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咒：影子行者》 第1章 山王 在他们身后，那第五类暴君——山王或许正穷追不舍，可即便如此，几人还是被迫停下脚步。 他们原本是计划沿着山路一路行至山口，然后再跨越整条山脉，尽可能远离那个营地。 然而，前面没有路了。 可能是许久之前的某个时刻，甚至可能就在昨天，山体滑坡，一块巨石砸落下来，彻底截断了前面的路。 克莱恩伫立在山崖边缘，面无表情地朝下望去。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学者奴隶的声音被他捡到的毛皮斗篷的领子闷住了。学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身上带着浓厚的贵族气质。不知是不是错觉，克莱恩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威严。 学者身后跟着个长相猥琐的滑头奴隶，他愤怒地环顾一圈，接着视线停留在克莱恩身上。 “我来告诉你现在该做什么！甩掉一些累赘！” 滑头奴隶贪婪地盯着克莱恩精致的皮革靴子，随后转向骑士： “大人，这个男孩太虚弱了。他拖累了我们所有人！而且他很奇怪，他难道不会让您起鸡皮疙瘩吗？” 骑士厌恶地皱起眉，但滑头奴隶还没完。 “您看！他是怎么瞪我的！我向上帝发誓，自从他来到商队以后，一切都不对劲。也许老头是对的，这个男孩被邪恶的影神给诅咒了！” 克莱恩费老大劲才没翻白眼。确实，他很倒霉，不过与滑头试图暗示的“真相”恰恰相反。并不是他把不幸吸引到商队里，而是商队注定要经过这里，他才来到商队里。 这是一场试炼，克莱恩刚来到这里时，时间神奇的倒流，他看到了一支奴隶商队，还看到了掩埋在积雪下的累累白骨，接着时间停止倒退，而他便稀里糊涂成了这支奴隶商队中的一员。 到了那天夜里，一只第五类的暴君——山王袭击了营地，整个营地血流成河，这就是克莱恩最初看到那些白骨的由来。 最终只有四个人活了下来，滑头、学者、骑士以及克莱恩自己。他们设法用铁链套住了山王脖子，然后把连接铁链的重车推下了山崖，山王也被连带着拽下山崖，几人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但山王不可能就这么被摔死，此刻或许正在几人身后紧追不舍…… 学者清了清喉咙： “你别胡说，我从没有说过……” “停停停，无论怎样！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丢下去以防万一？！再说他本来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滑头阴狠地反驳道。 闻言，学者朝克莱恩投去一个怪异的眼神。兴许是克莱恩多疑了，可学者眼中的算计与冷漠一览无余。最后，学者轻轻摇了摇头。 “朋友，不要太急躁了。这个男孩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 “可是……” 骑士制止了两人的争吵，顺势接过话头: “我们不会留下任何人，至于他能坚持多久，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滑头欲言又止，恶狠狠地瞪了克莱恩一眼。 “那行，那接下来怎么办？” 四人看着眼前被巨石截断的路，又望了望一旁的深渊，最后看向了被巨石割裂的峭壁。沉默了一会儿后，学者缓缓开口道： “以前这里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小径，朝圣者偶尔会走这条路。后来帝国拓宽了小径的部分路段，并在下面修建了一条正式的道路，就是我们脚下的这条路，不过这条路通往的是山口而不是山顶，当然。” 学者抬头望了望。 “那条小径的残余应该还在我们头上的某处。要是能找到它，我们应该就能绕过眼前这段路。” 几人都随着学者的视线望去，由于巨石砸落，山壁已然不再如垂直般陡峭，但这无疑也是一项足以让人胆寒的挑战。 滑头恼怒的嘶喊道： “爬那个！？你疯了吧！” 学者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第2章 魔咒 经过短暂休整后，几人依次攀上了山崖，山王的凶残着实给几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 滑头和学者仍执拗地带着从营地里找到的武器。克莱恩有些遗憾的看了看手中的短剑，随即将其抛下山崖。 这种峭壁攀爬将考验他们的极限耐力，现在这把剑看似不重，实则每多一点负担都会多浪费一丝力气。作为身体最瘦弱的那一个，克莱恩只能努力跟上众人的步伐，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太多选择。 背着补给上山已经足够艰难了，攀登峭壁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克莱恩就感觉身体近乎要失去知觉。肺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休憩片刻。 俯视脚下的深渊，克莱恩咬咬牙，继续往上爬，他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注意脚下。在这种松垮冰冷的峭壁上，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要命。 这虽是试炼，可一旦死亡现实世界的身体也会随之死亡。 这一切都来自于十几年前，人们称呼它为魔咒或者梦魇，其实意思都差不多。 每隔一段时间魔咒都会选择一部分人，将他们的灵魂带入预先孕育好的噩梦中，这也被称为试炼或者噩梦试炼。 如果通过试炼就能获得非凡的力量晋升成神谕者。如果死亡，现实中的身体也会随之死亡，甚至还会将试炼中的梦魇生物引入现实世界。 而克莱恩又恰巧不走运，他要面对的是一只第五类梦魇生物山王——暴君级别的。 “唉……” 忍不住轻叹一声，多想想高兴的事，克莱恩试图麻痹自己。 可他能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呢？ 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转而思考起自己在这次试炼结束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奖励。第一次试炼赐予试炼者的奖励是最重要的，这将奠定他们往后的发展方向。 之后的第二次也是在第一次获得的奖励基础上，提升天赋序列亦或直接提升力量。 通过第一次试炼会开辟出所有神谕者的力量源泉——灵魂核心。 灵魂核心是承载一切力量的基础，也是衡量实力的标准。 核心越强能够掌控的力量就越多。 梦魇生物亦是如此，不同于人类的是，它们可以拥有多个核心——最常见的第一类野兽只有一个核心，第二类的异兽有两个核心，第三类的恶魔，接着是魔兽、暴君、魑魅、以及第七类的神话泰坦。 像山王这样的第五类暴君则有五个核心。 完成第一次试炼后，试炼者晋升为梦者——俗称梦想家。在之后的冬至那一天，梦想家们会再次陷入梦境里，直至找到梦境出口，那时便能晋升神谕者，彻底掌控非凡的力量。 两次试炼间隔的时间就是梦想家们最后提升自己的机会。如果按克莱恩的时间来算，这段时间只有不到一个月，糟糕得令人咋舌。 第3章 天赋序列 通过这第一次试炼还会获得特质天赋，这是神谕者们共有的一种魔法力量。 特质天赋的类型多种多样，独特而强大。有些可以被归类为特定类型，如法术、巫术、蛊、诅咒和实用类，但有些却超乎想象。梦想家仅凭特质天赋就已经能够将大量的低等梦魇生物从现实世界中驱逐灭杀。 然而任何力量都是有代价的。每个梦想家都会在获得特质天赋的同时，获得一个弱点，有时也被称为反面。这些弱点与特质天赋一样多种多样，从相对无害到致命，有些情况下甚至会丧命。 我想知道“神殿奴隶”会得到哪种特质天赋，克莱恩苦涩的想着，他对自己的前景并不乐观。 他仍清楚的记得魔咒赋予他的进化途径“神殿奴隶。” [途径描述:奴隶是一个没有技能和值得提及的能力的废物。一个神殿的奴隶也一样，只不过相对稀少] 当时气的他差点眼前一黑。进化途径有许多，比如法师，弓箭手，占卜家，牧师亦或预言家之类的，但克莱恩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进化途径会是奴隶… 希望我的奴隶途径会在这次闹剧结束时有所改变，或者更好也行，克莱恩烦躁的想着。 特质天赋的等阶划分，从最低的第一序列依次到最高的第七序列，不过克莱恩从未听过第七序列，他连第六序列都没听过。 一路走来真的是心酸，这个梦魇魔咒如果还有点人性的话，至少也该给我一个第四序列吧！再不济也该是第三序列！ 不过还有一个极小的可能性是得到“真名”——这是梦魇魔咒赐予最优秀的试炼者的荣誉头衔。 虽然头衔本身并不具备实际的用处，但每个大名鼎鼎的神谕者似乎都有。 “真名”一度被认作是最高级别的荣誉。然而，在第一次试炼期间能够获得“真名”的人寥寥无几，每一个都是镇守一方的人类英雄。克莱恩甚至都不敢想这种事情。 “谁需要荣誉？给我力量就好！靠！” 克莱恩低声骂了一句，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让他更加沮丧愤怒。 或许我天生就对做梦过敏，考虑到自己注定要在这里度过余生，如果能活着完成试炼的话另说。 克莱恩低头瞥了眼脚下滑腻的石块，太阳竟已快要消失在天际了。凝神感受了一下，周围似乎也冷了下来。 好在峭壁上有不少可以供他们过夜的山洞，可能是以前帝国修路时为了堆放材料而开凿出来的。 寒冷的夜晚即将来临。 第4章 我是谁？ 克莱恩只觉眼前金星直冒，连续好几个小时的攀爬，他的身体已然逼近了极限。 而那个滑头的情况比起克莱恩还要糟糕的多。 滑头眼神迷茫，瞳孔漫无焦距地四处游移。呼吸急促而微弱，仿佛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他应该是病了，而且病的很重。 克莱恩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最前面的骑士刚找到一个适合过夜的山洞后，滑头就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几人都已习惯了滑头那满口的污言秽语，而今陡然这般安静下来，反倒还有些不太适应。 滑头静静地躺着，仅有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似是缓过了一口气，他哆嗦着伸手打开水囊，塞进嘴里猛灌了好几口。 “省着点喝。” 骑士轻声劝阻，他的声音流露出一丝忧虑。 滑头仿若未闻，反而喝的更多，不一会儿水囊就见了底。 学者的情况也不比滑头好上多少，几个小时的攀爬让他看上去宛如风中残烛。即便寒风凛冽刺骨，他还是满头大汗，眼里布满血丝，苍老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着。 反观克莱恩状态还不错，身体除了有些脱力外，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没有水了就不能融化雪水吗？”学者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骑士眼眸微微一沉，凝声说道: “不能生火，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顿时，几人都噤了声，他们都清楚要避免引起谁的注意，山王的恐怖深深烙入他们的脑海之中。 幸好山洞里还有一些碎石块和烂木板，应该是曾经修路时遗留的。 木板虽被侵蚀的不能用了，但拿来堵住洞口正合适，再用石块填住缝隙。如此，几人这才敢生起火堆，烤了几片牛肉默默吃着。 天色完全黑下来后，滑头和学者已经睡着了，连鼾声都听不到。骑士照例拿起剑，走到一块岩石边缘。 “你也去休息吧，我来守夜。” 克莱恩点点头，挨着火堆躺下。在梦里睡觉还是种新体验，可出乎意料的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克莱恩头刚一碰到地面，他的意识就陷入了昏沉中，他实在太累了。 感觉才刚刚入睡，就有人轻轻地将他摇醒。恍惚的克莱恩眨巴几次眼，终于清醒过来，骑士正蹲在他身前。 “这两人看起来不太好，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别让火灭了，等太阳出来时叫醒我们，或者如果……如果它出现的话。” 克莱恩默默起身与骑士交换位置，骑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沉沉睡去。 克莱恩独自守在洞口处，洞内隐约透出一点火光。 夜空漆黑如墨，仅有稀疏几颗星星和崭新的弯月散布的微弱光芒。山头仍笼罩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刮骨的寒风拂过他的脸，让他格外清醒。 克莱恩也难以说清自己此时的思绪，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至于缘由…他也不知道。 这个世界于他而言，有种难以言喻的隔阂感，他总觉的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弃儿。 我到底是谁呢？克莱恩无言的思忖着。他这一生都在为了一点食物而奔波忙碌，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清闲过。 回顾自己破败而落寞的过往，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好像也没有什么非要去完成的事情，或许支撑他走到这一步的只是内心的一些困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似变了一个人，又好似没变。唯有心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那好似是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当梦魇的症状第一次出现时，他也曾绝望到歇斯底里。他才17岁，生命却进入倒计时，那时他也只能蜷缩在冰冷僵硬的被子里，无声地啜泣。 他浑浑噩噩地四处游荡，把曾去过的地方都重走了一遍。最后在父母的墓前坐了一会儿，那其实都算不上墓。他买不起墓碑，所以只是在老树上刻了两道刻痕当做墓志铭。 妈妈… 克莱恩呢喃着睡着了…… 醒来时，黑日？克莱恩？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好似忘了太多重要的事情，无形中总觉得世界与他有种割裂感。他只知道自己好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至于其他的，只要他试图回忆就感觉头疼的厉害。 待头痛缓解不少后，一个“黑日”的名字出现在脑海，随之又是一阵剧痛。 当他再醒来时，他叫“黑日”，不喜欢这个名字便又给自己取名“克莱恩”。 至于他是谁？克莱恩亦或黑日？他分不清了，兴许两者都是。 自那时起，他便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如果过程中必须要有人牺牲的话，那最好不要是自己，至于身上的秘密… 似是想到了什么，克莱恩瘦削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缕灿烂的笑容。 当有一天自己能晋升到六阶甚至七阶时，一切疑惑都将迎刃而解，力量是叩开真理的唯一途径。 第5章 第一个倒下 克莱恩静静地坐着，凝望来时的路。远处依稀还能看到营地，那些散落在石头上的小点就是昨夜死去的人。 克莱恩愣愣地出神望着营地时，一个黑影从悬崖边上慢慢爬了上来，黑影呆立片刻后开始朝营地走去。 四只形似手臂的骨爪耷拉在庞大的身躯两侧，它一边走一边抓起地上的尸体塞进那张布满倒刺的血盆大嘴中。 呼啸的风中夹杂着骨头被碾碎的嘎吱声，克莱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不慎将一块碎石给踢下悬崖。 石块沿着峭壁滚落，继而引发更多碎石纷纷滚落，“哗啦”声在寂静的夜晚犹如打雷般响亮。 下面很远的营地里，山王猛然把头转向了克莱恩的方向。 克莱恩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下来。山王直勾勾盯着克莱恩看，没有任何动作。 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此时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克莱恩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王竟平静地转过身去，继续吞食起尸体，就好像它根本没有看到克莱恩一样。 它难道是瞎的吗？！克莱恩陡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眯起双眼仔细观察山王的一举一动。确如他所料，原来那家伙是瞎的。 回想起昨天所有的事情，克莱恩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山王那五只乳白色的死鱼眼根本就看不见。他从未见过山王转动眼睛，当克莱恩把重车推下悬崖的时候，山王只在重车底部摩擦岩石传出嘎吱声后才有所反应，它不应该那么蠢的。 如果它是瞎的，那一切都说的通了。 破晓时分，克莱恩唤醒了所有人。 骑士本以为休息一晚能让两人状态好转一些，但不知何故，这两个可怜奴隶看起来比之前更虚弱了。 滑头的情况很不容乐观，他脸色煞白，浑身颤抖，陷入半昏迷中，脸上露出迷惘的神色。 “他这是怎么了？”骑士指着滑头问道。 学者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很好，看了滑头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能是高山病，这情况因人而异。” 他的声音嘶哑且微弱。 “我没事，你们这群别来烦我！” 滑头艰难地开口，还是坚持说自己没事。 骑士皱了皱眉，随后将滑头的那部分补给拿了过来，加到自己身上。犹豫了一下，又给了克莱恩一些。 “我们睡觉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克莱恩眼眸低垂道: “怪物吃了尸体。” 骑士神色一凛。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它咀嚼骨头的嘎吱声了。” 骑士走到洞口，探出头往下看去，试图看清远处的营地。不多时便折返回来，他紧抿双唇，这是他第一次面露犹豫。 “那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如果那怪物把尸体都吃完了，那下一个就是我们。今天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那条旧路。” 几人踌躇片刻后再次出发，继续沿着昨天的峭壁攀爬。 克莱恩能感觉到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了，滑头那部分额外的负担更是雪上加霜。好的是滑头和学者已经喝掉了大部分水，这才让他稍微轻松了一点。 “这个该死的废物！”克莱恩望着下面的滑头嘀咕了一句。 几人爬得越来越高，太阳紧跟在他们后面，时间已慢慢接近正午。 几人间没有交谈，没有欢笑，只有急促的喘气声。每个人都在时刻留意自己的脚下。 滑头已远远落在后面，看来他快不行了。 没过太久，一声绝望的尖叫骤然传来。克莱恩俯下头，只来得及看到一张因惊恐而极度扭曲的脸。 滑头仰头向后栽倒，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山壁上，疯狂舞动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几人默默停下来，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滑头的身体在峭壁上不断翻滚，在岩石上搓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滑头的样子越来越不像一个人，反倒更像一个破布娃娃。 不多时，他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撞在一块突起的碎石上，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第6章 滑落的面具 三人站在山壁上一动不动，俯视着脚下不安的沉默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们心头盘旋，看着滑头那残破的身体，谁也不清楚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良久，学者才摇头叹息道： “幸好你带着他身上大部分的补给。” “虽然有点无情，但本该如此。”克莱恩随口应道，深深看了学者一眼。 学者脸色有些不自然，意识自己大善人的面具滑落了片刻，赶紧又用严肃的语气补充道： “愿你在天国安息，我的朋友。” 虚伪的老家伙，克莱恩压根不信他的鬼话。 每个在郊区长大的人都知道，无缘无故表露善意的人是最需要警惕的。这种人不是傻就是别有用心，学者看起来不傻，所以从他们结伴而行的那一刻起，克莱恩就一直对他保持警惕。 这学者心思深沉，克莱恩自认没有能力感化他，那就多留个心眼。 “我们得继续了。”骑士说，最后看了一眼滑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克莱恩隐约能察觉到其中的某种情绪，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 学者也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克莱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血迹斑斑的岩石上好一会儿。 为什么我会有点内疚？他想着，对莫名的愧疚感到不解，滑头这家伙罪有应得。 摇头驱散纷乱的思绪，克莱恩也转过身跟着两人继续攀爬。 就这样，滑头安静躺在那里，三人则继续前行。 在这个高度上，攀爬变得越来越危险。四周呼啸的狂风不断撕扯着几人，每走一步都像是一场赌博。氧气变得稀薄，克莱恩逐渐感到头晕恶心。 这就像慢性窒息一样。 高原反应不是努力就能克服的。有些人在经历轻微症状后就能迅速适应。其他人可能就要在床上躺上几天，忍受各种并发症，甚至可能要命。 这种海拔下天气也是越发的冷，毛皮衣服已不足以抵御寒冷。克莱恩只觉身体又冷又热极为难受。 这座山根本就不是人能来的地方。 可他们必须往前，脚下是滑头的尸体，身后是谈毛饮血的山王，他们没得选。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西斜，三人还在挣扎着往上爬。学者所说的那条小径，应该快要到了吧，至少克莱恩是这么希望的。 当四周天色快要暗下来时，克莱恩也怀疑那条路是否真的存在。也许学者一开始就在撒谎，也许那条路早就被时间侵蚀的不复存在，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就已经错过了。放眼望去四周没有任何可以过夜的山洞亦或石台，如果天黑前找不到那条路那几人都会死。 绝望与极限中苦苦支撑的克莱恩濒临崩溃。终于，骑士率先看到了那条小径。 这条路风蚀严重，很窄，勉强够两人并肩而行。路面没有铺石板，而是用某种未知的工具或魔法从黑色的岩石上切割出来的，像一条沉睡巨龙的尾巴一样蜿蜒盘旋着向上。上面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最重要的是，它是平的。 克莱恩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第7章 十字路口 刚爬上路面，学者就扔下背上的包袱，叉着腿瘫坐下来。他面色煞白，像搁浅的鱼一样张着嘴呼哧呼哧喘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我…我…说对了…吧。” 骑士点了点头，环顾四周，片刻后转过头来对学者说道： “快点起来，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学者错愕了一下，然后一脸恳求的望着骑士。 “就…就给我几分钟。” 骑士刚要说些什么，但克莱恩突然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骑士转过身来看着克莱恩。 “怎么了？” “他不见了。” “谁不见了？” 克莱恩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指了指。 “斯瓦格的尸体不见了。” 骑士盯着克莱恩眼中有些疑惑，显然没听懂克莱恩的意思。 “哦，对了。忘了给你们说了……”克莱恩刚要解释，学者和骑士瞬间反应过来。两人慌忙走到小路边缘探头看去。 尖锐的岩石上依稀可以看到溅落的血迹，但滑头的尸体却不见了踪影。 学者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跌坐在地上。骑士也本能地往后退去，手死死握住剑柄。三人交换着紧张的眼神，他们都清楚尸体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是怪物，”学者开口，他的脸比之前更白了。 “它就跟在我们后面。” 骑士咬紧了牙关。 “你说得对。如果它离我们这么近，那很快我们就要跟它见面了。” 与暴君见面无异于见阎王，克莱恩和学者都明白这一点。 但这次老奴隶出人意料并没有惊慌失措。相反，他此时垂下头，平静地说道： “未必。” 骑士和克莱恩都转过头去，骑士诧异的盯着学者。 “解释一下？” “它一天之内就追到了我们身后。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它很聪明，它知道我们要走哪条路；二是它嗅觉灵敏能从狂风中分辨出微弱的血腥味。” 骑士点了点头，认同了学者的话。老奴隶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可以暂时摆脱它，从而争取一些时间。” “怎么做？” 骑士语气有些迫切，而学者此刻却面露难色，口中嗫嚅着听不清的话语。 “你在说什么？你倒是说啊！” 老奴隶长叹一声，慢慢地用不情愿的语气开口了。 克莱恩冷眼望着学者，他等这一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们只要……让男孩流血。把他拖到小路上，然后把他留在那里当诱饵。而我们则走反方向就能暂时摆脱怪物，他的牺牲会救我们的命。” 果然如此。 克莱恩想起学者之前说的话，那时斯瓦格说要杀死克莱恩时，他曾说：“朋友，不要太急躁。这个男孩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如今看来这老家伙果然心思缜密。 现在就看骑士会不会接纳这老家伙的提议了。 骑士挑了挑眉，眼神惊讶地看着学者。 “让他流血是什么意思？” 学者摇摇头，“其实很简单，如果那怪物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我们只能放弃前往山口的计划，转而去往山顶，没有别的选择。如果那怪物在追踪血腥味，我们就必须要一个人作为诱饵来误导它。” 说到这里学者停顿了一下，“我们只有留下一个流血的人然后离开原路才有机会活下来。” 骑士眼神顿时阴沉下来，他的目光在学者和克莱恩之间来回移动。短暂沉默后才厉声道：“你怎么能提出这么恶毒的建议！？” 老奴隶立刻装出一副伤心和严肃的样子，“我也很心痛！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最后大家都会死。与其这样，他的死至少可以救两条命，他的牺牲会得到神明的赞扬！” 骑士想要说话，但又闭上了嘴，眼神正犹豫不决。 克莱恩默默看着两人，学者已经奄奄一息了，很轻易就能掐死他，但是……骑士可不是那么容易能收拾的。 第8章 变故 骑士低着头，似刻意回避着克莱恩的视线。他的手搭在剑柄上，就像平常一样。克莱恩也拿不准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良久，骑士终于开口了： “我只问一个问题。” 克莱恩和学者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骑士。 “什么问题？” “你说我们中必须牺牲一个人来救另外两个人。为什么是他？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应该更适合留下来。” 克莱恩转向那个老奴隶，但学者显然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那怪物袭击营地之前，他已经被你的队长抽了一鞭子。怪物在营地肆掠期间，他又被前面那个人的血浸透了。而他身上的斗篷也同样被鲜血浸透。可以说这个男孩全身都是血腥味，如果他跟着我们迟早会把怪物引来，这就是为什么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克莱恩嘴角的笑容凝固了，连续几天的疲惫让他确实忽略了这点。 学者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条理清晰。骑士听着，他的脸色愈加阴沉，每个字都让他看起来更加愤怒。最后，他看向克莱恩，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你说得对！” 克莱恩只觉口干舌燥，背上冷汗直流，绷紧的身体随时准备拼命…… 下一瞬，骑士却突然笑了，他开怀爽朗的笑声在此时的气氛下显得微妙而诡异。 “你的逻辑确实无可挑剔，”他说着拔出了剑。“但是，你没有考虑到另一件事情。” 学者诧异的挑了挑眉，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什么事？” 骑士转过身来，眼神阴翳的紧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褪去。现在的他浑身散发出近乎实质的杀意，周围寒风都似乎更冷了些。 “我知道你是谁，陛！——下！”，他一字一顿的说着，陛下两字咬的格外重，“我也知道你做了什么，以及你是怎么沦为奴隶的，这些我都一清二楚。你所犯下那些令人作呕的罪行，单单一件就足以让我想要杀了你。所以如果我们中间有谁应该留下来……那必须是你，陛下！” 当听到陛下两字时，学者脸色骤变，眼神满是惊慌躲闪，他仍不死心的继续道: “但是……但是血腥味！” “不劳您费心，放心我会让你流的血多到足以掩盖男孩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这一切转变得太快，以至于克莱恩还没有反应过来。 骑士便瞬息冲上前来，学者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哼倒在地上，他的一条腿被骑士完整的削了下来。没给学者反抗的机会，骑士又踩在他的另一条腿上，克莱恩清晰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响。此时惨叫声也变为了无意识的哀嚎，声音越来越弱直至隐匿在狂风的怒号中。 第9章 沉重 眼前骑士的残忍与他平时显露的优雅大相径庭，目睹这一切的克莱恩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这……也太吓人了。 骑士面色平静地对克莱恩说了句。 “在这等我。” 接着，他抓起那个老奴隶和那条断腿，拖向身后的道路，不久就消失在一块耸立的岩石后面。几分钟后，风中隐约传来几声惨叫。 克莱恩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身上的毛皮衣服形同虚设。他仍不敢相信学者会死的这么突然，这个骑士…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不多时，骑士便折返回来，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整理了一下学者包袱里的补给，扔掉了大部分干柴后，骑士把它扛在肩上，若无其事地对克莱恩说道： “我们走吧，现在需要加快速度了。” 克莱恩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着点点头，两人继续前行。 原本的四人小队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虽然有点傻，习惯了孤独的克莱恩还是头一次感觉有点清冷。 在石路上行走比攀爬峭壁要容易多了。克莱恩也有时间开始思考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一种淡淡的忧郁感笼罩在他心头……不知怎的，他感觉距离试炼的结束已经不远了。 他们沉默着走了许久，骑士突然开口道: “刚刚发生的事情你不要自责，那不是你的错。这个决定是我做的，而且只是我一个人。” 克莱恩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看不到骑士此刻的脸。 “如果你知道这个人的罪行……算了，你最好不知道。但相信我，杀死他是正义的行为。” 听着骑士的话语，克莱恩不置可否的微微摇头。 这些人…总是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总是拼命维持一个虚假的正义感，戴着义正言辞的面具做着最恶毒的事情。克莱恩厌倦这种虚伪。 没有等到克莱恩的回应，骑士又自顾自地说着。 “你不喜欢说话是吗？行，沉默是金。” 自此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太阳悄然沉入山头，顽强透出一抹妖异的血色。迎面呼啸的风又变得刺骨，遥远的天际，一片绚烂的云彩正在慢慢从山峰间滑过。星星和月亮在绯红的天空中依稀可见。 真的很美。 不过克莱恩没心思欣赏那迷人的夕阳余晖，他只知道太阳消失后会是怎样的严寒。 身后骑士已经找到一个能够过夜的地方，在路的不远处。隐藏在巨大的岩石背后，有一道狭窄的裂缝延伸到山坡上。 两人朝着裂缝走去，最后找到一个被巧妙遮掩起来的小岩洞。 克莱恩本想去拿些干柴生火，但骑士摇头制止了他。 “今天不能生火，怪物离我们太近了。” 找了块还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克莱恩背靠在洞穴的岩壁上。骑士坐在他对面，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骑士明显处于一种莫名的情绪中，从他没有照常去磨剑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不久后，太阳消失了，岩洞完全陷入了黑暗。不过这对克莱恩没有什么影响，他依然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阴影之子]属性能够无视黑暗的影响。 在黑暗中，骑士那俊朗的脸庞看起来神圣又高贵，却透着一丝忧伤。克莱恩静静打量着他，不想入睡。 就这样过了许久，骑士突然用平淡的声音说： “你知道吗？你很奇怪，一般来说就算是在绝对的黑暗中我也能清晰感受到别人的存在。但你不一样，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好像你只是一个虚影。” 克莱恩没有回应，他紧接着又轻笑一声。 “你睡着了吗？”声音在岩洞中回荡。 克莱恩本不想搭话，除非是有必要，但现在他感觉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气氛。也许是黑暗给了他勇气。 “怎么了？你是在等我睡着了再杀我吗？还是你打算在天亮后再动手？”克莱恩轻轻问道。 第10章 高尚 听到克莱恩的话语，骑士的脸色瞬间僵硬。他低下头，神色挣扎。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回道: “是的，我确实打算在你睡着的时候动手，这样对你或许不那么残忍。” 克莱恩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有区别吗？” 骑士长出一口气，倚靠在岩壁上，依旧没有抬头。 “我也不指望你能原谅我，这个罪孽我也得自己承担。但是，……请你理解。如果情况不同，我会毫不犹豫地去面对那个怪物，让你逃脱。但我的生命……并不只属于我自己，我有一个誓言要履行，没有完成誓言之前我不能让自己死。” 克莱恩有些想笑。 “你们……至于吗？你也不用给我解释什么……直接说！我杀你只是因为你太弱！我杀你只是因为我想活下去！” 骑士痛苦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能理解。” “理解？！你让我怎么理解！理解你杀我是应该的？！我他娘就罪该万死吗！！” 克莱恩身体前倾厉声质问着，怒火在他胸腔熊熊燃烧。 “告诉我，为什么我非死不可？” 骑士终于抬起头，虽然身处黑暗，他还是把脸转向了克莱恩的方向。 “那个人是个十足的……但他说的也有道理，你身上血腥味太重了，会吸引那个怪物。” “你可以让我走，我们分道扬镳就行了，之后那怪兽是否抓到我都跟你无关。” 骑士摇了摇头。 “死在那怪物的嘴里……太残忍了。还是我自己动手吧，毕竟你是我的责任。” “你真高尚。” 克莱恩向后靠去，神情沮丧。过了一会儿后，他呢喃着说道： “你知道吗……我来这里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在这个世界里——或者说三个世界，从没有人在乎我是死是活。我死了，没人会伤心，甚至都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存在。” 他的脸上浮现凄凉，但下一刻，就被笑容所取代。 “但我改变了主意，在来的路上我就下定决心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骑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为了过上值得让人铭记的人生？” 克莱恩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愤然的光采。 “那只是一部分，为了报复你们所有人。” “你……” 年轻骑士几近沉默，而后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他站起身来。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痛苦的。” “你不觉得自信过头了吗？你凭什么认为一定能杀了我？也许我会先把你杀了。” 骑士摇了摇头。 “那恐怕不行。” 话音刚落，他就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手支撑着地面。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哇！”一口鲜血突然吐了出来。 克莱恩瞧着他痛苦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看来效果不错。” 骑士半跪在地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瞪大眼睛，随即一脸不解的看向克莱恩。 “我……你难道把影神的诅咒施放在我们身上了？” 克莱恩轻蔑一笑。 “我要是有施放诅咒的能力就好了，但我真没有。实话告诉你，我其实什么都不会。” “那……那怎么？” 克莱恩耸了耸肩。 “这就是我为什么给你下毒的原因。” 第11章 悲哀 “下毒？” 骑士一颤，好半天才理解克莱恩的话。 “怪物第一次袭击营地的时候，你派我去找水。从那些死去的士兵身上收集水囊的时候，我往每个水囊里都挤了点血毒果。学者说过那玩意有剧毒而且在奴隶贸易路线上很常见，虽然量不多，但足够让你们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慢慢中毒。” 骑士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眼神茫然的望着克莱恩，好似他第一次认识克莱恩一样。 “所以……那两个家伙才会变成那样。” 克莱恩点点头。 “因为斯瓦格喝的最多，所以他的情况恶化得最快。学者本来也活不了多久，而你及时把他杀了，防止了毒药发作。”说到这里，克莱恩顿了顿才继续道，“至于你……好像血毒对你完全没用，我那时真的开始担心了。” 骑士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懂了……”他思索了一下，然后惊讶地望着克莱恩，“但你当时并不知道……我们会背叛你。” 克莱恩只是笑了笑。 “一目了然的事情，斯瓦格那种人为了一双毛靴都能杀人。学者虽然装的善良无害，但我说了他是装的，谁知道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会做出什么？” “哇！” 骑士又吐出一口血沫。 “那……我呢？” “你？”克莱恩不屑地看着他，“你是最差劲的。” 他茫然问道，“为什么？” 克莱恩凝视着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回道：“虽然我经历的少，没学到什么有用的知识，但我明白一件事。” 他说着，语气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就像吃瓜群众围观刽子手砍头看热闹一样，而你就是这种人中的极品。” 克莱恩脸上只剩下冷漠的轻蔑，“这世上，没有比奴隶主信任自己的奴隶更可悲的事情了。” 听到这话，骑士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 他释然的笑了起来。 “所以，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吗？” 克莱恩翻了个白眼。 “你没必要这么没礼貌。” 骑士像是没听见般。 “很好。这很好。我的心会更坚定。” 克莱恩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你在嘟囔些啥？快点吧。” 骑士哈哈大笑，待笑声停歇，一道摄人的目光射向克莱恩，他看起来竟不再那么虚弱了。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你计划可能就成功了。但是，我的灵魂核心早已觉醒。我已经杀死了无数敌人，还吞噬了他们的力量。虽然血毒对我有些影响，但远没有那么严重。” 失算了！ 闻言克莱恩心头一颤，来不及多想，他拔腿就跑，刚转过身什么东西就狠狠砸到他的背上，克莱恩踉跄着撞向了岩壁。 左边的脸近乎麻木，强忍着疼痛克莱恩顺势翻滚出岩洞，艰难的爬起来想要跑出狭窄的岩缝。 跌跌撞撞下，终于可以看到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和苍白的月亮。但也仅此而已。 “停下或者死。” 当冷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时，克莱恩果断停下了脚步。如果骑士真的已经觉醒了灵魂核心，那无论是逃跑还是拼命他都没有丝毫胜算。 “转过身来。” 克莱恩顺从地转过身，举起双手。他看着骑士，后者正不悦地用手掌擦去脸上的血迹。他们打量着彼此，在刺骨的严寒中对峙。 “值得吗？不管怎么说，我都会遵守我的诺言，我会尽快结束的。” 骑士抽出了长剑，铮鸣声格外的刺耳。 “你有没有什么遗言？” 克莱恩没有说话，一只小银铃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骑士眼眸微眯。 “你把那东西藏在哪里的？” 克莱恩摇了摇铃。一阵清脆悠扬的铃声响彻山谷，在夜空盘旋着迷人的旋律。 “你在干什么？！停下！！” 克莱恩停了下来。 “刚才……？” 在骑士困惑的眼神下，银铃又凭空消失。他死死盯着克莱恩，脸色变换不定。 “告诉我！你刚刚做了什么？！” 克莱恩依旧沉默。自从逃出岩洞以来，他就没有说过一个字。现在，他甚至屏住呼吸。 骑士还在厉声质问着。 “立刻告诉我，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 骑士眉头拧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说话？” 克莱恩只是漠视着他，全然不为所动。 不……他在凝望骑士身后的黑暗。 “什么……？” 第12章 逃脱？ 克莱恩退无可退，他只能选择赌一把。 直接与骑士对抗，他没有任何胜算，至少没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是这样。血毒对他也不起作用，能够无视黑暗虽然帮了克莱恩不少，可不知何故，骑士在没有任何光亮的情况下竟也能感知周围环境。 克莱恩不知道他是用听觉还是某些天赋能力，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已经离开岩洞，站在苍白月光照耀的夜空下。 现在克莱恩只剩下了一个优势，他知道山王是瞎子，而骑士不知道。 所以他始终沉默，突然摇响银铃。银铃是他找水时干掉了一个濒死老兵。 那老兵之前抽了克莱恩一鞭子，还连带着克莱恩身上仅存的长袍一起被抽裂，克莱恩自然也不手软，顺便送他上了路，甚至还把老兵的衣服扒了下来穿在身上。 而魔咒给予他的奖励便是这个银铃。据描述，即使在数里外也能听到铃声，山王自然也能听到。 现在克莱恩只需要静待山王的到来。 骑士却渐渐没了耐心。 “最后说一次，立刻告诉我！否则我保证你会死的很难看。” 克莱恩屏住呼吸，骇然地看着那道熟悉的巨型身影出现在骑士身后。 在最后一刻，骑士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他猛然转身，一道剑光眨眼闪过。 可惜太迟了些。 一只满是倒刺的骨爪从黑暗中探出，骨刺刮过皮甲响起呲啦声。 山王拖着骑士退入黑暗中，对插在手腕上的长剑毫不在意。黏稠的口水从巨嘴里流淌下来，滴在积雪上响起嗤嗤声。 克莱恩后背被冷汗浸透，他一点一点的转过身，背对着山王，踏上那条古老蜿蜒的小径。待离山王稍远些后立马飞奔起来，不敢有片刻停留。 在他身后，绝望的怒吼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接着传来山王愤怒的咆哮。即使结果已经注定，骑士也不会轻易放弃。 但克莱恩不在乎，他越跑越快。 对不起了，高贵的骑士大人，克莱恩如是想到，我说过会亲眼看着你死去……但，如你所说那般，我不是个好东西，所以只好委屈你上路了…… 一座孤寂的黑色山峰屹立在狂风中。 巍峨而沉稳，比山峦上其他山峰都要陡峭，锋锐的边缘割裂夜空，沐浴在苍白的月光下。 一个筋疲力尽的年轻人爬上了山顶。他的粗布长衫和毛皮披肩都破了，上面沾满了血迹。身上满是瘀青鞭痕和还未结痂的伤口，嘴边还残留着血沫。 他弯着腰，捂紧左边的胸口，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他咬紧牙关，呼吸困难。 全身撕裂般的疼，但最要命的还是冷，非常冷，冷得意识恍惚。他多想倒在雪地里睡上一觉…… 脚步一刻不停，因为克莱恩相信只要他到达山顶，试炼就会结束。 一步、两步、三步…… 肆掠的狂风中他努力睁开眼睛，眼神飘忽中他似乎成功了，他看到了一座神殿。 山顶上有一块奇迹般的岩石基座，上面覆盖着雪。在基座上，月光照亮了一座恢宏的神殿。几根黑色石柱雕刻着繁复花纹，墙壁和檐柱上是惟妙惟肖的精美浮雕。 美丽又望而生畏，看起来像一个黑暗神祇的殿堂。 至少它曾经辉煌过。现在，神殿成了一片废墟：黑色的石柱上布满裂纹，穹顶的部分地方已经塌陷，冰雪随之侵入。曾经神圣的大门已经被砸毁，徒留一地碎石无声宣告着过去的宏伟。 克莱恩傻傻地笑了。 “我找到你了。”他声音嘶哑地呢喃着。 提起最后一点力气，这个瑟瑟发抖的奴隶慢慢朝着那片废墟挪动。他的头脑一片混乱。 快看这个！他想着，甚至忘记骑士已经死了。 我做到了，你强大冷酷而坚强，我软弱无能又懦弱。但现在你只是山王的食物，而我仍然活着。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很讽刺？ 第13章 神已死 他步履蹒跚地前行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肋骨断裂的地方好像扎进了肺里。 方才岩洞里，骑士那一击砸断了克莱恩好几根肋骨。 其实不然，你们这些家伙懂什么是冷血吗？在我的世界里，人们几千年以来都将残忍视作艺术。至于那些残忍的受害者…… 世界几千年的发展，人们也只是变得越来越善于隐藏自己，脸上的面具层层加厚，你又如何能够理解那样的世界呢？ 他离神殿越来越近了。 说实话，你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等等，我在想什么？ 他又忘了。眼前的世界，仅剩下濒死的身躯、眼前朦胧的神殿，以及那难以抗拒的浓浓睡意。 不能睡，要是睡了就真死了，我…… 克莱恩踉跄爬上了黑色神殿的石阶。他本能的往上爬，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堆积的累累枯骨。 这些枯骨曾经属于人类和怪物，它们都被神殿周围的守护者杀死了。 克莱恩爬着石阶时，一个守护者靠向他。它正准备熄灭亵渎者胸口那抹微弱而奇特地火苗——生命之火，但随后停了下来，它闻到了一股直抵灵魂深处的淡雅而难以忘怀的神圣气息。 它悲伤的屹立在克莱恩身后，任由克莱恩爬向神殿。 克莱恩颤颤巍巍地踏入其中，走进神殿后，竟莫名生出了一缕心安。 如水的月色仿若瀑布般，穿过坍塌的穹顶破洞倾洒而下。在月光与阴影交织的空地上，他恍惚间预见了自己将会死去，他已不在意。 他此刻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祭坛宽阔而平坦，干净中透着丝丝温暖。 克莱恩费力爬上去，躺了下来。 会死吗？ 无所谓了。 他刚要闭上眼睛，却听见从神殿门口传来一阵异响。 克莱恩甚至没有一点好奇，内心只剩平静的麻木。 那是什么？他漫无边际的想着，一股寒意沿着脊背迅猛地爬上他的心头。 山王宛如一座巍峨的小山矗立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克莱恩。五只乳白色的死鱼眼里不带任何情感，大坨的肉团在它皮肤下不停地翻涌蠕动。它用力嗅着空气，口水滴答流着。 随后，它张开遍布獠牙的大嘴，缓缓向克莱恩逼近，一步步走向祭坛。 真是个恶心的玩意儿，克莱恩想着。突然，他双臂猛地抱紧胸口，随即痛苦地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口中喷出，溅落在祭坛上，转眼不见了痕迹。 山王那长满骨刺的利爪缓缓朝他伸来。 看来真的要结束了啊。克莱恩认命地想着，心中出奇的竟没有半点恐惧。生命中的一幕幕画面，隐隐绰绰地闪烁浮现。 克莱恩缓缓闭上了眼眸，漠然的声音蓦地在漆黑的神殿中轰然回荡。 【你献祭了自己作为神明的祭品】 【神已死，无法回应你】 【你的灵魂带有神明的印记】 【你只是神殿的奴隶】 【影神从他的长眠中苏醒】 【他在陵寝里赐予你祝福】 【阴影之子，接受你的祝福！】 在克莱恩惊愣的目光之下，神殿里的阴影骤然涌动起来，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 阴影凝聚而成的触手狂涌上前，爬上了山王庞大的身躯。那强悍无比的暴君奋起反抗，试图从触手中挣脱出来。 它的身躯猛地膨胀开来，其中隐隐有股让克莱恩灵魂战栗的恐怖力量正在飞速苏醒。 就在此时，漠然的声音再度回响。 【神的意志不容抵抗】 黑暗触手将山王生生拽离了地面，朝不同的方向拉扯。山王身上原本不断闪烁的黑紫色光芒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骤然暗淡，山王张开大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不甘的咆哮。 下一秒。 “砰！！”的一声巨响。 它的身体支离破碎，被扯成无数的残片。 血液、内脏与残肢仿若破裂的气球般飞溅而出，还不等溅落在地就于空中消散无形。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个强大的让克莱恩几近窒息的怪物就死了。连一根毛都不剩，彻底湮灭于黑暗触手下。 克莱恩呆呆望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再一次，他独自一人在这座被摧毁的神殿废墟中。大厅昏暗且寂静。 漠然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语： 【你已击杀了一只蜕变期的第五类暴君——山王】 【醒来吧，试炼者！你的试炼结束了！】 【准备进行评估……】 第14章 傀儡的裹尸布 [准备进行评估…] 克莱恩发现自己置身于梦境与现实的交汇处，一片由无数星辰点缀的黑色虚空。 在这无际的星辰之间，无数银色的光芒交织成一幅美丽虚幻的景象，形成了各种不可思议的星系，令人叹为观止。 克莱恩有种直觉，自己正在窥视梦魇魔咒的本质。他不禁联想到浩瀚的神经网络般的天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魔咒是活的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人们几十年，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魔咒既非活物也非死物，既非有感知也非无知觉，它更像是一个工具而非生物。 克莱恩撇撇嘴，他才懒得思考这些哲学问题，刚刚离开那个地狱般的噩梦试炼，现在他只想得到自己应得的奖励。 魔咒正在评估他的表现。 [你获得一份记忆：傀儡的裹尸布] 嗯？好东西！克莱恩暗赞一声。 记忆可以是任何东西，从普通物件到附魔物品。这是梦魇的特殊规则，记忆就等于拥有，无论是哪种东西的记忆都可以直接映射出实物。 试炼获得的任何记忆将来都可以把它带回现实世界，哪怕在现实世界同样可以映射实物。 克莱恩神色微动，这是他击杀山王掉落的记忆，那这个记忆最起码也是二阶。回想起一路走来的心酸，如今总算是有了点收获。 魔咒中的任何事物都划分为七个等阶，从最差的一阶到最高的七阶，要成为神谕者至少也要觉醒灵魂核心，也就是灵魂核心要达到二阶。之上还有三阶称为进化者，四阶超凡，五阶圣徒，六阶神使，七阶…… 人类现在最强的神谕者也才达到四阶而已，七阶是什么还无从得知，不过根据魔咒的描述，七阶似乎已是神的范畴。 从魔咒的角度来看，克莱恩连灵魂核心都未曾开辟，是最普通的凡人。但获得的记忆却至少是二阶，这对克莱恩来说无疑是多了一张不错的底牌。 克莱恩还想看看关于裹尸布的介绍，但魔咒已经完成了评估。 在这个难以言喻的空间中，它的声音不再显得漠然而神秘，反倒像是眼前这个魔咒本身在说话。克莱恩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恭喜！试炼已经结束] 眼前浮现出光幕，光幕里一个无名的奴隶攀登着黑山，骑士和怪物在他手下落败。他毫发无伤，进入一座被遗忘的神的废墟神殿，在神圣的祭坛上洒下他的血液。 神已死，他们仍在倾听。 【你已击败一头第一类野兽：山王的幼虫】 【你已击败三名普通人类:姓名:不详】 【你已击败一名二阶剑士：姓名:阿洛克】 【你已击败一头蜕变期的第五类暴君：山王】 【你已获得影神的祝福】 【你完成了不可思议的任务！ 】 【最终评价：荣耀！你的背叛真是永无止境】 克莱恩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却仍对魔咒的赞扬感到相当满意。他觉得自己的特质天赋可能是第四序列甚至更高。 但总的来说，力量还是取决于灵魂核心的等阶，只是暂时还没办法直接提升灵魂核心的等阶。不过特质天赋的序列将直接决定了他未来的成就上限，只要天赋够高灵魂核心的等阶提升就不存在瓶颈。 [梦游的试炼者，接受你的奖励！ ] 我真的不再是普通人了，克莱恩咧嘴一笑，脸上难得露出绚烂明媚的笑容。 [你获得了一个“真名”：失落于光明] 第15章 天赋 啊！？克莱恩一时竟呆愣住了。 真名！居然是一个真名！这怎么可能！ 克莱恩做梦都不敢想自己居然完成了这样的壮举，而且这还是他的第一次试炼！更别提那些名声显赫的神谕者绝大部分都没资格获得这份殊荣。 现在他已经是神谕者中最具潜力的精英了，他真的不可能再是普通人了！ 命运你真的眷顾我了吗？克莱恩忍不住喃喃自语着。 奖励接踵而至。 [你的进化途径，是否选择进化？] 这是什么意思？“神殿奴隶”还能进化？ 克莱恩双手交叠着回答，“是”。 [进化途径“神殿奴隶”正在进化…] [获得了新的特质天赋] [天赋等阶：第六序列] 嘶？！ ！ 克莱恩倒吸一口凉气，狠抽了自己一巴掌。靠！真疼！ [天赋名称：影子奴隶] 第六……是第六序列！ “它说‘第六’……”他抬起颤抖的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这，竟然是第六序列！这难道就是影神的祝福吗？ 被这些术语弄得一头雾水，克莱恩默默召唤了符文寻找到关于他特质天赋的描述。 [特质天赋：影子奴隶] [天赋等阶：第六序列] [天赋描述：你是一个死去的神留下的奇迹般的影子。作为神灵的影子，你将拥有许多超乎你想象的能力。然而你的存在是虚幻而孤独的，你哀悼着你的主人，并渴望找到一个新的主人] 伴生能力：[影神契约] [能力描述：找到一个值得尊敬的主人，并让他知道你的真名。一旦他大声念出来，你就会被束缚在他的绝对意志之下，无法违抗他的任何命令。作为一个影子，甚至是神灵的影子，四处游荡显然是不合适的，更别提还没有主人了…] …好一会儿克莱恩才消化了这庞大的信息量。 他没听错！这次试炼中所经历的所有痛苦和坎坷最终都得到了回报。他获得了第六序列的特质天赋！大部分神谕者的特质天赋都只是第二序列而已。 任何一个拥有第二序列以上特质天赋的人都足以引起各方势力的重视。那些势力的创建者大多也只拥有第四序列的特质天赋。而且克莱恩从未听说过有人获得了第六序列天赋的消息，从来没有过！ 任何第五序列以上的事物都主要存在于神话和传说中。毕竟，人类还远没有达到那个高度，人类最强大的神谕者通过第三次噩梦试炼并将灵魂核心提升到四阶以来，也仅仅才过去十多年。 作为神谕者或现实世界的主导者群体，强大的神谕者统治着一小部分梦境世界，但即使是他们也不敢面对更高阶的梦魇生物。根本就没有多少人拥有高阶记忆或回响，更不用说第六序列的特质天赋… 克莱恩敢笃定他绝对是史上唯一一个！他的未来注定是要站在世界之巅，成为第一个晋升六阶神使的人，亦或晋升七阶？ 他开怀的大笑起来，眼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期待，当然他也没忘那个什么[伴生能力]，想当他的主人？抱歉，那只好送你上路了！ 这个弱点还在接受范围内，只要克莱恩守口如瓶，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这意味着克莱恩必须要放弃梦魇赐予他的“真名”——失落于光明，不过与第六序列的天赋比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 克莱恩嘴角勾出一丝浅笑，这样也挺好的。作为一个孤独惯了的人，他一向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那些道不尽的尔虞我诈只会让他疲惫不堪，如此一个人待着，既沉静又自由。 魔咒再次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克莱恩的思绪。 [唤醒沉睡的力量……] 第16章 起航的逐鹿人 克莱恩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愕然将手放在胸口上。 很新奇的经历，这种感觉既不痛苦也不难受。仿佛他的灵魂被唤醒，涌入了一种未知的力量。 这力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一种内在，好似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刚刚苏醒。 这种未知的力量唤醒了另一种更温润平和的力量，滋养着他的每一个细胞。克莱恩首先感觉自己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敏锐。然后，身体也开始产生变化。胸腔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热流从那里散布，慢慢涌遍全身。 在这股热流之下，他的骨骼、肌肉、器官和血管都在重组和完善。仿佛自己正在重生，拥有一个更强大的身体。 力量在不断增长，身体获得新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的变化越来越细微，力量带来的自信让克莱恩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他不再是一个懦弱瘦小的街头混混，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可以任人欺辱。 随着力量唤醒，他也有资格去做那逐鹿人，触及那非凡的力量。 整个身体蜕变的过程已经进入尾声，胸腔中燃烧的火团渐渐熄灭，体内的热流被温和的寒流取代。寒流洗去了积累在他身上的所有伤痕和不适，然后向上移动，到达他的眼睛。 眼睛顿时变得有些异常。 场景变换下，克莱恩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片孤寂平静的黑色大海，被一颗妖异的黑色太阳照亮。 这难道是灵魂识海？可怎么这么黑…这跟克莱恩所了解到的完全不同。 灵魂识海应该是生机勃发，太阳应该明媚耀眼，将整个灵魂识海洒满温暖和煦的光芒才对。 自己的灵魂识海是黑的，怎么连太阳都是黑的？ 这有点奇怪。 他又仔细观察了一番黑太阳，才发现实际上黑太阳是透明的。它本身并不散发任何光芒，所以看起来就跟那片黑海一样黑。 此外这里不可能有任何外来的东西，这是他的灵魂本质！但是克莱恩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就在他视线之外，隐藏在黑暗中，形态模糊的东西正在快速移动。这种感觉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一番探查无果后，于是克莱恩把头转向黑太阳，终于看到有两个光团围绕它旋转，仿佛被太阳的引力所吸引。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是他的记忆：银铃和傀儡的裹尸布。以后这里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光团，如果幸运的话，甚至有可能得到一两个回响！ 魔咒的话语突然将他从灵魂识海中拉出。 [进化途径…] 该揭示真相了，克莱恩屏息凝神。 如果是战斗类的，他将在与梦魇生物残酷战斗的最前线发挥出最大作用。如果是魔法类型的，那就是强大的远程输出法师。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类型比如巫师、牧师、弓箭手等。 一想到之前的那个[神殿奴隶]就让克莱恩气不打一处来。 [获得了进化途径——影神之子] [途径能力：影控] 克莱恩赶忙召唤出符文，迫不及待想查看一下关于他进化途径的描述，想了想还是先看一下整体信息。 [姓名：黑日、克莱恩] [真名：失落于光明] [等阶：梦者] [暗影核心：一阶——休眠] [暗影碎片：12/1000] 等等，这是什么？ 在本来是灵魂核心的地方，赫然写着一个神秘的“暗影核心”。克莱恩费解的盯着暗影核心。灵魂核心居然还有不同类型？没听说过啊？ 这个谜一般的暗影核心，估计就是导致他灵魂识海漆黑一片的原因了。而且…他目光继续下移，停在了“暗影碎片”上。这里应该是神谕者收集灵魂碎片提升自己的灵魂核心等阶的，现在也变成了暗影碎片。 我是不是…是不是和所有神谕者完全不同的进化途径？ 这个想法让克莱恩欣喜若狂，不需要与别人争抢资源是一个天大的优势。 梦境世界中所有神谕者都围绕着灵魂碎片建立起不同的势力。如果他不需要靠灵魂碎片来提升…那不仅能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而且还不必参与任何势力的纷争。 但另一方面，他还不知道如何获取这种暗影碎片。虽然他已经莫名其妙获得了十二个暗影碎片；所以不管他需要怎么做，他都已经在第一次噩梦试炼中完成了。 有空得仔细研究一下。 满意的点点头，克莱恩继续研究起符文。 [记忆：银铃，傀儡的裹尸布] [回响：—] 属性： 【命运之弦】 【神明的印记】 【阴影之子】 [特质天赋：影子奴隶] [天赋等阶：第六序列] [伴生能力：影神契约] 天赋描述： [你的影子比大多数人的更独立，它是一个无价的好帮手] 这又是什么意思？ 克莱恩屏住呼吸，开始再次阅读描述，但就在此时，一段新的符文出现在其下方。同一刻，魔咒的声音也在虚空中回荡。 “所有的力量都有代价！” [你获得了一个缺陷] [你的缺陷是……] 克莱恩瞥了眼符文，旋即眼睛瞪老大，满脸惊恐。 “！不不不……” “我的天呐，杀了我吧！ ！ ！” 第17章 口无遮拦 克莱恩闭上眼睛，再睁开，希望那些符文就此消失。 “求求你，消失吧！求求你！” “我的天呐！ ！” 符文仍在微微闪烁，似在嘲笑他的无知。 [缺陷：口无遮拦] [缺陷描述：你无法说谎] 克莱恩盯着这五个简单的字，只感觉眼前一黑，脚下有一个无底深渊正在吞噬他。 这个喜欢玩弄描述的魔咒这次却异常直接，只有简短五个字，没给他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不能撒谎！我不能撒谎？我？如果不能撒谎我该怎么活？！ 谎言对克莱恩来说帮了他很多，就连魔咒都曾称赞过他的狡诈！ 而现在他不能撒谎了！ 更不用说…… 他的心陡然咯噔一下。 如果只能说实话，那我该如何隐藏我的真名？只要别人问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就要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奴隶吗？ “嘶……” 克莱恩刚要咒骂这个该死的魔咒，声音就再次响起。 “清醒吧，失落的灵魂！” 黑暗陷入漩涡中扭曲消失。 克莱恩睁开眼睛。 警局地下室里那层银白色装甲板高悬在天花板上。从没人会说这些东西很美，克莱恩这时才明白他对这个现实世界是多么的怀念。 安全又熟悉。没有怪物和奴隶贩子也没有鞭子……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起码不会随时面临死亡的威胁，他长吁一口气。 这里是他的家。 现在克莱恩感觉身体状态非常不错。在试炼期间侵入他身体里的严寒已经消弭，顺便带走了他的伤痕和时刻忍受的痛苦。 被镣铐磨烂的脚和手腕也不再疼痛，背部也没有了火辣辣的刺痛感，他可以放肆的呼吸而不会因为肋骨扎进肺里而窒息。 疼楚的突然消失，加上身体状态的恢复，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克莱恩好想放声大哭一场。 真的还活着，我真的活下来了！ 克莱恩慢慢地偏过头，然后愣住了。 在他的病床旁，放着一把廉价的塑料椅，上面正坐着一位他从未见过的漂亮女人。 她有着一头瀑布般披散的长发和冰蓝色的清澈眼睛，肌肤细腻、柔滑，温润如玉。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见到像他一样苍白的人。不过这个美丽的陌生女人与克莱恩的那种缺乏营养的苍白却截然不同。 她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深蓝色，肩上有银色徽章，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靴。扣子随意扣了几颗，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 此时她正慵懒伸着懒腰，里面的黑色背心绷紧，突出了她那丰满的。 看傻眼的克莱恩压根没注意到她左袖上的肩章，上面有三颗星。 三颗星，嗯。克莱恩心不在焉地想着，三颗星意味着三阶进化者……嗯……对。等等，三阶？！ 克莱恩出神的想着，才发觉眼前这漂亮女人也正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她问，语气生硬冷漠。 克莱恩眨巴几下眼睛，有点尴尬，脑子灵活的想了个借口。然后他开口回道： “你的胸。” 下一瞬，他眼里满是骇然。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说实话的！是嘴巴自己说出来的。 一股寒意顿时涌上克莱恩心头。 漂亮女人危险地眯起眼睛，还不待克莱恩狡辩，她直接动手抽了克莱恩一记耳光。 霎时脑海一片空白，如果不是扎带把克莱恩束缚在床上，他可能已经飞出床外了。一时间，克莱恩甚至看到了太奶在向他招手。 还好没死，一个三阶的进化者！她竟然是三阶！她本可以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撕下自己的头，自己真是活腻了竟对她说出那种浑话！ 克莱恩劫后余生地庆幸自己还活着。 第18章 无处说理 她清了清嗓子，双臂环抱在胸前。 “现在醒了吗？” 克莱恩摸着肿胀的脸颊，畏惧地点了点头。 “很好。让我给你提个建议：不要随便说出你脑子里闪过的任何话，特别是对女人。你以前没见过女人吗？” 克莱恩欲哭无泪，这话真不是他说的啊！他冤枉啊！ 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说： “我以前确实见过很多……但没有人比你更漂亮。” 然后他愕然往后蜷缩了一下，脸颊涨得通红。 她盯着克莱恩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轻笑起来。 “看来你还没遇到过多少强者，其实按照神谕者的标准，我长得太普通了。” 克莱恩疑惑地看着她。 漂亮女人摇了摇头。 “随着你灵魂核心等阶的提升，身体会逐渐褪去缺陷变得越来越趋于完美。所以，很难找到一个不吸引人的神谕者，尤其是那些强大的神谕者。只要活得够久，你也会变成一个引人注目的小帅哥。” 然后她打量了克莱恩一番，补充说： “嗯……也许吧。不管怎样，既然你醒了——欢迎你回到现实世界。恭喜你通过了第一次噩梦试炼，梦想家。” 梦想家。 这就是人们现在对他的称呼，至少在冬至前的日子里是这样。之后，他要么晋升神谕者从梦境中活着回来，要么就永远留在那里。 名字前有个头衔感觉很奇怪。过去，克莱恩很少被直接叫过名字。人们基本是叫他“男孩”、“小混混”、“小”或者“喂，你！”，但现在他连个头衔都有了。 梦想家么…… 实际上，正确的称呼是“梦者”。不过人们有自己的标准，来称呼那些被梦魇魔咒感染的人。刚完成第一次噩梦试炼的感染者被称为“梦想家”，因为他们对梦魇有一些特定的影响。 一旦梦想家的灵魂进入梦境，他们的身体将会陷入沉睡。沉睡可能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逃离梦境世界。因此他们被称为“梦想家”。 一旦成功逃离就能晋升神谕者，他们白天正常生活，晚上入睡时就能返回梦境中。 如果决定进入第二次噩梦试炼并成功活下来，将再次晋升成三阶的进化者，他们是人类对抗梦魇生物的精英群体。可以随意穿梭离开梦境，而且是以实体穿梭到梦境世界，不仅仅是灵魂。 三阶进化者之上，还有四阶超凡——那些征服了第三次噩梦试炼并存活的强者。他们的力量堪比半神，更加罕见。他们不仅能穿梭于现实世界和梦境，还能带其他人一起。 但说到三阶…… 那个漂亮女人站起身，走向加固的医疗床，她熟练解开了束缚克莱恩的扎带。 “我是三阶进化者蒂娜。你可以叫我蒂娜，这三天，因为你的情况我一直在值夜班。” 对……我睡着之前，是有个老头告诉我，神谕者几小时后就会赶来监视我的状况。如果有……如果不幸死了，就扼杀涌现的梦魇生物。 克莱恩实在不想开口，怕各种真相会一口气全说出来。但他确实有一些疑问必须要弄清楚。 “蒂娜？我有一个问题。” “说吧。” “为什么你会被安排值夜班？这不是……明显低于你的等阶吗？” 蒂娜神情略微严肃起来。 “你比看上去要聪明。最近这片区域出现了许多梦魇生物，这里大部分的神谕者要么受伤，要么忙于清理善后，或者已经死了。临近冬至的时候总是这样。” 她说着，解开了最后一根扎带，往后退了一步。 “另外，像我这样直接为工作的人并不多。为卖命绝对是我们当中最不赚钱最辛苦的选择。你会放弃财富和地位，在恶劣的条件下工作，仅仅出于善意和责任感吗？” 克莱恩本想奉承几句的，哪料他直视着蒂娜的眼睛，露出了笑容。 “当然不会，我又不是白痴！” 这该死的缺陷！魔咒你个！ 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克莱恩，克莱恩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挨打了。 没想到蒂娜只是笑了笑。 “看吧，你确实很聪明。” 第19章 影子 洗着热水澡，和蒂娜简单交流几句后，她让克莱恩先去收拾一下。 用蒂娜的话说，他身上充满了噩梦的味道。哪怕身处现实中，血腥和绝望依然萦绕在克莱恩心头。 沉浸在热水中，他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总算舒缓下来。 不情愿关上了花洒，碰巧克莱恩在镜子里看到了焕然一新的自己。 身体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他原本苍白的皮肤如今多了一种光泽，身材也趋于匀称完美，再也不是以前那幅憔悴虚弱的模样，眼睛神采奕奕。 唯独身高还是那么矮，帅哥啊？克莱恩想着，有点苦涩。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当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他身后的影子似乎动了。就好像影子低下头，悄悄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克莱恩猛然转过身，紧张的盯着影子。但是，影子看起来又很正常。影子正在做它应该做的事情，重复克莱恩的每一个动作。 “我明明看到你动了，”克莱恩感到有些奇怪，“你刚才自己动的吧？！” 影子迫切地摇了摇头。 “什么玩意儿？！你刚才还在拍你的脸！你当我是吗？” 影子似乎想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克莱恩呆愣原地。 “你的影子比大多数人的要独立。它是一个无价的好帮手，”克莱恩默默咕哝了一句。 没错，这就是那个魔咒描述的影子天赋。 但这个影子具体能做什么呢？ 克莱恩决定稍微试验一下。 “嘿，你，对就是你，告诉我你能干嘛？” 影子沉默着没有反应。 “好吧，你应该说不了话。” 只是这有什么意义呢！影子也就没有肌肉，它却又能自主移动。 “呃……给我展示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看来这个影子热衷于把自己假装成一个普通的、没有实体的正常影子。 克莱恩叹了口气。 我的方向错了。 不管它是否独立存在，影子仍然是克莱恩身体的一部分，是他部分天赋能力的体现，与其问影子倒不如问自己。 “你不会说话吗？” 还是没有反应，见状克莱恩干脆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向体内延伸，这是他自从回到现实世界后第一次内视自己。 他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胸口的起伏，皮肤上微弱的凉意，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响。 而在感知的边缘，有一些新的感觉。 一种未知的东西。 克莱恩集中注意力，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难以描述的新奇感觉。 就好像他能与围绕他的影子交流，理解它的存在和周围的空间，它对克莱恩施加的感受分别代表不同的含义。 就像本能一样，克莱恩转瞬就理解了这些。 这些影子形态中有一个，不是最大的那个，但存在最深刻，感觉它并不像实体或虚幻更像是他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当克莱恩理解了这种感觉，他就能像感知自己的身体一样感知到这个影子。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身体是由实体组成，而这个影子是由光明的缺失组成。 克莱恩睁开眼睛看向这个影子，现在他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它抬起一只手。 影子抬起了手。 克莱恩还发现这个影子不仅能绝对执行他的命令还能改变形状，先变成一个圈，再变成一条线，又变成一个怪物，最后变回自己的影子。这个影子能够任意改变，唯独大小不变。 “哈哈！我实在太聪明太帅了！ ” 影子嘟着嘴，不情愿地竖起了大拇指。 “但你有什么用呢？” “那……你只能做到这些吗？” 克莱恩清楚记得在神殿里，那影子触手可是直接生撕了强大的暴君。脑海里的幻想无情碎裂了，看来他短时间内是没法与影神一较高下了。 有点小失落。 影子轻蔑的看着克莱恩，然后耸了耸肩，完全不动了，显然是在生闷气。 “克莱恩？”克莱恩好笑的摇摇头，从架子上拿下一块毛巾。 “行吧，等我有空了再研究一下。” 第20章 去留 几分钟后，克莱恩穿着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朝餐厅走去。蒂娜已经在一张空桌前等着他，桌上摆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餐盘，都是些合成食物。 “随便吃。” 克莱恩瞥了一眼，和他在郊区常吃的那种便宜稀饭不相上下。他成为“睡美人”后的第一顿饭原以为能丰盛一些，没想到这个美女这么抠门。 吃是肯定要吃的。 克莱恩坐下来，抱起大碗顾不上烫就咕嘟咕嘟大喝起来，他确实饿坏了。 嘴里有了食物，克莱恩的思绪开始飘远。他先是瞥了一眼蒂娜，接着就想入非非，魔咒告诉他要找一个主人，然后下一秒就出现了一个自称“主人”的女人在他面前。 克莱恩试着想象自己作为一个像她这样的女王的忠实奴隶。 奇怪的想法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你在想什么呢？” 克莱恩差点被稀饭呛到，他察觉自己的嘴又张开了，于是拼命忍住没说话。 终于他什么也没说。然后沉重的压力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很快变成了窒息的压迫。克莱恩咬紧牙关坚持了片刻后果断放弃。 “我在想现在这个时机正适合你问我在想什么。”他终于说道。 蒂娜诧异的望了他一眼。 “那行，你吃得差不多了吗？” 克莱恩点点头。 “那好，我们开始。根据规程，我有义务告诉你几件事，这主要是走个形式。首先，关于你的试炼……”她看了克莱恩一眼，叹了口气。 “你享有免费心理咨询的权利。不管你经历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样的创伤，寻求帮助是必要的。你的思想和身体一样重要，保持心理健康很有必要，你有兴趣吗？” 克莱恩摇了摇头。蒂娜耸耸肩，继续说道：“随便你。你也可以跟我说，是不是很难？” 他该怎么回答呢？ “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得多，和我预料的完全不同。” 她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你心态倒是不错。不想说就算了，我们这些郊区的老鼠比人们想象的要更能经得起打击。” 克莱恩惊讶地看着她。 “蒂娜你…你也是在郊区长大的吗？” 她笑了。 “怎么？是因为我的美貌和光鲜的外表让你看不出来了？” 克莱恩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完全看不出来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那么多神谕者中，像我们这样的人多吗？” 蒂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没有太多，几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果然吗？像他们这样的人的概率真的很低。蒂娜肩章上的三颗星难以想象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总有一天，我也会晋升三阶的，嗯…我说过要晋升六阶的…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克莱恩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离冬至还有几周时间，这些时间他不想浪费。 蒂娜往后靠了靠，回答道： “基本上就这些。还有一些额外的程序要过，大部分是与你的家人有关，但……好吧，我看过你的档案，我知道那些不适用于你。现在你唯一该做的就是为你下一次进入梦境，晋升神谕者做好准备。” 她看了眼通讯器，皱了皱眉。 “我必须留下，你的运气太差了，离冬至只剩几周的时间了。首先：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没有人强迫你必须做出什么决定。也就是说，你可以选择自己准备，也可以完全不准备。你一直玩到冬至都行。” 克莱恩不怎么擅长玩乐。 “作为梦想家，你有权进入神谕学院。那里会为你提供食物、住宿和广泛的预备课程。现在已经到了年底，虽然学不到很多东西，但总比没有强。”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你会结识一些和你一起进入梦境的人。其中一些人可能会成为你一生的伙伴。” “还有可能在进入梦境后结束我的生命。”克莱恩插了一句。 蒂娜赞扬的看了他一眼。 “那你愿意让我带你去学院吗？” 克莱恩低头沉吟起来，那该死的缺陷这次却没有强迫他马上回答。 是因为我还没有做出决定吗？克莱恩思索着。 看了看空掉的餐盘，克莱恩内心有了决断。 “可以提供住宿和食物？” “是的。” “我愿意去。” 第21章 过桥 学院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城中城。 看起来不像学院反倒更像一座堡垒，由银白色合金制成的高墙、深壕沟和众多塔楼组成，这些塔楼修建在特定位置，形成了一个特殊的透明穹顶。 这是一个传奇的地方，许多众所周知的网络漫画、青春剧和小说都发生在那面城墙之后。年轻神谕者的冒险、竞争和浪漫交织是现代娱乐的主流。克莱恩从未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人们口中的英雄之一。然而实际情况却与媒体渲染的相差甚远。克莱恩要在这里待上四周后才会进入梦境世界。 临近冬至的时节，雪花偶尔飘落一两片，天空如常是灰蒙蒙的。 学院大门前一片萧瑟。除了克莱恩外，那里还站着一位银发女孩，大概和他年纪相仿。 她身材修长，颇为清秀，唯独眼神冷若寒霜，一头银发整齐地分在一侧。她穿着一套与克莱恩一样的运动服，身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头上戴着一副老式耳机，安静地聆听音乐。克莱恩走上前与她一起等着。 这个银发女孩身上，散发着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清冷单薄的背影里带着孤独的倔强，难以言喻的复杂。 克莱恩不想跟她搭话，天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个该死的缺陷而陷入怎样的困境里，想想还是一个人待着比较好。 他又忍不住悄悄瞥了女孩一眼，漫无边际的猜着，不知道她的缺陷是什么？ 不多时大门缓缓拉开，露出一座长桥直通内部。厚重的银白色桥面缓缓降下，克莱恩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长桥。 蒂娜临别的话语还在他脑海回荡。 在前往学院的路上，克莱恩尽量保持沉默，欣赏窗外飞驰而过的繁华。 这是他第一次坐私人汽车，拿到驾照不难，但想要购买这样一辆私人汽车近乎痴心妄想，城市里绝大部分人都只能依赖公共交通。 克莱恩却总有种莫名熟悉感，这让他纳闷。自己以前难道坐过这玩意吗？为什么一点都记不起来？ 头又开始痛了！克莱恩无奈放弃了回忆，转而欣赏起窗外。 蒂娜透过后视镜瞄了他一眼，说：“既然我们都来自郊区，我给你三条建议。听不听随你。” 克莱恩顿时收回目光，微微偏着头仔细倾听。 “第一：一旦你注册了学院，他们会再次为你提供心理咨询。如果你愿意分享你在试炼中的经历和你的评估细节，会有一笔价值不菲的奖励，你可以得到一个灵魂碎片，甚至不止一个。” 闻言，克莱恩皱了皱眉。 “你是想说服我去看心理医生吗？” 蒂娜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告诉你拒绝。” 克莱恩惊讶的挑眉道： “嗯？有什么说法吗？” 她停顿了一下。 “你还太嫩，这里面的水很深。在梦境世界里，梦魇生物并不是唯一的威胁。一旦你强大起来势必会掠夺更多资源，那时人类也会成为你的威胁。他们越不清楚你的缺陷，对你而言就越有利。”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想要击败甚至控制一个强大的神谕者，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利用他们的弱点和缺陷。所以学院里的年轻人都被鼓励分享他们的特质天赋。我并不是说会泄露你的信息，但只要有两个人知道一个秘密，它就不再是秘密。而里有很多人。” “谢谢。” 她点了点头。 “第二：会有很多课程供你选择。各种类型的战斗训练、深入了解梦魇生物的种类和弱点、各种类型的魔法巫术炼金术的基础、领域研究等。” 克莱恩身子稍微前倾，他正纠结于选择哪种武器，四周时间不足以掌握但至少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别考虑那些了，多学学野外生存训练。” “为什么？” 蒂娜微微沉吟道: “对于城里的孩子来说，从学校和家庭教师那里已经熟知了许多有用的知识，这是他们的优势。但我们没有这样的优势，在噩梦试炼中最威胁你生命的是什么？” 克莱恩回想了一下，就表面而言，最危险的肯定是那个暴君，其次是那个年轻骑士阿洛克。但最危险的往往不易察觉… “气候。” 蒂娜笑了笑。 “聪明。你只在城市里生存过，但梦境世界主要是荒野。怎么生火？怎么弄到食物？怎么找到安全的庇护所？这些你都不会，只有学会怎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我用命换来的经验。” 克莱恩猛然醒悟过来，他已经习惯了城市的生活方式。之前的噩梦试炼因为有骑士在主导，从而完全忽略了野外恶劣的气候条件。 这时蒂娜也停下了车子，克莱恩跟着她一起下车，刚一下车就被眼前那高耸的城墙给震惊了。 这就是…神谕学院！ 平复下激荡的心情，克莱恩看向蒂娜。 “我就送到这里了，”她说，看着学院围墙的眼神里透露出忧郁。