村,是真的吗?” “你们村养得起那么多人么?会不会饭不够吃啊?” “顾青柠,听说千草县那边也有好多流民,你回家看见了吗?” 孩子们年纪小,第一次看见这种大规模流民涌入的场景,都很震撼,话题都围绕着流民。 顾青柠拿出一大包炸米饼分给大家吃: “我看见了,好多流民在我家田庄种田的。” 流民涌入千草县后,顾家收留了不少流民,及时借粮借田地给他们,赶上了夏种时节,秋天就收获了粮食,吃上了饱饭。 流民们收成粮食后再把借的粮食和欠的薄租还给顾家便可。 来年顾家的田地继续给他们种,让他们成为长期佃户。 受过层层盘剥的流民遇到这么好的事情都卯足了劲种田。 顾青柠把最大的一块炸米饼分给苏知知:: “他们干活很卖力的,知知,你们村的流民也是么?” 苏知知咬一口米饼,点着小脑袋: “我爹说,我们村的流民已经不叫流民了。他们是我们村的新村民,已经在我们村落了户籍了。” “我们村的新村民特别有力气有精神,会烧饭、会打猎、会种田……大家都有肉吃,有新衣穿,一起学识字。等冬天农闲的时候,还要给新村民盖房子呢。” 苏知知说完,大家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过来。 “那么多人……他们人人都能吃上肉吗?穿新衣裳?还、还学识字?”连顾青柠也张圆了嘴。 吴展咋舌:“你们村该不会把卖墨的钱都拿去给他们买肉吃了吧?” 吴展穿着簇新的衣裳,是他爹吴富贵从外地给他买的。 吴家商队靠着卖黑山墨赚了不少钱。 虽然一度因为黔中动乱不便北上,但因此拓开向东的商路,把黑山墨卖到了扬州一带。 现在吴家已经有了三支商队,家里请了好几个家丁干活,吴展终于不用自己在家擦门擦地了。 得了新衣的孩子多少会想炫耀一番,吴展说话的时候挺起了胸,想让人注意到他的衣裳。 这可是他爹从扬州给他买的,江南丝绸呢! 在吴展的期待中,有人终于开口说起了衣裳。 “哇这是什么料子呀?”刘香香羡慕好奇的声音响起。 吴展藏住脸上开心的表情,清清嗓子正要解释: “咳咳,这个是……” 刘香香继续道:“你们快看,知知的新衣裳好软好舒服!” 吴展:…… 她轻轻捏着苏知知袖子的一角,眼里都是星星。 之前看到苏知知带墨锭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羡慕过。 吴展顺着刘香香的手看去,见苏知知的衣袖布料不像麻也不像丝绸,好像是他从没见过的料子。 苏知知吃完了炸米饼,站起来在同窗们面前张开手臂: “这是棉花做成的棉布,我们村里自己织的布,外面很少见的。村民们都说透气舒服,每人都有一件。” 大家好奇得不行:“知知,你们村到底是什么样子呀?” 顾青柠夸张地站在苏知知身边比划: “知知村里可干净好看了,饭食又好吃,风景又好看……” 顾青柠到黑匪山参加了苏知知的生辰后,一直念念不忘。 有人问:“知知,我也想去你们村里看看行么?” 此言一出,大家都叫: “我!我也想去。” “还有我还有我!” …… 苏知知站到桌上:“想去我们村玩的人举手,我数数。” 所有人哗地举起手。 苏知知晃晃脑袋:“嗯好吧,我得回去问问我爹娘。” 休沐日苏知知和薛澈回县城小院吃饭的时候,苏知知看看爹娘,又看看薛澈,忽然问: “阿澈,快到你生辰了,你想不想请书院同窗去村里给你过生日呀?” 苏知知是六月二十的生辰,薛澈是九月二十,薛澈正好比苏知知小三个月。 吃着油爆茄子的薛澈警惕地看了苏知知一眼: “你想干什么?” 苏知知给薛澈夹了一块红糖米糕,眼睛笑眯起来: “书院里的同窗都想来我们村玩,我想到再过不久就是你生辰,刚好人多给你过生辰热闹。” 薛澈去年生辰时,苏知知一家也给他庆祝了,但是没有像苏知知的全村宴那么大规模。 薛澈觉得过得挺温馨满足的,比以前在府里和管家过生辰好多了。 苏知知却猜想阿澈可能心里也想热闹,只是嘴上不说。 阿澈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冷清的小大人,可是苏知知感觉阿澈其实是很怕冷清的人。 “我不用请那么多人,”薛澈把红糖米糕夹进嘴里咬了一口,“不过你要是刚好那日请同窗来玩也行。” 苏知知眼睛发亮,扭头看着饭桌上的大人们。 郝仁和伍瑛娘把两个孩子的对话收入耳中,笑了。 伍瑛娘:“那就请吧,反正秋收也过了,招待大家一顿饭还是招待得起的。” 郝仁摩挲着筷子:“既然要请,那就把山长和夫子们也一起请上吧,阿澈觉得可否?” 薛澈在书院里和夫子们的关系比和同窗更熟,他对此倒是没意见。 苏知知叫起来:“那到时候你们可不能提起我半夜赶功课的事!” 伍瑛娘在苏知知额头弹了一下:“那你等会就赶紧做功课,别磨蹭半夜了。” 苏知知嗷呜~一声,扒完碗里的饭就跑回屋写功课去了。 一边跑还一边喊: “阿澈,我的功课被你收哪去了?你帮我找找。” 刚放下碗筷的薛澈叹了口气,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老夫子一样踱步而去: “来了,来了~” 第131章 明德书院收到了来自良民村的正式邀请。 郝仁代表全村邀请柳山长和夫子们带着学生于九月二十日来良民村游玩,参加薛澈的生辰宴。 九月份正好是书院坊授衣假的时候,不用上课。 柳山长算算日子。 唉,因为流民的事情,今年都书院都没怎么上课,尽放假了。 不过收到邀请帖子的时候,柳山长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他早就想去良民村看看了。 他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村子能有那般不寻常的能耐。 柳山长在书院将消息公布后,不少人都满怀期待地说一定会去,刘香香甚至开始掰着指头数日子。 郝仁请书院的夫子和学子们九月二十在黑山食肆门口集合,会有人去那里给他们带路。 到了九月二十,柳山长到了黑山食肆,见门口已经到了不少小学子,几位夫子也来了。 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还有几辆驴车。 马车是吴展家的,几辆驴车是良民村派过来接他们的。 “山长、夫子,请上马车。”吴展恭敬地把师长请上马车。 他家虽然做生意有钱了,但是爹说人不能挣了钱就得意忘形,还是要有谦卑之心,尊重长辈。 柳山长和夫子们上了马车。 吴展则和小同窗们一起坐在后边的驴车里。 老徐从食肆里出来,拿着几大包点心塞到每一辆车上: “欢迎大家今日去良民村游玩,这些糕点你们拿着路上当零嘴吃。” 大家都连声感谢。 老徐云淡风轻地挥挥手说“不必谢,小事”,然后转身进店里和跑堂的小二大声道: “昨晚大家蒸糕点蒸到半夜都辛苦了……” 身后的夫子学子们:…… 瞬间觉得手中的糕点包心意沉甸甸的。 “驾~” 马车和驴车都晃晃悠悠地向前跑起来。 吴家马车布置虽然简单,但是位置还挺宽敞的,夫子们在车厢里坐着很宽松,聊聊天,很惬意。 小学子们在后面的驴车上分着糕点吃,一边指着沿途的景色叽叽喳喳。 等到了黑匪山,大家下车,看见苏知知和薛澈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 站在苏知知身边的还有顾青柠,她认识路,提早来了。 “山长、夫子、”三个孩子迎上来。 后边驴车上跳下来一个又一个小学子: “知知你们村在哪里呀?“ “我只看见山,没看见村子啊。” 苏知知指着山顶:“我们良民村在山上呢。” 一行人开始爬山。 刚走没多久,旁边的林子里出现一列身影。 那些身影个个体型健壮,手里拿着比擀面杖还粗的木棍,最前头带队的那个人腰间配一把刀,只有一条手臂。 山长夫子们都是文弱型的读书人,都默默想旁边躲一点。 苏知知却朝他们挥手: “刀叔!这些是村里的客人。” 断臂的男子走来,向柳山长点点头: “欢迎各位来村中做客,今日是阿澈的生日,有劳大家来此一趟,下午回去的时候,我们会拨出有一部分人手护送大家回去,确保安全无虞。” 柳山长道谢。 薛澈在大家疑惑的眼神中解释: “这是我们村的巡逻治安队,经常要查看山下的状况,为了防备心生歹念之人。” 吴展咽了下口水,他家也请了两个护卫,但是那两个护卫可没良民村的巡逻队看着这么强壮威风。 方才巡逻队那走出来的架势,让人看了都担心自己被抢,更别说心生歹念了。 第132章 大家继续往上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见一群人哼嗤哼嗤地抬着伐下的树干。 邱夫子问:“大家为何要砍这么多树?” 苏知知:“这是种田队,农闲的时候他们就盖房子,我们村要给新村民们盖新屋的。” 苏知知的小同窗们这才真信了良民村要给流民们盖房子的事情。 等到了山顶,众人看见四处的确是干干净净、规规整整的,一点都不像遍地粪便的乡下村子。 路上经过的村民都忙碌着各自的事情,迎面看见他们很热情地打招呼: “这是知知和阿澈书院的夫子们吧?” “夫子们好!” 柳山长认出一两个眼熟的面孔。 那是曾经临时被安置在明德书院的流民,只不过那时候的流民瘦得皮包骨,眼神空洞麻木。 而现在这些新村民看着都很有精神,眼里透出勃勃生气。 这些新村民扛着很多个大麻袋,往前边一排房子走去。 苏知知指着那排房子:“那是我们村制墨的作坊,我们不能进去打扰他们,但是可以站在门口看看。” 好奇地吴展早就和几个同窗跑到作坊门口探头张望了。 里面的温度很高,有很多大炉灶大锅,还有桐油和烟灰的味道。 在作坊里工作的村民们都热得出汗,光着膀子在搅合锅里的东西。 大家在参观制墨作坊的时候,邱夫子留意到路过的村民们身上都穿着一种很柔软透气的布料,而且衣裳裁剪得合身又好看。 邱夫子走上前问一位少年:“这位小郎君,请问你们穿的是什么料子?” 魏七咧开嘴,有点炫耀般地给外人看自己衣袖的料子: “我们这是村里做的棉布。” 邱夫子不太懂:“丝绵?不像。” 魏七随手拿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个“棉”字: “不是丝绵,是棉花纺成的棉布。” 说完后,就匆匆扛着东西走了。 邱夫子在原地震惊不已。 他不是惊讶什么棉花做衣,他是震惊居然随便抓的一个山中少年都会写字! 那少年看着根本不像读书人,而且干着力气活,可他竟然会写字。 他甚至知道丝绵的绵和棉花的棉不是一个字! 邱夫子扭头就跟柳山长和其他几位夫子说了,另外几人也同样惊讶。 柳山长问:“那位小郎君可是以前念过书?” 苏知知挺起胸脯,骄傲道: “不是以前,是现在。村民们都在村里的学堂念书,我和阿澈还当村里的小夫子。” 这是在岭南,不是在京城富庶之地,哪怕是出身书香门第的柳山长,也知道他们老家村里还是有很多目不识丁的人。 在场的夫子学子们无法想象整个村子都能学识字的事情。 犹如天方夜谭。 柳山长看向薛澈。 薛澈点头道:“虽然村里有些人学得快,有些人学得慢,但是基本的一些字都认识了。” 柳山长知道,苏知知这孩子有时候说话夸张,但薛澈说话严谨,他说的必然是真的。 于是一行人去了村里的学堂。 现在这个时候村民们都在忙,因此学堂无人。 但是柳山长他们能看见学堂外边墙上贴着的大字,是一个“柚”和一个“甜”字。 而外边的泥土地上,有很多很多用树枝划出来的字“木、由、舌、甘”。 苏知知:“我们山里树上柚子结得好大,汁水多又甜。最近大家就在学这两个字。“ 柳山长望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村里简陋的学堂,心中忽然感慨。 第133章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曾畅想“有教无类”之景,今日竟在一方偏僻山头上看见了。 柳山长怀疑自己年纪大了,因为年纪大的人容易感动哭,他现在就有一点。 “山长、几位夫子、各位小学子,在下方才因村中事务耽误了一下,有失远迎。” 郝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也穿上了新的棉布衫,看着更加文气儒雅了,比眼前一帮书院的人还像读书人。 “郝村长客气了,村中事务繁多,想必很辛苦。” 柳山长和几位夫子连连夸赞良民村。 郝仁微笑:“各位过奖了,不过是山上村民们齐心协力,想一起把日子过好罢了。” 几人聊了一会儿,便往伙房附近的空地走。 空地上已经摆好数张长桌。 桌上摆了些瓜果点心,大家爬了山又绕了村子,腹中饥渴,正好吃有一些垫肚子。 每人吃了一片柚子,口中都是爆开的清甜汁水。 花生酥也好吃,又香又酥。 刘香香吃了一个又吃一个: “知知,你们村里今天请点心师傅了吗?” 她嘴里的糕点比以前李韶儿带来书院的那种还好吃。 苏知知摇头:“都是我们村里伙房队做的,有人擅长做肉菜,有人擅长做甜食,每个做自己拿手的菜。做得好吃还有额外奖励,伙房队的婶娘们做菜可有劲了。” 苏知知一边说着,眼神一边往伙房门口望去。 “上个月的最佳菜式是翠花婶做的肉丸汤,等会你们尝了就知道了。” 大家也跟着扭头。 伙房门口有一个胖胖的婶子,抱个大盆子在案上,用拳头咚咚咚地捶里面的肉泥。 那是翠花婶子。 前几个月刚来的时候还很瘦,在伙房养了几个月后,身上的肉蹭蹭长,现在都胖成以前两倍了。 她做的肉丸是一拳拳捶出来的,煮出来弹牙有嚼劲。 等到中午的时候,大家都来伙房领饭,有的端了饭就急忙吃完去干活。 邱夫子又问了: “你们村,村民们每天吃三餐?” 大瑜现在还是三餐两餐并行的局面,条件好的人家吃早中晚三餐,许多乡下村民只能每日吃早晚两餐。 苏知知:“每天三餐,村民们干很多活,我爹说大家吃饱了才有力气。” 邱夫子和柳山长对视一眼,觉得良民村果然名不虚传,简直可称浔州第一村。 李奶奶搓了长寿面,煮好端给薛澈。 苏知知第一个跳起来喊:“阿澈生辰吉乐!” 小学子们纷纷到薛澈面前拿出小礼物来: “薛澈,生辰吉乐。” “生成吉乐,送给你。” “虽然我们没说过话,但是祝你生辰吉乐。” …… 竹蜻蜓、小木雕、泥叫叫、陀螺……薛澈手里都要拿不下了。 “阿澈装这里。”苏知知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拿了个大竹篓子放在薛澈身边。 薛澈:……你可真有准备。 把礼物都装进篓子后,薛澈红着脸看苏知知,不说话。 苏知知明知故问:“你看我做什么?” 薛澈眼里有点失落,但还是没说话,转过身要低头去吃长寿面了。 可才转过身,背上就被苏知知戳了几下。 “阿澈,回头!” 薛澈回头,见苏知知手上摊开了一幅画卷。 画上画了山坡流云、树木村舍,中间空地上摆了好多长桌,桌上摆满盘子,桌子两侧坐了许多人。 画上场景竟然和眼前相差无几。 唯一不同的是,桌子尽头坐着一个少年,脸和身子都比别人大好几倍,看着就像一头熊坐进了人堆里。 薛澈看见画的第一眼,眼中流光溢彩: “谢谢知知!” 他眼中涌动着喜悦,接过画仔细看,可是看见画上熊一样庞大的自己时,笑容中又有一丝尴尬。 “知知,为何我被画得这么大?” 苏知知摇头晃脑:“阿澈,作画要讲究突出重点、虚实相生,这样才能把你显出来。” 薛澈:“……好,谢谢你。” 柳山长看见了知知的画,笑得合不拢嘴,打算回去也画一幅山村图,画成世外桃源的模样。 伙房队今日发挥稳定,菜肴色香味俱全,吃得柳山长一行人肚子都圆了。 “呃——”顾青柠用手帕捂着嘴打了个饱嗝。 她觉得那道红烧野猪肉的味道和书院伙房做的有点像,不过没有多想。 众人吃完后,决定去山后走一走,看看风景消消食。 后山是紧邻着黑匪山头的另一个山头,不用走多久就能到。 后山西侧还有一大片林子,适合捕猎。 有人问:“知知,林子都能捕到什么呀?” 苏知知如数家珍:“好多好多的,能捕到兔子、獐子、鹿、熊、蟒蛇、老虎……” 苏知知说到老虎的时候,有几个小学子睁圆眼睛: “你们山有老虎?你们还敢猎?” 打虎英雄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去年邻县老虎下山,咬死了好多人呢。 说什么来什么。 苏知知还没拍着胸脯说“小意思”,前面的林子里就隐隐映出几道仓皇狼狈的身影: “救命——” “有老虎——” “快跑——” 柳山长和夫子们脸色忽变,护着小学子们赶紧后撤。 苏知知也跑起来。 但她是激动地边跑边大喊: “是老虎!老虎来了——!” “大家快来!” “有肉吃了!” 后山林子中响起长长的虎啸声。 不少人都听见了。 狩猎队和巡逻队居然同时从林子两边冒出来,严阵以待。 林子里先是跑出了几个头发散乱,衣摆脏污的人,不像是良民村的村民。 大家顾不上打量跑出来的人,因为紧追其后的老虎已经怒吼着窜了出来。 “嗷——” “嗷——” 居然还不止一只老虎,而是有四只! 一只成年巨虎,三只幼虎。 成年虎身上有斑斑血迹,皮毛烂了几处,显然受伤后被激怒,疯狂地攻击眼前出现的人。 虎口巨齿鲜血淋漓,应当是咬过人了。 白洵指挥大家隔着一些距离包围猛虎: “弓箭手、长矛手准备!” 那只猛虎听到白洵浑厚的声音,突然调转方向,张开血盆大口奋力朝着白洵扑来。 “白大哥小心!” “刀叔!” “队长!” 众人紧张地高喊出声。 明德书院的夫子和学子们吓得脸色煞白,以为今日要亲眼看见大虫吃人了。 锵——! 白洵左手拔出腰间的刀。 拔出刀的一瞬间,许久未饮血的刀身在日光下晃眼如雪,发出阵阵嗡鸣。 村民都知道,白洵对自己的佩刀宝贝得很,每日做什么都配在身上,肯定是把好刀。 但那把刀具体有多好,村民们不知道。 可刚才跑出来的那几个蓬头垢面人影中,有两人见到那把刀便僵住了身子,竟然连逃跑都忘了。 “龙吟刀!” 其中有个人全身发颤,嘶喊出一声: “二师兄——你还活着!” 第134章 朝着白洵扑过去的老虎被当头砍了一刀。 那一刀竟然劈进了虎头,卡进了老虎头骨中。 狩猎队和巡逻队的村民趁着白洵和老虎对峙时,对着老虎射箭,扔上大网擒获。 老虎哀嚎数声倒下,后边三只小老虎蹿回了林子里。 村民们忙着把巨虎绑好抬走。 “二师兄……是你……” 方才对着白洵大喊二师兄的那个人朝着白洵奔去。 他是曾经的龙隐宗弟子白无铅。 师妹白月也满脸惊愕地跟着跑过去。 龙隐宗老宗主心慈,捡了不少孤儿回门派抚养,孤儿都跟着老宗主姓白,做了龙隐宗的弟子。 白无铅和白月分别排行第三和第七,而他们曾经最敬仰的便是大师兄白河以及二师兄白洵。 后来龙隐宗突发变故。 老宗主带着大师兄白河外出,却被奸人下毒陷害。 对方想要龙隐宗的镇门之宝龙吟刀,要龙隐宗以此为交换才肯拿出解药。 老宗主昏迷不醒时,大师兄白河与二师兄白洵发生了意见分歧。 白河要拿龙吟刀去换解药,白洵则坚定师父的嘱咐,龙吟刀不可交。 当时宗门内人心惶惶。 再后来,白河、白洵都不见了,师父也去世了。 大家以为两位师兄也遭了奸人陷害。 门派内无人主事,本就人不多的龙隐宗就此散了。 江湖上门派众多,多一个少一个他们这种小门派,也激不起什么浪花。有一些师兄弟都去投靠了其他门派求得庇护。 白无铅和师妹白月则归隐田间,不打算再入江湖。 哪知道黔州的狗官乡绅们不做人,硬生生逼得百姓暴动。 白无铅和白月重新提起刀,加入暴动的队伍中。 黔州城被朝廷军队攻破后,他们逃出来想找个地方养伤,路上还碰到了其他损失惨重的江湖门派。 一群江湖义士聚在一起,有老有少,互相有个照应,顺便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黔中道因江湖人士参与暴动一事,对江湖门派严加打压,他们回不去,只能重新找个落脚点。 可天下皆乱,哪里能找到一隅安定之所? 众人都无头绪的时候,路边遇上了一个瞎眼算命老头。 白无铅和白月来不信鬼神,只信刀剑,可是那一刻居然鬼使神差地走到算命老头面前,要算命老头算一卦。 那老头问:“欲问何事?” 白无铅:“前路何方?” 瞎眼老头:“十个铜板。” 白月摸出了身上剩下的八个铜板,倒进了老头的破碗里。 瞎眼老头神神在在地起卦,而后道: “岭南有山,生机盈然,气运昌盛。” “岭南?”白月想让老头再说清楚一点。 老头摇头:“你只给了八文钱,只能测到这了。” 算命老头没说具体,可他们一行人大概都疯了,居然下意识地真的往岭南山中走。 走了一两个月,到后面入目皆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想再走出山都难。 更要命的时候,他们在山里打野味充饥,竟然碰上老虎。 他们很饿,老虎也很饿。 一行人眼下虚弱得不行,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哪里敌得过一只成年猛虎和后面三只流着口水的幼虎? 有人想着奋力一搏,吃上老虎肉,结果冲上去刺了两剑,变成了老虎的腹中餐。 大家纷纷后退。 老虎冲着白无铅和白月的方向冲过来。 白月被老虎追着逃命的时候,心里想起了那个算命老头。 第135章 果然!她就知道那老头是骗钱的,随便糊弄个答案,就净赚八文钱。 他们简直是给老虎千里送菜来了。 可他们往前跑了一段路后,居然跑出了许多天都没走出的林子。 林子外有明亮的日光,大片绿色的山坡以及很多手执武器的村民。 其中有一人抽出腰间的刀,竟然是龙吟刀! 白无铅再定睛看那人,分明是记忆中的二师兄。 “二师兄,你、你没死……你怎么会在此处?” 白洵回头看见两个脏得像街边乞丐一样的人朝他跑来,他费力里辨认一会儿。眼中亦闪过惊诧与愧疚: “无铅、阿月?” 他手中提着的龙吟刀寒光冷冽,刀尖还在滴血。 白无铅和白月见二师兄认出了自己,都欣喜激动地抱上去: “二师兄,真的是你!” 他们抱着白洵大喊: “太好了,是二师兄,我们有救了!” …… 薛澈这一年的生辰真是过得印象深刻。 不但邀请了很多同窗,收到了很多祝福和礼物,还亲眼看见猛虎扑食以及江湖认亲现场。 混乱的现场重归有序后,柳山长和学子们都感叹良民村的生活可真是刺激。 柳山长甚至给大家多布置了一项功课: “各位学子回去之后,都写一篇《游良民村记》,放假回来后同其他功课一起检查。” 于是大家喜提游记写作一篇。 苏知知立刻举手:“山长,我和阿澈是不是可以不用写?” 柳山长捋胡子:“你们俩就写《薛澈生辰记》。” 薛澈本来也打算将今日的事情记在手札上,对此没有异议。 而苏知知掐了一下薛澈的胳膊,这一刻突然有点后悔邀请山长和夫子们上山了…… 书院的夫子和学子们被巡逻队送下山后,苏知知还想拉着薛澈去看看那些新来的江湖人士。 可是郝仁把两个孩子拦下来了: “知知、阿澈,他们是江湖中人,有些人身份还未问清,你们不可贸然靠近。” 苏知知问:“那谁能靠近?” 郝仁:“相关的村民可以。” 苏知知和薛澈没理解所谓的“相关村民”,但他们也没功夫再琢磨,因为下午日落前是村里学堂教写字的时候。 是他们当小夫子的高光时刻,可不能错过。 但今日他们像往常一样来到学堂门口时,见秦夫子迟迟未出现。 来练字的学生们可都在下边坐好了。 “秦夫子该不会出什么事了?”薛澈奇怪。 秦夫子虽然年纪大了,平日眼神不好,又爱打瞌睡……可是来学堂教书这事从来不会晚。 苏知知:“可能等会就来了吧。” 苏知知和薛澈教大家继续练习“柚”和“甜”字。 可是直到太阳下山,秦夫子都没有出现。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苏知知和薛澈抱着碗去伙房,苏知知像往常一般举着碗道: “秋奶奶,我想要一大勺肉汁,我会都吃光的。” 翠花婶子舀了一勺足足的肉汁浇在知知的米饭上: “秋婶好像有事,这会儿不在。” 苏知知惊讶:“秋奶奶也不在?” 虽然现在伙房人多了,但是秋奶奶每次打饭的时候都会在的。 苏知知觉得好奇怪,想回家问娘亲。 有些事情爹不告诉她,但是娘亲会悄悄地跟她解释一些。 “娘,今天秦爷爷还有秋奶奶都不见了。” 苏知知一回到院子就开始喊娘。 “娘——” “娘?” 喊了好几声,发现院子里没人。 只有阿宝在“咕——咕——”地叫。 苏知知满脸问号。 啊?连娘也不见了? 第136章 人都去哪了? 虞大夫的小院在村子最东边,每日能迎接第一束晨光。 而白洵的屋子正对地在最西边,收纳每天的最后一抹晚霞。 屋内,白洵将龙吟刀靠在腿边,左手正一点点擦拭着龙吟刀上的血渍。 白无铅和白月坐在对面的小木头凳子上,洗净了脸上的污渍,正在埋头啃两个烤地瓜。 “……就这样我们到了这里,没想到死里逃生还能遇见二师兄。” 白无铅嘴里塞着地瓜,简要地向白洵解释了自己和阿月为何会到此处。 他急不可待地问白洵: “二师兄……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月嚼着香甜的地瓜没说话,红红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白洵断了的右臂。 她记得二师兄当年刀法出色,天天练刀法,胳膊强壮有力,自己小的时候还会吊在二师兄的右胳膊上嬉闹。 可如今…… “二师兄,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白月觉得口中的地瓜有点发苦。 白洵擦净了龙吟刀,光亮的刀身映照出他已近中年的面庞。 剑眉斜飞凌厉,额头和眉心有舒展不开的皱褶,下巴一圈玄须。 看着很严肃疏离,不好相与。 但他以前的性格并非如此。 他年少的时候性格很好,很爱笑,在龙隐宗是人缘最好的二师兄。 师弟师妹们都喜欢找他玩,要是犯了什么错惹师父生气,也会赶紧找他来求救。 师父说他的悟性很好,比大师兄白河还好。他是可以将龙吟刀法发扬光大的人。 师父在同大师兄白河外出前,交代白洵在龙隐宗主持日常事务,还将龙吟刀交给白洵保管。 可谁料等师父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被灵峒派设计中毒,害得昏迷不醒。 白洵那时气盛血热,提着龙吟刀,单枪匹马杀入灵峒派。 龙吟刀有劈山破云之力,疾若风雷之声。 白洵以一人一刀之力重挫灵峒派。 可就在最关键的时候,大师兄白河从灵峒派身后走出,给了白洵最意想不到的一击。 那一刻白洵才明白一向谨慎的师父为什么会在外中毒。 他怒问白河为何背叛师门。 白河眼含蚀骨恨意,对他道: “都是你!若不是你从师父那里抢走了龙吟刀,我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都是你!白洵,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那日暴雨下了一整日,不绝的雨水像天上淌下的河。 龙吟刀在血与雨中狂鸣,白洵手中一挥,震颤山野。 那日白洵离开灵峒派的时候,像从阴间爬出的鬼,浑身是血。 他杀了白河,灭了灵峒派,却被人砍去了右臂。 白洵因重伤昏倒在山野中,被一户猎户所救。 等他伤好了一些,告辞猎户,拖着一副站都难站稳的身躯回到龙隐宗时,却发现师父已经离世。 龙隐宗的弟子们已经各寻出路。 而他,带着镇门宝刀却连挥刀的力气都没有。 他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废物。 浑浑噩噩地过了数年,直到无意间到岭南,意外上了黑匪山,一切才开始转变。 “当年是我太冲动,若是能想到更理智的方法,或者更早察觉到白河的异心,也许师父当年就不会死。” 白洵想到数年前的事情,额头皱纹更深了。 很多次他看着运筹帷幄的郝仁都会想,当年他若有郝仁这般性子,一切也许都会不一样。 所以他尤其护着郝仁,护着他们黑匪山的脑子。 不过话不能说的太绝对,郝村长虽然没说过,但他看着好像也遭过大难的…… 白无铅和白月从白洵口中得知当年事情真相后,也是连连叹息。 “二师兄今后有何打算?” 白洵:“如你所见,我已经在此处扎根,今后与良民村共进退。你二人呢?有何打算?” 白无铅和白月相视一眼。 白月:“二师兄,我们既然能在此处遇到你,便是苍天安排。我们眼下也无处可去,能否也在此处落脚?” 白洵颔首:“此事我会去同村长说,眼下村里需要人手,你们肯为村里出力的话,应该没问题。” 白无铅眼神警惕地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二师兄,我看这个山村有点不一样,除了你之外,好像还有不少人会功夫……” 白无铅正说着,就听外边响起一阵嘈杂。 像是有人在追赶的脚步声,又像是打斗。 白洵蹙眉。立刻提起刀就往外走,白无铅和白月也跟在后边出了门。 一出门,就见一只耳的秦老头跑得飞起,背不驼了,发须都被风吹飞起来。 紫霄宫的紫玄长老挥着剑在秦老头后边追,边追边骂: “秦简你个老不死,你当初挖我祖宗坟头的事还没完呢!” 秦老头头也不回地喊: “我可没薅着你家祖坟的东西,你家祖坟早被盗了!你祖爷爷老人家还是我放回棺里的,我还给你祖爷爷补好了个大盗洞呢!” “呸!那个大盗洞就是你挖的!”紫玄长老穷追不舍。 紫玄长老也七十多了,是紫霄宫最年长的长老。 他们紫霄宫被官府抢了山头,又在战场上损了元气,无奈流落此处。 紫玄长老是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还能碰见年轻时候的死对头。 紫玄长老年轻的时候有点爱炫耀,还在做弟子的时候就说自己家家大业大,祖上世代富贵,而自己不稀罕人间浮云一般的名利富贵,只求修炼紫霄宫的剑法。 结果就招来了顺风耳秦简半夜来挖他家祖坟。 两个人打了好几次,直到顺风耳忽然有一天从江湖中销声匿迹。 秦老头从白洵的小院门口跑过,带起一阵风来,吹开了白洵的衣角。 白洵正想出手制止他们,接下来又见秋奶奶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小洵呐!快!让我躲躲!让我躲!” 秋奶奶往常都是悠哉悠哉的,白洵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急。 急得她额角冒汗,不断地用手去擦。 秋奶奶前脚刚踏入白洵的小院,一个人影就飞了进来,踉跄地落在地上。 神风阁的前阁主倪天机挡在秋奶奶面前,目中深情而固执: “阿秋,是你,是你对不对?” “刚才我在伙房那吃到一口炸猪皮。我吃了一口,就知道是你做的!” “阿秋,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秋奶奶不擦汗了,藏在背后的双手有点发抖: “这位大侠怕是认错了,我一个七八十的山村老婆子,哪里认得大侠这等气度之人?” 第137章 白洵三人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这倪天机虽然也不年轻了,身形也消瘦,但是看着仙骨卓然,风姿玉立,年纪四十上下,和满脸皱纹的秋奶奶站在一起太违和了。 “七八十?”倪天机自嘲般笑了一声,“当初我就是差点被你的这一招差点骗了。” 倪天机说着,忽然双脚离地,眨眼间如位移一般到了秋奶奶身前,伸手去探秋奶奶的额角。 神风阁的轻功天下第一,速度无人能及。 白洵赶过去护着秋奶奶的速度根本不够快。 而秋奶奶被汗水润湿的额角,被倪天机一揭,居然被撕下来一整张脸皮! 白洵:……!! “秋奶奶!”苏知知的声音响起。 到处乱窜找人的苏知知来了,还拉着薛澈一起。 苏知知走到门口,看见秋奶奶有点发抖的背影,还正好撞见秋奶奶被人撕脸皮的一幕。 “你是谁?不许动秋奶奶!” 苏知知嘴里发出“啾啾啾——”的暗号,召集村民们来此集合,对抗外敌。 “秋奶奶别怕,知知来救你了,等下大家就——” 苏知知说到一半,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绕到秋奶奶跟前,看见的不是那张熟悉苍老的面庞,而是一个陌生的美妇人。 眉若远山,唇似丹砂。 “秋……”苏知知叫不出剩下两个字了。 他们村里人说话不老实,说自己年龄的时候往小往大了说几岁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秋奶奶一直说自己七八十岁,黄土在身上都盖了半截。 大家觉得她就算虚报岁数,也差不了多少。 她这些年来一直那张苍老的脸,每年甚至会随着岁月流逝新增一两道皱纹。 她比老妇人还像老妇人,没有人去怀疑她的年岁,只知道她擅长易容之术而且做的炸猪皮香脆好吃。 后面跑过来的薛澈也呆了。 接到苏知知暗号的一大批村民杀气腾腾地涌过来,见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连阿宝都盘旋在秋奶奶的头顶上大叫。 大家以为是哪个江湖人士闹事,万万没想到刚来就看见倪天机一脸伤心欲绝道: “阿秋,果然是你,你为何要一直躲着我?” “秋锦玉,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么?” 秋锦玉捂着脸,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尴尬丢人过。 她的真面容多少年没在人前出现过了,谁知道今天竟然暴露在众人面前。 这对常年带假面的她而言已经是接近裸奔的情形了! “倪天机!”秋锦玉豁出去了。 “对,就是你奶奶我秋锦玉!怎么了?我当年是骗了你,可你说要给我的东西也没给啊!” “你犯得着当初悬赏全江湖捉老娘么?!” 倪天机目光深沉如海,定定地锁住眼前人: “阿秋,我早就给了你,是你没有还给我。” 秋锦玉跳起来,美目圆睁,指着倪天机: “你可别污蔑!金银珠宝首饰玉器我全还你了,别的你可没给!” “就是,都还你了!你没给!” 苏知知虽然惊讶秋奶奶大变脸,但是坚定站在秋奶奶这边,握着小拳头帮秋奶奶壮声势。 倪天机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女子: “阿秋,你还了我金银珠宝,却忘了还我的心。” 众人:哈??啥……? 秋锦玉张了张口,这一刻竟哑口无言。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院里院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大家把兵器都放下了,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磕。 陆春娘作坊制的衣裳好,身上好几个结实的口袋,最适合放点瓜子果干啥的。 第138章 有人吐着瓜子皮跟旁边人讲: “以为是来活动筋骨,结果是来看夕阳恋呐。” 苏知知扭头小声问薛澈:“心怎么偷啊?” 薛澈红着脸伸手捂住苏知知的耳朵,连连道: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秋锦玉这一刻真希望时空倒流,她今天就不该看倪天机可怜,给他那一勺炸猪皮! 虽然村里的初代村民都知道她擅长易容功夫,可是没人知道她以前年少的时候是个惯偷。 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些混账事? 当年她风华正茂,不到二十岁的时候,最喜欢到处偷人宝物。 偷过来看看玩玩,然后玩腻了再给人家放回去。 因为害怕暴露,所以她每次盯上什么目标,就换一张脸潜入人家家中,伺机而偷。 她曾听说神风阁的秘籍藏书量极为可观,而且门派内锦绣富贵,金银遍地。 而她的目标是神风阁最机密的轻功秘籍。 要是她学会了轻功,那她铁定能成江湖第一神偷啊。 传言说轻功秘籍一直被倪天机贴身藏着,外人极难取得。 秋锦玉贴上了假脸,化名“阿秋”,潜入神风阁。 她扮作倪天机的侍女,削尖了脑袋要往倪天机身边贴着。 有一回半夜偷偷摸摸地进倪天机的房间,正好撞上一批刺客来刺杀倪天机,秋锦玉误打误撞地救了倪天机。 倪天机当时中毒又受伤,白衣染血,如玉的面庞淡若月光——二十年前,倪天机是江湖少有的美男子。 可秋锦玉年轻时是个不被美色迷惑的人,满心都是成为江湖第一神偷的壮志。 她主动上前帮倪天机包扎,想看看贴身秘籍藏哪了。 有洁癖且不喜人近身的倪天机满脸涨红地挣扎,却因为身体无力而难以动弹: “放肆!没有本阁主的命令你不许……唔……” 秋锦玉直接趁势点了他哑穴,装模作样道: “阁主消停会儿,别闹性子,我这帮你检查伤口呢。” 结果把人家倪阁主雪白光滑的身子几乎摸了个遍,摸得人家仰起修长的脖子,闭眼咬着嘴唇喘息。 秋锦玉却什么也没找到。 她失落地给把包扎的布条打了个死结,留下目光幽怨的倪天机,然后自己打着哈欠回去倒头大睡了。 事后秋锦玉回想起来,估计自己那晚把人得罪狠了。 因为自那以后,倪天机就天天把她叫过去做这做那的。 洗澡更衣什么的不要别人,就使唤她;居然还要她下厨给他煲汤做菜。 他口味又挑剔得很,一个江湖阁主比民间富贵公子过得还金贵。 秋锦玉的厨艺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倪天机使唤她的次数太多了,她就故意和他作对。 他要吃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她偏偏就做炸猪皮、卤下水给他吃。 倪天机每每看着那些菜就表情复杂,可是每次都吃下去了。 后来倪天机大概是良心发现意识到他使唤得过分了,主动送了秋锦玉很多金玉宝物。 秋锦玉累的时候,他还把自己喜欢的白玉床让给她休息,自己坐在榻上等着。 但秋锦玉只想要轻功秘籍,颇为不屑道: “哎,阁主,我要的不是这些。” “咳咳咳……”倪天机听了就一直不自然咳嗽,咳得脖子和眼角都红了。 然后他带着眼角的薄红跟她说: “阿秋,我知道你要什么,你要的……我会给你。” 第139章 秋锦玉直叹那个时候自己年轻太蠢,还真的有点相信了,等着倪天机拿出轻功秘籍来。 过了几日,玉女派的掌门来拜访,和倪天机相谈甚欢。 雨女派掌门走后不久,神风阁上下就开始到处挂红绸子。 秋锦玉作为倪天机的贴身侍女,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在厨房的时候才听到人家说倪阁主要成亲了。 秋锦玉当场就不爽了。 倪天机说什么会给她秘籍,转头就忘了,还忙着要和人成亲。 于是秋锦玉在菜里加了三包巴豆粉,然后去藏经阁偷了十本八本她也不知道是啥的秘籍宝典,连夜逃跑。 逃到一半,倪天机竟然怒发冲冠地追了来,两人一番交手,秋锦玉的假脸被撕下。 倪天机手上拈着张假脸皮,满脸错愕地看着螓首蛾眉的秋锦玉。 秋锦玉用偷出来的秘籍砸他: “倪天机,你这个大骗子!” 秋锦玉转身就跑,几个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倪天机没有追上来,因为吃了太多了巴豆粉,激烈的肠胃蠕动导致没法正确运功…… 后来秋锦玉又在江湖上飘荡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日,江湖上人人皆知一个大消息: 神风阁重金悬赏抓神偷秋锦玉。哪怕只要见到她,将她的踪迹报给神风阁,都能得到百两黄金。 自此以后,秋锦玉就没在江湖上以真面目示过人。 那段日子,她其实过得也不好,一度去了人烟稀少的西北,九死一生,在那里碰巧结识了顺风耳秦简。 直到后来上了黑匪山,日子才安顿下来一些。 等她再次听到关于神风阁的消息时,听说阁主换了新人,前阁主倪天机游历江湖去了。 眨眼数年,时过境迁。 秋锦玉都已经安心在岭南山村做厨娘了,居然还能在这犄角旮达的地方遇到当初的冤家。 她虽然不是七十多,也已经四十多了啊。 一把年纪的人,他跑来说什么“偷心”,羞不羞人呐! 尴尬之际,打斗声响起。梅花镖和长剑在空中相击,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死老头!你再这样我可真不客气了!” 秦老头和紫玄长老两个人从村头追到村尾,又从村尾追到村头。 紫玄长老:“你才死老头!” 两人打着打着,打到了白洵的小院屋顶上,打碎了好几块瓦片。 “都住手!” 伍瑛娘及时出现,大喝一声。 她身形利落地挑着一杆红缨长枪,在空中一个回旋刺,分开了纠缠的那个老头。 紫玄长老及时收剑向后飞起,惊诧道: “伍家七绝枪?!你是……” 伍瑛娘持枪而立,长枪往地上一戳,震得人脚下发麻。 她声声铿锵:“晚辈伍瑛娘失礼了。多年不见,紫玄长老别来无恙。” 紫玄长老长长的白眉挑起,想起多年前伍家枪法的传人曾带着有一个小姑娘借宿紫霄宫: “伍仁炳是你何人?” “是晚辈师父。” 紫玄长老大笑:“小女娃娃,如今长这么大了,当年见你的时候你还和你身边那个小女娃一样高。” 苏知知抬头看着威风的娘亲,想象着娘亲和自己一样高是什么样。 秦老头刺了紫玄长老一句:“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都年纪一把了,多少年过去,你还以为自己多年轻呢?” 紫玄长老作势又要打,被伍瑛娘的长枪及时拦住。 “各位听在下一言。”郝仁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他一副儒雅文人的气质与场面真是格格不入,但是所有村民见他来,都安静了。 第140章 这搞得新来的江湖人也下意识安静下来,不知来人是何方神圣。 “在下郝仁,是良民村的村长。各位来到良民村的缘由在下已经听说了,如今在大家面前两条路: 一、离开良民村,继续闯荡江湖;二、留在村中暂避风头,但需要出力干活。 各位今晚可以好好想,明早告诉在下答复。” 郝仁说到后一句话音忽沉: “但有一点,来了我们黑匪山,便要守我们黑匪山的规矩,不得肆意出手打斗,夜间更不得扰村民安宁。” 郝仁说完,身后一众村民扔了手里的瓜子,挺直身板拿出气势,个个眼神都在说: 敢不听我们村长话,大不了逗个鱼死网破。 来到此处的江湖人士本就大多筋疲力尽,想紫玄长老和倪天机这样闹腾的是少数,多数人还是想好好休息,吃口热饭睡上安稳觉。 郝仁让白洵带着大家去歇下。 因秋收完后,村里的仓库全都满了,无法容纳外人休息,于是白洵就先带着大家走到学堂: “学堂里面能睡,外边也能睡,还有旁边的树上都能睡。我们村正式村民才有屋子,你们在这找块地先凑合一下吧。” 大家在山林里飘了这么久,风餐露宿,这会儿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多数人直接在学堂里找块位置睡了。 白无铅和白月抱着二师兄的大腿,跟白洵去住他院子里的小屋了。 紫玄长老则赖上了秦老头。 秦老头:“我就一间屋子,住不下你这尊大佛。” 紫玄长老:“那你可以打地铺。” 秦老头:“滚。” 紫玄长老抱剑追上去…… 秋奶奶瞪了倪天机一眼,从他手里抢回面皮,啪地重新贴回自己脸上。 又变回了满脸皱纹的秋奶奶。 倪天机却跟块狗皮膏药一样,秋奶奶走到哪跟到哪。 秋奶奶走回小院冷漠地要把院子门关上。 倪天机按着门,有点委屈道: “阿秋,你别这么对我,我当年可是白玉床象牙枕都给你睡的。” 秋奶奶抿唇,回屋子里拿出一床被子往倪天机身上扔: “你睡院子,要是冷死了,我可不管你。” 倪天机唇边泄出一丝笑意,抱着被子去关院门。 他正要关门,一低头看见门口两个小豆丁。 苏知知抬头:“伯伯,秋奶奶把心还给你了么?” 薛澈像个一板一眼的老古董:“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阁下夜宿此处会给秋奶奶造成不便。” 倪天机看出来两个孩子和秋锦玉关系好,失笑道: “她能不能把心还我,此事不在她,而在我。” “至于共处一室,我宿在院子里,她在屋内,并未共宿一间。” 苏知知好奇问:“秋奶奶怎么偷你的心啊?趁你受伤的时候偷的么?” 薛澈假装不想听,但是耳尖都动了一下。 倪天机把被子铺在屋檐下: “是啊,趁我受伤的时候偷的。我那时年轻富贵,她乔装打扮接近我,在刺客来的时候舍身救我,为我疗伤包扎,还贪图我的……咳……容貌。 她给我做菜、为我守夜、陪着我做了很多事。我想和她成亲的时候瞒着她,要给她惊喜;没想到她误会我要娶别人,从我身边跑了。” 薛澈面色古怪:“要和人成亲,但不告诉对方?” 正常人大概都想不到。 苏知知:“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了她很久很久。” 倪天机说着这些往事,也不知道是说给两个孩子听,还是说给隔着一道门的秋锦玉听。 他和其他流落到此处的江湖人士有点不一样。 别人是别无选择逃来。 而他是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秋锦玉在岭南一处小屋内炸猪皮。梦醒后,他主动来此处,路上恰好遇到其他人。 他本来不抱很大希望,权当游历,却没料到真的找到了。 苏知知:“那伯伯你现在还年轻富贵么?” 倪天机:…… 苏知知:“你要是不如当年的话,秋奶奶会喜欢你什么呢? 倪天机:…… 苏知知:“你也要给秋奶奶疗伤包扎么?你要为她做菜、为她守夜、陪她做很多事情么?” 扑哧—— 站在门后听着的秋锦玉忍不住笑了。 倪天机道:“那自然是要的,只要她给我机会。” 伍瑛娘过来了,招呼两个孩子回去休息: “知知、阿澈,该回家了,山长今日不是还给你们额外布置功课了么?” 苏知知和薛澈各自回去写功课了。 苏知知洗漱完,拖拖拉拉地来写《薛澈生辰记》,咬着笔杆回想今日的见闻。 而同一时间,薛澈已经写完了功课,在手札上记: 【昭庆七年九月二十,吾知“偷心”之意。 偷心者,乃救人于危难,为其烹食,夜不能寐,以守其旁。 另,今日生辰得一画,吾甚喜。】 第141章 长安城。 秋菊开后百花杀。 袁迟带着精兵凯旋时,皇城内开遍了金紫色的菊花。 黔中道之乱已经平定,袁迟和手下的将士看着都没什么士气,看见长安城时感到的那点喜悦仅仅是因为得以回家。 可想到“回家”一词,又不禁想到黔中那些流民将何以为家。 皇上慕容宇倒是很高兴,赏赐了袁迟和将士们,口口声声夸赞: “朕得尔等精兵良将,大瑜天下何愁不安?” 慕容宇这么一高兴,就想起来袁迟的堂妹前年进宫做了才人。 袁才人相貌清秀,但是在后宫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中就显得不够出彩,也得不到皇上的垂青。 慕容宇想起来后便召了袁才人侍寝,一连宠幸了她好几日。 袁才人升了位份,被越级封为婕妤,瞬时成了后宫的红人,她住的灵毓宫也热闹起来,不少妃嫔都去她那走动。 相比起来,淑妃的瑶华宫就清冷了一些。 前朝的消息传到后宫很快,不少人都知道淑妃的祖父秦啸前段时日上朝时与皇上意见相左,惹得皇上不悦。 如今秦晓已经辞去兵部尚书之职,在家休养。 瑶华宫内。 淑妃慵懒地坐在榻上,透过窗子赏着院中的菊花。 菊如人美。 赏菊的人却叹了一口气: “唉——” 淑妃有些忧心,眉间郁结不展。 不过她不是为祖父惹皇上不悦一事而忧心。 祖父能辞官颐养天年,她觉得是件好事。祖父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安享晚年,在家含饴弄孙了。 淑妃忧心的是她膝下的二皇子慕容礼。 二皇子慕容礼和三皇子慕容棣今年都是十一岁,再过几个月就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年纪本没什么,按照前朝规矩,皇子们十五岁后才出宫开府。 但偏偏他们前头有个十二岁就被赶出宫的大皇子。 既然有大皇子这个先例,皇后岂会让后边的皇子好过?必然会设法将人也赶出宫开府去。 若是皇子自己乖巧懂事也好,但淑妃平心而言,自己生的儿子比大皇子强不到哪去。 淑妃正烦恼着,就见慕容礼进了殿。 慕容礼长得比较像慕容宇,五官俊朗,双目深邃,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已可从中窥见少年未来的俊逸风姿。 “孩儿来给母妃请安。” 慕容礼走到淑妃面前,行礼才行了一半,就开始打哈欠。 淑妃:“……礼儿,过来。” 慕容礼走上前,惺忪的眼神似乎是刚睡醒。 “礼儿,母妃问你,若是明年你父皇让你出宫开府,你怎么办?” 慕容礼揉揉眼睛,回答得很自然很佛系: “母妃,那孩儿就搬出去住,经常回来看母妃。” 淑妃:“你一个人开府,你不怕么?” 慕容礼:“在宫里和宫外都是一样吃饭睡觉,想母妃了便回来看看,有何可怕?” 淑妃无言反驳。 慕容礼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母妃,孩儿实在困倦,恕孩儿失礼。” 淑妃一脸无奈, 挥挥手:“去吧。” 慕容礼走出门时,正巧遇上从礼和殿回来的宁安公主。 宁安走上前:“皇兄怎么今日此时才来给母后请安呀?” 慕容礼摸摸妹妹的额头:“我今早睡过了时辰,刚起来。” 宁安:“那皇兄现在要去做什么?可有空陪我玩?” 慕容礼摇头:“我太困了,现在要回去歇下。” 宁安失落地放下手。 淑妃将儿女的对话听入耳中,肺腑之间再次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第142章 正如大家知道大皇子不学无术,三皇子痴傻懦弱一般,大家也知道,二皇子有嗜睡症。 慕容礼小时候就爱睡觉,那时候淑妃以为儿子是犯懒。 可后来随着儿子渐渐长大,睡的时辰越来越长,一天竟要睡近八个时辰! 而且看这趋势,恐怕过两年还得睡得更久。 太医说这是罕见的嗜睡之症,只能尽力调养,顺其自然。 淑妃让太医开过各种提神汤药,甚至狠心让儿子试过头悬梁锥刺股。 然而,当她有一日发现儿子睁着眼睛都能睡着的时候,她终于放弃了。。。 她不指望儿子成才,只是儿子成日这迷迷糊糊的样子,她如何放心让儿子出宫? “娘娘莫急,若到时候真的走到那一步,娘娘多派些心腹人手照应着就好了。” 尤嬷嬷在旁边轻声劝慰。 “要老奴说啊,娘娘和二皇子这也用不着这般头疼,惠婕妤和三皇子那边恐怕才难办呢。” 淑妃想到裴姝母子,的确觉得更难了。 这么一想,连院子里的菊花在眼中都失了几分色。 宫中的花草盆景都是精贵的东西,不但是进贡的佳品,还要日日有人专心养护。 这样的菊花景,在明惠宫是没有的。 明惠宫内的景象看着年年不变,院中永远是一棵干枯粗壮的老槐树。 被火烧过的偏殿最近倒是重建翻新了,看着和之前也没多大区别。 初九不再是只小猫了 ,长大了许多,比以前也更好动,总喜欢跳到老槐树上去。 是很有精神和脾性的一只猫。 裴姝想把它抱在怀里它都不让。 主殿的里间内,裴姝在看儿子的功课。 冬月在门口警觉地守着。 裴姝的睫羽垂下,压住清冷的眸色: “棣儿,明年若让你出宫开府,你可愿?” 慕容棣放下笔,还未彻底褪去童稚的面庞扬起,分明还只是个孩子。 “母妃,孩儿愿与不愿有何分别?” 裴姝:“你若不愿,自有让你不出宫的法子,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想清楚。” 慕容棣沉思了一会儿。 刻漏的水一滴一滴砸下,水珠的撞击声,在耳畔无限放大。 半晌,慕容棣看着母妃认真道: “母妃,孩儿想出宫。不但要出宫,还要离开皇城,越远越好。” 远到皇城中人看不见,远到他们难以及时掌控消息的地方。 只有离开,才有机会。 裴姝站在儿子身边,手放在儿子肩上,抓得很紧,连衣裳都抓皱了。 母子俩静静听着窗外风过树梢的声音,静默无言。 …… 钦天监。 每到年末是他们忙碌的时候。 因为过年的时候他们都得将一些记录下的吉兆呈上去,然后依次为据,推测大瑜必然昌盛,长治久安。 钦天监的职位比起其他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官位,还是很稳定的。 稳定到钦天监的万监正当了十几年都没挪过位置。 七年前福星下界的瑞象就是他观测到的,皇上还封了刚出生不久的四皇子为太子。 那个时候万监正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福星下界,又正好有皇子出生,天下风调雨顺,这皇子就是福星了。 可最近万监正察觉到异常了。 他看见紫微星的光芒闪烁,忽强忽弱。 长安城所对应的方位仿佛泄了一个口子,气运流散。 气运不断涌向紫薇星不远处一颗光芒很淡的星。 那颗星之前淡到经常观测不到,而如今看着越来越亮。 第143章 “不对……不该啊。” 万监正喃喃自语。 福星能聚四海之气运,化凡庸为至奇。 若太子是福星下界,所在之地的气运不可能会流散。 若太子不是福星,且紫薇星日趋暗淡,气运离散…… 万监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敢想下去。 他更不敢把这一点记下来。 一个弄不好,他第一个人头落地。 思考再三,万监正终于落笔: 【观天象,吉兆至。民生熙和,安乐无疆。】 仪凤宫。 皇后拿着一卷书坐在榻边。 窗内窗外都没有菊花,但殿内有浓郁的果香。 皇后不喜欢花香,什么花的味道都不喜欢,只喜欢自然的果香。 但想让果香充盈偌大的殿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仪凤宫主殿内有四个青瓷大缸,里面放满了新鲜成熟的水果。 这些水果从外地数百里加急送至宫中,被精挑细选出那些饱满有香气的送入仪凤宫,放进青瓷大缸内。 这大缸每两天便要清理一次,将里面不再新鲜的水果扔掉,补上更新的。若换得不及时,便会有腐烂的味道。 皇后今天闻着殿内的果香,觉得心旷神怡: “今日这梨果香不错。” 冬嬷嬷给皇后捶腿:“是西域进贡的香梨,闻着香,吃着甜。” 皇后悠然闭眼道:“嗯,让人用这梨子炖几盅甜汤,送给皇上和禛儿,齐儿那也派人走一趟送过去。” 她顿了一下,睁眼又道: “齐儿那边最近如何了?有什么消息?” 冬嬷嬷:“大皇子身体好着,精神气也足,就是以往一般,还有些孩子心性。” 冬嬷嬷说得委婉,但皇后很清楚自己这长子是个什么性子。 “齐儿只要能安生些,莫闹出什么乱子惹皇上大怒就好了。” 儿子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怕再不争气,做母亲的心里也是疼的。 前年皇上让齐儿出宫去,皇后求情好几次,皇上都没有松口。 皇后想到这事,心里就不顺畅。 “二皇子和三皇子马上也满十二了吧。” 冬嬷嬷:“是,等过了年,便十二了。” “既然本宫的齐儿做了这个先例,那后边的皇子也得跟上才行。”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 “嬷嬷,派人去给家中递个口信,就说幼者从长,弟当随兄,让父亲和长兄提一提此事。” “是,娘娘。”冬嬷嬷领命。 “齐儿是不行了,还好本宫有禛儿。”皇后想到太子,心中升起几许慰藉。 “送几瓶珍珠玉润膏去禛儿那,禛儿近日习武,身上少不得些青肿。” 冬嬷嬷笑:“娘娘莫急,太子殿下习武,哪有人敢伤太子?” 演武场。 一群孩子在秋日煦阳下扎马步。 日头不晒人,风吹在身上也不冷,很适合练武的天气。 可是袁迟面前的几个孩子全都站得摇摇欲坠,气喘吁吁。 皇家弟子除了学习经义外,学武也是必须的,不求练成高手,至少可强健体魄。 太子到了该学武的年龄,皇上最近看袁迟顺眼,就把这个差事交给了袁迟。 让左武卫大将军教一群孩子基本功,真是杀鸡用牛刀,但牛刀还不能抱怨。 “袁将军,我好累,我站不住了。” 慕容铭晃了下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话的时候门牙还漏风。 他自从上回磕掉了门牙,好一段时间赖在屋子里不肯出门,天天躺在榻上吃糖。 太医来看过他的牙: “世子的门牙虽缺损,但好在这两年换牙后便可长出新的。只是,世子若继续日日吃糖,其他的牙也都要坏了。” 第144章 于是贺妍又把慕容铭强行送到宫里来跟着一起学习了。 慕容铭听说要学武了,本来还很兴奋,可是才站一炷香的马步,就嚷嚷着坚持不住了: “扎马步有什么好学的,怎么不教我们剑法枪法?” 袁迟冷着脸压着气:“世子,学武并非易事,首先要将基本功练扎实,之后才能学招式。” 袁迟是上过沙场的人,即使不凶,严肃时身上也带着凌厉之气。 慕容铭只敢挑软柿子捏,见袁迟不好惹的样子,也只能老老实实继续站着。 慕容婉脸色发白,双腿酸软,她体力比孪生哥哥还弱。 慕容铭刚爬起来,慕容婉就坚持不住地往后倒。 再之后,其他人纷纷歪倒,太子慕容禛也坚持不住,被宫人扶着勉强站立。 唯一坚持到最后的居然是宁安公主。 别人都哭丧着脸喊腿酸的时候,宁安公主只是脸有些红,额头出了点汗,除此外并无异常。 袁迟眼中露出几分意外:“宁安公主耐力不错。” 他说完时想起宁安公主是淑妃之女,其实也算半个武将之后,心中又多了几分了然。 “袁将军过奖了。” 宁安公主性子直率,炫耀和骄傲的时候从不掩饰。 她嘴里说着“过奖”,可脸上得意的表情分明在说“多夸夸我”。 她在礼和殿学不过别人,在演武场上能出色一把,她自然是很高兴。 慕容禛问:“皇姐平日可曾练过?” 宁安公主含糊道:“算是吧,随便练过些。” 她从小在母妃身边养着,每次犯错的时候都被母妃罚着扎马步或者绕着院子跑十来圈。 她的体力和耐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据说母妃是担心她也会像二皇兄那样患上嗜睡症,所以让她从小多动动筋骨。 宁安今天出了风头心情好。 慕容婉和哥哥是最早坚持不住的,面上觉得丢人。 从宫里出来坐着回府的马车时,脸上都没露出过笑。 她一回府,就去找母亲诉苦: “娘亲,婉儿不要学武,好累而且真丢人。” 贺妍听了女儿的话,放下手里的账本: “今日在宫中发生什么事了?” 跟在后边进来的慕容铭也是一脸抱怨: “今天上习武课,结果袁迟什么也没教,就只会让我们蹲马步,折腾死我了。” 慕容婉难得和哥哥一条战线: “王府有那么多侍卫,我们若是有什么闪失,他们都要拼命护着,我们为什么还要学武?” “若真要学,哥哥是男子,哥哥去学便好,婉儿不想学了。” 贺妍不能说宫里的不是,只强扯出一个笑来: “婉儿和铭儿不必在此事上较真,就当练练身子筋骨便好,若是累就歇息。” 林嬷嬷也在旁边帮腔: “习武粗鄙,女孩子家习武有什么好的?这全长安城的闺秀,也没哪个喊打喊杀的。” 林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憎恨。 她额头侧边的一道疤痕都随着扭曲起来。 那道疤痕很长很深,像是多年前被鞭子抽出来的。 抹了多少药膏都祛除不掉,盖了多少粉都压不住。 林嬷嬷偶尔抚上那条疤痕,眼前还会浮起当年那个女子向她挥鞭而来的场景,甚至再感觉到那种皮肉裂开的痛意。 贺妍看了一眼林嬷嬷,眼含几分责备。 她也不喜欢女儿习武,但宫里太子公主都在做的事情,怎能说粗鄙? 林嬷嬷自知失言,讪讪住口。 贺妍摸着女儿的头:“婉儿不习武也无妨,学些琴棋书画的才艺便是。” 慕容婉的情绪平缓了一些,思索片刻: “娘,我想学舞剑。” 第145章 黑匪山。 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一大早,晨风里混鸡鸭的叫声,还有村民们扛着木头的脚步声。 现在农闲时,村里就三件大事:制墨、纺织、盖房子。 黑山墨在外地的市场还在不断拓开,订单依旧在上涨,制墨坊每天都忙个不停。 陆春娘带领的棉纺作坊一天到晚也是嘎吱嘎吱个不停,给山里村民的衣服都做好了,剩下的棉花材料她们纺成棉布,下个月要卖一批出去试试。 吴富贵听儿子吴展说了良民村有棉布,火急火燎地第一个来订购了一批,觉得肯定会大卖。 作坊里的村民要是每日劳作必定很累,因此村内提出了轮休制。 作坊里劳作的村民们每三天休一天。干活的时候好好干活,休息的时候安心休息。 而且薛澈生辰那天来的江湖人士,全都决定留下来了, 现在山上人足够多,可以轮流上工。 但人多,就意味着要更多房子,最近除了作坊的村民外,大家每日都在建屋子。 郝仁在山腰和山脚都规划了一片区域建房。 以后黑匪山这一带可能人会越来越多,他们不止考虑到当前的人口,还要预留一些给以后备用。 “各位都知道,我们村进来新增了不少人。” 山头空地上,郝仁站在中间,大声向村民们宣布。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号角的东西放在嘴边,用来扩大自己的声音。 现在村民多,要是声音小了,在外圈的人都听不清。 “在我们良民村,不管多少人,我们的日子都要越过越好。但如今这个世道,为了过好日子,经营好村子,除了干活识字外,我们还要强身健体,学些防身之道。 我们村新加入的村民都有些武功底子,因此,从今天起,村里会开设习武课,教大家习武。” “习武?”村民们都深吸一口气。 识字都不得了,居然还有习武? 好家伙,他们这是过上什么世家少爷的日子了? 郝仁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道: “由于要学武的人数众多,所以我们有十几位武术师父分别带领大家习武。等会儿各位村民根据伙房门口上面贴的分配名单各自去找自己的师父。” “如对分配结果有异议,可以来找我或者白洵商议。” 郝仁说完后,白洵又上来强调了几个习武要注意的安全事项。 村中集议结束后,众人就按捺不住地往伙房门口涌。 初代从良山匪们比较淡定,他们都会功夫,无需重新学,顶多帮着教 激动涌过去的都是之前行黔中道来的流民,他们一路颠簸,知道若有功夫傍身,以后出门都能添两分底气,也不会轻易被张大壮兄弟那样的人欺侮。 伙房上面的告示纸上写了每队的成员和师父。 众人没花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队伍。 当天晚上,村民就开始第一次习武。 大家不需要学得很深,只需要学粗浅基本的入门功法便可。 紫玄长老是被选出的师父之一。 他本来以为村民们会学得很慢,毕竟没有童子功。 村民们若是急着求他教紫霄剑法,他可得好好磨砺这些新弟子。 可事实是大家的基本功学得又快又扎实。 因为每天都干着力气活,身体很有力量;再加上村里伙食好,营养供应足,身板都不弱。 第146章 这种情况下,紫玄长老就开始让村民们以树枝为剑,练习一些简单的招式。 可是练了两三天,有个叫魏七的少年一脸尴尬地来找紫玄长老: “紫玄师父,对不住,我退出你这了。练剑不太适合我,我已经跟郝村长和白队长说了,明日就去欧阳师父他们队里学蛤蟆功。” 紫玄长老吹胡子瞪眼: “蛤蟆功能有我紫霄宫的紫霄剑法好看?小伙子你懂不懂什么叫美啊!” 这么飘飘欲仙的剑法不学,想去隔壁当癞蛤蟆?! 魏七挠挠头,坦诚说:“我是不太懂,但是蛤蟆功看着挺厉害的,也不用拿武器,我觉得很实用。” 欧阳师父往地上一趴,地上的树叶尘土都吹飞了。 练会了这功,以后扫地都省事。 紫玄长老:“……你走吧。” 过了两日,翠花婶子又来说: “紫玄师父啊,这树枝叉叉我甩不来,郝村长和白队长已经同意我换到别处去了。等会我就去跟赵师父他们队学缩骨功了哈。” 紫玄长老气得仰倒: “缩骨功有什么好学的?缩成那么小,小气吧啦的。” 翠花婶子两手叉腰:“紫玄长老这话说的,武功不分贵贱,人家缩骨功可不小气。” 紫玄长老:“……是老夫失言了。” 又又过了几日。 有两个年纪大的老头来跟紫玄长老说学不下去了。 紫玄长老闭上眼:“说吧,你们是要去学蛤蟆功还是缩骨功?” 两个老头摇头:“我们年纪大了,动作慢,这些功夫都学不来,但是张师父那教的太极拳我们看着挺好。” 紫玄长老再次流失弟子。 他眼睁睁看着别人的弟子越来越多,自己的弟子剩得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些人真是没耐心、没眼光、没审美! 秦老头笑他:“紫老头,你再不拿点真东西出来,你这就一个弟子也不剩了,啧啧啧丢人……” “你闭嘴!”紫玄长老扔了两个树杈直戳秦老头后腚。 秦老头扬手扎了两个梅花镖回敬。 紫玄长老面上很傲气,但是心里真是不舒服。 当他队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弟子站在他面前开口想说什么时,紫玄长老先截住了话头: “有事好商量,不要动不动谈放弃。” “为师可教你独门心法,这可是多少外门弟子求都求不来的。实话告诉你,为师早就看出你骨骼精奇,如今破例直接收你为我的关门弟子了!” “对了,你叫什么?” “师父,弟子叫薛澈。” 身板站得笔直的薛澈拿着一根树杈。 眼中日升月照,光华流转。 他来到黑匪山快两年了,身体越来越好,虞大夫说他现在也能学武功了。 紫玄长老:“神采秀澈,好名字。你现在还想走吗?” 薛澈:“师父,弟子没想走。” 紫玄长老疑惑:“那你方才找我想说什么?” 薛澈清清嗓子: “弟子曾听闻紫霄剑法之名,乃剑法之尊。若练至穷极,一剑可挡百万师。 弟子想跟师父说,弟子不会走,会跟着师父好好学剑法,望师父多指点。” “好……好……”紫玄长老大为感动,“今日我们就开始学心法!” “弟子不是还要继续学基本功么?” “不耽误,两个一起学!” 习武是一件很耗体力的事情。 可是村民们却好像越练越精神,师父们也越教越有劲。 更多的人提出申请想做师父,教授自己的武功绝学。 但也不是每个人的功法都适合教授。 比如,有人想教返老还童功就不行。 因为练这个功要吸生血,这样太不干净了,而且动物血要是都被吸干,那以后伙房做毛血旺都没料了。 第147章 返老还童功被坚定否决了。 还有狮吼功也被大家否决。 一个人练已经很吵,要是多几个人练,村民们耳朵都要聋了。 村里现在上至七八十的老人家,下至年纪最小的薛澈都在习武。 连村长郝仁都在家里被伍瑛娘监督着扎马步。 苏知知什么武功都想学,体验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还是最喜欢腰间的鞭子。 可是山上偏偏没有人会使鞭子。 秦老头只会给知知做鞭子,他也不会什么鞭法。 苏知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玩鞭子,用鞭子劈石头、打果子、抽坏蛋。 正儿八经的功法她没学过。 “娘,你说我天上的娘以前也用鞭子,她怎么学的呀?”苏知知问伍瑛娘。 现在薛澈可都在练心法了,一不小心,她会被小弟超越的! 伍瑛娘颇为无奈道:“璇儿学鞭子没找过师父,她说她就在路边地摊上买了两本秘籍,自己琢磨招式练的。” 秘籍不能乱练,若是练错了,轻则损伤内力,重则走火入魔。 虽然裴璇功夫底子不错,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伍瑛娘怀疑裴璇买到了假书。 裴璇说她就花了十文钱,还买一赠一得了俩! 伍瑛娘都佩服她心大。 苏知知听得却觉得很厉害:“那秘籍在哪里?我想看看我娘留下的。” 苏知知想看生母留下的旧物,伍瑛娘自然不会拒绝。 伍瑛娘去房间里的大箱子底下扒拉出来两本书: “这是你娘生前留下来的。她只练了一本,还有一本当时没机会练。” 苏知知看见两本沾了些灰的书册上分别写着: 《金龙鞭法》、《白蟒鞭法》 伍瑛娘指着册子:“你娘就练了白蟒鞭法,金龙鞭法还没练。” “而且这册子看着就不对劲。这上面都是圈圈条条的画,连个正经字都没有,这能是真的么?” 伍瑛娘企图用逻辑说服女儿。 苏知知好奇又激动地翻开秘籍,见书页上真的一个字都没有,上面的画像一个个小人,又像一条条小蛇。 苏知知更开心了:“就是它了!我就练这个。” 伍瑛娘把秘籍拿回来:“不能乱练。” 苏知知扑到伍瑛娘身上,软磨硬泡地求着。 最后伍瑛娘松口:“我们去找倪阁主看看,兴许他识得。神风阁藏书众多,若他说是假的,就一定是假的。” 伍瑛娘带着苏知知去找倪天机。 倪天机这段时间除了被村里安排干活出力外,剩余的时间都在秋锦玉的小院子里。 自从上次那一出闹过后,秋锦玉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贴假面了。 毕竟这张脸已经被大家都看见了,再遮也没意思,回头要再遇上什么事,造一张脸贴着就是了。 反正谁都摸不清她现在的脸到底是真是假。 村民们对她的称呼从秋婶改成了秋姐。 苏知知和薛澈也渐渐改口叫“秋姨姨”。 秋锦玉正在院子里做腌萝卜,把晒得脆脆的萝卜切成小块,拌上料,塞进大坛子里。 倪天机拿着扫把在装模作样地扫地,扫来扫去就只扫了秋锦玉周边一圈的位置。 秋锦玉憋着笑:“要扫你就好好扫,院子都扫干净。” 倪天机见秋锦玉主动和自己说话,一下有了精神:“这就扫,这就扫。” 倪天机扫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伍瑛娘和苏知知刚好走到门口。 伍瑛娘:“倪阁主、秋姐。” “倪伯伯、秋姨姨。” 苏知知一边打招呼,一边跑到秋锦玉身边帮忙装萝卜。 倪天机对伍瑛娘道:“不必客气,在下已经不是神风阁的阁主了。” 伍瑛娘:“如何称呼为好?” 倪天机:“叫秋姐夫便可。” 砰—— 秋锦玉从后边扔了块腌萝卜砸在倪天机后脑勺上。 “再瞎说,今晚院子也没得睡。” 倪天机抓住萝卜:“开个玩笑而已。” “我带知知来是想请倪大哥帮忙看看,这两本鞭法秘籍是真是假?” 伍瑛娘不打算多耽误人家时间,直接拿出两本册子说明了来意。 “知知想照着这上面练功,但是我担心她年纪尚小,若是练了假的……” 倪天机从伍瑛娘手上接过两本秘籍,随手翻了几页后,脸色有些变化。 神风阁的藏经阁内藏书众多,他自然不可能会记得每一本的具体内容。 但是在藏经阁内每本书册的倒数第三页左下角都会印一个很小的梅花章,用以辨明是神风阁的藏书。 梅花章图案小且精细,外人不太注意,更难以仿制。 而伍瑛娘拿来的这两本,倒数第三页左下角都有神风阁的梅花章。 “这书是真的,”倪天机忽然似笑非笑地扭头看向正在塞腌萝卜的秋锦玉, “阿秋你说是不是?” 苏知知眨巴着大眼睛:“秋姨姨,你也能辨秘籍真假么?” 秋锦玉也茫然:“问我做什么?” 倪天机走过来,将书册封面给秋锦玉看: “你当年气得从藏经阁偷书,有几本砸回给我了,但有两本可是跟着你消失了。” 藏经阁每日有人负责清点,当年就查出丢了《金龙鞭法》和《白蟒鞭法》。 秋锦玉这会有也有点印象了,她当时确实身上还剩两本,被她带走了。 但是她很肯定地摇头,看都不用看就说不是: “唉,不是不是,肯定不是我当时拿走的那两本。” 她把大坛子严严实实地盖好,叹气道: “我当年不懂事,又在气头上,路过街边的小摊时,随手把那两本秘籍当假书丢给小贩了。” “后来我后悔了想折返回去找,听说人家十文钱就贱卖出去了。嗐,人海茫茫,找不回来了……” 伍瑛娘瞠目结舌,快步走上前: “秋姐,你卖哪了?你仔细想想你卖哪了?” 老天奶! 居、居然是真的! 第148章 黑匪山的小福星苏知知要正式开始练功了。 她决定先练《金龙鞭法》,因为龙听起来比蛇厉害,所以她要先练这个。 至于练功法之前要先做什么,怎么练,一概不知。 有武功底子的村民们都想帮苏知知,想着他们先学懂秘籍,然后再指导苏知知。 然而当看见那没有文字的页面上爬满了奇奇怪怪的线条时,大家都沉默了。 看不懂,谁都看不懂。 连倪天机也摇头。 薛澈听说了,好奇来瞄一眼秘籍。 他本来觉得最近紫玄长老同时教授的心法和剑法有点难度,但看了苏知知的秘籍之后,顿然意识到自己学的东西原来这么清晰简单。 考虑到苏知知非常积极地要试着练秘籍,大家达成了一个一致决定: “知知可以练,但是练的时候必须要有人看着,以防出现危险。” 于是在每天练功的时候,会有村民轮流陪在苏知知附近。 苏知知不是很理解村民们为什么这么紧张。 苏知知:“明明就很容易看懂啊。” 岭南深秋的阳光温暖,晒得人和书本都是暖暖的。 苏知知把《金龙秘籍》摊开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圆润的小指头在书页上的一行小蝌蚪线条上划过。 看完一行后,她退后两步,平着伸展双手扭动身子。 左三圈,右三圈。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陪在不远处的秦老头见苏知知可爱的样子,哈哈哈笑: “知知,你这是练什么?” 苏知知一边扭转身子,一边道: “是秘籍上教我这么做的。” 秦老头:“哪写了要扭来扭去的?” 苏知知扭好了身子,指着书上的线条给秦老头看: “这里就画了呀,你看这里画的是往左边扭,这里是往右边扭,这个画的是没拿鞭子,那个画的是拿着鞭子的……” 秦老头听力绝佳,但是眼神不够好,苏知知指着那些小小的线条在他眼里都是爬成一团的虾米。 但是他意识到到一件事,苏知知看秘籍的时候不是像正常人一样竖着看着,她是横着看的。 那些线条横过来后,在她眼里就变成了一系列的动作。 按照苏知知的理解,第一页的动作都是不拿鞭子的,到第三页才出现了拿鞭子的动作。 秦老头从没有见过这样读秘籍的,听着很荒谬,可是被苏知知说得很有条理。 尤其是苏知知做到后边的热身动作时,秦老头发现苏知知做的这些动作都是循序渐进的,逐步拉伸开身体各部位的肌肉筋骨。 等苏知知做到第二页的动作时,忽然开始举着手臂不动了。 秦老头:“怎么了?哪抽筋了?” 苏知知额头汗涔涔的: “这个动作要做好久的。” 秦老头纳闷了:“书上还画了每个动作做多久?” 苏知知:“不是每个动作,但是这个动作旁边画了太阳呀。” 秦老头眯着眼,老费劲地看着书页,终于在其中一行线条旁边看见了几个小圆圈。 小圆圈的位置画得还不一样。 苏知知:“喏,上面画的太阳从早上到中午的,要反复练这个动作。” 秦老头一拍大腿。 亲娘嘞!他就知道,他们知知是个奇才! 过了几天,村民们大概都明白了苏知知的读法,感慨这秘籍大概只有苏知知能练。 授衣假结束,苏知知和薛澈要去书院上课,两个月后再放假回来过冬。 薛澈从紫玄长老那抄了一份心法,带去书院里每晚背诵一页。 第149章 苏知知没带秘籍,但是她把前面几个基础的招式动作记在脑子里,打算每天练习。 练好了前边的招式,过冬回家的时候再练剩下的。 她每天下课吃完饭后,就去书院的后院练功。 顾青柠和苏知知形影不离,除了薛澈外,她第一个知道苏知知在练功。 顾青柠眼中的崇拜如骤然而起的海浪: “知知,你要成为大侠了!” “以后我就是大侠知知的朋友了。” 苏知知试图谦虚一下:“现在还不是大侠呢,我还小,小侠。” 苏知知练武的时候,顾青柠也跟着在旁边踢踢腿,弯弯腰,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两个孩子在后院练了几天,被无意间路过的刘香香看见。 刘香香见苏知知和顾青柠又跳又扭的,笑得肚子都疼了: “知知、顾青柠,你们在跳大神么?” 顾青柠骄傲道:“我在陪知知练功,知知练成功夫就成大侠了。” 顾青柠说得很夸张,但是刘香香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她上回去良民村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见村民擒虎了呢! 有些事情,只要刘香香知道了,那就等于全书院都知道了。 于是次日,苏知知在后院练功的时候,身后站了一群孩子。 “苏知知,我也想跟着你练功行么?” “苏知知收我做弟子吧,这包糖是我的拜师礼。” “我、我也要做弟子……” 大家争着要苏知知收自己为徒。 苏知知遗憾地拒绝了: “不行,我自己都还没练成,没办法当你们的师父。” “不过,你们想一起练的话,可以跟着我做动作。” 刘香香和吴展挤到苏知知身后的位置: “我今天就跟着一起练。” 大家都想往前挤,怕看不到苏知知的动作。 苏知知就站在一块顶部平坦的大石头上,带领大家做动作。 顾青柠则帮给大家排队: “你们要站成几排,不能打到旁边的人。嗯……起码要留出两个手臂的距离。” 苏知知也给大家示范:“要伸开双手平举和前伸,保证不碰到旁边的人就行了。” 一群小同窗们按着方法做,哗地一下就散开了。 排得还挺整齐。 苏知知动作做得很熟练,很有节奏。 可是后边跟着的小同窗们刚开始练,动作笨拙,很难跟得上。 苏知知回头看一眼,无奈地开始喊起了口号: “预备——开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三二三四……” 这么一喊口号,大家的动作果然齐了很多。 柳山长和邱夫子饭后散步,走到后院来一看,见孩子们都在伸手扭腰踢腿。 得知是苏知知在带大家练功后,柳山长连连颔首: “少年当勤修身,砺体魄。” 他没当成是江湖功法,只觉得这些动作用来给孩子们强身健体正好。 毕竟这动作看着也不难,而且还反复。 上次在良民村参观之后,他意识到要体魄强健,精神饱满,才能应世事之万变。 柳山长拍板决定:“这个好,明日让书院学子们都来,一起练。” 苏知知在书院琢磨练功的时候,黑匪山的一切依旧如火如荼地进展。 棉纺作坊的效率越来越高了。 第一批棉布生产完毕,一部分按照订单量交给吴富贵的商队卖去外地,另一部分则在白云县的布料店试水。 眼下正值深秋初冬,浔州的天气正要转凉,是大家需要布料做冬衣的时候。 棉布一上市,就卖得很火爆。 很多百姓都惊讶,棉花居然也可以纺成布,而且纺得结实又柔软,比麻布柔软舒适太多了。 第150章 价格虽然比麻布贵,但是比丝绵可便宜。 人家一打听这布是哪里产的,结果听说是黑山布。 物美价廉的黑山墨已经是读书人中很有口碑的墨锭了,这会儿再出来一个黑山布,大家听着“黑山”二字,莫名地有种信任感。 白云县里的布料店和裁缝店的掌柜们,纷纷跑到黑山食肆去,想订购更多的黑山布。 白云县下边的其他村子见棉布这么火爆,有的想着要不明年种些棉花? 可又担心棉花不好种,收成不好白费力气,还白白占了地。 而且就算种了棉花,不懂如何将棉花纺成布,也白搭。 就在这些村子犹豫之际,良民村委托宋县令放话: “良民村长期收购棉花,其他村子若种了棉花的,都可以送去良民村或者黑山食肆。来年种棉花的,到时候收成了也可以卖过去。 若是有村子不知道该怎么种的,还可以请良民村的人指点。” 宋县令为官耿直,说的话在百姓心中很有威信力,于是白云县的不少村庄都打算来年春天播种棉花。 吴富贵的商队及时从外地带回一批棉花种子和现成的棉花,又赚了一笔。 郝仁如同之前送黑山墨一般,送了两匹黑山布给宋县令和顾刺史。 顾刺史一听良民村在收购棉花,觉得这是大好事,说不定能把别的县也带动起来。 他之前见到黔中道大乱,流民四散的景象,感慨若要辖地长治久安,就不仅得一个村子富,要大多数人都过上好日子才不会生乱。 顾刺史让人带话去黑山食肆,问良民村除了棉花还考虑收什么,他可以号召全浔州供应原料。 良民村那边很快给了答复: “除了棉花,还需要桐油和人手。” 顾刺史的影响比宋县令大。 他召来浔州各县的县令,让大家鼓励各村在保障基本产粮的前提下,有余力就去种棉花和桐油,可以让村子增加额外收入,还可以去良民村的作坊短期帮工。 这个消息放出去,全浔州的村子都跃跃欲试。 岭南不富裕,能有多赚钱的机会大家都想试,现在是农闲时期,种不了棉花,但是却可以榨桐油。 有的村子试着将现有的桐油拉去黑匪山卖,没想到卖得了很好的价钱。 别的村子一听,都开始榨桐油了。 甚至浔州以外,横州、宾州的少数百姓听说了,也把桐油和棉花运来白云县卖。 良民村不用自己大量榨桐油,节省出的人力又可以扩大生产。 正好山脚处的新屋建好了一些,制墨的工坊干脆从山顶迁移到了山脚附近的一块平地,空间大,又方便运输。 棉纺作坊挪到了另一侧山脚,向西延伸。 两边山脚各连接另一座山,以后若要再延伸扩张也有充足空间。 有些农民和村妇不会榨桐油,但有干活的力气,便到黑匪山来做短工,挣点工钱过个好年。 他们不用上山进村,只需要在山脚的作坊劳作便可以。 郝仁兑现了之前给新村民的承诺,村里产业做大了,有了更多利润就会发工钱。 无论是村民还是外来做短工的人,一律按天计算工钱,还包每天的伙食住宿。 只不过短工只能临时挤在大通铺,幸福指数没有村民高。 良民村的村民有自己的小屋,还能做三休一,识字学功夫;短工只能做工、吃饭、睡觉、赚钱。 第151章 可即使这样,短工们也很高兴了。 因为不用日晒雨淋,不用花钱吃住,而且吃的饭食量足,每天都能尝到荤腥,比去县里小铺子做工做学徒好多了。 有人刚开始只是自己一个人来。 没过几天,就赶紧托人捎口信,让家里的妻儿也都来做短工,这好事晚了可就没了。 大多数人都打算做完短工就带着钱回家过年,等明年农闲的时候再来做工。 可也有的人动了长期留下来做工的念头。 不是每个人回家都有良田可种。 有些人本就为生计发愁,若能留下来长期做工,一年下来的收入未必比种田差。 而且这里黑匪山这一带治安好,村民们都很厉害会功夫,山上山下日日有巡逻队,一般的鼠恶之辈根本不敢来闹乱子。 于是,有些外来人口就在山脚附近、山道两侧自己盖房子,想要安顿下来。 郝村长对此表示支持: “虽然不是我们的村民,但是我们乐见长期做工的人在山下附近安顿,若生活上遇到什么难处,我们也可伸手帮一把。” 就这样,一些工人自己在路边盖了简易的小屋子住进去,有的甚至还在屋子门口摆了小摊子卖点杂货。 一直以来荒无人烟的小道,逐渐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良民村也计划在路两边建屋子。 不过他们不是建村民住的小屋,而是打算建客栈食肆。 郝仁和伍瑛娘夫妻俩商量了一下: “现在黑山墨河黑山布都有了销路,越来越多的外地商人想来进货,也不便让外人都入村,不如在山下建个大点的客栈。” “一来可以供外地商人落脚,二来也可以直接在山脚下谈生意交货,三来客栈的营收也是一笔进账。” “那就开一家黑山酒楼的分店,正好县里的酒楼生意也不错。” 伍瑛娘在白云县的黑山食肆没有换名字也没有扩店面,而是在更中心的地段又开了一家新的酒楼,叫黑山酒楼。 和黑山墨分品类的道理一样,黑山食肆物美价廉量大,适合寻常人家下馆子;黑山酒楼装修得大气亮堂,适合本地的富庶人家或外来商客气派宴请。 黑山酒楼还提供上等客房,供商旅歇脚。 虽然开了新店,但伍瑛娘现在不用日日亲手下厨了,山上的伙房队可以拨出人手来酒楼,按做工一样算工钱。 至于山上伙房队若是人手不足了,就再选一批人入伙房队,源源不断地培养出后厨人手。 伙房队是理想差事,只要被选上,没人不愿意去。 白云县原本最气派的和旺酒楼风头被黑山酒楼压了下去。 这个冬天,浔州的读书人用着黑山墨。 百姓穿上了黑山布。 村民为黑山墨榨油。 短工在黑山作坊做工。 富人在黑山酒楼把酒言欢。 昭庆七年末,黑山二字在浔州越来越响亮,无处不在。 金银汇成河流,滔滔不绝地流向黑匪山,流向郝仁存钱的洞穴。 原本的洞穴已经满得塞不下了,好在山上洞穴多,又扩了两个巨大的洞穴存金银。 冬夜星月明亮。 山上风大,带着湿气的冬风撩起衣摆和长发。 郝仁、伍瑛娘、白洵、秦老头还有花二娘清点好山洞里最后一箱金子,将出入的洞口封上涂毒。 花二娘震撼道: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真变成金山银山了,这是能养整个浔州啊。” 郝仁的棉衣被黑夜揉成一抹苍凉的浅灰,他周身氤氲着一团雾气,目光却锋利似刃。 该设法花钱了。 第152章 长安城的勋贵人家过年过节是最积极的。 第一道冬风从北方咆哮而入时,长安城就开始张灯结彩地准备过年了。 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挂上红灯笼,贴上红窗花。 宫里更是早早就开始为过年的各种庆典做准备,务必要万无一失。 有一日雪下得特别大。 就在雪下得尤其大的那日,宫里传出了一道圣旨: 封大皇子慕容齐为楚王,二皇子慕容礼为梁王,三皇子慕容棣为越王。 皇上将三个儿子一次性都封了王,给慕容礼和慕容棣都赐了府邸,工部正在修缮。 等修缮好后,慕容礼和慕容棣就出宫住进府内。 三个皇子接到旨意后,都前往乾阳宫谢恩。 乾阳宫是整座皇城最威严华丽的,殿内玉砖铺地,金龙盘柱,让人一进殿便心生跪拜之意。 金碧辉煌之中,皇上慕容宇一袭五爪金龙袍,眉眼愠怒地坐在龙椅上。 他眼前是三个不成器的儿子。 “儿臣拜谢父皇。”老大慕容齐眼下一片乌青,脸色虚浮带着宿醉之意,一看就知道是荒唐了一夜。 十四岁的少年已然通晓男女之事,听说刚才在来的路上还调戏了几个宫女。 慕容宇看见他就想怒拍桌子,而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慕容齐,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慕容齐听这句话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熟练地跪下磕头,口中高喊: “父皇,儿臣错了!来年必定改过自新,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他年年这么说,至于怎么做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慕容齐嘴里喊着的时候,旁边的老二慕容礼用衣袖掩着口,控制不住地打哈欠,困到快要闭眼了。 慕容宇又拍了一下御案,怒目而视: “成日困倦,就知道睡,乾阳宫岂是你犯困的地方?” 慕容礼揉着眼角困倦的泪花,然后跪下请罪: “父皇明鉴,儿臣为早起来谢恩,昨夜只睡了六个时辰不到,故而困倦难忍,望父皇恕罪。” 慕容宇深吸一口气:“六个时辰……” 他视线挪到老三慕容棣的时候,见慕容棣已经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像只缩头乌龟一般蜷缩着。 慕容宇看这窝囊样就起火: “朕训的是老大和老二,你跪什么!谁让你跪了!” 慕容棣勾头缩肩膀,支支吾吾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回父皇,儿儿儿臣实在惶恐……就、就……跪下……” 慕容宇顺手抄起茶盏朝慕容棣砸过去,在慕容棣眼前碎得四分五裂: “给朕抬起头来好好说话!” 慕容宇虽许久不亲近裴姝,但老三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任谁看见自己儿子是个说不全话的孬种都会气得血涌上脑。 慕容棣便抬起头来,眼神畏畏缩缩地看向慕容宇。 这么一看,慕容宇只觉得更气了。 这儿子五官清秀俊逸,有几分像裴姝,可是脸上愚笨懦弱的气质完全毁了这张脸。 此子幼时聪慧过人,甚至让他当时都生出一两分防患未然的忌惮,可一场意外后,蠢钝可笑得令人厌弃。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老三都没有让他满意过。 “你们就都是来气朕的!” 慕容宇都怀疑过自家皇子是不是被人偷换过。 杜茹为人处事端庄严谨,其父御史大夫恪守礼法规矩,可偏生了这么个不守规矩荒唐无度的儿子。 秦蓉出身武将之家,性子要强,宫中经她手办的事情都办得周全,可生了个成日只知道吃吃睡睡的老二。 第153章 裴姝才貌双全,聪慧柔婉,在人前向来落落大方,生的儿子胆小如鼠,蠢钝如猪。 “父皇恕罪,儿臣无能。”三个儿子齐齐拜下。 慕容宇平日眼中只有太子,若旁人不提,他也想不起这些孩子。 但是御史大夫最近进言,说幼循长例,礼不可违,大皇子既然也已经出宫,那其他皇子也当在同样的年纪出宫开府。 不然的话,会让皇子们揣测圣心,若是将来易引起不必要的争端,那就得不偿失了。 慕容宇觉得后面那句话倒是有点道理,太子已立,别的儿子早点放出宫去,别养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而且老二和老三都不得他喜欢,送出宫去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不过既然几位皇子都出了宫,干脆把封地也按例给了,反正只是做食邑,也不指望他们治理。 除了极个别想要亲自去封地的,本朝亲王可居京城遥领封地。 “你们都回去吧。” 慕容宇拂手,不想再看这三个儿子。 三个皇子也没有要多留的意思。 慕容齐出了殿就往宫外走,赶着要去和狐朋狗友们听戏,半点没想着要去仪凤宫见皇后。 慕容礼打着哈欠,脚步匆匆地要回去补觉,根本睡不够。反正府邸修好了,他搬出去就是,别的都不用他操心。 封不封王都不影响他睡觉。 慕容棣也缩着身子,回到了寂寥的明惠宫。 他平日的表情看着都很麻木呆滞,而今天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沉郁。 他知道自己终将会离开宫中,而且只有离开,才有机会挣脱这种处处受制于人的生活。 可是真的要离开时,他还是会舍不得母妃。 慕容棣耷拉着眉眼回到明惠宫,走到裴姝面前: “母妃,孩儿舍不得母妃。” 裴姝坐在窗边,画着一只跃上墙头的初九。 她放下画笔,纤细的手指抚上儿子的眉眼: “棣儿,母妃也舍不得你,但你必须走。你走了,我们母子俩才能放手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慕容棣眼圈有一点红,他下个月才满十二岁,其实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可半大的孩子,已经知道,宫里是个离死亡很近的地方。 纸包不住火,装得再好,也许哪一日就会露出破绽被发现。 慕容棣吸吸鼻子,抬起一双和舅舅裴凌云很像的眼睛: “母妃,他封我做越王,封地在岭南,我若想去岭南,他会怀疑么?” 裴姝摸摸儿子的头: “你若说要去岭南,他必定会怀疑。但他主动派你去,便不会怀疑你。” 仪凤宫。 皇后正有些不悦。 长子慕容齐难得进宫一趟,而且刚封了王,居然都不到自己这里来请安。 真是个混账儿子。 皇后心情不畅,连闻着殿内的果香都觉得刺鼻。 “把这些果子都换了。” 几个宫女上来将水果换走,尽管她们今早才换过一次。 “想当初本宫对齐儿多上心,可齐儿真是一点不知体会本宫为母的辛苦。” 皇后皱眉想到以前,忽然觉得头又有点疼了。 当初慕容齐还是稚子时,皇后就日日守着他,监督他识字背经文。 若是完不成当日要认完的字,背不下文,便不能睡觉吃饭,母子俩都这么一起熬着。 甚至熬到慕容齐崩溃地呜呜大哭,皇后也在一旁抹泪,但就是不放松一点。 谁让他为嫡为长,就不能被别人比下去。 当时三皇子聪慧惊人,出口成章,只学一年便能赶上学了三年的慕容齐。 第154章 而二皇子慕容礼虽然嗜睡,但就算睡着学,居然也不比慕容齐差多少。 她若是不押着慕容齐痛下苦功,慕容齐早就被甩到后面了。 她耗尽心力地盯着儿子,除掉儿子身边所有的诱惑和障碍。 慕容齐幼时身边有个同龄的小内侍,有一回慕容齐实在沮丧,便和小内侍去了花园里捉蛐蛐。 皇后得知后,气得当场就将那小内侍拖下去杖责。 冬嬷嬷厉声斥责:“大胆奴才,竟敢诱引殿下荒废学业! 小内侍打得满身是血,再没有爬起来,手里攥着的蛐蛐跳出来,被宫人一脚踩死。 慕容齐就在旁边看着被踩扁的蛐蛐,没哭没笑,呆呆得像个木偶人。 在那之后,慕容齐依旧在皇后的监督下日日苦读,依旧学得很慢。 后来慕容礼越来越嗜睡,慕容棣撞坏了脑子,谁也比不上慕容齐了。 皇后原以为苦尽甘来可以松一口气,可慕容齐却越来越荒唐。 不管皇后逼着他写功课到多晚,他一定会在第二日将书和功课扔进池中、扔进火盆,然后空着手去见太傅,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完成。 皇后大怒,重罚慕容齐身边的宫女内侍,怒斥他们: “不知规劝皇子,要你们何用?” 慕容齐身边伺候的人不知被换过多少次。 慕容齐十二岁那年,竟然当着太傅的面,将圣人经义一把火烧了。 讥笑地看着太傅: “圣人懂个屁,他们又没做过皇家子嗣。” 而后大摇大摆地去仪凤宫,将一个宫女强行拉上榻嬉戏。 从御花园回来的皇后见到长子压着自己的贴身宫女衣衫不整地调笑,气得浑身发抖,直叫“孽子”。 然后让把满脸泪痕的宫女拖出殿去。 慕容齐不急不缓地下榻,笑嘻嘻地对母后拜了拜: “母后,孩儿知错,日后定会改正只是—— 可惜了碧昔,她可是母后用得最顺手的梳头婢子,母后可会舍不得?” 皇上得知后怒火冲天,将慕容齐逐出宫开府去了。 慕容齐出宫后,若非年节宫中传召,他从不回宫请安。 皇后也不知自己上辈子遭了什么孽,竟然养出这样的混账。 冬嬷嬷给皇后揉揉太阳穴两侧: “娘娘的苦心老奴都看在眼里呢,大皇子年纪小,还未成家为人父母。 眼下封了楚王,以后再娶亲成家生了孩子,到时候就懂娘娘的良苦用心。” “楚王长大了便会醒悟,不像梁王,嗜睡之症这辈子未必治得好呢,还有越王,痴傻又不得宠。” 同样是皇子,皇上赐给慕容齐和慕容礼的王府都在靠皇城的中心地段,而慕容棣的王府偏得在城门附近的角落。 冬嬷嬷在皇后耳边悄声说着,皇后皱起的眉头舒展开了许多。 慕容齐和慕容礼得了富庶的封地,可慕容棣得了那么偏远的岭南做封地。 岭南有什么?除了荔枝和黑山墨,穷得只剩虫蚁瘴气了。 谁都看得出来,慕容棣明显就是不得皇上喜欢。 此时,有个小宫女神色匆匆地进来: “皇后娘娘,灵毓宫那边来消息了。” 皇后闭着眼:“嗯,说。” 小宫女压低了声音:“袁婕妤那边似是有孕了,瞒着没说。” 冬嬷嬷的双手顿了一下。 皇后猝然睁开眼,额头两侧突突地跳动。 她起身时,腰间的平安符落在了榻上。 平安符里滚出一个圆圆白白的珠子,在阳光下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 —— 下过雪之后是最冷的,比下雪的时候还冷。 可就在这么冷的天气,袁迟居然还带着一群小殿下们在室外习武。 宁安喜欢习武课,可是今天连她都捧着鎏金暖手炉不肯放。 长安冬风厉如刀,太子慕容禛的脸都被割红了。 慕容禛:“袁将军,今日这么冷为何还要我们练武?” 袁迟看着眼前一群披着锦缎披风的小贵人们,分明穿得严实暖和: “太子殿下,练武就没有不吃苦的。各位殿下身穿丝绵肩披貂裘,在长安尚觉得冷,可西北更冷,将士们也没有如此厚实的衣裳,还是要日日操练,随时准备厮杀。” 慕容铭撇嘴:“我们用不着去西北厮杀,那不就不用练了。” 袁迟:“世子,微臣想说的是,今日练功并不苦。” 慕容铭说什么都不肯练,慕容婉这两天则告假在家,根本就没来宫中。 太子慕容禛今日也不肯练,每日要做功课已经很累了,再加上习武,他有些吃不消。 宁安想了想,咬咬牙,还是把手中的暖炉给了身后的侍女: “袁将军,我跟你练。” 于是其他人都回了礼和殿,只有宁安和袁迟在一片白茫茫的雪中练武。 宁安是学得最快的,平时袁迟还得照顾到其他人的进度,但今日只需要教宁安一个人。 “公主今日可以试着拿兵器了。” “真的?今天可以了?” 宁安热身过后,出了些汗,身上的披风都脱下来给了侍女。 听说自己今日能拿兵器,更是高兴得满脸发热。 之前他们好几次问袁迟什么时候能拿兵器练,袁迟都说他们基本功还不扎实。 宁安回去告诉母妃,母妃说袁将军没错,练武要先打好基础。 宁安以为要这样练好几个月,她才能碰兵器呢。 “公主可从这些兵器中挑选自己喜欢的。” 袁迟带着宁安走到兵器架前,指着兵器架上的刀、枪、剑、锤…… 兵器很多,而且居然比正常的兵器都小一号,是为年纪小的孩子们专门定制的。 宁安也不知道自己练什么好,于是问袁迟: “袁将军最擅长练什么?” 袁迟:“臣常使枪。” 宁安就去拿枪:“那我就跟你学练枪。” 袁迟没有立刻答应,只再三同宁安确认: “公主可选定了?练武是件苦差事,练枪法更苦。” 宁安温热的手抓住冰凉的枪杆,冰得她差点松手。 但她没有松开。 “袁将军,你弯腰附耳来一下。”宁安神神秘秘地,要和袁迟说悄悄话。 袁迟别扭地弯下腰:“公主请说。” 宁安让身后的宫女内侍都退开一些,然后才说: “袁将军,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念书的时候一点都不聪明,像个蠢蛋。我觉得练武再苦也比读书好。” “我要像你这样做武场上的聪明人,不要做书案前的蠢蛋。” 袁迟听得公主如此坦荡的童言稚语,一点没觉得想笑。 他很能理解这一点,因为他多年前就是这样。 念书的时候是个蠢蛋,后来从军打了两场胜仗,才被人捧着说有将才。 但即使被夸作将才,他也没改掉说话不好听的毛病。 袁迟摇头,遗憾地告诉宁安: “臣上了战场,打了胜仗才被称聪明。公主不能上战场,所以不能像臣这样。” 第155章 宁安听了不生气,反而笑: “那是因为你不是公主啊,我练好了枪法,父皇就会夸我聪明,那天下都会说我聪明。” 不过事实证明,武场上的聪明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宁安怀着火一样的热情,拿着长枪在雪地里跌跌撞撞,摔了好几个跟头,手掌心都快蹭破皮了。 她头发被雪水和汗水打湿,衣衫沾了好几块暗色的印记,狼狈得像是从雪里被捞出来一样。 她就这么狼狈地回了瑶华宫,一进殿就叫唤: “母妃,我可今日可累坏了……” 她转个弯,语调忽然惊喜地扬起: “父皇!” 殿内,慕容宇和淑妃正坐在桌边,等会要一起用膳。 慕容宇见宁安这副模样便问: “宁安今日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身边宫人怎么伺候的?” 宁安欢喜地快步走到父皇面前行礼: “父皇,儿臣今日在武场同袁将军学枪法呢,弄得身上有些脏了。” 慕容宇见宁安眉眼笑开的模样很喜人: “那宁安学得如何?” 宁安面不改色地撒谎:“儿臣学得很好,突飞猛进!” 慕容宇大笑:“不愧是朕的女儿。” 淑妃拿帕子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快去沐浴换衣裳,这湿透的衣裳还穿着,等会就着凉了!” 宁安回自己殿内去沐浴了,走时还回头特意问: “父皇什么时候走?儿臣换好衣服时,父皇还在瑶华宫么?” 慕容宇:“你快些换衣裳来用膳,朕今晚和你们母女一同用膳。” “是,父皇!”宁安缓步走到殿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小小的身影几乎是冲了出去。 宁安觉得今天实在是个大好日子。 学了枪法,还见到父皇,父皇可是好一段时日没来瑶华宫了。 宁安是宫中的第一位公主。 在宁安出生之前,宫中只有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 慕容宇当时对第一个女儿的关注较多。 可后来宫中不断有新人进入,也有其他的公主陆续出生,慕容宇对宁安的关注便少了一些。 但宁安却一直很渴望父皇的关注,她想做父皇最喜欢的女儿,就像太子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一样。 淑妃看着女儿欢脱离开的身影,心中划过一抹酸涩。 宁安对父爱如此渴求,可生在皇家,渴求真情多半会以失望告终。 “蓉儿,怎么?还在气朕这段时日没来看你?”慕容宇撩开淑妃鬓角的发丝。 淑妃回神,做出含羞状,嗔了慕容宇一眼: “皇上,臣妾不敢。臣妾知皇上为国事殚精竭虑,怎会闹性子?臣妾只是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在前朝为皇上分忧。” 慕容宇听得心里舒坦: “蓉儿若是男子,那朕后宫岂不是少了一位佳人?再说,你还有个好兄长在前朝替朕分忧。” 淑妃:“臣妾的哥哥?” 淑妃祖父官至兵部尚书,父亲无大才,只做了个七品小官。淑妃的兄长秦源有几分才干,如今在兵部库部司任郎中,从五品的官职。 淑妃不能直接问前朝之事,只绕着弯道: “臣妾的哥哥可没什么大才,全靠皇上提携。” 慕容宇不置可否,回忆了今日朝堂之事。 黔中道的官员递了折子来长安,说黔中道今年秋冬格外冷,春夏之际又因为暴动而错过播种生产,现在黔中道许多百姓还是吃不饱饭,穿不上衣。 照这样下去,恐怕会恶性循环,再生动乱。 求朝廷发放赈灾粮食和布料去黔中道,助百姓过冬。 第156章 慕容宇在上朝时提及此事。 户部尚书付迁站出来说: “皇上,黔中道的粮食可以从附近的山南道、江南道和岭南道调配,但至于布料——恐怕一时筹集不了那么多。” 慕容宇不悦: “区区一些布料都筹集不出来?” “今年冬日寒冷,市面上麻葛布料已经是供不应求。” “黔中道暴乱后,重建各州各县已经拨了不少款项,眼下还有梁王和越王的府邸在修缮,江南那边的行宫还未建造完,还有京郊的温汤……” 付迁说了一堆,大概意思就是没钱料少,别的地方用钱还多。 慕容宇:“国库存的布料?” 付迁:“皇上,国库存的布料大多是丝绵,不是供给百姓的。” 一群大臣就有议论开了。 有人说要么让京城的人捐些旧衣裳过去,黔中道人少,京城一人捐一件就差不多了。 有人不赞同:“长安城只有富庶人家能捐点旧衣,很多穷困百姓自己都不够穿,怎么捐?” 还有人居然提议不用布料,让那些百姓自己打猎穿兽皮,反正他们祖上都是蛮夷。 有个出身黔中道的官员忍不住道:“谁能大冬天光着身子去打猎?毛皮是那么好猎的么?” 没人提送丝绵布料去应急,丝绵布匹是供应给皇室、官僚、勋贵等人的,是供给他们自己用的东西。 他们自己要穿新衣,妻儿父母要穿新衣,还有成群的姬妾和家奴要穿衣。 那是他们才能享有的东西,不是蛮夷刁民能够拥有的。 秦源就是这个时候走出来的。 他的官职不高,话少,上朝的位置也靠后,多数时候只是陪衬。 但他今天在朝堂上发言时声音洪亮: “启禀皇上,微臣以为不如从岭南运棉花和棉布去黔中。微臣的远亲近日从南方来长安,带了一匹棉花制的布料来,御寒效果不比丝绵差。” 在场众人包括慕容宇在内都知道棉布和棉花。 这东西早就有人进贡上来过,不过勋贵们看不上,觉得不如丝绵。 而且种棉花的区域也不多,有些人只种来观赏。 工部侍郎说:“会纺棉的人少,临时找人纺棉,哪里做得过来?” 秦源不跟人吵,只看着慕容宇: “皇上,微臣所说的棉布是从岭南销来的黑山布。据说岭南那边已经能大量产棉布,且岭南紧邻黔中,运输方便。” 慕容宇:“黑山布?” 大家都知道了黑山墨,但确实还不知道黑山布,家中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怎会去看市井人家用的东西? 而且有些文臣说乡野山民果然肚子里没墨水,取名字没诗意,就知道叫“黑山”,真土。 少府监的染织署令走出来:“启禀皇上,微臣赞同秦郎中所言。虽然种植棉花地区不多,但岭南、闽中地区皆有种植,若将这些棉花用上,足以供应今年冬日棉布。” 这回倒是没人站出来反驳了,这个好像听着没问题。 慕容宇也觉得此计可行,于是将此事交由户部和少府监共同处理,让京中勋贵能捐旧衣的捐旧衣,同时让岭南那边送黑山布去黔中。 “皇上鸿运齐天,连岭南那样的地方,都能产出这些好物。”淑妃听着慕容宇说话,笑意盈盈,眼怀爱慕。 慕容宇就喜欢看淑妃这爱笑的模样,笑起来时,满心满眼都是他。 把他当做一个至高无上完美无缺的男人来仰慕。 他极其受用。 第157章 一道道御膳传入瑶华宫。 人参雕花,鱼翅熬羹,端上来的时候都还冒着热气。 淑妃体贴地夹了块剃了刺的鱼肉放入慕容宇碗中,又给他斟了酒: “岭南得了福运庇佑,又产墨又产布的,可惜岭南偏远,百姓不能得见天颜。” 慕容宇:“岭南今年是治理得不错,朕当派人去嘉奖一番。” “皇上近日不是封了三皇子做越王么?越王去巡视封地,不就能——” 淑妃没说完,忽然捂住嘴,匆匆起身跪下, “皇上,臣妾失言,不当言及政事差遣。” 慕容宇看淑妃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失笑道: “蓉儿入宫这么多年,性子还是没变。起来吧,就当是说家事,不是政事。” 淑妃起身:“多谢皇上。” 慕容宇睨着她:“你为何提起老三?可还记着那点醋劲呢?” 慕容宇记得淑妃刚进宫时和裴姝不合。 裴姝温婉大方,秦蓉娇蛮可爱,两人曾为了自己争风吃醋,使些无关紧要的小心思。 慕容宇看着还觉得有趣。 淑妃委屈叫冤:“皇上怎么能这么想臣妾?臣妾是一心为皇上分忧。臣妾愚昧,不懂那些玩玩偷偷,出了馊主意,皇上莫忘心里去。” 换好衣裳的宁安来了:“父皇、母妃,儿臣来了。” 慕容宇招女儿来用膳。 几人一同用膳,接下来没再提岭南之事。 可慕容宇心里却开始想派去岭南的人选,去岭南的确不是什么好差事,慕容棣倒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 世间大概快乐的日子都会过得很快。 薛澈和苏知知不论在村里还是书院都过得开心,于是日子就像书页一般被风哗啦啦地吹走。 十二月,书院放假的时候,全书院上下都学会了苏知知教的练功热身动作。 冬天练一遍,身上都暖得发热,一天不练,浑身难受! 连薛澈都被迫学会了。 孔武赶着一匹马车到书院门口,见到苏知知 和薛澈一出门,就几步上前把两人抱起来。 “啊、啊啊。”孔武高兴得就像家里大哥哥来接放假的弟弟妹妹。 薛澈和苏知知被孔武抱着飞起来,咯咯咯地笑: “放假啦……哈哈哈……放假啦!” 薛澈记得他们之前都坐牛车和驴车,这次居然换了马车。 薛澈:“孔武哥,村里什么时候买了马?” 他越来越了解民间物价了,千金宝马在京城很常见,但对外地的寻常人家来说,是非常奢侈的东西。 苏知知踮脚拉着马鞍,兴奋地想爬上去试试。 她年纪小,但是体验过的坐骑倒是不少,骑过牛、骑过马、骑过驴、骑过鹰、骑过鹿、骑过小老虎…… 孔武把苏知知抱起来,放在马鞍上,然后跟薛澈比划:“啊、啊啊、啊。” 薛澈现在也能看懂孔武的一些意思了: “你是说,村里接了一笔大单子,赚很多钱?” 孔武点头。 苏知知和薛澈都好奇地想回去问问。 他们每次回山都会发现村子变了样子。 这次发现山下的小路两边正在建客栈食肆,还有几间小屋,连杂货铺子都有了! 苏知知突然觉得在山下买糖人的事情指日可待。 而且山下还有好多运货的牛车驴车,上面装了好多麻袋,每一个都鼓鼓胀胀的。 来来回回忙活的村民们跟两个孩子打招呼: “知知和阿澈回来了!” “是不是又长高了点?” “快去伙房喝碗鸡汤。” 苏知知和薛澈回小院放了包裹,在村里绕了一大圈,四处叫“婶婶伯伯爷爷奶奶”,告诉大家自己回来了。 第158章 苏知知和薛澈去伙房喝了鸡汤。 “知道你们今日回来,这鸡汤一早就炖着了。”秋锦玉舀了两碗鸡汤出来。 秋锦玉最近没乔装去书院了,毕竟身边粘了倪天机那张狗皮膏药。 但好在明德书院从黑山酒楼雇了个厨子,手艺和秋锦玉一脉相承,做出的吃食让书院上下很满意。 倪天机颇为嫉妒地看着苏知知手里的鸡汤: “阿秋,你把这鸡汤护得紧,一口都不给我喝……” 秋锦玉美目一翻,把一碗汤塞给倪天机: “四十多的人,馋孩子手里一碗汤,你羞不羞!” 倪天机接着秋锦玉递来的汤,一下就笑逐颜开: “我就知道阿秋心疼我。” 他喝完汤,将汤碗放在桌上后,提起地上两捆东西,点一下脚,运着轻功消失了。 倪天机由于轻功了得,来回速度快,于是被安排了山上山下送货送饭的任务。 这一点,比孔武还好用。 一些人做梦都没想到,有一日居然能吃上神风阁阁主给自己送的饭。 薛澈看见伙房外边晒了许多腊肉和香肠,十几根竹竿都挂满了。 “秋姨,今年要做这么多腊肉么?” 薛澈对去年过年时晒腊肉的场景有印象,觉得今年做的量比去年多了好多倍。 “就这还不够呢。”秋锦玉指着翠花婶正在剁的野猪肉,“这是第一批,还有第二批。除了腊肉腊肠,还有腊鱼熏鱼酒糟鱼,这忙得都还没弄呢。” 苏知知咕咚咕咚喝尽一碗鸡汤,豪气道: “我!我去抓鱼,抓好多好多鱼。” 秋锦玉笑着拿块干净的巾子擦了苏知知的嘴角: “是啊,就等着我们的小福星来抓鱼,让鱼自投罗网。” 晚上的时候,苏知知和薛澈从伙房端了饭菜去苏知知家吃。 伍瑛娘和郝仁最近都很忙,忙得白天很难见到人,但是一家人晚上要一起吃饭。 薛澈虽然还住在虞大夫小院里,但是在心里已经自动被划分为苏知知一家。 薛澈擦桌子,苏知知摆碗筷,等他们把晚饭摆好了,郝仁和伍瑛娘刚好回来。 伍瑛娘一进门就单手抱起女儿,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一下: “知知,爹娘很想你,你想不想爹娘?” 苏知知抱着伍瑛娘的脖子,夸张地张开自己的手臂: “我好想好想爹娘,有这么这么想。” 接着她扭头看薛澈:“阿澈也想你们。” 薛澈红脸,清亮的眸子划过一丝不知所措。 伍瑛娘把知知放下,然后把薛澈抱起来:“阿澈沉了一些,看来在书院好好吃饭了。” 薛澈眸子更亮了,故作严肃的表情下是压不住的分享欲: “我每餐都吃完满满一碗。” 语气里小小的骄傲,好像是在说自己考了书院第一样(虽然他真的是书院第一)。 伍瑛娘认真夸:“阿澈真厉害,吃饭有进步。” 郝仁牵着苏知知上饭桌, 眼中尽是柔和: “书院里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跟爹说说。” 苏知知能说得简直太多了,一件件地给郝仁数。 比如书院的同窗们天天跟她练功热身,邱夫子想练,结果闪了老腰;和元小胖子一屁股把伙房的凳子坐散架了;吴展炫耀外地新买的花衣裳,被同窗笑穿着像娘炮…… 薛澈说得少,但是听到苏知知描述得太离谱夸张时就会出声纠正一下。 苏知知说完后,问郝仁: “爹,我们看到新买的马了,孔武说我们村接了好大的单子。有多大啊?” 郝仁没瞒女儿:“朝廷出钱,让我们做布料送去黔中道。” “黔中道,不就是之前暴动的地方么?” 郝仁颔首:“是,回到黔中道的百姓过得不容易,过冬的布料不够。” 这个消息是一个月前传来的。 顾刺史火急火燎地上山,说收到了朝廷加急送来的公文,年前产出的所有布料都要送去黔中道。 价钱是给到位了,但是要得急,黔中道的百姓还等着穿衣呢。 为大量供应,黑匪山又招了不少短工扩大棉布生产。 不少村民暂时放弃了做三休一的轮休制,他们很多是黔中来的流民,虽然在这里扎根,但是听到老家的人缺衣少食,还是会想多出一份力。 郝村长没有阻止,会按照他们上工的天数给他们多算工钱。 顾青柠的祖父顾言听说此事,和郝仁商量一下,将轧棉花去除棉籽步骤给承包过去了。 “所以就像你们那今天看见的,我们村里现在上下都很忙,等忙到过年就可以喘口气了。” 伍瑛娘吃完饭,和郝仁一起收拾碗筷。 收拾完后,夫妇俩还要出门忙。 外面天色都已经黑了,但山顶到山脚,处处房屋内都亮着灯火,大家都没歇着。 薛澈:“那我和知知能帮忙做什么么?” 苏知知:“我和阿澈还不会织布,不过我们可以帮忙送饭。” 伍瑛娘蹲下身来:“你们俩不是答应了要帮伙房抓鱼么?今晚好好睡觉,明天去抓鱼,过年的时候大家就可以吃上熏鱼了。” 苏知知眼中窜出火苗般的斗志,握紧小拳头: “好!” 是时候抓个大的了! 第159章 冬日天亮得晚。 苏知知起床的时候,天际的深蓝色还没有消散。 本来放假她都要多睡一会儿的,但是想到昨晚做出抓鱼的承诺,她就斗志昂扬地一刻也不能多等。 郝仁夫妇已经起床出门了,给苏知知留了烧开的温水。 