“我已经通知他们了，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在她冰蓝色的深邃眼睛里，透出一种难言的情绪，这种情绪让克莱恩很不舒服。 “那第三个建议是什么？” 蒂娜眼中的忧郁散去，看着克莱恩略显稚嫩的脸庞，突然笑着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 “记住：没有人能独自在梦境世界生存，这不是建议而是事实。尽量处理好你的交往关系，哪怕你看不惯某些人也要学会隐忍，有时候他们能挽救你的命。” “当然，你能够撑到现在的确已经挺不错了，今后也要好好活下去。希望我下次见到你时，你已经是神谕者了。” 她边说边走向自己的汽车，随意摆摆手就上车离开了。 她就这样走了。 桥面末端嵌入地面上的特殊凹槽里，发出了一连串的轰鸣后沉寂下来。克莱恩大踏步向前走去，不知道接下来四个星期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隐藏好自己的两个秘密，学会在荒野里求生，处理好社交关系。这听起来并不是很难。 但他不能说谎，这几个星期可能会比他想象的更难还有可能更糟。 前面的银发女孩看不出一丝波澜，顺着桥面信步往前走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克莱恩苦着脸，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第22章 评价 宿舍区相对要小些，位于学院的南面，四面环绕各种训练设施和休闲场所。 眼前矗立着一座由加固材料构筑而成的低矮现代建筑。与学院里的大多数建筑相仿，其绝大部分都深埋于地下，仅仅露出几层在地面之上。 那银白色且一尘不染的合金墙壁，以及格外宽大的窗户，与周边五彩斑斓的花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里面宽敞明亮。克莱恩和银发女孩被带至一处大厅，大概百来个年轻人已然等候在那里了，都是和他差不多时间感染了梦魇的人，正在等着入学典礼的开始。 大多数人都显得颇为紧张，脸上既流露着焦虑又满含一点兴奋。 学院的时间安排曾一度让管理员头疼，因为感染梦魇的人时间上是随机的。如何对这些人进行合理有序的安排就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毕竟有的人拥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去做准备，而有的人却仅有短短几天。 无奈之下，学院只得每个月初都举行入学典礼，临近冬至的时候就改为每周举行一次。 克莱恩很幸运，他在入学典礼开始前就到了这里，倘若错过这次典礼他就要再等上一周时间，他可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刚迈入大厅，克莱恩瞬间便明晰了两件事。 其一，这里每个人都穿的光鲜亮丽，还拖着行李箱、手提包，至少也背着背包，都是些个人物品。他们看起来准备的挺充分，可能是家里专程送来的。因此克莱恩和银发女孩一进来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他们两个一无所有，身上穿着警局发的普通廉价衣服，这幅打扮并不像克莱恩所想的那般普遍，而是引人注目的异类。 其二，蒂娜曾说以神谕者的标准来看，她的长相实则相当普通。这些年轻人虽然才刚开始走上非凡的道路，但无一列外，他们一个个都长得极为出色，尽是帅哥美女。 克莱恩咽了咽口水。 我怎么还是觉得他们不如蒂娜，蒂娜她或许没有特别完美的身材，但…她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就像她刚走进房间时，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这就是一阶梦想家和三阶强者的差距吗？克莱恩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这些纷乱的思绪根本解决不了他眼下的难题。 因为他无法撒谎，所以这些年轻人必定会围着他问个不停，无论是外貌还是他身上的衣着。毫无疑问，异类往往最能勾起人们强烈的好奇心。 每个人都渴望分享自己的遭遇，以此来满足内心的那点虚荣。 克莱恩定了定心神，他能从黑山和暴君手里活下来，他曾直面骑士、恶棍、怪物甚至神明，眼前这些还远不足以令他退缩。 半小时后，大厅里每个人都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经过几次简短的交谈后，克莱恩被贴上了讨厌、恶心、没素质的标签。这个标签很快就被坐实了，他接连被扇了好几巴掌，甚至还被揍了一拳。但克莱恩也发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些曾不被重视的阴暗面，也就是说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内心粗鲁、傲慢还有点好色的人。 … “喂，这里这么多人，你觉得有多少人能从梦境里活着回来？猜猜会有多少人丧命？你觉得我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大？” “这我倒是不清楚，但我敢打赌像你这种自命不凡的家伙会死在我前面！”克莱恩一脸笃定的说道。 … “我在试炼里面得到了一份护甲类型的记忆，是一件附魔的法袍，你想看看吗？” “实际上，我更想看看你没有法袍的样子…”克莱恩色眯眯的道。 … “然后那些家伙开始抢劫尸体，真恶心！他们连靴子都抢！什么样的人渣才会穿死人的鞋子？” “我就杀了一个人还脱了他的靴子，喔顺便提一嘴那靴子质量真不错！”克莱恩自豪的道，脸上写满了得意。 “…什么？你就为了双靴子杀人？” “肯定不是！还有其他原因，我还脱了他的毛皮披肩。” …… 直到被众人孤立，克莱恩独自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脸疼得厉害，鼻子里有血滴落下来。被人排斥对他来说如家常便饭，挨打也是，不过这群家伙下手还真够狠啊，“嘶！” 轻轻捂住鼻子，克莱恩还在窃笑。 刚刚信口胡诌的时候，他又有了一些重要发现，他的缺陷居然是一定程度上可控的。 如果有人问他实质性的问题，脑海里窒息的压迫感迫使克莱恩必须做出回答，但内容可以模糊而具有关联性。 他的大脑里会有一个很直接的答案，缺陷会迫使他说出这个答案，一旦沉默就会出现窒息的压迫感。但这段时间里，措辞是灵活可变的，偏离原本的答案越多压迫感就越强，回答必须是真实的，但不需要那么直白。 要是现在蒂娜像刚见面那时问他在看什么，克莱恩就可以忍一忍简单的回答:“你。” 这也是实话，只说了一半没说“”两个字，他还能免挨那一巴掌。 角落里，克莱恩一边观察着其他人一边咧嘴笑着。 实在太好了！我还以为迟早哪天要翻车，没想到啊…！ 欺骗一个人不一定要撒谎，有时候，实话才是编造谎言的最好办法。 在一次对话中，克莱恩坦白说他曾经从一个死掉的奴隶贩子身上扒了一双靴子。那个人直接懵了，还问克莱恩是不是为了一双靴子才杀人的。克莱恩说还有其他原因，他不仅扒了那人的靴子还穿上了那人的披风。 实际克莱恩杀那个奴隶贩子是因为那人之前抽了他一鞭子，此外那奴隶贩子本来也就奄奄一息了。但克莱恩这样说明显误导他人，克莱恩是因为看上了那个奴隶贩子的靴子和披肩才杀他的。 现在得找个人试试他的猜想了，当然克莱恩没有忘记他的真正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名。所以他只好表现的像个一样可恶，这样才能避免任何对他的正面评价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些询问。 现在就剩如何说服所有人都相信他克莱恩，是个彻彻底底的，没有任何耀眼的特质天赋和进化途径。 克莱恩环顾一圈后，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几人身上。莫约有五六个人正围着一个气质卓异的年轻英俊男子。 那年轻男子一头棕色的短发，英俊的脸上挂着温和的淡淡笑意，他的眼睛是绿色的，透着一丝友善的幽默。仅仅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同凡俗的气场。 围绕着他的一个人惊呼道： “第四序列！？你得到了第四序列的天赋？你的评定是什么？！” 英俊男子谦虚地微笑道: “哦，是优秀。” 第23章 好人 克莱恩似是无意中停在了那群人面前。在听到英俊男子的回答后，克莱恩皱了皱眉。 随即轻蔑地看向他，扯高气扬的嘲讽道: “第四序列？优秀？就这？” 克莱恩轻蔑的话语如平地惊雷，许多好事人都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各式表情，从困惑到震惊。那个眼里透露一丝幽默的年轻人始终礼貌地微笑着。 在第一次噩梦试炼里获得第四序列的特质天赋绝非易事。那家伙确实是个特别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的。就算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却也让克莱恩想起了那个年轻骑士……阿洛克。 他们的眼中向来隐藏着算计，这样的人克莱恩以前遇到过，郊区里的那些帮派头子也是这类人。 “呃……朋友，你可能不太懂第四序列天赋，这样的天赋真的非常厉害了。” 说话那人偷偷瞟着那个英俊男子，他的声音里还带有些许敬畏。 “他毕竟是传承者嘛。”又有人附和道。 他是传承者？克莱恩重新审视了一下那个英俊男子，据说传承者从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训练，对他们来说感染梦魇几乎是必然的。 他们是极其优秀的一小撮人，注定在未来会成为强者。 “你在开玩笑吗？就这还非常厉害！？”克莱恩继续叫嚷道。 顿时，围着英俊男子的那几人，眼神从困惑缓缓转为了敌意。 “听着，小子！如果你觉得第四序列天赋不咋地，那你就给我们展示一下你自己的天赋吧！你的评价能是啥？” 英俊男子自己依旧保持沉默并微笑着，他身边围着的那几人却越来越不耐烦了。 这恰好遂了克莱恩的心意，他一脸蔑视的微笑道: “你们可要听好了……我的评价是，呃，是荣耀！没错，荣耀。我获得的天赋是第六序列！” 几人都像看般围着克莱恩，以前从未有人获得过第六序列天赋，众人一致认为克莱恩疯了。倒也没人敢笃定这就一定不可能……也许那个疯子也是某个家族的传承者？是绝无仅有的天才？万一他的评价确实是荣耀呢…… 不过很快他们便打消了仅存的那一丝疑虑。 “不仅如此，我也根本不是什么传承者。呸！我来自郊区，我都没经历过任何训练，他堂堂一个传承者才只得到了优秀评价？你在试炼中干嘛了？一直抠鼻屎吗？” 听克莱恩吹牛的那几人脸色登时就变了，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郊区老鼠……喔，确实。这个疯子在糊弄谁呢？ 英俊男子依然带着礼貌地微笑问询道： “荣耀？那倒是挺有意思的。那你能否分享一下你在试炼中都有些什么成就？” 克莱恩咧嘴一笑。 “当然可以！首先，我杀了一个……呃……一只第五类的暴君。” 每个“呃”都让克莱恩承受了剧烈的痛楚，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只有自大和蔑视。 仅仅是提到暴君，就让一些人脸色变得玩味起来。 “哦，是吗？那你是怎么杀—死它的？” 克莱恩双手环抱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怎么杀？太简单了，我甚至没动手。我只是吐了点口水，它就灰飞烟灭了！” 这是真的，克莱恩把一口血吐到了祭坛上，结果山王就被影神残忍地湮灭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肆意大笑起来。 “这家伙不是疯了就是在故意耍我们。喂，矮子，有点教养行吗？谁会信这种鬼话？” 克莱恩想狡辩他不是矮子，但话就是说不出口。 因为这是撒谎，该死的！ 好一会儿，克莱恩面色涨得通红，满腔怒火厉声说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 又是一阵无情的嘲笑。 “喂！矮子，你真觉得自己曾杀死了一只暴君？暴君！而且还只用了一点口水？” 克莱恩神情严肃，皱起了眉头。 “这是事实！” 众人哄堂大笑。 “疯子！” “他居然还信了自己的鬼话！” “疯了，他真的疯了……” 此时英俊男子温和的声音响起。 “大家安静一下。” 笑声停歇后，他又问道： “那你还有什么成就？” 克莱恩托着腮歪了歪头。 “让我想想……哦！我还杀死了一个二阶的剑士。” “真的吗？那你又是怎么做到的？” 克莱恩神色略显尴尬，低下了头。 “那……这个我还是要动动手的，我晃了几下手，这样也完全足够杀他了。”说罢克莱恩还不忘伸手比划了一下。 他当时手里拿着银铃，而骑士是被山王杀死的，这样说也没啥问题。 “无药可救！” “哈哈！你们相信这个白痴吗？！可怜的家伙……” 英俊男子看了看几人，随后转向克莱恩，眼里带着些怜悯。 “我明白了。和你的成就相比，我的成就确实微不足道。谢谢你与我们分享，希望下次进入梦境后你也能同样成功。” 克莱恩带着自鸣得意的微笑点点头。 “你最好相信！” 话音刚落，克莱恩就转身走开了。 经过这一番表演后，再也不会有人相信自己的鬼话了。自己明明如实相告，却没有一个人相信。 现在他们该怎么看待我呢？ 他们会认为克莱恩很弱，在郊区长大，没接受过教育，也没有任何训练，而且他要么疯了，要么就是傻了，脾气还差。 真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人。 现在无论是谁问起克莱恩的特质天赋，他都能坦然的说是第六序列，然后迎来一众嗤笑。人们宁愿相信魔咒已经消失，也不愿相信他能获得第六序列天赋。 自然也就永远不会有人想到克莱恩居然会拥有“真名”。 克莱恩正准备走开时，听到身后有人沉声对着英俊男子说道： “卡斯特，你干嘛不去给他点儿颜色瞧瞧？他一直在嘲讽你！” 短暂的沉默之后，英俊男子才给出了解释，他的声音温和且富有磁性。 “那个可怜的孩子在试炼中已经精神崩溃了。这种情况挺常见的，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对将死之人仁慈是我最后能做的……” 克莱恩嘴角直抽搐。 “你真是个好人。” 第24章 角落 满意于刚刚的表演，克莱恩独自走向之前那个僻静角落。 周围人有意无意都用嘲笑、轻蔑和怜悯的眼光打量着他，没人愿意接近这个怪癖的疯子。克莱恩反倒落得清静，本来他也不喜欢和任何人打交道。 大家对克莱恩唯恐避之不及，人群自觉分出一条路让他通过。顺利从人群中脱身，克莱恩来到了角落处。 那里还有一个女孩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不知为何人群同样不愿接近她，克莱恩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女孩安静的坐在那里，衣服整洁干净，虽然不是那么名贵，但在她身上就得体而自然。她有一头金色长发，皮肤白暂细腻，澄澈的蓝色大眼睛和精致的五官，让她看起来犹如美丽的瓷娃娃。 只是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克莱恩皱起眉头，再次打量起她试图明晰缘由。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是这个女孩空洞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山王。 克莱恩这才愕然意识到这个女孩是盲人。努力平复下心情后，他小心翼翼地坐在长椅的另一边。 真是遗憾啊。 克莱恩略感泄气，如果这个女孩在进入试炼之前是盲人，那她决然不可能在第一次噩梦试炼中活下来。所以她是在评估过程中失去了光明。 这是她得到力量所付出的代价。 一股寒意蓦然涌上克莱恩心头，原以为自己的缺陷已经够糟糕了，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无论她获得了什么样的力量，失明对她来说都像是宣判死刑。冬至这次进入梦境世界，她没可能活着出来的。 换句话说她其实是将死之人。 在心中暗自惋惜一阵后，克莱恩便转过头去，观察起一个个小群体。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人们刻意避开这个角落：这个女孩被无形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死亡阴影所笼罩。 这个时代的人通常不是很迷信，但硬和她待在一起的话，任何人都会感到不舒服。 有了这个发现后，克莱恩也大致明白了大厅里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的规律。他们会本能的靠近那些与他们处境相似的人。 大厅尽头，临近舞台的地方有一两个小团体，这些人很容易就和其他人区分开来。他们清一色的自信沉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他们都是来自各大世家的精英，从出生那天就开始接受传承，对他们来说无论是试炼还是梦境世界都要轻松简单的多。 在他们旁边有一群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他们活跃且兴奋，只有一点点紧张。这类人家里大多是高官富豪，他们的训练也相当不错，这样的家庭不光能聘请神谕者单独教导，甚至是三阶进化者都能接触到。他们的生存机会也相当大。 剩下的大多是一些中产家庭的孩子。他们的教育同样不差，在学校中投入了诸多必要的知识和各种技能，为每一位潜在的神谕者铺平道路。 少数人可能接受了额外的私人培训。为了生存，他们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有时还需要一点运气。但总归是有希望的，所以他们显得最为紧张。 最后就是克莱恩和那个失明的女孩，他们俩被近乎实质的死亡笼罩。从大厅其他人的角度来看，两人生存的机会几乎为零。 这就是大厅里的年轻人们不知不觉中为自己划分出来的群体，除了那位银发女孩外都是如此。她孤身一人，远离所有人。似乎对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和压抑无动于衷，只是慵懒地倚靠在墙上，闭上眼眸，戴着她的老式耳机。 无论是哪个群体，大家一直等到现在都有些恼火了。 那仪式什么时候才开始？克莱恩烦躁地想。 仿佛回应他的想法，一个身穿深蓝色的高个子大汉出现在台上。他真的很高，几乎可以说是巨人。克莱恩甚至怀疑起他的母亲是否和熊犯了罪…… 当然，这只是想想而已，熊在魔咒出现前就已经灭绝了。他曾有幸在书上看过一些图片，看起来跟这人块头有点像，那是一个熊一样的梦魇生物。 这个巨人体型魁梧却矫健灵活，留有一撮好笑的棕色胡须。他的眼神平静而肃穆，走到舞台中央后，他向所有梦想家们投去一瞥。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僻静的角落时，克莱恩突然有点紧张。 呃……我希望他不要有读心术的能力。否则，他可能会代表他母亲从我身体上挑几个零件拆下来。 幸好那个男人并没有留意克莱恩，而是将目光投向前排的人群。最后，他用低沉而洪亮的声音说： “我是导师岩石。梦想家们，欢迎你们来到神谕学院！” 所有人静静地听着。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们将被召唤到梦境世界。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充分。你们错了，魔咒残忍又狡猾。你们越自信就死的越快。我已经见过无数像你们这样的年轻梦想家失去生命。我甚至见过经验丰富的三阶强者失去生命。即使是四阶超凡者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 多谢你的鼓励，克莱恩讽刺地想。 “接下来的四周里，我们将尽我们所能来提高你们的生存机会。你们将从世界上最优秀的那批导师那里接受训练。但是，不要被他们的名声所迷惑。因为你们是否能从梦境世界活着回来，只取决于你们自己，生存是你们自己的事。” 除了那群世家精英外，所有人都惊恐的互相打量着。那个大块头继续说着： “你们都不是孩子了。这有些遗憾，因为你们本应该是孩子的。但是魔咒选中了你们。你们已经经历了第一次噩梦试炼，所以你们已经清楚试炼是什么样子的。你们的父母、老师和朋友都帮不了你们了……” 好久都没有听过这些了，听着岩石的讲述，克莱恩感到自己有些被排挤在外。 这些话对他来说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他明白眼前这个大块头的目的，他必须让这些年轻的梦想家们感到恐惧，只有恐惧才能促使他们更好的活下来。 又是一段无聊的煽情，讲述进入了重点。台上的岩石停顿了一下，给台下的年轻人们一些消化的时间。接着，他点了点头，继续说：“我们现在要谈论的是噩梦试炼与梦境世界之间的区别…” 第25章 噩梦与梦境 克莱恩一下子来了精神。 虽然他对魔咒内部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但第一次噩梦已经向他展示了试炼与如今主流文化中的描绘有所不同，虽然差异细微但数量众多。 他需要把实情与传言分开。从已经去过梦境世界的人口中听到梦境世界的实际情况很有必要。 片刻后，待四周安静下来，岩石开始讲述： “大多数人都知道梦魇是什么，它是我们对魔咒的统称，细分之下你们的试炼应该叫噩梦，因为它们对现实世界和人们的生活都有影响。在进入第一次噩梦之前，你们都被告知过，如果在里面死亡，一个梦魇生物将通过你们与现实世界的联系而穿越到现实世界里。” 这就是为什么蒂娜要耐心守候在克莱恩身边，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梦魇生物。 “噩梦独一无二，因为每个噩梦都是独立存在的。这就是为什么只能出现一个梦魇生物。然而，从进入梦境开始，事情变得更加危险。噩梦不再与你们有关联，而是在梦境中诞生。当噩梦的种子在生长时，任何人都可以尝试征服它。” 神谕者猎杀噩梦种子是他们的主要任务，每一个噩梦种子成长为噩梦时，魔咒都会从现实世界中随机选取一人进入其中，这就是试炼。 “如果你们全部死亡或未能在噩梦成熟前找到它的根源——噩梦种子，梦魇之门将有概率在现实世界中打开，让无数怪物涌入。你们都清楚后果，神谕者将被迫在现实世界抵抗怪物的入侵，民众和城市可能会遭受大规模破坏和伤亡。” 梦魇之门开启是每个人都不想看到的事情。这是由魔咒带来的第二次灾难，仅次于梦魇生物最初涌现在现实世界那次。 常规武器对它们根本无效，只有高频能量武器才能造成伤害，在最初涌现的都只有普通野兽和第二类的异兽，神谕者才最终取得了那次胜利。 然而梦魇之门不同，它有自己的等级，只要不超过等阶的梦魇生物都可以通过。 在克莱恩出生之前，一个等级五的梦魇之门开启，使整个世界都遭受了巨大浩劫，无数神谕者和军人……虽然人类胜了，却是惨胜，那一次造成的伤亡至今都不敢公之于众。 幸好高等级的梦魇之门出现条件极其严苛，自魔咒出现以来就那一次。 说到此处，就连岩石的声音都不免有些不自然。 “所以，你们的目的是进入梦境世界，寻找未成熟的噩梦种子并在其对现实世界造成任何威胁之前将它扼杀。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们可以发现梦境和噩梦是相关连的，但并不是同一个。把梦境比作树，那噩梦就是树上的果实，但梦境可以说是无限的。” “简单地说，梦魇是对一切魔咒事物的统称。而梦境是一个世界。它广阔、神秘且绝大部分未被探索。梦境是死的，除了梦魇生物、被污染的生态系统……还有我们。但并非一直如此，我们可以推断出，很久之前，梦境世界曾是几个原始文明的家园，因为梦境世界的土壤下埋藏着许多古文明遗迹。” 克莱恩曾听说，那些湮灭的文明并不原始，他们的文明围绕灵魂核心和超自然力量发展而非科技。也就是说，他们研究的是神迹和魔法。那些文明叫什么名字？是如何灭亡的？无人知晓。 兴许是被魔咒毁灭的。 “我们不知道梦境世界是否作为一部分存在于魔咒中，只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更大规模的噩梦，亦或者它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现实世界，而魔咒只是作为沟通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我们怀疑噩梦种子内部幻化的幻觉基于它曾经的历史。那些噩梦是过去历史的投影，以某种方式在时间线上重现而成。” 也许在很久以前，曾有一支真正的奴隶商队在黑色的山丘上出现过。克莱恩记得在他的噩梦开始时，时间似乎在倒退。他假设了一下如果没有他的参与，事情会如何发展，那个神殿奴隶是否会和其他人一样在山王的口中消失？ 他总觉得那个无名奴隶似乎并不简单，否则魔咒怎么会选中他作为克莱恩试炼的载体呢？至于骑士，他是否能逃脱那一场灾难呢？ 真是费解。 “梦境像一个世界，首先，它不是试炼，没有你们必须要解决的既定困境。你们可以自由移动探索，只要你们有在荒野中生存的本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靠近一个人类建立起来的城池。” 这倒是不错的建议，克莱恩心想，但不完全相信这些。虽然梦境世界没有既定的麻烦要解决，可是有[命运之弦]属性的他很可能会遇到麻烦。所以那个岩石提到的自由探索对克莱恩而言是相对的。 台上岩石又补充道： “其次，正如我刚才提到的，除了来自现实世界的你们外，梦境世界中没有其他人。只有游荡的梦魇生物。有些梦魇生物可以模仿人类外观，所以你们要注意辨别。” 啊！克莱恩被吓出一身冷汗。梦魇生物模仿人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以前从没听过？ 克莱恩偷偷瞄了眼站在第一排的传承者，他们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的迹象，所以他们知道这一点。 “另外，与第一次噩梦试炼不同，如果你在梦境世界死亡，不会在现实中出现梦魇生物。这听起来残酷，但实际上是件好事。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对，但人类如今的处境岌岌可危，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考虑到每个人可能会在梦境世界花费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这个说法确实很残酷。 “最后一点，与受公平规则束缚的试炼不同，在梦境世界你们可能遇到任何等阶的梦魇生物。在试炼里，魔咒不会将你们与比你们强得多的梦魇生物放在一起…” 哦，克莱恩嗤之以鼻。 “但在梦境中，就没有这样的限制。理论上，你们可能会遇到神话泰坦，甚至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一命呜呼了。我奉劝你们都小心点，最好呆在和自己等阶相当的区域。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至少能减免一点风险。” 那不如待在等阶低于自己的区域？克莱恩这般暗忖着。 岩石停顿了片刻，观察着面前这群年轻人的脸，顿了许久才道： “当冬至来临，你们会被传送到梦境世界。你们出现的位置是随机的，总得来说集中在一片区域。请团结起来，前往最近的人类城池。每个城池都围绕一个门径建造。一旦到达那里，你们就可以安全返回现实世界。” 门径是连接现实的门户，是梦境世界的出口。一旦梦想家来到门户，就可以逃离那里，回到现实晋升二阶神谕者。他们的灵魂核心将提升到二阶，还能获得第二个途径能力。那时起他们每次入睡都会返回梦境世界中。 “如果找不到或无法到达最近的城池，就寻找未被占领的门径。它一般在该地区的显眼地标内。一起合作击败门径的守护者活着回来。” 岩石面带苦涩，凝望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这就是今天的内容。接下来，按照发给你们的通讯器的指示找到你们被分配的宿舍。安顿下来后，可以去食堂吃晚饭。之后会有一次面试，准备选好你们的课程。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开始训练。” 说完，他点了点头，自顾自走了。 “无法提前知晓位置吗？”克莱恩低声呢喃，声音有些发苦。 他的运气向来极端，要么正好掉在一个繁荣的人类城池中间，然后一头钻进门径，要么出现在梦境世界的某片未知区域，那个区域绝对偏僻又危险，危险到没人能从那里活着回来。 但愿如此吧。 克莱恩摇头驱散烦恼，此时担忧反正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考虑一下这里晚餐都提供些什么…… 第26章 跻身上流社会 所有新生都被安排在一栋楼内，克莱恩按照他手上通讯器的指示很快找到了宿舍，位于整栋楼最底层的一个地方。 让克莱恩欣喜的是，他居然分到了一整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张舒适的床，还有一个柔软的枕头，有桌子，衣橱，甚至还有独立的浴室！ 房间是新的，看起来很漂亮，空气清新宜人，环境整洁利落。房间很暖和，墙上配备了一个隐藏屏幕，可以无痕模拟出一扇宽大的窗户，打开屏幕就能看到外面如诗如画的雪园。 衣橱里还有几套带有学院徽章的衣服免费提供给他。 真是奢侈，克莱恩一边查看房间一边由衷赞叹。 他当然清楚这样的房间其实很普通。可对他一个在郊区长大的人来说，这个房间耀眼的就像宫殿，克莱恩挠了挠头。 看来……我算是成功了？ 他环顾四周，而后对着自己的影子挤眉弄眼笑了起来。 “我想我们正在跻身上流社会，对吧？老登？” 影子没有回应，显然对这些无感。也对，影子才跟了他不到一天，它哪里知道克莱恩从前生活的多么艰辛。 是啊，一个傻乎乎的影子能知道什么呢？ 克莱恩迫不及待换上了新衣服，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棱角分明的帅脸。似想起什么，又召唤了符文。 他终于有时间研究一下新获得的记忆：傀儡的裹尸布。 [记忆：傀儡的裹尸布] [记忆等阶：二阶——可随宿主晋升至高阶] [记忆类型：护甲] 记忆描述：[曾经有一条多疑的蠕虫进入了国王的心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国王被从内部吞噬并变成了它的傀儡。经过几十年的时间，蠕虫从国王的尸体中逃脱，留下了一个黑色的茧。它去了哪里无人知晓；然而，一旦有人敢于接近那座死寂的城堡，他们就会在成堆的，啃噬过的枯骨中发现这件丝绸制成的内甲] 克莱恩撇撇嘴。 也没有多可怕嘛。 回想起那时，他杀的第一只梦魇生物叫山王的幼虫。如果山王是一个被蠕虫操控的东西——而且已经提升到第五类暴君级别，等等！ 我记得魔咒好像说山王处于蜕变期，难道……怪不得第五类的暴君居然那么弱，还有它临死挣扎前苏醒的那股恐怖波动……那它破茧后岂不是就要晋升成魑魅？ 第六类的魑魅…… 最好还是不要想。 仅仅魑魅两个字就让克莱恩脊背发寒，他叹了口气，召出傀儡的裹尸布。 身体周围立马浮现了黑色的细丝，缠绕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件护甲。它由暗灰色的柔软材料制成，黑色的皮革被制成护腕和肩甲，其他部分都被黑色细丝覆盖。 护甲轻便、低调，丝毫不影响动作，移动时也不会发出声音，对克莱恩这种喜欢躲在黑暗里的人来说，简直完美。 克莱恩满意点点头，这套护甲对没到第二类的怪物来说是很难穿透的，对付普通野兽时能轻松许多。护甲覆盖全身的过程中，有一种新奇而微弱的冰凉触感。 傀儡的裹尸布……是不是对精神类攻击有防御效果？ 克莱恩心里隐隐这么觉得。 真是一件不错的战利品！从一只第五类的暴君身上得到这样的东西是应该的。 除了名字不太好听外，这个裹尸布应该不是穿在外面的。再次一番后，克莱恩把它收了起来，转身离间向着食堂走去。 晚餐就像宿舍一样惊喜。克莱恩想吃肉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这里肉类不仅是免费的，而且吃多少也没有限制！当然还有米饭、面包、配菜、酱汁、新鲜蔬菜、水果以及各种美味饮料一应俱全。 奢侈！克莱恩想了想，还是没拿咖啡。 晃悠一圈后，他手上的餐盘里堆满了美味食物。随意找一个空位就坐了下来，试炼期间克莱恩都快要忘了现实世界的存在。 鲜嫩多汁的肉填满了他的嘴，克莱恩的眼里迸发神采，世界好像就只剩眼前的盘子和里面的肉了。 该死的魔咒……你怎么不早些感染我？ 专注于埋头吃饭，不多时整个盘子就空了。满足又稍微有些撑的感觉让克莱恩局促的望了望身后，想再去拿一份。可惜已经要到他和学院人员约见的时间了。 带着些许遗憾站起身，克莱恩快步离开了食堂。 不久后，克莱恩坐在一间狭窄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位行政人员。这位工作人员看起来非常友善，他没有耽搁立马开始了面试流程。 就像蒂娜警告的那样，面试等同于心理咨询，因为克莱恩之前拒绝过心理咨询，所以面试问题随即转而询问他的特质天赋。 哪怕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能力，克莱恩也知道必须告诉工作人员一些信息。幸好问题的措辞大多都是礼貌性的开场，例如“你愿意告诉我吗？”或“如果你愿意分享”，这给克莱恩留了回旋的余地。 “你介意告诉我你所获得的天赋类型，例如战斗、魔法、实用类天赋？” 克莱恩确实介意这个。 “呃，我不太确定，我还没充分理解它。” “没关系。你的天赋能力能直接对你造成伤害吗？” “我想不能吧？我现在连一块毛巾都伤害不了。” 事情就这样继续下去。最后，克莱恩分享了足够的信息，给工作人员留下天赋较弱、无害且可能与实用有关的记录。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携着冬季独有的寒意。 克莱恩回到自己房间，美美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睡觉。没有严寒没有饥饿，躺在温暖的床上，头下垫着软软的枕头，伴随外面淋漓的雨声，他睡得像婴儿一样香甜。 天刚蒙蒙亮，克莱恩简单洗漱过后，精力充沛地往食堂走去，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食堂里有些拥挤。克莱恩把各式各样的美味食物堆满一盘子后，才发现唯一能坐的地方就是昨天那个失明女孩旁边。她的桌子旁是空的，没人愿意靠近她。 克莱恩撇了撇嘴。看来在接下来的四周里，他们两个注定要一起被人排挤。说实话，和一个几乎必死的人待在一起也让克莱恩有点不舒服，奈何别的地方都坐满了。 心情变得不那么愉快后，他在女孩的桌子旁坐下，向正在帮助她的志愿者点头致意后，就忙着吃饭。 才吃了一半，人群的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怎么回事！？” 克莱恩仰头望去，只见许多人聚集在食堂墙上的大屏幕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敬畏。 屏幕上列着许多名字，从最弱到最强的天赋排名，想必是根据面试结果推断出来的。 克莱恩并不怎么感兴趣，很快就在名单底部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唯一一个被学院认为，比他更不可能晋升神谕者的人，是那个失明的女孩凯西。 原来她的名字叫凯西。 但骚动声有点太吵了，不可能只是排名那么简单。克莱恩好奇地再度仰头。 一众年轻人们躁动不安。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没看错吧？” “她是什么怪物！” 卡斯特排在第二位，紧挨着他的是银发女孩的肖像图。 屏幕右侧显示着两行简短的文字信息： “姓名：露菲斯” “真名：空幻之星” 第27章 野外生存 那个银发女孩，露菲斯，她也在第一次试炼中获得了一个真名。 为了获得自己的真名，克莱恩不得不面对骑士和山王，而且还拥有一个小丑般的进化途径，这似乎是魔咒的恶趣味。不知她又是面对了什么样的困境？ 整个食堂的人都被这一成就的揭示所震惊，他们瞠目结舌地紧盯着屏幕，眼神中满是向往和钦佩。 耳边不时传来他们兴奋的低语声，克莱恩心中也萌生了一股冲天的豪气，他也有真名！不过魔咒警告他要保持低调，否则后果自负！ 环顾四周，克莱恩注意到卡斯特的目光也定格在屏幕上。这个幽默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奇异而严肃的表情，只是他并没有看那个耀眼的真名。 相反，他一直盯着写着“露菲斯”的那行文字，仿若这个女孩的名字比魔咒所赋予的真名更有意义。 有意思，他们认识吗？ 一个高贵的世家精英怎么会认识一个穿警察局免费来学院的人呢？再说露菲斯……她在哪里？ 克莱恩在食堂四处张望，此时那个银发女孩正独自坐在一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她并没有过多地关注周遭的吵闹声，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那灰色的眼眸恬静而深邃。 “一个有真名的梦想家？这不可能！” “从理论上讲是有可能的。我觉得四阶超凡光明天使也在第一次试炼时获得了她的真名。但……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万一…她在面试中撒谎了？” “你是白痴吗？如果面试那么好蒙混的话，昨天那个疯狂的就应该在第一名那里！” 克莱恩的脸抽搐了一下。 “对喔，我们何不去问问她呢？” 顷刻间，食堂便安静下来。听了这个建议后，所有人都沉默着转过头，盯着露菲斯看。好半天都没一个人有勇气去接近她。 似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眼神诧异地看着众人。 “嗯？什么？” 即便是失明的凯西也把头转向了声音的方向。 就在这时，卡斯特迈步走了过来，先是礼貌地鞠了一躬。 “尊敬的露菲斯女士，我是汉利家族的卡斯特。看来你的试炼进行得还不错？” 女士？他为什么这么称呼她？还自我介绍……所以他们不认识？那更有意思了。 露菲斯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扰。思索片刻后，她灿烂地笑了笑，耸了耸肩。 “还行吧。” 卡斯特尴尬的一起陪笑。 “明白了。看到你能毫发无伤地回来我非常高兴。呃……我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 露菲斯轻点了下头。 “谢谢。” 说罢，她再度端起那杯咖啡，全然不顾周围人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 克莱恩叹了口气，她还挺神秘啊。 他的脑海里有很多想法，但想法归想法先吃饭要紧。转眼间就把刚刚卡斯特和露菲斯之间尴尬的对话抛之脑后，这早餐真香…… 野外生存的教室很大，装饰得颇具品味……而且空无一人。克莱恩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随后看到了一位愁眉苦脸的老人，坐在一张宽大的木制办公桌后面。 在留意到克莱恩时，老人神情为之一振，脸上难掩喜色 “小伙子，进来吧！” 他是一位精力充沛的老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有点迷离，一对眉毛似乎能自己动。 “我是导师理查德，你可以叫我理查德老师。坐吧，先坐！你叫什么名字？” 克莱恩乖乖地坐了下来。 “我叫黑日，或者克莱恩也行。” 理查德抬起了眉毛。 “啊！黑日？多不祥的名字啊。不过这很好，非常好。毕竟，我们就是专门对付很多不祥的事情！那我还是叫你克莱恩吧。” 克莱恩局促地挪了挪身子。 “呃……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来早了？” “不，不……你来的刚刚好。” “那其他学生都迟到了吗？” 理查德轻蔑的咕哝了一声。 “其他学生一个都不会来。那些人只对挥舞拳头和刀剑感兴趣。像你这样聪明、懂得知识真正价值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哦，果然不受欢迎啊。克莱恩在心里嘀咕着，希望自己当初放弃格斗训练转而选择这门课程不会后悔。 “哎，小伙子……你为什么要选野外生存啊？” “在第一次噩梦醒来时，守候我的蒂娜导师，她建议我把野外生存作为最重要的学习课程。” “非常明智的建议！蒂娜确实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等等，你刚才说蒂娜？” 理查德的眼睛蓦地瞪大。 “灵魂收割者蒂娜？那个杀人如麻的野蛮人？！嗯？谁能想到像她这样的粗人会有如此明智的见解。” 灵魂收割者？克莱恩不解的呢喃着。 “老师，你认识蒂娜吗？” 理查德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身后，方才压低声音道： “谁不认识灵魂收割者呢？她或许不是最强的神谕者，但绝对是最可怕的之一。这是因为她的特质天赋能无视肉体直接攻击灵魂核心。也就是说，任何护甲、伤害减免和肉身强度都无法抵抗她的攻击。” 理查德凑上前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还年轻，短期内不太可能成为四阶超凡，甚至这辈子都不可能，她晋升超凡的可能性非常低。” 克莱恩好奇的追问道。 “为什么？” 理查德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似搞不懂克莱恩怎么这么笨。 “这还用说！当然是她那有问题的人格！谁愿意帮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成为超凡呢？要征服第三个噩梦，必须要有一个团结一致的顶尖团队。灵魂收割者？哪个团队敢接纳她……等等！” 突然间，理查德皱起了眉头，往后一靠。 “我怎么跟你在背后议论别人？你太小了，不懂这些！还有这也不是我的一贯作风，我不喜欢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你说的已经够多了，克莱恩暗自腹诽，但没说出来。 也许选择野外生存是正确的选择，克莱恩安慰自己。 “那接下来你还有什么课程要学吗？” 克莱恩摇摇头。 “没有了。接下来的四周里，我会全身心投入到野外生存中。” 理查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从惊讶逐渐变成了兴奋。最后，他咧嘴一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别担心，四周后，我会让你成为野外生存的高手，只要不遇到那些……” 克莱恩与导师理查德的课程开始得很愉快，没有太多紧张的气氛，但一个小时后，他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爆炸了。 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城市围墙、受到保护性限制的人来说，有太多新的知识，这所有一切对于克莱恩来说都很新奇，与直觉相悖。 时不时地，理查德对克莱恩匮乏的知识和相关经验感到惊讶。但他态度很好，对教学充满热情。每当克莱恩遇到困难时，他都会耐心放慢速度，以便让克莱恩更好的理解。 理查德的教学内容堪称疯狂。需要学习海量的理论知识，在现实世界中进行无数实践，大量的科目和奇怪的知识也要涉猎。甚至有几节课专门用来学习梦境世界中几种已经消亡的语言！ 为什么我需要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语言？克莱恩带着自怜地想着。“符文可以翻译那些内容！” 理查德毫不妥协。 “符文不是翻译器！你认为它会花时间表达人类语言的复杂性吗？假设你在一座废墟中寻找庇护所，然后发现一个标记上写着“前方危险”的铭文！铭文中有三十个已消亡的文字！只要认识那些铭文，你就能清楚前面有什么危险！” 第一天，他们一直学习到太阳即将下山。直到那时，理查德才准让克莱恩回去休息。 走在路上，克莱恩身心疲惫，还错过了午饭与晚餐时间，害…… 回到宿舍后，他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远方，放空了大脑。然后，才记起了什么，克莱恩转向他的影子。 观察了一会儿影子。 让我研究一下你还能做什么…… 第28章 空幻之星 克莱恩很确定他的影子绝没有那么简单，就连魔咒都称赞它是一个无价的好帮手。现在他需要时间来弄明白如何控制影子才能发挥出作用。 在他潜意识深处存有一种本能的理解。这种理解要么是魔咒赋予的，要么是每一个神谕者固有的。克莱恩只需顺着潜意识的理解去付诸实践。 他再次集中精神感知自己的身体，控制影子做出一连串简单的动作。每一次对影子的操控都能比上一次更加娴熟。 很快，影子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如臂使指，仿佛影子本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对结果感到满意后，克莱恩满怀期待地给影子下达了新的命令。影子没有犹豫，从他的身后分离出来，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转过身来，略带嘲弄的盯着他看。 光天化日之下，克莱恩身后没了影子… 如果那个时代的人看到这一幕不知该作何感想，克莱恩幽默的假设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科学从来不适用于任何与魔咒有关的事物。 当影子脱离身体时，他猛然察觉自己内心有一种非常怪异的割裂感。就像他的感知被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个体，一个是他的身体，另一个是他的影子。 经过几番尝试，克莱恩成功地将感知集中在他的影子上。霎时，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哇！”克莱恩惊叫一声，惊愕地望向房间的另一头。 “哇！”从影子那边也传来了同样的惊叹。 克莱恩眨了眨眼，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幅画面：一幅是房间的门，一个漠然的影子伫立在门前；另一幅则是一个苍白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瞪大了满是困惑的眼睛。 “那就是我。” 他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与此同时，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也举起手跟着挥舞。 我竟然能通过影子来感知外界。 克莱恩陷入沉思，这样的能力带来了无限的可能性。凭借他的【阴影之子】属性在黑暗中隐匿，[影控]:允许他派遣一个潜行的影子作为侦察，如此一来，他几乎成了史上最强间谍。 间谍是那种在不暴露自身身份的情况下收集情报的人，这样的身份非常符合克莱恩的口味。 我们试试吧？ 他朝着影子下达了命令。它装作很不情愿的样子，弯下腰轻巧地溜进了门缝里。 克莱恩闭上眼睛，专注于从影子那里传来的感知。他仿若幽灵一般从一处阴影溜向另一处阴影，沿着走廊悄无声息地潜行。 影子难以捉摸又没有实质，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克莱恩经过几个熟睡的家伙，听了一会儿他们的梦呓。觉得无趣之后，他继续前行。 没多久，影子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了。它左边是电梯，右边则是通往女生宿舍的路。各种性的画面瞬间在克莱恩的脑海中涌现。 啊这！他脸一下子红了，心里难免打起了鬼主意。有了这种能力，也很容易堕落啊！ “唉！”克莱恩仰天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惋惜。他不能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什么道德原则…… 只是，自己这个的名声，很有可能会被问到是否干过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他能怎么办，那岂不是坐实了他是个，没准还要挨揍… 所以……我这是悬崖勒马吧？ 当然没错！你绝对不能打这种鬼主意！ 房间里，克莱恩又是一声意味难明的叹息。 随后便控制影子躲入一个年轻人的影子里，跟随他一起去往电梯。 几分钟后，影子隐匿在训练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大块头导师岩石指导一群人进行格斗训练。 当下主要是测试他们的整体实力和身体素质，之后，这些人会根据他们的综合实力以及所选择的武器，被分到不同的组。有些表现优秀的人还会指派导师单独训练。 目前，他们轮流向一个附着在特殊测量仪器上的靶子挥出拳头。每次承受攻击后，机器都会显示一个数字，分别对应这些人的力量评估。 大多数人都只是在十到十四之间。而有些人有增强类的实用天赋，能够达到十五以上的分数。 我大概十或十一，克莱恩估摸着，感觉有点无聊。 忽然，他又兴奋起来，轮到所有人中评级最高的露菲斯出手了。 那个身材纤细的女孩走近机器，没有太多准备，就打出一记突然而迅猛的直拳。克莱恩对武术并不精通，但对她完美而利落的动作还是印象深刻。 看来她可不是一般人。 这个露菲斯愈发变得有趣了，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短暂的停顿之后，机器显示了结果：十六，这让克莱恩略感失望。也没那么厉害嘛，我还以为能超过二十呢，毕竟她可是拥有真名的人！ 最后只剩下卡斯特了。这次克莱恩甚至都看不清，动作太快了。机器震颤了一下，最后浮现出两个数字。 二十一。 众人都愣愣地盯着显示器。不少人向卡斯特投去了钦佩的目光，他只是微微鞠躬并往后退了一步。 大块头岩石面带微笑说道：“还不错。现在我们将进行实战并评估你们的格斗水平。我需要两个志愿者开始。” 露菲斯率先站了出来，走向训练场中央。迟疑了一会儿后，一个壮硕的人跟了上来，站在她几步开外的地方。 “规则很简单，后背碰到地面，或者把对手逼出场地外。可以使用任何天赋能力和招式。” 呵，还有比赛看呢！克莱恩顿时来了精神。 房间里，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手撑在下巴上。 那个高个子没有浪费时间，率先发起了进攻。他的肌肉隆起，似要把他白色道服的柔软布料给撑裂。他如同一座小山朝前冲去，恶狠狠地抽出一记鞭腿。 ……然而下一刻，他却满脸茫然地躺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的。反观露菲斯，她连位置都不曾挪动。 岩石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咧嘴一笑。 “下一个。” 接下来的事情只能用摧枯拉朽来形容。一个接一个，露菲斯打趴了训练场里大部分人。她看起来并不比他们强上多少，但每一个上场的人最终都被撂倒在地。 第29章 力量？度量? 克莱恩起初看的兴致勃勃，后面越看越心惊肉跳。 露菲斯对时机的把控简直骇人听闻！ 她总能适时避开任何人的攻势，出手时干净利落直击要害。 无论她的对手是谁，结果都一样，短短几秒钟内就会有人遭殃。 而整个过程中，她脸上始终如一的沉着冷静，面无表情，犹如机器一般冰冷。 她难道……以前是干杀手这行的吗？克莱恩有些疑惑，内心惴惴不安。 如果这个空幻之星成了他的敌人，那未免太恐怖了。最好立马跑路或者尽量避免激怒她。 星星也是光明，而影子与光明是不能共存的。 最后，场中仅剩下卡斯特。然而与其他所有人遭遇惨败后的沮丧不同，他看上去丝毫未受影响。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他悠然漫步走到了露菲斯面前。 两人隔着几步远互相对峙，眼神在空中交汇，再一次卡斯特微微躬身。 “露菲斯女士，我在此提前向您道歉。” 他要干什么…… ……下一瞬，克莱恩眯起了双眼。 卡斯特凭空消失了！ 这只是一种错觉，他移动得太快了，以至于眼睛跟不上他的动作。倘若不是影子眼睛所具备的特殊性，克莱恩压根就看不到他的行动轨迹。 哪怕是影眼，也只能捕捉到闪烁的模糊身影。 转瞬间，卡斯特就已然逼近到露菲斯身前，猛地挥出一记重拳。即使他速度惊人，她还是及时做出反应，稍微侧身尽量避开卡斯特的攻击。 但这还远远不够，露菲斯虽避开了要害，可卡斯特的拳头还是砸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踉跄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卡斯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就再度消失了。 下一瞬，他出现在毫无防备的露菲斯身后，准备结束这场战斗。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拳头即将临近她身后的那一刹那，露菲斯骤然略微侧身，刚猛的肘击如疾风般直奔卡斯特的腹部。 卡斯特有些吃惊，但此刻已然来不及后撤了。最终总算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肘击，他的速度优势太大了。 接着两人猛然撞在一起，卡斯特在绊倒露菲斯时顺势推了她一下。又在露菲斯摔出去时小心地拉了她一把，以免露菲斯摔的太狼狈。 躺在地上，那个女孩眨动了几下眼睛，抬头望向他。两人从交手到结束才不过两三秒。 房间里，克莱恩看的唏嘘不已。 他灵魂核心绝对达到二阶了，这…这算作弊吗？ 一个梦想家的速度不应该那么快的，魔咒赋予他们的力量应该还在成长中。可他……这就是传承者么。 谁知道进入学院之前，他已经吸收了多少灵魂碎片呢？ 训练场里，导师岩石嘟囔了一声，点了点头。 露菲斯缓缓站起身来。 其他人都用敬畏的眼神看向卡斯特，互相低语着什么。卡斯特的表现着实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形象。 不过卡斯特本人并不是很开心，他满脸复杂的望着露菲斯。 所有人没有注意到的是，露菲斯在面对卡斯特时并没有用出她的天赋能力。在今天的测试中，她根本没有动用过它，甚至都没人知晓她的天赋究竟是什么。 真是两个怪物，克莱恩暗道，满心忧虑。 训练场角落里，影子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似乎也认同克莱恩的看法。 待测试结束后，大部分人都因为刚刚的较量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淤青。克莱恩等了一阵子，随后操控他的影子偷偷溜进男更衣室。 他对看一群十几岁的学生换衣服可没什么兴趣。不过有那么一丝微小的可能性，就是卡斯特会对刚刚他与露菲斯的交手有一些看法，或者对他那夸张的速度做出一些解释。 正如克莱恩预料的那样，卡斯特果然被一群人给团团围住了。那些人满脸谄媚的笑容，祝贺他获胜，对他充满了崇拜和激动。 卡斯特看起来兴致寥寥，他脸色沉重，眼里有一种压抑的忧郁。 周围不绝于耳的称赞让他的脸色愈发阴沉。 “卡斯特，你真是太强了！” “你的天赋能力简直把我们甩出好多条街…” “那个露菲斯压根就没有机会！” “真名？谁需要这个？她只不过是一个妄图出名的家伙罢了！” 听到这话，卡斯特猛然抬起头，冷漠的盯着那个最后说话的小男孩。那个男孩和他一样，也是他们这些梦想家中为数不多的传承者之一。小男孩皱着眉头，对卡斯特的反应疑惑不解。 “怎么了？” 卡斯特沉默良久。 “我已经料到他们会这么说，但你应该清楚更多的。” 闻言小男孩好笑的挑了挑眉。 “为什么？那个乡巴佬有什么特别的吗？” “乡…乡巴佬？你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她是谁吗？”卡斯特一脸无语的嘀咕道。 好几次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止住了，最后，他摇了摇头，回应道： “她是永恒之焰氏族的露菲斯。”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那个满脸不屑的小男孩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卡斯特没有理他，继续说道： “我想我不需要把你的话告诉她的祖父吧。她的父母是光明天使和残刃。” 房间里的克莱恩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就连他也知道光明天使和残刃是谁。前者光明天使是第一个征服第二次噩梦并晋升为三阶进化者的人，后者残刃是第一个征服第三次噩梦晋升四阶超凡的人。 他们都是人们所熟知的传奇英雄，是曾凭借自己的双手改写历史的狠人。如果卡斯特的话是真的，那露菲斯的背景远不仅仅是贵族，而是堪称皇室成员！ 难怪他要鞠躬称她为“女士”，他干嘛不直接叫她“公主”呢？这里面定然有隐情，克莱恩如是想到。 那个脸色惨白的小男孩声音发颤着问道： “那她……为什么……” 卡斯特轻叹一口气，沉声说道: “因为都死了。永恒之焰氏族早就湮灭在历史中了。” 一时间，更衣室里落针可闻。卡斯特也沉默着低下了头。 “她是唯一活下来的。” …… 第30章 时间蒙太奇 深夜，趁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时候，克莱恩偷偷溜进了训练场。 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后，他好奇地走近了之前露菲斯和其他人比试的圆行场地里。他伫立在圆圈中央，静静地站了片刻，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她当时是怎样应对那些挑战者的，最后还是败给了卡斯特。 “他们两个都是怪物！”他小声嘟囔着，内心既苦闷又沮丧。 摇了摇头，克莱恩迈步离开了圆圈，而后望着自己的影子愣神。 “你同意吗？” 影子犹豫了一下，随后挺直胸膛双手环抱胸前，竭力想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明显底气不足。 “是啊，你说得对！有什么大不了的？” 露菲斯的祖父不朽之焰和父亲残刃，两人都是以极强的实力而闻名。可那又怎样呢，露菲斯还不是沦落到如今的境地。说到底，力量并不能代表一切。 哪怕皇室成员也难以摆脱这个世界的残酷。 克莱恩脚步沉重的走向了测量机器。他握紧拳头，奋力挥出一拳。机器嗡嗡地响了一声，然后显示出一个数字。 九。 “唉！这也太拉胯了！至少也要及格吧！” 克莱恩愤懑的再次挥出一拳，险些伤了手指。 “砰！” 结果还是一样。 克莱恩烦躁的甩甩手，试图平复自己的愤怒，这样的身体素质太差了。 他的个子已经长到头了，以后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无论克莱恩如何刻苦训练，他始终都是一个小个子。 这怎么行？！ 克莱恩面色难看，再次猛击那块靶子，将所有的挫折感都倾注在这一拳之中。 一种奇异的直觉忽然在他脑海中闪现。 顺着那份直觉，克莱恩操控影子贴合到自己身上，环绕着他的手，宛如一副黑色的手套般附着其上。紧接着，拳头轰然落在拳靶上。 机器剧烈震颤了好一会儿。克莱恩闷哼一声，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捂着麻木青肿的手。待震颤停歇后，结果显示了出来。这次，它不再是九了。 甚至不是十。 是十八！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显现出的数字。 他的脸上缓缓勾勒出一个肆意的笑容。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他又攥紧了拳头，低头看着那黑色的暗淡“手套”。 “真是无价的好帮手啊。” “这才是我想要的结果！” 克莱恩只剩下四星期的时间来准备，所以他一分钟也没有浪费。他每天拼命让自己的身体状态和头脑思维达到最佳，在短时间内尽可能多的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 白天，他和导师理查德一起学习，主要学习在缺乏工具的情况下如何在荒野生存和照顾自己。他们的课程从相对简单开始，如各种生火的方法，再到更神秘深奥的知识，如夜观天象辨位。 观天象到底有多难呢？ 梦境世界在天文地理方面并不一致。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天象和星座，以及不同的月亮。虽然太阳基本一样，其行为却是非常难以预测的。 但只要有足够多的知识，依旧可以推断出大致地域从而辨明方向。 这些课程中的大部分知识，据说是已经包含在各种类型的课程中，属于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常识。 从书里面学到的东西和一个真正经验丰富的导师亲自传授可谓天差地别，经验这东西是无价的。 理查德导师有一个习惯，每次在解释他的主题时，会深入扩展很多关于梦境的底层运行逻辑。 甚至那些已消亡语言的课程，最初被克莱恩认为无用，结果却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这部分内容主要是因为它涉及到魔咒本身，因为魔咒就是通过那种已消亡的语言与人类接触的。 通过学习这种语言，他能够更好地理解它的各种描述与说明。比如露菲斯和她的真名“空幻之星”。虽然这个说法没毛病，但这个翻译并没有完全传达出其确切含义。 通过学习那种语言的语法结构，可以推断出更恰当的翻译应该是“幻觉之星”。每种语言的内涵都是随语境而变化的，有时候一个不准确的内涵可能就会引发严重的歧义。 此前从未真正学习过的克莱恩还发现获取大量理论知识的过程很痛苦麻木和疲惫。 如果这时再有人告诉克莱恩学习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克莱恩第一反应就是那人没读过多少书。 这也是值得兴奋的，如今的世界，知识只有权贵阶层才能接触到。正是对知识的垄断才能让他们始终处于权利的位置上，进而形成了一个不平等的循环。 穷人没有机会学习，缺失良好教育所带来的优势，他们就没有机会摆脱贫困。 而克莱恩现在就是那些权贵阶层之一，并且他还处于社会阶层的最顶端。 这里不仅提供海量的知识，就连食物和住宿这样的基本需求也由一并承担，从而使他能够完全专注于让自己晋升神谕者的目标。 如果他有闲暇时间，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甚至会令他陷入哲学思考的漩涡里。 每天的超负荷学习都让克莱恩疲惫不堪。或许是食堂饭菜丰盛的缘故，哪怕没有刻意训练，克莱恩也感觉到自己重构过的身体正在蜕变中，力量、耐力和敏捷都在飞速提升。 而这还远远不够，克莱恩还偷偷摸摸地收集其他梦想家的信息，每到晚上就练习对影子的细微控制。 他的影子能够独立存在，可以在没有他直接控制的情况下执行侦察任务。它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这里或那里，监听并记录其他人必须展示出的天赋能力和相互之间的交往关系。 然后，当克莱恩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后，它便回来分享白天听到和看到的所有信息。 唯一麻烦是，尽管外表上它热衷于挖苦主人，但这个影子实际上相当天真。它不太明白人类世界是怎样运作的，因而常常无法区分出有用的信息和不重要的闲聊。 所以，多数时候克莱恩什么有价值或有趣的秘密都得不到，反而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就这样，他察觉到所有人心里弥漫着的紧张氛围。头上悬着的是死亡的威胁，许多人都感慨起生命的短暂，是时候抓紧每一天了，在迫在眉睫的死亡阴影下，斗志昂扬。 当然，克莱恩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善，他已经把自己视作一个不受待见的疯子。其次，除了课程和训练外，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做其他事情。克莱恩主要还是担心与任何人走得太近，自己就容易陷入困境而不得不泄露真名。 除了收集信息、逐渐了解各类天赋能力的范围和细节、以及局限性外，他还尝试着控制影子增幅力量。 效果还是挺不错的，影子不仅能够增幅他的身体，还能够增幅其他东西。 如果把影子裹挟在兵器上，兵器的攻击力会大幅提升；如果把它应用在护甲上，护甲的防御力也会变得更强，难以破防。 提升效果非常显著，大约是初始数值的两倍。 总而言之，如果应用得当，这项能力可以使克莱恩在所有梦想家中成为顶尖强者。任何人的天赋都具有局限性，没有一种特质天赋能像[影子奴隶]这样全面。 再加上影子的特殊性，这简直完美，不愧是第六序列的天赋！ 就这样日复一日，似水流年，在克莱恩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冬至已悄然来临。 第31章 最后一天 冰雪铺天盖地而来，已经好久都未曾再见到初来时，那般清冷淅沥的雨了，不经意间世界就被裹挟上了白色。 在冬至的这一天，克莱恩醒来时有些疲倦。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摆脱这种懒散的感觉，它总是挥之不去。最后，他只是呆呆地躺在床上，把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 他已经熟悉这种无休止且迷人的困意。这和他刚开始感染梦魇时的日子是一样的。也仿若他曾在黑山那陡峭的山坡上，一点点被严寒冻僵时的感受。 想到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克莱恩心底不由得有了一丝怯意。 这是他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至少现在是。到了晚上，魔咒会再次将他带走，这次是挑战更为广袤的梦境世界。这次他会面对怎样一个破败的魔法世界？幸运会再次眷顾他吗？还是陷入如上次一般的绝境？ 随即他又释然了，他已经尽他所能为这次进入梦境做好了准备。他拼命学习，努力训练，认真守护好真名的秘密。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他都已经尽力了，哪怕最后…… 克莱恩微微叹了口气，摇晃着脑袋驱散一点睡意，然后才艰难地爬了起来。 如果这是他最后一次享受热水，他会尽情享受的。如果…如果这是最后的早餐…… 算了，他着实没什么胃口。 食堂里挤满了沉默而有序的梦想家们。每个人都情绪低落，眼神漫无边际地游移着，似在竭力尝试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绝大部分人都早早写好了遗书，他们中注定只有少数人能够回来。生命即将在最灿烂的年纪被定格，这是一个空想与绝望交织的时代。 克莱恩回想起上次自己准备进入梦魇时的情形，他带着一点畏惧靠近咖啡机。在学院里，他早就发现很多人喜欢往咖啡里加糖和牛奶。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他决定再试一次。 有点仪式感也不错。 捧着咖啡，他像往常一样在失明女孩凯西身旁坐下。他们虽然紧挨在一起坐了近一个月，却没有过哪怕一句交谈，就像两个被周遭环境硬生生逼迫到一起的陌生人。克莱恩觉得今天也不会例外。 然而，他才刚端起咖啡，凯西竟突兀把头转向了他，用她那双美丽无神的蓝色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看。 克莱恩心头猛地一紧，迅速环顾四周，想看看是否有别人吸引了她的注意。确定了身旁没有人后，他才不安的问道：“怎么了？” 凯西迟疑了片刻，似乎在纠结是否要开口，而后才鼓足勇气对克莱恩说道：“生日快乐。” “什么？”克莱恩皱了皱眉，有点没懂她的意思。生日？他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讶。 哦，对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竟完全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可惜今天自己连最简单的庆贺都做不到了。 等等……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生日的？克莱恩警觉的审视起这个失明的女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沉默下来，她有不同寻常的秘密。 “谢谢。”克莱恩微微点头，凯西也转过头去，似乎只是为了说这句话。这样也好。 克莱恩重新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这回味道还不错，原来咖啡是这么喝的，可自己以前明明没这样喝过啊，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一杯咖啡下肚后，克莱恩稍微清醒了一些。 十八岁了啊…… 如果一年前有人说，他会在十八岁时和一个美丽女孩一同喝着加糖加奶的真正咖啡，他一定会把对方的脸揍歪。 而现在，这一切都如一道光直直地现实，耀眼的让人难以直视。 克莱恩不由自主想起了过去那些曾和他一起庆祝生日的旧人，那是在很久以前了。在心情变差之前，克莱恩果断驱散了思绪，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痛苦的过往。 也就这样吧，明年再喝一次好了。他这般安慰着自己，待喝完咖啡后便起身匆匆离开了食堂。 今天没有课程，克莱恩照例还是去了野外生存的教室，去向理查德老师道别。老人送他出门时情绪相当激动。他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最后的建议”，甚至还承诺等克莱恩晋升神谕者后，会申请一个研究助理的职位给他。 克莱恩很感激老人对他付出的时间与精力，理查德是一个值得他敬重的好老师。 之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他在学院里慢悠悠地闲逛着，累了便寻个长凳坐上片刻。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时有寒风拂过他的面庞。他登上了一座塔楼，斜倚在栏杆上。远方是成片的高楼大厦，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低矮屋舍。视线的尽头处，克莱恩依稀望见了袅袅炊烟，那里是他不久前生活的地方。 直至太阳快落山时，岩石把他们聚集在一起。 白茫茫的雪园里，其他导师正领着自己的队伍陆续前往学院的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看起来更像一座神殿而不是医院。其中不但拥有最先进的技术，还有神谕者中最卓越的治疗师。 在他们初次进入梦境世界的过程中，他们的身体会被放置在特殊设计的舱室里，由这些治疗师的魔法力量来维持运转。 至于他们最终能否醒过来，则完全取决于他们自己。 踏入医疗中心后，岩石并没有直接带他们去舱室，而是引领他们来到一个相对空旷的楼层，接着缓缓推开一扇门，他们看到了一条宽阔的画廊，正被夕阳那刺目的血色余晖所映照。 画廊里，是长长的一排轮椅。每个轮椅上都端坐着一个人，这些人脸上尽是空洞与茫然。他们很安静，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似乎都……是空的。 压抑的气氛下，克莱恩只觉汗毛倒竖，渗人的恐惧如阴云般悄然在他的心头弥漫开来。 岩石面色严峻，眼神久久凝望着那些空人。 “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的原因你们应该清楚，好好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地记住他们。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认识他们……不认识也没关系，他们被称作‘空人’。” 他紧紧咬着牙关，眼中掠过一丝痛苦。 “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曾是梦想家，或是神谕者。有些人很弱小，有些人很强大，有些人甚至非常强大。可他们…都在梦境世界中迷失了。” 克莱恩猛然意识到他们的灵魂已然不在躯体里了，那些都是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一旦你们的灵魂被摧毁，你的身体也会随之死亡。否则，你们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空人。” 岩石朝卡斯特和露菲斯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肃穆的补充道：“迷失在梦境和死了没区别，所以，请千万别死在那里。” 半小时过后，所有人被带至各自的房间，准备进入舱室。 在一个房间里，那个失明的女孩凯西，无助地竭力在这陌生的房间里找到方向。她用手摩挲着墙壁和冰冷的机械，泪水顺着她的面庞簌簌地滑落，那般不争气。 在另一个房间里，骄傲的传承者卡斯特，他失神地凝视着地板，嘴唇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呢喃着什么。 在别的房间里，露菲斯，永恒之焰氏族的银发女孩。她垂首看着自己的手，在她的皮肤之下，柔和的白色光芒缓缓变得愈发耀眼，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 最后，在一片漆黑中，克莱恩转过身背离了舱室，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影子。 “你准备好了吗，伙计？” 影子耸了耸肩，并未回答。 克莱恩苦涩的摇摇头。 “是啊，我也是。” 说完，他转身迈了几步，爬进了舱室。 …… 身体在虚无的黑暗中不断下坠，他听到。 “欢迎来到梦境世界，黑日！” 第32章 黑海 克莱恩本以为会从旁观者的身份，去目睹自己即将进入的地方，就像第一次试炼开始时那样。 那时，时间神奇地倒流，给他一个看到某些线索的契机。 这一次，在听到魔咒的声音后，克莱恩惊觉自己置身于刺骨冰冷的水中。他刚想张嘴，顿时咸涩的海水便灌进口中，险些呛死他。 不仅如此，他还什么也看不见。可能是因为海水阻挡了他的视线。 如果没有影子的空间感知，他真有可能丧失方向感。而有了它，他才勉强能分辨出哪边是水下，哪边是水面。 幸好理查德老师的课程包括了游泳。克莱恩连连庆幸自己听从了蒂娜的建议，他暗自发誓，要是自己还能回去，一定要好好感谢老人和蒂娜。克莱恩极力迫使自己先冷静下来，随后开始朝水面奋力浮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窒息感愈发强烈之际，他的头总算探出了水面。 克莱恩张开嘴，贪婪的呼空气。 待平复了呼吸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在水中游动，仔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视线所及是无尽、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上空是漆黑如墨的天空，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唯有极致的黑暗。克莱恩顿时傻眼了，冷冽的恐惧瞬间揪紧了他的心。 这…这是海？一片大海？我被扔在海中间吗？ 不，这不可能！附近肯定有陆地存在！ 就在克莱恩陷入恐慌的同时，一道模糊遥远的声音霎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克莱恩迅速转过身去，只见一条呈三角形的背鳍正朝他快速袭来。幸好它离这儿起码还有好几里远的距离。 不对……如果那么远的话……我怎么会看得这么清楚？ 浸没在水中的克莱恩顿觉身体如坠冰窖。大致估量，那条背鳍至少有五米高。它正在飞速接近这里，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大。 该死的魔咒！不会又是命运之弦在搞鬼吧！ 克莱恩顾不得咒骂魔咒，他神色惊惶的扫视四周，拼命想找到什么东西来挽救自己。就在离他不远处，他终于注意到有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物体。 没有浪费时间去思考，他拼命朝那个方向游去。只是，无论他游得多快，那个未知生物总能以更快的速度向他逼近。 面对这无边无际的恐惧，克莱恩头脑中一小部分仍努力维持清醒。他不敢让自己完全陷入恐惧，而是绞尽脑汁想要活下去，赶忙操控影子包裹住自己的身体。刹那间，他的速度陡然激增了一倍。 就在那个未知的巨兽即将吞噬他的时候，克莱恩总算一把抓住了那个黑色物体的边缘。双手发力将自己从水中拽出，一个翻滚尽可能地远离海水，身体也在这过程中被粗糙的岩石划伤。 咚！ 一声剧烈的闷响传来，身下的礁石猛地颤了几下，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撞上了它。 克莱恩还想再后撤一些时，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嘴就浮现在了水面，那巨嘴中布满了狰狞的獠牙，每一颗都如同他人那般大。 克莱恩眼皮一跳，心里明白自己爬上的这块礁石还不够大，或许根本救不了他。 为什么它铁了心要吃我？！我这么小还不够这个庞然大物塞牙缝的吧！ 下一瞬，异变陡生，那个怪物还没来得及跃出水面。一根硕大无比的触手“嗖！”地破水而出，宛如一座通天巨塔般直入云霄。 紧接着，那根触手搭落下来，紧紧缠住了那张巨嘴，眨眼间就将怪物拽入了大海深处。 克莱恩打着颤，半边身子近乎麻木。他一瘫坐在地上，身体仍旧止不住的哆嗦着。 浪花扑腾几下后，漆黑如墨的海面再度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起伏的海浪在深沉幽邃的天空下悠然荡漾着。 所以，它不是想吃我，克莱恩心有余悸地想着。 它是想逃跑。 又静待了一会儿，在确定了周围没有危险之后，克莱恩这才小心翼翼地探索起这块礁石。 他爬上去的这个黑色物体原来根本不是礁石，而是一个直径约十米左右的圆形平台。 其表面大部分是平整的，有很多沟壑，整体干燥又粗糙。边缘的形状却很规则，它看起来更像是人造的，而非自然形成。在梦境世界中，其实很难确定某些“人造”的东西真的是由人类制造的，而不是…… 最好不要想这个。 这个石台作为一个在黑海中的孤岛存在。克莱恩目光所及的海面上空空如也，这时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他浑身湿透了，有点冷，还没有衣服穿。 嗯… 就刚刚而言，衣服并不是克莱恩首要考虑的事情，何况这里又没有人，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有点冷。 克莱恩召出裹尸布，看着黑灰色的衣服缓缓覆盖了他的身体，还附带了一双高帮、舒适的皮革靴子。穿上了这副护甲后，心里莫名安定了些许，海风带来的寒意也随之散去。 他呆坐在石台中央，尽量远离海水，试图回忆起梦境世界中每个探索过的区域的独特特征。 回想了许久也没有一个地方与这个黑暗、死寂的黑海相契合。 当然没有，他带着一点怨气想着，就算再倒霉也不至于像我这样不走运吧。 所幸目前还不到必须离开平台、尝试寻找陆地的那一步。克莱恩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说不定随着时间流逝，这黑海会有所变化呢。 他沮丧地叹了口气，而后开始寻找自己的影子。在这极致的黑暗下，就连克莱恩自己都看不到它，只能勉强感应到它的存在。 “对你来说，这里肯定算天堂了吧？这么黑，连星星都没有！” 影子一贯的沉默。 “算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克莱恩打了个哈欠躺了下来，双手枕着头。他也没想太多，只是盯着黑漆漆的天空发呆。 海浪起伏的声音，其实还挺让人放松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海呢。 丧失了时间的概念，眼睛渐渐有点干涩，他干脆闭上眼睛静静地休息。 ……迷迷糊糊中，克莱恩隐约察觉到海浪声音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疑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移动。他猛然睁开眼睛，竟发现天空的一角正在慢慢变灰。不多时，天际就隐隐透出一抹迷人的光芒。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黑海突然间波涛汹涌起来。 第33章 退潮 海水陡然间剧烈翻腾起来，仿若一只正在竭力躲避光明的巨兽。伴随着太阳徐徐升起，克莱恩慢慢站起身，迟疑了片刻后，小心翼翼走到石台边缘。 他探头朝下看去，脸上满是疑惑，接着蹲下仔细查看，以确认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并非幻觉。 海水似乎在退潮。 起初慢慢地退，然后越来越快，水位的下降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所处的这个石头平台原先只是勉强露出海面，但现在他和不断翻涌的海水之间已经有了几米深的湿漉漉的岩石。 随着太阳持续升起，那股骇人的退潮仍在继续。 很快，克莱恩发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距离脚下翻涌的海面已有百米之遥。在他脚下，那个石头平台已显露出全貌，但从他的高度俯视，很难确切地辨认出具体是什么形状。 这时，黑色的水面开始被尖锐的、如鲜血般艳红的东西所刺穿。随着水位的进一步下降，一片血红色的森林正诡异地从那黑色的深渊中逐渐浮现。 这片“森林”是由类似珊瑚的东西构成的，它们错综复杂且相互缠绕着伸向天空。 这些如珊瑚般的东西形态各异，大小不等，毫无规则的交织在一起，在克莱恩脚下呈现出黑色与红色的悚然交融。 由这片奇异珊瑚所构成的森林一直延展到克莱恩视线尽头处，其间不时显露出高耸的悬崖、突兀的深谷和一望无际的地貌特征。 半小时后，克莱恩彻底傻眼，他低头望去，黑海已经彻底消失无踪。若不是还有几根挂在湿漉漉岩石上的黑海带和一簇簇血珊瑚生长在海底，他甚至都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见过大海。 原先的圆形岛屿现在变成了一座奇特的山峰，最顶部是一个圆形的石台。向下望去，克莱恩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夜幕已完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微风轻拂下的清晨。 “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克莱恩轻声嘀咕道。 那股神秘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尽管黑色海域和那些潜藏在水中的怪物都消失不见了，克莱恩却并不急于离开石台。如果大海能够消失，那它必然也能回来，而且随时都可能回来。 其次，他并不清楚那珊瑚森林中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也许比那个庞大触手的怪物还要可怕呢。 不过他可以换一种方式去探索。 走回石台中间，克莱恩盘坐下来，指挥着他的影子从身后脱离。接着影子靠近石台边缘，一溜烟地滑向珊瑚森林。 当影子忙着往下爬的时候，克莱恩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我说，你不觉得你该有个名字吗？” 虽说影子离他太远听不到他说话，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并不需要依靠语言。影子肯定知晓克莱恩说了什么，它只是装作一贯的高冷。 这个影子有点沉默寡言，主要还是它没有嘴巴说不了话，况且它的脾气也不怎么好。 “叫……无耻怎么样？不好啊？那卑鄙呢？还是不行？嗯，简单点的话……你说呢？好吧，好好好！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个。” 克莱恩刚识趣的住了口，影子已经抵达了那片珊瑚森林。影子的控制范围有限制，不过用来探索这附近环境还是足够了。 进入迷宫一般的珊瑚森林后，克莱恩才发现这里的情况极为复杂。珊瑚簇之间构成的小路时而宽阔，时而非常狭窄。有些路还会通入“珊瑚”土墩中，变成漆黑的隧道。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围的密不透风的珊瑚墙。 影子转悠了好一会儿还是一头雾水，无奈之下，克莱恩只得让它爬到这些珊瑚上，从一簇珊瑚直接跳到另一簇。 不久，影子就在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显然是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到了。 在那里，一具庞大的类似鲨鱼的尸体躺在地上，周围的珊瑚簇都成了碎块。 更确切地说，它只有半边身体在那儿，可怕的伤口处内脏淌了一地，血迹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而另一半身体却不知所踪，就仿佛从未存在过。 尸体周围，成百上千的怪物正四处奔窜着，不停地从尸体上撕扯下一小块肉一小块的肉。那些怪物莫约得有两米高，形似螃蟹和半马人的怪异融合。 它们长着四对细长的下肢，末端类似长矛。从躯体上突出的是像人类一样的上半身，还覆盖有厚厚一层甲壳。头部直接长在上半身上面，没有脖子。有两道狭窄的眼缝和一张黏糊糊的嘴，还有几片松软的颚。它们没有手，有的是两个巨大的螃蟹钳子。 眼下，它们正忙着用那两个钳子撕扯下干瘪尸体上的肉块塞进嘴里。时不时就会为了争夺一块鲜美的肉而互相厮杀，最后落败的一方会被几个同类撕成好几块，接着被迅速吞食掉。 克莱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方面是因为这种残忍的怪物让他稍感紧张，另一方面则是看着它们大快朵颐，他自己也觉得饿了。 这些怪物不对劲，而且数量实在太多了些。 他的运气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倒霉。 怪不得我总觉得这个森林太空旷了，原来所有原住民都忙着来这吃“自助餐”呢！ 确认那些怪物没啥威胁后，克莱恩又命令影子回头观察起他躲藏的这个石台。有些事情总让他莫名不安。 影子扭过头，沿着那奇特的山峰灵巧游走起来。几分钟后，总算大致看清了这座山峰的全貌。 那……那究竟是个手指，是只手，还是把剑？ 克莱恩惊疑不定。 原来，这所谓的山峰竟然是座雕像。 没错，那个石台是人造的，那是一个至少有二百多米高的巨型雕像。从影子的视角望去，雕像是一个身着华丽甲胄的骑士，胸甲上有七颗闪耀光芒的星星。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最让克莱恩费解的是，这个巨大的骑士雕像没有头。而他所处的那个圆形石台正是雕像的脖子。看上去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或什么东西把雕像的头硬生生给拽了下来。 克莱恩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眼神扫过珊瑚森林，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有关头部的踪迹。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一番探寻无果后，他带着影子再度回到了巨人的脖颈处，静静凝视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珊瑚森林里那些怪物还在啃食着那具鲨鱼尸体，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些的巨大骨架。 他就这么一直坐到太阳即将落山之时，都未曾挪动一下身子。 如克莱恩所料，太阳刚触到地平线时，海底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沉闷轰鸣声。听到声响，那群怪物仿若受惊的兔子一样四处逃窜，有的躲进了珊瑚里，还有的索性将自己掩埋在松软的泥地里。 片刻后，一缕黑水在森林中显现。它的体积极速膨胀，很快就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巨浪，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黑海在夜幕降临之际开始回归。 克莱恩愣愣望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奇观，心中只剩难言的震撼。 一小时后，石台成了唯一高出水面的孤岛。 第34章 选择 肚子里空空荡荡，思绪纷乱如麻，克莱恩又回到石台中间，坐了下来。 不多时困意便袭来，他冲着自己的影子说道：“有事就叫我。”说完，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意识很快陷入了昏沉中，毕竟他都整整两天没睡觉了。 半夜时分，一个猝不及防的念头猛地将他从睡梦中拽醒。 克莱恩腾地一下跃起，惺忪眼眸中满是紧张与担忧。他害怕昨晚那个触手怪折返回来清算他，亦或者深海中其他恐怖的存在感知到他后，决定享用一顿人肉大餐。 但海面风平浪静，克莱恩侧头聆听一会儿后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怎么了？”他满心疑虑地问道。 影子默默指向一个方向。 克莱恩连忙转头望去，眼睛微微眯起。 几里外的某个地方，一小团橙色的光芒在漆黑的夜幕下闪烁，随着海浪起伏而时隐时现。 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所以克莱恩只是凝视了一会儿，正欲收回视线时，那团光芒就消失了。 是其他人？自然现象？还是某种精心布置陷阱的怪物？克莱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些潜藏于黑海深处的噩梦般的恐怖生物。 对于昨天遭遇的那两只怪物，他可是记忆犹新。 摇摇头后，克莱恩重新躺倒，试图再睡上一觉。可这次，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肚子的饥饿感倒不那么难受，但口渴的感觉却强烈到让他辗转反侧，他的身体迫切地需要补充水分。 身心备受折磨的克莱恩就这样一直熬到太阳再度升起，驱散了压抑的黑海。 天一亮，那些螃蟹怪就从藏身之处爬出来，向那具庞大的尸体猛冲过去，继续着它们昨天未完的盛宴。 克莱恩观察了它们好一阵子，接着走到石台的另一边，朝着昨晚橙色光芒出现的方向眺望。 那里相当远，地面自然隆起形成类似山丘的地方。在那座小山丘上，一颗巨大的珊瑚树高耸入云。 从高度来推测，珊瑚树的树冠在夜间正好能够探出水面。 种种想法顿时涌现在克莱恩的脑海中，但目前只有两个问题需要他弄清楚。 他能否在白天找到通往那里的路径并成功抵达？而且他是否需要尝试这么做？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神秘光芒的来源是安全的，相反可能是致命的危险。 由于缺乏足够多的线索来做出决定，克莱恩打定主意先观望一番，最起码也要绘制出能通往那个山丘的可行路线。 脚下这个无头雕像虽然安全却不能久待，如今补充水分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倘若选择下去，食物和淡水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理查德曾教过他怎么用一些随处可见的东西将海水淡化。他还能设置陷阱猎杀一只螃蟹怪来吃。凭它们硕大的体型，一只就足够克莱恩吃上几周了。 他大可以白天狩猎，晚上返回雕像上，这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 这很适合让克莱恩活下去，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希望。如果他注定要在这无头雕像上度过余生，白天外出狩猎，晚上则提心吊胆，生怕被更大的怪物吃掉… 好吧，克莱恩宁愿直接跳下去，一步到位… “看来只能冒险一博了。”克莱恩望了望远处的珊瑚树嘀咕了一句。 既然有了决断那就必须在螃蟹怪吃完那具尸体前行动。 如此一来，至少周边区域就不会再有这些怪物出没。 克莱恩计划明天一早便离开无头雕像，前往那个山丘，而今天则先靠影子摸索出一条大致的路径。 就这样克莱恩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移动的影子上。 夜晚时分，毫无征兆的暴风雨骤然席卷了黑海。克莱恩被影子及时唤醒，得以提前为即将到来的狂风和大雨做好准备。 通常来讲，下雨总是让克莱恩心情不好。但这次他实在是渴极了，满心只想着能喝上几口淡水。 克莱恩谨慎蹲在石台上，尽量不让自己被狂风卷到边缘。待大雨下了一会儿后，便迫不及待地从石台的沟壑里捧出一些水，贪婪地喝了起来。 电闪雷鸣中夹杂着狂风的咆哮，照亮了汹涌翻腾的海面。待喝足了水，克莱恩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抹微笑。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克莱恩蜷缩在石台中央，忍受着肆掠的海浪冲击。好几次那铺天盖地的海浪呼啸着砸下，威胁着要把他冲走。克莱恩只能紧紧抱住石台上凸起的岩石，像胶水一样死死粘在石台上。 直到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肆掠的暴风雨才总算停歇。 克莱恩只觉浑身都快要散架，他仰躺下来，趁着黑海退潮的空隙休息片刻。 不管怎样，他都要抓紧时间了。 破土而出的螃蟹怪径直奔向尸体，克莱恩从石台的边缘小心地滑落下来，开始顺着雕像小心翼翼往下爬。 幸好理查德也教过他一些基本的攀岩技巧。又有影子规划的最佳路线，克莱恩除了心脏狂跳不止外，整个过程还算顺利。 终于，克莱恩的双脚触及了地面。仰头回望高耸云霄的雕像，克莱恩轻拍胸口，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尽管离开石台会置身于危险中，但总要尝试一下的，这是唯一的出路。 黑色的土壤略显泥泞，经过几番尝试，克莱恩很快便能行走自如。并且只要他置身于阴影中，他的脚步就会轻盈不少，不会引起土壤的“噗嗤”声。 沿着一条大致通向山丘的路径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血色森林的深处。 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了克莱恩的心头。仿佛迷宫之外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眼前这盘旋曲折、幽暗缭乱的道路。 这道路仿若没有尽头。 克莱恩摇摇头，让影子先去前面探路，希望能在太阳下山前找到山丘的具体位置，否则一旦海水上涨，自己可真就生死难料。 克莱恩甚至不敢去设想，如果黑色的海水无可阻挡地涌入这里，将会是怎样一番恐怖景象。 影子在他前面飞速行进，沿途没遇到任何阻碍。有时它会爬得很高以探查不同路径的走向，大多数时候都能让克莱恩选择最优路线。偶尔也会出错，致使克莱恩走进死胡同或者偏离既定方向。 总的来说，一切都很顺利。 克莱恩甚至还有闲暇研究一下两旁那些神奇的血色珊瑚，无意间还发现脚下的土壤里掩埋着大量无法分辨的白骨。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克莱恩也稍稍放松了些许警惕。沿途虽有影子的警戒，可他却忽视了脚下的危险。 以至于面前的泥土诡异的蠕动时，克莱恩的反应竟慢了半拍。 刹那间，一只巨大的钳子从土壤中猛地探出，狠狠向着克莱恩的身体劈去。 第35章 甲壳食腐兽 “糟糕！”克莱恩狼狈地朝后倒去，只听“喀嚓”一声锐响，那只钳子如闪电般在他眼前疾速逼近，让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声“咔嚓！” 那带有锯齿的利爪近在眼前，克莱恩甚至能看到钳子上沾染的泥点。 重重倒摔在地上，虽然侥幸躲过了这次袭击，可那只钳子却仍高悬在半空。 就在克莱恩回过神的刹那，他拼命朝一旁翻滚。下一瞬，钳子就朝下猛戳，在泥土中激起一阵微颤。 若不是克莱恩反应及时，恐怕他的胸膛早已被这一戳捅的稀碎。 克莱恩刚欲站起身，钳子又向他横扫过来。好在克莱恩早有准备，他架起双手覆盖上影子，正面迎向那横扫而来的钳子。 手臂瞬间麻木，紧接着剧痛袭来。克莱恩也顺着这股强大的冲击力向后倒飞而出，暂时飞出了那只钳子的攻击范围。 在空中努力调整身形，克莱恩刚触碰到地面就顺势翻滚了好几圈，所幸没有撞到后面的珊瑚树上。 克莱恩抬起头，试图看清状况。 在他面前，那只钳子终于露出了真身。它从泥土中缓缓拽出自己庞大的身躯，阴影顿时将半跪在地上的克莱恩笼罩。它那细缝里的小眼睛充满了愤怒。 这正是克莱恩先前观察许久的那种螃蟹怪物，而眼前这只的体型尤为庞大。 它近乎有三米高，巨大的软颚不断蠕动着发出刺耳尖锐的鸣叫。 “你为什么不和其他螃蟹怪一起去啃食那个鲨鱼尸体？” 克莱恩定睛看去，原来这家伙是在苟延残喘:八条细长的镰刀腿断了一半，厚厚壳甲上遍布裂痕，每一处都渗出黏稠的蓝色液体。此外，它还缺了一只钳子臂，大概肩膀的位置完全撕裂了，沾染上不少黑色泥土，隐约能瞧见里面蠕动的血肉。 若不是处于这种可怜的境地，这大块头根本没必要躲在沙土里，靠着自投罗网的方式来捕获猎物。克莱恩只是倒霉的撞进了它的埋伏。 影子不是实体，所以刚刚影子经过的时候螃蟹怪没有任何反应，这才让克莱恩有了前面很安全的错觉。 也幸亏这个怪物伤势惨重，否则刚刚克莱恩是绝不可能避开它的突然袭击的。 自己到底幸不幸运可以稍后再考虑，现在克莱恩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设法活下来。 眼前这怪物不似善茬，显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到嘴的克莱恩。 “回来！”克莱恩命令影子，同时身体朝一侧跳开。 霎时间，他刚才站的位置被螃蟹怪撕开，它的重钳砸在一颗珊瑚树的侧面，迸溅出大量的血色碎片。 克莱恩稳住身形，接连变换位置。他本以为这怪物会因为伤势而行动迟缓，没想到怪物竟出奇的敏捷。它的镰刀腿深深扎进土里，钳子再度举向空中，随时可能劈落。 克莱恩矮身一闪，避开了钳子的横劈，总算得以喘口气。他四下扫视，焦急地寻找任何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一个由某种不知名生物留下的，长而尖锐的骨头从烂泥中伸出一截。 克莱恩没有犹豫，直接弯腰用力扯出了那根骨头。骨头有一米多长，尖端窄而锋利，俨然就是一根短矛。 可问题是，即使加上这根临时捡到的骨矛，克莱恩依旧处于被动，而且这骨矛能否穿透那怪物的甲壳还是未知。 那就只能靠近怪物瞄准它身上的裂缝了。但克莱恩不敢这么做，这么近的距离上，怪物只用自身的体重和庞大的身躯就能轻易地把他碾成肉饼。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克莱恩的脑海一闪而过。 他微微怔了一下，一时间不确定这是放手一搏还是自投罗网，转瞬便摒弃了这个想法。 这时，钳子再次挥舞过来。克莱恩虽竭力躲闪却还是被钳子锋利的锯齿边缘刮到。身上的裹尸布缓冲了大部分力道，才让克莱恩没皮开肉绽，但那股冲击力仍旧将他狠狠撞飞在地上。 没时间再犹豫了。 克莱恩眼中冷厉闪过，意识到自己必须要疯狂一次。于是他不再躲闪，而是任由怪物的钳子夹住了他的身体。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巨力作用在他的肋骨上。身上的骨头不堪重负般发出牙酸的吱呀声，裹尸布帮他抗住了那股粉碎性的力量。克莱恩使劲绷紧身体，希望能多支撑片刻。 好在下一秒，一团黑影猛冲过来。 正是克莱恩的影子，影子瞬间附在了裹尸布上，骤然增强的裹尸布替克莱恩又分担了一部分力量。克莱恩总算能够短暂喘口气。 眼下他和怪物似乎陷入了僵局，他挣脱不了怪物的钳制，而怪物也无法仅凭一只钳子就将克莱恩一分为二。 他们互相对峙着。随后，怪物似被激怒，它张开软腭大嘴，把克莱恩高高举起，朝它的口中送去，显然是想一口咬下他的脑袋。 “为什么每个怪物都想吃我？！难道我很好吃吗？！” 当怪物把克莱恩高高举起时，他竟出奇的没有挣扎，他清楚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怪物大嘴近在咫尺的那一刻，克莱恩撤去了附在裹尸布上的影子，接着将影子重新附着在他手中紧握的骨矛上。 而后，克莱恩汇聚起全身力量，奋力把骨矛向前刺去。 骨矛在影子的引领下，狠狠扎向怪物，径直洞穿了怪物微小的眼睛，扎进深处。怪物吃痛下眯了另一只眼睛。 强忍身上骤然激增的力量，克莱恩疯狂的搅动骨矛，尽可能给怪物的大脑造成致命伤害。 几秒钟后，克莱恩感觉身上的压力逐渐减轻。 钳子无力地松弛下来，克莱恩从中跌落。他摔在地上时，那庞大的怪物也缓缓软倒在地上。 它眼睛里的骨矛上，正滴答流淌着蓝色的液体。 克莱恩大张着嘴，艰难地呼空气，大半个身体都麻木不堪，肋骨应该也断了几根，好在问题不大。 【你杀死了一只觉醒的第一类野兽，甲壳食腐兽】 【你获得了一个记忆：蓝色利刃】 【你的影子正在变得更加强大】 第36章 只有钢铁记得 克莱恩躺在泥地里，仰望着天空中那明媚刺眼的太阳。魔咒微弱的声音在他耳畔悠悠回荡。 【你的影子正在变得更加强大】 克莱恩立刻敏锐察觉到一丝变化，身体略微变强了一些，视力也清晰了一点，就连皮肤都润泽了些许。这些变化虽然微小，但很容易觉察。 莫非是因为灵魂碎片？ 克莱恩有个大胆的猜测，他立马召唤了符文。 【暗影碎片：14/1000】 此前，克莱恩仅有十二个神秘的暗影碎片，那时他还纳闷这东西该怎么获取。 现在看来，这个过程是自然而然的，他只需要杀死一个梦魇生物就能吸收它们的部分力量并增强自己的暗影核心。 此外，克莱恩还发现自己所获得的碎片数量并不是直接与被杀死的怪物数量有关。 经过一番埋头苦思后，克莱恩得出了一个结论：猎杀一个未觉醒灵魂核心的野兽能获得一个碎片，而觉醒了灵魂核心的则给两个碎片。但只有他直接击杀的才算，差不多是这样。 杀死山王幼虫这种普通的野兽，给他一个暗影碎片；干掉濒死的奴隶贩子这种凡人，也给他一个。而山王本身是第五类的暴君，它有五个觉醒的灵魂核心，所以一共给了十个碎片，总共是十二个。 现在，又杀死一只甲壳食腐兽后，克莱恩已经有十四个暗影碎片了。 有意思的是，克莱恩没有从滑头、学者和骑士身上获得任何碎片，哪怕他们的死是他一手缔造的。看来他必须亲自击败敌人才能吸收他们的部分力量。 至少……或者通过召唤一位已死的远古神祇也行。 这个过程与普通神谕者提升力量的过程非常相似，唯一的区别在于神谕者们获得的灵魂碎片可以留存，克莱恩却是即时吸收其力量，只有暗影碎片可以留存下来。 那克莱恩就没办法通过贩卖灵魂碎片来换取其他有用的东西了，如果他想变得更强，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战斗和杀戮。 看来，我注定不会有平静的生活。克莱恩曾以为自己至少可以选择一条相对安全的提升道路。 许多神谕者从未离开过人类堡垒的附近，也从未面对过高阶的梦魇生物。他们只是在梦境世界中从事各项工作，就像在现实中一样。 他们的报酬就是灵魂碎片，这些灵魂碎片既是他们工作的动力，也是人类领地内通用的货币。 克莱恩从未想过追求那样的生活，但连选择的过程都没有也让他很恼火。 不过还有好的一面，他不需要用灵魂碎片来提升核心等阶，那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花费他赚取的一切。 毕竟他杀了怪物并吸收灵魂碎片后，怪物的灵魂核心会留存下来，将来或许可以置换成各种克莱恩急需的物品，这样他可以更有效地赚钱和花钱。 他既能吸收灵魂碎片的力量，还能额外获得暗影碎片，两头通吃。 此外，还有他这个暗影核心的问题… 由于克莱恩和他的影子密切相关，增强暗影核心不仅会增强克莱恩自身的力量，还能顺带提升影子的力量。那克莱恩每杀死一个怪物所能获得的收益将是普通神谕者的两倍。 不错，非常不错！ 前提是他能够一直活下来。 待缓过一口气后，克莱恩坐起身睁开眼睛，找到了描述他记忆的符文。 青钢…自己终于有武器了吗？ [记忆名称：青钢] [记忆等阶：二阶] [记忆类型：武器] 记忆描述：【在这被遗忘的海岸，只有钢铁记得】 “咦，有点意思。” 不是非常详细，但很有趣。 克莱恩召唤出了他的新武器，一把锋利轻盈的长剑瞬息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一米左右，包括剑柄在内。剑刃细窄笔直，单面开刃，剑尖处似有光芒流转不息。 剑身是由青钢锻造而成，上面篆刻有繁复的花纹图案，其深处隐约可以看到白色的火花闪烁。 剑柄的设计颇为简约，根本保护不了执剑人的手。 如果克莱恩对冷兵器有些了解的话，他可能会将其称之为长刀。 不过可以确定这是把单刃剑，只适合劈砍，剑柄很长可以双手握持。 此外，这柄剑造型确实很漂亮。 克莱恩操控着影子，让它附着在青钢剑上。顷刻间，剑身化作蓝黑色，白色的火花闪耀其中，就像繁星点缀下的夜空。 克莱恩站起身，试着挥舞了几下，逐渐适应了剑的分量。轻巧的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嗖嗖的破空声。 “嗯，现在我总算像个真正的战士了。” 随后，克莱恩看着甲壳食腐兽的尸体，不禁皱了皱眉。 “呃，这玩意看起来不太好处理啊。” 片刻后，他总算破开了那层厚厚的甲壳，用长剑割下了一些嫩红色的肉块。接着又在尸体胸腔内一阵鼓捣，最终挖出了一块晶体。 这就是怪物的灵魂核心，这种晶核也是梦魇生物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毕竟灵魂碎片这玩意是直接映射在神谕者的符文里的，不像晶核这东西具有实体且同样能够被吸收。 没有抱太大希望，克莱恩尝试吸收这块晶核。不出所料，晶核纹丝未动。 “对我而言，这真的就是块。” 耸了耸肩，克莱恩把晶核和肉塞进他用黑色海藻编织成的简易背包里，然后仰头瞥了眼太阳。 天色尚早，在黑海涨潮之前，他还有时间抵达远处的山丘。只是在刚刚与食腐兽的搏杀中，他的左腿受了点伤，行走不再如之前那般轻松。 克莱恩咬着牙，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前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克莱恩再不敢有丝毫大意，而是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任何动静，前行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 他满头大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微微有些摇晃。眼前的迷宫森林愈发错综复杂。即便有影子从旁协助，他也时常走入死胡同而不得不原路折返，无形中又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今天说不准要交代在这了……” 克莱恩竭力不让自己去想涨潮的事情，试图加快脚步。但又不能太急躁，走错路会浪费更多的时间，他只能一次次让影子攀上高处眺望前面的路，还得时刻留神周围可能潜藏的危险。 以如今的状况，要是再来一只食腐兽，可能会直接要了克莱恩的命。 太阳已然斜挂在天边。 就在克莱恩感到绝望时，他的影子忽然看到了一些状况，这让克莱恩一时间精神恍惚。 在路的远处，经过几处蜿蜒曲折后，道路豁然宽敞起来，形成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人正在泥泞中前行。 克莱恩首先看到的是白皙的肌肤……呃。那个高挑苗条的女孩只穿着一件由海藻编织的裙子和一个由海藻制成的粗糙。 看上去她并未因此而感到烦扰，或许是觉得这里没有人，亦或许是早已习惯。 她面带微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微风轻轻拂起她那银色的飘逸长发。 那是“空幻之星”，露菲斯。 她手里牵着一根细长金色绳子的一端。 绳子的另一端是那个失明女孩凯西，正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第37章 画面太美 辽阔浩渺的天空下映照出一片广袤无垠的血色森林，在这梦幻般的景象下，两个美丽的女孩正艰难前行。 一个女孩娇弱而纤细，金色的秀发如阳光般耀眼，蓝色眼眸深邃又冷漠。她穿着简单的束腰上衣，脚上是一双皮革凉鞋，肩上披着像海浪般翻涌的斗篷。 另一个女孩身材高挑修长，银发如丝，灰眸清澈宁静。她穿着用黑色海藻粗制而成的略显暴露的衣衫，将她白皙细腻的肌肤和完美的身材展露无遗。她自信、警觉，赤着脚。 一根金色的绳子将两个女孩紧紧地拴在一起。 “哇，真是美不胜收……”克莱恩不禁暗自赞叹。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不是一名画家，这样的场景简直是一幅绝美的画作素材。 等等……我在想什么呢？人！我找到人了！ 克莱恩不由心跳加速。如果露菲斯和凯西在这里，那么之前那橙色的光芒很可能与她们有关。这意味着她们知道如何抵达那颗高耸天际的珊瑚树。 这也就意味着克莱恩不用被潮水淹死了！ 呃……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克莱恩并不是一个擅长讨好别人的人。事实上，别人总会本能地避开他。 而这次，他花了整整四周的时间确保了学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对他恨之入骨…… 干得好，克莱恩！你真是个大聪明！ 但自己也并非一无是处，在这种环境下，能多一个人面对潜藏的怪物是个不小的助力。 而且自己也是拥有真名的人，自己潜行探查危险的能力非常出色。她们一定会接纳我的……对吧？ 克莱恩无奈叹了口气，走入了阴影中，匆忙向那片开阔地跑去。 不多时就到了那里，他先是躲在阴影中观察一番这两个女孩，然后再做出最后的决定。 手持一截珊瑚用以探路的失明女孩凯西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摸索着去触碰露菲斯，轻轻拍了一下露菲斯的肩膀。 “怎么停下来啦？” 露菲斯搀扶着凯西，仰头望了望天色。 “天快黑了。” 两个女孩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过了一会，凯西试探地问道： “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回去吗？” 露菲斯沉吟良久后，清了清嗓子。 “是的。” 克拉恩被两人的对话逗的有些哭笑不得。 “露菲斯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随后才想起自己的困境，顿时恼火的皱起了眉头。 我到底该怎么去接近她们呢？该死的，为什么这么难啊！这可不是我想约她们出去的。我是说，她们中的一个……还是两个？ 靠！我都在想些什么啊？！直接过去打个招呼！ 但是，如果自己从阴影中陡然出现……这不摆明了不是就是伪装的怪物……在她们意识到自己不是怪物之前，她们出手的可能性会有多大？ 等等，她们怎么会……啊！去他的！ 为了稳妥起见，克莱恩只得命令他的影子放弃躲藏，移动到一个露菲斯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地方。 克莱恩敏锐捕捉到影子执行命令时竟翻了个白眼。 影子刚一脱离阴影处，露菲斯猛地一挥手臂，一把长剑瞬间出现在她手中，剑尖斜指向影子的方向。 影子还没走出几步，就被空幻之星灰色的眼眸所察觉。 影子一时间愣住了，它看起来也颇为吃惊。 凯西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一步。 “露菲，怎么了？” 露菲斯没有回应，而是神情凝重地紧盯着影子。随后，她简短地解释道： “有个影子。” 凯西那精致的娃娃脸变得苍白起来。 “影子？食腐兽的？” 高个女孩略微歪了歪头。 “不是，是人形的影子。” 这显然不是凯西想听到的，她带着惊讶的表情问道： “人形的影子？它……它想干什么？” 露菲斯犹豫了一下，而后以一种生硬的口吻回道： “它在向我们招手。” 两人一同沉默下来，足足一分钟后，凯西终于开口问道: “什么？” “我说，它在招手……”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问，为什么它会那样做？” 露菲斯张了张嘴，接着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想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引诱我们上当。” 见状克莱恩决定现身，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他认为最友善的语气出声道： “你们好，我只是让我的影子先过去，确保你们在看清我是人类之前不会拿剑刺我。” 露菲斯猛然转头看向克莱恩藏身的地方，她手中的剑偏转方向，对准了克莱恩。 “既然你是人类，为什么像个怪物一样躲在阴影里？” “该死！我不是怪物！” 克莱恩被怼得无言以对。他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必须给出答案，而且必须是真实的。 “我是说，你是空幻之星露菲斯。说实话，贸然现身我有点害怕。” 露菲斯没有回应，她脸色变换不定，让克莱恩猜不透她的心思。 不过克莱恩故意提到她的名字是有原因的，连带着她的真名也一起说了出来，好让露菲斯打消疑虑。 倒是凯西表现得更为热情。 “你是那个在食堂和我一起吃饭的男孩吗？” 克莱恩微笑着回应。 与此同时，露菲斯看了看身后的凯西。 “你认识他？” 凯西点了点头。 “我听出他的声音了，他叫克莱恩，排行榜上在我前面的那一个。” 高个女孩蹙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她问道： “那个？” 克莱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喂，拜托！不带你这样污蔑人的！” 凯西犹豫了一下，没有吭声。 “喂！凯西，我不是，你知道的！我只是……呃……和几个女生说了几句话而已。那都是误会！” 露菲斯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才把剑放下。 “那行，你可以过来了。” 克莱恩从阴影中跛着脚走出来，顺道唤回了自己的影子。 它流回他的脚下并重新附着，还止不住地颤抖，这个显然在嘲笑他…… 停在离露菲斯几米远的地方，克莱恩举起双手，表明自己并没有要伤害两人的意思。 露菲斯投来好奇的眼光，“你这是怎么了？” 她指的是克莱恩跛脚、青肿，以及全身数不清的伤痕，克莱恩两手一摊。 “甲壳食腐兽。” 闻言露菲斯挑了挑眉。 “嗯？你竟然能活下来？” “当然活下来了！” 克莱恩下意识挺直了背。 “我不仅没逃，还杀了它。”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克莱恩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背包，里面装满了鲜嫩的肉块。 见状露菲斯再次打量起克莱恩，重新审视对他的看法。现在，她的眼中隐约有了些许认可。 甲壳食腐兽虽然只是普通野兽，但它们强大的体魄和坚硬的壳甲，对任何一个神谕者来说，要弄死它们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是克莱恩这个排行榜垫底的家伙。 细细想来，他表现得甚至有点过于出色了。 见露菲斯眼中仍有疑虑，克莱恩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 “呃……其实它已经受伤了。” 露菲斯耸了耸肩。 “杀了就杀了，这样说来你确实还算不错。” 说完，她便陷入了沉默，好像不打算再说点什么。 克莱恩挠了挠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气氛一时变得尴尬。幸好不远处的凯西挑起了话题。 “你伤得重吗？” 克莱恩摇了摇头。 “只是伤了肋骨和腿，等过一两天就会好的。我的护甲很抗揍。” 克莱恩倒也不担心眼前的两人会觊觎裹尸布。 记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在主人死亡的瞬间就会遭受不可逆的损坏，所以记忆只能由主人自愿赠予他人。 好吧，也不排除遭受折磨或者被勒索的可能。克莱恩倒是怀疑眼前这两个女孩，尤其是露菲斯遭遇勒索的可能性相当高。 克莱恩清了清嗓子道: “在遇到食腐兽之前，我正准备前往那颗高耸的珊瑚树那里，但路上遭到了食腐兽偷袭，现在我担心会赶不上时间。你们应该知道去那里的路线？” 闻言，凯西欣然一笑。 “我们这几天就是在珊瑚树上度过的，现在正准备回去。” 露菲斯依然沉默不语，不经意间抬头瞥了一眼天色。 克莱恩兴奋的舔了舔嘴唇。 “嗯……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回去吗？” 她们总不能残忍拒绝我……吧？ 凯西扭头看向露菲斯，她脸上带着些许不知所措。 “露菲？” 露菲斯侧过头看了克莱恩一会儿，娓娓道: “不……” “什么？！”克莱恩双眼一瞪。 “……没事。”她稍作迟疑又补充道。 “你又怎么了，公主？！你能不能快点说话？！”克莱恩急得直跳脚。 “嗯，那好吧……” 第38章 篝火 剩余的路程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露菲斯在前面领路，沿途有她所留下的路标，使得众人无需再去探索绕路。此外，周边也没有游荡的怪物。 如果不是因为凯西，他们的速度还能快上许多。虽然凯西有珊瑚杖的帮助，可依旧走的很慢。 在金色绳子的引导下，她小心地探索着前面的地面，每一步都迈得格外小心。血色森林的坑洼路面让她走的很是艰难。 克莱恩一路上沉默不语，只是时不时地打量这对奇怪的组合。无论怎么看，凯西都是个累赘。或许这么说有点冷血，但在梦境世界的残酷现实下，过度泛滥的善良无疑是自寻死路的捷径。 在遇见这两个女孩之前，克莱恩仍然抱有希望，认为凯西可能拥有他意想不到的强大天赋。 然而一路走来，克莱恩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她连走路都走不好，那么隐藏在其下的力量又能发挥出多少呢？如今看来凯西连自己都顾不上，如果遭遇危险，她只会拖累所有人。 只有或者对生命抱有无所谓态度的人才会选择凯西作为队友。那么……露菲斯是还是一心求死？克莱恩总觉得两者都不是，那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三人抵达山丘时，太阳还没有落山。爬上山丘靠近那颗遮天蔽日的大珊瑚树后，露菲斯收起绳子，而后重新将其召唤出来。 这绳子果然是个记忆。 克莱恩目不转睛地盯着绳子，想看看这绳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很快，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在克莱恩惊诧的目光下，绳子不断延展伸长，眨眼间就比之前长了好几倍。 露菲斯熟稔地将绳子的两端系成环状，随即把一端抛向空中，精准无误地将它套在珊瑚树顶部的树杈上。接着，她又扯了两下绳子，确认牢固后迅速爬了上去，并在上面招手，示意克莱恩跟上。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走到绳索旁，伸手抓住了细绳。 他不禁暗想，这简直是杀人的绝佳机会。他在绳子上时，露菲斯站在珊瑚树上面…顿时脑补出一幅鲜活的画面。 “别再瞎想了！”克莱恩甩了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并不认为露菲斯有多么高尚的道德品质，不然她不可能通过第一场试炼。当然，克莱恩也清楚，如果露菲斯真的想杀他，她根本不需要等待机会。随时随地都能动手，自己还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内心略微挣扎一番后，克莱恩顺着绳子敏捷地爬了上去，不多时就与露菲斯一起站在珊瑚树顶上。 克莱恩转身朝下望去，想知道凯西如何才能爬上来。 只见凯西将珊瑚杖收起，走向绳索，然后伸出手摸索着绳子，接着把脚踩在绳子末端的环上。做完这些后，露菲斯抓起绳子一点点往上拉着，见状克莱恩也赶忙去搭把手。 珊瑚树顶比骑士雕像的脖子大得多，几乎称得上是一个小岛。 在小岛的中央，隐藏于一些珊瑚碎片之后，女孩们搭建了一个小小的营地。有堆叠的海草用来睡觉，有克莱恩弄来的那种鲜肉，还有一个小小的火坑。 克莱恩指着那个火坑说道： “大概两天前，我在远处看到了一团橙色光芒。” 凯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是的，那是我们第一次生火，但事实证明生火是一个极其糟糕的选择。” 露菲斯也将头撇向一旁。 克莱恩诧异挑眉，疑惑道: “为什么？” 凯西揉搓着自己的金发，而后看向露菲斯。 “晚上任何光芒都会吸引怪物，我们先是遭到红毛怪的袭击。然后…然后…” 她脸色煞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克莱恩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脑海里的那个触手怪还记忆犹新。 也幸好遇到了这两人，不然克莱恩今晚准要弄点烧烤出来。 “嗯，我明白了。” 露菲斯抬头望了眼天色，清了清嗓子说道: “现在可以生火，天还没黑，我们还有时间。” 说完，她就开始忙活起生火，凯西则坐在一堆海藻上，不知所措。克莱恩大大咧咧地一坐到地上，让疲惫的身体得以短暂休息。 过了一会儿，克莱恩询问道： “我背包里还有新鲜的肉，你们有水吗？” 凯西笑了笑说：“有！” 说着，她伸出手，接着一个彩绘蓝色玻璃瓶子就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我拥有的一个记忆，它总是满的。” 克莱恩欣喜地接过玻璃瓶，带着羡慕的眼神看着它。 “有源源不断的水源，真好！比我那个只会吵闹的破铃铛强多了！” “谢谢你。”克莱恩猛灌几口水下肚，确实，不管他喝多少，瓶中的水似乎都没有半点减少。 “真的没有穷尽吗？” 凯西再次揉搓自己的头发回道:“呃……也不是。如果你把瓶子倒过来放水，大概半个小时水就会流完，但之后它会很快再次装满。” 这时露菲斯已经升起了火堆，她没有抬头，随手拿过克莱恩的背包。刚一打开，一块晶核就随之滚落出来。 高个女孩看着它又看了看克莱恩，随后将晶核放回背包，顺便拿了几块肉出来。 克莱恩紧张地想了一个含糊的说辞，然而露菲斯并没有问他。克莱恩便也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凯西闲聊。 “你这个记忆太棒了，这地方想要弄一口能喝的淡水可不容易！” 凯西听到这些话后，跟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久，烤肉特有的香味就弥漫开来。此时，太阳已接近地平线；远处传来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第一缕黑水从森林的黑色地面开始渗出。 克莱恩朝东方望去，那里的天空已然昏暗，他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那种食腐兽会一直爬到这上面来吗？” 露菲斯把肉翻了个面，随口道: “当然。不过……只在晚上。白天的话，它们好像都消失了。” 克莱恩了然一笑，心里已经明白白天森林里不会有太多的怪物。 “那是因为它们都在我待的地方附近聚集。你应该看的到，从这里往西的一座山崖，那实际上是一个雕像。” 凯西小嘴微张。 “一个……雕像？那你能活下来，它应该……” “不错，那是一个大约两百米高的骑士雕像，他缺了头，所以我躲在了他的脖子上。话说……我们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有两只海兽在那个雕像附近打架。水退去后，我看到那里躺着一个巨大的尸体，有数百只食腐兽正在那里蚕食那具尸体。” 露菲斯神色恍然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白天森林里见不到那些怪物，多久了？” 克莱恩侧头看向露菲斯。 “什么多久了？” “还要多久……它们才会吃完那具尸体？” “哦。再过一天，最多两天。” 闻言露菲斯不再搭话，转而把火堆里的肉夹出来，然后扑灭了火堆。 三人在夕阳残辉愈发昏暗的光影下，吃起了烤肉。肉质鲜嫩多汁，克莱恩吃的满嘴流油。 这比他在学院食堂里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也可能是饿坏了产生的错觉，总之相当好吃。 玻璃瓶在三人手中交替传递。 吃完烤肉后，树顶再度成了一座孤岛。夜幕降临，周遭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中。 当然，克莱恩能够清晰地看到露菲斯和凯西。 在夜色的遮掩下，露菲斯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凯西却暴露了自己的情绪，或许是觉得没人能看见，她看起来比白天更加迷茫无措，两只小手局促不安的拨弄着。 似乎为了克服这些负面情绪，凯西用她爽朗的声音开口道: “我们互相介绍一下自己怎么样？我叫凯西。” 露菲斯朝她那边望了一眼，耸了耸肩。 “露菲斯。” 松了一口气的克莱恩微笑着回道： “我叫黑日或者克莱恩，你们可以叫我克莱恩。” 第39章 影子、牧师与预言家 克莱恩钟情于在黑暗中交谈的奇妙感觉。没了光明的束缚，人们仿佛卸去了沉重的负担，变得更加轻松与坦诚。 这让克莱恩想起他还是个小孩子的那段时光。那时，城市经常停电，他们一家人紧紧地挤在一起，什么也不做，仅仅是相互聊聊家常琐事。 现在，那些往昔的记忆，已经成为他最为珍视的宝藏，在时间冲刷下熠熠生辉。原来，记忆真的可以是金色的。 克莱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议：“既然我们要互相依靠，难道不应该相互了解一下各自拥有的能力和记忆吗？” 只是话音刚落，克莱恩就注意到露菲斯眼神警惕的盯着他看。 幸好黑暗下她看不清克莱恩的脸。 “我先说吧。”克莱恩开口，既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也是以一种可控的方式来透露自己的信息。 “我的属性是与阴影有亲和力，我也对神灵具有一定亲切感，最后我容易陷入一些意想不到的困境中。” 凯西专注地听着，随后低下头，神情似乎有些尴尬。 “嗯……他说的是真的。我们没有怀疑你的诚实！” 唉，怎么就不信呢？我为了摆脱鬼话连篇的臭名可是费了好大劲！ 克莱恩清了清嗓子，一边掩饰自己的紧张：“真的吗？那太好了。不过……你为什么能肯定我说的都是实话？” 凯西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 “哦！那是我的天赋。我能‘看’到人的属性。有时我还能看到一些……‘幻觉’。它们可能是关于未来或者过去的事情。我的意思是，那只是我自己认为的……而且只发生过几次。” 克莱恩暗自捏了一把汗，随即放松下来。 所以，她是类似预言家的人。幸好她的洞察力仅限于属性……否则我可真的要倒霉了。不过，以后还是要小心点她。 克莱恩此刻终于明白凯西是如何知晓他的生日。 问题是，她看到的是过去还是未来？如果是未来，那是否说明克莱恩至少还能活到19岁，再过一次生日？ 看到未来这种事也太匪夷所思了。 如果因为看到了未来从而放松了警惕，结果却因疏忽大意而死掉了，那看到的未来还能称之为未来吗？ 又或者，看到了未来面临的死亡威胁，然后刻意避开了原本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活下来呢？这…… 感觉头昏脑涨，克莱恩决定暂时抛下这个问题。他掩饰住内心的不安，附和道： “那你的天赋确实非同凡响，说到天赋，你们应该也知道了我的天赋。我的影子可以独立存在并探查环境。它不能影响物质世界，但我与它可以共享感知。这样，我可以提前规避很多危险。影子它是一种介于虚幻与实体的存在，它可以去任何地方，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对了，我还能不受黑暗的影响。” 克莱恩笑了笑，期待着眼前两人对他天赋的称赞。只是她们的反应有点奇怪，露菲斯缓缓把头转向他的方向，凯西的脸色莫名变得不自然，还抬起手遮住了胸口。 “呃……怎么了？”克莱恩不解地问道。 露菲斯皱了皱眉，语气平淡地发问：“你在学院里用过你的能力吗？” 克莱恩挠了挠头。 “在学院里？当然用过了。为什么问这个？” 哦，遭了……她们肯定以为我是个…… 糟了！ 在两人开口前，克莱恩匆忙举起手，脱口而出： “但我从来没有用它去做过任何不合适的事情！你们得相信我！” 幸好这是实话，但显然，这苍白的话语不足以打消露菲斯和凯西眼中的警惕。 克莱恩无奈继续解释道: “我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你们想象的那些事情重要的多！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了！” 露菲斯扬了扬眉： “我在课堂上从未见过你……一次都没有。” 克莱恩不在意地笑了笑。 “当然没有。你们忙着练习格斗时，我在学习野外生存。” 这下轮到露菲斯困惑了，她眨了眨眼。 “野外……生存是什么？有这样的课程吗？” 凯西看起来也同样一脸不解。 “有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可能是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对于像我这样来自郊区的人来说，学会在野外生存是生与死的区别。不然，我在被送到梦境世界的那一刻就会溺水。” 听完克莱恩的解释，露菲斯似乎打消了疑虑。她揉了揉手腕，若有所思地看向克莱恩。 “抱歉，我不知道你不会野外生存。” 克莱恩皱了皱眉，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开口时，语气轻松又友好。 “没关系。像你这样身份地位的人不了解这些，是自然的……” 当克莱恩提及她的地位时，露菲斯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随后便沉默下来，没有回应。 克莱恩继续说道： “这就是我的能力。至于记忆，我有三个。一件护甲，一把剑，以及一个非常响亮的铃铛。” 现在轮到她们分享了。安静片刻后，露菲斯淡淡地说道： “我的属性使我与光明和火焰有亲和力，对神有强烈的归属感。至于记忆，我有两个：一根绳子……” 说到此处时，克莱恩一直密切关注着凯西，试图读懂她脸上的表情。 就克莱恩所看到的而言，露菲斯说的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从凯西尽量隐藏惊讶来看，露菲斯属性中隐藏的秘密非同小可。 有趣。 “……和一把剑。绳子非常结实，可以改变长度。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持剑者，削弱部分灵魂类攻击。我的能力……可以用来治疗。” 克莱恩敏锐察觉到露菲斯最后一句的停顿。“可以用来治疗”……这意味着治疗并非她的主要能力，这可能是她的底牌，就像克莱恩自己也隐瞒了影子的部分用途。 况且，治疗类的能力相当罕见。拥有一个可以用来治疗但不局限于治疗的能力，想来她的特质天赋也是罕见的高序列。 不过话说回来，她可是“空幻之星”——在第一次噩梦试炼中就获得真名的人，这可是足以载进史册的成就！ 克莱恩寻思了一下自己的天赋，好像也全面的不像话，不知道她的天赋是第几序列的。 表面上，克莱恩装出一幅很兴奋的样子。 “你是治疗师？太好了！有治疗师在我们中间，这运气实在太好了！” 凯西也跟着点头附和。 “露菲也是个超厉害的战士！你只是没看到她对付那些食腐兽。嗯……其实我也没有真的看到，但听上去就特别可怕。” 露菲斯打架有多厉害克莱恩是亲眼见识过的。准确地说，是他的影子之眼看到过。话说，影子会不会有一天想要倒反天罡呢？好吧……那影子它到底有没有眼睛呢？ 凯西似眺望着远方，无端地传来一声轻叹。 “该轮到我了吧？……我的属性没什么特别的。我对预言和命运有一定亲和力。我的能力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不怎么实用。我有三个记忆，那个瓶子、珊瑚杖和身上这套衣服。那个瓶子你已经知道了。珊瑚杖可以制造风。这套衣服实际上是件完整的护甲，是露菲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送给我的，护甲上被施加了非常强大的防御咒语。” 所以，她不仅带着你前行，甚至还把唯一的衣服送给你了？还是一件护甲类记忆？露菲斯……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我总觉得与你有种千丝万缕的熟悉感呢…… 凯西顿了顿才补充道：“我以前是个相当不错的剑士……现在，真的不能打架了。” 她的缺陷显而易见，而克莱恩和露菲斯都默契选择了保密。分享缺陷在克莱恩看来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怎么会有人蠢到去分享自己的破绽呢。 何况他们之间毫无信任可言，即便有信任存在，克莱恩也绝不可能向任何人透露他的缺陷。 露菲斯身上同样藏着许多秘密。 三人默契地沉寂下来，克莱恩渐渐有了些困意，提议道:“我觉得，是时候该睡觉了吧？” 黑暗中，露菲斯歪了歪头，不知望向哪里，目光幽远深沉。 “好，我守夜。” “不需要，我的影子不用休息。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它可以随时叫醒我们。” 露菲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来守夜。” 感受到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一丝冷意，克莱恩摆了摆手。 “随便你。” 第40章 奥德修斯 有那么一阵子，克莱恩静静坐在黑暗中，侧耳倾听着海浪的声音。在这难得的片刻闲暇中，过去几天的经历涌入他的脑海。身体太疲惫了，他才懒得去思考任何事情。不渴也不饿，还相对安全，这就足够了。 没过多久，凯西的呼吸就平缓下来，她已经睡着了。露菲斯仍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她那银色的长发和白皙的肌肤，使她看起来像一尊雕像。 克莱恩视线扫过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露菲斯瞥了他一眼，耸耸肩。 “可以。” 问这个会不会有点越界了？克莱恩一时迟疑起来。 “我以为你们传承者进入梦境世界时会携带着一整套传承的记忆。我是说，记忆应该是你们的主要优势。你为什么只有三个？” 露菲斯沉默了一阵子。 “我只有两个，绳子是凯西的。” 克莱恩微微皱起眉头。 意识到这个回答太过敷衍，露菲斯思索了一会儿，补充道： “我父亲离世时，我们就遗失了大部分记忆传承。剩下的那些记忆在多年来逐一出售，以维持家庭生计。剑和护甲源自我的第一次噩梦。” 原来如此，克莱恩隐约猜到永恒之焰家族的覆灭可能比他想象得更为彻底，不过其中的某些事情依然令他困惑。 “以你们家族的声誉和地位，应该还有其他赚钱的途径。” 露菲斯没有任何反应，简单解释道： “还有其他原因。”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克莱恩的方向。 “我可以反问你一个问题吗？” 克莱恩强自镇定道: “当然，你问吧。” 露菲斯歪着头，接着缓声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传承者的？” 原来是这个，克莱恩松了口气。 “我听到卡斯特提到过，他警告其他人对你放尊重点。” 她点点头，又转过身去。克莱恩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他看不透她，她那灰色的眼眸后隐藏的是怎样一个人。 确认凯西已经睡熟了后，克莱恩才压低声音问出了他真正的疑问。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还不待露菲斯回应，他又自顾自说道： “你为什么要带着她？” 空幻之星嘴角微微扬起。 “为什么？难道你不会吗？” 克莱恩紧抿嘴角，不料那该死的缺陷还是将答案从他嘴里逼了出来。 “不会。” 说实话，他希望最后一刻能听到答案说“会”，可惜现实是残酷的。 并不是克莱恩不怜悯凯西，或者不想帮她，只是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又何况带着一个累赘穿越梦境世界呢。如果他真那么做了，那必然会埋骨于这个失落的魔法世界。 然而露菲斯也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她那张一贯冷漠的脸上毫无反应，只是说了句：“因为我想。” 因为…她想？ 这并不是克莱恩预料的答案，原以为她要么会斥责自己，要么就是凯西身上某种看似无用的能力对她有用。 “两种都不是么。”克莱恩轻轻呢喃，声音微不可查。 露菲斯简单的回答让克莱恩无由头的相信，她甘愿陷入危险，甚至不惜送出自己的护甲，仅仅只是因为她想做这件事。 简直荒谬！ 起初，克莱恩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认为这只是说辞，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或许，事实当真就如她所说的那样？ 因为生活所迫，克莱恩从来没有真正做过自己想做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活下去，要么，饿死冻死当中选一个。 对他来说，活下去就是生活的全部，可他的内心深处却又不难理解她这样的行为。 该死！克莱恩有时真的会怀疑自己有人格分裂症，一个是熟悉的自己，一个是陌生的自己。多数时候都是熟悉的自己占据主导，那个陌生的自己偶尔才会冒出来。 就比如刚刚，克莱恩既觉得露菲斯的解释荒谬至极，可那个陌生的人格偏偏又能理解。该死，我到底怎么了啊！ 许久无言，克莱恩回过神来。 这真的只是因为想这么做吗？亦或这只是立场的问题？ 露菲斯成长过程中确实有一些优势，但远没有克莱恩想象中那么大。她既无财富，也没有一整套传承记忆来提升自己。然而，她却有着与克莱恩截然不同的心态。 她可能会大胆忽视需求，去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一些像克莱恩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做的事情。 因为她想，所以就不顾危险带着凯西一起前行。 也许，这份心态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也许，这才是人本该有的模样，而不是像克莱恩这样的被时代的浪潮裹挟着前行的沙砾。 在克莱恩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之时，露菲斯又开口了。 “轮到我了。” 难道她又要问我问题？ 露菲斯再次转向克莱恩，良久的沉默后，她轻声问道： “你知道奥德修斯的传说吗？” 奥德修斯……谁？ 克莱恩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随即想起她看不见，便又补充道: “没听说过。” 露菲斯轻叹一声，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传来： “奥德修斯是古代战争中的英雄。在传说中，当时的许多人类都拥有与神谕者相似的力量。阿基里斯拥有不死之身，奥米迪斯就连战争之神也为之畏惧，阿贾克斯的力量堪比巨人。奥德修斯并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勇敢的。然而，他是最狡猾的。” 克莱恩有些诧异，抬起头凝望着眼前的银发女孩，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健谈？ 露菲斯又继续说道： “最后，奥德修斯的狡猾结束了战争，他准备乘船回家。但众神诅咒他永远在海上漂泊，永远不能返回故乡。在随后的岁月里，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磨难，直至失去所有的同伴。一次船难过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岛上，那里居住着海神的女儿卡吕普索。” 露菲斯温柔舒缓的嗓音在黑暗中回荡，营造出一点浪漫的气氛。 “卡吕普索爱上了奥德修斯，并邀请他到她的宫殿。多年来，他们一直和谐相处。这个岛如同天堂，充满各种奇迹和所有的美好。有卡吕普索的陪伴，奥德修斯甚至是不朽的。但是……他在岛上待得越久，越多的时间就喜欢坐在海边，眼神黯淡地眺望大海。” 露菲斯脸上带着些许微笑。 “最后，奥德修斯打造了一艘简陋的船，离开了那座岛屿，抛弃了所有的美好，爱他的卡吕普索，甚至他连永生的诱惑都选择了放弃。所以，我的问题是……他为什么选择离开？” 啊？ 这是什么心灵游戏？克莱恩都以为露菲斯在嘲笑他，但露菲斯认真的眼神显然很在意他的回答。 稍微思索了一下，克莱恩不太确定地说道: “也许是因为他离家太远？” 露菲斯脸上掠过一丝浅笑。 “离家……太远。嗯，好吧。” 说完，她转过身，低下头，再次宛如一尊雕像。 他们的对话似乎已经结束了。 克莱恩心里嘀咕着躺下准备睡觉，忧郁的奥德修斯却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无奈之下，他只好又开口问道: “那他回到家了吗？” 露菲斯很快回应了他。 “当然。他回到了妻子和孩子的身边，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克莱恩满意地翻了个身。 他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再次听到露菲斯漫无目的地柔声呢喃。 “奥德修斯是第一个打破神明意志的人类。” 第41章 西行 早晨，克莱恩和露菲斯几乎同时醒来。太阳升起，海水退去，他们燃起篝火，准备简单的早饭。 凯西还没醒，两人之间也没有太多交流，就像昨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兴许是气氛有些沉闷，两人不知怎么地开始讨论接下来几天的行程计划。露菲斯有一些想法。 “据你所说雕像那里聚集了大量食腐兽，那下一步应该尽快往东行进，当然，南和北也是可以接受的，但那样就不会离食腐兽那么远了。” 克莱恩权衡一番后道: “可以向东稍微探索一下，但想要一天内找到下一处高峰很难，最好今天先探索一下那边是否有可以扎营的高地，然后明天再前往那里。” 说罢，他烦躁摆摆手，又眼巴巴望着露菲斯。 “你有任何关于我们现在所处位置的线索吗？向东会有一个人类要塞吗？” 露菲斯摇了摇头。 “我从未听说过一个符合这个地方特征的区域。眼下我们必须不断探索才能了解更多信息。我们可能会找到一个要塞，遇到一个未占领的门径……或者死掉。东方挺好的，而且更安全。因为西方有一群怪物。” 就在这时，凯西突然坐直了身子。她的脸上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除了脸色异常苍白。 露菲斯蹙了蹙眉。 “凯西？你怎么了？” 凯西转向他们，脸上洋溢着微笑。 预言……预言！一个未来的预言！ 克莱恩心里不断祈祷着，也慢慢适应了凯西的新身份，预言家。 露菲斯伸出手，准备召出她的剑。 “是有危险吗？” 凯西神色兴奋地连连摇头。 “不，不是！有人……我看到了一座有很多人的城池！” 她笑着用手指向一个方向。 “我感应不到具体有多远，但我确信它就在那个方向！” 顺着凯西手指的方向，克莱恩和露菲斯相互看了看，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害怕。 凯西柔弱的小手自信地指向西方。 在随后的沉默中，凯西脸上的微笑慢慢变为了疑惑。突如其来的压抑气氛让她有点紧张的问道: “你们…怎么了？” 克莱恩叹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那个方向是我们本想避开的。” 经过一番思考，他补充道： “那是我昨天来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食腐兽。” 凯西脸色一沉。 “哦。” 默默听着两人交流的露菲斯，给了克莱恩一个难以捉摸的眼神，最终开口问道： “你还有更多关于城池的信息吗？” 凯西先前眼中的兴奋重现。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开始描述她看到的幻觉。 “我梦见了一个广阔的、由风化石头建造的废墟城市。四周是坚不可摧的高大城墙。各种怪物在狭窄的街道上徘徊。在城市中心，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城池。” 她笑着顿了顿继续道: “但是城池里没有怪物！里面挤满了人。我想…不，我确定他们都是神谕者。有些人守卫着城墙，有些人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那里有食物、安全和欢笑！” 听起来还不错，如果这座城池真的存在，那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克莱恩急切地追问道: “你还看到了什么？” 凯西皱着眉头，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然后，她惊喜道: “对！我看到了克莱恩带领我穿过城池的大门！这意味着我们会成功！” 她瓷娃娃般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让克莱恩都止不住扬起了嘴角。 但在内心深处，克莱恩却被凯西幻觉中的一个细节所困扰，那就是凯西只提到了他们两个人，那露菲斯是什么情况？ 克莱恩稍微扭头，悄悄瞥了一眼露菲斯。她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埋头思索一会儿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往西走吧。” 趁着黑海退潮时，三人正吃着早餐，顺便计划一下路程。这让克莱恩有了更多机会去了解这两个女孩。 经过一番细致的观察后，克莱恩突然有了一个让他大为震惊的发现，而这个发现与露菲斯有关。 当他们在学院大门前第一次见面时，克莱恩对那个自信、冷漠的女孩有了刻板印象。后来，她的行为以及在食堂与卡斯特的简短交流只是加强了这种印象。 露菲斯似乎与世界有点格格不入，就像克莱恩自己一样。她很神秘，冷漠却又不失善良。 她沉默寡言，说话方式很奇怪，和她交谈的人经常感到不安，而且下意识会说出更多。她越是不说话，似乎知道的就越多。这种无声、冷漠的自信很吸引人，有时却也令人感到窒息。 这种刻板印象完全错了！ 她其实与冷淡无关。在观察了一番她和凯西的交流后，克莱恩极其无语地发现她实际上是不太擅长与人交流。每次她想要表达什么，不是用错词，就是说一半卡壳而沉默下来，总是用一种平淡生硬的语气表露她的情绪。 就像许多内向的人一样，露菲斯也不习惯于表达自己的情感。这并不是她没有感情，只是她真的不善于表达。 结果她的脸总是显得冷漠而中立。 所以大多数时候，她要么尽可能少说话，要么干脆一言不发。 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再配以她怪异的性格，最终导致了克莱恩把她误认为是神秘且难以接近的冰山公主。 她只是太害羞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与人交流！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克莱恩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飘向露菲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克莱恩心中，露菲斯绝对是人们眼中的主角，是自信、强大的人，就像卡斯特一样总能吸引人们的注意。 而反观他和凯西这类人，只能成为衬托她们的背景… 这也不对，空幻之星真名的拥有者，她虽然不擅长与人交流，却并不意味着她就不坚强。恰恰相反，她的成就仍那么耀眼，只是多了一些困难而已。 此时，露菲斯终于察觉到克莱恩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迎面对上克莱恩的视线，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她以一种冷漠的语调问道： “……干什么？” 克莱恩摸了鼻子，驱散了脑海里翻涌的思绪后，故作轻松地道: “嗯，没什么。我只是打算问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露菲斯低头沉吟片刻，语气冷淡地说道: “很快。” 你就那么容易害羞吗？克莱恩深深看了她一眼，隐藏起内心的思绪后微笑着点头。 “好。” 在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下，三人收拾好有用的物件，便离开了这颗高耸的珊瑚树，向西一路行去。 顺着昨天探索过的路径，小队速度提高了不少。 露菲斯走在前面，手中紧握的剑随时准备挥出。后面跟着的是克莱恩，这次是他牵引着金色绳子引导凯西前行。 当然，最前面探路的还是他的影子。它在前方侦察，时刻留意着四周是否有危险的迹象。 血色森林还如往常一般无穷无尽，宛如遍布整片海洋的迷宫。红色的珊瑚从黑色的泥土中钻出，形成了一片广阔纠缠的森林。然而，今天的迷宫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没过多久，影子就发现了一大群饿得双眼发红的甲壳食腐兽… 第42章 弱点 “停！”克莱恩沉声喝道，他的影子发现了前面有一群食腐兽。 他话音刚落，露菲斯就利落抽出了她的剑。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番，然后转过头，眼中带着些疑问看向他。 凯西则停在原地，犹犹豫豫地举起了她的法杖。 克莱恩快速数了一下怪物，“一、二、三……五……” “情况不太妙！” 那群大块头犹如丧家之犬，与克莱恩之前杀的那只差不多，只是身上的创口并没有那么明显可怕，数量却足足有六只！ “前面有六只食腐兽，看样子正在朝我们靠近。” 闻言露菲斯向前看去，脸上露出深思的模样。 “它们已经吃饱了吗？” 克莱恩闭眼感受了一下，随即摇头道: “不像，应该是剩下的肉不够分，所以这些落单的家伙被赶了出来。” 露菲斯若有所思指向附近一条曲折的小路。 “那绕过它们呢？” “这倒是可行。” 三人旋即迅速转向那条小径，与那群怪物拉开了一段距离。一路上，克莱恩神情高度警惕，不时抬头望一眼天色，生怕偏离了方向。 接下来，三人又不得不多次选择小径，来避开其他游荡的食腐兽。如此走了小半天，三人与那座骑士雕像的距离竟没有半分缩短。 一个纵横交错的死胡同里，三人躲在那里短暂的休憩一会。周围来回游荡着大量食腐兽，虽然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恰好堵在了去往雕像的必经之路上。 克莱恩面色微沉，眺望着远处那座雕像沉声道: “不能一直这样躲下去，照这样子，在天黑前我们绝对到不了那里。” 凯西犹豫了一下，怯生生道: “也许……也许我们应该回去？” 闻言，克莱恩默不作声，他心里清楚，即便回去也无济于事。 露菲斯紧了紧手中长剑，面无表情地说道：“明天只会更糟。” “那现在该怎么办？”凯西畏缩着攥紧了绳子。 露菲斯侧过头，迟疑了一会后，转向克莱恩。 “杀过去。” 杀过去？面对几十只食腐兽？她疯了吗？ 克莱恩本想掩饰他的鄙夷，可声音难免还是带上了几分轻视，他是知道那些怪物有多难缠的。 “我知道你很擅长用剑，但你别忘了那可是一群实力比我们高出一大截的觉醒野兽！” 露菲斯点点头，“我们避开大群，攻击小群。” 接着她又补充道：“如果只有一两只的话，我们还是有机会。” 克莱恩最终还是认同了她的话，眼下确实只能硬闯。 “那行。” 露菲斯看向克莱恩，突然问道：“你有没有研究过你杀死的那只食腐兽尸体？” 她这话什么意思？ 克莱恩有些惊讶地摇了摇头，“没有。” “我知道一些……”露菲斯停顿了一下，“食腐兽身上有三个弱点。第一个是关节，它们的关节甲壳有缝隙。第二个也差不多，是它们的甲壳连接处，不过它们生命力很顽强，除非弄断脊柱否则根本不致命。最后一处是它们的眼睛，那太危险了别做考虑。” 克莱恩深知攻击它们弱点要承担巨大风险，奈何眼下实在别无他法。 他们身后，没有合适的分叉路可退。前方是一小片开阔地，只有一条路通往那片空地。 不远处，一只体型近三米的食腐兽正慢悠悠向着他们逼近。 克莱恩迅速给露菲斯说明了情况，她很快便点了点头。 “我们去前面空地。” 说完，她牵起凯西的手把她领到一处偏僻些的地方坐下，那里相对安全些。安顿好凯西后，露菲斯接着说道： “在这里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很快。” 露菲斯准备离开时，凯西用力拉住了她的手。只见凯西原本精致的瓷娃娃脸此时显得苍白而不安。 “露菲，你……小心些。” 露菲斯眨了眨眼，偏头想了一下。然后，她微微一笑。 “嗯……当然。” 说罢，她和克莱恩便匆匆向空地走去。 两人离开之后，凯西开始轻声呼唤起两人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她双手合十，开始默默祈祷。 两人到达那片空地的时候，那只食腐兽也已隐隐现出身影。 克莱恩的影子从远处飞来，重新附着到他的脚上。无需沟通，克莱恩便迅速隐匿进阴影中静待时机。 而露菲斯则迈着闲散步伐走到空地中央，静静伫立在那里。看似懒散随意，实则蓄势以待。她手中握着一把漂亮的长剑，剑尖斜指向食腐兽的方向。 无事可做的克莱恩默默地望着她，嘴里嘀咕着凯西的那句话，“别死。” 一阵窸窣声后，怪物终于从珊瑚簇中露出身形。它那小小的眯缝眼看到露菲斯时，眼中瞬间闪过一缕兴奋。没有丝毫犹豫，它嘶吼着猛冲过来。 两只巨大的钳子狂乱挥舞着，撕裂了它身前的空气。 露菲斯敏捷地侧身躲开了钳子，接着跳向一侧，手中的剑闪过一道光华，顺势砍向了怪物的前腿关节。 地上溅出一片湛蓝的血迹。 只是这样的小伤口对食腐兽来说太微不足道了，它的攻势依旧凶狠无比，一对钳子猛然朝露菲斯戳去。 露菲斯刚刚稳住身形，不得不以剑为盾，一只巨钳狠狠地撞在纤细的长剑上。 长剑虽卸去大部分力量，但剩余的力道仍将露菲斯撞得失去平衡。 此时，另一只钳子紧跟着戳来。 露菲斯没有费力去稳住身形，而是顺势倒下，在地上接连两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只钳子。 她与食腐兽之间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她剑锋一转再次挥出。 紧接着，食腐兽的钳子又挥舞而来。 露菲斯几次惊险的闪避后，已经成功吸引食腐兽背对着克莱恩藏匿的阴影。 就是现在！ 克莱恩咬咬牙，硬着头皮冲出了阴影。 就在露菲斯刚刚闪避开来，已然力竭时…… 在食腐兽的钳子从半空砸向她之前…… 克莱恩内心出奇地平静，他与食腐兽的距离眨眼间拉进。 克莱恩奋力跃起，落在它的甲壳上。双手握持青钢，汇聚全身力量狠狠刺下去。 手中的青钢剑光芒一闪，瞬间被黑暗吞噬。 下一瞬，漆黑的剑刃就刺入了食腐兽甲壳上的薄弱空腔里。 “咔嚓”一声，甲壳破裂，剑尖继续没入它的身体。 食腐兽颤栗了一下，身体陡然僵硬，然后重重一头栽倒在地上。 克莱恩被从甲壳上狠狠甩了出去，跌落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 随后，他迅速爬起，望着食腐兽已经不动弹的庞大躯体，这才长舒一口气坐下来休息。 这……就这么简单？ 已经结束了吗？ 仿佛回应克莱恩想法似的，漠然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回荡： “你已成功击杀第一类觉醒野兽，甲壳食腐兽。” “……你的影子正在变强。” 第43章 团队 克莱恩坐在泥潭中，双眼失神地望着天空发呆。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十秒，他甚至都不用大口喘气。没有受伤也没有淤青……这次竟然这么轻松。 他转头瞥了一眼食腐兽的尸体，再三确认它是真的死了。然后才召出符文，查看自己所拥有的暗影碎片数量。 【暗影碎片：16/1000】。 这是真的，那强大的觉醒野兽就这么死了。而且，虽然是露菲斯直面怪物，可真正将其击杀的却是自己。 为什么我的运气这么极端？要么是如有神助的运，要么就得拼上半条命？ 克莱恩缓缓站起身来，收起了手中的青钢剑。不经意间，他想起了蒂娜曾对他说的话，“在梦境世界中，没有人能单独生存。” 当时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句话，但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一直以来，他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努力，他不允许自己依赖任何人。 在克莱恩看来，独自前行才是力量的真谛所在。 然而此刻，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些许怀疑，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需要别人帮助只能表明自己还不够强大，倘若有一天，自己晋升到六阶神使，那世界之大，哪里不可去？ 好吧，就眼下而言，自己确实错了。否则刚刚那只食腐兽就够自己喝一壶。 虽然露菲斯的战斗技巧远胜克莱恩，但让她独自应对那甲壳怪也绝不轻松。 两人联手之下，干掉一只觉醒野兽却显得游刃有余。有一个能够依靠的团队，未必就是软弱，团队协作亦是个人力量的一部分。 独狼往往处于劣势，除非实力强大到足以睥睨一切。这，是克莱恩又一次深刻领悟的道理。 唉…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太多选择的… 克莱恩走到露菲斯身旁，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状况。除了临时用海藻做的衣服稍有破损外，一切都还好。她看了克莱恩一眼。 “记忆？” 他摇了摇头。 露菲斯轻叹一声，看样子，她对于再得到一套护甲有些心急。 如果克莱恩是一位绅士的话，他也许会把裹尸布借给她一阵子……可惜他不是。 那套护甲极其珍贵，为了弄到它，鬼知道克莱恩面对了什么。他不可能因为所谓的道德准则而将自己置身险境，那无疑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况且，与露菲斯不同，克莱恩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海藻短裙的画面会比“有美感”更令人不安。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短暂休息后，露菲斯朝着那具食腐兽的尸体走去，她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带凯西过来。” 克莱恩站起身，径直离开了空地。 不多时，克莱恩便走近了安顿凯西的那个小角落。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畏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克莱恩？” 她怎么知道的，难道仅凭我走路的脚步声吗？克莱恩心中暗自纳闷。 “嗯，是我。已经结束了，过来吧，我带你过去。” 凯西用珊瑚杖支撑着吃力站起身，望向了克莱恩的方向。 “你们……没事吧？” 克莱恩微笑着回道: “当然没事！我们很快就把那个家伙解决了，连伤都没受。” 凯西这才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那条绳子……” 克莱恩接过绳子，领着凯西往回走。 途中，他心中涌起一股熟悉感，带着个小女孩走在身后，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小时候，她总爱跟在他后面，就好像是他的小尾巴一样。 那熟悉的痛苦瞬间刺痛了他的心，克莱恩紧紧抿住嘴角，试图想些别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回到空地后，露菲斯已经把食腐兽的尸体处理完毕。那颗闪闪发光的灵魂核心已被她握在手中，二话没说便扔给了克莱恩。 克莱恩接住晶核，略带诧异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两眼。 “给我干什么？” 露菲斯眨了眨眼，沉默片刻，而后生硬地说道: “我带不下。” “哦。” 那她怎么不直接吸收呢？克莱恩虽然有点不理解，但还是把晶核顺手放进了背包。 克莱恩刚想问出这个问题，露菲斯好像才反应过来，又补充道： “我们稍后再分赃。” “啊？好。” 说罢，露菲斯又将目光投向凯西，一番思索之后，才缓缓道： “我小心了。” 说完，她竟俏皮的笑了一下。 …… [你的影子变得更加强大] 克莱恩的情绪在欣喜和恼怒之间起伏不定。整个白天，他们又成功击杀了三只食腐兽。 除了露菲斯外，他和凯西几乎没什么风险。每次都是露菲斯充当诱饵，而他则躲在暗处，趁食腐兽不备，用青钢剑一击毙命。 这就是团队主导者的胆量吗？除了那个卡斯特之外，任何人正面抗衡觉醒的野兽都难以全身而退，露菲斯却偏偏做到了。 甚至她连天赋能力都没动用过，完全是依靠自身的格斗实力。 从这一点来说，卡斯特也不能比她做的更好。这让克莱恩一次次惊叹于她对战斗的理解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控。 克莱恩一直明白，技巧和经验远比蛮力更重要。但从露菲斯身上，他才深切体会到了两人之间的巨大差距。 就算有影子的加持，克莱恩能比她发挥出更快的速度和力量，但实战中他没有任何胜算可言。 调整好心态后，克莱恩召出了符文。 【暗影碎片：22/1000】 今天弄了八个碎片，收获相当丰厚。 三人此刻正在通往骑士雕像的一条小路边耐心等待，那里有一群食腐兽挡住了去路。 太阳已然斜挂在天际，所幸骑士雕像已经近在眼前。 待那群食腐兽走远后，露菲斯率先朝雕像走去。 克莱恩带着凯西紧随其后，三人迅速穿过那片开阔地。现在只需要爬到雕像顶部就安全了。 此时三人却犯了难，眼下的情况肯定不能把凯西独自留在这里。 无奈，露菲斯和克莱恩轮流每隔一段距离拉一次绳子。凯西则抓紧岩石等他们爬得更高，然后再把她拉上去。 终于是在黑海到来前，三人成功爬到了雕像的顶部。 夜幕降临，三人围坐在石台中间休息。由于他们都没有带生火的干柴，而且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他们最终只能嚼着干巴巴的肉条，相互传递着无限水的玻璃瓶子。 吃完肉干后，露菲斯向克莱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拿出今天的战利品。 克莱恩打开背包，取出四颗闪亮的晶核放在地上。 露菲斯也没有商量，直接拿了两颗晶核，将余下的两颗推向克莱恩。紧接着，她把自己的一颗给了凯西。 克莱恩默默看着这一切。等露菲斯和凯西吸收完晶核后，他仍然没有动自己的。 片刻之后，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一颗晶核，将三颗都递给了露菲斯。 银发女孩满脸不解地看着他，脸上透露着惊讶。 “你不想……变得更强吗？” 克莱恩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当然想变强，但现在这些对我用处不大。你是我们团队的主力担当，所以……” 克莱恩轻叹一口气。 “你越强，我们生存的机会就越大。这也不是礼物，而是交易。” 露菲斯挑了挑眉。 “……交易？你想要什么？” 克莱恩深思熟虑一番后回道: “其实很简单。我会把途中获取的所有灵魂晶核都给你，而你……”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道: “作为交换，你教会我战斗。” 第44章 凯西 露菲斯看着他，双手交叠于身前，这次是长久的沉默。 克莱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带有审视的意味。以她敏锐的洞察力，不难想象她已经从自己的战斗方式中看出了很多信息。不过，克莱恩坚信她不会拒绝。 沉寂了足足一分多钟后，她拿起晶核，微微颔首。 “可以。” 克莱恩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笑容，他总算是在露菲斯和凯西眼里留下了一点好印象。 “什么时候开始？” 露菲斯轻轻耸了耸肩。 “现在。” 现在？ 克莱恩扭头望向天际，那里勉强还残留着一抹余晖。 要在一片漆黑中进行吗？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只是露菲斯… “我们先学习一些常识就足够了。” 她稍微迟疑，又补充道： “凯西，你也要认真听。” 凯西便也凑上前来，与克莱恩宛如两个乖巧听话的学生。三人年龄相仿，然而单论搏杀，露菲斯实在超越他们太多了。 露菲斯身体微微前倾，而后说道： “我能讲的不太多，主要就两方面，身体和头脑。训练身体相对简单，只需要不断重复和经验即可。战斗中是没有时间思考的，所以很多时候都要靠本能反应。” 她稍作停顿。 “所以，经历的战斗越多，才能形成越深刻的本能反应……” 按露菲斯所说，那些传承者不过是一群稚嫩的小孩子罢了，他们缺乏真正的实战经验。 露菲斯轻易就撂倒了他们所有人，除了卡斯特，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那……在十八岁这个年纪，露菲斯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才让她积累下如此丰富的实战经验？ 我该不该称她为公主呢？克莱恩的思绪飘出了天际。 “你们觉得战斗的本质是什么？” 战斗的本质？克莱恩犹豫了片刻。 如果是面对其他传承者，克莱恩或许会说出诸如“荣誉”、“勇气”或者“责任”这类蠢话。但克莱恩清楚，她不是一个喜欢听空话的人。 “胜利。”凯西开口说道。 “杀人。”克莱恩迟疑着回答。 露菲斯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她揉了揉脖子，那冷漠且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两人。 “没错，战斗的本质就是杀人。” 凯西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眼睛睁得大大的。然而露菲斯似乎并不在意，她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诉说着。 “最极端的方式象征着最极端的立场。所以两个人中，一个是胜利者，一个是尸体，其他一切都不过只是空谈。” “风格不重要，武器不重要，理智和目的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成为最后站着的那个人，要么他亡，要么你死。” 说到这，露菲斯颓然垂下了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过了好半晌，才接着道: “如果你能理解这个，你就能明白该怎么去调整自己的心态。” …… 在那之后，克莱恩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凝视着无边的黑暗，脑海中反复思索着露菲斯传授给他的内容:重复、经验、心态。 成为优秀战士的关键就在于拥有漠视一切的杀戮意志吗？直觉上，克莱恩觉得确实如此。 毕竟，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生活就是一场为生存而展开的各种战斗。有人会赢，有人会输。赢的人可以再多活几天，输的人……没有人关心他们的下场。 生活就是生活，战斗就是战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们不是一回事。但对于神谕者呢？他们存在的唯一使命便是与梦魇生物对抗，鲜少有人能摆脱这份宿命。 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克莱恩一直都是以这样的方式生存的，从前是为了活下去而挣扎，如今是为了活下去而杀戮。 大多数被魔咒选中的人，他们是不得不适应这种残酷的生存方式。但他克莱恩一直都如此生活，说到底，他也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这其中根本就没有对错之分。 自己难道真的是最适合成为神谕者的那类人吗？ 怀着这样的想法，克莱恩沉沉睡去。 ……清晨时分，他被一声惊惶的尖叫声猛地惊醒。 脑袋还没清醒时，克莱恩就已经站了起来，他的手本能地握紧了青钢剑。在他身旁，影子蓄势待发，随时准备附于剑身之上。 露菲斯就在不远处，她高举着长剑。凯西… “凯西在哪？” 克莱恩心生惧意，生怕看到那个巨大的触手怪，他赶忙环顾四周。 东方的地平线刚刚开始展露黎明的一缕曙光，给漆黑的世界增添了一抹淡雅的灰色，不过周围貌似并没有危险的迹象。 终于，他看到了凯西。 她在石台边缘踉踉跄跄地走着，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她的金发凌乱不堪，无助地伸出双手摸索，显然迷失了方向。而她脚下不远处就是澎湃汹涌的潮水。 来不及多想克莱恩就已经冲了过去。赶在凯西还没踏出石台之前，他一把紧紧抱住了她，将这个失明的女孩用力拉了回来。 “我抓住她了！”克莱恩大声呼喊着，生怕露菲斯用剑误伤自己。 随后，他声音温和地对凯西说道： “我在这里，没事的。先冷静下来…” 克莱恩明显感觉到女孩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他再次环顾四周，想找出是什么让她如此害怕，但四周什么都没有。 露菲斯同样仔细聆听着大海的动静，片刻后，她问道： “你看到什么了吗？” 克莱恩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 他将凯西带到石台中央，而露菲斯则站在他们前面警戒。检查了一下凯西的身体，她也没有受伤，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身上没有伤。” 露菲斯低下头，尽管她的脸上依然冷漠，但能看出她有点慌乱。接着，她又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凯西？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露菲斯的声音，凯西似乎平静了一点，至少她能够勉强开口说话了。 凯西伸出手，指向下方。 “那……头……我看见……天啊！” 克莱恩皱起眉头，与露菲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是看到幻觉了吗？过去的事？” 高个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从没说过这些。” 两人望着凯西，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见周围没有明显的危险，他们便轮流安抚起那个被吓坏的女孩。然而，在那句话之后，凯西便沉默不语，始终不愿再开口。 见凯西不愿说话，露菲斯只好说道: “我们……先不管她，也许她需要时间。” 克莱恩想了想，也只得无奈点点头。 “好吧，我会看着她的。”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汹涌的大海逐渐消失。露菲斯决定让凯西独自待一会儿，她带着克莱恩走到石台边缘。 凯西双手抱膝坐在石台中央，眼睛紧闭，可身体时不时的颤抖透露出她还醒着。 望着她，克莱恩几次欲言又止。 “你确定把她留在那里没问题吗？” 露菲斯抬眸，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神情复杂难辨。 “是的。” 她沉默一阵后，又补充道： “凯西很坚强。” “好吧，你说的是。” 随后，露菲斯让克莱恩召出青钢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她点点头，又召出了自己的长剑。 她的剑比青钢剑稍小一些，剑身很窄是双刃剑，剑尖部分尤为锋锐。整个剑身通体呈银白色，照映出清冷的晨光。剑柄被黑色皮革包裹着。 将两把剑并排放在一起，露菲斯开口道： “你的剑可以单手使用，但真正发挥其威力的时候需要双手持握。它主要是用来劈砍的，因此重心偏高，不过它也可以刺击。” 接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剑。 “我的剑相对更具有多样性。它既可用来砍劈，又可用来刺击，是双刃剑。不过，这两种剑的使用方式其实是一样的。” 她双手握住剑，一只手放在护手附近，另一只手放在剑柄上。然后一式下劈。 …… “好。” 露菲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现在，再练习一千遍。” 