苏知知去伙房的路上绕去饲养区瞄了一眼,惊讶地看到自己之前带回的那只兔子身边围了好多只小兔子。 二十几只兔子蹦蹦跳跳,看得苏知知眼都花了。 魏大栓抱着一大堆饲料走过: “知知来看兔子啊。” 苏知知指着那些白团团:“魏爷爷,你抓好多兔子来么?” 魏大栓:“我就抓了一只兔子回来凑个对,哪想到这兔子就一窝接一窝地生了。” 苏知知若有所思,等会她就去和秋姨姨说,年夜饭可以加一道烤兔子了。 魏大栓抱着饲料去喂马。 他虽然年纪大,但红光满面的,身板也直,比刚上山那皮包骷髅的样子好多了。 山上买了几匹马,为了送货和有急事的时候用。 每一匹马都油亮光泽,被照顾得很好。 魏大栓会给马刷毛,把干草、谷物还有一些野草均匀混好给马吃,还检查马蹄的磨损情况。 苏知知跟过去问:“魏爷爷,你是不是以前经常骑马?你以前当过马夫么? 魏大栓面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中的一抹遗憾转瞬即逝: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苏知知看着心大,但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问: “可人家不都是年纪大,记以前的事情最清楚么?” 魏大栓:“……知知,你该去伙房吃饭了。” 苏知知想起自己今日的重大任务,于是没再追问,往伙房跑去了。 她在伙房门口刚好碰到薛澈。 “知知,你也好早啊。”薛澈也是精神奕奕。 想到能为村子做事情,他就很激动。 由于村子里现在人手吃紧,今日的抓鱼队只有四名成员: 苏知知、薛澈、孔武、秦老头。 当他们四个人站在溪水边,看着水中大小不一的倒影时,才反应过来之前学堂里也只有他们四个人。 这看起来就像是学堂郊游一样。 岭南气温高,黑匪山后面的溪流从来不结冰。 四个人各有准备。 秦老头拎着捕鱼网,孔武拿着鱼叉,苏知知还是背个大篓子,薛澈拿根鱼竿和一个小篓子。 四个人各自选定地方,就开始捕鱼。 薛澈把鱼线抛进水中,坐等鱼来。 他抛线的时候,明明见水中还没有什么鱼,可是把线抛进水中后,发现一群鱼正从上游哗啦啦地游过来。 薛澈猛然回头看苏知知,这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上次和苏知知夜里抓鱼时,苏知知随手拿篓子晃几下都能捞到鱼。 按这个涌过来的鱼群量,抓不到才奇怪! 苏知知:“阿澈,你快钓鱼!看我干嘛,我又不是鱼。” 薛澈扭过头看鱼。 他的鱼钩上挂了饵料,应该能钓到一条大鱼。 可是他眼睁睁见着那些鱼群机智地绕过了他的鱼钩,往旁边游去。 最后只有一条笨笨的小鱼咬钩,薛澈赶紧收杆,保住唯一的战果。 绕过薛澈的鱼群下一步经过孔武。 孔武力气大,速度快,拿着鱼叉唰唰就是一顿叉。 但是他就一根鱼叉,在把鱼叉上的几条鱼取下来时,鱼群已经从面前游走了。 苏知知急得叫:“秦爷爷!秦爷爷!” 已经把网布好的秦老头悠然摆手:“知知别急,都进网了。” 第160章 一群鱼都涌进渔网中,秦老头收网要提起来,发现沉得提不动。 “啊啊、啊。”还是孔武走过来,发力把整个渔网拎起来。 唰啦—— 清澈的溪水从网中落下,网内满满的都是不断拍打的鱼尾,鱼鳞熠熠生辉。 “一条都没漏哈哈哈……”秦老头满意地点头。 苏知知也正要拍手叫好。 薛澈先一步叫起来:“来了!下一群又来了!” 几人朝着薛澈的方向看去,竟然有更大一群鱼出现,挤挤挨挨地被水冲过来,游弋的鱼尾甚至拍出了水花声。 孔武拿起鱼叉赶紧戳了两下,但秦老头的渔网可还没空出来呢。 几人眼见着鱼群就这么顺利快速地游向了最后一道防线——苏知知的大竹篓。 苏知知把竹篓横倒着彻底浸入水中。 下一幕,薛澈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见那些机智灵活地避开鱼饵,避开鱼叉的鱼群,直愣愣地往苏知知面前的竹篓冲。 一大群鱼挤在竹篓边,争相把自己的鱼脑袋往竹篓里送。 快要装不下的时候,还等苏知知的小手伸下来推一把,把后边的鱼给挤进去。 孔武扔了鱼叉,又眉开眼笑地帮苏知知提起大篓子。 他手一拎,比刚才的渔网还沉。 提起篓子的一刹那,一条后面来的大鱼没进篓子,悠哉悠哉地往前游走。 苏知知:“好漂亮的鲤鱼!” 薛澈:“好大!” 那真的是一条很大很肥的彩色鲤鱼,阳光入水,照得它全身都灿灿发光。 苏知知拔腿就去追鲤鱼。 薛澈、秦老头还有左手拎网右手提篓子的孔武也在后边追。 岂料他们一追,这鲤鱼游动的速度也加快了。 哼哧哼哧地往前,竟然让苏知知好几次扑个空。 苏知知更是来了劲,穷追不舍。 秦老头倒是想用梅花镖往水里扎一道,可看知知挺喜欢那鱼的,他怕自己一出手就把鱼给扎死了。 结果没想到苏知知自己随手捡了块石头,往水里一扔,把鲤鱼给砸晕了。 秦老头:…… 晕过去的鲤鱼晃晃悠悠飘到了岸边。 苏知知过去抓鱼,还没碰到呢,就叫: “这条鱼出了好多血,把石头都染红了!” 薛澈方才盯鲤鱼也盯得紧:“没有啊,刚才在水里没出血。” 秦老头走过去,把鱼拎起来检查了一下。 鱼是活的,也没有出血。 苏知知蹲下身子,新奇地发现原来这块石头本身就是红的。 不仅这一块石头。 四人放眼望去,见色泽深暗的河边岩石夹杂着一片片红褐色,如同一道道血脉,在岩石间蜿蜒伸展。 秦老头差点滑了手上的鱼,干裂的唇瓣翕张: “是矿。” “铁矿。” 苏知知四人抓鱼,满载而归。 两个很大的水缸才装下了鱼。 苏知知问伙房还要不要抓鱼,秋锦玉忙说: “先别抓了,伙房队杀都杀不及的,等这一批鱼开始腌制了,再去抓下一批。” 薛澈因为衣服湿了,回自己屋子换了件干净再出来。 他走回伙房时,看见苏知知趴在水缸边,逗里面的鱼玩。 “知知,秦爷爷他们呢?” 苏知知用手指头戳着缸里的一个个鱼头: “他们和我爹又去后山溪边了。” 薛澈这会儿不像苏知知这么淡定,他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和激动。 秦老头说铁矿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是薛澈听见了。 薛澈的记性一直很好。 他记得爹跟他说过铁矿的重要性。 可以冶铁、制农具,还可以造兵器、盔甲。 第161章 在大瑜,任何地方发现了铁矿,都要及时报知官府。 可薛澈有种预感,村里不会报知官府。 …… 溪水边。 郝仁、宋钰、秦老头、孔武还有紫玄长老站在一片红色的岩石上。 这里是已经并不是黑匪山的正后方,是黑匪山的下游,平常根本不会走到这里来,更不会跑来看一块石头。 可他们现在看到了。 苏知知为了追一条漂亮硕大的鲤鱼,追到了一片红褐色的矿脉。 秦老头将此事告诉郝仁后,两人又叫上了宋钰和紫玄长老。 宋家曾经家大业大,产业中涉及冶铁。 紫玄长老则识得铁矿,因为以前紫霄派在他们门派附近就发现过铁矿。 孔武抡起一柄锤子往地上砸,把红褐色的表层砸得四分五裂,齑粉飞散。 宋钰和紫玄长老用手抹了一下,凑到鼻尖嗅一嗅,仔细查看,然后得出了一致结论: “是铁矿。” “确实是铁矿。” 宋钰激动地摩挲着指尖红褐色的粉末,想到铁矿意味着可以赚很多钱。 紫玄长老也激动,因为铁矿可以造很多剑。 秦老头更激动,他最喜欢这这种从地里挖到宝的事情。 孔武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开心,反正就也跟着激动了一下。 郝仁:“此事重大,需从长计议,先不要走漏风声。” 郝仁的声音和面色都很平静。 他遇到什么事情都好像处变不惊,像个来凡间历劫的仙人一般。 可和煦的日光下,他的眼中其实也蒙上了一层闪烁的光。 他握在背后的手都在颤动。 自从他成为山匪后,脑中涌现过很多大胆的、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本来只是脑海中异想天开的计划,可是看见铁矿的这一刻,那些想法的轮廓忽然清晰具体起来。 掌握铁矿,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几人回到村子里,面色如常地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到年前,全山上下依旧为织布大业而忙碌着。 只是有几个原本做铁匠的村民被抽调走,送到溪边去帮村里抓鱼了。 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年关。 伙房外边的腊鱼腊肉越晒越多。 最后一批腊货做好的时候,也是作坊将最后一批棉布送走的时候。 那日是除夕。 浔州的除夕不会下雪,不会阴沉。 那天出了大太阳。 日头又红又圆,比红得流油的咸鸭蛋黄还诱人。 来黑匪山的短工们,每人领了工钱,居然还分得了一条腊肉或腊鱼。 大家满脸喜气地揣着钱,拎着肉,赶着回家好好过年。 这两三个月虽然累,但是值了! 而良民村的村民们则聚在村里一起吃饭,不论老少,每个人都分得了个红包。 大家都说,新年吉乐,来年会更好。 翠花婶子穿着柔软的棉布以上,吃了猪肘子,喝了屠苏酒,然后面颊熏红地把红包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她比之前又胖了一些,练缩骨功也没让她瘦下一点。 她知道自己是很容易胖的体质,但是以前从来没敢长胖。不仅是因为吃不饱,还怕长胖之后穿衣裳要多费一尺布。 可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长胖,就是一种幸福,别人说她胖的时候,她越听越高兴。 若说来年会更好,翠花婶子想象不到,比这还好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黑匪山今年的年夜比去年热闹多了,除了爆竹一直噼里啪啦响之外,还有新增打铁花的表演。 人多了,会什么的都有,连打铁花的都有。 苏知知和薛澈都没见过什么是打铁花。 苏知知还以为是把铁打磨成一朵花的样子。 薛澈在京城只看过宫里放烟火,一炮千金,昂贵又好看,只不过瞬息即散。 村子外的空地上,临时搭建了打铁花的花棚。 打铁花的师傅赤膊上阵,将花棒浸入熔炉中,融化的铁水流入铁花棒。 师傅迅速且猛力地击打铁花棒,砰地一声! 漫天火树银花,金星如雨,绚烂地照亮夜空。 苏知知和薛澈都看呆了。 瞳孔中映的都是一片璀璨夺目的金芒。 冲天的火光里,新村民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差点忘了,原来铁与火可以是这样漂亮喜庆的东西。 无关杀戮和血腥,无关城破与流离。 魏七磕着瓜子笑: “爷爷,真好看呐,还好没死,死了就看不到了。” 魏大栓听着孙子的话,喉间堵了一团雾气,说不出话来。 人群之中,只有一个人扫兴地忿忿摇头: “浪费!真是太浪费铁了!” 空中一次又一次地升起万朵金花,而后倏然消散。 最后一次金花落下时,姿容胜瑶玉的郝村长走了出来,仿若乘着一片星雨下凡。 “各位村民,最近村里上下都辛苦了。如各位所见,我们村子和作坊都越来越大,再加上人人习武,需要的器具不少。 因此我们村增设打铁作坊,若大家有什么想打造的器具都可以说。” 白洵站在郝仁的左侧,随时准备着大声重复郝仁的话。 虽然郝仁现在有了个号角一样的东西可以扩音,但是比起他浑厚的嗓门还是差了一点。 秦老头拿着个小本本站在郝仁右侧,耳尖在风中动动,随时捕捉村民们的意见。 大家听说要打铁作坊,觉得那可就方便了呀。 秋锦玉先道:“给伙房再打两口大锅,再来几把菜刀。” 孔武“啊、啊啊”地挥手,想要一把很大很重的锤子。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说: “要新的锄头、镰刀、铁锹、铁钩……” 苏知知站起来:“铁弹弓!” 薛澈也站起来:“能不能给我造一把剑?” 之前人群中忿忿道“浪费”的那个人拊掌跃起,胸有成竹道: “好!我来给你造!” 第162章 大家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出现众人目光中的那个人身形不高,五短身材,约莫四十的年纪。 可他拊掌的时候,让大家看见他有一双很大且有力的手,和他那短小的身板有些不协调。 郝仁:“这位是?” “在下无涯,平生所学不多,唯擅铸剑。” 无涯说着谦虚的话,但是语气听不出一点谦虚。 尤其是讲到最后半句,恨不得整个山头都听见。 他这话一出,江湖出身的村民们都神色微变。 苏知知拉了一下伍瑛娘的衣袖,小声问: “娘,无涯是谁呀?” 薛澈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伍瑛娘神色也有几分古怪:“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铸剑师,但……” 她虽然练的是枪法,但是以前听过无涯的名号。 据说无涯所铸之剑削铁如泥,光泽如镜,都是价值重金的好剑。 但是这个人,他脑子有毛病! 曾有不少人千里迢迢去寻他铸剑,愿以千金相换。 无涯把人家臭骂一顿赶出去,说人家居然用粪土般的金钱玷污他的铸剑情怀?! 后来有人就不带钱去了,说以一颗求剑的真心请无涯铸剑,然后又被无涯赶出去了。 无涯骂人家想空手套白狼,连钱都舍不得出,还好意思让他免费铸剑? 再后来,有人不带钱也不空手,而是带着宝物去请他铸剑,想来这样应该不会被赶出去。 结果呢? 无涯非说人家进门的时候左脚先迈门槛犯了大忌讳,又又又把人赶走了。 这回人家火大了,直接翻脸追杀无涯。 无涯铸剑手艺好,但是武功不怎么样,只能逃窜离开,一度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江湖上听了这事的人,都觉得是无涯有问题。 可现在,在黑匪山头,金花铁屑中站着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说自己是无涯。 他还主动说自己要帮忙铸剑。 大家半信半疑。 白洵凑到郝仁身边,简要解释一下。 郝仁了然:“无涯师傅若能帮村中铸剑自然是好事,之后可去铁作坊细细商议,我们现在要先统计需要的铁器。” 无涯大概也看出了众人眼中的怀疑,一边走回人群中一边道: “回头你们知道了。” 小插曲过后,村民们继续踊跃发言。 秦老头的小本本上记满了要打造的铁器。 薛澈问能不能造一把剑之后,村民都纷纷也想要兵器。 毕竟大家都在练武,见到师父们有刀剑长枪,自己也很想拿真的练一练。 郝村长一副有些担心又为难的样子,但最后还是像个和蔼的大家长道: “既然大家这么想,那就辛苦一下铁作坊的村民们了。只不过,兵器危险,平时不用的时候要统一收到库房,要用的时候再取。” 郝村长看向白洵。 白洵说铁器存放会登记造册,由治安队按着册子记录管理。 郝仁:“因黔中道暴乱一事,朝廷对民间造兵器查得严,此事不宜说出去。” 村民们见郝仁同意,都连连叫好。 他们早就不信什么官府朝廷了,也不信神佛。 黑匪山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就只信黑匪山,他们是黑匪山的人,黑匪山好,他们才能好。 这些好事,他们自己闷在窝里乐! 年夜过去。 新年第一天,打铁作坊就咚咚哐哐地敲了起来。 这里以前是宋钰的制墨小作坊,一排连着好几间屋子。 制墨作坊搬到山脚后,这里就暂时空置了,眼下又被改造成了打铁作坊, 第163章 大家在打铁声中说着吉祥话,吃着伙房做的糖块和果脯。 伙房装上新的大铁锅时,村民们还高兴地去围观庆祝,觉得自己的村里打出来的铁锅做饭都更香。 不久后,村民们要的铁锹、铁锄头等农具也打好了。 把一切日常生活和生产要用的器具打好后,作坊就开始打造兵器。 作坊里有六七个铁匠,外加铁匠学徒四人,还有一个无涯。 铁匠们围在无涯身边看他炼制兵器,发现这人真的很有两下子。 他打出的铁胚纯净紧实,敲打塑形出来的轮廓流畅,淬火的时间和温度也控制得极好。 最后打磨出来的剑银若霜雪。 铁匠们纷纷叹服。 无涯自己也很满意,和铁匠唠: “我们打铁的要有追求,要造就造出精品。” 无涯对于自己打铁造剑这件事情很骄傲,他自己这双手生来就是为了铸剑。 别人说他脑子有毛病,但是无涯自己说这叫风骨。 当年他铸剑一不小心出了名,好多人都来找他铸剑,不管带钱不带钱的,一个个地开口都说: “要一把绝世名剑。” “要一把不输于碧血剑的宝剑。” “你上次帮人铸了一把长虹剑,我要一把比它更好的。” 无涯听着就觉得烦,剑就是剑。每一把都是他用心铸的好剑,争输赢的是人,不是剑。 他铸的每一把是给真正需要用剑的人做的,不是给这些人争名利的。 他铸剑就是为了铸剑本身,不是为了钱。 愿不愿意铸,也全凭自己心意,不受管辖。 于是他跑到黔中的乡下去,隐姓埋名做个打铁匠。 有一天,来了头破血流的壮汉,拿出破布包着的铜板问他能不能造刀、造剑。 无涯问他们:“要什么样的剑?” 那壮汉脑门上的血都流进了眼眶,他说: “我不懂剑,只要一把够锋利,一把能杀狗官的剑。” 无涯看了他一会儿,收了他带着脏污的铜板,为他铸了一把剑。 后来那个壮汉成了黔中暴动的反贼头目之一,提着无涯铸的剑,砍落了不少狗官的人头。 官府忙着抓反贼的时候,连带着要抓无涯,说他为反贼造兵器,参与谋逆。 于是无涯又跑了,人在江湖飘,哪有不跑路的时候? 无涯这回跑上了黑匪山,打算在这里歇个三五年再说。 没想到,这山村里居然要开铁作坊了。 而且作坊里的铁矿质量很好,杂质少,纯度高。 无涯让薛澈来取剑的时候,不少村民都过来看。 秦老头和紫玄长老都仗着自己年纪大,挤到了最前排。 “小子,这就是你的剑了。”无涯指着台面上的一把剑。 薛澈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好像薛家驰骋沙场的血脉在他体内终于要觉醒。 这是他的第一把剑。 剑身厚重,寒光中照出他的眉眼。 薛澈郑重且佩服地看向无涯:“多谢前辈!” 无涯笑:“叫什么前辈,一个村的,叫伯就行。” 苏知知比薛澈还开心,好像是她得了宝剑一样: “阿澈,快,你快试试劈这捆柴火!” 苏知知指着门口一捆柴。 薛澈看了一眼师父紫玄长老,见师父对他颔首。 他凝神提气,要使出一招回风拂柳。 “哈!” 哐当—— 众人的期待中,那雪亮的剑尖砸在了地上。 剑没有挥出去。 薛澈握着剑柄,小脸红得像颗西红柿,尴尬道: “……太重了,我挥不起来。” “让我试试。” 苏知知走过去,试着要挥剑。 第164章 她的力气比薛澈大,拎起了剑,但是也挥不动。 的确太重了。 伍瑛娘走上前,手臂线条绷直,一把提起剑来,对着门外一划。 一股气流激荡而出,将门口的柴火劈成两半。 伍瑛娘笑了两声,将手中的剑放下: “是把好剑,但对于孩子来说确实重了点。” 无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铸剑偏好重型剑,一把剑几十斤甚至可达百来斤,重量能够带来可观的威力和破坏力。 给薛澈的剑虽然做的尺寸小一点,但还是太重了。 以前找他铸剑的,要么是练过多年武功的江湖人士,要么是身形彪悍的壮汉。所以那些人都能用他的剑,而且一剑就能把人劈成两半。 但现在面对这么小的孩子,还有村中一些普普通通的百姓,他铸出的重剑反而失去了优势。 无涯失望地就要将剑扔回熔炉去重铸。 薛澈抱住剑,及时阻止了: “无涯伯伯方才说这是给我的剑。” “我现在虽用不了,但将来等我力气大了就能用这把剑了。” 薛澈神色坚定,不肯放手。 无涯松开手:“罢了,是你的剑了,随你吧。” 看完了剑,大家各自散去干活了。 郝仁和白洵留下来,和铁作坊的人一同商讨接下来的兵器。 包括无涯在内,大家都同意要根据当下村民们的体质和力量差异锻造兵器。 他们要重新按体型重量将村民分组,之后再看每组的人数来制造。 而且不仅要铸剑,还要打造枪、刀、飞镖等等。 桌边伸出一只小手: “等打造完这些兵器,可以给我做弹弓么?我的木头弹弓总是断,不经用。” 苏知知很正式地提出想法。 甩鞭子很好,但是只能甩到近处的地方,范围远一点她就得用弹弓了。 郝仁这才注意到苏知知和薛澈还在屋里没走,静静听着大人们讨论。 白洵补充道:“知知说的有道理,弹弓也可以造一些。山上总有人不会使兵器,若是遇到要防身的时候,随身携带弹弓还能救急。” 一个老铁匠说:“弹弓这样的小物件做起来简单,但是要做轻巧的刀枪没那么容易。” 大家看向无涯。 无涯实事求是道:“我也只擅长铸剑,而且是重剑,刀枪之类的我没造过。” 众人一时无言,面面相觑。 那还得先把各种武器的样式图纸琢磨出来才行。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郝仁:“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影子先被阳光投进了门内。 来的是魏大栓。 他大概刚喂完饲料,身上还沾着些干草。 白洵:“魏叔,有何事?” 魏大栓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沓纸: “这是我闲暇时画的,兴许对村里有些用处。” 魏大栓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老头,只不过看着比起寻常的老头精神点,身板直一点,平时在村里都不太说话,就成天和饲养区的牲畜们笑呵呵地打交道。 可他现在拿出了一沓纸,武器图纸! 几个铁匠都愣了一下,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有刀、枪、剑……甚至还有投石机和弓弩等,图上精细地标明了每种武器的头尾尺寸,如何组装等细节。 这根本不可能是一个农家老头随手能画出的东西。 郝仁垂眸看着图纸,鸦羽般的睫毛下透出审视的目光: “不知魏叔如何对武器知晓得如此详细?可曾在军中任职?” 魏大栓面对着大家探究的眼神,不疾不徐地解释: 第165章 “我年轻的时候在军中服役,曾被派去守军械库,了解一些。” 苏知知轻声问:“魏爷爷,你上次不是说你忘了以前的事情么?” 魏大栓咳嗽了两声:“咳咳……武器这些没忘。” 而后又补一句:“我只是按记忆画的,有些地方若是不对劲,那就是我记错了。” 薛澈趴在桌边,也瞄到了一两眼图纸,忽然指着无涯手中的投石机图纸说: “魏爷爷画的没错。” 薛澈对郝仁道:“我曾经看过《兵锋录》,这个投石机的部件全都对应得上。” 全山的村民们都知道薛澈是个很会念书的孩子,很聪明,能考书院第一。 在念书方面的事情不会撒谎。 薛澈说他看过《兵锋录》,那他就真的看过。 只不过大家不知道薛澈说的《兵锋录》是什么,以为大概是市面能买到的兵书。 连郝仁也不清楚,他当年饱读诗书,但那些讲兵家沙场之术的书,他也涉猎不多。 整个屋内,除了薛澈,只有魏大栓明白《兵锋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薛澈说出口的时候,魏大栓面上的谦和、笑容、掩饰全部凝固。 面容僵硬得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正在侵蚀中一点点垮塌。 《兵锋录》因涉及军中器械锻造,没有大量印制流入民间,只在兵部和几位地位举足轻重的武将手中。 外人甚至不会听过这本书。 而魏大栓会知道《兵锋录》是因为这本书当年就是他和同僚一同著成的。 书上甚至还附上了当时尚未投入制作的兵器设计。 可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说他看过,他清楚地说出《兵锋录》的书名,指出投机石的部件。 说明这个孩子拿着书细细读过。 寻常人家再聪明的孩子,也不会在这样小的年纪读到一本机密的兵书,除非—— 魏大栓胸口堵了一块石头,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控制不住地盯着薛澈。 他知道郝仁和白洵在打量他,他应该做出老实又镇定的模样。 可是他的目光依旧反复描摹着薛澈的眉眼。 村民们没人问过薛澈的出身,大家都是苦命人,只当这孩子家中有难,和知知一样是郝仁夫妇收养的孩子。 可魏大栓这一刻在薛澈眉眼间恍惚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看见十多年前那个一腔热血却倒在漫天风雪里的年轻将军。 门外风乍起,吹得门板哐哐作响,像多年前在北风中的兵戈撞击声。 撞击着他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和滔天的愧疚。 魏大栓一直在黔中乡村,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长安贵人圈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薛家小公子失踪,更不知道薛家小公子名讳。 但他现在心中涌出一个荒谬的猜想。 他惨白着脸,抖着唇瓣,叫了一句: “薛澈。” 声音生涩。 就好像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好似第一次反应过来这个孩子姓薛。 薛澈疑惑地回望他:“魏爷爷?” 魏大栓向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想更仔细地看这个孩子。 可下一瞬居然双腿发软地跌倒在地。 身边人都赶紧伸手去扶魏大栓。 苏知知和薛澈也去扶。 薛澈弯腰的瞬间,衣领边滑出一块铜板大小的玉,干净透润。 玉滑出来一半,薛澈就眼疾手快地将玉塞了回去。 但魏大栓看见了那块玉,看得他双眼通红,眼角流下泪。 苏知知问:“魏爷爷,是不是摔得好痛?我去帮你找虞大夫。” 魏大栓流着泪摇头,想说不疼。 他刚张口,喉间却喷了一口血出来,正喷在薛澈冷似霜雪的新剑上。 如雪中梅绽。 第166章 所有人都看出了魏大栓的反常。 他一进门,拿出一沓兵器图纸,然后往前走一步,吐了口血。 无涯大骇,原来不止铸剑累,画个兵器图纸也这么累人。 这都呕心沥血了。 几人把魏大栓送到虞大夫那去。 无涯等铁匠回到铁作坊,继续研究兵器图纸,苏知知和薛澈跟着郝仁留下来问虞大夫情况。 虞大夫先是给魏大栓把了脉,查看他的眼白和舌头: “并无大碍,就是气血攻心,他年纪大了受不住。喝几服药,好好休息调理一下便可。 虞大夫转头跟学徒说了个方子去煎药,学徒麻利地去抓药。 郝仁:“有劳了。” 郝仁的神色却没有松懈下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魏大栓看向薛澈的眼神。 郝仁问薛澈: “阿澈,你脖子上的传家玉,薛家还有谁戴过?” 薛澈是个敏感早慧的孩子,也隐隐感到魏大栓晕过去和自己有关,他思索道: “我只知道我曾祖父传给我祖父、大伯,我大伯战死时给了我爹,我爹又给了我。” 薛澈自从猜测到郝仁的真实身份,就对郝仁更添一层信赖。 这是父亲的挚友,他无需有所隐瞒。 苏知知不知道爹和阿澈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说玉,她只觉得躺在床上的魏爷爷好像很疼。 疼得要哭出来的那种疼。 苏知知拉住走到门边的虞大夫: “虞大夫,你再给魏爷爷检查一下腿好不好?他摔跤了,摔哭了。” 大人一定是摔得很痛的时候才会哭的。 虞大夫看着苏知知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又退回了床边: “若是摔伤,有可能伤及腿骨或腰部。” 虞大夫把魏大栓的裤腿高高卷起,露出膝盖以上的部分。 裤腿被卷起来的时候,屋内几人眉心都跳了一下,连虞大夫都皱了一下眉头。 老人精瘦的双腿上有不少疤痕,不是那种家奴被主人鞭笞的疤痕,而是刀枪捅入的疤痕。 虞大夫又将魏大栓翻了个身,掀起他背部查看,见他背部同样伤痕累累。 其中有一道刀伤从右侧肩膀斜着蔓延过整个背部,一直延伸到左腰后侧。 光看着这道疤就能想象到当时有人手举大刀从后面劈来的场面…… “他与胡人交战过。”虞大夫看向郝仁。 郝仁:“魏叔今日的确说早年曾从军,你如何看出他与胡人交战?” 虞大夫指着那道大刀疤旁边几处大小不规则的点状疤痕: “胡人擅使狼牙棒,狼牙棒头部有尖刺,刺入皮肉撕扯后会造成这样一片深浅不一的损伤。” 与胡人交战,十有八九在西北。 郝仁眸中幽深,再次望向薛澈。 薛澈年纪小,魏大栓看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薛家。 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只有昏迷在床上的魏大栓知道。 …… 魏大栓在床上不省人事地躺了半日。 这半日在他的梦境中被不断地扭曲、放大、拉长,跨越数年。 春日艳阳里,他恍惚回到了自己年轻时从军的日子。 那时他没有白发,满心壮志。 那时他也不叫魏大栓。 尺竹伍符,行伍出身的父亲给他取名魏符。 因为父亲在军中是个小将领,他自小有机会接触兵书武器。 他怀着将胡人永远驱逐出大瑜边境的雄心从军,还屡次改进兵器的设计,让兵器在交战中发挥更大的威力。 因着他这方面的才华,他连连立功晋升,还和当时志同道合的兵部同僚秦啸合著了一本《兵锋录》。 第167章 当时在军中屡立战功的还有另一人——薛鸣。 薛鸣是武将世家之子,却从军中一个小卒做起,与大家同吃同睡,一同拼杀,后来凭着武艺和战功被提为将军。 魏符、薛鸣还有秦啸曾一同在庭州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有一回大军陷入困境,薛鸣重伤,魏符把自己里衣的袖子扯下来撕破,帮薛鸣包扎伤口。 帮薛鸣包扎的时候,看见薛鸣胸前挂着一块通透的玉。 魏符一遍给薛鸣按住流血的伤口,一边还开玩笑: “这玉不错,我这救你一命,你不得拿块价值连城的玉报恩?” 薛鸣呸了他一口:“老子这是留着娶媳妇的传家玉,你想都别想。” 秦啸让他们俩闭嘴:“这回能活着回去再说娶媳妇的事。” 那一次,他们幸运地突破了重围,活着回到长安封官受爵。 薛鸣和秦啸真的急着娶媳妇去了,娶的还是严家的两姐妹,两人成了连襟。 魏符家里早就给他订了亲事,他也娶亲了。 他们都做了丈夫,然后又都做了父亲。 再后来,秦晓留在京城兵部升迁,薛鸣在西北做了薛家军统帅,而魏符京城西北两头跑。 魏符和秦啸都生了个平庸无才的儿子,可薛鸣却得了个很有胆识的儿子薛峰,自小跟在西北历练。 薛鸣战死沙场,先帝命薛峰为薛家军统帅,守住庭州。 薛峰守了庭州数年,直到新帝登基那年,战死在西北。 而后,薛峰的长子薛玉琢和次子薛玉成奔赴西北,带领薛家军抗敌。 魏符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叫薛玉琢的少年,提着一把长剑在西北的漫天黄沙中说: “只要薛家军在一日,就不会让胡人杀入庭州。我薛家军护的不是王爵功勋,是大瑜的万千百姓。” 少年说话的时候,刚从战场九死一生地归来,胸前铠甲和衣襟破损,薛家的传家玉覆了一层泥血。 后来,永嘉五年胡人大肆南下入侵。 薛家军向朝廷求援。 朝廷派魏符率援军欲一路疾驰向西北。 可贺庭方在这个时候带着密旨出现在他面前,竟要他缓十日增援! 魏符一把揪起贺庭方的衣领,吼道: “贺庭方,你可知假传圣旨株连九族?!” 贺庭方却反笑着问他:“魏将军又可知,抗旨不尊亦牵连魏氏全族?” “魏将军率军出京,妻儿家眷还在京中等着魏将军回家团聚,魏将军家中幺孙才三岁,若是这么小的年纪上了黄泉路,恐怕投胎的地都寻不到。” 贺庭方整理自己被揉皱的衣领: “魏将军,皇上是君,吾等皆为人臣。君令臣死,岂能不尊?” 魏符指节泛白地攥着密旨,见上面印着皇上的私印: “胡人凶残,薛家军一心护国,蒙军民之拥戴,何罪之有!皇上为何……为何……” 贺庭方冷笑: “吾辈身为臣子,若威名凌于帝王之上,此乃大罪之首。” 沧函关是中原通向庭州的必经之路。 永嘉五年至六年的冬日,薛家军在漫天风雪中庭州,不让胡人杀入沧函关。 关内,魏符带着援军和粮草缓缓而来,看着薛家军被逼入绝境,折损过半,援军才终于破关而入,将筋疲力尽的胡人打退。 十四岁的薛玉成抱着兄长薛玉琢的尸体,仰头哭着看魏符: “魏将军,若能早一点,早一点点,我哥哥便……” 魏符看着薛玉成怀里血肉模糊的躯体,手脚寒凉,连背上的血都冻住了一般。 第168章 那个说要护大瑜万千百姓的年轻将军身上被刺穿了九个窟窿,血在伤口处冻成了冰。他用一把插入泥血的长剑支撑着身躯,死不瞑目。 后来的十几年中,魏符多少次在梦中看见死去的薛鸣、薛峰还有薛玉琢站在庭州风沙里,看着他问: “你为何没有早一点来,早一点……” 魏符和薛玉成一起将师老兵疲的胡人驱逐出大瑜。 魏符打了胜仗,垂头丧气地回京复命。 皇上龙颜大悦,连连夸赞他做得好,甚至在众臣前夸援军到得及时。 贺庭方讥讽地看他,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在皇上要给魏符加官进爵的时候,魏符主动辞官归乡。 当他提出辞官时,皇上冷冷地注视他: “原来魏将军为朕效忠如此为难,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勉强。” 魏符卸去盔甲,卖了京中的宅子,带着家眷回山南道老家。 可在路上的时候却数次被人追杀。 妻子、儿子、儿媳、女儿、长孙、次孙全部命丧途中,只剩一个最小的孙子。 魏符带着小孙子乔装打扮,换了路线,没有回山南道,而是去了黔中道,从此在蛮夷之地与孙子相依为命。 人世有因果。 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是他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条性命牺牲的报应。 可是孙子是无辜的,他要带着孙子活下来。 在黔中生活了十几年,民不聊生,百姓暴动,他们逃到了黑匪山。 自从上了黑匪山,孙子阿七的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好,甚至自己也睡得安心了一些。 得知山上想铸兵器,他犹豫再三,还是想报答村里,献一份力,于是凭借记忆画了图纸。 却没想到,他带着这份图纸走进铁作坊后,猜到了薛澈的身份。 苏知知这小丫头说的没错,人年纪大了,哪怕忘性再大,也会记得以前的事。 看见薛澈胸口那块玉的时候,多年前的一切场面都在眼前交织…… 魏大栓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睁眼,就看见窗外还未暗下去的天色已经挂上了两三颗忽明忽暗的星。 整个人间在将夜未夜的时候,都安静得像一潭深蓝的湖。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见薛澈的身影就坐在几步之外的书桌边,正在一盏油灯边看书。 那是个小小的身影,看书的模样聚精会神。 魏大栓回想一下,觉得薛家祖孙几代,好像都是很认真的人,做什么都全神贯注奋勇直前。 他看见薛澈脖子后颈露出一截挂玉的绳子,再看看这孩子的后脑勺,和薛峰小时候有点像。 他之前一直没有发现过,现在则觉得怎么看都像。 魏大栓想张口说什么,发现嗓子干得发疼。 “魏爷爷,你醒了?” 薛澈听见动静,顺手从脚边炉子上的茶壶中倒了碗热茶送过来。 “魏爷爷,你先喝点水。” 魏大栓接过碗,大口大口地灌茶水。 他从年轻时就这样,不懂什么品茶品酒,只知道渴了就大口喝。 喝完了水,觉得干痛嗓子好了许多,整个人也平静下来了。 魏大栓看着眼前的孩子,见他的眼睛澄澈清亮,不染风霜血腥。 他不知道为何薛澈会流落到这一方山头,但他回忆这些日子的观察,他能确定薛澈在这里很安全。 除了郝村长外,山上众人应当不知道薛澈的身份,魏大栓也不打算挑破。 魏大栓:“阿澈,我这是在哪?” 薛澈:“你吐血晕倒了,村民们把你送到虞大夫这了。” 魏大栓撑着身子下床。 薛澈的目光略过魏大栓脚踝裸露的皮肤: “虞大夫说你和胡人交战过。” 魏大栓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看着薛澈说: “是啊,我以前在西北与胡人打过仗,与薛鸣都一起打过仗。今天我拿着兵器图纸去找郝村长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以前打仗的事情,身子有些难受,给你们添麻烦了。” 薛鸣?薛澈眼睛瞪大了点。 那是他只在祠堂牌位上见过的曾祖父名字。 魏大栓对薛澈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像爷爷看着孙子一般: “你若是有兴趣,以后我给你讲讲以前在西北打仗的事情。” 薛澈点头,当然是有兴趣的。 魏大栓站起身子,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 “无涯师傅给你打的那把剑太重了,我这几日有空给你做一把木剑,等你大了些再换铁剑。” “谢谢魏爷爷。”薛澈觉得魏爷爷醒来后,对自己的态度变得很亲和。 “爷爷!爷爷!”魏七从外边跑进来,紧张地抱住爷爷,“爷爷你怎么样?” 魏七从制墨作坊下工回来,身上还沾着烟灰。 他今天白日听说爷爷晕倒了,急急忙忙来看过一次,但爷爷那时候还没醒来,虞大夫说没有大碍,让他晚上再来接爷爷。 魏七只有爷爷一个血亲,很担心爷爷出事情。 魏大栓拍拍孙子,眼角笑出褶皱: “阿七,爷爷没事,就是吐了口淤血,身体好着呢。” 魏大栓和孙子走出了虞大夫的小院。 魏七非要背着魏大栓走:“爷爷,我背你。” 魏大栓拗不过孙子这犟脾气,只好让孙子背着了。 魏大栓趴在孙子的背上,这才感觉到当年他抱在手里拉扯大的孙子,如今已经有了宽阔有力的肩膀和结实的身体。 “昭庆八年了,阿七,你十七了吧。”魏大栓抱着孙子的肩膀。 魏七长大了,可是在爷爷面前还有点像小孩。 他背着爷爷,气呼呼地埋怨: “爷爷你吓死我了,好好的怎就晕了?你是不是馋嘴,摘了什么有毒的野果吃?村里现在吃食够,爷爷你别乱找吃的了……” 夜色漫过头顶,却一点都不黑。 又圆又大的一轮月亮升起来,把整片山坡都照得很亮。 祖孙俩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影子背部隆起一块,好像一只直立乌龟的影子。 魏大栓想起,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背着孙子在夜里逃跑的。 魏七还在叨叨: “爷爷,我还以为你……” 魏大栓笑着在魏七后脑上敲了个栗子: “阿七放心,爷爷还不会死嘞。” “呸呸呸!不说这个字……”魏七急得都要跳起来了。 “好,不说,不说了。”魏大栓不说话了,只看着地上的影子。 如水的月光浸湿他面上的皱纹,他的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他原本以为逃上黑匪山后,他的报应终于结束了。 可今日他才明白—— 一次次死里逃生,不是因为上天眷顾,而是因为他在人间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没赎完的罪。 因果轮回还没有结束。 在此之前,他不会倒下。 第169章 过年的时候,宫里又死了一个孩子。 准确地说是死了一个胎儿,因为孩子还没有生下来。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最近这两年,宫里都没什么孩子出生。要么就是生下来后,没多久就夭折了。 原因各种各样,有的是因为走路摔跤,有的是因为心情郁结,有的是因为体质虚弱…… 最近没了孩子的是灵毓宫的袁婕妤。 听说她怀了身孕而不自知,吃坏了东西,肚子疼得下体流血,才知道孩子没了。 皇上慕容宇为此很生气,觉得袁婕妤真是不谨慎。 怎么连自己怀了龙嗣都不知道? 先帝在位时就是子嗣不多,慕容宇不想看到自己也是这样。 袁婕妤在灵毓宫都快哭晕过去了。 她还未出小月子,身子不方便不能伺候皇上,脸色看着也很憔悴。 皇上慕容宇来看过一次,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毕竟除了袁婕妤,后宫里还有很多年轻窈窕且没有生育过的女子等着皇上一时兴起的宠幸。 灵毓宫院中的枝条被沉甸甸的雪压弯了。 伏在床上啜泣的袁婕妤蜷缩着身子,背躬得像负雪枝条一样弯。 “娘娘莫伤心,还年轻着呢,以后有机会。”宫女在床边轻声安慰。 可袁婕妤把头埋在被子里,肩膀和背部依旧在微微颤动。 她还很年轻,十六岁进宫,熬了两年,现在也才十八。 但之前那寂寞的两年熬得并不容易,近来终于等到皇上的宠幸,自己又怀了身孕,想着下半辈子在宫中也能有个倚仗了。 在月事还没推迟的时候,她就有直觉自己怀孕了。 可她不敢说。 因为在宫中待了两年,她没见到一个孩子平安出生活下来。 宫中暗流汹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直有种危机感。 袁婕妤打算先想办法瞒住前三个月,连太医来请脉时,都被她设法推脱了。 可是她居然连前三个月都没保住,孩子稀里糊涂地就没了。 她明明吃每一口东西前都会拿银钗试一下的,可还是出了问题。 所有人都宽慰她,跟她说以后还有机会,她还年轻。 可袁婕妤哭的不只是这个化成血水的胎儿,而是哭,她今后若再怀孕,之后的每一胎都会是同样的下场。 因为她不够聪明,在宫中也没有势力,根本斗不过下手的人,甚至连那个人是谁,怎么做的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内侍高亮的禀报声响起,将枝条上的积雪都惊落了一些。 宫女扶着眼睛红红的袁婕妤坐起,走到殿门口恭迎皇后。 大家都知道皇后娘娘是个心慈公道的。 后宫中不管谁受了委屈遭了难,皇后娘娘都会亲自去看望一番,还会提点宫人们不可捧高踩低,不得刁难落魄的主子们。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袁婕妤屈身行礼。 身子还未全低下去就被皇后伸手止住了。 皇后神色忧虑,眸中尽是关切:“袁婕妤不必多礼。身子还未好全,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殿内炭火都要点上,若是冻着身子便不好了。” 皇后娘娘这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时就像家中的长姐一般温柔呵护,还命人去仪凤宫取额外的金丝炭来灵毓宫。 袁婕妤听得垂下眼泪:“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无用,没保住孩子。” 皇后握住袁婕妤的手,安抚地拍着: 第170章 “别说傻话,能怀上就是有用的,只不过和这个孩子缘分未到罢了。你现在别想太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你得把自己先养好,才能想下一步。” 炭火烤得屋内暖烘烘的,皇后还把一个镀金嵌珠的手炉塞进袁婕妤手里。 袁婕妤觉得手上和心里都是暖的,她擦着眼泪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真好。” …… 明惠宫。 王内侍今日带着一道圣旨来了这寂寥已久的院子。 他一进院子,全身一个哆嗦,觉得这院子格外冷。 裴姝从粗壮的槐树干后绕出,一身灰色的冬袄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 王内侍心中咯噔一下。 裴姝这么多年在这个冷僻的小院里,穿着这般灰不拉几的衣裳,面容却依旧姣好,美得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王内侍躬身问:“裴婕妤,老奴奉陛下之命来传旨,不知越王殿下可在?” 裴姝让冬月把慕容棣从殿内叫了出来。 慕容棣身上的衣服有点皱,神色看着也有点不清醒,好像刚从榻上爬起来: “王内侍,父皇可是有旨意给我……本王。” “正是,老奴来传圣上旨意。” 王内侍脸上笑容不变,双手展开明黄的绢帛高声宣读。 他声音又长又亮,每个字都穿过寒风流入在场之人的耳内: “……昔岁岭南之地,风调雨顺,物产丰饶,朕心甚慰。 今特遣越王巡其岭南封地,广布君恩,使岭南百姓知天子仁德,官吏明君主之威严。越王此行,务必详察民情,广纳民意,以安民心,以固国本…… 钦此!” 慕容棣还没听完圣旨,就一屁股跌坐在还未化开的积雪上,紧张地问道: “王内侍,父皇要我去岭南巡视封地?岭、岭南那么远……” 王内侍看着慕容棣这模样心里也直摇头,但还是弯腰将圣旨递到慕容棣手上: “皇上是看重越王殿下才下旨的,而且此行有禁卫军相护,殿下不必惊慌。” 慕容棣紧紧攥着圣旨,牙齿咬得唇色发白: “是、是。” 裴姝也扑到儿子身边,慌张道:“怎么突然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王内侍不再久留,宣完旨就该回去复命了。 冬月送王内侍等人走出明惠宫,目送着人走远了,扭头小声叫: “走了走了,人走远啦!” 地上缩着的母子俩骨碌爬起来,抹掉了眼角的泪,拍掉身上的雪。 两人走进殿内,慕容棣拿着圣旨看了又看,恍若在梦中: “母妃,我能离开长安了。” 虽然这次只是被派去巡视,之后要回京复命,但他确确实实能出去了! 之前母妃说会想办法让他离开,没想到这么快。 裴姝笑了一下:“秦蓉办事向来爽快。” 慕容棣好奇:“母妃给了淑妃什么好处?” 裴姝指着院子角落:“给了她一壶陈年槐花酒。” 慕容棣:“就这个?” 裴姝:“就这个。” 裴姝说慕容棣年纪尚小,不宜饮酒,慕容棣还没尝过裴姝酿的槐花酒。 “母妃酿的槐花酒很好喝么?” “嗯,很好喝。” …… 瑶华宫。 梅花开得正艳,探入窗沿,自成一幅画。 淑妃拿着一壶温酒,在窗边榻上倒了一杯又一杯。 槐花香在舌尖绽放,随着酒液缓缓入喉。 练完枪法的宁安回到殿内,鼻尖冻得红红的: “母妃在喝什么?好香。” 淑妃脸上带着两抹微醺的红晕,招手让女儿过来: “娘得了好酒,分你尝一口。” 宁安坚定地拒绝:“母妃,太医说我还小,不宜饮酒。” 第171章 淑妃倒了小半杯递给女儿: “统共就这么一壶,错过可就没了。” 宁安马上就接了杯子:“哦,那我尝尝。” 一小口酒吞下去,一点也不辣喉咙,全身都暖起来。 “真是好酒呀。”宁安捧着杯子一点点啜饮,眼睛都眯起来了。 像一只贪杯的小懒猫。 淑妃看着女儿捧杯子的样子,笑得更欢了,连眼角都笑湿了。 当然是好酒了。 否则,当年表哥怎么会那么小气地藏起来? 她十几年就想喝,今日才终于喝到了。 宁安喝完酒,和淑妃说起今日练武的事情: “我今日都学到枪法第二式了,他们都还没挑选兵器呢,袁将军说他们基本功还是不扎实。” “慕容铭一上课就说肚子疼,去出恭然后没了影;慕容婉告假好几日没来了,听说她在家练舞剑……” 淑妃睨了女儿一眼:“你想慕容婉进宫和你玩?” 宁安摇头:“才没有。我和她玩不到一起去。” “母妃,”宁安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可是我不希望她练剑练得比我好。” “她念书已经比我好了,我不想她功夫也比我好。” 淑妃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宁安的额头: “她那是舞剑,是跳舞;你学的是枪法,完全两个东西,根本就没得比。” 宁安捂住额头,撅起嘴:“哼,反正我总得有一样得比她好。” 她们刚入礼和殿念书时就有过口角,慕容婉送过她一只钗子示好。 宁安收下了,但是带回瑶华宫后,淑妃就让宁安还回去。 于是宁安后来又把钗子还给了慕容婉。 两个孩子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谁也不惹谁,但是又有点较劲般的微妙。 宁安知道慕容婉身份上不如自己,只是郡主,可是七皇叔只有慕容婉一个女儿,非常宠慕容婉。 自己贵为公主,但父皇有好几个女儿,还有那么多儿子,父皇就算再宠自己,也不会像七皇叔对慕容婉那样上心。 她希望自己能做得再好一些,出色一点,这样父皇就会经常想起她了。 淑妃坐到女儿身边,把女儿搂在怀里,想说些什么,却只叹了口气。 …… 贺府。 院中的积雪都被下人们清扫干净了。 风雪后的冬日暖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长安城就终于见到了个晴日。 慕容婉披着白狐披风,手里拿着一把剑在花园里起舞。 身体回转,衣角翻飞。 她身形尚小,有些动作也还不熟悉,不过已经有了舞剑的韵律。 “好,婉儿舞剑舞得好。”贺夫人一个劲夸外孙女。 贺妍在旁边笑:“娘,婉儿才练没多久,可别把她夸上天了。” 贺府两位舅舅和舅母却夸得更厉害了: “婉儿身姿动作灵巧,舞起剑来跟一只蝶似的。” “婉儿聪慧,就是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妹妹和王爷真是好福气。” 贺妍在夸赞声中笑得愈发和气。 正月里,贺妍在王府处理人情往来虽然忙,但还是抽空两日带着儿女来贺家小住两日。 慕容循昨日也一起来了,但是昨日用完饭后便走了。 今日一家人在花园里煮茶聊天。 贺夫人听说慕容婉在学舞剑,就让慕容婉表演一下。 慕容婉本来也有这个想法,把平时用的剑都带来了。 王府给她请了个有名气的舞剑师父教她,她也肯学,学得挺快的。 但师父有时候会跟她说:“莫要心急,不能学太快。” 可慕容婉觉得怎么能不快呢?她要多学几个招式舞步才能在过年的时候展现出来。 第172章 慕容婉听见外祖母和舅舅们的夸赞,在花园中舞得更卖力了。 等过两个月,她要打一把新的剑,镶上西域运来的宝石,在阳光下肯定会闪闪的很好看。 慕容婉还没舞完剑,眼角余光看见哥哥慕容铭居然一溜烟跑了,顿时有些不高兴。 哥哥真蠢,自己什么都不会就罢了,连欣赏都不会。 慕容婉再看看一圈人,见外祖父和三舅舅也不在,心里原本的喜悦又散了两分。 …… 贺庭方正皱着眉在书房看账本。 贺府的管家账本是在贺夫人手中的,贺庭方手里的账本则是他积累的私库。 原本他的私库是金银满仓的,但是眼下账本上的数字明明白白地显示着私库中的银钱锐减。 这两年真是邪了门了,屡屡不顺。 先是损失了鲁峰和他手下的青蛇寨,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好动手了。 而后又因为岭南那边私盐被查,朝廷严查各地,导致贺庭方下面其他几条私盐的线也都停了。 再后来宋家倒台,他囤了上品松烟墨炒高墨价,结果黑山墨横空出世,把墨价拉到了比原先还低一些的价格。 他提前得到消息,黔中道会向朝廷求布,他特意让人囤了些布匹,想瞄准机会抛出去,没想到又有人站出来说什么黑山布。 官场上处处需要人情打点,府中用度奢侈,若没有庞大的进项,根本撑不住贺府现在的富贵。 自从斗倒了裴定礼之后,贺庭方顺风顺水过很长一段时日。 而现在流年不利,诸事不顺,让他有几分束手束脚的感觉。 他辛苦几十年做到如今的高位上,就是为了高人一等,稳稳地过上富贵荣华的日子。 光指望皇上,根本不可能。 他虽然做过皇上手里的刀,知道些秘密,但他清楚皇上和他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自私自利,翻脸无情。 但也正因此,他摸得透皇上的心思。 当年先帝垂危,贺庭方及时投入了三皇子慕容宇的麾下。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大胆正确的决定。 后来太子暴毙,二皇子失踪,在所有人的惊诧中,慕容宇登基为帝。 而他贺庭方乘着这股东风顺势而起,扶摇直上。 他原本也以为自己有了高官厚禄就会满足,可坐到高位上才意识到人拥有的越多,就会越贪心,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他还要更多的财富,要源源不断,要取之无尽,用之无竭。 “岭南,浔州,黑山墨,黑山布。” 贺庭方半眯起眼,指节扣着桌案,嘴里反复嚼着几个字。 浔州那地方看来有点东西。 若能把黑山墨和黑山布收到自己手中操控,利润不会比之前贩私盐的少。 “来人。” “老爷。”门外有人应声而入。 “让冥河和冥水带人去岭南走一趟。” “是,老爷。” 贺庭方在书房内吩咐完事情后,走出书房,穿过游廊去用午饭。 他走在路上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转头看看池边的亭子,见四角挂着的帐幔被风吹来吹去,亭子空空如也。 一般老三贺晏青都在亭子里煮茶作画吟诗,做些闲得发慌的事情。 最近却没见到贺晏青出院子了。 连昨日贺妍带儿女回府一同用饭,都没看见贺晏青的身影。 贺庭方和贺晏青父子俩前段时间又吵了一架,大家都觉得三郎气还没消,憋在院子里不出来。 贺庭方也不惯着:“他不出来就让他一个人待院子里,不必出来碍眼。” 但今日贺庭方察觉到有些反常了。 他脚步一转,去了贺晏青的院子,对下人吩咐: “去把这个孽子叫出来!” 下人道:“老爷,三郎今日前说要专心辟谷修行,不让奴进去打扰,把门都从里面拴上了。” 贺庭方脸色更差了:“去把门撞开。” 下人们见老爷如此生气,只得去把门撞开。 砰! 里面插着的门栓断了,门扇大开。 下人们才进去,然后就慌慌张张地拿着张纸跑出来: “老爷!老爷!三郎不见了!” 贺庭方面容瞬时僵硬,拿过那张纸来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我于长安不得安,欲追随子信之迹,以慰余生之夙愿。】 第173章 大过年的,还没出正月,贺府三郎一个大活人不见了。 贺夫人看见儿子留下的信纸,当场就捂着胸口快哭晕过去了。 “那人都死了这么久了。” “我儿莫不是想不开,追着去……” 贺庭方则怒派手下去寻贺三郎的踪迹: “找到这个孽子,打断他腿绑回来!” 此事毕竟是丑闻,而且贺三郎还敢在纸上写什么“追随子信之迹”,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因此贺家没有告知外人,只对外说贺三郎去外地探望外祖家了。 长安南下三百里。 一行车马晃晃悠悠地行驶。 前后是开道护卫的禁军,中间是几辆马车。 其中最大的一辆马车由四匹马拉着,车辕横木上系了八只銮铃。 虽然看着有些旧了,但是气势派头倒是挺足的。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面,空间宽敞得能横着躺下睡觉。 一个内侍和一个宫婢跪坐在慕容棣脚边,沉默地等着慕容棣吩咐。 他们是被派来伺候越王的,这次跟随越王出行去岭南。 内侍叫肖正,宫婢叫胡心。 两人都二十多岁了,在宫里待了十多年算颇有资历的。 他们做事沉稳有手段,这才会被派到亲王身边,随驾出行。 慕容棣躺在马车上,一会看看外面,一会吃点东西,然后往榻上一滚: “本王腰疼屁股疼,给本王揉揉。” “是,王爷。”:肖正和胡心同时应声。 两人坐到慕容棣身边,一个捶着慕容棣的腰,一个按揉慕容棣的屁股。 按了一会儿后,慕容棣又叫: “本王不疼了,要出去骑马。” 于是慕容棣走出去,被肖正和禁军扶着上马。 他骑术看着实在很差,好几次差点掉下来,还好两侧有禁军士兵及时拉着。 他们在路上走了几日了,随行的车队发现越王的蠢名真是名副其实。 都已经十二岁了,可是行事还不如六七岁的孩子。 路上一会儿闹着说这疼那疼,一会儿说想回宫里,想见母妃和父皇。 骑马骑得差又非要骑,偶尔在马上背两句诗还都是错的。 不过禁军士兵们觉得这样也好,按越王这个样子,肯定就是去岭南走个过场。 到岭南待个一两天,说不定就急匆匆赶着回京了,也不用在那湿热虫瘴之地耽误太久。 “本王累了,要回车上休息,你们都不得打扰。” 慕容棣在马背上挂了几里路,又回到马车内休息了。 “你们俩也出去,都挤在这里,看着就不舒服。”慕容棣把内侍和宫婢往外推。 肖内侍和胡心哪怕再瞧不上慕容棣,也不敢跟王爷推搡,只好出去守着。 慕容棣一个人躺在马车里,闭目凝神。 他侧过身子,把脸埋在臂弯里,暂时卸下稚气的表情。 慕容棣脑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虽然离开了长安,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他身边还围绕着许多双眼睛,不能掉以轻心。 他这次去岭南主要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为了探探岭南的情况,看这里是否适合培植自己的势力。 若适合的话,他之后会设法长居岭南。 其二则是探查裴家人的下落。虽然当年大家都说裴家人死在了流放路上,但当时世道那么乱,谁也说不好真实情况究竟如何。 慕容棣临走前,裴姝还特意交代他到了岭南后,可以私下试着接触浔州的一个县令,叫宋平。 裴姝说数年前,兄长裴凌风有恩于宋家,宋家曾发誓报答裴家恩德,并以一个象牙扳指作为信物。 第174章 慕容棣诧异:“宋家?” 裴姝解释:“此宋家非彼宋家,不是曾经富甲天下的宋家。” 长安城还有一支宋氏,比宋延那一支名气小很多,家主叫宋砾。 宋砾在朝中只是一个七品京官,家中在长安也没什么人脉,曾一度与长安的世家大族卷入命案。宋家冤枉,却四处求援无门。 当时的大理寺少卿是裴家大郎裴凌风。 裴凌风秉公断案,不畏人言权势,查清了真相,还宋家清白。 后来裴家出事,宋家一直相信裴家是清白的,可惜人微言轻,无法为裴家翻案。 前年宋家女儿进宫选秀,也曾设法来明惠宫见过裴姝,言谈中提及家中兄长被派去岭南浔州做县令。 宋家女儿没有被选上,后来出了宫,但走前还是说家中仍旧念着当年恩情,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宋家绝不推辞。 慕容棣想着,等到了岭南该怎样避人耳目地接触宋平。 如何躲开现在身边这些的人视线?尤其是贴身跟着的肖正和胡心。 如果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来回长安与岭南,他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他需要一场意外。 慕容棣就这么想着的时候,马车车轮碾过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车厢狠狠晃了一下。 慕容棣一个跟头从榻上滚下,小茶几上的茶水也泼了下来。 肖正和胡心听到动静进来查看,把慕容棣扶起来: “王爷小心。” “王爷恕罪,是属下失职。”禁军在外边不甚上心地请罪。 慕容棣只得入戏地喊道: “本王衣服都湿透了,回去要打你板子。” 胡心去后边放行李的马车里帮慕容棣拿干净衣裳。 慕容棣的衣裳比起其他皇子真是少得可怜,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胡心在箱子里头翻了翻,发现都没有干净的外袍能换了。 最近阴雨天,前几日洗的还没有干;附近荒郊野外又没有店铺能买。 胡心见旁边还放着几个大箱子,有的是皇上让越王带去岭南的赏赐,有的是礼部按例准备的用品如旗帜、幡幢、乐器等。 咯噔。 旁边一个陈旧的大箱子传出一声异响。 胡心疑惑地转头,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咯噔。 又是一声异响。 响声从箱子内部传出,仿佛有一只兽困在箱笼中。 胡心蹙起眉,靠近箱子欲一探究竟。 可还未靠近—— 咔哒!箱盖忽然弹开。 “啊——!”胡心下意识惊叫地往后跌坐。 “何事!”护卫的禁军听到动静,勒马来查看。 慕容棣和肖正也循声来看。 马车车帘被掀起。 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里,冒出一个头发乱如鸡窝的人头。 黑乎乎的脸,脏得看不出样子。 禁军们齐刷刷地抽出雪亮的刀,全部指向那张黑脸: “大胆!何人竟敢藏匿于亲王车队?!” 贺三郎扒在箱子边,虚弱地连说话力气都快没了: “快……给我口吃的……” 一个时辰后。 贺三郎坐在慕容棣的对面。 他洗干净了脸,换上了肖正备用的干净衣裳,两手抓着一张油滋滋的大饼啃。 大饼是路上应急的干粮,又干又硬,里面也没有肉。 吞下去的时候还得拿茶水送一下,不然干得硌嗓子。 别说比贺府的佳肴了,这饼还不如街边小铺子的新鲜大肉包。 但是贺三郎吃得津津有味,面露满足。 一口茶水,一口饼,没过多久就吃完了。 还吃了两张。 两张大饼下肚,贺三郎满足地喟叹一声,向慕容棣道一句: 第175章 “王爷,下官失礼了。” 慕容棣在贺三郎吃东西的时候就一直打量他。 慕容棣见过贺三郎几回,都是在宫宴上。 贺三郎在京城名声大,丰姿俊秀,每年跟着贺家来宫宴时都会引得不少人谈论瞩目。 慕容棣听说长安城有不少闺秀都想嫁给贺三郎,但是贺三郎自从和离后再也没提过亲事,有人甚至怀疑贺三郎在悄悄修道。 当然了,也有一些对贺三郎心生嫉妒的人说,肯定是贺三郎某个方面出了问题。 慕容棣不关心贺三郎某个方面有没有问题,但是贺三郎凭空出现在他随行的马车里,这就是个问题了。 “贺三郎为何会出现在本王的行礼中?”慕容棣等着贺三郎给自己一个解释。 贺三郎早有预料般地告罪: “王爷恕罪,都是下官一时失误,醉酒后误入箱笼,不知不觉就跟着车队出了京城。” 慕容棣闻言,看向贺三郎的神情有点复杂: “贺三郎觉得这个说辞可信么?你说你故意藏进箱子里要跟着本王去岭南还差不多。” 虽然自己是装出一副傻样,可是你这个借口也太假了,傻子都不会信呐! 出京城都三、四日了,别说醉酒,就是吞迷药也早该醒了。 慕容棣猜的没错。 贺三郎就是故意把自己藏进箱子里的,为此很是花了一番功夫。 自从子信流放离开京城,他这些年一直有些浑浑噩噩的。 所有人都说子信死了,可是他总觉得子信没死。 那样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在瘟疫、盗匪和饥荒中? 他潜意识中相信子信还活着,就活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只是他们都看不到。 京郊的慈光寺很有名,许多人家过年前后都会去慈恩寺烧香拜佛。 贺三郎前段时间同家人去慈光寺。 等家人都拜完了,他才走进去,烧了一把香,在佛前拜了三拜,祈求子信平安在世。 旁边一个小和尚看着他道:“施主烧香不是这样一烧就烧一捆的,施主这样会被佛祖看出是临时抱佛脚的。” 贺三郎扭头看见一个很胖很圆的小和尚,像过年时桌上摆的糯米团子。 贺三郎:“小师父,我的确是临时抱佛脚,但是我心诚,真心求佛护一人平安。” 小和尚道:“佛祖不插手人世因果,能否护人平安,全在个人。” 贺三郎挑眉:“若我不知那人在何处,又如何护他?” 小和尚挠挠头,好似也有些绕晕了:“那施主可曾寻过?若自己都不曾寻过,何谈心诚求其平安呢?” 贺三郎说不出话了,竟觉得这小和尚说的有几分道理。 等他回神时,小和尚已经被另一个更胖的和尚带走了,他隐约听见师徒俩越来越远的交谈声: “悟真,为师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和陌生施主们聊天,你还小……” “师父,我不会被人拐走的,拍花子抱不动我……” 贺三郎回到府中后,着了魔一般想起那小和尚的话。 施主可曾寻过? 既然不知子信生死,那他为何不可以亲自去寻? 贺三郎几日没睡好,觉得与其在长安蹉跎时日,不如去岭南走一趟。 但他也没蠢到一个人自己去岭南。 他在礼部主动揽过了给越王准备出行仪式用具的差事,那些用具每次礼部都会准备,但是用不用得上又是另一码事。 贺三郎将东西全部备齐,送到慕容棣的车队中,又经过了禁军的检查。 等到最后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贺三郎就半夜以礼部官员再次检查疏漏的借口潜入,掏空了半个箱子,把自己装了进去。 由于黑灯瞎火,他又头一回做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情,一不留神还摔了个跟头。 身上脸上摔得一身泥。 他才刚爬起来,听见不远处有动静,顾不上擦脸,赶紧就手脚并用地躲进箱子里去了。 躲进去的那一刻他有点后悔,为自己感到不齿。 他可是一心学着子信的风度,子信才不会这样半夜钻箱子。 可在箱子待久了后,贺三郎就更后悔了。 他身上就带了一小包金玉糕作为干粮,躲在箱子里几口就吃完了。 晚上的时候他从箱子里跑出来想寻点东西吃,可是驿站夜里都打烊了。 更要命的是,他白天缩在箱子里,浑身酸痛,脑袋晕胀,几日没洗澡,自己把自己都要熏晕过去了。 实在忍不了的时候,总算从箱子里冒出来了。 不过他这会儿他已经不担心了。 车马走了几日,速度不慢,现在离京城已经几百里远。 而且,他还知道一个秘密。 贺三郎:“王爷英明,下官的确是想去岭南一趟,还望王爷不嫌弃下官同行。” 慕容棣果断开口拒绝:“本王现在就派人送你回——” “王爷,” 贺三郎忽然凑近至慕容棣耳边,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 “我可助王爷一臂之力,甩开眼线。” 慕容棣目光微变,放在身侧的双手收紧:“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三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王爷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慕容棣沉下脸 ,把贺三郎往后一推,捂着鼻子嫌弃: “救命!你太臭了!” 贺三郎:……! …… 长安城外数十里。 一批灰衣人在林中飞驰。 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脚尖在地上飞速点过,只留一串浅浅的印记。 为首的两个男子三十余岁,分别是冥河和冥水。 二人是双生子,面容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是贺庭方最信任的手下。 贺庭方喜欢利用他人,也喜欢借刀杀人。 但是当遇到不放心交给他人做的事情,或是不愿意和别人分一杯羹时,就会让自己手下的冥河冥水出马。 比如这一次,去浔州打探。 冥河和冥水要找出掌握黑山墨和黑山布制作秘法之人,将其牢牢握于手中,便于为主人所用。 他们不是第一次去岭南。 但距离上次去岭南已经十多年了—— 当年贺庭方就当是派他们两兄弟去岭南盯着被流放的裴家人。 也是他们俩将裴家人上下皆亡的消息带回给贺庭方的。 如今再一次去岭南,冥河和冥水都有种久违的不安感,连着胸口都隐隐作痛。 痛得就像当年被那个女山匪用一招回旋枪穿入胸口。 第176章 冥河还有冥水十几年前一路跟踪着流放的裴家到了岭南。 当时岭南一片大乱,满目萧条。 他们的确是亲眼看到裴定礼夫妇还有长子长媳丧命的,但是后来一度被灾民和盗匪冲散。 等冥河冥水再次找到裴家人的踪迹时,正撞见一批山匪下来打劫。 冥河和冥水自认为在后边藏得隐蔽,却没想到被那些山匪一眼识破,被迫卷入混战。 打头的那个女山匪手执一杆长枪,在空中挥得赫赫生风。 一劈,一挑,一刺。 招招快准狠。 竟然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七绝枪法。 其他山匪的武功也不弱,个个的招式都阴狠毒辣。 冥河兄弟二人擅长的双龙拳在山匪面前失了招架之力,然后被一杆长枪穿入胸口。 兄弟二人急忙后撤逃离,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后来他们再沿着原路去查探踪迹,在路边横堆的尸体中找到了一具穿着裴凌云衣衫的尸体,面部和身体已经烂得看不清模样,但是身形和裴凌云很相符。 冥河与冥水怕回去后被贺庭方怪罪,不敢说出事情原貌,只说裴家人上下皆毙命途中。 毕竟山匪如此凶残,就算那具尸体不是裴凌云,只剩一口气吊着的裴凌云也不可能活了。 这次他们再探岭南,听说要去的是浔州一个山村。 村民罢了,在刁蛮也不过是山野村夫。 冥河和冥水目光凝重。 此去南下,山野刁民也好,蛇虫瘴气也好。 这些他们都不怕,就只希望千万别再遇到当年那批穷凶极恶的山匪了。 …… 黑匪山今年的春光好像格外灿烂。 前两年移植来的果桃树秧今年都开了花,村民们屋前的小花也成簇绽开。 春风吹来花朵的香气。 天气好得让人觉得自己可以活很久很久。 开春后就是下地播种的时间,村里人多,开了荒的地也越来越多。 牛替补差不多用完了。 村里又买了几头真正的牛来犁地,这些牛得到了村民们的好好爱护。 棉作坊和墨作坊现在一点也不缺人手了。 不少年前在这做短工的人又回作坊了,还带着不少新人来,算在这里做长工。 他们要么自己没有地可种,要么是家中种地多余出来的人手。 过年的时候,这些做工的人揣着足足的工钱,拎着沉甸甸的腊鱼腊肉回村,把村里其他人都看得眼馋了。 大家过年的时候又在各村走亲戚,聊起在良民村做短工的事情后,亲戚们也都想让家里闲着的人手去做工。 所以等年后开春时,良民村招了一大批长工,有了稳定的工人。 人多的地方就有挣钱的机会。 山脚下杂货铺的生意都快忙不过来了,又扩建了个小屋子,进更多的货。 都是山脚下自己盖的小屋子,不用付租金,不用担心安全,还没人抢生意。 山脚下一下子多了好几家店。 有人看杂货铺生意好,就在对面搭个小屋子,开了间小酒肆。 还有人开了一家浆洗衣物的小店,专门接浆洗衣服的生意,帮长工还有村民们洗衣服挣钱。 良民村盖的黑山酒楼这两日刚完工了,三层楼的酒楼,很是气派。 酒楼门口“黑山”二字的旗子迎风招展。 那些从外地来做工或者来谈生意的人看了“黑山”二字,不觉得心慌,反而看着很安心。 第177章 这些变化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而有些变化,不便让外人看见的,则藏在外人禁入的山顶上。 比如造兵器。 铁作坊在最初炼制兵器的时候遇到了些困惑。 但是有无涯和魏大栓在,很多困惑都迎刃而解。 魏大栓自己不会打铁,但是对于还未成型的兵器,看几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哪里尺寸不对,哪里不够圆,哪里不够尖,他都能指出来。 铁匠们发现,无涯虽然嘴上说自己只擅长铸剑,但是在有图纸的情况下,他造其他兵器也是又好又快的。 铁胚在他手中就像可以随意弯折塑形的泥巴一样,他想捏成什么样都行。 哪怕是做个铁弹弓,都做得边角线圆滑流畅。 有一些村民已经拿到了新铸的武器,不重,但是拿在手里就觉得很有气势。 孔武得到一把一百多斤重的大锤子,他单手就可以拎起来,往地下一砸,脚下的土地都会抖三抖。 孔武拿着锤子去凿山挖矿,事半功倍。 秦老头拿到了新的梅花镖,笑得嘴都扬得没边了。 他之前的梅花镖用了不知道多少钱,尖头都磨损了,还得省着用。 好多次飞镖扎出去,他得跑去捡回来,擦擦洗洗继续用。 现在他有了一把锃亮崭新的梅花镖,非常满意,甚至在村里学堂教村民们写“镖”这个字。 大家都说秦夫子真是飘了,太飘了。 居然连这么难的字都敢教。 可是很多人练了几遍,都学会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原来他们已经学了很多字了。 苏知知得到了银亮的铁弹弓。 弹弓的把手处被打磨得很光滑,一点也不磨手。 秦老头给苏知知的弹弓装上了老虎筋。 就这个铁弹弓,别说弹个小石子,就算弹个拳头大的石块都行。 苏知知拿着弹弓和薛澈去打猎。 苏知知根据观察村民们练功的经验,得出结论,练功要实战才行,光练招式和心法不够。 但是最近山脚下非常太平,都没什么江洋大盗能拿来练手了。 于是练手的对象就变成了黑匪山上的各种小动物。 啪—— 一个石子穿入树叶,正击中一只懒懒绕在树枝上的细蛇。 蛇从青绿的树上掉下,砸在地上一片斑驳的树影中。 苏知知放下弹弓,叫了一声:“阿澈!” 薛澈从后面举着一把木剑,动作快准地砍在了蛇的七寸要害。 苏知知又仰头叫了句:“阿宝!” 咕——咕—— 巨鹰盘旋而下,长而尖的嘴叼住地上的蛇,一顿美餐。 苏知知过去摸摸阿宝: “阿宝慢慢吃,等会儿还有呢,我和阿澈今天要抓好多。” 说完,她又夸薛澈:“阿澈,你的剑法有进步哦。” 薛澈面色红润,额头带着些汗珠: “师父已经教完我紫霄剑法第一层,过两日我就要开始学第二层了。” 他手上拿着的是桃木剑,魏大栓给他削的。 比无涯铸的那把铁剑轻很多,但是样式跟真的一样。 薛澈用着很趁手,连带着对剑法的领悟好像都更深一层了。 薛澈:“知知,你的鞭法练得怎么样?” 苏知知不知道自己练到第几层,反正就跟着秘籍上画的小人天天练动作: “我快练到三分之一了,我给你看看我新学的。” 苏知知退后几步,从腰间抽出鞭子,身体在空中回转半圈,手上的鞭子如游龙一般窜出。 第178章 在鞭子末梢触及树枝的那一刻,树枝应声而断。 咕——咕—— 阿宝啃完小蛇,拍着翅膀给苏知知叫好。 薛澈惊讶:“知知,你自己练得这么厉害?” 那鞭子好像慢慢成为苏知知的身体一部分,像延伸出的手一般可以控制力道。 苏知知:“当然呀,我就照着秘籍学的。” 苏知知忽然感到背后一阵风袭来,下意识地转身挥鞭。 薛澈也回头出剑。 可两人回头时,看见的是施展轻功而来的倪天机。 “倪伯伯。”苏知知和薛澈及时收手后退。 倪天机挑眉诧异,这两个孩子练功不算久,可反应敏锐出招快,且动作干脆利落。 “知知、阿澈,时辰快到了,我来接你们去山下。” 今日是山脚下黑山酒楼的开张日子,大家都去捧场热闹一番。 苏知知知道倪天机说的“接”是什么意思。 她麻利地把小鞭子绕回腰间,站到倪天机身侧。 薛澈也收好桃木剑走过来。 “准备好了?走——” 倪天机一手一个地捞起俩孩子,踮脚凝气,施展轻功,从地上腾空而起。 从山顶的空中,一路踩着树梢,飞身下山。 凉凉的风拂在脸上。 苏知知和薛澈前额的碎发被吹起,在空中开心地又笑又叫。 “飞起来啦——” 他们飞得很快,草木在眼前呼呼掠过。 薛澈眼角余光瞥到山下另一侧,好像有两个人影在跌跌撞撞地跑,背后还跟着一群影子。 薛澈好奇地扭头去看时,视线又恰好被一片林子遮挡住了。 他还想再看,可转眼间双脚就已落地。 倪天机把他们带到了山下。 他一抬头,就见红色的缎子和贺幛挂满了酒楼。 在一片青山绿水中,像一束热烈的映山红。 伍瑛娘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对两个孩子张开怀抱: “到娘身边来。” 黑山酒楼分店开张着实热闹。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几个娘子在门口散些米糖干果,还有免费的茶水。 村民和长工们中午休息的时候都来了。 以前他们看见这种气派的酒楼,只会匆匆路过,觉得和自己毫无关系。 可今日看见村里开的酒楼,心里都自豪骄傲得很,这是他们村盖的! 村民和长工们去吃东西一律七折。 因为黑山产业有了名气,很多和良民村有生意往来的商人们送了贺幛来。 红色的贺幛上写了很多“大展宏图”、“生财有道”、“开业大吉,万事亨通”之类的贺词。 有些商人亲自来了,比如吴富贵。 “恭喜伍老板,财运亨通呐。”吴富贵拱手向伍瑛娘道贺。 吴富贵一家上下都来了,他们家是良民村的忠实支持者。 不是村民,胜似村民! 但凡良民村有什么事情,吴家都一个去捧场,顺便问问自己能不能入股。 他算是明白了,跟着良民村走,就算吃不上肉,也能喝到肉汤。 “伍老板,在下有个想法,不知能否入股黑山酒楼?”吴富贵试探着问。 伍瑛娘:“现在还不行,浔州内的酒楼收益全归我们村。” 吴富贵听了面色一喜。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浔州内的酒楼不行,那要是开在浔州外也许就可以了。 吴富贵再扭头看儿子,见儿子吴展坐在酒楼里和苏知知还有薛澈一起说话吃零嘴。 有说有笑的。 吴富贵笑得更开心了,觉得自己儿子和未来的小东家搞好关系比什么都强。 酒楼内,几个孩子一起吃盐渍梅子干。 第179章 咸香中带着几分酸甜,让人吃了还想吃。 吴展嚼着梅子干:“你们酒楼的厨艺这么好,其实还可以卖腌制的食物。像这种梅子干就可以卖,好运输,又可以贮藏很久,卖到外地兴许会有很多人喜欢。” 吴展念书没有一点长进,但是脑子关于生意的点子倒是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他现在看着像个真正的富贵小少爷了。 之前穿金戴银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很土气,但是最近穿衣变很斯文素雅,有点雅。 因为吴展不跟自家爹学穿衣了,他偷偷跟着郝村长学。 他觉得学到郝村长的一两分风范也是很好看的。 苏知知:“我们村里很多能干的人,会做的很多,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可以卖的。” 门口又陆续来了几辆马车。 宋县令来了,顾言和顾青柠来了,柳山长还有几个书院的同窗都来了。 苏知知、薛澈还有吴展走出去迎接打招呼。 宋县令下马车的时候,有人从车后抬出了一块牌匾。 大家这才注意到,黑山酒楼门上挂匾的位置可还空着的呢,就是提前留好了。 吴富贵恭维:“能得县令题匾,在我们县里也算独一份了。” 宋县令听了摇头:“非也,这牌匾不是我写的,是顾刺史写的。顾刺史今日有事不能来,便由我带来。” 众人听说是刺史大人亲笔写的,激动得很。 浔州可就是刺史大人最大,有刺史罩着,那就没人敢惹了。 郝仁和伍瑛娘则连连道谢。 宋县令低声对郝仁道: “郝村长,顾刺史原本想来的,他惦记这事好久了。可是不巧,上头有贵人来浔州,这两日大概就会到了,顾刺史要在府衙守着随时准备接驾,不便抽身。” 郝仁神色恭谦:“能让顾刺史如此的,必定是大有来头的官老爷。我们村小小酒楼开张,自然不能耽误顾刺史的正事。” 宋县令和郝仁在一张桌边坐下,小酌一杯: “郝村长说的不错,这次来的不是一般的官员,乃是越王。因我们浔州去年产了墨又产了布,为黔中借燃眉之急,朝廷派越王来巡视岭南,嘉奖浔州。” 换成普通百姓,宋县令断然不会讲这些。 但掌握着黑山墨和黑山布的郝村长,在宋县令眼中早已非同常人。 郝仁目光一滞,而后面色不变地给宋县令斟酒: “越王?在下前两日的确听闻朝廷封了越王,可遥领岭南属地,但也不记得是哪位皇子了,我们乡野山民,不懂这些……” “是原本的三皇子,被封了越王,近日巡视岭南。” 宋县令想到三皇子,想到三皇子的出身,眉间少见地染上有一层阴郁。 另一边,几个孩子正围着柳山长问个不停。 “越王是皇上之子么?” “长安离这里好远,越王来这里做什么?” “皇上让越王来这里买布吗?” 柳山长跟孩子们谈话的时候,也提到了越王来岭南一事。 他也是今日早上才听说的,这两日会有亲王代天子巡视。 大瑜自开国以来,皇亲国戚就没来过岭南这么偏远的地方,现在大家听说要来一个王爷,都当成最新奇的事情挂在嘴边。 “是不是会有很多很多人来呀?” 顾青柠想象王爷一定是非常威风的,会有数百精兵前后开路,冠盖华丽。 而越王就手执宝剑,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中熠熠生辉。 什么流寇盗匪见了王爷出行的阵仗都会吓得逃跑。 刘香香说:“越王肯定很有钱,从头到脚都穿金子,身边还有好多人姬妾服侍,每天都能吃烧鸭。” 刘香香的脑中已经出现一个大腹便便的形象,浑身金灿灿的,满嘴流油地啃着烧鸭,身边美女如云。 吴展不同意:“越王又不是土财主,才不可能这样。越王肯定是文雅矜贵,气质如兰出口成章的。” 在吴展心里,越显贵的人,就越风雅。 柳山长也没见过越王,但是听孩子们说得忍不住笑出声: “听闻越王殿下才十二岁,和你们想的样子应该有些不同。” 苏知知:“十二岁?那只比我大四岁。我以为当王爷的都是年纪很大的人,原来还有这么小的王爷。” 薛澈是在场唯一亲眼见过越王慕容棣的人,尝试着回忆起越王的样子。 隐约回忆起一张清秀的脸。 他去参加宫宴的时候见过慕容棣,那时慕容棣还是三皇子。 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而且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过话。 而薛澈能对慕容棣有印象,还是因为听见有人在背后把他和慕容棣放在一起议论: “长得是都挺俊秀,可惜一个脑子有病,身子有病。” 薛澈当时隔着人群看向慕容棣,看见一张清秀消瘦的少年被几个宗室之子围着,面上屡屡露出慌张无措的神色。 皇家子嗣中其实有很多也只是寻常人,只不过穿上了华丽的外袍。 几个孩子正在争论的时候,酒楼门口忽然又喧嚣起来。 “诶,怎么来这么多猴子?” “这是哪的猴王出山了哈哈哈哈……” “前边还有两个人呢,被猴子追着跑哈哈哈……” 第180章 苏知知嗖地一下闪身到门口去看热闹。 其他几个孩子也争相往门口跑。 远远地,看见成群的猴子朝这边跑,有的在地上跳,有的在旁边树梢间荡。 前边是两个衣服和脸都脏得看不清的人在跑。 一高一矮,好像是一个成人和一个小少年。 如果是一群狼在追人,大家看见了可能会立刻回去拿武器。 可是现在看见的居然是一群猴子在追人,在酒楼门口的众人被这一幕逗得捧腹大笑,还以为是在逗乐子。 等那两个人跑得近了点,大家才听见那两个人崩溃的叫喊声: “救命!” “望壮士出手相助——” 他们后面有一只毛色鲜亮,身形健硕的猴子,像是猴群中的猴王。 猴王滋滋叫地朝着人扑过去,爪子要抓上人的脑袋。 顾青柠和刘香香赶紧看向苏知知: “知知大侠!” 苏知知:“看我的!” 苏知知早已从怀中掏出弹弓,在地上抓了几个石子。 咻咻咻—— 几个石子接连发射出去。 第一个石子正中猴王胸口。 猴王嘶叫着后退。 而逃跑的俩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见接下来几颗石子朝自己脑门砸来。 砰! 两人栽倒。 不远处,苏知知尴尬地挠挠脑袋: “不好意思,后边的没对准。” 猴群们也是欺软怕硬的。 挨了几下打,又见到村民们气势汹汹地过来,猴王往后跑,猴群也跟着散了。 被追着的两个人已经晕倒在土路上,也不知是被石子打晕了还是累晕了。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像是被树枝还有猴爪子划烂的。 陆春娘细看那衣裳虽然脏破,料子却是好料子,像是大户人家穿的。 郝仁、伍瑛娘还有宋县令等人也都因为这骚乱过来查看情况。 有些村民下意识问:“不会是哪里逃出来的灾民吧?” “是不是哪里又造反了?” “兴许是被仇家追杀的呢?” 大家议论纷纷时,有人已经把地上两个人翻过来查看,拨开他们凌乱的头发。 脏兮兮的面容中可见几分俊秀的五官。 郝仁和宋钰看见其中一张脸时目光一紧。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同样的猜测。 郝仁发话:“大概是路过的商人在路上意外遭难,逃到了此处。人命关天,还是先将两人送到我们村里的医药堂去看看吧。” 村里的医药堂紧邻着虞大夫的小院。 因为村里人多了,看病的人也多,虞大夫小院里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因此旁边新建的屋子就被拨用为医药堂。 虞大夫和几个学徒平常就在医药堂坐诊。 孔武二话不说,把两个人扛上肩膀,风风火火上了山。 其他人又继续庆贺酒楼开张,该热闹的继续热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人群渐渐散了。 村民们回去各忙各的活计,吴富贵和柳山长回县里去,宋县令也要回去处理衙门里的事务。 临走前,宋县令提了一嘴: “方才那两人就劳烦郝村长看顾一下,若醒来后两个人有冤情要报官,可让人来县衙知会一声。” 郝仁笑道:“宋县令心系百姓是我们的福分,在下一定照办。” 郝仁平常都温和浅笑,但宋县令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觉得郝仁刚才对他笑得特别亲和,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高了几分。 约莫是自己对百姓的关爱感动了郝村长。 宋县令这么想着,坐在狭小简陋的马车里一路小憩。 第181章 黑山酒楼门口,鲜红的贺幛绸子和满地的爆竹还在。 郝仁站在原地目送着客人们离开,扬起的嘴角一刻都没有放下过。 他的确笑得比平常更夸张,两侧脸颊像是被僵硬地固定住。 连他往山上走回村的时候,他面上的笑容也没有放下来过。 因为他怕自己自己不笑的话,会暴露出异样的情绪。 郝仁走到医药堂的时候,苏知知和薛澈已经在里面了。 苏知知有点懊恼:“万一我的弹弓威力太大,会不会把人脑子打出问题?” 薛澈一本正经地点头:“有可能,毕竟你练功之后,你力气又变大了。” 虞大夫给两个病人诊了脉:“应该是因为饥渴劳累晕过去的,而且他们在途中可能误食了致幻的菌类,所以神志不清。” 医药堂的学徒拿打湿的巾子给两个人擦净了脸和手。 居然露出两张很白净好看的脸。 虽然消瘦,但是眉眼鼻梁如镌刻,像是画中走出的病弱公子。 由于反差太大,拿着巾子的学徒都愣了一下。 愣住的不只是学徒,还有旁边的薛澈,以及从外边陆续走进来的郝仁、宋钰、陆春娘。 总喜欢装小大人的薛澈张开了口,嘴巴圆得能塞一个大枣子。 他好像看见了长安第一公子贺三郎! 名满京城的贺三郎怎么会满身脏污地流落到这里? 还有,贺三郎旁边躺着的小少年,好像有点眼熟,有点像记忆中的三皇子? 薛澈的记忆力超于同龄人,但也还只是个孩子,能隐约记得两年前见过的面容已经难得了。 他觉得像,但不能肯定。 而屋内,还有三个震惊的成人。 “我的娘哎!”陆春娘捂住嘴巴,差点没一股屁股坐地上。 她在宫里做了十几年衣服,宫外的人她不认识,但是宫里贵人的相貌她记得清楚。 床上那半大的小少年,就算再瘦一圈,她也能认出那是三皇子啊! 宋钰揉了好几下眼睛,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他没有官职,以前随太爷爷宋延入宫的机会也很少,就算去了也坐在宴席尾部,认不清皇家贵人们。 可他认识贺家三郎,贺晏青。 贺晏青那副好皮相,除了裴凌云外,没谁能比的,宋钰想认错人都难。 “郝村长,我有话想说。” “郝村长,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郝伯伯,我有事想说。” 陆春娘、宋钰还有薛澈三人同时开口。 虞大夫见状,带着学徒去晒草药了,把屋内留给几人谈话。 午后的院子里铺满了灼灼日光,静谧无声。 郝仁深深吐出一口气:“好,一个一个,单独来说。”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随着时间流逝,地上的光影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一格又一格。 躺在病榻上的两人被喂了些汤药,苍白的面容中慢慢透出一丝血色。 慕容棣迷迷糊糊地陷在纷乱的梦境中。 一会儿是盗匪流寇厮杀的场景,一会儿是猴子张牙舞爪扑来的情形。 他在宫中待了十二年,只知宫中危险,要出宫寻破局之法。 可是没想到出宫之后会如此不顺! 宫外没有毒药和勾心斗角,但是有盗匪、野兽和走不出的山林。 前半段路程里,慕容棣想的都是怎样制造意外摆脱身边眼线的监视。 可是贺晏青这个意外出现后,情况就陡然变了。 慕容棣不知道贺晏青是否真的看穿了自己的伪装,故而没有轻举妄动让人把贺晏青押回京城去。 第182章 贺晏青还主动说会帮他甩掉眼线。 慕容棣还以为贺晏青有什么精心计划的计谋,没想到只是单纯逃跑。 这次出行岭南,朝廷并不重视,慕容棣也没有自己的亲兵,朝廷只给他派了几十个禁军士兵跟着。 快到岭南的时候,他们路过一处山谷,见两帮人在打斗。 不知道是江湖帮派还是两伙盗匪,打得你死我活,凶恶至极。 他们见到慕容棣一行人,还以为是对方搬来的救兵,连着一起打。 贺晏青趁机砍断了马车缰绳,拉着慕容棣一起在混乱中跑了。 为了躲避后边人的追踪,两人拼命往小路山林里走。 慕容棣说:“这样不妥,万一走迷路了更危险。” 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院门的贺晏青拍着怀里的舆图道: “若是一直同那些人一起走,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底下,太过被动。 王爷放心,下官能识方向,又有舆图在手,定能走到岭南。” 慕容棣见贺晏青说得如此有把握,又见事已至此,就同意一同向南。 然而三天后,两人都后悔了。 在那么深那么大的山林里,林荫蔽日,草木环绕,手里一份岭南地势舆图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啊! 贺晏青一边嚼着嫩树叶还一边奇怪: “不对啊……书上分明说这个方向是南……只要沿着溪流走就能走出……” 慕容棣看着树下的蘑菇咽口水: “贺三郎,你有没有听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贺晏青把嫩树叶嚼了又嚼:“听过,下官现在就在躬行。” 慕容棣饿得狠了,都顾不上装傻子了: “我在书上读过,山野菌菇味极鲜,但若误食,会有生命之忧。” 贺晏青也看见野蘑菇,两眼饿鬼冒光:“书上说,挑丑一点的吃也是可以的。” 两人硬着头皮往前又走了一段时间,实在饿得经不住诱惑,就从树下湿润的泥土中采了几个其貌不扬的菌菇吃。 慕容棣嚼蘑菇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去年黔中大乱的事情。 他听说黔中的百姓没有田种,没有饭吃,所以拼死造反。 他这一刻非常理解黔中百姓的动机了,没有东西吃的时候,人是没有理智的。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菌菇给吃了。 巧的是,这些菌菇没有剧毒。 不巧的是,他们吃下的菌菇会致幻。 慕容棣和贺晏青晕晕乎乎地走,觉得身体好似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的。 不知不觉走到瀑布溪流边,见到瀑布边一群猴子不知从哪摘了果子来献到岩石上的猴王面前。 慕容棣和贺晏青见了那一颗颗油亮的果子哪里忍得住?跑上去抢了果子就往嘴里塞。 岭南连猴子都厉害得很。 见人来抢食,尖叫几声,一爪子甩下来把衣裳划烂,连带着人背上的皮肉都破了。 慕容棣和贺晏青痛得清醒了两分。 接着就被一群猴子追着跑。 慕容棣吃了致幻的蘑菇,耳边都出现了幻听。 他居然还听懂了那叽叽喳喳的猴王叫声是什么意思: “……老子乃一山之王,齐天大圣是老子太祖爷爷,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抢老子的果子……” 慕容棣和贺晏青撒开腿狂奔,但是腹中空空,逃跑时头重脚轻。 慕容棣都能感觉到,后面的猴子腾空而来,尖利瘦削的爪子马上要刺进他的头皮…… “啊——” 慕容棣感到头皮一点刺痛,紧接而来是一片酥酥麻麻的感觉。 第183章 他喉中叫出一声,骤然睁开了眼。 身边响起一个女童的声音: “虞大夫,你针灸好厉害啊,才扎一针他就醒了。” 慕容棣眼珠缓缓地转动了一下,有些恍惚地打量眼前的场景。 没有猴子。没有山林。 简陋但干净的小屋,房梁上坠下一串风干的辣椒。 窗外天已经黑了。 夜凉如水,昏黄的烛火给屋子镀上一层暖意。 一个二十多岁的白衣男子站在床边,手执银针: “他服用的灵幻菇应当不多,所以一针便可唤醒。” 慕容棣模糊地记得自己在逃跑途中晕了过去,眼下应当是自己被哪户农家给救了。 “我这是在哪?”慕容棣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有点哑。 “你在山脚下晕倒了,被我们村救回来了。” 慕容棣顺着这一道童声看去,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床边看他。 小姑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盛满了烛光: “你现在在我家。” “多谢相救。”慕容棣见自己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衣服有些旧但是很柔软舒适。 而且他手上的象牙扳指还在。 村民给他换了衣服,但没有动他的东西。 “不用谢。我用弹弓打猴子的时候,把你们也打晕了,当然要把你们救回来看看。” 苏知知庆幸眼前的小少年看着挺正常,至少脑子没有被打笨。 慕容棣摸摸脑袋,果然摸到一处有些肿了,上面涂了一层白糊糊的药膏。 不过这些小伤小痛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无事,你可看见当时和我一起的人?” 苏知知:“你找你哥哥吗?他在别的屋子睡着呢,你要吃饭么?” 慕容棣本来还没感觉,但一听到“吃饭”两个字,肚子就咕叽咕叽叫起来。 慕容棣有点羞窘地别过脸:“不知此处离白云县可近?我须去见白云县的县令宋平。” 虞大夫从炉子的小锅里舀出一碗温热的粥:“先吃东西,再想找人的事。” “知知,他眼下无大碍,我先回去了,若之后还有事,就让阿宝来报个信。” 虞大夫把粥递给慕容棣,对苏知知交代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床边,慕容棣捧着碗,双手感受到食物的热度。 是白粥,熬得很软烂,米汤都是浓稠的白色。 大米的香气钻入鼻腔,这一刻腹中所有的馋虫都叫嚣着醒过来。 慕容棣咽了下口水。 他对刚出锅的食物没什么抵抗力。 因为和母妃在明惠宫的时候,虽然每餐按照份例会有荤腥,但是送来的时候经常已经凉了。 冬天的时候还得放在炭火盆上加热一下再吃。 明惠宫没有自己的小厨房,想吃到热腾腾的,刚出锅的东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慕容棣没有立刻吃。 有些事情防备久了,就成了习惯。 山里捡到的果子他敢吃,可是旁人送的吃食,他下意识地无法直接送入口中。 “你是要勺子么?”苏知知熟门熟路地去橱柜拿了个木勺出来。 苏知知身体好,胃口好,很少生病。 但是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生病时,爹娘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他们会把粥端到床边,拿勺子给她一口口喂。 苏知知见慕容棣还是不吃,就问:“你是不是要我喂你啊?” 慕容棣抿唇,对着眼前的小姑娘实话实说: “不是,我只是……还不习惯吃没有试过毒的东西。” “这有什么的,看我吃一口不就得了。” 苏知知听了一点也不介意,她又拿了个勺子,很自然地从慕容棣的碗中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吹吹,然后一口吞下去。 苏知知吞下粥,认真说:“我试过了,一点毒都没有。” “我爹说了,我们村是良民村,大家都是良民,我们不会在饭菜里下毒的。” 慕容棣低头,忽然很唾弃自己。 居然会怀疑这样淳朴的村庄和纯真的女童。 他颇为感动地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接着就听苏知知嘀咕道: “把毒药放吃食里多浪费粮食啊。” “做毒药也是很耗力气的。” “还不如一刀砍了,或者绑起来耕地喂老虎呢……” 慕容棣:(????ω??`)??? 第184章 慕容棣再次看向苏知知,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也饿了,要吃一碗。” 苏知知不仅给慕容棣拿了木勺子,还给自己也拿了个小碗小勺子。 虽然已经吃过了晚饭,但是她好动,肚子容易饿,时常就想吃点夜宵。 她看见慕容棣喝粥,自己也想喝了。 于是她自己动手也舀了一碗粥,舀的时候还回头解释道: “我就喝一小碗哦,锅里还有很多的,不会不够你吃的。” 慕容棣看着这小姑娘走来走去没个消停,舀了一小碗粥放在桌上后,转身就跑了。 没一会儿,又小跑回来,手里还端着一碟酱菜。 “要配酱菜才好吃的。”苏知知把酱菜拨了一点到自己碗里,又拨了剩下的到慕容棣碗里。 酱菜里面有肉丁,有腌制的蔬菜,居然还是油亮亮的。 苏知知夹起一块肉丁,正儿八经地对慕容棣解释: “我们村虽然不喜欢浪费,但是我们用的酱菜肉丁是普通的野猪肉做的,你放心吃吧。” “哦,多谢。”慕容棣没理解不浪费和猪肉丁有什么关系,随口应了一声。 苏知知拿勺子舀一口白粥,配一小小口酱菜,送进口里,吃得津津有味。 好像吃得不是一碗白米粥,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慕容棣也跟着吃了一口白粥和酱菜。 大米醇厚的味道和微辣微咸的酱菜混在一起,配合得正好,喝得胃里很舒服。 慕容棣紧接着又舀了一大口,一口接一口地吞。 把一碗满满的粥喝完后,他问: “我还能再喝一碗吗?” 得到苏知知肯定的答复后,慕容棣自己去盛了一碗。 他喝第二碗粥的时候,苏知知就在旁边说: “我叫知知,你叫什么呀?我八岁,你是不是比我大好几岁啊?” 慕容棣毫不犹豫地报出虚假信息: “我姓木,十三岁。” 苏知知:“你刚才问白云县,这里就是白云县啊,宋县令今天中午还来我们村山脚下呢。等你身体有力气了,你就可以去找宋县令了。” 慕容棣:“宋县令对百姓们可好?” 苏知知:“我就是百姓,宋县令上回在县里还给我买梨子汤喝。” “宋县令还给我们村送了好多人,大家都觉得宋县令好。” 苏知知还打算说宋县令的好处时,薛澈出现在门口。 “知知。” 薛澈说完看向慕容棣,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越……约莫你是迷路了?不必担心,可以安心歇在此处,郝村长会照顾你的。” 慕容棣看着门口冒出的男童,先是意外这村里的孩子无论男女都生得这般标致好看。 多看一眼居然觉得有点眼熟,好像以前在哪看到过。 慕容棣在脑海中细细搜寻,可一时想不起来。 苏知知问:“阿澈,你和小宋哥还有春姨姨在我爹那待了那么久,说清楚事情没啊?” “说是说清楚了,但郝伯伯那边场面有点……” “有点什么?” “ 不忍直视。” …… 贺晏青离开长安是因为心中无法平息的念头。 他若不亲自来岭南,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但是等真正离开长安时,他对于能否找到裴凌云一事心里是完全没有底的。 毕竟十二年过去了,就算当初留下一些线索,现在也难以找到。 他和慕容棣迷失在山林中时,他想到过,当年子信阿兄是不是也这样经历过? 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甚至比他更惨。 因为当年岭南大乱,还有饥荒和瘟疫,也许连树叶草根都没得吃。 第185章 子信阿兄可能也被猴子追过,甚至被其他的野兽也追过。 他记得子信阿兄是那样矜贵的人,经历了这些,怎么可能活下来? 晕过去的贺晏青沉入一片白茫茫的幻境。 四周都是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听见有人在叫:“贺三。” 贺晏青身形微顿。 很熟悉的声音,却很久没有听过了。 “贺三,轮到你作诗了。” “贺三。” 贺晏青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厚厚的迷雾。 迷雾渐渐散去,露出假山、池水还有一座八角亭。 几个少年坐在亭内,品茗作诗。 其中一个少年风华卓绝,手持青瓷茶盏,嘴角噙笑。 贺晏青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叫:“子信阿兄!” 十七岁的裴凌云看见他,收起了面上的笑容,清清冷冷地看过来: “你是谁?” “我是贺三啊,贺晏青。”贺晏青急着叫。 裴凌云忽然讽刺地笑出声: “贺家人?陷害我裴家的贺家?” “贺晏青,你有何颜面来见我?” “见我裴家大厦倾颓,你便可高枕无忧了!” 贺晏青摇头,红着眼说:“不是。” “子信阿兄,我没有,我不是这样……” 可是说来说去,只有这样苍白无力的两句辩解。 他想说“我是来帮你的”。 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裴凌云身上的云锦被染上一道又一道血迹。 八角亭转眼坍塌,很多很多的人冲向裴凌云,去撕扯他的衣服,去啃咬他的血肉。 “不——”贺晏青大喊着想推开那些人,可是他动不了,一步都无法往前。 而在人群中被撕扯得血淋淋的裴凌云也原地不动,寒冷彻骨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贺晏青身上。 贺晏青几乎要被汹涌而来的愧疚和绝望吞没。 他拼命地要挣脱身上无形的束缚,不断挣扎……砰! 贺晏青从一张狭小的木榻上滚了下来。 梦中一切戛然而止。 他侧躺在地上,睁眼看见几个桌子脚,墙角立着的粗扫帚,还有门边的竹篓子。 贺晏青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被救到了农户家,而是释然地松一口气: “还好是梦。” 然后,一双脚走到他面前。 那双脚踩着黑布鞋。 耐穿又结实的黑布鞋,没有一点花纹。 是平民百姓最常穿的,最普通的那种。 可穿着这双鞋的人,却一点也不普通。 贺晏青抬头,一张俊逸出尘的面容闯入眼中。 他刹那浑身血液凝住。 “子……子……” 贺晏青话没说完,猛然提上来的一口气积在胸口。 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郝仁:…… 一刻后,虞大夫来给贺晏青施了两针。 贺晏青第二次醒来。 郝仁主动叫:“贺三。” 这回贺晏青从榻上跳起来,火急火燎地拉住郝仁道: “子信阿兄,快走!他们就要来了,快走啊——!” 贺晏青喊得面色涨红,使劲拖着人就要跑。 可是他身体现在还虚弱,没把人拉走,反而自己脚下不稳,往前栽倒,正好往宋钰身上撞。 宋钰过来按住贺晏青: “贺三郎,你冷静点,这里不是长安,是岭南山中,没有人来追我们。” 可贺晏青看见宋钰后脸色就更加骇人了: “宋钰?你怎么在这?你是不是死了!” “对,你死了,所以你在这,你们都在这,真的都死了……” 贺晏青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又又晕了过去。 宋钰:…… 郝仁疑惑地看向虞大夫。 虞大夫:“大概是灵幻菇的致幻效果还没消退,再过半个时辰看看。” 等到半个时辰后,贺晏青果然再次悠悠醒来。 第三次醒来,贺晏青整个人明显镇定了许多。 第186章 他看着郝仁,嗓音沙哑地试探叫: “子信阿兄。” 郝仁微微颔首: “贺三,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贺晏青眼中的泪水顷刻夺眶而出: “子信阿兄,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他坐起来,伸手去抓郝仁的衣袖,以为自己会像梦中一样扑个空。 可这回,他真真切切地抓到了。 贺晏青愣愣地盯着眼前之人。 年近三十的郝仁与十七岁的裴凌云看起来有些不一样来了。 衣着、神态、语气都截然不同。 十七岁的裴凌云衣着华贵,谈笑之间神采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而二十九岁的郝仁,穿着朴素的棉布衫,神色平静温和,眉间再无傲意与锐气。 可在贺晏青眼中,裴凌云就是裴凌云,哪怕化成灰也是。 “子信阿兄,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这是何处?你在此处可有危险?” 贺晏青一边哭,一遍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此处是岭南山中,昔日的裴凌云已经死了。在下是郝仁,是这一方山头的村长。” 郝仁看向贺晏青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记得这个曾经一直跟在后面模仿自己的贺家小弟。 贺三从小就对他展现出近乎狂热的膜拜,他做什么说什么,贺三都恨不得记下来。 还美其名曰地说这叫见贤思齐。 可后来裴家出事,贺家是幕后的重要推手。 十几年过去,谁也不知人心会如何变化。 摸清贺晏青的态度之前,他不会让贺晏青出村。 宋钰学着郝仁的话: “咳咳,那个贺三郎,昔日的宋钰已经死了,在下是小宋,是这里作坊的管事。” 贺晏青理没理宋钰,根本没听见宋钰说话。 他脑中还在反复咀嚼郝仁刚才所言。 郝仁。山头。村长? “村长?”他很难把山野村长和裴凌云这样的天之骄子联系在一起。 这么多年来,他模仿着裴凌云的衣着言行,耗费万金。而裴凌云身着粗布麻衣,在远离繁华之地,做一个山民。 贺晏青呆滞,久不能言。 在屋子另一边沉默的陆春娘轻声叫了一句:“郝村长。” 郝仁朝陆春娘点头,而后问贺晏青: “贺三,今日和你在一起的小郎君是谁?” 贺晏青这才想起了慕容棣。 “是越王,”贺晏青肯定了在场人的猜想。“是当今三皇子,裴婕妤之子。” “子信阿兄,他是你的外甥。” 郝仁一只手背向身后,捏紧了衣袖,转身出门。 夜风徐徐。 伍瑛娘从外面忙完了回来,正好撞见脚步有些紧张的郝仁。 “瑛娘。”郝仁张口。 伍瑛娘看出郝仁的反常,走过来握住郝仁的手,声音很稳: “阿仁不急,先做你要做的事,之后再同我细讲。” 两人并肩去了苏知知的屋子。 苏知知和薛澈本来正要出来的,可见到郝仁夫妇过来,又跟着折返了。 “爹、娘,你们要说什么呀?我也想听。” 苏知知牵着伍瑛娘的手,仰头有点撒娇的意味。 下午他们都聚在别的房间说悄悄话,连阿澈都去了,只有知知没去,知知有点好奇。 郝仁的目光落在苏知知和薛澈的面庞上。 两个孩子都八岁了。 是很聪明,很懂事的孩子。 不远的将来,终会长成面对风霜的成人。 郝仁:“知知、阿澈,你们都可以留下来听,但不可以告知外人。” 苏知知本来只是好奇那么一点点,听见爹说不能告诉外人后,苏知知忽然就觉得这是她非听不可的秘密了。 慕容棣喝完了两碗粥,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身体有了力气,脑子也清醒了。 他听见门外有隐约的说话声,听见苏知知叫爹娘的声音。 慕容棣猜测应当是村长夫妇来了。 正巧,他也想和村长夫妇打探一下这附近的情况,再去看看贺三郎身体如何,从长计议。 吱呀——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烛火在墙上投下四个影子,两大两小。 慕容棣正端着碗站在炉边,扭头看去。 漂亮的孩童,健硕的妇人,还有一个美如冠玉,气质温润的男子。 半旧的门窗,生锈的烛台,缺口的陶碗……所有的一切都和眼前的男子格格不入。 噗通!慕容棣晃神之间,手里的碗掉进了锅里。 锅里的白粥还翻腾冒泡。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慕容棣听见自己喉间吐出轻不可闻的三个字: “小舅父。” 慕容棣出生时,正好是裴家出事流放那年。 他没有见过裴家人,但是母妃擅丹青,曾画过裴家人的画像给他看。 当时母妃还说:“外甥多像舅,你这眼尾倒是有几分像你小舅父。” 慕容棣看画像的时候不觉得。 可是现在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他才意识到,母亲说的没错。 他那清冷上翘的眼尾,和小舅父生得一样。 慕容棣的声音真的很轻。 郝仁、瑛娘、知知、阿澈,没有一个人听见。 可是郝仁常年平和的表情在这一瞬一寸寸龟裂,眼底泛起一点红。 他看见了慕容棣的口型,知道慕容棣说了什么。 这个孩子认出了他。 这个孩子是长姐的血脉。 甥舅俩两双相似的眼睛对望,一时间彼此都没有说话。 苏知知先开了口。 她快步走到锅边,看看掉进锅里的碗,觉得问题不大,粥还能喝。 于是给两边的人相互介绍道: “木小郎君,这是我爹娘。” “爹、娘,这是木小郎君。” 郝仁走上前来,将手轻轻覆在苏知知头上。 声音又低又温和: “知知,你要叫表哥。” 第187章 昭庆八年,一个柔软绵长的春夜里,苏知知对自己身世有了转折性的认知。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屋内聊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过中天,伍瑛娘和郝仁才牵着快睡着的苏知知和薛澈出来。 伍瑛娘把薛澈送回虞大夫的小院去,而郝仁则把苏知知抱回他们夫妇的房间。 郝仁家的小院只有三间屋子,苏知知的房间暂时被慕容棣住了,今晚苏知知就先跟她们夫妇睡。 今晚月亮很亮。 一丝一丝的流云都被照得分明。 苏知知趴在郝仁肩膀上打了哈欠,板着指头数: 她今天知道了好多事情。 