克莱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呃……对不起。你说多少遍？” 露菲斯歪了歪头，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嗯……今天时间不多了。所以，没错，只有一千遍。” 克莱恩嘴角一抽，费好大劲才把心里的嘀咕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 说罢便不再理会克莱恩，露菲斯径直走过去和凯西坐在一起。 克莱恩长出一口气，面向悬崖，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长剑一次次举起，一次次挥砍而下，最后他脑中只剩下，重复、经验、心态、重复…… 当克莱恩麻木地完成一千遍挥砍的时候，凯西也终于准备说话了。 第45章 凯西的预言 浑身酸痛，克莱恩筋疲力尽走到两人跟前，一坐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目光观察着凯西的状态。 “凯西？你好点了吗？”克莱恩问道。 直到现在，这个失明女孩才怯生生点了点头。 克莱恩往前挪了挪身子，一时无言。凯西看起来不太舒服，她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眼神空洞迷茫。值得庆幸的是，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克莱恩向来不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更别提安慰人了。一时间，他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望了望露菲斯，在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谁知道有朝一日，他会变成一个非常擅长交际的人呢？想来还真是讽刺…… “要喝水吗？”克莱恩不太自然地开口询问。 “嗯？” 凯西抬起头，眉头紧蹙，似乎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哦！对不起，是的，当然……” 她召出了水瓶递向克莱恩，他笑着猛灌了几口便把水瓶递给了露菲斯，最后水瓶又回到了凯西手中。 “你也喝点。” 喝完水后，克莱恩笨拙地拍了拍这个失明女孩的肩膀。 “现在看起来一切都挺好的。嗯……你做了另一个梦吗？如果你愿意，可以分享给我们。” 听到这话，凯西又缩了缩身子，许久之后，才小声说道：“我……我不知道，也许只是一个噩梦。” 克莱恩和露菲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怀疑凯西看到的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噩梦，毕竟梦境中的人一般不会做梦。 这时，凯西又接着说道：“我真的不记得了，都是些零星片段。” 克莱恩小心斟酌了一番措辞，不想给凯西太大的压力。 “你只要告诉我们你记得什么，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尝试去理解。” 凯西皱起眉，带着几分试探轻轻地点了点头。长时间的沉默后，她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 “一开始，我看到……看到七层封印后面的无边黑暗中翻涌着硕大无比的东西。我有预感，如果我直接看到它，我会疯掉。我看着它时，那七层封印一个接一个地崩裂，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层封印。紧接着，这最后的封印也崩溃了。” 她微微颤抖起来。 “在那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就好像我的思维碎成了上千片，每片都映照出我自己的身影。其中大部分都很黑暗很可怕，有些我已经忘记了，其余的……” 凯西沉默下来，陷入了回忆中。 “我又看到了人类的城池，只不过这次是在晚上。黑夜里有一颗孤独的星星在燃烧，在它的光芒下，城池突然燃起了大火，血流成河…从大厅流淌出来。我看到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尸体端坐在王座上；一个挥舞着青铜长矛的女人淹没在怪物的洪流中；一个弓箭手试图用箭贯穿天穹。” 最后，她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恐惧。 “最后，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无边恐惧的猩红色尖塔。在它的底部，有七个头颅守护着七条锁链。而在塔顶……一个奄奄一息的天使正被饥饿的黑暗所吞噬。当我看到天使流血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感觉有什么重要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就这样离我而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我感受到那几乎将我淹没的悲伤、痛苦和愤怒，以至于我残存的理智好像都消失了。那时我就醒了……我想……” 露菲斯和克莱恩都没有说话，两人正试图理解凯西告诉他们的一切。 露菲斯好像知道些什么，只是她紧抿着嘴似乎不愿意开口。 克莱恩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根本无法参透这个幻觉背后蕴含的深意……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幻觉的话。 之前凯西对人类城池的幻觉相当直接，不但看到了城池具体样子，就连方向也清晰明了。 但这次她的梦是支离破碎的，充斥着奇异的象征以及模糊、不确定的因素，更像是一个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而非通过天赋能力获取的预言。 思索许久仍毫无头绪，克莱恩也只得放弃。 “也许那只是一个噩梦罢了，你之前的幻觉可不是这样的。” 凯西默默地摇了摇头。 “嗯……人们通常不会在梦境中做梦，但你会。也许偶尔做一次杂乱无章的噩梦是你天赋带来的副作用。” 凯西突然转向克莱恩，脸上流露出一丝微弱的释然。 “你真这么认为的？”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打算找个合理的说辞。 “为什么不可能呢？” 只是他的内心也隐隐萌生出一缕不安。 一个濒死的天使被黑暗吞噬……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不祥？我以后应该尽量避免和天使打交道。哎，我的生活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像这样的胡话，现在听起来都觉得稀松平常了…… 一晚上的休息后，他们终于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太阳完全升起后，三人坐在石台的边缘，远远眺望着下面的食腐兽群。 克莱恩的影子正忙着寻找通往下一个可供落脚的高峰的路。 “一直都有这么多吗？” 克莱恩扫了露菲斯一眼，摇头说道: “没有更多的了。它们似乎已经吃完了尸体，我怀疑在天黑之前它们应该不会离开这里的。” 这意味着，到明天为止，这些食腐兽将在这片血色森林里四处游荡。最好能在今天就离开，趁着这群食腐兽还没有四散之前就与它们保持一定距离。 但前面的路还在摸索中，也有可能来不及抵达安全的地方。两个选择都有风险。 露菲斯眉头紧蹙，似乎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旋即她又开口道： “我不想再让凯西在这个雕像附近过夜了，我们现在就走。” 克莱恩还在衡量两种选择的风险，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下面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在消失的海水之下，在堆叠的碎珊瑚之间，那半条巨大的鲨鱼残骸身上的肉几乎被剃光。而在白骨之间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正闪烁着光芒。 两个璀璨无比的发光晶体。 克莱恩瞠目结舌。 “那是……那两个……” “没错。两个四阶的灵魂晶核。” 四阶……两个…… 一下子，克莱恩既贪婪又感到后怕。贪婪是因为四阶的灵魂晶核如此罕见，珍贵到难以言喻。 后怕则是因为那条鲨鱼怪竟然是第四类的魔兽，是连四阶超凡强者都不一定能阻挡的魔兽。 倘若这东西进入现实世界，又将会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克莱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晚上他离死亡到底有多近。 “那我们…” “等一会，听声音。” 克莱恩侧耳听去，发现那群食腐兽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劲。 露菲斯骤然紧张起来。 “那里。” 她指向森林的某一处方向。克莱恩定睛看去，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走。 下一瞬，那东西就出现在两人的视线当中，克莱恩咽了咽口水。 “！” 那怪物有点像食腐兽，但又不太一样。它们比食腐兽要大得多，身躯超过了五米高。甲壳似乎更厚，颜色深黑和鲜红交织，宛如一副浸满血的古代盔甲。甲壳上到处长着令人胆寒的倒刺，使它们的一举一动都更具压迫感。 此外，它们上肢也不是巨大的钳子，而是长长的，末端弯曲的骨质镰刀。 克莱恩只感到后背阵阵发凉。 “那是什么东西？” 露菲斯歪了歪脑袋。 “异兽吧。” 只有一个灵魂核心的梦魇生物被称为“野兽”，虽然危险却只凭本能行事。 如果它们能进化出第二个灵魂核心的话，它们就会进化为“异兽”。异兽体型更庞大且更具破坏力，还拥有一些微弱的灵智。它们属于梦魇生物进化的第二个层次。 那两只怪物看起来远比那些甲壳食腐兽庞大，也更为凶残和危险。 两人趴在石台边缘，静静地观察那两只怪物靠近那群食腐兽。 食腐兽明显害怕它们，急忙让开一条路。稍微慢一点的，就会被无情地扔到一旁，或者被骨镰切开。一片片蓝色的血迹溅落在泥土上。 它们在干什么？难道也是来吸收灵魂碎片的？克莱恩心里直犯嘀咕。 不多时，那两只怪物就到达了那副骨架旁，各自勾走了一块晶核。 然而，它们并没有立即吸收，而是转身带着珍贵的晶核离开了。食腐兽主动让开一条道，它们眯缝的小眼睛死死盯住晶核。 克莱恩朝一旁的露菲斯使了个眼色，调侃道：“现在还走吗？” 露菲斯皱着眉望向那两只远去的异兽，而后摇摇头。 “不，我们明天再走。” 她的视线始终定格在那两只怪物离开的方向。 “让你的影子跟着那两只怪物。” 第46章 笑声 这几日，克莱恩接连吸收了数个灵魂碎片，影子的控制范围略有增加。只是相对这片森林的广袤而言，这还远远不够。他只得到了那两只怪物的大致方向。 它们正往西而去。 将这一消息告诉露菲斯后，克莱恩基本就无事可做了。 趁着闲暇之余，克莱恩还是打算好好的休息一下。毕竟，明天的行程只会更加艰难且危险，唯有把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才能更好应对那些食腐兽。 灰暗的天空下，克莱恩仰面躺着，凯西坐在他身旁，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缓。 露菲斯在离两人不远处打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某个时刻，凯西扭过头来。 “克莱恩？” 他随口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天空发呆。 女孩犹豫了。 “你…你认为我们还能回去吗？” 这算什么话？克莱恩皱起眉头，数秒后，便又舒展开来，继续发起呆。 “当然。” 凯西欣喜的笑道： “你真这么认为？为什么？” 这女孩着实被吓坏了，可我能告诉你我是随口胡掐的吗？ 他苦涩一笑，坦然道： “因为有她。” 他指向那个打坐的女孩，知道凯西看不见，不过石台上也没有其他人，很显然克莱恩说的是露菲斯。 “我自己也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如果有人能活下来，那一定是我们。我从来没想过回不去的可能，所以我们一定能回去的，最起码我们自己要坚信这点。” 凯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你不觉得自信过头了吗？你之前排名倒数第二！” 克莱恩不置可否。 “那只是因为有人叫我要保持低调，否则我的排名要高得多。” 然后，他戏谑一笑，补充道： “高得多！至少倒数第三！” 这让凯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欢快的笑声让克莱恩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一点。自从来了这里，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这份轻松惬意的欢笑了。 即使在这个如地狱一样的地方，凯西还能保留一点欢笑，她确实如露菲斯所言，是个很坚强的女孩。 想想看，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听到凯西大笑。在学院里，她总是显得消沉而冷漠。 笑声过后，凯西的表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几秒钟后，她不禁又道问： “你在家里的时候最想做什么呢？” 家里？克莱恩试着想了想，但没能想到什么。他不清楚在现实世界中他是否还有一个家，之前借住的那个小房间不过是一个避雨的临时棚屋。至于现实世界的生活，那样的生活谈不上愉快。 他神色有些黯然，最终，只是随意答道： “我没有什么想做的。” 凯西有些不解。 “啊？那你难道不想你的家人吗？” “我没有家人。嗯……我想我可能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妹妹。但很多年了，我们都没再见过面。” “哦。” 凯西一时也沉默下来。 不久后，她才轻声开口： “我想家了。” 轻柔的嗓音里弥漫着对回家的渴望与未来的迷茫，克莱恩张了张嘴，许久才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妈妈和爸爸现在一定很担心我。不……不，其实他们不止担心，他们心会碎的。他们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 克莱恩瞥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你非常在意他们吗？” 凯西点点头。 “当然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不知道。” 克莱恩凝望灰色的天际，目光深邃，风中好似带些雨的味道，或许会有一场雨吧。他呢喃着，似说给自己，又似说给凯西。 晚上，露菲斯又让克莱恩练习了一千次劈砍。随后三人吃起晚餐，昨天的肉干变硬了些，咀嚼起来有些费劲，甚至有点硌牙，吃完后两个人轮流休息。 这样始终有一人能够照看凯西，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晚上一切安好。 当清晨到来，漆黑的大海渐渐退去，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这座雕像。 露菲斯望着克莱恩，脸色凝重地说道：“今天与以前不同，森林里会游荡着更多的食腐兽。不排除一次遇见好几只的可能性。” 她盯着克莱恩，强调道：“如果发生任何意外，你的首要任务都是带着凯西离开。我自己能够自保，你们可以自行前往下一处高地。不用等我，你明白吗？” 克莱恩郑重地点点头。 见状露菲斯才继续道：“那好，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候，我们出发吧。” 说完，她率先开始谨慎地往下爬，不多时她就找到了一个支点并站稳后，克莱恩用绳子先把凯西送下去。就像攀爬时那样，两人轮流帮助凯西，幸好下降的过程没那么费力。 没过多久，三人顺利抵达地面。 他们匆忙钻进森林，影子在最前面探路，尽量规避怪物并规划路径。 前行的速度还是如前天一样慢，为了躲开那些食腐兽，三人只能不断绕路，时而走进死胡同，时而又偏离预定方向。 作为三人中的领航员，克莱恩已经尽可能规避了大部分危险。 只是有时候，危险是避不开的。就像此刻，一大群食腐兽在他们身后紧跟不舍，还有两只堵住了前面的路。 这两群食腐兽并没有发现三人，但两头堵死又没有岔路的情况下，见面只是时间问题。 露菲斯低头沉吟片刻后，她俏脸一冷，“只有两只的话，我们可以应付。” 克莱恩点点头，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 “但我们没有时间布置埋伏。” 露菲斯耸耸肩。 “都差不多。我抵挡正面，你从阴影中跟上来，在它们转身的时候先放倒一只。然后我们合力解决第二只。” 前提是露菲斯单独面对两只食腐兽能活下来。 克莱恩由衷倾佩她的胆识，在两只食腐兽的夹击下，她极有可能受伤甚至丧命。 他突然想到了凯西的第一次预言，那时凯西说只有他们两人回到了人类城池。难道预言此刻就要应验了吗？如果是真的，那他能否做些什么来改变原本的结局？ 随即，克莱恩稳了稳心神。 “好。” 短暂休整后，露菲斯召出了她的长剑。 只见她向前迈去，步伐稳健轻盈。 第47章 经验 把凯西安顿在一簇茂密的珊瑚丛后，克莱恩便悄然隐入阴影中，追着露菲斯而去。远处，两个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 露菲斯皱眉说了句，“跟上。” 然后，她沉腰深吸了口气……向着那两只食腐兽的位置冲了过去。 “别死！”克莱恩一头扎进迷宫般的阴影里紧紧追着露菲斯，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在不断拉大。 露菲斯的速度快的留下残影，克莱恩估摸着她应该施展了天赋，这样的速度简直和卡斯特不相上下。 两只食腐兽愣神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此时她已经逼近到它们跟前了。 只见那两头食腐兽小眼睛里燃起愤怒，黏液从软腭中滴落下来，同时嘶吼着也冲上前来。 露菲斯速度不减，看样子是打算和食腐兽正面硬拼，克莱恩在后面看的心惊胆颤。 刹那间，四只钳子就飞了出来。 露菲斯往前一扑，几个翻滚顺势从食腐兽身下滑过。随后，她迅速抬手将剑泥地里停了下来。哪怕她稍微慢上一点，都会被食腐兽的尖腿洞穿。 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 当露菲斯重新站起来时，一只食腐兽也已转过了身体。克莱恩看不到发生了什么，那食腐兽庞大的身躯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听到一声甲壳撞击在长剑上的铮鸣。 来不及多想，克莱恩正疯狂朝这边赶来。就在第二只食腐兽反应过来，正要转过身去时，克莱恩终于来到了食腐兽身旁。 他心里一边大骂着话，一边迅速爬上珊瑚树，瞄准了食腐兽背上甲壳的薄弱处，他的影子已经缠在青钢剑上。 就在眨眼间，食腐兽毫无征兆的偏转了身体。剑尖没能扎进它甲壳的连接处，反而直直刺在一块板甲上，青钢剑无力地滑向一旁。 “靠啊！” 这一击非但没有给怪物造成致命伤，克莱恩还正好落在食腐兽身上，几乎是从上面紧紧抱住它。下一瞬，食腐兽猛晃了一下身躯，把克莱恩狠狠甩飞出去。 克莱恩侧身飞出，狠撞在珊瑚墙上，顿时只觉头晕眼花呼吸都差点被噎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无力地滚落在泥地里。 不好！ 残存的本能驱使他滚向一侧。什么东西从他身侧飞掠过，撞在墙上，漫天的珊瑚碎片四射飞溅。紧接着一阵失重感传来，克莱恩被高高举起，向后抛去。 直到这时克莱恩才回过神来。 身体在空中翻腾几下，总算稳住身形，双腿落地后顺势翻滚几圈。青钢被他举到身前，正如露菲斯教他的那样双手握剑。 食腐兽已然气势汹汹地朝他冲来，眼中燃烧着炽热且疯狂的火焰。 重复、经验、心态…… 从青钢剑上流出的影子瞬间覆盖了身体，克莱恩稳了稳身形蓄势待发。要想活下来，他肯定自己还需要一点运气的加持。 两旁各飞来一只钳子，避无可避之下，克莱恩眼神一冷。 他猛地朝前冲去，迅速拉进了与猛冲而来的食腐兽之间的距离。在他背后，两只钳子撞在一起发出“咔嚓”一声巨响。 他的剑攻击范围比食腐兽短得多，只能靠近这怪物近身搏斗才有胜算。 趁怪物没来得及反应，克莱恩凭着本能反应跳了起来。 动作一气呵成，将剑高举过头顶，猛地一式下劈。 青钢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啸音。剑狠狠砍在怪物前腿关节上，一剑削下了半条腿。蓝色鲜血喷溅的到处都是。 食腐兽似是吃痛，身子一歪失去平衡朝着一旁翻滚着倒下。它的另一条前腿又滑进烂泥潭里，令它摔得更狠。 克莱恩看准时机。 他往前踏出一步，把青钢剑猛然戳了进去。眼看着食腐兽倒下，下颚砸在地上将青钢剑连剑柄齐柄没入，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总算死了。 克莱恩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时才感觉到胸口和后脑传来疼痛。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后脑勺，不禁皱了皱眉，低头看去，手上已满是鲜血。 起码还活着。 [你击败了一只第一类的觉醒野兽，甲壳食腐兽] [你的影子变得更加强大] [你……] 没时间理会这些，克莱恩用力将剑从怪兽的嘴里拔出，匆忙跑去帮露菲斯。 然而眼前一幕却让他止住了脚步。 另一头食腐兽躺在泥地里，显然已是半死状态。它的四肢还在抽搐，表明刚刚才受到致命伤。它腹部还残留着剑柄，看来露菲斯应该是用她的长剑从腹部削断了它的脊椎。 他看不到食腐兽后面的银发女孩。当克莱恩靠近时，才传来了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在一片死寂中，庞大的尸体后面传出了露菲斯颤抖的声音： “你不要……不要靠近。” 露菲斯的声音听起来怪异而压抑。克莱恩心头一紧，再次鼓起勇气向前迈了几步。 露菲斯站在食腐兽尸体面前，一番激烈的搏杀后她正在努力平复呼吸。她的肩上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不过看起来并不危及生命。 但克莱恩的注意力立刻被其他给吸引了过去。 在刚刚的搏杀中，这个高个子女孩的简易海藻头饰损坏了，这导致她上身近乎赤裸。她用一只手臂遮住了胸口，在她的手臂后面，挤在一起的是她…… 克莱恩像被蜇了一样连退了好几步，他的脸涨得通红，就连影子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之后，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局促不安的克莱恩强迫自己开口： “你……你没事吧？” 露菲斯回答得很慢。 “没事。” “那就好。嗯……我要……嗯……我去找凯西了。” “好。” 克莱恩逃命似的离开了这里，他双腿僵硬地往前走，然后加快步伐，近乎飞奔起来。 都是你的错！你应该把情况说清楚！克莱恩想着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急匆匆地跑向凯西所在的地方。 带着凯西回来时，露菲斯已经修好了她的上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然而，克莱恩还是察觉到她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哎，忘掉那些吧！ 检查完他头上的伤口后，露菲斯淡淡说道： “只是出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有头晕、恶心或者头疼类症状记得告诉我。” 克莱恩强忍内心的别扭点了点头。 露菲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海藻衣服，叹了口气。 “记忆呢？” 克莱恩本想张嘴说“没有”，但又沉默了。 刚刚他杀掉那只食腐兽后，魔咒在告诉他吸收了力量之后，确实还说了别的东西，而那时他太心急了，没有去听。 “让我看看。” 克莱恩召出符文，先是看了眼代表记忆的符文。 记忆：[银铃][傀儡的裹尸布][蓝色利刃] 咦？没有什么新的啊。 那魔咒到底在说什么？ 突然，他注意到记忆符文下面有了一套新的符文，克莱恩猛掐了一把大腿。 “嘶！” 回响：[甲壳食腐兽] 第48章 回响 “回响……竟是一枚回响……” 克莱恩呆滞地喃喃自语。 要知道，回响是神谕者在击杀梦魇生物后才有概率掉落的奖励，但这种概率相当低。在现实世界中，一枚回响能够卖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天价，因为它远比记忆更加珍贵难得。 没有过多的迟疑，克莱恩一头扎进了灵魂识海。 在那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孤寂的黑太阳依旧高悬在广袤、平静的水面上。黑太阳周围代表记忆的光球环绕它旋转，这次，有三个光球。 就像之前那样，克莱恩始终无法摆脱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绝对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视线外的边缘处悄然移动。克莱恩也懒得去理会，他现在只想看看自己的回响。 一枚更大的光球代表了回响，它悬浮在灵魂识海的更深处。只需他一个念头，它便能落下来。 光球缓缓飘落，触及黑色的水面。克莱恩靠近时，他行走在海洋的水面上，它的光辉慢慢消退，揭示了其内的东西。 一个庞大的、令人畏惧的甲壳食腐兽正静静地悬在他面前。它的眼中没有疯狂……或者空洞死寂。毕竟，它并非真正的活物，它只是一枚回响。 食腐兽周围浮现出一些闪耀的符文。 回响：[甲壳食腐兽] 回响类型：[第一类野兽] 回响核心：[觉醒] 回响属性：[强化][装甲] 回响描述：[堕落军团里深受诅咒的士兵] 克莱恩还没来得及理解其含义，脸上就不自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枚食腐兽现在是他的了：它可以被召唤出来应对危险，搬运重物亦或其他任务，还可以用来探路……而且它的灵魂核心是觉醒的，也就是实力比克莱恩整整高出一阶。 有了这个回响在身边，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许多。 冲动之下，克莱恩抬起手，轻轻触碰这只甲壳食腐兽冰冷坚硬的外壳。他只不过是摸这个新奇的玩意…… 然而，当他的手掌触碰到食腐兽时，异变骤生，灵魂识海突然涌动了一下，并且出现了一组新的符文： [是否将回响转化为幽影？] 克莱恩吓了一大跳，赶忙把手抽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从未听说过回响还能转化成其他东西，更别提闻所未闻的“幽影”了。况且，他之前也从未听过暗影核心和暗影碎片的存在。 看来我身上藏了大秘密，这难道也是影神祝福的一部分吗？克莱恩暗自思忖着，他舔了舔嘴，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是。” 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时符文变了： [没有足够的暗影碎片进行转化] [需要的暗影碎片数量：24/100] 克莱恩撇了撇嘴，有些失望。 原来如此，所以暗影碎片还有另一种用法，既可以用来增强自己的核心，也可以用来转化回响。话说这两种途径我都没试过，也不知道哪种方式更划算。 再说，回响本身就已经非常实用了。克莱恩觉得，就现在而言尽可能的增强自身实力才是上上选。至于这个幽影，等以后富裕了倒可以尝试一下。 想到此处，他便离开了灵魂识海。 因为刚刚走神了许久，等克莱恩回过神来，只见露菲斯正用沉默的眼神盯着他。 克莱恩咧嘴一笑： “我得到了一枚回响。” 她的瞳孔一缩，表情在微不可查间闪过一丝惊愕。 凯西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回响？你真的得到了一枚回响？！” “当然。” 身后那大群食腐兽距离三人只剩几分钟的路程了，克莱恩没有浪费时间，大手一挥就召出了回响。 庞大的食腐兽瞬间出现在他身前，仿佛是由无数微小的光点聚合而成，很快就清晰地显现出了实体。在克莱恩的命令下，它稍微挪动了一下身躯，举起了一对巨大的钳子。 露菲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回响，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好。” 克莱恩朝她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我们可以让它载着凯西，除了战斗之外，载人完全不是问题。” 凯西小嘴微张。 “载我？就像……就像坐骑？” 克莱恩笑了起来，拍了拍食腐兽的壳，“这个家伙可以轻松载着你这么娇小的女孩。而且这些天我一直在爬这种家伙，它们背上其实宽敞得很。” 凯西紧张地搓了搓小手。 “嗯……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样最好的话。” 两人扶着凯西爬上了食腐兽，那条金色的绳子被用来给凯西当缰绳。 从那两具食腐兽体内挖出了灵魂晶核后，三人便匆匆离开了这里。 凯西舒服地骑在食腐兽身上，三人也加快了速度，希望能赶上之前的路程，在太阳落下之前到达高峰。 偶尔还是需要绕道，以避免与食腐兽群产生冲突。不过，有了他们自己的怪物在身边，三人的情绪和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 这是克莱恩来到这个地方以来的第一次，他总算感到些许心安。 然而这份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行进途中，克莱恩察觉到风稍稍大了点。几乎与此同时，凯西也让他们停下。 露菲斯和克莱恩面带忧虑地望着她，显然都有种不详的预感。 “怎么了？”克莱恩开口询问道。 凯西松开缰绳，“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凯西眉头紧皱。 “帮我下来。” 从食腐兽身上下来后，她呆立了片刻，然后仔细倾听着某个方向。 她的脸色略显不安，接着小心翼翼地伏跪在地，将耳朵紧贴在地上。 “你听到了什么？”露菲斯蹙着眉，沉声问道。 凯西深吸一口气，说道： “它在低语。” 此时，一颗水珠滴落在克莱恩的脸上，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大片大片的黑云以极快的速度聚拢着，这般速度简直骇人听闻，不出半分钟，估计就会遮蔽整片天空。 也包括太阳。 而当…… 克莱恩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第49章 风暴 “抓紧时间！” 露菲斯扭过头看向克莱恩时，他一把抓住凯西将她扶了起来。此时他的脸色比平时更为苍白，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慌乱。 “快！帮我把她扶上去！” 银发女孩似有所感，也抬头望了眼天空，霎时她的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她紧抿嘴角一言不发，只是和克莱恩一起将凯西扶上了食腐兽。 凯西似乎仍有些晕头转向，她紧紧抓住缰绳，无措的转向露菲斯： “露菲？发生什么了？” 露菲斯微微低头，声音透出沉重。 “暴风雨要来了。” 克莱恩已经派出影子爬到高处瞭望，待看清状况后，他的神情愈发茫然。 高峰距离他们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身后那座雕像已然模糊得难以辨认。 现在返回无疑是找死。 他呐呐开口: “离高峰大概还有三四里的路程。你……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 “如果我们走最直的路，也许可以。” “那食腐兽呢？” 露菲斯眼神一凛。 “想活下去，我们必须穿过。” “就这么简单？” 露菲斯欲言又止，回头却见克莱恩还呆愣在原地。 “你还在犹豫什么？快跑！” 他们往前冲去时，天上已经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 坚韧的海藻在暴风雨的呼啸肆虐中摇曳不停，碎泥和海草被狂风粗暴地连根卷起。空中的云层越聚越厚，天色渐次暗淡下来，深邃而寒冷的雨夜如巨大的幕布，将这片无边无际的森林彻底笼罩。 克莱恩玩命狂奔着，就仿佛他的生命取决于此——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带着两人，在影子的协助下抄近路朝着那座高峰冲去。露菲斯紧紧跟在其后，载着凯西的食腐兽在泥泞的地面上疾速爬行。 一路上，几人也顾不得躲避那些怪物。道路两旁的血色珊瑚如风般从他们身旁一闪而过。此刻已没必要节省体力，倘若在黑海涨潮前到不了那座高峰，那就注定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克莱恩本以为一路上要遭遇残酷的战斗，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食腐兽并没有选择找他们麻烦。它们似乎也和他们一样惊慌失措，那些家伙正忙着躲进珊瑚土堆里，或是在地上拼命打洞钻进去。 偶尔有想要找麻烦的家伙，也会被后面回响威胁性的钳子“咔咔”声吓退，从而让那些家伙改变了主意。 尽管他们已经竭力狂奔，奈何风暴比他们更快。滂沱的大雨迅速化作了模糊视线的雨幕，狂风愈发肆意张狂，刮在他们身上让几人步伐都变得虚浮无力。天幕越发昏暗，就连脚下的路都难以看清。 刹那间，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了夜空，不多时，无边的轰鸣声便滚滚传来。 就那一瞬间，克莱恩脚下的地面猛地颤动了一下，他一脚滑空，直接滚进了泥地里。刚想站起来时，滑溜的泥地却让他再次摔了下去。 幸好有人及时抓住了他的肩膀，一把将他从泥沼中拽了起来。 在夹杂着滚滚雷声的黑暗中，克莱恩看到了露菲斯的脸。她张大嘴巴高喊着： “不要停下！快跑！” 震得脑袋发昏的雷声伴随着呼啸的风雨，几乎完全吞没了她的声音。 克莱恩再度狂奔起来时，漆黑的海水已经涨到了他的脚踝位置，他咬紧牙关，心头莫名一颤。 黑海正在回归。 他无法确定水源来自哪里，且随着时间流逝，水位每时每刻都在急速上升。先是涨到了他的膝盖，接着又漫到了他的腰部。他们已然是在涉水中艰难前行，三人的速度不得已放缓下来。 又是一道闪耀天际的白光，霎时撕裂了夜幕，前方一块黑石赫然矗立在那里。 他们终于到达了高峰的山脚下。 不待脸上的喜色浮现，来自森林深处的震耳咆哮声就传了过来。 克莱恩回头一望，遮天蔽日的黑色洪流从血色森林深处陡然涌现。在远处，一只行动迟缓的食腐兽被洪水席卷而去，又猛地撞到了珊瑚树上。那强横的梦魇生物直接被撞得甲壳开裂，如鸡蛋一样爆开。 “没时间了！快点爬啊！”克莱恩大喊道。 露菲斯抓住了他的手臂。 “把你的回响收起来！” 克莱恩不清楚食腐兽是否能攀爬悬崖，就算能，凯西也支撑不住。他先把凯西扶了下来，然后将庞大的食腐兽收回了灵魂识海。 露菲斯蹲下身子让凯西爬到她的背上，那条金色绳子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身后呼啸的滔天巨浪越来越近了，她咬咬牙，纵身跳上了岩壁开始奋力往上爬。 克莱恩也不敢耽搁，当务之急是在巨浪抵达之前尽可能爬高一些。突然，克莱恩大吼一声：“抓紧！” 刹那间，在他们脚下仅仅几米远的地方，洪流汹涌扑来，狠狠冲撞在高峰上。 克莱恩拼命抱紧岩石，整座高峰在洪流的冲击下剧烈颤抖。从上面掉下的几块巨石，险险擦着他的头顶而过。 万幸的是，他们三个都还活着。 然而，事情还远未结束。黑色洪流依旧在持续上涨，现在上涨的速度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张开的血盆大口，随时要将他们吞噬。 不能停！而且要比上涨的洪流更快才能活下来。 克莱恩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时咒骂出声。为了活命，他必须要以舍命的姿态不断向上攀爬。 踩在湿漉漉的石块上无疑是在赌命，但凡手滑一下，都会坠入身下的洪流中。即便侥幸不死，最终也只会沦为某些巨型水怪的盘中餐。 暴雨倾盆，飓风肆虐，令情况变得更糟。 可他没得选！ 尖锐的岩石割破了手，身体酸痛难忍，尽管头脑还保持着清醒，但意识已然开始模糊。若不是影子还附在身上，克莱恩早就死了。即便这样，身下的洪流还是逐渐逼近了他的脚踝。 该死！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啊！ 无论克莱恩如何努力，都无法再与洪流拉开哪怕丝毫距离。几个恍惚间，水已漫过了他的脚踝。洪流缓缓吞噬着他的腿，接着是他的身体。 意识仍在支撑克莱恩往上爬，却越来越力不从心，汹涌的洪流疯狂试图把他拽离山崖。 他的挣扎显得微不足道，真的就毫无办法了吗？ 当水漫至他的肩膀时，他感觉到手从湿润的石块上滑落。克莱恩想要抓住它，可洪流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他就像一件轻飘飘的玩具般被洪流卷走，双手完全失去了抓力… “不！” 绝望无助地望着离自己渐远的山崖，那一刻，他的心真的颤抖了。 他刚想闭上眼睛之时，一根金色的绳子落在了他的身旁。 克莱恩的眼神猛地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哆嗦着拼命抓住了它，手握得失去知觉。 绳子终于绷紧，将他从水中拖了出来。他的脚再次触碰到了岩壁，在绳子的帮助下，他又开始奋力往上爬。 某一刻，一只纤细且有力的手从上面紧紧抓住了他，将他拉上了崖壁边缘。 克莱恩瘫倒在地上，挣扎着艰难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逐渐平缓，他扭过头，凝视着露菲斯。 她也仰躺在他身旁，同样筋疲力尽，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金色的绳子。凯西在他们几步之外的地方独自坐着。 克莱恩本想笑，身体却已没有丝毫力气。 他们，都活下来了。 第50章 杀手 克莱恩仰躺在地上，任由雨水拍打在他的脸颊上。时不时会有闪电划过天空，将一切都笼罩在刺眼的刹那光芒中。 除去这短暂的光亮，四周已近乎完全被黑暗吞噬。如果不是他自身的属性，恐怕他连露菲斯和凯西都察觉不到。 过了很长时间，一种不安的感觉悄然爬上克莱恩心头，有些不对劲。克莱恩皱起眉头，试图找出这种感觉的来源。最后，他发现竟是自己的影子在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求你了，让我歇会儿吧，我现在只想休息。克莱恩苦恼地试图与影子商量。 他太累了，什么都做不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趋于崩溃的边缘。然而，影子却异常执着，丝毫不肯让步。 无奈之下，克莱恩只得呻吟着翻过身，用打颤的手支撑着半坐起来。露菲斯转过头望向他。 “怎么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感觉有些不对劲。” 凯西颤抖着向露菲斯靠近。根据影子的警示，克莱恩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什么惊动了影子。 哪怕他能无视黑暗的影响，却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迹象。 高峰下面被翻腾的汹涌海水淹没，形成了一个小岛。小岛表面崎岖不平，有几条突出的山脊遮挡了视线。他们所在的小岛和最近的山脊之间存在着一条宽阔的深谷。深谷里零星散布着少许泥土和几座巨大的岩石堆，看上去像是随意摆放的。 露菲斯站起身，召出她的剑。 “你看到什么了吗？” 克莱恩皱起眉头。 “其实……没有。” 就在这时，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小岛。克莱恩顿时寒毛倒竖。 那些巨大的石块纹丝不动，这便是克莱恩起初没有认出的原因。 在离几人不远处，那些被克莱恩认作是岩石堆的东西，竟全是静静伏于地上的食腐兽。 克莱恩停下脚步，背后冷汗浸透，刺骨的寒意直钻心头。有八只……九只食腐兽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座高峰竟是死亡陷阱…… 察觉到克莱恩的异样，露菲斯神经紧绷： “克莱恩？” 他小心翼翼地把头转向她，低声道： “别说话！别动，就待在那里。” 她没有询问缘由便照做了，脸上却满是疑惑。 凯西也跟着安静下来。 克莱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凌厉。 食腐兽没有任何动静，也许它们在睡觉，或者在耐心等待风暴过去，亦或它们也惧怕吸引到那些黑海中的恐怖水怪。 它们能在黑暗中看见吗？大概不能，毕竟它们不在晚上活动。 夜黑风高，所以这是个机会。 克莱恩再次环顾小岛，这次他看清了深邃的黑暗，风暴的喧嚣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也大致明晰了与那群食腐兽之间的距离。 这是属于他的主场，对于一个无影无形的影子来说再适合不过了。成为潜伏在黑暗中的猎人，只要不出现意外状况，那么……趁着夜色潜行到它们近旁，悄无声息地发起攻击，确保一击毙命。 然后依次解决剩下的，他早已熟知那些怪物的弱点。就算发生了意外，也还有其他退路。回响和露菲斯都能在他身陷险境时施以援手。 这样应该是行得通的，必须行得通。 克莱恩对着露菲斯和凯西轻声说道: “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然隐匿于黑暗之中。 在夜色的掩护下，克莱恩悄然向前潜行。他的步伐轻盈而有序，呼吸也控制得微乎其微。 他迅速确定了最佳的攻击顺序，尽量减少暴露的可能性。随后向第一个目标——离队伍最远的那只庞大的食腐兽摸过去。 隐匿在黑暗中的克莱恩，心如止水，那是极致的宁静与专注，周围环境与他融为一体。 随着不断逼近，食腐兽的轮廓愈发清晰。他放缓了脚步，围着目标转了几圈。 食腐兽一动不动，对于潜伏的威胁毫无察觉。克莱恩屏住呼吸，暗暗积蓄力量随时准备出手。 他只有一次机会。 想到此处，他悄无声息地向前猛然扑出。 一步，两步… 克莱恩猛然发力，纵身稳稳落在食腐兽的硬壳上。手中紧握的青钢剑，剑身幽暗无光。 一瞬间，剑尖刺入食腐兽背部的薄弱处，剑锋迅速没入其中，甲壳碎裂的细微声被雨声冲淡。 完成一个。 克莱恩心中涌起一股胜利的喜悦，随即又调整好心态。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不远处还有七个目标等着他。 他收起剑，从食腐兽的尸体上跃下。 刚迈出几步，克莱恩便陡然顿住，眉头紧皱。 为什么魔咒没有声音？ 它没有宣布自己的成就，自己也没有吸收到灵魂碎片的力量。 越发觉得不对劲，克莱恩转而又折返回食腐兽身边。起初他还有点怕这个怪物没死透，然而事实远非如此。 它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仔细一看，克莱恩发现了此前被忽视的地方。 当看清的那一刻，克莱恩脸色骤变。 食腐兽已经死了，却并非死于克莱恩的剑下。 之前靠近怪物的时候，克莱恩竭力确保不被发现。正因如此，他当时眼里只剩下食腐兽背上的甲壳。 只见眼前这只食腐兽的身上有一道骇人的伤口，伤口从其躯干上部一直延伸至腿关节处。漆黑的夜色中完全被雨幕所遮盖。 那坚硬的甲壳被整齐切开，其内残缺的内脏从巨大的裂口处清晰可见，碧蓝色的血液潺潺流淌，眨眼又被雨水冲刷殆尽。 克莱恩惶恐不安地缩了缩脖子，紧张地环顾四周。他迟疑了片刻，召出青钢剑，而后匆匆躲进了阴影里。 小岛上除了凄厉嚎叫的风声，一片死寂。雨还在下着，无数的雨幕掩盖了所有的声响，稍远些的地方都显得模糊不清。 偶尔划破天空的闪电，会把这个凄凉的世界映照得一片惨白，紧接而来的隆隆雷声又令大地为之颤抖。 第51章 抉择 冷冽的恐惧霎时揪紧了克莱恩的心，他大气不敢喘地走向另一只食腐兽。还没走到跟前就一眼看出它也死了，但克莱恩还是想靠近一点确认一下。 他的判断没错，这只食腐兽被那个未知的家伙几乎砍成了两半。它那黏腻的内脏乱七八糟地淌在地上，看得克莱恩头皮发麻。 黑暗早已不再令克莱恩心安，反倒化作了恐怖与压抑的源头，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克莱恩逐一走向那些食腐兽，无一例外它们全都死了。 克莱恩顿时感到一阵反胃，当他最初意识到那些黑色巨石堆是食腐兽时，他本以为情况已经够糟糕了，哪料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站在最后一只食腐兽旁边，克莱恩一面警惕着周遭环境，一面考虑着是否要原路返回。 然而片刻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拥有命运属性，“希望情况好转”不过是自欺欺人。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他都避不开那个未知的致命威胁。 调整好状态后，克莱恩咬紧牙关，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些遮挡他视线的山脊。到了山脊下，他开始轻手轻脚地往上爬去。 山脊不算高，不多时他就爬了上去，紧贴着岩石，克莱恩缓缓抬起头查看。 这一看吓得他浑身一抖，差点就失手摔下去。 就在前面，离他只有几十米远的地方，一个黑影的轮廓若隐若现。 它的体型远比食腐兽庞大，厚重的壳上赫然遍布着令人胆寒的倒刺，甲壳呈现出黑色与红色互相交织，就像溅满鲜血的古代盔甲。它的上肢不是钳子，而是长长的骨镰，像极了死神的镰刀。 还真是这个家伙，之前望着那整齐的切口，克莱恩就曾怀疑过是它，没曾想此刻撞了个满怀。 克莱恩被吓得动弹不得，也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在极力遏制。一旦惊扰了这家伙，克莱恩敢担保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它正是不久前从那群食腐兽那里夺走了四阶灵魂晶核的第二类异兽，估计应该就是由食腐兽进化而来的骨镰食腐兽。 克莱恩清楚地记得这个镰刀怪是如何从一群食腐兽中杀出去的，任何敢于拦路的家伙都成了它们骨镰下的亡魂。这家伙连强大的食腐兽杀起来都如同砍瓜切菜，更何况对付克莱恩这样的梦想家。 克莱恩不敢弄出半点声响，缓缓地向下爬去。他的眼皮狂跳，神经极度紧绷。时刻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心中不停祈祷着那家伙不会发现自己，就当自己只是路过…… 所幸，那个大家伙并未察觉到他。 脚刚一接触到地面，克莱恩就连忙退后了好几步，仍旧面对着山脊。他强迫自己转过身，顿时感觉如芒刺在背。一路上他都提心吊胆地朝着露菲斯和凯西所在的地方摸去。 几分钟后，他回到了三人最初的那个悬崖边。两个女孩在黑暗中焦急而紧张地等着他回来。 在从阴影中出来之前，克莱恩先压低声音说了句： “是我。” 露菲斯后退了一点，把剑放低了一些，她的脸色出奇地严峻。 “情况怎么样？”她刻意压低嗓音问道。 克莱恩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感觉稍微安全了一些。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高兴，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他不是孤身一人。 “我们周围有八只食腐兽，不过都是尸体。杀它们的是那个大家伙，壳上有深红色条纹，手上长骨镰的那个。它躲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山脊下避雨。”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短暂照亮了四周。在闪电过后，好似有两颗火花在露菲斯的眼睛里燃烧，转瞬即逝。她的眼睛又变得灰暗而难以捉摸。 她微微把头倾斜，喃喃自语道: “一只觉醒的异兽吗。” 克莱恩缩了缩脖子。 “是啊，现在该怎么办？” 露菲斯思考了片刻，身子撑在剑上，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杀了它。” 克莱恩打了个寒颤，一时竟语塞。最后，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说出了内心的第一句话… “你是认真的吗？” 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听起来有些不礼貌，他清了清嗓子，补充道： “我意思是……你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我们怎么可能杀得死那个大家伙？” 露菲斯深吸一口气，提起手中的剑，“我们去杀了他。” 克莱恩顿觉荒谬，他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但说实话他真的不想去直面那个大家伙，直觉上那与送死无异。 “这并不是要慎重考虑的问题，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她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凯西，解释道： “我们不能在黎明前离开悬崖，那个怪物也不能。可一旦太阳升起，它很轻易就能发现我们。到那时，我们的胜算几乎为零。如果无可避免，那我们现在最起码还有出其不意的优势。” 露菲斯环顾四周，接着说道： “现在还没完全黑下来，我还勉强能看见，一旦夜幕降临，情况就不一样了。所以我们要先下手，而且要尽快。” 克莱恩摇了摇头。 “这不代表我们能赢，八只食腐兽都没有反抗的余地就被它活剖了。我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甚至连它的弱点都不清楚！” 露菲斯皱了皱眉。短暂沉默后，她说： “它只不过是一只觉醒的异兽。” 克莱恩一时被噎住了。 “我们只是梦想家！我们连普通的异兽都抗衡不了，更别说觉醒的异兽！我们联手能收拾掉觉醒的食腐兽就已经很反常了！” 她平静地直视着他，认真说道： “但我们很反常。” 克莱恩张着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露菲斯叹了口气。 “你我都不是普通的梦想家，不是吗？别试图否认。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活下来。” 克莱恩皱着眉头，对她的思路感到不满。与此同时，露菲斯继续说道： “你、我、再加上你拥有的回响，以及出其不意的优势。我并不是说这会很容易，我们可能会死，但同样也有机会活下来。” 她低头凝视着手中银色的剑柄，缓缓说道： “不管怎样，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克莱恩脸色阴沉，想寻求一个更稳妥的办法。然而露菲斯说的都是事实，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凯西一直保持安静，但她突然开口道： “你忘记了我们相对于那东西的主要优势。” 闻言两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凯西却背过身，微微仰头道: “我们拥有智慧，而那只怪物没有。”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转瞬被雨幕吞噬。事已至此，克莱恩轻轻叹息一声。 露菲斯说的对，与那只骨镰食腐兽之间的搏杀是不可避免的，克莱恩从一开始就明白。 不久后，克莱恩隐匿在黑暗中，紧盯着面前的可怕生物。他的表情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挣扎，哪怕是面对山王他也没有真正与其交过手。紧紧握住青钢，克莱恩努力调整着心态。 之前萦绕在心头的不安依旧存在，而且相较之前更为强烈。 “我不喜欢这样。” 他吐出一口气，然后举起手来。 第52章 骨镰食腐兽 异兽确实有灵智但也不多，远无法与人类相较。这才使得克莱恩稍稍安心，如果配合得当，也许真的有机会杀掉它。 计划敲定后，三人又商讨了可能出现的意外与应对办法。 趁着短暂的空隙，克莱恩又出去了一趟，把那八只食腐兽尸体里的晶核挖出来。而后一并交给了银发少女，看着她将晶核握在手中，一同按向胸口，晶核微芒闪耀，蕴藏其中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几分钟过后，八块晶核彻底湮灭于狂风呼啸中。露菲斯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缕精芒。 一次性吸收八块觉醒的晶核，提升虽不是那么明显，但效果也不容忽视，她的实力至少也提升了一成。 而他们现今最需要的就是力量。 露菲斯很快就习惯了自己的新极限，她舒展了一下身子，看向克莱恩问道： “准备好了吗？” 克莱恩耸了耸肩，向自己的影子投去期待的眼神，希望得到一些鼓励。 影子假装没看见，不理他。 你这个一身反骨的！ “准备好了。” 露菲斯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凯西。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已经定下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应对方式，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凯西缩着身子，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克莱恩忽然有些理解凯西的感受，那种面对事情却帮不上一点忙，甚至沦为累赘。那份自责与愧疚不断折磨着她脆弱的心灵。 凯西尽力装出一副勇敢的模样，她朝露菲斯勉力挤出一个微笑说道： “你们去把那个东西解决掉，也许你就能获得像样的衣服穿，不再让我觉得愧疚了。” 露菲斯撇了撇嘴。 “好的。” 最后，她平视前方，恢复了平时严肃冷漠的神情。 “我们出发吧。” ……几分钟后，克莱恩站在山脊的顶部，俯视着那个致命的威胁。影子如蛇般缠绕在他身上，随时准备伺机而动。他们的计划理论上是可行的，成功的可能性相当高。 然而，克莱恩总绕不开那种不祥的预感，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叹了口气后，克莱恩抬手召出了银铃。 随着他轻轻地摇晃，清脆的铃声在风暴中悠悠回荡。 下面那只怪物瞬间警觉，庞大的身躯左顾右盼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当它的目光锁定克莱恩时，眼中立马燃起绯红色的火焰。 克莱恩对身后的一切浑然不觉，铃铛刚一响他就从山脊上纵身跃下。 山脊并不高，却也不低，克莱恩重重撞在岩石上，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待从新站起来时，他已经撒腿狂奔，只求能离那怪物远一点。 一瞬间，山脊在他背后爆炸开来。那骨镰怪竟像推土机一样冲撞过来，岩石山脊在它面前脆弱的跟纸糊似的。 几乎同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雷声隆隆，淹没了碎石崩裂的轰鸣。 此时骨镰怪的眼中认准了正在夺命飞奔的克莱恩，打定主意要用骨镰洞穿他的身体。 幸好克莱恩已经跑出了足够的距离，又继续跑了一段后，他停了下来，而后转过身直面骨镰怪。 那怪物近乎有两层楼那么高，宛如一列飞驰而来的巨型火车。克莱恩却静静站在那里，稳若泰山，将青钢剑高举。 克莱恩是诱饵。 眼看怪物离克莱恩越来越近，就在骨镰即将要把克莱恩开肠破肚时，它终于落入了陷阱。 在暴风雨的肆虐和黑暗的笼罩下，一根金色的绳子几乎难以察觉地系在两块巨石上，高度恰好是骨镰怪的腿关节处。 在嗜血欲望的驱使下，怪物确实没有察觉到这根绷紧的绳子，全力冲撞了上去。若换做普通的绳子，毫无疑问会顷刻断裂。但这是记忆之绳，坚韧无比乃是它的属性之一。 只可惜它绑着的巨石却很普通，眨眼间便崩裂开来。 但目的已经达到了。 前腿突然被绊住，骨镰怪顿时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头载倒，在湿漉漉的石块间搓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壑。克莱恩则迅速向一旁跳开。 骨镰怪反应奇快，几乎在刹那之间，两根骨镰就深深扎进地面稳住了身躯。下一刻，它已然在爬起来。 如果让它站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幸好回响早已等候多时。 趁怪物倒下的时候，它也不装死了，立马爬起来就朝着骨镰怪冲去。就在骨镰怪即将站起来的关键时刻，回响从后面猛跳上来，用体型把骨镰怪再度压倒在地，同时钳子牢牢夹住两只骨镰关节。 怪物甲壳上的倒刺也伤到了回响，但至少它成功钳制了怪物片刻。 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仿佛从天而降，埋伏在一旁的露菲斯骤然出现在怪物面前，趁怪物动弹不得之际，她猛然向前挥出一剑，瞬间鲜血四溅。 克莱恩也不知道这头觉醒的异兽是否和食腐兽具有一样的弱点。但是，它坚硬的壳与胸腹之间不可能没有间隙。 过于刚性的事物往往越显得僵硬。 露菲斯的剑成功刺入了那个缝隙，随后连同剑身一起没入怪物的身体，仅剩剑柄还在外。 克莱恩脸色的喜色还未浮现就黯然下来。 骨镰怪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身上的伤势。它稍微用力扭动身体，就把回响从它的甲壳上狠狠甩落，然后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接着，它轻松抽出两只镰刀臂，带起一片碎石。 露菲斯却毫无防备，她的剑还插在骨镰怪的身体里。 克莱恩暗叫不妙！ 他离得太远，根本帮不上忙，而回响还躺在地上，刚刚的猛摔让它还没回过神来。克莱恩只能围绕着这个巨大的怪物鲁莽地从背后发动攻击。 此时只剩下露菲斯一个人独自面对那恐怖的怪物了。 高举的镰刀在空中凌厉划过，目标直指露菲斯。万幸在最后关头，一对钳子死死夹住了一把镰刀，这才给了露菲斯反应的时间。 露菲斯松开剑柄，顺势翻滚到怪物的身下。哪怕明知怪物一躺下来就能把她压死。但在那一刻，露菲斯别无选择。 此时，克莱恩已经绕到了怪物的身后。他举起青钢剑奋力挥砍，剑尖砍中了怪物的一条后腿关节，溅出了一大片蓝色血液。只是与食腐兽不同，他一下竟没能将这条腿完全砍断，这一下砍得太深、太重了。 下一瞬，克莱恩的视野中那条腿就消失不见了。 心中大呼不妙，克莱恩硬着头皮抬头看向怪物。迎面正好对上了一双喷火的猩红色眼眸，它已经转过身来，死盯着克莱恩。 克莱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骨镰就轰然击中了他的胸口，身体犹如被火车头迎面撞上。那一刻，克莱恩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影子附上裹尸布。 也正是这一决定，才避免了裹尸布当场破裂，护住了克莱恩的心脏不被刺穿，也让他的身体没有被钉在骨镰之上。 但这并不能让克莱恩好受多少。 这一击的威力让他的胸腔塌陷，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 恍惚间，克莱恩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体已无知觉。他只觉痛苦的窒息感汹涌袭来，嘴里不断有苦涩的东西呛出，令他难受至极。 那是血，他正被自己的鲜血液所淹没。 克莱恩无力地试图弹一下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唯有影子仍紧紧包裹着他，稍稍延缓那注定的结局。 我……我是谁？我…… 伴随着意识的逐渐模糊，克莱恩的思维仿佛被浓重的雾气所包围，他只能痛苦地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逐渐逼近的那双猩红色眼眸。 第53章 心态 那一刻，在虚无的边缘徘徊，克莱恩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必须与弥漫在脑海中的重重迷雾对抗，让自己的头脑留存哪怕一点点的清醒，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抑制。 唯有恐惧除外。 他的身体已经遭受重创，思绪也变得愈发迟缓，然而克莱恩内心深处的某一部分却执拗地不肯放弃。至少在没有全力以赴的挣扎之前，他还不想死。 他对于任何听天由命的念头都感到无比厌恶。 不是他亲口告诉过骑士，无论要面对怎样的困境，自己都一定会活下来吗？ 或许他是个无耻的骗子，但承诺终归是承诺。 可是……真的还有办法吗？克莱恩在心底一遍遍叩问自己。 当骨镰怪步步逼近时，它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腥红光芒。克莱恩想要驱散笼罩在脑海中的迷雾。奈何无济于事，迷雾不仅迟缓了他的思绪，更模糊了他的意识，克莱恩意识到他迫切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清醒的契机。 某一刹那，他的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是他早已重复过千百遍，并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一句话。 重复、经验、心态…… 心态…… 他想起了露菲斯教给他的东西，战斗即为杀戮。 如果他能够领悟这一点，便能凭借心态掌控自己的思维。 彼时，克莱恩并不真正理解露菲斯口中“心态”所蕴含的深意。直至此刻，他的头脑混乱不堪，才终于明白“心态”是什么。 心态就是哪怕深受重创，崩溃的身体令意识处于半昏迷时，也能够冲破脑海中迷雾造成的迟钝与茫然。在无意识状态下，围绕“心态”重构思维，从而恢复清醒。 转瞬之间，克莱恩顺利驱散迷雾，原来所谓的“心态”就是极致的执念吗？依靠执念主导意识从而摒弃所有的干扰。 一时间，他的思绪澄澈无比，心如止水般宁静平和。 克莱恩抬头看着逼近的怪物，冷静权衡着他的选择。 身体近乎瘫痪，手脚已然无法动弹。影子虽仍听从他的命令，但它正忙着更重要的事——阻止自己立刻殒命。 即便有影子强行续命，克莱恩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 这些想法毫无意义，他对此也无能为力，所以再考虑这些毫无必要。 身体…记忆也帮不上忙，只剩下回响了。 那只甲壳食腐兽是当前唯一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怪物正一步步爬向克莱恩，下颚不断开合，粘稠的液体从中倾泻下来，在空中拉出黏丝。 电光火石间，他能够清晰地瞧见怪物甲壳上的每一根倒刺、每一道刮痕以及每一处伤口。 露菲斯的剑柄依然在外，浸没在蓝色的血液中。 “真是个丑陋的！”克莱恩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怪物黑色的甲壳上绘有鲜红色条纹，两只高举的骨镰令人不寒而栗，极具威慑力。 它几乎可以说是威武… 克莱恩眼睁睁看着怪物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接着停在他重伤的身体跟前。 它的骨镰高高扬起，准备结束克莱恩的生命。 凝视着怪物猩红色的眼睛，克莱恩怒声咒骂: “吧！” 骨镰向他的身体狠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从一侧猛冲过来的狂暴生物将怪物撞歪出去，正是克莱恩的回响。 不再有任何顾及，回响与怪物疯狂缠斗在一起，骨镰与钳子的喀嚓碰撞声交织错乱，它们在地上来回翻滚扭打。 回响虽不是骨镰怪的对手，但它那不计后果的疯狂攻击也给怪物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回响疯狂地挥舞钳子，一次次狠撞在怪物的甲壳上。一时间，两只怪物激战造成的声响甚至盖过了呼啸的风声。骨镰怪身上的甲壳大多完好，可还是出现了些许裂痕。 就算如此它也完全压制了回响，哪怕一把镰刀尴尬地卡在回响的身体里，这个怪物也能轻易地予以反击。 它愤怒地尖啸着，另一只骨镰猛砍而下，齐根削断了回响一只钳子。而后，它用力蹬腿，把回响踹到一旁。 激烈缠斗中，怪物受伤的后退已经断掉，但怪物毫不在意。 猩红色的火焰燃烧的更加疯狂，它扭动着身躯，缓缓地爬起。在狂风呼啸的黑暗中，它暴躁的嘶鸣声回荡不休，刺痛了克莱恩的耳朵。 现在该怎么办？他想着，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突然发生了一件超乎寻常的事情。 当骨镰怪正欲彻底终结回响时，为了弥补缺失的后腿，它不得不将身子后仰，而一道闪电恰好劈落在小岛上。 就骨镰怪的身高而言，闪电立马在它身上的剑柄所吸引，那个剑柄赫然成了避雷针。 顷刻间，数百万伏的电流涌向骨镰怪的身躯。 在耀眼的白光中，它软趴趴倒在地上，甲壳裂缝处冒出几缕轻烟。 残余电弧在怪物的甲壳上噼啪跳跃，最终闪耀在它身上的红色条纹上。在电弧的刺激下，红色条纹悄然发生了变化，呈现出白色和炽红相间的色彩。 克莱恩愣愣看着这一切，这…在发光？他满心期盼着怪物能就此死去，可理智告诉他一道闪电还不足以击杀这样的第二类觉醒异兽。 几个呼吸后，骨镰怪稍微颤抖了一下，动了动。虽然伤势沉重，但它仍旧活着，且充满了杀意。 怪物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眼中的火焰再度燃起。镰刀腿刮擦着岩石，帮它稳住身形。 趁着它尚处于迷茫中，露菲斯突然出现在它面前。 她紧紧握住长剑的剑柄，哪怕剑柄炽热的烫手，她依旧死死抓着，用力搅动剑刃，怪物的身体随之抽搐了几下。 随后她用力拉出剑，破开了怪物胸腹的大块甲壳。 骨镰径直劈向露菲斯，但她反应极为迅速。闪到一边的同时，再次挥剑砍向怪物。银白色的剑光精准地切在关节上，将其恐怖的骨镰连同关节一并砍断飞出，洒下一地的蓝色血液。 怪物吃痛，顿时用一条细腿将她拍飞。露菲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岩壁上，身体随之滚落，剑也脱手而出。一时间，她的视线模糊变得模糊不清。 反观怪物已然恢复了神智，失去一条手臂的剧痛似乎令它彻底清醒。它奋力爬起来，张开丑陋的颚嘴，发出震耳欲聋的愤怒咆哮。 然后向露菲斯猛扑过去，眼神中满是无比的癫狂与仇恨。 怪物猛冲之时，残破的回响又一次拦在它身前。回响仅存的一只钳子前伸，径直贯入由露菲斯破开的那个甲壳缺口里。回响疯狂扭动它的钳子，肆意破坏着怪物的内脏。 它甚至将怪物略微举离地面一点，钳子近乎大半都没入了怪物体内。 怪物挥起镰刀拼命反抗，骨镰同样贯穿了回响的胸膛。 不知过去多久，它最后痉挛了几次，不动了。 回响愤然地尖叫着，摆动着钳子，将怪物的躯体从钳子上甩下来。它自豪地最后看了眼被挖空的骨镰怪，随后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克莱恩默然收回了这个回响，真心希望它能够活下来。 [你杀死了一只觉醒的第二类异兽——骨镰食腐兽] 魔咒的声音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它听起来烦躁而遥远。 [你获得了记忆：星光军团的誓言] [你的影子变得更加强大] “我赢了。” 克莱恩闭上眼睛，放任痛苦和窒息充斥脑海。 迷雾再度袭来，意识迟钝而模糊，仿佛一切感觉都发生在别人身上。 他很累。 他喘不过气来。 浸在血中，迟早会将他呛死。 当克莱恩的意识开始消散时，他听到了有人匆忙的脚步声。 接着，两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第54章 永恒之焰 克莱恩微微一怔，强撑着睁开眼睛。待视线逐渐明晰后，只见露菲斯半蹲在自己跟前，面色苍白如纸，银色长发湿漉漉地紧贴在面庞。 她蹲在他身侧，俯下身子轻抚他的脸庞。她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既带着恐惧，又饱含无奈。 露菲斯缓缓将手放置在他胸口，轻轻按压下去。瞬间，克莱恩痛得牙齿咯咯打颤。 紧跟着，她的手心缓缓升起一点柔和的光芒。那光芒自她的手心向四周蔓延开来，映她的眼中，仿若两颗跳跃的火花。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口中传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煞白，她紧咬着下唇，殷红的鲜血淌下，滴落在克莱恩的胸膛。 随着光芒越来越亮，露菲斯紧紧闭上双眼，泪水从苍白的俏脸滑落，沾在毫无血色的指尖。 克莱恩只觉浑身暖洋洋的，像是被某种纯净的神圣能量包裹。 他的身上，生机勃勃的白色火焰骤然燃起。 在这火焰的影响下，他残破的身体开始重焕生机。断裂的肋骨重新归位拼接，塌陷的胸腔重新鼓胀如初，身上的伤口也再度愈合，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近乎衰竭的心肺又迸发出活力。 突然，克莱恩能够呼吸了。 随着他的呼吸，露菲斯痛苦地往后退了几步，紧闭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恐惧，皮肤下的光芒迅速黯淡，直至消失不见。 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呕吐不止，似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滑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在暴风雨中一动不动。 猛然从地上坐起，克莱恩把手举到眼前，仔细检查他的身体。 令他诧异的是，身体竟毫发无损，就仿佛他从未受伤过一样，更别提曾濒临死亡了。 在露菲斯神秘能力的帮助下，他完全恢复了。 这无疑是一个奇迹。 …… 随着风暴停歇，夜幕已彻底降临。 克莱恩、露菲斯和凯西三人依偎着相互取暖，沉沉睡去。他们太累了，连守夜的影子都懒得叫醒他们。 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影子会提前警告他们。 如果没有的话，那就随它去吧，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幸运的是，这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清晨，三人没有急着制定计划或离开悬崖。他们先是收集了一些食腐兽的肉，又挖出了骨镰怪的两个灵魂碎片，随后转移至小岛的另一边。那些残留的尸体说不定还会引来其他什么怪物。 果不其然，三人离开没多久，天空中就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很快，黑点迅速变大并靠近悬崖，盘旋着降落在骨镰食腐兽的尸体旁。 克莱恩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它体型硕大，重量起码是食腐兽的两倍。其身躯健硕凌厉，最为瞩目的是，它竟长着八只脚，后面两只，胸腹位置更是冒出整整六只。且每只脚的末端都长有锋利修长的利爪。 这个怪鸟的脖子上围满了黑色的羽毛，翅膀上的翎羽闪耀出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头类似乌鸦，黑色的嘴喙威风凛凛、霸气十足。 三人在岩石后面躲避的时候，这个怪鸟正吞食着骨镰怪，看似锋利无比的爪子，轻易便折断了令几人头疼不已的甲壳，接着用喙迅速啄食里面的肉。 不多时，它又用前肢抓起几只食腐兽的尸体，展开那堪称遮天蔽日的翅膀，掀起的狂风卷起无数碎石。 那怪鸟径直离开了悬崖，沿着来时的方向——西方飞去。 随着黑点消失在视线之外，克莱恩叹了口气。 “露菲斯，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 露菲斯也在仰望天空。几秒钟后，她收回视线。 “我不知道。” 克莱恩只是点点头，便继续做自己的事，他还有一千遍练习的任务要完成。 生好火后，他们烤了骨镰食腐兽的肉，美美地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吃饱后，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躺下休息。 另外，克莱恩也需要时间沉淀。说实话，他感觉有点奇怪。 昨天，他在试图摆脱死亡迷雾时，意外领悟了一些东西，并且当时那种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它仍存于克莱恩内心深处。 自那时起，克莱恩就觉得自己的思维方式以及对世界的认知发生了某种变化。这是一种清晰、精简且无所畏惧的改变。 除了头脑更加冷静外，他如今思维与行动力保持高度一致。许多之前看似模糊或者危险的事情突然变得能够接受，因此也就能够克服。 这感觉就像他发现了世界上一个此前不存在的底层秩序。这种内心的突破赋予他一种难以言喻的优势。 从某种程度来讲，这种变化比他在第一次噩梦结束时身体的变化更为深刻。自己无论是对战斗的理解还是整体实力都实现了巨大的飞跃，这无关他的天赋或影子，而是心态带给他的自信。 望着天空，克莱恩在想露菲斯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 “应该是吧。心态，对身体超越意识的掌控，对吧？” 他距离强者还很遥远，但感觉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过了一会儿，克莱恩走向悬崖的西边。 露菲斯坐在那里，脚悬于悬崖外，凝望着西方，陷入沉思。 他在银发女孩的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试图猜测她在想什么。 一如往日那般，他又失败了。露菲斯总是难以被人理解。 克莱恩挪了挪位置，一时间，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最终，他鼓足勇气说道： “你昨天救了我两次。” 露菲斯瞥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头去。 “是的。”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试图找到合适的话语。可到头来，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说道： “谢谢你。” 这次，她多看了克莱恩一会儿，她的表情平静而冷漠。 “你没必要谢我。没有你和你的影子，我们在到达悬崖之前就会淹死，或者在迷宫中遇到大量食腐兽时被撕成碎片。” 说完这番不同寻常的长篇大论后，她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我们是盟友。” 克莱恩点头，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即便如此，露菲斯还是竭尽全力救回了他。哪怕克莱恩自己也拼尽了全力，并非每个人都会为了回报而付出这样的牺牲。 但克莱恩并未多言。多数时候，他已然能想象出她的回答了。 她会直直地看着他，保持一阵沉默，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我只是想”或“事实如此”之类的话，接着便会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中。 克莱恩微微一笑，移开了视线。 几分钟后，他突然说道： “那个就是你的缺陷吧，你使用天赋能力时会遭受痛苦或者反噬？” 露菲斯沉默片刻才做出回答。然而，她也仅仅说了句： “是的。” 克莱恩看了看她，她的身影平静而疏远，风拂动着她的长发。 “那是种什么感觉？” 她凝视着远方。 “像活活烧死。” 克莱恩长叹一口气，试着去想象一个人被活活烧死会承受什么样的痛苦。这个魔咒是邪恶而残酷的。 “抱歉。”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露菲斯耸了耸肩，并未转头。 “只是痛而已。” 克莱恩移开目光，想要掩藏自己的思绪。 “只是痛而已。” 这是他曾经听过的最悲伤的话语。 第55章 星光军团的誓言 两人静静地坐了许久，露菲斯凝望着天际，思索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克莱恩则完全放空了脑海。 时不时地，他会朝灵魂识海瞥上一眼，观察正在恢复的回响。这个食腐兽成功地活了下来，虽然只是勉强活下来。此刻，它被一层光芒包裹着，在克莱恩灵魂深处的静谧黑暗中流淌，一点点地再生。 也是这时克莱恩才知道，只要回响能在死透之前撤入灵魂识海，那无论它遭受怎样的重创，最终都能恢复过来。眼下，回响甲壳上的洞已经开始愈合，只是失去的钳臂短期内怕是长不回来了。 克莱恩叹了口气，召出符文，决定清算这场艰苦战斗所斩获的战利品。 暗影碎片：[28/1000] 由于是他的回响彻底击杀了骨镰怪，所以此次击杀被认定是他的。因此，他收获了四块暗影碎片，每个异兽的觉醒核心能提供两个碎片。至于晶核则根据他们之前的约定给了露菲斯，她自己吸收了一个，另一个给了凯西。 奖励相当丰厚，但似乎与他们为摆脱这个怪物所付出的沉重代价并不对等。像他们这样的梦想家，真的不该与觉醒的异兽相交锋。 “怎么才这点？”克莱恩满心讽刺地想着。 只怪他们运气太差，这片该死的区域里竟连一只低等野兽都没有。 克莱恩回想起自己原本雄心勃勃，想要狩猎大群低等梦魇生物。他之前还以为自己的护甲能够抵御异兽的攻击，想到此处，他忍不住苦涩地笑了。 谁知道裹尸布在这里只是生存的基本条件，而非一个巨大的、足以改变战局的优势。 不过，那件护甲都已经救了他两次性命，其作用毋庸置疑。 说到护甲…… 克莱恩低下头。 记忆：[星光军团的誓言] 记忆等阶：[二阶] 记忆类型：[护甲] 记忆描述：于吞噬一切的黑暗中诞生，七位无畏的英雄发誓要将光明带回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时光已抹去他们的名字和面容，可那坚韧的誓言记忆仍旧留存…… “理查德老师读到这些东西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这位老人曾是对梦境世界历史满怀热忱的探险家和学者，后来成为神谕学院的教授，并在最繁荣的人类城堡之一定居。他至今仍是该领域的主要研究员，常常因为请求探索这个或那个废墟，而惹恼狩猎探险队。 可惜的是，克莱恩不知道何时才能与他再见面。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露菲斯。 “总之，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她转过头，略显困惑地看着他。 “……东西？” 克莱恩笑了。 “对，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击杀骨镰怪后获得了一个记忆。猜猜是什么类型的？” 克莱恩期待地看着她，然而露菲斯并没有去猜测。她的表情甚至没有显露出一点好奇心，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克莱恩不得不把目光移开。 “呃……是一件护甲。所以，把你的手给我。” 转移记忆需要一点身体接触，否则，克莱恩宁愿尽可能避免这样做。他们之间的接触已经够多的了，这对他的精神状态已经产生了影响。 回想起来，被永恒之焰侵入身体是一种颇为奇怪且亲密的经历。更不用说她温柔的触摸…… 当然，那时他可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事情。 露菲斯静静地盯着他看，而后犹豫的伸出了手。克莱恩赶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尽快完成这个过程。 她的手冰凉中透出一股暖意。 克莱恩极力保持专注，令星光军团护甲自灵魂识海中显现出来。只见其中一个光球从暗影核心的轨道上消失了。瞬间，他感到一种触电般的感觉涌遍全身，继而传入露菲斯体内。 她眨了眨眼，缩回了手。 随后，露菲斯站起身，行至离悬崖边缘几步远的地方，召出了这个记忆。 周围顿时涌现出阵阵闪烁的光芒，转瞬间将她修长的身躯裹住，幻化成一件由未知材料制成的黑色连体衣，看上去和周围遍布的软质海藻颇为相似。 紧接着，黑色连体衣上逐渐浮现出精美的白色板甲组件，先是护膝和护臂，而后是厚实的裙甲与肩吞以及腕甲、胫甲。 最后呈现的是一面护住露菲斯，雕刻着七颗闪烁星星的胸甲，其大小恰好适中，丝毫不会妨碍她的行动。随之出现的，还有一顶镶有白色羽毛的头盔。 雕刻在胸甲上的七颗星星，与巨大骑士雕像铠甲上的星星别无二致。 这套甲胄看起来既轻巧又优雅，黑白两色的鲜明对比颇为引人注目。 露菲斯摘下头盔，任由银色长发随风飘扬。她召出自己的剑，试着随意挥动了几下，以此来感受这套铠甲的重量与灵活性。 克莱恩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待露菲斯结束后，他问道： “感觉怎么样？” 她转过身，脸上罕见地绽开灿烂的笑容。露菲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 “现在好多了。” 克莱恩松了口气。 至少如今他们三个都穿戴整齐了。 这不仅是因为露菲斯在得到这件可靠的护甲后战斗风险会大幅降低，也因为她穿好护甲后，自己也不会再分心去… 回到临时营地后，露菲斯率先来到凯西面前。 “嘿，凯西。你猜猜看我有什么变化。” 凯西抬起头，微笑着回应： “你终于获得了一套护甲类型的记忆？” 露菲斯同时说道： “我找到了一套还可以穿的衣服……” 随后她沉默下来，盯着她面带微笑的朋友看。 凯西不由也笑了： “你的脚步声变了。” 露菲斯眨了眨眼。 “啊，我懂了，嗯……是骨镰食腐兽的。” 在给凯西讲述星光军团的传说，并让她触摸那由神秘白色金属制成的甲胄时，克莱恩在火堆旁放松休息。 过了一会儿，露菲斯开始忙着准备晚饭，克莱恩便又懒散地躺在石头上，望着天空发呆。 天空一如既往是灰蒙蒙的，一点也不友好。 当他们三人都拥有了像样的护甲后，他们终于开始有点像真正的梦想家了。 第56章 幸运的人 其实吧，依克莱恩的看法，他们小队即便在神谕者的标准之下，也相当引人注目。 身着轻便短上衣与海浪披风的凯西，美丽且精致，宛如一位公主；身着星光军团护甲的露菲斯，轻盈又优雅，恰似一位肩负着保护公主重任的贵族骑士；而克莱恩…… 如果给自己留点面子，他会说自己看起来像个年轻的侍从。 可事实上，他更像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男孩——最好是这样。倘若一个陌生人看到他们三个，那陌生人很可能会误将克莱恩当作低的仆人，或是被卫队擒获的恶棍。 行吧，管他呢！让他们惊讶去吧。克莱恩懊恼的挠了挠头。 这时，凯西坐到了他的旁边。克莱恩转过头，略带惊讶地看向这个女孩。 她轻咬嘴唇。 “露菲告诉我，你昨天差点死了。” 克莱恩耸了耸肩。 “是啊。” 接着，他长叹一口气，又说道：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但就目前而言，这是最接近的一次，直到现在仍让他心有余悸、脊背发凉。 凯西沉默良久，而后轻声说道：“对不起。” 克莱恩皱了皱眉：“对不起？你为什么要感到抱歉？” 凯西低下头：“因为我这么没用。” 克莱恩皱起眉头，转过头去。数秒钟后，他用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那只是你自己认为的。” 凯西微微地笑了起来。 “不是吗？走路时，我要靠你或者露菲牵着。吃东西时，我就要等你们其中一人来喂我。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你们的帮助，我甚至连最简单的事情都做不了…更别说为团队做出……” 渐渐地，她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变得沙哑。这是克莱恩头一回看到她那坚强的面具稍有滑落，露出其下那绝望、愤怒与害怕交织的面庞。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开口说道：“我有没有给你讲过关于我第一次噩梦的事？” 凯西摇了摇头，克莱恩半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我的第一次噩梦试炼非常糟糕。说实话，情况很绝望。我是注定要被冻死或遭受虐待的神殿奴隶，被铁链锁着，流血，无助。更糟糕的是，我的途径完全没用。我现在都清楚记得，魔咒描述奴隶是‘一个没有天赋且值得提及的能力的废物。” 凯西微微偏了一下头，显然被克莱恩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情况好转了吗？” 克莱恩自嘲地笑了笑，轻声说道：“没有。而且情况很快就变得更糟了。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糟糕。但是，你知道吗？在命运神奇的转折下，我那看似无用的途径，却成了唯一能让我活着进入那座神殿的关键。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真的很幸运。” 他挪动了一下位置，瞥了一眼这个精致的女孩，注意到她脸上带着深思的愁容。 “但关于运气有这么一件事。人们通常会把运气视作某种降临在自身的事物上。其实不然，运气一半源自命运，一半取决于你是否能够将其抓住。运气是需要你自己去促使其发生的，为了生存，我曾拼尽全力。这便是我如今仍站在这里的原因。” 说到这儿，克莱恩不禁想起了那座寒冷而黑暗的山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摇摇头，驱赶掉这些令人不适的回忆，接着说道： “第二个原因就是魔咒本身。我虽然不会说它合理，但可以说它至少公平……以它那种扭曲的方式，此消彼长。就像我第一次噩梦那样，对你而言同样如此。” 凯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克莱恩谨慎地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最后，他开口道： “你的缺陷是我见过的最为严重的，你所说的若没有露菲斯这类人的帮助，几乎就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像她这样的人…嗯，我甚至都不能确定是否还有这样的人存在。但是…” 凯西咬紧了牙关。 “但是什么？” 克莱恩一脸肃穆地望着她。 “这同时也意味着你的力量是惊世骇俗的。你只是还没有找到掌握它的方法而已。等你找到的时候…相信我，你会为自己当初的幼稚和愚蠢而感到尴尬。” 凯西的神情从颓丧变成了困惑。 “你真这么觉得吗？”她低声问道。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然而这个问题却让克莱恩觉得有些好笑。 “相信我。我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人，两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 克莱恩其实特别希望自己能不那么诚实，可惜他做不到这一点。当然，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这次，凯西沉默了许久，陷入了沉思当中，看上去她正在经历一场内心的挣扎。克莱恩本以为这次对话就此结束了，可她却突然以一种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还有更多的预感，可我没跟你们讲。” 克莱恩眼皮一跳，既惊讶又带着几分担忧地看着面前这个失明的女孩。 她这突如其来的坦白着实让他措手不及。她为什么要把这种事隐瞒起来？为什么现在却告诉他？ 克莱恩满心困惑，小心翼翼地问道：“更多的幻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凯西的脸上掠过一丝疲倦的微笑，她低下头沉默了一小会儿，闭上眼睛喃喃低语道：“你或许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呢？但是知识……知识真的很沉重，它可以沉重得像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一样。”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伤的微笑。 “我怕告诉你们后，我看到的那些事情会成真。” 克莱恩顿时紧张起来，她这番话背后究竟暗示着什么。如果她害怕幻觉成真，那她的幻觉肯定非常糟糕。要是真的糟糕到那种程度…… 倘若他们注定要遭遇一些可怕的事，克莱恩必须要提前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做好准备去应对突发状况。只要他准备妥当，很多事情都会好上许多。 然而……如果他所做的准备恰恰是那件事情发生的导火索，那么凯西的幻觉就会成为一个自我应验的自证预言？ “该死，头好痛！我讨厌这种胡说八道！” 第57章 谜团 克莱恩的内心陷入了极度的纠结中，他在犹豫自己要不要让凯西透露她看到的幻觉。无论哪种选择都令他深感不安，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只是保持了沉默。凯西也没有再说什么。片刻后，她终于打破了安静： “你能……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这似乎是她试图在透露幻觉与什么都不做之间寻求的一种妥协。克莱恩皱了皱眉。 “那得看是什么事了。” 凯西紧抿嘴角，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能答应照顾露菲斯吗？无论发生什么？” 克莱恩对露菲斯谈不上信任，因而没敢轻易许下承诺。诚然，他对露菲斯并无恶意，甚至还挺喜欢她，只是两人毕竟才刚认识不久。 他们的联盟是迫于环境需要而非自愿，这样的联盟只在当下这种特定的环境中显得牢靠。 “无论怎样”是个太高的标准。可若敷衍地回答“是”，那无疑是欺骗了凯西。毕竟，关键在于他是否能作出承诺，而非是否能履行诺言。 此刻，他想欺骗这个女孩的心思也变得莫名迟疑。兴许是前段时间老实待人的习惯，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 凯西轻叹一声，起身离去。不知何时，她的神情竟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明白了，你说的对。”说完，她唤出法杖，径自离去，只留下呆愣在原地的克莱恩。 ……事后，无论克莱恩怎么努力尝试让自己放松，思绪却总是飘走。最后，他只能试着从关于黑海的各种信息中寻找线索——在青钢剑的描述中，这里也被称作遗忘海岸。 除此之外，克莱恩忽然间想到了他们所处的环境。他的剑、星光军团铠甲、食腐兽以及巨大的无头雕像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可他无法理清其具体是怎样的联系。 那雕像的头颅消失不见，正好符合“七位星光军团英雄的名字和面容都已被时光抹去”的描述。 而在关于回响的描述中提到，那些食腐兽是“堕落军团被诅咒的士兵”。堕落军团指的是星光军团吗？ 他在杀死一只骨镰食腐兽后得到了星光铠甲，从这一点几乎可以断定堕落军团便是曾经的星光军团。如果真是这样，那星光军团为何会被诅咒？ 遗忘海岸、星光军团…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被描述为诞生于“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的七位英雄，他们的誓言是为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带来光明。他们所寻求的是哪种光明？星光吗？而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又是什么？ 是降临在他们土地上的诅咒的体现吗？如果是的话，那是否就是将星光军团士兵变成甲壳怪物的那种诅咒？ 如果诅咒仍存在……那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醒来时，发现皮肤上长出甲壳？ 真是个可怕的想法。 七位英雄虽被遗忘，但他们的誓言却被铭记。“在这被遗忘的海岸，只有钢铁记得”这是青钢剑的描述。这些话语的背后是否暗藏着某种深意？关于这遗忘海岸的记忆难道也隐藏着秘密吗？ 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克莱恩又躺了下来。 “这么多的问题，却没有一个答案！” 而最关键的谜团——凯西的幻觉……她梦到七层封印背后的无边黑暗，一旦封印被打破，黑暗将会逃脱。她还看到了一个猩红色尖塔，塔顶有七颗头颅守护着七条锁链；这些锁链是否也与封印有关？ 那个巨大骑士雕像的头颅会是其中一位守卫者吗？ 还是自己完全想错了，过度猜测，强行建立出本不存在的联系？ 克莱恩摇了摇头，明白自己的好奇心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得到满足了。他掌握的信息还太少，无法拼凑出一段合理的历史。既然如此，现在折磨自己也毫无意义…… 或许未来会变得清晰吧。 一想到“未来”这两个字，他不禁眉头紧蹙。 晚上，在露菲斯的指导下，克莱恩继续练习劈砍。有了上一次的经历，此刻的每一招一式他都感觉与以往大不相同。 练完剑后，克莱恩坐下来，再度研究起青钢剑，他很想继续探寻有关遗忘海岸的众多秘密。 过了一会儿，克莱恩问道： “你认为我适合用剑吗？将来是否要考虑换一种兵器？” 露菲斯耸了耸肩。 “这取决于你的选择。不过，剑被视为百兵之首是有原因的。” 克莱恩微微一笑。 “为什么呢？” 她歪了歪脑袋，思索了几秒，而后问道： “你知道自然选择是怎么一回事吗？” 克莱恩挑了挑眉。 “优胜劣汰？最强的物种存活下来？” 露菲斯瞥了他一眼。 “大致正确。但实际上，不是最强的活下来，而是最适应环境的物种得以生存。否则，狮子、老虎和熊理应统治世界，而非人类。” 克莱恩听说过狮子和熊，可他完全不知道老虎是什么，然而内心深处却又隐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老虎么…或许是一种已经灭绝的食肉动物吧？ 与此同时，露菲斯继续讲述着，与她平日寡言少语的样子截然不同。当她面对自己熟悉的话题时，似乎颇为健谈。 “在战斗中，同样适用这个道理。在任何情形下，剑并不是最好的武器。然而，剑却是最灵活多变的。” 她打量着青钢剑。 “剑能够刺、砍、撩、拍。可以在各种情况施展。它迅疾而灵活，从剑尖到剑格都可以用来攻击。拿着剑，你并不会样样精通，但你能够迅速适应各种环境。” 露菲斯抬头看向克莱恩。 “你明白了吗？” 克莱恩思考了片刻后回答。 “我想我懂了。” 她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别处。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关键不在于你手里拿着什么，剑、枪、斧……这些都只是工具。你本身才是武器。” 克莱恩叹了口气，将手上的青钢剑收起。如往常一样，露菲斯的话总能令他深思。 “人才是武器。”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感觉对于变强的道路又清晰了一点。 他们一起安静地看着太阳落山，在这惬意的沉默中，夜色缓缓降临，海洋正重回这里，像滔天巨兽一样席卷那片鲜红的迷宫。 在他们脚下极远的地方，一些食腐兽正在寻找藏身之地，还有一些则在攀爬悬崖，希望能在这个小岛上过夜。 克莱恩的影子在负责监视它们。 “我们很快就会有客人了。”他说道，一想到他们短暂的休息即将结束，心中不禁泛起些许沮丧。 露菲斯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有高对低的优势在，处理它们不会太麻烦。” 克莱恩点了点头，目光却盯着逐渐消失的太阳。忽然，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忧虑如同迷雾般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将他的心情拖入了焦虑的深渊。 他凝望着太阳，轻声低语道： “我们真的能到达那座城池吗？”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没有显露出特别的神情。 “可以。” 克莱恩转过身，望着露菲斯的侧影，费力挤出一个微笑。 “为什么？” 在夕阳血红色的烈焰中，露菲斯平静的眼眸似乎燃烧着天上的云彩。她面向太阳，召出她的长剑，坦然说道： “如果这是我们的意愿，谁又能阻拦我们？” 第58章 高效 处理那些攀爬的食腐兽还是相对容易。克莱恩和露菲斯只需埋伏在悬崖边缘，趁着它们尚未站稳，将其推下悬崖就行。 他几乎白捡了四块暗影碎片，使总数达到了32个。只可惜，灵魂碎片无法留存。 他们在悬崖上又停留了一天，用于休息和训练。 露菲斯专注于练剑，他的影子则在附近迷宫般的路径上展开探索。由于回响仍在恢复中，他们这支小队并非处于最佳状态。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即刻出发。 他们要从一座高地辗转至另一座高地，期望能抵达那座神秘的人类城池。 这一回，三人不会再毫无准备就贸然启程。上一次的经历让几人明白，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用无尽的黑暗覆盖整个世界。 在日落之前就提前召回大海，所以三人决定在离开营地前往下一座高地之前，先勘察出一条确切的路线。 露菲斯一整天都在冥想，双目紧闭。不时地，似乎有一股柔和的白色光芒从她面甲后面氲散出来。 然而，每当克莱恩定睛细看时，那光芒却又消失不见，甚至一度让克莱恩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到后来，克莱恩猜测，露菲斯应该是在尝试适应她那种白色火焰所带来的痛苦。 如果是这样，那就祝你好运。 凯西像往常一样，开朗活泼。他们的对话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不过克莱恩还是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他一时也说不清凯西到底有了怎样的变化，但她似乎更加自信了。这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闲聊，回忆起在学院的日子。克莱恩向她讲述自己与理查德老师上课的情形，以及从那位老人那里学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她对于学习梦境世界中已逝语言的反应，与克莱恩最初的抗议和困惑如出一辙。 不知不觉间，夜晚又一次降临。这回倒没有食腐兽再来尝试攀爬悬崖，克莱恩和露菲斯总算能安心休息一晚。不过，他们仍是轮流睡觉，保持警惕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第二天清晨，他们吃完了最后的食腐兽肉干，准备下到迷宫里。 是时候继续他们的行程了。 …… 几日后，克莱恩坐在一只死去的食腐兽身上，冷静地清理脸上残留的蓝色血迹。 [你的影子正在变得更强] 他的剑还插在这只食腐兽的甲壳之间，伴随着怪物躯体的抽搐而轻轻颤动。 在他身后的某处，破碎外壳的声响传来，表明露菲斯已经在怪物尸体中挖取晶核。经历数十次这样的战斗，他们两人不是没有效率的。 克莱恩回头望了望，审视起现场的惨状。 两堵红墙之间的路上，横七竖八散落着一地尸体。起初，他们只是计划将过去几日一直在追踪他们的骨镰食腐兽引诱到这条狭窄的通道，借此来对付其他食腐兽。然而，情况很快就发生了转变。 受到战斗声响的吸引，此地的食腐兽以及奇异的蜈蚣类怪物纷纷现身，加入战局。在随之而来的混乱中，克莱恩和露菲斯借助两种怪物之间的敌意，成了唯一的胜利者。 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回响正在肢解那只骨镰怪的尸体。它失去的钳臂早已长回来。现在，回响正用它新的钳子臂愤愤撕下怪兽的肉块，怀着恶意将其吞噬。 按理说，一只回响不应该感到饥饿。然而，这只回响似乎对骨镰食腐兽怀有深深的憎恶，这种憎恶源自于一个暴风雨夜晚与骨镰怪的拼死搏杀。 自离开悬崖至今，已过去了两周。在此期间，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也有不少依然如故。 他们稳步向西移动，从一座又一座高地上离开。凯西骑在回响身上，极大地提升了他们的行进速度。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小心谨慎地探查前往下一处休整点的路径，接着再行进一天的路程。 如此一来，被困在暴风雨中的风险便能降至最低。 他们总是能及时抵达下一处高地或者返回之前的休整点。 他们穿越迷宫的方式也有所改变。过去，露菲斯和克莱恩总会尽量避开食腐兽，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与它们战斗。然而，与骨镰怪的那次搏杀让他们意识到，他们迫切需要尽快变得更强。 所以，他们开始主动猎杀这些甲壳怪物，专挑那些独狼，或者最多三只结伴行动的怪物下手。 两个梦想家主动猎杀觉醒等级的梦魇生物，这种想法很荒谬，但他们设法做到了。 正如露菲斯所言，他们两个都不是普通的梦想家。 身着星光军团护甲的露菲斯，她一直是非常厉害的战士。有了星光护甲，她如今可以毫无顾忌的展现实力。每当那身着白色铠甲的高挑身影出现，必会伴随有蓝色的血液淌下。 何况露菲斯每吞噬一枚灵魂晶核，力量都会有所增长。幅度虽然不大，但几十次累积下来，效果已然十分显著。她正在缓缓逼近人类身体形态的极限，触及那非凡力量的门槛。 克莱恩的情况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进步是建立在影子逐步强大的基础上。在梦境世界这严酷环境下，他的身体素质有了大幅提升，但距离到达极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克莱恩借由即时吸收的灵魂碎片稳步提升，同时也在高效收集暗影碎片。当然，他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得手，所以收集到的暗影碎片比吸收的灵魂碎片要少。不过他也不需要和凯西分享，这一点露菲斯一直在帮他做到。 故而，他们的进步速度大致相当。 然而，力量的缓慢提升并不是影响他们战斗力迅猛飙升的唯一因素。 克莱恩的技巧水准与战斗感知也在飞速精进。在剑女神露菲斯的引领下，他正快速领悟着剑法的精髓要义。 接下来，他被迫要将这些经验运用到实战中，每天都要面对血腥搏杀，时刻准备献出生命。 这是冷酷无情的现实，不论好坏，它都是培养真正战士的修罗场。没有犯错的余地，唯有进步。 要么活着，要么死。 随着经验的不断累加，克莱恩得以开阔眼界。跟随认知的逐步深化，他能将这些知识化作一种领悟。 但促使他们小队整体实力大幅飙升的原因却并非克莱恩自身，而是团队协作。 历经长时间的并肩作战，克莱恩和露菲斯之间培养出了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他们无需言语交流和手势示意，仅一个眼神就能彼此完美配合，轻松击杀强敌。 仅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就从当初的迷茫无措，转变为装备精良、经验丰富、久经沙场的幸存者小队。 连同凯西也在进步，除了依靠灵魂晶核获得的提升外，这个女孩也在逐渐学会照顾自己。 毕竟，凯西失明才不到两个月，她还在适应自身的情况，考虑到她的处境，她已经做得极为出色了。 她虽然无法协助他们与怪物战斗，但是照顾她的负担却日益减轻。克莱恩也习惯了这一点，甚至觉得花时间照顾这个女孩，反倒让自己内心增添几分宁静。 他们想要抵达人类城池的目标，看起来不再那般遥不可及。 第59章 猩红之影 从那具死去的食腐兽身上跳下，克莱恩拔出自己的剑，吹了一声口哨，示意凯西这里安全，可以出来。 不多时，她缓缓从珊瑚墙的一个狭小洞口爬出，小心翼翼地将脚落在地上。靠着手杖支撑，吃力地站起身来，微微侧头，倾听着他轻快的脚步声。 克莱恩走到凯西跟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他小心地避开血泊，牵着凯西来到回响旁边。 他们边走边聊。 “那些蜈蚣出现了么？” 在宛如迷宫般的探索过程中，他们发现食腐兽并不是这里唯一的生物。血红森林里栖息着各类不同的怪物，它们藏身于礁石内部，夜晚蛰伏不出，天亮后就出来捕食。 譬如，黝黑的淤泥中就生存着一群蜈蚣一样的大虫子，它们热衷于从地下发起突袭；食兽花则凭借能吸食鲜血的藤蔓绞杀猎物；他们还曾目睹过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触手，把一只剧烈挣扎的食腐兽拽进一条幽暗的裂缝中。 他们至今仍不清楚那种怪物究竟是什么，克莱恩希望自己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 这个迷宫充斥着各种恐怖的东西，每一个至少都是第一类觉醒级。它们都是食腐类，靠着黑暗海域偶尔残留的海怪尸体存活。如果有机会，它们也非常乐意自相残杀——更不必说面对三个味道鲜美的人类了。 还好，甲壳食腐兽群具有极强的领土意识，并且在这个血红珊瑚构成的迷宫里似乎占据上风。 虽说食腐兽坚硬的甲壳、庞大的体型和恐怖的力量使它们成为极强的威胁。但与一种怪物打交道，总比持续面对未知的危险好上太多。 蜈蚣怪物是三人所处区域内，甲壳食腐兽新近遭遇的敌人。 这些怪物当中，部分体长超过三米，长着闪闪发光的红色甲壳，还有成百上千细小且能够快速移动的腿。 它们非常难处理，速度既快又灵活，能够在淤泥中自如穿梭。甚至能爬上珊瑚墙，以惊人的速度从上面激射下来，袭击毫无防备的猎物。 而且它们的身体还能够分泌出具有腐蚀性的黑色油性黏液，这种黏液能够在短短几秒内腐蚀掉食腐兽的甲壳。不过，蜈蚣怪唯一的弱点在于它们的红色甲壳并不结实，能轻易被剑刺穿。 克莱恩头也不回地说： “对，一共有六只。还有几只食腐兽，我们让它们自相残杀，然后收拾剩下的。” 凯西咽了咽唾沫，问道： “你受伤了吗？” “我的护甲能应付。” “那骨镰怪呢？” 他看了看被咬去一半的躯体，笑了笑。 “它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 这是他们进入梦境世界后猎杀的第二只觉醒异兽。相较于第一次的遭遇，这次战斗要顺利得多，除了露菲斯受了点儿轻伤。 回响甚至还保留着它的两只钳子。 “我们得到了多少灵魂晶核？” 克莱恩扭头数了数回答： “应该有十一个。” 凯西顿时笑了起来。 “这是我们迄今为止收获最大的一次！” “是啊。” 只不过这一次依旧没能获得记忆，克莱恩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运气不好。但过去两个星期，他和露菲斯一个记忆都未曾拿到。 似乎那个魔咒认定他们已经获取了足够的记忆。 克莱恩惋惜地叹了口气。 他和凯西在营地休息时，喜欢玩的游戏之一便是讨论他们回到现实世界后，有钱了会买什么。但前提是，他需要先获取几个记忆拿去拍卖，否则哪来的钱呢？ 被贪婪与吝啬所驱使，克莱恩走近回响，满脸不满地抬头瞪着它。 “喂，你！别嚼了！” 作为一枚回响，它乖乖地停了下来，嘴里还叼着一块肉。 “吐出来！” 克莱恩无奈摇摇头，扶着凯西爬上回响，顺带递给她缰绳。 “这个奇怪的家伙近乎吃掉了整只骨镰怪。这到底怎么回事？世界上所有的回响中，为什么我就偏偏遇上一个这么奇葩的？” 一旁的影子也郑重地点头附和，表示完全理解他现在的情绪。 克莱恩眯起眼睛看着它，这么少见的支持举动，虽说影子和回响不同… 到底是谁和这个古怪的回响纠缠不清？ “这个无礼的家伙…”克莱恩小声嘟囔了一句。 凯西掩嘴轻笑道： “别抱怨我的坐骑了，他是一个伟大的回响！我非常喜欢他。” “它现在成‘他’了，是吧？” 克莱恩再次摇头，开始把骨镰怪身上剩余的肉剥下来，然后放进回响身上挂着的用大海藻编织的袋子里。 他亲手制作这些袋子就是为了增加队伍的承载能力。毕竟，这枚回响应该非常强壮，不用到它的优势实在太可惜了。 做完这些后，克莱恩叹了口气，开始着手处理最恼火的事情——从蜈蚣怪的尸体里摘取油囊。 这种怪物拥有两个油囊，与特殊的腺体相连接。因为腐蚀效果是在两个油囊的液体相互混合后才产生的。 整个收集过程简直令人作呕，那股子刺鼻的腥臭味熏的克莱恩直翻白眼。 他们目前还没有想出如何有效利用蜈蚣油，但露菲斯坚持要尽可能多地收集。她确信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 至少，这种油很易燃。 说到露菲斯，等克莱恩收集完油囊后，她已经把所有的灵魂晶核都挖取出来，正站在回响跟前。他向她展示了自己手上的战利品，将其小心地放置在另一个海藻袋子中。 “都弄好了吗？” 她点了点头。 克莱恩抬头望了望天空，试图判断时间。太阳高悬在他们头顶，倒挂于灰色的天穹中，白天的时间还很充裕。 “你怎么看？我们现在正处在平顶山和骨脊山中间。是先回去，还是继续前往骨脊山？” 迷宫的地平面起伏不定，有些区域地势颇高。他们此刻就在这样一个地势偏高的区域，这里的黑海相对较浅，这也意味着在夜间会有更多的自然地貌浮出水面。 露菲斯稍作思考，道：“我们去骨脊山。” 他们昨天已经探明了前往骨脊山的路线，所以中途不会因迷路而耗费时间。骨镰怪也已经死了，过去几天一直让他们提心吊胆的不可控因素就此消失。考虑到这一点，今天完全可以赶路前往骨脊山。 克莱恩点头应道：“好的。” 随后，他便派遣影子去前面探路。 …… 当太阳西斜至天边时，骨脊山也已近在咫尺。剩余的时间完全足够三人抵达安全地带。然而，克莱恩却又一次心生焦虑与不安。 自打离开悬崖之后，这种感觉便开始纠缠着他。且总是在临近黄昏时出现，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前的几分钟，最后莫名消失，这种感觉让他既困惑又不安。 他们越是向西前行，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就好像在那段时间里，世界出了某种差错。克莱恩无论如何努力去琢磨这不对劲的地方，都毫无头绪。 最后，他决定和小队分享自己的不安。听完他的讲述，两个女孩都很惊讶。她们似乎并未感觉到任何异常。 就连连凯西也没有注意到，她对预言的亲和力赋予了她超乎寻常的直觉，却也未能感知到那种奇怪的感觉。 不过，她倒是提出了一种设想。既然克莱恩是唯一受到影响的人，那么先假设有一个独特的因素致使他受到影响。而他与女孩们在感知上的唯一不同就是他的影子感知。 这意味着，影响他的根源很可能与影子有关。 在她的建议下，克莱恩终于弄明白了令自己感到不适的缘由。 凯西是对的，接近日落时，当太阳低垂于西方天空之下，遮天蔽日的阴影宛如恶魔的触手，肆意贯穿血色迷宫，严重影响着他的感官，令他感到极度不适。 那个阴影距离他们无比遥远，庞大到超乎想象，根本无法用眼睛察觉。但克莱恩却能通过影子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 当他把那个巨大阴影的事情告诉凯西时，她恍然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她缓缓说道：“那就是猩红之影。” 第60章 骨脊山 当时，克莱恩先是怔了怔，随后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你梦中的那座尖塔？有着七层封印的那个？” 凯西点点头。 “对，在梦里，它就像一座山那么高。我甚至能从人类城池的城墙上望见它，像一支血色长矛刺穿天空一样，高高耸立在远方。太阳落山时，尖塔巨大的影子笼罩着城堡并向东方延伸，一直到视线尽头。” 她稍作沉默，继而补充道：“盯着那座猩红色尖塔，感觉与你描述的很相似，只不过更为强烈。” 克莱恩皱起眉头，竭力回想凯西描述她梦境的那些场景。七颗头颅像守卫着七条锁链……一个垂死的天使被饥饿的黑暗吞噬……极度的恐惧与失落之感…… 那座尖塔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它和迷宫是由同样的东西制成，所以才呈现出猩红色吗？” 环绕在他们周围的鲜红“珊瑚”，实则并非真正的珊瑚，这种诡异东西的本质仍然是个谜。 凯西犹豫了一下。 “或许反过来说更为恰当，可能迷宫是由与尖塔相同的东西制成的。” 换而言之，那血红色的尖塔或许是导致这一切疯狂的源头。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推测，毕竟他们还缺乏足够多的信息来确认。 但克莱恩切实感觉到，从某种程度上讲，那座尖塔是他们所遭遇的一切事情的核心。他只祈求那座尖塔不会成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 了解到令自身情绪烦躁的缘由后，克莱恩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甚至还发现，只要感知到尖塔的影子，便能借此确定人类城池的方向，那座城池刚好处于他们与阴影源头之间。 猩红色的尖塔恰好充当了他的指南针。 “准备一下，快到了。” 露菲斯的话语将克莱恩从遐想中拉回了现实。他驱散掉脑海中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的任务上。 他们快要到达骨脊山了。 一看到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头时，“骨脊山”这个名字便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从很远处便能清晰地望见，它与血红色的珊瑚和灰白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显得格外洁白。 整座骨脊山皆由骨头构成。一具巨大的海怪骨骼横卧于错乱生长的珊瑚堆上，其拱形脊椎高耸着，突兀地矗立在地面上。 很难想象这可怕巨兽生前是什么样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使按照黑暗海域的标准，它也是庞然大物。 一路走来，这并不是他们在路途中见到的第一具巨型骨架。迷宫里到处散布着巨兽的骸骨，它们巨大的骨骸在迷宫中构筑成天然的拱门与宫殿。 这些骸骨极易被发现，因为附近的珊瑚形状往往格外高大且密集，似乎妄图将任何白色掩埋在一片血红中。 然而，克莱恩有一种直觉。于他而言，似乎珊瑚是从骨头里生长而出，并向四面八方蔓延，逐步吞噬着整个世界。 当见到环绕巨大残骸的红色土丘时，他会习惯性地将它们看作是古代凝固的血河。 如果他们深入挖掘黑色泥土，寻找这些珊瑚的根部，那么除了无尽的骨骸层，什么也不会发现。 这真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 不管克莱恩对迷宫本质有怎样看法，眼前这只构成骨脊山的海怪仍庞大的超乎想象。 话说，这会不会就是理查德老师口中的，鲲呢？鲲，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也正因为它的骨架足够庞大，夜间足以露出水面，所以他们才选择它作为今天行程的落脚点。 随着夜晚临近，他们得尽快到达安全地带，同时还要确保没有其他怪物在它的残骸中藏身。 就算有别的怪物藏在里面，他们也唯有背海一战，时间已不容许他们再寻其他地方了。 最后一个环节总是最危险的。 来到珊瑚土墩的底部，他们绕着骨架勘查，寻找一条便于攀爬的路径。 最终，三人来到这只巨兽破裂、形状扭曲的头骨面前。它的下颚不见了，或者被泥土埋住，只剩上颚形成一个硕大的洞口。 克莱恩缩了缩脖子，影子率先穿过一排如灯塔般的牙齿，进入了洞穴。在影子的带领下，他们来到巨兽头骨的后方，顺利爬进了巨兽的脊柱。 在脊柱内部，他们脚下的骨头宽阔得像一条路，看上去宛如一条高速公路穿过一条长隧道。光秃秃的梁柱从巨大的椎骨之间垂落下来。隧道蜿蜒向上，大部分都被远处的天花板所遮蔽。 当回响也挤入脊柱时，它的甲壳腿踩在骨头上发出响亮的回声。 露菲斯微微眯起双眼。 “前面有情况吗？” 克莱恩派出影子去探查一番，片刻后摇了摇头。 露菲斯召出长剑，微微颔首。 “我们继续前进。” 哪怕影子没有发现任何危险，他们仍保持着高度警惕。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因为掉以轻心而遭遇袭击了。 一路上，除了三人和回响外，没有发现任何怪物的踪迹。他们有惊无险地抵达脊柱的最高点，也无需面对数量未知的怪物。 等他们找到适合扎营的地方时，太阳已经落山。黑海正在回归，激荡的水流声在巨兽的脊柱内回荡不休。 克莱恩把海藻袋子从回响身上卸下来，打发它离开，顿时让他们的营地宽敞了不少。 三人都迫切需要洗个澡。趁着女孩们单独洗澡的功夫，克莱恩走到海边坐下，让疲惫的身体放松一下。 他的影子返回到脊柱的下半截，监视着漆黑昏沉的海水缓缓升起，一点点吞噬着象牙般的雪白枯骨。他必须确保在最后一刻不会有任何东西从水中爬出来。 他的思绪一边留意着持续上涨的潮水，一边想着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 克莱恩召出符文，查看起自己拥有的暗影碎片数量。 暗影碎片：［96/1000］ 还不错……刚开始这一切的时候，他只有十二个。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翻了好几倍，如今的他也算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合格猎人了。 不过，即便有影子的增幅，他在纯粹的力量方面，仍远远不及遗忘海岸最弱的梦魇生物。 恐怕露菲斯如今的力量也难以与怪物正面抗衡吧。哎，在晋升神谕者之前估计是没可能了。 克莱恩叹了口气。 …… 从凯西手中接过那瓶永无止境的水，他走到一处肋骨后方，撤去了身上的裹尸布。 一阵寒风拂过他苍白的皮肤，克莱恩不禁打了个冷颤。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积存的大量污垢、汗水以及干涸的血迹。 神谕者可算不上什么干净的职业。 在克莱恩洗漱之际，露菲斯利用日落前的最后一点时间生火煮了几块肉。这些天，他们甚至还用盐来调味。 一开始，使用黑海留下的海盐这一想法并不怎么，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也就慢慢习惯了。 起码，盐让这些半生不熟的肉变得勉强能入口。几人默默吃着，饥饿和疲劳使他们根本无心交谈。 饭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克莱恩照例承担了第一个守夜的任务，趁此时间正好可以练习一下剑法。 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将自己的思绪一分为二。一部分专注于手中的剑，而另一部分则透过自己的影子观察着黑色的水面。 在无风的情况下，淹没脊柱下半部分的漆黑海水显得格外平静。 这是克莱恩第一次看到如此平静的黑海，其表面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波澜。 它看起来像一面由纯粹的黑暗铸就的巨大镜子。 这太反常了，简直令人着迷。 突然，克莱恩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试图驱使他凑过去看看自己的倒影。 然而，克莱恩并未动弹。 他害怕可能会看到什么。 第61章 沙海 清晨，克莱恩悠然转醒，心情却莫名低落，心中无端涌起一阵不安。昨晚那面魔镜的影像，映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他觉得任何黑暗都弥漫着威胁与阴森。 他眉头紧蹙，一脸郁闷。见鬼！我可是阴影之子，为什么我要害怕自己的主场领域？ 然而，黑暗和阴影并不是一回事，尽管许多人都倾向于将它们混淆。 阴影是光明的缺失，它们或许可以算作是虚无的一种表现形式。而真正的黑暗……真正的黑暗是实体。 相较而言，阴影反倒与光明有着更多的共同之处，而不是与黑暗。 它们，应该是吧？克莱恩着实不喜欢一大早就在内心辩证这些无解的问题，他本就糟糕的心情现在变得更糟。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伸展手臂，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早上好。” 他的声音几乎被激荡的水声吞没。随着太阳升起，黑海正匆匆退去，克莱恩总算能稍许放松一下。 露菲斯昨晚后半夜一直在负责守夜，所以她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睡。 如往常一样，她闭着双眸在冥想。在绝对的黑暗中，眼睛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她基本都是处于冥想状态，依靠自身对外界的感知来保持警惕。 但克莱恩却是例外，他的[阴影之子]属性赋予了他无视黑暗的天赋，对他来说守夜自然是用眼睛更方便。 克莱恩起身时，露菲斯也缓缓睁开了双眼。跃动的白色火焰所留下的柔和光芒，仍能从她的眼眸里瞥见，但很快就被其眼眸中倒映出的黎明光辉所掩盖。 她望向克莱恩，并朝他笑了笑。 在过去两周里，露菲斯一直都在努力，甚至比克莱恩还要刻苦。值得一提的是，她并不打算精进剑法，反倒将更多心思花在了学习如何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如她所愿，他们之间的交流总算变得稍微不那么尴尬了……大体上是这样。 克莱恩能够理解露菲斯的努力，因为她所付出的努力，与他自己多年前经历的阶段非常相似。 有好几次，她都会仔细观察凯西在他们面前的言谈举止。一段时间过后，露菲斯会随机尝试模仿她朋友的行为细节。结果真是……一言难尽。 当她第一次尝试在早上用微笑向克莱恩问好时，当时吓得克莱恩惊慌失措，差点就召出了青钢剑。好在露菲斯非常聪明且相当坚持。如今，她那礼貌的微笑看上去已经相当自然了。 克莱恩不明白露菲斯为什么决定在他们这充满危险的旅途中，在这个遍布怪物的遗忘海岸，这犹如地狱般的修罗场里。耗费时间去学习与人交往。不过，他倒也不介意。 这总好过看着她每天折磨自己，忍受着如同被活活烧死般的痛苦要好得多。 他们从未谈及此事，但克莱恩清楚，每次露菲斯假装冥想时，实际上她都在承受着永恒之焰带来的痛苦。 每每想到此处，他的心里就不大舒服。克莱恩不习惯有这样的感觉，他怀疑这就是其他人所说的“同情”。至少，这和书里或者漫画里所描述的差不多。 当然，对于这些事情，他其实并不了解。 吃完早饭后，露菲斯起身走向脊柱深处，仰望从脊椎骨之间的缝隙中洒落的光线。 她侧过头，开口说道：“我们去观察一下周围的地形吧。” 他们每到一处新地点，都会习惯性的将周围地形摸清楚。爬至最高的地方，向西眺望，选定下一处扎营地点。 克莱恩点头应下。 “好。” 他召来回响在离开期间守护在凯西身旁，同时留下影子监视四周，以防万一。 随后，克莱恩跟随露菲斯来到映射阳光的那个缺口下方。 他看着露菲斯纵身一跃，灵巧地攀上了洞壁，几次发力后成功抓住了一块突出的骨头。她的动作轻盈流畅，顺着几处坑洼爬上去，消失在瀑布般的光芒中。不多时，一根金色绳子垂了下来。 克莱恩顺着绳子往上爬，快到缺口处时，露菲斯拉住了他的手，将他也拽了上来。她站直身子，转头朝西方望去。 克莱恩甩甩手，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期待能看到一幅熟悉的画面——无边无垠的血红色迷宫，这里或那里点缀着为数不多的高地。 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在稍远的地方，迷宫仿佛失去了色彩。珊瑚的枝干变得灰暗且扭曲，仿佛遭受了某种未知疾病的侵袭，就如同被剥夺了生命的空壳。这种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红珊瑚此刻看上去却异常脆弱，似乎随时都会溃散成尘土。 一大片死去的珊瑚蔓延至目力所及之处。更远的地方，珊瑚似乎已然溃散，形成了大片灰色的沙海。 连续几周都只能看到无尽的血红森林，眼前这片荒芜的苍白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的陌生怪异，克莱恩只觉脊背阵阵发凉。 他们甚至没能发现苍白的土地下有任何一只怪物游荡，这愈发让克莱恩感到不安。 放眼望去，远方仅有一处显眼的高地，那是地面突兀隆起形成的一座山丘。 那或许是他们见过的最大的一座山丘，夜晚来临时，潮水上涨的话，它可能真的会变成一座岛。它的形状令克莱恩联想到了巨大的坟墓。 被死珊瑚留下的灰色沙子覆盖的山丘顶上，竟还长着一棵参天巨树。 巨树宛如一座高塔般耸立苍穹，其枝干宽大到足以遮蔽整座山丘，为其投下大片阴影。巨树的树干如黑水一般漆黑，而叶子则红得似血。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那颗威严巨树的猩红树冠显得格外鲜亮夺目，极为壮观。 克莱恩咽了咽口水。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露菲斯似乎在思考，又或许是无话可说。她只是望着巨树，淡然的脸上带着些许轻微的困惑。 就在此时，从树干底下突然闪现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清晰可见，即便在他们的位置也能轻易看见，就好似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转眼工夫，那光芒便消失了，再过几秒钟，却又再次出现。 “镜子…” 克莱恩打了个寒颤，想起前一晚的经历。不知为何，那道明亮的光芒陡然变得令人畏惧。 过了好一会儿，他向露菲斯问道：“你怎么看？” 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他，“这是向西的唯一一条路。” 克莱恩苦笑着将头扭向一旁。 他一点也不喜欢露菲斯这样的转变。 “那我们走吗？” 露菲斯面向那颗巨树，仿佛被其宏伟所影响，犹豫着耸了耸肩。 “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 他们离开了巨型海怪的残骸，向西前进，打算弄清楚他们和巨树之间，那片沙海的情况。 起初，他们没打算靠近那座透着诡异的山丘。然而，当他们踏入沙海后，事情开始变得颇为不寻常。 脚下是灰色的沙子，四周是枯萎的珊瑚墙，两人做好了应对未知危险的准备。 梦魇生物有很多隐藏自己的手段，而他们第一次遭遇蜈蚣怪袭击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 沙海安静得不同寻常，仿佛是生命的禁区，一眼望去，全然是一片死寂。在这样的情况下，克莱恩却愈发紧张。 这很奇怪，也很反常。 连怪物都不敢靠近这里，他们为什么要自愿一步步深入这片沙海呢？ 不久之后，他们到达了沙海跟前，也就是珊瑚大片溃散成灰烬的地方。此刻，在他们与被猩红树冠覆盖的山丘之间，唯有一片灰色的沙海。 在这片苍白的沙海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隐藏。 同时，他们也无法从任何怪物的视线中隐匿自身。 克莱恩拍了拍露菲斯的肩膀。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吗？” 她皱了皱眉，低下头，而后又向前看去，轻声说道： “我们走吧。” 第62章 捉迷藏 他们刚一离开迷宫那熟悉的边界，踏入沙海那广袤的区域，克莱恩就莫名地感到不舒服。似乎在告别复杂的红色迷宫后，他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他习惯了被珊瑚墙环绕，有无尽的、向四面八方延伸的、错综复杂的小径，远至他的视线尽头。 虽说迷宫中潜藏着许多危险，但它也给予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至少对克莱恩来说是这样。 如今，四周除却灰色的沙子，空无一物。这种暴露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中的感受，让克莱恩产生了一种无助的错觉。 “保持冷静，这里没有东西。” 这句话本应使他冷静下来，但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诚然，这片荒原上根本没有怪物…但是，为什么呢？ 是什么让它们如此害怕，从而避开这个地方？ 露菲斯在前面走着，克莱恩紧随其后。回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环顾四周，犹豫片刻后，低声抱怨道： “我不喜欢这里。” 露菲斯用她那一贯波澜不惊的神情瞥了他一眼。她转过身，只是说道： “保持警觉。” 他们一路上沉默不语，埋头前行，沙粒在他们的脚步下踩出沙沙声。十几分钟后，露菲斯举起手，示意克莱恩停下。 她一脸凝重地转向克莱恩，问道： “你的影子注意到什么了吗？” 他摇了摇头。 “没有。这里死的不能再死了，偶尔有几个小土堆或者浅坑，但没有东西在动。” 克莱恩微微侧头，迟疑着向凯西问道：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有时候，她敏锐的听力比他的影子感知更有用。上一次暴风雨来临之前，便是凯西敏锐的听觉最先察觉到异常。 但这一次，她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周围没有异常的声音。 露菲斯蹙起眉，低下头思考着。随后，她看向远处的灰色小沙丘。 “我们继续走。” 然而，她稍稍改变了队伍的方向，朝着克莱恩留意到的其中一个小沙丘走去。 等他们抵达那里时，时间已至中午。太阳正好高悬于他们头顶，使得他们的影子变得又短又模糊。 克莱恩的影子早就回来了，此刻正藏在他的脚下，看上去就像一团滑溜的黑色果冻。 这段时间是它最为讨厌的时候。 露菲斯召出她的剑，缓步靠近沙丘，试图确定它的性质。除了周围平坦无奇的浅坑外，它是唯一的凸起。 它不算高，大约与克莱恩差不多，整体呈椭圆形，被灰色的沙子所覆盖。 它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危险，但检查一下也没坏处……兴许它还能为他们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 就在露菲斯即将伸手去触摸沙丘表面之际，克莱恩的影子猛地发觉沙海的边缘有东西在动。 出于本能，克莱恩瞬间奔向回响，同时朝着露菲斯大喊：“躲起来！” 他当即撤回庞大的回响。突然失去了坐骑，凯西举起双手跌落。克莱恩迅速将她抱住，转身就朝沙丘背面冲去。 来到沙丘背面后，他才将凯西放在自己和露菲斯中间。 露菲斯一只手搭在凯西的肩上，一边用眼神询问克莱恩。 “危险？” 克莱恩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等一下。他的影子已经从沙丘后面探出头来，仔细观察着沙海边缘的情况。 在极远的地方，迷宫的墙壁突兀从灰色的沙海中升起。 其中一堵墙轰然坍塌，被一个巨大的身影推翻。扬起大片尘雾，那个身影则继续前进，径直踏上了荒芜沙海平坦的地面。 八条腿，两只令人胆寒的骨镰，黑红相间的外壳仿若被鲜血浸染的古代盔甲……又是一只骨镰怪。 克莱恩暗自咒骂。 他们以前与这种怪物交手过两次，虽然都赢了，但那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他不确定他们能否在正面交锋中击杀一只，至少不可能全身而退。 转头看向露菲斯，克莱恩压低声音道：“一只骨镰怪刚刚走出迷宫。” 她皱起眉头，这时凯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问道：“它要去哪里？” 克莱恩静下心来，集中精力在影子上。很快，他松了一口气。 “它似乎要去有树的那座灰土山丘。我们躲在这个小沙丘后面，如果它不临时改变方向，应该不会注意到我们。” 露菲斯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盯紧它，一有变化马上告诉我。” 他们紧挨着挤在一起，尽量贴近小沙丘。沙丘背面的空间不大，所以他们不得不忍受彼此的拥挤。 呃……也许“忍受”这个词并不准确。若是换种情形，克莱恩甚至可能会享受这种拥挤…… 你在想什么？！集中注意力，盯紧那个怪物！克莱恩懊恼地斥责自己，但和凯西挤在一起过于舒服，真的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他不断提醒自己注意那边情况，可身体还是不自觉往凯西那边靠。这都快烦死他了… 克莱恩费了好大劲，总算沉下心来。他惋惜地轻叹一声，接着集中注意力观察骨镰怪。 这个庞大的家伙在沙海中疾速穿梭，八条细腿捣腾地飞快。短短几分钟，克莱恩便能看清它锃亮外壳上的每一处鲜红条纹和每一根倒刺。只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 小心翼翼地夹在骨镰之间的，是一块美丽的晶体，闪烁着催眠般的迷人光芒。它明亮异常，奇异而。 四阶灵魂晶核！ 他们之前曾见过类似的情形，当时两只骨镰怪从巨大的鲨鱼残骸中取走了两快这样的晶体。 所以，那里就是它们的目的地吗？ 克莱恩瞥了一眼矗立在灰土山丘上的宏伟巨树。它那如黑曜石般的树枝和鲜艳的绯红树叶，看上去威严而引人注目。 就像深埋在地狱深处的神圣之物。 克莱恩向两人分享了自己的发现，声音低沉沙哑。 那个骨镰怪正准备从他们的藏身之处附近经过。即便它与小沙丘之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克莱恩依旧很紧张。这是最为危险的时刻。 怪物与沙丘平行时，它似乎顿了一下，接着又仿若无事一般继续前行。 克莱恩松了口气。 “它正往山丘那边走。” 露菲斯没有放松警惕，随时提防着事情出现任何变故。 “跟着它。” 克莱恩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的影子从沙丘后面滑落，悄悄追赶着骨镰怪。 幸好这些天他对影子的控制范围有了大幅提升，足以操控影子尾随怪物一起去往灰土山丘。 那只骨镰怪将四阶晶核紧紧夹在骨镰之间，大步跨越旷野。它的举止颇为奇怪，看起来竟有点……虔诚。它很像一个朝圣者正走向一处庄严而神圣的所在。 不久，它靠近了灰土山丘，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惧怕越过某个无形的界限。 只见骨镰怪小心翼翼地将晶核放在沙地上，接着迅速后退，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地面。 待退离出足够远的距离后，这个巨大的怪物……跪了下来。 克莱恩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没有看错，这只骨镰食腐兽屈下它的八条细腿，低下身躯趴伏在地上，顺从地将它那可怕的骨镰垂在它趴伏的身躯面前。 注意到克莱恩惊讶的神情，露菲斯扬起了眉毛。 “怎么了？” 克莱恩摆摆手。 “再等等。” 就在此时，隐藏在骨镰怪阴影中的影子，察觉到了灰土山丘表面的细微变化。 先前那道闪耀的光芒，恰是从巨树投下的阴影中升起的。影子藏匿于阴影中，悄悄朝着巨树的根部移动。 当克莱恩看清那道光芒的来源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太阳高悬于他们头顶，可一股寒意却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压得克莱恩甚至不敢呼吸。 第63章 灰土山丘 在灰土沙丘与堆积厚厚一层的落叶间穿行，一只庞大的怪物正从山丘上下来。 克莱恩咽了口唾沫，脸色阴沉难看。 这家伙简直堪比一栋移动的别墅，八条腿粗得像柱子。它仅仅在外形上与食腐兽有几分相似，浑身被装甲所覆盖，躯干部分有点类似人类。不过，它们之间的相似也仅此而已。 这巨兽的壳锃亮闪耀，仿佛它的整个躯体曾被置入熔炉中，出炉时就被一套坚不可摧的璀璨盔甲所包裹。 阳光从它的甲壳上反射而出，克莱恩属实没想到之前以为的镜子，会是这家伙的壳。 这钢铁巨兽体型庞大，又出奇地优雅，宛如一位巨型骑士。某一瞬间，克莱恩分明在其胸口处，看到了刻在那里的七颗星星。 然而，这位“骑士”却是邪恶且堕落的。它浑身散发着一股的气息，仿若从地狱被召唤而来，专为散播死亡与杀戮的恶魔。 它那抛光的盔甲上全是又尖又长的棘刺，它人形的躯体伸出四只强有力的手臂，两只末端是钳子，另外两只则是令人胆寒的骨镰。 恶魔的头颅比食腐兽的更为突出，上面还耸立好几根尖角。它那金属般的面庞近乎人类，却又极其丑陋、狰狞如野兽。仅仅只看上一眼，克莱恩就感到浑身不自在。 “那东西……好可怕。” 不管它是什么，它在甲壳怪物中的等级显然要比骨镰怪更高，更别提卑微的食腐兽了。它是它们进化的下一步，或许是星光军团曾经的一名指挥官？ 克莱恩屏住呼吸，注视着甲壳恶魔从灰土山丘上一步步走下来。它在超凡级的灵魂晶核面前停下，短暂地瞥了一眼跪着的骨镰怪。 骨镰食腐兽在它的注视下瑟缩起来，仿佛对眼前这个怪物很是惧怕。克莱恩很理解那种感受，因为当这巨兽的目光短暂扫过他影子的藏身之处时，他也有同样的反应。 甲壳恶魔没再理会骨镰怪，拾起那枚闪闪发光的晶核，转身不紧不慢地回到巨树枝桠的阴影下。 克莱恩缓缓吁出一口气。 “克莱恩？发生什么事了？” 凯西的脸上满是担忧和好奇。踌躇片刻后，克莱恩简短说道： “有新的怪物。再安静等一下，我晚点再给你们解释。” 待甲壳恶魔回到巨树脚下，骨镰怪这才敢站起来。克莱恩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必须跟着这怪物，以确保它在返回迷宫的途中不会偶然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 只是，他也非常好奇甲壳恶魔在灰土山丘顶上的巢里干些什么。 没时间容他多作思考。 匆忙做出决定，克莱恩控制影子在沙地与落叶间灵巧穿行。影子巧妙地躲开了骨镰怪的视线，几秒钟后已然向山丘奔去。 “看一眼，我就看一眼。”影子边跑边念叨着。 猩红树冠投下的大片阴影里，影子直奔山坡滑去，靠近甲壳恶魔消失的地方。 山坡上，地面被落叶铺满。灰土山丘确实比他们之前遇到过的自然地貌都要宏伟壮观，地上，甲壳恶魔踩出的深坑清晰可见。 顺着地上的痕迹，影子一路来到山丘顶上。在那里，巨树黑曜石般的树干从地面拔起，壮若围墙的根茎往四面八方延展。 甲壳恶魔正立于树下，仰头望着较低的树枝。超凡晶核被它的钳子牢牢夹住。 它在看什么？ 影子跟随恶魔的视线望去，瞬间便被猩红色树叶间，挂着的几颗圆润的果实吸引了视线。其中一颗看起来应该熟透了。 忽然，恶魔将灵魂晶核扔到地上，似乎全然忘了这件事。它直起身躯，小心地伸出一只钳子，轻轻捏住那颗果实，用力一拉。 果实轻而易举地从树枝上被拽了下来。这家伙似乎把果实当成一件脆弱而又无比珍贵的宝物，轻手轻脚地放到地上。接着，它夹起果实，缓缓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它……吃水果？这个怪物吃素？！那种果实究竟是什么，能让那家伙如此视若珍宝。 克莱恩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树上所剩下的那几颗果实，随即控制影子准备离开，骨镰怪的速度很快，一会儿要是追不上可就麻烦了。 影子在落叶间滑行，从灰土山丘而下，朝着骨镰怪的方向追去。 “呼。” 确保骨镰怪的路线不会暴露他们藏身的小沙丘后，克莱恩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一直等到骨镰怪彻底消失后，他才慢慢从沙丘后面站起来。 “现在可以出来了。” 露菲斯和凯西也站了起来，肆意伸展着身体，酸软的手臂。克莱恩突然想起躲在沙丘后面时，他紧紧抱住凯西的情形，差点尴尬得脸红。 这……呃……这也是没办法！ 他甚至有点庆幸甲壳恶魔出现的正是时候，刚好替自己转移了这份尴尬。 “发现什么了？” 露菲斯望着他，挑起一侧眉毛。这会儿，她一向冷漠的表情显得并不自信。 克莱恩瞥了一眼远处的灰土山丘，打了个寒颤。 “前面有危险，我们得先回骨脊山。等安全之后，我会解释这一切。”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保持沉默，只是点了点头。至少，他们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 克莱恩召出回响，把金色的绳子系在它身上，又把卡西的临时鞍座放置好，最后扶着凯西顺利爬上去。 他拿起海藻袋子，重新固定在回响身上，随即退开一步。他们准备出发了。 在离开之前，克莱恩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他走到小沙丘跟前，用手轻轻拂去表面的沙子。 不多时，一块乌黑的东西显现出来。其颜色与灰土山丘上那棵巨树的树干颜色一模一样。 这座小沙丘仅是那棵巨树其中一条根茎的一小部分，在这平坦的沙海上微微隆起。 克莱恩环顾四周，暗自估算起这片沙海的规模。自从看到巨树那比人还高的根茎四处延展时，他便明白了是什么抽干了这片血红森林的生命。 …… 回到骨脊山，他们围坐在篝火旁。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引得克莱恩的肚子发出一阵尴尬的响声。不过，此时还没到吃饭的时候，他正在给两个女孩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在骨镰怪跪下之后，从灰土山丘的顶部又来了一只甲壳生物。但这一次可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它比骨镰怪大上太多了，起码六七米高。我都不敢想它得有多重，反正跟一栋别墅大小差不了太多。” 露菲斯皱起眉头，显然对有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挡住他们的去路感到不高兴。 “而且，它的甲壳很特殊。特别像金属合金，反射出明显的金属光泽。那种甲壳我们应该是无法破开的，我也没在那个怪物的盔甲上发现任何缝隙，甚至连关节处也没有。” 凯西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她的朋友。而露菲斯则依旧保持沉默。 克莱恩叹了口气。 “另外，那家伙有四只手臂，一对钳子，一对骨镰，外壳上全是棘刺，头上还有几根长角。它的躯干…呃…其实挺像人类的。它有一张人脸，尽管是那种非常扭曲丑陋的脸。还有它的眼睛…嗯，那双眼睛很有灵性，它的智商或许不会太低。” 露菲斯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她说： “它很可能是一只觉醒的第三类恶魔。” 克莱恩点点头，“你跟我看法一样，它不太可能会是第四类，体型对不上，应该是第三类。” “管它是恶魔还是魔兽，反正我们离它越远越好。”克莱恩缩着脖子补充道。 闻言，露菲斯抬起头盯着他，微微歪着脑袋。足足沉寂了一分多钟，克莱恩颓丧地叹息一声，抬头对上露菲斯默然的眼神，给了她一个绝望且扭曲的微笑。 “让我猜猜，你想杀了它…”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仿佛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让我猜猜，你想杀了它……” 露菲斯继续以她一贯难以捉摸的表情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克莱恩轻笑一声，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你真是疯了，那是……那可是觉醒级别的恶魔。你或许忘了我们只不过是梦想家！” 这话一说完，克莱恩便皱起眉头，挠了挠头。 “等等，我感觉我们之前好像有说过同样的话？” 凯西朝着他们两个，礼貌地清了清嗓子。 “暴风雨那晚，露菲提议杀掉那只骨镰食腐兽的时候，你也讲过这样的话。” 克莱恩不置可否地笑了。 “没错！那最后呢？我差点就被杀了！” 露菲斯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你不是活下来了吗？” 克莱恩张着嘴，呆住了，被她噎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后，克莱恩才开口道： “这不是重点！” 凯西轻轻地碰了碰她朋友的肩膀，小声说道： “露菲，这么说可不太好。” 露菲斯的脸微微泛红，她往旁边瞥了一眼，犹豫着说道：“我的意思是……呃……我们最后不是赢了吗？那是我们必须冒的险，而且收获也相当不错。从那时起，我们已经变得更强了。” 克莱恩有种预感，与甲壳恶魔的这场战斗已经不可避免，但他还是忍不住反对。 “但那东西……它实在太大了！它那么高，你的剑甚至都够不着它！我们能怎么办，难道要礼貌地请那低头吗？” 露菲斯蹙起眉头，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克莱恩。 “它只是一个……” “……觉醒的恶魔，我知道！” 克莱恩烦闷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堵墙说话。 第64章 黑暗中的光亮 露菲斯的心思于克莱恩而言始终是个谜。他很早就意识到，在她看似光环无限的外表下，隐匿着无人可触的深渊。没有人会如此拼命，甘愿承受那么多，走那么远，除非他们为自己的心魔所困…… 露菲斯领先众人太多，从这一点来看，她的心魔尤其可怕。至少比那骇人的甲壳恶魔可怕得多。 尽管克莱恩知道她在逃避什么，但他却弄不明白她如此拼命想要达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为什么如此执着地要找到那该死的人类城池，甚至比克莱恩自己还要执着？他当然想要回归现实，夺回这个世界亏欠他的一切，这是属于他克莱恩的执念。为达此目的，几乎没有什么是他不肯做的。 可这一切都基于他能一直活下去，尸体才没有理想和抱负可言。另一方面，露菲斯似乎在追寻一个比她生命更具意义的目标。不然她为什么如此甘愿涉险？ 克莱恩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无法理解这种逻辑，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活着才叫意义，死了那叫尸体… 克莱恩直视露菲斯的眼睛，质疑道： “暴风雨那夜与骨镰怪交锋，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和它被困在一起。那现在呢？难道就不能选择绕开灰土墓冢吗？” 她对上克莱恩不解的眼神，沉默少顷，简洁地回应道： “那是向西的唯一道路。” 克莱恩笑了起来。 “这倒是事实，我承认。” 待他的笑声停歇，他擦了擦眼角说道： “好吧。行，这也说得通，但你信我一回，我亲眼见过那家伙……我们不可能击败它。” 露菲斯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 克莱恩摊开双手。 “别误会。没错，我们斗不过它。但是……”，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法杀了它。” 露菲斯低头沉吟一番，挑起一边眉毛，疑惑道： “你有计划了？” 克莱恩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反正时间充裕。不过，有一件事我能肯定。” 克莱恩抬眸向西，想起甲壳恶魔那张令人不安，野兽般的脸。在随后的沉默中，凯西仰起头，好奇问道： “是什么？” 克莱恩目视远方，轻声道： “其实很简单，不像那些食腐兽和骨镰怪，那东西似乎相当聪明。这意味着它可以被骗。” 他们在这头死去巨兽的脊椎骨里，又度过一个宁静夜晚。营地四面环绕，即便这些墙壁是由骨头构成，却也给人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睡在悬崖边或者珊瑚丘顶，离黑海仅几米之遥，暴露在各种自然环境中，可没法让人好好休息。 克莱恩甚至萌生出在此停留一段时间的想法，如有必要，几周甚至几个月都行。他们可以慢慢探索周边环境，猎杀怪物，稳步提升实力。 最好能吸收几百个灵魂碎片，攒下几百暗影碎片，手握数十个记忆，甚至弄到几个回响。或许到那时，他们面对甲壳恶魔，才会稍有底气。 然而，克莱恩很快就意识到这样做会伴随巨大风险。遗忘海岸危险重重且变幻无常，迄今为止，他们可以说是一切顺利，但这里的局势瞬息万变。只要一时运气欠佳，就足以让他们团灭。 这还仅仅是针对他们日常必须应对的那些普通怪物而言，这座迷宫隐藏着无数的秘密以及恐怖的存在，尤其是那些只现身于黑海的巨兽，那样的存在简直超乎想象。 他们在此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分遭遇致命危险的可能。他们生存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与甲壳恶魔交锋。 或许将其击败后，他们最终便能望见那座承载着他们所有期盼的城池。 克莱恩整晚辗转反侧，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一个稍微可行的办法。 天边泛起一抹灰白色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仅半小时后，他就被凯西小心地摇晃肩膀给叫醒。 克莱恩迷迷糊糊地半坐起来，打着哈欠，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怎么了？” 凯西招手示意露菲斯也靠近点，她脸色煞白，鼓足勇气说道： “我看到了一个关于甲壳恶魔的幻觉……” 克莱恩瞬间睡意全无，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匆忙揉了揉眼睛，随即看向凯西，做好倾听的准备。 露菲斯走到两人跟前坐下，黎明前的光线十分昏暗，她的面容几乎难以看清。 “过去还是未来？” 克莱恩率先发问。 “让我想一下。” 卡西思索片刻，犹豫着答道： “过去……我觉得是。” 稍作停顿后，她的神情变得笃定。 “不，我确定。” 露菲斯微微歪了歪脑袋，接着问道： “那挺好。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凯西深吸一口气，沉默几秒后开始回忆。她的脸色有点发白，但这一回，她已然准备好直面内心的恐惧。 “我看到深夜里的灰土山丘被狂风暴雨所笼罩。狂风拼命地吹弯巨树的枝干，似乎一心要将其折断。岛屿被接连不断的闪电照亮，雨水如洪水那样从天上倾泻而下。” 她停顿片刻，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甲壳恶魔就在那里，像一座由钢铁铸造的坚不可摧的堡垒，屹立在风暴的中央。电弧在他铠甲的尖刺之间跳跃，但恶魔毫不在意。它正如克莱恩所描述的那样……傲慢、邪恶且可怕。” 凯西惶恐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当我看向它的眼睛时，我感受到……一种空洞而腐朽的气息。它凝视着风暴，直至风暴开始消散。风势渐缓，雨也停了。那棵巨树完好无损，依然跟之前一样宏伟。但随后，最后一道闪电从天空坠落，击中了它旁边的地面。” 克莱恩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她的讲述，满心期待能从中听到些有用的信息。 “这么说来，那怪物不怕闪电。真可惜了它那金属一样的甲壳，我差点就打算在暴风雨中把它从树下引出来了。” 显然，那是行不通的。 与此同时，凯西准备继续讲： “那道闪电根本伤不了甲壳恶魔，更别说那神奇的树了。然而，当它击中地面时，竟点燃了覆盖在灰土山丘表面的落叶。很快，岛屿的很大一部分都被火焰吞没。在夜的无尽黑暗中，像座灯塔一样闪耀着。” 克莱恩精神为之一振，想起当初他们三人在梦境世界的初次相遇。凯西曾说过，他前几晚从巨型骑士雕像那里看到的光，确是她们弄出来的。 然而，生火最终酿成大错。在夜晚，任何光源都如同对遗忘海岸怪物的诱饵……就连潜伏在黑海深处的恐怖巨兽也会被吸引。正因如此，自那以后，他们日落后便迅速熄灭火堆，宁愿忍受黑暗，也不愿从海浪之下引来未知的恐怖。 猜到凯西幻觉中接下来的情形，克莱恩安静等着她继续讲述。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在火焰熄灭之前，黑暗的大海汹涌澎湃，一个……一个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它的身躯几乎覆盖了整个灰土山丘的斜坡。它看上去像……像一堆由黑色海藻连接着的骨头与腐肉，下面有成千上万只骇人的眼睛饥饿地盯着我，盘绕的触手翻腾着，朝着那棵巨树爬去。” 凯西脸色煞白，仅仅回忆起那个可憎的东西就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她缩了缩身体，并未停止讲述。 “那是我见过最令人恶心反感的怪物。不过，它看上去迟缓又笨拙，似乎上岸离开黑水令它变得虚弱。甲壳恶魔毫不犹豫地朝那怪物扑去，全然不顾它的体型至少是自己的数十倍。就好像……好像它彻底丧失了理智，被那怪物的侵犯给激怒了。” 露菲斯突然开口问道： “恶魔是怎么活下来的？” 凯西忐忑不安地道： “我……我不知道。我没看到战斗的过程，只看到了开始和结尾。黎明破晓时，甲壳恶魔爬回了那棵巨树底下。它伤得很重，几条腿都不见了，它的骨镰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火已经熄灭，到处都不见了那海洋巨兽的踪迹。”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 “最可怕的伤势是它的胸口。恶魔的钢甲破裂开来，露出了里面跳动的心脏。蓝色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与灰尘般的沙子混在一起。恶魔爬到树底下，将它残破的身体蜷缩在树根之间。” 凯西惋惜道： “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时间的流逝。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最终，甲壳恶魔从它的伤势中恢复过来。它的骨镰复原了，腿也重新长了出来。它胸口的伤势是最后愈合的，却并未完全愈合。在眼睛看不出的地方，它的钢甲仍存有一处破绽。” 克莱恩和露菲斯都沉默良久，陷入思考中。 露菲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它终究不是毫无破绽的。” 随即，她看向克莱恩问道： “你的计划进展如何？” 克莱恩凝了凝神，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的眼中光采莫名。 “相当不错。对于我们该如何行动，我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不过凯西的幻觉给了我更多的灵感。” 露菲斯挑起了眉毛。 “是吗？” 他自信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是个疯狂的想法，但也许能行。嗯……也许吧。不管怎样，都会有风险，而且我们得做些准备。” 凯西和露菲斯都满怀期待地望着他。凯西怯生生地问道： “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我们要怎样骗过那恶魔？” 克莱恩交叉双臂。 “这很简单。我还是从露菲斯喜欢谈论的那个老家伙那里获取的灵感。我们要建造……” 他故意停顿一下，然后带着神秘的微笑说道： “……一个特洛伊木马。” 然而，她们的反应并非如克莱恩预料的那样惊喜。 两人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就连凯西的神情也透出浓浓地不解。 “……一个啥？”凯西皱着眉头询问。 克莱恩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道： “呃……我说错了吗？我以为那个叫奥德修斯的家伙建造了一个木头动物？一个……呃……驴子？” 露菲斯抬手扶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她头疼吗？克莱恩一脸郁闷。 “你，你还好吗？” 她抬头直直看着克莱恩，久久无言，深吸一口气后，用平板的语气述说道： “一匹马。那是一匹马……” …… 第二天，他们折返回甲壳军团和蜈蚣怪物交战的地方。 几天前，他们曾把一只骨镰怪引到此处进行伏击，最终引发了这两种梦魇生物之间的大规模混战。 一些怪物的尸体仍躺那里，浅浅掩埋在泥里。 当然，它们的骨架上已不见半点肉了。毕竟，迷宫里的怪物大多以腐肉为食。 三人对肉也不感兴趣，他们是为了别的东西而来。 在啃噬得一干二净的骨镰怪空壳前停下，克莱恩满意地望着那黑红交织的甲壳。 露菲斯走上前来，站在他身旁，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 “这就是你想要的？” 克莱恩微微一笑。 “不错。我就知道没什么东西会疯狂到去啃这甲壳，但……在这个地方，谁也说不准。我之前也不确定它的状况。” 如今看来，甲壳保存相当完好，堪称完美。 第65章 无畏 临近傍晚，太阳疲惫朝着地平线缓缓沉落，一只怪异的生物从毫无色彩的迷宫废墟中“踱步”而出。 这生物在沙地上拖着腿挪动，不知为何，它的腿未动，身子却向前飘行。它貌似一只骨镰食腐兽，或者至少与之类似。 所有该有的部分一应俱全，黑色的甲壳上染着骇人的深红色条纹，类人的躯干，八条分节的腿，还有两只手臂，其末端是令人胆寒的骨镰。 然不管怎么看，这家伙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仿佛是由某个技艺拙劣的雕刻家胡乱拼凑而成。 这只骨镰怪移动起来好似喝醉了酒，晃晃悠悠、飘忽难定。 它的甲壳歪向一侧，不时刮擦着沙地。躯干莫名其妙地来回晃动。一对骨镰别扭地挂在甲壳背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交叉着。 走着走着，一只骨镰臂干脆掉到地上。骨镰怪停了下来，愣在原地，似乎不知所措。随后，它舍弃那只骨镰臂，继续前行，仿若无事发生。 在骨镰怪原本的影子底下，又冒出一团人影。当那只骨镰臂掉落时，人影曾短暂显现。 那人影捂住脸，满是轻蔑地摇了摇头。 整个过程荒诞滑稽，好在周围无人留意到这个奇怪的生物。 一路畅通无阻，它穿过茫茫沙海，朝着灰土山丘的方向挺进。很快，便抵达那座山丘脚下。 夕阳即将西沉。 骨镰怪“噗通”一声倒在灰土山丘下，彻底停止了挪动。它的姿势既笨拙又歪斜，看上去就像是拙劣模仿几天前，在这里优雅下跪的同类。 而且，它没带贡品前来，周围也不见超凡的灵魂晶核。再加上这般不敬的姿态，这些举动足以令甲壳恶魔勃然大怒。 或许……它是在自寻死路。 山丘顶上，甲壳恶魔有了动静。它从沙土中站起，闪亮的钢甲在夕阳照映下熠熠生辉。 它身着明晃晃的金属甲壳，头上戴着角冠，模样既狰狞又邪恶。它凝视山脚，目光停留许久。 紧接着，眼窝深处燃起两簇暗红色的火苗。恶魔拖动庞大身躯，缓缓从山丘走下，直面这只诡异的骨镰怪。 它靠近时，地面震颤不止，而骨镰怪却出奇地纹丝不动。 甲壳恶魔在离骨镰怪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它那暗红色的眼眸好奇审视着骨镰怪，它心里清楚那具残破的甲壳或许是个陷阱。 迷宫里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危险，作为一只富有智慧的恶魔，它不会贸然靠近一个未知的敌人。 至少，克莱恩三人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们错了。 仅在一瞬间，甲壳恶魔猛然向前扑去。它的骨镰在空中划过，将骨镰怪的躯干拦腰切断。在众人眼中坚不可摧的甲壳，此刻竟如同奶油般脆弱不堪。半只甲壳飞了出去，露出……里面的空洞。 ……灰土山丘的另一边，正全力爬坡的克莱恩在心底暗自咒骂。 这也太快了！ 他原本以为他们会有充裕的时间。谁能料到这甲壳恶魔竟如此鲁莽，甚至不带犹豫就全力出击！ 凯西趴在他背上，克莱恩紧抿双唇，脚下步伐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只能拼了…… 片刻后，骨镰怪的半只甲壳彻底崩裂，将藏在下面的回响释放了出来。 回响用它强有力的钳子推开甲壳残骸，义无反顾冲向高耸的恶魔。它的目标是钻到恶魔身下，期望能有机会伤到这巨兽的腿。 克莱恩计划的第一部分相当简单。他们打算用一只死去的骨镰怪的残骸来伪装回响，相较而言，回响体型小得多，把它伪装成甲壳军团的一员。 然后，他们会把它送到灰土山丘的底部，将恶魔引开。他们三个则绕着山丘提前把自己埋在灰色的沙子下面，等恶魔离开后，就趁势冲向那颗巨树。 回响应当为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爬上巨树，躲在树枝里。然后，克莱恩撤回回响，从而完成计划的第一阶段。他从未打算让这只食腐兽真的去和可怕的恶魔交锋！ 只是，甲壳恶魔异乎寻常的果断出击，打乱了整个计划的时间安排。诱饵已经被摧毁，而他们甚至还没跑到路程的一半。 在这种情况下，别无他法，只能命令回响攻击，寄希望于它能拖住恶魔片刻。 这样做无疑是让回响去送死，但克莱恩也实在别无他法。 就在几人即将抵达山顶时，回响正试图躲在甲壳恶魔身躯下面。它在模仿露菲斯与甲壳食腐兽战斗的方式，利用敌人体型庞大、不够灵活的弱点来牵制敌人。 然而，恶魔也明白这一点。 它动作迅疾如电，扭动躯体，伸出一只钳子阻拦。回响就像一只烦人的昆虫一样被拍飞，在空中翻滚着重重摔在地上，它的甲壳几乎碎裂开来。 朝着大树跑去，克莱恩皱起了眉头。他想撤回回响，但也清楚此时还为时过早。他们需要更多时间…… 在他前面，露菲斯已接近那巨大的黑色树干。她迅速从背上取下海藻背包，轻轻放在地上，而后抓住黑曜石般的树皮裂缝，纵身而上。 与此同时，回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它的眼中燃烧着执拗的火焰，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在空中咔咔地挥动着钳子，再次向恶魔冲去。 “干掉它，伙计！”克莱恩在心底怒吼，他深知这或许是回响最后一次帮他了。 回响无畏地朝着钢铁巨兽冲去，挥动钳子发起攻击。它身后跟着两个影子——一个是它自己的，另一个是人形的。 克莱恩也在不断拉近与巨树间的距离…… 在山下，甲壳恶魔平静朝着冲过来的敌人走去，它的四只手臂动作整齐划一。 突然，回响的钳子臂断开，它的身体被两只巨大的钳子夹住，举到空中。 克莱恩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瞬息间，恶魔稍稍用力，将回响撕成两半，把它的躯干从甲壳中扯出，碾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山顶上，克莱恩踉跄了一下。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犹如钟声，回荡不休。 [你的回响已被摧毁……] 第66章 与恶魔赛跑 [你的回响已被摧毁] 克莱恩踉跄一步，身形几乎跌倒。凯西赶忙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稍稍向后靠，试图帮他保持平衡。 随着脚下的落叶飞扬，克莱恩总算及时稳住了自己。 愤怒与懊悔充斥着他的脑海，就算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他忠实的食腐兽死了，被那切成碎片、撕成两半、碾成肉酱。那甲壳恶魔在消灭这只可怜又勇敢的食腐兽时，是如此轻松，如此残忍。若不是这恶魔太过可怕，这种行径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一个呼吸的时间，一切都结束了。 回响没了，克莱恩不仅通过影子目睹了它悲惨的结局，更切身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联系的断裂。 在他的灵魂识海中，一个光球闪烁一瞬，便彻底消失不见。本就昏暗的水面再度暗沉几分，他就此失去了自己最得力的帮手。 克莱恩的痛苦，不仅是因为回响多么有用，亦或它在现实世界中能给他带来多少财富。实际上，他已经喜欢上这只没脑子的食腐兽，它任劳任怨、忠诚又可靠。 它甚至带着一种固执的倔强，和克莱恩自己的固执如出一辙，有时颇令人讨厌。 不过，它已经死了。 克莱恩咬着牙，像疯子一样拼命向前狂奔。这笔账暂且记下，如果有机会，克莱恩发誓要把那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现在，他们有更大的麻烦了。 “克莱恩？发生什么了？” 凯西的低语传来，既担忧，又透着紧张。她或许是透过克莱恩反常的举动，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克莱恩没心思搭话，背着一个人全速往山上跑。不管她多么娇小轻盈，没有影子的加持，对他来说已经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离那棵巨树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平复紊乱的呼吸，声音沙哑而低沉： “它杀了回响。” 然后，便再无说话的余暇。 情况正愈发糟糕。 山脚下，甲壳恶魔傲立在那具残缺不全的食腐兽尸体上，满是轻蔑地凝视着它们。它的四条手臂上都沾有鲜艳的蓝色血液，滴答落下。 蓦地，回响的尸体绽放出轻柔的光芒，闪烁着溶散为满天光点，像蒲公英一样四散飞扬，轻轻落至地面消失了。没有留下曾经存在过的任何痕迹，连同它在恶魔的镰刀和钳子上残留的血迹，也一同消散。 回响只是一只被杀死的梦魇生物的显形，它从无形中来，此刻又回归无形中去。 然而，甲壳恶魔并没有关注到这出乎意料的光影。相反，它那充满恶意的目光正紧盯着地上一处黑影。 在那里，一个孤独的人形影子困惑地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随着回响的消散，影子瞬间暴露无遗，无处可藏。 “糟糕！” 恶魔歪了歪头，如闪电般迅猛挥起骨镰。只听“嗤”的一声，骨镰瞬间洞穿了影子，扬起几片落叶。 克莱恩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准备承受那令人目眩的疼痛…… 但什么感觉也没有。那个惊恐地高举双手的影子，低头望着从胸口突出的巨大骨镰，尴尬地挠了挠头。 它安然无恙。 嗯，当然……所幸它只是个影子，得有实体才能承受这样的攻击。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会怎样呢？ 恶魔猩红眼眸死死盯着眼前这若无其事的影子，它眼中那威胁性的暗红火苗燃烧地愈发旺盛。 在肾上腺素的支撑下，克莱恩离树干越来越近。若非如此，他可能早就因为这股巨大压力而昏厥过去。 “就……差一点……就快到了！” 他们完全有机会成功，只要影子能再分散一下那的注意力便好…… 但今天，运气似乎不站他这边。 山脚下，恶魔抽回骨镰，却也没有再次攻击那个人形影子，而是陡然转过身，阴沉地望向灰土山丘的顶部，那棵巨大而美丽的树就矗立在那里。 这终究还是聪明的。 该死！ 那只巨兽完全忘了影子，发了疯似的朝着山顶猛冲过去，速度快的令人咂舌，一个呼吸的功夫，便能跨越数十米距离。 “快回来！”克莱恩靠近树干时，朝着他的影子焦急地呼喊。 他将凯西从背上放下，紧接着一把抓起露菲斯留下的背包递给她。 “小心点。” 凯西点点头，接过背包，小心地把它挎在肩上。 这时，露菲斯已经到了巨树最低的树枝处。她迅速移动到同伴上方的一处位置，迅速召出金绳，扔下一根绳头。 克莱恩稳稳接住绳子，迅速打了个圈递给凯西。 “你先上去。” 凯西顿了一下，而后迅速接过绳子。正当她准备把脚伸进绳圈里时，克莱恩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召出你的法杖。” 凯西用来探路的珊瑚杖，实则是一件能召唤强风的记忆物品。平时他们或许用不到，但现在它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虽然不明就里，但凯西还是照做，珊瑚杖旋即出现在她手中。 克莱恩从后面抱住凯西，引导她手握法杖的方向，接着说道： “现在召唤风。” 转眼间，狂风在他们周围肆虐，将落叶与灰沙卷的漫天飞舞。眨眼间，山顶上一大片区域被刮得光秃秃一片。 更多的沙子露了出来。 此时，影子正与甲壳恶魔展开赛跑，那大家伙已经爬到半山腰了，速度像一列疾驰的火车。 灵活的影子速度则更胜一筹，它已经越过巨兽，此刻正奋力往前飞奔，急于回到主人身边。 “好，现在走！” 克莱恩扶着凯西把脚放进绳圈，随后退开几步，望着露菲斯将绳子往上拉。以人类的身体素质衡量，她已经快的相当惊人了。 但这真的够快吗？ 克莱恩满头大汗，数着秒等待着。他的命现在就取决于在恶魔到来之前绳子能不能回来。 每一秒都感觉是漫长煎熬。 他甚至能听到远处甲壳恶魔八条柱子腿在沙子里疯狂踩踏、疾速逼近的声响。 终于，凯西到了巨树树冠的遮掩处，露菲斯帮她从绳套中出来，扶着她在宽坦的树枝表面站稳，赶紧又把绳子扔了下去。 恶魔正在接近巨树，低矮的树冠暂时挡住它的视线。 影子瞬息滑到克莱恩脚下，转瞬裹住了他的身体。 抓到绳子，克莱恩双脚拼命一蹬，整个人几乎离地飞了起来。身体爆发无穷的潜力下，凭着绳子几次借力飞跃，总算稳稳落在女孩们脚下的树枝上。 他旋即转身，想要把绳子扯上来，绝不能让怪物注意到绳子……否则，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怪物的柱子腿已然出现在视线中… 不！克莱恩眼皮狂跳，心脏近乎骤停。 但随后露菲斯直接召回了“记忆”，金绳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三人立刻蹲下蜷缩起身体，为了不被发现，甚至连呼吸都抑制得几不可闻。 下一刹那，那遍布棘刺的愤怒身躯出现在他们下方。 甲壳恶魔突然停了下来，用它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眼睛扫视四周。它的钳子咔哒作响，仿佛渴望撕裂血肉。那恐怖的镰刀高举半空，随时准备砍切杀戮。 但巨树底下并没有什么可杀的。 恶魔来回徘徊，一双猩红色眼眸不停张望。随后，它抬起头往上看，幸好三人藏身的树枝极为宽大，完全足以遮蔽三人的身影。 三人一动不动，屏气敛息，生怕发出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巨兽终于垂下目光，仔细探查地面，试图寻出任何入侵者的蛛丝马迹。 然而，地面光秃秃的，他们经过的所有痕迹，都被克莱恩在凯西法杖的帮助下完美抹除。 什么也没找到，甲壳恶魔嘶吼一声，只得离去，去搜寻山丘的其他地方。 克莱恩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在稍远处，恶魔来到受魔法狂风影响的边缘处。在那里，它终于发现了两组脚印，一组是露菲斯留下的，另一组是克莱恩的。 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咆哮，那声音宛如金属撕裂的摩擦声，巨兽满腔怒火地冲下了灰土山丘的斜坡，沿着脚印冲向下方的沙海。 然而，这片灰色沙漠荒凉而空旷，不见任何生物的踪影，夕阳为它染上一层血红的纱衣，仿佛在为这死寂的世界默哀。 这时，地面微微震颤，迷宫中响起一阵雷鸣般的隆隆巨响，伴随刺骨的寒风与海盐的气味。 黑海正在回归。 甲壳恶魔朝着沙海投去最后一道饱含恨意的目光，转身缓缓回到它的山丘顶部。 第67章 灯塔 克莱恩、露菲斯和凯西相依坐在大树的一根粗枝上，静候日落。 这根树枝很是宽坦，能容得下两人并肩而坐。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是缄默不语，时刻警惕着不时出没在脚下的巨型怪物。 那沉重的脚步声，令三人紧绷的身躯忍不住颤抖。 自从踏入遗忘海岸，克莱恩从未如此期盼夜晚能快点到来。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 只有等夜幕降临，他们才能进行计划的下一步，现在除了静静等待，几乎无事可做。 克莱恩背倚着露菲斯和凯西而坐，凝望着天际尽头，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一味纠结于过去的错误和未来的风险，只会消磨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决心。 计划刚开始便遭遇挫折，这着实令克莱恩乱了阵脚。 他仍未能从回响突然离去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诚然，他早就知道很多事情或许会出意外…… 为此，他甚至还提醒过两人，计划存在太多不可控因素，成功的可能性无从预测。 然而，克莱恩还是低估了恶魔的恐怖，仅是一个照面，就让他们损失了团队中最强大的成员。计划的第一阶段本应是最安全的，接下来的事情只会更加危险。 