原来她的外祖父母好厉害,读过很多书,做过很大的官,但是也受了好大的委屈。 她也有个姨姨在宫里当妃子,听说很漂亮很漂亮,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就是可惜嫁给了一个蠢蛋。 她有个表哥是皇子,现在还当了王爷。 表哥好看,好像也聪明,但是看着不是很开心。 而且知知还听说她的生父也是个王爷。 不过娘说了,那人是蠢蛋的弟弟,是个软蛋,不配给做她生母的夫君,也不配给她当爹。 但这对苏知知来说也没什么重要的,反正她已经有爹娘了,现在的爹就很好。 “爹,京城里面是不是王爷好多啊?听说皇宫和王府都很大,那长安城要建得下这么大的皇宫还有这么多的王府,肯定比黑匪山和白云县加起来都大很多。” 苏知知展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对,大出很多倍。” 郝仁垂下的眼睫被月光照得根根分明,在眼睑投下阴影。 他突然问: “知知羡慕棣儿在长安吗?” 苏知知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爹,表哥好像很累的。” “我给他喝粥,他开始都不喝。他说他不习惯吃没试过毒的东西。” “爹,刘香香和青柠她们都说当王爷很威风富贵,可是表哥看起来一点也不威风,还怕被下毒。” 郝仁抱着知知的双臂收紧了一些,脚步走得很慢。 苏知知转头,看不清爹逆着月光的脸。 可是不用看清,她也能感觉到爹很难过。 真的很难过。 连沉沉夜色都遮不住的悲伤。 苏知知抱住郝仁,两只小手在他背上轻拍: “爹不难过,我会想办法。” 郝仁被苏知知胸有成竹的语气逗得心绪稍微轻松了些: “好,等你有空再想,你现在要睡觉了。别忘了明早还要去书院。” 郝仁把苏知知埋进被子里。 苏知知闭着眼睡在干燥的被窝里,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没去过长安,但是她在山上什么都敢吃。 就算吃了毒蘑菇,也有虞大夫和花二娘在,根本不用怕吃到毒。 她也不怕猴子追,不怕野兽,还能边打猎边练功。 她还在书院里认识好多朋友,柳山长和邱夫子也很好,虽然他们总是布置好多课业…… 次日。 苏知知和薛澈起了个大早,和伍瑛娘去县里的明德书院。 他们从昭庆六年春到书院念书,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 苏知知去从桃李堂升到了勤学堂,而薛澈则去年在勤学堂给夫子们做小助手。 现在,苏知知读完了勤学堂,要和薛澈一起从书院结业。 不止他们两个,很多其他同窗也要离开书院了。 少数优异的去县学,其他人则各自回家帮忙,或是去做学徒。 到了书院后,柳山长跟大家说了一番告别和祝福的话,然后就让同窗们各自道别。 第188章 苏知知和薛澈先去向山长和夫子们道别致谢,感谢师长这两年的指点。 柳山长一脸痛惜地看着两个好苗子: “老夫执教多年,极少见到你们俩这样聪颖的学子,你们当真要回村?不考虑去州学念书?” 邱夫子也道:“假以时日,你们定能高中为官。” 很多人听说苏知知和薛澈不想念书考官,而是要回村的时候,都惊掉了下巴。 连顾青柠也不可置信地再三问苏知知: “你们写字好看,又会念书,以后真的不想做官吗?” 苏知知之前都跟同窗们说,结业后不念书,这样就有更多时间玩和练功了。 可是今天苏知知神态好像有点不一样。 苏知知说:“念了书不一定就能做官,做了官也不一定会开心。做个坏官会被暴民砍脑袋,做个好官可能会被贬,会受很多委屈。” “就算我以后做了好大的官,其实和我们村的村民也没什么不一样,没有饭吃会饿,没有衣服穿会冷,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哭。” 柳山长眼中的痛惜变成了惊愕,显然意外苏知知会说出这些话。 所有人都看着苏知知。 苏知知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做了官是靠着朝廷的俸禄过活,我们村没人做官,没人有俸禄,可我们靠自己种田、打猎、织布、做生意,也让越来越多的人吃饱肚子。” 薛澈在苏知知身边点头:“山长,我的想法和知知一样。” 小胖子和元在后边说:“要是做了大官多威风啊,大官怎么可能会饿肚子?大官怎么会难过?” 吴展倒是很坚定地赞同苏知知和薛澈的话: “苏知知说得对,当官未必就过得很好。我就不想做官,我要跟着我爹做生意,把良民村的东西卖到更远更多的地方去,把外边的稀奇物件带回我们白云县。 夫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吴家以后生意做大发达了,再做些善事,不也是践行君子之道的兼济天下么?” 吴展说完,还特意转头对苏知知说: “苏知知,我们吴家跟你们村混。” 顾青柠拉着苏知知,点着脑袋:“那我也不想做女官,我想跟着知知混。” 刘香香挤到苏知知身边:“我,还有我,我想去知知村里做事。” 其他很多同窗都跟着叫起来:“我也想跟着知知村一起过好日子。” “我听说良民村越来越好,好多邻县的人都去良民村做工,还在那边落脚呢。” 京城和大官都是远得看不见的东西,但是良民村实实在在地让当地人赚到了钱,吃上了肉。 苏知知:“你们以后也可以来我们村附近落脚,不过我们村的村民和长工们都很能干很有力气,没有白吃饭的人。” 有个瘦瘦的男同窗轻声问:“我没力气,但是我会跟我爹学酿酱油,算能干么?” 他家是开酱油铺子的,能挣些钱,家里条件不错,但铺子以后是要传给他大哥的,二哥和他都没份。 他觉得自己要是能去良民村酿酱油好像也不错。 苏知知:“算啊,那你就好好学酿酱油,酿出好吃的酱油也很厉害,到时候我们全村几百号人买你的酱油吃。说不定,吴展他们家还能把你的酱油卖去好远的地方呢。” 吴展听了,立刻挺起胸脯,一脸斗志。 马上又有人接嘴问: “我家是打首饰的,也行么?” “我下个月去我姑母那学制茶饼…… 第189章 “我可以跟我爷爷学做木工……” 苏知知一个个给同窗们分析,说都很可行。 大家本来遗憾自己不能去县学州学,只能回家做小营生,但是听苏知知这么一说之后,忽然觉得很有干劲。 他们只要有一技之长,以后也可以跟着良民村一起做大做强。 他们去不了长安那样繁华的地方,那就让白云县越来越兴旺。 大家热热闹闹地兴奋讨论了好久,等到要离开书院时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临走的时候,苏知知再次走到山长和夫子们面前。 在师长们诧异的眼光中,她郑重邀请: “以后我们村要是变得很大很大,好多好多村民要识字念书,山长和夫子也可以来我们村。” 长安的今日天气很好,春光微暖。 宫里的桃花开了一树又一树,像后宫的女子一般娇艳。 明惠宫,裴姝和冬月换上了春装。 送来的春装依然都是很不起眼的素色,灰扑扑的料子穿在身上,站在树下,仿佛和树干融为一体。 初九长大了一圈,特别闹腾。 从裴姝怀里跳出来,跃上槐树枝头,喵喵地叫。 冬月拿着扫帚把灰尘扫去: “算算时日,越王殿下应该到岭南了。” “他到了。” 裴姝坐在树下绣一条红色的丝带。 丝带很细很长,裴姝手中的针线在丝带上下两侧穿梭。 冬月望过来:“娘娘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棣儿到了。” 慕容棣刚走的那段时间,裴姝心中的确担忧,但是最近这几日,忽上忽下的心没由来地安定下来。 她觉得儿子应当是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裴姝头也不抬地继续刺绣。 她虽然会琴棋书画诗舞茶,但是她的女红不算出彩。 绣出来的东西不丑,但也称不上精致. 而且她现在神态很认真,但是刺绣的手法挺敷衍,一些针脚细节错了,她也不改,就那么错着绣下去。 丝带上偶尔溅了一两点脏污也不洗,任由脏污变成深色的印记。 这些丝带是冬月去尚功局找以前认识的嬷嬷和宫女们要来的边角料。 冬月不明白裴姝为什么要丝带。 裴姝说:“等绣好了,就挂在树枝上了。” 冬月当时吓了一跳,尽管她没读过什么书,但是“自挂东南枝”这一句她是听过的。 一看院里那槐树,还真在东南方! 冬月紧张地注意了裴姝好一段时间,见裴姝真的只是用来刺绣打发时间,她才放心了。 “喵呜~”趴在槐树树杈间的初九弓起身子,对着树枝的一侧抓了几下。 冬月笑:“怎么了,初九难不成还在树上抓着老鼠了?” 冬月放下扫帚,身子扒过去瞧。 这一瞧,不得了,冬月惊讶地“啊”了一声。 “娘娘,娘娘快看!” 裴姝停下手中的针,转头顺着冬月指的方向看去。 暖阳春风里,干枯的槐树还是一片深灰色。 可是在槐树的树杈内,有一根小小的绿芽冒出了头。 很细嫩。 很绿。 …… 白云县的天气比京城还要好。 云朵洁白,阳光满山坡。 慕容棣一早从小院出来,看见大片大片的青绿草地。 家家户户门口都是开得热烈的各色野花。 慕容棣抬起双臂,舒展开身体。 这里是黑匪山,他不必再伪装出一副畏缩的姿态。 前天晚上,他和小舅父聊了许多。 他第一次见小舅父,可是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尴尬。 小舅父很聪明,很有风度。 第190章 多年来在岭南卧薪尝胆,韬光养晦,慢慢地做起一方势力。 母妃说的对, 裴家人就算被打碎了骨头,也还有一口气撑着,绝不会自暴自弃。 小舅父就是这样。 有些想法一直是他肩上沉甸甸的担子和心中的巨石。 他和母妃在深宫的角落中,扛着巨石踽踽独行了好久。 可现在出现了一个人,把他和母妃身上的重量分担走了一些。 慕容棣在宫中从不曾在慕容宇那里感受到过父子亲近 慕容棣恨不得立马告诉母妃,小舅父还活着,而且身边还有小舅母。 小舅母是个武功很厉害的江湖英雄,当初英雄救美,救下了小舅父,小舅父以身相许…… 他还有个表妹叫知知,是姨母的女儿。 很可爱,很有力气,还有很好的胃口。 她用弹弓打石头可以打得很远,还能用鞭子打架。 慕容棣记得母妃提过,姨母以前就会使鞭子,在府中的院子里唰唰甩几下,树上的果子就哗啦哗啦地掉下来,树下的人都来不及捡。 舅父一家人身边,甚至还有个薛澈。 他在长安时听说薛家的小公子丢了,约莫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是薛澈现在就好好地站在这里。 慕容棣想到这一切,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觉得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慕容棣由于谈话后太过激动,当晚没睡好。 第二天睡了整整一天。 等到第三天,才精神焕发地醒来,换上舅母舅母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自己出了门。 “小弟,早啊,吃饭去。”魏七从旁边路过,跟慕容棣打招呼。 慕容棣还有些不太适应山村里的热情,生硬地回应一句: “早。” 等到了伙房,不少人看见慕容棣都打招呼: “小弟,来来来,排这。” “别不好意思,婶子特意给你占的位置,你先打饭。” “小弟,不吃辣是不是?给你舀点没放辣的酱,等会拿馒头蘸着吃。” 大家都得知郝村长的外甥和表弟来了。 听说两人来投奔郝村长,在路上走岔了道,迷了路,被猴子一路追到了山脚下。 笨是笨了点,不过长得模样周正,像郝村长家的人。 伍瑛娘特地跟村民们说了,郝村长的外甥怕生,请大家照顾点。 苏知知和薛澈昨天从书院回来后,也跟到处跟村民们说: “我表哥以前过得很不容易,他爹是个蠢蛋,还有好几房妻妾。现在表哥来我们村,我想让我表哥过好日子。” 一旁的薛澈:…… 村民们问:“知知,你表哥叫什么名字?” 苏知知:“应该叫小弟就行了吧。” 于是,全村上下都知道,郝村长的外甥叫小弟。 貌美的娘,混账的爹,争宠的妻妾,还有破碎的小弟。 不少人都是苦过来的,一听知知这么说,都挺心疼小弟。 整个山头,任谁见到慕容棣,都要叫一句“小弟哟!” 就这样,慕容棣变成了全村人的小弟。 慕容棣吃了热乎乎的馒头加一个包子,还喝了一碗豆浆。 吃过早饭,他回小院正碰上要出去忙的郝仁夫妇。 慕容棣露出郑重严肃的神情问郝仁: “小舅父现在我能做什么?” 郝仁拍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一段时日。” “啊?”慕容棣没反应过来。 伍瑛娘也笑:“你才十二,在我们村就是孩子,孩子就去做孩子的事情。” 慕容棣迷惑:“那我要做什么?” 苏知知拿着弹弓背着篓子从院子里跑出来: “事情可多啦!” “表哥,我们村的小孩是很忙的。要吃饭、睡觉、练功、玩!有时候帮村里抓鱼打猎,还可以做小夫子。” 薛澈从外边走来,接着道: “还有念书和练字……” “啊!没有没有!”苏知知要扑过去捂薛澈的嘴巴。 但是薛澈现在已经学精了,看见苏知知扑过来的架势就跑。 他躲到慕容棣的背后。 苏知知就跟着绕到慕容棣背后。 薛澈又逃到慕容棣的身前,苏知知又追。 两个人绕着慕容棣左右躲闪,好像在玩老鹰抓小鸡。 慕容棣就是中间那只母鸡。 郝仁和伍瑛娘交代: “你们俩别玩得太疯,练功写字都不能落下。” 而后,郝仁看向外甥: “棣儿,今日就辛苦你照看弟弟妹妹了。” 第191章 慕容棣跟普通的皇子不一样。 他不仅像别的皇子一样会念书作诗分析国事,还会烧炭、扫地、挖土坑这些事情。 明惠宫人手不够,这些年很多事情,他和母妃要亲自动手做。 他比金尊玉贵的贺晏青可接地气多了。 但慕容棣十二年的人生经历中,从来没有照看弟弟妹妹这一项。 宫中的兄弟姐妹,要么和他不熟,要么只会嘲笑讥讽他。 面对两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妹妹,慕容棣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做。 “表哥,我们要先去练功的。” 苏知知练功最积极了,主动带着慕容棣往练功的地方走。 去练功的路上,苏知知采小浆果问慕容棣吃不吃,薛澈跟慕容棣讲白云县的风土人情。 慕容棣被夹在两个小孩中间,感觉自己才像是被照看的那个人。 “知知、阿澈,来练功了?” 秦老头提着两个没编完的竹篓子悠哉悠哉地过来,“小弟也来了啊。” 苏知知和薛澈跟秦老头打了招呼,扭头跟慕容棣介绍: “这是秦爷爷,在我们村做教书夫子的。秦爷爷很厉害,会扎飞镖,还会挖东西。” 慕容棣跟着唤了一句:“秦爷爷。” 接着,薛澈默背心法,举起桃木剑,开始练习最近学的招式。 苏知知则掏出秘籍,学着秘籍上画的小人儿那样,重复着挥鞭子的动作。 慕容棣没有正儿八经地学过功夫。 在宫中的习武课时,他总装作笨拙的模样,做不好动作,教习武的师父也不会关注他。 慕容棣在宫中时见了许多勾心斗角,深知计谋与城府的重要。 但是现在看着薛澈和苏知知在日光里挥剑扬鞭,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没好好学武。 秦老头手里编着竹篾,时不时注意着知知和阿澈的动静,以防孩子们练功受伤。 他见慕容棣站在不远处,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严肃得没个孩子样。 不过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听说这孩子以前在家里过得不容易,也难怪少了孩子心性。 “咳,小弟啊,你来爷爷这帮个忙,帮爷爷一起编竹篾好不好?”秦老头招呼着慕容棣过来。 “好。” 慕容棣走来坐在秦老头旁边,拿起旁边散落的竹篾,学着秦老头的手法。 他学得很快,看秦老头演示了一遍,就明白了要点,手指头很灵活地将竹篾上下穿插编织在一起。 秦老头看见慕容棣翻飞灵动的指头,眼中露出欣赏。 “小弟,你今日可是第一次见我?” 慕容棣转头看向秦老头,指尖编织的动作没有停下: “我的确今日才见到您老人家。” 秦老头:“那你为何见到我时没有异样?还听我这个没耳朵的老头子使唤。” 很多人初见秦老头时,都会露出同情、讶异或者不屑的情绪,觉得他就是个可怜无用的老头。 就算告诉别人他的本事,别人也未必回信。 去年流民上山学字时,见到是他当夫子教书,最开始还都不信他会写字。 可是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看见秦老头,眼中没有一丝不敬和讶异,打招呼时的语气态度显出对一位老者的尊重。 慕容棣仍旧编着竹篾,平静地回答: “知知说爷爷您很厉害,我相信她说的。我对村里了解不多,但是我知道在这世上,手脚健全的人活下去都很难,弱者要长寿并非易事。 而您年岁已高,失了一只耳朵,却能够在山上自食其力,在村中学堂教书,您一定是有本事的人。” 第192章 慕容棣从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出来,他知道一时的光鲜亮丽不算什么,能活得久的才有本事。 有些太监宫女看着瘸腿哑巴,可他们一定有他们活下来的方法。 秦老头脸上的皱纹堆叠得像层层花瓣: “好,好,是个心思通透的小郎君。小弟啊,爷爷听说你家条件复杂,以后有没有什么谋生的打算?” 慕容棣:“我此次从家中出来就是为了谋出路,至于前路如何,还在与舅父商议。” 秦老头笑得更灿烂了: “咳咳,小弟,爷爷是说,你可以学点绝活练点功夫,有一技之长,以后走到哪都不会是绝路。” 慕容棣看了一眼苏知知和薛澈,苦笑:“我不会刀枪棍棒,从未练过。” 秦老头一拍大腿: “谁说练功非得是刀枪棍棒?小弟,爷爷看你手指和手腕灵活有力,脑子也灵光,你拜爷爷为师,爷爷把功法还有祖传的技法都教你好不好?” 秦老头这辈子最厉害的功夫有二。 一是梅花镖,二是倒斗。 他上了山之后,一直想找个功夫传人。 这两个功夫都最好从小学起。 苏知知和薛澈对飞镖和倒斗不感兴趣;至于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孔武,五大三粗的学不了这功夫。 后来山上村民们都一起学功夫,有不少人对秦老头的梅花镖功夫感兴趣,想拜在秦老头手下学这一招。 可是秦老头说,梅花镖和倒斗两个功夫要学就得一起学,不能分开教。 人家一听说要下斗,一个两个都不肯学了。 因此,当紫玄长老保住了薛澈这个唯一的新弟子时,秦老头一个都没收着。 紫玄长老借此嘲笑了秦老头三天。 秦老头也不是那种高高端着的人,主动去找过徒弟。 他瞧陆春娘那双手灵巧有力,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收作徒弟好好教,也能教出来。 但是陆春娘果断拒绝了,表示自己的志向只在做衣裳。 秦老头只好作罢。 眼下,秦老头看着这个秀气的后生,怎么看怎么满意。 年岁、身体、脑子都合适! 慕容棣眼中有几分疑惑。 秦老头决定露一手,站起身,从怀里摸出锃亮的梅花镖,夹在指尖,翻手扬出。 咻—! 梅花镖飞入头顶的一片树荫之中,速度快得慕容棣只能看见一道银色的晃影。 慕容棣仰头定睛细看,见那飞镖深深扎入树干。 而飞镖与树干之间,卡着一只青色的虫子。 慕容棣喉咙吞咽了一下: “秦爷爷,我学。” 秦老头:“要学就得学两门功夫,梅花镖要学,倒斗也得学。” 慕容棣:“何为倒斗?” 日光如延绵不绝的流水从枝叶间流泻,秦老头双手负于身后,全身都镀上一层碎金般的浮光: “听好了。我秦家绝学乃寻龙点穴、辨砂认水之术,入地三尺,识陷阱、破机关。 令失传之珍奇,幽埋之秘辛,复现世间!” 秦老头个头不高大,精瘦精瘦的,平时还爱驼着背。 可他方才说这一番话时,身板挺直,身躯都高大了许多。 他说完,眯着眼望慕容棣: “小弟,你想清楚了,可要学?” 秦老头说得很厉害的样子,但慕容棣听懂本质含义。 他知道说的是什么,但他还是点头: “我学,只是不知爷爷教我这些有什么条件,需要什么拜师礼。” “用不上什么拜师礼,一个条件:要跟我下斗。你怕不怕?” “怕,但是我愿意去。” 旁人觉得不看好的绝活,在慕容棣眼中却是求之不得的。 第193章 他在长安伪装,身边不便带刀剑利器,可是带梅花镖这样的小暗器防身却可以。 长安宫中和一些深宅府邸内,听闻有不少密室机关,他若能学得一些机关之术,将来很有可能用上。 秦老头眼放精光,满脸喜色: “好好,我的好徒儿,我们今天就开始练功!” 慕容棣放下手里的竹篾,诧异道: “这么快?” 秦老头把竹篾又塞回慕容棣手里: “春光不等人,少时不再来。赶紧地开始练,练的第一步就是先把这些竹篾给编好。” 慕容棣:“编竹篾?” “对,把这两个篓子编完,但是要比刚才快。” 秦老头拿起竹篾,一改先前悠哉悠哉地样子,手指飞快地动起来,指节残留的晃影划出花来。 编完几条竹篾,秦老头问:“小弟,可看清楚了?” “没看清楚……” 慕容棣的眼神根本跟不上秦老头动指头的速度。 秦老头:“哈哈哈,就是要看不清!你照着这个速度练。” 慕容棣埋头编竹篾。 日头缓缓地在树杈间挪动,几人的在草地上的影子悄悄变短。 慕容棣编得熟练了些,虽然比不上秦老头的速度,但手指越来越快,编完了竹篓剩下的部分。 竹篾上的毛刺被处理过,但是仍然有一些凸起的地方,会磨得人手疼。 慕容棣放下竹篓,指腹传来发麻的烧灼感。 秦老头却又让慕容棣去抓旁边地上的木头,而且告诉他不能弯曲手臂,不可以使用上半臂的力量,只能用小臂发力。 慕容棣一一照做了。 等到苏知知和薛澈练完功的时候,慕容棣的一双小臂已经发酸发胀。 秦老头帮慕容棣揉捏了一下酸胀的手臂,然后笑着叮嘱: “这两天吃饭的时候,可得小心点。” “表哥练了功,要多吃饭,吃饱才行。” 苏知知还不理解为什么练功后小心吃饭,可等到中午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慕容棣拿着筷子的手在发抖。 好不容易从碗里夹起一片肉,结果那肉又晃晃悠悠地从筷子尖滑下去了…… 薛澈:“我去给表哥拿个勺子。” 薛澈去拿了个勺子回来,塞进慕容棣手里。 苏知知还问:“表哥你要不要我们喂你吃啊?” 慕容棣哭笑不得地接了勺子: “我自己能吃。” 慕容棣拿着勺子正要吃饭,见两双筷子突然伸到自己碗里,夹走了一片青菜和一片肉。 慕容棣:“你们做什么?” 苏知知咬着酱香肉片:“帮表哥试毒呀,你不是说不习惯吃没试过毒的么?” 慕容棣看着两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弟弟妹妹,有些惭愧: “其实你们不必这样,有些事情,我会自己慢慢重新习惯。” 薛澈把青菜吞下去:“表哥,改不了没事,反正也就是我和知知多吃一口菜的事。” 薛澈跟着苏知知一起,一口一个“表哥”地叫。 他有些理解慕容棣的处境。 之前他被人从长安拐到岭南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处在被害的阴影中。 不是一两天就能走出来的。 而且慕容棣身份特殊,在吃食上确实不能掉以轻心。 “对对对,不用改。”苏知知盯着慕容棣碗里油亮的肉,“表哥,万一吃一片试不出来毒性,是不是我要多帮你试几片?” 慕容棣喉间哽了一下,拿手挡住苏知知意图明显的目光: “试一片就够了。” 苏知知继续扒自己碗里的饭,过一会又问: “明天伙房好像会做红烧猪蹄,表哥,你明天也能让我帮你试毒么?” 薛澈摇头:“知知,明天就轮到你试青菜了,我帮表哥试吃猪蹄。” 苏知知:“阿澈,虞大夫不是说过你要少吃油腻荤腥吗? ” 薛澈:“那是两年前说的。” “好了,都不许吵了,好好吃饭。” 慕容棣拿出大哥哥的架势。 苏知知还想问,慕容棣先一头黑线地拒绝了: “不用试毒,明天后天都不用。” 让苏知知试毒,估计他之后就只能光吃饭,吃不上菜了。 村里伙房菜这么香,还是热腾腾的,他也喜欢吃啊。 苏知知遗憾:“哦,好吧。” 等吃完饭的时候,薛澈出了个主意: “我们可以去找虞大夫和花二娘,若他们有法子让表哥百毒不侵的话,那表哥以后不在黑匪山也可以安心吃东西。” 苏知知觉得这个主意好。 于是三人就去找了虞大夫,说明了来意。 虞大夫抽空给慕容棣把了脉,点头道: “你身体底子没什么大问题,但想要百毒不侵,这点我还做不到。” 三人有些失望,可接着看虞大夫从身后的橱柜里摸出一个小瓶子: “我现在也试验过了两三批药人,虽没能研制出如何让人体质百毒不侵,但是做成了几颗能解百毒的丹药。可以让小弟先拿去,以备不时之需。” 慕容棣掌心接过素白的小瓷瓶,如获至宝: “多谢虞大夫,此等珍稀之物,不知需多少酬金?我一定尽力筹集。” 虞大夫摆手:“不用了,这药主要就是用知知摘的千年灵芝余料做的。” “真要感谢的话,”虞大夫看向苏知知,“那过两日,知知有空的时候就和我一起去后山采药。” 有几种采药最近没采到。 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换地方采,而是带上知知。 苏知知一口答应:“好!” 从虞大夫那出来后,他们又去了花二娘的院子里。 正在煮一锅漂亮蘑菇的花二娘听说了他们的想法,大笑起来: “这世上当然有百毒不侵的体质,我就是哈哈哈哈……” 苏知知虚心求教:“要怎么样才能不怕毒啊?” 花二娘从锅里夹起一个红艳艳的蘑菇塞进嘴里: “很简单,只要从小日日服用各种毒,尽量让自己别死,在鬼门关前多晃悠几次,鬼差就不会来索你的命了。” 第194章 煮过的嫩蘑菇嚼进嘴里,鲜得都要掉眉毛了。 花二娘还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汤。 慕容棣看见那锅里面除了他不认识的花花绿绿蘑菇,好像还有他之前在野外吃过的灵幻菇。 花二娘的方法听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要是用这个方法练,那慕容棣不一定百毒不侵,说不定直接上天去见外祖父母了。 花二娘又翻出了几个小瓶子,把里面的药粉倒进蘑菇汤里,然后继续搅拌: “要我说,也未必要练出百毒不侵的体质,只要我们手上有更厉害的毒就行。” “别人要是敢给你下毒,那我们就用更厉害的毒回敬,就算解不了自己中的毒,也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苏知知点头:“我记得,上回你带我们看鬼伞,可以煮给他们喝。” 花二娘拿块干净的巾子擦净了手,然后轻轻拍了下苏知知的小脸: “那算什么?真到了被人毒害的地步,那就给对方下最隐蔽最折磨人的毒。他敢害你,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千虫爬身,万蚁噬心。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个孩子一副“今日受教了”的表情。 苏知知拉了一下慕容棣的衣袖: “表哥,之前是不是有人老给你下毒?那我们就这样回报他们。” 薛澈瞪大眼。 他大概能猜到,敢给慕容棣下毒的人,绝对是宫中高位之人,一个不小心,是要被杀头的。 换成以前的薛澈,一定会板着小脸,做出小大人模样说“此事不可”。 可现在的薛澈是在黑匪山待了两年的村民成员。 因此,已经做出小大人模样的薛澈开口就问: “花姐姐,有没有那种生效慢,无色无味,让人早期难以察觉的毒?” 花二娘熄了灶下的火: “只要你们能说得出的,我这就会有,哪怕没有,我也能炼出来。” 苏知知和薛澈都看向慕容棣。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想法,慕容棣以前在宫中就有。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心中阴暗,虽然读了不少圣贤书,可永远甩不掉复仇的想法。 可是没想到山上的人一开口,比他还狠,连知知和阿澈两个孩子都面色如常地谈毒。 慕容棣沉吟一会儿,清秀的眉头蹙起又松开: “花姐姐,可有能够通过气味散发的毒?” 花二娘看着慕容棣,眉梢一挑,缓缓笑了: “小弟,没问题,三日后取。” 慕容棣又是一阵诚恳致谢,问需要什么酬劳。 但山上人都不按常理出牌。 花二娘的眼神在苏知知和薛澈脸上转悠: “咳,谈酬劳就见外了,不过嘛,下回虞大夫要是带你们去后山采药,你们来提前知会我一声就行。” 苏知知答应得爽快:“过两天我们就跟虞大夫去。” 时间总是呲溜一下消失。 几个人在村里折腾半圈,日头居然已经西斜了。 慕容棣想起来:“舅母今早说你们要看书练字的。” 薛澈:“是要做功课的。” 他们虽然从书院结业了,但是回村里还是要继续念书写字,郝仁和秦老头对这一点都没松过口。 苏知知和薛澈带着额慕容棣回到家,在苏知知的房间里一起写字看书。 苏知知和薛澈做功课的时候,慕容棣也拿了一本书在读。 慕容棣发现这山中藏书还不少。 小舅父家的书箱里,居然还有几本绝世孤本。 慕容棣找出一本史书读。 苏知知写完了一面字,回头看见慕容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就惊讶问: 第195章 “表哥,你现在还念书么?” 慕容棣肯定道:“自然是要读的,读书乃终身之事。” 苏知知面色大变:“一辈子啊?” 她还以为等自己像表哥这么大的时候,就可以天天玩了。 可表哥竟然说要念一辈子的书,看不到头啊…… 薛澈暗自高兴,山中除了郝村长,终于来了一个和他一样爱看书的人: “知知,柳山长不是说过么?学海无涯。” 慕容棣放下书,过来看苏知知和薛澈练的字,发现两人的字都很好看。 苏知知的字能看出几分张太傅的字迹,而薛澈的字则端正如骨,横竖刚直。 慕容棣指出苏知知有一处写错了,漏了一笔。 “这个‘瑾”字,是这样写的。”慕容棣在旁边一张空白的纸上重新写了一个“瑾”字给苏知知做示范。 慕容棣在礼和殿也学了张太傅的字。 他正经写出来的字赏心悦目,有五分像张太傅的字体,但他的字更稳,笔画圆润藏拙。 苏知知头顶上的花苞髻随着额脑袋摇晃了两下,她趴在旁边看表哥写字,嘴边没由来地冒出一句: “表哥,我有个要求你能答应么?” 慕容棣放下笔:“我不能帮你写字。” 苏知知摇脑袋:“不是这个。” 慕容棣:“那你说说,我能做到的,我会答应你。” 今日多亏了苏知知,他才能从虞大夫和花二娘那里求药。 苏知知把身子挪近了一点,抬头的时候,一双如星的眼睛像是要看进人心里: “表哥,我可以叫你哥么?” 薛澈暗自掐了下自己的手指头,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知知叫哥的话,我可以也跟着叫哥么?” 小孩子都喜欢和比自己大几岁的哥哥姐姐玩,苏知知和薛澈都没有年纪相仿的哥哥。 来了一个清清秀秀的慕容棣当哥哥,他们心里都是很愿意亲近的。 慕容棣迎着两道期待的目光,一时间有些无措。 除了母妃,他没有和人这样亲密接触过。 他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从鼻子里“嗯”出一声。 屋外传来开门的响动。 “舅父舅母回来了,我去看看。” 红着脸的慕容棣同手同脚地走出去。 他一去院子里,正好撞上进门的郝仁和伍瑛娘。 郝仁见慕容棣面色发红,以为他身体还没好全: “棣儿,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不适?” 伍瑛娘卷起袖子:“是不是知知太调皮了?” 慕容棣正要说不是。 房间里冲出来一个小身影,抱着慕容棣的胳膊叫: “哥!” “你答应了!” 薛澈跟着在后面出来,像个老夫子似的绷紧嘴边的笑意: “知知,你别太夸张。哥,你说是不是?” 傍晚的天际线呈现出由粉到紫的渐变。 色柔似纱。 融融泄泄,温情暖暖。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一个嬉闹,一个脸红,一个装小大人。 郝仁和伍瑛娘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笑意。 慕容棣沉浸在这一刻难得的温馨中,完全忘了和他一起来的贺晏青。 和郝仁相认之后,慕容棣就没有再找过贺晏青。 毕竟两人本来就不熟,慕容棣对贺晏青没有多信赖。 而贺晏青也没有寻过慕容棣,因为当慕容棣忙着的时候,他也忙。 忙着当郝仁的跟屁虫。 贺晏青休息了两日后,今日一大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跟着郝仁。 他大概也了解了眼下状况,裴凌云隐姓埋名在此处,做了一个山头的村长。 想到当年的一代骄子,沦落到此种地步,贺晏青就一阵心酸。 第196章 他甚至想把自己在长安的那一整套金贵的用具都搬来山上给裴凌云。 “子……表兄,早。” 贺晏青走出屋子,对着院中的人影叫了一句。 他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郝仁对外称贺晏青是表亲,所以贺晏青还得叫郝仁“表兄”。 能这么亲近地称呼自己一直以来的榜样,贺晏青涌起的心酸都被幸福给冲淡了。 而且前日郝仁还对贺晏青说:“在山上留一段日子,养好精神再做打算。” 贺晏青开心得像个孩子。 子信阿兄没有迁怒于他,还很关心他,收留他在村里,他决定能待多久就待多久。 “嗯,醒了就去洗漱。厨房里有热水。” 郝仁淡淡地应了一声,怀里抱着一堆柴火穿过院子。 贺晏青回神看清楚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震惊。 子信阿兄怎么能做这种下人干的粗活?那双写字作画端玉盏的手,怎么能抱粗粝的柴火? 而下一瞬,脑中习惯性蹦出来的想法是: 子信阿兄都做了,自己怎么能不做?! 于是贺晏青看着院子里角落的柴火,深吸一口气,也弯腰去抱了一堆柴火。 刚抱起一堆柴火,结果发现太重了,居然直不起腰。 他看着郝仁抱着柴火却笔直的背影,咬咬牙,减了怀中的分量,跟在郝仁背后去了厨房。 虽然村里面有伙房做大锅饭,但是苏知知家里也有个小厨房,日常烧热水或者开小灶都在这。 郝仁把木柴放在烧火的灶边,回头看见贺晏青也抱了一堆柴: “贺三,不需要这么多柴,灶边堆不下。” 贺晏青的目光越过郝仁,看见墙角处堆满的柴火,面上有些尴尬。 郝仁道:“把柴放在厨房门口,你若想帮忙,就做灶边烧火。” 贺晏青赶紧照做了。 他别扭地坐在烧火的小凳子上。 他从来只坐过雕花椅、罗汉床这些用具,头一回在犄角旮瘩里坐个还没自己屁股大的小凳。 贺晏青扭扭身子,灶膛中的火光把他的脸映红,他拿着手边的木柴就往灶膛里拼命加,把灶膛里塞得满满的。 原本燃着的火,就这么被盖熄灭了…… 郝仁见状,抬手扶额片刻。 这一刻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当初瑛娘教他干活时是什么心情。 “把火钳给我。”郝仁向贺晏青摊开手。 贺晏青把墙角立着火钳递过去。 火钳很沉,上面沾了灰。 郝仁的手掌心有茧,做粗活生出的茧。 贺晏青的目光顺着沉重的心一起垂下,攥紧了自己的手。 郝仁却提醒:“注意这里,柴不能添得太满,中间要留出空间……” 郝仁像教孩子一样,教贺晏青烧火的方法。 他的声音流入贺晏青耳中,就像多年前一样温和耐心。 贺晏青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父亲和家里大哥跟在子信阿兄旁边画画,说自己也想像子信阿兄一样会画画。 子信阿兄听了,就过来握住他的手和笔,带着他一笔一笔地绘出一丛生机盎然的兰草。 贺晏青到现在都记得,那丛兰草,画得那样好看。 灶膛里的木柴被郝仁调整后,火苗又蹿了起来。 木柴在火中噼里啪啦地变成一片焦黑。 贺晏青动动嘴唇,声音小得几乎要被柴火掩盖: “对不起。” 郝仁好似没有听见,只是拿着火钳的手微顿,而后很自然地站起来: “你就按照这样烧,再加一次柴,这一锅就烧开了。这一锅热水棣儿和知知用。” “我手上这桶是给瑛娘用的,旁边那桶热水你可以用。”郝仁提着之前烧好的一桶热水回了房间。 伍瑛娘每天天不亮就去练枪法,练完就踏着熹微的晨光回家,用郝仁准备好的热水擦去一身的汗。 贺晏青得了郝仁的交代,老老实实地坐在灶膛边看着火,等锅中水烧好了,他才取了巾子去用热水擦面。 热乎乎的面巾盖在脸上。 贺晏青扬起唇角。 子信阿兄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他还是要继续学子信阿兄。 他还很佩服伍瑛娘。 听说伍瑛娘是女中豪杰,在子信阿兄命悬一线时伸出援手,贺晏青简直想把伍瑛娘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供起来。 让他每天供三炷香拜拜都行。 而且以后他也想找个会武的妻子,帮妻子早上烧热水。 贺晏青抬手取巾子的时候,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个不易注意的红点,像不小心点上去的朱砂。 晨光照在郝仁手里提着热水桶上。 氤氲的热气在阳光中化成一缕一缕升腾的白烟。 郝仁听见屋檐处的鸟叫,晨风吹过枝叶的低语。 方才灶火的声音还有贺晏青的那句“对不起”,他也都听见了。 贺庭方对他们裴家所做之事,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可以抹去的。 而当时年少的贺晏青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裴家的事情。 甚至当初在裴家流放出京时,贺晏青想法子悄悄让人送了钱财来。 只不过时局大乱,钱护不住人,人也护不住钱。 十二年过去,贺晏青从京城来到黑匪山,看向他的眼神还像一个充满崇拜的少年。 他在贺晏青身上恍然看见自己十七岁时的影子,看见当年还未死去的裴凌云。 他说让贺晏青留下来,贺晏青就就高兴地住下来。 可贺晏青不知道,他从贺晏青清醒的第一日,就给贺晏青下了毒。 七日悬腕毒。 中毒之人不会察觉,只会手腕内侧出现一点红痣。 只要每七天内服下一次解药,就可以如常人一般活下去。 可若没有定期服解药,则只有死路一条。 贺晏青主动把自己送到黑匪山,那么他必然要牵制住这个变数。 只要贺晏青不私逃出山,不心生恶念,他会留贺晏青一命。 但贺晏青若有半点异心,必死无疑。 贺家把贺晏青保护得很好。心智澄澈,一如少时。 只是可惜了。 就算贺三还是当年的贺三。 他也再非当年的君子裴凌云了。 第197章 郝仁和伍瑛娘吃过早饭后,让贺晏青在家再休息两天。 但是贺晏青坚持,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可以跟郝仁一起出门,帮着做点事情。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能帮什么。 伍瑛娘和郝仁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嘱咐了家里三个孩子几句后,就出门分两头走。 郝仁上午第一件事就是去田里查看,和种田队的人商量新挖沟渠的事情。 贺晏青跟在后边,踩着郝仁的影子和青青嫩草。 两个玉树临风的郎君,在山坡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自成一景,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隔着大老远的距离,有很多村民吆喝跟郝村长打招呼: “郝村长,早!” “郝村长,吃早饭了没?” “郝村长,去田里啊?” 郝仁一一应下,浅笑着回答村民。 等村民们走近些,看清了背后的贺晏青,也很热情: “这是村长的表弟吧,听说了,叫阿三来着。” “阿三起挺早啊。” “好好跟着我们郝村长学,总能学聪明的。” 贺晏青在一声声“阿三”中有点迷失:…… 和慕容棣一样,贺晏青在黑匪山喜提新名字——阿三。 村民们听说郝村长的表弟叫什么三郎,那叫亲热点不就是“阿三”么? 要是表弟叫九郎,那大家就叫他“阿九”了。 贺晏青跟着郝仁到了黑匪山的农耕区,看见目之所及的一大片区域,都栽种上了青色的禾苗。 还有些区域种的不是禾苗,但贺晏青也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这些村民把能种的地都给开垦出来了。 连山的缓坡上都被开垦出田地,一层一层的像台阶一样。 贺晏青看见微风中弯腰的禾苗还有一行掠过田野的白鹭,胸中生出诗意。 他想作诗一首,顺便给郝仁看看自己现在的文采。 “咳咳。”贺晏青轻咳两声,投入地吟道: “高田如楼梯,平田如棋局。 白鹭忽飞来,点破秧针绿。”① 贺晏青作完诗后,觉得自己这首诗做得真不错,虽然字句词藻不华丽,但还是很生动很贴合场景的。 他想问问郝仁的意见,等着郝仁夸自己。 他记得以前他们一群少年总是喜欢春日出游,骑马驾车,赏景吟诗。 杏花吹满头,年少足风流。 “子……表兄,你觉得我这首……” 贺晏青转头的时候,却发现郝仁早不在身边。 他张望一圈,见郝仁已经走到了田垄上,与好几个卷着裤腿赤着脚的村民一起说说笑笑。 贺晏青加快脚步跟过去,走到近前,才听见郝仁和他们商量着: “……沟渠延伸到这边,从这分岔,这样两边新开出的田都能有水。” “今年雨水可能会比去年多,这样排水也便利些,莫水淹了庄稼……” 贺晏青停在郝仁身后,插不上话。 他不懂种田,不懂灌溉,吟诗作赋的才能这时候好像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贺晏青认真觉得自己回头应该找几本农经水利的书细读。 就在贺晏青思考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湿滑的泥上,整个人往田里摔。 啪! 正值插秧时节的水田溅出水花。 贺晏青在田里摔了个狗啃泥,浑身都湿哒哒的泥水。 “哈哈哈……” “郝村长,你这表弟阿三太逗了……” “好像是少根筋,看着挺喜感的……” 郝仁面色中露出一丝无奈: “贺三,你先回去换衣服休息,不必跟着我。” 贺晏青像个落汤鸡一样从泥水里爬起来,头发上还沾了一丛禾苗秧子。 第198章 “没事,表兄,我没事。”贺晏青嘴硬。 郝仁带着贺晏青往回走: “我来岭南已经十几年了,做过很多农活,不是你一朝能学得来的。” 贺晏青是个倔性子: “一朝学不了,我就两朝、三朝……百朝,总能学会的。” 他听说郝仁这些年干过很多活。 在他眼里那就是吃过不少苦。 贺晏青也要去体会那种苦。 于是他接下来挑水、劈柴、洗衣服…主打一个没苦硬吃。 然后他真的吃到了这辈子没吃过的苦。 他挑水闪着了腰,劈柴的时候砸肿了脚,洗衣服的时候磨破了手。 最后,他抱着一堆衣服,头晕眼花地倒在屋门口。 山上的旧山匪们都惊呆了。 这还是头一回,他们没折磨人,但是人家自己把自己折腾个半死。 真是开了眼了。 不过细想一下,他们好像真的很久没有折磨人了。 太久没人送上门给他们练手了啊。 …… 山脚下。 黑山酒楼。 来了一行客人,操着明显的外地口音。 “掌柜的,住店。”其中一人拿出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子。 一个女掌柜回头,笑得很和气,可柜台下面伸手可触及的位置却放着一把大刀。 黑山酒楼在黑匪山脚下的分店需要人手,白洵的师弟师妹毛遂自荐,来这里做了掌柜和跑堂。 白月:“要几个房间?住几日?” “三个房间,住三日。” “好嘞。”白月灵活的指头在算盘上来回弄。 白月报了价后,客人付钱很爽快,把两块碎银子直接推给白月。 白月眼角余光一直打量着来人。 她和三师兄也算在江湖上混了些日子,看人还是能看出几分的。 来者一行七人。布衣短褐,面带戾气。 其中五人明显对另外两人客气有加,可见以那两人为首。 外地来岭南,却没有带什么行李,且走路脚步轻,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商人过客。 白月眼中的笑意淡了又浓,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几位客官出手大方,可是来我们良民村做生意卖货的?” “嗯。”对方有人敷衍答了一声。 “那就祝客官生意兴隆,我这就叫让带几位去楼上。” 白月招呼来白无铅: “来,带几位贵客去楼上东边的客房!” 同时给白无铅使了个眼色:有问题,盯着点。 跑堂打扮的白无铅立刻会意,对客人笑得别样殷勤: “几位随我来。” 白无铅把一行人带到东边最角落的三间客房: “几位客官,房间到了,几位可要些酒菜送到房内?可要用水?” 为首的两人颔首,简洁道: “酒就不必了,上些鸡鸭荤腥的菜来,再备点热水。” “好嘞,几位客官先进屋歇着。” 白无铅回身下楼,脑中已经记下几人特征。 三人面上有疤,四人配武器。 为首的那两人,手很大,皮厚肉粗,像是练拳打功夫的。 其余几人动作习惯和身体各部位肌肉比例不一样,练得不是一家功夫,不是一个门派的。 看这样子,多半像是被人雇佣的江湖杀手。 当日。 山上收到了白月和白无铅传来的消息。 白洵来把消息报给郝仁的时候,郝仁正要去查看铁矿的开采情况。 两人顺着河流往下游走。 白洵拧眉问郝仁: “村长,怎么说?要不要直接动手把人抓住,押他们交代? 几条小鱼在溪水中游过,还有尾巴一动一动伸缩的小虾米。 “不急,不要打草惊蛇”郝仁面色沉稳,“让人先盯着,看看他们的目的。” 第199章 细查一番才知究竟是小虾,还是一条大鱼? 春夜温暖。 黑匪山上的桃花杏花在夜里悄然绽放一朵又一朵。 婆娑月影间,几道身影飞驰下山,直奔山脚。 山脚下的小路在夜色里无限延长,尽头与黑夜融为一体。 小道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 唯有黑山酒楼门口挂着明亮的灯笼,一面酒旗被吹出猎猎声。 二楼东侧的房间里,灯都熄灭了。 月色花香入户,一群人在昏暗中,正围着桌子低声商议: “所有的黑山布和黑山墨都产自此处,这个村里的所有作坊、酒楼全都由村长郝仁两口子发话。” “只要能拿捏住他们两个,一切都好办。” “但是这个村和别地不太一样,人多,听说这山上有人会点功夫,还有巡逻队,不是那么好下手。” “这个村子有几分厉害,怪不得主人要派我们出手。” 冥河冷笑,把指关节按得咔咔作响。 他的一双手很粗很大,握成拳时,大如锤头,硬如磐石。 旁边的冥水伸出一双一模一样的拳头: “大人不好下手,但是郝仁膝下有两个孩子,不如先从这下手。” 有人附和道:“听说那山上的女娃娃被宠得很,先把孩子抓了,不怕挟制不了他们,到时候什么东西都得乖乖吐出来。” “这样……”冥河冥水吩咐手下动手的具体细节。 他们都不是初出茅庐的莽撞后生。 即使是在酒楼的房间内商议,声音也压得很低。 黑灯瞎火的,他们还在门口安排了两个人看着 ,以防有人偷听。 冥河冥水防得很好,却漏了关键的一点。 他们没有认出来这里是哪。 十二年前他们来岭南的时候,看见的景象与眼前如同天壤之别。 那时四处荒凉,尸骨遍野。 洪水与干旱连年交替,这一带连活物都看不到几只。 这样的地方有山匪出没打劫倒是不奇怪,打劫流放的犯人和死囚也不奇怪,绑回去的人可以煮了吃。 冥河冥水觉得自己当时要是没逃走,那肯定就成了那些山匪的盘中肉。 但这次来岭南,他们见四野郁郁葱葱,花红叶绿。 冥水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此处的地形有些熟悉,生出过一两分怀疑。 但是打探了两日情况后,他断然否决了自己的猜疑。 山下一派和乐之景,那些人就是老实和气的农民,根本不可能山匪。 酒楼的女掌柜看着像练过点功夫的,但是以年岁来看,也绝不是当年那批山匪。 冥水暗笑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明日他们就去捉那两个孩子,早点把岭南的事情解决了,离开这个鬼地方。 …… 次日早上,空中飘下绵绵细雨。 一场春雨后,山坡上的小果树好像又拔高了一节。 苏知知和薛澈的个子也越长越高。 他们穿上了陆春娘亲手缝制的春日新衣,依旧合身柔软又透气。 慕容棣也得了新衣裳。 陆春娘特意来给他量尺寸的时候,态度很恭敬,不叫他小弟,叫他小郎君。 后来慕容棣居然收到了三套衣裳,可以换着穿,而且这衣裳的做工,真是比宫里的都不差。 慕容棣现在挺直了身板,穿上陆春娘做的衣裳,已经依稀有了翩翩少年的影子。 “今早下过雨,后山有点湿,待会走路小心些。” 虞大夫背着篓子从医药堂走出来,叮嘱苏知知三人。 第200章 苏知知、薛澈还有慕容棣各自背一个新的竹篓。 竹篓都是慕容棣编的,秦老头天天要慕容棣编竹篓,慕容棣变得速度越来越快,家里多了好几个新竹篓。 四个人往后山走,还没走近林子,就意料之中地看见了挎个小篮子的花二娘。 花二娘也穿上了春衣。 她的身段窈窕,五官清秀,放在十里八乡都算是好看的。 而且她脸盘圆圆的,看着很有福相。 花二娘今日还画了眉,上了点脂粉,粉面若春桃。 相比之下,虞大夫素净得过分,还是一身白衣,让人也看不出他到底穿的哪件。 苏知知眼睛笑成两个小月牙儿:“花姐姐今天真好看。” 虞大夫脸色又开始不自然: “是你们告诉她今天要去采药的?” 苏知知、薛澈还有慕容棣看看天,看看树,都装傻不说话。 花二娘哼了一声,睁眼说瞎话: “怎么了?就许你去后山,不许我去?说不定是你知道我今日要去后山,所以才去的。” 虞大夫面对花二娘的倒打一耙无言了。 他不和花二娘有口舌之争,背着药篓子往山林走去。 山林里湿滑,草木枝叶都还沾着雨水。 慕容棣拨开旁边湿漉漉的枝叶,脸上冷不防地被溅了几滴水珠。 慕容棣不太喜欢下雨天。 长安宫中的下雨天总是阴阴沉沉的,明惠宫更是阴冷。 苏知知走在前边,背上的竹篓晃呀晃~ 她回头跟慕容棣说: “哥,你要是走不稳的话,就扶着我背后的篓子。” 苏知知走惯了山路,如履平地,步伐灵活。 她很高兴今天下雨了。 昨天晚上爹娘才提到过,最近要下几场雨才好,结果今早就下雨了。 下雨有很多很多好处。 “下了雨,地里的种子就会发芽,田里的庄稼就会长大,山上的草会更多,树会更绿,花都开得更多……” “这样的话,我们就有更多的粮食吃,村里的牛羊有更多的草吃,山上会长更多的草药……” 苏知知数着下雨的好处。 她觉得天晴下雨打霜都是好天气,没有坏天气,只有不适合做的事情。 慕容棣听着苏知知的碎碎念,抬头再看头顶的树,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真的觉得那些叶子更绿了。 虞大夫不在乎天气的好坏,目光搜寻过地上一丛丛草。 他眼神落在苏知知脚边,猝然一顿: “知知,别动!” 正要抬脚走的苏知知像被点穴一样定住了动作: “虞大夫,我没动,我定住啦!” 虞大夫朝苏知知走过去: “朝左边转个身子,再放下脚。” 苏知知照做,同时看见已经走过来的虞大夫已经蹲下去挖草药了。 那是一株叶片长卵形的草药,上面覆盖一层细小的绒毛。 虞大夫把草药小心地挖出来,眼中的笑意表明他很满意这株草药的长势: “这是火炭母,有明目退翳之效。” 虞大夫还没把火炭母放进草药篓子呢,花二娘就伸了个网兜过来。 网兜里有一只硕大的蜘蛛,颜色鲜艳。 “可算让我捉着一只鬼毒蛛了,它的毒液提炼出来,可致人失明,吃多少株火炭母可都没用。” 花二娘对着虞大夫挑挑下巴,把鬼毒株装进一个随身的小壶子里。 苏知知和薛澈看着花二娘和虞大夫之间的诡异气场,在心中默默倒数: 一、二、一—— 两人争辩的声音果然响起了: “花千娇,你捉毒株就捉毒株,何必要踩那株地胆头?” “你干嘛这么问?你说得好像我是故意的。” “你有哪次不是故意的吗?” “……” 已经习惯了这个场面的苏知知和薛澈各自蹲下挖东西去了,还拉上了新手慕容棣。 苏知知:“哥,我教你挖野菜。” 薛澈:“哥,我教你挖草药。” 慕容棣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带着的弟弟。 林间一片深浅绿色交映。 很多树都是百岁以上的老树,板根发达,枝叶茂密。 最适合人藏身。 前边不远处有一棵老榕树,碧绿的树叶间,垂下一条灰色的衣带,并不显眼。 挖野菜的苏知知挖到一半,被一只花蝴蝶吸引了注意。 “哥、阿澈,这只蝴蝶翅膀好大。” 苏知知追着蝴蝶去了。 一直追,追到那棵老榕树下。 她欢快的步伐还有头上的红头绳,尽入树上人的视线之中。 第201章 冥河冥水带着一批人就藏在后山的树上。 前面山上人多,因为从前面进村的话会引人注意,多有不便。 他们已经提前探过了地形,决定从后山的一片深林上去。 后面没有房屋,也没有巡逻队,就算偶然来了一两个村民,他们也可以轻易地解决。 岭南的深山老林的确不好走,若非他们有多年行走在外的经验,恐怕也要迷路了。 冥河冥水等人快要走出林子的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响动。 几人全部就近跃上树间藏身,观察来人。 远远地,他们看见几个人影,有大有小,有男有女。 其中一个女娃娃忽然朝他们跑过来,跑到他们藏身的榕树下。 冥河冥水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 都不用潜伏进村,要抓的目标就自己送到眼前了。 简直是如有神助。 但冥河冥水没有立即动手,因为他们看见另一个男娃娃也跟着往这边走来。 等那男娃娃过来了,他们就一起动手,把两个都掳走。 苏知知追着蝴蝶跑到榕树下。 蝴蝶绕着榕树飞,苏知知也绕着榕树转圈。 慕容棣和薛澈背着半篓子野菜跟过来。 慕容棣:“知知,山里林深不见日,你不要跑迷了路。” “小心又像之前那样摔跤了。”薛澈还记得以前挖野菜时,苏知知为了追山鸡而滚下斜坡。 反正,好像苏知知只要追什么东西,就能发生点意外。 苏知知笃定:“我今天肯定不摔跤。” 说话之间,花蝴蝶一闪身就消失在视野之中。 慕容棣看着苏知知遗憾的表情有些想笑: “知知,下次你带个扑蝶的网兜来捉,好不好?” 苏知知是个活泼的性子,一般这种时候都会说“好”,然后转头跑到脑后,继续去挖野菜。 可是现在苏知知垂着脑袋看地上,没有说“好”。 很反常。 慕容棣没想到苏知知会因为没追到蝴蝶这么沮丧,想过去把妹妹牵回来。 可是薛澈拦住了慕容棣: “哥,你看地上,地上有两只好大的虫。” 慕容棣往地上看。 没有虫子。 一条也没有。 云销雨霁,下过雨的天空放晴,阳光又变得炽热明亮。 地上青草映的都是树枝树叶的影子。 而那树影之间,夹杂着两块人形的阴影。 “确实是虫子,小心些别被咬了,让花姐姐和虞大夫来捉。” 慕容棣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一只微颤的手却已经伸进怀中摸到了梅花镖。 薛澈握住了腰间的桃木剑。 苏知知抽出了鞭子。 正在拌嘴的虞大夫和花二娘也察觉到几个孩子有点不对劲,以为孩子们被虫子咬了。 花二娘:“怎么了?让我看看什么虫子。” 虞大夫和花二娘走过去。 与此同时,冥河冥水决定不等了,即刻出手。 就在他们飞身而下的那一瞬,苏知知迅速扬起手中的金蛇鞭,黑金纹路在光影间熠熠生辉。 啪! 冥河冥水猝不及防地被迎面抽了一鞭子,身上的衣襟裂开,连衣襟下的皮肉都破了一层。 他们先是错愕,然后目露凶光地喊: “动手!” 唰唰唰——附近几棵树接连跃下身影,全都朝着苏知知和薛澈扑过去。 冥河冥水正要去抓苏知知,突然感到头顶出现一大片阴影。 一只嘴尖爪利的巨鹰俯身冲下,狠狠地踩住冥河撕咬。 冥河被扑倒地上,脖子后边瞬时就少了一片皮,鲜血如柱。 第202章 冥水去帮冥河,对着阿宝伸出铁拳。 “嘿!吃我一招!”苏知知一个回旋,鞭子在空中劈开气流,再次直击冥水。 冥水不得不撤开一步。 这一撤,鼻尖闻到一阵异香。 冥水脸色煞变,从袖中掏出一颗药塞进嘴里: “是十香软筋散!” 其他杀手闻言,也从袖中丢出一颗药丸入喉。 刚撒完药粉的花二娘挑眉,没想到来者居然随身备了解药: “呵,有点来头嘛。” 花二娘说着,两手一扬,又是一阵粉末飞来。 一个杀手冲着花二娘袭来,却被虞大夫袖中突然射出的袖箭穿入喉中,当场毙命。 花二娘扭头看虞大夫,眼中略过一抹惊诧。 虞大夫铁青着脸,伸直的手臂还没有放下。 花二娘:“你——” 虞大夫别过头:“别看我,看对面。” 另一边,冥河冥水暂时摆脱了阿宝的钳制,二人四拳紧握,摆成双龙拳的架势。 苏知知口中放出信号:“啾啾啾——!” 她还没叫第二遍呢,后边一批村民从更高更大的树上飞身落下: “就等我们知知发令呢!” “知知玩够了,到我们了。” “哟,这不是使双龙拳的两兄弟么,又见面了哈哈哈……” 村民们这一刻对着杀手们露出山匪的狞笑,提刀挥剑砍去。 冥河冥水等杀手被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中,兄弟一身冷汗地觉得这情景有几分熟悉。 他们的双龙拳很硬很快,可是对方的武器和招式更硬更快。 冥河冥水刚开始还能招架几分,到后面只能被动地挨打。 一阵掌风从后面袭来,冥河冥水吐血前扑,眨眼之间就被五花大绑起来。 绑人的不是绳子,而是牢固的锁链,怎样都挣脱不开。 而且他们也没力气挣脱了,不知道中了什么毒,不仅力气消散,还出现了幻觉。 花二娘拍拍手上的余粉: “十香软筋散能解,我就不信你们还能解我的醉生梦死。” 虞大夫看花二娘:“什么时候研制出的?” 花二娘:“前两天咯,你看看你能不能解。” 苏知知把鞭子系回腰间,点头满意道: “刚才那招金龙回头还是挺好用的,就是差点力道,我之后再继续练练。” 薛澈和慕容棣围在旁边看,这回也很有参与感。 之前打斗的时候,薛澈拿着一把桃木剑使出紫霄剑法,挥得像模像样,竟然把一个扑过来的杀手捅开了。 可惜剑是木头的,没能真的刺穿敌手,不过他至少终于保护了自己一次。 慕容棣也飞了几个梅花镖出去。 他练了一段时间后,纵然比不上秦老头的速度和准头,扎不中移动的目标,但是他能扎那些反应慢的。 他躲到后面去,看哪个杀手被人砍了一刀,趁人家反应慢的时候就扎一个飞镖过去补刀。 慕容棣初次出手,实战经验让他觉得好像摸到了些门道。 美中不足的就是扎得位置有点奇怪,本来他是要扎杀手背部的,但是力气弱了,飞镖往下斜,全扎进杀手的屁股上了。 慕容棣感到这样不太好,他回收飞镖的时候会有点尴尬。 大家数了一下,总共七个杀手,除了被虞大夫杀的那个,还余六个活口。 六个人绑绑好,扔到后山的洞穴,等着之后审问。 他们村子越做越大,越来越有文化,连审讯的地方都取了个名字叫问心洞。 洞门门口被一块巨石堵住了光亮,晕过去的冥河冥水躺在一片漆黑之中。 第203章 他们是被洞口石头挪动的响动惊醒的。 洞口处,猛然涌入的阳光像一道鞭子抽过来。抽得他们双眼生疼,睁不开眼皮。 脚步声越来越近。 冥河冥水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最坏的猜想。 很快,他们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一个高个女子走进来,手中长枪寒光凌冽,抵在冥河的胸口问: “说,十二年前和今日,都是谁派你们来的?” 冥河冥水到这一步,终于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 他们到了和十二年前同一个地方,在同一批人手里栽了跟头。 时隔多年,在看见这个女山匪,依旧觉得很可怕。 而更可怕的是,女山匪背后走出了另一个人。 面目俊美,如芝如兰。 白洵对郝仁道:“郝村长,人都在这里了,事情没闹出大动静。” 郝仁点头:“几个孩子可还好?” 白洵:“活动了下筋骨,但都没伤着。” 冥河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打量眼前之人。 “你、你没死……”裴凌云竟然没死,好好地活在这土匪窝里。 不但没死,还把这土匪窝做成了一方兴旺的村寨。 原来他就是良民村的村长。 郝仁冷睨着冥河冥水: “你们是从长安来的。” 六个人都没有答话,不但没说话,还想咬破后牙塞着的剧毒寻死。 江湖上的一些死士会后牙藏毒,一旦意识到彻底没活路后,会咬破毒药自尽。 这样的话就可以免受后续折磨,自己给自己一个干脆的了断。 他们是踩着刀尖上过活的人,随时准备好赴死。 可是冥河冥水的舌头在后牙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藏的毒药。 他们手下的五个杀手,表情同样呆滞了一下。 毒没了? 伍瑛娘似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 “别白费力气了,不管是口里还是身上藏的东西,都没了。” 他们六个人被扔进问心洞之前,就已经被村民们搜查过一遍了。 冥河冥水此刻脸色白得吓人。 其他五人也面色惨然,出现畏惧之色。 他们这时候怕的不是山匪,而是怕自己死的惨状。 这些年他们为贺庭方效力,从不背叛,除了钱财之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贺庭方让人给他们种了蛊。 苗疆有一种极少见的噬心蛊,可以用于操纵死士。 一旦死士背主,全身便会万虫噬咬,每一寸肌肤骨肉都被针刺疼痛撕扯,半个时辰内暴毙而亡。 贺庭方当初花大力气让人寻来了苗疆养噬心蛊之人,给手下的死士种蛊后,把寻来的养蛊之人都杀了。 从此彻底没有解蛊的可能。 现在他们落入山匪手中,就算山匪不杀他们,他们不能按时回去复命也会死。 “他们不会轻易交代,” 伍瑛娘扭头使了一个眼色,“花二娘。” 花二娘走过去掐着冥河冥水的嘴,塞了两个药丸进去: “过一炷香,他们什么都会吐口。” 依旧是花二娘研制的醉生梦死,只不过药效比今日上午的更强。 冥河冥水服了药,全身轻飘飘的,眼神飘忽失去焦距。 身上的绳索消失了。 山洞、山匪、光线和黑暗都不见了。 恍惚置身一片无垠荒原,四野都看不到边。 锁链撞击的金属声传来,牛鬼蛇神拉着一行鬼魂出现。 冥河冥水正欲看清楚,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放大的黑面,凶恶地大喝一声: “幽冥之主,十殿阎罗在此!尔等孽障,还不跪下?若再冥顽不灵,即刻押赴转轮台,堕入畜牲道轮回九世!” 第204章 话音刚落,冥河冥水只觉得肩膀上有千斤重,沉到他们双膝被压着跪下。 身侧出现一道黑红交错的旋涡,旋涡中有禽兽咆哮悲泣之声,几只孤魂野鬼被牛鬼蛇神扔入旋涡中,顷刻间被无数蛆虫包围啃咬…… 一片腥臭的血雾当头扑来。 冥河冥水看得两股战战,冷汗满身。 威严的声音再次落下: “尔等在凡尘所行之恶事,究竟受何人所遣?意欲图谋何事?” 冥河冥水张开干涩的口: “是……是当朝中书令贺庭方。” “尔等所行,前生善恶,一一招来!” 半明半暗的洞穴内。 冥河冥水双眼发直地交代这些年所作所为。 郝仁拿着账本和笔,像个掌生死薄的判官一般,一条条记下。 …… 长安。 贺府最近很安静。 贺庭方独坐书房中,门窗紧闭,无人打扰。 连院中的鸟雀都被下人驱走,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雕花木窗的纹路映在贺庭方的面上,像一层浮动的云翳。 三郎不在家中,没人敢跟贺庭方吵架。 但是贺庭方近日来的气色越来越差。 他已经帮三郎在礼部告了假,对外称贺晏青探望外祖家,可若时间拖得太久,总会有人起疑心。 眼下三郎还没有消息,在外头不知生死。 而他派去岭南的那批人手也还没有传消息回来。 贺庭方之前的那种不安之感被越放越大,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这段时日感到气运流散。 他身后的书架上立满了书,在底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放着一尊砚台。 贺庭方蹲下身,扭动砚台。 吱—— 书架连带着背后的墙面翻转,露出一个暗室。 贺庭方走进去,点亮了暗室中的烛火。 暗室内东西不多,东边堆着几个大箱子。 贺庭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大大小小的陶罐,每个陶罐上面做了不一样的标记。 贺庭方借着微弱的光线,取出一个陶罐,将盖子打开。 里面是两只黑色的蛊虫,身体细长柔软,蹭过陶器壁时发出沙沙声。 “还活着。” 贺庭方眯着眼看陶罐中的蛊虫,确认冥河冥水两兄弟还活着。 噬心蛊,母蛊与子蛊同生共死,若子蛊的载体身亡,母蛊也会死去。 反之亦然。 贺庭方把陶罐放回箱中,陷入沉思。 岭南。 看来冥河冥水在岭南遇到了点麻烦。 贺府虽然比不上王府的规格,但依旧很大。 贺庭方的书房寂然无声时,贺府另一侧的院子里却传出哭骂声。 妍瑾院是贺妍出嫁前住的院子。 她出嫁后,贺夫人也一直让人将女儿的院子保持原样。 贺妍偶尔回贺府探望过夜的时候,就住在原来的院子。 此刻,妍瑾院的主屋房门紧闭。 贺夫人坐在榻边,皱着眉头将女儿揽在怀里。 贺妍哭得不甘又悲切,两鬓头发散乱,面颊上赫然还有一个巴掌印。 “他竟然敢动手……娘,他竟然敢打我。” 贺妍泣不成声,气得浑身发抖。 近来又是清明节了。 慕容循按照年年惯例,又选了个下雨的日子把自己关在听雨轩不出来。 贺妍本来也不打算管,就让慕容循自己折腾去。 可是偏巧慕容循新收进群芳苑的一个美人不懂规矩,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王爷心里还念着先王妃,根本瞧不见眼前人”。 贺妍本就窝着火,听下人禀报了此事后,就杖责了那新进府的美人。 把那美人打断了一条腿,还喂了哑药。 谁知那美人醒来之后觉得后半生没指望,直接撞墙死了。 慕容循从听雨轩出来后,去群芳苑正好撞见那美人还未凉下的尸体倒在地上,脑袋旁边的血流了一地。, 慕容循突然就受了刺激,怒发冲冠地去找贺妍质问。 贺妍见慕容循为了一个玩物对自己大发雷霆,也火冒三丈,夫妇俩大吵一架。 慕容循怒斥贺妍:“我慕容循怎么会娶你这种毒妇?与你为夫妇,实乃心之所恶,甚感厌憎!” 贺妍泪水盈于睫,心口被慕容循利刃般的话割得生疼: “你若不愿娶我,当年为何不敢抗旨?你不管娶谁你都护不住!” 第205章 慕容循被戳中痛处,头一回动手打了贺妍一掌,而后愤然离去。 贺妍哭着回了娘家,还带走了女儿慕容婉。 本来连着儿子慕容铭也想带着的,但是慕容铭巴不得过几天没有母亲管束的日子,找各种借口不愿离开王府。 贺妍哭得悔断肠。 她堂堂中书令之女,容貌不俗,当年多少人求娶。 以她父亲在前朝之位,她入宫也过的不会差。 以她这争强好胜的性子,说不定生下聪慧的皇子还有机会争一争那九五之尊之位。 可是贺妍当初对年轻的恭亲王慕容循一见倾心,觉得慕容循温文尔雅又雍容贵气。 那时候慕容循已经和裴璇成亲,人人都知道恭亲王妃裴璇因裴家一案被皇上下令禁足府中,慕容循出入王府都没有女眷一同。 大家都觉得恭亲王妃长久不了,这位置指定是要换人的。 贺妍也是这般想的,便在家求了父母很久,想要嫁去恭亲王府,即便做侧妃也愿意。 嫁给一个手无实权的闲散富贵王爷做侧妃,对贺家来说并非难事。 贺庭方夫妇拗不过女儿,就去皇上面前求了旨意。 十几岁的贺妍得了赐婚,欢喜得几日睡不着,幻想着自己婚后与慕容循恩爱和睦的场景。 可她没想到,嫁入恭亲王府后的日子跟自己预想得根本不一样。 除了听说裴璇死讯的那几日,这近十年来,她就没过几日真正舒心的日子。 当年的那点爱慕之情早在一次次的争执和失望中磨灭得一干二净,留下的只有不甘和悔恨。 贺夫人揽着女儿,一声声地安抚: “妍儿啊,当时此事,娘和你爹原本都是不同意的……但现在嫁都嫁了,日子过去这么多年,孩子也有了。” “若是换了旁的人家,爹娘还能帮你出面说几句,可你嫁的怎么说也是个亲王,娘就是想帮你说理也没处说去。” “你如今就好好握住掌家之权,好好过富贵日子,别念着从王爷那争一口气了……” 慕容婉在院子里,隐隐地听见母亲和外祖母的说话声。 她的心思一直比同龄人早熟些,如今八岁了,知道的事情比以前更多了。 父王和母亲的争执,似乎不只是为了群芳苑的那个美人。 她想问,但是谁都不会说。 慕容婉听见主屋内传出的碎言片语: “……早知如此,当年还不如入宫……” “可你这孩子当初非要……” 慕容婉走到池边,看着水面映出的小小身影,粉妆玉砌,衣着华彩熠熠。 她一点不像父王,她像娘亲。 她听见屋内的话,一点都不觉得伤心。 父王对她好,但是从来没有庆幸过自己是父王的女儿。 若是娘当年真的入宫为妃,那么娘生下的自己也会是公主。 公主什么都不需要做,天生就是最尊贵的女子,受百官万民俯首叩拜。 慕容婉觉得自己比宁安、慕容棣那些人都更适合做皇子皇女,她比他们都聪明,她可以做得更好。 她也想做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一只鱼窜上水面吐了个泡泡,搅乱了池面的倒影。 慕容婉回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简直大逆不道。 池面水波荡开,映在慕容婉的眼底,久久没有平静。 …… 春水碧于天,绿得一块流动的玉。 一条甩着尾巴的大鱼咬上了钩,带着鱼竿都往下沉了一些。 第206章 “上钩了!”手执钓竿的顾刺史赶紧收线。 明艳艳的日头下,今日休沐的顾刺史颇有闲情逸致,带着侍从坐在江水边钓鱼。 他带着斗笠,身穿布衣,腰间挂着酒馕,脚边放个鱼篓子。 看着和普通的垂钓百姓无二。 宋县令也来了,同样身穿布衣,就坐在顾刺史的身边。 但是宋县令只钓上来两三只小虾米和螃蟹,比小拇指还小。 宋县令露出略尴尬的笑: “顾刺史,见笑了,下官不善垂钓。” 宋县令很少钓鱼,来了岭南之后,这还是头一回来垂钓。 顾刺史呵呵笑:“小宋莫急,钓鱼也需等机遇。” 宋县令:“顾刺史今日唤下官来可是有事欲同下官说?” 顾刺史慢悠悠地把穿了饵的鱼线又放回水中: “小宋,今日休沐,不要一口一个顾刺史,叫我老顾、顾老爷、顾老头都行。” 宋县令压低声音:“咳,顾老爷寻晚辈来有什么吩咐?” 顾刺史:“没什么事,就是叫你出来散散心,我看你最近太紧张了。” 宋县令有些不好意思:“让顾老爷费心了。” 宋县令最近的确很紧张。 自从听说越王要来巡视岭南后,他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县里的政务。 所有的事情和流程都要反复核对三、四遍,他还走访白云县下边的各个村子,看百姓们可有什么亟待解决的困难,帮大家顺利度过关键的春耕季节。 而且为了加强白云县的治安,宋县令还增派每日的巡逻人手,让手下每日给自己汇报街上的治安情况。 若有扰乱秩序者,立刻提到衙门开堂审问。 宋县令忙得不可开交,除了真心希望白云县好之外,他另一个目的是想让越王看见岭南也有民生和乐的地方。 今日虽然休沐,但若不是顾刺史把他叫出来,他就打算继续在衙门处理公务了。 顾刺史摇摇头:“小宋啊,我是过来人,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可为官之途漫漫,不急于这一时。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计。” 宋县令也知道自己最近太急了:“顾老爷提点的是,是晚辈近来失了平常心。” 顾刺史:“谈不上什么提点,就是随便聊聊。” 宋县令转而问: “顾刺史,越王究竟何时来?上回说快到了,可如今都一个月了,仍未见越王。” “哎,”顾刺史饮了一口酒馕里的酒,“原本是说要来了的,但是突然没了音信。” 宋县令的手一僵:“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顾刺史不这么认为:“亲王出行视察,身边定然有亲兵或者禁军保护,出不了什么事,八成是去游山玩水了。” 宋县令:“那剩下两成呢?” 顾刺史睨宋县令,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剩下两成,微服私访。” 吱—— 宋县令还未得及细想,只觉得手中的鱼竿猛然一沉,弯曲得发出吱吱呀呀响声。 “收线!”顾刺史提醒道。 宋县令手忙脚乱地把鱼竿往上一甩。 二人定睛细看,居然是一只大甲鱼。 甲壳墨绿,上面的斑纹错落有致。 顾刺史摸着胡子笑:“小宋,钓得不错,近来有吉运呐。” 甲鱼在当地寓意好,是个好彩头。 宋县令不太信这个,打算把甲鱼送给顾刺史。 可顾刺史拒绝了,说不能抢晚辈的彩头。 下午时,顾刺史和宋县令收了鱼竿回城,两人进城后分道回家。 顾刺史和随从从拎着一筐鱼,乐呵呵地回去吃鱼宴. 宋县令主仆则拎着鱼篓往县城里的黑山酒楼走。 第207章 仆从问:“大人,我们不回去么?” 宋县令眼中划过笑:“家里的厨娘做得甲鱼不够鲜,这甲鱼要请黑山酒楼的厨子做才好吃。” 宋县令除了在政务上有追求之外,对吃食也有一点追求。 不过他追求的不是奢侈的山珍海味,只是希望厨子把简单的菜做得好吃些。 前两年在良民村吃过荠菜团子之后,他虽然没有从山上带野菜走,但等回到县里之后就去找人买野荠菜,一口气吃了好几日的荠菜汤。 黑山酒楼的厨艺是县里顶顶好的,宋县令打算让酒楼的厨子把甲鱼料理了,自己再点几个小菜配二两酒,定能吃得惬意。 今日顾刺史都说了,要张弛有度,那他现在就来松弛松弛。 县里的黑山酒楼比黑匪山脚下的分店生意热闹许多,宋县令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包间了。 “宋大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大人光临小店,小店简直蓬荜生辉!” 演戏上头的老徐笑嘻嘻地迎上来,而后表情一转,带上沉郁的歉意, “只可惜,包间都满了。” “要不我让后厨把甲鱼做好,送到大人府上?” 宋县令不甚在意:“无妨,在大堂找个清净点的位置便可。” “好,宋大人这边请,”老徐亲自把人引到大堂一处角落,“这里清净。” “有劳了。” 宋县令坐下后点了几个小菜加酒水。 没过一会儿,他见掌柜的老徐扛了个大屏风过来,用屏风把他这角落的座位给围起来了。 “我给大人把这个围上,这不就跟包间差不多么?” “我们黑山酒楼,绝对把客人伺候好。” “看看,这多清净……” 宋县令不论来多少次,都会感到老徐铺天盖地涌来的热情。 本来他是想低调地来吃饭的,但是老徐扛着个大屏风往角落走,把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好像那角落里不是要吃饭,而是有什么神神秘秘的事情。 宋县令:“……麻烦徐掌柜了。” 老徐还觉得不够:“宋大人,我再去取两盏灯来,加个花瓶,保证让这……” 宋县令急忙打住:“不必!有劳徐掌柜去后厨催下菜。” 被拒绝的老徐一脸反思地绕出了屏风。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还不够热情好客,才让宋县令如此拘束。 不行,不行,下次他要更主动些。 郝村长说过了,一定要让宾至如归! 老徐抬头看看楼上。 嗯,郝村长一家现在就在楼上包间坐着呢。 二楼,天字号包间。 郝仁、伍瑛娘、苏知知、薛澈还有慕容棣围着桌子吃菜。 慕容棣在山上待了一个月还没下过山。 他提起过想下山看看。 苏知知也想来县城里转一转,见见以前的同窗和夫子。 郝仁和伍瑛娘都记着孩子们的心思。 他们前两日处理完了冥河冥水等人的事情,这两日得了空,就带着三个孩子下山来。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请秋锦玉帮慕容棣易了容。 慕容棣跟郝仁说过关于宋县令的事情。 郝仁觉得是时候将宋县令拉入他们的阵营了: “前几日的杀头是贺庭方派来的,虽然是冲着黑山布和黑山墨误打误撞来的,但是按照如此石头,很快会引起贺庭方的怀疑,我们需要有官场上的人为我们遮掩一二。” 慕容棣:“但不知宋平是否还念裴家当年的那份恩情。” 郝仁:“我们设法探其口风。” 苏知知耳朵听着什么贺家宋家,嘴里吃着白胖胖的米饭,可眼角余光从窗户处看见楼下有卖糖人的。 第208章 她眼睛发亮: “有糖人!还是猴子样式的。” 伍瑛娘不惯着:“吃完饭之后才能买。” 苏知知看向郝仁。 郝仁:“别看我,这事你娘说了算。” 苏知知撒娇:“娘,等吃完饭,糖贩子就走了。” 薛澈作为友军,帮苏知知讲话:“瑛姨,知知胃口好,吃糖不耽误吃饭。” 慕容棣站起来笑:“我去给知知和阿澈买糖,买好了我拿着,等他们俩吃完饭再给他们。” 伍瑛娘见慕容棣这么说了,也就不扫孩子们的兴,掏出几个铜板来: “去吧,买三个,给你自己也买一个。” 苏知知要跟着去:“我跟哥一起去,哥没买过东西。” 伍瑛娘:“去吧去吧。” 慕容棣和苏知知一起下楼。 薛澈趴在靠街的窗户边,监督苏知知没有偷吃。 苏知知走出酒楼门口,踮着脚指着草靶子上扎着的糖人: “老板,我要一个猴子的,一个兔子的,还要一只猪的。” 然后她很有底气地大声道:“我哥付钱。” 小贩觉得这小姑娘好玩,逗着道:“哎哟,你哥真疼你。” 慕容棣笑着用手指头戳了一下苏知知头上的花苞髻,然后把钱付给了小贩。 慕容棣手上拿着三个糖人,带着苏知知回酒楼。 门口人多,慕容棣被身边的人撞了一下,手上的糖人差点掉了。 旁边的人回头看了慕容棣一眼。 慕容棣抓着糖人的手瞬时僵了一下。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肖内侍和宫女胡心! 自一个月前在混乱中摆脱他们后,这还是第一次见。 肖内侍和胡心没认出来易容后的慕容棣,走进酒楼内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慕容棣抿唇,把手里的糖递给了苏知知: “知知,你拿着糖先上楼,我还有点事。” 他加快脚步,顺势躲进了肖内侍那一桌旁边的屏风后。 “哥,我们躲这捉迷藏么?”压低的童声在背后响起。 慕容棣转身,发现苏知知也跟进来了,猫手猫脚的,一脸神秘。 慕容棣小声道:“不是在玩,你先回去。” 苏知知没出去,而且绕过慕容棣,跟后面在吃饭的宋县令打了个招呼: “宋县令怎么也躲在这呀?” 正酣畅啃着甲鱼壳的宋县令:…… 宋县令在这吃饭吃得好好的,突然见两道身影绕进来,他都还没问怎么回事呢。 “是知知呀,我今日来你们酒楼吃饭,不是躲在这,是坐在这。” 宋县令放下甲鱼壳,拿帕子擦擦嘴巴和手。 慕容棣听见苏知知叫宋县令,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唤了一声: “宋县令。” 宋县令颔首回应。 慕容棣眼下更想听肖内侍和胡心在讲什么,可是听了一会儿,那两人却只是沉默地吃饭,什么都没有说。 唯一开口的时候,就是当他们点菜时,开口问小二: “可见过一位约莫十二三岁,长安口音的少年郎?” 小二说没有,两人也就不再说话。 另一侧。 屏风后。 宋县令打量着这个贴在屏风上 偷听的小少年。 隔壁桌的问话,宋县令也听见了。 十二三岁,长安口音,少年郎。 全符合。 宋县令怀疑这是不是哪家孩子跟家里闹别扭,离家出走了。 “知知,他是何人?” 苏知知捏着糖人坐在宋县令旁边:“是我表哥。” 宋县令诧异:“从哪来的?” 苏知知:“山脚下捡来的。” 宋县令觉得对上了,他站起来,打算好好规劝一下这小少年: “你——” 慕容棣转过身来。 宋县令涌到喉间的话卡住了,口里的姜沫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了面色和脖子都涨红,却紧紧抓住慕容棣的手,哑着嗓音问: “你……你为何有我宋家信物?” 第209章 宋县令的眼神死死盯着慕容棣手上的象牙扳指。 那象牙扳指在指背露出的形状如一把鱼钩,把宋县令幼时的记忆勾了出来。 从他记事起,他就日日见这枚象牙扳指。 只不过那时候,这象牙扳指是戴在他祖父的手上。 他们宋家并非与富甲天下的宋家同支,在京中没什么名气,父亲宋砾也只是一个小官。 宋平在比苏知知还小的年纪时,父亲卷入一桩冤案,因为此案涉及京中权贵,宋家四处求告无门。 时隔十五年,宋平不记得过程中的每个细节,但是他清楚记得父亲被关在囚车里的场面。 天气很热,蝉鸣聒噪。 胡子拉碴,满身伤痕的父亲被关在囚车里,越来越远。 母亲一手拉着他,一手抱着年幼的妹妹跟在后面追。 父亲说:“兰儿,别追了,带孩子走,带孩子回去。” 母亲哭着摇头,还是一直在追,怕追丢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妹妹也嚎啕大哭。 小小的宋平跟在囚车后面,脚下的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心被夏日滚烫的地面烫得快要脱一层皮。 他咬着牙,绷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跟爹说: “爹,平儿是男子汉,平儿不哭。” “平儿送爹。” 宋砾原本忍着,可是听见宋平这句话后,终于落了泪。 囚车没有停下,小宋平却被地上的石子绊倒,膝盖处的布料烂了,一大片皮肉被蹭破。 火辣辣的疼痛和无助从身体里蔓延出来。 宋平爬起来就继续追。 他很小,很多事都不懂,但是他知道这是去刑场的囚车。 他知道什么是刑场。 他像一头受伤失控的小牛犊一样,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 身上又是血又是尘,周围的人见到他都躲开。 甚至有人知道他是死刑犯的儿子,朝他吐口水。 宋平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官服腰系玉带的郎君,面容清俊,眸光深邃。 宋平身上的脏污沾到了那郎君的官服衣摆上,对方把宋平扶起来,问他: “你是宋砾之子?” 宋平红着眼点头。 那神色肃穆的郎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别怕,你爹不会死。” 宋平听见旁边有官差对这郎君行礼,唤他“裴少卿”。 宋平愣愣地看着裴少卿走上行刑的断头台,对着监斩官道: “宋砾之案,犹存诸多未明之处,我已奏请圣上再行详审。我手中所执,乃陛下圣旨,特命吾重审此案,以求公正,辨明是非。” 刽子手放下了刀。 宋家老小喜极而泣。 宋砾一经大理寺少卿裴凌风重申后,宋砾洗脱了冤屈。 宋家人对裴凌风感激涕零,想以家财相赠,却被裴凌风拒绝了。 宋平祖父便将象牙扳指送给了裴凌风,说他日裴家或裴家后人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必当赴汤蹈火。 裴凌风不收的话,宋平祖父不肯走,裴凌风只好收下。 旁边的宋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凌风,像看庙里的天神,觉得裴凌风的衣摆都在发光。 裴凌风招手唤他过去:“你叫什么?” 宋平:“我叫宋平。” “四海升平,好名字。”裴凌风把腰间一块玉扯下给他,“宋小郎,你须知我救你父亲不是为了旁的,唯欲查明真相,不使良善蒙冤,以昭天理,此为我为官之义。” 宋平握着沁凉的玉,心中却烧起了一团火。 他也想好好念书,以后像裴凌风一样做个有道有义的好官。 第210章 可是仅仅三年后,裴家就出事了,裴家上下被流放出长安,后来暴毙于岭南。 宋家人微言轻,无法为裴家翻案,但是他们从来不信裴家会做出通敌叛国,陷害忠良之事。 宋砾夫妇有时候会搂着儿女叹气: “恩公一家忠肝义胆,却蒙冤离世……” 宋平听了之后居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他不敢相信那个说“不使良善蒙冤,以昭天理”的人最终竟落到含冤而去的下场。 再后来,宋平念书、长大、科考,然后被派到了离长安数千里远的岭南做一个小小的县令。 他刚来岭南的时候其实真的很不适应。 比长安湿热很多,四处都是虫蚁瘴气,贫穷和野草一样遍布。 但他也会想,若是他能够把白云县治理得好一些,那么以后经过这里的人至少不会像恩公一家那般命丧途中。 宋平如今二十余岁,不再是会躲在被子里哭的孩子。 那枚象牙扳指也早就随着裴家人一起消失了。 可现在,在岭南,在白云县的一处酒楼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小少年。 少年手上戴着那个象牙扳指。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宋县令抓着慕容棣不肯松手。 他反复打量慕容棣,企图在慕容棣脸上找到与恩公相似的地方。 慕容棣肃了脸色: “宋县令,此处说话不便,随我们楼上去。” 隔壁的肖内侍和胡心没在酒楼中打探到慕容棣的下落,简单几口便离开酒楼。 慕容棣和苏知知则带着宋县令去楼上,走进了郝仁所在的包间。 楼下招呼客人的老徐见了,啧啧感叹: “还是郝村长和瑛娘热情,把人都请到楼上包间去了。” …… 半个时辰后。 天字号包间内。 宋平扑噔一下跪在了地上。 “王爷!” 包间内几人相视一眼,都没想到宋平的反应会这么大。 本来还想探探口风,结果宋平一见扳指,就激动得难以抑制了。 慕容棣告知了宋平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年我外祖裴家是蒙冤流放,受奸人所害……” 宋平急着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恩公一家有冤情!” 郝仁:“……宋县令莫激动,先等王爷说完。” 宋平深吸一口气:“……哦,好,王爷请说,是下官方才失礼了。” 慕容棣简单讲了裴家被人构陷栽赃,背后的势力是贺家一派的奸臣,接着道: “我与母妃行事处处受限,身边有他人耳目……我在路上与禁军失散后,意外被良民村所救,便在山上养伤。实不相瞒,我如今处境有几分不便,需要宋县令相助。” 宋平字字铿锵: “我们宋家当年就发誓报答恩公的恩情,如今恩公虽不在人世,但恩公既然将扳指交予娘娘和王爷,王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慕容棣看了郝仁一眼,而后问宋平: “议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宋县令—— 宋县令是忠君之臣,还是忠义之臣?” 薛澈闻言,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拳头。 宋平身子抖了下,猛然抬眼看慕容棣。 但他并没犹豫很久,这个答案其实很多年前就有人告诉过他了。 宋平抖着唇笑: “吾无他志,惟愿昭天理,安百姓,护持公义。 若世无明君,吾当取义而舍君!” 岭南春末的风带上微微的燥热。 宋平从黑山酒楼出来时,心境大变。 他的脚步很轻,肩膀却觉得很沉。 今天之前,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个无头苍蝇,左忙右忙地没有一个清晰的目的地。 第211章 他也时常担心,自己会不会在岭南一无所成,无力将此地治理得更好。 可是今天起,宋平觉得自己有了方向,他眼中有了一条路。 宋平回到家后,寻出了当初裴凌风给他的那块玉佩,坐在院子里对着星光看。 心境逐渐平静下来。 人如玉,玉如人。 宋平看星光流淌过玉佩时,脑中突然出现了郝仁的身影。 很多平常的细节平常看着没什么,可是有一天这些细节被串起来时,真相就会呼之欲出。 宋平想起郝仁的举止气度。 想到郝仁今日坐在越王身边从容的态度。 想到苏知知说“这是我表哥”…… 宋平手一抖,脑中如有电闪雷鸣。 他咽了下口水。 宋平又不平静了。 …… 肖内侍和胡心从黑山酒楼出来后回到驿站。 因为沿路一直寻找慕容棣的踪迹,他们今日才刚刚到达浔州。 和他们一起到浔州的还有此次率领禁军的余都尉。 他们在岭南与黔中交界处和慕容棣失散,先是在失散地附近寻人,寻人无果后,才抱着侥幸心理来岭南看看,也许越王和贺三郎已经到了岭南。 跟着越王出行视察,要是越王出了什么事,那他们几个也没活路了。 眼下还没寻到,他们打算将此事告知岭南当地官员,扩大搜寻范围。 余都尉有官职在身,此事交由他去与地方官员交涉。 肖内侍和胡心则盘算着传信回长安。 他们两个是皇后娘娘派来监视越王的,若此行中越王举动异常,他们回京后要禀报给皇后娘娘。 若是寻到越王还好,若没寻到,他们自然要禀报回去。 然而就在此时,白云县的宋县令大张旗鼓地放出消息: 越王已经到达白云县,在县内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肖内侍、胡心还有余都尉得了消息都往宋县令那赶。 到了衙门表明身份后,跟着衙役进去,果然见慕容棣好好地坐在厅堂里吃茶点,没有半点狼狈的样子。 “王爷!” “王爷可无事?” 三人同时出声。 慕容棣见到来人,面上立刻换上不满的神情: “你们还好意思出现在本王面前!” “危急时刻,你们居然没有护好本王,还好本王遇到路过的白云县百姓跟着来到了岭南。” “你们看看,本王都饿瘦了,都瘦成这样了!” 余都尉的眼神在慕容棣身上快速溜了一圈,没看出来慕容棣瘦了。 活蹦乱跳的挺有劲,和之前一样蠢。 心思各异的三人连忙上前请罪: “王爷恕罪,是属下护卫不力。” “王爷恕罪,是奴婢伺候不周。” 慕容棣一副气狠了的样子,绝不买账: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跟那些盗匪勾结了要害本王?” “宋县令,将他们押下去好好审问,没审问清楚,绝不可放出来!” “王爷,冤枉啊——”肖内侍还欲上前,面前却已经被两个衙役拦住。 余都尉横眉:“我乃堂堂禁军都尉,奉皇上之命护卫越王殿下,何人敢拦我?” 宋县令根本不怕,直接抬手让衙役把他们都押到后院去: “余都尉职位再大也大不过王爷一句话,有什么话还是等事情查清楚之后再说吧。” “你、你……”余都尉想挣脱,可是他惊诧地发现押着他的衙役力气很大。 他凭借武功居然都挣脱不开半点,就这么狼狈地被拖了下去。 看着几人被押下去后,宋县令才对慕容棣道: “王爷放心,下官定会命人严加看守。” 慕容棣:“有劳宋县令。” 这边还在说话时,有衙役匆匆来报: “王爷、大人,顾刺史来了。” 宋县令见慕容棣颔首后,才道:“快请顾刺史进来见王爷。” 顾刺史听说越王在白云县微服私访的消息后,吃饭吃到一半放了筷子,匆忙赶来拜见。 “老臣拜见越王殿下。”顾刺史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慕容棣上前两步虚扶:“顾刺史年事已高,不必多礼,坐下吧。” 顾刺史再三谢过后,才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臣迟钝,竟不知王爷早已到了浔州。” 慕容棣:“顾刺史,实不相瞒,本王微服私访的路上遇到贼人打劫,幸得路过的宋县令与村民相救,故而在此处休养。“ 顾刺史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群贼人真是胆大包天!宋县令可查到了是谁?” 宋县令神情凝重地点头: “查到了,不只查到了,还抓到了。是一帮亡命江湖的歹人,且经过审讯后,竟然是十年前扬州齐家凶案的凶犯。” “上下被屠十几口人的那个扬州齐家?!”顾刺史脸上出现震惊之色。 十年前,扬州以造船出名的齐家疑似被仇家浔州,家中老小十几口人被屠。 此案当年轰动一时,对案情的猜测众说纷纭。 凶手逍遥法外了十年,顾刺史没料到凶手竟然会在浔州被擒。 顾刺史:“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些贼人在何处?” 宋县令:“原有七人,现余六人,已在狱中,顾刺史可要亲自审问?” 顾刺史站起身:“王爷,可否容许老臣提审此六人。” 慕容棣:“自然无不可,且顾刺史之后须写道折子将此事禀明朝廷。” “是,王爷。”顾刺史当即便去了狱中。 没过几日。 全浔州乃至全岭南都在传两件大事: 一、越王驾临浔州。 二、扬州齐家案凶手落网。 有人说岭南这是要变天的势头。 拨云见日,紫气东来。 越王来了,他们岭南要迎来朗朗青天了。 第212章 顾刺史的折子被递到宫中御案上时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皇上慕容宇一手拿着朱砂笔,一手拿折子一目十行。 正在批的不是顾刺史的折子,而是慕容棣写上来的。 写的字歪歪斜斜,丑成一团。 字丑就算了,折子里还一个劲诉苦说自己在路上遇到歹人,差点流落街头,吓得要命。 慕容宇看着就觉得嫌弃。 出趟远门办个这么简单的差事都能出事,不过是遇见些流寇盗匪,也未受伤,居然就吓成这样。 慕容宇压着眉在折子上批复。 他让慕容棣好好在岭南待一段时间,把嘉奖巡视的事情办妥了,别给皇家丢脸。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就别回京了。 此外,还让慕容棣以后不要亲手写折子,字丑就找个字好的人代笔,别把那一手丑字拿到御案上丢人现眼。 “皇上,贺中书到了。”王内侍进来轻声禀报。 慕容宇拿起下一张折子,眼神没有抬起:“让他进来。” 贺庭方进来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召臣何事?” 慕容宇依旧没看贺庭方: “也无大事,只是听闻朕的七弟和七弟媳闹了些别扭。夫妻俩关起来门来吵架不是什么大事,但要记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恭亲王慕容循和王妃贺妍不和的事情传到了慕容宇的耳朵里。 连着那一句“你为不敢抗旨?你娶谁都护不住”也原封不动地被传了过来。 慕容宇不在乎慕容循夫妇感情如何,但也有些事情,他不想听见人提起。 慕容宇把贺庭方叫过来敲打: “听说朕的弟媳还在贺家住着,贺爱卿忙于公务之暇,还是要多提点一下家中小辈。” “皇上所言极是,是臣教女疏忽,臣回去后定当让小女回王府向恭亲王谢罪。” 贺庭方心中一沉。 不是因为皇上对他的敲打,而是意外皇上还没有撤走留在恭亲王府的眼线。 裴璇已死,慕容循只是一个闲散王爷,皇上竟然对他竟然也没完全放下戒备。 “贺爱卿言重了,左右不过是家事,不提了。” 慕容宇此时才抬眼看贺庭方,面上多了一层笑意,看着很像个亲和的帝王。 他看着手中的另一本折子: “岭南虽有些起色,但的确还是乱了些,奸盗之徒不绝。连当年扬州齐家案的凶犯都藏匿于岭南。” 贺庭方听见扬州齐家案的一瞬,袖边的手指猝然蜷缩了一下,面上做出恰到好处的表情。 他先皱着眉回忆,再恍然道: “是十年前的那个案子?凶犯竟抓住了?” 慕容宇示意王内侍将顾刺史写的折子递给贺庭方看。 贺庭方双手恭敬接过,目光快速略过白纸黑字。 他面色镇静,眉间还带一丝快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恨不得立刻赶回府中,销毁冥河冥水的母蛊。 十年前扬州齐家案,他比谁都清楚。 当初他在扬州那条线的私盐交易被齐家发现了。 齐家甚至意外得知了这庞大私盐交易上头的人就是贺庭方和付迁。 贺庭方当时欲拉拢齐家,但齐家表面上答应后,私下却打算告发贺庭方和付迁。 贺庭方派心腹杀手冥河冥水等人将齐家家主灭口。 冥河冥水原本只打算杀家主夫妇,可是动手那日晚上齐家的幼孙嚎哭,惊动了不少人。 第213章 冥河冥水索性直接将一家老小灭口。 那件事情闹得太大,贺庭方还为此重罚过手下,又让他们躲起来一段时间避风头。 十年过去了,贺庭方没料到冥河冥水居然会栽在这件事上。 贺庭方再一看折子的落款:浔州刺史顾景。 顾景这个一根筋的老东西,在长安的时候就跟他不对盘。 当初设法把顾景调到岭南去,就是为了把这人挤兑走,扔得远远的,别来坏他们的事。 可这人被挤兑到岭南之后,居然还能坏自己的事。 贺庭方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他觉得岭南不对劲了。 因为他把那些他想挤兑的、讨厌的人都往岭南、琼州、庭州这些边远之地扔,这些人哪怕是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都会继续跟他对着干。 “贺爱卿作何想法?” 贺庭方看折子的时候,慕容宇一直在观察贺庭方的神色。 见贺庭方神色无异,慕容宇才继续翻开下一本奏章。 贺庭方合起手中的折子道: “凶犯被擒,乃因皇上治理天下有方,鸿运齐天。有皇上此等贤君在,天下黎民可享太平之世。” 慕容宇没否认也没肯定,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脸上的笑容还未全然绽出,就凝固在了脸上。 他将奏章拍在桌上,抿唇道: “眼下才初夏之时,薛玉成就已经上奏折催着朕给将士发冬衣了,莫不是担心朝廷供不起西北将士的冬衣?” 慕容宇戴着金玉扳指的手覆在西北来的奏章上。 薛玉成在奏章上再三恳请朝廷提前送今年冬日的军衣,说去年军需送到得太晚,有些将士差点熬不过西北的风雪。 懂天象的当地人都说庭州今年的冬日会比以往都冷,而且冷得更早,需要更厚实保暖的军衣。 朝廷若不能更早一些送棉衣的话,恐怕大雪封路,物资就送不到了。 这已经不是薛玉成今年第一次就此事递奏章了,前两次慕容宇都没批复。 薛玉成第三次上奏章,言辞比前两次更迫切激烈些,字里行间隐隐有指责朝廷去年物资运送不当,衣料不实的意思。 慕容宇知道薛玉成说的是实话,也记得去年给西北送将士冬衣的确晚了些。 毕竟去年布料不够,黔中道还上折子求布,朝廷只能勉强赶制出西北将士的冬衣。 但就是因为这样,慕容宇才更生气,觉得仿佛有人在揪着他的错处指责: “这个薛玉成,说得轻巧,每年大批的冬衣和粮草岂是那么容易能筹集的?西北这两年无战事,却年年消耗不少,他还好意思上折子催冬衣。” 这话说得连贺庭方斗心中腹诽: 谁家养军队消耗不大?若是年年有战事,消耗岂止这些?恐怕国库早都空了。 “皇上,臣倒是有一计。” 贺庭方看着手中从岭南呈来的折子, “西北军需推阻不得,朝廷又难以赶制出如此多丝绵冬衣。去年岭南的黑山布送入黔中后,百姓反响都不错,不如今年就让岭南赶制西北的冬衣,做成后直接送去西北。” 慕容宇锁眉:“岭南能赶制出数万将士所需之衣?” 贺庭方上前一步:“浔州刺史顾景甚有担当,委以此事必无虞也,更何况还有越王坐镇岭南督查。若顾景怠忽此事,可严惩之,亦以儆岭南诸官,使其各尽职守,不敢懈怠。” 第214章 在皇上身边默默倒茶的王内侍听着眼角抽了一下,他都觉得狠。 把这么大的事情安排给岭南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做,让人家浔州刺史负责军衣之事,没做好还要受罚。 这上哪说理去? 可慕容宇觉得此计可行。 薛玉成三番五次来催,那他就干脆把这件事甩到岭南去。 若岭南做得好,那也是朝廷的功劳;若是岭南做得不如去年好,也叫薛玉成那帮人意识到以前朝廷所供军衣有多好。 “好,就这么办。” 慕容宇手腕一动,用朱砂在奏章上批下回复。 初夏的光线落在奏折上,赤色的朱砂墨红得像乍然开出的一丛凤仙花。 “花姐姐,涂红红的指甲就会变好看么?” 苏知知坐在花二娘院中的小板凳上,好奇地看着花二娘用凤仙花染指甲。 鲜红欲滴的凤仙花被碾成一团红泥,用纱布沾一些,然后包裹在花二娘圆润的手指上。 嘟嘟嘟!嘟嘟嘟! 苏知知帮花二娘捣花泥,捣出来的花泥又细又好。 “会呀,涂了指甲就变成好看的妖精了。”花二娘摆弄着手指头上的纱布。 苏知知捣好花泥后,花二娘还帮苏知知也包了一个小指头。 纱布拆下来后,苏知知左手的小指甲盖露出来。 圆圆的,红红的。 像一个小山楂。 花二娘逗她:“喏,知知的小拇指也变成妖精了。” 苏知知举着自己的小拇指,对着天空看。 “知知,瑛姨让我来喊你吃饭了。”薛澈的声音响起。 小拇指从眼前挪开时,露出薛澈的脸。 薛澈:“知知,要回去吃饭了。” 苏知知拿着自己的小指头给薛澈看: “阿澈,看我的指头。” 薛澈觉得苏知知的小拇指甲红得像个小辣椒。 “花二娘,我们回去了。” 花二娘把剩下的花泥清理掉:“好,你们路上走慢点,别追追打打的。” 苏知知和薛澈走到门口时,白衣飘飘的虞大夫来了。 自苏知知有记忆起,虞大夫头一回主动来花二娘的院子,之前都是花二娘去虞大夫那边晃悠。 花二娘讶异:“你怎么来了?” 虞大夫神色有几分不自然,眼神中又带着几丝不解和迫切: “你……嗯,你的醉生梦死添了灵幻菇致幻,为何我用九花散研制的药解不了?” 花二娘闻言,眼角弯下来,戏谑道: “我这般辛苦制出的秘方怎能轻易告诉你?没点好处我可不干。” 冥河冥水等人中了醉生梦死,真的到死的一刻都如在醉梦中。 他们在地牢中被关押了一段时日,而后有一日六人突然全部暴毙,死时面相痛苦。 花二娘和虞大夫对噬心蛊都展露出了浓厚兴趣,尝试去解他们身上的蛊毒,但是没有母蛊在手,短时间内没能成功。 他们俩都有点希望对方再派一个中了蛊杀手来,他们下次一定好好珍惜,专心研究。 但眼下,虞大夫想先尝试解开花二娘的醉生梦死。 虞大夫:“你要什么好处?下次如有药人,我让给你试药。” 花二娘伸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指尖被脸侧的皮肤衬得越发红润: “我要的好处可不止这点……” 虞大夫和花二娘在谈条件的时候,苏知知和薛澈已经走出门了。 薛澈:“今天哥回来吃饭,会在村里住几天。” 苏知知:“他已经到了?” 薛澈:“瑛姨让我来叫你的时候,他刚到。” 苏知知拉着薛澈就开始小跑回去。 第215章 没跑几步,居然见虞大夫大步从后边赶上来,超过了他们。 虞大夫气呼呼的,面上发红,也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气的,连苏知知和薛澈叫他也听不见。 薛澈和苏知知回到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慕容棣招手让弟弟妹妹过来: “知知、阿澈过来,看我给你们带什么了。” “我来了!” 苏知知很给面子地蹦到慕容棣跟前,睁大眼往慕容棣的手里看。 慕容棣把手藏到背后,然后变戏法似地从后面提出一堆东西分给苏知知和薛澈。 有砚台纸笔,也有糖人头花。 薛澈和苏知知都很满意,对慕容棣道谢。 慕容棣现在是村里城里两边跑。 肖内侍、胡心还有余都尉都还被严格看守着,慕容棣跟着的都换成了黑匪山的自己人。 每次他要回村的时候,宋县令就会帮着打掩护,说越王微服私访去了。 他在城里是王爷,在村里就是小弟,两种身份切换自如。 郝仁看见三个孩子坐在一起,眸中都是柔软的笑意: “棣儿最近在城中如何?” 慕容棣给妹妹的花苞髻上带上头花: “舅父,一切照我们的计划进行,顾刺史那边已经说通了。” 顾刺史在冥河冥水死之前,提审过他们几次。 按常理,死士到死也不会吐露有关主人的半个字。 可是服了醉生梦死的冥河冥水被顾刺史审问的时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这些年贺庭方要他们做的腌臜事都说了。 顾刺史愤慨万分,恨不得写十几本奏章参死贺庭方。 可是慕容棣阻止了顾刺史,告诉顾刺史如此只会打草惊蛇,皇上会保下贺庭方。 这些年,与贺庭坊正面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们若要真正地为民除害,此事就要从长计议,想别的办法彻底扳倒贺庭方。 顾刺史冷静下来后也觉得慕容棣说得在理。 贺庭方已经盯上了黑山步和黑山墨,他们一定要让良民村继续发展壮大,不让岭南的产业落入奸人之手。 慕容棣夹起一块炒得鲜香的猪肚送入口中: “舅父舅母,只有浔州还不够,我打算让岭南各地无田谋生的人来此做工。” 慕容棣刚上山时,郝仁让他休息一段时日,不用急着做什么。 现在慕容棣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自己想清楚了。 他要做的就是顺势而为。 顺着黑匪山发展的势头,积蓄力量,这里有一天也许会成为稳固的后盾。 郝仁和伍瑛娘颔首,他们也正有此意。 当自己被人当做猎物盯上的时候,不是躲避就能逃得掉的,必须壮大自身才有活路。 苏知知捧着碗喝了一口汤:“那我们村以后是不是就会有好多人?” 薛澈扭头跟苏知知说:“应该会比现在还多好几倍。” 苏知知:“我们这人已经很多了,再多下去的话,那我们这就不叫黑匪山,要叫黑匪乡了。” 桌上几人都看着苏知知笑了。 他们想到如果真的叫黑匪乡的话 ,那估计吸引来的就是各地盗匪,村里可就再也不需要买牛了。 原本有些严肃的氛围转而变得轻松温馨。 苏知知也笑,笑得脑袋上的新头花颤动。 这时候院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好动的苏知知放下碗去开门。 一打开门,就看见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宋县令: “知知,你家大人都在不在?” 苏知知引着宋县令往里面走:“在呀,都在里边呢。” 宋县令一进屋,给慕容棣行了礼后就立刻道: “长安千里加急送来诏令,命浔州准备今年西北将士的冬衣。冬衣做成后,直接从岭南运往庭州!” 第216章 宋县令一路急匆匆赶来,连水都没喝一口,说话时嗓子有些干哑。 苏知知拉着宋县令一起坐到桌上:“宋县令你吃饭了么?可以跟我们一起吃,我们有好多菜。” 薛澈很熟悉地去橱柜里拿了一副碗筷添上。 宋县令本来还不好意思和慕容棣同坐,客气地说自己站着喝口水就行。 “宋县令别见外,坐吧。”伍瑛娘一伸手,把想站起来的宋县令给按了下去。 宋县令使了全身的劲,愣是没站起来,于是也就坐着了。 郝仁则亲手帮宋县令舀了一碗猪骨汤: “宋县令喝口汤润喉,不急,慢慢说。” 宋县令坐在慕容棣身边,看着郝仁给自己端的汤,他都想把这汤给供起来了。 由于汤太香,他又渴,便一口气喝了一半,还尴尬地打了嗝。 喝过汤,宋县令细细地将朝廷命令讲清了。 “王爷,准备军需不是小事,一个弄不好便是一顶罪名落下来,可要上折子推了此事?” 慕容棣和郝仁同时摇头: “此事来的时机正好。此次西北军衣,我们不但要做,而且要做好。” 他们刚才说要从全岭南范围内调集人手,郝仁本来正思考如何能让慕容棣的命令显得不那么突然。 朝廷下这道命令,也许背后有贺庭方的推波助澜,想给浔州下一个难题。 可是这道命令起号也给慕容棣提供了绝佳的理由。 薛澈静静听着,然后问:“若是送到庭州的话,是不是送给薛家军穿的?” 宋县令:“正是,听说这次就是薛将军再三上书请求朝廷提早准备冬衣,所以才有了这道旨意。” 薛澈的眼睫扇动了一下,遮住眼底的浮光: “那薛家军一定很需要好的冬衣抗寒。” 薛澈知道,以爹那样的性格,再三上折子向求助的话,八成是薛家军遇到了困难。 他们去年大概过了一个很冷的冬天。 薛澈的肩膀上落下一只小手,苏知知胸有成竹道: “那我们就送很暖很暖的棉衣去。” …… 十日后。 岭南邕州。 邕州四面环水,水路发达,码头繁忙。 晨曦初照,邕江江面上泛起薄雾。 江面上,一艘艘木船缓缓驶来,不少人在码头上船下船,装货卸货。 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角,薄雾很快便散去了。 旅人商贩熙熙攘攘,码头越来越热闹。 邕州码头除了旅人外,每日都聚集许多闲散的人手来做扛货的苦力。 他们这一行的运气随着天气而变。 天气好运气就好,船多货物多,他们就能挣几日的饭钱,但有时候天气差,码头船少,他们挤破头也难抢到活干。 这日,码头最热闹的时候,有几个官差出现,在渡口的一处茶馆墙边贴了很大的一张告示: 【圣上诏命,着浔州织造西北将士御寒冬衣。时下,浔州白云县良民村急募巧手,以应织造之需。越王召岭南各州百姓共襄此举。 白云县良民村长期招工,待遇从优,食宿皆备,日酬二十文钱,工期须满三月有余。有意者前往本县衙署登记在册,领取过所文书,以备行程。】① 来来往往的人都围过去看,议论纷纷: “诶,这贴得什么告示啊?莫不是要征徭役了?” “兴许是通缉大盗呢,你没听说前段日子就有重犯在浔州被抓了?” “我没听说啊,我刚下船……” 叽叽喳喳议论的人很多,然而真正识字的不多。 第217章 官差把告示贴好后,就转过身大声喊道: “皇上命令浔州制作西北将士的冬衣,现在浔州白云县良民村需要大量的人手,就产黑山布的那地方。包吃包住,每天工钱二十文,工期至少三个月。想要去浔州做长工的,这两日去县衙登记,然后领取过所文书!” 官差这么一喊,码头就跟炸了锅一般。 原本有些坐在路边休息的工人都凑了上来,虽然看不懂字,也想挤着上来看。 “黑山布我听过啊……过年的时候我丈母娘还买了几尺黑山布做衣裳嘞。” “还有黑山墨也是那的吧,我看县里的读书人就买那墨用,好用!黑!比乌鸦还黑……” “二十文钱,每天都有?吃住也不用自己花钱?” 他们在码头虽然有时一天能挣三十多文,但是没收入的时候难捱得很。 刚才官差喊每天二十文的工钱,一干就是至少三个月,天天有钱,还包吃住。 这年头他们不敢随便出门跟人做活,指不定就被哪个熟人给卖了,好多人甚至都没出过邕州。 可他们知道黑山墨和黑山布,听着就放心。而且这是官府贴的告示,还说是奉皇上的命令做衣裳,没人敢拿皇上当众骗人,这事做不了假。 不少人心动了。 有几个大胆嗓门也大的人喊: “我们家里老娘老婆会做衣服能去,那我们只会力气活没缝过衣裳,也能去不?” 官差:“大人说了,不论男女,只要肯好好干活的就要。去了之后,自然有人给你们分配活干!”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县衙登记领过所啊?” “即日起。” “好好好,走,我们这就去看看!” “快走快走,走慢了就得排老长的队了……” 同一时刻,城里的戏楼、酒馆、集市门坊边都贴了一模一样的告示。 有人听戏、吃茶、喝酒,看看热闹也就过了。 可也总有一些衣衫灰旧面黄肌瘦的人想要尝试一次。 