克莱恩透过巨树繁茂的树冠，勉强能望见渐暗的天空，耳畔是汹涌的海浪声。 昏沉的暮色里，凯西微微挪动娇躯，随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冰凉的小手让克莱恩一阵紧张，但很快意识到凯西只是想给予他一些安慰，这才又放松下来。 可笑，我算什么，小孩子吗？牵个手就可以解决问题？ 即便心里这么抱怨着，克莱恩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稍微安心了些，这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或许，他们真能成就这份惊天壮举？ 倘若这是他们的意志……谁能阻拦？恶魔能吗…… 恍惚间，夜幕降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绝望的黑暗中。 在黑海那起伏无常的波涛下，灰土山丘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岛。 巨树的枝叶在海风中悠悠摇曳，那鲜艳的红叶此刻竟与树干黝黑的表面难以区分。树叶沙沙作响，于汹涌海浪那充满威胁的低语中，奏出一曲令人安心的旋律。 克莱恩黯然一叹，明白关键时刻即将来临。对于自己的计划，他算是稍有把握…… 在这片被诅咒的地狱，能有把握就已经很不错了，他深知所有的风险和可能出错的环节。 说到底，他们是在掷硬币，希望硬币落地时不会预示着厄运。 他察觉到露菲斯的位置有所变动。她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面容平静如水。如今，她那沉稳自若的气质，再也无法给克莱恩带来丝毫安心。 尽管露菲斯在这无星虚空的漆黑环境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克莱恩会留意到她询问的目光。 克莱恩先是闭上眼睛，接着又睁开，缓缓呼出一口气。 “开始吧。” 他们三人随即行动起来，按照事先排练好的计划行事。 凯西小心挪到一旁，为克莱恩和露菲斯腾出足够空间。克莱恩轻轻把海藻背包放在自己和露菲斯中间，随后将其打开。 他的动作轻缓而谨慎。 背包里，两个粗糙丑陋的陶土罐子被几层柔软的海藻包裹着。这些罐子是克莱恩自己做的，所以不是特别牢固。 毕竟，他又不是匠人——他关于陶器的所有知识，都是在听理查德老师滔滔不绝地讲述，黏土在人类文明发展中的重要性的那一天学到的。 不过，他至少还记得一些基本的东西。 罐子里，是他们从蜈蚣怪身上收集来的全部油性液体，这玩意洒的到处都是，让克莱恩的心跳都险些不稳。 一只蜈蚣怪物的体内有两个油囊，只有当这两种油性液体混合时，才会产生极强的腐蚀性。不过这不重要，恶魔的钢甲可不怕这玩意儿。 重点在于，这种油极其易燃。 两只罐子里分别装着蜈蚣油的两种成分。如果在他们奔向巨树的途中罐子发生破裂，致使液体混合…… 所以，露菲斯主动承担了这一危险任务，而克莱恩则背着凯西。 蜈蚣油是他计划的核心。 将陶土罐子在树枝上放好，克莱恩从背包里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这是一个用骨头和……没错，海草制成的临时火把。 火把应该是用木头做的，但在遗忘海岸，骨头比木棍更容易找到。 黑暗中，克莱恩拉住露菲斯冰凉的手，轻轻握住，然后将火把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 克莱恩不禁回想起，他与露菲斯的接触仅有两次。第一次是他濒临死亡之际，胸膛被骨镰怪的骨镰击碎。另一次，则是他把星光军团护甲递给她，并得知她残酷缺陷的那天。 那两次都令他印象深刻，尽管原因各不相同。 他有种预感，这一天或许也会被他铭记，如果他们能活到天亮。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 “我准备好了。” 露菲斯微微颔首，挺直身躯。她笔直挺立，高举火把，眼眸低垂，身着白色甲胄，银色发丝在风中舞动，这一刻的她宛如一位美丽而庄严的天使。 紧接着，她的眼睑下燃起了白色的光芒。转瞬间，明亮的火焰从她手中蹿出，点燃火把的一端。 露菲斯睁开双眼，熄灭了眼中闪耀的光芒，将火把高举过头顶。 在这个没有任何光亮的世界里，这一小簇火焰显得尤为醒目，像一颗孤独的星星坠入黑暗的海洋。 与此同时，克莱恩走到树枝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扯着嗓子高喊： “喂，！就是你！有种就来抓你爹！” 随后，一切都乱了套。 突然出现的亮光和克莱恩挑衅的叫喊所吸引，狂怒的甲壳恶魔不知从何处猛然冒了出来。 它高耸的腿撕开灰白的沙地，扬起大片沙尘。两只猩红色的眼睛霎时聚焦在叫喊的人类身上，让克莱恩的双腿一阵发软。 “对，就这儿，你个！来抓你爹呀，虾头狗！现在这岛是我的了！”他大声叫囔着，佯装自己没有被吓得魂飞魄散。 恶魔朝克莱恩冲了过来，身躯庞大无比，奈何镰刀够不着巨树的树枝，所以，目前克莱恩还是安全的。 他打赌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但也足够他完成计划了。 只要不出现致命意外…… 就在甲壳恶魔即将出现在克莱恩所站树枝的正下方时，他凝神屏息，瞄准目标，然后将两个罐子朝恶魔奋力掷去。 这家伙反应极快，扬起它那骇人的镰刀瞬间便把两个罐子斩得稀碎。 但罐子里面的油还是淋在了它的甲壳上，随后是一片片的陶片散落。 液体四处迸溅，恶魔的大部分钢甲都淋上了一层油。 两种液体相互混合，产生剧烈的腐蚀效果，“滋滋”灼烧着那光亮的钢甲，克莱恩在心底默默祈祷。 能对食腐兽和骨镰怪造成致命威胁的蜈蚣油，对于覆盖在甲壳恶魔身体上的奇异钢甲却全然不起作用，甚至连光泽都一如先前。 克莱恩撇了撇嘴。 “这……” 露菲斯悄然出现在他身旁，抬起一只胳膊。 “……正如我所料。” 当然，他们原本也没报太大期望。 他们需要这种油的另一种特性，极易燃。 怪物震耳欲聋的怒吼为露菲斯指明了方向，她奋力一挥手臂，将火把扔了下去。旋转着的火把如同流星划开黑暗，恰好落在恶魔的甲壳中间。 ……下一秒，这巨大的生物就被火焰吞噬。 火伤不到这家伙，它连闪电都能硬抗。 但此刻，浑身冒着熊熊烈焰的恶魔，在遗忘海岸浓厚的黑暗中绽放出夺目的光芒。 它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灯塔，召唤着所有被诅咒的诡异从漆黑的水中爬出。 第68章 深海诡异 巨大的恶魔被熊熊火焰吞没，于幽深的黑暗中闪耀着，仿若一座璀璨夺目的灯塔。它那锃亮的钢甲倒映出火焰的光芒，向周围散射开来。 燃烧着的油滴纷纷坠向地面，一触及灰白的沙地，瞬间便燃起熊熊烈火。 有那么一刹那，时间都仿佛凝固。克莱恩紧紧盯着火焰那白炽的光芒，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完成了这疯狂壮举。 露菲斯在他身旁同样呆住了，她的手还一直僵在半空。 他们确实做到了，成功了！ 克莱恩从未认真考虑过与甲壳恶魔进行一场公平的战斗…… 如果说，他们三个弱小的人类与恶魔之间的决战能被称为公平的话。然而，他们力量的欠缺并不意味着他们无法除掉这邪恶的生物。 他们只需要聪明地想好该怎么做，比如，他们可以找更为强大的存在来帮他们干这脏活…… 正因如此，他精心制定了一个计划，悄悄潜入山丘，等待夜幕降临，然后一举点燃这个大家伙，亲眼看着它被暗黑海域的恐怖怪物撕成碎片。 而当下，他们的计划已经实现了一半。 当然，最危险的部分还在后头——他们自己还得在黑海巨兽的攻击下存活下来。而且在此之前…… 甲壳恶魔愤怒地咆哮着，克莱恩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出问题了。这咆哮声犹如生锈的金属被巨爪撕裂时发出的震耳欲聋、尖锐至极的嘶鸣。两团猩红色的眼睛在熊熊烈火中闪烁，用饱含杀意的仇恨目光直直刺向这位年轻人。 ……在此之前，他们得撑到海怪到来。 被激怒的恶魔一心想要他们的命，没人知道黑海中的海怪要多久才会出现在山丘上。克莱恩担心这恶魔能够进行远程攻击。 就算不能，它万一爬到树上来抓他们呢？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们得承受它的怒火好一阵子。 望着这大家伙那充满杀意的双眼，克莱恩敏锐察觉到它的想法跟自己如出一辙。当恶魔瞥向那棵巨树黑曜石般的树干时，克莱恩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这最后关头，甲壳恶魔脑海中冰冷的理智战胜了沸腾的怒火。它没有浪费时间试图去抓这三个微不足道的人类，而是突然在地上打起滚来，希望借助沙子扑灭甲壳上跳动的火焰。 整个岛屿都震颤起来，险些把克莱恩从树枝上震落下去。 “该死！” 这有必要这么聪明？ 有那么一阵子，克莱恩甚至想到，这恶魔说不定真能在黑海居民注意到之前，成功把火扑灭。 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突然，露菲斯扭头盯向漆黑的海面，她的脸色微微泛白。克莱恩反应稍慢了些，但几乎是瞬间，他也感觉到周围的世界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这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猩红树叶的沙沙声骤然变轻了，海浪拍打孤岛海岸的声音却愈发响亮。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降临在这方天地，让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接着，空气变得寒冷刺骨，漆黑海面上乍现一堵浓厚的雾墙。 甲壳恶魔也注意到了此般变化，它不再尝试扑灭身上的火焰，从沙地上站起身来，甲壳上的油渍还在燃烧着。它不再理会这些火焰，转而朝向大海，其姿态流露出一种凝重的颓废感。 但随后，这又被某种决心和疯狂杀戮的欲望所替代。 雾气缓缓蠕动，爬上了岛屿。克莱恩只觉脊背阵阵发凉，他惊恐发现雾竟在逆风而行，海浪的声音模糊不清，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而在那雾气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几乎就要辨认出一个身影。 那是……那是…… 突然，凯西的小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轻声说道： “别，别看。无论发生什么，都千万别睁开眼睛。” 克莱恩瞬间僵住，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一股冰冷的恐惧感包裹住了他的心。他以前从未听过凯西的声音是这样的，哪怕是她回忆起那些可怕的幻觉时都不曾有。 凯西缓缓把手拿开了，眼睛紧闭下，他只能依靠听觉…… 至少他原本是这么想的，直至冰冷的雾气触碰到他的皮肤。那一瞬，思想和意识都仿佛被彻底隔绝。接着，在这沉闷的死寂中，他又听到了凯西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声音颇为古怪，而且也不是凯西的方向。 “别看……别看……别看……” 克莱恩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凯西那扭曲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从四面八方将他围困。这声音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相互交织。 “别看，别看，别看，别看！” 声音愈发高亢，化作阵阵尖锐的爆鸣，像浪涛一样朝克莱恩扑来，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 “别看别看别看别！！” 克莱恩呆愣在原地，被这非人的尖叫声冲击得不知所措。他所能做的，只是拼命不让自己跪倒下来，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的时候…… 一切突然戛然而止，世界被骤然降临的寂静所笼罩，让他如释重负，总算结束了。 几秒钟后，凯西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睁开眼睛。” 听到她清晰的声音，克莱恩本想照做…… 眼皮正要抬起的一瞬，致命的危机感陡然侵占他的脑海。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可怖而扭曲，还是像往常一样，甜美悦耳。甚至声音传来的方向也是对的。但是……但是有些地方不大对劲。 为什么如此平静？为什么当她凑近他耳边轻声说话时，他感觉不到她呼吸的热气？ 还有……她怎么可能靠这么近……他明明是站着的啊？ 克莱恩头皮发麻，甚至不敢呼吸。凯西那清晰、熟悉的声音再次重复： “睁开眼睛……睁开……” 那不断凑近的声音几乎要贴到克莱恩脸上时，陡然爆发出冰冷恶毒的威胁： “睁开你的眼睛！” 但他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感觉像是煎熬。克莱恩颤抖着，几乎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崩溃。那个声音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声音似乎更远了，在逐渐消退。 “没关系……没关系……” 很快，他又能听到树叶的沙沙声和海浪声了。他还能听到凯西和露菲斯在他身旁沉重地呼吸声，看样子她们也遭遇了那可怕复制品的引诱。 还有…… 他们脚下的某处，甲壳恶魔的咆哮声和砍击声突兀响起。巨树底下传来钢铁的猛烈撞击声，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几乎能触摸实质的波纹。 这股波纹似乎驱散了那诡异的雾气，形成了一片偌大的清明空间。 克莱恩仍紧闭着眼睛。 紧接着，当恶魔与隐藏在雾气中的未知恐怖碰撞时，整座岛屿剧烈震颤起来。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破碎了，地面再次颤动，连同巨树的树枝也一起晃荡起来。 克莱恩双手颤抖着伸出去，抓住他的同伴，把她们拉到身旁。他们相互依偎着，聆听着激烈的战斗声响，等待着……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甲壳恶魔和来自黑海的诡异之间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寂静再度笼罩这座孤岛。 克莱恩早就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两只巨兽每次碰撞都会引发巨树的震颤，而他也渐渐麻木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令他一惊，他微微侧过头去，仔细倾听着什么。 在这场可怕战斗的平静余波中，露菲斯迟疑了片刻，随后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克莱恩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使劲眨动几下，眼前慢慢清晰起来。 黎明的微光从东方悠然爬起，将岛屿笼罩在朦胧的晨霭中。在他们脚下，岛屿面目全非，灰沙下的地皮几乎都翻了过来，就像遭受重炮反复犁耕的废墟。 而在不远处…… “该死！” 恶魔正从岛屿边缘一瘸一拐地往回挪，身后留下一溜湛蓝的血迹。它伤势极重，状况惨不忍睹，柱子腿不是断了就是瘸了，竟没一条完好的。曾经锃亮的钢甲上，如今布满了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 就连胳膊也断了两只，仅剩一只错位的骨镰和一只软趴的钳子。 这庞然大物几乎是拖拽着残躯，摇摇晃晃往山丘上蠕动。 它还活着，不仅如此，覆盖其胸腹的钢甲并没有遭受严重损坏，它的金属甲壳仍坚不可摧。 克莱恩握紧拳头，瞥了一眼露菲斯，脸上神色阴沉。 “那我们……送它一程？” 露菲斯向下看去，她平静的灰色眼眸中闪过一缕寒芒。 她摊开手掌，微微虚握，银白色长剑出现在她手中，一字一顿道： “杀了它。” 第69章 恶战伊始 克莱恩望着受伤的恶魔，神色沉凝而坚毅。 此刻，已无争论的必要，他们只能亲自去面对这座岛屿的守护者。反正克莱恩的锦囊妙计都已用尽——最终，他们的命运仍将由手中的剑来决定。 要么被杀，要么成为杀手。 “我们怎么对付它的盔甲？” 露菲斯掂量着手中的剑，低头扫了一眼。 “我来破开盔甲，你能创造一个破绽吗？” 克莱恩点头应下，没有在不必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既然露菲斯认为自己有能力劈开恶魔的甲壳，他就没有理由怀疑。 创造一个破绽……这可不容易。恶魔哪怕遭受重创，却仍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威胁。单是它那庞大的体型，对付起来就颇为棘手。他们必须先令这庞然大物屈膝，才有可能创造击杀它的契机。 况且，它可不是活靶子，怎能可能站那儿不动。 但那又如何？今天必有一方倒下，克莱恩绝不希望倒下的是他们。 露菲斯将金绳系牢在树枝上的时候，克莱恩缓步走到凯西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我猜那甲壳恶魔还活着？” 即便内心被沉甸甸、冰冷黑暗的情绪占据，克莱恩仍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寻常。 “是啊，不过也奄奄一息了。别想太多，这整件事很快就会结束了。”不管怎样，他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 凯西的笑容渐渐淡去，显然，她不相信他这笨拙的安慰。 克莱恩念头转动之际，忽然问道： “呃，你吃过恶魔肉吗？” 凯西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给惊到了。 “什么！？没有。” 克莱恩咧嘴一笑，抱着一丝戏谑道： “那来一份恶魔牛排怎么样？跟你讲，我厨艺超棒的。呃……我觉得是这样。露菲斯几乎包揽了做饭这活，所以我都没机会把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付诸实践。” 理查德老师确实花了很多时间，悉心教会他烹饪各种看似不能吃的东西。自然也包括各种梦魇生物的肉，为他进入梦境世界的旅程做好准备。 在这里，饥饿和最凶猛的怪物一样，都是敌人。 “等我们一弄到恶魔肉，我就给你做恶魔牛排。这会是你吃过的最美味的恶魔牛排……我保证！” 凯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挚的笑容，她礼貌点了点头。 “好呀。这可是你答应的。” 另一边，露菲斯将绳子系好。她投来询问的目光，随后轻轻一挥，那绳子便洒脱地垂落而下。 “你准备好了吗？” 克莱恩微微点头，闭目片刻，感受着影子增幅下的力量。 “好了。动手吧。” …… 他们脚刚一沾地，克莱恩便觉有一道凌厉的目光，似要在他胸口灼出一个洞来。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那残疾的甲壳恶魔正死死地盯着他，仅存的一只眼睛里闪动幽暗摄人的红光。 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断淌血的黑色窟窿，触目惊心。 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恶魔所遭受的创伤似乎远比想象中更为严重。它的甲壳多处绽裂，每条裂缝都渗出湛蓝的血…… 只可惜，没有一处裂缝临近其要害。它的几根长角齐根断裂，一条前腿还剩一半。而其余几条后腿，不是瘸了，就是彻底被撕扯掉。 它那两只被截断的胳膊残端，紧紧抵在躯干上，以遏制大量涌出的鲜血。另外两只则无力垂落，几乎要触及到灰白的沙地。 即便身负重创，它的目光依旧坚韧，其中蕴邪恶的狡黠。那疯狂杀戮的欲望，始终在其眼中燃烧。 而现在，这股充斥无尽杀意的气息，牢牢锁定在克莱恩和露菲斯身上，是他们把它弄成这副惨状的。 初升太阳的第一缕光芒，映照在覆盖恶魔曾经锃亮甲壳的棘刺上，把它们染成了燃烧的深红色。 克莱恩召出青钢剑，目光扫过一眼露菲斯。 “小心点。它速度很快。” 他曾亲身感受过这家伙的速度，深知它到底有多危险。 露菲斯微微颔首，视线一刻也没有从恶魔身上移开。她身形轻动，向前轻飘飘迈出一步。 他们两人朝着蜷缩的甲壳恶魔逐步逼近。克莱恩稍稍靠前，打算从右边绕向怪物——就是恶魔还剩下最后一把骨镰和一只眼睛的那边。 露菲斯落后他一两步，准备从左边迂回包抄那怪物——也就是它那只蟹钳般的手臂正缓缓举向空中的那一侧。 在这场搏杀中，克莱恩肩负着承受恶魔正面攻击的任务，从而为露菲斯创造出在时机成熟时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凭借数十次生死搏杀中培养出的默契，他们两人无需言语就能配合无间，宛如一体作战。 这是他们的主要优势。 他们逐步逼近恶魔时，克莱恩敏锐察觉到恶魔的姿态有了细微变化。他立刻明白，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他已经提醒过露菲斯，敌人的速度很快，不过他自己也得谨慎应对。克莱恩清楚，在速度自己相较恶魔迟缓太多，但他还是得想办法避开那锋利无匹的镰刀，倘若真被其砍中，恐怕连露菲斯都救不了他。 情况其实没那么糟，在战斗中，速度并不能决定一切。 那个卡斯特速度至少比露菲斯快上十余倍，可结果也只是险胜而已，露菲斯差点用一记出其不意的肘击砸伤他的脸。 她能让卡斯特猝不及防，并非源于她反应迅速。他们速度相差如此之大，再快的反应也无济于事。 她能够精准预判，并巧妙利用对手的进攻轨迹。甚至于敌人自己都还不知道会处于她肘击的范围之时，她就已经抢先出手。 她掌控着战斗的节奏。 而此刻，当他们面对遗忘海岸的古老恶魔时，必须重现这一壮举。所幸，这只恶魔的速度优势远不及卡斯特那般惊人。 几乎同时，克莱恩和露菲斯如离弦之箭向前猛冲，从两侧迂回向恶魔逼近。恶魔也动了，准备一举将他们撕成碎片，它的蟹钳和骨镰都已高举至半空。 在影子增幅下，克莱恩瞬息便拉近了与恶魔间的距离。青钢剑在他身后伸展，他心中平静如水，仅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簇坚定的信念。 他已然做好准备，凭借手中的剑，杀出一条坦途。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的脚似乎在沙子里滑了一下，克莱恩瞬间瞪大双眼，身形猛然踉跄起来。 甲壳恶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发起猛烈攻击。硕大的骨镰携着呼啸声，快如闪电般划破空气，想要将这个无助的人类斩成两半…… 可它砍中的，只是飞扬的沙子。 克莱恩故意装作失去平衡，以此引诱恶魔出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转身躯，轻松躲开了这致命一刀。 他还远不能像露菲斯那样预判敌人的每一次攻击轨迹，他不敢冒险去赌。反之，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敌人上钩就简单多了。 欺骗与利用向来是他所擅长的。 暂时脱离了镰刀的威胁，克莱恩朝着恶魔的后腿冲去。 另一边，露菲斯也成功避开了蟹钳，正朝他靠拢过来。 两人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 克莱恩攥紧青钢剑，奋力砍去，只觉剑身砍在锃亮的钢甲上竟弹了回来，甚至没有在上面留下一丝划痕。他的双手一阵发麻，剑身颤鸣不休。 在恶魔庞大身躯的另一侧，露菲斯则取得了显著成果。她瞄准恶魔已经受伤的前腿进行攻击，顺着甲壳上宽阔的裂缝，深深地切入了它的肉里。 这条前腿受伤极重，再也无力支撑这庞然大物的重量，顿时弯折下来，致使恶魔一个趔趄。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食腐兽亦或骨镰怪，或许早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而，这甲壳恶魔却相当聪明且经验老到。它将身体重心偏向一侧，顺势把骨镰地面，以此来保持平衡，从而弥补失去一条前腿带来的影响。 该死！ 克莱恩真心希望这能摔个狗！ 那样的话，他就不必去做接下来的蠢事了。 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克莱恩在心中怒声咒骂，趁着短暂间隙，抬头瞄了一眼这恶魔硕大如山的身躯，天知道这有多重！ 紧接着，他屏住呼吸，径直钻到了甲壳恶魔的腹部下面。 第70章 最后的使命 甲壳恶魔依靠其致命的镰刀来支撑着身体的重量，故而克莱恩暂时不必担心骨镰的威胁。 当然，这家伙还有其他攻击手段，它那高耸的柱子腿，每条都像攻城槌一般，危险至极具破坏力惊人。 此刻，它重心不稳，暂时还腾不出腿来攻击。克莱恩有莫约一个呼吸的时间，可以自由行动，没有任何危险。 他唯一要避免的，就是直接冲到这巨兽的肚子下，将自己置于被恶魔压死的风险中。 可不巧的是，这恰恰是他接下来必须要去做的。 该死！ 克莱恩猛地抬头匆匆扫了一眼那庞大的装甲生物，嘴里骂骂咧咧冲了进去。顷刻间，他就一头钻进了甲壳恶魔的身下，厚重的阴影眨眼间将他吞没。 瞬间，克莱恩冷汗直冒，他头顶只有锃亮的金属，弥漫着致命的杀意。 这怪物只需把身体往沙地上轻轻一靠，就能把这个形如蝼蚁的渺小人类压成一滩血水。甚至不会有任何完整的血肉留下，只有一层薄薄的血糊摊在地上。 这可不是什么好处境。 神经几近崩溃，克莱恩挥舞着青钢剑奋力向前冲去。他双眼紧紧盯住恶魔腿部的关节，全神贯注，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动静，屏息等待着。 容不得丝毫差错，克莱恩将所有不必要的想法和情绪通通推至脑海最深处，不让恐惧、焦虑和负面情绪致使他哪怕慢上半秒。 时间流逝慢的令人窒息，每一秒都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克莱恩才刚刚冲到怪物的第二对后腿那里。 就在这时，他终于捕捉到恶魔姿势那几乎微不可查的变化。它关节处的受力稍有变化，意味着这巨兽即将有所行动。 这是克莱恩既期待又害怕的信号，现在，他的生死完全取决于速度够不够快。 眼睛刚捕捉到这生物姿势的变化，克莱恩就单腿一转，朝着一旁疾冲而去，试图从这恶魔的身下蹿出。他这突然的转向扬起了一小团沙尘。 但恶魔显然没打算放过克莱恩，它猛地把身体一沉，决意要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把这个讨厌的人类压扁。 在惯性的牵扯下，克莱恩的速度不由放缓下来，距离安全区域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就感觉到金属甲壳有朝他头顶压下来的趋势。 死亡以令人憎恶的速度迫近。 一步，两步……能…能逃脱吗？！克莱恩无暇去想，此刻他的眼中只剩脚下的地面。 甲壳恶魔轰然倒地，顿时沙尘满天飞扬。这撞击相当猛烈，整座山丘都为之震颤。 预示死亡的锃亮甲壳只差几厘米就能碰到克莱恩。在最后一刻，他拼命一扑，从恶魔的身下飞了出来。 克莱恩猛地摔到沙地上，接连几个翻滚后迅速跳起身来，恶魔倒地的强烈冲击波震得他有点晕头转向。 “哈……我居然活下来了。” 有时候，生活的确充满意外之喜。 好吧，不开玩笑了，其实他并不惊讶。 他此番举动纵然可能会让自己丧命，但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和精心计算的。他向来不会在没有多少把握的情况下，就轻易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他的行动也总是带有目的性，追求着一个特定的目标。 在这种情况下，目标就是将甲壳恶魔击倒在地。 只有把这庞然大物逼倒在地，让他们的剑刃能够触及，他们才有可能将其诛杀。 从这一点来看，这场凶险的豪赌取得了斐然的成功。这现在正趴在地上，它的甲壳和类人躯干，也就是所有的要害，正好处于露菲斯的攻击范围内。 现在克莱恩只需要为她创造一个契机，给予这怪物致命一击……尽管他依旧不清楚她打算如何破开恶魔那坚不可摧的钢甲。 然而，创造这种契机绝非易事。即使恶魔的灵活性此时已大幅削减，但它与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了许多。这使得躲避它的攻击变得越发艰难。 克莱恩即将亲身领略这种艰难。 他刚站起身，那把骇人的镰刀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威胁着要把他的身体切成两半。克莱恩不知道在这怪物庞大身躯的另一边，露菲斯是如何对付钳子的，而这把镰刀几乎已超出了他能应付的极限。 恶魔那燃烧着怒火的独眼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本就糟糕的形势雪上加霜。 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克莱恩做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举动——他猛然高高跃起，将双腿紧紧抱于胸前，做了一个别扭的前空翻。 得益于吸收大量灵魂碎片增幅的身体素质，以人类的标准来看，他这次跃起的高度相当惊人。镰刀的刀刃几乎贴着克莱恩的头皮呼啸而过，近得他清晰感受到那股拂过脸庞的劲风。 落地后，他片刻不敢耽搁往前猛冲。克莱恩深知镰刀还会再次袭来，但他有一两秒钟的时间来改变位置，冲到这巨兽跟前。 他必须让这怪物将露菲斯抛之脑后，把全部精力都用来对付他，单单对付他一人。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踏入镰刀和钳子的攻击范围。 呵！多“美妙”的任务！ 感觉时间所剩无几，克莱恩霎时转身举起了青钢剑。 正如他所料，甲壳恶魔已经再次朝他挥出镰刀，这次是凶狠的横向猛刺。镰刀锋利的刃口在空中飞舞，直指他的胸口。 然而，他略微低估了恶魔的反应速度。最终结果便是，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在遗忘海岸，一个细微疏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克莱恩的脑海中刹那闪过他们第一次与骨镰怪厮杀的画面。当时的情形与此惊人相似，无法逃避的命运以雷霆万钧之势朝他迫近，近在咫尺，根本无从避免。 骨镰在他眼前不断放大，胸口犹如针扎般刺痛。 但克莱恩早已今非昔比。自那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战斗过后，他每天都在训练，不断积累经验，稳步提升力量。他在这地狱中一路拼杀，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鲜血的代价。 他再也不会轻易陷入绝境，坐以待毙不是他的信条。 镰刀碰到的并非脆弱的血肉，而是蓝色利刃那坚硬的青钢。克莱恩不仅挡住了这雷霆一击，甚至还巧妙调整了剑身的角度，使其大部分力道得以偏转，而非全盘承受其冲击力。 他一只手牢牢紧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剑身，防止震颤的剑刃削断他的手指。 残余的力量好似排山倒海将他掀飞……但还不足以让他手臂骨折，有影子增幅他身体的韧性，就不会。 ……然而，青钢剑却未能如此幸运。 伴随一声悲怆的铮鸣，剑身骤然崩裂，从剑格附近折断，那美丽的蓝色残片如落英般纷纷洒落。 克莱恩紧咬着牙关，眸中满是决然，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魔咒幽幽响起，无情地宣告他这把曾无比信赖的剑已惨遭摧毁。 [你的记忆已……] 他没能听完剩下的话语，因为紧接着，他的身体如陨石般砸落地面。克莱恩弹了几下，剧烈翻腾引得他胸口沉闷，又接连翻滚了好几圈，总算停了下来。 所幸都只是轻微擦伤，问题不大。 挣扎着站起身来，克莱恩晃悠了一下，勉强站稳。他环顾四周，发现离那棵巨树的树干已经不远了。 二十多米开外，甲壳恶魔正缓缓转动头部，企图将它那杀戮的怒火全部聚焦在露菲斯身上。这与克莱恩要达成的目标截然相反。 他得想办法将这怪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但他还有什么能做呢？ 青钢剑的残骸在他手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眼看就要分解成一片绚烂光雨时，克莱恩抬起手，使尽浑身力气将剑柄扔了出去。 然而，他没有朝恶魔掷去。 而是朝着那棵神奇的巨树扔去，仿佛是要伤害它。 不远处，恶魔突然僵住了，它那只猩红色的独眼追随着那闪耀的“记忆”，眼睁睁看着它飞向巨树的树干。 然后，剑柄突兀溃散，化作一片白色的光雨，最后闪烁了几次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它甚至都未能触碰到那如黑曜石般的树皮。 青钢剑已然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它让恶魔为此分神了片刻。 对于露菲斯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第71章 马上就来 甲壳恶魔稍一分神，目光被克莱恩佯攻巨树的举动所吸引。一旁的露菲斯瞅准时机，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去。 从敌人分神的那一瞬起，直至她奋不顾身地发动攻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期间不见半点犹豫与迟疑，连最轻微的停顿都没有。 就如同克莱恩先前全神贯注地留意恶魔的姿态一样，从战斗开始，她就始终在等待这个机会。当机会显现时，往往稍纵即逝。 为了制造这片刻的破绽，克莱恩险些搭上性命，露菲斯自然不会错失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曼妙身姿于空中疾掠而过，几乎拖拽出残影。她长剑的银色剑刃熠熠生辉，映照着黎明的曙光。黑白相间的护甲似乎都化作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呃……”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克莱恩根本来不及产生清晰的想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慢得仿佛蜗牛在爬，内心情绪汹涌难平。 意识到威胁临近，恶魔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反应。但在战场上，哪怕是须臾的分神，都足以让一切尽失。哪怕一个最细微的疏忽，都足以决定它的生死。 ……前提是露菲斯真的能够破开这生物坚不可摧的钢甲。否则，一切都是徒劳，死的将会是他们。 骇人的骨镰呼啸袭来，试图将她砍成两半。另一边的钳子冷不丁地闪过，威胁着要把她的身体砸成肉饼。但它终究还是慢了一瞬。 露菲斯就快了那么一点点。 在她奔跑之际，她步伐的节奏发生了细微改变。克莱恩看不到她护甲面罩后的脸，如果可以，他会看到露菲斯因痛苦而扭曲的惨白面容。 下一瞬，她双手间燃起了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并未停驻在那里。而是化为白色的火焰向外涌流，只见火焰迅速注入银色长剑的剑柄，而后蔓延至剑身。 长剑瞬间幻化为一道锋锐的光刃，燃烧着白炽的强光，耀眼的令克莱恩下意识眯起双眼。 这光芒不再温煦柔和，似乎能够将所触及的一切化为灰烬，锋利到足以割裂世间万物。 克莱恩回想起露菲斯对她天赋能力的描述……“它可以用于治疗”。当时，他就怀疑她这句话暗示着更多。对于这样珍贵罕见的能力，他更是惊叹不已。 他是对的，露菲斯那神奇的永恒之焰既能治疗也能毁灭。有些类似于他自己的影子对武器的强化效果，至少在作用于武器时是这样。谁知道它还能做些什么别的呢？ 此时，他明白露菲斯的努力没有白费。所有那些她佯装冥想，实则暗自承受自身缺陷带来的极致痛苦的时刻，都是为了让这一刻成为可能。为了让自身足够的坚韧，从而能在战斗中使用这种能力而不至于因疼痛昏厥。 她成功了。问题是……这就够了吗？ 她的剑是否足够强劲，能一举破开觉醒恶魔那奇异的甲壳？毕竟，无论永恒之焰多么不可思议，它仍然是由一个梦想家那脆弱的休眠核心所驱动。 ……他们即将知晓。 距离甲壳恶魔高耸的身躯几步之遥时，露菲斯屈膝一跳，高高跃入空中。她手中的剑向前直刺，速度之快，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就像一束纯净的白色阳光。 随后，它与恶魔那锃亮的奇异甲壳相碰……那是它心脏所处的位置。 当初他们躲在海兽空荡荡的脊椎里时，凯西曾跟他们讲过自己的幻觉。 在那个幻觉里，她看到甲壳恶魔遭到了深海中一种可怕生物的袭击。战斗结束后，恶魔遭到重创，生命危垂。 最严重的伤势在它胸口，那里的钢甲被打得粉碎，露出了里面跳动的心脏。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大部分伤势都已痊愈。 唯独胸口除外。 虽然恶魔的甲壳看似已经恢复，实则并没有完全愈合。胸口处，新生的甲壳防御力大不如前。而露菲斯的攻击不偏不倚，恰好就落在这个位置上。 她那光芒闪耀的剑是否真能破开这觉醒生物坚不可摧的钢甲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她攻击的是它身上唯一的弱点，是它钢甲曾经破碎过的地方。 ……伴随一道白光乍现，白炽的长剑瞬间刺穿恶魔的甲壳，眨眼间没入它的身躯，狂暴的火焰旋即喷涌而出。 这怪物仿佛突然从内部被点燃，光芒自它甲壳的裂缝中迸射而出。有那么一瞬，这超现实的一幕深深地印在克莱恩的脑海中。 接着，长剑触及恶魔的心脏，将周围的一切尽皆焚烧为灰烬，连同湛蓝血液一起沸腾蒸发。 克莱恩呆呆地杵在原地许久，才不雅地一跌坐到地上。 “……我们成功了？” 恶魔踉跄着，它的手臂缓缓抬起，似乎想在最后一刻将露菲斯拥入怀中。但随后，随着它身体的抽搐，骨镰无力地垂落地面。 露菲斯落在沙地上，敏捷向后跳开，又迅速起身格挡。 但已经没必要了。 这位高傲的灰土山丘守护者正步入死亡。它仅存的那只眼睛里的猩红色光芒正逐渐黯淡，残存在眼中的智慧像燃尽的星火般一点点消散。 恶魔轰然倒地，所有的力量都好似从它那庞大的身躯中被抽离。它艰难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棵参天巨树。然后，它的目光定格在克莱恩身上。 那目光中不再有愤怒，亦不再有疯狂，唯有平静、难以读懂的情绪。那几乎像是……解脱。 克莱恩还未能读懂它的眼神之时，甲壳恶魔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它的头向前一歪，重重垂落下去。 他们赢了。 在巨大的尸体跟前，露菲斯摘下了头盔。头盔之下，她面色惨白，疲惫不堪，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乱成一团。白色光芒的余晖早已熄灭，她的双眸再度变得灰暗。 露菲斯屈膝跪坐下来，随后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累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整场战斗持续了不足一分钟，但却将两人的全部精力搜刮殆尽。 克莱恩学着露菲斯的样子躺在地上，努力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之前那一摔着实令他难受。 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我想睡上一个星期。” 想起凯西还在巨树的枝头上苦等，不知道谁生谁死，克莱恩无奈叹了口气。片刻过后，他深吸口气。 接着，他扯起嗓子，使劲喊了起来。 在清晨的静谧中，在满是灰沙的山丘顶上，在一棵宏伟巨树的某处枝桠下，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叫喊： “一份恶魔牛排，马上就来！” 第72章 吃人？ 几分钟后，克莱恩听到上方某处传来一阵响动。他循声望去，只见凯西正站在宽阔树枝的边缘，手中紧握着金色的绳子。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凯西就已经顺着绳子往下滑了。她表现得十分谨慎，但对于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来说，动作也算相当敏捷。 克莱恩不禁嘴巴微张。 “她这是做什么？太危险了吧！”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凯西很快就安全着地，松开绳索，毫发无损。紧接着，她召出自己的法杖，小心地迈出一步，努力回忆起他呼喊声传来的方向。 克莱恩再次出声为凯西指引方向。 “我在这儿！” 凯西闻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转过头，徐走去，小心翼翼用法杖探着前方的地面。先前恶魔与深海怪物的激战致使这座岛屿的表面变得坑洼不平，她花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才走到他跟前。 就在她即将走过头时，克莱恩又开口喊道： “嘿，凯西。” 凯西旋即停下脚步，带着满脸惊讶低下头。好一会儿，她疑惑问道： “你怎么躺在地上？” 他惬意地笑了笑。 “嗯，这儿很舒服。” 突然，凯西蹙紧眉头，忧心忡忡地问道： “你受伤了吗？” 克莱恩摇摇头，随即撇了撇嘴，他的那份幽默感总是不被领会。 “有些淤青而已，不严重。我只是太累了……刚才那阵可真够激烈的。” 见凯西仍皱着眉头，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露菲斯也没事。她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休息。” 终于，面前这位娇小的精致女孩放松下来。她的脸色缓和许多，给了他一个略带迟疑的浅笑。 “你们真把那只恶魔杀了？” 克莱恩扭头瞟了一眼巨大的尸体，然后闭上眼睛。 “嗯。它死得透透的了。”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克莱恩快要睡着的时候，凯西才踌躇着问道： “那……你打算一直躺在这里吗？” 他睁开眼睛，费力眨了眨，努力回想是怎么一回事。 “哦，对。已经早上了，还有事情要做……”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至少，他们得采取一些基本的防范措施。 克莱恩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站了起来，把肩膀让给凯西。她把手搭在上面后，他朝着甲壳恶魔的尸体走去，走到露菲斯身旁时才停下。 她满眼疲惫地望了他们一眼，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 出于习惯，露菲斯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然而，今天这笑容看起来实在缺乏说服力。 很快，他们三人围坐成一圈，传递着装满清凉冷水的玻璃瓶。克莱恩正绘声绘色讲述他们与甲壳恶魔的那场恶战： “……所以它分神了片刻。就在那时，露菲斯果断发起了进攻。她的永恒之焰点燃了剑，刺向你跟我们说过的恶魔胸口那处薄弱的钢甲。那里确实不像它身上其他甲壳那么结实，所以剑刺了进去，焚毁了那的心脏。” 克莱恩敏锐注意到，提及露菲斯的新绝招时，凯西似乎并不惊讶。要么是露菲斯早就告诉过她，要么是她在某次幻觉中窥见了什么。不管怎样，他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 “这恶魔在和海里那怪物的激战中已经受了重伤，所以这一击足以要了它的命。几秒钟后，它就死透了。” 凯西惊讶地连连摇头。 “这太……不可思议了。两个‘梦想家’杀死了一只觉醒的恶魔！我还以为这种事只会在网络漫画里出现。” 露菲斯纠正她道： “是三个‘梦想家’。若没有你的幻觉和建议，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凯西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无论两个还是三个，其实差别不大，不是吗？” 克莱恩瞅瞅这个女孩，又瞅瞅那个，最后将目光转向凯西。 “这是惊世骇俗的壮举，这不是人们能预料到的事情。但是……我之前答应过这事结束后给你做恶魔牛排吃，对吧？你准备好见识我伟大的厨艺了吗？” 他笑着说道，仿佛已经在嘴里尝到了鲜嫩多汁的恶魔排骨。然而，凯西皱起眉头，脸上看得出很是犹豫。 “我……我不知道行不行。” 他扬起眉毛。 “什么？为什么？” 她迟疑许久，开口解释道： “嗯，吃一个智慧生物的肉，总感觉怪怪的，就算它是邪恶的。我之前没想过，但现在……呃。我觉得好像不太妥当。” 克莱恩眉头一耸，他之前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想来，把一个智力与他们相当的家伙做成牛排的想法，确实有点不妥。 即便它是个嗜血成性的恶魔，会毫不犹豫把他们整个生吞下去。 在梦境世界就是这样，怪物吞噬人类，人类吞食怪物。这就是生命的轮回……死亡的循环？这叫生态平衡？！ 甲壳恶魔不单聪明，它还具有自己的思想与性格。虽说梦魇生物普遍疯狂，痴迷于杀戮和破坏，它也不列外，但这身披钢甲的家伙亦有其他特质。 它高傲无畏，甚至可以算英勇。在与黑海中那可怕的怪物鏖战时，它坚决捍卫自己的领地，不愿退缩一步。 把这样一个家伙的肉拿来烹饪，确实有点……很奇怪。 怎么理查德老师就没教过我吃关于吃人类似的伦理问题呢？这可真是个疏忽！ 凯西似乎误解了克莱恩的沉默，她红着脸说： “对不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和露菲斯不必跟我一样。” 克莱恩摇了摇头。 “不，也许你是对的。我能理解……算是吧。只是我们没带任何补给，所以除非去打猎，否则就没东西吃了。” 凯西轻叹了口气，紧接着，她面露喜色说道： “那颗树的果实怎么样？我打赌它们肯定很美味！” 克莱恩一脸诧异地望着她。 “你是认真的？” 凯西被他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 “呃……是啊？怎么了？” 克莱恩自顾自摇着头，脸色凝重道： “那棵树宏伟又漂亮，但也非常诡异可疑。为什么其他东西都没法生长，它却能在这里长起来？我很笃定就是它导致了山丘周围所有的珊瑚都死了。你还见过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破坏迷宫本身吗？” 克莱又看向露菲斯，希望表明自己对此事的态度有多认真。 “它太诡异了，我觉得不能吃那些果实。谁知道它们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凯西轻轻一笑，说道： “你有点多疑了，你不觉得吗？树就是树。在我看来，这恰恰是生命能在极端环境中存活下来的绝妙例证，即便在这可怕的地方。我敢打赌它的果实绝对没问题。” 克莱恩愣愣望着凯西，一时哑口无言。凯西怎么能对他完全合乎逻辑的担忧置若罔闻？这可一点都不像她，克莱恩又看向露菲斯，希望她能支持自己。 露菲斯仔细想了想才开口，她不疾不徐地道： “克莱恩说得没错，那棵树有太多奇怪的地方，吃它的果实太冒险了。” 终于有个理智的声音！ 他长舒一口气。 然而，他心底还是莫名被忧虑所填满。 凯西失望地扭过头，露菲斯转而向克莱恩问道： “回响被毁了？” 克莱恩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失去了忠诚的好帮手，他仍然感到痛苦。 “嗯，那恶魔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快。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把它杀了。” 露菲斯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确实不妙，我们的速度会大打折扣。” 你这女人，难道没有心吗？！至少装出点悲伤的样子来！我可怜的回响没了！ 就连脚下的影子都直摇头，对主人的孩子气感到惊讶。克莱恩也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意外，因为回响死后，他脑海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自己没法靠卖它赚钱了。 啊这，这是个……呃……遗憾。 露菲斯冲他点点头，而后问道： “你的剑也毁了？” 克莱恩两手一摊，叹声道： “它替我挡了恶魔一镰刀，然后就断了。” 这可比失去回响更让他心痛。 蓝色利刃是他的第一把剑，它陪伴他战斗或训练，早就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 而现在，它已经消散了。 露菲斯举起一只手。 “嗯，你运气不错。我杀了甲壳恶魔后得到了一段记忆，是一件武器……” 第73章 残夜 克莱恩的心跳随之慢上半拍。 一时间，青钢剑好像也没有那么值得痛心。诚然，那把剑确实具备一定的情感价值…… 但谁会在乎所谓情感价值啊！它来自一只觉醒级甲壳食腐兽，对于克莱恩目前的等级来说，已然不错了。鲜少有梦想家能够用上觉醒武器。 但这个新记忆来自一只第三类恶魔！一只觉醒级恶魔！ 等阶总共有七个层级，分别对应着从第一类野兽到第七类神话泰坦的七种梦魇生物类别。而新记忆属于三阶的觉醒记忆，比青钢剑整整高出两阶。 层级更高并不总意味着记忆会更强大，但通常来讲，怪物位阶越高，所留下的记忆往往越独特且强大。 这就是裹尸布如此珍贵的缘由，它来自一只觉醒的第五类暴君，因此被认为是五阶觉醒护甲。 当然，裹尸布的特性在于可成长性，毕竟当时那只暴君展现出的实力，远未达到真正五阶应有的恐怖程度。 只可惜，对于这个等阶的物品，克莱恩根本无力催动，因而显得平平无奇，这一点他也是后来才知晓的。 这可是三阶呢，一定要很棒！ 克莱恩极力不让自己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他装作若无其事，声音平稳地说道： “当真？那可太好了。” 露菲斯握住他的手，将克莱恩所有佯装镇定的努力击得粉碎，然后闭上了眼睛。 克莱恩掩饰住脸上惊讶的神情，感觉到一股能量从她手中传到了自己身上。这就像那次他把星光军团护甲传给她一样，只不过这次是反过来了。 [你获得了一个记忆：残夜碎片] “嗯。倒是个挺酷的名字。” 他召出符文，迫不及待寻找他新武器的描述。 记忆：[残夜碎片] 记忆等阶：[三阶] 记忆类型：[武器] 记忆描述：[由陨落星辰的残屑锻造而成，这把无畏的剑宁折不屈。它青睐那些决意奋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俯首屈膝之人] “有意思。” 克莱恩也不耽搁，当即召出了残夜碎片。转眼间，一把优雅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这把剑乍一看有点像青钢剑，但只是说它也是单刃的，且有一个适合双手握持的长剑柄。 相似之处仅此而已。首先，它的剑身要长得多，莫约一米左右，并且剑刃略有弯曲。它由与甲壳恶魔的钢甲相同的锃亮金属锻造而成。 剑刃处凝聚着缕缕似有若无的锋锐气息。 剑柄由打磨光滑的黑色木材制成，样貌与巨树的黑曜石树皮如出一辙。剑格呈圆形，比青钢剑的更明显，能为持剑者的手提供更好的支撑与保护。 这把剑既无装饰，亦无点缀，也没有任何修饰。它简约质朴，就像一把纯粹为战斗而生的杀戮利器。其周身萦绕着一股冰冷、疯狂的杀戮气息。 克莱恩的手一触碰到残夜碎片，就感觉到这把剑蕴含坚不可摧的战斗意志。有了这把剑在手，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陷入手无寸铁的境地。 不仅如此，在他感知深处的某个角落，还有一种别样新奇的感受。当握住残夜碎片时，他能察觉到一种微妙的存在，仿佛在他体内隐藏着浩渺无垠的力量源泉，只是暂时无法触及。 他还不太明白该如何掌握那种力量，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克莱恩寻思着，得先赢得它的‘青睐’才行，但具体该怎么做呢？嗯，稍后找机会试验一下。 克莱恩满心欢喜地欣赏着自己的新武器，抬眼望向露菲斯说道： “这是……一把武士刀，对吧？”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残夜碎片，然后回应道： “严格来说，这是一把太刀。它比传统的武士刀更长，刀刃形状也略有不同，不过它们颇为相似。” 太刀……嗯，反正听起来不错。况且，他用青钢剑学到的大部分招式，也能用于这种类型的剑上，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新得到这把太刀还不足以让克莱恩完全忘记失去“回响”的痛苦，但他的心情确实有了显著好转。他对残夜喜爱至极……简直爱不释手，它那简约、决然的设计中蕴独特美感。 低调而致命，有点像克莱恩自己。 这是一次武器的重大升级。 忽然，一个念头在克莱恩的脑海浮现。他瞥了露菲斯一眼，清了清嗓子，犹豫半晌后说道： “呃……这是把相当出色的武器，三阶的呢。你确定你不想自己留着吗？” 毕竟，是露菲斯给予甲壳恶魔致命一击。按理说，这个记忆应该归她所有。即便她将其给了克莱恩，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真的、真的希望她会拒绝。 露菲斯摇了摇头。 “我已经有剑了，那把剑适合我。” 克莱恩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暗自心想。不过这更让人好奇——如果她都不愿意用她的剑换这把三阶武器……那她那把银剑又是几阶的呢？ 他一点都不相信只是因为那把剑更适合她这种说法。 她自己都跟他说过，使用这类剑的原理大体是相同的。换成残夜，把旧武器给克莱恩，这对她来说不会有任何问题。她拒绝的唯一原因只能是，这对她来说是降级。 克莱恩又一次对露菲斯获得她真名的确切情形心生好奇。他为了得到自己的真名，必须杀死一只觉醒的暴君。 难道她也经历了相同的事情？亦或者……更匪夷所思的事？ 算了，他已经够累了，实在没心思再去和露菲斯搭话。 他们，都已疲惫不堪。 由于担心之前那种吞食骨镰怪的八足大鸟再次现身，又来啄食甲壳恶魔的残骸，三人索性转移到山丘的另一边，躲在巨树的树干后面。 待确定从上面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注意到他们时，三人才终于让困意占据上风，沉沉睡去。 克莱恩几乎瞬间就坠入了无梦的黑暗中，心想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只是，这次休息并不平静。 他竟然做起了梦。 “奇怪，”克莱恩暗自思忖。“在梦境世界不应该会做梦的……对吧？” 随后，便再无暇思考…… 第74章 破碎的梦想 克莱恩从他影子传来持续不断的危险感中醒来。他睁开惺忪睡眼，晕头转向坐了起来。 “怎……怎么了？” 他嘟囔着，低头看向影子。只见影子一个劲朝上比划着什么，神情紧张……好吧，它没有脸，但他能感觉到它的紧张不安。 “有麻烦？” 克莱恩抬起头，目光所及除却巨树那鲜红的叶子外什么也看不到。纵使天空被遮住了，却也不难判断出太阳还在天上。看样子，自己不过睡了短短几个小时。 眼前没有一丁点危险的迹象，他皱起眉头，满心疑虑。 “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影子又一次指着上面比划，克莱恩眨巴几下眼睛，追问道： “在树顶？更高些？在天上？” 直到这时，影子总算满意了，它交叉起双臂，那样子仿佛在说：你总算是明白了。 “山丘天空上有危险的东西……难道是那种八足大鸟？” 他得去看看……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克莱恩眉头紧锁，试图弄明白这种遗漏了重要事情的感觉是从何而来。有什么可遗漏的？他睡着了，然后醒来跟影子说话。 睡着…… 蓦然，他想起了一些奇怪梦境的残缺片段。至少看起来像是个梦……是梦吗？ 在梦境世界里的人不会做梦，事情本该是这样才对……据他所知，只有凯西似乎是这个常识的例外。 关于这所谓的梦，他记不太清了，甚至残存的画面也渐渐从他的记忆中淡去。有个……一个女人紧抓住他的肩膀，脸上写满惊恐与慌乱。她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真切。 不，不是女人。是……凯西？对，是她。而她说的那句话…… 克莱恩努力回忆，试图在梦的记忆完全消失前抓住一点什么。 “嗯，我想她在说……呃……” 突然，他清晰地听到了凯西那惊恐、慌张的声音，她急切地让他记住某件事，用恳求的语气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一定要记住，克莱恩！五！就是五！记住！你一定要记住！就是五！” “这个梦好奇怪。” 克莱恩瞥了一眼在露菲斯旁边安静睡着的凯西，困惑地摇了摇头。他不确定自己这段记忆究竟是不是个梦，还是入睡前臆想出的奇怪场景。 如果按梦境世界的运转规律，他倒是更倾向于后者。 “不过。等……到时候最好还是告诉她们一声。” 他的思绪被一旁不耐烦挥手的影子打断。 “哦，对。天上还有个威胁……” 瞬间，克莱恩就把要和露菲斯、凯西分享这段奇怪记忆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他全然忽略了这件事的不寻常之处。 他这种判断上的失误来得太过突然且不正常，但克莱恩又想不起来自己忘记过这件事，所以他也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异常，仍照常行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他察觉到了，可能就会意识到，自从他们来到灰土山丘，自己不止一次忘记过重要的事情。 站起身来，克莱恩召出残夜剑，冷冷扫过一眼巨树上那血红的叶子。感受着手中黑色剑柄传来的凉意，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轻微动作惊醒了露菲斯，她睁开眼睛看向他，身体瞬间紧绷起来，眼神中带着无声的询问。 克莱恩摇了摇头。 “不清楚，我打算去看一下，你照顾好凯西。” 说完，把两人留在身后，克莱恩独自向前走去。他打算走到山丘的边缘，那里的枝叶没那么浓密，透过树冠的缝隙可以望见天空。 他本可以派影子去做这件事，而不是自己去。但在这种危险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克莱恩更愿意让影子留在身边，以防有需要用到它的时候。 到达山丘的东坡，他隐匿于巨树的阴影里，抬头透过稀疏缝隙望去。 只见上方辽阔的灰色天空中，一个小黑点正在山丘周遭盘旋。 一种沉重的不安感顿时涌上心头，当初那只八足大鸟初次现身时，从远处看便是这般模样。 留下影子在原地继续监视那个黑点，克莱恩返回营地，简要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露菲斯和凯西。 “目前，它只是在山丘上面盘旋，是不是之前那只我不敢肯定，也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会突兀降落。” 露菲斯眉头一皱。 凯西则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上次，它对搜寻活的猎物不太感兴趣。也许它主要是食腐动物，所以只对甲壳恶魔的尸体感兴趣。” “也有可能我们太弱小了，不足以让它满足？毕竟，它从没来吃过我们杀死的那些食腐兽尸体。好像吃普通的野兽对它来说太掉价了。” 克莱恩摇了摇头。 “当时，它确实是为了骨镰食腐兽的尸体而来，但离开之前也带走了几只食腐兽。所以，如果这家伙有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露菲斯低头沉吟半晌后，向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目前最好的办法是远离甲壳恶魔，如果它决定降落我们就藏起来。” 随后，她抬头补充道： “但首先，我们必须盯紧它，确保是同一只，并弄清它的意图。” 克莱恩点头认同这个逻辑，随即，他带着两人来到留下影子监视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坐在地上，眼睛始终不离那个在高处盘旋的黑点。 那只怪物让他们内心忐忑不已，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个黑点有几次稍微靠近了一些，让他们能够辨认出，这确实是几周前他们遇到过的那只八足乌鸦。 或者至少是同一类的生物。然而，它从来没有太靠近巨树的树冠，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降落在它的树荫下。 几个小时过去，又有另外两只同样的怪物加入进来。每一只都和第一只一样可怕且令人厌恶。现在，三个黑点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盘旋，令克莱恩的心情糟到了极点。 那些怪物，尽皆有着尸体般的惨白身躯以及乌黑的金属翎羽。宽阔的胸膛上伸出一堆粗壮的利爪，仅是其中一只就足以团灭他们整个小队。 克莱恩还清晰记得，这种怪物的喙轻易就啄穿了骨镰怪的甲壳。他怀疑这些怪物至少与甲壳恶魔同阶，甚至可能更强。 而现在，竟有三只了。 “我们最好藏好了。”他心想，后背冷汗直冒。 然而，不知为何，这些八足鸟似乎极不情愿靠近山丘。它们只是在周围盘旋，有时犹豫着靠近，但紧接着又立即飞高，它们的行为既怪异又令人不安。 过了段时间，凯西轻声说道： “也许它们不饿？” 闻言，克莱恩张了张嘴，努力想象一个梦魇生物可能不饿的世界。这有可能吗？ 而他自己…… “我不知道这些白鸡是怎么想的，但我是饿得要命。” 这是实话，他们三个自昨天起就没吃过任何东西。克莱恩甚至担心，如果这些怪物真的决定落在岛上，他肚子的咕咕叫声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露菲斯瞥了他一眼，问道： “想吃烤鸡吗？” 克莱恩双眼瞪圆，嘘声道： “想都别想！” 她盯着他，随后轻笑着转过头去。 那是……一个玩笑？她会开玩笑？ 好吧……至少有人的幽默感比他还差。 ……最终，他们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太阳开始向地平线沉落时，那三只八足鸟终于做出决定，径直离开了山丘上方的天空，呈松散的楔形队形向西飞去。 它们始终和巨树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自然注意不到克莱恩几人。 克莱恩一直在担心它们突然降临，此时已是汗流浃背、疲惫不堪。对于这一切的担忧最终都毫无意义，他差点还感到有点失望。 眼看着那三只八足鸟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克莱恩才对凯西说道： “它们走了。” 凯西如释重负，整个人放松下来，脸上的愁容也消失无踪。 “谢天谢地。坐在这里干等，可比在悬崖上躲避其中一只糟糕五倍不止。”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克莱恩心神一颤。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等它们降落真是累人。” 克莱恩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句话反应这么大。他是不是做了一个和凯西以及数字五有关的梦？对，他做了，但这也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哦，没事。你说得对。” 然后他看向露菲斯问道： “现在做什么？” 露菲斯望着西边，那些黑点早已消失不见，短暂停顿后说道： “咱们去探查一下山丘的西边，看看下一处驻扎地。” 克莱恩耸了耸肩，点头认同。 凯西微笑着道： “好主意！谁知道呢，也许我们终于能看到城池的城墙了！” …… 他们越过巨树，接近了西坡。在此处，地势在陡然下沉之前高高隆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壁垒，将其后的景色尽皆隐藏。 露菲斯率先踏着几块凸出的碎石攀爬上去。 克莱恩紧跟在她身后，这时他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露菲斯的姿势不知怎么的很怪异，僵硬而呆板，仿佛她突然变成了石头。 踏上天然壁垒那灰暗的表面，他忧心忡忡地望着露菲斯。她脸上是严峻愤恨的表情，他以前从未见过她这样。 顺着她的视线，克莱恩转头望去，接着眯起了眼睛，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无措的僵在半空。 “该死！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第75章 深渊 在灰土山丘西侧的边缘以外，遗忘海岸呈现出的景象，与克莱恩所期望，乃至渴望目睹的迥然不同。 在山丘的这一侧，斜坡更为险峻。在本应是尽头的地方，熟悉的平坦荒原却无处可寻。 取而代之的是，地面继续以不那么剧烈但仍算险峻的角度倾斜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形成深渊。 整座山丘似乎是矗立在一个广袤凹陷的边缘，这个凹陷堪称无边无际。其边缘勉强能分辨出一点弧度，就像一次超乎想象的撞击所留下的陨石坑。 据克莱恩的观察，这个深坑的直径需以数百公里来衡量，估计都能装下小半个月球。 与深坑峡谷的绝壁相比，远远能看到从下方土壤中伸出的巨树根须，宛如微不足道的草叶。 放眼望去，好似整个世界都倾斜了，令克莱恩一阵头晕目眩。 总之，他们向西已不再有高耸的自然地貌。唯一的前行路径是向下，别指望能在黑海的汹涌洪流里找到任何可供休息的地方。 前面已经无路可走，他们向西的行程至此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希望的彻底破灭，寻找通往现实世界门户的目标变得遥不可及。 克莱恩注视着这片荒凉的景象，愤怒与难以置信的痛苦狠狠撕扯着他的内心。 他无法相信他们所有的努力竟都化为乌有，但眼前的一切却又是铁一般的事实，压得他几乎窒息。 “不可能！这不应该的！” 他竭力想找出一些巧妙的办法来应对这种局面，但他的想象力好似都陷入了停滞。 每到夜晚，那片潜藏着巨兽的黑海都会吞没这个世界，唯一的活路便是在日落前爬到足够高的地方。 可眼前压根没有任何高地可言，他又能如何？ 克莱恩眼角余光扫过露菲斯，她似乎比他还要沮丧。她的脸化成了一幅冰冷的面具，眼神中满是阴霾，充斥着痛苦与愤慨。 他茫然地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却想不出任何话语。 最后，两人相视无言一同陷入沉默，直至远方传来的轰鸣声昭示黑海的回归。 在深坑尽头的深渊里，漆黑的潮水自地平线外涌现，迅速将其填满。 克莱恩有些发愣地望着水位迅猛上涨，直至将无底的深渊化作一片汪洋大海。随后，海水开始溢出，疯狂肆虐荒原，漫过灰丘，向着内陆奔腾而去，冲击着鲜红色珊瑚迷宫。 不多时，整个世界都被汹涌翻腾的黑色海水彻底吞噬。 克莱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扭头看向露菲斯，稍作停顿后，用沙哑的嗓音道： “我想我们找到了黑海的源头。” 她的目光痴痴定格在天际，望着天空中最后几缕阳光渐渐隐去，神情呆滞地喃喃低语： “……咱们回去吧。” …… 那处横亘在向西路上的天堑，令三人精神状态摇摇欲坠，尤其是凯西，她完全不愿相信这一切。 “这说不通，就是说不通。”在回营地的路上，她不停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她紧紧抓住克莱恩的肩膀，加快脚步问道： “你确定那里没有任何高于海平面的地方？你真的确定吗？” 他瞥向一旁，只觉心情愈发沉重压抑。 “是的。我们看得很仔细，整片地形就是一个大到难以想象的深坑。目光所及，除了东边，各个方向都一直延展到地平线。灰土山丘就在那个深坑的边缘上。” 凯西用力摇了摇头： “但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看到我们已经抵达城池了！肯定会有办法的！” 克莱恩缄默不语，不知如何回答。就算真有办法，他也毫无头绪。 三两个呼吸后，露菲斯替他回应道： “我们明天再想办法。最坏……最坏的情况，我们得绕着那个地方走。” 一想到这，克莱恩不由缩了缩脖子，那样的行程恐怕得耗费好几个月不止。要绕着那个深坑走上半圈，他们所要行进的路程会比之前几周走过的多出好几倍不止。 且在那样空旷地带下，一旦他们遭遇那种八足大鸟，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想要生存几个月，他们的机会渺茫至极。 呵呵，渺茫至极…… 他苦着脸，努力不去想最坏的情况。夜幕笼罩的黑暗中，这些想法只会让他彻夜难眠。 “明天。我们明天休息、恢复精力，再一起来想想办法。就像凯西说的……既然她看到我们进城了，那就一定有办法。” 趁太阳完全消失前，他们折返回临时营地。克莱恩躺在由落叶铺就的临时床铺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暗自想道： 希望我今天不会做梦。 随后，他微微蹙了蹙眉。 梦？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地方能做梦了？哦，对了……有过那么一个梦……或者是一段记忆？到底是什么来着……嗯，我好像记不起来了……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三人之间的气氛异常沉闷。似乎没人想开口说话或做任何事，只是漫无目的地盯着地面，或是大树沙沙作响的枝叶。 除却昨天那个发现带来的沉重打击，他们还在忍受着饥饿的折磨。甲壳恶魔的尸体对克莱恩来说越来越有吸引力了，至少对他是这样。 不过，他还没到即将饿死的地步，如果真饿急眼了，那他也顾不得对凯西的承诺了。 良久，露菲斯打破了沉默。她站起身，神情坚毅地仰头说道： “我要爬到树顶上去看看四周，也许从高处我能注意到一些我们遗漏的东西。” 克莱恩仰望头顶这棵参天巨树，恍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这棵树实在太大了，山丘本身就已经比他们见过的骑士雕像以及其他任何高地都要高出许多。而这棵树的存在，更是让整座山丘都显得矮小。想要爬到树顶，无疑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体力。 但或许，她真的能从那个不可思议的高度发现一些新线索。 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道： “那好吧。但要小心点，多留意天空。要是你又看到那些带翅膀的白鸡，就赶紧下来。” 露菲斯冲他点点头，朝树干走去。她头也不回，平静地缓声道：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凯西，应该不会超过几个小时。” 克莱恩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去。然后，他试着找点事情做。 在往常的日子里，他早就开始晨练了。但今天不同，他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本打算躺下来休息，以保存体力，但一想到前路可能遭遇的艰险，他长叹一声，不情愿地站起身。 练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尽情享受着残夜剑的灵巧与可靠。这把冰凉的太刀着实令人喜爱，它轻盈、刚强又兼具韧性。剑刃在空中划过，传出阵阵啸音。克莱恩正在不断熟悉它，举手投足间愈发流畅自然。 练完剑后，他的目光停驻在恶魔尸体上。 径直走向恶魔尸体，克莱恩花了些时间把灵魂晶核从其体内撬出来。最后，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将三块晶核都弄了出来，随后把它们塞进了海藻背包。 接下来做什么呢？ 认真想了想，他忽然灵机一动，试着从记忆中找出那个地方——就是甲壳恶魔把四阶灵魂晶核扔进沙子里的地方。 那块晶核是由骨镰怪带到灰土山丘的，对露菲斯或凯西来说会是一份真正的厚礼。 他很快就确定了地点。然而，不管克莱恩怎样细致搜寻，都始终不见那颗晶核的半点踪迹。来来回回花费几个小时，仍是一无所获。 “奇怪。它挺大的呢，能跑去哪儿呢？” 他本打算继续找，但就在这时，他留给凯西的影子察觉到巨树上的树枝有动静。 露菲斯回来了。 克莱恩朝着营地走去，心想着她或许会有所发现。他们究竟还有希望吗？还是只有更多的坏消息？ 等他回到营地时，露菲斯和凯西正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颇为轻松。 她看到什么了？克莱恩心中一喜，瞬间兴奋起来。 仅一刹那，他陡然瞪大了双眼。 两个女孩手里拿着东西，嘴唇被染得鲜红。她们在……吃东西。 她们吃的是…… 巨树的果实。 第76章 奇迹 克莱恩脚步踉跄，目瞪口呆看着两人。 露菲斯和凯西手里各自拿着一个硕大浑圆、品相极佳的果实。那果实的果皮细腻光滑，色泽黑亮如玛瑙，内里的果肉鲜嫩多汁，看起来就很是。 她们的手指、下巴和嘴角都沾满了鲜红的汁液，看上去就像在享用甘甜的鲜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甜美芬芳。 克莱恩不禁下意识退后一步…… 但他的肚子却不听使唤的“咕噜”作响，提醒着他自己有多饿。 露菲斯望着克莱恩，轻松地笑了笑，只吐出一个字： “嘿。” 克莱恩紧紧盯着她，一时语塞。半晌过后，他终于回过神来，失声质问道： “你说‘嘿’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尖锐，充满了不解与愤怒。 露菲斯和凯西同时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透出浓浓的困惑与惊讶。 “你怎么了？为什么大喊大叫的？” 克莱恩眼皮一跳，感觉自己都快要疯了。她们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不以为意？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了搞清楚状况，他小心翼翼向前迈出一步，目光投向露菲斯。她……等等……他在想什么？ 此刻的他饿花了眼，除了食物，实在难以集中精力去想别的事情…… 从这突如其来的记忆中断中回过神来，克莱恩想起了自己正要问的话，连忙追问： “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露菲斯捋了捋额前的发丝，眉头一皱，反问道： “改变主意？关于什么？” 克莱恩眼神一凛，甚至以为她在故意戏弄自己。 “关于这些水果！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不吃它们！” 露菲斯眨了眨眼，脸上闪过片刻茫然。 “啊！有这回事吗？……为什么不能吃？” 克莱恩张嘴刚要回答，却愣住了。咦，我们为什么不能吃那些水果呢？” “呃……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但他坚信不能吃那些水果是有原因的，只是他的记忆竟完全空白。之前肯定有过那样的约定……不是吗？ 肯定有才对，至少直到几分钟之前都有。然而现在……呃……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想象？真的没有理由不吃这些的水果吗？尤其是他们三个都饿的快出现幻觉的时候… “不，等等……不对！”克莱恩神色慌张，急忙喊住两人。 露菲斯担忧地看着他，柔声询问：“克莱恩，你怎么了？” 他蓦然一惊，疑惑和迷茫统统涌上心头。他们刚才在讨论什么来着？一个什么约定？ 什么约定？ 他愣在原地，眼神飘忽不定，不停嘟囔着什么。 呃，这太尴尬了。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是不是完全走神了？”克莱恩在心里暗暗嘀咕。 恰在此时，凯西出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她向来擅长处理这类微妙局面。 “你是在气我们没等你就开始吃吗？” 他望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那颗又大又的果实上。此时，他的胃部也适时发出“咕咕”声。 “我……我可能是饿坏了。”克莱恩无奈说道。 凯西笑着指了指地上的落叶，那里还摆着一颗黝黑果实，“别担心！露菲斯摘了三个，我们一人一个。” “她真好……”克莱恩捡起水果，仔细看了看，没作多想便咬了一口。 霎时，一股清凉的芬芳在口中炸开。这果子汁水丰沛、果肉细腻，这可能是他尝过最美味的东西。 那红宝石般的果肉几乎在舌尖上融化，带给全身一种酥麻的感觉。这果实好似具有魔力，让克莱恩沉浸其中。 “哇！” 尽管心中填满喜悦，他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但他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又咬了一口，克莱恩眉头紧皱，努力想要找出这种焦虑感的根源。美味的水果让人难以分心，但他还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嗯……灵魂树？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等，别分心……” 终于，克莱恩意识到令他不安的源头，是他的影子。在他伸手去拿果实时，影子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模仿他的动作，似乎对这种果子很是抵触。 即使是现在，它仍一动不动，拒绝模仿他吃水果的动作。 奇怪，这家伙怎么回事？”克莱恩又咬了一口，盯着影子陷入沉思。 影子虽脾气古怪，却从不无理取闹。如果它抵触这种果实，那这水果肯定有问题…… 克莱恩眉头紧锁，一阵恐惧骤然攫住了他的心。 这果实……有问题…… 该死，为什么想到这些这么难！？ 这果实有问题？为何会…… 等等，我之所以对露菲斯大喊大叫，是因为她违背了某个约定……那究竟是什么约定？” 克莱恩预感自己即将记起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只需轻轻一拉，那根藏匿真相的弦就能揭晓一切…… 然而，一旦失败，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彻底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恍惚间，关于灵魂树果实的问题从他的脑海中消失无踪。 因为魔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啊！……什么？ 克莱恩惊愕抬起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果实上。他刚咽下第三口，魔咒便宣布他的力量已经增强。 他惊讶的张大了嘴，目光紧接投向露菲斯。 她也正一脸诧异的表情盯着手里的果实，感觉到克莱恩的注视，她抬起头。 克莱恩舔了舔嘴唇。 “你……” 与此同时，露菲斯率先开口道： “我刚刚吸收了一些灵魂碎片。” 两人都沉默了，一同看向凯西。 凯西正吃得不亦乐乎，红色的汁水沿着她的下巴滑落，滴到地上。 她停下手中动作，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笑道： “我也一样，我刚吃两口就提升了。” 克莱恩欣喜若狂，他赶忙召出符文，找到暗影碎片那一组： 暗影碎片：[97/1000] 他竟然真的得到了一枚碎片！ 都无需与怪物激战就得到了一枚暗影碎片！ 此时，克莱恩才算明白，为什么甲壳恶魔一直觊觎灵魂树及它的果实了。 这些果实简直就是奇迹！ 他忘却了所有的不安，双手并用，贪婪咬向那多汁、鲜嫩，充满奇迹的果肉。 一口接一口…… 傍晚时分，太阳早已西沉。黑海再次将灰土山丘变成一座孤岛，三人正在为夜晚做准备。 他们把营地迁至巨树的树干旁，品尝了代表奇迹的灵魂树果实后，他们仿佛注入新的活力，所有的忧虑似乎都不翼而飞。 碍于无法再向西行进，三人的想法出奇一致，不妨好好休息几天再做进一步打算。 他们理应享受这段短暂的假期。 灰土山丘是个休养的绝佳之地。四周的荒野上没有怪物出没，树底下空间宽敞，能保护他们免受黑海的侵袭。而灵魂树的存在，又为他们提供了充足食物。 更重要的是，那些食物甚至能赋予他们力量…… 还有哪里能让他们不冒生命危险就能稳步提升呢？ 对这酷似地狱的一方世界而言，这里几乎就是天堂。 克莱恩躺在用落叶临时拼凑的床铺上，这么多天以来，他首次感到宁静且乐观。 事情似乎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入睡前，他瞥了一眼巨树粗壮的枝干，带着些许遗憾心想： 甲壳恶魔死了，再也没有人来守护这棵宏伟的大树了。等我们继续前行，它就完全暴露在危险中，真是太可惜了……” 他的意识已处于半睡半醒。然而，就在克莱恩完全陷入黑暗的怀抱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涌入他的脑海： 太可惜了，没有人会在这里照顾它……喂养它……帮它传播种子……” 第77章 奥德修斯 晨光刚刚破晓，枝叶轻柔的摩挲声唤醒了克莱恩。他睁开眼，目光所及是金色阳光穿透灵魂树那猩红色的树冠洒落下来，将世界晕染成一片温煦的粉霞。 这里，美景与宁静交织，像极了世外桃源，将所有的危险与恐惧尽皆阻隔在外。 微风拂过他的肌肤，带来丝丝凉意，落叶簌簌作响，仿佛在低吟岁月的歌谣。 克莱恩微微眯起双眸，脸上露出一抹陶醉的神情。久违的安宁如潮水涌上心头，让他沉醉其中。 “这就是度假的感觉吗？”他低声呢喃道。 倘若如此，那他们决定在此度假绝对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克莱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坐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凯西和露菲斯都已经醒了，看见她们，一抹笑容不由自主爬上他的脸庞。 我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克莱恩微微晃了晃脑袋，敛起笑容，换上一副认真的神色，开口道： “早上好。” 两人热情回应了他的问候，声音清脆动听。 这时，露菲斯微微歪着头问道： “嘿。你还记得我们昨晚为什么没留人守夜吗？” 克莱恩一拍脑袋，心中暗道：对啊，为什么没人看守营地呢？ “呃……不知道。我想大概是大家都累了吧？而且这里很安全，又何必牺牲睡觉的时间呢？” 她蹙起眉头，克莱恩心中一紧，本以为她会责怪自己。没曾想，她仅是轻轻耸了耸肩。 “……我想也是。” 咦？这可不像她，难道不止我心情这么好？”克莱恩心中暗自嘀咕。 为了让露菲斯安心，他低头指了指脚下，说道： “别担心。要是有什么事，我的影子会提醒我们的。” 露菲斯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先前的疑问，又转身去忙活她未完成的事情了。他们三人近日都挺容易分心，克莱恩望着两人，不禁轻轻叹息一声。 “那么……你们今天有什么打算？”克莱恩开口问道，目光投向露菲斯和凯西。 凯西闻声笑着转向他，用调侃的语气回道： “什么都不做！我们在度假呢，你忘了？所以我们只需要好好休息，尽情放松。” 克莱恩微微颔首，“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安排。说到安排……” 话未说完，凯西忽地皱起眉头，故意摆出一副认真的滑稽表情，说道： “你也一样，克莱恩！不准你计划、谋划、盘算，就好好坐着享受这一天。听到了没？” 克莱恩有些手足无措，挠了挠后脑勺，无奈应道： “好吧。” 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事情。 到底是什么呢？他苦苦思索，却毫无头绪。 克莱恩的目光转向露菲斯，稍作犹豫后问道： “能否提醒我一下，你昨天为什么要爬灵魂树？” 露菲斯一脸茫然，呆呆看了他一眼，迟疑着说道： “呃……我不太记得了。是为了摘果子吗？” 提及那些神奇的果子，克莱恩忍不住露出笑容，微微点头道： “确实如此。这倒也说得通……” 几日时光，如悄然流淌的溪水逝去。 克莱恩、露菲斯与凯西沉浸在一片悠然之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毫无关联。 他们那疲惫的身心，犹如久旱逢甘露，迫切需要时间来调整。 每日，他们都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一边品尝着美味的果实，一边围坐在篝火旁闲聊，亦或是单纯享受着这份温馨。 有时，他们也会玩些游戏，或是其他形式的娱乐活动。 而在其他时候，他们则会默契选择各自独处，去享受那几乎被抛弃的个人空间。 克莱恩多半生都是独来独往，在过去几周里，他一直与他人形影不离，甚至连一分钟的独处时间都没有。这对他来说是很消耗精力的事情。 因而，他非常珍惜这些独处的时间，偶尔也会试着独自思考一些琐事。 幸运的是，这座岛相当辽阔，如果他们想要独处，完全可以做到互不打扰。 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常发生。 起初，克莱恩以为四处闲逛很快就会令人厌烦。可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 他觉得，只需随意躺在地上，凝视着灵魂树轻轻摇曳的枝条，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中，就已经足够。 在这样的时刻，他会忘记时间的存在，常常直至太阳西斜，把温暖的余晖洒在身上，他才猛然惊觉已过去了数小时。 时间的概念在这座小岛上渐渐模糊不清，克莱恩不太确定他们在这座宁静的小岛上度过了多少天。他能确定的是，还未满一周，可具体天数却无从知晓。 遗忘似乎已然成为常态，三人的心思愈发飘忽，记忆也日渐模糊。 时而，克莱恩会陷入沉思，努力回忆从前的一些细节，或留意他们行为的怪异之处。 但不足一分钟，这些烦恼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或是琐碎小事。 他的意识逐渐浑浑噩噩。