于是,和码头相似的一幕在邕州各个角落上演。 陆陆续续地,不断有人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招募人手的消息不仅传达到了邕州,还有山州、严州、芝州、田州、淳州…… 整个大瑜的人都知道岭南道是贫苦落后、刁蛮无知之地。 可是很多人忘了,这个蔓延着虫蚁瘴气的地方很大。 岭南有七十余州,三百多县,辖域超过七百万顷。 他们没有巍峨宫殿,雕梁画栋,但他们有大片充满生机的山水、草木和想要谋生的百姓。 有无穷的潜力。 慕容棣虽无实权,但他皇亲贵胄的身份是真的,凭借着越王的名头和身份,他的话足以在整个岭南道发挥作用。 招募令下达岭南各州后,短短一个月后就有数千人来到黑匪山。 好在顾刺史和宋县令提前做了准备,帮着良民村一起在黑匪山紧邻的山头搭建简易的房屋用作工人舍房和制衣、制布作坊。 朝廷拨下了准备军需的款项,故而采购的粮食、棉花、制衣辅料等材料也全都到位。 天气热,大家忙个不停,不仅山上人晒黑了,顾刺史和宋县令也黑瘦了一圈。 两位父母官和村民们一起站在新开辟的作坊山头,心情激动地看着大批的工人涌入。 翠花婶子在秋姨耳边偷笑: “两位大人们看着不像白胖的官老爷,倒是像我们黑匪山的村民了。” 新的山头开辟出来后,容纳了更多的人。 第218章 人多了,其他的东西也得跟上。 新山头单独设了伙房、澡房、茅厕等,满足大家每日基本的需求。 可也有些人想额外买些吃食杂货,或是找人浆洗衣物。 于是山下之前开的那几间铺子赚得盆满钵满。 白云县的其他小商小贩看着眼馋,也自发搬来黑匪山脚下做小生意,以至于现在黑匪山脚下小路十几步内,两侧全都是在建的商铺。 有些脑子活的店主主动问良民村可不可以让他们把店开到山上去。 第一个来问的是杂货店的店主叶二娘。 她提着一篮吃食找到伍瑛娘,搓着手问: “伍娘子,新山头人这么多,大家白日都忙着上工,晚上得歇着,可是从山上下来一趟来回也折腾,能不能让我再开个新店开到山上去? 我自己起屋子,守规矩,绝对不给村里添麻烦。” 叶二娘是最早来黑匪山脚下开店的店主之一。 她一个寡妇,自己拉扯两个孩子,在县里日子过得很难,后来来了黑匪山脚下开个小杂货铺挣点钱糊口。 来这里开店的原因很简单—— 县里的铺子她租不起,而且这山上有很厉害的巡逻队,四处维护秩序治安,有人在她店里闹事的话,很快就会被巡逻队踢出去。 她做生意热情,店里东西好价钱也便宜,所以很多人都常去照顾她生意。 可她也没想到这村子壮大得这么快,连带着她的杂货店也越做越大。 她现在攒了些钱,把大儿子都送去明德书院念书了。她还要继续赚,把他们母子三人的日子过得更好。 “伍娘子,我同其他几个早来店主也商量过了,要是能让我们把分店开到山上去的话,我们交点租金也行。” 叶二娘把一篮子的东西放在伍瑛娘旁边的桌上。 伍瑛娘收了叶二娘的篮子,然后从后厨提了一条大鱼出来给叶二娘: “这事情我回村里同大家商议一下,有了消息就跟你说,这鱼你拿回去跟两个孩子吃。” 叶二娘开始推辞了一番,但后来想到两个孩子,还是道谢地收下了。 伍瑛娘当天回村后就和村里讨论了这事,郝仁带着村民们也很快做出了决定: 良民村的山头,也就是黑匪山,不便让外人进入,但是新开辟的山头可以规划处一片区域开店。 经过良民村同意的店家可以缴纳一定租金后在新山头上开店,这样就方便了布坊长工们的日常生活。 叶二娘得了伍瑛娘回的消息后,和旁边几个关系好的店主一说,大家没两日就齐齐雇人上山起屋开店了。 黑匪山附近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常有货物运进运出,原本的山间小道显得拥挤起来,而且道路崎岖,赶车也不太顺当。 考虑到以后良民村进一步发展壮大的需要,大家决定修路,把原本的小路扩开一些,修得更平整。 黑匪山一带,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苏知知和薛澈也没闲着。 他们每日除了要练功、写字、当小夫子外,在山里到处跑。 村民们说,只要知知能到处玩到处跑就是帮大忙了。 苏知知去林子里用弹弓打鸟,狩猎队就遇上又肥又笨的大野猪野鹿。 苏知知去田里送解暑的绿豆汤,毒辣辣的太阳就隐到云层后,田里吹过凉爽的风。 苏知知去饲养区帮着照看牲畜,鸡鸭就疯狂生蛋,兔子一窝又一窝,吃都吃不完。 苏知知去布坊帮着转纺车,大家的纺车就滋溜溜地转得像疾驰的车轮,棉线通顺,一个棉结都没有。 苏知知去制墨坊…… 跟着的阿宝也很辛苦,不但要飞在天上给苏知知做移动的遮阴,落地时还要负责扇风降温,一双翅膀都快累冒烟了。 至于被苏知知拉着到处跑的薛澈,虽然没能带来运气加成,但是他几乎全方位地吸收自己所见所闻的一切。 他把自己看见的好处和觉得需要解决的问题记下来,晚上就跟郝仁和伍瑛娘提。 薛澈还每日都去布坊帮着陆春娘一起清点数量,检查每一批成衣的质量。 他忙得团团转,像个布坊的小管事一般。 苏知知也就开玩笑地叫他:“薛管事薛管事!” 薛澈就提醒苏知知:“你今天的大字还没练呢,你昨天写的时候还悄悄漏了——” “不许说——”苏知知像以前一样朝着薛澈扑过去。 薛澈来不及躲,可抬手时稳稳当当地挡住了苏知知。 这一下,两个人都诧异地呆住了。 薛澈居然挡住了苏知知的力气和攻势,头一回! 薛澈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又看向苏知知,怀疑道: “知知,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饱?” “我中午吃饱了。”她刚才扑过去的力气可不小,以前薛澈都是被她一招制服的。 “阿澈,你该不会……”苏知知后退一步,脸色变了又变。 她听村民们说过,有些久病不愈的人病死前会回光返照,会突然变得满面红光,很有力气。 而眼前的薛澈,现在脸上就红润得很,还这么有力气。 这反常,这很反常! 苏知知:“阿澈你听过回光返照么?” 薛澈咽了下口水:“……听过。” 苏知知和薛澈赶紧去找虞大夫。 熬夜研制醉生梦死解药的虞大夫顶着两个黑眼圈,给薛澈诊脉。 苏知知:“虞大夫,怎么样?千年灵芝还能救他么?” 虞大夫打个哈欠,摇头。 苏知知和薛澈:!(◎_◎;)没救了??? 苏知知丧着脸,把荷包里的糖都掏出来给薛澈。 虞大夫打完哈欠,才用困倦的声音继续说: “阿澈,你不是回光返照,你的病好了,不需要灵芝了。” 啪嗒。 苏知知手里的糖掉了。 阿宝在外边嗒嗒地敲窗户。 夏入深山,翠影重重。 院子外午荫浓密,蝉鸣伴风。 薛澈有一刹呆若木鸡,耳边都是无限放大的聒噪虫声。 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自己故作冷静的声音。 他说:“虞大夫,能帮我再把一次脉么?” 第219章 虞大夫给薛澈把脉,再三确认他的情况后,很肯定道: “你身体中的寒毒已经彻底祛除了。” 薛澈上山已经两年多了,差不多符合虞大夫之前的预计。 郝仁夫妇当晚得知后,第二日特意来郑重感谢虞大夫。 虞大夫还是老样子,淡淡地说不用谢,同时建议薛澈可以从他的院子搬出去了,因为他现在需要更多的地方研究新药。 薛澈就搬去了郝仁的小院,住在了苏知知对面的屋子。 薛澈给父亲薛玉成写信,告知父亲自己的身体已全然养好了。 才放下笔,把信装进信封里,苏知知就拉着薛澈在山上山下跑: “秋姨姨,阿澈的身体好啦,跟我一样好了!” “刀叔,你知道阿澈的病好了么?” “孔武,阿澈不用再吃药了。” “阿宝我跟你说,阿澈现在去捉鱼不会晕倒了……” 苏知知激动得好像是她自己大病初愈一样。 薛澈跑得也很快,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源源不断涌出的力量。 他们路过山坡一片茶园的时候转了个弯,路过几棵野生的茶树,跑进茶园里的小屋子。 苏知知叫:“阿三叔!” 正在晒茶叶的贺晏青抬起来,露出笑容: “知知、阿澈来了,要不要喝茶?” 黑匪山刚从良一两年的时候,村民们曾经在野生茶树附近栽过一些茶树苗,但茶树成熟的太慢,加上大家后来事情多,就把这片茶树林给忘了。 贺晏青上山没苦硬吃了一段时间且终于累倒之后,郝仁为了让贺晏青别再瞎折腾,于是让贺晏青来管无人问津的茶园。 贺晏青却觉得肯定是子信阿兄茶瘾犯了。 想喝茶了,想喝自家山里种出来的茶。 种地挑水贺晏青不会,可是他研究过茶叶看过各种茶经啊。 这事必须归他,他要为子信阿兄完成心愿。 贺晏青当天就搬来了茶园住,自己采茶晒茶煮茶。 为了制出口感最好的茶,贺晏青把采下的茶叶分成好几组,然后尝试以不同的方法和时间晒制茶叶,并且把这些过程中茶叶形态、色泽的变化全都记录下来,甚至还配了图画在旁边。 苏知知和薛澈绕过地上晒着的一大片茶叶,走到贺晏青面前跟他分享好消息。 贺晏青走回屋里拎出一壶茶: “如此好事,喝两碗茶庆贺一下吧。” 薛澈从没听过喝茶庆贺,但还是接过了碗: “有劳贺三郎。” 苏知知刚好也跑得渴了,坐下来喝茶水休息一下。 她看见屋内挂了几幅兰草图,陈旧的木桌上摊开摆放着茶叶记录册。 “阿三叔,这是你画的么?”苏知知指着册子上的茶树和茶叶。 贺晏青给自己也倒上半碗清亮的茶水:“是。” 薛澈也走过来看那册子,见上边的茶树叶画得分毫毕现,褶皱、纹路得细节都被放大,画得很详尽。 苏知知夸赞:“阿三叔,你画的茶树真好看,你怎么不挂你画的茶叶在墙上?你画的茶叶比兰还好看。” 贺晏青摇头:“兰草画我可是跟你爹学的,这茶叶是我自己瞎琢磨画的,还没跟你爹学,二者怎可相提并论?” 苏知知:“你也画得很好,为什么要跟他学?” 贺晏青有些自嘲地笑了:“因为你爹很厉害,我自小想成为像你爹一样的人,可惜一辈子也追不上。” 苏知知把碗里的茶水喝干净,和薛澈要离开了。 第220章 临走前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爹是很好,可是这世上已经有一个我爹了,为什么还要一个和我爹一样的人?我也用不上两个一模一样的爹啊……” 贺晏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着茶碗的动作顿住。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苏知知和薛澈已经一溜烟跑了。 贺晏青看着自己画的茶叶,再扭头看看自己画的兰草。 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过: 世间若无子信,他便去做另一个子信。 可如今子信还在世间,他又去做谁? 以前在长安时他遇到一时想不明白的问题,会斟几杯酒,坐在花园池边细思,然后苦闷地做几首诗。 可贺晏青还没来得及细想,手上的茶壶都没放下就听见天边一声闷雷。 轰隆! 贺晏青赶紧放下手里的茶壶,小跑去到院子里收茶叶了。 这茶叶可淋不得雨。 …… 苏知知和薛澈告诉了遇见的每一个村民,薛澈的身体好了。 村民们也都很欣慰。 他们很多人虽然不知道薛澈中毒,但是以前看薛澈那脸色就知道这孩子体弱,八成是娘胎带病。 紫玄长老得知小徒弟身体好全了,声称自己的紫霄剑法肯定发挥了作用,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让那些之前不跟他学剑法的人后悔。 秦老头听见了,笑紫玄长老脸皮厚,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然后两个老头不出所料地又打了一架。 魏大栓听说薛澈身体好了,尤其开心,扬起的嘴角一天都没放下来过。 他晚上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两碗酒。 大概是年纪太大了,喝醉之后特别啰嗦。 他醉醺醺地一直拉着阿澈,嘴里反复念着: “好啊好啊,阿澈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长命百岁啊……” ………… 庭州,夏日六月。 碧空如洗,炽阳如炬。 滔滔热浪扑在人的皮肤上,把人闷得全身都汗涔涔的。 可到了晚上,又突然变冷,冷得人要加件外衣把自己紧紧裹住。 很多人初到庭州的时候都不适应这里的天气。 冷又冷得要死,热又热得要死。 但是待得久了,也就习惯了,甚至偶尔回老家的时候还会想念庭州无边无际的蓝天白云。 薛玉成从外边忙完一天回到营帐里坐下歇息时,外面的天渐渐黑了。 营帐的门帘被凉风吹起,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冷死了冷死了,阿嚏——!” 云靳进来就打了个喷嚏。 他白日出一身汗,脱了斗篷,这会儿吹风吹得全身都是凉的。 “接着,先披上。”薛玉成扔过去一件大氅,“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以为身体是铁打的。” 云靳笑嘻嘻地接住大氅披上:“多谢将军。” 薛玉成:“别谢,不是送给你,你等会穿回自己帐里去,明早还回来。” “知道知道。”云靳裹着大氅坐到薛玉成身边来,讨了一口热茶喝。 云靳十七岁,薛玉成二十九。 两人年龄差了一轮,但关系相处得如同兄弟一般。 云靳揉揉鼻子:“将军的身体才是铁打的,从来不叫冷也不叫热的。” 薛玉成眼中划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以前刚来庭州的时候体质可没这么好,简直风一吹就倒。 十几年前他初到西北,因为一时适应不了这边气候,一来就病倒了。 那时候他才十一岁,生病时吐得稀里哗啦,然后就躺在兄长薛玉琢的军帐里默默抹眼泪。 第221章 他在空阔无垠的西北谁也不认识,只黏着兄长。 兄长白日在外面忙碌,夜里回来还要照顾生病的他。 他那时候很想已经去世的爹,想在长安的娘,还有隔壁裴家和他要好的裴二郎。 夜里睡在兄长旁边的时候,他问兄长: “哥,我们何时能回长安?我还能见到子信么?” 兄长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总是很沉默,过很久才跟他说一句: “快睡吧。” 他说得困了,也就慢慢睡着了。 可有次半夜醒来,见帐中无人。 他走到门帘处掀起一个角往外看。 星河低垂。 兄长侧身对着他,站在星光里呆呆地望着手中一块平安符,眼眶发红。 薛玉成回想起来心中酸涩,兄长那时候也只有十七岁,和眼前的云靳一般年纪,肩上却担了那么多的责任。 云靳不知道薛玉成在想什么,但他冷得打喷嚏之后,脑子里都是今年冬衣的事情。 “将军,你说今年的冬衣能顺利送到么?”云靳语气带了几分忧虑。 去年朝廷不但送冬衣送晚了,里面的料子还不厚实,做工粗糙,扯一下就烂了。 将士们穿着粗制滥造冬衣,张口一边灌着西北风,一边骂朝廷真是不干人事。 还好去年胡人只是在边境小打小闹了那么一两次,若是大举来犯边疆,那薛家军的不少将士可能受伤后就冻死了。 薛玉成和一帮副将们也在营帐里把偷工减料的人问候了祖宗十八代。 今年薛玉成三次上奏折提冬衣之事,朝廷那边要是再不回复,那薛玉成就要派手下副将去长安催要了。 好在第三次终于得到回复,听说今年的棉衣会在岭南赶制,从岭南送过来。 云靳没去过岭南,但总觉得这事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以往不都是江南道制造军衣么?怎么今年换成了岭南?” 薛玉成凝眸,也不确定事情会如何,不知朝廷这是何意。 云靳忽然一拍脑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差点忘了,这是今日早上我从金满县的酒馆掌柜那取来的。” 庭州的治所设在金满县,金满县离军营几十里,是附近最大的县城。 金满县有一家开了多年的酒馆,背后老板是薛家心腹,这酒馆也就成了一个接头处。 薛玉成眸光忽亮,迫不及待地拿过信来看。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 儿之沉疴已愈,体魄渐复常人。现下儿已能持剑习练,亦能奔跑于旷野之间,昔日之寒热之症,已不复侵扰……村中事务繁忙,数千工匠合力赶制冬衣以御严寒……】 看着看着,薛玉成总爱板着的脸居然绽出大大的笑容,连眉间的纹路都尽然舒展开。 云靳看得头皮发麻:“将军你作甚?有话好好说,别吓我。” 薛玉成没有瞪云靳,反而笑出了声: “好……好……哈哈哈哈……” 薛家列祖列宗保佑,澈儿的病竟治好了! 他曾担心澈儿活不过及冠之年,可如今,澈儿竟说他的身体已然无恙。 还有军中的冬衣居然是由良民村的作坊产的。 子信做事,他信得过。 “好好好!” 大喜,大喜! 薛玉成反复将信读了三遍,然后大笑着把信凑在烛火边烧了。 待到信纸完全在火舌中燃为灰烬,他拎着一壶酒走出了营帐。 云靳跟着出去:“诶将军,外边冷,别真当自己身体铁打的。” 星河璀璨,皓月当空。 第222章 薛玉成对着月亮,倒了一杯酒在地上。 月华如练。 他眼眶微湿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霓儿。 澈儿痊愈了。 你若在天有灵,定要看着我们的孩子好好长大。 …… 长安,皇城。 夏天热的让人受不住,好在热了几日后,下了一场大暴雨。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一道雷从空中劈下,正好劈在宫里一棵槐树上。 不是明惠宫那棵枯死的槐树,而是乾阳殿门口的那棵。 乾阳殿附近的花花草草都被照顾的很好,夏日枝叶繁茂,花开锦簇。 那槐树满树冠都是黄白色的小花,可一道粗壮的雷落下,直击树顶,发出短暂而耀目的光芒。 树干瞬间焦黑一片,花叶在雷击之下纷纷燃烧着坠落,残枝败叶散落一地。 “娘娘,那雷肯定是雷公拿锤子凿的。”冬月夸张地转述着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描述。 明惠宫里,裴姝和冬月主仆两人正坐在屋内把晒干的槐花装进坛子里。 一层花,一层糖。 装至八分满,再倒入酒。 长大的初九蹲在门口,机警地左望右望。 “还好婢子机灵,早就去装了好多槐花。”冬月美滋滋地把槐花铺进去。 她得知裴姝很擅长酿槐花酒之后,就去在宫里到处“偷花”,一连着好多日没闲着。 最后在明惠宫攒了几麻袋的槐花,把裴姝看得哭笑不得。 “你说得像亲眼看见一般。”裴姝在花瓣上均匀地撒上一层糖。 冬月跑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庭院,然后走回来道: “婢子是没看见,可是有好多宫人看见了。听说雷劈的那会儿,大黄狗就正从那处路过呢,身上还被溅了火星子。说不定这雷就是凿他的呢。” 冬月用“大黄狗”代指宫中某位身着明黄袍的男子。 裴姝忍俊不禁,露出浅淡的笑。 她这两日心情显然很好,听冬月耍嘴皮的时候还会接两句。 一是因为她在酿槐花酒,二是她收到了慕容棣从岭南写回来的信。 慕容棣递上奏折向皇上问安的时候,还附上了问候裴姝的信。 儿子在外,向生母报平安再正常不过。 信被转交到到裴姝手里时,裴姝见信封口处有痕迹,如预料中一般,已经被人打开过。 信中很简短地写了几句,大意是说自己在外面现在安好。 字写得很丑,和奏章上的一样丑。 裴姝看着很欣慰,读了好几遍才放下。 “这些坛子装好了,这两日就埋进后院角落去。” 裴姝把酒坛子全部装满了,然后又去扯丝带来绣。 还是很随意地绣,但是绣了好多条,全都装进了箱子里。 冬月揉揉肩膀:“那又得挖坑了。婢子没来之前,娘娘都是亲手挖土么?” 裴姝唇边又绽开浅笑: “不只我,棣儿会帮忙,他小时候也闹腾过,喜欢挖地里的东西玩。” 冬月想象不到慕容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样子,但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娘娘,听说朝廷下令让岭南那边做西北军的冬衣呢,不知这事和我们王爷有没有关系。” “薛家军?”裴姝手中的针一下扎斜了。 冬月:“好像是。” 裴姝低头绣丝带:“旨意应当与棣儿无关,但此事非小,棣儿不会置身事外。” 树影透过窗棂,落在手中穿梭的针线上。 冬月见裴姝脸上笑容消散,忙道:“王爷那么聪明,肯定会想办法做好此事。” 裴姝默然一会儿。 做好军衣只是第一步。 验收、押送、分发每一步都可能会出纰漏。 她低下头,又忽而抬起头问: “朝廷可下令派何人去验收押送?” 第223章 朝廷已经有了派去岭南验收冬衣的人选—— 兵部库部司郎中秦源。 前兵部尚书秦啸之孙,淑妃秦蓉的兄长。 去年黔中道向朝廷求布时,就是他站出来第一个提出采购黑山布运送到黔中。 既保证了供应量,又缩短了运输距离和时间。 秦源所任职的库部司隶属兵部,负责军需物资的管理,包括武器、衣甲、粮草等物资的验收、储存和分发。 派秦源去岭南验收,的确没有什么不当。 秦源这个人有几分才干能力,性子严谨细致,对于自己查验的物资要求都很高。 可用一些同僚的话来说,就是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他查粮草的时候,当场亲自查麻袋里的粮食,把里面的米面全倒出来,不允许有半点劣货掺假。 他验收武器,自己带着锤头刀剑去捶打武器,检查到硬度不够,含铁量低的武器,直接要求回炉重造。 总之,在他手里验过的军需物资没有得过且过,只有“造得好”和“重造”。 王内侍一大早带着圣旨去了兵部宣旨。 秦源面色严肃地跪下: “臣秦源接旨,臣必谨慎查之,按期将冬衣送至西北!” 王内侍笑眯眯地将圣旨放在秦源手中: “皇上对秦郎中委以重任,秦郎中此去岭南一路小心。” 兵部的同僚们听说秦源被派去岭南验收冬衣后,都觉得负责此事的浔州刺史完蛋了,肯定要被秦源参一本的。 这浔州刺史八成是得罪了什么人,有人故意要为难他,才会建议上头派秦源去验收。 大家再八卦地打听一下浔州刺史是哪位。 哦,顾景?没见过,但听说也是个犟脾气的老头子。 那秦源这差事办起来也不容易。 秦源没功夫和同僚们闲聊,他忙着和库部司员外郎交接公务,接下来有段时间不在京城,但事情都得安排好。 下值后,秦源带着圣旨回了秦府。 一进秦府,就见祖父秦啸正带两个曾孙玩耍。 两小一老在院子里绕着树疯跑,谁也不敢劝,谁也劝不住。 秦啸和曾孙们跑得身上都是汗,秦啸忽然叫:“后边有蝴蝶!” 两个孩子回头。 “哎!抓住你们了!”秦啸趁机一下擒住了逃跑的曾孙。 曾孙大郎喊:“不算不算!” 二郎也不服气道:“曾祖父使诈。” 秦啸揉着两个曾孙的脑袋,乐呵呵道:“兵不厌诈!” 下人们见秦源回来了,纷纷投来求助的目光。 大郎二郎跑过来叫爹。 秦源眼中露出一丝无奈,带着圣旨走到祖父面前: “祖父,孙儿接到旨意,过两日要启程去岭南了。” 秦啸擦擦脸上的汗,随口问:“去岭南做什么?” 秦源:“去岭南验收冬衣,运送至西北,此事正合我意。” 前几年的时候,秦源是验收过军衣的,而且一旦遇到什么问题命人返工的时候,大家都会听从。 因为那时候秦啸是兵部尚书,他对孙子秦源的做法很支持,就该严格要求军需物资。 可去年秦啸被撤了下来,兵部尚书换了人。 秦源去年也没被分到验收的差事,等他得知冬衣粗制滥造时,就算他想去插手,也没有时间重做了。 今年他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他就要早去督促。 秦啸锁眉深思,双手覆在身后: “源儿,此次去岭南的差事当慎之又慎,你同我进书房来,我需嘱咐你几点。” “是,祖父。”秦源跟着秦啸去了书房。 第224章 一刻后。 书房的门豁然打开,秦源绷着脸走出来: “不可,祖父,绝对不可。” “我绝不答应。” “祖父年事已高,不行……” 秦源的脚还没跨出门,就被秦啸从后面大力揪了回去: “不行也得行!” “年纪再大也是你祖父,你是我孙子!这事没谈妥你别想出门。” “你个逆孙,给我回来吧你……” 秦啸的手劲真不是虚的。 秦源用手掰着门框,衣裳后领被秦啸扯着往后。 秦源严肃的神情崩塌,有些狼狈: “祖父,别扯……轻点……给孙儿留点面……” “祖父当修身养性,最好别冲动……啊啊啊松手松手……” 当天晚上。 秦家传出秦老太爷中暑的消息。 据说是和曾孙在日头下晒久了,晒得中暑。 秦老太爷说长安太热,要去老家山林避暑了。 …… 岭南的制衣大业开展得如火如荼。 陆春娘根据物料和人力将制衣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主要是织布和裁衣。 第二阶段是塞棉花填充。 慕容棣在岭南刚亮明身份时,就在岭南大范围推广棉花种植和桐油榨取。 不过今年种的棉花还没有收获,需要等到八、九月入秋时采摘。 他们现在用的是去年年底收成的棉花,是顾刺史从其他地区采购来的。 由于棉花数量有限,他们织布用的是棉麻混合。 这样织出来的布不但有弹性,而且还比纯棉布耐磨,穿在身上也挺舒服的。 等到今年岭南大批的棉花收成时,各州的棉花都会涌入良民村,布坊就进入塞棉花的第二阶段。 眼看着六月过去了,他们要在七月底前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 而慕容棣在夏天的几个月时间里,除了在白云县和良民村,还花时间去浔州附近的其他几个州走访了一下,了解其他州的情况。 然后不出所料地发现,其他州和浔州一样甚至更穷。 交通不便、人口不足、水多易涝…… 若要让岭南富足起来,需修水利、开山地、扩港口一系列举措。 慕容棣在心中对岭南的未来有了更进一步的规划。 在寻访过程中,他得知各州百姓对于今年种棉花的事情都很看好,因为知道白云县收棉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用担心棉花卖不出去。 卖给良民村的桐油也是一笔额外收入。 如果良民村以后还收别的作物,他们也可以尝试着种。 等慕容棣巡访完一圈回到村里后,立刻就被秦老头拉去练功。 “小弟,你的梅花镖使得有进步,今日为师要教你另一门功夫。” 秦老头把慕容棣带到后山的一片空地。 不远处就是黑匪山的墓地。 慕容棣眼角抽搐了一下:“师父,这样不妥吧。” “瞎想什么?这里的坟有什么好进的?我是让你从挖土练起。” 秦老头把铁铲塞进慕容棣手里,然后掏出一个罗盘, “为师在山上这些年专门准备了一条机关道,带徒弟练习下斗辨机关,今日终于要用上了。” 慕容棣小时候在宫中就帮母后挖土,也算有童子功了。他按照秦老头指的方位挖了一会儿,果然见一条地下道的入口。 “好,走吧。”秦老头把地上的水壶和干粮袋往身上背,还往慕容棣身上挂了一份。 慕容棣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师父,我们带着这些做什么?今日不去伙房吃饭么?” 秦老头笑徒儿太天真,推着他一起往地下道走: 第225章 “别说今日,明日也去不了。且看你五日内看你能不能出来吧。” 慕容棣和秦老头这一进去,就是三四日。 慕容棣在漆黑的地道里摸索时,苏知知跟着伍瑛娘穿梭在白云县热闹的市坊里。 良民村在布坊山设立专门的商业区后,有一些在白云县开店的店主也托人去问良民村,他们能不能上山再开一家店。 伍瑛娘来县城里看看他们的铺子再做决定。 苏知知跟来凑热闹,顺便来看以前的同窗。 薛澈没有跟来,他在山上忙着做布坊小管事。 母女俩在街上走饿了,就去黑山食肆坐下喝两碗茶。 黑山酒楼越做越好,但黑山食肆物美价廉的菜色也依旧受普通人家的欢迎, 苏知知喝了茶,吃了块甜甜的红豆饼,又有了精神: “娘,前面是张记酱油铺子,我去看看张生财。” 张生财是之前说学酿酱油的同窗。 苏知知好奇他现在酱油酿得怎么样了。 伍瑛娘扫了一眼几步之外的张记酱油铺招牌,颔首: “去吧,带两块红豆饼给你同窗。” 伍瑛娘拿纸包了两块饼让苏知知拿着。 苏知知捧着红豆饼出门,快到酱油铺的时候撞上了一身影。 “哎哟。” 苏知知往后退,差点掉了手里的饼。 苏知知站稳后细看,见撞上的是个仆从打扮的老爷爷。 那老爷爷身上衣衫又旧又短,很不合身,手上提着的几个纸包刚才被撞掉了。 老爷爷问苏知知:“小姑娘没事吧?对不住,老夫方才没注意。” “没事,我和饼都没摔着。”苏知知帮老爷爷一起把地上东西捡起来。 捡东西的时候,老爷爷的肚子呱呱叫了两下。 苏知知听出老爷爷是外地口音。 这么大年纪的人出来干活不容易。 “爷爷你要是肚子饿的话可以去前面那家黑山食肆。老人家去吃饭,菜金有优惠的。” 老爷爷瞄了眼黑山食肆,笑着回道:“好,谢谢小姑娘。” 苏知知拿着红豆饼去找张生财了。 刚才撞到的老爷爷拎着手里的纸包往黑山食肆走。 后边赶来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衣男子叫道: “老肖,你往哪去?” 老爷爷回头看见人来了,躬身道: “老奴在帮公子寻吃食。” 秦源凑在老人家身边,压低声音: “祖父,别瞎晃了,该上马车走了。” 秦啸眯着两眼,还是道: “可是老奴觉得公子一定饿了,得买点吃食。” 秦源妥协:“……好。” 祖孙两人买了吃食,然后上了路边一辆马车。 上马车前,秦啸恭恭敬敬提着菜,让秦源先上马车。 两人一旦上了马车后,立刻位置对调。 秦啸舒舒服服地侧躺在榻上,秦源把吃食拆开来摆在马车内的小几子上,又拿出装着茶水的水囊递给祖父。 秦源看着祖父,真是头大。 祖父听说他此次来岭南验收棉衣,非要跟着一起来。 祖父说京城太烦闷了,这辈子没去过岭南,想去看看,还可以帮着秦源把关军衣。 秦源开始不同意,然而根本拗不过祖父。 祖父寻来一身下人的旧衣服,打扮成老仆跟着他一起走。 白日在外,祖父是仆,他是主。 晚上到了驿站,一进屋就反过来了。 “咳咳咳……”秦啸半躺着吃东西吃呛着了。 秦源过去给祖父拍背,声音低得跟蚊子一样: “祖父,何必出来受这罪?” 秦啸灌了几口水:“谁说受罪了?我这不好着呢?” 第226章 他拿了几颗花生米丢嘴里:“嗯,炸得香。” 秦源不说话了。 他知道祖父为何非要来。 祖父虽然退出官场,但心中还是放不下西北将士,得知去年送去西北的军需有问题,今年非想亲眼盯着。 秦源的马车后头跟着一列士兵,一来护卫安全,二来用于押送物资。 而马车前头是另一辆马车。 顾刺史就坐在前头。 顾刺史今日刚会面的时候已经简要说了作坊的情况,现在带着秦源去良民村实地查看情况。 秦源初到岭南,按理来说要先去拜见越王。 可顾刺史说:“王爷心系百姓,在民间访查,难觅踪迹。” 秦源对这个说法有些怀疑,他在京城见过越王,看着很沉默胆小,不像是敢在岭南四处查访的人。 不过秦源也不是专门来见越王的,既然顾刺史这么说了,那他就直接去做正事。 马车一路行驶到了山间。 山路修了一半,前一半崎岖狭小,后一半平坦开阔。 秦啸祖孙掀起帘子一角。 先是奇怪这作坊在如此偏僻之地,他们出城之后越走人越少,四野只有连天草木,不见人迹。 而后更惊奇,转弯入山道后,视线中却出现了道路两边的商铺。 卖杂货的、卖零嘴的、浆洗衣物的……连酒楼客栈都有。 秦源直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秦啸看着见黑山酒楼的招牌,想到自己方才在县里看见的黑山食肆。 再联想到黑山布和黑山墨,恍然意识到原来这酒楼和食肆也是村里的产业。 “良民村。”秦啸口中咀嚼这三个字眼。 不简单呐。 马车停下来。 顾刺史道:“秦郎中,我们到了。” 秦源走下车,秦啸又变成老仆人跟在后边。 顾刺史瞄了一眼秦啸,古怪地看了一眼秦源。 大老远地从京城来这,不带个年轻有力气的随从,怎么带了个老仆? 这么大年纪的老仆,都不一定提得动行李。 不过这老仆看着身板笔直,还挺有阵仗的,八成是伺候过家里老太爷一辈的。 顾刺史觉得这老仆好像有点眼熟。 他暗笑自己真是有些糊涂了。 很多年没在京城任职,别说看人了,估计看一条从京城来的狗都会以为眼熟。 “顾刺史,这黑山布坊建在山上?”秦源站在山脚仰头。 不是一座大山,是个小山丘,坡度平缓,顶部似乎有一大片平坦区。 顾刺史:“岭南山多平原少,莫说作坊在山上,连很多农田都是在山上的。” 陆春娘站在山脚下迎接:“民女陆春娘拜见两位大人。” “顾刺史,这位是?”秦源看向顾刺史。 顾刺史介绍:“这是布坊的大管事,整个布坊山头的人手和工期都由陆娘子安排。” 秦源讶然,没想到管这么大布坊的人是一个女子。 “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陆春娘知道秦源在想什么。 她微微一笑,并不介意。 之前有许多来买布的商人得知是她管理布坊时,也都露出过惊讶或轻蔑之态。 就连顾刺史和宋县令最初也展露出意外之色。 但后来看见陆春娘将布坊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面上的讶异就都转换成欣赏和钦佩。 士兵在山脚下歇着,秦啸祖孙跟着顾刺史上山查看。 布坊山是今年新开辟的山头,大家就地取材,砍了林木做房子。 树木虽然少了许多,但地上的花草还很茂盛。 风吹来,有花草的味道,还有纺车转动和人说话的声音。 秦啸和秦源跟着陆春娘和顾刺史往上面走,途中路过一些房屋和干活的工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陆春娘和大家打招呼,继续带着人往山丘顶部走。 等走到山丘上的开阔处时,几人停下了脚步。 陆春娘清清嗓子,伸手引着秦源的目光往四周俯瞰: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布坊全貌。” 秦源和秦啸站在山上,将四面山坡之景尽收眼底。 蓝天,绿草。 屋舍数百间。 人烟数千余。 穿梭往来,蔚为壮观。 暖白的布匹大片大片地晾晒在山上,像天上坠落的云。 第227章 陆春娘指着山坡各面一一介绍道: “这是纺纱区,这是织布区,旁边是裁剪区,下一个是缝制区……最后是仓库区。” 秦源顺着陆春娘指的的方向看过去,见不同区域内不断有人将上一区产出的成品运到下一个区作原料。 所有的区域连起来,物料如流水一般在各个区淌过,从一根线变成了一件衣裳。 秦源以前在江南地区也见过大的布坊,也有分区,但人家那是世代传承下来的布坊。 岭南山村里的布坊也能有这么明确的分工,这是他没想到的。 秦源:“有劳陆娘子带我去各工坊内走走。” 看着是很壮观,但实际成品如何还得细查。 若做出的东西不合要求,定然是要返工重做的。 陆春娘带着几人从纺纱区开始走。 秦源看见众人都在做工,纺纱吱溜溜转个不停,显然很熟练,效率很高。 秦啸凑近一个纺车看,见纺车上的线条粗细均匀,没有杂质。 秦啸伸手想捏起棉线来看,被陆春娘制止了: “这位老伯且慢,你手上若有油污,不宜碰线。” 说罢,她取来两块打湿的布巾子。 秦啸看见自己手指上的确还沾着之前吃花生米的油,尬笑道: “是老夫大意了。” 秦源和秦啸都接过布巾擦净了手,跟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缝制区的时候,看见缝制区内部还进行了细分。 有人专门缝袖子,有人专门缝裤子,还有人专门缝口袋。 秦源走到一个低头缝裤子的妇人面前,看见妇人在反复缝同一处。 “你为何缝好了此处还要缝?” 妇人一边缝衣裳一边答:“回大人,这是裤脚的位置。将士们行军打仗,要走要跑,还经常坐在沙土上,所以裤脚、臀后都是容易磨损开线的地方,要多缝几道。” 秦源点头,又问另一个缝口袋的姑娘: “为何把口袋缝在衣裳外面,不缝在里边?” “喏,衣裳里面也缝了口袋的,但是外边也得缝。” 穿针引线的姑娘把手上的针线放下,将衣服披在身上给秦源几人演示: “西北冬日天冷,将士们外边又套着盔甲,伸手进衣服内拿东西很不方便。有些常用的东西就可以放在衣服外边的口袋。好不好看是次要,实用才是最重要的。” 秦源拿手比划了一下,那口袋有成年男子手掌那么大,足够放些小物件,而且手冷的时候还可以把手塞进去捂着。 与此同时,秦啸也在问另一个长工: “为何裤子上缝了裤带还要缝扣子?” 长工答道:“这是陆娘子教的,扣子和扣眼可以调整腰围大小,而且裤带要是断了,还有扣子撑着。” 秦源听了长工的解释由衷夸赞:“陆娘子心思细密。” 秦啸则连连称好,不禁回忆起以前。 想当初他刚入伍打仗的时候,有一回被敌人砍断了裤带,裤子掉了。 他想提裤子,可是手又受伤了,一时使不上劲。 最后身边的一个好兄弟帮他一路提溜着裤腰走回营地去。 秦啸打赢了仗,但是丢了脸。 当时被身边的好兄弟拿这件事笑了好久, 秦啸到现在想起都觉得老脸一红。 不过那兄弟跟他很肯定地保证过了,绝不会把这件说出去,只会烂在肚子里。 战场上互相救过命的好兄弟,这点还是信得过。 秦啸正向陆春娘投去欣赏的目光,接着就听见陆春娘说: 第228章 “大人谬赞了,其实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我们村里大栓叔说的。” “我们村大栓叔年轻的时候从过军,给我们布坊提了好多建议。他说他以前打仗时,营队里有个兄弟打仗打掉了裤子,打完胜仗一路提着裤子回去。所以他建议我们可得多缝两个扣子。” 将士们打仗的确艰辛,但这个事也实在让人捧腹。 在场的人听了都笑,连秦源和顾刺史都没忍住。 笑声一片,和乐融融。 只有僵着脸的秦啸不笑。 秦啸:……不好笑,根本不好笑。 秦啸不知道这说的是哪个与他同病相怜的人,但听在耳朵里,觉得浑身不自然。 他别扭地把视线从布坊内移开,假装看外面的风景来掩饰尴尬。 缝制区东西两侧是其他作坊区,南北两侧是翠绿的山坡。 秦啸的视线落在山坡。 这么一看,眼神忽然就死死地定住了。 天上一朵白云在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中走着一个人。 白云在飘,阴影移动。 在阴影中走着的人步子轻快,尽管那人已经很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露出的侧脸也满是皱纹。 和秦啸一样老,背却挺得和秦啸一样直。 秦啸指着那个人影,有些不可置信地问: “陆娘子,那位老人家也是你们作坊的长工?” 陆春娘朝那边看去,笑了笑: “真是巧了,那就是我们村的大栓叔。他不在布坊做工,但是一旦得了空就来帮忙,人老好了。” 陆春娘亲切地喊了句:“大栓叔——” 魏大栓正漫步在茵茵绿草上,感慨风和日丽,活着真好。 他忙完了饲养区的活儿,就来布坊左瞧瞧右看看。 时不时给点建议,给薛澈送两个解渴的果子。 他正打算回隔壁黑匪山头,听见陆春娘叫他,他便悠悠地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眼神正好与秦啸四目相对。 两人身躯都是一震,如遭雷劈。 呆愣地遥遥对视片刻后,魏大栓扭头就跑! 秦啸铆足了劲追出去: “别跑!” 魏大栓听见秦啸的声音,跑得更快了。 站在布坊内的秦源等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个在草地上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老人家。 顾刺史和陆春娘疑惑地把目光投向秦源。 秦源以手握拳放唇边咳嗽: “咳咳……我家老仆眼神不好,兴许认错了人,跑去追了,还请陆娘子见谅。” 另一边,秦啸跑得满头汗。 他不可能认错人。 那是魏符。 是他多年前突然消失的兄弟。 也是那个当年帮他提裤腰的兄弟! 魏大栓在前边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腿都要冒烟了。 可他绝不敢停下来。 秦啸出现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昔日故人。 无颜相见,他下意识就心慌地跑起来。 魏大栓熟悉地形,打算绕进前边山脚处的一小片林子里甩掉秦啸。 他要冷静一下,好好思考如何面对老兄弟。 就在魏大栓匆忙地要跑进林子时,脚下的土壤突然松动,一把铁锹毫无预兆地从土层冒出来。 魏大栓被绊得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他满脸惊愕,完全不能理解为何地下会忽然刺出一把铁锹,这附近又没设机关陷阱。 跑红脸的秦啸这个时候趁机扑上,压在魏大栓身上,揪着他领子吼: “魏狗!你不是发誓不会把那事说出去的么?!” 魏大栓摔这么一下,全身骨头噼里啪啦地响。 第229章 “你个秦豹子,一把年纪还这么冲,你这些吃炮仗过活的么?” 魏大栓试图把秦啸的手扯开: “这么年了,我哪记得那么多?” 秦啸哪里肯松手,揪得更紧了: “你不记得,那你还把裤子那事到处说?” 魏大栓都要张嘴要秦啸的手了: “我是说我不记得我发誓了!” 两个老人家现在很不冷静,在地上互相扯着对方的衣服,身上滚了一身草和泥。 后边铁锹伸出的地方,土壤忽然陷落,出现了一个坑。 一个满身尘土,头面邋遢的身影从坑里面爬出来,然后回头对着坑里道: “师父,我爬上来了,你也快上来吧。” 慕容棣在地道里摸索了三日,经历了秦老头设置的重重机关。 秦老头在地下仿造了墓室机关,让慕容棣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流沙陷阱、连环翻板、弓弩机关,甚至还有毒烟毒水。 慕容棣人生十二年,虽然在宫中处境不易,但是也没遇到过这种阵仗,一不留神就直接见阎王爷去了。 若非秦老头从旁指点,莫说三五日,就是十天半个月他也出不来。 慕容棣现在更佩服秦老头了。 “好,你让让,为师爬上来了。”洞口传出秦老头的声音。 慕容棣退开一些。 土坑里很快就冒出另一个身影,也是脏兮兮,灰扑扑的。 师徒两人爬上来,看见魏大栓和人扭打在一起。 一看背影,还是陌生人。 秦老头给慕容棣使了个颜色:“小弟。” 慕容棣会意,一颗梅花镖从袖中划出,停在两指之间。 他手腕和手指猝然发力,梅花镖便飞向秦啸。 魏大栓眼角余光瞄到慕容棣指尖的金属冷光,急着喊:“住手!” 可是他喊晚了,梅花镖已经离开了指尖。 魏大栓咬牙猛然翻身,在那一瞬间和秦啸调转方位。 呲—— 梅花镖刺破布料,扎入皮肤。 魏大栓左边屁股正中间扎着镖,疼得嗷嗷叫。 秦啸没料到这突变,前一刻还跟他扭打的人,下一刻就为他挡了镖。 “魏狗……阿符!” 魏大栓面色苍白,嗷了几嗓子,然后对着秦啸凄楚道: “豹子,裤子那事是我不好,这……就当还你了……” 他说完,脑袋一垂,闭上了眼。 秦啸被魏大栓这说遗言的架势吓了一跳。 走上前来查看的秦老头和慕容棣看见这一幕,也有点懵。 这梅花镖上可没毒,怎么扎个屁股就跟要了命似的? “这是怎么了?”赶来查看的秦源愣住了。 秦源见祖父渐渐跑没了影,想到此处又人生地不熟,秦源放心不下,便追过来看看。 顾刺史也陪同一起来。 两人走近一看,就见秦啸满身泥草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晕过去的魏大栓,魏大栓屁股上扎了个镖。 旁边还蹲着两个脏得看不清脸的人,正审视着魏大栓的屁股。 顾刺史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其中一人行礼: “王爷怎弄成这副模样?” 秦啸和秦源同时转头看向蓬头垢面的的少年,祖孙异口同声: “越王?” 顾刺史:“这到底怎么回事?” 慕容棣还未解释,薛澈的声音又响起了: “魏爷爷怎么了?!” 薛澈正要回村,路上瞧见这边挤着几个人,就过来看看情况,却一眼瞧见晕过去的魏大栓。 薛澈快步上前捧起魏大栓的脑袋:“快送魏爷爷去虞大夫那。” 他没有注意抱着魏大栓的老者是谁,可对方却认出了他。 “澈儿?”秦啸的眼睛瞪成铜铃。 这不是薛家两年前不见的那个孩子么? 秦啸和薛鸣是连襟,两家沾亲,秦家识得薛家子孙。 薛澈闻声抬头,看见秦啸时也愕然,唤了一声: “姨祖父?” 秦源在旁边扶住了额头。 等会。 这场面有点乱。 太乱了…… 两个时辰后。 树影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良民村,魏家。 秦啸、秦源、慕容棣、秦老头、薛澈绕着木床坐了半圈。 床上趴着下半身盖了被子的魏大栓。 魏大栓屁股上的飞镖被扒了,伤了药粉。没什么大碍,就是要遭几天罪,不方便坐也不方便走。 秦源对着薛澈左看右看,再加上薛澈脖子上那块玉,确定这就是薛家的孩子。 但这孩子看着比以前面色好多了,很有精神气血,完全不是印象中病恹恹的样子。 秦源慢慢地理清眼下的情况: “所以,澈儿被村民救了,一直在此处休养。” “魏将军隐姓埋名,碰巧逃难至此。” “越王因路上走散,误打误撞来到村里。” “祖父是因为在京城烦闷,所以非要跟着来岭南,刚好认出了魏将军。” 薛澈、魏大栓、慕容棣、秦啸颔首。 就是这样。 秦源叉开拇指和中指,揉着脸侧太阳穴: “你们觉得这样听起来可信么?” 几人面面相觑:…… 秦老头:“年轻人,世间之事,巧合多得很,信与不信都是天意。” 秦源抬头:“这位老人家,你为何还在这里?你认识我们祖孙么?” 秦啸咳嗽两声:“源儿不得无礼,我们方才对过了,这位与我们秦家祖上是同宗,辈分比我还高一头。” 秦啸听说过他们秦氏祖上曾有人做过摸金校尉,但后来有子孙不愿承此衣钵,秦氏便分裂成两支。 后来秦啸这一支越来越兴旺,而擅倒斗的那一支渐渐没落。 秦老头摆手:“不必弄这么复杂,祖上那都多少年前的渊源了。今日在此相认,全托祖宗显灵。” 秦啸:“族叔,我们有要事相商,可否请族叔暂作回避?” “行。”秦老头起身出了门。 反正在屋内屋外,他听得都一样清楚。 秦啸眼见着秦老头已经走出了十丈外,又确认四周无人,才回到屋内压低声音问: “阿符,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该来的终于来了。 魏大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年之事,牵连薛家与裴家,还有西北数万将士。” 慕容棣和薛澈都捏住了衣袖,眼神紧盯着魏大栓。 屋外的天忽然阴下来。 风吹得树冠沙沙作响,像魏大栓沙哑的声音。 薛澈听得一点点红了眼。 慕容棣低头沉默无言。 秦啸气得发抖,一拳头砸在手边的八仙桌上,泛白的指节砸出血痕。 秦源没有红眼,也没有动怒,但眼中透出一种彻骨的失望。 “……我来岭南见到阿澈,就知道这是天意的安排。” 魏大栓长长地叹气, “只可惜裴家除了宫中的娘娘,满门忠良已不在世间。” 话落音,屋门被推开。 阴风涌进,吹得屋内的物件哐哐响。 秦啸祖孙回头看去。 一位身着布衫的玉面郎君站在门口。 发带在风中发颤,衣角翻飞。 如芝如兰,风骨卓然。 他深邃如星的眸中泛着一抹红,声音清冷,如碎玉击石: “我裴家,尚有人在。” 第230章 郝仁得知朝中派秦源来验收棉衣,本不想露面。 秦源比他年长几岁,少时在长安还一同游玩过,若见面定会认出。 郝仁觉得时机未到,不想惹出多余的麻烦。 可他今日从慕容棣和薛澈口中得知,秦啸来了岭南,而且还与魏大栓相识。 郝仁对魏大栓身份存疑,但一直没查清他的身份,他的孙子魏七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郝仁决定过来一探究竟。 这一探就得知了当年的秘密。 当年有人从裴家搜出了造假的圣旨,假圣旨上下令援军延缓数日增援。此外,还搜出了与胡人来往的信件。 郝仁知道这些假证是贺庭方在背后捏造出来栽赃陷害裴家的,而皇上借此机会打压裴家。 他之前一直认为皇上不辨忠奸,因忌惮世家而任由奸臣蒙蔽,不配为天下之主。 可今日听见魏大栓吐露当年真相,才知慕容宇恶毒到愚昧,竟不顾大于将士生死和边疆百姓安危。 裴家人含冤而去,而薛玉琢和死去的数万将士若得知真相,亦不能在九泉下安息。 “裴……裴……凌云。”秦源的嘴边磕磕绊绊吐出一个太久没有念过的名字。 秦啸也认出来了,这是裴定礼的次子: “你当初不是已经——” 秦啸想问他不是死了吗?可眼角余光瞄到昔日的兄弟还有薛澈,心中的惊讶散去几分。 好似这个地方出现 一些“死而复生”的人已经不奇怪了。 十几年前,裴家一案令众人唏嘘不已。 裴家当年被定为私通敌国,害死薛家将的罪人时,秦啸不知真相,还感慨终于给地下的薛家军还了一个公道。 可如今才知…… 真正想要他们死的,不是胡人,也不是奸臣,是高坐龙椅的昏君。 秦啸试探问:“不知令尊令堂可还在世?” 裴凌云坐在八仙桌边,面上浮着一团云翳: “流放那年,岭南凶险,除了阿姐,裴家唯余我一人。” 秦源和秦啸都说不出话来。 若是遇见平民百姓被奸恶之人欺压,他们可以站出来为民平反。 他们甚至可以将冤案上达天听,还百姓公道。 可是面对裴凌云,他们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 裴、薛两家的冤魂背后,是九五之尊,是臣子之君。 秦源沉默了半晌,叹气:“皇上真是糊涂啊。” “糊涂?”郝仁嘴角露出讥讽。 “我裴家上下枉死,薛家军数万将士丧生,他岂止是糊涂?” 郝仁缓缓抬起脸来,目光寒若霜雪: “吾父受先帝所托,尽职尽责辅佐新帝八载。传仁政之道于上,亦授御臣之,于国事鞠躬尽瘁。昏君无道,使吾父罹难,含冤而终。他岂配为天下之君?” 郝仁说出最后一句时,屋内除了薛澈,其他人心都猛沉了一下。 秦源加重语气:“你可知在说什么!” 郝仁面上露出一抹凄笑来: “自然知道。裴家的公道,他人给不了,我便自己讨。” 秦源的手在抖。 他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 这种时候明明应该痛斥对方大逆不道。 可秦源很荒谬地意识到,他内心居然是认同裴凌云所言的。 君王无道,何谈臣民之道? 薛澈此时也开口了。 他走到秦源面前,仰头看着他: “姨祖父、表叔,我有一问。” “我薛氏一族,累世忠君卫国,我曾祖父、祖父及伯父皆战死沙场。然我祖辈与薛家军亦大瑜百姓,若君上轻贱人命,视如草芥,何以尊其为君?” 第231章 薛澈说得眼睛越来红。 见过从流民们从黔中逃来时的样子。 他们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只要给他们一些食物,一个住的地方,他们就能顽强地生存。 可皇上一道圣旨,就断了薛家军那么多将士的生路,连求生的希望都没有。 君主不顾百姓性命,那百姓又何必尊他为君? 秦源被薛澈问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答不出来。 可祖父开口答了: “无道之人,不配为君。” 秦源吞咽了一下喉咙。 天色渐晚,金色的霞光入户。 郝仁在夕霞中平复了心神,他站起来,再次恢复了谦和有礼的模样。 “秦郎中今日来查验冬衣辛苦了,山脚下还有同来的将士等候,秦郎中该下山了。” 郝仁把目光投向秦啸: “至于秦老太爷,就留在山上同故友叙旧吧。” 秦源攥紧手:“你要扣留我祖父牵制我?大可不必,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 郝仁平静道: “我不曾要求秦郎中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但秦郎中须知一点,若皇上得知今日之事,先遭无妄之灾的必定是秦家。” 秦源反驳不了。 不管是见到魏符还是见到郝仁一事,皇上若知道,必然对秦家起疑心。 秦啸对孙子挥了挥手: “源儿,你先回去吧,我本也想在此处留一段时日。” “祖父!”秦源相劝。 秦啸把秦源给推出了门:“你走吧,放心,我在这不会出事。” 秦源不放弃:“祖父扮作老仆同我上来,外人都看见了,眼下我独自归去,岂非惹人起疑心?” 郝仁走出来:“此事好办。” 半个时辰后。 秦源带着老仆下了山。 顾刺史的马车已经先回去了,山脚下只有同行的将士等着。 领头的周都尉上前来:“秦郎中怎么去了这般久?再不下来,我等都要上山去寻了。” 秦源简短道:“东西多,我查得细。” 说着就一脚登上了马车。 老仆在后面也跟着进去了。 周都尉看着那老仆,觉得老仆的个子好像矮了一点。 但是仔细看老仆的脸,的确是路上跟来的那个。 周都尉调转马头,带着人马往县城回去了。 …… 山上。 郝仁、慕容棣和薛澈还坐在魏大栓的房间里。 郝仁把手按在慕容棣肩上: “棣儿,你该回京一趟了。” “你亲口将此事告知阿姐,不可通过外人转告。” 慕容棣点头,他也想回去将这里的一切告诉母妃。 秦老头在屋外十几丈处蹲了一个下午。 他踩着晚霞走回魏大栓的屋里,拦在慕容棣面前。 慕容棣抱拳道: “师父,徒儿需回长安一趟,之后定会再想办法来岭南,就此别过,回来时再继续请师父指点。” 秦老头摇头:“不行。” 慕容棣:“师父,徒儿必须回去。” 秦老头:“为师没说不让你走。” 慕容棣不解:“师父?” 秦老头挺起胸:“为师和你一起走。” 苏知知跟着伍瑛娘在白云县住了两天。 等她从县里回村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些什么。 村里新来了个老爷爷,就是在街上差点撞掉了她的红豆饼的老爷爷。 老爷爷住在魏爷爷家里。 苏知知问老爷爷怎么称呼。 魏大栓说:“你叫他豹子爷爷就成。” 苏知知佩服地看着秦啸:“豹子爷爷年轻的时候像虎豹一样快吗?” 秦啸含笑,谦虚中暗藏几分得意:“我当年曾独自猎得雪豹一只,因此得了个诨名豹子。不过都是当年的事了,不多提了。” 魏大栓在旁边道:“你当时可得意了,天天穿那豹子皮做的衣裳,借我穿两日都不肯。” 第232章 苏知知:“能一个人猎到豹子很厉害,豹子爷爷你像我们村里人一样厉害。” 苏知知这句话是很高的评价。 她高兴村里添了豹子爷爷,可是转头听说哥和秦爷爷要回长安去了。 慕容棣和秦老头走得很急,次日一早就要走。 郝仁夫妇带着苏知知和薛澈送行。 郝仁看着外甥:“棣儿此番回京小心。” 慕容棣:“舅父放心,我和师父定会平安到京。扣在县衙的禁军和宫人也会放出来,护送我们回京。” 和慕容棣一起来的禁军和宫人这些日子被严加看守在县衙后院,与外界消息不通。 慕容棣偶尔会去那装疯卖傻演几回戏,再配合上宋县令的说辞,假装他一直缩在县衙内没有出去。 伍瑛娘对秦老头道:“秦叔,劳烦你护着棣儿。” “小弟是我的徒儿,做师父护徒儿,谈不上什么劳烦。” 秦老头现在有两只耳朵了。 为了避免出去时太惹眼,秦老头请秋锦玉给自己做了个假耳朵,看起来正常些。 他扮作宋县令家中老仆,代替宋县令回长安家中探望。 苏知知问:“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啊?” 苏知知头上的头绳有些松了,慕容棣顺手将妹妹的头绳扎好: “快的话,几个月就会回来。” 慕容棣低头:“知知有什么话想让哥带去的吗?” 苏知知很宝贝地拿出一个手串。 一根牛筋缠了线做成的细绳,上面串了好多个小东西,有小木球、小石头还有晒干的小果实。 牛筋绳是薛澈缠起来的。 串着的东西是苏知知平时捡回来的,然后在会手艺的村民帮助下穿洞、打磨边角和上蜡。 很圆润,很光滑。 “我没见过姨姨,不知道要和她说什么。这是我和阿澈做的手串,送给姨姨。” “好,那我代母妃谢谢知知和阿澈。”慕容棣把手串小心地收进怀里。 东边越来越亮,太阳就要从山头冒出来。 秦啸和慕容棣师徒的身影在视线中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薛澈对郝仁道: “郝伯伯,这次我表叔送军衣去西北,我也想一起去。” 薛澈语气很坚定。 他的身体已经好了,他要去西北亲眼看看薛家军。 郝仁没有拒绝: “是该去了,你父亲牵挂你已久,总要见了面才真正安心。” 苏知知举手:“爹,我也要去!” 慕容棣和秦老头去长安了,现在薛澈也要走,苏知知哪里还坐得住? 薛澈:“知知,去西北可能很危险。” 苏知知反问:“比岭南危险么?” 薛澈:……不知道。 伍瑛娘握住郝仁的手,似是看清了他的心思: “阿仁,你想去?” 郝仁默认了。 但他在思考,若他离开,村子由谁打理? 村中能人众多,需要一个镇得住的人。 伍瑛娘:“阿仁,既然你想去就去,有我在村里,万事放心。” 苏知知抓住伍瑛娘的衣角:“娘,你不跟我们一起去么?” 伍瑛娘捏了一下苏知知的鼻头: “前两日我们才去县里和几个店家说定了在布坊山开店的事,娘哪能直接走?” “你爹有你爹要做的事,娘也有娘要做的事情,我们是一家人,但是娘不能只围着家转,知知明白么?” 苏知知好像有一点点明白:“就像我喜欢玩,但是不会一直玩,我还要练功和写字。” 郝仁看着伍瑛娘,反握住妻子的手,握得很紧。 伍瑛娘朝他笑,笑得唇边的痣都带着晨间柔光。 接下来一段日子,大家继续忙碌着。 山上不养闲人,连刚加入的秦啸都被安排着和魏大栓一起去饲养区照料牲畜。 在京中养尊处优多年的秦啸,一脚踩上马粪,感慨这日子真是重回年少。 布坊的进度整体很顺利,中途遇到些小问题也都被大家积极解决了。 七月末的时候,成衣已经全部做好。 同时,棉花吐絮,各地棉花陆续进入采摘季。 八月,每天都有牛车驴车载着一袋袋鼓鼓囊囊的棉花运来良民村。 布坊山内,长工们把棉花塞进成衣里,然后往身上一套。 大家都说这棉花衣裳真厚实,在岭南的天气里才披上一会儿,脑门都要出汗了。 秦源后面又来了好几次。 一看军衣,二看祖父。 看军衣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军衣做工好。 而看祖父的时候,觉得祖父简直是乐不思蜀。 秦源问:“这山野之地,有何值得欢喜?” 秦啸正给兔子搭新窝: “在长安,你们都说我不老,但所有人都觉得我老得快死了;在这里,他们叫我老头,但是没人真的觉得我老。” 到了九月的时候,在秦源和顾刺史的监督下,陆春娘带着全体布坊山的长工将军衣装车。 完工的那日,大家像过节一样庆祝。 长工们得了工钱,眉开眼笑。 钱袋子越沉,他们笑得越开心。 有些人回家休息去了,还有人则继续留在布坊做工。 由于今年岭南大范围种植棉花,一些农家除了卖出去的部分,自己还留了一点家用。 他们也学着用棉花织布。 自己摸索的过程中遇到一些不懂不会的,就去问良民村,或者在布坊做过工的长工。 良民村也不瞒着,会告诉大家用棉织布的流程。 但后来大家发现,自己在家织棉布,没有布坊山那样织得好织得快。 没法拿出去卖,只能自己家里人凑合穿。 可这也算不错了,省到就是赚到。 运送军衣的队伍要去西北前几天,良民村集议。 郝仁问村中可还有什么人想去西北,可以跟着一起去。 秦啸和魏大栓自然站出来说想去。 魏七本来也要跟着去的,但是被魏大栓劝住了: “这么多人一起去,爷爷就当去西北玩一圈,不会有事。你这时候一走,人家小豆姑娘被王二郎偷心了怎么办?” 魏七今年十七了,到了想媳妇的年纪,和村里的小豆姑娘看对了眼,但还没说破。 小豆姑娘也是当初逃难过来的,刚来的时候瘦得跟豆芽似的,这两年出落得清秀。 于是魏七对爷爷千叮万嘱注意身体别乱吃东西,然后屁颠屁颠地继续帮小豆姑娘磨豆腐了。 除了秦啸和魏大栓外,有两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说要去。 穿白衣的虞大夫和穿水红衫的花二娘同时道: “我去。” “我去。” 村民们看看虞大夫,再看看花二娘。 百双八卦的眼神亮起。 有情况。 绝对有情况。 村里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花二娘对虞大夫不一般。 难道他们已经…… 花二娘打断大家的臆想: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还没得手。” 第233章 众人:…… 虞大夫衣袖拂风: “村中医药堂的事情我已经跟几个学徒都交代过了,常见的头疼脑热他们都会治。若有不确定的,可让阿宝传信来。” 咕——咕—— 阿宝叫了两声,它跟着苏知知走,中途就靠他来回黑匪山保持及时联络了。 去西北的人员定了,接着就要准备路上带的东西。 村民们听说苏知知也要去,觉得要带的东西可多了。 “路上偏僻,除了干粮之外,得给知知带些零嘴去。” “衣服鞋子多带些换,哦,我那还有给两个孩子新做的鹿皮靴。” “帽子、手套……哎,听说那边出口气都结冰。” “……” 薛澈看向苏知知:“知知,你还有什么想带的么?” 苏知知脑中灵光一闪,站上大石头道: “还有棉花种子!要是西北能种棉花,那他们明年就不怕冷了。” 苏知知听说西北人少,有很多很多土地,还很平坦。 要是西北种棉花,那就不用从岭南运过去了。 “行,那就带些种子去。”种田队的人去准备了。 没谁知道西北种棉花能不能活,但知知这么说了,那就带一批去也无妨。 九月的岭南一点都不冷。 苏知知还穿着单衣满山跑。 而京城已经秋风肃杀百花凋。 慕容棣七月离开岭南,九月回到长安。 秦老头扮作宋县令的老仆,真的带着宋县令的亲笔信去宋家暂住。 慕容棣进宫去见慕容宇复命。 他一进宫,便觉得寒冷萧瑟,有几分想念黑匪山上晒得人身子发烫的阳光。 慕容棣缩起肩膀,勾着头。 几个月没有做些动作,他还有点不习惯。 他在乾阳殿门外等候,看见不远处空空荡荡的,好似少了一棵树。 “三皇兄。”宁安公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宁安。”慕容棣回头。 宁安几个月没见慕容棣,觉得慕容棣好像长高了,皮肤晒黑了些: “三皇兄何时从岭南回来的?” 慕容棣:“今日。” 王内侍从殿内出来,对着慕容棣躬身道: “越王殿下,皇上这两日身子不适,不宜见人。” 慕容棣做出惊讶状:“父、父皇身体不、不适,可要我侍疾?” 王内侍:“殿下有心了,皇上体谅殿下一路风尘辛劳,让殿下回去休息一段时日。” 慕容棣:“那……我去看看皇后娘娘和母妃。” 慕容棣离开乾阳殿,刚走出几步,听见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知道,宁安跟着王内侍进殿去了。 慕容棣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将他视作亲子,连见都不愿见一面。 慕容棣往仪凤宫的方向走去。 乾阳殿内。 慕容宇躺在床上,精神恹恹,面容有些苍白,左脸敷着一团膏药,眼下乌青。 他最近的确是身子不适。 前两个月,一道雷劈焦了殿外的槐树。 他正巧那时从树边走过,燃烧的火星子溅进了他的衣领,还溅到了他的脸上。 不但衣服烧了,脖子和脸上也被烫伤了。 左边脸下方有一处溃烂,现在伤处快好了,可是因天气忽凉又感了风寒,昨夜起开始发烧。 慕容宇听得王内侍来报说越王回来了。 慕容宇只觉得晦气。 之前他还好好的,老三一回京城,他就开始发烧。 “父皇好些了么?”宁安跟着王内侍进来,“宁安来给父皇侍疾。” 慕容宇抬眼看宁安,在榻边招手:“宁安来了,父皇看见宁安,便觉得好些了。” 宁安笑着过去坐在榻边:“那宁安在这里陪父皇,让父皇好得快些。” 第234章 宁安看向殿外,忽然道:“父皇,儿臣方才在外边看见三皇兄了。父皇不见他么?” 慕容宇脸色差了几分:“不提他,朕现在不想见。” 宁安若有所思:“那儿臣要是明日也来,父皇会不见儿臣么?” 慕容宇拍拍宁安的脑袋:“父皇怎么不会不见宁安呢?宁安什么时候来,父皇都会见。” 宁安笑得眼中明媚,伸出手:“那父皇和儿臣拉勾,父皇要是说谎,儿臣可就不理父皇了。” “朕的宁安气性真大。”慕容宇一脸慈父的神情,伸出手,和女儿的小指勾在一起。 …… 仪凤宫。 慕容棣勾头缩背地坐在皇后下首。 一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模样。 气氛尴尬沉默。 皇后问一句,慕容棣就答一句。 皇后抿了一口茶: “听闻越王在路上出了点事,身子可无大碍?” 慕容棣脸色煞变:“母后,儿臣在岭南路上遭、遭遇凶险,托父皇和母后的福,才、才安全逃脱。” 皇后面上也显出担忧: “越王受苦了,随行的宫人可有好好伺候?” 慕容棣摇头:“母后,儿臣遇险后实、实在害怕,担心身边有人与岭南盗匪串通,故而将身边的人……押在县衙,等查清楚后才刚放出来。” “可、可后来什么都没查到,又放出来了……” 皇后:“关两个宫人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越王谨慎些也好。” 慕容棣在仪凤宫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在尴尬沉默的气氛中告退了。 皇后也没做挽留的样子。 与这般蠢笨之人说话,实在不轻松。 冬嬷嬷走过来给皇后捏肩,小声道: “娘娘,老奴去问过肖正和胡心了,和方才越王说的差不多。他们到岭南就被关在县衙,越王也吓得不敢出门。对外面说得好听是微服出巡去了,其实就是日日躲在院中。” 皇后嗤出一声:“胆小如鼠,真是浪费了本宫的人。” “他这次回来身边可带了什么人?” 冬嬷嬷:“没带人,就是多了个老仆,岭南那边一个县令派回长安的老仆,跟着越王的队伍一起走。” 皇后闭眼:“可见那人到京城后去了哪?” 冬嬷嬷:“回娘娘,那老仆看着七十了,进京后的确是去了那县令的老宅。” “嗯。”皇后眉间舒展地靠在榻上。 “娘娘,还有一事,他们说贺三郎曾出现在随行队伍中,但中途遇险时走散了。” 皇后:“知道了,把这事知会恭亲王妃一声。” “是,娘娘。” 果香溢满殿内,银霜炭早早地烧起来,整个殿内都温暖如春。 皇后有些困了,在扑鼻的香气中渐渐睡去。 明惠宫。 还是冷冷清清的。 眼下还是深秋,需等到寒冬才分到取暖的炭火。 冬月在宫门口左瞧右看,视线中出现一个清瘦的人影时,眼神乍然发亮: “娘娘,殿下回来了!” 初九喵一声,跳上了墙角。 裴姝从殿内走出,加快脚步也走到院子门口,正好撞上要进来的慕容棣。 “母妃。”慕容棣眼中跃动光芒,有许多事情迫不及待地要跟母妃说。 裴姝拿手碰了一下儿子被风吹凉的脸颊: “棣儿,外边冷,先进去再说。” 冬月高兴地去煮热茶:“殿下看着长高了些。” 裴姝拉着儿子坐在榻边细细打量。 是高了些,晒黑了些,又长大了一点。 “娘娘、殿下放心说话,我和初九在外面盯着。” 冬月将茶壶放在小炉子上,然后出去守着了。 慕容棣目光灼灼,声音压低: “母妃,孩儿见到小舅父和小舅母了。” 第235章 裴姝抚着儿子肩膀的手一颤,一双清眸中显然情绪涌动。 小炉子上的茶壶发出咕咚咕咚的冒泡声。 白烟升腾。 慕容棣和母妃细细讲了自己路上的经历,从贺三郎出现,到他们误打误撞到了黑匪山,与小舅父一家相认。 “……舅父在岭南蛰伏数年,韬光养晦。” “母妃,我孩儿还有个表妹,叫知知,是姨母的孩子。” “母妃这是知知和阿澈做的手串,是知知送给母妃的。” 裴姝接过手串,眼角一片湿意。 手串在窗棂投下的光影间很好看,绳子上串着的小木头、干果、石头带着岭南的阳光和气息。 裴姝少见地露出一抹完整的笑容,嘴角高高扬起: “知知,是个好名字。璇儿取名取得好。” 裴姝握着手串,好似能看见一个长得很像妹妹的小姑娘,活泼好动地在四处捡东西,捡到好看的东西就当做宝贝攒起来。 “好啊……好啊……” 他们裴家还有人在。 裴姝将手串戴在手腕上,拿帕子擦着发红的眼角: “你方才提到薛家的小公子,他如今身体可还好?” “阿澈身体已然好全。” 提起薛家,慕容棣脸上浮起一层阴霾: “母妃,还有一事,事关当年裴家含冤与薛家军之事。” 树影和窗影映在裴姝身上。 裴姝僵着身子,像一幅静默的画: “棣儿,你说。” 慕容棣的手按住茶几一角:“我们在岭南意外遇到当年率援军的将领魏符,才知道永嘉四年末,胡人大肆南下入侵,薛家军向朝廷求援……” “……因此,当魏符率军赶到,薛家军已折损过半…… 慕容棣的声音比方才还要低。 低得几乎要被茶水沸腾的声音盖住。 等慕容棣说完的时候,裴姝好似没听见一样。 脸上什么表情变化都没有。 没有哭,没有怒,没有惊。 唯有两片唇,苍白得失了血色。 慕容棣皱眉:“母妃?” 茶水煮好了,发出有些尖利的啸声。 裴姝扶着榻上的茶几站起来,她说:“我去给你倒杯茶。” 裴姝虽出身显贵,但这些年没少自己做事。 扫地、挖土、烧水、倒茶,这些都是基本的。 她的身体算不上强壮,可这几年也怎么生过病。 在慕容棣的印象里,母妃一直都是聪慧而坚强。 好像什么事都不能击垮母妃。 母妃永远站在他身边,不会倒下。 “母妃,孩儿不渴。”慕容棣说。 可裴姝还是往茶炉那边走。 茶炉就在不远处。 裴姝很慢很慢地走了两步。 动作迟缓得像耄耋老人。 她弯腰伸手去倒茶。 砰—— 茶壶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 裴姝整个身子沉沉地倒下去。 “母妃!” 慕容棣冲上去把母妃扶起来。 他摸到母亲的手,寒凉如冰。 “母妃、母妃……”慕容棣着急地唤。 裴姝这一刻觉得身体很沉重,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 她听见慕容棣焦急地叫她。 她还听见殿门开关的吱呀声,以及冬月和初九的声音。 “娘娘!娘娘!这突然怎么了……” 可裴姝动不了。 灵魂仿佛从身体中被抽离出来。 飘出了屋宇,飘出了明惠宫。 她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脚下忽然出现一个无底洞,吸着她往深渊坠下。 她似一缕孤魂般在深渊中飘荡…… 待回过神时,见自己落在一片雪地上。 一个满地积雪的院子。 两个仆妇在清扫院中积雪。 一树黄色的腊梅开得正好,长在院里的主屋窗边,花枝向着窗内探进去。 深色的窗框内,一个少女正全神贯注地在书案边练字。 少女眉眼还未全然长开,清秀的面上还带着三分未褪去的稚气。 那是十九年前的她。 永嘉元年,裴姝十三岁。 这一年对裴姝来说有些不一样,她比去年长高了许多,胸口也觉得有些勒得慌。 去年看见下雪时,她还会和妹妹璇儿一起扔雪球,可今年她看见枯枝落雪居然有些伤春悲秋。 璇儿昨日来找她扔雪球,她都不想玩。 但就算她不想玩,总有人会凑上来。 啪! 一个雪球砸到窗边,飞溅的雪落在纸上。 裴姝的字帖上晕开几点水渍,她立刻就睁圆了眼。 好了,不伤春悲秋了。 裴姝放下笔,忿忿地出去再地上抓了一团雪,朝着墙头的罪魁祸首砸过去: “薛玉琢!你又来捣乱!” 西侧墙头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金线锁边的松青色衣袍,玉冠束发,神采飞扬。 他侧头一躲,躲开了裴姝砸过来的雪: “裴娇娇,你天天闷在屋子里练字,你都要发霉了。” “小姐,外边冷,披上衣服。”丫鬟赶紧跟着出来把一件粉底绣花斗篷披在裴姝肩上。 裴姝脸气得红红的,被粉色斗篷一衬,像提前绽放的春桃。 长安何人不说裴家长女温婉窈窕,娴静明惠? 偏偏这个薛玉琢一开口就说她发霉。 “你瞎说。” 裴姝一连砸了好几个雪球,都没砸中墙头的少年。 薛玉琢左躲右闪,躲得不亦乐乎,好像专门就是来挨砸一样。 裴姝:“有本事你别躲!” “不躲就不躲!”薛玉琢索性翻身坐在了墙头。 裴姝又砸了一个雪球,身上都出汗了。 薛玉琢这下也真的没躲,被那雪球砸了个正着,直击胸口。 “哎哟——” 薛玉琢捂着被砸中的胸口,身子一歪,往墙另一边倒了下去。 身影瞬时从视线中消失,好半天没动静。 “薛玉琢!”裴姝吓了一跳,赶紧跑到墙边,“你没事吧?” 裴姝隔着墙着急地喊了好几句。 就在她急得要让人去隔壁通知薛府的时候,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从头顶悠悠落下: “当然没事了,小爷我哪能被一个雪球砸倒?” 第236章 雪后的晴空万里无云。 白墙黛瓦。 剑眉星眸的青衫少年郎笑吟吟地站在墙头。 如松如竹。 青山俊逸。 裴姝抬头看少年洋洋得意的表情,真想把他的脸按进雪地里。 她和母亲出门赴宴的时候,若偶尔遇见其他家公子,别人都是彬彬有礼的。 她可没见过哪家公子像薛玉琢这般闹腾。 因他们俩的院子刚好相邻,薛玉琢隔三差五地就趴在墙头来“挑衅”。 裴姝知道自家弟弟和隔壁薛家的二公子薛玉成关系要好得很,总是凑在一起。 弟弟时常去隔壁薛府玩,回来的时候居然还总说隔壁薛大公子谦和大方。 裴姝觉得弟弟真是个笨蛋。 “我还要去练画,没工夫和你玩。” 裴姝转身往屋里走。 薛玉琢却在后边叫:“我可是有正事要说的。” 裴姝回头:“什么事?” 薛玉琢指着墙边的地上散落的几颗软枣: “我院里的软枣可都掉进你这了。” 薛玉琢的院子里有好几棵粗壮的老树,槐树、枣树伸展的树冠越过了墙,有一半都长在裴家的院子上头。 软枣树春日挂果,冬日严寒时缩成黑色的小果才成熟,确实有好多都掉进了裴姝的院里。 裴姝:“你若是不喜欢果子掉旁人院里,那你就让人把伸出来的树枝砍了便是。” 薛玉琢:“那可不行,我祖母喜欢吃这树上的软枣,要是砍去了,那她老人家会心疼。” 裴姝咬唇,薛家老夫人还是很好的,对她慈爱得很。 “那我让人把枣子捡出来给你。” “这样最好。” 裴姝唤人来先清理墙边的雪,把软枣都挑出来装好。 下人过来清扫,才清走最上面一层雪,居然抱出了一只小猫。 一只白色的猫,身体几乎和皑皑白雪混成一色。 也不知从来的猫,伤了腿,动不了,被压在雪里快要冻死了。 “拿来我看看。”裴姝从下人手里把猫接过来。 她抱过猫的一瞬,心疼得红了眼睛,和兔子眼圈一样红。 裴姝眼睛湿漉漉地向薛玉琢看去。 少年心中顿时就下了一场雨。 薛玉琢收起了嬉笑的神色: “给我,我府里张管家懂医治兽疾。” 裴姝让家仆踩着梯子,把奄奄一息的猫儿递到了薛玉琢手上。 薛玉琢抱着猫一个闪身就跑了。 接下来好几天,裴姝都没见到薛玉琢的人影。 她写字作画都静不下心,总想到那只猫儿蜷缩在她手中的样子。 直到有一日,雪后初霁,屋外传来猫的叫声。 裴姝当即出屋看。 冬日暖阳下,墙头的少年单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朝她挥: “裴娇娇,看,张叔说这猫养两个月就会好了。” 裴姝一下欢喜起来,让人上墙头去把猫接过来。 “薛玉琢,有劳你了。”裴姝清澈似泉的瞳孔中映着两个小小的少年身影。 她笑起来,好似春光提前而至,整个院子的景色都鲜亮起来。 薛玉琢不知怎么地眼神有些飘忽,磕磕巴巴地说: “我要去练功了。” 裴姝把小猫抱进屋子,见小猫左后脚绑了夹板,一双碧玉似的眼睛看着她,惹人怜爱得很。 喵—— 小猫娇软地叫了一声。 裴姝把小猫放在榻上:“你是不是饿了?” 她取来自己平常吃的羊奶酥酪,喂到小猫嘴边。 看着小猫低头进食时,却忽然想到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去问问他。” 裴姝又去了院墙边,自己头一回踩上梯子,颤颤巍巍地趴到墙头,两三个丫鬟在下面心惊胆战地扶着。 第237章 “你们可不许说出去,不然爹娘要罚我的。”裴姝低头嘱咐。 丫鬟们把头点成筛子:“小姐,我们绝对不说。” 裴姝双手刚扶上墙头,就见一个在跃起至半空的身影。 隔壁的少年真的在练剑。 挥剑时行云流水,意气风发,长剑劈开东风,惊落院中满枝梅花。 树上、地上、衣襟上都是朱砂梅的花瓣,乱红点点。 可花瓣再红也没有少年的耳根红。 他没往墙头看一眼,却早就注意到了那里有人。 薛玉琢一套剑法练毕,长吐一口气后,才脸颊发烫地问: “咳咳,你可看够本公子了?” 裴姝看得出神,一时都忘了自己是为何爬上墙头的,愣愣地点头: “薛玉琢,你的剑法真厉害。” 薛玉琢得了夸奖,唇角止不住地上扬,骄傲的心思都要藏不住了: “过奖了,我这只是一般好,江湖上的紫霄剑法才是最厉害的。” 裴姝:“你学过紫霄剑法么?” 薛玉琢抿唇:“学紫霄剑法要离家拜师的,我没学过。” 裴姝眼中露出佩服:“我没见过紫霄剑法,你的剑法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薛玉琢的发丝被冬风吹得飞扬,在日头下泛着暖光: “你专门爬上墙头来看我练剑的么?” 裴姝摇头:“当然不是,我来问你猫儿叫什么名字。猫儿是你救的,让你取名字。” 薛玉琢:“今日初九,那就叫初九吧。” “好。”裴姝雀跃地下了梯子。 她回屋把小猫抱在怀里,爱惜地一遍遍轻抚它的软毛: “初九真贪吃。” “初九真讨喜……” “初九,真好。” 正月初九是个好日子,朱砂梅开得浓烈,似年少满腔情意。 她那剑气如霜的少年,在树下洋洋洒洒落了一身花,笑意灼灼。 冬日过去,天气一日日变暖。 到了四月末的时候,从薛府探过来半个树冠的老槐树开花了。 密密匝匝的小花开满枝条,似树叶间藏了一片雪。 “夏儿,拿几个篓子在树下接着,把花瓣收起来。” 裴姝安排好人收集槐花,然后往母亲院子里走。 她今年要跟着母亲学酿酒了。 裴夫人是擅长执掌中馈的主母,在外人面前总是端庄沉稳,可私下里居然是个好酒的女子。 每年,裴夫人都会自己酿酒。 桃花酿、梨花春、桂花醴……但凡府中会开花的,都逃不过被采下来酿酒的命运。 裴姝从小看着母亲酿酒,但正儿八经动手一起做是第一次。 九岁的裴璇听说了,也跑来母亲院子里看: “我也要学。” 裴姝知道,妹妹璇儿总是趁母亲不注意,拿摘下来的花瓣去蘸糖吃。 她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可偏巧被刚进院子的裴凌云看见了。 裴凌云从裴璇手里拿走花:“花都进了你的肚子,娘和阿姐都没有花酿酒了。” 裴璇争辩:“还有好多花呢,我只吃了几瓣。而且娘已经酿了好多酒,我们府里的酒窖里都装满一半了,喝都喝不完。” “谁说喝不完?”裴夫人把糖从幺女面前挪开,“那是娘早些年酿的女儿红,等你们两姊妹出嫁的时候拿出来和宾客一起喝的。” 裴姝收拾着花瓣,面颊上浮起两朵红云。 裴璇却一点不知羞地说: “够喝够喝的,女儿红都给阿姐,等我出嫁的时候不用酒,买好多荔枝膏水就行了。” 她说完,裴夫人和裴姝都笑了。 裴凌云开玩笑:“那回头我问问长安有哪家公子爱吃荔枝膏水的,刚好和璇儿凑一对。” 第238章 “你敢?”裴璇追着裴凌云打。 裴凌云见状就后退:“有话好说别动手,我可是你兄……” 兄妹俩绕着院子跑。 裴姝和母亲一边酿酒,一边叫弟弟妹妹别闹了。 学了几日后,裴姝会酿酒了。 她回到院子里,试着自己酿槐花酒。 若是能酿成,明年就送给母亲做生辰礼。 她手艺还不熟练,带着几个丫鬟在院里忙活了大半天,才装好了一坛。 才要封上坛子,墙头那就冒出个身影: “裴娇娇,我给你看个东西!” 裴姝往西侧看去,见薛玉琢逆着夕阳的光束攀在墙边,怀里抱着一只动物。 “看什么?” 裴姝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见一个影子从薛玉琢怀里窜出来,跳进裴姝的院子满地跑。 竟是一只狐狸。 薛玉琢:“我今日去打猎猎到的,放你这里给初九做个伴。” 狐狸是挺好看的,毛发亮泽,可是和初九不对盘。 初九和这狐狸一对视,双方就剑拔弩张,弓起身子大叫。 一猫一狐在院子里乱撞,大家抓都抓不住。 砰! 桌上的酒坛子被踩翻了,花和酒基倾倒在地上。 狐狸呜呜两声,窜走了。 初九好似自知做了错事,低低地喵了一声,也赶紧跑回屋了。 捣乱的两个小东西跑了,留下院里错愕的几人。 裴姝看着自己的辛苦还没变为成果,顷刻就化成了地上一片狼藉,又气又心疼。 薛玉琢也愣了,完全没料到这样的场面。 “那个……要不重新酿,我赔酒给你。”薛玉琢声音有点小。 裴姝瞪他:“你说得轻巧,这坛里的酒基可是几十年的陈酿,我娘让人从江南买来的。哪那么容易找?” 裴夫人那用了大半的陈酿,剩下一点给了裴姝。 薛玉琢挠挠后脑勺,约莫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我知道去哪找,明日就给你!” 薛玉琢又风风火火地从墙头下去了。 裴姝只当他心虚跑了。 可第二日,薛玉琢竟然真的隔着墙头抱了一坛子酒来。 “给你,我薛玉琢言而有信。” 裴姝让人接了酒坛子,打开来舀一口尝. 酒香浓郁,醇厚如浆。 甚至比昨日被打翻的陈酿还好。 这样的酒做酒基,酿出的酒不好喝才怪。 裴姝诧异地望着薛玉琢:“你从哪买到的?” 薛玉琢一脸神秘:“不告诉你。” “酒有了,那还有槐花呢。”裴姝指着地上几个空空的篓子。 “这个简单!” 薛玉琢两手一撑,跃上墙头,扶着老槐树的枝丫: “裴娇娇,你想不想看下雪?” 然后他抓着槐树的枝条摇晃。 偌大的树冠抖动,枝条间雪一般的花朵纷纷扬扬落下,竟真如下雪一般。 裴姝站在花雨里,淋得满头满身都是清香生甜的槐花。 她仰头,笑得灿若春光: “够了够了,太多了装不过来。” ”好了,别摇啦……” 后来这事过了一年,裴姝才知道薛玉琢竟然把薛将军埋了二十多年的好酒挖出来给她了。 次年薛将军回京探亲,回府发现后薛玉琢干的好事后,把薛玉琢罚了一顿。 裴姝得知此事,让人把埋在院里的酒挖出来,主动跟裴夫人坦白。 裴夫人把槐花酒送去隔壁薛府,解释了来龙去脉。 隔日。 薛玉琢顶着脑袋上一个大包,趴在墙边跟裴姝说: “你放心,你那槐花酒在我们府中好好的没人动,就当我们帮你保管了,以后再寻机会还你。” 裴姝见薛玉琢脑袋上的包肿得厉害: “薛将军下手这么狠么?” 第239章 薛玉琢:“我爹没动手,只罚我跪祠堂反思。” 裴姝:“那你头上怎么回事?” 薛玉琢:“我晚上跪得困了,脑袋磕在了供桌的桌角。” 裴姝:…… 薛玉琢脑袋磕了个包,但不妨碍他每日练剑。 裴姝常常能听见隔壁传来隐隐的剑击声。 薛玉琢在练剑的时候,裴姝手中也拿着剑。 十四岁的裴姝身姿灵动,稚气褪去,整个人如出水芙蓉一般。 一墙之隔,一个人练剑,一个人舞剑。 裴姝小时候身子娇弱,三天两头地就生病,平日又不喜欢出屋子。 裴夫人为了让女儿多屋子活动身体,就请了舞剑师父来教习。 不求让女儿一舞动京城,只想让她每日能多走走跳跳,晒晒太阳。 裴姝原本对舞剑也不甚上心,但是自从看见薛玉琢练剑的样子后,大受激励,也想练出那般追风惊云的气势来。 想法是很好,可做起来太难了。 她每日都在院中练习,花了好多功夫。 薛玉琢练完剑后,就翻上墙看裴姝练舞,顺便指点她: “你身子歪了,不对,下盘不稳……” “手手手!手没伸直……” “脖子太僵了,回头你肯定要脖子疼的……” 裴姝听得有点气馁,舞剑比看书写字难太多了。 “薛玉琢,我何时能练得像你那么厉害?” 薛玉琢只问她:“我三岁便开始扎马步,五岁提剑,练了十年有余,你打算练几年?” 裴姝握着剑:“不知道。” 薛玉琢忽然弯起眼角:“那你乞巧时问问织娘,求她保佑你练得快些。” 七月七,乞巧节。 大瑜有风俗,闺中女子在乞巧节拜神仙织娘,一求心灵手巧,二求如意郎君。 裴姝听到乞巧节,鸦羽般的眼睫颤了一下,带着几分娇蛮的语气警告薛玉琢: “我乞巧那日,你不许趴墙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乞巧节那日,裴家坐在一起用饭。 贺夫人问:“姝儿和璇儿可想好晚上要向织娘求什么?” 裴璇先道:“我要求织娘保佑我练鞭子练得越来越好,最好赐我一本秘籍。” “你不如求织娘保佑一下你的画功,免得你只会画乌龟。” 裴凌云今早发现自己的书册被裴璇偷偷画了乌龟,气还没消呢。 裴璇嘴上不吃亏:“那我求织娘给我找个厉害的好二嫂,好好管住我二哥。我去年求织娘给我找个大嫂,这不就找到了么?” 大哥裴凌风今年刚订了亲事, 裴凌风给小妹倒了些荔枝膏水:“是是是,多亏璇儿了。不过,璇儿今年若是求姻缘,那该帮姝儿先求才是,凌云还早呢。” 裴姝乍然被点到,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裴夫人:“姝儿明年就及笄了,是要看亲事了。” 裴凌风:“母亲可是心中有人选了?” 裴夫人看着裴姝泛红的脸,笑而不语。 裴璇放下筷子,拉着裴姝的手,骄傲得很: “阿姐是长安顶顶好的闺秀,自然要有顶顶好的郎君来配。” 裴姝被妹妹这话捧得满脸羞意,她把手抽回来,给妹妹夹了一块鱼肉:“吃饭,先别说了。” 晚上,她回到院中。 院子里设了祭拜的供桌,摆了瓜果。 月盘高悬。 清亮的月色照得地上光影分明。 裴姝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两手交叠在额前,虔诚拜道: “祈愿织娘垂怜,佑我阖家安康,无疾无忧。” “愿织娘赐我心灵手巧之福,更祈得遇良人,文辞似海,如芝如兰,以结百年之好。” 她拜了三拜,从蒲团上起来,转身就看见月影清晖中的少年。 第240章 裴姝顿时皮肤下燃了一团火,烧得脸上滚烫: “薛玉琢,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今日不许偷看的么。” 薛玉琢一脸无辜:“我没偷看,我正大光明看的,也没趴墙,是坐在墙上看的。” 裴姝:“那、那你都听见了?” 薛玉琢故作叹息状: “唉,你方才拜织娘的时候左手和右手上下放反了,这下求反了。” 裴姝还真没注意左右手上下的事: “放反了会怎样?” “也不会怎样,就是求不到一个文绉绉的郎君了,织娘大概会赐个舞枪弄棒的郎君给你。” 薛玉琢说这句话的时候,俊秀的面庞隐在槐树的阴影下,将脸上的紧张和通红的脸色藏得严实。 裴姝脑中嗡得一下,被薛玉琢这话惊得有些昏了脑袋。 她手脚笨拙地掩饰着自己的心慌,随手拿起一个浑圆的梨子对着薛玉琢扔过去: “你尽会瞎说,我不理你了!” 薛玉琢长臂扬起,接住了梨子,送到嘴边咬一口: “挺甜的。” 裴姝捂着脸回屋了。 月亮越升越高。 裴姝趴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都没睡着。 寂静的夜里,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喵~ 初九蹭到她的床上来,碧色的眸子如水洗过一般晶莹剔透。 “嘘——初九。” 裴姝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对着月亮再次拜下. 这次很谨慎地把左右手的上下顺序换过来了。 月光照得她的脸越发白净,她的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求织娘莫怪罪,我方才说谎了。” “我不用夫君文辞四海,如芝如兰。” “我只求一个爱笑爱吃果子,会给我摘花偷酒的夫君,就像他一样。” 少女叩拜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从月宫里逃出来的兔子。 她轻手轻脚地抱着初九回床上: “初九,你听到了我和织娘说的秘密,你可谁也不能告诉。” 裴姝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都在颤。 很久很久以后,裴姝回忆起来这个夜晚。 她自嘲地想,定然是织娘怪罪她说谎了,才会把那样生气蓬勃的少年从她身边夺走。 半年后,庭州传来噩耗,薛将军战死沙场。 消息传入京城,隔壁的薛府一夜之间就挂满了白幡。 薛玉琢身穿孝衣,欲赴边疆承父业。 裴家去薛府吊唁。 裴姝看见穿着薛玉琢跪在灵堂内,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眼白布满血丝。 他身上的张扬热烈被抽走,留下顽石一般的坚韧和沉默。 薛玉琢长大了。 从一个恣意的少年长成一个沉稳的男子。 那段日子,薛玉琢没有再来过裴姝院子的墙头。 可裴姝反而每日都主动去院子里舞剑,眼角余光总往西侧的墙上飘。 除了一片树影,什么也没有。 昨日薛玉琢没来。 今日薛玉琢没来。 后日薛玉琢也没来。 大后日…… 就在裴姝决定主动爬上墙头去张望的那日,薛玉琢出现了。 时机真是巧得很。 两人居然同一时间爬上了墙。 “你怎么来了……”裴姝惊讶地看着薛玉琢。 薛玉琢脸色比上次在灵堂见面的时候好了一些。 人还是有些消瘦,眼下带着疲惫的乌青,但眼神变得光亮坚定。 他说他要去西北了,次日一早就走。 也许两三年会回来。 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 “我一去千里,你别等我。” 薛玉琢把手藏在背后,握紧了拳头: “裴娇娇,你明年就及笄了,记得要找个芝兰玉树,会吟诗作赋说话好听的郎君,不要像我这样笨手笨脚的,总是惹你哭惹你气。” 第241章 “薛玉琢,你真笨!” 裴姝听了这话,扶着梯子的手都在颤,差点从梯子上跌下来。 “薛玉琢你莫不是在说笑话?” “我是裴家长女。我们裴家是高门世家,结亲看的是门当户对,朝堂宗族。我怎么可能会耽于儿女情长?我怎么可能会等你?” 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溢出,直直地坠下。 裴姝一边骂薛玉琢笨,一边抹眼泪,抹得衣袖都湿了。 薛玉琢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抬手轻触她的脸颊,捻碎了一颗泪珠。 他哑着嗓子道:“裴娇娇,你是我见过最不会撒谎的人。” 裴姝流泪流得更厉害了,从怀里拿出一个平安符。 那是她在慈光寺求来的。 “你拿着它,我等你回来。” 薛玉琢说第二日就走,他真的走了。 裴姝说她会等,她也真的等了。 薛玉琢走得第一年,裴姝开始抄佛经。 她跪在佛像前,日日虔诚叩拜,祈求远在千里之外的薛玉琢平安。 她那顶顶好的少年郎在边关。 明年她就及笄了,她等他回来提亲。 第二年,裴姝及笄。 裴家办了及笄礼,不少人见裴姝出落得亭亭玉立,都有了做亲家的心思。 有很多人上门说媒,说得裴夫人耳朵都要起茧了。 裴夫人和裴姝说起此事,裴姝只说: “娘,女儿身子不适,需在家中养两年。” 知女莫若母。 裴夫人哪能不明白女儿的心思? 拗不过女儿,便叹着气将说媒的人都回绝了。 裴家收到过一两回薛家从边关寄来的信,明面上是薛玉成写给裴凌云的。 可信封中是两封信,还有一封是给裴姝的。 薛玉琢写的信并不长。 可裴姝从信里看见了大漠孤烟,凌冽寒风,还有千里难归的千军万马。 裴姝把信好好地收藏起来,然后去院子里舞剑。 她仰头看头顶的槐树。 槐花开了满树,洁白一片,像西北吹来的风雪。 可惜了,墙头再不会冒出一个摘花偷酒的少年了。 薛玉琢离开的第三年。 裴姝抄的佛经堆满了书架,舞剑的动作愈发轻盈连贯,人也出落得更美了。 说媒的人快要踏破裴府的门槛。 裴姝固执地跟父母说,她的病还没好。 裴府又收到了边关来的信。 一年一封。 这是第三封。 信上的字迹有几分潦草,纸上还有泥水干透的痕迹。 裴姝能想象到薛玉琢写这封信时,许是刚与胡人厮杀而回,字里行间都是无奈与悲痛。 他说,你可知胡人屡屡入侵,边关死伤无数? 他说,你可知将士尸骨无全,每一具尸体被北风撕裂,被胡马踏碎? 他说,你可知要多少枯骨亡魂才能撑起一个大瑜盛世? …… 裴姝看着信,泪盈于睫。 她不知道。 她只知,她的少年心中有义,眼中有道。 她站在槐树的静谧疏影里,耳边呼啸而过的都是将士的悲泣。 信的最后,薛玉琢说,不要等他了。 真的不要。 而裴姝这一次也没有等下去。 因为她躲不了。 永嘉四年末,后宫选秀,京城百官家中适龄的女子皆在候选名单上。 裴姝被宫里的嬷嬷和一顶软轿带走。 宫门深似海,再无回头路。 那一年,胡人大举兵力南侵,边疆厮杀数月,薛家军死守庭州。 庭州血流似长河,尸骨遍四野。 长安城烟火繁华,贺新岁如意。 她锦衣华服,一步步走上白玉阶。 他一身铠甲,在漫天风雪中杀出一条血路。 正月初九是个好日子,皇家纳采,贵女封妃。 她那剑气如霜的少年,在战场上盖了一身雪,再未醒来。 第242章 萧瑟的秋风将太阳刮走几日后,下了几日雨。 这一日,长安又放晴了。 秋阳和煦,照得寂寥的明惠宫都有了几分暖意。 裴姝在床上醒来。 睁开眼时看见头顶旧得褪色的锦帐,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她撑起身子,手脚都有些无力。 视线移至不远处的梳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有些苍白憔悴的脸。 铜镜有段日子没磨过了,照影并不清晰,有些糊。 但就算模糊,也能看出不是一张少女的脸。 是一张很美的妇人面容。 昭庆八年,三十二岁的裴姝。 她十六岁参加选秀,十七岁入宫,如今已在宫中十五年了。 裴姝觉得喉间干涩得厉害,起身去桌边倒杯水。 吱—— 冬月从外边推门进来,看见走到桌边的裴姝,惊喜又紧张地道: “娘娘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冬月过来扶着裴姝在榻上坐下,给她披了衣服,然后再去倒热茶。 茶水一直在炉子上温着。 入口有些苦,但温度正好,喝入喉间很舒服。 喵—— 初九从门口蹦进来,往裴姝怀里跳,然后喵喵喵地叫个不停,像是在诉说担心。 裴姝手中的茶盏差点被初九给扑掉了。 “初九,慢些。”裴姝一只手拦住猫儿,另一只手将茶盏放在桌上。 “冬月,我晕过去多久了?棣儿呢?” 冬月把茶壶放回小炉子上继续温着: “娘娘睡了一天一夜,越王殿下昨日赶着宫门落锁前出了宫,今日还会再来。” “昨日娘娘突然晕倒,把殿下和婢子都吓坏了。婢子赶紧就去太医院寻太医,可是太医院昨日当值的太医那时候都出诊了。” “婢子回来的路上正巧遇到了瑶华宫的尤嬷嬷。尤嬷嬷见婢子着急,便问何事。婢子记得娘娘提过同淑妃有点情分,就告诉了尤嬷嬷娘娘晕倒之事。” 裴姝颔首:“然后淑妃就亲自过来了是不是?” “娘娘怎知?”冬月两道眉毛惊得扬起,“淑妃娘娘是乔装打扮作内侍来的。” 裴姝轻轻笑了。 当年她生产后身子虚弱,搬至冷僻的明惠宫后一度病得起不来床,又请不到太医。 秦蓉就扮作内侍,用她以前在家中学的一点医术皮毛还有一把补药把裴姝从鬼门关带回来。 冬月继续说:“淑妃给娘娘您把了脉,她说她医术浅,只能诊出小伤小病。她在娘娘这什么都没诊出来,要么娘娘没什么病,要么就是有大病。然后留了一些药材给婢子。” 裴姝指尖微动,忽蹙眉问:“棣儿和淑妃可见着了?” “见着了。淑妃诊完脉问越王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然后殿下就请淑妃单独去旁边的屋里说话,说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冬月眼中露出惊疑, “淑妃出来的时候,脸色可吓人了。今早奴婢再去太医院想寻太医,听说太医去了瑶华宫,淑妃竟然也病倒了。” “婢子没请到太医,只好回来,结果一回来就见娘娘醒了。娘娘饿了吧,婢子去把粥热一热端过来。” 冬月热粥去了。 裴姝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喝了几口茶,缓过来后走出屋来晒晒太阳。 天公无情这句话说的真对。 世事曲折若此,可天气和日光还这样好,这样明媚,一如十几年前。 可苍天有眼,让她知晓了多年前的真相,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刚得知时,只觉四肢百骸无一不痛。 可痛过了,醒来了,人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第243章 活着,才能做她要做的事情。 “母妃。”慕容棣脚步匆忙地走进院子。 他和梁王慕容齐如今在宫外有了府邸,没有皇上特许,不得留在后宫过夜。 昨晚回去后很忧心母后,将从岭南带来的药全都藏在身上,今早宫门一开,他进宫来了。 “棣儿,别担心,我无事。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 裴姝笑得很温和,面容被秋阳镀上一层柔光。 慕容棣觉得母妃精神好似确实不错,和之前一样。可隐隐地,又觉得母妃有些和以往不同了。 母子俩进屋说话。 慕容棣去了耳房的湢浴,窸窸窣窣一阵后,整理好衣襟,拿着几个药瓶出来。 “孩儿如今在宫外,且身边有高人,情况好些。母妃在深宫中不易,这些药母妃备在身边。” 慕容棣细细地跟母妃指明哪些是毒药,哪些是解药,功用如何。 裴姝耐心地等着儿子说完,将药藏好,然后才问: “你昨日将当年之事告诉淑妃了?” 慕容棣捏着指腹:“是,孩儿昨日见母妃倒下,心生焦灼。淑妃帮过母妃,而且秦啸和秦源在岭南也知道此事,孩儿想着,淑妃以后终究会知晓,便在她问起时说了。” “母妃若觉得孩儿此事冲动了……” 裴姝柔软的手覆在儿子的脸上:“棣儿没做错,此事做得很好。淑妃早些知道此事更好。” 如此,她才多一分把握将淑妃彻底拉入她的阵营。 裴姝:“我这几日会设法再见淑妃一次。” 慕容棣:“儿臣会想办法。” “不,棣儿,你近日不要入宫了。” 裴姝摸着手腕上的手串,字字有力: “你离开长安,回岭南去。” 宫中是她的战场。 真正的希望,在岭南。 ………… 岭南这个时候,还热得很。 只不过,今年苏知知这个时候不在岭南。 秦源清点好要运送的军衣后,很快便启程前往西北。 庭州那边冷得早,这些物资越早送去越好。 他们出发了半个多月,每日车马急行,已经从浔州到了梁州。 温度也越来越低。 “阿嚏——!” 把头探在马车窗外的苏知知打了个喷嚏,小巧的鼻头被西北风吹得有些红。 “知知,别探头出去了,再加一件衣服。”郝仁拿着一件棉袄往苏知知身上套。 “还要穿呀?” 苏知知已经穿了三件衣服了,再套上郝仁加过来的这件,穿得鼓鼓囊囊的像个包子。 “穿这么多抬手都不方便了。”苏知知小声抱怨了一下。 她出生在岭南,一直感受着岭南夏日的炽热和冬日的温暖,身上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多的衣服。 郝仁这边给苏知知加完了衣服,回头想给薛澈加,却看见薛澈早已经把棉袄穿好,还戴上了绒毛帽子。 薛澈:“长安冬天也冷的,以前我出门除了穿棉袍还要罩披风。” 郝仁看见薛澈头上的帽子后,像是被提醒了,果断又从衣箱里翻出来一个兔毛帽子戴在女儿头上。 兔毛帽子是陆春娘亲手制的,帽子上穿了两根绳子可以调整松紧,系上绳子后特别保暖。 “这里不比岭南,吹风容易着凉,要捂严实些。” 郝仁刚说完,自己也打了个喷嚏。 戴着兔毛帽子的苏知知咯咯笑起来,找出一个大的貂皮帽子给郝仁戴上: “爹也要多穿点。” 郝仁扶正头上帽子,扯出一个了老父亲独自带娃时的无奈笑容。 他们的马车跟着押送军衣的队后边每日急行。 一路往北,每隔两三日,天气就变得更冷一些。 第244章 薛澈还好,性子沉静些,可苏知知性子好动,在马车里根本待不住很久。 队伍休息的时候,苏知知要下来玩虫子捡树叶捡石头;行军路上的时候,苏知知要出去赶马骑马,和队伍里的士兵哥哥们聊天。 总之,她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她在马车上钻进钻出的,一会儿脸被吹得冰冷,一会儿又浑身冒汗,衣裤还老是沾到尘土和小虫子。 郝仁板着脸教训了苏知知多少次,根本治不住她好动的性子。 郝仁在路上无比想念瑛娘的铁腕手段。 这孩子,有时候真的该揍一顿了。 郝仁看见知知拿着个木盒子,把她捡到的“宝贝”放进去。 苏知知抱着盒子:“娘还有好多村民没跟我们一起来,他们没来过,我捡点路上的东西回去给他们看。” “好,爹明白知知的一片心意,可是——” 郝仁按着眉心, “——你为何要捡土?” 那盒子里还有一块土。 他女儿居然连土都要捡??! 苏知知的理由很充分: “因为这里的土和黑匪山的土不一样啊。” 薛澈来了兴趣,放下书问:“有什么不一样?” 苏知知把盒子给薛澈看:“家里的土是带一点红的,这里的土好黄好黄的。” 苏知知以前没有离开过岭南,她以为全天下的土都是一个样子,出来之后才发现土是有不一样颜色的。 薛澈探头过来看,发现这里的土确实黄一些: “那你捡这些叶子做什么?” 苏知知拿起一片窄窄的叶子: “我们黑匪山的叶子比这里的叶子大,还更圆一点。这里的叶子窄好多,还有红色和紫色的叶子……” “怪不得邱夫子以前总说各地风土不同,这里风好大,土好黄,真的和白云县不一样。” 苏知知把盒子盖好,塞到马车的坐榻地下。 读万卷书能学到东西,行万里路也能学到好多东西。 咚咚咚! 有人在马车外边敲了敲: “天色将夜,他们应该再走半个时辰就要安营扎寨休息了,知知和阿澈今日想吃什么?” 苏知知又把头探出去了,见秋姨姨和倪伯伯正站在外边: “秋姨姨,我今天想喝猪骨汤。” 秋锦玉把苏知知的脑袋推回马车车窗里: “知道了,外边冷,在里面坐好。” 黑匪山这次总共来了九人: 郝仁、苏知知、薛澈、魏大栓、秦啸、花二娘、虞大夫、宋钰、秋锦玉和倪天机。 一行九人,三辆马车外加四匹马,阵仗挺足的。 宋钰将制墨坊里的事情提前都安排好了,想去西北看看被充军的宋家人。 秋锦玉原本没说要去,可是到了临走前几天,还是找上郝仁,说自己想跟着一起去。 伙房里的人手现在很充足,翠花婶子很能干,也熟悉流程,完全可以暂时指挥村里的伙食供应。 至于倪天机,秋锦玉说要走,那他自然也会跟着一起,毕竟他原本上下山送饭送东西的活儿也不多。 因为秦老头之前教慕容棣机关术的时候,意外地设计出了一个可以远程运东西的机关。 村里的工匠改造了一下,变成一个可以山上山下运东西的超常滑索,这样就不用倪天机一天到晚飞来飞去了。 “我找找猪骨汤的料。”秋锦玉回到后面的马车里,翻找着箱子里的东西。 他们这一趟出来也没委屈自己,除了带银钱和衣物之外,干粮也带了不少花样。 秋锦玉在黑匪山的时候不舍得把熬多了的汤倒掉,于是就把汤或者酱收汁熬干,最后凝结成一块块的酱料,再拿去晒干,就成了粉状。 他们这一路上在野外煮东西吃的时候,只要放一包粉进去,煮沸的清水立刻就有了浓汤的鲜味。 “吁——” 前方的队伍停下了,后边良民村的车马也跟着停下。 大家行动迅速,配合默契。 倪天机施展轻功去四处找水源,宋钰和郝仁拾柴生火,秋锦玉准备要用的食材,魏大栓和秦啸检查马车还有马掌钉的状况。 虞大夫给排队来找他的士兵治一治头疼脑热,花二娘四处巡视一遍,告诉大家路边的野草野果有哪些不能吃。 苏知知和薛澈则赶紧去找林子上大号,顺便很意外又很正常地抓只野鸡野兔子什么回来加餐。 跟着行军队伍走,两个孩子连上大号的时间都变得很规律了,白日在路上可没时间停下来让他们解决。 周都尉和秦源在士兵队伍中走过巡查,周都尉连连感叹:“想不到良民村人才济济。” 他开始还不明白为何秦源要让良民村的人跟着,这不是多了一帮累赘么? 现在这么一看,良民村来的这些人可帮大忙了。 不仅能给队伍里的将士治病,还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水源,让兄弟们及时得到休整。 “秦大人高见呐。”周都尉对秦源抱拳。 秦源尬笑着回:“过奖,过奖。” 他也没想到是这样。 当时他本来不想同意的,可是有秦啸在,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没办法,在祖父面前,他永远都得当孙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倪天机竟然就已经踩着树梢飞回,在秋锦玉面前翩然落地,手中的两个大水囊装得满满当当。 “往西南半里地有一片湖可取水。” 倪天机指了一下方位,不少士兵们就拿着水囊往西南去了。 “阿秋,这些水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取。”倪天机把水囊递给秋锦玉。 秋锦玉接过沉甸甸的水囊,很自然地继续使唤他:“够了,先用完这些,你再去装晚上和明日要喝的水,现在先去马车里帮忙拿碗。” 倪天机被使唤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脸上透出一种幸福。 他觉得这样真好,就像平常人家的老夫老妻一样,一起干活,一起吃饭。 郝仁和宋钰已经把火堆生起来了。 他们把装满了水的锅架上去煮,等到锅里水煮开的时候,加入汤料包。 秋锦玉再把从村里来的干面条、炸豆皮、炸猪皮、肉脯什么的通通往里边放。 花二娘拿过来几个洗干净的蘑菇丢进汤锅里。 “马上就可以吃了。”秋锦玉招呼大家坐过来。 郝仁转头一看:“知知和阿澈还未回来?” 魏大栓:“我见两个孩子没走多远,好像就在林子边上。” 魏大栓话刚落音,就见苏知知咻地一下从林子里冲出来。 不是冲向煮沸的汤锅,而是冲向正在给士兵看病的虞大夫。 “虞大夫!虞大夫!”苏知知的声音有点急。 她跑到虞大夫身边,说话的声音却又变小了:“虞大夫,阿澈……” 虞大夫正查看一个士兵化脓的伤口,没弯下腰来听: “什么?他怎么了?” 第245章 “我说,阿澈他……”苏知知又小声说了一遍。 可是周围士兵嘈杂,把苏知知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虞大夫示意苏知知先去吃饭,他还在忙。 郝仁这时候也走过拉苏知知回去:“知知,要吃饭了,阿澈呢?” 苏知知被郝仁拉着往回,又见四周实在太吵,只得大声重复了第三遍: “我说——阿澈的屁股被虫子咬啦——!” 嘈杂的声音停了片刻。 周围有一瞬的安静。 苏知知这一遍的声音很大,是喊出来的,整条队伍都听见了。 声音被风吹得在附近的山谷来回飘荡。 “阿澈澈澈……的的的的的……屁屁屁屁……” “……股股股股……被被被被……” “……咬了了了了……” 片刻的寂静后,周围爆发出哄笑声。 “哈哈哈哈……” 苏知知难得地对薛澈产生了一丝愧疚。 八岁的孩子也知道要点体面了,有些事情是不好说给外人听说的。 可她真的没料到刚才会突然安静…… 虞大夫和郝仁闻言,眉头蹙起。 虞大夫:“怎么被咬的?” 郝仁:“带我们去看看。” 苏知知和薛澈给林子施天然肥的地方的确不远。 因此,苏知知最后那一声大喊还有士兵们的哄笑声都传入了林子。 林内,靠着一棵大树桩坐着的薛澈都听见了。 他手里绝望地抓着一把草,脸红得都要滴血了。 人或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或……被人笑死。 他,薛澈,薛愈之,今天就要被人笑死了。 还有,他被咬的不是屁股,明明是大腿!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和苏知知照例出来各自找了个隐蔽的角落。 薛澈解决好了之后,整理好衣服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大腿一麻,笨重得挪不动。 再走几步,竟然连走都走不动了。 他捏住自己的大腿,见一条虫子从裤腿中爬了出去。 “阿澈,你怎么了?”解完手的苏知知正好看见薛澈扶着树桩慢慢滑下去。 薛澈尽量表现得镇定,不想吓到苏知知: “知知,我好像被毒虫咬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找虞大夫来?” 苏知知听说薛澈被咬了,快步走过来查看: “你被咬哪了?我看看。” 薛澈捂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苏知知动。 毒虫大概是咬在了大腿内侧,脱裤子才能看到。 薛澈尴尬地低声道:“在阴股,你不便看,还是快让虞大夫来吧。” 苏知知没听清,以为薛澈说的是屁股,急匆匆地跑去找人了。 于是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虞大夫、郝仁、魏大栓还有秦啸都跟着苏知知来了。 他们把薛澈背上马车检查一番。 过了一会儿虞大夫神色如常地出来: “无事,只是被经络虫咬了,对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双腿会麻木十至十二个时辰。” 一行人都松了一口气,还好不严重。 可是躺在马车里的薛澈觉得现在事态很严重。 严重到他这几天都不想出来见人了。 炉子上的浓汤已经煮得咕噜咕噜冒泡了,香味飘散,惹人食指大动。 天已经黑了,大家坐在火堆边吃晚饭。 苏知知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碗,碗里面有猪骨汤和面条,还有煮烂的肉脯、炸猪皮和鲜香的蘑菇。 “好香呀。” 苏知知吃一口面条,再喝一口汤,全身都是暖的。 她抬头看着漫空的星斗。 虽然在外面出远门,可是喝到的汤还是村里的汤,天上的星星和在黑匪山看见的星星也很像。 去远的地方,有好多东西不一样,但也有好多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第246章 苏知知放下碗:“出远门好辛苦,但是也好有意思,下次出远门的时候我要带上娘一起。” 秋锦玉笑:“下次出远门,我也一起。” 倪天机喝着汤:“我也去。” 秦啸、魏大栓、花二娘、宋钰也都说要一起去。 苏知知摸摸脑袋,认真思考:“那下回出远门我们好多好多人呢,要带好大的锅,好多碗,我们路上还可以捉……” 大家一边吃一边露出喟叹的表情。 他们以前也都是行走过江湖或者行军打仗过的,都有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经历。 就连宋钰也体验过独自逃难,从长安逃到岭南深山老林中差点被饿死。 他们那时候在路上急吼吼地赶路,啃两块干硬的饼,就着点湖边取的凉水,生吞硬咽下去。 偶尔抓到一只野味,也没精力去细细清洗烹调,随便剥了皮烤烤,就这么吃了。 现在每天吃的虽然不如村里伙食那么油亮鲜香,但是比起以前简直好太多。 由于苏知知这边煮汤煮得实在太香了,离得近的一些士兵闻到了,一个劲地咽口水。 有人拿着饼凑过来问: “能不能让我用饼蘸点你们的汤?” 秋锦玉盛出给薛澈的那一份晚饭后,锅里还剩一些汤汁和碎料: “行,拿你们的锅来。” 秋锦玉把锅里剩下的汤倒进了士兵递过来的锅里。 那士兵端着锅刚回到自己那一堆人坐下,他们就抢着拿饼蘸着汤吃。 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这个时候他们庆幸是排在队伍最末端的,伙食质量都提高了。 苏知知端着碗去了马车内,给半卧在榻上的薛澈送饭。 “阿澈,吃饭了。”苏知知把碗递过去。 下半身无法动弹的薛澈靠着马车壁,只能扭扭上半身,有点像传说中半鱼半人身的鲛人。 小鲛人一声不吭地把碗接过去,低头吃面条。 显然还有点情绪呢。 苏知知坐在薛澈身边,眼珠转了转: “阿澈,等你后天腿好了,我们就学骑马吧。” “骑马?”