在克莱恩的心中，唯一清晰的记忆就是那些奇迹果子是多么甘甜提神，这处世外桃源是多么惬意悠然，以及这棵树是多么宏伟壮观。 这棵树无疑是个奇迹，它庇护他们远离猩红迷宫的诅咒，使怪物退避三舍，更是源源不断滋养他们的身躯与灵魂。克莱恩心中愈发笃定，找到这棵宏伟的灵魂树是他们莫大的机缘。 一想到要舍弃这里的舒适安逸，重返外面那个恐怖的世界，便觉得毫无吸引力。 既然他们在这里过得如此惬意，又有什么理由要离开呢？嗯……至少他们中的两个人是惬意的。 起初，露菲斯和克莱恩、凯西一样无忧无虑、宁静平和。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变得越来越沮丧忧郁。她似乎又回到从前那个冷漠、疏远、不愿与人交往的自己。 露菲斯不再和他们聊天或放松，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坐在小岛的西端，用黯然的目光凝视着远方。克莱恩满心困惑，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很担心她，即便是频繁而猛烈袭来的遗忘症状，都无法抹去他对露菲斯的牵挂。 在某个傍晚时分，克莱恩拖着沉重步伐朝着小岛的西坡走去，只觉脑袋都要疼得裂开了。不知为何，他一路上始终想不起来此行的目的。 然而，顽强的意志支撑起他前行的决心。他的脑海隐隐浮现一个身影，那个总是独自坐在西坡的露菲斯，他想去看看她。 一如往常，她安静坐在西坡的山脊上，宛如一尊孤独的雕像。她的眼神惆怅迷离，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沉凝与忧伤。克莱恩费力爬上山脊，在她身旁坐下。 “嘿，露菲斯。”克莱恩轻声唤道，声音远远荡开。 露菲斯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冷漠的神情再度浮现，仿佛带了一张让人无从洞察她内心的面具。 很明显，她此刻的状态不太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郁的气息。 “嗨。”她的回应简洁而冷淡。 克莱恩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她的发丝比往常略长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假期呢？”克莱恩不解的问道。 露菲斯蹙起眉头，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们……不是得继续往西走吗？” 克莱恩扬起眉毛，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 “往西？西边有什么？” 露菲斯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怒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我……我不记得了！但是我感觉……我感觉……” 她蓦然沉默下来，接着低声道： “我感觉我必须要去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离开灵魂树……真是个奇怪的想法。” 克莱恩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试图理解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最后，他问道： “为什么是往西，而不是其他方向呢？” 露菲斯扭过头，脸上露出一种奇怪而痛苦的表情。她紧咬着牙，小声说道： “我不知道。” 克莱恩叹了口气。 如果她不知道，那他自然也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自己想让她感觉好受一点。 但是，该怎么做呢？ 克莱恩皱眉苦思冥想，他记得有一件非常明显的事情被他遗忘了，一件能立刻缓解露菲斯痛苦的事情…… 就在他脑海灵光一闪的瞬间，他整个人怔住了。 哎！我怎么竟把这给忘了呢……”克莱恩懊恼地轻拍自己额头。 答案是如此清晰。他只需要爬上灵魂树，为她寻得一个熟透且多汁的果子来吃…… 第78章 意外发现 克莱恩回到大树下时，天色已晚。凯西正舒适蜷缩在披风里，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抹浅笑。 “祝你做个美梦。”克莱恩轻声呢喃。 凯西已经许久没有被那些可怕的幻觉纠缠了。自从他们决定留在这个安详的小岛上，生活便一天天好了起来。 ……然而，露菲斯却成了他们心底的一抹阴霾。她今天甚至都没回营地，一直待在小岛的西端。克莱恩心中隐隐涌现不安，他不喜欢她靠近那些黑水。 轻轻叹息一声，克莱恩仰头望向那不见一丝光亮的星空。心里暗自寻思： 我得尽快给她找些美味的果子，好安抚她的情绪。” 她吃了那些神奇的水果后肯定就不会再难过了。那些水果是那么的甜美可口！”克莱恩光是想想就开始流口水了。 ……也许我也该给自己找一个。”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起初，他和露菲斯轮流爬上灵魂树较低的树枝上去摘取果实。但最近，露菲斯似乎为一种克莱恩难以理解的忧郁所困扰。于是，采摘果实的任务就很自然落到了他的肩上。 低矮处的果子他早就摘的一干二净，一开始他总挑那些熟透的摘。后来摘的果子虽小，味道也略逊一筹，但依旧美味。这些果子饱腹感很强，一个基本能撑上一天。 像那种品相极佳的果子，一个能为克莱恩提供一两枚暗影碎片，而小一点的果子有时能提供一个，有时甚至一个都没有。 克莱恩暗自估摸着自己积累了多少暗影碎片。 他琢磨着，应该有百十来个了吧？说不定甚至有一百一十个呢……不，不可能。我们来这里才几天，顶多一个星期。” 克莱恩本可以直接召出符文查看，但不知为何，他的思绪就像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若他当时注意到了这一点，铁定会被吓一跳。 转眼间，克莱恩就把暗影碎片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抬起头，眯眼望向灵魂树，又挠了挠后脑勺，似乎对于自己近日思绪的飘忽而颇为无奈。 克莱恩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再去爬树，到更高的地方为露菲斯寻一颗熟透的灵魂果。但转念一想，他决定不再等熬过这个夜晚。 反正他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楚。这样一来，他就能更快给露菲斯送上一份礼物。 随后，克莱恩走向树干，伸出手轻抚黝黑滑腻的树皮，入手处一片温润，还带着丝丝暖意，仿佛有生命在其中。 树干上，除了几处小裂缝和凸起之外，他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供抓握的地方。想要够到树枝，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不过，这棵树他都爬过好几次了。选好一处位置，克莱恩手脚并用，几次借力腾挪下，越爬越高。很快，他就爬上了一根粗壮而宽阔的树枝。 这些最下面的树枝简直像路一样宽敞。他坐在树枝边缘，稍作休息，享受着夜晚海风肆意的吹拂。 克莱恩从未在晚上爬过灵魂树。此时，没有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这颗神秘巨树与白天相比，简直判若两“树”。 灵魂树往昔那平和、恢宏的气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静谧。 那些猩红色的树叶在海风中沙沙作响，却不再让人心旷神怡。此刻，这声响让克莱恩只觉后背发凉，听起来就像……无数受困的灵魂在痛苦哀嚎。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何会生出如此古怪的念头？” 克莱恩暗自纳闷，一边庆幸灵魂树听不见自己说话——不然，他实在没脸面对脚下的灵魂树。 请原谅我吧，灵魂树……”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重新站起身，继续往上爬。 灵魂树一直以来都无私给予他们无限的希望与美好，而自己竟然愚蠢到去质疑它的仁慈……它的伟大……，甚至还有那不该有的贪婪欲望……它永远贪婪、永远生长……饥饿，渴望……永远如此…… 我为什么会开始想……嗯……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克莱恩紧皱眉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方才的思绪。 呃，算了。我来这儿是为了给露菲斯寻一个熟透的果子，可不是来锻炼思维的。” 他轻叹一声，将那些杂念抛诸脑后。 继续爬高，克莱恩很快就远离了他们曾探索过的区域。 粗壮的树枝杂乱伸展，纵横交错，繁茂的树叶层层叠叠，如同绿色的帷幕，使得寻找果实的过程既艰难又耗时。 然而，克莱恩的决心丝毫不减。他寻思着，如果能爬到更高的地方，那里阳光充沛，果实理应会更成熟。 他们从未尝过灵魂树高处的果实。倘若他能找到一个真正令人惊叹的果实，露菲斯或许就会改变离开小岛的想法。 毕竟，这些果实蕴神奇的魔力。说不定，她还会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呢！ 内心有了目标，克莱恩稍稍凝神，调整好呼吸后，再次坚定往上爬去。 时间悄然流逝，经过漫长的一段时间。克莱恩觉得自己已经爬得足够高了，他不确定自己爬了多久。但从肌肉传来的酸痛和树枝明显变窄的情形来看，他估量着，自己应当是处于灵魂树的上半截了。 他试探着踏上一条树枝，缓步前行，眼睛则四下张望。寻找灵魂果并非易事，这需要敏锐的观察力和不急不躁的耐心。 ……当然，还需要出色的平衡感！从这么高的地方摔落，绝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即便有繁茂的树冠作为缓冲，那滋味也定然不好受。 克莱恩环顾四周，离树干越来越远。树枝在他脚下轻轻摇曳。有好几次，他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上。那瞬间，惊起大片树叶沙沙作响。 途中，他也发现了几颗挂在枝头的灵魂果。那果子看起来熟透了，散发着的光泽。可惜没有一颗特别出众，而克莱恩一心渴望找到一颗完美无瑕的灵魂果。 克莱恩越走越远，树枝逐渐变得又细又弱。此时的树枝，几乎与普通树枝一般粗细，仅能勉强支撑他的重量。稍有不慎，就可能发生断裂。 可他仍旧没有为露菲斯寻到合适的礼物。 克莱恩满脸无奈，再次环顾四周，眼神有些沮丧。他原以为自己能找到呢。 突然，他目光定格在某处。 在他所站的树枝上方，有一根树枝向下弯曲，好像承受着某种重压。然而，密不透风的枝叶下，他看不到那是什么。 他之所以会留意到这个异常情况，完全是因为夜色太黑了。在白天，灵魂树树叶猩红的色彩会使树枝的形状难以分辨。 但在此时，克莱恩的特殊属性下，所有色彩都变得柔和起来，呈现各不相同的灰色调。 “有点意思。” 他纵身跃起，抓住头顶上的一根树枝，将自身重心上拉。随后小心前行，一步步向那片树叶屏障靠近，强行挤了过去。 过程中，克莱恩甚至需要借助影子来增幅自身的力量和敏捷性——否则，他要么原路返回，要么掉下去摔成残废。 终于，他从最后一簇树叶中挣脱出来，向前迈出一步。 可紧接着，克莱恩脚步一顿，眼睛因惊讶而瞪得老大。 就在他眼前，在一处由扭曲树枝构成的隐秘角落里，一个巨大而精致的鸟巢隐藏在猩红色的树叶之间，仿佛遗世独立，远离尘世的喧嚣。 第79章 探险家的热忱 鸟巢大致呈球形，顶上有一个浑圆的洞口。 通常情况下，鸟巢多是由干草和小树枝筑成。但这个鸟巢却是用灵魂树的树枝搭建而成，每根树枝至少都有一个人的大腿那么粗。这些树枝杂乱却又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围成了一堵没有缝隙的黑曜石墙壁。 克莱恩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在他生活的现实世界里，鸟儿本就罕见，更别说这种巨型鸟类了。鸟巢入口都足以让一辆小半挂通过，鸟巢本身更是大到难以置信，堪比一座古遗迹。 “滋滋，真够大的啊。”克莱恩发出一声惊叹。 方才那一瞬间，他内心涌起一丝恐惧，生怕那只巨鸟就在附近。但随即，他又放宽了心。 这个鸟巢看起来……像被遗弃了。它古老而斑驳，好些地方已经处于崩塌的边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荒凉沧桑的岁月气息，仿佛已有数千年无人踏足。 确实说得通，如果我费了好大劲才穿过那些树叶，那巨鸟怎么可能不弄出一个硕大豁口就钻进来呢？” 克莱恩眉头微蹙，犹豫不定，谨慎与好奇在他心中相互争斗。一方面，在任何地方探索古老的巢穴都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这里还是梦境世界，这本身就存在极大的风险。 另一方面，这未尝不会带来巨大的回报。而且……这实在太有趣了，不是吗？ 最终，克莱恩还是没能抵挡住好奇心的驱使，决定进去一探究竟。他不断自我安慰，试图说服自己这里是安全的。 在他混乱的思维中，克莱恩坚信灵魂树是伟大而仁慈的存在，它会庇护他们免受外界的一切威胁。 既然如此，那么与这棵大树有关的东西又怎么会不安全呢？ 靠近鸟巢的入口，克莱恩站在树枝边缘，探出头朝里面张望。然而，他不够高，除了鸟巢入口的内侧，其余什么也看不到。 考虑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太过危险，克莱恩决定不再拖延。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身体瞬间蹿入巢里。 须臾间，克莱恩只觉身体一沉，落在一个质地柔软的东西上。他定睛一看，鸟巢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色蛛网，漫长的岁月侵蚀，让这些蛛网变得又脆又软。 四周也大多被这种蛛网所占据，一时间，克莱恩恍惚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蚕茧里。他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不可思议。 在那里，鸟巢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克莱恩用力揉了揉眼睛。 在鸟巢正中，赫然矗立着一颗蛋。那颗蛋和克莱恩差不多高，整体呈黯淡的灰色。它静静矗立在那里，毫无生机可言，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化作了一块石头。 克莱恩屏住呼吸，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再三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人……在附近。这处巨大的鸟巢空荡荡的，一片死寂，甚至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多么……迷人啊。”克莱恩喃喃自语，内心兴奋异常。他发现了如此好玩有趣的东西，一种除了他之外无人得见的神秘存在，这种独特的感觉让他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惊奇与强烈成就感。 克莱恩从未意识到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充满属于探险家的一腔热忱。 “让我来好好看看这东西吧。” 踩在柔软的蛛网上，克莱恩绕着蛋缓缓踱步，眼神专注而认真地审视起这颗奇特的蛋。 乍一看，它似乎是由石头雕成的。其表面脉络呈现出各样不同深浅的灰色，这些灰色相互掺杂，恰如天空中飘动的云朵。这种独特的图案，为这颗蛋增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息。 但总体来看，它仅仅是又大又光滑。 克莱恩挠了挠头，向前走近一步，伸出手缓缓触向蛋的表面。下一秒，惊愕之色在他脸上浮现。 这颗蛋摸起来竟是温热的。 莫非……它还活着？” 克莱恩心中暗自思忖，而就在他惊愕之际，一股强大牵引力骤然涌现，似乎在吸扯他的核心。就好像这颗蛋……正在试图吸取他的生命力！ 克莱恩如触电般抽回手，眼神阴沉地盯着这颗蛋。这该死的不仅活着，而且还能从任何接触它的东西身上汲取生命力。 它没能吞噬克莱恩的生命力只有一个原因。 据克莱恩所知，他是两个世界中唯一没有真正灵魂核心的存在。他拥有的是独一无二的暗影核心，也正因如此，这颗蛋的诡异手段才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哎呀，真是侥幸。”克莱恩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 望着眼前这颗可恶的，克莱恩转而开始思考着该如何报复它。 毫无疑问，这个鸟巢曾经属于一只极其强大的梦魇生物。因此，它的后代必然也是一个相当恐怖的存在。 只是，由于一些未知原因，这颗蛋未能孵化出来就遭到它的父母遗弃，似乎注定要永远被困在蛋里。 ……又或者，至少要等到某个不幸的傻瓜靠得足够近，用自身生命力去喂养它，给予它足够的力量破壳而出。 好险，我不是傻瓜。等等……呃……也许我是……” 克莱恩最近的决定都很冒失，他完全无法解释其中的一些愚蠢行为，就好像他的大脑在飞速退化…… “不管了！我还是比一颗该死的聪明！” 像真正的探险家一样，他去了别人从未踏足的地方，并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惊人发现。他邂逅了一种神秘、罕见的强大生物，那是一种人类闻所未闻的存在。 很自然地，克莱恩必须杀了它，将可能降临的灾难扼杀在摇篮之中。 这不正是探险家的精神内核吗？ 召出残夜剑，克莱恩抬手刺向蛋壳表面。刹那间，搓出的火花如雨点般溅落在蛛网上。 锋利的刀刃从石壳一侧滑过，却没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仅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克莱恩眼神一凝，冷哼一声：“真硬啊，怪不得叫呢。看来今天是留你不得。” 蛋壳竟能承受三阶武器的攻击，克莱恩都不敢想象成年后的怪物会恐怖到何种程度。这绝不会是一二阶怪物能比拟的，它至少也是三阶恶魔的级别，也有可能是四阶… 不过，克莱恩也不是一个普通梦想家。 影子从他手中流向残夜剑，将刀刃那锃亮的光泽墨染成一片漆黑。霎时，一股冷冽的锋锐气息从刀刃上逸散出来，仿佛能将周围空气都给切开。 克莱恩眼神一凛，向前跨步，双手握住残夜举过头顶，猛力劈下，送出致命一击。在影子的强化下，黝黑的刀刃径直切入石蛋。 随着残夜剑刺入蛋中，裂纹迅速蔓延。一道猩红色眸光透过裂缝闪烁了一下，然后便消失不见，只留下无尽黑暗。一股黏稠的黑色液体缓缓淌出，顺着裂纹滴落到白色的蛛网上。 在随后的寂静中，克莱恩听到了咒语那迷人的嗓音： [你杀死了一只四阶魔兽，邪恶盗鸟的后代]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大了] [你获得了一个记忆……] 第80章 织梦者的血 克莱恩身形一滞，愣了一下。 [你获得了一段记忆：一滴神血] “哎！等一下……等一下……”他急切低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愕。 四阶魔兽！？克莱恩狠狠咽了口唾沫。 梦魇生物中拥有四颗灵魂核心的被称为魔兽，其等阶仅比象征灾难的暴君低上一阶。单从这一点判断，那颗蛋里的家伙潜在力量就极有可能超越了甲壳恶魔。 然而，最让克莱恩震惊的还是它的等阶。他原本以为这顶多是个三阶恶魔，万万没想到它会是一头魔兽。 人类如今只勉强触及到超凡层次，那些英雄被尊称为圣者。他们个个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并领导着人类与梦魇生物的战争。 梦魇生物之间也以类似的方式划分，从野兽到异兽、恶魔、魔兽、暴君、魑魅、神话泰坦。 其中，魔兽是拥有四颗灵魂核心的梦魇生物。倘若四枚灵魂核心都已处于觉醒状态，那它们的战力将直逼暴君，普通超凡根本难与之抗衡。 除非超凡能通过第五次试炼，更进一步，晋升为五阶圣徒。 在同级别情况下，一旦梦魇生物的核心觉醒，即使层次不变，其实力也会大幅飙升。 ……克莱恩刚刚杀死了一只人类有史以来，所能对付的最强大的梦魇生物之一。击杀魔兽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可谓具有重大历史意义。 呃……”克莱恩心中暗自感慨，运气是真好啊，竟然碰到一个被困数千年的濒死家伙。更何况，自己还能对那抽取生命力的诡异手段完全免疫。说不定三阶进化者碰到它，都会被生生抽干呢。哎呀，这家伙可真是个！ 算起来……我得到了多少暗影碎片？”克莱恩暗自思忖。 他感觉刚才那一阵的提升幅度挺大，自己明显比之前强了很多…… 他早已习惯了每杀死一只觉醒级的野兽就给两块碎片。所以，可以合理假设，杀死二阶的野兽会给他四块碎片，三阶的野兽会给他八块，四阶的野兽会给他十六块。 当然，先不考虑一个梦想家能否杀死四阶野兽这种荒唐想法。 只是，盗鸟的蛋可不是普通野兽，那是一只魔兽。它有四枚核心，所以……六十四块碎片？！ 想到这里，克莱恩心跳加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召出符文，情绪高涨之际，甚至不顾之前一直阻止他这么做的强烈遗忘感。 暗影碎片：[196/1000] 看到这个数字，克莱恩一开始欣喜若狂，但随后便皱起了眉头。 不对，这说不通啊。我来到灰土山丘之前有96块碎片。如今刚得到64块，那应该是160块才对。多出来的36块碎片是从哪来的？ 是那些果实吗？不可能……他们吃这些果实还不到一个星期。每天一个，要得到那么多……得过去整整一个月……” 但怎么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过去了这么久呢？没错，他最近的记忆力确实很奇怪……可是…… 克莱恩试图专注于思考这种差异，但不知为何。他越是努力去想，就越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呃……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关于暗影碎片的事吗？对……” 几分钟后，他太阳穴，沮丧地叹了口气。 我想我是在算从杀死那个过后，得到了多少枚碎片，是64块。这有什么好想的？这简直是白捡！” 他本想花更多时间来庆祝自己获得的这一大笔惊人的暗影碎片，但还有另一件更惊奇的事情在等着他关注。 那是一段记忆，他竟然从一只魔兽那里获得了一段记忆！一个货真价实的四阶记忆。 克莱恩激动地再次召出符文，迫不及待查看起他的新记忆。 记忆：[银铃]、[傀儡的裹尸布]、[残夜碎片]、[一滴神血] 他急忙将注意力集中在新获得的那个记忆上。 记忆：[一滴神血] 记忆等阶：[未知] 记忆类型：[未知] 记忆描述：[可恶的盗鸟既为众神所憎恶，亦为…所弃厌。然而，它唯独在乎闪亮的东西。被织梦者美丽的眼睛迷住，盗鸟在一个漆黑无星的夜晚偷走了其中一只。这邪恶生物心急难耐，在飞行途中就查看自己的战利品。可当它在织梦者的瞳孔深处看到永远凝固着的…的倒影时，它发了疯似的尖叫起来，将那只眼睛丢向凡间。而在它贪婪的喙中，只留下一滴纯净的、金色的神血] 克莱恩皱起眉头，眼神四处打量着什么。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还没听过有等级和类型都未知的记忆。这怎么可能？是魔咒真的不知道，还是它不想让他知道呢？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这个描述本身也充满了谜团。那些符文没能翻译出来的内容是什么呢？克莱恩放弃了借助符文进行翻译，直接去看那些古老文字本身，但它们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克莱恩冥思苦想，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文字，这也不是梦境世界独有的语言。 这些文字繁复至极，犹如一个个晦涩难懂的扭曲图腾，只要一研究这些文字，他就明显感觉头晕目眩。 这……这有点太奇怪了。” 克莱恩犹豫了好半晌，还是决定召出这个神秘的记忆。瞬间，金色的光芒在他面前的空气中乍现，凝聚成一滴球形的、光辉夺目的金色液体。 我该拿这……” 他心里的嘀咕还未说完，魔咒再次响起。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古怪，它好像在……兴奋？ [你获得了一滴神血，你想要服用它吗？] 克莱恩嘴角一抽。 服用……一段记忆？ 事情发展越来越超乎想象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犹豫了。 如果他服用了会发生什么呢？记忆是魔咒给予试炼者的奖励。因此，它们通常是有用的，极少是无用的，而且从来不会有害，至少这是常识。 然而，这是个记忆！并且连等阶和类型都是未知的，那该死的魔咒要能预测后果才怪了…… 最安全的做法，无疑是把这金色的璀璨液体送回他的灵魂识海，尽可能永远不去碰它。 但克莱恩又不甘心，这是从一只魔兽身上获取的记忆！很可能是他这辈子，甚至在梦里都不会再拥有的宝物。 他实在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努力让自己躁动的思绪平静下来，克莱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缓缓说道： “好。我想服用它。” [如你所愿] 金色的神血化为两股涓流，在空中互相交织，漾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两股涓流荡漾着驱散黑暗，逐渐靠近克莱恩的脸。他分明感觉到一种轻柔的触感，轻轻着他的脸颊。 接着，金色的液体如灵动的溪流，在他眼睛周围停下。克莱恩还未反应过来，两股涓流已经顺着他的瞳孔钻入，直冲灵魂识海而去。 转瞬间，那让空间都仿佛不堪重负的神血就不见了踪影。 克莱恩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终于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下一瞬，克莱恩额头青筋暴凸，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极致的痛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那难以想象的剧痛如无数钢针，贯穿他整个身躯。 第81章 鬼？ 克莱恩倒在柔软的蛛网中，喉咙里瞬间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喊。他的身体在这剧烈的疼痛中抽搐、痉挛。 仿佛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纤维、每一个分子都被无情扯碎，重组后再次又扯碎。 尤其是他的眼睛，好似被硬生生塞进两块通红的烙铁，让他恨不得把眼珠子都扣出来。说不定那神血真的已经化作通红的烙铁，正疯狂折磨他的灵魂…… 克莱恩双手如着魔般疯狂抓挠自己的脸，转眼间就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可不多时，那些血痕竟悄然消失了，仿佛被某种神秘的未知力量抹去。 紧接着，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喉咙似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与他第一次试炼后所经历的温柔重生截然不同。神血此刻更像是以一种近乎摧残的方式，强行将克莱恩的身体重塑成令其满意的模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克莱恩在心底绝望呐喊。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承受这钻心的疼痛。他唯一能做的，仅是维持一缕清醒，不让自己被这痛苦逼疯。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他煞白的脸上画出道道血痕。 而这残酷折磨，却似乎没有尽头。 ……克莱恩如同失了魂的木偶，静静躺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他不知道时间过了有多久，那钻心的痛苦稍稍减弱了一点，直至渐渐消退。 他的眼中才终于浮现出一缕微弱的神采。 克莱恩瘫软在厚厚的蛛网上，整个人元气大伤。 他粗重的喘息声打破这一片死寂，这时，魔咒凑近他耳畔，轻声低语道： [你获得了一个新属性] [你的一个属性即将进化] …… 克莱恩在地上躺了许久，他的思维仍旧深陷迷惘中无法自拔。 刚刚那可怕的经历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引得身体时不时颤抖一下。 他不敢睁开眼睛去看自己的身体，害怕自己被神血改造成了某种可怕的怪物。 我变成怪物了吗？” 怀着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克莱恩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逃避那未知的命运。 然而，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从身体的感觉上来说，他根本没觉得有任何不同。就他所能判断的，他仍然有两只手、两条腿以及属于人类的皮肤，就连力量和韧性都没有丝毫变化。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好吧。赶紧看看……” 克莱恩无奈轻叹一声，一点点睁开眼睛，开始审视着自己。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他转换视角，再次透过影子来打量自己。 “呼。”他还是一个纯粹的人类。 嗯……确实有种变化，但他又说不上来。似乎他的视野和之前稍有不同，这个世界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更直观了。 克莱恩也是因为自身感知与影子感知之间的差异，才注意到这一细节。 在之前，两者视野或多或少是相似的。 那是一滴神血……来自织梦者的眼眸……” 他紧张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感觉也没什么不同。 放下手，克莱恩的目光忽然被自己的一根手指吸引。那手指上沾有一滴血，这血是从他脸颊上的一道小抓痕流出来的。那道抓痕显得格外突兀，并没有像其他伤口那样快速愈合。 在血液深处，克莱恩察觉到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泽。仿佛他吸收的那滴闪耀的金色神血还在那里，已然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被强行稀释融入了他自己的血液中。那缕光芒微弱至极，他差点就忽略了。 克莱恩暗自怀疑，若是在有光亮的地方，这抹光芒根本就看不见。 “我……究竟干了些什么蠢事！？” 克莱恩低呼出声，正惊疑不定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一眼裹尸布，脑海中霎时涌起一丝明悟。似乎有所触动，这个记忆在他眼中居然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 他惊地张圆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见裹尸布表层的灰色丝绸下，五个发光的图案镶嵌其中，其中有两个闪耀着空灵的光芒。每一个图案都是无数丝线的锚点，这些丝线延伸向裹尸布的不同部位，共同勾勒出一个复杂、精巧、且难以琢磨的图案。 这看上去就像魔咒内部的神经网络，只是规模相对小了许多。 然而……克莱恩愕然发觉，自己多少能理解一点这种神秘图案。一种内在的感悟帮他梳理出那些看似混乱布置的丝线，以及背后的运行规律。 每一处转折，都似乎蕴明确的目的。无数丝线相互组合，旨在为了实现某些效果……耐久、防御……以及一些更为复杂的效果。 这种理解对他来说是很自然的，就好像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我想……进一步研究这个。” 怀着忐忑又好奇的心情，克莱恩进入了灵魂识海。 一片熟悉的黑暗静谧水域展现在他眼前。天空中有一颗若隐若现的影核，还有代表他记忆的闪亮光团。 此外，那奇怪的窥伺感也随之而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他视线外频繁移动。 出于习惯，克莱恩下意识转过头试图看清那个东西。尽管他心里明白，自己多半什么也看不到。 可这一次，他却真真切切看到了。 克莱恩惊叫一声，踉跄着连连后退。 “该死！这他 妈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在识海边缘外，在闪亮记忆投下的昏暗光芒下，伫立着众多一动不动的黑影。那些黑影，有人的，也有怪物的……它们全都是克莱恩杀的。 其中一个影子酷似那个肩膀宽阔、后背淌血的奴隶。克莱恩没有费心了解过他的名字，他在成为山王幼虫的宿主后，身形异常扭曲。异变成了一只凶残的怪物，而那只幼虫后来被克莱恩给勒死了。 山王的影子高耸在最上面，它就像山王还活着时那样狰狞恐怖。克莱恩不禁回想起自己从山王手中死里逃生、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情景，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那个曾用鞭子抽他的奴隶主的影子也在那里，就站在山王脚下。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克莱恩亲手结束生命的人类。克莱恩甚至还扒下了他尸体上的毛皮靴子和衣服。 在他们身旁，还有其他影子。巨大的甲壳食腐兽安静伫立着，它们的钳子垂向地面。在它们中间，依稀可以看到骨镰怪那骇人的骨镰轮廓，周围还有一些蜈蚣怪、食人花的影子。 每一个被克莱恩杀死的生物，此时都以影子的形式悄然出现在那里。确切地说，是那些被他摄取了暗影碎片的存在，它们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再度显现。 就算那些影子没有眼睛，可克莱恩分明感觉到它们都在盯着他看…… 四周寂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响。那些影子宛如凝固的黑暗雕塑，一动不动，却只是死死盯着克莱恩。 克莱恩顿觉头皮发麻，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艰难咽了口唾沫，忙不迭从地上爬起，双腿不听使唤般颤抖。 看到一大片逝者的影子赫然出现在自己的灵魂识海，克莱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些影子的主人，他们的死亡大多由克莱恩亲手造就。 克莱恩向来不信世上有鬼，可眼前的这一幕…这些家伙难道是来找他索命…… 他猛地眼皮一跳，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愤怒： “我能否再问一遍……这他 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82章 附魔 影子死死盯住克莱恩，而克莱恩也毫不示弱，以同样犀利地目光回瞪着它们。 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让气氛一时变得尴尬。 沉默半晌后，克莱恩鼓起勇气打破僵局。他略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呃……你们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影子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克莱恩实在无法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任何一丝生命的迹象，甚至比他在灵魂识海中遇见的“回响”还要死寂。这让他心中的恐慌消退不少。 他开始意识到，这里终究是他的灵魂识海，在这片领域，几乎不存在能真正威胁到他的事物。 这些影子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它们更像是他进化途径的某种特殊呈现，而非真正的超自然“鬼影”。想到这，克莱恩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明白它们并不危险。 问题是……这些影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呢？ 略一思索，克莱恩推断出，这些影子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突然出现”。而是一直潜藏在那里，只是他的眼睛经历了某种变化，才使得他现在能够看到它们的存在。 他现在能够看到这些影子，就像他能看到裹尸布上面的丝线一样。 说到裹尸布…… 克莱恩最后瞥了一眼那群沉默的影子，再三确认它们不会朝自己扑来后，才满心狐疑地皱起眉头，转身离开。 可刚一转身，他的后背便瞬间感到一阵刺痛。 克莱恩强作镇定，安慰起自己：就把它们当作灵魂识海的饰品吧。毕竟，又没规定灵魂识海就不能有一些风格独特的装饰。 心里稍稍好受了一点，他走向那些代表记忆的闪亮光团，随后召出裹尸布。其中一个球体缓缓飘落，迅速黯淡，露出里面的护甲。 和之前一样，克莱恩能清晰看到五个发光的节点以及无数条穿梭于灰色织物间的丝线，它们就像组成星座的一颗颗星星。 这件护甲来自一只暴君，暴君是一种拥有五个灵魂核心的梦魇生物。这五个灵魂核心，对应五阶记忆，从而形成五个节点……这倒是说得通。” 不过，数字“五”在克莱恩脑海中触动了某些东西。他皱起眉头，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遗忘感是怎么回事，它就这样扰乱了他的思绪。 为了能专注于手头的任务，克莱恩直接召出描述“傀儡的裹尸布”的符文。不久，那串熟悉的描述便浮现在护甲周围： 记忆：[傀儡的裹尸布] 记忆等阶：[二阶] 记忆层级：[五] 记忆类型：[护甲] 记忆描述：[一丝疑虑……] 对层级的划分是新出现的。看来这个魔咒决定帮个忙，把克莱恩对记忆内部法则运转的新理解融入到它的……呃……界面中？ 层级划分并不是人类从魔咒中习得的概念。相反，它只是一种权宜之计，用于区分同一等阶中不同记忆成长上限的方式。这种方法往往并不可靠，甚至可能完全错误，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但对克莱恩来说却不一样，这个信息几乎是确凿无误的。他只需数一数记忆中的核心节点数量，就能断定记忆的层级，甚至还能看出一部分记忆的用途。 这对黑市捡漏可能会极其有用！”克莱恩正暗自窃喜，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 在描述的最底部，一组崭新的符文悄然出现。 记忆附魔：[增强耐久性]、[精卫填海] 克莱恩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显然，一切都符合他的预期。在此之前，他对于记忆的特殊用途只能凭借直觉去感知，无法深入了解其本质与极限，这在对战中的实用性并不高。 但如今，情况有了转变。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个附魔效果上。 附魔：[精卫填海] 附魔描述：[在古老的东方传说中，精卫衔石填海，往复不休的意志……为佩戴者抵御少量精神类攻击！] 很好，知道了，不过…精卫是谁？衔石填海又是什么典故？”克莱恩满心疑问。 只能抵挡少量精神类攻击，估计是裹尸布现在等阶还不高的缘故。至于增强耐久性嘛，不言而喻。” 克莱恩收起裹尸布，转而召出银铃。 这枚小铃铛仅有一缕微光，相比裹尸布的耀眼光芒要暗淡得多。仔细研究其符文后，克莱恩也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这只是一个一阶的普通记忆，其中只包含一个附魔，能够将铃声的传播范围扩大到数里之外。 最后，该看看残夜的附魔效果了。这把优雅的利刃以其冷峻的美丽出现在克莱恩面前。 记忆：[残夜碎片] 记忆等阶：[二阶] 记忆层级：[三] 记忆描述：[由陨落星辰的残屑锻造而成，这把无畏的剑宁折不屈。它青睐那些决意奋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俯首屈膝之人！] 记忆附魔：[坚不可摧] 附魔描述：[这把利刃不愿被折断，因此其耐久性超乎常理。当持有者濒临死亡也不愿屈服时，它也将向死而生，不计代价的增强持有者的力量！] 克莱恩撇了撇嘴，心中既满意又难掩一点失望。现在，他知道了把残夜握在手中时，要如何触及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那股力量。 只是，条件是他已处于濒死边缘、生命垂危之时才能做到。它要么能将他从绝境中拯救出来，要么就为他最后的勇敢创造机会。 克莱恩对第二个选择兴致缺缺，反倒是第一个选择更为实用。尽管只有在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身陷致命绝境的情况下才能发挥作用，但这依然是一张强力的底牌。 残夜的附魔效果在常规战斗中几乎毫无用处，这点让克莱恩颇感遗憾。 可惜了。不过……有一张在面临绝境时能拿出来的底牌，倒也不错。” 查看完自己的记忆后，克莱恩准备去了解他新获得的属性。为了得到这该死的东西，鬼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折磨，他对新属性的期望可谓相当高。 克莱恩开始寻找代表他属性的那组符文，全神贯注，一个字一个字的去阅读它们的名字。 目前有五个属性：[命运之弦]、[神明的印记]、[阴影之子]以及新出现的属性[织梦神血] 克莱恩正要召出[织梦神血]的描述时，他突然停下了作动。 某种不详的诡异感觉突兀笼罩了他，这次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努力回想起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的时候。思维又一次变得迟缓而模糊，他非常想忘掉这种怪异的感觉，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但这一次，他没有这么做。 “是……我在研究裹尸布的时候。而且它……和数字‘五’有关。” “五？这个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克莱恩发觉自己的注意力开始游离，他一狠心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几滴血顺着嘴角滚落。这阵疼痛让他的头脑短暂清醒了片刻。 有五个属性……[命运之弦]、[神明的印记]、[阴影之子]以及[织梦神血]” “这，这怎么回事？” 有……五个……的确是五个属性！ 但他只数出了四个。 克莱恩困惑地盯紧了符文。 他很确定自己有第五个属性，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看不到有关它的名字和描述。 每当他的目光落在对应第五个属性的符文上时，他的记忆总会被某种力量抹去，让他无法捕捉到哪怕一丝信息。 克莱恩凝神静气，竭力保持专注，以免自己遗忘这件事。要记住有五个属性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挑战。 “五个！是五个！该死的，我有五个属性！” 克莱恩的喊声刚落，周围的景象就发生了变化。似乎有一层面纱，从他的眼睛，更确切地说，从他的灵魂深处滑落。 他一时竟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是震惊与恐惧充斥他的内心，他正在回忆起一些事情…… 我不是……我不是做了个梦吗？” 没错……他恍惚间好像看到凯西抓紧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惊慌，一遍遍乞求他记住数字五。 不，等等…… 那真的是个梦吗？克莱恩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但后来，他却将这件事给彻底忘记了。 不……不止，还有好多事情…… 那天凯西慌忙叫醒他，要告诉他一些重要事情…… 第83章 噩梦种子 事情就发生在他们击杀甲壳恶魔的那天。 彼时，三人强打起精神，好不容易寻到一处不错的藏身之所，他们倒头便沉沉睡去。 但没有睡太久。 一两个小时后，凯西就匆忙摇醒了克莱恩，她抓紧他的肩膀，脸色煞白而惊恐。 “克莱恩！克莱恩！快醒醒！” 克莱恩瞬间清醒，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霎时握住残夜，以为他们遭遇了袭击。 可环顾四周，除了惊慌失措的凯西和戒备的露菲斯外，再无任何威胁。 露菲斯微微躬身，手中长剑正斜指地面，做好了应对突袭的准备。 克莱恩一脸茫然地看向凯西。 “凯西？怎么了？” 她再次抓紧他的肩膀，力气大的出奇。凯西把脸凑近，用近乎乞求的语气低声说道： “克莱恩，你一定要阻止它！求你了！你是唯一能做到这一切的人！” 闻言克莱恩眼神微眯，仍是不明白自己究竟要阻止什么。 她又看到一个幻觉了吗？” 为了让凯西平静下来，克莱恩尽量用沉稳的语气安慰道： “没事的，凯西。慢慢来，先深呼吸。然后跟我们讲讲具体发生了什么，从头开始说……” 她拼命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没…没时间了！我很快就会忘记！我们都会！可你，克莱恩！你必须记住！求求你……” 我们很快都会忘记？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迟迟没有等到克莱恩的回应，凯西带着哭腔大喊道： “你一定要记住，克莱恩！五！是五！记住！你必须要记住！就是五！” 记住……五？” 凯西的话毫无逻辑可言。克莱恩小心地搂住她，从她颤抖的身躯都能感受到她是何等的绝望。 “好啦，小西。我保证我会记住。五，对吧？瞧，这很难忘记呢。” 露菲斯的视线不时扫向两人，眉间带着一缕忧虑。同时也不忘留意四周，以防有任何威胁趁虚而入。 凯西却只顾着和克莱恩说话，完全没理会她。 凯西认为只有自己能做到，而露菲斯做不到的事情到底是指什么？” 听到克莱恩的回答，凯西这才稍微平静了一点。只是，不难看出她仍然在害怕着什么。 “好！好！好！记住，是五。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克莱恩凑近耳朵都快要听不清她最后的呢喃。 “……想法越复杂，就越难记住。这就是为什么我只敢告诉你这一个数字，这是最容易传达的信息……当合适的时刻来临，它可能会改变一切……” 克莱恩仔细斟酌着用词，不太确定地询问： “凯西？你能完整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他的声音，凯西吓了一跳，抬起头与克莱恩对视。 她眼中还残留些许恐惧的痕迹，但迷茫已占据了大部分。 “嗯？发生什么事了吗？” 克莱恩挠了挠头，不是她匆忙把自己摇醒的吗？ 等等……她一开始为什么要叫醒我们？” 脑袋最近老是注意力不集中，就连刚刚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克莱恩都记不太清了。 一层扑朔迷离的迷雾始终笼罩克莱恩的脑海，凯西方才乞求他记住的事情早已模糊不清。 嗯…估计是突然被喊醒的缘故吧。哎，睡眠不足会影响注意力的……” “你想告诉我们一些事情。凯西？和……呃……数字五有关？”克莱恩试探着询问。 凯西扬起眉毛，好奇问道： “五？为什么是五？” 克莱恩顿时语塞，他其实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克莱恩无厘头冒出这句话，随后将目光投向露菲斯，希望她能说清一些情况。 露菲斯站在几步开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察觉到克莱恩的目光，她抢先开口问道： “你怎么把剑了？” 克莱恩瞥了眼残夜，低头陷入沉思，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何召出了它。 “呃……我记不得了，那你怎么也拔剑了呢？” 露菲斯低头看去，好似才留意到自己手中的剑，她惊讶挑眉。 “我们今天这是怎么了？” 克莱恩轻叹一声，随即看向凯西： “你又看到一个幻觉了吗？” 凯西蜷缩起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再次被恐惧填满。 “一个幻觉……是的，我看到了一个幻觉。一个好可怕的幻觉……” “你看到了什么？”克莱恩轻声追问道。 她沉默了足足几分钟，眉头不时紧锁，脸上挤出深深的皱纹。 最后，凯西轻声叙说道： “我看到……一座山……一座尸体堆积成的山。数不清的尸体堆叠在一起，直到形成一座浸满血的尸山，就连天空都成了猩红色。而在山顶上，一颗小小的黑色种子悬浮在一摊血泊中……” 她沉默下来，停顿了好一阵子，才又接着说道： “我想那是过去，但我又看到了未来……一个未来。是我们，神…神！还有天使！我们……我们……”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不敢大声说出什么。直到低下头，再也不肯吐露一个字。 克莱恩耐心等了好一会儿，而后试探着问道： “我们怎么了？” “什么？”凯西抬起头，一脸茫然。 克莱恩挠了挠头，他们刚刚在聊什么来着？ “你刚刚……呃……在跟我们讲你的幻觉。我觉得是这样？” 凯西蹙起眉头。 “……什么幻觉？” 令克莱恩尴尬的是，他自己也不敢确定了。他只记得跟数字五有关的事情还有……一颗种子？ 他始终觉得那个数字非常重要，至于为什么会重要，他也不清楚。 “我忘了。”克莱恩舒展开眉头， 突然，一直站在一旁的露菲斯双手下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不知何时，她早已收起了先前一直紧握手中的长剑。 她带着几分困惑看着两人，语气略显生硬地问道： “你们怎么醒了？我们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恶魔的尸体说不定会引来什么怪物。所以我们最好尽快恢复到最佳状态。” 心不在焉的克莱恩早就忘了和凯西之间的对话，他眨巴几下眼睛，耸了耸肩，决定躺下来继续睡觉。 这一切简直莫名其妙，他们大概是累傻了…… 他现在只单纯觉得很疲惫。 ……几个小时后，影子注意到有一只长着翅膀的八足鸟在山丘上空盘旋时，他才醒来。 到那时，有关凯西乞求他记住某些事情的记忆早就支离破碎、含糊不清，一切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那颗种子早已深深刻在了他的潜意识深处。 而现在，既然这颗种子已经开花，克莱恩终于能够冲破遗忘的雾障，回忆起一切。 第84章 灵魂树 克莱恩坐在柔软蛛网上，双眼紧闭，捏紧拳头。 自从他们来到灰土山丘，事情就彻底乱了套，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接踵而至。 到现在他才想起凯西的警告，很明显他们的心智都受到了某种影响，无时无刻不是在遗忘和走神当中度过。 即使如今克莱恩知道了这一点，但想要保持清醒仍困难重重。他能记住刚刚恢复的那点记忆就已经不容易了。 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他都没有哪怕一丝印象，他这才惊觉自己又走神了。 无奈之下，克莱恩干脆闭上眼睛。 他们真的只在这个岛上待了几天吗？从食用灵魂果增加的暗影碎片数量来看，恐怕未必。极有可能从他们第一次吃这些果实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腐蚀他们心智的情况会愈发严重。要不了多久，他们的思维、意识、灵魂，都将荡然无存。 到头来，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顶着他们的脸四处走动。 克莱恩死死攥住拳头，额头青筋暴跳，嘴角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润。 随着一股越来越浓烈的腐朽感不断逼近，他察觉到自己的记忆早就千疮百孔。他不记得他们是如何来到灰土山丘的，也不记得他们要去哪里。连同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也同样想不起来。 保持冷静。”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恐慌。 尽管他的记忆受损严重，但至少还有办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局面还尚有挽回的余地。 毕竟，他还能回想起凯西的警告。这也意味着他们的记忆并不是消失，只是有种神秘力量给隔绝了。 先试着抵抗那种突如其来的遗忘感。” 脑袋里就像有人在打架，有股力量始终在拉扯克莱恩的神经，迫使他放空脑袋遗忘一切。但目前还能支撑一阵子。 凯西当时恳求克莱恩记住数字五的时候，她肯定知道他会获得一个新的属性。结果，克莱恩确实注意到了神秘的第五个属性的存在。 数字“五”，这便是凯西留给克莱恩的启示。当合适的时刻来临，这个数字确实像她说的那样改变了一切。 问题是，为什么我偏偏就能记住这第五个属性的存在呢？” 这里面应该有关联才对，凯西甚至说过自己是唯一能做到这一切的人。为什么是我而不是露菲斯？ 克莱恩太阳穴，猛然间，他脑海灵光一闪，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是裹尸布！ 裹尸布的一个附魔效果是为穿戴者提供抵御少量精神类攻击的特性，故而克莱恩自始至终受到的影响都相对要小一些。 所以他是最后一个吃灵魂果的人；他才老感觉事情有哪里不对劲。他也是唯一一个记住了凯西警告的人，尽管这花了他很长时间。 凯西必然是知道裹尸布的特性，所以她坚持让克莱恩记住这一切，而不是露菲斯。 聪明的女孩。”克莱恩不禁在心里暗自赞叹。要是没有凯西的警告，他们或许都将成为下一批“空人”！ 那种灵魂迷失在梦境世界里，只剩躯壳，眼神空洞死寂，与尸体没太大区别的空人！ ……眼下来看，导致他们陷入这种混乱思维是精神攻击所致。在这座荒岛上，有生命的家伙只有一个。 答案显而易见。 “那棵该死的破树！” 克莱恩仰头望去，巢口处的树叶正迎风摇曳。若是侧耳细听，还能隐约听见树叶的沙沙摩挲声以及海浪拍打荒岛的水花声。 此时再看那猩红色的树冠，克莱恩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如此，没想到灵魂树竟是一只诡异的古老梦魇生物。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么它的力量必定超乎想象。 克莱恩甚至不敢去猜测它的等阶与类别。 难怪它能把那么大一片珊瑚的生命力尽数抽干。 能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存在如此久远的时间，在遗忘海岸这片区域里，它恐怕都是最可怕的那批。 悄无声息间，连三阶觉醒恶魔都没能逃脱它的魔爪。 想到这，克莱恩眼前又浮现出甲壳恶魔临死前的一幕。它望向他的眼神，那是解脱、释然、和不甘… 这座荒岛周围不见有一只梦魇生物，即使那些怪物也害怕灵魂树。 ……除了同样令人胆寒、栖息在幽深黑海波涛下面的巨兽。 思绪回到眼前，克莱恩压根没有能摧毁灵魂树的法子。 灵魂树实在是太大了，常规方式于它而言如同挠痒痒。有那么一瞬间，克莱恩甚至冒出过放把火烧了它的念头，但很快就放弃了。 要烧掉这种庞然大物，他需要一场火山喷发或者某位神明的助力才行。在凯西最初的幻觉里，他们脚下这座山丘曾燃起过一场大火，那恶魔还为此遭受重创，而灵魂树毫发无损。 那么……这问题就无解了吗？” 思索许久后仍无果，克莱恩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 当务之急是，他得尽快了解自己第五个属性的详细信息。 召出符文，他再次尝试阅读隐藏的第五个属性的描述。 结果还是一样，他知道它在那里，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果然。”克莱恩摇摇头，倒不如换个思路。 意识到单靠自己是无法解开这个谜团后，克莱恩便把注意力转移到[神明的印记]上。在它的描述下面果然出现了新的符文： 【神明的印记】:属性描述：“你身上散发着一股神的气息，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曾有神灵短暂亲吻过你。” 【神明的印记】:准备进化-是否进行？ 克莱恩没有浪费时间，点头应道： “是”。 下一秒，这个属性的名称和描述发生了变化，一组新的符文显现： 属性：[神性火花] [神性火花]属性描述：“每一团火焰都始于一颗火花。在你灵魂的深处，一颗闪耀着神性光芒的璀璨火花熠熠生辉！” 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什么不同。似乎那个是否要进化的问题只是走个形式，这个属性在他喝下那滴神血的时候就已经进化完成了。 呃…好像与神性的联系增强了。不错，虽然搞不懂这有什么用…… 那颗神性火花是他现在能够看到记忆内部运作法则，还有灵魂识海中那些鬼影的原因吗？ 倘若是这样，那这是所有与神性有高度契合的神谕者的普遍特征，还是仅仅属于自己独有的呢？ 直觉上，克莱恩更倾向于后者。他从一个名为“织梦者”的存在那里获取了这样一滴神血，服用后就能看到那些贯穿记忆、赋予其非凡特性的丝线。两者之间的联系不难看出。 假如这是真的，这是否意味着存在不同类型的神性呢？而他只是继承了其中一种特殊神性？ 织梦者难道是一位神吗？克莱恩听闻过的每一个神的名字都类似，比如影神、战神……嗯，就这两个。 迄今为止，他也只知道有这两个神祇。 但织梦者的名字与这两位神祇都不同。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魔咒称呼织梦者的血为神血。 织梦者也是一位神祇……，至少属于神的范畴。 克莱恩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眼前，他现在不能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集中注意力，他看向自己的新属性[织梦神血]。 [织梦神血]属性描述：“你继承了织梦者的一部分禁忌血脉。你传承了部分属于神的能力，同时赋予了你流血不死的顽强韧性！” 这……以后能防止死于失血过多？这倒是个不错的用途。 然而，这对于克莱恩目前的处境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作用。 是时候展开下一步了…… 克莱恩从灵魂树上下来的时候，正值清晨，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光亮。 他两手空空，也没有带灵魂果。 走到熟睡的凯西身旁，克莱恩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摇醒了她。与当初凯西让克莱恩记住数字五的时候如出一辙，其中的讽刺意味他并没有选择忽视。 凯西慢悠悠醒过来，睁开惺忪睡眼，脸上已显出一丝茫然的迹象。 “克莱恩？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啦？” 克莱恩抿了抿嘴，用轻松的口吻说道，极力让自己表现得一切正常。 “其实，我昨晚一夜没睡。” “喔？”凯西顿时来了兴趣，她捋开额前的发丝，眼睛直直盯着克莱恩的脸。 幸好她看不见他那副狼狈的样子，也看不见他脸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真的吗？为什么？” 克莱恩耸了耸肩。 “我想爬上灵魂树去找些果实。但这不是很重要。嗯……你的‘属性’是能够看到别人的属性，对吧？” 她点了点头，依旧是一脸好奇的模样。 “是的，你应该知道这个。怎么了？” 克莱恩停顿了一下，接着故作轻松地询问道： “你能帮忙看看我的属性吗？” 第85章 噬魂 克莱恩的思维异常纯粹。老实说，以他目前的状态，那些与灵魂树相悖的念头几乎不可能记住。仅仅是在巢穴中发生的那点事情，就已经让他心力憔悴。 下行途中，克莱恩数次咬破自己的指尖，在手指上刻下斑斑血痕。尖锐的疼痛让他的头脑清醒不少，暂时摆脱了那不断侵蚀他记忆的遗忘感。 巧合的是，他已经注意到了“织梦神血”对自己产生的影响。伤口处的血只流了一瞬，便迅速凝固。这凝结速度可谓骇人听闻，而且全身洋溢着充沛活力，耐力相较之前也大幅提升。 人体就像一个精妙绝伦的系统，各个部分紧密关联、相互影响。其中，尤其是像血液这样重要环节的进化，必然会在整体上凸显出显著提升。 显然，克莱恩严重低估了自身的新属性。 集中注意力！别走神！” 克莱恩一咬舌头，口中顿时涌出一股甜腥味。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身体一个激灵，他没有余地再去分心了。 他需要借助凯西的天赋能力来揭开自己第五个属性的真相。她的视角与他有本质上的区别。 克莱恩自己只能看到符文提供的信息，这是魔咒默认的途径。他只能困在自身的局限性内去获取信息。 而凯西不同，她的视角源于她的天赋能力。所以，哪怕他们的思维受到影响，也不应该影响到她洞察别人属性的能力。而且，凯西对预言和命运也有相当高的亲和力。 因此，凯西极有可能在克莱恩遇挫的地方取得突破。 这该死的烂树，迟早有一天老子要一把火烧了它！”克莱恩一边在心中咒骂，一边死死咬住嘴唇，丝毫不敢再让自己分心。 他希望借助凯西的天赋能力来打破眼前的困局… 脚刚踏上地面，克莱恩就匆忙摇醒了凯西。经过几句简短的交谈后，他才小心提及了属性的事情。 随后，克莱恩斟酌着轻声问道： “你能帮忙看看我的属性吗？” 凯西显然被这个问题弄糊涂了。 “怎么？你自己不能看吗？” 克莱恩挤出一丝笑容，信誓旦旦道： “我当然能看，但我觉得你看到它们的时候一定会很惊讶。” 凯西耸了耸肩，她的动作流露出些许不以为然。 “好吧。但如果我发现你大清早把我叫醒只是出于无聊，那我会很不高兴的。你这样可不太好……” 她转过身来，与克莱恩面对面，停顿了一下。那目光好似能够穿透一切阻隔，直视他的灵魂。 “命运之弦、阴影之子、神性火花……等等，这不是神明‘印记’吗？嗯，我肯定是记错了。” 凯西不好意思地用小手捂住嘴巴，轻轻打了个哈欠。 “呃。我最近记性不太好。可能是休息得太多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织梦神血……嗯？这是从哪儿来的？” 克莱恩勉强维持住笑容，尽管内心早填满了紧张与不安。 “这个属性？从一个蛋那里来的。先不管这个，还有别的吗？” 凯西眨了几下眼睛，神色间露出一丝挣扎。 “一个……蛋？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新属性的出现本该引起高度重视，但就凯西目前的状态而言，她的注意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便很快把这个疑问抛诸脑后。 与此同时，克莱恩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脸上还挂着僵硬的假笑，焦急等待凯西的下一句话。这些话，对他而言，可能意味着揭露真相的钥匙，也可能是暗示他从困境中挣脱的契机。 凯西漫不经心地笑着道： “我妈妈做的蛋炒饭是最棒的……呃……我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对了，你的属性。最后一个是‘噬魂’。等等……这是从哪儿来的……” 克莱恩清楚时间紧迫，急忙追问： “描述！描述上怎么说的？” 他的急切让凯西小吃一惊，她没有再问同样的问题，直接回答道： “你被古老的恶魔——噬魂树蛊惑了，正在逐步沦为它的奴隶。一旦这个过程完成，你将永无翻身之日…” 这些话犹如一把钥匙，瞬间扣开了克莱恩脑海中的阻隔。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让他身体一晃。 直到现在，完全恢复所有记忆的克莱恩这才惊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已被扭曲到了何种程度。 真正的自己近乎消逝殆尽，他离被彻底抹除仅差一步之遥。此前他甚至都不知道有一个恐怖的怪物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灵魂。 劫后余生的感觉揪紧他的内心，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克莱恩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这还没有发生，这只是一场未遂的噩梦，你及时阻止了它。你回来了，它没有吞噬掉你。” 深吸一口气，克莱恩及时调整好情绪，内心也随之平静下来。他差一步就变成了空人，就这一步，便是天壤之别。 但所幸他没有迈出最后一步，他还是曾经那个永不放弃的他。他连暴君都击杀过，眼前这颗魔树还不至于吓到他。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有转机。 克莱恩静静看着凯西，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郑重道： “谢谢你。” 凯西笑着扬起眉毛。 “谢我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他们方才的对话了。 克莱恩虽摆脱了噬魂魔树的吞噬，但凯西没有。她的记忆、心智乃至思维仍受到魔树的影响。而且随着他们刚刚的交谈，事态会愈发严重。 克莱恩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轻声笑了笑说道： “谢谢你刚才帮了我，很抱歉这么早把你叫醒……再睡会吧。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凯西脸上刚露出焦急之色，紧接着就被别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眨眼间便忘记了克莱恩的存在。 她打着哈欠，慵懒地躺了下来，伸手拉过披风盖住自己。很快，她又进入了梦乡，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全然不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克莱恩默默注视着她，嘴角悄然滴下一颗血珠。初晨的阳光下，那颗血珠闪耀出金色的光芒。 良久，他才撇过头，起身走开。 “除非我死了…” 第86章 计划 露菲斯丝仍守在岛屿西侧，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逐渐褪去的黑色潮水。自从昨天与克莱恩分别后，她似乎就一直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克莱恩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已经从脱离蛊惑后的虚弱中恢复过来。他开始留意到一些之前有意忽略的细节。 露菲斯的头发长得更长了一些，在学院的时候，她总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丝稍稍偏向一侧。而现在，那些银色的发丝已长至脖颈处。却不再如往昔那般整齐，而是凌乱地披散，失去了曾经的光泽。 她的脸颊消瘦了许多，原本澄澈明亮的眼睛下，却出现了浓重的黑眼圈，神情黯淡沉寂。 往日那个充满自信与活力的女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她仿佛被一种未知的疾病侵蚀，曾经那个光彩夺目的女孩正逐渐沦为如今这消沉颓然的苍白幻影。 克莱恩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其实他一早就知道露菲斯丝一直怀揣着一个神秘的目标。她对这个目标的决心坚定得令人生畏，这份执着强烈到足以抵御噬魂魔树的迷惑。 而如今的她，这份执着虽然还在，可与之相关的记忆却已遗忘。因此，露菲斯丝正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她在渴求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描述的目标。 她既不记得自己执着的是什么，却也无法抑制这份执着。这种内心的矛盾与挣扎，就如同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她的内心不断肆掠，这正是导致她精神状态如此糟糕的根源。 克莱恩走近一些，紧挨着露菲斯坐下来，目光凝视着她的眼睛。他希望能从她灰色的眼眸中再次看到那份坚不可摧的执着。 “露菲斯？”他轻声唤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仍是一言不发。克莱恩眉头紧锁，胸中涌起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该死的魔树！”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于是，他开始详细向露菲斯讲述自己经历的一系列事情。 他爬上灵魂树顶部的过程，发现的巨大鸟巢，一颗盗鸟的蛋，他又如何弄死那颗蛋。没有等级和类型的神血记忆，他新获得的属性，以及他意外发现的隐藏属性。 最后，克莱恩向她透露了那个隐藏属性的核心内容，也就是关于噬魂魔树的真实本质。 话音落下，露菲斯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没有泛起丝毫涟漪。她移开了目光，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闻言，克莱恩瞪大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知道了？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 她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你期待我怎样反应？” 克莱恩张了张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你……”他沉默下来。 她径直转过身，没有任何回应。克莱恩望着她清瘦的侧脸，神色疲惫，语气带着深深的绝望：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露菲斯。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怎样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 她眼眸低垂，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 有一刹那，克莱恩几乎以为露菲斯已经忘了刚才他告诉她的一切。但下一秒，他敏锐捕捉到她眼底有白色的火花在跳跃。 她在借助永恒之焰灼烧灵魂的痛苦，以此尽可能长时间让自己保持清醒。 终于，她望向波涛渐退的黑洋，轻声开口道： “我们需要造一条船。” “什么？”克莱恩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露菲斯叹了口气，转头面向克莱恩。 “我们在岛上已经待了好几周。灵魂树正在逐步抹去我们的记忆，意图让我们沦为它的奴隶。不过，这个过程目前还没有完成。” 克莱恩点点头，神情专注地听着她的分析。 “灵魂树在我们脑海中植入了什么观念？它自己是仁慈而伟大的，它的果实让人向往。还有，我们不应该离开这个岛，应该尽可能地靠近它。前两个想法合情合理，但第三个就不那么简单了。” 说着，露菲斯丝抬手指向那片辽阔的黑海。 “从这第三个念头，我们可以推断出，灵魂树对我们的影响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不断削弱。如果我们与这颗树保持足够的距离，那这种影响也会随之消除。” 克莱恩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希翼。他们似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只需离开灰土山丘，继续前行，直到噬魂魔树对他们灵魂的影响彻底消失。 只是…… “为什么选择造船？直接步行逃离不是更快吗？”克莱恩疑惑问道。 露菲斯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 “我们步行是不可能抵达城堡的，中途就会死。我曾经太过自信，以为可以……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意义了。要想横穿迷宫，绕开这个火山口，至少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何况我们现在已经失去了‘回响’。步行的每一天，都将面临难以抵御的未知威胁，那是一片无处可藏的旷野……” 她摇摇头，整个人好似比先前更加憔悴。 “能够活到现在，我们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但不管我们如何努力与坚持，我们还是遇到了灵魂树。这原本就该是我们的结局，可魔咒并非执意要致我们于死地，这或许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为了能有这次对话，凯西必须在记忆尚未模糊的短暂时间里，制定并实施一个巧妙的计划。这个计划是基于我们队伍中有一位拥有高阶护甲的成员，而且那件护甲还必须具备极为罕见的精神防御……” “拥有预言亲和力的人少之又少，能拥有‘裹尸布’这种抵御精神攻击护甲的梦想家更是凤毛麟角。” “我们还必须击杀一只大恶魔，并且从它那里获取一把传承记忆。我还需要详细说明这些事件汇集在一起有多么的不可思议吗？” 露菲斯丝闭上眼睛，声音透出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执意深入迷宫，就会不断遭遇新的灵魂树。就算我们能在一次次的遭遇中侥幸生还，可前面还会有更多的灵魂树等着我们。迟早，我们都难逃一死。在这里，实力根本不是最重要的，运气才是。”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在那里，黑海的最后一抹痕迹正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如果我们造一艘船，并用凯西的法杖为船帆注入风力……也许我们会被深海中的怪物吞噬，又或者它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这是一场赌博，我们可能会死，这与回到迷宫没什么区别，但也可能幸存。如果我们能够活下来，一晚上就能航行一百多公里，甚至两百公里，这比我们之前走过的所有路程都要远。” 克莱恩猛然抬头，眼中燃起希翼的光芒。 在与甲壳恶魔交战前的数周里，他们从无头骑士的雕像出发，行程不超过一百公里，或许勉强能有一百五十公里。这段路程已经非常漫长，特别是在血红迷宫中，每一步都伴随有致命的风险。 一晚上便能航行如此遥远的距离，甚至更远……这方法虽然可行，却无疑是一场豪赌。 在深海巨兽面前，他们没有幸存的可能。 第87章 造船 克莱恩鼓起勇气，遥望远方，嗓音沙哑道： “你也算目睹过那些潜伏在海浪下的巨兽，你真打算横穿这片海域吗？” 露菲斯沉默了数秒，唯有一声叹息传来，声音透露着无奈。 “克莱恩，不论结局如何，我们都难逃此劫。我们除了生命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说着顿了顿，面露痛苦之色，苍白的火焰在她眼底频频闪耀。接着，她轻声补充道： “我们不点任何火，只依靠你的眼睛为我们指引向西的方向。最后，寄希望于凯西的护甲能保护我们，也许这就足够了。” 克莱恩看了露菲斯一眼，好奇打探道： “凯西的护甲有什么特别之处？” 露菲斯略微迟疑，目光游移不定，回应道： “那是一件六阶护甲。它有一个特性，能让穿戴者不太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 正当克莱恩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的时候，露菲斯斯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她紧紧闭上双眼，牙齿紧咬，艰难开口道： “我已经到极限了。我的意识……正在模糊，如果你还有其他问题……最好……快点问。” 意识到时间紧迫，克莱恩立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那你知不知道该怎么造船？” 露菲斯仅是点了点头，让他知道她会。随即，她的表情逐渐变得茫然，眼神也开始呆滞。 克莱恩争分夺秒地思索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一旦你的记忆消失，我要怎么说服你离开这个岛呢？” 露菲斯将目光投向他，努力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在那短暂的一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澈，白色火焰在她瞳孔深处熊熊燃烧，映照出她苍白瘦削的脸庞。 “紫菀……歌……谷。对我说这几个字，我就会听你的。” 随后，她的思维开始失控，转身背对着克莱恩。短暂停顿后，她声音平稳而坚定地补充道： “如果发生不测，带着凯西逃走。不要……不要管……”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光芒彻底消退。很快，露菲斯再次望向西方，他们之间的对话在她脑海中烟消云散。 克莱恩在她身旁静静坐了许久，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轻声唤道： “嘿，露菲斯。” 她转过身来，脸上仍旧是先前的颓然迷惘。 “克莱恩？哦……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克莱恩微笑着，故作轻松地问道：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会造船吗？” 露菲斯显然对这个问题相当不解，但最后还是点头答应帮忙。 克莱恩也没有透露自己造船的真正目的，而是巧妙避开了相关细节。虽然他的缺陷让这一切变得不易，但以露菲斯目前的状态，说服她并不会太难。 操控她的感觉确实有些异样，但如果重新跟她解释一切又会耗费大量宝贵的时间。而且，他心里也没底这种方法是否还能再次奏效。 时间已所剩无几，每过一小时，他们的状况就会恶化一分。 甚至连克莱恩自己都难以保持清醒。每当他感觉思维开始飘散时，就不得不通过痛苦的刺激来维持短暂清醒。 即便如此，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的思维仿佛深陷泥潭，保持思维的连贯性对他来说是一项沉重的负担。 他们必须尽快逃离这座岛屿。克莱恩下定决心，要在黑海回归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克莱恩转过头去，不想让露菲斯看到自己脸上的痛苦，他又一次咬破自己的手指。血液的甜腥味道在舌尖散开，痛楚的波涛驱散混乱的思绪。 克莱恩不禁摇头苦笑，这种荒诞的情形只让他觉得讽刺。他咬自己是为了避免被吞噬，这本身就自相矛盾。 克莱恩将流血的手藏到背后，然后看向露菲斯，问道： “我们该如何造船？” 她低头沉吟片刻，语气冷淡道： “我们可以利用现有的材料，船体可以用那只死恶魔的甲壳来制作。我们可以剥下几块形状合适的板甲，然后用金绳将它们捆绑在一起……” 克莱恩挑了挑眉： “那……那只恶魔的甲壳？它是由一种奇异的钢铁浇筑的，钢铁能漂浮在水面上吗？” 露菲斯责备地瞥了他一眼。 “任何物体都能漂浮，克莱恩。关键是要确保它排开的水的重量超过其自身的重量，这就是船能够漂浮的原理。” 克莱恩眨了眨眼。 “哦……原来如此。那船帆呢？我想我们可以借用凯西的披风作为帆，你认为如何？” 露菲斯疑惑地望了克莱恩一眼。 “好吧，虽然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对造船这件事如此兴奋，但我相信凯西会愿意在这个……嗯……项目上帮你一把。” 克莱恩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那我们就开始行动，把那只恶魔大卸八块吧！” 笑着说出这样的话总感觉有点奇怪，但这还不是他为了赢得露菲斯帮忙而说过最离谱的话。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那只甲壳恶魔的尸体旁。它犹如一座小金属山峰般矗立在他们面前。 自从那天那几只八足大鸟在岛屿周围盘旋过一段时间，却不敢靠近以来。就再也没有其他怪物来争夺这只大恶魔的肉。 因此，这具尸体基本保存完好。 奇怪的是，尸体并没有腐烂。只有它的金属甲壳逐渐变质，失去往日的光泽，变得越来越脆弱。如今，其表面已经出现大片大片的锈迹。 露菲斯爬上尸体顶部，来回走动，审视着脚下的甲壳。接着，她指了指几处地方，说道： “如果我们能把这些弯曲的板甲紧密拼接起来，那就完美了。每块板甲都足够长，可以构成整个船体，还能为我们三个人留出足够的空间并排坐下。” 克莱恩对造船一窍不通，因此他选择相信露菲斯的判断。他从地上抬起头，问道： “那桅杆怎么办？” 露菲斯皱起眉头，“这……我得想想。” 克莱恩兴奋大笑道： “好吧。趁你思考的时候，我去把凯西叫来陪你……” 第88章 恶魔船 在日落之前，克莱恩有很多事情要做。 计划的各个环节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脑袋生疼。他必须时刻保持专注，将意志绷到极致，只为了不让自己遗漏任何细节。 当这还不够时，他一次次借助疼痛来驱散一点灵魂树的影响。 他的双手早就面目全非，上面布满触目惊心的咬痕。如果没有织梦神血赋予的特性，他可能早就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 就算这样，他苍白的脸庞也因疲惫而显得格外惨白，眼中却燃烧着狂热的光芒，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像个僵尸。 幸好凯西看不到这些。 说服她加入他们这个荒唐的行动并不费劲。凯西的状况比起他和露菲斯都要糟糕得多，她几乎只是在勉力维持一缕清醒，思维迟钝而顺从。克莱恩反倒更担心她会率先支撑不住。 为什么她受到的影响比我们大这么多？是因为我们都有真名，而她没有吗？” 名字，是一个人自我认知的锚。难道真名在与魔咒有关的事物中也起着类似的作用？” 他不知道。 克莱恩牵着凯西的手，来到甲壳恶魔的尸体旁。 露菲斯已经忙着从它背上剥下一片片甲壳。她手中的银色长剑轻而易举就切开那些已经生锈的金属，让这项原本预想中的艰巨任务变得相对简单。 他扶着凯西坐到露菲斯能看到她的地方，随后自己也爬上恶魔尸体，评估着露菲斯的任务进展。 露菲斯皱着眉头看着他，脸色略显不悦。 “你难道不打算帮忙吗？毕竟这是你出的主意。” 克莱恩只是耸耸肩，淡淡回道： “也许等会儿吧，反正你看起来挺享受这个过程的。有些人可能会说，这是个有趣的小项目，可以赶走无聊，对吧？” 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道： “我想是吧。” 克莱恩也朝她点头致意，接着便又低头观察那些剥去甲壳后出的恶魔肉。凝固的湛蓝色血液如同又黑又硬的石头，而其间还夹杂着依旧保存完好的白色脂肪层。 “其实，我心里还有另一个想法。”克莱恩轻声说道。 露菲斯斯扬起眉毛，好奇问道： “哦，真的吗？” 克莱恩召出残夜，走近这恶魔甲壳上的缺口处。 “是的。我想做一支蜡烛。” 他边说边开始动手，将脂肪从固化的肌肉组织上分离出来。 露菲斯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转头对着凯西说道： “嘿，小西。你说克莱恩是不是疯了？”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凯西精神一振，不确定地回道： “嗯？呃……我觉得。我觉得他只是出于无聊罢了。” 克莱恩则沉浸于手头的任务，没去理会她们。有那么一瞬，他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想用残夜那锋锐无比的刀刃割伤自己，但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想割破裹尸布可不容易，而且，他不能在女孩们面前撤去护甲。 嗯……更准确地说，他不想这么做。 克莱恩手里拎着一大块恶魔脂肪，从尸体上跳下来，稳稳落在一堆枯叶上。 用动物脂肪做一支蜡烛还是蛮简单的。他只需要火、水和充裕的时间。至于灯芯，可以用海藻纤维来制作。做出来的蜡烛或许不会好看，但他并不在乎美观。 留下露菲斯斯和凯西在原地，克莱恩跑回他们的营地。 此时，太阳已高挂天空。 他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做了两件事：看着蜡烛的成型，以及在岛上四处奔走，尽可能多收集一些落叶。 偶尔，他会看到露菲斯在船上忙碌，有时还会指挥凯西帮她做些琐碎的事情。在他看来，船体的建造过程进展顺利。露菲斯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这只是因为他让她相信这只是他为了好玩才想做的事情。如果她们知道克莱恩计划用这艘小船逃离灰土山丘，魅惑的影响就会不断抹去她们对于这项任务的记忆，让完成它变得不可能。 目前，只有克莱恩自己清楚这艘船的真正用途。因此，他必须独自抗下灵魂树对精神腐蚀的全部压力。 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累死，脑袋像是灌了熔化的铁水，视线也时常模糊，还有一阵阵袭来的呕吐感…… 但是，克莱恩固执地拒绝放弃。无论他多么疲惫，多么想要放手，以缓解这种痛苦，回到那无知的幸福中去。他都把心思集中在一个目标上，而且只有这一个目标。 