薛澈果然就有了兴趣。 这次的马匹是为了出行特意买的,而之前山上的马主要用来拉车拉货。 苏知知没什么机会感受策马奔腾。 薛澈以前身体不好不便学,现在身体好了可以学了。 苏知知:“魏爷爷和豹子爷爷前段时间说过可以教我们骑马。现在天天都骑马,不就正好么?” 薛澈迟疑:“可现在每天都在赶路,我们学骑马会不会耽误行程?” 苏知知觉得这不是问题:“那边赶路边学就行了呀。” 薛澈:“那我们问问魏爷爷吧。” 苏知知去和魏大栓还有秦啸说了这事。 两个老头觉得反正赶路也无聊,不如就在路上传授点骑马的技巧,就一口答应: “好!” 薛澈的腿过了十二时辰之后果然好了,又可以活动自如。 外面的风越吹越冷。 秦啸和魏大栓也都戴上了毛茸茸的兽皮帽子,身上还穿着兽皮做的袄,远看像两只孤瘦的兽骑在马上。 他们分骑在马车两侧,苏知知和薛澈就各自把脑袋探在两侧车窗边。 郝仁裹着冬袄坐在中间,看着两个孩子左右一边一个地探头出去,已经破罐子破摔地放弃了叮嘱,自己冥神想大事去了。 “上马前,要检查缰绳、马镫……”魏大栓在左侧跟薛澈讲着要点。 “上马的时候,要收拢缰绳,一手撑马鞍,左脚前掌踩马镫……”秦啸则走在右侧教苏知知。 第247章 一对一教学,现场演示。 苏知知和薛澈学得专注,眼睛都忘了眨。 苏知知把要点记在心里,等到傍晚休息时,她踩着一块大石头,从马背爬上趴下的,玩得不亦乐乎。 薛澈看着心痒,也踩着石头练习上马。 两个孩子都学得快,过了几天,已经能稳当地骑着马一起走了。 等到行军队伍进入西北时,天天过着马背上日子的苏知知和薛澈已经能迎风驾马跑了。 “阿嚏!阿嚏!” “阿嚏阿嚏阿嚏!” 苏知知和薛澈一个赛一个地打喷嚏。 西北境内的风更刺骨了,刮在脸上如寒刃一般。 秋锦玉翻出村里给他们做的兽皮面罩让每个人戴上,脸上一下就暖和了很多。 苏知知骑在马上“挑衅”薛澈: “谁先跑到前面的山脚下,谁就赢了。” 薛澈顺着苏知知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座大山,山很高,顶端一片白。 看不清是皑皑白雪还是白云缭绕。 薛澈:“好。” “驾——!”两匹马同时冲出去。 秦啸和魏大栓在后面也策马跟上,确保两个孩子的安全。 走在最前面的秦源和周都尉只觉得身旁闪过了一阵风,然后才见到视线前方四匹奔腾而去的马。 “驾!驾!”苏知知往前冲的劲头很足。 薛澈也不甘落后。 两匹马并驾齐驱。 细看的话,苏知知的马头稍微前一点点。 眼看着就要到前边山脚下揭晓胜负了,忽然,一个影子跑到了面前。 “吁——”苏知知和薛澈赶紧勒马。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抬起,差点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还好秦啸和魏大栓早就教过苏知知和薛澈如何应对突发情况,两个孩子在马背上稳住了重心。 这边及时停下了马,可前边的人却倒下去了。 苏知知:??? 没撞到啊,这人怎么就倒下去了? 秦啸和魏大栓也下了马来查看: “怎么回事?” 几人走到倒下的身影边,见是一位白眉白须的老人家,一身白袍,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看着他发须皆白的样子,应该比秦啸和魏大栓年纪都大,可是皮肤倒是挺红润,像贴画上的太上老君。 老人家双眼紧闭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秦啸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 又把了一下老人家的脉:“不像是受伤有病。” 苏知知:“豹子爷爷也会医术么?” 魏大栓在旁边拆台:“他那点医术就够看个常见小毛病,遇到内力深厚或者重疾者,他诊不出来的。” 秦啸的医术确实很有限,但多年前在战场上缺医少药的时候也是发挥过大作用的。 后来他把这点有限的医术非要传给子辈和孙辈,所以秦源和淑妃也会那么一点医术,就一点点。 苏知知把白眉毛的老爷爷半个身子拖起来: “爷爷晕倒了,但是豹子爷爷诊不出来,那八成就是大病了,赶紧带回去给虞大夫一个惊喜。” “虞大夫看见了肯定很高兴。” 秦啸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知知。 怀疑苏知知要是有个大口袋的话,能把路上捡的人都装进口袋里。 几人合力把白眉老人放上马背,然后折返回去。 另一边。 行军队伍末尾,秋锦玉和花二娘坐在一辆马车内,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花二娘诚心求教:“秋姐,你当年是怎样让倪阁主对你上心的啊?我看倪阁主一门心思都贴在你这。” 秋锦玉思索了片刻:“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给他包扎了伤口,做了几顿饭,然后偷了他的东西。” 花二娘好学地记下来,开始反思:“我给他包扎过伤口,做过饭……难道是因为我没偷过他东西?” 秋锦玉:“……有可能。” 再后面的马车里,坐着宋钰、虞大夫还有倪天机。 虞大夫向来话少,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看。 倪天机除了和秋锦玉话多外,和其他说话也不多。 宋钰倒是个活络的性子,以前在外面经商和人打交道,很会说话。 可他一想到在西北充军的家人,心情沉重,也没什么心思说话。 车内的气氛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倪天机今天有点不一样。 因为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秋锦玉多给了他一个馒头。 心疼他。 他心里高兴,接下来一天眼中都有笑意。 倪天机由于心情好,话也多了,在车厢里主动聊起话题: “虞大夫和小宋都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出来闯荡,不知老家在哪?” 宋钰凝眉:“长安。” 虞大夫眼都不抬:“西北。” 倪天机看向虞大夫:“那你此次是回家中看望亲人?” 虞大夫含糊地答一句:“算是。” 倪天机:“那小宋来西北可是为了扩宽黑山墨销路?” 宋钰表情复杂,也吐出一句:“算是。” 这下倪天机也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聊的了。 马蹄声在车外响起来。 苏知知几人骑着马越来越近了。 花二娘掀起帘子看,秦啸的马背上好像还驮着什么东西。 花二娘:“是不是他们捉到野味了?” 秋锦玉来了劲:“我找找烧烤料,今晚说不定能吃烧烤。” 苏知知几人骑着马到近前,径直往最后一辆马车去。 “虞大夫,虞大夫,我们捡到一个晕过去的老爷爷。” 前后马车内的几人听见苏知知的声音,眼中都露出疑惑。 这荒野漫漫,人烟稀少之地,哪里会冒出个老人? 几人都探出头来看。 “什么人,我看看。”虞大夫也掀起了帘子。 长风猎猎,在空中呼啸而过。 衣摆被吹得翻飞作响。 虞大夫身体探出马车,眼神落在秦啸马背上的白眉老人身上时,身子顿了一下。 他吐出的字眼被风吹开: “师伯?” 秦啸马背上“晕过去”的白眉老人听见这一句“师伯”,立刻抬头睁眼,正好与虞大夫四目相对。 白眉老人激动得拍了一把马肚子: “小白啊!你回来了!” 第248章 马车外依旧寒冷。 马车内却是暖暖的。 虞长生一边吃着饼,一边喝热水,脸色更加红润了: “哎呀,老夫这回运气着实不错,居然遇到小白回来了。” 虞大夫淡然: “师伯可是又迷路了?想讹诈路人送你回神医谷?” 虞长生的白胡子抖了一下,沾上点饼渣: “小白,这话怎能这么说?分明是师伯想在路上结善缘。” 虞大夫虽然离开神医谷快十年,但对于师伯的作风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师伯总喜欢出谷,四处碰碰疑难杂症,尤其是帮一些难以熬过冬日的老人续命。 可是师伯天生没有方向感,后天也没能养成。 若是独自出门的话,一定会迷路。 若是跟其他人一起出门,也八成会走散,然后变成又一个人迷路。 最后,师伯就会 在路上碰瓷晕倒,然后请人家送自己回神医谷,之后拿出点市面上少见的珍稀良药做回报。 若是遇上人家不肯送的,也不要紧。 再换下一个就是了。 虞长生问:“小白可是在江湖游历完了,想要回谷里休息一阵了?” 大瑜西北人烟稀,荒凉山谷内却坐落了两个与世隔绝的江湖门派。 一毒一医。 五毒谷花家,擅长制毒。 神医谷虞氏,妙手回春。 两个门派内的弟子谷内人的后代,要么是捡来的孤儿,一律都姓花或姓虞。 据说五毒谷和神医谷几百年前创立时,两位门派创始人是师从同一位医仙。 二人都精通医理,天赋卓然。 然而二人志不同道不合,一个只喜欢制毒,一个只喜欢治病,于是各自立了一个门派。 五毒谷花家向来不问俗世之事,祖训是不得出谷。 而神医谷相反,每位弟子都需要去江湖游历一番,悬壶济世。 虞如白十六岁那年出谷游历,后来机缘巧合上了黑匪山,一待就是数年,成了良民村的虞大夫。 “这次回谷里看看,之后还是要走的。”虞大夫明确回答。 这个回答似乎在虞长生的预料之中,他把手上最后一口饼啃了: “出去多转转也好,我们神医谷的人就是要见多识广,才能提升医术,闭门造车总归无用。” “不过——” 虞长生语调一转,看虞如白的眼神别有意味, “你小子也出去这么多年了,有没有成家?” 虞如白:“……不曾。” “唉,我和你师父真想的没错,你小子生的好看,但这性子找媳妇太难了。” 虞长生一拍大腿:“不过你别急,回谷之后,让你师父给你介绍个水灵灵的小师妹。” 虞如白断然回绝:“不必了,我此番来西北是有要事。” “何事?”虞长生掀帘子看了一眼外边的行军队伍,眼中露出一丝不喜,“你莫不是在为朝廷效力? 虞长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亲和的声音也变得严肃: “当年西北的事情还没让你看清楚那淌浑水?!” 虞如白摇头:“师伯,我不是为朝廷效力,只是村中人恰好与押送军需的队伍同行。我这次来,是想寻天山雪莲。” 虞长生听见后边那句话,面色黯然了一瞬: “那件事,你心中还未放下?” 虞如白:“不论放不放下,我都要寻到天山雪莲。” 虞长生:“若寻不到呢?” 虞如白透出吹起的车帘一角,看见外边苏知知和薛澈骑在马背上的身影。 两个孩子身上裹得像只小熊,脑袋摇摇晃晃地说话。 虞如白低声沉稳道:“能找到,这次一定能。” 第249章 虞如白和虞长生在后面马车交谈时,花二娘坐在前面的马车里出神地拨弄着手指头,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队伍中途停下休息的时候,虞如白和虞长生来向郝仁道别。 虞如白:“郝村长,我须送我师伯回神医谷一趟,之后会去军营与你们汇合。” 郝仁之前就知道虞大夫此次回西北要探望师门,因此也不惊讶,只道: “你们路上小心。” 虞长生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几个小药瓶,分别递给苏知知、薛澈、秦啸和魏大栓: “多谢几位出手相助,老夫才能与师侄相认。这点心意就当是回报几位的。” 苏知知把瓶子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爷爷这是什么?” 虞长生:“一些补气血的药,有助延年益寿。” 虞如白补充了一句:“我这位师伯倾尽半生研制长生药。” 秦啸和魏大栓这么一听,自然都高兴。 他们都七十多,眼前这老人发须尽白,想必一百多岁了。 他们要是吃了这药,那岂不是也能活到近百岁? 若不是在外人前不好意思,他们现在就想服用了。 虞长生谦虚道:“不过老夫天赋不足,还没有研制出来。现在五十多了,还得研究几十年。” 薛澈诧异:“虞爷爷贵庚?” 虞长生:“五十四啊。” 苏知知也瞪大眼:“可是爷爷你头发和胡子都好白。” 虞长生:“是啊,老夫一头少年白,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最近十来年钻研医术不分昼夜,太辛苦,于是全白了。” 众人:…… 秦啸和魏大栓道谢后,默默地把小瓶子放进怀里,忽然不是很想吃了。 花二娘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在虞如白要走的时候,她抬头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虞如白脚步停下,转头说了一句: “你也回谷去看看吧。” 花二娘捏紧了衣角又松开:“我自己会看着办,你走吧。” 虞如白和虞长生骑上马离开了。 花二娘转身上马车,不去看虞如白离开的背影。 良民村的其他人也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倒是将士们看着虞大夫远去的目光有点不舍,觉得简直是路上的重大损失。 不过现在离薛家军的营地已经很近了。 至多还有两日,他们就能抵达了。 苏知知拨弄着地上的土。 又干又硬,没有小虫子,也没有草。 居然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寸草不生。 可是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会下雪。 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 天空中飘下来许多细白如盐的雪子。 “好凉呀。”苏知知伸手接了一些雪子,雪子顷刻在手中化成点点湿迹。 雪越下越大。 刚开始只是雪子,后面就变成了成片成片的雪花。 一片雪花被吹到苏知知的眼睫上。 苏知知的小脸蛋上一个激灵,眼中都是兴奋: “下雪了。” “是雪!” “我看到雪了!” 苏知知兴奋地感受着人生中第一场雪时,西北军营中的将士眉间都是忧虑。 云靳在营帐外跺脚,把身上和靴子上的雪抖掉后,才大步走进营帐。 营帐内暖和很多,炭火烧得正旺。 “外边已经开始下雪了,兄弟们现在穿着去年的破袄子御寒,还能在帐外勉强撑过两天,可再过十来天,天更冷,指定撑不住。” 云靳坐到火盆边烤火,把脸凑得离火盆近一些。 他一路小跑,手脚是热的,但是脸上被风吹得凉,鼻头都没知觉了。 站在沙盘边的薛玉成指着火盆边的一壶水: 第250章 “刚烧好的,自己倒着喝。” 他挪动着沙盘上的棋子,坚定道: “快了,算算时日,应该这两日就能到。” 坐在火盆另一边的是张副将,五大三粗,面黑,下脸一圈美髯。 张副将搓着宽大粗糙的手掌: “也不知道今年送来的冬衣如何,去年送的冬衣,还不如老子自己扯块布缝的。” 张副将说的是真的。 因为去年送来的衣服缝得不结实,他才穿两回就崩了个大口子。 张副将这一双粗手不得不拿起了绣花针,在营帐里自己缝补衣服,缝得歪七扭八,但是结实了很多。 当时军营里大家还开玩笑,说张副将是“绣花将军”。 云靳想到就笑:“要是今年冬衣也不结实,那我要向绣花将军学针线了。” 啪!云靳脑门上挨了一下。 张副将:“你小子嘴欠。” 薛玉成整理好沙盘后,坐在两人身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今年冬衣想来会不错。” “报——!将军!”斥候在外面禀报。 薛玉成:“进来说。” 斥候裹着风雪走进: “将军,属下等方才探得押送军衣的队伍已经行至三十里外,明日应当就能到军营。” “好!”帐内三人同时叫好。 薛玉成面上溢开笑容,喜上眉梢: “传令下去,明日杀羊!” 门口的士兵得了令,也笑开了花: “是,将军!” 第二日一早。 风雪都停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无垠的雪地上,白得有些刺目。 薛玉成带着几位副将亲自出军营迎接。 远远地。 白色中露出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条雪地里蜿蜒的黑蛇。 等走到近前的时候,就是数百车的物资。 队伍的最前方是秦源和周都尉。 “薛将军,别来无恙。”秦源下马对着薛玉成拱手。 薛玉成大笑两声:“表兄这么客气作甚,同以前一般唤我玉成便可。” 周都尉也上前行礼:“卑职见过薛将军。” 薛玉成:“周都尉也辛苦了。” 张副将吆喝着嗓子,拉着周都尉往里走: “周都尉一路风尘,辛苦了。这一路想必不容易,冬衣交给我们来般,你叫你这些兄弟们先进营,今日吃羊肉,喝羊汤,暖暖身子!” 薛玉成站在军营门口看着长长的队伍从面前走过,眼神却早就落在了队伍最后方那几辆马车上。 秦源知道他在看什么,还得为了表面功夫,假模假样地介绍: “玉成啊,今年毕竟是岭南第一次做冬衣,我把岭南那边负责冬衣的人也带过来了。若是冬衣出了什么问题,或是有何要修改处,都可以直接同他们说。” 薛玉成:“还是表兄想得周到,这冬衣之事,我必然是要好好过问的。” 押送军衣的士兵们从旁边路过,听见两人对话后,都暗道薛将军果然是个做事严厉的,这良民村的人八成是要被揪去问话的。 长长的队伍终于走到尽头。 三辆马车停在了军营门口,马车边是两匹马。 马上面居然坐着两个孩子,从头到脚包的严实,连脸都没露出来。 第一辆马车中走出了郝仁、宋钰和倪天机。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了秋锦玉、花二娘。 第三辆马车则出现了秦啸和魏大栓。 除了倪天机、秋锦玉和花二娘之外,其他人都被秋锦玉易过容了。 可是薛玉成的目光一下就锁在了郝仁身上。 一张很平庸的面容,可眼睛和神态与当初一样。 郝仁缓缓走到薛玉成面前,恭敬地行礼: “草民郝仁,拜见薛将军。久闻薛家军之名,今日得见薛将军,实属三生有幸。” 他们有很多年没见了。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十六岁那年。 永嘉七年,薛玉成回京探望祖母,没过多久又要奔赴边疆。 裴凌云为他饯行,跟他说: “子轩,明年你回来时,我必高中三甲。” 薛玉成也不曾料到,那一别就是十几年,当时他只道一句好,就匆匆上马离开。 他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裴凌云松竹般的身姿立于亭中。 风华正茂,年少气盛,无需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而眼前,身着布衫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躬身弯腰,自称“草民”。 薛玉成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声音都有些哑: “不必多礼。” 他又看向刚爬下马背的两个孩子: “不知这两个孩子是?” 郝仁招手示意苏知知和薛澈过来: “这是草民膝下儿女,此番随草民出门历练。” “知知、阿澈,快拜见将军。” 苏知知好奇地看着薛玉成:“拜见薛将军。” 薛澈眼睛有点红:“拜见薛将军。” 薛玉成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 “好啊,军营里许久没见过孩子了。” 薛玉成笑着,嗓音更哑了。 …… 雪后的夜晚,月光又清又亮。 篝火上架着的数只大肥羊,烤得滋滋流油,香气四溢。 旁边几口大锅翻滚着羊肉汤,热气蒸腾。 负责烤羊的士兵拿小刀将外皮焦酥的羊肉割下来,分到每个人的碗中。 还没分到羊肉的人,则可以先喝碗香浓的肉汤。 大家穿着新棉衣,吃着热乎乎的烤肉,从头到脚都是暖呼呼的。 “这是什么衣裳布料?” “以前没见过啊。” “管他什么布料,穿着暖和结实就对了!” 云靳穿着新棉衣跑了几步,又翻了个跟头,身上的棉袄一点都没开线。 “这衣裳里面有口袋,怎么外边也做了口袋?” 很多人头一次见这种衣裳。 后来他们排队等羊肉的时候两只手太冷,很自然地就把手放进了口袋里,手也一下暖和起来了。 苏知知和薛澈混在士兵队伍中,跟着大家一起喝羊汤吃羊肉。 苏知知还给大家解释棉衣上面的细节设计: “这里有个扣子,是这样子扣的……” “这部分是可以拆下来的……” “里面这还有个小口袋,放东西很稳妥……” 而薛澈就站在旁边,拎着一件棉衣,配合着苏知知的解释来演示不同位置。 张副将过来问:“你们两个小娃娃知道得还挺多,你们也裁衣裳了不成?” 苏知知:“我们没裁,但是我们帮忙摇纺车,还帮忙送水送饭了。” 张副将啃了一口羊排后哈哈大笑: “那看来这衣裳还有你们两个的一份功劳。你们家里大人呢?” 苏知知回头指着一个大营帐: “我爹被将军叫过去问话了。” 营帐里亮着灯火,透出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人影扑噔一下矮了好多,不知道摔倒了还是跪下去了。 张副将连连摇头: “唉,将军太凶,把人家老实巴交的村民都吓跪了。” 第251章 夜里,帐篷被吹得哗啦啦地响。 帐内几人说话的声音很低。 昏暗的光线里,几人围坐。 “……我为一己之私害了薛家军,本无颜见你,但天理昭昭,我遇到了阿澈这孩子。是老天爷让我死里逃生,把当年的真相带到西北。” 魏大栓跪在薛玉成面前。 魏大栓年逾七十,薛玉成不过三十。 头发花白的长者跪在三十而立的后辈前,有违老幼之序。 按理说,在长者跪下前,后辈就应当去扶。 可薛玉成没有。 他硬是受了魏大栓这一跪。 薛玉成坐在行军床边,双眼猩红,手背青筋暴起。 他知道魏符当年有不得已之处,可他如何能不怨? 永嘉五年,他才十四岁。 他提着剑,在雪中绝望地砍杀。 雪是凉的。 血是热的。 兄长的躯体僵硬如冰。 兄长死时一手以剑撑地,另一只手盖在了左胸处。 胡人的刀在兄长的身体里进出了九次,甚至想要砍下兄长的头颅带回去添战功。 兄长已经断了气,但胡人砍过的刀却没有停。 薛玉成站在兄长身边,用剑和身体把敌人的刀挡回去。 他曾经也只是个胆小的孩子,在边关看见胡人舔血的刀口会害怕会战栗,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后退。 他问过兄长,为何兄长不怕。 兄长自嘲地笑:“我当然也怕的,怕痛也怕死。可我们若吓得跑了退了,那中原百姓就要遭灾了。” 锋利的刀口刺破薛玉成的皮肉,十四岁的他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挥剑。 他那时才懂得没有人不怕死,没有人不会死。 但因为有想守护的东西,所以才会宁死不退。 就像他拼死护着兄长的躯体。 就像兄长宁死也要守住沧函关。 等魏符终于带着援军出现时,薛玉成也已筋疲力竭。 他抱住兄长躯体,从兄长的衣襟口处摸出了一道已经沾满了血的平安符。 薛玉成想过很多次,只要朝廷的援军可以来早一点,兄长兴许就能活下来,那些兄弟们也能活下来。 只要来早一点,来早一点…… 这些年他一直在查永嘉五年和永嘉八年之事,他猜疑过一些京中势力,却从未寻到过切实的证据。 他十八岁时甚至带着一身伤进宫,以军功求皇上下令重查案子。 “呵呵……”薛玉成嘴边猝然泛起凄厉的笑。 原来,从来不需要什么证据。 即使有证据,也不会等来公道归还的那一日。 薛家祖训,忠君护民。 往后,他薛玉成未必能守住前面二字。 帐外的风声如泣如诉。 像千军万马齐啸的悲鸣,穿梭过无垠的土地。 秦啸、魏大栓从帐内缓缓走出来。 影子在月光下越走越长。 秦啸拍了拍魏大栓的肩膀。 魏大栓吸了一口凉气入肺腑:“豹子,玉成那孩子不好下手,你替老薛揍我一拳吧。” 秦啸退开几步:“那你站稳了。” 秦啸奋力挥拳,砸在了魏大栓的胸口。 秦豹子就算老了也是一头老豹子。 拳头还是很有冲劲和力量。 魏大栓被砸得往后倒,仰躺在雪地里。 秦啸:“疼不疼?” 魏大栓:“挺疼的,像老薛的手劲。” 胸口真疼,但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好似也被打碎了。 魏大栓四仰八叉地躺着。 眼前是满天星斗,像很多双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眼睛看着他,也看着不远处的营帐。 薛玉成和郝仁谈到深夜。 后半夜的时候,两人才一起从帐内出来。 第252章 薛玉成的面色已经沉静了很多。 但眉间的“川”字还是没有松开。 除了值夜的士兵偶尔走过外,四处都很安静。 黑匪山一行人的营帐是自己带来搭的,在军营角落的位置。 薛玉成跟着郝仁进了帐篷,见薛澈在帐内已经睡着了。 身上棉衣都没脱,只简单盖了条毯子,看样子是等得太久,等睡着了。 薛玉成放轻脚步,坐在儿子身边,眼中流露出慈爱。 他将手覆在薛澈头上。 儿子比之前长高了,身板壮实了些,肤色晒深了点。 但还是他儿子。 薛澈睡得并不深,恍惚感到有人摸自己的头,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 “爹。”薛澈的眼神一下清明,从床上坐起来。 他只说了一个字,可眼睛在发亮,显然很高兴。 但叫了一声“爹”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说澈儿现在在练剑法了,练得如何了?” 薛玉成笑得很温和,之前周身的戾气都尽然散去,仿若一个寻常父亲问起儿子功课。 薛澈去行李中拿出自己的桃木剑:“爹,师父已经教了孩儿独门心法,孩儿现在练到……” 薛澈说着,还比划了两个招式给薛玉成看。 薛玉成耐心地听着,眼中欣慰之色越来越浓。 薛澈比划完剑法,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但想起知知平时和郝仁还有伍瑛娘说话的时候,好像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薛澈便也开口道:“我们来的路上,知知捡了很多东西……” 他说起一些路上的小事,薛玉成也听得很认真,就好像在听军机大事一般,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薛玉成从帐中出来的时候,晨曦微亮。 新的一日开始了。 太阳还没有升起,星辰半隐在天上。 天地之间,泛着一种幽静迷幻的蓝。 连雪地好像都染上了淡淡的蓝色。 一片浅蓝中,有两个人影。 秋锦玉和倪天机在火堆边。 火堆上架着一个小锅,咕咚咕咚煮着汤。 那是今天早上要煮面条的汤。 一夜未眠的薛玉成走过去,被浓汤的香味勾得腹中馋虫醒来。 “薛将军,早,可要来一碗汤?”秋锦玉没等薛玉成回话,就盛了一碗汤出来。 “多谢。”薛玉成接过汤喝了一口。 汤凉得很快,在手上没一会儿就变成温的了。 薛玉成一饮而尽,然后把碗还给秋锦玉。 秋锦玉问:“薛将军可要来一碗面条?” 薛玉成又道:“有劳了。” 倪天机在旁边看着,眉心跳了一下,觉得这人堂堂将军,怎么还来他们这蹭汤蹭面条? 阿秋煮东西多辛苦,哪有那么多功夫给别人煮? “阿秋,我来煮吧。” 倪天机想从秋锦玉手上接过面条,然而却被秋锦玉嫌弃了。 秋锦玉打了一下他伸过去的手:“你别煮糊了,这碗是给薛将军的,等会你的那碗你自己煮。” 倪天机被打了手,讪讪地站在旁边。 四十多岁的人,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不甘心地看着锅里的面。 面条柔韧,在汤中宛如游丝,煮好后被捞进碗里。 薛玉成接过这一碗面条,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每一根面条都吸饱了汤汁,很好吃。 和十几年前的味道很像。 薛玉成吃完了面,把碗放在旁边地上,然后站起身对着秋锦玉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秋娘子。” 秋锦玉和倪天机都有些愣。 秋锦玉:“不妨事,一碗汤面罢了,将军无需如此。” 第253章 “我谢的不是这一碗面,而是你当年在西北相助之事。若非你当初只身潜入胡人军营窃取兵符,恐怕我薛家军会折损更多。” 薛玉成看着秋锦玉,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秋姐,多年不见,恕玉成眼拙,这才认出秋姐。” 多年前,秋锦玉从神风阁逃离后,四处漂泊过很长一段时间。 倪天机为了寻得秋锦玉,在全江湖发布悬赏令。 秋锦玉离开中原之地,去西北待了一段时日。 她到了西北才知,这边江湖门派虽少,但也有不少江湖人士因各种原因暂居此地。 除了神医谷和五毒谷外,竟然还有一个偏僻隔世的小山谷,住着些退隐江湖的前辈。 秋锦玉在那小山谷暂时落了脚。 也就是那个时候,秋锦玉认识了秦老头、老徐等人。 她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顺风耳前辈,就住她不远处的一个小屋子。 但那时候秦老头已经只有一只耳朵了。 在西北的日子挺苦的,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买个酱油盐醋都得跑大老远。 好在那段时日还算安稳。 可安稳的日子也没过多久,胡人就南下入侵了。 他们都知道镇守西北的是薛家军。 薛家军战力很强,但抵不过胡人的数量优势。 他们江湖中人本就是四处飘的,见这里乱了,那大不了再跑就是。 可就在他们盘算着离开的时候,薛玉琢找上门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将军,但身上的铠甲已经刀痕斑驳。 薛玉琢请求他们出山,与薛家军共同抗敌。 他说:“各位前辈,无论居庙堂还是处江湖,所有人都是大瑜子民,能守住西北,才能其他地方的安定。若胡人长驱直入大瑜腹地,试问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当时大家算是很给面子了,等薛玉琢说完这番话才把他给轰了出去。 朝廷做官的人都花言巧语,说的好听罢了,有几个是真的为国为民? 秋锦玉觉得这将军受了气,说不定哪天就带兵来围剿山谷了。 没过两天,薛玉琢真的带兵来了。 但不是围剿他们,而是对抗胡人。 胡人兵分几路,从不同方向入境,其中数量最多的一支就是往这边打来的。 薛玉琢带着兵抵抗住了胡人的攻势,将这一支敌军打得后撤三十里。 事后,薛玉琢对秋锦玉他们说:“你们可以不帮忙,可以走,但我们不会走。” 老徐忿忿说说: “演的,他肯定是演的,怎么可能?他演得这么好,老子要去揭穿他。” 老徐说完就拎着包袱去加入军营了。 秋锦玉、秦老头他们那些人都去了。 去了之后发现,薛玉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把神医谷虞氏和五毒谷花家也给请出山了 老徐天天疏内力给将士疗伤,秦老头听声探军情,秋锦玉潜入敌军,神医谷提供医药,五毒谷一个劲地往外掏毒…… 老徐那个时候还天天喊:“老子一个江湖混子,在这都被逼成江湖义士了。” 秋锦玉潜入敌军阵营,九死一生地逃出来。 但她偷出兵符,搅得胡人内部起了内讧,给薛家军拖延一点时间。 她受伤休养那段时日,薛玉成会去给她送饭送热水。 有一回,薛玉成还偷偷带回一只灰尾兔。 秋锦玉带着伤起来,指点着薛玉成要怎么处理兔子,然后把那兔子煮了一锅。 第254章 薛玉成吃的连碗都舔干净了。 秋锦玉说:“小薛,这算什么,等打完仗我做一桌菜庆祝。” 薛玉成一个劲点头。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仗。 自己再厉害,也挡不住千军万马。 他们要做的只是拖到援军来的时候。 可援军来的时机很巧,太巧了。 巧到只差一点沧函关就会被胡人攻破。 他们都是江湖中人都是大江南北飘过的,知道京城到西北来回多远。 派去朝廷求援的人早就去了,可援军现在才到。 其中不可能没有问题。 老徐一个劲在骂: “朝廷派来的兵马躲在关后迟迟不来,不是在演戏就是在看戏。” 从山谷里出来的一众江湖义士,在战场也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一半了。 剩下的人失望地离开西北。 西北的冬日太冷了,冷到好似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冬日。 秋锦玉、秦老头还有老徐一起打算一起往南走,找个暖和的地方。 离开西北前夕,他们在路上捡到一个很小的孩子。 孩子看着才一两岁,被人丢在路边,衣裳脏破。 那孩子不会说话,以后也不会,因为他没有舌头。 秦老头收养了那个孩子,给他取名孔武。 再后来,他们就机缘巧合地上了黑匪山,发生了之后的事情。 秋锦玉很多时候不愿想起西北惨烈的场面,从不提起当年的事情。 但这次听说村里要来西北,她犹豫再三还是跟着来了。 一来可以照顾知知,二来也可以看看西北如今的样子。 事情过去了十几年,秋锦玉没想在薛玉成面前提这个事,她估计薛玉成早就忘了。 当初那个在她面前舔碗的少年,已经是声威赫赫的大将军了。 她没料到,薛玉成居然认出来了。 秋锦玉:“你还记得?” “秋姐,煮得一手好汤,我一直记得。”薛玉成的笑里有几分对过去的缅怀。 秋锦玉也笑:“那自然,我的手艺没话说。”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薛玉成回自己的营帐去处理军中事项了。 秋锦玉指着面条对倪天机道: “喏,你可以下面条了。” 倪天机却没有接面条,定定地看着秋锦玉: “你当初孤身一人潜入胡人军营窃取兵符?” 秋锦玉搅拌着锅里的汤: “那还能假?姑奶奶我的技艺你还不知道?我易容做胡人的模样潜入,在夜里下手。” “为何要以身犯险?万一你落入敌手,你一个女子……” 倪天机不敢想象若秋锦玉当时出了事,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现在想起来是有几分后怕,可那时候我愿意去做,我想去做那件事。” 秋锦玉又抓了一把面条扔进锅里, “我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没人看得起我。不管我偷不偷你们的东西,你们都不把我这样的人放在眼中。在你们眼里,我不是名门正派出身,我用的只是下九流的功夫。” “可是薛玉琢那时候来找我,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认可我的功夫。他说功夫无分贵贱对错,只看是不是用在了需要的地方。” 秋锦玉搅动着面条,神情平静: “倪天机,你说你当年打算同我成亲,可你从未亲口问过我的意愿。” 倪天机忙解释:“因为我当时误会你心悦于我……” 秋锦玉:“就算我当初心悦于你,你便不用问我了么?有谁家成亲会直接办亲事而不告知女方么? 你会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你那时笃定我不会拒绝。你是神风阁的阁主,名利双收,而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个侍女,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贼。你觉得你娶我,是我的福气,所以认为我只会欣然接受,感激涕零。” 倪天机哑口无言。 他反驳不了,当年他的确是这样想的,直到秋锦玉离开,他才恍然自己错了。 秋锦玉的声音湿润得像化开的雪。 “倪天机,你说当年喜欢我,想对我好,可你以前和别人也没区别,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我,认可过我。你没有把我当做和你同等的人。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只是你当时恰好给不了。” “可薛家兄弟给了我,黑匪山的人也给了我。我愿意和他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阳光照着火堆上的煮锅。 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阿秋,是我错了。”倪天机面含痛色,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秋锦玉却很轻松地笑起来: “天终于亮了。” “该去叫知知起来吃汤面了。” 第255章 睡了一个饱觉的苏知知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穿衣服。 洗漱过后吃了早饭,把秋姨姨煮的面吃得精光。 接着她兴致冲冲地跑回帐篷里,找出了鹿皮手套。 她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她要玩雪了! 要堆雪球,要打雪仗,还要找一块没被踩过的雪放在嘴里尝一尝。 “阿澈,我们等下去那边玩。”苏知知指着不远处一个小山包。 虽然太阳出来了,但温度还是很低,雪还没有化。 低矮坡缓的小山包上牢牢地罩着一层白衣,好像一个软软的大白包子。 薛澈吃着汤面,眼睫上沾了热汤里升上来的雾气: “好,等我吃完。” 薛澈昨天晚上睡得不多,前半夜睡得浅,后半夜和父亲说了好久的话。 可是他今天早上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疲惫,甚至还很有精神。 不只苏知知想玩雪,薛澈也想玩。 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体弱,冬日连吹风都吹不得,更别提碰寒凉的雪了。 这两年在岭南则没见过雪,因此薛澈也没玩过雪。 薛澈吃好饭后,也回营帐里翻出了手套。 两个孩子把最厚的棉衣都拿出来穿上。 今天身上穿的冬衣里层虽然夹的是棉花,但表层用的是处理过的兽皮,不容易被浸湿。 苏知知和薛澈各抱着一块板子刚走出军营,看见秦啸和魏大栓扛着两块板子朝他们走过来。 “魏爷爷、豹子爷爷,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去玩雪么?” “对啊,好久没来西北见这么大的雪了,今天活动活动筋骨。” 魏大栓和秦啸面上露出孩童一样的兴奋。 年轻的时候没想玩雪,年纪大了,反而有了一颗玩心。 两小两老一起往小土包走。 小土包边还没有人路过,地上的雪又白又软。 苏知知从地上抓起一小撮雪,放进嘴里。 “哇,好凉!” 雪在舌尖化开,散成一片凉意蔓延在整个口腔里。 苏知知又抓了一把雪,很可惜地喃喃自语: “夏天吃的话肯定很舒服,要是能带回去就好了,让村里的人也尝尝,还有给青柠和刘香香她们也尝尝。” 苏知知这么想着,脑袋后面忽然被一团东西砸了一下。 啪!一个雪球在苏知知的帽子上飞溅。 雪球砸在帽子上,不轻不重的,但成功激起了苏知知的“战斗欲”。 苏知知回头,看见后面三个人已经开始互相砸雪球了。 咻——又一个雪球砸来。 苏知知弯腰躲过去,顺手从地上挖了一把雪,捏成球砸回去。 豹子爷爷手速最快,连发好几个雪球,居然以一敌三。 薛澈、苏知知还有魏大栓站在三个角度包围秦啸,互相配合: “魏爷爷,快砸后边!” “知知、阿澈,趁现在!” “阿澈砸他脑门快!哎呀,别管什么是你姨太爷,快砸!” 秦啸最后被三人砸得投降告饶。 “我们可以到坡上去。”薛澈热得小脸红红的,额头上还冒了几颗亮晶晶的汗珠。 苏知知也点头:“我们带了板子,可以坐着滑下来,像在黑匪山一样。” 黑匪山夏季草木丰茂,苏知知和薛澈有时候会挑一处开阔的绿草山坡,坐在一个木盆或者木板上,顺着坡往下滑。 现在在雪地里,他们也想这么玩。 四个人都爬到了山坡上。 苏知知和薛澈坐在板子上,身子后仰,往坡下滑。 “哇——飞起来啦——” “哈哈哈哈……好快……” 苏知知两只手迎风张开,大口呼出一团雾气。 第256章 薛澈提醒苏知知:“知知稳住身子,别翻了。” 薛澈话刚落音,结果自己先翻倒在雪坡上了。 他摔进雪里,再抬起头来,帽子和脸上都沾了雪,变成白头白胡子的小老头啦。 “哈哈哈哈……阿澈变成澈爷爷了!”苏知知捧腹大笑。 她笑得厉害,一下没注意脚下,踩陷下去一脚,然后也栽进了雪里。 变成了一个白眉毛的小老奶奶。 薛澈也哈哈笑了。 “你们俩让开一些,我们要溜下来了。”魏大栓提醒两个孩子靠边。 薛澈见魏大栓和秦啸两人带的板子是窄长的,绑在脚下: “魏爷爷,这是怎么玩?” 苏知知也拖着自己的木板靠在旁边,好奇地打量: “你们要踩着板子滑下去吗?” 秦啸手上握着两根长树枝,脚踩长板: “给你们俩看看,什么叫脚下生风。” 两个爱玩的老头从坡上滑下去,很顺畅地到了坡下。 苏知知大呼好玩:“你们怎么想到这么玩的?” 魏大栓摇头失笑:“不是为了玩才想到的。” 以前冬天在西北的时候,有一回得了件急差事,中间要过雪山。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得太慢太费事了,碰巧就想到了这个法子,从雪上溜下去快多了,除了容易摔,没别的毛病。” 魏大栓把板子从脚上卸下来,问两个孩子: “你们俩想不想试试?” 苏知知和薛澈都点头:“想!” 于是,半个时辰后,苏知知和薛澈在矮坡上滑上滑下,坡上上面留了好多摔倒的痕迹,但他们俩乐此不疲。 魏大栓和秦啸则玩起了苏知知和薛澈带来的板子。 等到玩累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一身汗,然后坐在小山包的顶上休息。 薛澈望着东边的方向,指着那里问: “那是我爹他们在练兵么?” 其余三人顺着看去,见一片空阔的雪地上站了很多士兵,排列整齐,秩序森然。 队伍最前方设立了将台,上面站着几位将领,好像是薛玉成和几位副将。 讲台上有帅案和令旗,两旁鼓手与号角手准备就绪。 魏大栓颔首:“阿澈和知知都是第一次见练兵吧?” 秦啸:“正好看看如今薛家军的实力。” 薛澈和苏知知都聚精会神地看,不想错过一眼。 远处一声令下,鼓声雷动,号角齐鸣。 猛烈的鼓声和修长的号角声好似震得地面都在抖。 下面的士兵迅速随着将台上的指令变化队形,连成一排时如城墙坚不可摧,纵成一列时若利箭锐利破风。阵型变换之间,展现出熟练与默契。 弓箭手一字排开,拉弓如满月,箭矢破空而出,命中箭靶。 刀盾兵两两对抗,长刀横扫突刺,重盾防御要害。 骑兵踏雪而去,马蹄下溅起飞雪,在飞奔过程中居然保持了队列齐排…… 反射着光线的铁甲像不断移动的光点,远看过去,像一大片粼粼的江面。 号令声、呐喊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穿过平原和山谷,回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秦啸和魏大栓看得心中激昂。 好,薛家军还是那个薛家军。 势如雄狮。 苏知知和薛澈头一次见,很受震撼。 他们在黑匪山也见到过很多村民练功,功夫都很厉害,但是大家都是各练各的 ,不会像这样有序地作战。 这样按阵型攻击和防御的方法好像把每一个人的力量都放大了一些。 秦啸:“胡人凶残,要薛家军这样的精兵良将才能抵抗得住。” 第257章 苏知知的思绪忽然飘远了,飘到了千里外的黑匪山。 “我们山上的人也都很厉害,那如果黑匪山的人附近都这么练,我们是不是就也是一支队伍了?” “平时就种田、织布、打猎……闲暇的时候就练兵,那我们黑匪山也会变得更强大,什么敌人来了都不怕。” 苏知知在外面见到有趣的东西就捡回家,看见了厉害的方法也想把方法带回去。 “与其靠村中几个高手保护村子,不如有一支像薛家军这样的队伍。这样的话,我娘、刀叔、秦爷爷他们就不用那么累了。” 秦啸诧异地看苏知知。 他慢慢地有些了解这个八岁的小女娃了。 天天看着调皮爱玩,但有时候言行惊人。 一个八岁的孩子,好大的口气,居然说想“有一支像薛家军这样的队伍”。 秦啸:……不愧是黑匪山养出的孩子。 魏大栓认真开口: “我们可以这样练,但是长远来看,想要练出一支精良的队伍,黑匪山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开垦出来的地,还有更多的钱。” 苏知知听到最后一句:“要很多钱吗?” “对,要很多钱。” 一直在旁边凝神思考的薛澈解释道, “养兵耗费匪浅,人要吃饭,马要吃草,武器铠甲坏了要换,经常磨损的军衣也要年年发新的,冬日还要炭火取暖,将士阵亡要给抚恤金,还有生病受伤消耗的医药……这些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薛澈听父亲和人提起过军需问题,朝廷年年都要拨钱,财力若跟不上,再多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苏知知把这话记在心里。 原来有一支很神奇很厉害的队伍是很花钱的。 “那我们没法做到像薛家军这么厉害也没关系,我们黑匪山没有西北这么大,人也没有这么多。 薛家军有十万,我们村里几百人。爹娘说,做事情可以一步一步来。我们先把自己村里几百人人练成一支队伍也很好。” 苏知知在雪里疯玩了一天。 不用写大字,也不怕被娘打屁股。 她闹得全身都是雪才回来。 郝仁看见了也只能无奈地帮苏知知拍去身上的雪,检查有没有哪里湿了。 郝仁低头帮苏知知整理衣服的时候,苏知知忽然问了一句: “爹,我们村里能赚很多钱么?” 郝仁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知知第一次问村里赚钱的事,以前她只问过能不能加点零花钱。 郝仁:“我们村相比以前,赚了很多钱。知知为什么想到问这个?” 苏知知把手套脱下来,放在火盆边烘干: “因为我以前只知道很多事情不要钱,现在知道还有很多事情是要钱的。” 在山上捉蝴蝶、挖坑、摘果子、捡好看的石头……这些都是不用钱就可以做的。 可是买种子要钱、雇长工要钱、买桐油要钱……想训练出一支庞大的军队也要钱。 苏知知把自己的想法讲给郝仁听。 郝仁一边听一边颔首,觉得天天闹腾的女儿无形中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苏知知钻进暖和的被窝里,舒服得眯起眼睛: “爹,明年过年的时候,我不用压岁钱了。” “嗯?不想买糖人了?” “我想要一身铠甲,亮亮的,像薛家军那样的。” “好。” ………… 郝仁等人的帐篷不远处就是军中打杂人员的帐篷。 每年都有被流放到西北充军的人。 宋家就是其中一批。 宋家是金银富贵之家,家中人人以前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第258章 大家勉强撑着一口气来西北,面对却是无尽的荒漠和吹不尽的寒风。 大家在路上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 老太爷真是不该喝酒! 老太爷平日里在京城贵人圈中油滑得很,见谁都带三分笑脸。 自从裴家出了事,老太爷在家私下骂皇帝狗东西也不是一两天了,但平日面上还是装得好好的。 可是一醉酒,居然把真心话都给说出来了。 这下好了,全族跟着一起遭殃。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他们心中对慕容宇有怨气,对老太爷有怨气,连着对酒都有怨气。 然而来了西北一段时日后,他们累得连埋怨的力气都没了。 薛玉成倒是没为难他们,还在他们刚来的时候派军医去给他们看病,让他们休养了一小段日子。 之后他们就被安排在军营里做些打杂的活: 煮饭、劈柴、搬东西…… 对穷苦人来说很简单的活,到了他们手上简直要了他们半条命。 过了大半年,才终于适应了这艰苦的日子。 宋钰的父亲是宋晟。 以前人家都叫他“宋老”,现在被军营里的人天天喊“老宋”。 宋老曾经天天品茶听戏,如今日日劈柴扫地。 原先肥胖的身躯瘦了一半,大肚腩都平了。 宋老没有一日不在祈求老天保佑,保佑他的幺子宋钰在外平安。 直到昨日,宋钰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 宋夫人抹着泪,反复念叨: “钰儿,还好你走了,逃过一劫。” 宋晟叮嘱:“你在外一定要掩藏好身份,莫被人识破了。” 宋钰坐在营帐中心,脚边放着火盆,身边围了一圈族人。 宋钰昨晚就已经被叮嘱了数遍同样的话。 今日连连点头:“是,孩儿知晓,定会谨慎。” “我此次来除了想亲眼见你们安好,还有一事。” 宋钰正色,坐直了身子。 “何事?”宋钰的一个堂兄叹了一句,“我们已经沦落至此,恐怕帮不上你什么。” 宋钰拿出一块抱着东西的帕子: “堂兄此言差矣,虽然我们宋家现在在西北,但不代表再无出路。百年前,我们宋家先祖也曾是引车贩浆之流。如今,只要我们人还在,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宋钰来的路上想得很清楚了。 裴家当年的境遇比宋家还惨,但是裴凌云在黑匪山扎根下来,将山村打理得欣欣向荣。 那他们宋家也未必不能在西北做出一片天地。 宋晟欣慰地点头:“钰儿说得对,只要我们宋家人还在,就没走到绝路。钰儿在岭南用桐油制墨,我们在西北也可以想想能做些什么。” 宋钰把帕子展开来,里面是一团松软的絮状物。 宋晟:“这是棉花?” 宋钰的脸被盆里的火光照亮: “这是棉花,可御寒。但现在除了岭南大量种植外,其他地方少有,西北地广人稀,你们可试试种植此物,若是种成了,不仅可以供应西北军队,甚至可以卖出去。 郝村长那边会和薛将军那边提棉花种植之事,宋家可以主动负责此事。” 宋晟接过棉花捏在手里。 软绵绵的一团,很温热。 宋晟压低声音:“可以一试,而且为父来此一年有余,有时会见到西域商队路过。” 北边胡人凶残,但是西域经商的波斯人会走这边。 若以后能打通西域的销路,前景不可估量。 “好,我们试试。” “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再累些苦些,拼一拼。” “就算没种成,大不了就换个别的路子。” “对……” 火盆里的炭烧完了。 火苗微弱得快要熄灭。 火苗映在所有宋家人的眼中,越烧越旺,炽热滔天。 第259章 御膳房灶台下的火从早到晚都没熄灭过。 早上的大铁锅里盛出一个又一个菜。 屋内都是蒸汽和油烟,御厨们热得脑门上都是汗。 来传膳的刘内侍尖细的嗓子道: “皇上的晚膳可做好了?一会儿要送到瑶华宫去的。” 正在把蒸鱼端出来的御厨闻言,眼中露出惊讶: “又送瑶华宫?” 刘内侍瞪了一眼:“皇上的旨意是你能问的?” 御厨赶紧低头装菜,不敢多言。 皇上最近这段时日常在瑶华宫那用膳,一个月内,至少有半个月与淑妃娘娘那里同吃同宿。 御膳房里的众人埋头做事,心里想的却是明早送去瑶华宫的早膳还得多几个花样,多费点心思。 宫人们将膳食送到瑶华宫内时候,见皇上和淑妃正如胶似漆在榻边说话。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的退了下去。 淑妃最近在宫中风头更胜从前,很受皇上宠爱。 一个月前,她寻得了皇上之前一直想找的一幅字画,皇上听说后龙颜大悦。 再加上淑妃近来精心打扮,在皇上面前温柔体贴,让皇上惬意得很,皇上不止人来,还赏赐了许多东西。 榻边,慕容宇搂着淑妃道:“朕后宫中能有爱妃这般佳人,朕心甚慰。” 淑妃眉目艳丽,低头害羞时嗔了慕容宇一眼,风情万种: “只要皇上高兴,臣妾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慕容宇牵着淑妃一同入座用膳,忽然问: “爱妃如何知晓朕在寻那幅画?” 淑妃呈上来的是前朝文人秋明居士所作的《云隐山图》。 慕容宇虽然那一直想要,可偏偏没有在明面上下令去找。 淑妃面上笑容只增不减: “臣妾跟在皇上身边也有十多年了,皇上早年间随口提过一句,皇上兴许是忘了,可臣妾一直记在心中。” “爱妃有心了 。”慕容宇记不起自己十几年前是否提过,但淑妃能这么说,想必是真的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淑妃给慕容宇布菜:“皇上所念便是臣妾所念,皇上所忧亦是臣妾所忧。能够皇上分忧,乃是臣妾最大的福气。” 慕容宇用晚膳,正欲离开。 今日是初一。 每月初一,慕容宇都固定会去仪凤宫与皇后宿一晚,其余的时候都在其他宫过夜。 今日本也是不例外的。 可淑妃屈着身子说“恭送皇上”时,还没说完,人就晕倒了。 宫人忙扶起淑妃,慕容宇也蹙眉召了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给淑妃诊脉,然后便满面红光地向慕容宇跪下: “恭喜皇上和淑妃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啊。虽然时候尚早,喜脉的脉象微弱,但的确是有了身孕。” 慕容宇闻言,喜上眉梢:“好!赏,重重有赏!” 淑妃在床上醒来,眼中含着欣喜的泪,朝着慕容宇伸出手: “皇上——” 慕容宇走过去握住淑妃的手:“蓉儿。” 两人双手交握,如一对深情夫妇。 淑妃忽而垂下眼帘,似是要掩盖住眸中的失落: “皇上该去仪凤宫了,天色已暗,想来皇后娘娘还在等皇上。” 她如今虽然已逾三十,但五官生得娇媚且保养得好。 不仅容颜姿丽,还比十几岁的新人多出一种风韵,做出这般委屈之色时愈是挠得人心痒。 慕容宇的手抬起淑妃的下巴,看都不看外面暗下的天色: “王淼。” 王淼弯腰凑过来:“皇上,奴在。” 慕容宇:“派人去仪凤宫说一声,淑妃有喜,身子不适,朕今日在瑶华宫陪淑妃。” 第260章 王淼回一句“是”,便立刻去办了。 淑妃惊讶又受宠若惊地看着慕容宇: “皇上,今日是初一……怎可为了臣妾……若是皇后娘娘不高兴了,臣妾怎有颜面去见皇后娘娘?” 慕容宇笑:“蓉儿如今有身孕了,皇后大度,必然不会介意。” 淑妃将脸蹭在慕容宇的掌心,眼波流转。娇娇柔柔地唤了一声: “皇上真疼臣妾。” 感到掌心的一片柔滑,慕容宇喉结微动。 次日早上。 慕容宇起身回御书房处理政务。 淑妃要起身送,被慕容宇阻止了: “蓉儿好好歇着便可。” “谢皇上。”淑妃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羞意和甜蜜。 慕容宇刚走出殿,正好碰上来请安的宁安公主。 宁安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父皇!” “父皇,儿臣要添哥弟弟妹妹了是么?”宁安的眼睛晶亮。 慕容宇心情好:“是啊,宁安最近要听话,莫惹你母妃生气。” 宁安:“父皇,儿臣可乖了,最近功课都做了,枪法也练进步了。父皇要看儿臣的枪法吗?” 慕容宇往外走:“朕还有要事处理,改日再看。” 宁安目送着父皇离开,两只手捏在一起,抿着嘴。 父皇总说改日改日,一次都没看过。 “公主可要进殿给娘娘请安?”身边宫人提醒。 “嗯,进去吧。”宁安转头进殿了。 御书房。 室内的香炉、坐榻、笔墨、砚台、茶盏……所见一切都是最好的。 哪怕是一个痰盂都是翡翠所制,雕刻精细。 任何一个物件流入民间,都是让人拍案叫绝,爱不释手的精品。 但慕容宇已经在位十几年,看这些东西再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回到御书房后,第一件事便是欣赏挂在书案后方的《云隐山图》。 的确是一幅好画。 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山势的勾勒,云雾的渲染都自然流畅。 但比这幅画画得更好的山水图宫中也有,而且不止一幅。 慕容宇却偏偏对这一幅不能忘怀。 这幅画他很多年就在御书房里见过,那个时候先帝还在位,他也只是先帝膝下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 他当年做三皇子的时候,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母家出身最好的,并不受先皇看重。 父皇最喜欢的是太子和二皇兄,总带着他们读书游猎,谈论政事。 而对于他,父皇甚至不记得他几岁。 慕容宇十三岁生辰那一日,听闻父皇召见自己。 他在御书房门口激动地将自己衣摆理了又理,以为父皇要当面给他赐生辰礼。 可等着等着,二皇兄和几个皇弟都来了。 他们进去的时候,见父皇面露笑意,左边站着太子,右边站着裴定礼。 父皇指着案上的文章,说太子才学出色,让他们都来品读学习。 之后又让人取出一卷画来,正是那幅《云隐山图》。 父皇说太子有君子之姿,当配君子之画,于是将《云隐山图》赐给了太子。 慕容宇在下面低头默默地听着,面色黯然。 一直到最后他们离开,父皇也没有提半句他的生辰。 虽是皇家血亲,可他与父皇还有太子兄长中间仿若隔着一条沟壑,不可逾越。 慕容宇登基后做了许多事情,但有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只是为了将那道沟壑一点点地填平。 这幅画到了太子手中,可后来太子没过两年就暴毙,还未娶亲,也没留下个子嗣,太子府的东西被清点收归。 慕容宇特意问及过,却发现清点出的册子上并没有《云隐山图》。 第261章 现在,这幅画终于到了他手中。 慕容宇眸间浮起一片深色。 当年他屡屡求而不得,如今,天下尽归他所有。 …… 仪凤宫。 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的皇后坐在榻边,脸色阴沉得吓人。 殿内伺候的宫人都下去了,只留了冬嬷嬷在旁边伺候着。 自从皇上连着去瑶华宫那,皇后的脸色没好看过。 脸色不好看了,头疼的毛病也又犯了。 冬嬷嬷每日又开始给皇后按揉头上的穴位。 皇后憔悴愠怒的脸色还有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淑妃如今真是越发猖狂了。” 昨日初一,皇上难得来她这里一次,她精心准备地等着皇上来。 可左等右等,却等来一句“皇上今日宿在瑶华宫”。 这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而后更是传来淑妃有孕的消息。 皇后彻夜难眠,今早起来时,连闻着殿内的果香味都觉得反胃。 冬嬷嬷给皇后揉完脑袋又揉肩: “娘娘,淑妃再猖狂得宠,也比不上娘娘正宫之主的地位。皇上不过是看她有了身孕,昨夜才留在瑶华宫的。 皇上是看在龙嗣的份上,淑妃可没那个能耐阻拦皇上来这。” 提到龙嗣,皇后气更不顺了: “她当年怀宁安的时候,就不安分,如今再有身孕,指不定要凭着这个闹什么幺蛾子。” 皇后气还没捋顺,外边宫人就禀报后宫妃嫔来请安了。 皇后坐直了身子,强打精神,做出一副宽和温慈的样子来。 数位美人鱼贯而入。 真的都是美人,燕瘦环肥,各有风韵。 袁婕妤走在后边,上前请安的时候见皇后娘娘面色不大好,还关切道: “皇后娘娘为后宫之事操劳,要多注意身体才好。” 袁婕妤自从上次被皇后娘娘关怀过,对皇后娘娘心生亲近之意。 皇后温和地对袁婕妤笑: “知道了,你倒敢叮嘱起本宫来了。” 几位妃嫔坐下后,忽听外面有内侍唱报: “淑妃娘娘到——” 皇后扬起的嘴角有些僵硬。 下面坐着的数位妃嫔也互相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听说了昨晚的事情,淑妃有孕,皇上为了陪淑妃,都不按例仪凤宫来了。 而且以前淑妃也很少来皇后这请安,这怀孕后不好好养身子,反而来请安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打扮得富贵明丽的淑妃慢悠悠地走进殿,在皇后面前施施然地行了半个礼。 身子还没有完全屈下去,皇后便柔声道: “淑妃不必多礼,本宫听说淑妃有了身孕,要好好养身体才是。来仪凤宫请安这事就免了,在宫中多休息为好。” 淑妃的身子立刻就直起来,被宫人扶着坐下。 她面色红润,头上带着镶了红宝石的孔雀金钗,整个人春风得意: “皇后娘娘和皇上真是有默契,皇上今早从臣妾那走的时候也是这般对臣妾说的。” 皇后面色不变:“既然如此,那淑妃就好好歇着。” 淑妃环视一圈,头上的金簪反射出的光在墙上晃了半圈: “皇后娘娘这姐妹多,臣妾有时也想来凑凑热闹。皇后不知,自从礼儿出宫了,臣妾的瑶华宫就寂寞了些。” 这话不仅皇后听着不屑,其他妃嫔脸上的表情也快绷不住了。 二皇子那天天睡觉的性子,有他和没他真的有很大区别嘛…… 淑妃说到这,语调一转, “所幸臣妾蒙皇上垂怜。皇上近来到瑶华宫的次数多,臣妾忙着伺候皇上,无暇来与姐姐妹妹说话。 臣妾真是羡慕皇后娘娘能常与姐妹们叙一叙。” 旁边坐着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这话中的炫耀和挑衅之意书都能听得出来。 哪怕是袁婕妤这样脑子不太灵光的都明白淑妃是在炫耀和挑衅。 袁婕妤大气都不敢喘,虽然她想站出来帮皇后娘娘说几句话,可是她胆子小,惹不起淑妃。 殿内鸦雀无声。 皇后却还是在笑: “本宫是六宫之主,自然要照顾到后宫妃嫔。” 淑妃:“那臣妾和腹中胎儿也要倚仗皇后娘娘的照顾了。” 皇后:“自然。” 外边突然走进一位宫人匆匆来报: “启禀皇后娘娘,太子在演武场同宁安公主切磋时受伤,太医已经去演武场了。” 皇后听见太子出事,面上伪装的平和终于裂开: “怎么受伤的?伤了何处?可严重?” 淑妃眼中也划过惊诧: “宁安可有受伤?” 宫人道:“今日袁将军在演武场教习各位殿下,宁安公主同太子切磋,太子手臂处被尖枪挑破,宁安公主并未受伤。” 皇后和淑妃都去了演武场看情况,其他妃嫔则识相地都告退了。 待到去了演武场附近的礼和殿,皇后见太子的左手臂已经被包扎起来。 太医反复道,太子手臂上只是皮肉轻伤,未伤及筋骨,养十天半个月便能痊愈。 “禛儿,可疼?” 皇后细致地查看着太子的包扎处。 禛儿是太子,身体贵重,哪怕是皮肉轻伤也不该受。 淑妃也在旁边问宁安: “宁安,怎么回事?不是和你说过吗,练武时要点到即止。” 宁安手上还握着长枪,气势凛然: “我们本来比试都结束了,可是太子又突然撞上来,我拿枪挡着,就划破了他的手臂。” 宁安说起这事也是真气,腮帮子都气鼓了。 袁将军让他们两两对练。 慕容禛虽然在他们礼和殿一众人中练得也不算差,但是比起天天练枪的宁安还是差了一截的。 两人对了没几招,慕容禛就被宁安手中的长枪逼得连连退步,差点一个踉跄倒地。 胜负已分,宁安收起枪。 可不愿认输的慕容禛这个时候却爬起来再出剑。 宁安也是个性子冲的,见了剑不躲,反而再次提枪出击,不仅挑开了慕容禛的剑,还刺破了慕容禛的手臂。 宁安知道,这分明就是袁将军说过的“不讲武德”! “的确是孤不小心才受伤的。”慕容禛脸色有点白。 皇后看着心疼,责备地扫了淑妃母女一眼。 宁安虽然脾气娇蛮,但也知道伤了太子不是小事,不情不愿地低头道: “我给太子赔礼,我不该伤太子。” 淑妃先是看向在旁边的一直告罪的袁将军: “袁将军,方才宁安所言可是实话?” 袁将军道:“回淑妃娘娘,公主所言属实。” 淑妃这才转向皇后和慕容禛: “如此说来,若非宁安及时拿枪挡住,受伤的便是宁安了?” 第262章 皇后:“淑妃这话是何意?” 淑妃直视皇后:“皇后娘娘觉得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还未及片刻,就听外面内侍通报皇上来了。 慕容宇蹙着眉大步走进。 他听说太子受伤了便过来看,见到太子并无大碍,面色才轻松些。 慕容宇听说了事情经过,觉得也不过就是两个孩子闹的时候误伤了。 “好了,莫要因此事争了。宁安也不是故意的,已经道过歉了。太子好好养伤,这件事莫要再提了。” 慕容宇说完,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皇后带着慕容禛,淑妃带着宁安,也各自从礼和殿回了宫。 皇后将慕容禛送到东宫后,回到仪凤宫愈发气了。 “以前禛儿若是有哪不舒服,皇上都会大发雷霆严惩追责,今日遇到淑妃母女竟如此轻拿轻放,莫说惩处,连句重话都没有。 还有淑妃,得了恩宠便在本宫面前跋扈,当真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冬嬷嬷:“娘娘莫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淑妃在宫中也经营多年,不是那么好下手的,如今又有了身孕,受皇上眷顾,娘娘可不宜此时轻举妄动。” 皇后饮了半盏茶,胸口的起伏平缓了些: “本宫清楚这一点。对付淑妃,不能用对付小鬼的法子。” 皇后的手撑在案几上,凝神沉思。 眼下淑妃得皇上庇护。 若是没了皇上撑腰,淑妃的气焰便灭了。 眼下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够与淑妃分宠的人。 瑶华宫。 淑妃带着宁安回来后,让宁安先去换身衣裳。 她有些疲惫地在寝殿榻上睡下。 昨夜应付 了慕容宇,今早又去皇后那演一出戏,她有些累。 这个时候她才真的会觉得自己有些上年纪了。 想当年她十几岁刚入宫的时候,就算熬一宿不睡,第二日也能生龙活虎。 寝殿内只剩淑妃和尤嬷嬷二人。 “去给她传个信,就说事情成了一半,过段时日就该她出马了。” 淑妃的声音很低,像睡着了一般。 尤嬷嬷得了令,默默下去了。 守在殿外的宫女进来伺候,见淑妃娘娘似乎在榻上睡着了,身上什么也没盖。 那宫女忙取了一床薄被来小心地盖在淑妃身上,轻声道: “娘娘怀着龙种,小心照亮。” 说完后,她又去将装着炭的火盆挪近了些。 淑妃闭着双眼,翻了个身子继续睡,唇边扬起一抹讥讽。 身孕? 她不可能再怀他的孩子。 谁都不可能。 …… 西北。 夜色像一块布从天上落下来,被一盏孤灯顽强地撑起。 苏知知手里提着一盏灯,和薛澈站在茫茫雪原中仰头数星星。 今夜风不大。 灯影很稳。 天上的星星很亮。 “西北的星星好像比岭南还要多,像薛家军将士那么多。” 苏知知已经数晕了脑袋。 薛澈:“星星是一样的,只是这里平原开阔,天黑得又早,你更容易看到些。” 苏知知指着天上: “阿澈,你看那个‘勺子’了么?” 薛澈:“看见了,那不叫勺子,那是璇玑玉衡。” 苏知知的重点却是:“那个勺子倒过来了。” 苏知知和薛澈今年夏天的时候读到一本关于天象星宿的书。 夏天的晚上,他们就坐在草地上,把天上的星星和书上讲到的星宿对应。 苏知知以前觉得星星就是星星,就像天上随心所欲飞着的萤火虫一样。 她以为星星也会到处跑,今天在东边,明天在西边。 今年才知道原来星星也有自己的位置,就算变动也有规律,不会到处乱飞。 第263章 现在他们冬天在西北看璇玑玉衡,不仅比夏天的时候看得更清楚,连那个勺子柄的方向都变了。 薛澈一向对书中的内容记得清楚: “书上说过,冬日和夏日的方位是不一样的。知知,你平日看书认真些,会在书里找到很多答案的。” “那书上有没有说哪里星星最多?要飞多高才能摘到星星?星星摸起来是凉的还是热的?” 苏知知抛出一连串的问题,一脸诚心向薛澈求教的样子, “星星是像石头一样硬么?星星是不是发光的虫子,把天咬破好多个口子,把身子挤进来,所以我们才看见它们?” 薛澈:“……不知道,我没在书上读到过。” “知知问得好,伯伯告诉你,星星是热的,捧在手里热得就跟刚出锅的油炸金糕一样。” 薛玉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苏知知和薛澈回头看,见薛玉成、郝仁、宋钰、秦啸还有魏大栓走了过来。 他们明日就要启程离开西北了。 方才以商议明年军衣制作的要求为借口,在帐内谈了许久。 苏知知朝薛玉成走去。 她很喜欢薛伯伯。 薛伯伯长得好看,和爹不一样的好看。虽然他总是肃着脸皱眉,但是他跟自己说话时候声音很亲和。 “薛伯伯,你摘到过星星?你怎么摘的呀?真的像油炸金糕那样么?”苏知知满脸佩服。 薛玉成拍拍苏知知的头顶:“这是秘密,等你长大些再来西北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苏知知:“那薛伯伯会悄悄告诉阿澈吗?” 薛玉成笑了:“也不会。” 薛澈仰头看着薛玉成高大的身躯。 他有些舍不得父亲,但没有说出口。 薛玉成眼中也透露些不舍: “澈儿去岭南后好好练功,好好长大,我在西北就能放心了。” “好。” 这一夜,薛玉成又陪着薛澈说了许久的话,给薛澈讲了很多军营里的事情。 薛澈听得睡着了,薛玉成就坐在旁边看着。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待到天色大亮时,秦源和周都尉已经整顿好队伍要回长安复命了。 他们要走,郝仁一行人也没有明面上的理由再多留,于是也在同一日离开。 三方人马道别。 秦源一个劲地给祖父使眼色: “你们中若人想去京城,可与本官同行。” 秦啸毫不犹豫地回道: “多谢秦大人好意,我等乡野山民在岭南待惯了,只想回村里看看。” 秦源:……祖父你就待了两个月,什么叫山民待惯了? 秦源拗不过祖父,只好同周都尉一起走了。 他要赶着时间回京复命,不能再耽搁了。 道别的话已经说了又说,苏知知一行人终于上了马车离开。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几道无限延长的车辙,最后消失在薛玉成远眺的目光里。 薛澈坐在马车里,比来时更沉默了一些。 他抓着一本书,但一个也没看进去。 西北遥遥,不知何时能再聚。 苏知知把薛澈的书拿走:“阿澈,别看书了,多看看雪,等回岭南就看不到了。” 她拉着薛澈探出车外看: “我刚才好像看见一只狐狸窜过去了。” “你看那,树上是不是有一只鸟?” “鹿鹿鹿!有鹿在林子里……” 苏知知的嘴巴说个不停,一会这儿一会儿那的,把薛澈都要说晕了。 她说的那些薛澈都没看见,只恍惚瞄见了几道一闪而过的影子。 苏知知越说越有劲: “等下我们明天到神医谷,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会不会有好多像虞大夫和白眉老爷爷这样的人? 第264章 虞大夫总穿白衣服,其他大夫要也都穿白衣服的话,那就全是白色的了。” 薛澈的思绪被苏知知带着飘远了点: “我听我爹说,神医谷里的确人人是大夫,不过每位大夫都有专长,和平常外边见到的郎中不太一样。” 虞大夫送白眉老爷爷去神医谷后,一直没有露面。 而花二娘纠结再三后,前几日也回了五毒谷。 两人现在都不在,苏知知一行人打算按照虞大夫和花二娘留下来的地址去和他们汇合。 相比于五毒谷,神医谷离军营近一点,因此他们回去的路上先去神医谷。 薛澈:“虞大夫在村中的时候就喜欢安静地钻研医术,想必神医谷是个世外宁静之处。” 苏知知同意:“虞大夫可怕吵了,人多吵闹的地方,他都住不下去。” 薛澈和苏知知幻想着神医谷的场景时,虞如白在神医谷的处境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平静悠闲。 神医谷的一座小屋内,虞如白站在堂屋里理着这两日在西北找到的药材。 身边围了一圈长辈们,一个个摇头拊掌: “二十八了!小白你二十八了啊!” “小白,你是年轻一辈里最俊俏的,这皮相也不能浪费了。” “你看隔壁的小黑小蓝小绿,出去游历几年回来,不光找了媳妇儿,连娃都俩了。” “你这人身大事的难题你自己解决不了,那师叔师伯给你解决了。” “你想去岭南我们不拦着,可你在外面飘了这么久,居然还是个老处男……看什么?师伯一眼就能看出来。” “哎,小白啊……” 白眉虞长生道:“小白,你和楚楚这事成不成你给句话!” 然后他又扭头看向旁边的师弟:“仁心,你催催你这徒弟。” 虞长生身边是位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穿着虞如白一样的白衣,身材颀长,满头浓密的黑发与旁边的白眉虞长生形成鲜明对比。 虞如白的师父虞仁心。 虞仁心叹口气:“小白,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为师为何让你出谷游历?” 虞如白把手边的药材分类装好: “师父说我缺少悲悯之心,要我游历尘世,懂得人情。” 虞仁心:“你倒是还记得。” 虞仁心也不知道自己得了这个徒弟该高兴还是无奈。 这徒弟极有医术天分,可是为人有些不近人情。好像除了研制医药外,再没有什么他在乎的事情。 他想让徒弟出门历练,身上多点人间烟火气,他们是神医,不是神。除去医术,只是个长得好看的普通人而已。 结果这徒弟还是清清冷冷孑然一身地回来了。 回来之后,大家想撮合小白和神医谷里的女弟子楚楚,结果小白跟人家比起了医术,最后让人家回去多钻研医术。 现在深受刺激的楚楚闭关念书,估计没个一两年不打算出关了。 虞如白:“师父,我说了我无心于此,这次回西北除了来谷里看看,就是想寻得天山雪莲。” 虞仁心:“天山雪莲是那么好寻的?你忘了当年你为了寻天山雪莲,差点死在山里?” 虞如白自然是记得的。 天山雪莲极其难得一见,已经百年不曾有人见过。 若非神医谷先人曾采到过且留下了相关的画像和文字记载,众人大概会以为天山雪莲不过是传说而已。 十五年前,薛家军与胡人厮杀数月,神医谷尽数出山支援薛家军。 神医谷和五毒谷不信朝廷,但是他们信在这里守了几代的薛家军。 当初不止薛家军折损,神医谷和五毒谷的弟子也伤亡不少。 虞如白的师兄虞月白就死在其中。 据神医谷先人留下的记载,天山雪莲有续命之效,其汁若甘露,可起死回生。 虞如白用药吊着师兄的一口气,然后不顾劝阻,私下独自前往雪上寻雪莲。 结果雪莲没寻到,还差点死在雪山上,多亏五毒谷的人路过发现了,把虞如白救了回来。 五毒谷和神医谷虽然来往少,但并非势同水火。 毒医同源,祖上同根,他们来往不多却也无仇无怨,这么多代以来一直相安无事,各琢磨各的。 思及此处,虞仁心问: “小白,当年送你回来的人里,有个比你还小两岁的姑娘,那姑娘叫花千娇。你记不记得?” 虞如白点头:“记得。” 天天在村里见面的人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他十三岁的时候晕倒在雪山上,被五毒谷的人救了,当时还是花千娇帮他包扎的伤口。 只不过她那时候的包扎水平实在不敢让人恭维,勒得他手臂发酸。 还好他自己醒来后,及时自己重新包扎了一遍,否则手臂都坏了。 还有,她给他煮了一碗粥,上层都是水,底下的米都还生的。 他不想喝,还被她捏下巴逼着喝下去了…… 虞如白简直不敢继续回想: “师父为何提起她?” 虞如白回来后,并未提及自己外面所遇之人,没想到师父会主动问起花千娇。 “为师就是想问问你在外面可见过她。” 虞仁心继续道:“你出神医谷后不久,那姑娘主动离开了五毒谷,之后便没再回来过。” 虞长生的白眉毛一挑: “我虽然没见过那姑娘,但这事我也听说过,当时闹得可厉害了。想违背祖训出谷的人可都要服毒,经历受万虫噬心之痛,活下来才能出谷。那姑娘年岁轻轻的,居然为了出谷硬是服毒受刑,熬得只剩半条命出谷。” 旁边师叔师伯也凑过来谈这事: “我知道我知道,那姑娘不是捡回去的孤女,她是谷主的次女,人人都喊花二娘。” “嗐,花谷主也真下得去手,那可是他亲手带大的姑娘。” “当时这事在这一片都传遍了,啧啧啧……” 虞如白整理药材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头,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她是自己要出谷的?” 第265章 虞如白十三岁被花千娇救了之后,两人还见过几次。 那时西北大军与胡人交战,五毒谷的人都在沧函关相助。 两人在军营中碰到过好多回。 花千娇那时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见到他时总问这问那,但他寡言少语,回得很简单。 后来战事结束,大家各自离开。 再见面便是虞如白十七岁的时候。 师父虞仁心为解一种奇毒而去五毒谷拜访求教,带上了已是翩然少年的虞如白。 他们到了花谷主家门口,还是花千娇出来给他们引路进厅堂。 彼时,花千娇也出落成花骨朵般水灵的少女,对他们师徒笑得两眼弯弯,一直好奇地问外界的事情。 再后来,又是好几年不见。 虞如白十九岁出谷,是出谷的第二年才遇到花千娇的。 十八岁的花千娇眉眼灵动地站在他面前,笑着说: “真是巧啊。” 虞如白知道五毒谷的祖训,也问过花千娇为何会离开西北。 花千娇语气轻松,满不在意地回答: “我在谷里把我爹新制的毒药给毁了,我爹生气,就把我赶出来了。” 虞大夫问她为何还不回西北时,她就一副怕麻烦的样子: “不回去不回去,回去闷在谷里多烦啊。” 虞如白开始半信半疑,但花千娇说的次数多了,他也就没去想着这些细节。 今日听到师父等人说及此事,才知花千娇是主动受刑出谷的。 此事神医谷的人全都知道,只有他这个日日与花千娇共处一地的人不知道。 虞如白修长如画的眉拢起: “她是自己要出谷的?她为何要出谷?” 虞仁心摇头:“这谁知道呢?就像你,为何不肯想想娶亲大事,非要单着呢?” 虞如白沉吟,然后撑着一把伞出门了。 虞长生在后边叫:“小白,你去哪?” 虞如白:“去医书阁看书。” “那你和楚楚的事……” “不成。” …… 苏知知一行人第二日下午到了神医谷。 早上的时候天还有些阴沉,过了午后,天色放亮,整片土地都亮起来。 他们一行人的心情也轻松许多。 毕竟这一趟出来,要见的人已经见到了,要说的话也已经说了。 大家站在神医谷外的时候,看着高耸入云的雪山和山脚下弯曲的小道,心中暂时放下了那些长远之计,只剩下来对神医谷的好奇。 秋锦玉和倪天机都是江湖中人,他们听过也见过神医谷的人,但是来神医谷还是第一次。 郝仁和宋钰以前对江湖门派知之甚少,因为虞大夫才知道有神医谷这样的地方存在。 秦啸和魏大栓年轻的时候在西北听说过神医谷,对其怀有敬佩和憧憬,然而上次在路上捡到发须尽白的虞长生之后,两人的敬佩之情都打了点折扣。 最激动的永远是两个孩子。 “我们到了!”苏知知探出脑袋,兴奋得头上的帽子都在跳舞。 “神医谷诚然隐蔽,藏于高山幽谷之间。”同样裹成个团子的薛澈也探出半个身子,新鲜的事物冲淡了他昨日离别的伤感。 大家顺着小径往山谷里走,走的时候宋钰还庆幸道: “还好最近几日没下雪,日头出得勤,地上化了些雪才能看清路。否则,若是一片白雪茫茫,恐怕连山脚下的路都要遮得看不见了。” 可宋钰庆幸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脸上的笑容就不那么庆幸了。 第266章 他们发现小径在眼前分岔,忽然变成了七八条路。 每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位,根本不知道哪条路通往神医谷。 苏知知数了数:“居然八条路。” 倪天机道:“不止八条,眼前这八条路走到后面,各自又会分岔成八条路。” 神风阁早年也搜集过关于神医谷的消息,倪天机还有些印象。 秋锦玉:“怪不得很多人就算找到神医谷,也未必能进去。” 魏大栓:“要不随便走一条试试?” 秦啸:“然后呢?下一个岔路口再随便走一条?试得过来么?” 郝仁:“兴许可以观察一下哪条路人迹最多,神医谷的人会进出,真的那条路应当与其他的不一样。” 薛澈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在八条路面前来回横向走过,比较他们的不同。 秋锦玉和倪天机两个老江湖也来观察对比了一下,但看了一会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苏知知蹲下身来,又开始用手戳地上的泥土和杂草根,突然随口问: “那要是这八条路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一条真的路呢?” 她这话问出口,大家都朝她看过来。 苏知知说:“弄这么多条路就是不想外人随便进去,那怎么会还留一条真的路?” 秋锦玉:“知知说的有道理,但如果这些路都不是真的,真的路会在哪?” 扑簌扑簌的积雪下落声响起。 几人同时回头看,见身后的山脚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洞里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阳光从他的脚踝逐渐爬上他的身体和脸颊。 白发白须,不正是之前在路上碰到过的虞长生? “白眉爷爷!”苏知知走上前叫。 虞长生走出来见到一行人也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热切的笑: “是你们啊,哈哈哈哈……小姑娘还记着老夫呢。” 他这回刚要出山,还没来得及迷路呢,就遇到他们了。 得知郝仁一行人是来找虞如白的,虞长生很热情: “你们是小白的朋友,就是我们神医谷的朋友。” 薛澈问:“白眉爷爷,这几条路可有通向神医谷的?” 虞长生道:“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大家闻言,神情疑惑,连郝仁面上也闪过一丝不解: “虞前辈,此话怎讲?” 虞长生指着那八条路:“这都是先人们吃饱了撑着想出来的,八条路背后又是八条路,别说外人了,就是我们自己谷里的人也不一定记得哪条是真的,绕来绕去可费事了。” 虞长生本来就没有方向感,先人造的这些路,让他头更大了。 “我们谷里的人都走这进出。”虞长生又转向身后的洞口。 他身后是一条贯穿山体的隧道,有些幽暗。 苏知知:“可是你把入口位置告诉我们了,不怕我们说出去吗?” 虞长生笑得有些神秘:“就算知道入口也未必能进神医谷,这路上有机关,需谷内的人领着进去才行。” “走,我带你们进去,不过要委屈你们蒙上眼睛,不能看见路上的机关,这是我们神医谷的规矩。” 蒙上双眼,走进山洞。 所有色彩与光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心跳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除了眼睛以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感。 一行人蒙着眼睛一个牵着一个的衣角走。 脚下的土块和石块很凉,湿寒之气透过鞋底传来,让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苏知知非要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抓着虞长生的衣摆。 她开心得很,觉得就像在玩瞎子抓人一样。 第267章 她鼻尖微动,觉得山洞里的气息和外面都不一样。 湿湿的,带一点泥腥味。 山洞内并没有走很久,约莫走了几十步,忽然感到眼前一亮。 虽然眼睛还是蒙着的,但很明显能感觉到走出了山洞。 苏知知:“白眉爷爷,现在可以看了吗?” 虞长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还等一会儿。” 脚下的路平整了很多,偶尔会传来枯枝落叶被踩得咯吱的脆响声。 这会儿吹在脸上的风比之前小了很多,而且也没那么冷了。 等到虞长生终于让他们把眼睛上的布条扯下来时,大家看见一片山谷间的平地。 旁边的山很高,可凹陷下去的山谷居然这样平坦宽敞,足够建一个很大的村子。 一道气派的巨石碑立在门口,上书“神医谷”三个大字。 “各位,请吧。”虞长生对郝仁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走进来,好奇地环顾四周。 苏知知和薛澈之前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场景是,有很多很多像虞大夫一样穿着白衣的人,在院子里各自沉默不语地研究草药。 可现在一看,却见神医谷的人穿衣和外面人没什么不一样,花花绿绿的。 而且他们一点不像虞大夫那么安静,不远处居然有几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 看见有一行客人来了,他们都很热情地招呼: “长生师伯又出门讹人回来了?这次怎么还把人讹回谷里了?” “谁?是小白的朋友?” “哦,那就是小白前几日提过的,要一起回岭南的村民。” “来来来,快进来坐。” “……” 他们几人被请进了门派里的议事堂。 议事堂里布置得很简单,四处都是草药的气息,门口挂着的也是晒干的药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子热情的倒了茶水,又拿出些米饼肉干之类的点心。 “来,擦擦手,吃点心。”女子拿了两块打湿的巾子给苏知知和薛澈擦手,然后把装着点心的盒子递过去。 “谢谢姨姨。”苏知知和薛澈拿了点心。 苏知知咬了一口糖,发现这里的米饼味道不太一样。 很甜,但是不是她以前吃到的那种甜。 有点凉丝丝的,很清爽。 “秋姨姨快尝,这个米饼好吃。”苏知知掰了一小块伸手要给秋锦玉吃。 秋锦玉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侧身过来,就着苏知知的手咬了一口。 才吃一口,眉毛就挑起来。 味道果然不一样。 端着点心来的女子叫虞春满,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花红柳绿的,似春满人间。 虞春满笑:“这里面加了甘草,所以有甘草的甜味。” 秋锦玉点头:“多谢这位娘子赐教,我平日也下厨做点心,但从来没想过用蔗糖和饴糖之外的东西来增甜。” 另一边,郝仁等人也正聊着。 倪天机双手抱拳:“打扰了,在下倪天机,久闻神医谷之名,今日有幸拜访,不知是否有幸得见谷主?” 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道: “我们神医谷不同于其他江湖门派,我们没有谷主,只有长老,有什么事情都是长老们一起商量决定。” 这老者是村里年纪最大的长老虞未闻,可他头发浓密,双目有神,身板也挺得很直,看着比五十几岁的虞长生年纪还小。 秦啸和魏大栓对视一眼,试探着问道: “不知长老年岁几何?” 虞未闻抚着胡子道:“老夫在人间已虚度一百一十余载。” 魏大栓和秦啸手里的茶水都抖了一下。 第268章 多少? 一百一十多岁?! 郝仁和宋钰也惊讶,哪怕是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富贵长寿者也没有活过百岁的。 虞长生对秦啸和魏大栓说:“上回我给你们的药,就是在这位长老指点下研制出的。” 秦啸和魏大栓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放小药品的位置。 还好,还留着。 吃,回头就吃。 苏知知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扭头小声却语气夸张跟薛澈感叹: “阿澈,老爷爷活了十一个我!” 薛澈纠正:“应该是十四个。” 虞如白的师父虞仁心这时候进来了。 虞仁心一进来就拱手道: “我们小白在外面有劳各位照顾了。” 郝仁:“前辈不必如此客气,是我们村这些年多亏了虞大夫的医治照料。” 虞仁心摆手:“小白那个性子我们知道。他嘴上虽然没提外面的朋友,可是他能在一个村待上数年,说明他自己心里是喜欢那的。他喜欢那里,说明你们对他也好,容忍他的性子,让他做他想做的事。“ 大家一番寒暄后,留郝仁他们住一晚: “小白前日去医书阁看钻研医书了,他去一次就要待三日,谁都劝不出来。等到明日,他自己就出来了。” “这样吧,今日天气好,我带你们在村子里走走。”虞仁心起身提议。 苏知知这时候喝够了茶,吃饱了点心,听说要出去走,已经从凳子上跳下来了。 “伯伯,我跟你去走。” 苏知知想去走走,那郝仁等人自然也都会跟着去。 神医谷内的布局和良民村有点像,都中间一大片空地,四周环形建屋。 屋子一座连着一座,建得很大,而且每座屋子门口都立着一块大木板。 薛澈看见身边走过的一块木板上写着: 耳鼻喉。 薛澈不明白,便问了。 虞仁心回答:“我们神医谷因为人人钻研医术,各自有专攻。这座屋子还有它后面相连的几间,是我同辈虞明心和他弟子们的住处和诊室,他们这一支精于耳鼻喉之疾。” 苏知知往前眺望,看见前面有块木牌上写了“心”字: “那再往前面走的那座屋子,里面的大夫们都擅长治心疾吗?” 虞仁心点头。 他们路过这些屋子的时候,见有的大夫就在门口整理药材、读医书或者就是单纯地晒太阳。 大夫们看见虞仁心带着生面孔走过,又听说这是小白的朋友,都亲切地问候一句: “几位别客气,有病尽管说。” “对对,有病别客气啊。” 秦啸说自己腿有点问题,被拉进了“骨”字房。 魏大栓说自己眼神在晚上不好使了,于是被虞仁心推进了“眼”字房。 秋锦玉不用人介绍,看见一块写着“皮肤”的木板后,主动进去了。 倪天机也一道进去。 宋钰说:“我还年轻,没什么问题。” 虞仁心突然出手点了一下宋钰的后腰,宋钰捂着腰叫:“疼疼疼!” 他在制墨坊天天制墨,常常累得后腰酸痛,有时腰都直不起来。 他一直觉得这是小问题,也没特意去找虞大夫看过。 虞仁心:“这位小兄弟也去骨字房吧。” 宋钰去了“骨”字房后,虞仁心把目光落在苏知知和薛澈的小脸上。 苏知知真诚道:“伯伯,我不知道我哪里有病。” 薛澈:“虞大夫说我的病已经治好了。” 虞仁心把他们带去了一座刷了红漆,窗台上摆着各式可爱小木雕的屋子。 屋外的板子上写着“小儿”。 虞仁心:“那你们俩可以在这里检查一下,稍作休息。” 苏知知和薛澈就进去了。 最后,只剩下郝仁。 郝仁半笑着问:“在下亦不知身有何疾,不知虞师父欲将在下指向何处?” 虞仁心定定地看了郝仁半晌: “在我这里。” 郝仁: “还未问及虞师父擅长何种病症。” 二人说话时,差不多已经绕村子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处屋门口停下。 郝仁见屋门口的木板上写着“解毒”。 虞仁心:“我这一支最擅解毒。” 郝仁摇头:“在下未曾中毒。” 虞仁心却让郝仁坐下,坚持要为郝仁把脉。 屋内的阳光不如外面充足,多了几分阴冷。 虞仁心的手指搭在郝仁的手腕处,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他的声音很凉。 凉得像一条蛇攀上郝仁的后颈,勒住他的咽喉。 “你曾服绝嗣之毒,如今年久,难以回转。” 第269章 “这绝嗣毒若是服下半年内还可解,但我看你脉象应当已中毒十余年,眼下回天乏术。” 虞仁心心中暗道一句可惜,然后起身写方子: “那毒伤身,我给你开张方子补益身体,但恕我直言,你这辈子恐怕没有子女缘分。” 郝仁刚听虞仁心提起绝嗣毒时,想起十二年前全家男丁被迫服毒的场景,眼中凌厉。 可等虞仁心说到最后半句话时,郝仁的面色已归于平静,脸上一片平和。 “虞师父此言差矣,在下已经有了子女缘。” 郝仁说这句话时,眸中寒意尽褪,涌上星星点点的暖意和慰藉。 他多年前就已经接受了自己中毒无嗣的事实。 可他身边有瑛娘和知知。 知知不是他和瑛娘亲生的,对他来说却无异于亲子。 璇儿离世时,知知还在襁褓之中。 外面雨下得那么大,怀里一张皱皱小小的脸对他哭了又笑。 很轻,很小,却带着温度,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样小的孩子,在他和瑛娘的怀中一点点长大。 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他见证着这个孩子长出第一颗牙,含糊地叫出第一声爹爹。 在生命中迎来知知之前,他和瑛娘都没有带过孩子,两个人刚开始做父母的时候都是手忙脚乱。 那几年也是很艰难的时候,黑匪山的生活刚刚开始好转,他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和杀戮。 很多个漫长的夜里,他与瑛娘相拥,却失眠到深夜。 知知也常常在那个时候哇哇哭起来,要么是饿了要喝奶,要么是尿了床。 他们起来给孩子喂羊奶、换尿布、换衣裳……哄着孩子入睡。 知知哭得时候很大声,可是只要他和瑛娘一抱她,她就止住哭声,眨着带着泪水的眼睛安静地看他们。 她的眼睛干净明澈。 干净得好像这世间无尘无垢,无冤无恨。 等把知知哄得睡着了,他们夫妻俩也累得睡着了。 知知学走路的时候,他和瑛娘一人站在院子的一边,看着知知在他们之间摇摇晃晃地走。 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就会摔跤,摔得手上和脸上都是泥,却没有哭,只是偷懒改成爬。 四肢并用地爬到他身边后,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对他笑得灿烂: “爹,抱。” 他把知知抱起来,知知就把头埋在他肩上耍赖不肯下去。 知知四岁那年,有一回发烧得很严重,烧了好几日,脸颊和额头都是滚烫通红的。 很多孩子在年幼时都会发烧,有的吃了药便能熬过去,可有的烧得脑子痴傻,甚至烧得再也醒不过来。 他和瑛娘一刻不敢放松,夜里轮流守在知知身边。 虞大夫给知知喂了药,说孩子如果三日内能退烧便无碍,否则后果难料。 第三日的夜里,郝仁拿打湿的毛巾一次次地给知知敷额头。 他握着知知绵软温柔的手。 女儿的手还没有他的手一半大,可烫得灼人。 那一夜,他祈求神佛,祈求裴家列祖列宗,求他们不要像带走璇儿一样带走知知。 黎明前夕,他疲惫地趴在床边,昏昏沉沉得进入浅眠。 半醒半梦间,忽然感觉肩膀上有什么东西,他睁眼一看,见知知不知何时从床上爬起来,拿着被子要往他身上盖。 她脸上异常的红色消退,鼓着双颊,两只手吃力地揪着厚重的被子: “爹睡觉,盖被子。” 第270章 他抱住女儿,喜极而泣。 爹娘和大哥死的时候,他曾以为自己在这世间已经是飘泊无根的屠苏,是只为复仇活着的行尸走肉。 可瑛娘带给他坚韧,知知带给他明媚。 因为有知知,他才体会到为人父的辛苦、慰藉和幸福。 那些挣扎在暗无天日深渊中的日子,是瑛娘和知知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让他对这世间还有所依恋有所爱。 只要有瑛娘和知知在,他永远有家。 “虞师父,在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女儿了。” 郝仁笑得释然,笑意如窗外的冬阳般和煦温暖。 那是璇儿留下的孩子,也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孩子。 无论她姓什么,在哪里,都是他的女儿。 他们是一家人。 郝仁和虞仁心在解毒房谈话时,苏知知和薛澈在小儿房也和人聊得不亦乐乎。 苏知知和薛澈坐在屋内的榻上,身边又是干果点心,又是木雕玩具。 旁边还围了好几个大夫一起说话。 苏知知和薛澈在小儿房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检查出什么问题,接着就被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苏知知左手拿着一个柿子饼,右手拿着一杯热乎乎的饮子。 她今天吃零嘴吃得可太幸福了。 平常在村里,娘可不会让她一口气吃这么多零嘴。 苏知知吃完三块米糖两块柿子饼,还想伸手拿第三块的时候,薛澈的手按了过来: “知知,瑛姨说过,你一天不能吃这么多零嘴的,不然吃不下饭了。” 薛澈见苏知知不听劝,还威胁道: “你要是等会吃不下饭,我回去告诉瑛姨的。” “那你闭上眼装不知道。” 苏知知用一种看“告密小人”的目光看薛澈。 虞春满又拿出来一小碟山楂糕: “好了好了别争了,吃点山楂糕,胃里好克化,等会就能吃得下饭了。” 虞春满就是小儿房的大夫之一,有时出门给孩子看诊,身上也会带着吃食哄生病的孩子。 于是,苏知知又弯着眼睛吃上了山楂糕。 薛澈嘴里也被塞了一块。 酸甜可口,的确很开胃。 苏知知吃得开心,说话也好听:“你们好厉害啊,居然连人的各部分筋骨都知道长什么样。” 苏知知看见屋内挂着几幅人体图像,不同于寻常的人物画,那上面画的都是人体各部分的骨骼和器官形态。 有弟子道:“这没什么,剖开来看过,所以清楚。” 薛澈吃山楂的手顿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剖什么?” 大夫们回答:“剖人,我们神医谷的人去世后,遗体都会被剖开用于后辈钻研医术,之后再下葬。” “每个人?”薛澈想来听说的都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头一回得知居然会将死者剖开。 虞春满:“这是我们神医谷从数代以前就流传下的规矩,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大家习以为常。是不是吓到你们了?不说这个了。” 苏知知很淡定地吃着山楂糕: “不吓人,我们村也会把人分成好多部分用。不过那些人不是自愿的,神医谷的先人们是自愿的,那他们一定很好的人。” 虞春满没想到苏知知会这么说,笑着朝她招手: “坐过来些,我给你把头发重新扎一下。” 苏知知和大家聊着聊着,就说起村里的事情。 大夫们让苏知知和薛澈说说虞如白的情况: “小白在你们村这么多年,有没有姑娘看上他?他在你们村是不是算好看的?” 第271章 苏知知咬着山楂说: “我们村里最好看的就是我爹,我爹是世间最最最好看的人。虞大夫在我们村,嗯……能当第二吧,也很好看。” “我们村里以前除了花姐姐之外,没有和虞大夫差不多大的姑娘。现在倒是有了很多姐姐,不过除了她们来看病的时候,虞大夫都不和他们说话。” 虞春满捕捉到苏知知话里的关键字眼: “花姐姐?那姑娘叫什么?” 苏知知:“嗯,花姐姐和虞大夫差不多大,我们村里都叫她花二娘。花姐姐好厉害,她制的毒,有时候虞大夫都解不开。” 屋内一圈的大夫们无论老少,都惊讶激动地对视一眼,八卦之火在眼底熊熊燃起: “说说,那小白和花二娘平常接触么?” 薛澈:“虞大夫去采药的时候会碰巧遇上花姐姐去采蘑菇,除此外交集不多。” 苏知知:“虞大夫和花姐姐总是吵架,虞大夫一吵架就脸红。” 虞春满:“他们吵什么?” 苏知知从脑海中翻出些零碎的片段: “好像就是……采药的时候,虞大夫说他有用,花姐姐不相信,虞大夫说他真的有用,花姐姐说要试过才知道……” 众人:……哈??! “虞大夫问花姐姐怎么解毒,花姐姐说要好处……后来虞大夫好像吵得脸都红了,气呼呼地回去了。” “我们来西北前,村民们问他们吵得怎么样了,花姐姐说她还没有得手……” 苏知知说到后面,自己都有点绕晕了,反正想到了就说出来。 薛澈补充道:“有一次有歹人来我们村,虞大夫用袖箭杀了一个对花姐姐下手的歹人。” 一屋子的大夫越听眼睛越亮。 好好好。 有戏有戏。 小白从小顶着一张死鱼表情,小时候和师兄师弟们打架的时候也没见他红脸生气过。 得了长老们夸奖的时候,也没见他高兴大笑过。 能被人几句话逗得脸红,分明就不正常。 还有那花二娘,若是五毒谷十年前离开的那姑娘,那这事就更稳了,这还是老乡呢! 虞春满眨眼笑,又给苏知知和薛澈倒两杯饮子: “来来来,还有什么,继续说。” “花二娘是什么样的姑娘?” 苏知知想了想:“花姐姐很好,不但会制毒,还会采蘑菇。大家都说虞大夫是花姐姐要采进篮子里的蘑菇。” “哈哈哈哈……” “哈哈哈小白蘑菇……” “哈哈太逗了……” 屋内一阵哄笑。 大家想到虞如白从小清冷不说话的性子,又天天穿白衣,可不就是个不开口的白蘑菇嘛。 冬日暖起来的时候,所有投在地上的光影都清晰分明。 一道人影移至门口,随之而来的是清冷的声音: “什么蘑菇?” 屋内霎时安静。 所有笑着的人像是被突然掐住了喉咙,笑声卡在喉间。 大家心里咯噔一下,扭着僵硬的脖子往屋外看, 一袭白衣,面容清俊的虞如白走进来。 刚才还笑得厉害的一群人开始四处张望假装无事。 苏知知和薛澈叫了一句: “虞大夫!” 苏知知说:“虞大夫我们刚刚在说——” “小白,我们在说想吃炖蘑菇的事情。” 虞春满把话头接过去,然后很自然地又转移话题问,“你以前都要三日才出医书阁,怎么这次两日就出来了?” 虞如白简短道: “这次看得快。” 虞如白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别开。 他其实不是看得快,而是根本就没看。 在医书阁里,他捧着书呆呆地坐了两天,书页甚至都没有翻动。 去医书阁送饭的小师弟瞄见他看书时还停留在昨日那一页,还以为他遇上了什么精深的难题。 他也确实遇到难题了。 医书上那些药材和病症的名字在眼中混杂成一团凌乱的线。 他试图找到那团线的起点,脑中浮现全都是师伯们说的话。 他们说花千娇是主动出谷的。 他们说花千娇服了万虫噬心毒。 他们说…… 怎么可能? 花千娇明明说起她出谷时显得那样轻松。 她说她爹是谷主,根本舍不得真的罚她。 花千娇在他面前总是没个正经样,脾气也不是很好,总和他抢药材,还对他出言轻薄,甚至对他动手动脚。 他难以想象她这样的性子,中毒受刑后是如何艰难地一个人千里迢迢由北到南…… 他们在江湖相遇后,花千娇就一直和他在一起,还一起上了黑匪山。 花千娇说自己天天制毒,怕万一有一天把自己毒死了,和他待在一起,至少他还能救她。 这样想来,他们真的认识很多年了。 少时相识,成年后在黑匪山住了八年,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为何出谷?为何留在黑匪山? 虞如白手里的书越攥越紧。 在把手里的书攥破之前,虞如白走出了医书阁。 他一出来就听说郝仁一行人已经来找他了。 虞如白想当面问问花千娇,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在谷内走了一圈,居然没看见花千娇。 “知知,阿澈,你们几人来的?”虞如白问。 苏知知:“我们八个人呀,花姐姐也回家去了,我们先接你,再接花姐姐。” 虞如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她、她什么时候回去的?” 苏知知:“前几日吧。” 虞如白:“几日?” 苏知知不记得了,薛澈算了一下:“大约五六日了。” 虞如白坐了一会儿,忽然道: “我还没有寻得天山雪莲,你们先去接她吧。” 虞春满打断了谈话:“该吃饭了,有什么安排吃完饭再谈。” 苏知知轻声问身边一个年轻的神医谷弟子: “什么是天山雪莲啊?长在天一样高的山上么?是雪做的莲花么?” 那弟子伸指头戳了一下苏知知脑袋上的小花苞: “是一种极难采到的药材,我也没见过,据说生在雪山上,有起死回生之效。” 苏知知嘀咕:“不知道是不是比铁矿还难。”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虞如白正要和郝仁商量时,虞仁心、虞长生、虞未闻等人都来了。 “小白,为师需要你去五毒谷送一封信,此事重要紧急,关系到两派。” 虞仁心脸色郑重。 虞如白:“出什么事了?” 虞未闻拿出长老的架势来: “事情机密,还不到你们这些小辈知道的时候。” 虞长生也抖着白胡子道: “你不是正好要找天山雪莲弥补当年遗憾么?也不能光在我们这片地找,五毒谷那边你也去薅一薅。” 第272章 虞如白手里被塞了一封信。 虽然心中有疑惑,但是见长老都开口了,想必此事的确重要。 另一方面,他也想见花千娇,亲口问出心中疑惑。 第二日一早,在神医谷住了一晚的苏知知等人精神饱满地起床了。 苏知知和薛澈各得了一小包零嘴,里面有米糖、米饼、柿饼等等。 秋锦玉觉得自己今早起来容光焕发。 昨日那大夫调了一碗不知是什么的泥状物覆在她脸上,她闭眼睡了一觉,醒来后皮肤水水润润。 秦啸说自己腿好像灵活了些,魏大栓怀里揣了治眼睛的药。 宋钰今日腰也不痛了,身板挺得直直的。 他们蒙着眼睛跟虞大夫按照原路出神医谷。 苏知知再次体验“瞎子抓人”,她紧紧地抓住前面的虞大夫, 嘴里说个不停: “虞大夫,去五毒谷也要蒙着眼睛穿山洞吗?” “不用。” 虞大夫语调一转, “但需走得小心些。” 连着几日都是晴天,头顶一丝云也没有。 路上的雪都化了。 车马走路上走了两日,进入一片沙漠地区。 五毒谷四周被沙漠环绕,因此要进入五毒谷,沙漠是必经之路。 他们经过的沙漠前半段四处都是小沙丘。 这些沙丘也不知是天然还是人为布置的,走在其中居然发现,不管怎么走,周围的沙丘形态好似都一样。 如同一个迷阵。 魏大栓把眼睛揉了又揉,怀疑自己眼睛和脑子都花了: “怎么走了小半天,还在原来的地方?” 骑马走在前面的虞大夫目视前方: “我们不是在原地,的确是在往前走,这里的沙丘是障眼法,不要被迷了眼。” 身后一行人听得虞大夫如此说,索性不看周围了,闷头跟着走。 日头正中时,他们走出了沙丘迷阵。 苏知知在马车上待得闷了,要出来骑马。 “知知,你来骑,我刚好去歇会。”秦啸把马让出来苏知知。 苏知知爬上马背,骑得欢快。 前方一路坦途,苍茫辽阔。 苏知知好像听见吹风沙子的声音。 可是明明没有风。 苏知知低头看地上,见地上的沙子如同波浪一般在移动。 明烈的阳光照在那上面,一道亮一道暗的光影布满了脚下。 “这些沙子怎么自己会跑?沙子好像长了脚。” 如果不是在赶路,苏知知都想下马玩沙子了。 薛澈听见苏知知这么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见地下的沙子的确是在动。 一排一排地前行着,像移动的沟壑。 突然间,沙土中翘起了一只带刺的尾巴。 沙子从尾巴两侧滑下去。 接着露出了虫类的脊椎、头部……最后是两道钳子。 秋锦玉提醒道:“是蝎子!” 大家的目光此时都已经挪到了地上。 沙土下不断有蝎子冒出头来,一只、两只、三只……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都是。 宋钰咽了下口水:“现在是冬日,怎么会有蝎子?” 虞大夫很镇定地解释: “这些不是普通 的蝎子,是五毒谷的人以寒毒饲养而成的寒尾蝎。蝎子钳上有剧毒,若被夹伤,轻则四肢发肿溃烂,重则毙命。” “我们的马匹和马车已经撒过驱蝎子的药粉了,不要乱动,它们会避开我们。” 像是在证明虞大夫所言非虚一般,地上蝎子从沙土中探出身子,在马蹄踏过来的时候纷纷往两侧挪,为一行人让开了一条道。 苏知知的眼睛都瞪成夏日的杏果了。 第273章 她见到这么多蝎子很惊讶,见到蝎子们让路就更惊讶了,然后她问了一个让大家都瞪眼的问题: “秋姨姨,蝎子能炒着吃么?” 秋锦玉忍着笑,故作严肃:“没什么不能炒的,可是蝎子毒性难去,除了花二娘能吃,其他人吃了可就一命呜呼了。” 苏知知:“五毒谷的人好聪明,他们不用人守着家门口,派蝎子们来守。我们村要是也有毒蝎子看门的话,晚上巡逻的叔叔伯伯们就能轻松点了。” 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郝仁眉头微动,似乎将这话听进去了。 几人走出了寒尾蝎群的时候,眼见景象豁然大变。 出现了一片绿洲湖泊,不远处还有几座覆着积雪的高山。 一块石碑出现:五毒谷。 虞如白:“此处已经是五毒谷的地界,但走到谷内聚居处还有十几里,我们天黑前能到。” 苏知知转头和薛澈说:“也不知道花姐姐现在在做什么。” 薛澈:“听说花姐姐许久没有回家了,现在应该和家人共聚,其乐融融吧。” …… “你一走就是那么多年,竟一次都不回来?” “你是服毒受刑出谷了,可你还是我们花家人。” “你不要爹就罢了,可姐姐还在家念着你呢,你好歹设法送个信回来……” 朝南的房间里,窗棂上雕着富贵花鸟,光影投在花千娇的脸上,好似停驻了一只深色的鸟。 花千娇抿唇,沉默不语,与平常刁蛮喜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面前哭得捶胸顿足的女子看着比花千娇年长几岁,两人的下半张脸很像,没什么棱角,温和圆润。 那女子是花谷主的长女,大娘子花千婳,是比花千娇大三岁的姐姐。 花千婳往雕花红木榻上一滚,头上的翡翠簪子歪了 ,手上几个牡丹纹金镯子堆叠在一起,她眼泪吧嗒吧嗒掉: “谷里有吃有穿,金银不愁,你跑外面去吃那些苦做什么?” 花千婳这话说的不作假。 他们五毒谷虽然地处偏远,但吃喝用度不比江南富贵人家差。 据说当年创立五毒谷的花家老祖就财力丰厚,给后人留下了用不尽的金山银山,让后辈徒子徒孙不用为生计发愁,专心研制毒药。 神医谷还在苦哈哈地盖房造屋时,五毒谷的高楼亭台已不稀奇。 五毒谷乃江湖第一毒门,其他门派常有来求毒的,或是有人在江湖上中了奇毒来求解药。 江湖众人身患奇症或是受重伤的时候会想到神医谷,但是身中奇毒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五毒谷。 毕竟请神医们解毒,神医们可能还需要时间研制解药。 而五毒谷多半有现成的解药,说不定那药最早就是从五毒谷中流出去的。 求上门的人经历重重难关到了五毒谷,一来就是下重金。 五毒谷的钱花不完,世世代代都花不完。 “你怎么不说话?” 花千婳在榻上哭了一会儿,水蛇腰又突然直起来。 她走回来掰着花千娇的肩膀: “千娇,你跟姐姐说,你该不会是为了神医谷那个死鱼脸出谷的吧?” 坐在凳子上花千娇抬头看姐姐,坚定而缓慢道: “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你自己?” 花千婳满脸都是疑惑与震惊: “千娇,你自小天赋就好,爹还有谷中的长老都看中你。你身上穿的屋里用的都是我们谷里最好的。” “而且长老们都说你的体质是……” 第274章 “他们说我百毒不侵,是百年难遇的炼毒奇才?”花千娇喉间冒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笑声尖利,像是口中吐出的梨花针。 “你觉得我是如何练成百毒不侵的?” “他们把我关在落凰山下的那几年,在我身上试了上百种毒药,让我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 “最开始每天只是一种毒,后来变成两种,三种……每日至少有五六种毒在我身上同时发作。” 花千娇反攥住花千婳的手: “那时候每一日,我都希望自己能彻底死了,可每日最痛苦的事情就睁眼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就因为他们说我有麒麟血,可愈百毒。” 花千娇七岁时误食剧毒,却没有当场毙命。 这一点被花谷主和几位长老都注意到了,他们发现花千娇有麒麟血。 麒麟血极其罕见。 据说有麒麟血者,若自幼年起服毒,便可万毒不惧,百病不生。 接下来四年,花千娇都住在五毒谷落凰山脚下的一处别院里。 院子内严加看守,每日有不同的长老来教习她制毒,同时查看她的身体状况。 在惊喜地发现花千娇的身体能够一次次从剧毒中自愈后,继续让她服不同的毒。 花千娇中毒的时候,哭着说: “很痛,很痛。” 可所有人听到的人却露出安抚般的笑意: “二娘,没事的,你会活下来的。” 好像只要活下来,所有的疼痛就不曾存在过。 花千婳第一次听见花千娇这样说起从前的事情,讶然之余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你那时候说疼是因为……”花千婳的唇畔发颤。 她记得妹妹有几年被长老们单独带去落凰山脚下练功了。 那几年很少见到妹妹。 有一次好不容易见到了,妹妹脸色很差,一直说身体很疼。 花千婳问为什么疼。 旁边的大人都说因为花千娇在接受成为未来谷主的考验。 他们说妹妹还小,不懂事,等妹妹长大就不会这样哭喊了。 花千婳那个时候年纪也小,听大人们都这么说,也就信了。 她记得自己跟着爹离开。 走了好久,回头看那院子。 院子门口还有个小小的身影,一直在看着他们。 后来西北战事频起,薛玉琢把五毒谷请出山去抗敌,花千娇才从别院里被放出来。 花千娇被放出来的时候十一岁,那个时候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饮下一碗断肠散。 所有的疼痛在漫长的试炼中终于变成麻木。 她在战场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士兵倒下。 那一刻,她心里居然有些羡慕断了气的士兵—— 哪怕再疼痛,只要死一次就可以了。 但也是这次出谷,她才知道原来外面有这么多忍着痛也想活下来的人。 五毒谷忙着杀敌人,另一边的神医谷忙着救自己人。 每次开战都会有大量的伤员,有的伤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睛…… 花千娇得知神医谷有个弟子受了重伤,只剩下一口气用药材吊着。 神医谷有个年纪不过十三的弟子为了救师兄而孤身去爬雪山找天山雪莲。 恰好花千娇那个时候和谷中人要先回五毒谷一趟,经过雪山的时候恰好救了那个神医谷的弟子。 那是花千娇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虞如白。 长得很好看,但是不爱笑,也不爱说话。 花千娇记得自己给他包扎伤口,给他煮粥。 第275章 而他似乎总是很不好意思,有些抗拒她的帮助。 时间隔得久了,花千娇记不清楚每个细节了,但她记得她问过: “你为什么要救你师兄?就算救活他,他撑着那具已经废了身子也会很痛苦。” 虞如白:“我师兄想去外面游历,心愿还未达成,不会甘心离开人世。” 花千娇才知道,原来神医谷的人都会去外面游历。 而五毒谷的祖训却是不得出谷。 花千娇:“外面有那么好么?” 十三岁的虞如白答:“我师父说,大千万象,只有亲眼看了才知道。” 花千娇那段时间在军营里碰见虞如白,总是会去找他说话。 问他一些零星的,关于外面世界的事情。 后来胡人被打退,江湖人士各自撤离。 花千娇回到五毒谷,没有再被软禁在落凰山下,也不用再服毒了,而是与其他同辈弟子一起修习制毒。 时间一晃又是四年,十七岁的虞如白随虞仁心来到五毒谷拜访。 花千娇一眼就认出了虞如白。 惊讶他长成了俊雅的郎君,面上的表情却还是像条死鱼一般。 虞如白亦认出了她。 他说他再过两年就要去南方游历。 虞仁心在旁边笑着道:“我以前也去过南地,夏天湿热得很,不过风景的确好看。” 花千娇问:“比五毒谷的还好么?” 谷里很多人都说,五毒谷算是西北的小江南。 虞仁心只说:“两者不可并论。” 花千娇道:“我也想出去看看,可惜我走不了。” 虞如白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无人缚你手脚,只要你想走,就有办法走。” “小白,莫要置喙五毒谷的规矩。”虞仁心赶紧打断了虞如白的话。 花千娇却愣神愣了很久。 虞仁心和虞如白离开五毒谷后,花千娇问父亲: “为什么五毒谷的人不可以出谷?” 花谷主说:“五毒谷人人制毒,若是不加约束,随意去江湖闯荡,必定会酿成大祸。” 花千娇:“怎样才可以去外面?” 花谷主:“服下万虫噬心毒,能活下来,就可以走出去。” 花千娇:“我可以服。” 花谷主:“就算我让你走,那几位长老也不会轻易让你走。” 花千娇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曾经羡慕战场上倒下的士卒,后来她羡慕虞如白。 羡慕他将来有一日可以来如自如地走向谷外,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时候她对虞如白还未生出男女情愫,但那一袭白衣在她眼中代表着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花千娇从那天开始闭关了。 两年后。 十九岁的虞如白出神医谷游历。 十七岁的花千娇出关。 她出关的第一件事,便给五毒谷的四位长老下了她研制的剧毒。 四位长老中毒后全身寒凉,五脏六腑如烈火焚灼,全身上下针刺入骨。 身上所有的解药囫囵服下去,竟然毫无用处。神智昏聩,口不能言。 疼痛似一把削骨寒刃,切进身上每一道骨缝里。 就连花谷主也束手无策。 花谷主命人看护四位长老,未将此事泄露出去,同时把花千娇叫过来,要她交出解药。 花千娇看着在地上蜷缩发抖、面目扭曲的几位长老,露出一个极其欣慰又满意的笑容: “谢各位长老昔年栽培,敢问弟子今日之所成,可慰尔等之心?” 四位长老不可置信地望着花千娇。 无话可说,也说不出话。① 花谷主问女儿: “千娇,解药呢?” 花千娇:“你让我出谷,我让他们活。” 花谷主:“你研制的是何毒?” 花千娇圆润干净的手指扣了三下长案,悠悠道: “此毒就叫落凰山。” 第276章 花千娇离开了五毒谷。 她没有服万虫噬心毒,她用几位长老的性命做了交易,换来自己出谷的机会,在其他人面前做了一场戏。 她去了南方。 温婉细腻,柔美如画。 五毒谷那一小片绿洲之景果然不能与水网密布的南方相比。 南方有春雨画船,有万户春色。 还有不期而遇的虞如白。 再次遇见的时候,虞如白已经是做江湖郎中打扮,四处行医。 还是很俊朗,还是死鱼表情。 花千娇就喜欢逗他,把他逗得生气脸红,看他对自己露出生动有人情的一面。 他们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候,偶尔也会遇到黑店歹人在饭食中下毒。 花千娇逗虞如白:“你若是肯做我夫婿,我可以替你试毒。” 虞如白这次没红脸:“你不是药人,岂可拿自己身体玩笑?” 花千娇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体质异于常人,不会有事,不过痛些罢了。” 虞如白脸色更冷了:“不是只有关乎生死才是病症,痛亦是症。” 日久生情,花千娇对虞如白不知不觉地产生情愫。 他们阴差阳错地一起在黑匪山落了脚。 山上有个叫知知的小娃娃,刚出生几个月,生得讨喜,见到花千娇就笑。 花千娇最初对孩子没什么感觉。 可知知一天天长大,渐渐能说话,能走路,能自己跑来花千娇的院子玩,眼睛发亮地叫“花姐姐”。 花千娇原本不理知知,自顾自地做事情,出门采蘑菇。 可她有一次回头,知知那么小小的身影就一直在门口看着她,见她回头,就高兴地招手。 花千娇眼皮子好似被人揪了一下,看得眼睛都疼了。 “看什么看,一起走。” 她走回去,像拎起一个小包袱一样,单手抄起苏知知一起走了。 大概是身边跟了个小豆丁,花千娇采蘑菇都不能专心了,一没注意就被草丛里的蛇咬了一口。 花千娇直接拿匕首切中蛇七寸。 苏知知在旁边看着花千娇料理好手边的一切,然后牵住花千娇的手,看她的伤口。 花千娇说:“没事,我不会中毒。” 苏知知说:“可是会好痛,知知帮你吹吹。” 花千娇笑:“吹有什么用?” “吹吹有用,吹吹就不痛。”苏知知鼓足了腮帮子,对着花千娇扥伤口吹。 凉凉的。 真的吹过就不痛。 花千婳听花千娇讲了当年发生的事情,她这会儿反倒不哭了。 她把眼泪一抹,找出个空包袱,又走到梳妆台旁打开妆奁盒,把妆奁盒里面那些金银宝石哗啦哗啦地就往包袱里倒。 倒空之后,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箱子,箱子打开来,金光差点刺得人眼睁不开。 花千婳继续装金块。 这下轮到花千娇问了:“姐你做什么?” 花千婳把自己手上的金镯子也取下来往包里塞:“给你收拾金银,你等会拎着包袱就赶紧走。” “四个长老说不定因为当年的事情记恨在心,万一把你又关起来怎么办?你快走,今日就走。” 花千娇:“……姐,倒也不必如此。” “我们谷里的人手脚功夫都一般,只是制毒厉害。他们的毒现在已经奈何不了我,只有可能是我给他们下毒。该害怕的是他们。” 五毒谷。 阙影殿。 谷主花不鸣和四位长老坐在一起议事。 五毒谷的四位长老分别是风长老、雷长老、霜长老、雨长老。 “不鸣啊, 二娘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第277章 风长老揉着膝盖,自从在花千娇手中中过毒后,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就一直反复疼,再没有好过。 雷长老摸着光滑的下巴,他中毒之后,再没有长过胡子: “二娘莫不是还在怨小时候的事情,这回研制出什么厉害的东西,又要对我们下手吧?” “当初的事情,现在想来是我们做得过了些,急了些,但也不能把我们往死路里逼吧?” 霜长老端茶的左手有点抖,不是吓的,而是中过花千娇的毒后,她的左手就有些难以控制。 雨长老叹气:“不鸣,你劝劝千娇,我现在只是香臭不分,她再给我们来一下,我就连甜咸也不分了。” 雨长老的后遗症是嗅觉变得很迟钝,光靠闻味的话,都分不清茅房和厨房。 “各位长老莫急,我已经同千娇谈过了,她说这次只是路过来看看。过两日,她会同外面的朋友一起离开西北。” 花谷主扶了一下头顶的帽子。 帽子下面是光滑如镜的脑袋。 花谷主苦笑一声,女儿出谷的时候也没放过他。 等花千娇离开五毒谷一个月后,他头发彻底掉光。曾经风流倜傥的毒门谷主变成了光头中年男子。 “谷主、几位长老。”门外有弟子来报。 “有一行九人来了我们谷,说是二娘的朋友。其中有一位是神医谷的人,还带了神医谷长老的信要交予谷主。” 花谷主:“快请进来。” 不多时,花谷主和四位长老就见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走进来。 后边跟着几个大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花谷主认出了其中两个人每一个是曾经来过五毒谷的虞如白,另一个是多年前在抗击胡人时见过的秋锦玉。 花谷主与虞如白和秋锦玉先寒暄了一两句,而后听他们一一介绍身份。 但其实也没什么身份,他们都自称是和花二娘住同村的村民,只不过其中有一个是村长。 “千娇前两日回来时,提过在岭南的朋友,有劳几位平日对千娇的照料。” 花谷主安排弟子准备房间,让郝仁一行人住下。 虞如白郑重地将信交给花谷主: “花谷主,这是我们神医谷的要信,事情紧急,请花谷主过目。” 花不鸣眉头微挑,风雷霜雨四位长老也看过来。 好好的,神医谷能有什么急事? 这是听起来涉及到两个门派的机密,郝仁等无关人员也不便在场久留。 除了虞如白之外,苏知知等其他人都先跟着引路的弟子去休息了。 苏知知走在红漆回廊上,抬头看见雕梁画栋。 扭头能看见遥遥大漠,苍茫高山,看见一片原始的苍凉。 众人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苏知知:“是什么好香呀?” 引路的弟子回答:“是西域运来的香料,叫夕霞。” 圆圆的红日快要沉下去。 苏知知走在傍晚一片暗红的色调中。 她弯着眼睛跟薛澈说: “阿澈,是不是好香?” “像晚霞一样香。” 笼罩一片暗红色调中的还有花谷主和他手上的信。 花不鸣拆开了信。 看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了身子板正的虞如白一眼。 接着又把手上的信看了两遍。 短短的一封信读完了三遍,最后目光在虞如白清秀的面庞上反复打量。 离得最近的风长老忍不住了,问: “不鸣,出什么事了?” 花谷主把信给了风长老。 风长老看过之后又把信传给了其他三位长老看。 第278章 花谷主的眼神几乎是把虞如白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 “如白,你今年几岁了?” 虞如白先是被花谷主奇怪的眼神盯得不自在,而后因花谷主这一句猝然亲切的“如白”更是觉得不适。 但他还是回道: “花谷主,晚辈今年二十有八。” 花谷主:“二十八,下个月过了年就该二十九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是回西北神医谷还是继续在岭南?” 虞如白言简意赅:“过两日就动身去岭南,以后不知。” 花谷主双手负于身后: “好,你师父的信我看了,此事的确重大,需要商议一番,恐怕还需要你在我们谷中多留两日。你也先去客房休息吧,晚些时候你同我们一起用饭。” 虞如白:“好。” 素白的衣袖消失在门外。 阙影殿的五人立刻凑在一起。 风长老:“这小子相貌过得去。” 雷长老:“我们正好跟二娘表个心意。” 霜长老:“人都送上门了,我们推一把就成。” 雨长老:“给二娘一个惊喜,让她少记恨我们点。” 四人齐刷刷转头:“不鸣,怎么说?给句话。” 同时身为谷主兼父亲的花不鸣,慎重又短暂地思考了半盏茶的时间,而后干脆道: “今晚就动手。” 夕阳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暗红的霞光消失,连着雨长老手中的信也被吞没在席卷而来夜色中。 信上寥寥写了数行字: 【小白之事,全权托付于尔等妥善安排,若尔等巧施妙计……】 天色彻底暗了。 烛火亮起。 五毒谷内每间屋子的窗户都亮起,映着一道道身影。 花千娇惊喜地得知苏知知他们到了,先是带他们四处走了一圈,然后一起吃晚饭。 五毒谷的伙食不错,菜色摆了一桌子。 苏知知他们路上风餐露宿了快三个月,这一顿都吃得很畅快。 苏知知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说: “花姐姐,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呀。你们家吃饭有好多菜,你的屋子也好看。你在我们村里的院子还没有你这里的屋子大呢。” 吃饭前的时候,花千娇带着苏知知和秋锦玉去她房间换了身干净衣裳。 苏知知看过花千娇的院子后,有一种开眼界的震撼。 原来连香料都是可以砌墙里的。 原来连洗浴的耳房都可以做得这么大。 原来院子里除了树外还可以有池水还有假山。 原来…… 花千娇在谷里吃住一直是最好的,这点花千婳没有说错。 就连她住的屋子也是同辈中最宽敞的。 后来她出谷快十年,这屋子竟然和当年她时的样子差不多。 一直没有人住进来,屋内的陈设和以前一样。 是很漂亮的屋子,翻遍整个黑匪山也没有一家有这样好看宽敞的院子和房屋。 苏知知从生下来就只住在村中小屋,后来村里条件好了,她住过的最好的房间只是黑山酒楼的客房。 “以后我长大要是赚了钱,我也想修香香的屋子。”苏知知用手比划着,“还要给阿宝也修一个屋子,下雨的时候他也躲进去。” 苏知知说这话的时候很兴奋,笑得露出小颗可爱的贝齿。 可是薛澈还有桌上知情的大人听了,忽然都有些沉默。 薛澈、郝仁、宋钰、秦啸、魏大栓他们都是在京城见证且亲历过繁华与富贵的人。 五毒谷虽然建得好看,但远远比不上京城高门深宅的锦绣富贵。 王公贵族,府中随意一个院子都比眼前花二娘的院子要大上两倍。 郝仁看着女儿眼中天真的兴奋和羡慕,眸中光影浮动。 薛澈心里涌起一丝丝酸胀感,这一刻很想把长安的繁华都堆叠到知知的脚下,把那些她原本应该拥有的东西都给她。 可苏知知自己又说起来了: “不过黑匪山就很大,比最大的院子还大,山上开花的时候也很香。整个黑匪山都是我们的院子。” 苏知知继续问花二娘:“花姐姐,你爹和你姐姐住哪里呀?” 得知花二娘居然是一个人住一个院子的时候,苏知知不羡慕了,她想了想: “那我还是想和爹娘住一个院子,以后修个大院子,我、爹娘、阿澈还有阿宝各一间大屋子。” 然后又补了一句:“要是薛伯伯想来住的话,也可以给他一间房。” 几人吃晚饭的时候,虞如白不在。 听说是被谷主和长老们叫去议事了。 吃完饭后,花二娘送苏知知一行人回客房院子。 小院里静悄悄的,没灯亮起。 虞如白还没有回来。 花二娘心里有几分失落。 她知道人就在谷里,越见不到就越心痒。 可是她又不愿意去几位长老那边一起吃饭,只得有点闷闷不乐地回自己院里。 “真是,来了也不和我打个照面,榆木疙瘩死鱼脸。” 花二娘小声抱怨。 “知知,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花二娘摸摸苏知知的脑袋。 苏知知点头如捣蒜:“要要要!” 她回答完后才回头看郝仁。 郝仁:……你都应了还看你爹作甚。 薛澈给苏知知使眼色: 知知,我们说好今晚要一起读传奇本子的。 苏知知在客房中无意间找到了一本民间传奇,和薛澈说好吃完饭两人一起看。 “哦,那就明天再看吧。” 苏知知看明白了薛澈的眼神,但是毫不犹豫抛下薛澈,牵着花二娘的手走了。 薛澈板着小脸自己回房间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知知又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郝仁他们几人正在院里一边观星一边说话。 郝仁问苏知知:“怎么回来了?莫不是在花二娘那顽皮了?”。 苏知知摇头说:“因为睡不下了。” 郝仁:“睡不下?” 苏知知的小脸也有点迷茫: “我和花姐姐回去的时候,虞大夫都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此言一出,如惊天动地的一道雷,把在场人劈得目瞪口呆。 秋锦玉勉强能反应过来,问苏知知: “你看见虞大夫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喝醉了?” 苏知知想了想,说出一句更惊人的话: “虞大夫的肩膀好白。” 众人:!!! 第279章 “郑子乘驴而南,入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① 灯火下,薛澈和苏知知的声音小声响起。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睁大眼睛共读一本传奇。 他们俩都是头一回读到这种书,以前家中大人根本不可能买这样的书回来给他们看。 可现在在遥远西北的一间客房里,读到了荒诞奇幻的故事。 两人心照不宣地把这事当成了秘密,没有跟大人说。 他们悄悄地读,偶尔有些不明白的词句就跳过去,倒也不妨碍他们看懂大概的故事。 大意就是狐狸变成貌美女子与人间郎君相处,后来又因意外现出原形丧命。 苏知知很震撼,原来书上除了有之乎者也,君子之道,还会讲狐狸变成人的故事。 狐狸变成美人,穿上白色的衣裙,和人住在一起。 “狐狸变成人居然会比人好看,那人要是变成狐狸,是不是就比狐狸好看呢?” 苏知知的脑袋瓜里又升起一连串的问题。 薛澈:“牲畜都想变成人,过得好一些,怎么会有人去变成牲畜?” 苏知知:“可是任氏从狐狸变成人之后,也没过得很好呀,后来还被猎狗咬死了。” 薛澈很难反驳。 两人还要继续讨论的时候,秋锦玉来叫苏知知去睡觉了。 苏知知今晚和秋锦玉睡。 洗漱好之后,穿着干净衣裳的苏知知在被子里像只毛毛虫一样拱呀拱。 秋锦玉拍了一下不安生的毛毛虫: “睡觉,再不睡觉,妖精就来抓小孩了。” 苏知知听得这话,噌地把脑袋探出被子,眼里都是期待和好奇: “什么妖精?穿白衣裳的狐狸精么?” 秋锦玉吹灭了灯,掀被子上床: “我也不知道,我可没被妖精抓过。” 星光点缀了窗台。 夜风在屋檐下低语。 苏知知的眼睛还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狐狸变成人就很好看。 还喜欢穿白衣服。 “秋姨姨,虞大夫是妖精变的么?” 秋锦玉在黑暗中噗嗤笑了: “荒唐。” …… “荒唐,这简直太荒唐了。” 花千娇二十六岁,见过杀戮,见过血腥,见过作奸犯科的恶人。 可是她觉得今晚所见绝对是她有生以来看过的最荒唐的场面。 虞如白,在她的床上。 脱了上衣的虞如白,被送到了她的床上。 脱了上衣被下了迷药的虞如白,被她亲爹和谷中的长老们送到了她床上! 今天晚上,她牵着苏知知回房。 两人走进里间,花千娇才掀起床帐一个角,就看见被子里好像有人。 花千娇警觉地把苏知知拉到自己身后,动作迅速地掀起床帐—— 发现被子里面躺着昏睡的虞如白。 苏知知“呀”了一声,两手撑在床上: “虞大夫怎么睡在这里?” 她两手撑住被子的时候,虞如白身上的被子被扯得往下挪了一角,露出一小块白白的肩膀。 花千娇蒙上苏知知的眼睛,把苏知知给拎出去了。 “知知,对不起,今晚不能一起睡了。我要照顾一下虞大夫。” 花千娇把苏知知送回了客院门口,看着苏知知进院子,然后匆匆忙忙回去。 她真是离开五毒谷太久了。 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五毒谷只是在地域上有限制,不让人出去。 他们算不得什么名门正派,没那么多仁义礼德的规矩,做事的时候无拘无束,放开手脚。 第280章 花千娇回到院子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碰见姐姐花千婳。 花千婳显然一副也刚知道此事的神情: “我从爹那听说了,几位长老问你还满意不?” 花千婳见妹妹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样子,抓着妹妹的手劝: “你喜欢他的话,今晚就把他留下来。有些男人就是口是心非的,你看我和你姐夫,要不是我把他绑进了洞房,我哪知道他……” 花千娇:“好了,姐,别说了。” 花千娇在五毒谷待了十几年,后来又在黑匪山半匪半民地生活了数年。 这事说出去真是荒唐得没人信。 幸好,她就喜欢荒唐的事情。 花千娇从箱子里抱出了另一床被子,铺在床上。 熄灯后,花千娇和虞如白一人一个被窝,并排躺着。 这荒谬的场景让花千娇忍不住笑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们使出了什么招数,肯定把平常舍不得用的迷药拿出来使在虞如白身上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迷药,虞如白不会中招。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一个男人被迷晕了,她除了看看,又能对他做什么? 她那老爹和几位长老就是掐住了这一点。 知道不会真发生什么,但又把人送到她面前表达求和的意思。 寂静无声的夜里,花千娇隐忍的笑声在床帐内响个不停。 哈哈哈哈…… 她笑得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了。 真的只是觉得好笑。 自古以来只听说有人把美娇娘送到男子帐内,头一回遇到反过来的。 花千娇笑得床帐边的流苏都在抖。 笑够了之后,她就撑着脑袋侧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虞如白。 他双目紧闭,光洁如玉的面庞被流淌入室的月光镀上一层柔光。 睫毛长,鼻梁高直,唇畔薄。 柔光从他的面颊、下颌,延伸过脖颈,蔓延被窝口露出的一小截肩膀。 虞如白平日看起来是总带着一层疏离感,好似脱尘升仙的修道之人。 此时看着少了一份清冷,多了一份柔软,身上若有若无的草药味也染上了几分暧昧。 花千娇伸手捏了一下虞如白的耳朵。 她以前就听别人说,世间男子耳根子都是软的,她早就想捏捏看虞如白的耳朵。 捏上去之后,的确软软的,尤其是耳垂,很温热。 捏了两下之后,觉得指尖的耳垂好像变得更热了。 月光依旧清幽,月亮还没爬至中天。 可红色的朝霞提前在虞如白的脸颊和耳根升起来了。 花千娇在光影间看得并不分明,正想再凑近点看,虞如白忽然睁开了眼。 “你刚才笑够了?” 凉凉的声音一出,花千娇意外,惊得下意识往后滚一圈。 奈何床上位置有限,花千娇才转半圈不到,就被迫停住了。 “你、你没晕?”花千娇疑惑,“不可能啊,我上床前探过你的脉了,你的确是被迷晕了。” 药效还未过,虞如白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只有脖子能微微转动。 他把脖子扭向床外一侧,红着脸道: “刚醒。” 虞如白向来说话很直,极少撒谎。 就算患者在他面前哭得死去活来,他也是实话实说。 他自认为没有什么必要撒谎的时候,不过有时候人不愿面对当下的情况,或者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眼下,风清月朗的虞大夫撒谎了。 他才不是刚醒。 醒了好一会儿了。 而且他眼下慌得一批。 与花谷主还有几位长老用饭的时候,他直觉上有点不对,因此对入口的食物很有戒心。 第281章 甚至对屋内燃着的香都警觉地看了两眼。 吃的、喝的、闻的,他都不会栽进陷阱。 然而,就在他要离开时,风长老过来拍了他的肩膀和手。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晕眩感猛然冲上颅内,虞如白倒了下去。 虞如白见识到了,五毒谷长老们下药的手段,远非外面的江湖毛贼能比。 虞如白有戒心,因担心入口的东西有问题,提前服过清心丹。 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 心是醒了,身体还没醒。 花千娇熄灯的时候,虞如白就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窘境,心中难免羞怒,但是当察觉到花千娇抱着床被子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尴尬得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情形。 接着就听花千娇一直在笑,笑了好半天。 虞如白强闭双目,假装没有听到。 听见花千娇的声音低下去,松一口气以为她要睡了,可这时凉凉的指尖又触过来,覆在他的耳垂下。 一下一下地拨弄着。 虞如白觉得自己的心都随着花千娇的指尖在一动一颤。 感觉到花千娇的气息逼近,虞如白再也装不下去了。 花千娇大概也看明白虞如白现在的状况了: “咳,我说这事和我没关系,你信么?” 虞如白没回答,就么那静静地别过头。 过了一会儿,虞如白问: “你当初为何非要出五毒谷?” 花千娇没想到虞如白会突然问起这个话题: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闯祸了。” “我给我爹还有几位长老下了毒,然后我就跑了。” 虞如白的头转了回来: “你没有说实话,你没有说你服毒受刑出谷。” 他刚转过头来,正好撞见花千娇也把身子翻过来,满头乌发垂下,圆润的脸庞下是一段细腻的颈。 她慵慵懒懒地撑着脑袋看他,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若有星河。 虞如白只觉得脑袋嗡一声,不仅耳根和脸颊发烫,连身上都开始烫。 完了。 五毒谷长老的迷药太厉害了。 把他心智都迷了。 花千娇一手把玩着自己散落的发丝: “我没有服毒。” 虞如白:“你不必瞒我,我都知道了。” 花千娇:“……嗯?” 虞如白:“你当年……你为何执意要出谷?” 花千娇实话实说:“因为我想出去看看。” 虞如白:“你没说实话。” 花千娇:……? 花千娇自己都懵了一下:“那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虞如白的视线挪开,落在锦被上绣着的一朵丁香,连呼吸都停了。 他憋足了一口气,从耳根到眼尾都泛红了。 “你是为了我。” 声如雨珠落泉,不大,却清晰。 花千娇睫羽扬起,惊得嘴巴微微张开。 “你、你刚才说什么?” 虞如白已经说了一遍,干脆豁出去又说了一遍: “你是为了我才服毒出谷的。” “呃,我不是——” “你不用否认了。” “我……”花千娇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虞如白看见她笑疯了的脸。 “唔……唔……” 花千娇忍得辛苦,连着肩膀、身子还有盖着的被子都在颤抖。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居然感觉身后虞如白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了。 “你不必如此伤心。” “若五毒谷容不下你,你可以一直在黑匪山,我也会在那里。” “你不是一个人。” 虞如白眸中映着花千娇颤动的肩膀,像夜里一对震动的蝴蝶翅膀。 方才见到自己在床榻内,她明明还欢喜得笑了很久。 眼下提到伤心事便哭了。 他第一次见她哭,觉得如中了毒一般,心口泛起钝痛。 第282章 同时又想到,她拖着重伤的身体一路南下寻他,是不是也经常夜里这样哭…… 花千娇的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嗡嗡的: “怎么不是一个人?你又不是我家人,难道你同我过日子?” 帐内一片安静。 虞如白轻轻浅浅地应了一声: “嗯。” 花千娇不笑了,从被子里跳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虞如白:“知道。” 他从来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做,就像当年固执地孤身去寻天山雪莲一样。 五毒谷花谷主还有长老们看信之后的反应,以及自己被迷晕送到这里,这两件事已经让虞如白能够把那封信的内容猜个七八分。 他被算计了。 可是一点也不生气。 他想清楚了。 他每次见到花二娘的时候都会心慌,会想逃避。 可今日他才意识到,原来除了心慌,他还会心疼。 这一次,他不逃了。 花千娇见虞如白那副脸红又认真的表情,就知道虞如白不是随口说的。 她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有点晕了头。 花千娇倒下去睡觉,睁着眼一直笑,笑到后半夜才睡着,睡的时候还牵着虞如白的一只手。 虞如白闭眼装睡,一夜不眠。 后半夜药效退了,他侧过身看熟睡的花千娇,被牵着的手也没有收回来。 五毒谷的人办事雷厉风行。 次日,大家就知道了花二娘和神医谷的小白要订亲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两个大龄未婚的人互相解决了终身大事。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花谷主给花千娇准备了很多嫁妆: “神医谷穷,岭南更穷,爹给你准备了这些嫁妆,你还想要什么?” 花千娇随意扫了一眼嫁妆单子,开口道: “那些笨重带不走的东西我都不要,能否换成一个别院?” 花谷主:“哪里的别院?” 花千娇:“落凰山。” …… 苏知知在五毒谷玩了几日,白天在谷里玩,晚上和薛澈偷偷看传奇。 等他们来把传奇看完的时候,忽然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似鹅毛,纷纷扬扬。 狂野、山峦、屋顶都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雪。 第二日雪停了。 花千娇说她要去五毒谷的落凰山一趟,办件事情。 大家就一起去了。 落凰山很高很大,山脉状似凤凰,雪后一片洁净的白色。 花千娇站在小院门口,回想起自己幼时,多少次踏不出这一道门槛。 她在院子的墙上四处倒了石脂水,放了一把火。 火势顺着石脂水冲天而上,吞没了小院。 火光映红了花千娇的面庞和衣摆,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对身边的虞如白说: “这是我提过的,我小时候被试毒的地方。” 而后,她又半玩笑问: “怕不怕,你要和一个烧房子的女人成亲了?” 虞如白还是不懂得开玩笑: “不怕,我们在村里有两套院子。” 花千娇想笑。 一个雪球从背后砸来。 苏知知和薛澈还有秦啸、魏大栓又开始“大战”了。 郝仁、宋钰还有秋锦玉也被砸了好几块雪。 花千娇拉着虞如白走到大家中间,迎接着大家砸过来的雪球。 “我们要好好恭喜准新娘和准新郎。” 大家都为花二娘和虞大夫高兴,砸雪球也不遗余力。 苏知知从山脚下滚了个大雪团,圆圆的,很厚实、 “看好啦,接招,嘿——” 苏知知用力挥出雪团。 花千娇“呀”地一声躲开,雪球直击虞如白。 虞如白忙于躲开倪天机和秋锦玉的“攻击”,一时没注意到苏知知这边,被这个雪球砸得正中面门。 咚。 虞如白往后跌坐在雪里。 脸上被砸红了。 苏知知跑过来,掰着指头:“虞大夫,我砸太重了……” 虞如白像是被砸晕了一般。 愣了好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上碎开的雪块。 明亮的日光照在碎雪中,其中有一个黄绿色的圆球,像一小颗白菜。 虞如白捡起那颗“白菜”,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地拂开上面的雪。 苞片舒展开,每一片叶子都尖尖的,花蕊细长。 像一朵在雪中盛放的莲花。 第283章 虞如白收到了最好的新婚礼。 苏知知迎面砸来的雪球,里面正是天山雪莲。 虞如白问苏知知在哪里找到的。 苏知知随手指了一下山坡: “我看见那里的雪后,又干净,就抓了一把。” 虞如白顺着苏知知指的方位去扒拉雪,然后又找了一朵雪莲。 当年翻山越岭差点丧命都没找的东西,现在一找就找到俩。 花千娇说:“这就当是知知送的新婚贺礼了。” 江湖人做事没那么多规矩,行事干脆,花谷主在花千娇离开之前,给花千娇和虞如白办了迎亲礼。 虽说是迎亲,但还是在五毒谷办的,神医谷的人被请过来一起吃酒席。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喝了喜酒。 虞仁心、虞长生激动地与五毒谷的长老们相视,高兴小白终于有了归宿。 吃完喜酒后,神医谷的人还和五毒谷的人探讨制药,双方和谐。 虞如白一身红衣新郎装扮,敬完大家两杯酒后,就被花二娘扯进洞房了。 苏知知和薛澈喝着甜甜的米酒。 薛澈有点出神。 苏知知:“阿澈你不高兴吗?” 薛澈:“高兴,只是没想到虞大夫这么突然就成亲了。在京城,很多人家从订亲到成亲可能要等一年或几年。在这里,几天就能成亲。” 秋锦玉在旁边道:“可是那些订亲的人就算等几年,也未必认识对方,而花二娘和虞大夫已经认识十几年了。” 苏知知:“我不能睡花姐姐香香的屋子了。” 薛澈:“那回村后,我们去采花放你屋里,也会很香的。” 苏知知点头:“那我要放好多花。” …… 秦源回到长安复命了。 长安城四处也覆着白雪,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 过年了。 秦源向慕容宇禀报,说这次岭南冬衣按时按量地送到了西北。西北的将士们无不对皇上感恩戴德,感叹皇上英明。 慕容宇还收到了薛玉成写的折子,上面尽是恭维之语。 慕容宇夸秦源这次的差事办得好,赏赐了一番,还随口问起: “你祖父的身体如何了?在老家休养得可好?” 秦源:“微臣也刚回京,听家人说祖父在老家颐养天年,不问世事,想来过得不错。” 慕容宇颔首。 秦源是淑妃的亲哥哥的,秦源在前朝得了奖赏,淑妃在后宫也得了些赏赐。 淑妃在后宫更加威风了。 恰好皇后的父亲御史大夫杜煜前段时日因谏言惹圣上不悦,皇后这边的气焰也矮了些。 仪凤宫内。 一个宫女迈着碎步趋来,在书案边禀报: “皇后娘娘,王内侍那边已经给御膳房传了令,今日依旧在瑶华宫用膳。” “林才人晌午的时候去御书房给皇上送甜汤,没能进门,只将甜汤转交了内侍。” 冬嬷嬷让宫女回禀完就下去。 皇后正坐在案边抄佛经,眉头紧蹙: “真是没用,本宫给她安排的机会,她都抓不住。” 皇后说的是林才人。 淑妃在后宫愈加嚣张,皇后有意在后宫新人中选了几个模样出挑的安排侍寝。 可是侍寝过后,皇上对她们都是两三日的新鲜,她们没有一个能抓住皇上的心。 再想到皇上之前当着众人面大赞秦氏兄妹的场景,皇后心里哑着块石头,手上的佛经也抄不下去了。 “娘娘歇一会儿,老奴给娘娘揉揉。”冬嬷嬷给皇后端了盏热茶。 皇后近日好心劳神,精神不佳,虽然贴身带着明光大师给的平安符,但依旧不如从前。 第284章 皇后想再去慈光寺住一段日子,可是宫中这个情形叫她如何放心走? “这宫中,还就真没有比淑妃强的了不成?”皇后冷笑。 冬嬷嬷的手指在皇后脑袋两侧不轻不重地按揉,心中想到了一个人。 以前淑妃也是受过冷落的。 裴姝当年得宠的时候,整个后宫有谁不受冷落? 冬嬷嬷心里想到了,没敢在皇后面前说出来,十几年前的事情在皇后心里还是一道坎呢。 可冬嬷嬷不说,人却自己上门来了。 “皇后娘娘,”刚出去的宫人又进来报,“惠婕妤求见。” “谁?”皇后突然睁眼,拂开了冬嬷嬷按揉的手,“她来做什么?” 宫人道:“回皇后娘娘,惠婕妤只说要见娘娘,若见不到,那就在宫门口一直等。” 外面还在下雪,风也大。 这样大的风雪,若是在宫门口等着,来来往往的人都会瞧见那可怜样。 皇后喝了一口热茶:“让她进仪凤宫,在殿门外等着。” 宫人领命而去。 皇后透过窗上的绢纱,隐约看见宫人领着两个身影走到院中。 后面的两个身影都是灰白色的,低着头。 皇后把茶盏放下,叫冬嬷嬷去关上窗: “本宫要小憩一会儿,任何人不得打扰。” 皇后在榻上睡下。 门外雪越下越大,风声撞击着窗板和院中静默等候的人。 屋内银炭烧得红亮,连缸里散发出的果香都是暖的。 大概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她躺在榻上竟然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 她在梦中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她十六岁那年参加选秀,穿着金丝绣蝶的袄裙走在宫道上,发髻和裙摆纹丝不乱。 她屈身向皇上和太后行礼,端庄淑雅,行止间没有一步错漏。 杜茹是选秀女子中学规矩学得最好的,就算这样,她看见年轻英俊的慕容宇时,心跳还是乱了。 她悄悄地将眼角余光投向慕容宇,却发现他在看另一个人。 杜茹望过去,看见出尘若仙一般的裴姝。 真是美人,美到她都禁不住多看了一眼。 杜茹咽下心中的一丝酸涩,行礼后低眉顺目地站在旁边。 可下一瞬,慕容宇却把目光投向她,对她笑: “杜家之女果然温婉娴静,端庄大方。” 杜茹心中的那一点酸涩瞬时化成春日藏蜜的娇花,她受宠若惊道: “臣女谢皇上夸奖。” 后来,她被册封为皇后,与慕容宇并肩站在高处,看着朝臣俯首叩拜。 帝后大婚之夜,杜茹鼓起勇气问:“臣妾自知容貌出身皆非上佳。皇上为何选臣妾为后?” 年轻的帝王看着她,声音低沉:“只要朕心中喜欢,便无需缘由。” 红烛热烈,嫁衣火红。 慕容宇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温度,落进杜茹的耳朵里,灼红了她的脸…… 啪。炭火盆里爆开一声响。 皇后醒了。 刚醒的时候,眼神还有些朦胧,眼前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的情形。 她怅惘地叹出一口气。 他说过的啊。 他明明说过,他喜欢,他当年喜欢的…… “娘娘,可要起身?”冬嬷嬷拿着外衣过来。 皇后缓缓从榻上坐起来,见外面天色竟然已经开始暗了。 “冬嬷嬷,本宫睡了多久了?” “娘娘睡得沉,睡了一个多时辰。” 皇后抬眼见殿外,绢纱依稀透出一对主仆的身影。 她居高临下地点点下巴: “让她进来。” 裴姝和冬月在仪凤宫门口站了一个多时辰。 风大雪也大。 第285章 冬月揉揉冰冷地鼻尖,庆幸还好头顶上有屋檐,否则她们都要被雪给埋了。 冬月更庆幸的是,还好裴姝事先预料到了,说到仪凤宫恐怕会吃些苦头。 主仆两人身上穿得厚实,里面套了好几层衣服,外裤里面还包了护膝。 冬月出门前拿了两个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手炉,装上炭火灰,再用布包好,塞进裴姝的斗篷里。 裴姝回过头来,扶了冬月一把,顺便把手炉递给了冬月。 冬月想推拒,用蚊子大小的声音道: “娘娘拿着,别冷着。” 面颊有点红的裴姝:“拿着,我快热出汗了。” 冬月:“哦,好。” 裴姝把手炉给了冬月,感觉好多了。 仪凤宫里的炭火烧得太足了,暖意透出来屋来,廊下虽然会吹进风雪,但也没有那么冷。 冬月这傻孩子非给她塞两个手炉,她真是热得不行。 门从里面打开来,冬嬷嬷走出来: “惠婕妤,请随老奴进来。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裴姝跟着冬嬷嬷进去了,冬月在外边继续等着。 冬月怀里揣着两个暖炉,现在觉得有点热了。 一阵冬风吹来,冬月眯起眼晴。 嗯,吹得凉快多了。 殿内。 皇后披着外衣,坐在榻边,和善地对裴姝笑: “惠婕妤许久没有来过本宫这了。本宫适才小睡,这帮不知分寸的奴婢竟不来禀报,让惠婕妤在外等了这么久。” 裴姝对着皇后恭敬地行礼: “臣妾无事,不过站一会儿罢了。皇后娘娘执掌六宫,繁忙劳累,臣妾怎能惊扰娘娘休息?” “惠婕妤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皇后向后倚在凭几上,睨着裴姝浑身上下。 穿着最不起眼的衣料,身上裹得有几分臃肿,头上一根银钗旧得发暗。 可是那张脸,还是很美,风韵无限。 当年她受宠的时候,不像淑妃这般张扬炫耀,一副不争不抢的淡然模样。 可皇后那时就是看不惯她那与世无争的模样,她明明得到了整个后宫个梦寐以求的帝王恩宠,却装出一副清高模样。 皇后当时宁可看见裴姝跋扈张扬些,也不愿意看她那张清冷疏离的脸。 不过,时隔多年,那是杜茹年轻时的想法了。 如今看见淑妃真张扬起来的样子,皇后觉得还是淑妃的作态更烦心一点。 听说淑妃前几日还问起了皇上协理六宫之权。 若皇上真给了淑妃协理之权,那仪凤宫恐怕就不得片刻安宁了。 “惠婕妤平日甚少出宫,今日来本宫这所为何事?”皇后不急不缓地问。 裴姝看了一眼殿内伺候的宫人,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皇后:“殿内都是本宫的人,你但说无妨。” 裴姝双手攥紧磨损的袖口,抿着发白的唇畔,在皇后面前跪下: “求皇后娘娘帮臣妾一次,臣妾定当为娘娘分忧。” “惠婕妤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快起来,地上凉。” 皇后嘴里劝阻着,身子却仍旧稳稳地靠在榻上,没有伸手去扶,旁边伺候的冬嬷嬷也没有扶。 裴姝跪在地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皇后娘娘,臣妾如今真是孤身一人了。这十几年来,臣妾在宫中与棣儿相依为命,谨守本分。可如今棣儿也走了。棣儿愚笨,不得圣心。去年被皇上派去了岭南那般偏远之地,往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被派去。” “臣妾在宫中孤苦无依,后半生没有着落,皇后娘娘心慈,臣妾只望能倚仗皇后娘娘。” 第286章 美人落泪真是惹人生怜,连哭都好看。 皇后看了冬嬷嬷一眼。 冬嬷嬷让殿内伺候的宫人都下去了,只留下她们三人。 皇后身体坐直了些,冷笑一声: “越王都已经从岭南回来了,他走的时候不见你求到本宫这来,你现在倒是来了?” 裴姝哭声一顿,似是自知瞒不住一般,支吾了一会儿才道: “臣妾……臣妾见皇后似乎有意帮后宫的姐妹们……故而动了心思。” “惠婕妤还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成日待在明惠宫里,却还打听这外边的消息。” 皇后讥讽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戳穿对方的轻蔑。 裴姝继续低头道:“臣妾不敢欺瞒娘娘,自棣儿走后,臣妾在宫中时没有半分指望了,实在是害怕,故而来此求娘娘。” 裴姝姿态放得低,语气也软。 冬嬷嬷看在眼中,心中暗道:当年看着仙气飘飘的人儿,吃了十几年的苦头,什么身段都得放下。 皇后见裴姝这般模样,面色好看了一些,连精神都更好了。 她打量着裴姝,心思微动。 不是不能试试。 前段日子挑的人都不争气,送到皇上身边都没用,定然是要选人的。 裴姝现在无母家傍身,唯一的儿子痴傻不中用,正是最好掌控的人。 以后让设法将慕容棣赶去岭南,裴姝在京城就彻底成了孤身一人,没了别的指望。 皇后仔仔细细地看着裴姝的脸。 如玉如瓷,好看,但已不同于年少。 “你如今也三十二了吧?本宫就算拉你一把,可你还比得上十几年前的你么?” 裴姝抹去了泪,抬头道: “臣妾自知韶华不再,可臣妾同淑妃同岁,臣妾为皇后娘娘分忧,无需同从前比,只需同现在的淑妃比。” 裴姝这么一说,皇后想起来了。 淑妃以前性子就有些张扬,裴姝受宠的时候,淑妃没少为此事生气。 淑妃争赢过别人,却没有赢过裴姝。 皇后兀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是了,你提起来,本宫想起你们俩年轻时也是斗过法的。有一回皇上在那边,淑妃非要装头痛把皇上请过去,结果皇上晚上还是又回你那了。” 裴姝:“过去的事情臣妾记不得许多了,今后臣妾只愿为皇后娘娘效力。” 皇后:“本宫拉你一把,就算你有本事从淑妃那分宠,谁知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淑妃?” 裴姝沉吟片刻:“恕臣妾直言,皇后娘娘扶后宫任何一位妹妹上来,都可能是下一位淑妃,唯有臣妾不会。” 皇后眉梢斜起:“嗯?” “臣妾生产时伤了身子,往后恐怕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裴姝的声音很低。 “皇后娘娘若不信,可问太医。” 皇后静默地看了裴姝一会儿,目光已然有所变化: “不必问太医了。” 皇后让冬嬷嬷取来一个黑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给裴姝。 “证明给本宫看看,你往后不用受生育之苦。” 裴姝平静地接过药,就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水吞下。 皇后满意地点头: “妹妹莫怪本宫,本宫也是为了你今后少吃点苦。” 皇后终于让冬嬷嬷把裴姝扶起来: “看你这身上穿的,还是去年的料子吧?你先回宫歇几日,本宫会让人送几身鲜亮的衣裳去。” “多谢皇后娘娘。”裴姝恭顺地退下去。 冬嬷嬷看着裴姝和冬月的身影走出仪凤宫,才问: “娘娘真的要用她?” 皇后起身走到书案边,步子多了几分闲适悠然: “她是最好的人选。” 母家败落,不能生育,唯一的儿子痴傻又不在身边。 冬嬷嬷听着皇后的吩咐下去忙了。 皇后拿起笔,继续抄佛经。 纸张上墨迹延绵不绝: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皇后写到“苦厄”二字时,身上的平安符忽然落下。 殿内伺候的宫人眼见,赶紧上前捡起了平安符,要为皇后戴上。 宫人低着头,向内瞟了一眼,只看见一颗圆圆的珠子。 灰得像窗外阴沉的天色。 第287章 裴姝带着冬月回到明惠宫。 在屋子外抖落了一身雪,但是厚实的衣服却没敢脱。 明惠宫的屋内可没仪凤宫那么暖。 冬月拿起炉子上温着的壶倒了两杯热水。 她们的茶不多,冬日想喝热的,便只有加热的水。 裴姝从屋内角落中翻出慕容棣从岭南带给她的药,她找出其中一瓶解药,倒出一粒,就着温水服下。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流进肺腑,裴姝稍微舒了口气。 “娘娘,皇后没关起门来打你吧?”冬月检查着裴姝的手。 “没有,她没那么傻,不会明面上打,”裴姝笑,“就算打,我穿这么厚实也不怕。” “她只是怕我会有身孕。想免了后顾之忧。” 裴姝当年的身体是真的伤了,不能再生育。至于慕容宇那边,有淑妃下手,应当也不会有子了。 慕容棣从岭南带回了几瓶极少见的毒药,其中就有绝嗣药。无色无味,也不会出现明显症状,只会如病症一般慢慢地蚕食身体。 裴姝本就不打算再有孕,在皇后那吃一颗药倒也没什么。 可就怕皇后那边给的药还有别的毒性,她还是吃一颗解药稳妥些。 冬月又烧了半壶水。 水还没开,外边就有人来了。 几位宫人捧着布料和几个锦盒: “皇后娘娘命奴送这些东西来明惠宫。” 他们把东西放下后,冬月翻开盒子看,见里面都是钗环头面还有胭脂水粉。 冬月:“娘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裴姝翻出一块天青色的衣料,站在镜子面前把衣料往身上比。 “做两件事。” 冬月:“什么事?” “拿这布料做一身衣裳。” 槐树的枝影映在裴姝的身上, “然后,再寻一把剑来。” ………… 长安城东南角,有一处极大的宅子。 上面挂着越王府的牌匾。 宅子是亲王规格,有许多院子,但绝大多数院子都落了锁,冷清得很。 慕容棣从岭南回京后就住进了越王府。 府内配了管家和下人。 慕容棣进府一看,发现还是熟面孔。 贴身肖内侍做管家,宫女胡心是慕容棣院里的贴身侍婢。 一个管着前院,一个管着后院。 身边有眼线,慕容棣很少出门,多数时候只会在王府内走走。 慕容棣知道母妃在宫中要有所举动了,他这个时候应该尽早离开,不要成为母妃的牵绊。 之前母妃在宫中谨小慎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全他。 然而年关在即,宫中定会办除夕宴,做出一派皇家和乐融融的场面。 皇上这个时候不会派他走,他若主动提出要走,不仅不会被准许,还会引起他人猜疑。 慕容棣索性按兵不动,等过了年关,再设法离开京城。 他偶尔发发疯,把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赶出院,一个人在院子里清闲地看看书,看看树。 慕容棣还让人找了一把铲子来。 有时候会在院子里边练习挖土,边想事情。 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进来打扰,慕容棣一铲子就敲过去。 简单粗暴。 这一日,慕容棣早上起来,又傻模傻样地闹了一场,挥着铲子把下人们都赶出院子。 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背后偷偷笑越王是“铲子王爷”。 眼下,铲子王爷正在奋力挖土,挖出一个坑,方方正正的,特别适合埋酒。 他出了一身的汗,手脚发热,畅快多了。 人思虑多的时候,干干活活,出出汗,就感觉轻松不少。 第288章 慕容棣挖土的时候想起了师父。 “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秦老头自从扮作老仆跟着来到京城后,就去了宋平家中。 慕容棣则一直在王府。 秦老头一介平民,不可能直接上门拜访,想进来做下人,王府又不招。 两人便一直没有联系。 慕容棣从天亮挖到了天黑,终于挖出了一个棺椁大小的坑。 夜色沉下来。 一道弯月升起,月亮弧形的边缘很薄,就像手里的铲子一样。 慕容棣放下手里的铲子,揉着酸胀的手臂,坐在坑里仰头看月亮。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宫人们讲过的鬼故事。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宫妃残害宫女,让人夜里挖坑把宫女埋了。 可谁料那宫女的冤魂求了鬼差大人,暂时还魂阳间报仇,后半夜自己从土里面把自己刨出来去掐死宫妃。那宫女从土里出来时候,是先把自己一只手刨出来,然后是头…… 慕容棣小时候听了这个故事还很害怕,夜里靠在母妃的榻边,问母妃这是不是真的。 母妃说不是真的,若冤死者这么容易复生,那外祖父母一定会来看她的。 慕容棣回忆起自己幼时吓得脸色煞白的样子就想笑。 他轻轻笑了,没笑出声。 可是身边却出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慕容棣转头环视一圈,四周空空的, 没有人,也没有鸟,甚至没有落叶。 然而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那声音是从他脚边的地下传来。 唰啦,唰啦。 像是有人在把自己从土里刨出来。 慕容棣不笑了,有点瘆得慌。 他站起身,从不算深的坑里踩上地面。 再回身看时,吓得心跳骤停。 戚戚夜色,幽幽月光下,土坑底部陷下去一个洞,一只满是泥土的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接着一个人头又从洞里冒了出来。 慕容棣:!!和鬼故事里说得一模一样! 慕容棣吓得差点失声叫出来。 咻—— 一只梅花镖扎到慕容棣脚边的地上。 银色的梅花镖在月下泛着冷凉的光。 慕容棣和地洞里冒出的脑袋面面相觑。 慕容棣小声试探: “……师父?” 对面传来同样小声的回应: “是我~” 秦老头是个神奇的师父。 虽然没上天的能耐,但是有入地的本事。 当秦老头发现明面上混进越王府不可能后,干脆就开始挖地道了。 他事先在越王府附近绕了好几圈,在各个方位贴墙听墙角,确认了好了大致位置后,就动手。 秦老头挖的时候也很感慨。 以前挖土都是为了去看死人。 这回挖土是为了去看自己的好徒儿。 能盗的坟有很多,可是聪明肯学的徒儿就这么一个。 秦老头铆足了劲日日挖,终于挖通了一条道。 不过他也不能完全确定自己挖出来会到哪个院子。万一是常有人经过的地方就不好了。 秦老头决定晚上从地道里爬出来查探一番。 他朝上挖的时候,按理说还有几尺的距离才到地面,可是他的手和脑袋提前就接触到了冷凉空气。 再定睛一看,眼前站着自己的好徒儿。 慕容棣把秦老头从坑里挖出来,然后把地道洞填好。 秦老头藏进湢浴里。 慕容棣把胡心叫进来: “本王累了饿了,快打热水来,还有饭菜,都拿来。” 胡心见慕容棣脸上、身上还有手上都是土,按着吩咐去让人送了热水和饭菜来。 第289章 胡心给慕容棣宽了外衣就退下去了。 慕容棣不要旁人服侍他沐浴。 胡心带着几个婢女曾想要进湢浴伺候。 十二岁的慕容棣仰头问她们:“你们进来是不是想勾引本王?你们年纪太大了,本王不喜欢。” 婢女们若还坚持要伺候,慕容棣就又要拿出铲子来敲人了。 热水和饭菜都送进了湢浴。 秦老头洗了澡,吃了饭,又穿上了脏衣服,打算半夜再从地道溜走。 “小弟,师父这次就是定个点,回头师父把地道拓宽点再来接你走。还有,你近几日找个由头出门一趟,去洺烟楼买个叫崔小小的歌伎,她是宋家手里的人。” 慕容棣应下了。 过了两日,天气好的时候,慕容棣带着胡心大摇大摆地去了风月街,说自己府中要养妓。 “王爷为何突然要买人?”胡心初听时有几分讶异。 慕容棣:“大皇兄府中有那么多歌姬舞姬,本王为何不能买?你还管起本王的事了?” “婢子不敢。” 胡心了然,慕容棣马上就十三了,确实快到了要安排通房的年纪。 再加上有楚王这个例子,慕容棣有这心思倒也不奇怪。 长安繁华满春色。 京中勋贵富贾以姬妾成群为荣,家家养私妓,有不少私妓就是从风月街买的。 风月街从头到尾都是红妆缦馆,美人摇着桃花扇,香风阵阵。 慕容棣初次来烟花之地,虽然面上装出一副镇静,但偶尔瞥见街边女子歪斜的云鬓和露出的酥胸,脸还是止不住地发烫。 为了不惹人生疑,他走进走出了几家青楼,在不同妓馆买了两个舞姬,最后才走进洺烟楼。 他点了几个歌伎来唱曲。 其中有个叫崔小小的,五官生得秀气,鼻侧有一颗黑痣,算不得大美人,但歌唱得不错。 慕容棣听完一圈后,买了下了叫崔小小的那个歌伎。 慕容棣买了人,正欲离开,忽听身后传来戏谑之声。 “这不是三皇弟么?” 慕容棣回头,见楚王慕容齐正倚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左拥右抱地搂着两个美人。 两个身段婀娜的美人正端着酒往慕容齐嘴边送。 慕容棣脸上立刻出现心虚和担忧之色,声音也小了: “大……大皇兄,我不是……我来……” 慕容齐哈哈大笑,在怀里的美人脸上亲了一口: “父皇又不在此处,三皇弟紧张什么?来这里不就是寻欢作乐的么?” 慕容棣:“我、我就是来看看。” “让我看看三皇弟挑了个什么样的美人。”慕容齐松开了怀里的人,走向慕容棣后边跟着的崔小小。 慕容齐的手在崔小小身前捏了一把,又捏了捏崔小小的下巴,转头似笑非笑地对慕容棣道: “三皇弟头一回来这吧,怎么挑了只瘦鸡?” 慕容棣低头道:“她、她唱歌好听。” 慕容齐啧了一句:“光唱歌好听有什么用?今儿算我请客,再给你添两个美人带回去。” 慕容齐回身召来刚才服侍自己的两个婀娜美人: “绿叶、青萝,本王今日就给你们俩赎身,你们就往后跟着越王好好伺候。” 慕容棣:“不敢让大皇兄破费。” 慕容齐眯起眼:“买两个妓子罢了,算不得破费。怎么?白送的美人不要,只要你背后那只瘦鸡?” 慕容棣露出一个贪便宜的笑,视线在绿叶和青萝身上转了悠长的一圈: “那、那就多谢大皇兄了。” “无妨,下回本王带你看看天香楼的花魁,那才叫尤物。” 第290章 慕容齐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他一张手,又有几个娇艳的女郎投怀送抱。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回头对慕容棣说: “下回来的时候,别带着你身边那个苦瓜脸,看着就扫兴。” 被叫苦瓜脸的胡心脸色有点白。 慕容棣没说什么,只是对慕容齐笑了两声,看着慕容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他才离开。 一趟出门,慕容棣收获颇丰,带回五位能歌善舞的佳人。 五位佳人被分进了不同的院子里住下。 慕容棣也终于能脱离那些浓重的脂粉香气。 他躺在榻上,回忆着慕容齐在洺烟楼说的话。 慕容齐送他两个舞伎,是真的随手送,还是另有居心? 慕容齐知不知道胡心是皇后的人?如果知道,又为什么会叫自己下次不要带胡心出门? 慕容棣脑中的思绪还没有理完,肖内侍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王爷,宫里方才来过人了,后日晚上就是除夕宫宴,王爷可早些回宫给皇上皇后请安。” 慕容棣把脑袋转向窗外。 一支开得正艳的朱砂梅探进窗台。 慕容棣伸手摘了一朵梅花。 后天就过年了。 不知舅舅他们可从西北回到岭南了? …… 从北向南的路上,风越吹越暖。 除夕这一日,苏知知一行人已经进入了岭南,但是还没有到浔州。 他们只能在路上过年了。 郝仁出来这么久,对瑛娘很思念,却安慰知知道: “知知,正月里我们肯定会到村里的。” 苏知知很安心: “不要紧,娘说过,她等我们回去吃年夜饭。我们哪天到家,哪天才是年夜饭。” 薛澈也想伍瑛娘和师父了,期待着能尽快回村重聚。 分开的人想团聚,在一起的人却闹起了别扭。 花二娘和虞大夫这两日在路上闹脾气了。 两人洞房花烛夜过后,本来是和和睦睦甜甜蜜蜜的,虞大夫和人说话时,嘴角都是弯的。 可是没过几天,两人竟然又开始吵了。 花二娘采纳了苏知知的建议,离开五毒谷的时候带了两只毒蝎子回岭南,打算在黑匪山试着培育,说不定也能造出一道关卡。 长途跋涉地带活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不小心就折腾死了。 花二娘为了让两只蝎子活蹦乱跳地到达岭南,花了不少精力。 虞大夫有两次悄悄地想拉花二娘的手,结果被花二娘拍开了,说别影响她摆弄蝎子。 虞大夫不高兴了,他们才成亲,他的地位就不如一只蝎子了。 虞大夫和花二娘拌了几句嘴。 花二娘说:“虞如白,你简直无理取闹,你怎么会和一只蝎子比?” 人生中头一次被人说无理取闹的虞大夫又气呼呼地红了脸。 之前是谁老缠着他的?怎么一成亲就变了? 花二娘不理虞大夫了。 虞大夫也不会哄人。 倪天机这时候身有同感地来安慰: “虞大夫,我懂,她们就是这样,得到了我们就不珍惜。趁着你还年轻,她还图你的身子,你呀听我的,你就这样——” 宋钰在旁边问: “倪前辈成过亲么?” 倪天机:“……差一点。” 宋钰:“没成过亲,那怎么算过来人?” 宋钰被倪天机一脚踹出了马车,然后又顽强地扒拉回去了。 晚上的时候,大家在路过县城的一家小客栈落脚。 客栈楼下的院子里,也有些住客在玩爆竹,添了几分年味。 苏知知和薛澈跑下去凑热闹。 有人喝了酒,甚至开始围着火跳舞唱歌。 滚烫的篝火照得人脸颊都是红红的。 苏知知眼中映着火光:“阿澈,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薛澈脱口而出:“我希望我爹他们在西北平安,你呢?” 苏知知不假思索:“我明年要长得比你高。” 薛澈在心里赶紧加了一个愿望:他要比苏知知长得更高。 苏知知揪住薛澈的衣裳,警告道:“你不许偷偷在心里改愿望。” 薛澈:“我没改。” 苏知知:“真的?说假话的话你长不高。” 薛澈扭头跑了,苏知知在后边追。 他们跑得额头的碎发扬起。 周围有人大笑,有人尖叫,有人黯然,有人憧憬…… 时光如风从脸颊两侧呼啸而过,却又裹挟着所有人的生命向前。 昭庆九年的元日到来了。 靠在楼上窗边的郝仁端着一碗屠苏酒。 他已是而立之年了。 郝仁低头看着楼下嬉戏的苏知知和薛澈。 他们喜笑颜开,追逐打闹。 就这样跑进了生命中第九个年头。 第291章 又过了十来日,郝仁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黑匪山。 尽管他们路上已经走得很快了,但这次出去一趟还是花了小半年的时间。 当他们再次踏上通向黑匪山的那条山间小路时,恍惚地觉得有些不认识了。 几个月的时间,黑匪山附近一带在伍瑛娘大刀阔斧的引领下,变化大得令人瞠目。 良民村还好,山上住着的还是村民们,只不过有些屋子被修葺翻新了。 变化大的是良民村的周围。 两边连着的布坊山和制墨山上,商铺已经建了一片,店家们已经在山上开业了。 远远地在山外都能看见店家门口在风中招摇的旌旗。 山脚下原本狭窄不平的小路也修好了。 修好的路又宽又平整,可以容纳两辆宽大的马车并行,以后遇到马车相会就再也不用避让了。 路两边的店面都翻新了,刷了朱漆,挂了灯笼和牌匾,再不是以前暗沉沉的样子。 路两旁开满了店面,而店面后面又依着布坊山和制墨山的山脚建了好几排屋子。 那些都是长工们的新屋。 很多长工想在这附近扎根下来,想把家中妻儿都接过来住,把户籍也落在这边。 考虑到各家各户自己建房子效率不一,建出来的良莠不齐,还可能会阻碍上山下山的路,伍瑛娘干脆一挥手,专门组了一队人手来建房子。 他们征集了每位长工对于房子大小的需求,按照建房大小从长工那收了钱,然后统一造屋。 这批选出来的人手都是擅长造屋的工匠,他们能发挥自己吃饭的本事,又能赚到钱,造出来的屋子比大多数长工造出来的都好。 当然,也有少部分长工表示想自己造,不愿意交钱给造屋队,自己造,能省一点是一点。 良民村也表示理解,就给他们规划好具体的位置,让他们不要乱建便可。 伍瑛娘做事果断,黑匪山附近大修大建,就这么修了几个月,已然面貌一新。 现在大多数屋子建成,大家趁着过年搬进了新屋。 除了良民村外,旁边还形成了几个杂姓村。 “这是黑匪山么?”秦啸和魏大栓看直了眼睛。 走的时候是一个样,回来的时候就变阔气了这么多。 苏知知和薛澈骑在马上,新奇地看着脚下平整的大路,还有两侧如雨后春笋般多出的房屋。 路上现在有很多人了,有老有少,都穿着过年的新衣,在路边买吃食。 因着这边人多热闹,甚至有人从十几里外的村里挑着东西来赶集。 路边的很多店主都认识郝仁一家,见到他们回来了都吆喝道: “郝村长回来了——!” “郝村长他们从西北回来了!” “快去告诉瑛娘……” 咕—— 最先出现来迎接的是阿宝。 阿宝从山上俯冲而下,然后绕着苏知知盘旋。 苏知知摸了一把阿宝油亮光滑的羽毛:“阿宝又变好看了。” 阿宝咕咕两声,被夸得高兴。 街两边冒出了很多人来看热闹。 有些人手里还抱着牙牙学语的孩子。 黑匪山脚下扎根的人多了,跟着父母来的孩子也多了。 一些孩子被抱在母亲怀里,被家里人教着喊苏知知姐姐,喊薛澈哥哥。 “姐姐……咯咯……” “咯咯……叽叽……” 苏知知在马上听见了,高兴地对他们挥手。 终于有一帮小弟叫她姐姐了,苏知知可算是放下了逼薛澈当小弟的执念。 第292章 他们走到黑匪山山脚入口时,已经有不少村民从山上下来迎接了,一个个满脸喜气,就跟再过一次年一样。 伍瑛娘站在前面,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英气挺拔。 她脸上对郝仁、知知和阿澈荡开笑意时,又添了几分柔情。 “阿仁,你们回来了。” 郝仁从马车上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伍瑛娘: “瑛娘。” 郝仁想去牵瑛娘的手,可是还没牵到,苏知知就已经扑进伍瑛娘的怀里撒娇了。 薛澈也走到伍瑛娘身边叫“瑛姨”。 伍瑛娘一手牵着苏知知,一手牵着薛澈往山上走: “阿仁,先上山再说。” 没能牵到手的郝仁:…… 苏知知上山的路上还在说: “娘我好想好想你,吃饭睡觉的时候都想。我有这——么这么想你。” 苏知知拿手比划了好大一个圈,然后问薛澈: “阿澈,你是不是也很想?” 薛澈不好意思地点头:“嗯,也想瑛姨。” 伍瑛娘:“你们除了吃饭睡觉,还有什么时候想我?” 苏知知:“我们打雪仗的时候也想,捉虫子的时候也想,吃米糖的时候也想……” 伍瑛娘扭头问郝仁:“两个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吃了好多零嘴,没有好好吃饭?” 郝仁记不清,含糊道:“……好像吃了挺多饭的。” 郝仁一家人说个不停,村民们的嘴巴也没闲着。 “知知和阿澈好像长高了点。” “郝村长还是这么俊俏,还是我们村里一枝花。” “啧,大栓看着又老了点……” 魏大栓呸了一口:“怎么说话呢!” 村民们高兴是真高兴,说话也是一如既往地直接。当他们看见虞大夫扶一把花二娘的时候,差点咬了舌头。 “哎哎哎!怎么回事!虞大夫的手里攥着啥?” “怎么攥着花二娘的手了……” “花二娘得手了啊!” “快,快放鞭炮!”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上了山。 伙房队听说他们回来了,忙得不可开交,烟囱口的炊烟就没断过。 秋锦玉去伙房看了一眼,翠花婶子忙说: “秋姐赶紧先歇歇换衣裳去,这里有我们,等会儿晚上让你检查我们的手艺。” 他们确实该洗个澡换衣裳了,一路风尘仆仆,身上脸上沾了不少灰。 山上山下大兴土木的这段时日,村里还多建了几个蓄水池,把山泉水引到了村中各处,大家取水用水更方便了。 倪天机以前过的是金贵日子,还想着:“要是以后哪能直接把水引到每家每户就更好了。” 苏知知和薛澈洗好了澡,换上了陆春娘给他们做的新衣裳。 他们俩的确长高了一点点,而陆春娘做衣服的时候尺寸稍微放长了一点,因此穿上身还是刚刚好。 他们俩穿上了新衣服,苏知知就带着薛澈去村里各家拜年了。 苏知知等不及要和大家说自己路上的所见所闻。 她要告诉大家自己看了雪,摸到了雪,还尝了雪。她还带上了自己的宝贝盒子,要把路上捡到的东西带给大家看。 苏知知和薛澈出远门的那一刻,郝仁跟着到了门口。 欣慰地看着两个孩子跑去了邻舍,郝仁毫不犹豫地锁了门,然后回到屋里。 沐浴完的郝仁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他脱了外衣,素色的里衣挂在肩上,幽潭般的眸子望着伍瑛娘: “瑛娘,你在家中可好?” 伍瑛娘捧起郝仁的脸:“很好,就是有时会想你们。” 郝仁的手指抚上伍瑛娘的眉骨,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咚咚咚! 第293章 外面敲门声响起。 郝仁的身子一顿,眉头下压,想假装没听到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的人却没有放弃,还在激动地敲。 伍瑛娘:“我去开门吧,说不定是两个孩子回来拿东西。” 郝仁按住伍瑛娘:“我去开。” 郝仁披上外衣沉着脸去开门了。 门一开,是贺三郎欣喜又灿烂的笑容: “子……表兄,我刚听说你回来了,这是我制好的第一批茶叶,我特意拿过来给你尝尝。” 贺三郎大半年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在了茶叶里。 茶叶记录册都写完了三本,多次试验后,终于有一批茶叶让他觉得味道能入口。 “好,有劳你了。” 郝仁收下了茶叶,脸上挤出一个笑,然后就要关门。 贺三郎:“哎,我还没说这茶怎么泡呢……” 郝仁:“贺三,我有些累,要稍作休息,改日再泡茶。” 郝仁无情地关上了门。 从县里回村过年的老徐从这路过,招呼着贺三郎一起走: “阿三,你杵这作甚?” “你说你,人家郝村长和瑛娘久别胜新婚,你怎么没点眼力劲?” 老徐真是看得直摇头。 贺三郎听明白了后面那句的意思,联想到刚才子信阿兄急急关门的样子,有点脸红,讪讪地走了。 老徐拉着贺三郎: “也不怪你,谁让你孤家寡人一个呢?你还没娶亲吧,要不我给你做个媒……” 屋内。 郝仁再次把门锁好,拥着伍瑛娘说话。 两人还没说几句,院外又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 向来面上温和的郝仁脸色都阴成黑锅了,他抱着瑛娘: “瑛娘,我们不开门。” 声音执拗,有些像过年时没得到糖吃的苏知知。 可门外敲得越来越大声,比刚才贺三郎敲得还激动。 伍瑛娘看着郝仁生气的样子,觉得好笑: “我去看看,要还是贺三的话,我就揍他一顿。” 这回伍瑛娘去开门了。 小院的门再次打开。 县令宋平的脸在门口露出来,他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抬脚就想进去: “伍娘子,郝村长回来了吧?刚好,我们一起商量一下设乡的事,今日就把这事定了。” 涉及到村里的大事,伍瑛娘还是让宋平进来了。 郝仁坐在屋里长叹一口气,拿着贺三郎刚送来的茶叶去泡茶了。 清冽的茶香四溢。 宋平接过郝仁递过来的茶碗,一口没喝,先把事情给说了: “这两年良民村附近的人越来越多,旁边多了好几个杂姓村,商铺也都开起来了。年底的时候我核算了一下各处的人口,这一带的人口已经可以设乡了。” “设乡之后,黑匪山这一片的户籍就可以统一管辖,之后可能还会在这里设更大的赶集点,有更多人搬过来。” 伍瑛娘和郝仁对于设立乡的想法都很赞同。 大家都看见这一片逐渐兴旺起来,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搬过来,已经落脚的人也会成家生子,人口会进一步扩大,村子也越来越多。 人多的地方,为了维持秩序,就需要管辖。 宋平喝了一口茶,赞了句:“这茶不错。” 赞完后,宋平又问: “叫什么乡呢?” 这个问题,郝仁和伍瑛娘没有直接回答。 晚上全村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村民们。 村民们第二日四散开来又告诉了长工们和开店的店家。 大家听说要设乡也都很高兴,这意味他们来这里来对了,这是越来越好的势头。 而且他们就希望良民村的人当乡长,他们才信得过。 至于叫什么名字,一度出现了几种声音。 有的说叫良民乡,有的说叫黑山乡,有的说黑匪乡,有的说布墨乡…… 最后,黑山乡以压倒性的优势被定下来。 很多人刚开始来的时候就是对黑山墨和黑山布慕名而来,现在日日在作坊劳作,领着不菲的工钱,他们对“黑山”二字甚至信赖。 黑山墨、黑山布、黑山酒楼都是他们的骄傲,以后他们走出去,就说自己是白云县黑山乡的人。 正月过完后,山脚下小路的路口多了一块大石碑。 石碑和成人一般高,刻上了“黑山乡”三个大字。 字体被红漆描过一遍,红亮亮的,很显眼。 苏知知在石碑旁边埋了花种子,等明年石碑边就会开出一片花来。 郝仁从郝村长变成了郝乡长。 还是很忙。 他从西北回来之后,常常去村里的打铁坊坐一坐。 村里有更多的人去开采铁矿了,打铁坊几乎每日都会产出新的物件。 之前村中决定过要给每位村民打造武器,现在终于陆陆续续打好了。 大小样式都是根据每位村民的情况定制的,每个人拿到自己的武器都觉得很趁手。 至于那些不会使刀枪剑镖的人,比如郝仁,则分得了一个弹弓,好歹也能顶点用。 秦啸和魏大栓回来之后,琢磨起操练队伍的事情。 他们和白洵商量着: “以前村里的护卫队只要巡逻村子,维护村里治安,现在黑山乡人多了,只靠原来一支护卫队肯定不够。” “现在我们村有了兵器、也有了武功底子,不如把让更多的人参与到训练中,把众人分成数支小队,轮流训练?” 白洵也道: “不仅我们良民村,其他杂姓村的人手也可以利用起来,最好每个村都训练一批人,这样的话,就算出了什么急事,支援人手没到时,他们自己也能应付一阵。” 秦啸、魏大栓和白洵商量出了一个大致的计划,然后告诉了郝仁。 半个月后,黑山乡就编成了一支黑山护卫团。 护卫团有近千人之多,内部划分为不同支队。 每日半天训练,半天干活。 宋县令隔个十天半个月的就来黑山乡看看。 他每次因公务而头疼的时候,看见黑山乡的大家安居乐业,集市热闹,就会觉得心中激昂,又有了为民效力的动力。 看过之后,就会来良民村讨一杯茶喝。 他觉得上次在郝仁家喝到的茶提神醒脑,清冽有回甘。 苏知知干脆带着宋县令去茶园找贺晏青。 “等顾刺史回来看见黑山乡成立了,定然也会感到欣慰。”宋县令站在黑匪山的山腰,俯瞰络绎不绝的人流。 在旁边带路的苏知知问: “顾刺史去哪里了?” 宋县令向北眺望:“顾刺史今年过年回京述职去了,还没有回来。” 苏知知也跟着往北看,只看见绵延的青山。 “京城里过年好玩吗?” 宋县令:“京城过年也很热闹,比黑山乡更热闹。有些官员甚至能去宫中赴宴。” 苏知知:“宫宴是什么样的?” 宋县令苦笑摇头:“我官职地位,从没去过。” 苏知知:“那等顾刺史回来,我们问问他有没有去。” …… 长安,顾家。 顾景躺在榻上,嫌弃地捏着一封帖子: “什么赏春宴?在那巴巴地吹冷风,有什么好去的?” 第294章 顾景活了六十多年,为官四十载。 由于一直被排挤,这辈子参加宫宴的次数实在是寥寥无几。 真要掰指头算,那就只有两次。 一次是四十年前他刚金榜题名的时候,先帝在宫中设宴召名列前茅的进士们进宫。 他当时年轻,为宫宴一事激动不已。 宫宴前面坐着的都是高官勋贵,他们这些学子的位置被排在很后面。 菜品酒水虽然精致,但也都是凉的。 远远的,看不清皇上,也听不见皇上说什么。 只有皇上将他们召到近前勉励的时候,他才有机会一睹天颜。 接着,又回到自己末尾的位置去。 但就算是这样,当年他们一帮愣头青也很开心。 那次宫宴之后不久,吏部发了调令,把他调了穷乡僻壤去做官。 接下来数年,莫说宫宴,就连长安城的样子他都快记不清了。 第二次去宫宴就是十几年前新帝登基,百官觐见的时候。 顾景的宴席位置排得还是很后边,人家达官显贵坐在殿内饮酒祝词,他们这些不受待见的坐在殿外吹冷风。 那菜吃到嘴里就跟冰刀子似的,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顾景当时一路风尘回到京城,满身疲惫,然后宫宴又坐在风口处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 他回去之后就上吐下泻还发烧,躺了好几日才退烧。 顾景从那以后就琢磨明白了,宫里的好事轮不到他,轮到他的也肯定没什么好事。 这么多年了,皇上连让他过年来进京述职的机会都很少。 这回还是因为浔州接了赶制西北军衣的任务,他这个浔州刺史才终于有机会过年来长安一回。 回来之后,宫里除夕宫宴、元宵宫宴什么的,都没他的份。 他也不想在长安久留。 他老家不在长安,家眷都在老家,长安城再繁华,待久了也没意思。 眼下已经是早春时节,顾景这两日吩咐下人收拾行李,马上就要回岭南去了。 可这个时候宫里居然送出来帖子,说要办什么赏春宴。 听着就冷飕飕的。 他这种人就是去凑人头的。 可偏偏宫里送出来的帖子,他还不能拒绝,不能不去。 “真是折腾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顾景叹了一口气,出门找人老友喝茶去了。 贺府。 “宫里送来了帖子说要办赏春宴,邀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赴宴。” 贺夫人拿着张帖子,对着两个儿媳妇念叨, “我们家两个姑娘过两年就及笄,这次赏春宴好好打扮打扮。我们眼睛也放亮些,看看谁家儿郎俊秀。” 贺家男孙年纪尚小,还不到说亲的时候,但贺夫人两个孙女过了年已经十三岁,该开始考虑亲事了,尽量在及笄前订亲。 “是,母亲。”两个儿媳齐齐称是。 贺夫人看着两个温顺的儿媳,想到家里听话的大郎二郎,欣慰之余不可避免地涌起烦闷。 三郎去年出走,到现在还未归家。 几个月前,有人曾道府内传消息来,说在越王南下的路上看见过三郎。 可是后来在岭南边界又走散了。 贺夫人担心得很,贺庭方也派人去岭南寻了。 可是岭南那么大,哪里是一下就能找到的? 贺庭方怒道:“找不到就算了,就当没这个儿子,就当他死外边了!” 贺夫人听不了这种话,伤心好了一段时日。 后来贺妍来贺府,把贺夫人安慰得心中熨帖了一些: 第295章 “娘,三郎那性子犟得很,你越找他,他越不出来。他在岭南,要是真有什么事,早就找岭南的官员派人来报信了。只要他开口说是我们贺家人,有谁敢不帮他?他现在没消息,八成是在哪过得舒服呢。”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家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情,贺夫人也得强打精神。 “夫人,郡主来了。”一个婢子进来通报。 贺夫人听说外孙女来了,眼中多了几分宽慰:“快让婉儿进来。” “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慕容婉一身织锦春袄,衣摆上绣着桃花簇簇,花间以金线勾勒蝴蝶,随着衣摆而动。 又长大了一岁的慕容婉更漂亮伶俐了,看着就让人喜欢。 贺夫人笑眯起眼: “来来,婉儿来我身边坐。” 慕容婉坐在贺夫人的榻边,婢子已经端了茶点上来。 慕容婉:“外祖母在和舅母说什么呢?” 贺夫人指着桌上的帖子: “说赏春宴的事呢,婉儿也知道此事吧?” 慕容婉的视线从洒金红帖上掠过: “娘和我说过了,这次赏春宴在宫中的桃花林办,听说淑妃娘娘别出心裁,要将宴席设在室外林间。” “宫宴我也去过不少次了,御花园虽大,但不曾见有桃花林。这桃花林在哪?”贺夫人问。 慕容婉:“在宫城西南角,知道的人少。” 桃花林是宫中西南角一片林子,还是先帝早年种的,平日没什么人去,知道这片园林的人也不多。 慕容婉会知道是因为有一次张太傅带礼和殿的学子去桃花林吟诗。 “娘让我跟两位舅母说一声,因设宴屋外,最好让表姐们穿些便于走动的衣裳。” 贺家两位少夫人听了都道:“王妃有心了。” 贺夫人的手拨开慕容婉鬓边碎发: “婉儿,你娘还有铭儿怎么没来?” 慕容婉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 “哥哥近日又犯错了,惹得娘生气,娘在家罚他。” 九岁的慕容婉更大方出色,可是双胞胎哥哥慕容铭却更加顽皮了。 顽皮混账到连恭亲王府的狗都嫌。 在礼和殿被太傅骂,在府里被父母罚,但一旦没人管的时候,那简直是逍遥自在。 “铭儿被打了?你娘下手重不重?”贺夫人心疼外孙,“孩子幼时闹腾些罢了,长大就懂事了。” 慕容婉没说话,她从心里瞧不起哥哥那样子,觉得给她丢人。 像哥哥这样的人,长大了估计也好不了多少。 “外祖母,婉儿最近学了一套新的舞剑。”慕容婉转移话题道。 贺夫人:“好好,婉儿舞给我看看。” 慕容婉拿出今年过年时新得的剑。 轻便秀气,剑身雪白如霜,剑柄镶了绿松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碧波般的光泽。她练了两年的舞剑,小有所成,动作已经不像刚学时那么生涩,脚步轻盈,身体和手腕的动作都流畅了许多。 宫中袁将军的习武课,她一律告假不去,在府中练舞剑。 教她的是长安最出名的舞剑娘子——公孙大娘。 贺妍以千金相聘,让公孙大娘住在府中一心教慕容婉。 公孙大娘最近教慕容婉的一支舞叫流云舞,这支舞公孙大娘教过不少弟子,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好。 慕容婉算是学得还不错的。 “婉儿练得好,这流云舞我以前见别家闺秀也舞过,不过她们大多舞的不如婉儿。” 贺夫人拊掌夸慕容婉。 两位舅母也说慕容婉可比她两个表姐出息。 第296章 慕容婉听着夸奖并没多高兴。 她听见外祖母说的是“大多”而不是“全都”,说明有人比她舞得更好。 慕容婉之前问公孙大娘的时候,得到过类似的回答: “郡主练得很好,再练几年,舞技定然是中上。” 中上有什么用? 不是最好的最出色的,就没有意义。 慕容婉问公孙大娘,要练成怎样才算最好?谁练得最好? 公孙大娘却没有告诉她。 因没有从外祖母和舅母那里得到想要的夸奖,慕容婉从贺府回王府的时候心情都不大好。 她路过慕容铭院子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怒斥和顶撞声。 “你成日不好好念书,不学无术,与那些纨绔庸才混在一处,将来文不成武不就,你有什么脸面?” 贺妍指着慕容铭,气得没了平日的雍容气度。 慕容婉走进去,见院里地上都是碎瓷片,椅子东倒西歪,还有散得各处的鸡毛、骰子、几张撕烂的书页……一片狼藉。 慕容铭头发散乱地站在中间,大喊道: “为什么要念书?我是世子,以后是郡王,不念书也照样过日子!” “楚王什么都不学,现在出宫过的也很好,我为什么念书?” 慕容铭把真心话喊了出来。 他就是想玩乐一辈子。 他是皇家子孙,天生就是来享福过富贵日子的,那些读了几十年书考上科举做官的人,见了他都得行礼。 和他读不读书根本没关系。 大家都在背后说楚王慕容齐顽劣不上进,早早地被皇上撵出宫。可是慕容铭就很羡慕楚王,无人管束,自由自在。 府里有的是美酒姬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什么混账话?”贺妍呵斥,“你父王是亲王,你以后只能是郡王,之后子孙后代降等袭爵,有的连爵位都没有,你不念书不识大体,在朝中没有半分实权,为子孙谋不了半分福祉,以后的日子只能过得一代不如一代!” 贺妍虽不是男人,不在朝廷为官,可她在贺府耳濡目染,知道承袭一个空头爵位远不如在朝中有实权。 慕容铭听得一知半解,转头往外面跑: “谋不了就谋不了!“ 贺妍让人把慕容铭抓住,绑回了书房: “让他在里面好好思过!没想明白不许出来!” 贺妍在府中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下人们虽然害怕慕容铭这个小魔王,但是听到王妃发话,毫不犹豫地去把慕容铭抓起来关着了。 贺妍处理完这里的闹剧,要回院子休息时才注意到女儿站在门口。 “婉儿回来了。” 慕容婉:“我跟娘一起回院子。” 贺妍带着慕容婉回院子,坐下来喝了两口茶,稍微缓了口气。 看着体面聪慧的女儿,贺妍庆幸还好女儿是个争气要强的。 “婉儿方才听见娘说的话了吧?” 贺妍让身边的人都下去,自己和女儿在房中说话, “铭儿未必听得懂娘方才说的话,你可听明白了?你可懂?” 慕容婉:“娘说有爵位不如有实权。我听明白了。” 贺妍:“你如何明白?” 慕容婉垂眼,静了片刻道: “哥哥是世子,他在府中不如娘有权。所以只要娘开口,哥哥院中的下人便不会听哥哥的。哥哥若有权,今日再放肆也不会被关起来。” “婉儿你……”贺妍没料到女儿会说出此话,还以为女儿是在顶撞自己,“娘是你们的母亲,自然有权管教你们。” 可慕容婉继续解释道: “哥哥今日在府中面对母亲是这样,以后长大了,在朝堂中兴许也是一样的。那些对哥哥行礼的人,手上的权力若是比哥哥大,一样能将哥哥压得抬不起头来。” 第297章 慕容婉说完,贺妍心中又一次暗叹,为何婉儿不是男儿。 “若铭儿有你半分聪慧,娘就省心多了。” 贺妍摸着慕容婉的脸: “娘让人新制的珠花做好了,等会让人送你院里去,过两日赏春宴你戴着。” 慕容婉头一回没为首饰感到开心,反而问: “娘,淑妃娘娘办赏春宴也是为了争权么?” 贺妍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宫中的事情说不好,争来争去,谁未必明白究竟是谁得利。” …… 春风入长安,长安多香尘。 早春虽寒凉,但到了赏春宴这日,天气好歹是暖了些。 桃花林的花苞一夜之间就被催开了许多。 走入桃花林的人放眼一望,满眼粉白,连吹来的风都带着桃花香。 顾刺史不抱任何期待地来了,毫无感情地来凑人头。 为了防止自己坐在风口被吹病,他特意披上了最厚的防风大氅。 跟着引路的宫人来到桃花林后,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这桃花林好看,而是注意到这次的席位全都是设在林间露天的,没人在殿内。 哪怕是皇上和皇后的席位,也都设在桃花林里。 桃花林中间挂了一层纱,将男眷和女眷分开。 引路的宫人说:“淑妃娘娘说,这样安排最便于大家赏花。” 顾刺史心里平衡了,要吹风大家一起吹。 “顾刺史,岭南一别,许久未见呐。”有人朝着顾刺史走来。 顾刺史定睛一看,看见御史郑明堂: “郑御史,别来无恙啊。” 郑御史两年前在岭南浔州查出了私盐大案,而后整个大瑜都掀起了一场查私盐风波。 郑御史回京之后一度受到嘉奖,但也仅仅风光了一小段时日,由于在朝中人缘不太好,官途不算顺利。 顾刺史和郑御史两人一同漫步桃花林说话,远远地迎面看见了贺庭方。 两人都故意把眼睛朝天看。 “皇上驾到——” 慕容宇这个时候出现了。 众臣行礼。 慕容宇穿着常袍,面上笑得很亲和: “诸位爱卿免礼,今日大家一同赏花,不必拘着,自在些就好。不谈国事,只赏花品茶,吟诗作赋。” 慕容宇不是个开明大度的皇帝,但是他装起来的时候,装得有点像。 有些还未入仕的少年跟父亲来宫中,见慕容宇如此和气的模样,觉得今上真是一位贤仁之君。 慕容宇心情确实也好。 淑妃过年的时候说想起了她初次见到自己的日子。 她说自己少时随家人入宫,有一回迷路误入桃花林,恰巧看见了当时还是皇子的慕容宇,那时便芳心暗许。 慕容宇听得讶异之余,心中舒畅。 淑妃提出要在桃花林办赏花宴,慕容宇自然同意了。 慕容宇的目光隔着桃林间的轻纱看了一眼对面。 隔着薄纱,隐隐能看见对面的绰约身姿。 女眷这边更热闹一些。 皇后和淑妃坐在女眷场的上首,两人今日都神采奕奕,在女眷中谈笑风生。 贺妍带着慕容婉上前给皇后和几位妃嫔请安。 请过安后,慕容婉便被安排去和宁安还有几个同龄的姑娘一起说话。 小姑娘们坐在一起,不论熟不熟,都能说个不停。 “婉儿,听说你一直在学舞剑,学得怎么样了?”明国公孙女问。 慕容婉:“尚可。” 语气好似谦虚又好似骄傲。 有人便接着问:“那你能舞给我们看看?” 慕容婉:“我今日没有带剑。” “这好办。”宁安开口了,“宫里多的是,我让人送一把来就行了。” 慕容婉用不惯外面的剑,不想接话,便问宁安: “我听哥哥说公主一直在练枪法,练得如何了?” 宁安夸起来自己来可没一点谦虚的意思: “我学得可好了!在礼和殿没人比我更厉害。” 年纪小一些的二公主听得一脸崇拜,大声问: “我们能看皇姐练枪,婉姐姐舞剑吗?” 第298章 二公主这么问了,宁安拿出大公主的气势: “当然可以。” 宁安说完之后,又问慕容婉: “你呢,你敢不敢露一手?” 宁安问的不是“想不想”而是“敢不敢”。 激将法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简直是必杀技。 慕容婉说:“敢。” 一刻后,宁安身边的宫女取来了枪和剑。 几个小姑娘簇拥着宁安和慕容婉走出了亭子,挑了个视线稍微开阔的位置。 宁安提枪,慕容婉执剑,两人一起走到空地中。 宁安对着身后的二公主挑眉一笑:“看好了!” 宁安手中长枪挑起一抹冷光,枪尖在空中划出嗖嗖声。 身随枪动,枪随身走。 真有那么几分威赫气势。 而慕容婉那边身如白鹤,脚尖一点,身子回转,手中长剑如鹤翅扬展,挽出一朵剑花。 桃花落在她的剑身上,又被剑风拂去。 “皇姐好厉害,婉姐姐也好看。”二公主看得起劲。 几个小姑娘的动静吸引了旁边大人的目光。 皇后和淑妃等一众女眷听说后,也打算去看看。 淑妃没想到女儿会在赏花宴耍枪法:“这孩子,定是又人前自夸枪法了。” 贺妍也道:“婉儿也真是,怎么在这里舞剑,扰了大家赏花的雅兴。” “无妨,孩子们也是高兴,有时候就要这些孩子闹一闹才有意思,”皇后眼中一片慈和,“走,我们都看看去。” 皇后等人过去看的时候,正好瞧见宁安和慕容婉收尾的动作。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枪尖和剑尖在空中,发出“叮”的一声。 枪身和剑身都是一震。 宁安忙后退几步,手上的枪差点被震掉了,但还好她松开一瞬又立刻握住了。 慕容婉的手被震得有点麻,手劲腕力都不比宁安那么大,她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 贺妍忙走过去看女儿: “婉儿,可有哪里疼?” 慕容婉没有受伤,手也不麻了,可脸上烧得滚烫。 她居然当众出丑,掉了剑。 “娘我没事,我只是刚才一下没握紧剑,我平日练的剑比这更轻。” 慕容婉扯出一个笑,像是在 解释给所有人听。 可这时候一道身影走出来,捡起了地上的剑: “你不是没握紧剑,相反,是握得太紧了,所以手臂被震得厉害。” 慕容婉疑惑地看向来人。 她这么一看,竟看见一位绝色美人。 美人身穿青衣,青得如春日款摆的杨柳,眼眸中若有一潭深泉,宁静无波。 这样的美人,慕容婉居然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 “流云随风,跳这支流云舞,手臂不能握得太僵,脚步要慢。” 慕容婉脱口而出:“你会流云舞?” 那美人:“曾学过。” 美人拿着剑,弯下后腰,剑锋直指天上漫卷的流云。 流云,飞花,长风,雪剑。 一阵风起,她的身体还有手中的剑仿若化成风中的一部分,在一片春色中流动。 连她周身的日光仿佛都比别处亮些。 她在光中与风相舞,与花相逐。 风兮云兮,鸿影剑光。 桃花、艳阳、女眷们斑斓的衣色和头上的朱钗。 所有艳丽的色彩成为模糊的背景。 让人忘了春日与桃花,忘了群臣与宫妃。 唯见流云浮光,青衫翩然。 二公主看呆了。 宁安看得忘了手中的枪。 慕容婉这一刻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流云舞,如何叫做舞得好。 慕容婉惊叹地抬头看贺妍,想问这是谁。 可她看见母亲眼中同样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不仅是贺妍。 场上许多夫人和妃嫔在看见那青衣美人出现时都变了脸色。 第299章 她们都不年轻了,早已为人妇,为人母。 年少春闺时的天真已然如隔世,她们都盘了妇人髻,在高门深宅中的勾心斗角与日常琐碎中磨去了少时心性。 可是看见流云舞的这一刻,她们想起来了。 十几年前,她们桃李芳华时,也曾有一个人在她们面前跳过这支流云舞。 有一年上巳节,京中各家闺秀一同去郊外觅春,每人都需表演才艺助兴。 有一个少女执剑跳了一支流云舞。 游龙惊鸿,名动长安。 是当年的裴家长女,裴姝。 是当年入宫后一度风光无限的惠贵妃。 也是在冷宫中蹉跎消磨了十几年的惠婕妤。 可过了十几年,她的肌肤和腰身却还如当年一般,甚至比当年还多了几分风韵。 贺妍将目光转向皇后和淑妃。 淑妃的脸色很难看,僵着脸说:“好好的赏花宴,舞什么剑?来人,让她下去。” 皇后看着裴姝的舞姿,面色原本也算不得好,可是看见淑妃僵硬的神色后,却笑得大方柔和: “慢着,淑妃这是何必?大家都是来赏花的,一时兴浓,吟诗也好,舞剑也好,都是雅兴。” 皇后想看的就是这一幕。 赏春宴是淑妃非要办的,那她就偏偏安排裴姝在今日出现,让淑妃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淑妃深一口气,强扯笑容看着皇后:“皇后娘娘真是好气度。” “本宫喜欢看热闹些的景色,想来皇上也是。”皇后意有所指。 对面男眷那边,林内有一座桃花阁。 慕容宇已经带着一些官员登上了桃花阁二楼俯瞰桃花之景,同样也眺望到了女眷这边的景象。 以轻纱为帘分隔,是为了使男女各循其道,不相混杂,以免有违礼数。 但在阁楼上远眺并无不可。 慕容宇和几位臣子赏花时听见剑戈相击之声,召人来问话。 听说是宁安和慕容婉在练枪和练剑,慕容宇饶有兴致地登上阁楼观望。 他们站在朱漆雕花栏杆边,看见的却是舞剑的一袭青衣。 一张桃花面容在花雨中若隐若现,剑锋过处,花瓣纷纷避让,却又被剑气牵引,随剑身飞舞。 女子的发丝和裙摆在风中舞动,与飞花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令人刹那失神。 那些不曾见过裴姝的少年后生瞪大了眼。 连慕容棣都愕然。 他知道母妃是很特别的人,知道母妃很美,会看书,会作画,会酿酒……但他不知道母妃会舞剑。 他曾偶然听人说起过,母妃年轻时风华动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轻盈灵动。可他从来没有见过母妃那样一面。 印象中母妃和明惠宫里那棵槐树一样,静默孤寂。 今日,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母妃年轻过,鲜活过。 与慕容宇同龄的官员也俱是一震。 他们中不少人是长安世家子弟,年少时也知道裴姝。 她曾是多少人花前月下的梦,是多少少年的心事。 工部游侍郎看得喉头苦涩。 他忆起自己少时苦闷之时。 当年他随家中长辈去裴府赴宴,见到裴姝后,难抑倾慕之情。 他央着祖母托人上门提亲,裴家却没有答应。 当时他为这事沉郁了好一段日子,日日买醉,同好兄弟一起哭。 哭到一半,听说好兄弟也曾托人去裴家提亲然后被拒了,于是又由哭转笑…… 后来,裴姝入宫为妃,成为他们心中遥不可及的一轮悬月。 第300章 再后来,裴家出事,裴姝一落千丈。 游侍郎那时已经成家生子,听见祖母念叨:“还好当年亲事没成,否则定然受牵连。若早知如此,我当年连提亲都不会去。” 早知如此? 这世间哪有人能早知后来光景? 游侍郎低下了头,不再看了。 所有人静默无言。 慕容宇站在阁楼上,压着眉头,眸光凝固。 久久不语。 流云舞的最后一式,长剑指桃花。 剑尖微颤。 桃花上的一滴露珠滚下来,滴在剑上,顺着剑身滑下。 场面上还是很安静。 裴姝将剑交还给了慕容婉,向皇后和淑妃告退后,便离开了。 之后赏花的人也没了什么心思,总觉得再看这春景,好像少了些味道。 赏春宴结束。 顾景这回吃得不错。 别人都跟着皇上去阁楼上观景时,他没凑热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赏花,还趁热吃上了从御膳房刚端出来的茶点。 顾景很满意地离开了,并且决定明日就回岭南。 但并非所有人离开的时候都如顾景这般心态好。 慕容婉到赏春宴结束时,都没再开口说话。 她出神地握着手上那把剑,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都忘了放下。 母亲贺妍居然也没有提醒她。 等下了马车回到王府,她才意识到自己把剑带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剑。 很普通的一把剑,有些笨重,剑柄是硬木做的,没有华丽繁复的雕刻,没有宝石玛瑙镶嵌。 这剑甚至可能许久都没人用过,剑刃处都有些生锈了。 慕容婉刚拿到剑的时候,还想过是不是宁安故意找了一把种破剑来为难她,好让她出丑。 她掉了手里的剑,觉得是剑有问题。 可是这把剑被握在裴姝手里的时候,映着流泻如河的天光,银芒流转。 她舞得那样好看,打碎了慕容婉心中所有辩解的理由。 裴姝走后,慕容婉听到人小声议论,才知道那是一个在冷宫待了十几年的妃嫔。 是痴蠢愚笨的三皇子的母妃。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跳得那样美,那样好。 慕容婉不敢相信,可是又不得不相信。 她终于明白了抛砖引玉这个词。 她从来以为自己是玉,可今日她与宁安都做了块砖。 “郡主拿剑做什么?可是要舞剑?” 春月以为慕容婉要舞剑,忙去取了慕容婉的剑来。 春月托着剑,剑柄尾端镶嵌的绿松石硕大,蓝绿深邃。 慕容婉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再看看春月双手递来的剑。 她脸上忽然滑下两滴泪。 泪水砸在宝石上,晶莹剔透,五光十色。 …… 裴姝带着冬月慢慢往回走。 走出桃花林,走过长长的宫墙。 喧嚣明媚都在身后远去,越走越安静。 冬月抱着一个长布包,里面是一把剑。 本来是今日裴姝要用到的剑。 裴姝没想到恰好会遇见几个孩子在林中耍枪练剑,她当即改了主意,借着那孩子的剑用。 这比她所计划的更顺利,更自然。 走过一片湖畔时,主仆两人的身影倒映在碧水中。 几尾红白相间的鲤鱼从圆圆的睡莲叶子下面游过。 冬月轻声问: “娘娘,就这样么?还要做什么?” 水面上,裴姝青色的裙摆和碧色的水波融成一片。 “接下来,等。” …… 慕容宇回到了乾阳殿。 他眉头压得厉害。 从桃花林阁楼上下来后,他就彻底没了赏花的心思,直接离开了桃花林。 第301章 他脑海中尽是方才花间舞动的身影。 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裴姝,甚至觉得裴姝的容貌都在脑中变得模糊了。 可是方才看见的那一瞬,脑海中所有往昔的画面都清清楚楚地浮现。 她的一嗔一笑,她的疏淡悠然,全都无比清晰。 当年,她穿着青色的衣裙,站在槐花树下漫不经心地朝他这边望了一眼,他心上便有一根弦被拨得凌乱作响。 而今日,看见裴姝舞剑的时候,他再一次有了当年的感受。 他第一次看见裴姝舞剑,看见她绽放如花的模样。 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初见她的那一刻。 她一定是个妖女。 否则怎么会十几年过去,还美得一如当初? 否则怎么会让他看一眼就念念不忘,心绪难抑? 慕容宇一言不发。 旁边伺候的王内侍都摸不准皇上现在的心思。 王内侍擅看人眼色,虽摸不透皇上心思,但也知道皇上此时不想被人打扰。 可是眼下看着殿外等候的僵直身影,王内侍还是硬着头皮禀报了: “皇上,靡婆国的使臣乌纳在外面求见。” 靡婆国的使臣乌纳三番五次求见皇上。 今日来的那架势,大有一副“你不让我进我就拼死闯进去”的决绝。 “靡婆国使臣?” 慕容宇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 使臣乌纳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男子,肤色深黑,个子也不高,但身板健壮结实。 “大瑜陛下,请交还我们靡婆国的罪人阿吕应,我们国王说了,阿吕应带进大瑜的东西,我们可以不追回,只要阿吕应这个人。” 乌纳面色郑重,口中不标准的中原话说急了一些,听着语调滑稽。 靡婆国是大瑜西南的邻国,常常发生内战。 数月前,靡婆国再次发生内乱,大臣阿吕应造反杀了国王,而后造反失败,新国王阿那罗追杀叛贼阿吕应,发誓要为父报仇。阿吕应战败,逃到大瑜寻求庇护。 阿吕应向慕容宇贡上了他从靡婆国带来的珍宝还有一份藏宝图,表示愿意永远服从大瑜。 阿吕应还说,以后若机会,希望大瑜能借兵给他,他回去成为靡婆国的国王后,会带着整个国家归顺大瑜。 慕容宇收下了珍宝和藏宝图,收留了阿吕应,没提借兵的事情,把人软禁在了京城中。 靡婆国得知阿吕应得到了大瑜的庇护,派使臣前来交涉。 希望大瑜能交出阿吕应和藏宝图,而那些珍宝,他们可以留给大瑜。 慕容宇就此事已经和几个近臣商议过了。 靡婆国的宝物必须要留下,而且最好趁此机会兵不血刃地要求靡婆国成为大瑜的附属国。 靡婆国长年战乱,国力不足,就算他们不答应,他们也无法对大瑜如何。 “朕不是说过了?把人交给你们可以,藏宝图也可以给你们,但靡婆国需臣服大瑜,每年进贡,藏宝图上的宝藏上交一半给大瑜。” “靡婆国相比于大瑜,不过弹丸之地,归顺大瑜后,大瑜会保你们平安,这是你们的福气。” 使臣乌纳神情焦灼,脸上肤色看着更深了: “大瑜陛下!我们不如大瑜富庶,人们都没有填饱肚子的米饭,怎么有财力进贡?阿吕应已经盗空了我们国库的珍宝,大瑜已经得到了它们。藏宝图上的宝物,是我们先祖积攒下来的,是我们最后的宝物,我们……” “我们不求大瑜的保护,我们还可以保证不侵扰大瑜西南。” “侵扰大瑜?” 慕容宇像是听了个笑话。 “我大瑜岂会怕区区蛮夷之国?靡婆胆敢侵扰大瑜疆界半分,大瑜随便一支戍边军就能灭了尔等小国。” 第302章 大瑜边境各处都设了节度使和戍边军。 西南的小国是最不足为惧的。 那些国家又穷,人口又少,而且人都是矮瘦的。 “大瑜陛下!”乌纳激动地想上前一步。 侍卫们长剑出鞘,拦在乌纳面前。 慕容宇冷冷道:“区区小国也敢跟大瑜谈条件,回去告诉你们国王阿那罗,好好臣服大瑜可得平安,否则大瑜可随时荡平靡婆!” 明黄的衣袖一挥。 侍卫们将乌纳等使臣逐出了殿。 “大瑜陛下!大瑜陛下……”乌纳在殿外喊。 王内侍走到殿外道: “皇上有令,命你们尽快离开长安。再不走的话,你们可未必能走得了了。” 乌纳一行人求见无果,只得无奈离宫。 长安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酒楼的旌旗招摇。 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女子的桃花扇下掀起阵阵香风。 乌纳沉默失落地走在街上。 回驿站的路好长,回靡婆国的路更长。 他看着眼前繁华的景象,心中生出凄凉,吟出一句大瑜文人的诗词: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① 他曾经非常仰慕大瑜的语言、诗歌、服饰……所以他学习大瑜的语言和文字,了解大瑜的历史。 他相信强大的国家是从这样灿烂的文化和历史中孕育出来的。 他也期待着有一日,他能辅助他们的王将靡婆国也治理得这样繁荣。 可是他的王死了。 被叛徒阿吕应砍下了头颅,然后血淋淋地挂在城墙上,被虫蚁啃食得面目全非。 他代表新王来捉拿阿吕应,可是大瑜不放人,甚至索要更多的财宝。 乌纳转头,回望着宫城的方向。 宫门大气森严,朱色宫门打开,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乌纳大人,怎么办?”身边人道。 乌纳的声音低沉:“大瑜这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先尽快送信回靡婆,让王知道这边的情况。” “是,乌纳大人。” 有人继而道:“可惜这次来没能杀了阿吕应,要不是我们人太少,我和大瑜禁军拼命也要杀了他。” 提到阿吕应,乌纳握紧了拳头。 早知道的话,第一次见阿吕应的时候就应该扒了他的皮,把他的骨头扔进锅里…… 乌纳想得有些出神,一时没注意,撞到了人。 “呀!我的馒头掉了。”童稚的声音响起。 乌纳低头,看见一个圆白圆白的小胖子。 脑袋上光溜溜的,在阳光底下好似会反光。 是个又胖又小的和尚。 小和尚的脚边有一个和他脸一样圆的馒头,上面啃出了弯月状的凹陷。 乌纳道:“小师父,对不住,我没看路。” 小胖和尚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把上面脏兮兮的灰尘拍掉,用块布包起来: “还好,回去用水冲冲还能吃。” 小胖和尚把馒头放进包袱里。 乌纳听说过,大瑜和尚们只吃素,生活中有许多清规戒律。 应当是苦行僧的样子。 可这小和尚实在富态,比他们靡婆国的地主儿子还胖。 小和尚也看着乌纳,忽然说: “施主,你身上杀气好像好重,你要不要我为你念佛经呀?可以帮你驱杀气的。” 乌纳摇头: “不用念佛经,我不是大瑜人,我是靡婆人,我们靡婆人不信佛。” 小和尚问:“那你们信什么?” 乌纳:“我们信七头蛇神靡迦。” 小和尚张圆了嘴:“你们信蛇,七头蛇……” “悟真,你怎么还在这?山下人多,不许乱跑了。” 两个瘦瘦高高的和尚走过来。 悟真转头:“悟空、悟净师兄,我没乱跑,我一直站在这。” 第303章 悟净不好意思地对着乌纳一行人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我这小师弟年幼口无遮拦,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莫怪。” 说完后,悟空悟净拉着悟真走了。 乌纳看着那师兄弟三人的背影。 两个瘦高的和尚走在两边,小胖和尚牵着手走在中间。 好像一双筷子夹着个猪肉丸。 乌纳眉头松开了一瞬,短暂笑了笑,而后继续愁眉不展地往驿站走。 另一边,悟真被两个师兄牵着在人群中穿梭。 小胖子悟真说:“师兄,我刚才没跑,有人撞掉了我的馒头,我就没跟上你们。” 悟空师兄在悟真脑袋上敲了个栗子: “那把馒头捡起来就好了。你和陌生的外邦人说话做什么?” 悟真“啊”了一声,想捂住脑袋,可是两只手都被师兄们牵住了,都没有手捂脑袋了。 “悟空师兄,刚才那个人皱起眉头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好像一把刀啊,所以我觉得他好有杀气,就问他要不要我帮他念经驱杀气。” 悟净师兄:“人家脑袋上的皱纹和杀气有什么关系?就算有,你这点修为哪能给人驱杀气?” 悟真:“我给他念经不收他的钱,他肯定会再给我买个馒头的。” 悟空:“你已经吃了三个馒头了,不准吃了。” 悟真的眉毛垂下来,小声说:“哦。” 慈光寺在山上,平日买东西多有不便,因此每个月会派弟子下山统一采购。 这次下山采买的是悟空和悟净两位弟子,悟真很想跟着下山看看,因此也跟着来。 他们买了些米面、药材、香烛、笔墨等,装满了一推车,然后推着回去。 等到了山下,就有守山的弟子们接应,一个个地将东西背上山去。 悟真年纪小,但是也背了一小袋米面,手里还抱着一捆香烛。 慈光山很高,买东西、搬东西是很累的事情。 可这和挑水、扫地、在寺里种白菜一样,都是修行的一部分。 师父们说,劳作可以让他们保持正念,达到心境平和与觉悟。 悟真背着东西,气喘吁吁地上山: “师兄,我好像悟了,背东西上山真的能摒弃杂念。” “我现在除了饿,什么想法都没了。” 扛着大袋米面的悟净笑岔了气,扶着麻袋的手都差点卸了力: “别逗我笑,专心看路。” 清风拂过山头。 春风来又去,松涛起又伏。 悟真上了山,把米面和香烛都放到寺里的仓库后,回房里用巾子抹去了一头的汗,然后就赶紧去找师父。 “师父,弟子回来了。” 悟真走进一方小院,院中有一棵很大的桃树。 桃树是山上野生的,上面长满了花苞,但只开了一两朵,大多数还没有开。 树下有一个胖胖的僧人在扫地。 扫把是用深黄色的芦苇茎秆做的,扫得院中一尘不染。 一片粉白的花瓣落下来,沾在胖僧人灰色的衣衫上。 明灯大师闻声抬头,微微露出笑意:“悟真累了吧,洗净手了没?” 他指着自己屋里的小桌子道: “桌上有吃的,自己去拿。” “师父,我洗净了。”悟真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开湿漉漉白净净的小手心给师父看。 明灯大师点点头。 悟真又不知从哪摸出个咬了一口的大馒头:“馒头掉在地上了,但是我刚才也冲干净了。” 明灯大师:“……行了,进去吃吧。” 悟真进了屋子,看见掉了漆的木桌上放了一杯水,一个盘子。 盘子里有一些核桃、杏仁、花生、豆干。 第304章 师父说他在长身体,光吃馒头和青菜不够,还得吃点果仁才行。 悟真把馒头掰成两半,将核桃豆干什么的塞进馒头,咬了一大口,然后喝了杯子里的水。 杯子里的水甜甜的。 屋外,胖胖的师父在扫地。 屋内,胖胖的弟子在进食。 都在修行,都在悟法。 悟真和师父说起了山下的见闻: “师父,我在山下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是靡婆国的人,他们那里的人不信佛,他们信九头蛇,听着有点吓人。” 明灯大师边扫地边摇头:“不是九头蛇,是七头蛇,那是他们的蛇神靡迦。靡婆国的蛇神七头代表风、火、水、土、日、月、空,不吓人。” 悟真有点惊讶,又说: “那位施主有一点奇怪。他看着很有杀气,但是他很讲礼。他撞掉了我的馒头,跟我道歉,叫我小师父,没有叫我小胖子。” 明灯大师:“人有杀气的时候不一定是想杀人,也许是因为所求不得,事与愿违。他也许是个很懂礼的人,但懂礼之人也会有失落怨愤之事。” 悟真吃完了盘子里的果仁和馒头,喝空了杯子里的水。 “嗝。”他打了一个饱嗝 “希望那位施主得偿所愿。” 岭南山花开得浓烈,凋落的时候也轰轰烈烈。 春末的时候,满山花落。 风一吹,各色花瓣扬在空中。 等落进苏知知和薛澈的竹篓里后,就会被送到伙房。 花瓣会被泡进酒里、榨汁揉进花糕里、拌上糖做成糖渍甜食。 苏知知和薛澈如之前一样练功、念书、在山上山下到处帮忙。 春夏交接之际,天气越来越热。 苏知知和薛澈去山下的黑山酒楼送杏花酒。 他们刚从黑山酒楼出来,正好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黑匪山脚下。 顾刺史和宋县令从马车上下来。 “顾刺史,宋县令。” 苏知知和薛澈走过去。 “是知知和阿澈啊。”顾刺史招手让他们过去。 自从郝仁他们去西北后,顾刺史有大半年的光景没见他们了。 顾刺史这两日刚从京城回到岭南,听说白云县成立了黑山乡,他就同宋县令一起来看看。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看见修好的路,路两边开满的商铺,还有商铺后边大片密密麻匝的新屋。 顾刺史不住地点头。 这会儿下车看见两个孩子,乍看一眼,觉得两个孩子都长高了些,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脏破了。 很得体,很漂亮的两个孩子。 “好啊,大家的日子的确是越过越好了。”顾刺史欣慰。 宋县令:“顾刺史今日来看看黑山乡的情况。” 苏知知:“我们乡里变化可大了。” 他们正说话,身边忽然有一队人马走过。 人马踏起一阵尘土,队列中的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武器,身板挺直,脚步整齐划一。 白洵在前面领头,看见顾刺史和宋县令时,下马打了个招呼。 顾刺史疑惑:“这是?” 白洵:“这是我们黑山乡护卫团的一支队伍,负责今日的乡内治安。” 顾刺史看着这很有气势的几十人,讶异问:“这只是其中一支?那其他的呢?” 白洵:“其他人在山谷里训练,顾刺史若想看看,知知和阿澈可以带路。” 白洵要去巡逻,不能久留,说了两句话后就告辞了。 苏知知和薛澈带顾刺史和宋县令去看护卫团。 苏知知:“我们护卫团有很多人,我爹说了,我们保护好自己,让黑山乡家家户户平安,也算是为浔州做贡献了。” 第305章 顾刺史听得心里很熨帖:“若是浔州各处都能像黑山乡这般,老夫日日无忧。” 苏知知问:“顾刺史,你在长安去过宫宴么?宫宴好玩么?” 这个问题,苏知知之前问过薛澈一次。 薛澈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人跳舞,有人喝酒,有人吃菜。” 苏知知听着确实觉得没什么好玩的。 县里面和旺酒楼有时候也会请人在酒楼跳舞,下面的客人就吃菜喝酒。 苏知知想听听顾刺史怎么说。 宋县令也竖起耳朵听。 顾刺史叹了口气:“哎,别提了,去过几次。吹冷风吃冷菜,还不如在你们村吃碗热乎乎的荠菜团子。” “我离开京城前,宫里有个赏春宴还行,但是那景色还是比不上岭南山景。这边花开得比京城艳多了。” 薛澈听在耳中,觉得顾刺史说的宫宴和自己印象中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在宫宴上没吹过冷风。 苏知知和宋县令听了,顿时都觉得宫宴大概真没什么意思。 几人翻过了山,头上的发带被山风吹得刷刷作响。 “看,那就是我们黑山乡护卫团。” 顾刺史顺着苏知知指的方向看去,见有上千人在山谷处摆成方阵。 方阵前方有人挥着令旗指挥。 顾刺史咋舌:“谁在指挥?” 宋县令:“是良民村的村民,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家。” 指挥的人年纪大,可练出的队伍反应迅速,不断地根据指令变化而改变队形。 顾刺史初来岭南的时候去见过岭南节度使,在那见过岭南戍边军训练。 戍边军虽然人数多,但似乎声势还不如眼前的队伍足。 山谷间,有一根长长的杆子,上面系着一块很大的黑布。 纯黑纯黑的布,在风中猎猎摇摆。 顾刺史:“为何插一杆黑布?” 薛澈:“那是护卫团的旗子。” 为了不妨碍他们一起训练,顾刺史等人没有靠近。 在乡里到处看了一圈,顾刺史要在太阳落山赶回县里。 走之前,按照往例,又吃了一碗荠菜团子。 苏知知和薛澈晚上吃饭的时候,和郝仁还有伍瑛娘说起今天的事情。 “顾刺史说宫宴里就是吹冷风吃冷菜,宫里的菜不如荠菜团子好吃。” 苏知知端着一碗鸡汤荠菜团子。 最近采的荠菜多,全村今晚都吃荠菜团子,加鸡汤和鸡蛋煮的。 薛澈:“顾刺史看见了护卫团,没有反对,我们之后如果再扩人手,顾刺史也未必会说什么。” 两个孩子各自捡自己想到的说。 伍瑛娘:“好好吃饭,吃完饭,有礼物给你们。” 苏知知和薛澈不说话了,立刻埋头吃团子。 郝仁拿出了两个包裹: “虽然晚了些,但这是你们的新年礼物。” 迟到的新年礼! 苏知知和薛澈接过包裹,拆开来一看—— 一身崭新的铠甲。 苏知知在西北的时候看见薛家军穿铠甲训练的样子,觉得很威风,于是就说要铠甲做新年礼物。 郝仁记在心里,回村后跟打铁坊的铁匠说了。 无涯用打造兵器的余料打了两身铠甲,一套给苏知知,一套给薛澈。 “哇,好亮啊。”苏知知抱着铠甲,把脸蹭在光滑的铠甲上。 薛澈抱着铠甲,眼中涌动着期待: “可以穿上试试么?” 伍瑛娘笑:“当然可以。” 郝仁和伍瑛娘帮着两个孩子穿上铠甲。 他们的铠甲其实就是几块有弧度的铁片,分别用作护胸甲、护肩甲、护腿甲。里面用棉布做里衬。用皮革系好,绑在身上。 烛光一照,全身都是亮亮的。 苏知知和薛澈互相看看。 对方眼里都映着一个亮亮的自己。 苏知知穿着铠甲不肯脱下来,连睡觉都想穿着: “我要睡觉的时候也很威风,像薛伯伯那样。” 薛澈:“……我爹睡觉的时候不穿铠甲。” 苏知知还是坚持要穿。 伍瑛娘看着苏知知和薛澈穿着铠甲的模样,还真有点小大人的样子。 “瑛娘,这是你的。”郝仁又拿出了一套铠甲。 这套铠甲比方才那两套大很多,是成人的尺寸。 “我的?”伍瑛娘没想到会有自己的。 苏知知激动叫:“娘,快穿上快穿上!” 薛澈也眼睛亮亮地看着伍瑛娘。 “好,套上试试!”伍瑛娘显然也很欢喜,爽快地戴上。 郝仁帮伍瑛娘绑上铠甲的皮革带。 铠甲很合身,贴合的伍瑛娘修长的身形,将她的身姿衬得更加挺拔而有力量感。 苏知知:“娘穿铠甲好威风!” 薛澈赞:“很英气。” “瑛娘喜欢就好。” 郝仁看着英姿勃发的妻子,脸庞被烛光映得有点红。 “这铠甲你们穿着试两天,有什么建议都可以和无涯说。我们打算给黑山护卫团每人配一身铠甲。” 伍瑛娘一双明眸含笑望着郝仁。 身姿英气,但眸光如水。 下一刻,郝仁转过身,把两个孩子推出了门: “好了,你们两个都该回屋睡觉了。” 屋门嘎吱关上。 苏知知和薛澈一脸懵地看着刚爬上屋檐的月亮。 啊?这么早就要睡了么。 第306章 苏知知得了新铠甲后,穿着铠甲满山走。 穿着铠甲练功,穿着铠甲练字,穿着铠甲吃饭。 她还想邀请顾青柠和刘香香她们来村里玩,她们可以玩将军打仗的游戏。 大概是顾青柠和苏知知心有灵犀,顾青柠的邀请先递到了黑匪山。 顾青柠写了一封信,派庄子里的人送来,说邀请苏知知和薛澈去她家田庄玩。 苏知知收到信,自然是兴奋地应下了。 薛澈本来没什么兴趣,不太想去,可是苏知知说: “现在天气很热了,马上五月了,不知道青柠家的荔枝是不是熟了。” 苏知知拿着笔在字帖上画了一颗鼓鼓的荔枝。 画得挺像,好似剥开来就会溢出清甜的汁水。 薛澈看了一眼画出的荔枝,把视线移回到自己的字帖: “嗯……那我陪你去看看吧。” 顾财主家做事比较周到,还特意派了马车来接苏知知和薛澈。 伍瑛娘让孔武跟着一起去。 一来有事可以照应,二来也让孩子心性的孔武跟着去玩。 阿宝飞在空中,跟着马车一路出了山。 顾家虽然在隔壁千草县,但这次要去的田庄在千草县和白云县的交界处,故而不算太远。 马车在路上小跑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处庄子外停下。 岭南多山多水。 这庄子背靠青山,面朝绿水。 正门的门楼由青砖砌成,檐角翘起,雕刻着祥云。 门楣上刻着“福荫千秋”几个字。 庄子外围有一道高大的围墙,墙头爬满了藤蔓和野花。 墙外是农田和果园,远眺一番,可以看见甘蔗林和荔枝林。 苏知知感叹:“青柠家好大啊。” 薛澈:“她在信上说这是她家的庄子,不是她家祖宅。” 孔武脸上有点惊讶,不过他没有“啊啊”,他第一次来知知的朋友家,还有点害羞。 他们正要跟着顾家下人往里面走,顾青柠正好往外走,两边迎面就碰上了。 “知知!” “青柠!” 两个小姑娘有段时日没见了,亲热地抱在一起,挽着手一起往里走。 走入大门就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顾青柠有好多事情想和苏知知说: “我先带你们见一下我娘,然后我们就去园子里烤肉钓鱼吃果子。” 她们进了中堂,见一个很气质柔婉的美妇人坐在里面,眉眼和顾青柠很相似: “这就是知知和薛澈吧?我常听青柠提起你们。” 苏知知和薛澈都道:“顾伯母好。” 顾夫人的眼神落在后面的孔武身上: “这位是?” “啊啊、啊。”孔武挠挠头,笑得有点尴尬。 薛澈牵住了孔武。 苏知知说:“这是我们村的孔武哥哥,和我们一起玩。” 顾青柠也说:“对,这是孔武哥哥,之前有一回来接知知的时候,孔武哥哥还扶着我骑他的马。” 顾青柠见过孔武几次,算是熟识了,知道孔武有时看起来凶,但是其实人很好。 顾夫人见孔武似乎不能言语,但浓眉大眼,笑起来透着憨厚之气,点头道: “好,孔武是么?你是大哥哥,辛苦你陪弟弟妹妹们一起玩了。” “啊啊。”孔武把单手拎着的包裹递出去。 郝仁说,上门做客不能空手,不能去人家家里白吃白喝。 于是他们带了自家出产的黑山墨和一包杏花酥。 顾夫人笑得很温柔: “好,谢谢你们的心意。你们和青柠好好去玩,不用拘着,晚上留宿的房间也整理好了,明日在让人送你们回去。” 第307章 咕—— 阿宝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中堂旁边。 中堂内的顾夫人和下人见一只巨鹰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阿宝,嘘——!在人家家做客,不可以这样的。”苏知知走出去拍了一下阿宝的脑袋。 咕——咕—— 阿宝小声叫了两句,缩脖子认错。 顾青柠继续跟母亲解释: “娘,这也是我和知知的朋友,叫阿宝。” 顾夫人愕然点头。 她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女儿说在明德书院,没人能欺负知知。 除了苏知知和薛澈外,顾青柠还请了吴展和刘香香一起来玩。 他们在中堂坐了一会儿,吴展和刘香香也来了。 人到齐之后,顾青柠就带着大家去后院的园子里玩。 后院很大,从外面引了活水流过院子,水中居然还能看见游鱼。 水边有个没做栏杆的钓鱼亭,里面放了几张钓鱼用的小凳子,旁边还设了茶水点心。 亭外有两个下人在烤鸡。 “我们可以先钓鱼,等会鸡烤好了我们就先吃鸡,钓上来的鱼也可以烤。” 顾青柠让大家先喝茶水。 孔武静不下心来坐着,拿着竹竿去叉鱼了。 溪水清亮,小鱼在石缝间灵活地穿梭。 苏知知几人坐在水边拿着钓竿,可是他们哪里能安安静静地坐着?憋不住地都有好多话要说。 刘香香口里嚼着糕点:“青柠,你家庄子好大啊,以前只知道你家在乡下,是个土财主。原来你家是这么有钱的财主啊。” 吴展:“我知道,我爹说了,顾家说是千草县最大的地主,若真和其他县的地主比起来,顾家恐怕是浔州最大的地主。” 顾青柠腼腆道:“我家只是田比较多,知知村里才厉害,能制出黑山墨和黑山布。” 苏知知说:“我们村那里现在变成黑山乡了,有好多人,好多屋子,作坊也更大了。不过我们村那边没有青柠家这么多的甘蔗林和荔枝林” 薛澈:“对。” 说到荔枝,顾青柠让他们抬头看。 身边就是一小片荔枝林,枝叶间挂了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子。 大多数颜色带青,只有个别荔枝红了。 顾青柠:“我家庄子上的人说,再过十来日就全红了,个个都甜。” 顾青柠让人先寻几个已经红了的荔枝摘下来,给小客人们尝尝。 “是。” 其中一个烤鸡的下人擦了擦手上的油,手脚麻利地去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荔枝。 每个孩子手上分得一个。 孔武因为个头大嘴巴大,被分了两个。 薛澈剥开外层粗砺的荔枝皮,晶莹饱满的果肉阔别一年出现在眼前。 薛澈把荔枝送进嘴里,眼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苏知知则大赞:“好吃!” “那你们带一捆回去,埋进家里的米缸里,过几日就能吃了。” 顾青柠很大方地又让人明早摘几捆荔枝,放到他们回去的马车上。 “青柠,你真好!”刘香香也爱吃荔枝。 顾青柠:“你们来玩我就很高兴了,一点荔枝算不得什么。我平日在书院念书,虽然日子过得去,但是少了你们总觉没那么有趣了。” 顾青柠在明德书院完成启蒙后,顾家又让她去了外地一个更大的书院念书。 最近放了几日假,她才有空能请朋友来玩。 刘香香和吴展也说起自己的近况。 刘香香说:“我最近在帮我爹娘看猪肉铺子,我爹还教我杀猪。我不太喜欢杀猪,杀猪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那猪叫得我头皮都是麻的。我还是喜欢养兔子。” 第308章 “知知,你给我的兔子还在,我后来又去买了只兔子配成一对,现在已经有好几窝兔子了。” 苏知知:“那你下次来我们村的饲养区看看,说不定你很喜欢呢。” 轮到吴展讲的时候,他眼中显然涌动着热切和激动: “我跟着我爹的商队去了一趟莱州,莱州你们知道么,有海运港口,有好多商人把居然把东西卖到大瑜外边了,卖给了新罗人。我们大瑜把茶叶、瓷器、丝绸卖给新罗,然后又从新罗带回皮毛、药材在大瑜售卖。” 顾青柠:“你也想去莱州港卖东西么?” 吴展的脸颊红得像荔枝,眼中光芒闪烁:“我们岭南也靠海,也能有海港,我想、想……要是岭南的海港可以有航路通向别国,那岭南也会繁华起来。” 薛澈看向吴展:“我在书中读到过,岭南以南,可通南海诸国,更远一些甚至能到西边的天竺、大食等国。” 吴展听到薛澈这么说,眼睛更亮了。 苏知知:“我们南边还有很多国么?” 薛澈:“有的,离我们最近的南诏和靡婆国。” 顾青柠说:“刚才帮我们摘荔枝的那个就是靡婆人,我们叫他阿万。” 几人向亭外正在烤鸡的两人看去。 他们注意到其中一人的确更黑瘦一些。 刘香香:“你家庄子上怎么会有靡婆人?” 顾青柠:“听说是以前逃难来的。我祖父说过,靡婆国比这边穷,而且以前总是打仗,有不少靡婆国的人逃到岭南来谋生,我祖父会收留一些老实做事的。” 两只鸡烤好了,香气四溢地被端上来。 几个孩子都饿了,洗净了手吃鸡肉。 苏知知咬了一口鸡肉,觉得肉很嫩,而且有一种很特别的香味。 其它几人也感觉到了。 顾青柠解释:“阿万烤的,这是他们靡婆国的香料,烤出来的味道带点酸甜,一点都不腻。” 苏知知看向黑黑瘦瘦的阿万。 那阿万却在悄悄看孔武,好像在羡慕孔武高大壮实的身材。 孔武啃着半只鸡,忽然心有所感似的,扭头对阿万笑了一下。 阿万有点害羞,又继续烤肉了。 这日晚上,几人留宿在顾家的田庄。 薛澈和吴展睡一间房,顾青柠、苏知知还有刘香香三个小姑娘一间房。 小孩子最喜欢和同龄人一间房一起睡,可以一起说好久的话。 房里有个大通铺,三个小姑娘在床上笑得打滚。 蜡烛已经吹灭了。 房梁上却垂下来一束光源。 那是一包萤火虫,在头顶发亮。 “这是阿万抓的。”顾青柠说,“我小时候来庄子上玩,熄了灯后怕黑不敢睡觉,阿万就抓了一包萤火来挂我房内。现在我每次来,阿万都给我抓萤火虫。” 苏知知佩服:“阿万真厉害,摘荔枝好快,烤鸡好吃,还能抓到这么多萤火虫。” 刘香香说:“我家要是也有一个阿万就好了。” 夜深了。 两三声蛙鸣响起。 房梁上挂着的萤火微光渐渐消散。 第二日天亮。 几个孩子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咚咚咚! “小姐,小姐,不好了!” 伺候顾青柠的小丫头果儿敲了几下门后,推门进来。 顾青柠、苏知知还有刘香香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有从床上坐起来。 顾青柠翻了个身:“果儿,怎么了?” 果儿都快急哭了: “打过来了!靡婆人打进岭南了!” “小姐我们快走!” 床上三人都是一个激灵,一下清醒过来。 她们赶紧穿上衣服,踩着鞋子出去。 第309章 迎面碰上了也是匆匆被叫起来的薛澈和吴展。 顾夫人在前院等着,已经让人把马车都安排好了。 顾夫人胆子小,这会儿红着眼赶紧让他们上车: “今儿早上刚传来的消息,靡婆人已经打进岭南了,你们快各自回家同父母走。” “青柠,我们也回顾家。” 薛澈难以置信:“之前没听说靡婆攻打的消息,岭南有戍边军,短期内应当不会有危险。” 田庄里的老管事拍着大腿道: “刀枪不长眼,哪来什么应当不应当?交州都已经失守,靡婆人要打到邕州了。戍边军根本顶不住!” 乌纳在长安遇挫的消息传回了靡婆国。 靡婆国的新王阿那罗听说了大瑜的态度之后,大怒不已。 阿那罗大概是气疯了,竟然真的敢挑衅大瑜。 阿那罗派兵马直接杀入岭南,扬言如果大瑜不交出阿吕应和藏宝图,他们靡婆就一路杀进大瑜腹地。 这话,长安人听了会嗤笑。 一个靡婆国,再厉害也不可能杀到长安来。 可岭南人听了只想哭。 靡婆的军队是杀不进长安,可屠尽岭南却是很有可能的。 岭南戍边军不同于西北的薛家军。 北边胡人强大,常年虎视眈眈,薛家军时时警惕,随时准备应战。 而西南小国的国力一直不如大瑜,以往还常有内战,王朝君主三五年更替两次的情况也是有的。 这些小国没敢打过大瑜的主意。 故而岭南戍边军这些年过得很平静悠闲,连军队人数都裁减了, 用不上那么多人,年年养着就浪费军饷。 岭南戍边军节度使在这几乎就是颐养天年了。 眼下,靡婆军人突然进攻,五万大军兵分三路涌进岭南。 岭南戍边军只有一万余人,他们远没有慕容宇口中说的那样坚不可摧。 斥候慌慌张张来报,说靡婆人打过来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岭南节度使常将军哈哈大笑。 他笑骂:“放你大爷的屁,谁能打来?” 常将军在岭南都待了十来年了。 一次战事都没有,顶多偶尔剿个匪。 朝廷有人来检查的时候,他就应付地练练兵,平时日日消遣。 反正西南蛮夷也不敢打,来练兵还不如去城里的天香楼看头牌。 常将军不信。 “将军,真的打来了!”身边的将士把醉成一摊泥的常将军架上了城墙。 常将军见乌泱泱一片的靡婆大军已经在城外杀得天地都染了血色。 “快,快取本将军的盔甲和剑来!”常将军胃里的酒都化作了一身冷汗。 小兵取来盔甲和剑。 常将军这时才神色苍白地发现,自己臃肿肥大的身体已经套不进原来的盔甲。 “去,快去求援!” 常将军立刻派人送信。 他吃力地挥舞着手中的剑,指挥着手下的兵将迎战。 靡婆人也远不是像印象中那么弱小。 他们精瘦、黝黑、矮小,可是他们不弱。 他们灵活敏捷,同时很有爆发力。他们杀人的时候很疯狂。 靡婆国缺食物,战场上,胜方将败方的躯体煮来吃也是可能的。 他们看着大瑜士兵,不像是在看敌人,而像是在看一块今晚要下锅的肉。 令人毛骨悚然。 岭南戍边军节节后退。 尸体堆叠了一排又一排。 交州的百姓疯狂地敲打封闭的城门,想要逃出去。 他们知道靡婆人杀过来了,而戍边军挡不住敌人,他们要往北逃命。 有人趁乱把西边城墙的一个狗洞砸宽了,从洞里爬出去。 可是刚爬出去,就被靡婆人的箭射了刺猬。 这个时候,城内的百姓才意识到,他们被靡婆的大军彻底包围了。 逃出城,就是羊入虎口。 困在城里和逃出去,只是晚死和早死的区别。 靡婆人在城门外泼了酒,泼了油,放火攻城,同时有数列士兵顺着梯子爬上城墙。 常将军指着靡婆军大骂: “汝等蛮夷之辈,竟敢妄图挑衅吾大国之威,实属不智之举,必将自食恶果。吾在此好言相劝,速速引兵退去,否则,待我大瑜铁骑援军一至,定将靡婆夷为平地!” 烈火熊熊,浓烟滚滚。 常将军隔着火与烟,喊得声嘶力竭。 咻—— 一道箭矢穿过了常将军的喉咙。 “嗬……嗬……” 常将军倒了下去。 他仰躺在地上,目眦欲裂。 视线中,有一片湛蓝的晴空,晴空下,大瑜的旗帜倒了,被火焰撕咬吞噬。 轰地一声。 城门也倒了。 百姓在哭。 将士在杀。 混乱中,有一批靡婆人上了城墙。 他们走到常将军的躯体边,拿走他的头盔、他的剑、他的靴子。 他们用鸟语一样的靡婆话,笑: “地上躺着的人真像一头猪。” 第310章 靡婆人杀进来了。 戍边军没有守住。 那些正好从交州外出的百姓,不敢回去了,拼命地往北逃,惊慌地把消息带到了岭南各处。 与此同时,靡婆的军队也在不断深入。 消息传到浔州后,浔州人心惶惶。 有的人听到消息后就跑了,包袱一拎,跑去外地投奔亲友。 有的人决定不跑,觉得蛮夷不足为惧,等援军一到,靡婆军队肯定会撤走。 大多数人都犹豫不决, 不想轻易离开,但同时又把家中的值钱家当收拾好,随时准备跑路。 顾刺史也是头疼。 岭南各州的刺史都八百里加急向长安递了消息,长安那边定然会派援军来。 可援军什么时候到,靡婆会打到什么地步,他们能不能撑到援军来……无人知晓。 顾刺史听说下面有的县令居然都先跑了。 他气得命人把那县令捉回来,狠狠打了几板子: “蛮夷还没打过来,你身为父母官都跑了,那下面的乡里村里岂不是全乱了?!” 也有县令积极应对,比如宋平。 宋县令觉得自己在岭南做县令这几年,人生经历过于丰富了。 现在连蛮夷入侵都遇上了。 宋县令听说靡婆人打来的消息后,一整夜没合眼,就坐在案前看了一宿的浔州舆图。 他在规划,如果朝廷援军来迟了,他们要按照什么路线逃? 如果逃不出浔州的话,要往哪里躲? 朝廷援军能及时到固然好,可万一真到了最可怕的那一步,他绝对不能让白云县的百姓困死在城里。 他需要找。 找一个多山多林,方便藏匿的地方。 找一处易守难攻的地势。 找一个能囤粮食,有水源的地方…… 要满足上面所有的要求。 宋县令的手指在舆图上都快蹭破皮了。 黎明时分,他双眼乌青地拿着笔在黑山乡附近画了一个圈。 …… 苏知知、薛澈还有孔武回到了黑匪山。 跟着他们一起回到山上的,还有一大捆颜色未转红的荔枝和边境战乱的消息。 黑山乡各个村里都学着良民村集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该怎么办。 黑山乡才成立几个月,他们好多人才搬进新屋没住多久。 好不容易在这里落脚扎根,这个时候又要因为战乱逃跑。 更关键的是,他们就算逃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他们要是知道更好的去处,当初就不会跑来这里落脚。 日子眼见着过好了,他们不想走。 真的不想走。 各个村子讨论到最后,决定还是先看良民村怎么做,看郝乡长怎么说。 黑匪山顶。 苏知知、薛澈、孔武还有阿宝走到村口的时候,良民村也正在集议。 郝仁和白洵站在前面,几百村民在地上围坐了好几圈。 老徐正在夸张地拿手比划: “……老子内力以一当百,想当年,老子在战场上,一把能拍飞十来个!胡人二十万大军入大瑜的时候,老子都没跑,现在更不可能跑。” “老徐,眼下不是光靠你以一当百就有用,我们村有几百人,整个黑山乡有几千人。如果要留下来,我们要守的是整个黑山乡。” 无涯也站起身发言。他虽然也不想走,但是之前黔州暴动官民相杀的惨烈让他心有余悸。 陆春娘蹙着眉,两手抓紧了衣袖: “那我们为何不能守住黑山乡?黑山乡是我们看着一点点壮大的,是我们一日日辛苦建起来,我们有这么多的人,有村民,有长工,有厉害的江湖高手,还有黑山护卫团……我们布坊的人都不想走!” 第311章 花二娘把手里没啃完的瓜子往虞大夫手里放,叉腰道: “春娘说得有理,敌军还没打来,我们何必灭自己威风?老娘酿一缸子鹤顶红断肠酒,一缸子泼下去,也是以一当百。” 秋锦玉问:“那万一没能挡住靡婆军呢?” 花二娘:“秋姐,我们要是挡都挡不住,提前逃也未必逃得掉呀。” “二娘,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要提前逃。” 秋锦玉也站起来了,她的态度平静些。 伙房队的人手都看着秋锦玉,等秋锦玉发话。 秋锦玉遥指着黑匪山附近一片山头: “我的意思,不管是逃还是不逃,我们都应该在黑山乡做好万全之策。你们仔细再看看黑匪山的地形,想想当初刚到黑匪山的场景。” “这里就是最好的藏身之处,要逃也是别人逃到我们这,我们已经在最安全的地带。” 秋锦玉这么一说,大家都愣了片刻。 黑匪山这个名字不是良民村的人取的。 百余年前,这里就有过山寨,就有山匪聚居过。 他们在山里称王称霸,剿匪的官兵来了也不怕。 因为这一片山峰环绕,山路和盆地周边多有峭壁,自然形成了多个制高点。 只需少量兵力驻守,就可以守住黑山乡的入口,易守难攻。 后来,良民村最早的一批人选择这里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十几年前的岭南就是乱世,他们找到这样一个绝佳的避世之处,想在此处隐居休养。 翠花婶子连连点头:“对对对,秋姐说的有理,这一片山中洞穴多,我们可以把粮食暂时屯到洞穴里,之后人就算躲进洞里去呆十天半个月也饿不死。” 魏大栓和秦啸也想到洞穴这一点了。 天时说不好,但地利他们绝对占了。 魏大栓:“除了屯粮食外,峭壁上的洞穴还可以做藏兵之处,我和豹子带护卫团训练的时候,找到过几个适合的洞穴。洞口隐蔽,内部干燥,足以容纳数百人。只要从山顶地面上挖通地道,就可以埋伏其中。” 秦啸道:“任敌方多少兵力,只要进不来,我们就有胜算。况且我们只是要拖延数日,等待援军。我们护卫团有千人,若武器装备能供应好,后方粮食医药充足,可以将敌军堵在黑山乡的关卡外。” “诸位说的都在理。” 郝仁这个时候开口了。 村民们耳朵都竖起来了。 “靡婆五万大军兵分三路,我们跑也未必能跑得掉。跑出了黑山乡,我们便是一盘散沙,但在这里,我们还有胜算。” “黑山乡我们所知范围内最佳的栖身之所,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准备足够的粮食、兵器、药材、棉布,根据地形制定好抗敌的策略,分配每个人的任务。我们不自乱阵脚,黑山乡就不会乱。” 一番讨论后,村民们冷静了很多。 听完郝仁总结,大家更觉得有了主心骨。 对,他们不能慌。 他们不是没吃过苦的人。 以前苦难来的时候,他们的力量不足以抵抗,只能逃离,但现在他们有一群人,他们可以与之抗衡。 人群中,忽然有人叫: “那孩子们怎么办?要不要送走?” 黑匪山上最早一批村民中,只有苏知知和孔武两个孩子。 后来有了新的村民还有乡民,孩童们也多了起来。 黑山乡的路边,常常能看到孩子们嬉戏。 大人到时候忙着打仗,那孩子们怎么办?谁来照顾? 第312章 一道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我和阿澈可以照顾自己,不要把我们送走。” 村民们回头望去,看见苏知知爬上了一块大石头。 “我会抽鞭子打弹弓,阿澈会剑法,我们可以打敌人。” 苏知知抽出了腰间的鞭子,在阳光下一甩,甩出一道金色的晃影: “我们也可以帮忙送水送饭,还可以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我们也是黑山乡的乡民,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 薛澈没有爬上石头,他站在石头旁边,用坚定的目光表示和苏知知想法一致: “我和知知也是黑山乡的一份子,我们也有有余力可以帮大家。” 伍瑛娘朝着苏知知走过去,牵住苏知知和薛澈的手: “你们中如果有想把自己孩子送走的,我不反对,但我不会把知知和阿澈送走。” 有村民提出:“那要不分出一支人手专门来看管孩子们,那些太小不会走路的就爹娘带着,能自己走路满山跑的就放在一起带。” “可以试试,免得到时候乱起来找不到自己孩子。” “那先选人吧……” 不少人觉得这个提议可靠,把孩子们暂时放在一处看管,既可以帮忙做点小事,又可以相互有个照应。 郝仁:“事不宜迟,我们需先将此事告知全乡,今日就分配人手,开始备战。” 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时间在犹豫。 良民村做事果断,一旦决定了就立刻执行。 村民已经开始商议具体的任务分工了。 孔武和阿宝都被拉进了不同的队伍。 当提到画地形图时,贺晏青主动道: “郝村长,我这里有现成的地形图,可以多摹几份给大家。” 贺晏青今年为了找到附近最适合栽种茶树的位置,跑遍了这几个山头,把地形都画下来做了标记。 没想到这时候正好能用上。 郝仁看着贺晏青,点头: “贺三,辛苦你了。” 贺晏青顿时有了精神,挺起胸: “不辛苦,小事,小事而已。我这就回去画十张,不,二十张,五十张……” 苏知知和薛澈也没闲着,他们去了山下,把在山脚玩泥巴的同龄孩子们都召集起来。 不到小半个时辰,黑山酒楼门口就站了两排孩子。 有男孩,有女孩。 有的拧着手帕,有的啃着油饼,有的拿着柴刀,有的手上沾着泥巴,有的手上抱着更小的弟弟妹妹。 “知知,叫我们什么事?” “是又找到山鸡窝了么?” “我们还扮江湖大侠吗?这次我不当恶霸了,我要当大侠……”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苏知知有时候会带他们一起打鸟,打山鸡,挖坑,扮侠客进行江湖大战…… 在数次大战比拼后,他们纷纷被收作苏知知的小弟小妹。 苏知知小脸绷紧,郑重地摇头: “不是山鸡,也不是挖坑。你们知道靡婆人打来了么?我们真的要打仗了。” 孩子们听到了这件事,但他们有些人还没弄清楚: “谁?谁的婆婆打来了?这么凶啊。” “不是婆婆,是媒婆,我听见我爹他们在村里说,来了好几万媒婆呢。” “啊……那得抓多少人成亲啊?” 薛澈:…… 薛澈眼角抽搐了几下,无奈地解释: “不是婆婆,也不是媒婆,是靡婆。靡婆是一个国,在大瑜西南,现在他们的士兵打进了岭南,我们要抵挡。” 薛澈解释了一番,孩子们明白了。 真的要打仗了。 叶寡妇的小儿子铁蛋立刻问: “我哥还在县里念书呢,他还没回来,在外面会不会有危险?” 苏知知:“你哥之后也许会回来的,我们更要守好黑山乡,让你哥有地方回。” 抱着妹妹的王大丫问:“那我们能怎么守?” 苏知知:“我们可以帮忙送饭送药,还可以打敌人。” 铁蛋挠着脑袋:“送饭送药是可以,但是我们没打过敌人。我们只玩过打鸟打山鸡,只会打禽兽。” 苏知知握紧了手里的鞭子,一字一句道: “那我们就把他们当禽兽打。” ………… “靡婆人疯了!” “真是胆大包天。” “居然敢打入大瑜,不要命了!” “……” 靡婆入侵西南的消息传到了长安。 朝堂上炸了锅。 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觉得靡婆国的新王阿那罗脑子有病。 靡婆跟大瑜打,就像是狐狸跟老虎打架。 狐狸在老虎腿上咬一口,可是老虎一爪子就能把狐狸拍死。 狐狸咬老虎的这一口意义在哪?就为了被拍死么? 他们之前还奇怪为何靡婆国打了那么多年的内战,现在懂了,原来是因为那些人脑子不正常。 一片嘈杂中,慕容宇脸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 “小小靡婆,竟狂妄至此。诸位爱卿如何看此事?” 袁迟出列一步: “皇上,岭南边境失守,百姓如陷水火之中,臣愿领兵南下抗敌,将靡婆驱出大瑜。” 慕容宇脸色稍缓:“袁将军主动请缨,朕心甚慰。” 秦源也走出一步道:“皇上,此事因靡婆国叛徒阿吕应和靡婆藏宝图而起,不如将阿吕应和藏宝图交还靡婆,消弭兵戈之争。” 秦源此话还未落音,户部尚书付迁就反驳: “笑话,我大瑜泱泱大国,难不成让南蛮人一打,就顺他们的意?大瑜又不是不肯交出阿吕应,只是他们自己舍不得拿钱财换罢了。” 有些年轻的文臣激动地附和: “对,若是南蛮小国一打,大瑜就依了他们的意,那我们大瑜国威何在?” “不仅要将他们驱逐出大瑜,还要荡平靡婆,彰显我大瑜之威!” “若不是给靡婆一个教训,其他蛮夷诸国恐怕也会蠢蠢欲动。” 慕容宇眉间压着杀气。 贺庭方把慕容宇的脸色看得分明,他知道自己是时候开口了。 贺庭方上前道: “皇上,臣以为当杀鸡儆猴,斩阿那罗于阵前,立阿吕应为新主,令靡婆永世臣服于我大瑜,岁岁来朝,不敢有二心。如此,则四夷震慑,天下归心,大瑜之威,远播四海矣!” 贺庭方不但是个奸臣,还是个会说大义大道的奸臣。 很久以前,他也曾是文采斐然的新科状元,写得一手用词工整的好文章,与人论辩时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大殿内人人激昂,连上首的慕容宇脸色都由阴转晴。 慕容宇双手扶椅臂,指尖微扣,似握乾坤: “传朕旨意:着左武卫大将军袁迟,统兵八万,南下岭南,以御靡婆。务必驱其出境,斩其新王,立阿吕应为国主,使其永世臣服。令,取其国库之珍宝,尽数收缴,悉数运归大瑜,以充国用,以显天威。” 第313章 下朝后,慕容宇心情算不上愉悦。 御书房里堆叠的折子他也一时看不进去。 王内侍瞧着外面的艳阳天: “皇上,今日天气好,不如在宫中走走,散散心。” 慕容宇沉着眉眼,抬脚往外走去。 是想散散心了。 这一日天气的确好。 之前下了一段时间雨,日日阴着天,今日终于明媚起来,阳光照得窗外的青色枝叶发亮。 那抹青色映在慕容宇的眼里,让他无端想起两个月前桃花林间那一抹青色的衣袂。 赏春宴的时候意外看见裴姝舞剑,恍然如一场梦。 他事后让王内侍去查清怎么回事,得知是宁安和慕容婉两个孩子练枪剑手脚不稳,差点受伤。 裴姝上前指点慕容婉,故而舞剑示范。 听上去是巧合。 可后宫中的很多巧合都其实是邀宠的把戏。 慕容宇宁可相信,那是裴姝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像当年一样,慕容宇对自己说,不可上了这个妖女的当。 她不过是在迷惑他的心智。 她当初自求降位份,安分守己多年,他才放过她。 裴姝若敢再来自己面前,他定会断然拒绝,不被她的伎俩迷了心智。 慕容宇每日都等着她来找自己,等她跪求在乾阳殿门口。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没有一点动静。 裴姝没有来,没有再在他面前露过面。 一次都没有。 慕容宇想到就觉得心烦意乱。 “皇上可是想赏桃花?”王内侍出声。 慕容宇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桃花林。 春季已过,桃花谢尽了。 树上长出繁密的绿叶,叶子下面藏着些没成熟的小桃子。 这些桃树都长得很好,比先帝在世时还要好。 “回乾阳殿。” 慕容宇转身往回走。 他今日神思不定,飘飘忽忽地总想到些不相干的事情。 看见窗外的青色,想起裴姝;可是来到了桃林,看见叶间的果实,却又想起了前朝之事。 先帝曾先后有两位皇后,当今太后是前朝继后。 而这片桃花林是先帝为元后所建。 先帝与元后感情甚笃,元后生下的太子和二皇子也最受宠爱。 当年,太子英明聪慧,求学不怠。 一母同胞的二皇子慕容霁虽然也聪明,但小时候行事有些冲动莽撞,还口无遮拦,生气的时候骂天骂地,因此被罚过好多次。 二皇子慕容霁喜欢桃花,也喜欢桃子。 慕容宇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年夏天曾经跟着二皇兄来桃林玩,二皇兄说要带他来摘桃子。 他们刚到桃林,正想办法伸手够树上的果子。 夏日的一阵雷雨瓢泼而下,把他们淋得浑身湿透。 二皇兄慕容霁性子冲,摸着脸上的雨珠,骂骂咧咧道: “什么鬼龙王,日日在头上布雨?我要是见到龙王,一拳头把他砸回东海!” 慕容宇听着觉得好笑。 慕容霁带着慕容宇回宫换衣裳吃点心。 元后让人准备了热茶还有糕点,糕点里有裹了蜜的核桃仁。 元后说:“你们在长身体,要吃些果仁,以后会更聪明。” 二皇子慕容霁说:“孩儿已经很聪明了,以后要长得更英俊。” 先帝的儿子,包括慕容宇在内,都生得好看,各有特点。 慕容霁生得一双丹凤眼,顾盼神飞,已可见未来潇洒风姿。 元后却伸出指头点了一下慕容霁的脑袋: “你再这样口无遮拦下去,老天爷可是要给报应的,小心以后长成丑八怪。” 第314章 元后说完,转头对着慕容宇笑: “三皇子可不能学你二皇兄这样,知道么?” 慕容宇口里嚼着果仁,乖顺地点头:“母后,儿臣知道了。” 元后笑起来很美,很温和。 她的手摸摸慕容宇的头顶,慕容宇觉得头上顶了一朵绵软的云。 慕容宇的生母很早就故去,慕容宇被养在德妃膝下。 德妃从不曾那样亲近地摸过慕容宇的头。 慕容宇回到自己殿中,当晚就开始发烧,烧得神志不清。 德妃来看他,坐在他床边。 慕容宇迷迷糊糊地听见德妃说: “你也该长个教训了,去了她宫中,敢吃她那的东西,回来掉层皮都是轻的。你以为她会真心待你好?” “她不喜你,就算对你动手,你父皇也不会拿她如何……” 慕容宇只觉得烧得浑身都痛,脑子痛,身体痛,四肢也痛,整个人都在火中被烧灼…… “皇上,皇上?可是身子不适?” 王内侍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慕容宇回过神。 眼前没有德妃,没有床帐,也没有高烧不退的孩童。 只有炽热的阳光和深红的宫墙。 慕容宇方才一直握紧了拳头,此时才觉得双手酸胀。 日头已然升高,晒得人有些睁不开双目。 他目光飘向半空中。 远远地,看见一棵大树的枯枝。 这个季节,正是草木繁茂之时,但那棵树的枝条却不见一份绿意。 枯树的树冠上系着许多红色的丝带,在日光下被风一吹,像风中的一团火。 “那是什么?”慕容宇问。 “回皇上,像是祈福的丝带。宫中有些女子会绣丝带,挂在树上祈福。” 王内侍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年,还没见过哪棵树上系这么多祈福带的,都赶上寺庙门口的祈福树了。 王内侍根据方位正推测是哪个宫做得这么出格,慕容宇已经往那边走去了。 等到一行人站在明惠宫门口时,众人都有片刻的沉默。 院内无人。 只有一棵系满红丝带的树。 慕容宇走到这里才看见,树上的丝带远不止在远处看见的那些,不仅树梢的部分,连树冠下半部分也密密匝匝地系了丝带。 树影映在地上,好似一棵枝叶繁密的树。 王内侍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是惠婕妤宫中的树,皇上可要老奴去通报一声?” 慕容宇抬手制止,大步跨了进去。 他走到老槐树下,转身看向殿内。 殿内窗边,坐着一个温婉柔美的女子,低头绣丝带。 一只猫懒洋洋地趴在她身边。 侍婢在身边帮着理针线。 一室寂静。 女子眼中忽然掉了一滴晶莹的泪。 那滴泪重重地砸在慕容宇的心上,他身躯一颤: “你为何哭?” 人大概都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 慕容宇说不清今日为何会走到桃花林,也说不清为何看见那一树红丝带后会下意识走来。 他更说不清,看见裴姝落泪时的心绪。 自从裴姝进宫后,除了裴家倒台时裴姝在他面前哭过,他没见过她流泪。 可她现在对着手上的针线,眼泪生生地坠下来。 他脱口而出,问她为何哭。 话问出口后,慕容宇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十余年不曾说话。 “皇上?” 裴姝抬眼看见慕容宇,面上尽是讶然,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芙蓉出水。 裴姝忽然咬唇抽了一口气。 指腹被针扎了一下,冒出血珠。 那滴血珠落在红色的丝带上,洇成深色的印记。 第315章 “朕问你,你为何哭?”慕容宇走进殿。 裴姝和冬月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齐齐跪在慕容宇面前行礼。 裴姝低着头:“臣妾见过皇上。” 她指腹上又冒出来一滴血珠,被凝白的手指衬得愈加鲜红。 慕容宇眉峰间聚了一团阴雨; “王淼,唤太医。” “是,皇上。”王内侍立刻差人去。 王内侍走到殿外,让干儿子小刘赶紧跑去太医院: “要跑,跑着去!” 小刘内侍不明白:“干爹,惠婕妤就破个手指头,用得着这么急?” 王内侍一巴掌拍小刘脑门上,压低声音骂: “你个蠢的,急不急不是看伤势,是看皇上脸色。你没听见皇上方才的语气?惠婕妤就算没受伤,你也得十万火急地去叫太医!” 小刘内侍挨了一巴掌,跑着去了。 殿内。 慕容宇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姝: “你在为何人祈福?” 裴姝还未说话。 慕容宇忽然抢在裴姝开口前怒斥: “你莫不是在为叛臣贼子祈福!朕当年饶你一命,已是开恩。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朕?” 冬月爬过来乞求: “皇上,娘娘是在为皇上祈福啊。自婢子来到明惠宫以来,就见到娘娘一直为皇上绣丝带。” 冬月扯着嗓子哭得夸张: “娘娘从春日绣到冬日,手冻了手破了都在绣。娘娘……娘娘为何不肯说啊……” 慕容宇一脚把冬月踹开,双眸盯着裴姝: “朕要听你说。你为何哭?为何人祈福?” “臣妾若说了,怕皇上不会信。” 裴姝抬起头来,一双清亮凄婉的眼睛望着他。 慕容宇被裴姝这一眼望得差点站不住: “朕让你说。” 裴姝的眼里都是爱慕与哀伤: “臣妾从未怨过皇上,也从未想过让皇上为难,故而这些年一直隐于深宫。然,臣妾心系皇上安危,今岁乃皇上本命之辰,故悬丝带以祈福。” 今年的确是慕容宇本命之年。 他十五岁登基,在位已二十一年,如今三十有六。 民间常道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需消灾祈福。 裴姝唇瓣苍白: “臣妾说了,皇上可信臣妾?” 明惠宫狭小,阴暗,潮湿。 美若天仙的女子跪在地上,灰白的裙摆铺成一朵半开的花。 她清冷的眼角又滑下一滴泪。 如鲛人对月流珠。 慕容宇喉结滚动,负在身后的双手再次紧握成拳: “朕不信!” 他不信。 他对自己说,他不可以信。 他必须立刻走,否则,他会再一次为这个女人失了心。 慕容宇甩袖而去。 冬月看着慕容宇带人走出殿,走出了院子,她扭头问: “娘娘?” 裴姝摇头,示意冬月别说话。 裴姝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一阵风起。 一道颀长的影子被吹入殿内。 方才离去的君王竟大步走回。 “都出去。” 慕容宇额头青筋跳动,弯腰把地上的裴姝抱起。 他的声音沉如深潭: “裴姝,朕问你最后一次,你方才可有半句虚言?” 裴姝带着水色的眸子凝视慕容宇。 裴家人都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裴姝不用说话,那双眼睛便什么都答了。 她在慕容宇的怀中,凝白如玉的手臂缓缓环上慕容宇的后颈,低低地唤了一声: “三郎。” 慕容宇双臂陡然收紧…… 明惠宫的殿门关上了。 冬月抱着初九和一群人站在门外。 头顶上的天空忽然暗下,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院内满树的丝带都在颤动。 雷鸣轰响,暴雨倾盆。 夏日第一场雷雨,突然而至。 仪凤宫院内的名贵盆景差点被浇坏了,宫人们赶紧去给盆景遮雨。 一个小宫女脚步匆匆地穿过雨帘,进入殿内禀报: “皇后娘娘,皇上今日去了明惠宫,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还未出来。” 皇后半卧于榻上,正在看账册。 闻言,她翻动账册的手微顿: “两个月了,本宫还以为裴姝那一出无用,没想到今日竟将皇上招去了。裴姝,果然有点本事。” 皇后脸上浮出一抹得逞的笑,笑中夹杂着酸涩和不甘。 好似半张脸在笑,半张脸在恨。 “越王那边如何了?可有什么动静?”皇后转而问冬嬷嬷。 冬嬷嬷道:“娘娘,越王年前去花街柳巷买了几个风尘女子,过了年后,便常同几个妓子厮混在院中。其中有两个妓子,是楚王送的。” 皇后听见慕容棣成日在府中寻欢作乐,先是冷笑不屑,可听到后面一句,脸色又冷下来。 “齐儿送的?” 冬嬷嬷:“是,听说是越王在花楼买人的时候,碰上了楚王,楚王送了越王两个美人。” 皇后深吸一口气,抿着下沉的嘴角: “真是不成才的东西,大了一岁也没半分长进。” …… 越王府。 胡心带人端着餐食在屋外求见: “王爷,容婢子等进去服侍。” 吱—— 屋门打开来。 崔小小披着纱衣,香肩半露,妖娆地依在门框上: “心姐姐,王爷说着用不上你们伺候,今日有我就够了。东西给我吧,我端进去。” 胡心被崔小小身上的脂粉熏得皱眉: “王爷从昨日起就没出过屋门,我等自然要来看看王爷有哪里不适。” “王爷好着呢,”崔小小掩唇笑,“怎么?心姐姐不信我的话?” 胡心瞪了一眼崔小小: “谁跟你姐姐妹妹?收起你那狐媚子劲。就你这出身,给王爷做通房都不够。” 胡心说完就要把崔小小推开。 这时房内传出一道喊声: “都滚出去!别打扰本王!” 胡心的步子停下了。 接着,又听慕容棣喊: “还不滚的,都赏三十鞭子!” 崔小小倚在门上,笑得柔媚: “心姐姐再不走,可就要吃鞭子了。” 胡心看着隔着窗纸,隐约见慕容棣起身的身影,只得道: “王爷息怒,婢子这就退下。” 崔小小从胡心手中接过餐食,看着她们走出了院子,才用脚把门关上。 她一关门,把手上东西放下,捂着心口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她看着屋内浑身是泥的两人,紧张道: “你们再晚回来一点,就露馅了!” 第316章 慕容棣原本是想赏春宴过后就找借口离京。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裴姝的缘故,慕容宇连着慕容棣也不见。 慕容棣无法从慕容宇那求到去岭南的旨意,同时府内眼线又盯得紧。 于是慕容棣只能先在府内思考人生的同时继续挖坑。 慕容棣这回在自己的卧房床后挖了个洞,在和秦老头的共同努力下,把之前挖的地道连接到了卧房。 挖通了地道后,秦老头很激动地跟徒弟说: “小弟,一时半会走不了也是好事,我们师徒俩在长安干大事!” 慕容棣:“什么大事?师父,我们人手有限。” 秦老头:“这事用不着人多。长安附近斗多啊,还都是大斗,师父正好带你练手。回头挖出来的东西,都是我们黑匪山干大事的本钱!” 秦老头眼中焕发出坚定无畏的光芒。 慕容棣脸色有点白。 大墓,还是长安附近的大墓。 慕容棣:“师父,我盗祖坟会遭天谴吧?” “怎么说话呢?分明你是有孝心,去地下看望老人家。要是发现别人留下的盗洞,我们还能给他补一补。” 秦老头语调一转,安慰慕容棣, “别担心,我们不从皇陵开始。你以为皇陵是那么好盗的?你没练熟手之前,别想去。” “我先带你下几个简单点的试试,要是没啥好拿的,就当师父带你到此一游。” 慕容棣就这么跟秦老头开始了环长安下斗之旅。 他们一出去就是两三日,少不得要崔小小遮掩。 “崔姑娘好计谋,多亏你能把人应付走。”慕容棣夸崔小小。 崔小小这会儿身子坐得直,没有笑: “这次差点没拦住,昨日你不在,可是绿叶和青萝恰好来闹了一通,把胡心气走了。” “绿叶和青萝?”慕容棣差点忘了这两人是谁。 那是楚王慕容齐上回在花楼送给他的两个舞姬。 慕容棣唤她们来跳过两次舞,做做样子,最近却是忙忘了。 慕容棣道:“我这几日会待在府中,你可以回院里休息,顺便注意一下她们俩的动向。” “是,”崔小小压低声音,“另外,还有一事。我这两日虽未出门,但今早听见院中扫地的下人议论,靡婆国起兵犯西南,已经打进岭南了。” …… 岭南的热浪来得猛烈。 满树蝉鸣聒噪,吵得人头皮发紧。 小路上,一对母女焦灼地往前走。 不知是因酷热还是紧张,额头上布了一层汗珠。 母女两人的粗布衣摆都被磨破了,布鞋沾满了泥,前面还开了个小口,露出一截脚趾。 “快,巧儿,再走快些。”金大娘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拉着女儿巧儿加快脚步。 她们是从邕州逃过来的。 继交州之后,靡婆兵马又攻破了邕州。 那两日金大娘恰好带着女儿回娘家探亲,等从娘家回来的时候,在城外遥遥见到靡婆士兵涌入县城,听见震天响的叫喊与厮杀声。 金大娘那一瞬间情绪错杂,惊喜与惊惧掺半。 喜的是家里日日酗酒打人的老头子终于活到头了! 惧的是怕她们母女俩也要在靡婆人的刀下丧命。 金大娘带着女儿逃回娘家,可是娘家全村都逃了,只剩空屋。 她们母女只得自己逃。 想着往北逃,走出岭南再说。 可酷热夏日,靠一双脚从邕州走出岭南道岂是易事? 呲—— 巧儿被脚下的土块绊倒,摔了一跤。 母女俩这两日都没吃饱饭,没什么力气,金大娘也被女儿带着摔倒。 第317章 “巧儿,快起来,不能停。”金大娘爬起来,膝盖处的裤子和皮肉都破了,布料混着尘泥黏在血淋淋的伤口处。 巧儿瘪着嘴,忍着眼眶里的泪: “娘,我们还要跑多远?跑到哪里才有官兵把蛮人打走?” 金大娘:“官兵都被蛮人宰了,哪还有官兵?求官兵还不如去庙里求菩萨。” 对人无望的时候,只能求神。 她们母女俩走了两步,竟然真的在前面看见一座破庙。 金大娘拉着女儿往破庙里走,走到门口,见庙里早就没有菩萨像了。 神龛下面,坐了十几个人。 有老有少,背着包袱,门口还有两辆推车。 其中有一个穿着棉布夏衫的年轻人道: “你们也是要去黑山乡的吧?先坐会儿,我们乡里接应的人等下就来。” 金大娘小声念了一句:“黑山乡?” 她听过黑山乡,就是之前到处招工的地方,她原先巷子里的一户邻舍就全家搬去黑山乡了。 金大娘还没来得及弄清怎么回事,门口就有脚步声传来。 “魏七,我们来接人了。”又出现了两个穿着棉布衫的乡民,他们招呼着大家,“大家跟我们走。” 金大娘牵着女儿也跟着去了。 他们先是十几个人,走了一段路后,又路过了一座小庙,从里面再领了十几人出来。 再往后走,人越来越多,约莫六七十人跟着。 那两个乡民手中举着一根长竹竿,上面套着面纯黑的旗子,在阳光下显眼得很。 所有人都跟着那面黑旗走。 他们就这样走,走到一处大石碑,上面刻着“黑山乡”三个字。 石碑旁边站着几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小姑娘生得唇红齿白,约莫八九岁,手里也举着一杆黑旗。 那两个领头的乡民道:“知知,这些人就交给你们了。” 他们说完,带着黑旗又原路返回去接人。 苏知知挥着旗子仰头道:“欢迎来黑山乡,我带你们先去住的地方。” 几个孩子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人在前面引路,一拨人走到队伍后面,防止后头有人跟丢了。 苏知知一边带路一边介绍: “这边是我们黑山乡的布坊,那一头是墨坊,我们黑山乡的布和墨都是很好很好的。这条街是黑山乡的主街,你们要买东西的话……” 走在人群的金大娘和巧儿这时候已经弄明白了。 她们误打误撞地跟着浔州的百姓逃来了黑山乡避难。 金大娘震惊地看着黑山乡热闹的景象,街两边的商铺和小摊贩都在正常吆喝卖东西,路过的也有人买东西。 路上人来人往,各忙各的,秩序井然。 不像她逃难路上经过的地方,到处人烟稀少,一片荒凉。 苏知知等一帮孩子带着大家上了墨坊山,把大家分成男女两队,引去住处。 苏知知带女子去一边,薛澈带男子去另一边。 金大娘和巧儿跟着走进了一间很大的屋子,像是作坊临时改的。 苏知知把人带到后,陆春娘走了出来: “知知,你们辛苦了,去喝碗绿豆汤。” “还要接一波人呢,回来再喝~”苏知知扛着旗子和小伙伴们跑了。 一排影子跟着在地上跑。 人的影子小,旗的影子大。 陆春娘看着孩子们的背影笑了下,而后对避难来的百姓介绍情况: “我是陆春娘,是这布坊山头的管事,接下来这段日子……” 西南的很多县城、村庄都跑空了。 而黑山乡迎来了空前的热闹景象。 第318章 靡婆人攻破邕州的消息传到浔州后,白云县、千草县等地的人都收拾好家当,下定决心要跑。 可是这个时候跑,已经没了选择。 靡婆人兵分三路,东、东北、北三个方向各有一支兵力,一万余兵马。 浔州前后都有敌军,跑哪都可能撞上。 顾刺史和宋县令这个时候发话,让大家可以去黑山乡暂避,等朝廷援军到了再出来。 为了保证粮食供应,州里县里的粮仓大开,一车一车的粮食被运到黑山乡储藏。 此外,每户人家都要带好自己口粮或者等值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特殊时刻,黑山乡迎来了的空前热闹景象。 附近所有人都逃入黑山乡,农民、商户、手艺人、书生…… 他们不同于之前的流民,都不是空手来的, 他们带来了人力、钱财和粮食。 他们带来的东西可以桐伊存放在有专人看守的库房,每存放行李的时候都会拿到一个号码牌。 要取行李或者取银钱的时候,就拿着号码牌来核对。 街道旁的商铺不但没有关门,反而生意更好了,来买东西的人更多了。 有些富户不愿意去山上作坊里挤,就在黑山酒楼住店吃饭。 黑山酒楼都快忙不过来了,好在白云县分店的人手都撤回来帮忙了。 有些脑子活络的乡民,把自己家多余的屋子打扫干净空出来,租出去给外来的人住,也是一笔收益。 不过衣食住行要价都得合理,若是有谁高价宰客,那就要被黑山护卫团揪出来好好谈谈了。 顾青柠一家也来黑山乡了。 他们一大家子都住在黑山酒楼。 顾老爷顾言带着手下的很多佃户长工都来了,还把他们粮仓里的粮食也都运了过来,运了几十车。 顾言说:“平日囤钱粮,为的就是能熬过这种时候。” 顾青柠想和苏知知一起去山上山下接人,但是柳山长叫她去书院帮忙。 眼下,就连明德书院都转移到了黑山乡。 柳山长来了黑山乡,坚持教学。 他说:“书院在心,不在形。” 没有学堂,他们就找山上的空地,在阳光和风雨中教学。 没有案几,就寻块木板垫着,或者在石头上写。 没有书籍,就夫子背一句,学子们跟着记一句。 但在屋外上课有时会局面混乱,顾青柠和几个之前在明德书院启蒙过的学子都来帮忙监督学生。 小学子们的心思很难集中在学习上,时不时就想到靡婆人打来的事情。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 也许靡婆军队会打过来。 也许他们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大家都能平安躲过。 有人问:“山长,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县城?” “山长,要是靡婆人打过来,我们挡不住怎么办?” “万一他们把我们困在这里好久,我们粮食不够吃怎么办?” 柳山长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闷热的风吹得他胡须飘飘,他闭眼道: “尽人事,知天命。” “你们中若有谁静不下心念书的,就跟着苏知知去帮忙吧。” 风越来越小。 天色沉沉,空气闷得让人快要喘不过气。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 一片雨帘从天上落下来。 雨水砸在士兵的藤甲上,又顺着藤甲落在他们赤裸的脚背上。 他们背着弓箭,腰间别着刀,露出的手臂上刺着七头蛇的图案。 万余人的队伍如同一条巨蛇,蜿蜒过泥泞的道路。 骑兵中有人骑马,也有人骑大象。 雨水打湿所有人的面庞,但队伍依旧在行进。 最前头的战象比其他战象的体型大了一圈,四腿如柱,两道粗壮的象牙若上翘的弯刀。 骑在上面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穿着铠甲的少年。 五官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眉目生得锋利,透出一股不羁与锐气。 靡婆国的新王阿那罗,只有十七岁。 靡婆的前任国王有好几个儿子,但是在内乱中活下来的只有阿那罗一个。 阿那罗很年轻,但是已经打过很多场仗。 他父亲统一靡婆的时候,他以为往后再也不用打仗了。 因为不论输还是赢,打仗是一件很苦很累的事情。有打仗的功夫,还不如躺在树下睡觉,或者去树屋里睡漂亮的女人。 可是阿吕应杀了父亲,他就要杀阿吕应为父亲报仇。 大瑜拿走了靡婆国的财宝,不肯放阿吕应。 那他就带兵杀进大瑜,抢走大瑜的财宝,出一口恶气。 等他把岭南搜刮一圈,再带兵回靡婆。 至于大瑜想灭他们靡婆? 没那么容易。 阿那罗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大瑜皇帝离这里太远了,他根本不知道靡婆边境是什么情形。 沼泽丛林密布,毒蛇虫蚁遍地。只有他们当地熟悉地形的靡婆人才知道怎么走。 大瑜的士兵若要强行经过,至少折损一半。 “陛下,前面就是白云县了。”一名副将道。 他们走到了县城门口。 战象的脚掌踩进水洼中,溅起一片污泥。 满城都是滴滴答答的雨声回响,却不见一个人。 阿那罗骑着象走到县衙门口: “大瑜人跑得倒是快。” 这不是他们经过的第一个空城了。 “去查他们的粮仓在哪。” 阿那罗从战象上下来,带着几个副将走进县衙稍作休整。 县衙除了桌椅之外,什么都没有。 公文、笔墨、粮食、武器……全部被清空了。 手下的士兵来报: “陛下,我们找到了粮仓,但是粮仓都是空的。不仅是粮仓,平民家里的也都空的,除了桌椅器具,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副将听了,眉头蹙起: “陛下,我们的粮草本就不多,打算来了大瑜一边抢一边打,现在连着几座城都没有粮草,我们再往前走的话,如果被人截了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阿那罗坐在县衙的太师椅上,一只脚架在桌案上。 椅子边缘一片水渍。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把玩。 木质的手柄在潮湿的雨季中有些发霉,但依旧可见上面刻着的七头蛇,每一个蛇头都吐着蛇信子。 这是阿那罗小时候,父亲送给他的匕首。 他用这把匕首猎过虎,杀过鹰—— 偶尔,也用来剔牙。 砰! 阿那罗把匕首扎进桌案边,嘴唇一咧,露出两颗尖利的犬牙: “那就在这附近找。” 他笑出一抹危险和邪魅: “带着那么多的东西,他们一定没走远。” 第319章 黑山乡空前喧闹的时候,千里之外,沉寂了数年的明惠宫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惠婕妤的升了位份,现在是惠昭媛了。 宫里待了许久的老人儿听说了此事,都瞠目结舌。 头一回见,遭冷落十几年的后妃,还能重获盛宠。 可见惠昭媛是个有手段的。 不仅如此,光有手段还不够,定然是后宫中有人拉了一把。 老一辈的宫人们心中估摸着,宫中怕是有好戏要看了。 不少人最近来明惠宫献殷勤,明惠宫的门槛都被衣摆拂得锃亮。 慕容宇提出过要给裴姝换个寝宫,但裴姝说着十几年来已经住惯了这里,暂时还不想搬。 慕容宇近来常去明惠宫。 瑶华宫去得少了,淑妃那边动静就多了。 淑妃现在小腹隆起,总是以肚中胎儿为由把慕容宇从明惠宫请到瑶华宫来。 近两年宫中没有新生儿,慕容宇对淑妃这胎看得重些,因此也通常会去看看。只是,看完之后,会不会留在瑶华宫,就是另一码事了。 大家都看出来了,瑶华宫和明惠宫的两位主子在明争暗斗呢。 仪凤宫内,一名宫女在皇后身边禀报: “昨日夜里皇上宿在明惠宫,瑶华宫的宫人去禀报皇上,说淑妃孕体不适,请皇上去看看。皇上去了瑶华宫,可是待了一炷香都不到就走了。 听说淑妃挺着肚子追到院子里,也没能留下皇上。皇上还说,以后淑妃孕体不适就召太医,不要派人去明惠宫。” “淑妃也该掂量清自己的分量了。”皇后抄着佛经的笔端未停,面上露出似有似无的笑意。 冬嬷嬷在一旁侍奉笔墨: “皇后娘娘棋高一招,淑妃哪能在您面前得意?” 皇后面上的笑意更显了一分。 可还未完全笑出来,头上便猛然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啪。 手上的笔落在案上,晕出一片墨渍。 皇后扶着脑袋,眼前一黑:“冬嬷嬷,过来扶着本宫,本宫头疼。” “娘娘慢些。”冬嬷嬷赶紧扶着皇后去榻上休息。 皇后这段日子头疼愈发严重,晚上又开始做噩梦。 来请平安脉的太医开了很多副安神的方子,但并不见效果。 皇后刚开始抄佛经时,还觉得能缓解一些,现在却是做什么都缓解不了头疼。 头疼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暴躁不安。 冬嬷嬷看着难受:“娘娘不如再去一回慈光寺吧?” 皇后痛得额间皱起深深的纹路,她还没答话,门外又神色匆匆地进来一位宫人: “皇后娘娘,瑶华宫传出消息,淑妃小产了!乾阳殿那边得了消息,皇上已经往瑶华宫去了。” 皇后和冬嬷嬷都是一愣。 皇后甚至有一瞬忘了头疼了,惊诧又责怪地看了一眼冬嬷嬷。 冬嬷嬷忙解释: “没有娘娘的吩咐,老奴哪敢私下动手?” 她们还没找机会下手,淑妃竟然就小产了。 “走,去瑶华宫看看。”皇后强打精神。 等皇后脸色苍白地走到了瑶华宫,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哭声。 她走进去,见皇上坐在床边,怀里正靠着痛哭的淑妃。 淑妃的眼泪湿了衣袖和被褥: “皇上……臣妾的孩儿……为何只差那么一点缘分……” 她哭得凄凉,慕容宇也面有痛色。 慕容宇来的时候,亲眼瞄见宫女端出去的一盆血。 他的孩子化成了一摊血水。 几名太医跪在地上,脸色也都不好。 淑妃的孩子没保住,他们的官位和脑袋也摇摇欲坠。 第320章 慕容宇厉声问: “淑妃小产,为何先前未诊出征兆?” 几位太医都道:“皇上,淑妃娘娘一直以来脉象安康,的确不曾有滑胎之兆。” 其中一位姓吴的老太医问:“不知淑妃娘娘这两日除日常膳食外,还食用了何物?” 隔着床帐,淑妃掩面泣道: “我何曾食用别的?自从有孕,我便日日小心。” 尤嬷嬷倒是想到了什么: “娘娘有孕后,常觉得腹中饥饿,每日会吃一盏燕窝,还有些糕点。不知可是拿糕点和燕窝与餐食相克了?” 吴老太医:“燕窝和糕点可还在?” “娘娘今日吃得还剩一些,老奴这就去取来。” 尤嬷嬷亲自去取了一个玉盏,还有一盘糕点回来。 期间,皇后也进来了,给慕容宇请了安,又关切地安慰淑妃。 但淑妃似是伤心得很,不领情面,不应声,只靠在慕容宇怀中哭。 皇后讪讪坐在旁边。 几位太医验过了燕窝和糕点,吴太医忽然道: “启禀皇上,这糕点无毒,可这燕窝中添了行气破血的莪术,若长期服用,必然对胎儿不利。” 在场众人面上皆露出讶然之色。 淑妃泣不成声:“皇上……竟是有人要害臣妾……毒害皇嗣……” 慕容宇搂着淑妃,满脸震怒: “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朕查,从御膳房到瑶华宫,每个经手过淑妃膳食的,都审!” 皇后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怀疑是不是裴姝太急了,这个时候就下手。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这个时候如何都要做出个请罪的样子。 她向慕容宇跪下,满脸愧色: “皇上,后宫出了此等人恶行,是臣妾管理六宫无方,还请皇上责罚。” 若在平时,慕容宇也就做做样子,让皇后起来,不必自责。 可今日慕容宇实在烦躁愠怒,看见皇后来请罪时,只沉声道: “皇后是应当多费些心思了,莫让朕觉得皇后如处虚位。” 皇后心中一惊: “皇上,臣妾定会查出下药之人。” 慕容宇却把查案的事情交给了王内侍。 王内侍能从一个小内侍成为皇上身边的红人,身上自然有些旁人比不得的本事。 不过两日,王内侍就已经把所有人的人审了个遍,最后查到是一个叫明玉的宫女做了手脚。 慕容宇让王内侍把人提来,要亲自审。 一个宫女被押至殿前,四肢瑟缩。 “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残害皇嗣?”慕容宇眼中露出杀意。 宫女明玉磕头道:“……无……无人指使,是……是婢子自己……” 王内侍冷冷道:“若说实话,皇上开恩,兴许能留你全尸,若不说实话,有的法子让你吃苦头。” 明玉面白如纸,求饶道: “求皇上开恩,婢子也是被逼的,是……是明惠宫的冬月逼婢子这么做的!冬、冬月说,要是淑妃的孩子没了,惠昭媛便可独得盛宠。” 慕容宇闻言,脸色陡然转黑。 王内侍一时把不准,不敢多言。 这时殿外有人来禀: “皇上,惠昭媛求见。” 地上跪着的明月身子颤了一下。 慕容宇压着眉:“让她进来。” 裴姝带着冬月进来,身姿款款向慕容宇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方才臣妾在外面,恰巧听见这宫女提到冬月。” 裴姝话还没落音,明玉爬过来抱住冬月的腿: “冬月姐姐……你说过的,只要按照你说的做,不会有事的……冬月姐姐……” 冬月把脚从她怀里收回来: “……你看着比我大,别随便叫姐。” “乾阳殿内,不得放肆。” 王内侍使了个眼色,殿内两个小内侍把明月拖回来。 第321章 裴姝看着慕容宇:“皇上,可否容臣妾问几个问题?” 慕容宇颔首。 裴姝转身问明玉: “你说是冬月指使你的,那你便说说她是何时何地将药给你的。” 明玉明显脸色慌乱,支吾道:“是……是前日晌午,在……在明惠宫附近。” 裴姝看向慕容宇: “皇上,若臣妾没记错的话,前日晌午,皇上在明惠宫和臣妾一同作画,冬月一直在明惠宫伺候着,并未离开。” 慕容宇脸色已然缓和,点头:“不错。” 王内侍呵斥明玉: “胆敢欺君,污蔑惠昭媛,还不快从实招来?” 慕容宇眉间已然升起戾气: “拖下去,凌迟。” 明玉惊恐万状:“皇上,皇上饶命……是……是……” 两个内侍已经上前把明玉拖下去。 明玉快被拖到殿门口的时候崩溃地喊道:“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要婢子这么做,还说若是事发……就推到明惠宫……” 王内侍心惊肉跳:“放肆,竟还敢污蔑皇后娘娘。” “婢子没有,是真的……是仪凤宫的命令……求皇上开恩,饶婢子一命……”明玉奋力挣脱了两个内侍的钳制,爬回殿前求饶, “婢子不敢有虚言……上次袁昭仪小产也是……” 砰! 一个茶盏砸在明玉身边。 慕容宇下颌紧绷,眼神凌厉: “拖下去,给朕仔仔细细地审!” …… 瑶华宫。 淑妃躺在床上,喝下一碗浓苦的药汁。 她皱眉:“嬷嬷,快给我颗梅子。” 尤嬷嬷拿起一颗盐渍梅子塞进淑妃口中,叹气道: “娘娘,真是受苦了,但这药还是得好好喝。” 淑妃服下了慕容棣从岭南带回来的假孕药。 吃下后,不仅有怀孕的脉象,腹部也真的会隆起,只不过最后只会是一滩血水。 此药伤身,但淑妃还是这么做了。 “反正这辈子也不打算再生孩子了,有礼儿和宁安就够了。” 淑妃转而提到明玉: “明玉那边才是要吃苦,她若能撑下来,就给她换个身份送出宫。” 明玉也是跟了淑妃许久的人了。 等王淼审完之后,淑妃会以报仇的借口把明玉带到瑶华宫,一时失手“杀了”,让明玉从此再世上消失。 尤嬷嬷拿帕子给淑妃擦嘴边的药汁: “惠昭媛何必要我们多此一举,把脏水往她自己身上泼一道?我们直接做局,把证据指向仪凤宫也未尝不可。” 淑妃嗤笑:“那这事就没那么真了。” 慕容宇多疑,相信的从来不是别人摆给他看的证据,他只信他自己心中的怀疑。 明玉若轻易地说出指使之人,慕容宇反而不会信。 慕容宇定然会亲自细查,等查到之前袁昭仪小产和祁才人出疹子的事,便什么都会信了。 尤嬷嬷:“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皇后,毕竟还有太后那边……” “母妃!” “母妃!” 宁安拎着裙角大步进来,身边还有梁王慕容齐。 慕容齐早上听说母妃出了事,连睡意都没了,急急进宫。 宁安早上来看了母妃一次,这会儿又来了。 淑妃见一双儿女来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 “齐儿、宁安来了。” “母妃怎么样了?身子可疼?”慕容齐忧心忡忡。 宁安趴在淑妃床边,红着眼小声道: “母妃,我再也不想要弟弟妹妹了,我只要母妃没事。” 淑妃轻拍女儿的背: “母妃没事,太医说了,只要休养两个月便可,你们俩呀,这两个月别惹母妃生气,母妃就能很快好起来了。” 慕容齐:“孩儿最近多来宫中看母妃。” 宁安:“那我好好念书练枪,不和慕容禛吵架。” 淑妃:“……你又和太子吵了?” 自从上次切磋时发生意外,宁安和太子慕容禛就私下关系不合。 好在等到明年,张太傅就会单独教导慕容禛,他们就不用一起念书了。 前两日课前的时候,宁安和慕容禛因为一句古文背诵起了争执,后来发现是宁安背错了。 慕容禛说:“皇姐武艺虽精进,于学问无益焉。” 宁安恼羞成怒:“是,我是念书笨,你得高兴这礼和殿有我和慕容铭在,不然你就是最笨的了!” 话一出口,慕容禛面色煞白。 两人接下来见面,连招呼都不想打。 宁安现在想起来有点后悔: “母妃,我太冲动了。要是慕容禛去跟皇后还有父皇告状,说我无礼,是不是会连累母妃?” 宁安很懊恼,自己说话做事冲动,总是事后追悔莫及。 淑妃摇头,别有意味道:“皇后那边,现在可顾不上这些事了。” …… 仪凤宫。 慕容宇站在殿内,眼中燃着令人畏怯的怒意: “皇后,可真是朕的好皇后。” 慕容宇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随时会喷薄而出的怒火。 皇后杜茹跪在面前,衣衫有些凌乱,泪眼婆娑: “皇上,冤枉,不是臣妾,定是有人冤枉臣妾。” “臣妾与皇上夫妻多年,对皇上一心一意……” “皇上,怎可听信谗言冤枉臣妾……” 杜茹想去拉慕容宇明黄的衣角,却被慕容宇一脚踹开。 “你这蛇蝎妇人!朕这两日查得清清楚楚,御膳房和太医院从上到下全部审了一遍。 袁昭仪滑胎,祁才人出诊……再到如今淑妃小产,你有何颜面在朕面前叫冤?” 慕容宇那一脚正好踹在杜茹的太阳穴上,杜茹只觉得头疼欲裂: “皇上,臣妾没有……是淑妃……定是淑妃故意设计的……” 慕容宇仿若听天方夜谭,冷笑: “你想说,淑妃故意杀了自己腹中孩子来陷害你?你以为谁都同你这般恶毒?” “王淼。”慕容宇唤了一声。 王内侍立刻会意,对门口几个小内侍道: “把人都带进来。” 几个满脸是血的人被拖进来,扔在皇后面前。 第322章 冬嬷嬷和几个贴身宫女已经是遍体鳞伤。 杜茹愣住:“嬷嬷!” 冬嬷嬷在杜茹身边照顾了近三十年,是杜茹从娘家带进宫的。 此时看见冬嬷嬷满身带血,面上没一块好肉的模样,杜茹心颤不已。 除了冬嬷嬷,其他几个宫女都在严刑逼供下吐了口。 冬嬷嬷伏在地上,脸上的血染红了地砖: “皇上……这些事情与娘娘无关,都是老奴做的,是老奴吩咐的,皇后娘娘不知……” 杜茹脑中仿佛有利刃来回切割,痛得她捂头倒在地上: “皇上……皇上……” 慕容宇眼中尽是厌恶: “朕想到与你这等毒妇做了近二十年的夫妻,只觉得恶心。戕害皇嗣,污蔑妃嫔,罪不容诛,岂堪母仪天下?” 慕容宇字字句句,如刀剜心。 倒在地上的杜茹不知因头疼还是心痛,颤着身子道: “皇上!是皇上当年立臣妾为后的!是皇上当初说喜欢臣妾温婉娴静……说喜欢……说无需缘由……若不是她们,皇上与臣妾……” 杜茹哭得哀痛,满面泪水地提起多年前的场景。 “愚不可及!”慕容宇的面庞笼罩在烛火的阴影中。 “你若非杜家女,朕当年怎会立你为后?朕看你温良大度,让你做了六宫之主,你却令朕失望至此。” 慕容宇看着杜茹惨白的面容和散乱的发髻,觉得作呕: “来者,宣朕旨意:杜氏失德,性行凶顽,废其后……” “太后娘娘驾到——!” 殿外响起高亮的通报声。 随即,一位年逾五十,气度雍容的妇人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 慕容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母后。” “哀家听闻皇上在仪凤宫大发雷霆,故而来看看。” 太后的目光扫过满身带血的宫人还有伏在地上的皇后,眼中闪过失望之色,连着眼角的纹路都深了些。 慕容宇:“母后,是来为皇后说情的?母后可知皇后所为?” 太后被扶着在榻边坐下,气定神闲地拨弄着手中一串翡翠念珠: “皇上这般问哀家,难不成怀疑是哀家指使皇后?” 慕容宇敛眉:“朕,并无此意。” “既然并无此意,那就请皇上息怒,听哀家说两句。” 太后说话时目不斜视,面含威仪,虽年过半百,但毫无佝偻之态。 她当年做德妃的时候就是仪态最端庄的,后来被立为继后,更是处变不惊,可面泰山崩于前。 殿内伺候的人都下去了。 只留下杜茹、慕容宇和太后。 杜茹狼狈地叫了一声“母后”,接着又微弱地喊了一句“姑母”。 太后道:“皇上方才说,因杜茹是杜氏之女才立为皇后,这么说可就把这事栽在哀家头上了。” “哀家需得与皇上说清楚,哀家虽是杜氏出身,但当年后宫选秀,哀家从未强求皇上立杜氏女为后,哀家甚至还劝过皇上,裴姝才貌兼备,出身高门,堪为国母。是皇上自己选了杜氏做皇后,皇上可还记得?” 慕容宇沉着脸:“朕记得。” 太后那时候是这般劝过,可是他那时候还年轻,羽翼未丰,他不立裴氏女为后,自然会选与太后一脉的杜家女。 “皇上既选了杜茹为后,废后一事便关系杜氏一族,哀家便不能坐视不管。皇上想罚可以罚,六宫之权也可以收回。但,杜氏不可有废后。皇上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还请皇上看在当年养育的情分上,留下杜氏的后位。” 太后语气平和,言辞间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慕容宇不答。 太后闭眼,幽幽道: 第323章 “皇上莫忘了,哀家当初为皇上争天下,皇上许诺永保杜氏。” 慕容宇攥紧了拳头: “依母后之言,当如何?” 太后:“皇后杜氏,因劳成疾,不复能摄六宫之事,出宫祈福休养。非皇上之命,不得返宫。皇上以为如何?” “就按母后之意办。”慕容宇甩袖而去。 杜茹慌忙抓住太后的衣袖,求道: “姑母,姑母,不可以,禛儿还小,还在宫中。我若不在宫中,禛儿他……” “废物。” 太后面上布满寒霜,手中的翡翠念珠砸在杜茹脸上, “你作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禛儿?你若能本分守着后位,等到禛儿继位那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如今差点连累了杜家。 你若不出宫,顶着个废后的名头,给禛儿和杜家蒙羞不成?” “禛儿……”杜茹身体瘫软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烛火。 神情呆滞。 御书房内。 慕容宇坐在案前,心烦意乱地批改着奏章,尽力将心神从方才的事情上转移开。 王内侍将琉璃灯罩下的灯火挑亮: “皇上,夜深了,该歇下了,龙体为重。” 慕容宇眯着眸子,眼中的怒火还未散尽: “袁迟该到岭南了吧。” …… 仲夏已至。 草木连天。 黑山乡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因为人手充足,连夏季的早稻都很快收割好了,还种下了新稻。 只要靡婆人不打进来,他们种下的新稻过几个月又会长出饱满沉淀的稻穗。 大家心中虽有些慌,但日子还是有条不紊地过下去。 伙房里用乌梅、山楂、甘草煮了很多解暑汤,酸酸甜甜的,喝下去后,喉间还留着几丝凉意。 “秋姨姨、翠花婶,我们来取乌梅汤。”一群孩子背着竹篓子在伙房门口排队等着。 苏知知和薛澈站在前面带队,两人脸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 天天到处跑,肤色也晒深了一点,但一双眼睛更显得清澈有神。 “我想先喝一碗行么?”和元闻到酸酸甜甜的味道,眼珠子都快掉进汤里了。 和旺酒楼的小少爷和元也来黑山乡了。 和元的老爹和旺来黑山乡后也没歇下做生意的心思,县里的酒楼现在不能营业,那他就在黑山乡盘了一个临街的铺子,开了一家和旺食肆。 人嘛,在哪里都要有从头再来的魄力。 由于手上银钱紧,和旺断了儿子和元的零花钱。和元没钱买零嘴了,可是又嘴馋,于是就跟着苏知知和薛澈到处跑着送东西。 虽然没钱又挺累的,但是经常能免费蹭吃蹭喝。 这么两个月下来,和元竟然没胖也没瘦。 “好,你们都先喝一碗在走,等会儿尽量往阴处走。天这么热,别中暑了。” 几十个竹筒递到伙房里的案台上,秋锦玉拿一个大勺子把甜汤浇进竹筒里。 在苏知知和薛澈的指挥下,他们这帮孩子已经壮大成了四五十人的队伍。 每个孩子身上都挂一个竹筒杯子,腰间配一个小弹弓。 他们负责引路、送饭、拾柴等等事情。 大人们把事情交代给苏知知或者薛澈,苏知知再划分人手,各自带队完成。 他们还负责捉蝉和捉小鱼。 捉到的蝉和小鱼送到伙房去,过油一炸,香得很,一人抓一把当零嘴吃。 苏知知甚至还带着一帮孩子有模有样地列队,摆方阵和练兵。 大人们路过的时候,都笑称他们“童子军”。 大家发现,这童子军还真的顶用,遇上大人们腾不开手的情况下,孩子们反应机灵,能帮不少忙。 第324章 “这些你们送去田里。” “这些送到山脚……” “这一缸送去茶园……” “这一份送到议事堂。” 伙房队的人把乌梅汤分给一群小萝卜头,接着,小萝卜头们三三两两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苏知知和薛澈负责把乌梅汤送去议事堂。 议事堂是村里的一间大库房临时改的,是顾刺史和宋县令临时的办公场所。 苏知知送汤的时候,顾刺史、宋县令、郝仁、白洵、伍瑛娘、魏大栓、秦啸都在。 大家正好口渴了,都倒了一碗乌梅汤喝。 “知知和阿澈也坐下来喝一碗。”伍瑛娘招手让两个孩子过去。 薛澈:“我们刚才喝过……” “好,那就再喝一碗吧。”苏知知绝不亏待自己的嘴巴。 苏知知和薛澈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喝酸甜的解暑汤,一边安静地听大人讲话。 顾刺史啜了一口汤,放下汤碗道: “朝廷在一个多月前已经派了左武卫将军袁迟率军来岭南剿灭敌军,想来我们再撑一段时日就可以等到了。” 秦啸掐指算:“南方地形多山,不利行军,若他们全部走陆地,需两个月余,若是走水路,兴许再过十几日就能到了。” 郝仁:“我们的粮草能撑三个月,但靡婆军打过来的话,我们能守住多久?” 魏大栓起身,走到中间的沙盘边,指着上面的几个小旗子道: “靡婆军队兵分三路,其中一支到了白云县,我们派几个轻功好的去探过,约一万三千兵马。他们迟迟不动身,恐怕是在附近搜寻粮草。” “若只有这一支打过来,我们可守半个月,但若中途他们有增援,便难以估计。” 苏知知和薛澈都听得入神,连手里捧着的乌梅汤都忘了喝完。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离门最近的白洵去开门。 倪天机的身影随着一阵暑气涌入,眉骨下一片阴影: “他们来了。” ………… 阳光直直地扑下来。 岭南像一口滚烫的锅。 蝉鸣声嘶力竭,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靡婆的军队走在山峦之间的羊肠小道上,像一只爬行的黑色蜈蚣。 “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难怪找了这么久才找到。” 阿那罗骑在象背上,身子随着绑在象背上的椅子摇晃。 他们在白云县附近待了一个多月,竟发现四周都没有人迹,跑得一干二净。 前两日发现了此处有人烟。 若非仔细搜寻,恐怕他们会略过此地,直接离开。 “若是这里粮草够多,攻下此地后,我们又能继续往前打。”副将道。 阿那罗的指甲刮着手中的匕首,笑得不羁: “北线快打到剑南道了,东线也到了岭南东部,我们这一支可不能成最慢的。” “陛下,我听说朝廷派袁迟带兵南下了,还带上阿吕应,要扶持阿吕应做靡婆新王。我们兵力不敌大瑜,应尽量避免和南下的军队正面交锋,会靡婆保存兵力。” 乌纳骑在旁边的一头战象上。 乌纳出使长安,被大瑜皇帝拒绝后,一边将消息传回靡婆,同时带领着使臣尽快赶回。 乌纳知道新王阿那罗脾气暴躁,在信中劝阿那罗不要意气用事,要从长计议。 然而乌纳走到半途,就听说阿那罗带着兵马打进了大瑜。 乌纳进入岭南后,直接去找了阿那罗的队伍汇合,路上一直劝说。 阿那罗慵懒地屈起一条腿架在宽厚的象背上: “乌纳,你向大瑜学了太多东西,把大瑜人的怯懦和犹豫都学来了。我们打不过可以走,但是阿吕应既然被他们南下带来了,就一定要杀了阿吕应再走。” 第325章 乌纳劝不动阿那罗,只得作罢。 咕—— 一只巨鹰在头上飞过。 阿那罗仰头,饶有兴致地挑眉。 这里居然有这么大的鹰,比他之前猎过的鹰都大。 阿那罗把匕首放回腰间,取下象背上挂着的弓箭。 他眯起一只眼,对着空中的鹰拉满了弓。 咻—— 头顶的巨鹰忽然翻转身形,侧身滑翔,堪堪避过空中飞来的箭矢,而后向远处山间飞去。 阿那罗自小和禽类接触的多,有些猛禽是通人性的。 阿那罗觉得刚才那只鹰转身的时候,好像……瞪了他一眼? “有意思。”阿那罗舔舔嘴唇。 队伍行进到后面,两侧的山越来越高,下方形成峡谷,上方形成视线盲区。 前方的路也越来越窄,远远地可以看见前方有个关卡,用巨石堵住了一半,只堪堪留下一辆马车可以通过的空间,庞大的象身根本进不去。 “停下。”阿那罗开口。 众人都察觉到有问题。 所有人屏息而待,听见周围传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是风吹过沙子,也像是虫类爬行。 声音唰啦唰啦地钻入耳内,忽然,走在前边探路的两个士兵捂着腿惨叫起来。 大家循声看去,见两个士兵滚在地上,脚踝处已经肿得高高隆起,连带着脚踝往上三寸的皮肤全都发红。 而那两个士兵脚边,两只翘着尾巴的蝎子正朝他们爬行而来。 “啊——” “有蝎子!” “是毒蝎——” 紧接着,队伍中接连响起惨叫声。 数百只蝎子从四周角落朝他们爬来,但凡被蝎子夹住,伤口处立刻肿起一大片,疼痛难忍。 有的士兵倒在地上后,身上其他部位也被毒蝎蛰破了口,全身都肿得面目全非,挣扎一会儿后,竟然当场断了气。 乌纳和几个副将脸色铁青。 阿那罗也收敛了面上的笑。 “撤后十丈!”阿那罗发号施令,“准备象阵。” 大军掉头转向,迅速退出了峡谷。 他们撤离的速度很快,一直退到蝎子不再追的位置。 峭壁洞穴中,花二娘得意地笑: “想进来,得活着过我这毒蝎关再说。” 花二娘从五毒谷带回了两只毒蝎,在黑山乡悉心培育,又大量搜罗来了本地的蝎子,饲以剧毒。 她尝试着在黑山乡入口也设毒蝎拦路。 站在旁边的虞大夫表情没有放松,他警觉道: “他们回来了。” 峡谷内,靡婆的军队调整队伍后再次出现。 这次,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士兵,而是清一色的战象。 几十只战象发出嘶鸣,粗壮如柱的象腿重重踏在地上,整个峡谷都在微颤。 战象走到蝎子遍布处,抬脚,下落,便将数只蝎子踩得粉身碎骨。 “他们竟然可以让大象那么听话,连抬哪只脚都可以。” 苏知知趴在山顶的一块石头后面,看得双目圆睁。 阿宝落在她身边,张开翅膀挡在旁边。 其他童子军也是目瞪口呆。 岭南虽有大象,但是少见。 他们中有人第一次亲眼见大象,才知道居然有人骑着大象打仗。 大象那么大,哪怕是最小的一只象,也比最壮的战马大。 薛澈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战象,但他记得在书中读到过: “南蛮诸国以象为战骑,南蛮多丛林山川,象能穿行自如,而马匹难行。且象能负战塔、兵械,拖拽重器。他们打仗用象,故而擅训象。” 轰隆轰隆。 战象将满地的蝎子踩得一片狼藉,钳子和壳碎了一地。 花二娘在洞穴中看得牙痒痒的。 失策了。 没料到他们用战象,战象皮厚体重,把她的蝎崽子都毁了。 山顶上,魏大栓手中拿出一面剪成勾股形的黑旗子: “花二娘该歇歇了,换我们来。” 魏大栓拿着棋子在空中划了几个动作。 两侧山头吱吱呀呀地出现一排轮廓,好似蛰伏的巨兽。 粗大的木头支架深深嵌入山岩,木架上的铁链泛着亮光,如蟒蛇盘踞。 阿那罗眯着眼,没看明白那是什么。 后方的乌纳远远地看见,脑中有根弦狠狠颤了一下: “不好,是投石机!” 第326章 投石机是根据魏大栓和秦啸合著的那本《兵锋录》上面的图样做的。 因投石机的使用需要配合地势,且携带笨重,兵部并没有大量制造投石机。 魏大栓自己也没有想到,年轻时心心念念想的投石机,居然在黑匪山做出了十几架。 黑山护卫团把事先堆起在一旁的巨石推上投石机,绞紧绳索,调整角度。 魏大栓挥动旗帜:“放!” 投石机一齐发射。 巨石呼啸而下,如陨石一般从天而降。 巨石击中崖壁,碎石飞溅,烟尘四起,数头战象被击中,受惊逃窜,惨叫声震天动地。 不少骑在战象上的士兵即刻被砸得血肉模糊。 可就这种情况下,阿那罗高喊的却是: “稳住,冲过去!” 不会有砸不完的巨石,补充石头需要时间。 几个行动较灵活的象兵抓住这点时间间隙,避开乱石往前冲,要把堵在关卡的巨石撞开来。 魏大栓转而拿出一面红色的旗子,晃了一下。 随即,最靠关卡的两个投石机投下了两个火球,拦截在象兵前方。 战象畏火,受惊停下。 与此同时, 新一轮的巨石被投下。 象阵已然乱了阵型。 倪天机、秋锦玉、紫玄长老等数位轻功了得的高手沿着山顶走到象阵后方的士兵队列。 数道身影同时跃起,在峡谷上方凌空而过,同时将怀中的药丸弹射入军队中。 靡婆士兵见空中有身影略过,正欲搭箭射出。 脚下的药丸落地后却立刻爆开,散出一阵烟尘粉末。 离得近的士兵将粉末吸入鼻腔后,口吐白沫,捂着喉咙倒下去。 这些药丸是虞大夫特意研制的。 村民们拿到这些药丸时才意识到,医毒不分家,医术高超的虞大夫原来也会制毒。 “有毒!捂住口鼻!”在后方的乌纳大喊。 骑着在马上的士兵好一些,因为位置高,没有吸入烟尘。 可上空中猝然飞出许多小石子,朝他们袭来。 不同于前方投石机那边轰轰烈烈地投巨石,苏知知带着童子军们手持弹弓,各自找了山顶的大石头做掩护,然后把手中小石子用弹弓射出去。 童子军们不敢正面交战,也搬不动巨石,但躲起来打弹弓还是可以的。 弹弓使用虎筋、野猪筋、獐子筋等做的,结实,弹力大。 他们平日拿弹弓打鸟打雀打蝉打鱼,个个都打得很熟练了。 石子呼呼飞去,打在士兵的藤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薛澈捏着弹弓:“冲人打没用,他们有藤甲,伤不着。” “冲着马眼睛打!”苏知知叫了一句。 几十个童子军小兵把弹弓对准了马眼睛。 第一次打敌军,很多孩子脸上装作不怕,但是脚在发抖。 敌军很多,很凶。 而他们还小。 很多石子飞出去都射偏了。 苏知知拉满了弹弓筋,对着一匹马打过去,正中马的眼睛。 嘶—— 战马凄厉嘶鸣,猛地扬起前蹄,差点把马背上的人掀翻下去,而后惊得乱跑。 苏知知又摸出一颗石子继续打: “我们越怕,越要打,打到他们更害怕!” 她全身仿佛在夏日的艳阳中燃成一团火焰: “我们村打虎、打野猪的时候都害怕,可我们扒虎皮,吃猪肉。靡婆人敢打我们,我们就要扒他们的皮,打他们的肉!” 童子军们看见被苏知知打中的那匹马惨叫得厉害,坐在上面的骑兵一时间也显出无措。 第327章 大家这一刻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靡婆军队凶神恶煞,但是他们的马也是牲畜,他们的士兵也是怕痛怕死的人。 铁蛋趴在石头后,也对准一匹马的眼睛射过去: “能打一个是一个!打不准再来。” 又一阵嘶鸣声响起。 铁蛋也打中了。 他打中了一匹很好的马。那匹棕色大马的马毛发油亮,四肢健硕。 可现在右眼鲜血直流,看着很可怜。 放在平时,黑山乡的孩子们再胡闹也不会去这样折磨一匹马。 刘香香也跟在童子军的队伍里。 她平常连抱兔子都是小心翼翼的,她爹每次杀猪的时候,她听见猪的嚎叫声都觉得头皮发麻。 但今日大敌当前,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人的心肠可软可硬。 为了把敌军赶走,为了活下来,他们可以把一切怜悯抛之脑后。 他们在这一刻,可以做最狠最恶的人。 “扎稳脚跟,注意隐蔽。” 薛澈自己打弹弓的同时不忘叮嘱, “和元、王大丫,你们快送石子。” 和元和王大丫打弹弓的技术实在差,于是两人就这门负责给弹弓手们送补给石子。 弹弓手们打完了一包,他们就即使换上一包新的。 密集的石子飞出去,没有停顿的间隙。 马头、马眼睛、马鼻子、马屁股……无一不受到攻击。 几十匹马受惊,在峡谷中乱窜,混乱不堪。 象阵、马阵、步兵阵全都乱了。 “撤——!”军中一声令下 靡婆军终于狼狈地撤了出去。 这一回是真的撤了,匆匆往白云县的方向逃回去。 军旗上的七头蛇,越游越远,直到没了影子。 “他们跑了!” “靡婆人被打得屁滚尿流地逃了!” “我们守住啦哈哈哈哈……” 童子军们兴奋地大叫,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苏知知摸了一把脸上的汗:“走,下午捡东西!” 孩子们激动的时候是最不怕累的。 他们蜂拥着跑下山,跟着大人一起去捡靡婆军队留下的东西。 地上有很多尸体,也有很多散落的武器。 有刀、剑、弓箭、长矛、盾牌、水囊…… 黑山乡因为时间和人力有限,没能造出那么多的箭羽,大家觉得从靡婆人那里捡到就是赚到。 有人还从尸体上把藤甲剥下来,回去洗洗就可以自己套上用。 反正,只要是能用的,大家都捡回来。 常言道,发家不能忘本。 他们虽然从一个村壮大成了一个乡,但物尽其用不浪费这个道理,大家都记着。 前方关卡在打仗的时候,后方乡里的炊烟没有停过。 后方的乡民们帮不上前线,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在有郝乡长在后方指挥,维持着后方的秩序。 郝乡长对他们说: “你们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的话,就去做饭,去煮汤,去烧水,去洗衣裳。这样他们回来的时候,就能吃上热饭,喝上解暑汤,洗澡换衣裳。” 果然,从前方回来的人,一个个累得不行。 有些人是搬石头累的,有的人哪怕什么都没做,只是全身紧绷地站在那里待命,事后都觉得疲惫。 他们回来吃上饭菜,喝上凉汤的时候,觉得再累都值了。 白天的时候死了很多马,甚至还有一头小一点的象,可是他们搬不动。 于是,黑山乡的十来个屠户出动,操着锃亮的杀猪刀,就地把皮和肉给分了。 每个村子推来两辆小板车,把分得的肉运回去。 晚上的时候,各村都围在一起吃烤肉。 第328章 良民村也不例外。 伙房队把肉处理得一点腥味都没有,撒上香料,烤得香气四溢。 议事堂内,白日坐在一起商议的人,晚上再次共聚一室。 顾刺史问:“今日来的可有一万余人?” 秦啸脸上的沟壑被烛光勾勒得更深: “约莫只来了五千人不到。他们大概没想到会这么难攻。”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下次来的时候必然会准备更充分。”魏大栓手中的令旗敲击着沙盘。 郝仁和伍瑛娘对视一眼。 伍瑛娘问:“依两位前辈所见,他们何时会再来?” 秦啸:“慢的话,三日后。” 郝仁握住伍瑛娘的手: “快的话呢?” “今夜。” 深夜。 夜幕很低。 走在小路上得队伍很长。 阿那罗带着一批将士再次出现。 乌纳也跟着来了,骑在阿那罗旁边,没有说话。 乌纳知道,阿那罗不打仗的时候还好,但只要打起仗来,就是个疯子。 白日轻敌,他们遭了重挫。 阿那罗回去睡了一觉,半夜跳起来,套上盔甲,率领士兵再次攻打。 白天手上的将士还在白云县休息,他们现在后面跟着的都是精力充沛的士兵。 连战象都换了几头顶上。 “要打就一口气打下来,白天没打下来,晚上就接着打。” 阿那罗跨坐在象背上,脸上带着一抹伤。 白日作战时,他虽然躲开了投下的巨石,但还是被飞溅的碎石划伤了皮肤。 铰链勒紧木架的声音从上方隐隐传来。 投石机再一次就位。 山顶亮起一簇簇火把,驱散了夜色。 黑山乡晚上也没有放松警惕。 轰隆轰隆—— 巨石滚落,如雷声炸响。 “合!”阿那罗一声令下。 走在前面的队伍全部举起盾牌,向中间靠拢,所有人盾牌合拢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尖塔状。 尽管依然有人员伤亡,但比起白日好了不少。 加之是夜晚,上面的人看不清谷底的情况,投石命中率降低。 趁此机会,阿那罗指挥象阵撞开了关卡边堵着的巨石。 巨石轰然倒下,尘土迷眼。 堪堪可容两头大象并肩而过。 可此时他们却没有骑象通过。 一声哨响,从队伍后跑来一群马。 “杀——”靡婆人跃上马背,冲进关卡。 阿那罗也从战象背上跳到一匹马背上,向前冲杀。 一小部分人刚冲过关卡,就见眼前一道冷光划过。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喉间喷出温热的血,纷纷坠马。 关卡另一边,数支火把亮起。 白洵立于马上,左手的龙吟刀在夜里发出嗜血的嗡鸣声。 血从刀尖滑落,刀身依旧白如霜雪,血过不留痕。 “好刀!好刀法!”阿那罗高声赞一句。 他喜欢看勇士,欣赏武功高强之人,若非对方是敌军,他都想将此人收入麾下。 阿那罗在前方副将的掩护下,从箭筒中拔出三支箭,对准白洵。 他的夜视能力极佳,有一双似鹰敏锐的眼。 三支箭向白洵齐发而去。 白洵一边与士兵打斗,一边挥刀挡开了两支箭。 还有一支箭,是被一把长枪挑开的。 长枪凛冽,伍瑛娘身穿战甲,立于军前: “躲在背后算什么?有本事出来较量!” 一群靡婆士兵朝着伍瑛娘冲过来。 伍瑛娘挽了个枪花,银光乍现。 最先冲过去的士兵还没看清枪式,只觉眼见枪尖一晃,咽喉处已经赫然出现一个血洞。 几个士兵还未靠近伍瑛娘,就纷纷毙命坠马。 阿那罗盯着伍瑛娘飒爽的英姿,全身兴奋: “好,好。” 他很少见到这么迷人的女子。 进入大瑜后,他见到的多数女子都像只兔子,像棵草,羸弱柔软,好像手一掐就会死。 他不喜欢。 他喜欢像鹿一样灵活且有力量的女人。 呼—— 伍瑛娘的长枪直刺阿那罗面部。 阿那罗上身后仰,堪堪避过一招。 他勒马急急后退数步。 前面先冲过关卡的士兵已全部坠马,死的死,伤的伤。 而伍瑛娘和白洵身后,是士气十足的黑山护卫团。 个个持刀亮剑,密密麻麻排列着,在夜色的遮掩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也许只有几百个,但也许有上万人。 阿那罗终于锁起了眉头。 他以为此处是防御关卡设得好,没想到过了关卡,会有精兵良将。 同时,靡婆军队后方此起彼伏地响起喊声: “不好!是油!” “快躲!” “后撤,分散开……” 后方跟上的军队没有遭遇巨石,却见天上砸下来数个缸子。 大缸在空中翻转,桐油四处泼洒。 山顶高处,宋钰站在投石机边,啧啧道: “上好的桐油,本是用来制墨的,只能先浪费在你们身上了。” 魏大栓大喝:“投火球!” 几个明亮的火球从山上滚落,接触到桐油的那一刻,眨眼间就将火势蔓延开来。 放在淋到桐油的士兵、战马、战象都迅速被火舌缠身。 烈焰熊熊,浓烟滚滚,整个峡谷亮如白昼。 阿那罗回头看时,身后已是一片火海。 “你们不是大瑜朝廷的军队,你们是谁?”乌纳冲上来问。 “我们是黑山乡的乡民。”黑山护卫团高喊。 火把映亮伍瑛娘的侧脸,她高高竖起的长发在夜风中扬起。 她冷笑一声: “大家随我冲过去宰了这帮南蛮小儿!” “速战速决,别吵着孩子们睡觉。” …… 夜风把月亮和星星吹得咣当作响。 冷硬的月亮敲击着天幕,星星被震碎了,砸得满地都是。 苏知知在空旷的山野上来回跑,伸手去接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碎片。 她的小手刚接触到那些星星碎片,见这些碎片居然化成了滚烫的火焰。 火焰中显现出一张张扭曲的脸,每一张脸都在痛苦嚎叫。 苏知知的手被烧得很疼,她急得叫: “你们好烫,你们哭得好烫……好痛……” 砰地一声,连月亮都砸碎了,从天上掉下来,在半空中居然烧成一个火球,离她的脸越来越近—— 苏知知在床上翻了个身,双眼猛然睁开。 “呼——”她呼出一口气。 还停留在梦里的余惊中。 苏知知推开窗户朝天上看,见月亮还好好地挂在天上,漫天的星星们也都很安静。 方才,是梦啊。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 手心有些火辣辣地疼。 白天打弹弓的时候太用力,打了太久,手都有点磨破了。 远处传来兵戈相接的声音,像梦里月亮和星星哐哐作响。 苏知知望向峡谷的房间,看见明亮的火光。 “爹、娘。”苏知知跑到院子里叫了一句。 第329章 郝仁和伍瑛娘都不在。 薛澈倒是披着衣服从对面的屋子走出来了。 他也被吵醒了: “知知?” “阿澈,靡婆人又来了,我去看看。” 苏知知回屋迅速穿好衣服,还套上了铠甲。 薛澈也匆忙穿好了衣服,和苏知知一起跑出去。 等他们走到峡谷边的时候,浓重的血腥和烧焦的味道充斥鼻腔。 苏知知眼中映出破碎的火光。 她在火中看见靡婆人痛苦嘶叫的脸,如鬼魅一般扭曲,好似方才梦中的场景变成了现实。 他们看见有些靡婆士兵冲过了火海,跟着阿那罗又一次突破关卡。 两股人马在最狭窄的地域交汇,打得不可开交,双方都不肯退。 那些靡婆士兵打得很疯狂,好似不要命一样。 藤甲烂了,头破了,手折了,还在继续往前冲。 他们的王没有回头,他们就也不能回头。 这是他们靡婆打仗的规矩,谁敢退缩逃跑,回去被抓住一样会被处死。 让靡婆士兵震惊的是,对面这帮乡民居然也是不要命地在跟他们打。 而且不仅领头一男一女会功夫,每个乡民好似都会些奇奇怪怪的功夫。 有几个乡民打着打着,忽然四肢做成蛤蟆状,两腮鼓成球。 靡婆士兵正想冲过去挥刀砍,那几个乡民从地上暴起,抬掌袭来,力道生猛刚劲,将人打得胸骨碎裂。 还有的山民看似像个老头子般慢悠悠地挥拳,可那一拳打在人身上,实打实地痛。 最让靡婆士兵惊讶的是,这乡民彼此配合,还会变换阵型,显然平时操练有素。 这比戍边军那一群酒囊饭袋厉害得多。 比军队还像军队。 他们进入大瑜以来,第一次被打得这么狼狈。 有一个山民的左手被削了一大片皮肉,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操你大爷!”他骂骂咧咧地冲上去,右手持刀也往靡婆士兵身上连皮带骨地削下肉来。 黑山乡的乡民打到这个地步,也没有人回头。 他们知道自己哪怕死了,家里的妻儿老母会有乡里照顾。 在靡婆人来之前,他们就约定好了一切。 他们其中有人是当初从黔州来的流民。 没上黑匪山的时候,没田种,没衣穿,没饭吃,不识字,不会武功。 那时候真是活着不如死了。 可现在什么都有了,他们要守住这一切,让家中的老小都活下去。 他们宁死不退,求生而死。 靡婆军队的劣势越来越明显。 后方火海不息,前方厮杀处于下风。 苏知知在上面看着,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下去帮忙。 她这么想着,觉得头顶上兀然起了一阵风。 薛澈:“知知,是阿宝!” 阿宝今日白天打仗的时候忽然消失了。 一直到日落也没看见它回来。 苏知知以为阿宝是太累太饿了,去山间捕食了。 苏知知抬头,见头顶上一片乌黑。 月亮、星星、流云全都被遮住了。 视线是所及之处,是成群的鹰。 群鹰展翅,羽翼划过气流,掀起一阵风,尖锐的喙和锋利的爪子闪烁着寒光。 苏知知揉揉眼睛:“阿宝!” 阿宝在其中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俯冲而下。 咕—— 咕—— 咕—— 其后,数百只鹰也随之俯冲,如一张黑色的巨网扑下。 峡谷内激战的靡婆士兵都愣住了一刹。 这半夜荒郊野岭,怎么会突然出现一群鹰? 一群只冲着他们飞来攻击的鹰? 那些鹰冲到靡婆士兵身上,用爪子抓他们的皮肤,用喙啄他们的眼睛。 第330章 伍瑛娘和白洵趁机带人冲上去,一刀了结一个。 连阿那罗左腹都被伍瑛娘一枪戳了个冒血的窟窿。 阿那罗捂着左腹,终于又一次下令: “撤——!” 靡婆军队如潮水一般退去。 夜色也渐渐淡了。 天边浮起一抹鱼肚白。 黑山乡护卫团用手里的刀剑支撑着疲软的身体。 他们再一次守住了。 这一次,大家没什么力气欢呼了,只想倒在地上睡一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们回头一看,看见郝乡长带着乡民们都来了。 乡民们抬了好多竹竿,竹竿被绳子绑在一起,像一张小床。 乡民们把手上的人抬到竹竿小床上,然后扛着回去。 医药和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夜,其实没有人睡着。 大家来的时候,很惊讶地看见凭空出现的鹰群。 那些鹰来得突然,而此刻在上空盘旋一阵后,随着靡婆军离开而散去了。 山顶上,阿宝对着鹰群咕咕地叫了几声。 苏知知抱着阿宝: “阿宝,谢谢你和你的朋友。” 秦啸和魏大栓都估计,接下来几日靡婆军应当不会再贸然进攻了。 黑山乡可以好好休整几日。 很多人都受了伤,虞大夫带着一帮乡里的郎中还有学徒忙着给伤员医治。 受伤的人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伤得厉害,一个个地哇哇叫痛。 有的被砍伤,有的被火烧伤。 甚至有人推石头上投石机的时候撞上伤了脚。 苏知知带着童子军又出动了,他们帮着给伤员送药,给他们擦伤口上的血和泥。 其实他们自己的手也疼,都被弹弓和石子磨破了手,也上了药粉。 可是看见大人们伤得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他们顿时觉得自己的手也不是那么疼了…… 薛澈给紫玄长老上药: “师父,忍着点疼。” “没事,师傅不怕疼——呲——”紫玄长老脸上抽搐了一下。 紫玄长老没受重伤,但是胡子和下巴被烧了。 胡子烧没了,下巴还烫起个泡,一下就没了仙风道骨的感觉。 紫玄长老在弟子面前故作轻松:“为师方才扭头的时候一不小心蹭到火把,这才烧伤的。原本为师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薛澈点头:“师父,徒儿都看见了。师父使的剑法很厉害。” 薛澈看见了紫玄长老直接飞身入敌军中,真的是以一杀百的气势。 但毕竟年纪大了,杀到后面体力不支,多喘一口气的间隙里被人用火把围攻。 紫玄长老听徒弟这么说,想笑,可一笑就扯下巴疼: “阿澈好好练,以后肯会青出于蓝胜于蓝。” “娘,我给你擦伤口。”苏知知拿着一块打湿的棉布站在伍瑛娘旁边。 伍瑛娘受了轻伤,肩膀被箭矢擦过,划破了个口子。 “我来吧。”郝仁拿走了苏知知手里的棉布,帮着妻子处理伤口。 “爹,你要轻轻的,不然娘会好痛。”苏知知在旁边监督。 伍瑛娘:“一点小伤罢了,不用这么紧张。” 但是父女俩的表情都很严肃,而且两人眼下都是一圈乌青,熬夜熬的。 伍瑛娘看着夫君和女儿关切的神色和小心翼翼的动作,缓缓地笑了。 受点伤算什么。 都值了。 苏知知转头环视正在包扎伤口的乡民们,再看看前方峡谷内堆叠的尸体。 “爹、娘,靡婆人为什么要打进来?他们不怕死吗?” 郝仁:“因为靡婆的一个叛徒杀了靡婆王,逃到了大瑜。新王阿那罗因此杀入岭南。” 第331章 苏知知:“那叛徒现在在哪里?” 郝仁:“听说随着朝廷援军南下了。” 袁迟带领着援军终于赶到了岭南。 他们从长安出发,先走了一段陆路,而后为了加快速度,走了水路。 八万大军分批次乘船,浩浩荡荡地一路南下。 有不少将士晕船,且不适应南方气候,吐的吐,病的病。 袁迟带兵下船后,不得不让将士们原地休整了两三日再继续走。 他们到达岭南后探得军情,先遇上了东线的靡婆军队,打了几次后,靡婆军队连连向西败退。 他们还抓了几个靡婆军队的战俘,想从战俘口中得到更多关于敌军的情报。 而北线的靡婆军队也正被剑南道节度使率军打得南撤。 “还差阿那罗带领的那一支人马。”袁迟在帐内看着舆图,在浔州做了一个记号。 他同几个副将一起商议: “若能擒下靡婆新王阿那罗,靡婆大军不攻自退。” “阿那罗在浔州似乎停留得比其他地方久,不知有何盘算?” “也有可能是粮草不足,不敢轻举妄动。” 几人正在规划接下来的战术。 “将军!”一个士兵匆匆进来报,“阿吕应在虐打我们前几日抓的俘虏,有一个已经断气了。” 袁迟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结。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阿吕应这种人。 不但叛国,还因贪生怕死将本国的珍宝奉于他国。 若非皇上有命,要扶持阿吕应为靡婆之王,袁迟都想一脚把这人从军营踹出去。 “去看看。”袁迟同几个副将去了关押俘虏的营帐。 几个靡婆俘虏被绑在行刑架上。 阿吕应拿着烧红的烙铁站在他们面前。 他身材高瘦,眼睛细长,眼白泛黄,眼眸深黑如幽井: “阿那罗行事鲁莽,你们跟着他能有什么好结果?” 阿吕应手中的烙铁贴在俘虏赤裸的上身,激起一阵阵惨叫声: “阿吕应,你这个叛徒!” “啊——你终会受到蛇神靡迦的惩罚……” “阿那罗会杀了你……” 阿吕应横眉竖目,又夹起一块烙铁正欲按上去。 “住手!”袁迟喝住。 “阿吕应,这是我大瑜抓来的俘虏,我们自会审问,用不着你来动手。” 阿吕应见到袁迟来了,瞬时换上讨好谄媚的笑: “袁将军,我只是见你们行军打仗辛劳,想献一份力罢了。” 袁迟冷哼一声: “若真想献一份力,那就随我们来。” 袁迟带着阿吕应去了他们方才议事的营帐,而后道: “我们下一步就是去浔州,会正面碰上阿那罗带领的队伍。要擒杀阿那罗并非易事,但既然你说愿出一份力,不如就由你做饵,把阿那罗印出来。” 袁迟食指叩着沙盘,睨着阿吕应: “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吕应看着沙盘上的旗子,脸色微变,嘴唇紧抿。 在帐中几位将领的注视下,他不得不吐出一个字: “好。” …… 狭小的甬道里,两个身影躬身行走。 手中的火折子忽明忽暗。 头上时不时落下有些灰尘,呛得人咳嗽。 “师父,这甬道怎么如此复杂?” 慕容棣口鼻处包了一层布,声音从布中透出来,有些模糊。 秦老头走在前面,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机关: “前朝太子之墓,听说里面藏了金山银山,自然复杂些。” 慕容棣和秦老头在地下待了三日了。 之前,慕容棣听说岭南有战事,朝廷派袁迟率兵南下驱逐靡婆。 慕容棣心中担忧,但这个时候,朝堂上下对岭南的形势多有关注,他这个时候更找不到借口去岭南了。 一旦提出来,不但去不了,还会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秦老头年纪大,沉得住气,继续带着自己的小徒弟下斗,嘴里还劝道: “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踏踏实实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比如,下斗。” 秦老头带着慕容棣真的把京郊富贵人家的墓都走了一遍。 慕容棣从最初掩藏不住的惊慌,到现在已经能很镇定地帮着师父一起抬棺椁,搬白骨。 墓室里的机关、虫蚁、尸骨……看多了,就都不可怕了。 而且慕容棣发现,这些墓大多都已经被人盗过了。 他们师徒俩下去一趟再上来,什么都没捞,还帮人家顺便把盗洞补好,也算是积阴德了。 秦老头这个时候决定带着慕容棣开始去皇陵“拜访长辈”。 秦老头有真本事,居然找到前朝太子墓室的位置,挖了个盗洞带着慕容棣钻进去。 两人下去之后遇到各种机关,又是水淹又是火烧的。 师徒二人身上的衣服到现在还没干。 “阿嚏!”慕容棣打了个喷嚏。 秦老头摸着墓道墙壁上的浮雕: “头一回来,你就当来拜见一下你素未谋面的大伯父。先帝在位的时候,那时候你这位大伯父可是贤名远播。” 前朝太子慕容渊,先帝的嫡长子,据说为人宽厚贤明。 可惜天妒英才,先帝病中垂危时,太子竟因染恶疾离世,先帝得知后,痛心不已,不久后亦驾崩。 再之后,二皇子失踪,三皇子慕容宇登基,成为新帝。 “我虽在宫中长大,但甚少听人提起过前朝太子。”慕容棣回忆。 他仅仅在皇室宗祠中看见过这位前朝太子的牌位,其余的并不知晓。 慕容棣:“师父为何说他有金山银山?” “老头子我活得久,知道得多。” 秦老头语气中显出两分得意来, “快三十年前的事了,先帝在位时,曾寻得数百年前的藏宝山,里面尽是金银珍宝。先帝将整座山都赐给了当时的太子慕容渊。 没人知道那座藏宝山在哪,也不知那山里的宝贝有没有被运出去。不过慕容渊既然得了宝藏,想必目中陪葬丰厚。” 秦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用手肘拱了一下徒弟: “等会你去你大伯父棺前拜拜,就当来讨之前的压岁钱。” 慕容棣:…… 墓道前边地上有几块颜色更浅的石砖。 秦老头看一眼慕容棣。 慕容棣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往石砖上一抛。 铜钱落地,墙壁中立刻响起“咔哒”一声。 两侧墙壁突然射出几支箭。 等着机关中的箭矢放完了,才继续往前走。 尽头是一扇石门,上面刻着一条盘龙,龙眼处镶嵌着两颗硕大的珍珠,在火折子的光中发出莹莹白光。 秦老头摸到石门边缘,找到一个凹陷处,猛力一按,石门缓缓开启。 “好徒儿,师父带你开开眼界。”秦老头带着慕容棣走进去了墓室。 一只脚才踏进去,秦老头面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一半: “怎么会——” 第332章 墓室全貌展现在眼前的时候,秦老头和慕容棣都愣住了。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珍宝如山。 墓室正中摆着一口青铜棺椁,棺椁上落满了灰尘,四周空空荡荡, 这哪里像是个太子墓? 秦老头举着火折子走近棺椁,他头一回见里头这么寒酸的大墓。 “师父,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慕容棣面上露出讶然。 墓室很大,外面设那么多机关,而里面却半分财宝也无。 秦老头吹开棺椁上头的灰,在幽暗中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上面刻着“明怀太子”的字样。 “就是这。” 秦老头把火折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双羊皮做的手套,两手抬着棺盖的一头: “来帮忙,挪开。” “看里面做什么?”慕容棣嘴上这么问,但也掏出羊皮手套戴上,配合着秦老头一起把棺盖挪开。 棺盖挪开,腐朽沉闷的气息呛得人欲呕。 慕容棣在心中对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伯父默念数遍: 无恶意来犯,只是来瞻仰一下先人遗容。 尽管这遗容早已化成一具白骨。 棺内除了一具遗体外,什么也没有。 连慕容棣也觉得奇怪。 就算没有藏宝山的财宝,按太子的规格,也不应该连一件陪葬品都没有。 慕容棣猜想:“师父,是不是已经有人来过,把东西都盗走了?” 秦老头凝神沉思,举着火折子在四周走了一圈: “没有,你看地上灰尘的厚度,很均匀,没有重物存放和挪动过的痕迹。” 慕容棣蹙眉:“意思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这钱都哪去了?我们等会再看看旁边有没有暗室,兴许财宝藏在别处了。” 秦老头把火折子递给慕容棣: “来都来了,好歹仔细看看你大伯父。” 慕容棣接过火折子,将棺内的白骨照亮。 越看,他面色越严肃。 慕容棣脸上一片摇曳的阴影: “师父,我们之前去看过的墓里,见到过一位夫人的尸骨发黑,你说那是因为她生前中毒。” “不错,死者若生前中剧毒而亡,骨头会泛黑。” 秦老头没想到慕容棣会突然问起这个,也立刻探身去看棺底的白骨。 手举着火折子,顺着骨架游走。 火光映亮之处,泛着诡异的黑色,如同墨汁从白骨中间渗出来。 “师父。” “这——”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好像发现了个秘密。 …… “师父、师父!” “今日功德箱又是满满的,过两日施粥的时候,可以煮好多好多米了。” 悟真快步走进小院里。 夏日的阳光照得他光溜溜的脑袋又圆又亮,像个擦干净的木鱼。 慈光寺最近的香火旺。 来祈福上香的香客们络绎不绝。 “他们好多人都是来求南下将士平安的。”悟真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洗手。 每次有战祸的时候,来上香祈福的人就特别多,慈光寺各个殿前的香炉都快插不下了。 好像外面越乱,寺里香火就越好。 明灯大师正在屋里忙着呢: “进来吃个桃子,然后来帮忙晒桃脯。” 悟真一进屋,就闻到桃子鲜甜的香气,桌上摆了好多圆滚粉嫩的桃子。 明灯大师正拿着一个桃子切成片。 “师父,今年的桃子真甜。”悟真湿漉漉的两手捧起一个大桃子,咬了一口。 院子里那棵桃树结了不少果子。 明灯大师把桃子都摘了下来,挑出一些饱满多汁可以现吃,其余的就做成切片晒干做成桃脯,可以存起来慢慢吃。 第333章 “今年桃子确实甜一些,而且果子多,等会挑一些送给寺里其他师父和师兄弟。”明灯大师慢慢地切着桃子。 每一片桃肉都薄厚均匀。 他对桃子的样子很认真,似乎很喜欢桃子。 悟真吃完了桃子,再次洗净手后,找来一块板子,将切好的桃肉片摆到板子上,拿到门口晒。 接着又拎起一篮子桃子送给寺里的其他师父们。 等悟真再次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冒出一层亮亮的汗珠: “师父,我方才路过贵人住的地方,今日门口把守得好森严啊,侍卫人变多了。” 前段日子,不知为何,皇后忽然出宫来慈光寺祈福休养。 皇后这次来带了不少东西,身后跟着数名宫人和侍卫,看样子是要长住。 而具体住多久,寺里的僧人也不知道。 大家只知道皇后一来,就把慈光寺后面最大的院子给占了,平常皇后也不出来,偶尔会让人情住持或者明灯大师去讲经。 皇后院子里外,日夜都有人把守。 若是有外人问起,寺中僧人一律只答,有贵人在寺中休养。 悟真方才拎着篮子在寺里绕了一圈送桃子,看见今日皇后院子门口的人比平常还多了一倍。 “因为今日又来了贵客。”明灯大师仍旧在切桃子。 桃子甜腻的汁液顺着刀尖流下。 流到手指上的时候,透明的汁液染上了红色。 一丝一丝的红色蔓延开来。 悟真的眉毛蹦起来:“师父师父!你切到手了!” “无妨,不太疼。”明灯大师对着悟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他一笑,圆胖脸上的肉就挤到一起,把眼睛都要挤没了。 悟真已经去柜子里翻药粉了。 等悟真翻出药瓶,给明灯大师上药的时候,门外有位宫人走来: “明灯大师,我们娘娘命我来向大师取平安符。” …… 寺庙后边的院子早年是用来接待外寺僧人来此讲经论道的。 但近些年已经很少有人住了。 这院子对慈光寺的僧人来说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下庙里所有僧人在院子里一起念经。 可是对于宫中出来的人来说,这院子实在小得可怜。 又小,又破,又旧。 这是仪凤宫人对院子的第一印象。 把院子打扫干净,从宫中带来的屏风桌椅香炉一摆,勉强也能看了。 皇后住进来之后日日以泪洗面,夜里头疼得睡不着。 以前,皇后都会让冬嬷嬷来给自己揉揉,可现在冬嬷嬷不在。 再也不在了。 皇后只有在听人念经的时候感觉好些。 她听人念经的时候,会下意识按住怀里的平安符。 平安符内的珠子已经变得很灰暗了,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都能看出来。 可是在皇后眼中,那颗珠子却一直是白润无瑕的,不染一丝暗色。 宫女们都不敢说。 皇后现在喜怒无常,她们不敢乱说话。 可皇后今日心情很好,格外温柔,眼角带笑。 太子慕容禛跟着太后来慈光寺,名义上是来礼佛,实际是来看皇后。 “禛儿这段日子在宫中可还好?怎么好像瘦了些?是不是东宫的奴才没伺候好?夏日虽热,莫要贪凉……” 皇后拉着儿子的手,左看右看,问出一串问题。 慕容禛只听说母后生病了,要长住慈光寺调养身体。 事情有些突然,他也疑惑过。 疑惑的同时,心里居然舒了一口气。 母后每日都要问他的功课和身体,事无巨细,若是有一点不好的地方,母后都要揪出来。 第334章 母后离宫休养,虽然他也有想念母后的时候,但感觉每日轻松许多,好似头顶上压着的一座大山被挪走了。 他在父皇面前提过想来看母后,父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允许他来,说会过了病气。 后来皇祖母出面,带着他来慈光寺祈福,父皇没说什么,虽然也不太高兴,但还是让他跟着来了。 慕容禛道:“儿臣一切都好。母后可好?” “母后……母后在此处尚可,”皇后说着眼中的泪水就要落下,“禛儿,你一定争气,得你父皇喜爱,这样你才能……” “皇后,莫在小辈面前失仪。”坐在旁边的太后悠悠道。 太后一身常服,头上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未戴钗环,很素净地来了寺庙。 她手中还是一串翡翠念珠,透亮碧绿的珠子在指尖滚过。 “姑母提醒的是。”皇后被太后提醒后,憋着眼泪,不敢再多言。 “娘娘,婢子取来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捧着锦盒进来。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平安符,和之前皇后得到的那枚很像。 “禛儿,过来,母后给你系上平安符。”皇后把平安符系在慕容禛腰间。 “母后不在宫中,你需小心些,这平安符有消灾祈福之效,你日夜戴着莫离身。” 皇后反复叮嘱,见慕容禛再三答应才放心。 三人又继续说话。 西边窗格投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 “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太后带着慕容禛起身离去。 皇后不舍地看着儿子离开:“还望姑母多费心照料禛儿,禛儿还小,许多事不懂。” 太后冷冷扫了一眼皇后: “禛儿在宫中好着,不必担心。你只需在此顾好你自己,莫再让哀家费心神。” 皇后低头道:“是,姑母。” 皇后送他们到院子门口,之后便只能看着祖孙二人远行的背影。 太后和慕容禛路过一处小院,看见小院门口有一大一小的胖和尚。 两个和尚似乎想赶在在夕阳下山前将地上晒着的桃子肉收起来。 “阿弥陀佛。”两个和尚看见有贵客经过,双手合于胸前。 太后和慕容禛都不自觉地往这边望了一眼。 慕容禛头一回见有人把桃子切成片,摊开来晒。 太后难得见这么胖的和尚。 胖得五官都看不出美丑,看不出特点。 “这位可是明灯大师?”太后听皇后描述过明灯大师的样貌。 就是胖,胖到一眼能认出。 “正是贫僧。”明灯大师回道。 太后捻着翡翠佛珠:“哀家听说明灯大师深谙佛法之道,改日再来请大师点拨。” 明灯大师不卑不亢:“善哉,善哉。” 太后和慕容棣离去了。 明灯大师和悟真继续收拾地上晒着的桃肉。 日头斜坠,夏日的云霞火红似血。 如血的霞光给桃肉镀上了一层绯色。 屋檐下,小小的蜘蛛爬上爬下,慢慢地织好了网。 ………… 天色暗了。 黑云聚集,沉沉地压向黑匪山。 夏天的天气阴晴不定。 靡婆军队出发的时候,天色还明亮得很,可快走到黑山乡附近的时候,天忽然就阴下来了。 阿那罗看了眼越积越厚的云层,吩咐副将: “加快速度。” 自上次交战失利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阿那罗左腹的伤还没有好全,用手按上去的时候还会有些疼。 但是他等不及了。 袁迟率领的大军已经到了岭南。 阿那罗知道,面对大瑜的八万大军,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他们是要撤离的,但撤离之前,他还想最后再攻一次。 他这一支队伍折损了不少,这一次,他带着所有人、马、象出战。 靡婆军队这次又换了阵形和计策。 他们这次安排的是马阵在最前方,象阵其次,步兵最后。 靡婆人的想法是,骑马可以灵活闪避山顶投下来的巨石,并且迅速先冲过关卡。 投石的巨石消耗完后,象阵冲过去将关卡堵着的巨石撞开,然后将敌军队伍阵型冲撞散,并且给后面的步兵主力开路。 阿那罗和几个副将谋划了很久。 他们分别带领指挥马阵、象阵和步兵阵。 阿那罗在最前面领着马阵,他们靡婆人打仗,首领从来冲杀在前方,以壮士气。 谋划的时候,乌纳心头涌起一阵阵不安。 此刻,乌纳骑在象阵中,望着前面阿那罗骑在马背上的身影,脑中没由来地浮现出一句大瑜的俗语: 人算不如天算。 另一边,黑山乡也做好了准备。 探得靡婆军队卷土重来的消息后,所有人严阵以待。 靡婆军队再次走入峡谷的同时,投石机、毒粉、火球、黑山护卫团、童子军……全部就位。 他们站在山顶上,仰头看见黑云低得仿佛伸手可触。 空气闷热。 没有一丝风。 大家身上不断冒出汗珠,浸湿了透气的棉布衫。 “他们进来了!” 阿那罗骑着马,带人飞速冲进峡谷。 巨石滚滚而下。 峡谷内尘土飞溅。 天色顷刻间黑得如夜晚一般。 一道极亮的闪电劈下,瞬时照亮了整座峡谷。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好似空中也有千万巨石滚动。 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苏知知站在山头,感受到倾盆的雨水从头顶上浇下来, 很大很大的雨。 她印象中,第一次见这样大的暴雨。 雨水顺着山坡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无数道沟壑,峡谷下方的景象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苏知知拿着弹弓皱眉:“下雨就看不清了。” 薛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们看不清,他们也看不清。” 突然而至的暴雨和雨雾干扰了所有人的视线。 花二娘和虞大夫准备的毒药没法抛了。 火球被雨水浇灭了。 阿那罗领着马阵冲进关卡厮杀。 他大笑,这简直是天来助他,是蛇神靡迦显灵。 阿那罗笑的时候,山上的人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咕——咕—— 阿宝猛然惊得飞起,嘶鸣着盘旋了一圈,然后飞到苏知知身边,爪子抓住她的衣服,拼命扯她。 “阿宝,你要带我去哪?” “我们在打仗,我们不能跑……” 苏知知还没说完,又听见一声响。 咔哒! 山坡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倾斜,树根从泥土中翻出,带起大片的泥浆。小石子纷纷滚落,砸向谷底。 关卡口,应战的白洵忽然暴喝一声: “快走!山崩了!” 第335章 他原本嗓门就大,此刻喊得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起,声音传遍了整个峡谷。 黑山乡众人立刻反应过来: “快跑!” “快,快走!” 苏知知和薛澈带着童子军跑去和大人们汇合。 夏日多雨,最是容易出现山崩的时候。 乡里的孩子们以前见过山崩,知道山崩的可怕。 这个时候都攒足了劲跑。 熟悉山路和地形的黑山乡民可以迅速撤离,可靡婆庞大的军队却卡在了峡谷中。 他们也意识到了山体随时可能下滑。 “山要崩了,快躲!”靡婆士兵纷纷大叫。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仿佛整个山体都在嚎叫。山坡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像一张狰狞的嘴,正在不断扩大。 泥土、石块、树木,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往下滑,雨水混着泥沙的洪流裹挟着一切向下滚。 靡婆军队最后方的人撤出峡谷,处于中间段人马无法及时撤离,只能被轰鸣而下的泥石流掩埋。 眨眼间,峡谷内的兵马就被洪流吞噬得了无踪迹。 阿那罗在队伍最前方,无法后撤,只能继续往前冲。 后方山崩的时候,他带着几个士卒正好冲出了峡谷区,进入了黑山乡内。 雨水如注。 一列兵马包围了他们。 凛冽的长枪尖端刺向他的脖子,在仅离半寸的位置停下。 枪尖的雨珠滑落,掉在阿那罗的咽喉处。 阿那罗又看见了上回那个像鹿一样的女人。 伍瑛娘的声音隔着雨幕传出,带了两分笑意: “真是天助我等。“ …… 大雨从白日下到夜里。 次日早上,天终于放晴。 暴雨过后的天空,干净得一丝云都没有。 整座黑匪山都被照得亮亮的。 鸟叫和蝉鸣重归树梢,好似昨日山崩不曾发生过。 可峡谷入口,已经被滑下的泥石堵住了,形成了一座小土包。 想要从黑匪山出去或者从外面进来的话,都需要翻过小土包。 对黑山乡民来说还好,翻个小坡,费不了多少力气。 但对于外面想打进来的兵马,无疑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不过靡婆军队已经退得远远的了。 阿那罗被俘,黑山乡以阿那罗作为人质,要求靡婆军队向南撤出浔州,这样至少可以为黑山乡争取一些时间等到朝廷军队。 等靡婆军队撤出浔州后,可以派一小队来接阿那罗。 他们这一支损失惨重,又见阿那罗被擒,士气都有些低迷。 乌纳本就不赞成向大瑜出兵,他做主答应了黑山乡的要求。 带兵撤出浔州,然后再带几个人来接阿那罗。 靡婆军队撤走的时候,还派人来放过狠话: “我们撤出浔州后,如果你们不按约定放人,或我们陛下有什么闪失,我们一定把这里杀个干净!” 他们来放狠话时,良民村的几个村民守在小山包上,非常淡定地点头: “七日之内退出浔州,十日后再来接人。只要你们守约,你们的陛下就还是人;否则,你们到时候就来接一捧灰。” 靡婆士兵龇牙咧嘴。 良民们凶神恶煞。 靡婆士兵骂骂咧咧地走了。 良民们欢欢喜喜回村吃饭。 伙房做饭的香味飘出来,是浓浓的肉香。 这几天,全乡的人都顿顿是肉菜,连早饭都是实打实的肉。 没办法,马肉、象肉,都得赶紧吃。 天热存放不了,吃进肚子里,长成身体里的力气才划算。 肉香味萦绕着整个良民村,飘向了山顶的一间小屋。 第336章 阿那罗就被关在山顶的柴房里。 四周环绕着村中高手,被认为是整个黑山乡最难以逃脱的地方。 阿那罗是闻着饭菜香味醒来的,睁眼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咣当。 他起身时,脚下发出锁链碰撞的声响。 阿那罗低头,看见自己两脚的脚踝处戴上了脚铐,脚铐的另一端连着屋内的柱子。 “呵。”阿那罗干笑了一声。 这帮乡民还真是什么都有,连栓人的脚铐都有。 屋子很小,有两个小窗户,涌入的夏日光线足够把屋内照亮。 小窗户装了铁栅栏,把光线切成一格格的。 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柴火,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粪便尸体,没有蟑螂虫蚁,也没有霉点和青苔。 阿那罗环视一圈,意外自己被俘虏后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待遇。 他们在靡婆内乱打仗时,抓了对方的将领,都直接砍了杀了。 就算不杀,也会虐待一番,关进猪圈里都算好仁慈的了。 阿那罗十五岁时被敌军俘过一次,敌军把他鞭打得伤痕累累,然后把他扔进野狗群里,看他和野狗搏杀…… 阿那罗庆幸自己是个忘性大的人,很擅长忘记一些事情。 否则,他恐怕每天晚上都要在噩梦中挣扎了。 阿那罗站起身来,觉得两腿发软,差点摔倒。 还好双手扒住了窗台,堪堪站稳。 阿那罗从山顶的小窗户望出去,映入眼中的是大片青绿的山坡、平地的田野。 山上山下都有很多人。 有人在洗衣服晾衣服,有人在田里施肥,有人扛着木头在山坡上走。 阿那罗很难把眼前的景象和之前打仗的对手联系在一起。 峡谷对峙时,黑山乡里的人明明那么心狠手辣,喊打喊杀。 这会儿,漫山遍野的,居然都是和善的乡民? 阿那罗转个身,看向另一扇窗户。 另一边,他看见山坡上有很多孩子。 两三个老者带着很多孩子坐在山坡上。 有的孩子被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有的在打瞌睡,还有的在看书。 老者拿着戒尺,走过敲了一下打瞌睡的孩子,然后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阳光有点刺眼,阿那罗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读书? 这里有这么多孩子在读书? 在靡婆,只有贵族家的孩子能读书识字,能穿上蔽体的衣服,能吃上没有杂质的饭。 可是在这里,有这么多的孩子能穿着完好的衣服,捧着书本识字。 岭南明明是大瑜偏远落后之地,可是连这样的地方,人都过得这么好。 放在窗台上的手握紧了,阿那罗吞咽了一下喉咙。 乌纳教过他大瑜的语言,告诉他大瑜的强大和繁盛。 他以前不信,也不屑,觉得大瑜不过是人多地大,开国先祖占的疆域多罢了。 可现在,他有些信了。 这种繁盛背后,好似还有一种延绵不绝的生机和力量。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嘎吱—— 木门被打开了。 更多的光线涌入。 随之涌入的,还有诱人的香味。 一个面庞圆润但身材纤细的女子端着个木碗进来,没好气地把一大碗饭放在地上: “哎,吃饭了。给老娘老实点!” 阿那罗见这女子身边还跟了两个小身影。 一个女童,一个男童,不到十岁的模样,长得都很好看。 那女童学着大人的模样,两手叉腰,瞪大眼,对他凶道: “老实点,好好吃饭!” 苏知知是特意跟着花二娘来送饭的。 第337章 为了近处看看靡婆王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听说靡婆人凶残得很,还喜欢吃人肉。 听说靡婆王的眼睛细长的像两条蛇,嘴巴像狼,鼻子和水牛一样。 总之,就是很凶很吓人。 苏知知之前站在山顶,远远地根本看不清阿那罗的样子。 现在人抓回来了,她自然要抓住机会来看。 花二娘爽快地答应了: “想看就跟着来,他吃了软筋散,最多能站起来,掐只鸡的力气都没有。知知你一拳就能揍倒他。” 薛澈也跟着来了。 昨日暴雨山崩的场景把他吓了一跳,场面实在是骇人。 他想到魏爷爷说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占了地利与人和,所以前两次都将靡婆军队打退。 而第三次,薛澈见识到了天时的力量。 大家都说,老天爷看不下去了,亲自出手收拾蛮人了。 薛澈本来以为自己淋了一场大雨会生病,结果今早起来精神得很。 他也好奇靡婆王阿那罗是个怎样的人。 他们走到山顶的小屋门口。 旁边守着几个村民,有的练功,有的锯木头,有的在剥豆角,看守俘虏也不妨碍他们各做各的事。 花二娘、苏知知和薛澈先把饭菜给了村民,最后剩下的一碗开门送给阿那罗。 花二娘看见阿那罗就想起那些被踩得粉身碎骨的蝎子。 啧,真叫一个心痛。 “要不是为了让靡婆撤军,老娘直接一碗断肠散给你灌下去。” 苏知知也放了几句狠话。 花二娘看着闹心,放下饭碗就锁门走了。 门被关上。 阿那罗学过用筷子,拿起碗筷就开始吃。 碗里是米饭,掺杂了些小米杂粮,水分刚好,米粒不硬不软。 饭里面居然还有一小块肉丁。 很小一块,但吃到嘴里很香,比靡婆王宫的厨子做得还好吃。 阿那罗靠坐在墙角埋头大吃,根本不管有没有下毒,反正已经落在人家手里了,死之前至少吃饱饭。 他低头吃饭的时候,注意到地上多了两个椭圆的影子。 阿那罗抬头看向窗户。 窗外,隔着铁栅栏,有两个小脑袋。 两个孩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咳咳咳……”阿那罗被米饭呛了喉咙。 他咳了好一会儿,用怪腔怪调的大瑜话问: “喂,你们两个小鬼看什么?” 苏知知:“在看你这个大鬼。” 阿那罗扒完了碗底最后一口杂粮饭,懒懒地靠着墙: “看了,然后呢?” 苏知知的目光在阿那罗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很失望地发现他和传说中一点都不一样。 没有蛇一样的眼睛,没有水牛的鼻子,也没有狼的嘴巴。 就是一个长得很正常的人,而且很年轻,看起来和村里的魏七哥哥差不多大。 苏知知想到今天早上无意间听到爹娘在说审问阿那罗的事情,于是挺起胸脯道: “我们是来审问你的!” 薛澈扭头:“……是么?” 噗嗤,阿那罗笑了一下,没忍住。 薛澈的确心中有疑惑,就问了: “你为什么攻入大瑜,以靡婆之兵力,挑衅大瑜只会失败,你为何要让你的将士白白送了性命?” 阿那罗扯了一下嘴角: “我不是好人,想打就打,你一个小鬼懂——” 后面半句话没说完,一颗石子从窗口的栅栏间隙飞进,朝着阿那罗袭来。 阿那罗偏头躲开。 石子砰地一声打中了墙壁,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浅坑。 阿那罗面上闪过意外之色,脑中忽然回忆起第一次交战中,他们好多匹马的眼睛都被打伤了。 “呵,是你们这些小鬼打的马眼睛?” 阿那罗眼中出现几分兴味: “弹弓打得不错,力度很够。” 他八岁的时候就跟着父王上战场,他最早的武器也是弹弓。 苏知知又拉开弹弓:“我们在问你问题,你现在是俘虏,你要回答。”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不是我做了俘虏,是因为弹弓打得好。” 阿那罗揉揉自己的后脑的头发, “有个叛徒杀了我父王,带走了我们靡婆的财宝。大瑜皇帝吞了我们的财宝,收留我们的叛徒,还要我们上贡。” “贡他个鸟!就算会败也要打进来出口气,最好还能杀了那个叛徒。” 苏知知听得很气愤,跟着骂:“贡他个鸟!” 薛澈拉了一下苏知知:“知知,别学他的污言秽语。” 苏知知拍拍自己的嘴,继续问:“可是我们岭南的百姓可没惹你,我们黑山乡的人没杀你父王,这里的人是无辜的。” 阿那罗:“我要报仇,要出口气,要逼大瑜把叛徒交出来。我说了我不是好人,不会顾这些。” 薛澈肃着脸:“你是出了一口气,可你的子民和岭南的百姓都遭殃了。” 阿那罗挑眉:“呵,小鬼,要是我杀了你爹,然后我带着大军回靡婆了,你会怎样?” 苏知知一听,眼里蹭地一下就冒起火: “你杀我爹的话,那我就杀了你,追到靡婆杀你,把你抽筋拆骨烧成灰!” 阿那罗:“要是有很多靡婆的将士和百姓拦着你呢?” 苏知知:“那我也要杀,如果现在杀不掉,那我就活着,变得越来越强,强到可以杀你报仇。” 阿那罗扭扭身子,换了个姿势靠墙:“那你也和我差不多嘛。” 薛澈泼了盆冷水:“知知说的是足够强的时候,而你们靡婆现在还不够强,所以你现在被关在这。” 阿那罗拧起眉,瞪薛澈一眼: “小鬼,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讨厌?” 薛澈干脆:“没有。” 阿那罗翻个身子,往地上一躺,不说话了。 苏知知和薛澈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第二天,苏知知的脑袋又出现在了窗口。 这次只有苏知知,薛澈没来。 阿那罗挑眉:“干嘛,你又来审问我啊?” 苏知知趴在窗边,被太阳晒红的脸蛋点呀点: “我又想到了要审问你的问题。” “问吧。”阿那罗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他一个人被关着很烦,说说话也好。 他不反感和小孩子说话,直来直往的才有意思。 除了打仗的事情,他和乌纳那些人都聊不到一起。 在靡婆的时候,他也会和王宫外的孩子们说话,甚至一起捉鸟,一起在清澈的溪流中洗澡。 “你们靡婆人真的喜欢吃人肉吗?你们会把人肉做成肉丁放进酱菜里吗?吃的时候不吓人吗?” 苏知知小嘴叭叭地吐出几个问题。 阿那罗咂嘴,翻了个白眼: “你个小鬼头听谁瞎说的?我们才不喜欢吃,人的肉吃起来没有猪肉羊肉香。我们是在战场上缺少粮食,饿得实在没吃的了,就只能把敌人吃了。” “什么肉丁酱菜的,没那么麻烦,直接切块烤一烤或者扔锅里煮。都饿成那样了,哪有什么心思剁肉丁腌酱菜?” 第338章 “吓人?那就更不会了。只会觉得还好没饿死。” 阿那罗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你问这些的时候,脑袋里在想什么啊?” “你是蛮人,没读过大瑜的书,你不懂黄帝遇蚩尤的故事。” 苏知知一本正经,头一回展现出自己读过书的优势。 阿那罗抠了一下鼻子: “啊对对对,我蛮人,没读过。你读过,那你说。” 苏知知就讲了黄帝战蚩尤之后的事情。 阿那罗听得津津有味。 乌纳教他大瑜知识的时候可没说过这些。 阿那罗有自己的见解: “要这么说的话,蚩尤肯定是个很厉害的对手,很受黄帝重视。” 苏知知:“啊?” “战场里有那么多死了的尸体都是没人管的,没人会多看一眼。可是黄帝把蚩尤的身体做成那么多份,这要花很多心思和精力的。” 阿那罗拍死一只停在脸上的蚊子, “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耗费这么多精力,不是重视么?要是我死在敌军手上,敌军能这么对我,我觉得也挺好。” 苏知知眨眨眼,感慨:“你适合去神医谷。” 第三天,苏知知又又来了。 阿那罗趴在地上,背上被阳光晒得暖暖的,他闭着眼问: “问吧问吧,今天又想到什么了?” 苏知知拿手比划着: “你们靡婆那里有好多土龙吗?” 阿那罗睁开一只眼,语调扬起来: “什么东西?” “土龙啊,”苏知知描绘着,“我没见过,但是听人家说靡婆有。土龙身体很大很长,可以在藏在水里,也可以在岸上爬。眼睛和鼻孔都长在头顶,很神奇。” 阿那罗坐起身来:“你说的那个,我们叫鳄鱼。” 苏知知扔了一个白色的小石子进去:“你会画吗?它有腿吗?有鱼鳍吗?” 阿那罗拿着石子,在地上划出浅白色的线条: “有腿的,但是腿好短,它尾巴长,身子一半都是尾巴,身上还有好多绿色的鳞片……喏,就长这样。” 阳光照在地上,白色线条勾勒出一只鳄鱼的样子。 张开大口,露出嘴里的尖牙,尾巴大得像一把浆。 苏知知:“是不是会咬人?” “一口能吞一个你。”阿那罗指着地上的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杀过一只鳄鱼。” 他这话有点吹牛了。 其实不是他一个人杀的,是几人围捕。 父王带着他打猎,教他如何把鳄鱼逼到角落,怎样趁鳄鱼迟钝的时候将尖利的鱼叉刺下去。 阿那罗本来是很害怕的,但是父王一直牵着他,告诉他杀过一次就不怕了。 阿那罗拿着鱼叉刺了下去,看着鱼叉的尖端穿破鳞甲…… 窗外,苏知知撑着下巴: “它不会咬你吗?” “会啊,它咬了我腿上一块肉。”阿那罗指着自己小腿上一道疤。 黑黢黢的小腿上,的确有一大块伤疤。 苏知知:“被咬得很痛吧?” 阿那罗不在意道:“还行吧,不记得了。” 苏知知说:“骗人,咬那么大一块,肯定不会忘。” 阿那罗哼了一声:“你不懂。” 他猎完那只鳄鱼后,父王抱着他回了王宫。 为了表扬他的勇气,父王亲手做了一把匕首给他: “蛇神靡迦会给你勇气,什么时候都不要怕。” 匕首上面刻了七头蛇,当时他觉得父王刻得好丑。 丑得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用。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越看越觉得好看。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太强了,阿那罗眼睛突然有点酸胀。 胀得有点红,有点痛。 他扔了手里的石子,背对着苏知知问: “喂,你们拿走了我的匕首,什么时候还给我?” 第339章 苏知知还盯着地上的鳄鱼看: “你想干什么?” 阿那罗的声音闷闷的: “不干什么,那是我剔牙用的,没有它剔牙,我不舒服。” 苏知知:“你是俘虏,村民肯定会把你身上的武器收走的。你要是很想要的话,等你走的时候还给你。” 阿那罗:“哦。” “我走了。” “哦。” …… 乌纳说到做到,七日内带着军队南撤,离开了浔州。 军队刚离开浔州,乌纳就带着十来个人,亲自来接阿那罗。 自从阿那罗被俘虏了,乌纳夜里都睡不好觉。 本就落不下去的心,彻底悬着了。 乌纳是看着阿那罗长大的,除了君臣的关系外,还有几分似兄长的关切。 “我们已经撤出了浔州,你们该把我们陛下交还了。” 乌纳一行人到了峡谷外的小土包脚下。 小土包顶上,顾刺史、宋县令、郝仁、伍瑛娘、秦啸、魏大栓还有其他不少良民村的村民都来了。 顾刺史和郝仁点头。 伍瑛娘手执长枪,转头喊了一句: “可以带人来了。” 不多时,几个村民把阿那罗带来了。 阿那罗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脚下步子慢悠悠的。 从远处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哪个老头子被人搀着在饭后散步。 村民们把阿那罗带上小土包,然后向前猛地一推: “走你!” 阿那罗踉踉跄跄地下坡,乌纳这边赶紧上前去接。 “陛下!”乌纳检查着阿那罗身上的伤。 看了一圈却发现,除了之前交战受的伤,身上并没有新添的伤痕。 而且阿那罗看着脸色红润,好像还、还胖了一点点。 阿那罗手上的绳子被松开,他拍拍乌纳: “乌纳,别哭丧个脸,我没事,这里的饭比我们军营里做的好吃。” 阿那罗脸色很好,但是腿还是软的,差点倒进乌纳怀里。 乌纳脸又拉下来了:“陛下的腿怎么了?” 良民村的村民道:“给他喂了点药,过两天就就好了。” 阿那罗被扶上马,回头看着伍瑛娘: “哎,你这么好看,又会打仗,在这山谷里太可惜了。要不跟我回靡婆,给我做王后?” 乌纳:“……陛下?” 郝仁平静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 站在山包上的村民们哈哈大笑: “你小子毛没长齐,脑子倒挺敢想!” “还王后……磕个头认娘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 伍瑛娘没笑,冷道:“你比我夫君差远了。” 郝仁的脸色又由阴转晴: “朝廷兵马已到,过不了几日就会到浔州。你若想送死,大可以留下。” 阿那罗鼻腔里嗤出一声。 调转马头走了。 马蹄才晃悠两步,又停下了。 阿那罗扭过身: “你们拿了我的匕首还没还。” “你的匕首在这——”苏知知气喘吁吁地从小山包后面跑上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对着阿那罗的方向用力扔过去: “还给你!” 乌纳接住了布包,打开来,看见是一把小匕首,在日光下反射光泽。 确实是阿那罗平常贴身带的那一把。 刀柄上还有被磨损的七头蛇图样。 阿那罗拿过匕首,在腰间擦了一下,咧嘴笑了。 尖利的犬牙给他的笑添了有几分野性: “喂小鬼!” 苏知知:“我不叫小鬼,我叫苏知知!” “吱吱小鬼!以后来靡婆,我带你看鳄鱼!” 阿那罗把匕首贴身放好,他对着苏知知用力地挥挥手,骑着马离开了。 这回是真走了,他们一行人驾着马飞奔而去,扬起一阵尘土。 薛澈疑惑地问苏知知:“什么是鳄鱼?” 苏知知转转眼珠,一脸神秘:“我回去画给你看。” 第340章 大人们回到议事堂,商量眼下的情形。 白洵:“我们的人探听到消息,朝廷兵马至多三、四日就会到。” “等袁将军率兵来了,百姓们可以稍微松口气了。”顾刺史巴不得这三四日赶紧过去。 秦啸:“靡婆知道几乎没有胜算,估计是打算尽快撤出大瑜境内,避免和朝廷援军碰上。” 宋县令思量道:“他们要是不战而逃当然好,还省得袁将军耗兵力。不过,阿那罗在这里待了十日,今日才走,他这一支虽然撤出了浔州,但很有可能被袁将军追上。” 顾刺史:“兴许会有一站。” 屋内,良民村的人包括郝仁在内都没接话。 他们当初说十日,就是算好了的。 阿那罗带人来攻,伤了他们那么多人。 以黑匪山之力无法剿灭靡婆军队,但黑匪山的人怎么可能咽得下这份怨?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阿那罗,让他轻易逃离大瑜? 他们也不打算让朝廷来的援军不战而胜,要朝廷那帮人知道抵御西南蛮夷并非易事。 阿那罗和朝廷大军,必有一战。 …… 最近几日,岭南到处是大雨。 一下大雨,行军速度就慢了。 袁迟觉得自己在长安一年淋的雨加起来,也没有在岭南的这几日多。 因为下雨,有些地方山崩,军队不得不绕路走。 他们到浔州的日子比预计的晚了两日。 听说在浔州盘踞多日的靡婆军队南撤了,将士们都讥笑,这帮蛮人胆小,闻风而逃。 袁迟还听说,靡婆大军去攻打了几次浔州下面的一个乡,打了几次都没讨着好。 这个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这靡婆军连一些乡民都打不过,能有什么能耐? 袁迟率军紧赶慢赶,终于在邕州追上了靡婆军队。 阿那罗见朝廷兵马追了上来,率军进了永州封陵县的县城。 封陵县的百姓之前就都跑空了,眼下成了阿那罗等人的据点。 “哼,南蛮小儿,以为躲进城里就能躲得掉么?” 几个将领讥笑。 一个年纪轻点的副将道:“袁将军,杀鸡焉用宰牛刀,袁将军用不着上朝,我一人带兵便可取阿那罗首级来。” 袁迟看好后辈们的志气:“速战速决,一举拿下。” 这几日正好天放晴,适合攻城。 大家稍作休整,次日便开始进攻。 日落的时候,年轻的副将回来了。 他是被人搀着回来的,肩膀上插了一支箭。 副将面有愧色:“属下无能,未能攻下。” 次日,换了两名副将上场,选择夜间进攻。 在城门口打了一夜,直到晨曦时分天色亮起才黑着脸回来,在袁迟面前请罪: “将军,属下无能。” 第三日,袁迟亲自带兵上阵围攻封陵县。 大家觉得这会肯定没问题。 然而,连袁迟也没能做到“一举拿下”。 连攻三日无果,众将士这时候终于将对手高看了一眼。 这靡婆人发疯归发疯,但打仗的时候也会用脑子,而且靡婆士兵敏捷有力,还很耐打。 若不是靡婆军队人数处于明显弱势,这打到最后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袁迟让人把阿吕应叫过来了: “到了阿吕应将军该出力的时候了。” 过了两日。 大瑜的精兵再次出现在了封城县城的城门口。 只不过这次的兵马少,只有数百人。 最前面领军的也不是大瑜将领,而是阿吕应。 阿吕应在一众士兵后,骑在马上大声挑衅: “阿那罗!有胆子你就出来跟我打,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里。” “你不是想报仇吗?我就在这……” “你知不知道你父王死的时候,倒在我脚下像条狗……” “哈哈哈哈哈……” 砰砰砰! 数支箭羽从城墙的四面八方飞出去,暴怒着冲向阿吕应。 阿吕应身便环绕了一圈骑兵,同时将盾牌举起,阻隔了所有箭矢。 “住口!阿吕应,你这个叛徒,你还有脸出现!” 乌纳在城墙上呵斥。 阿吕应:“乌纳,你不是嘴里总挂着‘大瑜’么?不如投降了,求大瑜皇帝给你一个官做。” 乌纳:“你以为你回到靡婆,大家会认你做王么?” 阿吕应仿佛听了个好笑的问题,张嘴笑起来: “我身后有大瑜兵马,有大瑜皇帝扶持,回到靡婆我就是王。不服的人,杀了便是。” 乌纳怒发冲冠:“你竟然想引外邦之兵屠靡婆子民,你……你简直畜牲不如!” 轰隆! 头顶上又响起雷声。 前几日,日日都是大晴天。 今日天色突然又阴下来了,要下大雨的样子。 好在此处地势平坦,没有山峦,不会出现山崩。 阿那罗坐在城墙内,面色比天还要阴沉,满脸杀戾之气。 他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剑,后牙磨得咯吱响。 “陛下,不能去,阿吕应来挑衅,外面一定设了埋伏。” 乌纳拦住阿那罗。 “我知道,”阿那罗眼眶依然猩红,牙关挤出几个字,“但这是唯一杀了他的机会。” 他们这点人耗到最后势必抵不过大瑜八万精兵。 阿吕应躲在大瑜军队后面不现身,根本不可能抓到他。 眼下,就算知道阿吕应是对方抛出来的饵,他也要咬上去。 乌纳:“陛下!陛下!” “乌纳,你留下。我如果出了什么事,接下来就由你指挥。” 阿那罗提着剑走下去城墙,上了马: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阿那罗带着几百士兵冲出去。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两方人马就厮杀在一起。 阿那罗杀出一路,直擒阿吕应。 阿吕应咬牙,也冲向阿那罗。 两匹战马相向疾驰,刀剑在空中相撞,迸发出刺耳的声音。 阿那罗下手快狠,阿吕应杀敌的功夫也不差。 两人猛烈相撞,阿吕应的马被惊退几步,左臂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 阿那罗的右腿也绽开一个口子,皮肉外翻。 阿吕应阴森森地笑起来: “你杀人的功夫比你父王好些,不如你也去地下教教你父王!” 阿吕应大喝一声:“快动手!” 这句话不是对阿那罗喊的,而是对四周的伏兵。 暗处,成千上百支箭对准了阿那罗。 乌纳喊:“弓箭手!” 城墙上,一排排弓箭也对准了阿吕应。 阿吕应退了一步,翻身下马,想躲进士兵的盾牌后。 “陛下!有诈,快撤!” 乌纳喊得声嘶力竭,却见阿那罗不但没有撤回,反而向前了一步。 有一刹那的机会,阿那罗可以后撤回城。 但他没有。 他从马背跃起,直接扑向正在下马的阿吕应。 寒光凛冽,四周万箭齐发。 无数的箭羽冲向阿那罗和阿吕应。 “你疯了!”阿吕应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之色。 两人重重摔倒在地上。 周围的士卒纷纷倒在箭雨中。 阿吕应的腹部、背后、左肩都中了箭,面色惨白: “阿那罗你就是个疯子!” 第341章 为了将箭引到阿吕应身上,阿那罗居然和阿吕应一起做箭靶子。 阿那罗背上、腿上、手上也中了箭,右手的剑跌落在地,殷红血色染透了衣衫。 箭头穿进皮肉里,疼得就像野兽的牙齿咬在身上。 很痛,痛到四肢百骸。 痛得他眼眶都湿了。 阿那罗这个时候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忘性其实没有那么好。 黑匪山那个叫吱吱的小鬼说的对。 他骗人了。 他骗别人,也骗他自己。 他告诉自己不痛,即使真的很痛,也可以忘记。 可这一刻,他才知道,他受过的每一分疼痛,他都记得。 刀剑划伤的痛,鞭打虐待的痛,野兽撕咬的痛……还有抱着父王尸体的痛。 所有的疼痛都在这个时候袭来。 啪嗒,啪嗒。 雨水从天上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千万滴水砸下,雨水冲刷在他脸上。 水渍顺着眼角流下。 四周兵马声响起。 大瑜的伏兵冲出来了,城里的靡婆士兵也冲出来了。 阿吕应强撑起身,手中还有刀。 阿那罗躺在地上,手里已经没有了剑。 “去死——!”阿吕应拿刀砍向阿那罗的脖子: 阿那罗红着眼眶,看着落下的刀,忽然笑了一下。 他侧身一闪,搭在腰间的左手猝然抬起,冷光一闪。 阿吕应不知阿那罗为何要笑,手中刀还没砍下去,喉间已猝然插入一把匕首。 “你……嗬……嗬……”阿吕应双目瞪大,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阿那罗将匕首拔出来,血渍喷洒了一片,顷刻被下落的雨水冲散。 匕首上的七头蛇染成血色。 阿吕应倒在泥泞中,捂着喉间的血窟窿,瞪大的双目再也不会转动。 “陛下!陛下!”乌纳杀破大瑜重围,和几个士兵终于跑到阿那罗身边。 乌纳抱起阿那罗的躯体,策马飞奔回城。 待把阿那罗从马上放下的时候,乌纳才发现阿那罗背上中的那支箭,贯穿了心口。 “陛下,坚持住,巫医马上来诊治,马上就给你上药……” 乌纳盖在阿那罗心口的手在颤抖,血水从他指缝间渗出。 阿那罗嘴唇白如纸,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笑。 阿那罗握着匕首, 手上被箭刺穿的伤口狰狞可怖: “乌纳……你看见了么?我、我给父王报仇了……” 乌纳握住阿那罗的手,眼角红得似有一片血: “我看见了,做得好……阿那罗,你做得好……” 乌纳的声音哑得厉害,叫着阿那罗的名字,就像阿那罗还小的时候一样。 他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做完了事情,一定别人夸他,他才会越做越好。 所以他总是夸阿那罗,夸到后来,他甚至舍不得骂。 “咳……” 阿那罗听了,果然眼角更弯了,但接着就咳出一口血: “乌纳……父王说过,我不适合做王……父王说的没错,我这么冲动……只会打仗,不会治理国家……” 乌纳颤着唇瓣:“阿那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尽力了……” 他手中握着阿那罗的手,除了方才的箭伤,他摸到密密麻麻的疤痕。 乌纳的泪水落下来。 他在长安见过很多大瑜少年的手。 读书的少年手掌白皙修长,种田的少年双手有力结实,为奴的少年手上有很多冻伤青肿。 但没有一双手,像十七岁的阿那罗这样,尽是伤疤,多得如同手上的纹路。 “阿那罗,你做得很好了……你还小,你不会的我都还能教你,只要等我们回到靡婆——” “我回不去了……”阿那罗摇头,“乌纳,你带着他们回去……从今以后,你就是靡婆的王。” 第342章 他不拿刀不拿剑,躺在乌纳怀中轻轻说话的样子,其实很像个孩子: “我出兵的时候就想过,我回不去了……幸好……父王的仇,我报了,靡婆的内乱也已经平定了……” 阿那罗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伴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你、你比我和父王都更懂如何治理国家,你去成为靡婆新的王,去……去把靡婆治理好,治理成大瑜一样昌盛的国家……让靡婆的子民也能吃饱饭,也能有衣服穿,也能读书……” “……让别国再也不敢践踏我们,不敢羞辱我们,不敢抢夺我们。你去、你去实现你的心愿,去造出你想要的那个国……” 乌纳抱着阿那罗,牙关和舌头都在打颤: “好……好……” 他泣不成声:“等我们回去……你不用治理,也不用打仗……你像那些森林里的男孩们一样去打猎,去爬树,去河里捉鱼,去为漂亮的姑娘打架……你去尽情玩……好不好……” 乌纳的泪水混合着雨水延绵而下,落在阿那罗的额头上。 怀中的阿那罗没有回答。 一动没动。 匕首掉在地上的水洼里,他的手已然松开。 他面上还带着浅笑,笑得这样安静乖巧。 乌纳想起来,在阿那罗八岁上战场以前,他也这样安静地笑过,会害羞,会哭。 可这个孩子八岁后就没再哭过,受伤被俘的时候都没有说过一声疼。 到死前都没有…… 乌纳将阿那罗的尸体交给士兵,忍痛站起,号令全军。 他指挥着靡婆大军向南突围,一路难逃。 厮杀叫喊和血腥被雨水冲得漫开来。 夏日的暴雨,来了又去。 天空重新明亮起来。 太阳却已经西坠,像一颗滴血的眼睛。 天地万象在那一颗眼睛中都是殷红的。 千军万马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变形。 沉重的影子像道路, 穿过整片国土。① 黑匪山的山头,被晚霞染上橘红。 橘红的光线落进山顶的小屋里,照亮了地上一只白色的鳄鱼。 身子很大,四肢很短。 看上去又凶又笨。 苏知知和薛澈蹲在地上看。 薛澈:“这就是土龙么?” “他说这叫鳄鱼,不是龙。”苏知知拿着白色的小石子,在旁边画了一只小一点的鳄鱼。 薛澈:“靡婆有很多鳄鱼么?” 苏知知:“他说他们那森林的湖里经常能看到,靡婆好像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两人走出小屋,额头的碎发被晚风吹起。 风中有饭菜的香味。 薛澈看向南边的方向:“你把阿那罗当朋友了吗?” 苏知知摇头:“怎么可能?他差点带人杀进我们这,毁掉我们的村子,我才不会原谅他。” 薛澈看着苏知知:“嗯?” “虽然我不原谅——” 苏知知语气稍转,拨弄着手里的小石子,“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有点像我们村的村民。” “他画鳄鱼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和手臂上有好多疤,好多好多。” “有一天你没来的时候,他跟我说,靡婆即使小得像只老鼠,像只蚂蚁,也不愿意被鳄鱼一样的大瑜欺负。他不喜欢打仗,但是更不喜欢被欺负。” 薛澈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 天边的晚霞烧得绚烂,是白日彻底消亡前的最后一抹光亮。 苏知知的眼睛里也是绚烂一片,悄声对薛澈说: “他不是好人,可我希望他能给他爹报完仇,以后再也不打仗了。” “嗯,再也不用打仗。” 乌纳弃城南逃。 路上与东线和西线后撤的军队汇合,一起退出了大瑜边境,回到靡婆境内。 第343章 袁迟率军追击,一直追到西南边境后,没有再追了。 因为靡婆边境皆是丛林沼泽,危机四伏。 对于不熟悉地形的大瑜军队来说,犹如地狱。 袁迟派出去探路的一队人马几乎全部折损,只留一人逃回来。 眼下阿那罗和阿吕应都死了。 靡婆也退出了边境。 若强行率兵进入靡婆,对方占了地利,他们恐怕要折损五成人马。 袁迟不想让手下的兄弟们白白送死。 这些将士们背后的妻儿父母都在家中等着他们归去,何必要让大家埋骨异乡? 袁迟:“就先在此处驻守吧,待我上一封折子,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大军暂时驻扎在边境。 袁迟上折子之前,去岭南各州看看情况,顺便将当地的情况一起上奏。 他让奔波劳累的副将和士兵在军营休息,自己带了两个亲信走。 袁迟先到了交州,再到了邕州。 各个县城都是一片战后的荒凉,城内皆是砍杀和火烧的痕迹,不少房屋都要重建,连县衙都塌了一半。 至于当地的百姓,少部分已经回到城里,有的还躲在乡下,有的在回来路上,还有的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行军打仗难,但打完了仗,百姓也难呐。” 袁迟摇头叹气地离开邕州,前往浔州。 之前追击阿那罗他们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停留在浔州。 袁迟记得,阿那罗这一支队伍在浔州停留得最久,想来浔州的情况也许更惨烈。 浔州的治所在白云县。 当袁迟带着两个亲信怀着沉重的心情站在白云县的县城门口,看见络绎不绝的人流时,三人面上的表情都有点复杂。 两个亲信挠挠头: “将军,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啊,城门上写着白云俩字呢。” “好像不太对……” 袁迟道:“进去看看再说.” 艳阳高照,城内人来人往。 马车、驴车还有挑着扁担的商贩互相避让着从主街走过。 街市中,店铺林立,屋宇不见有破损火烧的痕迹,五彩布幌子在风中招摇。 “磨剪子咯,戗菜刀~” “客官来杯饮子,清凉去火啊……” “大爷,给孩子买个糖人回去?” 袁迟等人从中走过,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三人都很惊讶,白云县的景象和之前去过的县城大不一样。 百姓们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回来了,而且城内屋宇保存得这么好,很少见到要重建的。 事先接到口信的顾刺史在州衙门接待了袁迟。 顾刺史让衙门里的小厨房多做了两个菜,招待袁迟一起吃个便饭。 “袁将军和将士们长途奔波,辛苦了,多亏将军神武,将靡婆人驱逐出境,还岭南太平。” 顾刺史敬了袁迟一杯。 袁迟饮了酒,感叹:“若是能再来早些就好了。” 二人在京中从未有过交集,年龄也差了一辈,但席间说话还算投缘。 袁迟问及白云县为何不像受战祸的样子,顾刺史摸着胡子笑: “我们浔州有宝地。” 顾刺史简要说了事情因果,宋县令规划将白云县的百姓转移到黑山乡,而后大家在黑山乡共同御敌,逃过一劫。 “阿那罗真的三次率军进攻不曾攻下?”袁迟目露惊疑。 靡婆的实力他亲身体会过了,绝非乌合之众,可小小一个乡,竟然能挡住靡婆军队的攻势,甚至能生擒阿那罗。 顾刺史语气中颇有几分骄傲:“黑山乡与寻常乡里有几分不同,再加上天时相助,故能成事。” 袁迟想起来了黑山布和黑山墨:“黑山布和黑山墨可是此处所产?” 顾刺史颔首:“正是。” 袁迟心中生出好奇:“顾刺史可否带晚辈去看看?” 顾刺史:“自然可以。” 次日晌午,袁迟跟着顾刺史去了黑山乡。 因袁迟不想因自己的身份吓到山野村民们,他特意请顾刺史不必告知乡里,微服寻访便可。 顾刺史坐在马车里,而袁迟只扮作一个骑马的护卫。 他们走到黑山乡的入口时,袁迟看见两侧形成的天然峡谷,点头道: “果然是易守难攻之地。” 同时又道:“但此处偏僻,早年在此落脚的山民出山也不容易。” 因为山崩造成的小土包还堵在入口处,乡里暂时还没腾出人手来劈开一条道,顾刺史的马车就停在了小土包外。 几人一起步行翻过小土包。 顾刺史是黑山乡的熟面孔了,尤其是前段时间天天待在黑山乡里,和乡民们关系近了不少。 路上的人见到顾刺史都笑着行礼: “见过顾刺史。” “顾刺史是来寻郝乡长的么?我们去叫一声。” “顾刺史,天热,来喝碗茶吧。” 铁蛋在路边摆了个小小的茶摊子。 顾刺史接过铁蛋递过来的一碗茶: “不是来找郝乡长的,只是来这走走,散散心。” 袁迟先是意外顾刺史和乡民们居然这么熟悉,再喝一口茶水,更是意外。 这茶水喝入口中清甜有回甘,喝下去神清气爽,他一个不懂品茗的大老粗都觉得好喝。 袁迟问铁蛋: “这是什么茶,怎么煮的?” 铁蛋又舀了一碗茶水:“我也不知道什么茶,良民村的阿三制出来的,我就用山泉水随便煮煮咯。” 顾刺史身后的随从掏出两个铜板放在茶摊上。 袁迟则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我想买些茶叶。” 铁蛋收了顾刺史的两个铜板,却把袁迟的银子推回去: “哎,我这没有多余的茶叶卖给你,你要去山上茶园找阿三买。” 顾刺史:“你想买茶叶的话,我们等会问问茶园怎么走,上山去买。” 几人放下茶碗,往前走。 前面路上有一辆慢腾腾的牛车,车上堆了许多货物,垒得像座小山。 轰地一声,车子倒了。 驾车的老汉想把车子扶起来,却力气不够。 袁迟见状,大步走过去,助那老汉一臂之力。 他练武多年,身体结实,力气大得很,在军中比腕力、臂力,都没有能比得过他的。 “三二一,抬——” 袁迟两手抓住倾倒的牛车边缘,蓄力使劲,脸和脖子都憋红了。 大概是牛车上绑着的东西太重了,几人没抬起来。 “先把车上绑着的东西卸了吧。”袁迟对老汉道。 老汉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一转头,脸上突然转忧为喜,朝着山坡上招手: “孔武啊,快来帮帮我老头子。” 袁迟看向山坡,见上面冲下来一个身形似熊的少年,奔跑时衣角带起一阵风。 那少年几乎眨眼之间就跑到了面前。 接下来的一幕让袁迟瞠目。 少年单手轻松一捞,就把牛车给抬起来了! 单手。不喘气。抬起来了。 袁迟:……?! 第344章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包油饼来表示谢意:“孔武拿去,慢点吃啊。” 孔武不客气地接过油饼,笑了下,然后啃着油饼走了。 袁迟低头默默地看着自己双手,怀疑自己的臂力是不是变弱了。 “小袁啊,走吧,我们上山买茶去。”顾刺史招呼着袁迟。 袁迟跟着顾刺史上了山,问了几个村民之后,往茶园的方向去。 还没走到茶园的时候,袁迟隐约听见人声。 不是寻常的说话声或笑声。 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是很多的高喊声,士气高涨。 是刀枪剑盾相击的金属声,熟悉无比。 袁迟目中瞬时露出警觉之色:“顾刺史,此处有兵马?” 顾刺史自然也听见了,解释道: “不是军队,是黑山乡的乡民们自己成立的护卫团。乡民们平日里种地做工,休息的时候就一起操练, 岭南不如京城太平,百姓们想自保而已。” 顾刺史又夸: “多亏了有护卫团,这次才能堪堪抵挡住靡婆人的进攻,否则众人早就命丧靡婆人的刀剑之下了。” 袁迟既然听见了,自然要去看看。 于是几人调转脚步方向,往护卫团操练的方位走去。 山谷内,黑旗猎猎,威声阵阵。 真正打过仗的护卫团似乎比以前更加锐不可当。 他们真正受过伤,也真正杀过敌军,身上的伤疤现在都成了可以露出来的荣誉。 魏大栓和秦啸指挥着护卫团练习新的阵型——雁阵。 众人模仿雁群飞行时的“人”字形排列,适合突击、包围。 秦啸令旗一挥,先锋人马加速,直扑“敌阵”。中军迅速跟进,两翼包抄,形成包围之势。 台上发令时,众人齐声高喊,声震云霄。 袁迟在山头上望见此景,吃惊不已。 比方才看见那个单手捞牛车的少年时还要震惊。 乡野之人,竟通晓如此规整有序之军旅操练之法,实属罕见。 袁迟当即就想见见指挥操练之人。 随即,又想到这护卫团已有千余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且人人有武器。 若是继续壮大下去,可能会被朝廷认为是私兵。 “顾刺史,可否寻护卫团的指挥还有黑山乡的乡长一叙?” 能自保是好事,但是袁迟要当面和这些乡民说一说事情的严重性,提醒他们莫被奸人利用作私兵,遭了无妄之灾。 顾刺史略有迟疑:“他们都忙得很,老夫需差人去问问。” 顾刺史转头道:“去寻魏大栓还有郝乡长,问他们可方便去村中议事堂,就说京城来的袁将军想与他们见一面。” 顾刺史留了个心眼,没有叫秦啸。 前段日子,他已经认出了秦啸的身份,知道秦啸未必愿意让别人得知自己在此处。 因此顾刺史只让人去叫魏大栓和郝仁,毕竟这二人只是乡民而已。 袁迟和顾刺史去良民村的议事堂。 去的路上,袁迟看见一帮背着竹篓的孩子们在摘果子。 表皮油润光泽的果子挂在树上,被孩子们拽得摇摇晃晃。 有几个孩子爬上树,手脚麻利地用衣衫兜住摘下的果子,或者将果子抛给在下面接的人。 树梢上的果子还没有人摘。 忽然,一道鞭子扬上枝头,啪地劈在树梢上,竟像刀砍一样将几个饱满的果子从枝头削了下来。 “打到啦打到啦!” “快接快接,别摔破了皮。” “知知再来,再来……” 孩子们一阵欢呼,竹篓堆得越来越满。 第345章 袁迟定睛看甩鞭子的人,是个小丫头,梳着两个花苞髻,眼睛又大又亮。 小丫头看着十岁都不到,可鞭子使得快、狠、稳。 “顾刺史来啦。”一群孩子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他们纷纷冲着顾刺史一行人跑过来。 苏知知也来了,从竹篓里翻出个甜瓜: “顾刺史,这果子硬,你啃不动。给你吃甜瓜,我们村甜瓜软,刚从地里摘的。” 其他孩子们也从篓子翻甜瓜出来。 顾刺史推拒不了孩子们的好意,收了甜瓜: “阿澈呢?” 苏知知:“阿澈练完功就回去看书了,我带童子军摘果子。” 顾刺史笑呵呵道:“你们玩吧,我去议事堂见郝乡长。” 童子军又摘果子去了。 袁迟和顾刺史继续往前走,手里拿着甜瓜。 等进入议事堂坐下时,顿觉得一片阴凉,舒服了许多。 袁迟对方才挥鞭子的小丫头印象很深: “顾刺史,这乡里的孩子还练功?” “良民村的大人还有孩子们都练功。” 顾刺史语气颇有几分自豪: “你别看此处是乡野,但人才不少,等会那两人来,你便知我所言非虚。魏大栓虽然年逾七十,但是指挥操练的时候……” 顾刺史咬了一口甜瓜, “这瓜不错,甜,汁水多。” 袁迟把瓜劈成两瓣,拿在手里咬了一口。 听说指挥护卫团训练的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家,袁迟差点被甜瓜籽呛着了: “多少岁?七十多岁如何指挥年轻体壮的乡民操练?” 袁迟说这句话的时候,议事堂的门被推开,一道影子斜在地上,在袁迟脚边盖了一层阴影。 一道沙哑但含着中气的嗓音传进: “袁将军此话差矣,老夫虽年逾七十,但未必输给年轻人。” 袁迟听见这句话,身子下意识打了一个激灵。 他吃不了甜瓜了。 因为手上的瓜被他捏碎了,汁水溅了满手。 袁迟抬头看来人,对方真的是一个老头子,一个很精神,有很多皱纹的老头。 袁迟愣愣地盯着魏大栓。 他傻愣的样子不像一个年近四十的将军,像二十年前那个愣头愣脑刚入伍的自己。 二十年前,他刚入伍的时候,凭借着一身枪法还有一把力气,屡屡在军中比试中获胜,小有名气。 年轻人见的少,赢的多,难免会有些自傲。 当时有人戏谑道:“袁迟你这般有本事,怎么不跟魏将军打?” 那时统领他们的是年过五十的老将军魏符。 袁迟撑着面子道:“魏将军都过了天命之年,我一个晚辈和长辈打,岂不是欺负人?” 他这话一说完,周围所有人忽然都面露惊悚地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身后。 袁迟僵硬地转身,看见魏符将军就在后面笑吟吟地看着他: “此话差矣,老夫虽年逾五十,但未必输给年轻人。” 然后,袁迟真的就不得不和魏将军切磋了一番。 袁迟一点没让,但是差点被魏将军的一把老刀掀了头盖骨。 还好只是点到即止。 袁迟按着自己的头盖骨,此后精进武艺和兵法,再没敢说过大话。 他以后也想有魏将军这般风采,到了五十岁还能将年轻人掀翻在地。 可是十几年前的时候,不服老的魏将军告老还乡,消失了踪迹。 袁迟再没有见过魏符。 碎了的甜瓜掉在地上,汁水蔓延开了。 袁迟艰难地张嘴,想试探着叫一句“魏将军”,可是魏大栓却先一步走到袁迟面前开口: 第346章 “多好的瓜啊,摔地上可惜了,捡起来还能喂猪喂鸡。” 魏大栓心疼地皱眉。 经历过饥荒的人,在粮食富余的时候也见不得人浪费一粒米。 魏大栓随手拿了个桌上的碗,弯腰去捡地上的甜瓜。 他要捡回去喂猪。 他身为黑山乡护卫团指挥的同时,可没有忘记自己是良民村饲养队的一员。 袁迟动动唇瓣,口中无声。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眼前这个在地上捡瓜要喂猪的老人,怎么可能是魏将军? 顾刺史古怪地看袁迟: “袁将军不喜欢吃瓜就直说,村里珍惜粮食,浪费不好。” 袁迟:“方才一时没拿稳。” 他说着就要伸手帮着魏大栓一起捡瓜。 这时,门口又出现一道英气的影子: “顾刺史,听袁将军来了。” 袁迟的手还没触到瓜,掀眼看来人。 伍瑛娘身穿便于行动的短褐,衣料虽简,剪裁却极为利落,腰间束一条深色革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她笑得爽朗: “师兄,多年不见了。” 袁迟身形猛然顿住。 这下顾不上捡瓜和看魏大栓了,他一下冲过去,抓着伍瑛娘的肩: “师妹?!” “你真的是师妹?” 伍瑛娘笑得开怀: “多年不见,难得师兄还识得我。” 袁迟少时拜入伍仁炳门下学习伍家枪法,认识了师妹伍瑛娘。 那个时候,他十几岁,伍瑛娘十岁不到,两人打过架。 他还很没面子地被打输过,好多次。 伍家枪法本来是只传给伍姓人的,师父伍仁炳破例传给他是因为想让以后和师妹成亲,生出来的孩子姓伍。 袁迟刚开始答应了,但是后来觉得师妹实在太凶太剽悍了。 成亲的话,他这辈子真是不见天日了;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师妹去祸害别人比较好。 袁迟跟师父老实坦白了。 师父伍仁炳道:“你习武的天资不错,但是眼瞎,看不到你师妹的好。伍家枪法我可传你七成,往后我若不在,你就以兄长身份,多照看瑛娘几分。” 袁迟答应了。 能学七成,还不用和师妹成亲,他很满足了。 袁迟学成后离开师父和师妹,参军入伍。 后来袁迟听说师父去世了,曾有意让师妹去京城,他可以照看一二。 十六岁的师妹来京城了,却是跟他告别的。 师妹说她要去岭南做件重要的事。 袁迟问她是什么事,她不说。袁迟就给了她一大包银子,让她别在外面闹出人命。 再后来就也没了音信。 岭南大乱,袁迟还以为师妹不在了,想到便觉得愧对师父在天之灵。 没想到,时隔十几年,在这一方山头见着了。 “好,好,活着就好。” 袁迟激动不已,连声道好。 这黑山乡果然不一般,否则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妹不会甘心待在此处。 思及此处,袁迟忽然扭头叫了一句: “魏将军?” 捡完瓜的魏大栓站起身,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只对着袁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像当年切磋后笑着看袁迟的表情, 笑得一模一样。 袁迟心颤不已。 之前顾刺史说此处人才不少。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怪不得这些人能抗住靡婆人的攻打。 怪不得啊。 袁迟拿起另外半片瓜,打算吃口瓜压压惊。 魏将军和师妹都出现在此处,等会儿他就算是看见天王老子来都不会吃惊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被风吹进来: “袁将军,别来无恙。” 一袭暖白长袍的郝仁迈进屋内,对袁迟笑得风流儒雅。 第347章 啪! 袁迟手上的瓜又碎了。 他瞳孔微震,呼吸一滞,喉咙都像是被堵住了: “裴裴裴裴裴……” 秦啸从郝仁背后悠悠走出,拍拍袁迟的肩膀: “小袁呐,别急别急啊,我给你解释解释。事情始末是这样的……” 云朵在天上漫步,太阳躲躲藏藏。 树影在地上摇来摇去,变短又变长。 鸟落在窗边,叼走一只小虫,扑扇着翅膀离开。 “……前因后果就是如此。” 秦啸说得口干舌燥,也拿了个没破开的瓜啃。 时节已到了夏末。 山间的风不像之前那般燥热。 风吹进窗户,拂在袁迟身上。 袁迟现在不仅觉得阴凉,还觉得冷,冷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一脸被震碎的表情。 听闻裴家当年冤案很震惊,听闻援军遭阻拦导致薛家军伤亡很震惊。 他和秦源刚知道此事时一样惊讶。 不,他比秦源更惊心。 因为师妹和裴凌云是夫妻! 凶悍的师妹,和当年矜贵的凌云公子……这、这怎么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长枪上? 离谱,这事可太离谱了啊! 袁迟捂住额头:“你们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们听说我来了,完全可以设法瞒着我。” 伍瑛娘道:“师兄,从听说是你带兵南下的时候,我们就决定好了要告诉。即便今日你没来黑匪山,我们也会设法引你来。” 袁迟默然好久,问了一句: “你们就不怕我将此事说出去?若是我禀报给皇上,你们当如何?” “袁将军重情重义,不会背叛故人,况且——” 郝仁缓缓地笑了,还是那般温润: “若他知晓你与我们私下见过,你又得知了当年真相,他便不会再信你。” 慕容宇多疑,只会除掉知情之人。 从袁迟踏入这里的那一步起,他就已经和他们站在了一条船上。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我袁迟一人的命可以豁出去,但你们别想利用我手下的将士送死!” 袁迟是个直性子,除了打仗想战术的时候,平时脑子是一根筋。他这会儿想得夸张,以为黑匪山是要逼着他直接带兵杀回京城。 袁迟喉结滚动,脑门上的冷汗滑下: “我这次南下率领的兵力是从京师附近调的,战力比不过京师的南衙禁军和北衙禁军。南北衙禁军加起来虽只五万,但都是十成的精兵良将,足以将我们抵挡在京城外一段时日。朝廷趁此时日可调遣天下兵马来京,总兵力近七十万,我们高手再多也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袁迟已经想象到被七十万大军包围然后血流成河的画面了,紧张得连成语都一个个地从嘴里往外冒。 他知道慕容宇非明君,知道薛家军不甘,知道裴家蒙冤。 可造反是杀头连累宗族的大事。 造反不成,皇帝还是皇帝,只有他们这些将士成了孤魂野鬼。 “师兄,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伍瑛娘无奈地笑了。 魏大栓:“小袁,我和豹子还能不知道兵力悬殊?我们不是要你做什么,而是要你什么都不做。” 袁迟:“什么都不做?” 秦啸:“你在京城统南衙左武卫禁军,安安分分做你的将军,待到有一日需要你配合的时候,你配合着不动便可,不必伤你手下将士一分一毫。” 袁迟脸色稍霁:“这个可以商量。” 郝仁:“还有一事。” 袁迟看向郝仁。 郝仁:“望袁将军能将黑山乡的抗敌功劳禀报至京城。” 袁迟挑眉:“你想做什么?” 郝仁这回没有笑,眼中的笑意散尽了: “我们要进京。” 第348章 屋内,除了袁迟之外,还有一个讶然得难以开口之人。 顾刺史惊得额头的皱纹都展平了。 郝仁、伍瑛娘还有秦啸的话不只是说给袁迟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良民村明明可以找个借口把他支开来,避着他说。 可他们没有,偏偏当着他的面说了。 顾刺史:“老夫手中无兵无卒,在朝廷中亦无权势,还不知要在岭南待多久,你们拉老夫上你们这条船又有何用?” “因为顾刺史终会知晓。” 郝仁轻声慢道: “我等皆知顾刺史是为民的好官,非愚忠只庸臣。吾等合力,可使岭南日臻繁盛,昌盛清明。” 顾刺史问: “你们要进京,希望老夫这个老头子在岭南看着黑山乡?” 秦啸又摇头了:“小袁方才没听懂就罢了,顾刺史你是聪明人,莫想岔了意思。黑山乡会有良民村的村民看着,我们自己就能撑起来。我们只是你希望你闭眼别看,看了也什么都当做没看到。” 私兵、铁矿、武器、财富、高手……都当做没看见。 顾刺史这下的确是听懂了,转而问了一个问题: “那宋县令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看你们的?” 在场的良民村四位都笑了,没有说话。 眼中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刺史一拍大腿:“好个小宋!一早知道了,就瞒着老夫。”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不谈什么睁眼闭眼,老夫既身在岭南,自当殚精竭虑,务使岭南兴盛。” 他为官四十载,被朝廷的佞臣挤兑了一辈子,看见民生凋敝良臣遇挫时,常在夜里担忧大厦将倾。 如今出现一个新的可能,他身体居然又涌动起许多年前的热忱。 袁迟:“今晚回去我就会写折子。你们要回长安,必然有你们要做的事,我不多问,但长安的人比这里多,盯着你们的眼睛也比这里多,你们当真想好了?” 郝仁和伍瑛娘对视一眼。 郝仁:“袁将军和顾刺史都配合的话,那么事情就安排好了,现在只差一人点头。” 袁迟环顾一周:“等谁点头?” 文采过人的裴凌云,枪法高超的师妹,宝刀未老的魏将军,睿智年长的顾刺史,掌握军情的秦尚书。 有这些人做了决定,袁迟想不出还需要等谁点头? 伍瑛娘咳嗽了一声,对着窗外道: “别躲门外偷听了,进来吧。” 墙外的杂草丛动了一下。 接着,议事堂的门又一次打开。 袁迟下意识挺直了身板。 虽然他猜不到是谁,但能让在场之人等的,一定是个大人物,很大的大人物。 袁迟做好了心理准备。 门开了。 出现了两个身影。小小的身影,一点也不大。 是两个孩子。 袁迟:……??? 袁迟认出来,其中的女孩就是方才在山坡上挥鞭子打果子的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脸红红的,手上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果子,衣襟上绣的一只小蝴蝶随着走动扇翅。 “娘。” “瑛姨。” 苏知知和薛澈讪笑,来偷听被抓住了,总会有点尴尬的。 伍瑛娘问: “你们都听见了,知知,你可愿意去京城?” 苏知知用力点头:“愿意,我愿意去!” 她去过了白云县,去过了西北,她还想去长安,去河东,去江南…… 黑匪山很好,良民村很好,但她天生好动,对没去过的地方永远涌动着好奇和探索的欲望。 苏知知点完头,看向薛澈: “阿澈,你会跟我们一起去么?” 薛澈沉默了片刻,坚定地摇头: “我不去京城,我要去西北。” 第349章 ………… 长安。 秋日来的早,天已经凉了下来。 桃林里结的桃子都落了。 有的桃子被宫人们捡去吃了,有的烂在地上被清扫走了。 今年,东宫的小厨房来桃林捡走了许多桃子。 太子慕容禛上次从慈光寺回来之后,突然就想吃桃脯了。 东宫的宫人们便去桃林摘了桃子,切开来晒干。 到初秋的时候,东宫的小厨房已经装了几罐晒干的桃肉了。 “太子,这是厨房新做的桃脯糕,里面放了桃肉。”宫人将糕点呈上。 慕容禛原本正在写张太傅布置的文章,写得很头疼,脸色很差。 想来是因为和靡婆开战的事情,张太傅这两日讲的都是邦交之道,还布置了文章让大家写自己的看法。 慕容禛写得很慢,写了又扔,扔了又写。 他不是写不出来,而是怕写出来的东西得不到张太傅的认可,怕写出来的东西不如别人。 明年他十岁了,会由太傅单独教导,不会在和礼和殿的宗室子弟们一起念书。 但今年这几个月,他还得熬过去。 上回宁安生气地说,这礼和殿除了她和慕容铭,就是他最笨。 慕容禛听了这话,当时只觉得心里最隐秘的角落猝不及防地被宁安捅了一枪。 好在后来身边的人打圆场,说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他们不敢与太子相比。 慕容禛听着心里好受些,但之后完成课业时觉得压力更大了。 压力大了,头也开始有点疼,脾气也变得比之前暴躁了些。 “味道确实不错。”慕容禛将一块桃脯糕送入口中。 甜糯的糕点含着桃肉的香味,舒展开了慕容禛皱起的眉。 慕容禛想起上回在慈光寺母后叮嘱的话,便吩咐道: “再准备两碟,孤要送给父皇和皇祖母尝尝。” 桃脯糕被装进鎏金缠枝纹食盒中,送到了乾阳殿。 王内侍将桃脯糕摆上了御案,笑得比桃花灿烂: “皇上,这是东宫送来的桃脯糕。太子殿下忙于学业,心中却一直念着皇上,孝心可鉴,犹如春日之阳。” 慕容宇正在批阅奏章。 他一向喜欢太子,对于太子送来的东西,也连带着很喜欢。 可是今日看见桃脯糕,尝到糕点里的干桃肉时,神色沉下来。 他记得以前元后还在时,仪凤宫内总是有桃脯糕,因为二皇兄喜欢吃。 慕容宇不太愿意去想登基之前的事情。 他把桃脯糕放下:“太腻了,撤下去。” 王内侍微愣,而后立刻端走了桃脯糕,转而上了一杯温茶给慕容宇润口。 慕容宇继续看折子。 这几日从岭南送来了不少折子。 岭南各州都上奏,说多亏皇上英明决策,袁将军率精兵及时驱走了靡婆大军,还岭南太平。 有点意思的是,浔州刺史顾景在折子上还对黑山乡的功绩大加称赞,说阿那罗都在黑山乡的乡民手上吃了亏。 “黑山乡?”慕容宇对黑山乡自然是有印象的。 他现在批折子用的就是黑山墨,去年西北冬衣用的也是黑山布。 浔州刺史顾景提到,黑山乡的乡长郝仁有功,提议皇上嘉奖郝仁,以向岭南百姓显示皇恩浩荡。 “郝仁。”慕容宇念了一遍这名字,笑了笑。 有点意思。 下一份折子字迹龙飞凤舞,是袁迟写的。 慕容宇看的时候,面色谈不上高兴。 阿那罗死了是好事。 可他下的旨意是让袁迟杀了阿那罗后,扶持阿吕应在靡婆为王,从而让靡婆年年上贡,永世臣服。 第350章 结果阿吕应死了,袁迟又说靡婆边境险象环生,难以渡过,还提到将士们水土不服。 慕容宇觉得袁迟的胆识和能力也不过如此。 再继续往后读,见袁迟也提到了浔州的黑山乡,说阿那罗一度被黑山乡的乡民所俘,后来逃了出去。 黑山乡在朝廷大军未到的时候拖延了时间,保护了百姓,也算有功。 慕容宇看到,心里对袁迟又生出一分不满。 区区靡婆蛮人,连乡民都能抓到阿那罗。 而袁迟率领八万兵马,连阿吕应这个人质都护不好。 慕容宇决定嘉奖黑山乡的乡民,但不封赏袁迟,让他反思一番。 身为帝王,对臣子该赏的时候赏,该压的时候就得压。 慕容宇在位二十余年,觉得自己已经深谙此道。 “皇上,惠昭媛求见,说是给皇上送甜汤来了。” 王内侍知道慕容宇批折子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除非来打扰的人是惠昭媛。 慕容宇眉眼舒展:“进来。” 裴姝进了殿。 她位份升了,身上的衣衫换了新的,头上插着碧色的玉簪。 慕容宇看见裴姝时,常常觉得她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发钗,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 她的美是夜里一轮弦月外蒙着的泠泠月色,无关外物。 “皇上政务繁忙,要多注意龙体,臣妾炖了些莲子甜汤。”裴姝将甜汤端出来。 方才还说桃脯糕太甜腻的慕容宇这会儿端起甜汤,舀了一勺入口: “姝儿有心了。” 慕容宇此时心情显然很好。 裴姝温柔地笑:“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能为皇上分忧,也只能做些小事。” “你若想为朕分忧,那正好,”慕容宇随口道,“岭南乡民立了功,姝儿觉得如何奖赏为好?” 裴姝语气中流露几分讶然::岭南偏远,哪里的乡民能立什么大功,竟让皇上知晓?” 问完后,她却又屈身急急告罪:“皇上恕罪,臣妾一时失言,不当过问朝堂之事。” 慕容宇抬手扶她起身:“不必如此,算不得国事,不过是封赏乡民罢了。黑山乡的乡民抵御靡婆时立了功,朕欲嘉奖一二,姝儿但说无妨。” 慕容宇对裴姝说话的语气也很温柔,很宠溺,就像十几年前为她着迷的时候。 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连大声说话都是一种罪过。 慕容宇甚至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十几年将她忘在冷宫不管不问的,好在裴姝也从来不提以往的委屈,始终温良贤淑。 裴姝听见“黑山乡”几字,笑容不变: “皇上,臣妾不懂许多,只觉得寻常百姓若能来京中得见天颜,受皇上当面封赏,就是最大的赏赐。” 慕容宇的目光在裴姝的笑容上扫过:“让他们进京?” 裴姝拿着帕子掩唇,像是泄露些小心思: “不瞒皇上,臣妾少时一直在闺中,出门少,后来又入了宫,从未见过岭南人什么样。听说岭南人肤色深黑如炭,矮瘦如猴,却动若脱兔。臣妾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慕容宇看见裴姝露出这般幼稚好奇的心思,反而觉得畅然: “岭南偏远,百姓难得的入京。这黑山乡郝仁的确有功,朕就赏他黄金百两,除夕宫宴赐座。” “皇上英明。”裴姝伸手将空了的汤碗拿走,“臣妾不打扰皇上处理政务了。” 她伸手的时候,露出一小截白如霜雪的皓腕,上面带着一个手串,非金非玉,而是有许多木头和彩色的石子干果。 慕容宇攥住裴姝的手腕:“朕先前就想问,此物从何而来?” 裴姝低眉顺眼道:“是棣儿给的,这孩子心智不比同龄人,在地上捡些东西串起来做了手串送给臣妾。” “不过。”裴姝欣慰道,“听说棣儿最近在京中朋友多了些,和以往有所不同了。” 提到慕容棣,慕容宇的语气又沉了下去: “去年老三去了趟岭南,看着似有些长进。这次嘉奖的圣旨就还是由老三带去吧。” 慕容宇多疑的心思又起了。 裴姝在他面前提起老三,不知是何用意。虽然他将皇后逐出宫,但太子依旧是太子。后宫妃嫔和皇嗣不该生出别的心思。 老三在京中人缘好了,必定是因为裴姝在宫中得宠。老三那点出息,若是在京中接触的人多了,指不定会被用作争权的傀儡。 他既然要宠裴姝,还是早些把老三外放为好,以免生乱。 裴姝:“让棣儿去岭南?” 慕容宇睨了裴姝一眼:“姝儿舍不得?” 裴姝慢慢地摇头,几番欲言又止。 慕容宇难得生出耐心,就这样等着裴姝说出口。 他看着裴姝蝶翅一般的眼睫,心想,如果裴姝这时候求情不让老三走,他兴许也会考虑换个法子。 紫铜香炉轻烟袅袅。 裴姝的声音比轻烟还柔: “臣妾明白皇上的意思。棣儿愚钝,在京中怕是会被有心人利用,远行避祸,实为良策。岭南才历战乱,百姓亟待安抚,棣儿去岭南,可彰显皇上对子民之关切。臣妾往日舍不下棣儿是因为身边无人,而今,蒙皇上垂怜,臣妾得以伴君左右,恩爱有加,又有何牵挂不能放下?” “臣妾明白,棣儿不仅要去,而且要去上三五年,待太子长大时再回来也不迟。待棣儿来宫中辞行时,臣妾定会好好叮嘱棣儿在岭南治理,以助皇上将岭南化为一方福祉之地。” 她一番话说得通透,眼中隐忍着不舍,又带着对眼前男子的体贴和依赖。 殿内寂静。 静得慕容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后宫中,只有裴姝能说得出这一番话。 哪怕是淑妃,若是知道老二要外放,都会急得闹性子。 可裴姝不会,她永远为他考虑大局。 当年裴家出事,她自行请罪,而今主动说出让老三外放数年。 她一直如此,把自己的委屈压下去,本分体贴地等在他身边。 慕容宇深深地注视着裴姝白皙的面颊和张合的唇齿。 他脑中只剩一个想法: 完了。 他陷进去了,又一次。 第351章 从东宫送出的桃脯糕有两碟。 一碟送到了乾阳殿。 另一碟则送到了太后所住的福寿宫。 送去乾阳殿的那一碟,慕容宇尝了一口后就让人撤下去。 而送至福寿宫的这一碟,太后尝也没尝,竟只看了一眼就让人倒了。 不止让人倒了,面色还很不好看,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的纹路更深了。 太后身边伺候的桂嬷嬷斥责着端糕点进来的宫女: “什么东西都敢往太后娘娘面前端?太后娘娘素来不吃桃糕,怎么这点眼力劲都没有?” 宫女五体伏地,泪水涟涟地认错: “婢子知错了,婢子见是东宫送来的,便端了上去……” 桂嬷嬷在院里斥责宫女,太后坐在礼佛堂中念经。 福寿宫的一个偏殿设成了佛堂。 太后每日早晚念经,这习惯已有数年。 许多长年念佛的人不沾荤腥,只吃素菜。 不过太后倒是从不荤食,什么都吃。按太后的话来说: “人生在世已经有诸多不顺了,何苦要为难自己的嘴巴?” 太后唯一的忌口,是桃。 太后不喜欢和桃树有关的一切。 不喜欢桃花,不喜欢桃子,连桃树叶都讨厌。 宫中西南角的桃林,她从来不去。 宫中的老人儿都知道,先帝与元后情深,这片桃林就是先帝为元后从京郊移来的。 太后想到他们就觉得恶心。 哪怕现在这对男女已经死了,她想起来也会皱眉。 “太后娘娘,老奴已经再三吩咐过他们,之后不会再有不该端上来的东西。” 桂嬷嬷进来,宽慰道, “太子殿下也是一片孝心,送了不该送的东西。” 太后冷笑:“他若真有孝心,会不知道哀家的忌口?” 桂嬷嬷只能道:“太子毕竟还小。” 太后叹息:“只可惜哀家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亲孙儿。” 桂嬷嬷劝:“太后娘娘一手将皇上抚养大,皇后娘娘又是亲侄女,太子可不就同亲孙儿一般?” 太后的嘴角紧绷成一条线。 不一样。 若非那个女人,她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别人都以为元后贤淑大方,总是笑意盈盈,可她却知道元后那张温柔的面皮下是怎样一张吃人的嘴脸。 当年她怀有身孕,却被元后设计陷害,孩子未出世便化成了一滩血水,身子伤了根本,再不能生育。 她去求先帝做主。 元后也来了。 她在流泪,元后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居然也在流泪。 元后流着泪对先帝说:“是我做的,你可要废了我?杀了我?” 一句否认和辩解都没有。 可优柔寡断的先帝沉默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做。 不仅如此,先帝还不允许她将此事泄露出去。 后来,她才知道,元后与先帝之间除了夫妻之情外,还有别种恩怨,故而元后会对后宫下手,先帝则一再纵容。 可元后与新帝的恩怨,又凭什么伤及她的孩子? 先帝将丧母的慕容棣放在了她膝下抚养,说可做慰藉。 太后攥紧了手中的念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荒谬。 她无子无嗣,这份痛楚岂是抚养他人孩子能抚平的? 神佛无情,不涉人间因果业力。 她便自己报仇。 她本想静待时机,杀了太子和二皇子,让元后和先帝体会丧子的切肤之痛。 可元后运气好,竟然最早病死了。没有等到她下手,就撒手人寰。 后来,她亲眼看着先帝、明怀太子一个个断气,看着中毒受伤的二皇子慕容霁摔下万丈悬崖。 第352章 她抚养的慕容棣登上皇位。 如今日日念佛,不是忏悔当初,也不是为来世积德,只是为当年那个死在腹中的孩子祈福。 她不后悔,即使坐在佛前,与佛祖相视时,她也没有一刻后悔过。 午后的阳光干净纯粹。 照得太后手中的念珠明彻如琉璃。 太后闭上眼:“南无阿弥陀佛。” …… 越王府最近热闹得很。 每日都有不少人携礼上门拜见。 自从裴姝在宫中重获盛宠后,越王府的访客就没断过。 不少人都暗中观察慕容棣会怎么做。 慕容棣愚笨迟钝,这个时候说不定就会被人利用。 那些别有用心来送礼的人,都听说过慕容棣愚笨,所以他们才想从这下手,但是他们没料到的是—— 慕容棣居然这么笨! 笨到连听他们的话外音都听不懂。 他们带着礼物上门。 只要是名贵值钱之物,慕容棣来者不拒,全部照单收下。 但是当他们说起政事,或想利用越王和惠昭媛在宫中办点事,慕容棣听不懂一点,只会一个劲说: “好,好,好。” 当面全都应下。 事后转头就把他们说的话给忘了。 还有的人是冲着与越王拉近关系来的,眼下不图别的,就图个眼熟,以后再想法子借此关系捞好处。 可是慕容棣忘性之大令人意外。 有人连续送了几次礼,一起喝了几次茶,可是下次再来的时候慕容棣连他们的脸都认不出。 总之,见面收礼的时候说“好好好”,回头再见的时候说“你是谁”。 而且别有用心之人每次来的时候,都不能空手来,只有带足了礼,越王府才会让他们进去。 光明正大地收礼,心安理得地忘事。 送礼的人也别多问。 问就是一个字,笨。 还有人不送金银珠宝,送的是美人。 毕竟越王已经十三岁了,该是近女色的时候了。 越王府对于送来的美女也不推阻,但是越王府不养闲人。外人想送美人进越王府的话,还得交住宿费和伙食费。 而美人们进了越王府,如果想见越王的话,还得交额外的钱。 看好戏的人听说了这些事都捧腹大笑。 越王府的人听了却不敢笑。 尤其是肖内侍和胡心。 自从皇后出了事,冬嬷嬷没了,他们俩就如履薄冰。 虽然这些年被皇后牵制着做探子不容易,可有一天身后的牵制没了,靠山也没了。 这时候若是他们的身份被发现,没人护住他们。 肖内侍和胡心打算老老实实在越王府做管家,其他的都不敢掺和了。 而且要尽量讨得慕容棣欢心,否则慕容棣哪天若要赶他们走,他们都没处去。 也因此,两人最近将慕容棣的命令视若圣旨。 慕容棣说不能打扰,那就坚决不打扰。 慕容棣说不能靠近,那就这府内的人就休想靠近。 于是,慕容棣获得更充足的地道时光。 宫中的旨意下来的时候,慕容棣恰巧刚从地里钻出来。 他灰头土脸地去接旨,衣裳都带着泥腥味。 来传旨的王内侍看得心中直摇头, 也不知这越王在宫外过的是什么日子。 但王内侍还是笑着宣了旨。 慕容宇难得宣了一道皆大欢喜的旨意。 那些送礼吃亏的人听说越王要被派去岭南待好几年,都觉得出了一口气。 一定是越王收礼太嚣张,活该被贬去岭南。 那些昔日嘲笑欺负过慕容棣的宗室子弟松了口气,庆幸慕容棣还是不受待见。 第353章 而慕容棣自己是最开心的。 他第一反应是:他和师父终于可以回黑匪山去了! 再细看圣旨眉梢微挑: “父皇要宣小舅父进行受赏?” 秦老头幽幽道: “这一招妙啊,你去岭南蓄势,他来京城运作。” 秦老头说话有气无力的。 他得知要走的时候,心情复杂,居然生出几分不舍: “唉,这京城还有好多斗没下呢。时间太紧,太紧了,缘分不到啊、” 慕容棣看着师父一脸失落的样子,一咬牙: “师父,我跟你去先帝皇陵。” 秦老头脸上的皱褶立刻绽成一朵花: “走吧,今晚就去拜访你皇爷爷。” 慕容棣和秦老头这一下去,又是三日。 这一趟下去收获颇丰。 不同于明怀太子空空如也的墓室,先帝的陪葬可观。 但让他们最惊讶的不是先帝的墓室,而是元后的墓室。 先帝与元后合葬,墓室相邻。 慕容棣和秦老头进入元后墓室时,手中的火折子瞬间变得暗淡。 墓室的四壁和顶部镶嵌了数颗夜明珠,每一颗珠子都发出莹莹光芒,照得整个墓室都亮了。 秦老头啧啧感叹: “你皇爷爷还真是,自己墓室没装两颗珠子,全装他老婆这屋了。” 慕容棣吃惊的同时想到: “前朝元后比先帝早故去几年,想来元后的身后之事都是先帝安排的。但先帝和明怀太子故去后,下葬之事是由父皇和太后做主的。” 秦老头戴上羊皮手套,拿出工具,熟练地凿下几颗夜明珠: “徒儿,快把布袋掏出来,赶紧兜着走。” 慕容棣也戴上手套,却扶上了棺盖: “师父,我们打开看看。” 秦老头一手撬一个珠子: “等会儿,撬完珠子再看。” 等秦老头撬完珠子,他才和慕容棣一起抬开棺盖。 慕容棣没取火折子,而是拿了两颗夜明珠在棺内照。 莹莹珠光下,骸骨一片瓷白,无半点黑色。 秦老头看慕容棣:“因为上次看明怀太子之事,你想看看元后是否也被下了毒?” 慕容棣点头:“但元后的尸骨不像是中过毒的样子。” 秦老头笑了:“当然不会,你想岔了。要我来猜的话,就算先帝中毒,元后也不能中毒。” “为何?”慕容棣不解。 “先帝对元后爱护有加,你看看这墓室,连人死了,都把这装得这么亮堂。一个男人真想要护一个女人,有的是办法,更何况他还是皇帝。只要他护着元后,管他什么后宫勾心斗角,牛鬼蛇神,谁也没法对元后下手。” 秦老头把棺盖合上,用戏文一般的强调道: “倒是先帝自己,说不定重病垂危时被人下钻了空子,一杯鹤顶红灌下去,就见阎王去了。” 慕容棣听师父这么一说,眼皮跳了两下: “师父,我们再回先帝墓室看看。” 师徒二人回到先帝墓室查看先帝的遗骸。 夜明珠一照,竟真的泛着黑色。 “先帝真的被人下过毒,”慕容棣心惊,转头问,“师父怎么猜得这么准?” 秦老头面上没几分惊讶: “我老头子比你多活几十年,下过的斗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皇家和那些富贵人家也差不多,只要后宅里女人多了,谁家没个被毒死的老爷? 慕容棣咽了下口水。 深以为戒。 附近除了先帝和元后的墓室外,还有几个太妃们的墓室。 秦老头和慕容棣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把其他几个墓室也走了个遍。 发现有几位太妃的骨头是黑的,有几位是白的。 慕容棣看了更迷惑了。 看过的骸骨在脑中变形交错,杂糅成一个谜团。 先帝、太子和几位太妃是否都是中毒而亡? 如果是的话,下毒的是否是同一人? 为何有的人被下了毒,有的没有? 慕容棣回到越王府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出神。 秦老头啥也不想,这个时候正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乐呵呵地去把从地下倒出来的东西洗洗涮涮。 慕容棣提着铲子走到院子里,继续挖坑。 他不知不觉养成了一个习惯:思考的时候就挖坑。 有时挖着挖着,就把问题给想明白了。 “王爷还又闲心在这挖土呢?”崔小小捧着一把瓜子笑,“王爷的美人院可都快闹翻了。” 慕容棣随口问: “她们闹什么?“ 崔小小:“王爷被派去岭南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美人院里的那些美人们可争着想来伺候你一晚上。” “为何?”慕容棣一铲子下去,又是一个新坑。 “王爷问为何?”崔小小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因为想怀你的孩子呗,只要有一晚就行,也不管能不能怀上,大不了回头给你悄悄带个绿帽子,生个孩子下来就说是你的。一旦名义上有了王爷的孩子,后半辈子富贵就有着落,以后享福到老,死也值……” 慕容棣手中的铲子忽然顿住。 脑中的谜团猝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再说一遍。”慕容棣掀眼看崔小小、 崔小小:“我说她们就是想……” 慕容棣却已经放下了铲子,转身往屋内走。 他脑中出现一个猜想。 猜想得到印证前,他要进宫一趟,将此事告知母妃。 一阵西风忽起。 树上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悠悠荡荡地落下。 不知不觉,长安初秋已至。 慕容棣换了干净衣裳,决定此次入宫时顺便辞行,尽早赶去岭南。 按例,他还是必须先去乾阳殿走一趟,即使慕容宇八成不会见他。 慕容棣在乾阳殿外等候的时候,遇到另一个要去岭南的人。 “越王殿下。”秦源在殿外行礼。 慕容棣:“今年也是你去岭南?” 秦源:“是。” 今年西北的冬衣还是由黑山乡赶制,秦源负责验收和押送。 有了去年的经验,秦源对黑山乡制衣之事很放心,其实不要这么早就去,完全可以晚一个月再走。 可是想到祖父还在岭南山村里,不知道过得如何,会不会想家了,他还是早些去看祖父为好。 “越王殿下,秦大人请。”王内侍去殿内通报过后,引着慕容棣和秦源进殿。 慕容棣和秦源都各自说了来意,表明这两日就要离开京城,特来辞行。 慕容棣对慕容宇早就没有了对父亲的期望,他可以料想到慕容宇皱着眉挥手直接让他退下,让他越早走越好。 可出乎意料地,慕容宇这次改了态度: “老三,你这一去便是几年,你母妃嘴上不说,心中必然不舍。你这段时日多进宫看看你母妃,等到过了中秋再启程,或可稍慰你母妃之心。” 第354章 此话一出,不仅慕容棣惊讶,连慕容宇自己听了都感慨。 慕容宇这一刻觉得自己为裴姝也算是做到了爱屋及乌,连看蠢笨的老三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慕容棣面对这意料之外的答复,只得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还好,离中秋也就一个月不到了。 慕容宇又想到秦源是淑妃的兄长。 淑妃最近因为他宠爱裴姝之事,有些闹性子。 慕容宇便也对秦源道: “秦爱卿也等过了中秋再去岭南吧,中秋宫宴时,淑妃还能与你们见上一面。” 秦源:“多谢皇上,但微臣其实……” 慕容宇:“此事已定,你们都下去吧。” 秦源和慕容棣的出行计划便不得不推迟到了中秋后。 长安的天气在一日日变凉,待到中秋便要穿秋袄了。 可是岭南中秋的时候,大家还热得穿单衫。 中秋这日,明晃晃的太阳拖了好久才慢慢地下山。 苏知知今日乖得很,早早练完功写完大字,吃完饭洗完澡,换好干净的衣服,然后去村里的空地赏月。 一轮圆月悄悄升起。 中秋的月亮是桂花味的。 看见月亮的时候,鼻尖萦绕的都是桂花馥郁的香气。 平日集议的场地,已经摆了好几张大桌。 几张大桌拼起来,拼成了一个更大的桌子。 苏知知帮着大人们把东西摆上桌。 桌上摆了柚子、柑橘、木瓜、龙眼、桂花酒,还有一个像蒸笼那么大的月饼。 桌边没有椅子。 村民们也不讲究那么多,赏月的时候就各自拿点东西吃,坐在草地上、石头上或者自家门口的石板上说说话。 “知知,你头上的珠花掉了。”薛澈走来。 薛澈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静谧的月色中走来,像月宫童子。 苏知知正忙着把桌上的瓜果摆成一个月亮的形状,头也不回地道: “我的手现在没空,你帮我捡一下哦。” 薛澈和知知相处了三年,牵过手打过架,一起念书一起练功还一起打过仗。 两个孩子太熟了,熟到像家人一样自然亲近。 薛澈很自然地弯腰捡起珠花,走到知知身边,按住苏知知的脑袋,顺手就把珠花又戴回她头上了。 这珠花还是去年慕容棣在县城里买的,苏知知很喜欢。 薛澈看见珠花想起了慕容棣: “不知表哥在长安怎么样了。” “等我明年到长安看看他就知道了。” 苏知知把水果摆成了月亮的形状,拿起一片柚子剥开吃: “阿澈,你真的不和我们去京城么?” 薛澈手里也拿了个橘子在慢慢剥: “我决定好了,已经写信给我爹了。今年我会跟着送冬衣的队伍去西北,兴许我爹会设法给我换个身份让我留在那。” 苏知知有点舍不得薛澈:“你为什么想去西北?” 薛澈:“我以前身体很差,差到我爹以为我活不下去。但是我现在身体好了,还学了剑法,我想像我爹那样,做一个真正的薛家人。” 苏知知和薛澈经历过靡婆的战事之后,好似又长大了一点。 他们看见了乡民们抵御外敌的坚决,也看见了阿那罗满身的伤痕。 他们隐隐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和追求的东西。 薛澈觉得在黑匪山很开心,和知知在一起很开心,但是他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薛澈问苏知知:“你去了京城想做什么? 苏知知摇头:“爹娘要去京城干大事,我不知道我在京城能做什么。我只听人说过京城很远,京城很大,京城有好多有钱人,但是我没见过。” 第355章 薛澈:“那你还想去?” 苏知知:“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才想去。等我去了,我可能就知道了呀。” 苏知知在桌边倒了两碗桂花蜜水,推了一碗给薛澈。 中秋满月在碗里摇摇晃晃。 苏知知豪气道:“敬你一碗月亮!希望你早日成为真正的薛家人。” 薛澈笑:“那也祝你在京城找到想做的事情。” 桂花蜜水又香又甜,一碗喝到底,碗底的月亮也被喝进肚子里了。 薛澈面露犹豫,小声问了个问题: “知知,你去京城后会有新的朋友,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么?” “你当然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苏知知严肃地摇头。 薛澈的脸色一下就白了:“那我是什么?” 苏知知下一瞬又嬉笑起来: “你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我去了京城后,肯定会想你的,我还会写信给你。” 薛澈刚才发白的脸色又转红了,眸中有两轮圆圆的月,嘴角抑不住地扬起来: “我也会给你写信的,写很长的信。”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有机会的话,我悄悄去看你。” 苏知知:“好。” 袁迟今日也来了良民村。 他和伍瑛娘在喝桂花酒,直呼好酒。 袁迟多喝了几口,就开始回忆当初: “师妹,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见师父喝酒,你觉得好奇,于是你非要我买点酒给你尝。我要是不买,你和我切磋的时候,你就一个劲用枪戳我。” “你那时候就跟知知一般大的岁数,真能折腾人。” “我悄悄给你买了点酒,结果给你的时候被师父发现了,师父还以为是我带坏你……太难了……我当年太难了……” “这么一想,裴……郝村长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啊。” 伍瑛娘一掌拍在袁迟肩上,微笑凝视: “师兄还是像当年一样不会说话,要不要和我切磋一把?” 袁迟顾左右而言他: “哎,郝村长哪去了?叫他也来喝一杯。” 伍瑛娘往自己院落的方向一指: “在里面和人说话呢。“ 山里有花香、果香、酒香,而小院里此刻有茶香。 贺晏青终于逮住机会给郝仁煮茶喝了。 这本来是一件让贺晏青很开心的事,可眼下两人的对话,让贺晏青喜悦激动的心情消散了一大半。 “子信阿兄,你们回京后一切小心,我……我就不回去了。” 贺晏青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他的眼神随着茶汤中的茶叶浮浮沉沉,有些飘忽不定。 他知道父亲和当年裴家冤案有关,因此这些年来一直心怀愧疚。 他心中固然是怨父亲的,但若要他与贺家决裂,他做不到。 郝仁此次回京会做什么,贺晏青虽然不能猜全,可他知道郝仁与父亲注定会对峙。 他宁可待在岭南,继续在茶园中做一个茶农。 “好,那你留在山上,我会同村中人说好。” 贺晏青的回答在郝仁意料之中。 郝仁也觉得这样最好,至于贺晏青中毒一事,他会交代好留下的村中心腹,定期给贺晏青解药。 茶汤舀入碗中,清香四溢。 郝仁饮了一口茶,忽然笑: “贺三,你煮茶的手艺已远胜于我了。” 贺晏青被夸得有几分慌乱,又听郝仁继续道: “这些年,我过的是真正的山民日子,在诗画茶艺方面的造诣,我已不如你了。你无需学我,你自己就可以做得很好了。” “你若在山中有空,不妨带着乡里的一些孩子们一起多制些茶,若是有足够的茶饼销往外地,说不定你的茶不会比黑山墨名气小。” 第356章 贺晏青眼中亮起光: “子信阿兄觉得我制的茶会出名?” 郝仁:“你若笃志钻研,定有所成,我翘首以盼。” 翘首以盼? 贺晏青好像只听到了后面半句话,吸足了一口气道: “好,我一定会制出来,制出来……” 中秋过后,朝廷派来了新的岭南戍边军。 袁迟则率军回长安复命。 同一时刻,慕容棣和秦源从长安出发,一路马不停蹄地往黑匪山赶。 西风把路上的日子呼呼地吹走。 等到岭南的天气也真的凉下来时,慕容棣和秦源再一次来到了白云县。 在州府衙落脚卸了行李后,就低调地去了黑匪山。 快一年不见,黑匪山的变化很明显。 他们去年在的时候还没成立黑山乡,那时候良民村附近只是有几个杂姓村而已。 现在黑山乡成立了,里面的人口、店面、屋宇都更多了。 黑山乡入口处的小土包已经被清出了一条道,便于物资进出运送。 慕容棣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里的风都是甜的。 事先得到消息的郝仁和伍瑛娘等人在山脚下等他们。 慕容棣一下马车,就笑着上前: “舅父舅母。” 秦老头从后面走出来,精神抖擞: “哎呀,长安的金窝银窝不如我们黑匪山的山窝窝。” 郝仁和伍瑛娘眼中也有笑意:“一年不见,棣儿又长高了些。秦老在长安辛苦了。” “表哥!” “秦爷爷!” 苏知知和薛澈围过来叫人。 慕容棣轻拍了苏知知和薛澈的头:“你们俩也长高了点。” 苏知知和薛澈分别走在慕容棣的两侧,像慕容棣的小保镖一般。 “表哥,我们现在是黑山乡了,我们的人和粮食都比以前多了。” “表哥你听说了靡婆人来的事情吗?” “我们打仗了,我们好厉害……” 苏知知忍不住地和慕容棣分享这段时间的经历,一说就停不下来。 伍瑛娘:“你们两个让棣儿先休息休息,等他休息好了,吃饭的时候慢慢说。” 紫玄长老来了,看着秦老头道: “哼?凭那你手艺,在长安收获不少吧。” 秦老头喜上眉梢,手里飞出一道晃影:“接着!” 紫玄长老两指一捻,发现飞过来的不是梅花镖,而是一颗珠子。 是夜明珠。 紫玄长老:“秦简你可真是大发了,拿这珠子当暗器使。” 秦老头嗤笑一声:“别装了,你不就喜欢这些东西?送你一个,权当你给我看家的酬劳。” “谁稀罕?”紫玄长老一脸嫌弃地把珠子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秦老头看见紫玄长老的长胡子没了: “你胡子呢?” 紫玄长老:“我剪了,这样显年轻。” 秦老头:“嗯,剪挺好,下次别剪了,显老。” 紫玄长老抽出宝剑,两人又开始活动筋骨了。 秦源则径直去找祖父秦啸。 祖父年纪大了,在偏远山村住了一年,定然想家。 说不定见到自己的时候,会哽咽地懊悔去年没跟着一起回京。 秦源在山上找了一圈没见人,后来打听一问,往山坳方向走去,发现祖父居然穿着铠甲在练兵。 祖父站在指挥台上,手中的令旗翻飞,威势赫赫。 秦源往指挥台走去,双手负于身后,清了清嗓子道: “咳咳,祖父,孙儿来了。” 秦啸扭头:“乖孙,我忙着练兵呢,你先坐一边等会儿。” 秦源:…… 慕容棣在郝仁家洗好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衣服是从布坊拿来的,布坊里有些多余的成衣,陆春娘找了两套大小适合的送来。 棉质的衣裳,柔软贴身。 第357章 慕容棣坐在主屋内,面前放了一碗热茶。 热气氤氲,茶香扑面。 他在京城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是绷着的,此刻终于有一种放松下来的感觉。 郝仁、伍瑛娘、慕容棣三人一同说话。 苏知知和薛澈捧着自己装了茶水的小竹筒,坐在小板凳上听。 “……母妃已经知晓舅父这边的情况,且在宫中和淑妃联手。”慕容棣将京城的情况一一说明, “我此次来岭南,至少三年,可惜舅父却要去京城了。” 郝仁将手落在慕容棣的肩上: “我回京是必然,你来的时机正好,岭南这边我会交托在你手上,顾刺史、宋县令还有村中人都会与你同心协力壮大此处。” 袁迟那天说的没错,若光靠硬碰硬,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必须回京,一步步接近皇权,但岭南是他们的后盾,也不能放下,需要有人在。 慕容棣此时回来接手,时机正好。 慕容棣心中虽觉得可惜,但懂得舅父的意思: “我明白,我们不仅在西北和岭南要有人,还需要有人进入前朝,取得父皇信任。” “有顾刺史宋县令还有村中人的保护,我在岭南很安全。母妃独自一人在长安,我心中也难放下,你们去了长安,母妃心中也会好受些。” 慕容棣看向苏知知和薛澈,笑: “母妃上回收到你们做的手串后,喜欢得紧,日日都戴在手上。” 苏知知一听就来劲了: “我还会做好多东西呢,等我见到姨姨,她喜欢什么我就送她什么。” “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能送给她。” 屋里几人听了都笑。 慕容棣问:“之后我见不到你们,那你们能不能也捡几个好看的石头送我?” 苏知知:“没问题!” 慕容棣:“现在就去?” 苏知知拉起薛澈:“走,现在就去!” 苏知知和薛澈出门捡石头去了。 屋内,郝仁道:“你把他们支走,可是有什么事想说?” 慕容棣:“是有一件事,怕吓着他们俩。” 慕容棣转而提到了自己和师父下皇陵发现的事情。 郝仁闻言,眉心蹙起: “先帝和明怀太子都中毒?” 先帝驾崩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郝仁也只是苏知知这个年纪。 郝仁记得那时候先帝和太子都离世,二皇子失踪,先帝子嗣不多。 除去夭折的和太过年幼的皇子,只有三皇子可继位。 父亲有一日回来在家中曾叹息:“三皇子与太子差之远矣,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不久后,慕容宇便登基为皇。 “还有几位太妃也有中毒迹象,” 慕容棣思忖道, “我原本不解为何,但后来发现,中毒的太妃都曾有身孕且出身望族。” 郝仁:“你怀疑是太后和慕容宇而下的手?为了防止有皇嗣倚仗母族争权夺位。” 慕容棣点头: “我进宫告诉了母妃此事,母妃和淑妃设法从太医院那查到了前朝的医簿。那几位太妃的确都曾有孕,但都死于难产,胎儿也没活下来。” 郝仁食指在桌上轻扣,眸光凝重。 伍瑛娘道:“还好你把两个小鬼头支开了,否则知知要是听到这事,回头又要把自己埋起来装死人玩了。” 郝仁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温声道:“还好没听到,说不定晚上要吓得做噩梦的。” 山后,溪水边。 每一颗鹅卵石都被阳光照得光滑透亮。 苏知知和薛澈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各自握着一把小石头。 孔武坐在旁边提了一筐子的鱼。 三人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岸边的秦老头,聚精会神。 秦老头滔滔不绝地回忆着环京城下斗之旅的精彩场面: “……那墓里边可全都是夜明珠啊,亮得我们俩眼睛都花了。” “哟,你们是没看见,被毒死的那些,骨头有多黑……” “前太子那墓里可穷了,啧,穷得没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