逃离噬魂魔树的魔掌！ 终于，随着傍晚的临近，船只的建造大体已经完成。 克莱恩此时看上去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缓缓向那具恶魔尸体走去，尸体已经被切开并分割开来。仿佛有一位疯狂的活体解剖者来到这个岛上，对这个巨大的生物进行解剖，却忘了把这可怜的家伙缝合起来。 露菲斯关切地看着他。 “克莱恩……你还好吗？” 他一点点抬起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耸了耸肩。 “我没事。相对来说。” 克莱恩转过头，带着一种狂热的满足感仔细打量起那艘船。 这艘船……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船体是由弯曲的甲壳金属板制成，四周伸出尖锐的棘刺。船板由金色绳索牢牢捆扎在一起。露菲斯巧妙利用了榫卯结构，船体不同部分之间的缝隙处理的极好，以至于水都渗不进去。 桅杆是用恶魔的脊椎和肋骨拼接而成，凯西的魔法披风挂在上面充当船帆。甚至还有一个舵桨，这个是用恶魔的骨镰尖端做成的。 克莱恩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临时拼凑的木筏，但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艘真正的船。没错，它看起来即使很粗糙……但同样也很坚固。它既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乘坐一艘用恶魔骨头做成的船，在诅咒的大海上航行……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传奇的开始。”他心中这般想着，暂时被这艘恶魔船惊悚的外表迷住了。 露菲斯眼底闪过一丝自豪，开口问克莱恩： “怎么样？高兴了吧？接下来做什么？” 克莱恩整理了一下思绪。 “接下来……” 他刚一想到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脑海中就出现了一道仿佛无法逾越的天堑，硬生生阻止了他继续思考下去。 “现在我们……我们……” 做了许多尝试，可克莱恩就是想不起来自己原本的计划。 他皱着眉头，缓缓抬起手，一口咬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上，鲜血滴入他的口中。 可即便如此剧烈的疼痛，也没能帮他打破那道屏障。 克莱恩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他跪了下来，将手按在地上。接着，他召出残夜剑，高举右手，不带一丝犹豫就将剑柄猛砸下去。 随伴着无名指上脆弱的骨头在这强力一击下粉碎，钻心的痛楚瞬间席卷他的脑海。他蜷缩在地上，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水，那犹如天堑的屏障也为之退却。 “现在，现在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克莱恩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指尖的血正在迅速凝固，不再喷涌流出。 他咬着牙，拖着摇晃的身躯，跌跌撞撞向那艘船走去。 第89章 绝境下的对峙 露菲斯愕然望着克莱恩，克莱恩那突如其来的之举着实吓了她一跳。 他紧咬着牙，不住地嘶嘶倒吸冷气，随后收起了残夜剑，吃力站起身来。 “该死！这实在太疼了！” 他可怜的左手手指此刻又红又肿，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不停抽搐着。显然是伤的不轻，克莱恩满心自怜，都快疼哭了。 为什么我就这么倒霉？先是在巢遭受神血折磨，现在又是这个。为什么只有我在受苦，别人都没事……” 他很自然地忘记了露菲斯已经折磨她自己好几周，也忽略了凯西因失明常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听到他刚刚痛苦的闷哼，凯西迅速转过头，一脸关切地询问道： “……克莱恩？怎么了？” 他苦着脸，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 “啊，没……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我只是，不小心……把手砸了一下。” 露菲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克莱恩却赶紧打断了她。 “露菲。你能帮我把你这伟大的杰作拖到岛边上吗？” 在这个时候，提出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可能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克莱恩不想在最后一刻之前透露自己行动的真正目的。这样的话，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他在处理问题时也会有更多的回旋余地。 露菲斯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足足沉默了近半分钟。随后，她耸了耸肩，眼眸扫向灵魂树猩红的树冠，久久停留。 “你确定你没事吗，克莱恩？” 他勉强笑着回应： “如果你帮我，我就会没事。” 露菲斯无奈摇着头，走到船体前面。 克莱恩回头对凯西说道： “我们出发了，凯西。你可能得在这儿等一会儿。放心，我很快就来接你。” 凯西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他的话，脸上带着不太确定的神情回道： “呃……好吧。” 克莱恩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想去搭她的肩膀，手却停留在半空中。他眼中浮现一丝挣扎，脸色阴沉地转过身去，朝船的方向蹒跚走去。 他强忍着疼痛，对凯西说： “再坚持一会儿，凯西。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保证……” 夜幕已经降临。 克莱恩和露菲斯像耕牛一样，艰难拖着船体穿过小岛。灰白色的沙地并不是最难走的地形，只是这艘恶魔船四周的棘刺让这项任务变得艰难。 还好这艘船比看上去要轻。 克莱恩从残夜剑的使用经验中得知，恶魔的金属甲壳相当轻盈。而残夜剑正是由这种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特殊材质锻造而成。 如果他相信剑上的描述，那这种奇特的伪金属材料是来自一颗坠落星辰的碎片。至于这个预兆是好是坏，他无从知晓。 一路上，他们耳边不断传来雷鸣般的轰鸣。那声音是从深坑方向传来的，黑海正在苏醒。 克莱恩紧了紧手中的金色绳索，更加用力地拉着。快点！再快点！”当他们终于抵达小岛边缘时，太阳即将触及地平线。 克莱恩跪倒在地，一把松开绳索，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轻易淹没了他的意识，让他难以保持清醒。他只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还不行……现在还不能放弃……” 露菲斯在一旁沉默不语，蹙起眉头，静静注视着他。这一次，克莱恩很高兴她天生就总是沉默寡言。 他稳住心神，强撑着站起来，扫了一眼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时间不多了。 他侧头看向露菲斯，沙哑着嗓子，喉咙干涩地开口道： “等凯西来了我再解释一切。在我把她带来之前，你哪儿也别去，好吗？求你了。” 露菲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无所谓的撇过头去，并未开口。 “我就当你是同意了。”他还能怎么办？克莱恩低声咒骂着，转身匆匆离开。 在接回凯西之前，他还有最后一项任务要完成。 不多时，他返回留下凯西的地方。凯西仍旧坐在那里，离恶魔尸体有一段距离，她空洞茫然的眼睛凝视着地面。当她听到克莱恩走近的脚步声时，虚弱地笑了笑。 “克莱恩？” 克莱恩快步走过去，尽管疲惫不堪，他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是我。” 凯西愣了愣，突然问道： “你有水果吗？我饿了。” 他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果断摇了摇头。 “没有。听着，我们得……” “……我饿了。你有水果吗？” 克莱恩停了下来，眼神落寞地望着凯西。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坏掉的玩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她的情况很太好。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道： “跟我来，你的饥饿就会消失。” 这是他在自身缺陷的限制下，能想出的最好的误导方式。但这一次，他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凯西笑着问道： “真的吗？你会带我去找水果吗？”由于疲惫以及魅惑带来的负面影响，克莱恩一时分心，没能控制住缺陷。 不知不觉中，他脱口而出： “不。” 凯西听到这个回答，撅起了嘴，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这可不太好，克莱恩。你为什么要骗我？” 克莱恩还沉浸在对自己失误的懊悔中，他本想弥补，却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因为我想带你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岛屿。” 话一出口，克莱恩就傻眼了，他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把事情搞砸成这样，但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凯西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脸上写满了不悦。 “带我……离开？可我不想走。我为什么要离开灵魂树呢？” 克莱恩心中暗暗咒骂，无奈大喊起来，彻底放弃了所有的遮掩： “因为那东西是怪物！那纯粹就是个该死的噩梦！快点，我们走……”他抓住她的手，想把这个柔弱的女孩拉走，但她却以惊人的力量拼命反抗着。 “放开我，你这个！”凯西猛然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一步，满脸愤怒地瞪着克莱恩。 “我说了我不想走！你举止很反常，克莱恩！别这样，求你了！” 克莱恩站在那里，茫然无措。“我只是……” “这个岛是我们的家！我们三个在一起，这里很好！你为什么要离开？！” 克莱恩内心迟疑着，挣扎去做他知道必须要做的事情。最后，他咬牙说道： “因为是五个！你还记得吗？！对不起了，凯西……” 话音未落，他猛冲向前，一把抓住凯西手臂，轻易压制住了她的反抗。 “你在干什么？！停下！救命！救命！露菲！” 克莱恩把她扛在肩上，转身朝着小岛边缘跑去。凯西奋力反抗，挥动拳头如雨点般砸向他的后背。 尽管凯西从未参与过遗忘海岸中梦魇生物的搏杀，但她仍比一个普通人强壮得多。露菲斯与她分享的那些灵魂碎片赋予了凯西足够的力量，让克莱恩苦不堪言。 这还不足以让他重伤，但却疼得要命。耳边海浪的呼啸声越来越近，他心中只有这一个目标。 “对不起了，凯西。我答应过你要记住‘五’的……” 克莱恩的内心同样不平静，他尽量忽略掉耳边凯西绝望的尖叫。径直朝着船的方向冲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随着天空中最后一抹余晖悄然消逝，克莱恩终于来到了小岛的边缘。那艘造型狰狞的恶魔船静静搁浅在沙滩上，与翻涌的大海仅有几步之遥。 露菲斯正靠坐在船头歇息，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望向尖叫声的来源。 “露菲斯！救命！克莱恩他疯了！” 露菲斯缓缓站直身子，冷漠的表情散发出刺骨寒意。她微微探出右手，动作虽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克莱恩心中暗叫不好！ “等等！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把熟悉的银色长剑便已凭空出现。剑尖斜指地面，如蓄势待发的毒蛇……至少目前是这样。 “解释一下。” 露菲斯的声音沉稳有力，但克莱恩能感觉到其中暗藏的威胁意味。 周遭的空气都好似凝固，克莱恩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残夜。他没有选择退缩，如今也没有退缩的余地，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他几乎忘了在学院里的那种无力感，看着她把他们那一批的大多数梦想家揍的鼻青脸肿。 他忘了她也是个怪物，可…那又如何呢？ 第90章 逃离 克莱恩抿抿嘴，紧张兮兮地道： “事情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露菲斯。我们中了灵魂树的陷阱，它不是仁慈……它不是在保护我们。如果我们不离开这座岛，我们就会彻底沦为它的奴隶。直到它找到更强大的奴隶，届时会将我们吞噬殆尽！” 露菲斯歪着头，脸上是难以捉摸的表情。 “露菲，露菲斯！想想看！我们已经谈过这个了！一开始这整件事就是你的主意！” 克莱恩一度以为自己的话能够唤回她失去的记忆，但她的回答瞬间将那些希望击碎。 “离开……灵魂树？克莱恩！你真的疯了。” “见鬼！” 露菲斯微微抬起剑，语气冷硬得让克莱恩心底发怵。 “放了凯西。立刻。” 克莱恩犹豫片刻，思索着最佳应对之策。然后，他小心将凯西扶到地上。 “好吧，我放了。看到了吗？现在，听我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你……” 话音未落，露菲斯便从他眼前消失了。克莱恩瞬间察觉危险临近，手中残夜本能向侧面挥去，却落了空。 仅仅一个呼吸后，他已经倒在地上，银色剑尖抵住他的喉咙。露菲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她的眼中燃有苍白的光芒。 哎呀，这可真尴尬。” 克莱恩原以为，凭借自己在无数战斗中积累的经验以及吸收的力量。在与露菲斯的对抗中至少能坚持一阵，甚至可能打个平手。可结果，他只支撑了不到一个呼吸。 感受到触及皮肤的冰凉，克莱恩尽量保持镇定。他相信露菲斯不会冷血到对他下杀手，但最好还是不要给她任何做出激烈反应的理由。她此时的心智不太稳定。 克莱恩抬头望向她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庞，恼怒大喊道： “阿斯特、宋、韦尔！” 露菲斯的手微微一颤，一滴血珠从他脖子上滑落。她瞪大眼睛，眼神中满是惊讶与震撼。随后，她的脸色变得格外阴郁。 她微微用力压剑，向前一步，目光灼灼盯着克莱恩。她开口，声音因克制情绪而发颤： “你……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名字？你究竟是谁？” 克莱恩怔怔望着她，对她的反应感到惊讶。他原本以为这些古怪的字眼是唤醒她某份记忆的关键钥匙，但显然不止如此。 阿斯特、宋、韦尔……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竟让露菲斯如此失态？想必这会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他尽量保持姿势不变，谨慎瞥了一眼剑锋，坦然道： “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是否是名字。是你告诉我，当你忘记下一步该做什么时，我就告诉你这些。你说如果我这么做，你就会听从我的指挥。” 露菲斯紧紧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几乎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决心。她紧抿嘴唇，厉声质问： “你属于哪个域！？” 克莱恩完全不明白她想要自己说什么，困惑反问： “域是什么？” 她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这与她平时冷静沉着的样子判若两人，克莱恩若不是对她的情况有所了解，甚至会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更加难以捉摸且危险的人。 露菲斯冷笑道： “别假装……别……” 她话音未落，突然步伐踉跄，紧接着皱起眉头。克莱恩的问题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她呆立当场。莫约两个呼吸的时间里，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渐渐地，她那熟悉的沉着冷静重新回到她的眼中。虽然她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看来这已经足够让她愿意倾听克莱恩的话了。 这一点从她将剑尖从克莱恩喉咙上移开，甚至伸手帮他站起来得到了证实。 她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看着克莱恩，眼中思绪万千，急切问道： “我真的跟你说过那些话？” 克莱恩轻轻轻微割伤的脖子，点了点头。他的神血天赋已经在忙着修复皮肤上的小伤口。 露菲斯低下头，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透露出坚毅的决心。 “我需要做些什么？” 克莱恩本想询问那三个神秘名字的含义，但他还是按捺住好奇心。现在不是探讨细节的时候。 “让凯西召出她的法杖，然后带她上船。” 露菲斯收起剑，最后看了克莱恩一眼，然后向她的朋友走去。 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露菲斯成功劝说凯西跟随她登上那艘令人不安的船。她或许编织了许多谎言，但克莱恩选择不问，以免自己的好奇心破坏了整个计划。 两人一上船，克莱恩便将疲惫的身体裹进影子里，双手抵在船尾。 加油，最后再坚持一下。” 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肌肉紧绷，推动着船驶向黑色的海洋。 随着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消逝，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中。这艘由恶魔骨骼建造而成的船只，从灰色沙滩上缓缓滑入冰冷黑海的怀抱。 按照克莱恩的示意，凯西将法杖对准了前进的方向，催动其中蕴含的魔法。只见一圈波纹荡漾开来，一阵强风随之而起，鼓满了他们的小船帆。 起初，船行进得很慢，桅杆在风力作用下传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但得益于露菲斯精湛的技艺，恶魔的脊骨承受住了压力，小船逐渐提速。 克莱恩坐在船尾，手握舵桨。他们面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海，延伸至天际，其深处潜藏着难以想象的恐怖。 在他们身后，那棵噬魂魔树逐渐远去，越来越小。 克莱恩的目光紧紧追随它，内心涌起深深的遗憾。他希望自己能有足够的力量将其摧毁，就这样灰溜溜离开，没能好好回报这颗古老魔树，这让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好吧……至少还留给了它一份“礼物”。 在山丘上，一支蜡烛在一个小巧的石龛中静静燃烧。石头为其遮挡了风，守护着那缕微弱火苗。蜡烛旁边，一大堆干燥的落叶覆盖在石龛上面。 克莱恩花了很长时间收集这些落叶。他几乎搜遍了整个岛屿，只希望能把落叶堆得尽可能高。他还特意把干海藻和恶魔剩余的脂肪混入落叶堆中，以增加火势。 随着时间流逝，那支细小的蜡烛即将燃尽。大部分的蜡已经融化，火苗愈发小巧。就在火光即将熄灭之际，它点燃了周围的落叶。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堆篝火在岛屿中央熊熊燃起，冲天火光照亮了灵魂树那猩红的叶片。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岛屿周围的黑色海水开始频频涌动。 而此时，克莱恩已经离的太远，无法亲眼目睹这一切。 他不知道黑海中的巨兽能否摧毁那棵噬魂魔树，他太清楚这个古老的恶魔绝没那么容易被弄死。 然随着甲壳恶魔的死亡，以及原本应取代恶魔的三个人类的离去，岛上再无人能保护这棵贪婪的魔树，它或许会遭受重创。 目前，这已是克莱恩能做到的极限。 克莱恩回头望向山丘的方向，心中暗暗发誓： “终有一天，我将强大到足以摧毁那棵魔树、那些怪物，以及所有敢于阻挡我的人。那时，我将无所畏惧，而所有人都会对我感到恐惧！” 就在他沉浸于这些思绪时，凯西忽然抬起头，望向他的方向。 她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被不确定和忧虑所替代。 第91章 深邃如墨的黑暗里，一艘小船在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上疾速前行。 小船的桅杆由恶魔脊椎制成，在狂风的肆虐下嘎吱乱响。在这片广袤无垠又静谧得诡异的虚空里，这艘轻舟宛如利剑劈波斩浪。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恶魔骨骼发出的吱呀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水花声。 克莱恩悠哉坐在船桨旁，驾驶这艘恶魔船，引领他们向西航行。在这没有月亮和星星为他们指路的茫茫海域，很难让船保持在正确的航线上。 但在他的脑海中，一座猩红色的尖塔烙下深刻的印记。这印记仿佛成了他的指南针，让他在这片茫茫海域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头顶是幽邃的天空，脚下是深沉的大海，仅有一层薄薄的钢铁将他们与无尽的深渊相隔开来。他们在夜幕的笼罩下，孤注一掷选择毅然前行。 船下，潜藏着无数遭受诅咒的恐怖。克莱恩多次感受到有巨大阴影逼近小船，似乎是被小船经过的动静所吸引。面对这些深海巨兽，他深知无力撼动，只能沉默着颤抖，祈求它们能够转身离去。 幸运女神似乎至今还在庇护他们，又或许是因为他们太过渺小孱弱，以至于那些古老的怪物对他们提不起丝毫兴趣…… 小船驶出数十里后，克莱恩感觉到脑海中那股持续的牵引力逐渐减弱。 他的思维开始变得清晰，遗忘的阴霾每分钟都在淡去。突然，一声碎裂声凭空在他脑海炸响，那最后一丝包裹着他意识的迷雾瞬间溃散。 他终于从噬魂魔树的魔掌中挣脱出来。 克莱恩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又肆意的笑容。 随着魔树对精神的影响不断消退，他曾经的敏锐又回来了，思维仿佛卸下一个无形的沉重枷锁。 他的思维此刻如脱缰野马，能够无拘无束自由驰骋。一切都清晰无比，就像是世界突然间聚焦于他眼前。 这种感觉令人愉悦，但同时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当前处境的可怕与危险。 他们正处于深渊的边缘，生命仅系于那一丝飘摇不定的运气之上。驾驶着这艘临时拼凑的小船，冒险航行在这片受诅咒的黑海中，无疑是疯狂至极的行为。 然不可否认，在遗忘海岸这片荒凉的地狱里，理智从未光顾过他们。在这里，最疯狂的举动往往成为活命的唯一选择。 在魔咒看来，似乎只有运气好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克莱恩抿紧嘴角，握紧手中船桨，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几分钟后，凯西轻轻动了一下，小船随之微微摇晃。她将法杖递给露菲斯后，便摸索着缓缓起身，循着微弱的声响朝克莱恩靠近。 克莱恩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她的意图，就突然被她紧紧抱住。凯西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泪水夺眶而出。 克莱恩只得张开双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笨拙安慰着。他能感觉到凯西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因为哭泣而不时颤抖，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正当他思索该开口说些什么安抚她情绪时，她凑近他脸庞，轻声低语道： “谢谢你……谢谢你……” 克莱恩顿时尴尬不已，勉强咳嗽一声，试图缓解这尴尬的氛围。 “嗯……不用谢我。如果不是你及时提醒，我们现在可能还困在那个岛上呢。我们是一个团队。” 随后，他举起手，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背。两人都尽量压低声音，生怕引来黑海深处的什么怪物。 凯西默默哭泣几分钟后，才松开克莱恩。她抹去泪水，稍微挪开一些距离，低声道歉： “对不起。”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克莱恩诧异挑了挑眉。 “我也抱歉，刚才……嗯，你知道的，我扛着你就跑。” 凯西莞尔一笑，抹去脸上的泪珠，起身返回船中央。 克莱恩又一次孤身一人，除了握紧船桨，他几乎无事可做，任由思绪纷飞。 如今他的头脑恢复清醒，许多事情都值得重新审视。不管怎么说，他得找些事，让自己从这片虚空所带来的厚重窒息感中解脱出来。 他们与噬魂魔树的遭遇，堪比一场噩梦试炼。但最终的结果却远比克莱恩预期要好。 此行的收获出乎意料，他收获一把三阶的新武器。不少于一百枚暗影碎片，以及两个全新的属性。 “神性火花”相较于先前的属性无疑是一次质的飞跃。仅凭能够感知记忆内在结构的能力，就为克莱恩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不过，他对“织梦神血”这个属性更为好奇，克莱恩总感觉自己之前严重低估这个属性的独特性和非凡之处。 这个属性的起源同样神秘莫测，那位他吸收了其精血的织梦者究竟是谁？ 那些连魔咒都避而不谈的“未知”又是怎样的存在？他们与神有怎样的联系？为何他从邪恶盗鸟蛋中获得的初始记忆的类型和等级都是空白？ 这一连串问题又让克莱恩联想到其他事情。 他抬头望了望露菲斯，努力回忆他们先前的对话。回想起来，她确实透露过一些他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信息。 克莱恩知道凯西的护甲是露菲斯所赠，但那竟是一件六阶的觉醒记忆。 这就意味着它来源于一种，比他在初次试炼中击败的“山王”还要高上一个等级的梦魇生物——魑魅。山王若是成功破茧成蝶后，本也应进化为第六类魑魅，但克莱恩没能让它如愿。 当时受魔树的影响，克莱恩不觉六阶护甲有什么好稀奇。而此刻，他内心只剩无以复加的震撼。六阶护甲，那是仅差一步就能触及神的范畴的伪神器！ 露菲斯曾说过，剑和护甲都是她第一次试炼获得，以及她的真名… 克莱恩凝神看向凯西身上的护甲，那上面分明有六个锚点。层层交叠的丝线汇聚于锚点，克莱恩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那是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法则运转，其复杂程度仅多看一眼都让他一阵晕眩。 第92章 惊变 显然，就完成不可能之事而言，露菲斯甚至超越了克莱恩。梦想家战胜觉醒级别的暴君已经令人难以置信。 而成功击杀第六类的魑魅，更是赋予了“难以置信”一词全新的定义。 也难怪她的永恒之焰会如此全面。” 克莱恩首先肯定，露菲斯拥有六阶天赋，就如同他自己的影子天赋一样。 这就不难解释她的永恒之焰何为既能用于治疗，又能代表毁灭。这样全面的组合，人们通常认为只会出现在高阶天赋上。 在梦境世界，两个拥有六阶天赋的梦想家刚好相遇的概率微乎其微。这似乎 是【命运之弦】不可理喻地扭曲了两人的命运轨迹。 克莱恩莫名感到一股凉意袭背。 他的命运属性既可能带来可怕的诅咒，也可能带来不可思议的祝福。表面上，他与露菲斯的相遇看似属于后者。然而，如果这真的是【命运之弦】操纵命运的结果，那么这一切或许终会演变成无解的灾难。 克莱恩知晓，她真名的另一个可能含义是“毁灭之星”。 在与露菲斯交手前的一刻，他所感受到的压迫感依旧清晰。 同时，她不经意间吐露的一些信息……她对【织梦神血】的了解显然远超常人，甚至毫不犹豫将其称之为“传承记忆”。 这无疑表明，在神谕者的高层圈子里，可能隐藏着一些他们不愿让外界知晓的秘密。 而她透露的那三个神秘名字，或许正是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之一。至于她最后提出的那个疑问——询问他属于哪个“域”，这些“域”是否指的是不同势力划分？ 如此多的问题…… 克莱恩花了很多时间来思考这些问题，同时也仔细回顾了他所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遗忘海岸的信息。 小船在夜幕下飞驰，越来越接近西方的地平线。夜色似乎渐渐稀薄，希翼的光芒照亮了克莱恩的心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幸运女神却好似不再眷顾他们。 这场灾难来的毫无征兆，将他们猛然掷入一片混乱的虚空。这一次，克莱恩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接近船只的异样。危险似乎是凭空降临，让他来不及反应。 前一秒，黑色的海面还风平浪静。下一刻，海水竟咕咕冒泡。诡异的触手从水中冲天而起，又软趴趴耷拉下来，却牢牢缠住船身。 克莱恩本想跳船逃离，但就在此时，小船突然朝一侧倾覆。他摔倒的瞬间，耳边尽是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呻吟。紧接着，咸涩的海水灌进他口中。 当他挣扎着站起时，只见露菲斯站在船头，手持长剑瞬间劈向逼近的触手。但在黑暗中，她并未察觉到另一处潜藏的威胁。另一条触手悄无声息缠住了她的身体…… 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惊叫，便陡然消失在黑海中。被裹挟着拖下深渊，再无踪迹。只剩下她的那把长剑，孤零零插在触手怪凝胶状的肉里。 克莱恩双目瞪圆，任由溅落的海水淌进嘴里，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话音未落，小船便在巨力的作用下崩解、撕裂，克莱恩再次被抛进冰冷刺骨的黑色海水里。 刹那间的刺骨寒冷让他愣神片刻。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赶紧用影子裹住身体。 凭着影子对空间方位的感知，他很快浮出水面，转身四处寻找任何可能的救赎……任何能带来一线生机的东西。 而四周除了起伏的海浪和不停扭动的触手外，什么也没有。 唯一例外的是……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从水面升起。克莱恩眯起双眼，仔细辨认它的形状。他的心猛地一跳。 几百米外，一只巨硕的石手破水而出，掌心朝上，仿佛要托起整片天穹。那石手线条细腻流畅，工艺精湛绝伦，让人几乎要以为它是某个有生命、会呼吸的存在。 但此刻，无关它的来历，重要的是它给了克莱恩一线生机。 他紧绷肌肉，巧妙避开一条扭动的触手，全力朝那只石手游去。 但突然，他停下了动作，转而回头望去。 身后是无数扭曲崩碎的金属甲壳与骨头碎屑——那是他们小船的残骸——正漂浮在海面上。 他亲眼看到露菲斯被那未知怪物的触手拖入水下。而凯西，她穿着能避开敌人注意的六阶束腰外衣，她不会轻易死掉的。 克莱恩无法忍受自己连尝试寻找她都不做就离开。 ……难道我能如此冷血吗？”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向来只信奉自己生存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别人的谈资……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着想一下？真的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赌那个无助的女孩还活着？” 他犹豫了。 承认吧，她只是个负担。你心里一直都清楚，总有一天她会拖累你……” 是的，他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你会没命的！现在就转身逃跑！” 这是他绝佳的机会！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活下去！ 痛彻心扉的悔恨涌上心头，克莱恩大脑一片空白，他深深吸了口气。 接着，毅然决然一头扎进水中，朝着他们的小船残骸游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周围很黑，但他的影子感知还能发挥一些作用。他有机会感知到凯西的存在，只要她还没死，触手也没有把她拽入深渊底下。 他内心那个消逝已久的声音疯狂呐喊： “你个蠢货！她哪里值得你这样冒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皱紧眉头，强压下那恼人的声音。在他心头，始终有一个答案： 因为我想！” 这一次，克莱恩内心不再被恐惧和绝望占据。 取而代之的是不屈的愤慨，他厌倦了在世界的重压下卑躬屈膝，去偷偷抓取那最微弱的一线生机。 他一直心怀恐惧，为了多活一天不惜去做任何事，愿意舍弃任何东西。 而如今，这已经不够了，他渴望让世界屈从于他的意志。 至少他也要做个真正的人，而不是冷血的动物。 第93章 太阳？黎明 过去的几个月里，克莱恩不知不觉中经历了某些变化。 或许是受露菲斯的影响，他对自己以前的生活态度有了反思。过去的日子里，生存始终是他唯一的目标，为了这一目标他愿意舍弃所有。 然而，生存本身并不能定义生命的价值，克莱恩也曾想过如何活出更有意义的活法。 他自问，如果活的像生命的奴隶，那么即使没有主人，这样的生活又有何意义？ 他不能做到像露菲斯那样大胆忽视需求，去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他要像个人，就不能只知道趋利避害。 克莱恩撇撇嘴，旋即一头扎进深渊般的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紧紧裹住，就像裹尸布那样，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刺骨触感。 在这该死的水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靠影子勉强辨别方向。 海水浸透他手上的咬痕和脖子上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克莱恩对这剧痛毫不在意，这是他第二次对他人共情，他能想象到凯西的绝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他越潜越深。 他能感知到触手在他周围的水中舞动，将小船的碎片拖向隐藏在深渊的血盆大口。有好几次，他拼了命的扭动身体，以免被其中一只触手卷住。 然而依旧不见凯西的踪影，他的肺开始灼痛起来。 克莱恩继续下潜，在这个深度，水压使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异常艰难，即便有影子的力量加持，他的体能也有限。 他不得不感叹织梦神血的特性，不然他可能早就窒息昏厥了。 但情况愈发严峻，克莱恩敏锐察觉到自己正逐步接近那个摧毁小船的深海怪物本体。 虽然他看不到那怪物庞大的身躯，但从触手的密集程度来判断，它就在不远处。克莱恩突然注意到了一处异常。 在离他不远处，一道娇小的身影正与一只体积与甲壳恶魔相仿的黑影展开激烈抗争。 是凯西！ 克莱恩倾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游向凯西。接近她时，他才看清了细节： 凯西被一条细小的触手牢牢缠住，正往海底拖拽。尽管她还在努力挣脱，但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明显已经到了力竭边缘。 克莱恩心中涌起一股怒火，迅速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那条触手，感受到手中那滑腻的肉体在蠕动。 若非情势所迫，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接触这令人厌恶的东西。然而，水下战斗本就棘手，若想给予沉重一击，他必须找到合适的着力点。 他召出残夜剑，身体紧绷，向触手的缠结处猛力斩去。克莱恩明白，在海水巨大的阻力下，这一剑的威力有限，剑身慢得像蜗牛在爬。 只是，他的剑锋利非凡，竟轻松切开了触手。一股黑色的血液喷射而出，触手随之剧烈抽搐，试图将攻击者甩开。克莱恩抱紧触手不放，剑锋随之上挑，再次切入那柔软的肉里。 他并未指望一剑就能切断触手，在水中，再大的力气也难以做到这一点。但剑可以刺、挑……和切。 克莱恩稳住剑身，继续刺入，随后改变握剑方式，猛然下拉。锋利的剑刃下，触手轻易割开，他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鲜血喷涌而出，克莱恩推开仍在痉挛的触手残骸。 他赶紧将注意力转回到凯西身上，评估她的状况。 眼前的情景让他不禁皱紧了眉头——凯西已经陷入了昏迷。他必须尽快将她带到水面上。 克莱恩收起残夜，紧紧抱住凯西，透过她单薄的束腰外衣，能感受到她冰冷的肌肤，她已经出现了失温现象。 凯西仍虚弱地挣扎，并未意识到救她的是克莱恩而非海怪。克莱恩将她紧紧护在胸前，抬头望向海面，心中却尽是绝望。 他的肺如火烧般疼痛，里面一点空气都没有了。随着力量的流逝，窒息的痛苦让他难以忍受，迫切渴望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他能看见什么，视线也该模糊了。 而他们离水面是那么那么的远，深海的触手怪已经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 无数触手开始围堵，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肉墙。仅需一两秒钟，他们就会被这只海怪热情的拥抱挤压至死。 克莱恩心中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该如何破局。然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选择放弃。 他用另一只手吃力地划水，紧紧抱着凯西向上浮去。触手不断逼近，封堵了所有退路。克莱恩咬牙准备拼命…… 突然间，周围的水域瞬间染成一片纯白。 炽热的光芒划破了遭受诅咒的黑暗大海。那光芒是如此强烈，甚至透过克莱恩的眼睑，刺痛了他的双眼。 就像遥远的下面有一颗太阳突然点亮，将无边的黑暗深渊化作一片纯净的白色空间。耀眼的水流形成的潮汐猛烈涌动，让整个世界陷入了混乱。 那些巨大的触手在剧痛中疯狂扭曲抖动，坚不可摧的肉墙瞬间溃散。 克莱恩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强撑着濒临窒息的身躯，奋力向水面游去，还要分心避开那些疯狂搅动的触手。 深海中的那颗炽白太阳熊熊燃烧，触手的轮廓在他眼中清晰可见。克莱恩加快了速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冲刺。 他知道这么快浮出水面很危险，但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和凯西的时间都已经所剩无几，他们迫切需要空气。 仿佛经历了漫长世纪，但转瞬之间，那白色的光芒逐渐暗淡。此时此刻，这已经不再重要，克莱恩已经突破了触手的封锁。 他现在只是担心自己可能游不上去了，意识在涣散，身体逐渐陷入冰冷的虚浮。 即使知道四周只有海水，他仍想要开口深吸一口气。肌肉抽搐，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长时间缺氧下，他对身体的控制都已力不从心。 ……终于，克莱恩的头钻出了水面。在窒息感的压迫下，他眼睛近乎失明，唯有急促的喘气声在耳畔回荡，他无法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而他紧护在怀里的凯西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呼甜美的空气。 克莱恩从未深刻意识到空气竟如此重要，即便是身处郊区被污染的空气中，承受空气的毒害时也未曾有这样的体会。 但他们确实做到了。 克莱恩努力让自己先冷静下来，环顾四周。白色的光芒早已消逝，仿佛它从未出现过，周围重新被一片死寂的黑暗笼罩。 然在遥远的天际，黎明的曙光即将从地平线上升起。那里的天空悠扬纯粹，还有一点泛蓝。 克莱恩咧嘴一笑，他望见了那只托起天穹的石手。 他抓紧凯西的肩膀，朝着那个方向奋力游去。 第94章 破晓 克莱恩觉得自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过去的这几天，他遭受了太多的折磨。现在，他甚至记不起自己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爬上噬魂魔树寻找灵魂果实的前一天吧。 自那之后，他先是经历了神血转化的煎熬，又强撑起精神抵御灵魂树的影响。为了提神，他一次次咬破自己的手指。 在漆黑夜幕下他引导小船横渡黑海，又眼睁睁看着小船被深海怪物摧毁。最后，他在冰冷的深海中又与那个怪物缠斗，险些溺水淹死。 此刻的他精疲力尽，身心随时处于崩溃的边缘。 双腿犹如灌满了铅，使不上劲，尽管如此，克莱恩仍固执地继续游着。拖着自己和凯西，不断靠近那只从水中升起、仿佛要托起天穹的巨大石手。 他周围的海浪汹涌澎湃，仍因早些时候那突兀出现的光芒而动荡不安。 铺天盖地的海浪张牙舞爪，威胁着要这两个梦想家永远留在这里，把他们像玩具一样抛来抛去。 克莱恩尽量稳住随波逐流的身体，他执拗的不肯放弃。 黎明在即，但此刻，他们周围只有寒冷、黑暗和危险。深渊中随时可能冒出什么东西，瞬间熄灭他们微弱的挣扎。 好在那些触手消失了，或许是被那炽热的光芒惊吓退避。 奇迹般地，克莱恩还是游到了石手旁。他先将凯西推上石手，自己也紧跟其后。 他们爬到掌心位置，一下子坐在那里，像搁浅的鱼一样急促喘息着。 良久，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克莱恩安静躺在那里，维系着一点清醒，嘴巴大口呼吸。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不过这样也好。因为他不愿去思考，一旦思考，就会回想起那些……那些发生在…… 算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海浪拍打石手的声音提醒他，夜晚还没结束。克莱恩微睁双眼，打算先看清楚他们目前的处境。 这只石手只是略高于波涛汹涌的海面，巨大的拇指根部几乎触碰到海水。掌心部分不算特别宽敞，仅相当于克莱恩在遗忘海岸获救那天所见的圆形平台的一半大小，而且它还略微倾斜，形成一个小坡。 手指部分倒是高出海面不少，足以容纳两三人。但由于手指是弯曲着伸向天空，躺在上面显然不会太舒服。 我们得离水远一点。”克莱恩心中这么想着，拖着力竭的身体站起来，弯腰去搀扶凯西。 “凯西，先起来。我们得往高处走。”他的声音空洞而微弱。 凯西颤抖着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克莱恩？” 他点了点头。 “嗯，是我。” 凯西还处于迷茫中。克莱恩看得出来她的意识还未完全恢复，于是他轻轻把她扶起来。 “来吧，我们走。不远，就几步路。” 她显得有些犹豫。 “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下拉……” 克莱恩的嘴角透着苍白，但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缓。 “我们遭到了一只海怪袭击。船被毁了。我潜下去找到了你，然后游到了这里。这里离水面不远，所以……” 凯西的身体晃了晃。 “那……露菲呢？” 克莱恩立刻打断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跟我来，到了更高的地方，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克莱恩几乎是拖着凯西，爬到了巨手的食指底部。这里是他们不去攀爬手指的情况下，能抵达的最高点。 克莱恩半坐在冰冷的石头上，背靠着巨大的指骨，茫然望着翻涌不息的海面。他的眼神空洞而冷漠。 凯西则静静坐在他旁边，她苍白的脸庞扭曲着。似乎既想问出那个问题，又害怕听到答案。 终于，凯西鼓起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颤抖声音问道： “克莱恩，露菲在哪里？” 克莱恩沉默着，不愿意将答案说出口。 他忽然觉得，如果他说出那些话，它们就会变成铁一般的事实。而如果他保持沉默，那么或许还有一线希望，那些话只是未说的谎言。 我不想说。”他始终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压力在他的脑海中积聚。不断压迫他，令他头昏目眩。 我不想说！”他沉默着呐喊。 紧接着，刺骨的疼痛席卷而来。克莱恩固执地忍受着。比以往任何一次坚持的时间都要长，直到泪水滚落，他的身体因剧痛而抽搐。 但最终，他还是被魔咒逼出了那些他不愿说出口的话。 “她……她……” 他没能说完，一个微弱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声音从下面传来，从波涛汹涌的海浪中传来。 克莱恩的心跳猛地一顿。 在巨大拇指的底部，几乎触及海水的石头那里。一只苍白的胳膊从黑水中伸出，紧紧抓住了岩石。 随后，那个高挑的身影缓缓攀上了石手张开的手掌。 克莱恩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道身影上，瞳孔剧烈收缩。他仰起头，泪水无意间悄然滑落。 凯西察觉到异样，转过头问道： “克莱恩？怎么了？” 克莱恩抹了抹视线模糊的眼睛，嗫嚅着低语： “是露菲斯。” 凯西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露菲？！她没事吧？” 克莱恩张了张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尖结痂的伤口处滴落一颗暗红的血珠。 露菲斯的情况并不好。 实际上，克莱恩甚至不知道她为何还能活着。 星光军团护甲支离破碎，露出下面残缺不全的血肉。她身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创口，右半身连同腹部都不见了。 克莱恩看到了断裂的肋骨，鲜血如同溪流般从她腿上淌下，还有那些被绞碎的内脏从伤口边缘溢出。她用手捂住伤口，却无济于事。 他想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她的大腿上少了整块肉，露出被撕碎的残余肌体和雪白的骨头。大腿骨整块开裂，还勉强连在一起。 她的右臂也遭受了重创，几乎被扯断，仅凭一层皮和几根肌腱连着，就像一个被虐待、损坏的牵线木偶。 甚至她的脸也未能幸免，一只眼睛不见了，眼窝那里破裂严重。她脸颊上的皮肤像是被砂纸磨掉了一样，只露出血肉模糊、牙齿破碎的惨状。 尽管她还能坚持到现在，但…… 即便是永恒之焰，恐怕也难以逆转这样的伤势，她现在还活着，已是奇迹。 “克莱恩？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克莱恩回头看看凯西，紧咬着嘴唇，努力压下想要脱口而出的答案。心仿佛被尖锐的烈火刺痛，视线、声音、思维好像都在远离自己。 此时，露菲斯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盲目向前迈步，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鲜血在灰白的石头上绽放出惨淡的红花。 她幽幽一叹，断裂的股骨终于崩断，贯穿了小腿。 克莱恩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最恐怖的噩梦中。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一种深深的窒息感让他几近疯狂。 他不想待在这里，他不想看到这一幕！ 然而，他却无法完全移开视线。 ……当露菲斯的眼睛里燃起两团白色火焰时，克莱恩立刻就察觉到了。那火焰越燃越旺，从她的眼睛、嘴巴、身体上的巨大伤口中溢出。 就好像在她心脏的位置藏有一颗燃烧的星星，她的身体仿佛是承载火焰的灯笼。 白炽的光芒涌满了露菲斯的血液，将其转变成流淌的白色火焰。 克莱恩目睹了这一切，呆立当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火焰开始融化并重塑她的身体。慢慢地，她的肌肉自行修复，器官归位，骨头从碎片中重新组合起来。 至于那些缺失的部分，火焰呈现出相应的形状并迅速凝固。 露菲斯仍不住痛哼出声，她抓住自己的右手臂，猛然扯下，然后将它按在流淌着白色火焰的断臂处。很快，断臂的两截融合为一，再次恢复了完整。 克莱恩诧异的目光下，露菲斯身上每一道恐怖的伤口都在永恒之焰的流淌下逐渐愈合。 他实在对永恒之焰氏族的神秘感到难以置信，连这样的伤势都能愈合，这…这简直堪比传说中的不死鸟…… 当然，克莱恩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这种做法没有代价。但相比代价，这愈合能力属实太过夸张。 不久，残破的护甲间透出了她新生的白色肌肤。 露菲斯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却空无焦点。她的眼神中没有流露出对他们的任何反应，那眼神几乎不掺杂一丝情感，只有极致的冷漠。 那种神圣火焰似乎一并摧毁了她的意识，克莱恩对上那双眼睛时，后背猛然一凉。 随后，这位永恒之焰氏族的最后一位女孩闭上了眼睛，无力倒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不知何时，第一缕阳光从东方的地平线外悄然爬起。 黎明来了。 露菲斯整整昏迷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清晨，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直到黄昏时分才缓缓睁开双眼。她吃力地坐起，带着一丝困惑环视四周。 她的脸依旧像往常一样，平静而冷漠。克莱恩却发觉她好像比之前冷漠了许多。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坐在巨手指尖顶端、对着她咧嘴大笑的克莱恩身上时，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 露菲斯皱了皱眉，低头打量着自己，才注意到护甲上的破洞，她语气平淡地问道： “你在笑什么？” 克莱恩调皮地向她眨了眨眼，耸了耸肩。 “看看你身后。” 露菲斯愣了一会，轻轻叹息一声，然后转身。 在她身后，那是一片辽阔的黑色大地从巨大火山口的斜坡上延展开来。 在那片土地上，一座由灰色锃亮石块砌成的高大城墙，傲然矗立在深渊之上。 它历经岁月的洗礼，古老而斑驳，却依旧气势磅礴。夕阳下，城墙斑驳的石块映射出绯红的晚霞，就像旭日初升的太阳一样耀眼。即便是在黑海的重压下，也能稳稳屹立数千年，甚至更久。 他们成功了。 他们找到了人类的城池。 第一卷：遗忘海岸 [完] 第二卷第95章 坟墓 “醒醒，克莱恩！你的噩梦……” “闭嘴！” 克莱恩本想继续沉溺在甜美的睡梦中，他噘起嘴嘟囔着，固执地把眼睛闭得更紧。 躺在自己的床上，把毯子裹紧一点，温暖而舒适。他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远离尘世喧嚣的温馨与安宁，在这片宁静里，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无足轻重。 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这让他稍感安慰。 这样就好多了……” “克莱恩！快醒醒，你的……” “住口！！” 克莱恩从毯子下伸出一只枯瘦的胳膊，一把整体呈三角形的霎时出现在他手中，他把朝声音来源那边猛掷过去。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撞在了石墙上，而后掉落在地。 不过，那声音确实安静了下来，似乎是被克莱恩的反应给吓着了。 克莱恩捂住头，颓然叹气，他已经醒了。 远处，海浪不断拍打城墙的声音传来。预示着夜幕的降临，也似在提醒他，是时候该起床了。 克莱恩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他的房间既漂亮又宽敞，石墙上雕刻有细腻的花纹，给人以神圣而典雅之感。室内家具选用的是浅色的抛光木材，其中还有几件风格迥异的装饰品，那是克莱恩自己从各处废墟里捡回来的。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不过巧妙安置的采光井能让光线渗进来。只可惜，那原本能让这个隐蔽房间沐浴在阳光下的精巧镜子系统早已损坏，于是屋里只剩下黑暗。 克莱恩倒是对此并不介意，他对黑暗的喜爱远胜过对光明的渴望。黑暗，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打了个哈欠，从床上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驱赶走最后一丝睡意。他那一头长而杂乱的头发不时遮住眼睛，他便不耐烦地将它们拨至脑后。 “该准备早餐了。”他轻声自语道。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小事需要处理…… 克莱恩的手指灵活舞动，似乎在牵引着某种看不见的丝线。而那把名为“枯影”的小，随之在空中轻盈地旋转。 这把，是克莱恩经过长时间练习，才得以熟练运用的。回想初学时，他差点因操控不当而削掉手指。 他走到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前，用枯影在石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细微的刻痕。在这道刻痕周围，有着数十道类似的痕迹，它们整齐地排列成五组。 克莱恩已经在这被诅咒、遭神遗弃的城市附近度过了四个月。 自那日踏入这座古城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凯西的预言应验了。在遥远的西方，他们确实找到了这座被高墙环绕的废墟之城，街巷间来回徘徊的却是怪物。 城中心的小山之上，一座巍峨的城池拔地而起，犹如遗世独立的孤岛。城池内，人声鼎沸，却不是他们所希翼的神谕者大本营，而是一群与他们一样的梦想家。 这里没有通往现实世界的门户。 那些在遗忘海岸的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人们，只能在这里徒劳地等待。希望的火种于此熄灭，这里只不过是埋葬希望的墓地。 回想起自己在城中的那几天，克莱恩忍不住放声大笑。哦，那时的他可真是个傻瓜。心中满怀希望，对回归现实后的生活产生无数的憧憬……可现在，那希望去哪儿了呢，嗯？ 他笑得歇斯底里，弯腰拍着膝盖，仿佛要把所有的悲伤与绝望都化作这肆意的笑声。 “哦，这太好笑了！你觉得怎么样啊？嗯，伙计？” 影子沉默不语，只是用责备的目光盯着他看。这沉默反而让克莱恩的笑声更加响亮，仿佛笑声能够驱散他内心的阴霾。 大约是在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三周，他的精神趋于崩溃。自从那次激烈的争吵过后，他离开了城市，精神状况也时好时坏……但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在这座名为绝望的城市里，第三周的一次遭遇几乎将克莱恩推向死亡的深渊。那个骑士无端作恶，几乎让他命丧当场。 克莱恩双手死死捂住腹部，防止肠子掉出来，一边拼命逃离那场血腥的追逐。 他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条隐蔽的沟渠。身受致命重创下，他只能无助地躺在那里，默默感受生命的流逝。四周寂静的可怕，连续数天，绝望成了唯一陪伴他的东西。然而，他终究挺了过来。 从那以后，克莱恩发现自己又变回了曾经的那个自己。 “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他自嘲地感叹，语气冰冷如霜。 不管怎么说，他活下来了。 收起枯影，克莱恩缓缓走向一张从图书馆废墟中捡来的桌子前。他的目光停在桌上一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上。 这块石头，从外表看来与普通石头无异。但只要克莱恩的目光触及它，它便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发出声音： “醒醒，克莱恩！你的噩梦已经结束！” 这块石头，现在是他最珍贵的记忆之一。它虽只是一块石头，却拥有非凡的特性。对于像克莱恩这样狡猾的人来说，这块石头是无价之宝。 它不仅能模仿各种声音，更成为了他生存斗争中的一个秘密武器。 石头都仿佛在嘲笑他，此刻它正模仿着克莱恩的声音，那熟悉而又令人烦躁的语调一遍遍重复着： “醒醒……” “你有完没完！！” 克莱恩低声咒骂，尽管心中涌起想将其砸碎的冲动，但最终还是抑制住了。他挥手将这块被称作“鹦鹉石”的石头收起，目光转而落到了桌子的布盖上。 揭开布，下面是一个银质的盘子，盘中整齐地摆放着几条怪物的肉块。 这些肉是他亲手猎获而来，在这一带狩猎可不容易。克莱恩是这里，极少数敢于独自狩猎的人之一。 原因就在于，这一带大多数梦魇生物都是恶魔级别，只有少数较弱的怪物东躲西藏。 没有人敢冒险去猎杀那些强大的恶魔，大多数狩猎队伍都会选择避开它们，去寻找更容易捕获的猎物。 但对克莱恩而言，寻找那些落单的怪物就要简单多了。他在夜间行动，凭借自身的属性完美隐匿在夜色中，让人无迹可寻。 只要他想，任何时候他都完全不必去与怪物交锋。 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够确保自己的食物来源稳定。 克莱恩嘴角上扬，心中涌起一丝满足感，他轻声感慨： “生活，有时也挺美好的……” 第96章 前途未卜 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克莱恩意外寻到了他心中的乌托邦。在外界看来，被遗弃的城市、四周环绕的废墟和潜伏其中的梦魇怪物，构成了一幅荒凉的末世画卷。 但对于他，这里却完美契合他最理想的生活方式。 他无需承担任何责任，不必为未来忧虑，更不必在人际交往的漩涡中挣扎。 人们总是把事情弄得艰难复杂，那种无时无刻戴着面具的虚伪社会，早已令克莱恩心生厌倦。 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克莱恩找到了真正的自由。他的生活，尽管在旁人眼中或许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性。 可对他来讲，这却是一种难得的宁静与和谐。在这里，他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做回最纯粹的自我。 在克莱恩的人生中，这是他第一次能够做真正的自己。无论是探索那废弃的遗迹，还是与潜伏的怪物搏斗，他的生活都充满了刺激与新奇。 至少，这比他在现实世界的郊区为温饱苦苦挣扎要好上太多。 这份和谐的由来也非常简单，那便是不再抱有希望。 克莱恩深刻领悟到，真正的宁静，源于对希望的断绝。这与世隔绝的地狱里，希望如同毒药，会腐蚀掉灵魂。若他仍怀有一丝回归现实的渴望，恐怕早已被绝望所吞噬，被焦虑所禁锢，甚至被疯狂所摧毁。 就像他过往的经历那样，他曾无数次地被希望牵引，直至心力交瘁。 而现在，他选择放下那遥不可及的梦想，选择与这个世界和谐共处。没有了希望的负担，生活也变得简单而纯粹，他的内心也随之轻盈起来。此刻的他，怡然自得，真的别无所求。 “继续跟自己说这些废话吧，说不定某天，你真的会相信呢。”克莱恩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坚定：“有什么可怀疑的？这是事实！” 一旁影子默然地摇了摇头，它早已习惯了主人的疯癫。 近些日子，克莱恩老是自言自语。喋喋不休地与自己争论，有时甚至演变成癫狂的嘶吼，这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片刻后，他从自己的隐秘房间里走了出来。 克莱恩的房间位于一处破败教堂的上层，入口掩藏在一尊不知名神女的巨型雕像后面。 房间入口那里有一个小阳台，他可以站在神女的肩头，俯瞰到教堂的宏伟殿堂。而神女石质的发丝则将他遮挡起来，使得他不被怪物察觉。这里没有人，只有怪物。 阳台离地面相当高，这座教堂的规模比起当初克莱恩误闯的影神殿还要庞大许多。 克莱恩是在追踪那个将他开膛破肚的时，意外发现了这个隐藏的房间。他从教堂屋顶的破洞钻入，落在一根宽阔的横梁上。沿着横梁前行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这处小阳台，进而又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小房间。 就这样，他和那个成了邻居。那是一个酷似人类的骑士，充当着这个地方的守护者。 他穿梭于这座宏伟的教堂之间，任何胆敢闯入的生物都逃不过他的剑刃。克莱恩曾目睹过许多强大的梦魇生物倒在他的剑下，被轻易劈成了两半。 克莱恩很确定，那至少拥有匹敌恶魔的力量。至于他到底是不是梦魇生物，一时还难以定论。 与这样一个恶魔共处这座大教堂非常方便。克莱恩可以无忧无虑地睡觉，因为他知道没有怪物能活着到达内殿。当然，他也要时刻小心，绝不能被他那个凶残的室友发现踪迹。 从好的方面来说，他可以尽情地观察这个恶魔，静待复仇的时机来临。克莱恩曾暗自立下誓言，绝不会放过他，那个必须死。 但在那之前，克莱恩自己也要快速成长，才能以力量决定一切。 他穿过教堂的横梁，靠近屋顶的破洞，随后爬了出去。 外面，黑夜如同帷幕般遮盖了世界。天空一如既往的黑，不见一颗星星。 该去狩猎了。 …… 一个瘦骨嶙峋、弯腰驼背的身影，正缓缓游荡在这座被诅咒城市的狭窄街道上。它的双臂异常修长，末端生着锋利的爪子，畸形的头部，张开的大嘴中布满了尖利的獠牙。 即使它弯腰驼背，这个怪物的身高依旧超过两米。它身上套着一件曾经是白色，如今却因岁月沉淀和干涸血迹，而被染成斑驳褐色的破布。 它就是克莱恩今晚的猎物——血魔。这座遗弃城市中最不起眼的居民之一。血魔是觉醒的第二类异兽，智力低下，相对容易猎杀。 不过，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真正容易猎杀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普通梦想家中脱颖而出的精英。 血魔与骨镰食腐兽在等级和类别上相同，但在力量和速度方面，血魔却远不及后者。然而，只有在闻到血腥味时，血魔才会陷入狂热的杀戮状态。在那种状态下，这类怪物才会真正显露出它们作为异兽的可怕。 克莱恩隐匿在暗处跟随，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轻蔑，暗自嗤笑： “真是可悲。” 他曾不止一次猎杀过这种怪物，每一次都让他感到无比畅快——除了有一次不慎在尖锐的岩石上割伤自己，那次经历可一点都不好玩。 是时候了，你这丑陋的玩意儿。！” 正当血魔准备拐过街角时，一个突兀的声音骤然引起了它的注意。 这怪物以惊人的速度转过身，四肢着地，它的耳朵敏锐捕捉到了最微弱的响动。接着，它小心向前移动几步，在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在它面前，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静静躺在地上。 突然，这块石头开口了： “注意，在你身后。”它礼貌地说道。 怪物先是一愣，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去。 一道凛冽的寒光瞬间划开夜色，血魔的躯体在半空中一分为二。然而，这怪物仍未放弃抵抗，它狂乱挥舞着长臂，企图进行最后的反击。 “还是太慢了！”克莱恩喃喃低语。 他手中残夜剑再次闪烁，怪物的一只手臂应声从肘部被削落。紧接着，他迅速向侧方迈出一步，剑锋再次突刺，精准洞穿了怪物的头骨。刀尖从一只眼睛刺入，从后脑勺穿出。 这一些列动作，仅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已完成。当怪物的残躯坠落在地时，克莱恩已经收起了残夜。 他抬头望向夜空，嘴角挂着期待的微笑。 “来吧，告诉我！”他的声音透出一丝戏谑。 仿佛是回应他的呼唤，魔咒在空中低语： 【你杀死了一只觉醒的怪物，血魔】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大了】 克莱恩脸上绽放出得意的笑容。 “啊，非常感谢，你真是太贴心了。”他轻笑着回应，仿佛在与一位老友交谈。 符文在他面前的空气中闪耀，赫然像极了命运的交错。克莱恩低头看去，那符文清晰地显现着： 暗影碎片：[398/1000] 仅差两块，便能达到四百块了。这段时间以来，他的收获速度令人瞩目。回想刚到这座城市，初次与这些怪物交锋时，他曾觉得每周能收集几块碎片已是万幸。 那时候，他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与死神一次次擦肩而过。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开始转变。现在，他甚至记不起上一次被迫向死神低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克莱恩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自嘲： “呵呵，就非得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吗？”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脚步声便穿透了沉沉夜色，传入他的耳中。 第97章 不速之客 周围是历经风霜的残垣断壁，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冷风在石墙间呼啸穿梭，夹杂着远处细碎的脚步。地面上，血迹飞溅，尸体上还冒着汩汩热气，混合着血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克莱恩面色凝重，低头俯视着血魔尸体，又望向那脚步声渐渐清晰的方向。 谁会疯狂到在这片被诅咒的废墟里过夜呢？只有那些彻头彻尾的疯子，才会干出这么蠢的事。 所以，正常人早已逃离这里。而那些从未踏足过这里的人，也是对这片废墟敬而远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克莱恩的剑尖滑落。它在地面上凝聚，化为一个带着嘲讽神情的影子，正凝视着克莱恩。 克莱恩也不甘示弱，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怎么？”他没好气问道。 影子只顾着摇头，没有回答。克莱恩无语地耸了耸肩，转身继续他的行动。 “先不管了。啊，看来我们有不速之客了。怎么办呢？这地方真是一团糟！” 克莱恩环顾四周，深深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再度落回到那怪物的尸体上，然后召出枯影。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逃离，以免遭遇未知的危险。谁知道那脚步声是什么东西，或许是一群居心叵测的人，也或许是一只多脚的梦魇怪物。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去探究真相。 但他的狩猎还没结束，他还得拿到自己的战利品…… “去看看。” 他把影子派去侦查，自己则蹲下身，开始切割血魔的尸体。没有了影子的强化效果，这血魔切起来相当费劲。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第一块灵魂晶核，还差一块…… 这边，影子已经探清了不速之客。六名身材壮硕的大汉，正谨慎穿行在破败废墟的狭窄小道上。他们手中提着一盏蓝色灯笼，宛如鬼火般照亮了前路。 这些汉子外表粗犷，穿着不配套的盔甲，武装到了牙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神，冷酷而嗜血。 克莱恩眉毛微微挑起。 “哎呀呀，还真是人。这大半夜的，一群冈劳格的打手在城外面瞎逛什么呢？” 冈劳格，这座城池的统治者，自封为这片绝望之地的国王。在遗忘海岸，每个梦想家要么被迫臣服于他，要么向他进贡。但即便如此，后者往往也难逃一死。 克莱恩收起残夜和鹦鹉石，随后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扒拉第二块灵魂晶核上。他想在这群人到来之前离开这条街。 但那圈蓝色的光芒来得实在太快了…… 终于，瞥见了那颗闪亮的晶核，克莱恩一把抓住它，匆忙藏进自己的护甲里。随即，他将枯影扔在地上，向后退了几步。 只可惜为时已晚，他们已经看到了他。 “小心！有怪物！” 克莱恩一边后退，一边察觉有好几把武器对准了他。感觉到局势即将失控，他清了清嗓子，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哦，不！别伤害我！我是人，是人！” 说完，克莱恩还不忘在心中审视起自己。他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皮肤，蓬乱的头发，以及那沾满干涸或新鲜血迹的斑驳护甲。 好吧。确实有些邋遢，这些日子他都没怎么在意过个人卫生与外表。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怪物，克莱恩赶紧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同时小心翼翼地又后退了一步。 这六名大汉对于在城池外的荒芜地带，尤其在夜晚，还能遇到人类也十分惊讶。趁着他们短暂愣神的间隙，克莱恩谨慎地又向后挪了一步。 “站住！”其中一名大汉终于回过神来，怒吼着发出警告。克莱恩立刻停止了动作，尽量表现得无害。 这群不速之客继续逼近，路过血魔的尸体时，皆是诧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比其他人更高大，装备也更精良的男子引起了克莱恩的注意。 他走到近前，怀着不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克莱恩，停在了离克莱恩两步远的地方。 这个男人比克莱恩年长，身材魁梧，肌肉线条分明，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胡须，淡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凶狠。 从他的举动和克莱恩的经验来看，他是这支小队的队长。而且，至少在这遗忘海岸待了三年以上。这段时间足够让他积累经验，成长到比大多数梦想家都更强大的地步。 然而，他显然在冈劳格的军队中地位并不显赫，否则他的装备会更加引人注目。 尽管如此，他肩上扛着的沉重战斧依然锋利无匹。仿佛下一秒，他就能把那玩意儿砸到克莱恩的头上…… “你是谁？！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小队队长厉声喝问。 克莱恩眨了眨眼，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 “呃……我是黑日。我住在这里。” 这支狩猎小队的队长，如果这算是狩猎小队的话——他眯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怀疑。 “什么……住在这里？你当我是吗，小子？！没人能在这片废墟中生存！”他咆哮着，肩上的巨斧隐隐有劈下来的迹象。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只有一人例外。他用充满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克莱恩，眉间紧蹙，向前迈了一步，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等等，头儿。他可能说的是实话。我听说过有个疯狂的小孩独自在废墟中生活。” 那个高个子男人眉头紧锁，再次打量起克莱恩。 “这怎么可能？”他反驳道。 那人看了克莱恩一眼，不自然地耸了耸肩。 “据我所知，那孩子的‘天赋特质’让他能在阴影中如鱼得水。我猜他就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捡怪物剩下的残渣来吃。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在城里确实有人谈论过他。起初我还以为他们在讲故事呢。” 克莱恩眉间掠过一丝阴霾。疯狂、小孩、老鼠……为什么每个人都非得用这些词来形容他？ 这时，那人沉思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我想他是和那个叫‘露菲斯’的一起来这儿的。” 克莱恩眉间的阴霾变成了愤怒，他低下头，对着自己的影子小声嘀咕： “这些家伙真的很无礼，你不觉得吗？” 当然，他的嘀咕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周围几人面面相觑，困惑地盯着他。 克莱恩微微歪了歪头，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像被什么话给震惊到了。 “什么？你竟然觉得我应该把他们都杀了？我是说……这是不是有点过头了？我至少应该给他们一个道歉的机会，对吧？” 小队的队长迈步上前，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如同野兽的咆哮： “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小老鼠？” 克莱恩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和不满，他看向那个男人。 “嘿，我只是在和我的伙伴说话。你能别插嘴吗？” 那个高个子男人露出一个大大咧咧、极度危险的笑容。 克莱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而对着他的影子说道： “好吧，既然你坚持。” 说罢，他才抬起头，直视面前男人那凶煞的眼睛，郑重道： “你们冒犯了我最亲爱的朋友，永恒之焰氏族的露菲斯。她和我的关系非常、非常要好。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称呼她为……嗯，你们应该懂的。如果你们拒不道歉，那就准备和你们的生命说再见吧。” 那个年长的小队长盯着克莱恩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哦，这可真有趣！你们听到了吗，伙计们？这小家伙还想给我们一个机会。多么慷慨啊！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表现得大方一点，嗯？毕竟这小子的脑子有点不正常。” 其他五人可没有他这么高的兴致，其中一个阴恻恻地笑着说： “不，头儿。我觉得我们应该直接杀了他。把这个可怜的傻瓜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你懂的。” 而之前证实了克莱恩说法的那个人，此时又皱起了眉头，显得有些不安。 “等等，伙计们……他是露菲斯的人，还记得吗？我是说，最初的那批人。他们在迷宫里独自生存了整整两个月。我们不该小看他……” 然而，队长却轻蔑地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我听说露菲斯一路带了两个没用的废物进城。那个就喜欢照顾弱者，不是吗？看在上帝的份上，她那个可口的小跟班还是个瞎子呢！我敢打赌，这家伙也好不到哪去。” 说完，他看向克莱恩，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听着，小子。把你的记忆全交出来，我们或许会考虑饶你一命。” 对于记忆，如果主人死去，记忆也会随之破碎，无法复原。而获取记忆的唯一途径，便是让记忆的主人自愿交出。 至于怎么个“自愿”，否出于胁迫或折磨并不重要，至少对这群人来说是这样。 克莱恩不安地扳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这么说，你们不打算道歉了？” 高个子男人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地回答。 “恐怕不会。” 克莱恩轻叹一声，仿佛早已预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好吧。所以你们是想要我的记忆，是吗？我倒是有一些。让我想想……嗯……这个怎么样？” 克莱恩说着，摊开一只手掌，召出那块鹦鹉石。它立刻出现在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地平平无奇。 小队的队长眉头紧锁，目光始终没有从克莱恩的脸上移开。尽管外表粗犷，但他心思缜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永远不要轻易放松警惕。 片刻之后，那石头突然发出了声音： “在你身后！” 这不过是最基本的小把戏…… 高个子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目光依旧停留在克莱恩身上。 “你真以为我会这么容易上当……” 他的话音未落，枯影就悄无声息从背后袭来，刀刃无情刺穿了男人的后脑勺。 男人的瞳孔瞬间放大，停滞在半空的手臂无力垂下，身体软绵绵瘫倒在地。 第98章 黑骑士 克莱恩早有布局，事先把枯影丢在血魔尸体旁，然后一步步后退，就是为了制造眼下这种局面。鹦鹉石刚一开口，他立刻操控枯影，朝自己的方向激射回来。 那个高个子也并非偶然挡在了枯影的飞行轨迹上。 【你已击杀……】 这支小队的队长或是听从块石头的忠告，命运或许就会截然不同。 【……影子变得更强】 余下的几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克莱恩就已经行动起来。影子早早地蛰伏在他身上，使得他的速度快到拖拽出残影。 他召出残夜，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记狠辣的劈砍径直挥向最近的敌人，一阵轻微的阻尼感随之传来，那人的手臂齐肘断开。 刀锋划过的地方，恰好切入对方附魔板甲的护臂与护肘之间的缝隙。 在克莱恩眼中，这些人动作拖沓而笨拙，他们的力量和技巧还相当稚嫩。 经历血色迷宫的洗礼后，克莱恩已经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更有露菲斯从旁悉心指导，教会了他诸多搏杀技巧。 在这背负诅咒的废墟中，他独自狩猎求生的三个月，更是将这份差距拉到难以逾越的地步。即便眼前这几人如同待宰的羔羊，但克莱恩绝非如此认为。 他可不打算与这五人正面交锋。人类或许在力量上不及梦魇生物，但他们真正的威胁在于他们未知的非凡能力。 每一种“天赋特质”都是独一无二的，这就赋予了人类各种出乎意料的非凡手段。 而未知的东西，往往是最致命的。 没有了出其不意的优势后，克莱恩当即决定先暂避锋芒。 他转身跳出幽蓝的光圈，拔腿就跑。在这片蜿蜒狭窄的街道上，想要去追一个能在黑暗中视物的人，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任务。因此，克莱恩自信能够安然撤离。 而此时，枯影还系在他的手腕上。它从倒地的队长头颅中被扯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在石板上回响。随即又弹跳数米，再次撞击在石板路上，掀起更多的喧嚣。 “抓住那个！他杀了队长！” 队员们的喊声随着金属与石头的撞击声此起彼伏，他们如猛兽般冲向克莱恩，紧追不舍。 “还真是一群锲而不舍的家伙。”克莱恩心中暗忖。 即便是那个断了一只手臂的男子，也咬紧牙关，紧随其后。要么他有办法止血，要么就是他宁愿豁出性命，也要让克莱恩付出代价。 这片城市废墟，是克莱恩的猎场。他对这里街道的每一处拐角、每一块石头都无比熟悉。 说实话，他不懂这些家伙究竟有什么意图。如果不是他精心选择的撤退路线，这群蠢货早就惊动了某个潜伏在暗处的恶魔，进而让恶魔饱餐一顿。 这就显得很不寻常。冈劳格的人或许是一群肆无忌惮的暴徒，但他们同样也是经验老道、技艺精湛的优秀猎人。他们对这座废墟城市心存畏惧，也清楚该如何在人类城池之外谨慎行动。 否则，他们早已死过不知多少回了。 克莱恩正暗自纳闷，夜晚的时候，他鲜少见到这些人涉足废墟。 这些蠢货真的是猎人吗？如果不是，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克莱恩曾短暂考虑过留下一个活口，以便日后审问，但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并非真的好奇，人类的事情在他眼里早就失去了吸引力。 就他自己而言，他有更多事情要去做。 总算到了目的地，克莱恩在台阶上稍作停留，刻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直到那五人再次锁定他的身影。那个瘦弱的身影，就像一只在废墟入口处徘徊的老鼠。他那被污垢遮盖的苍白脸颊上，分明写满了恐惧与惊慌。他似乎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生怕跑进死胡同。 见到追来的五人，克莱恩猛然一惊，眼中流露出绝望，接着一头扎进了那座废墟里面。 “你现在无路可逃了，小老鼠！”那个被削掉一只手臂的男子嘶声怒吼道。 杀意沸腾的五人紧随其后，与慌不择路的克莱恩一起涌入了那座废墟建筑。 ……他们刚一踏足废墟内部，却发现那个惊慌失措的老鼠已经无影无踪。眼前，只有那块不起眼的石头静悄悄躺在地上。 独臂男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就在这时，那石头忽然传出不详的低语： “……与你们的生命……告别吧！”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身影便从黑暗中应声走出，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灵，散布着骇人的气息。 那男子愕然望着眼前身着狰狞黑甲的邪恶骑士，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合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黑骑士身高超过两米，全身覆盖着由诡异的黑色材质打造的哥特式铠甲。铠甲之上，每一处复杂的雕饰都好似在诉说一段恐怖凄厉的往事，仅看上一眼就会让人心神失守。 黑骑士的头盔上，有一对弯曲的犄角装饰，那角曾经可能是翅膀。透过面甲那狭细的缝隙，两团悚然的猩红色火焰在跳跃燃烧，四周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杀戮气息。 那人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便见一把沉重的黑色大剑从天而降，携带着不容抗拒的滔天威势。 一声刺耳的“吱呀”过后，剑刃自头顶至腹部将他一分为二。血肉模糊的切口之间，隐约可见护甲上那锃亮的切痕。 鲜血如泉涌般泼向地面。 …… 克莱恩轻车熟路地攀上这座废弃大教堂的一根横梁，悠然坐下，冷眼旁观下方正在上演的血腥屠杀。 “咦哟！这家伙今天心情似乎很不好哇。呃，这么残暴。好吧，这倒是有点意思。”他冷哼一声，嘴角挂着冷酷的笑意。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座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大教堂便渐渐归于平静，直至陷入死寂。克莱恩轻按着额头，长叹一声，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很难数清楚，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支离破碎。 确定没有一个人活着逃走后，克莱恩蹙了蹙眉，轻轻摇头。 六个人……他们的失踪肯定会引起注意。特别是，如果他们真在背后搞什么幺蛾子的话。哼……为什么我感觉自己惹上了一身麻烦呢？” “哎，这世道，还真难找几个好人……”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下面那片尸骸，嘴里嘀咕着什么。 第99章 无愧 浓稠的夜色下，黑骑士如同一座静默的雕像，默默凝视着敌人的尸体。鲜血正从他那把可怕的大剑剑刃上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这个残忍怪物的想法始终是个谜。克莱恩甚至怀疑，这具充满诡异气息的钢铁巨兽是否真的拥有意识。 在这方面，这座背负诅咒的废墟城市里的原住民就显得不寻常。 通常，高阶的梦魇生物都拥有一些邪恶的智慧。它们的智慧有的甚至能与人类媲美，而有的甚至超越人类。然而，这一规律并不适用于这处废墟里的所有怪物。 据克莱恩的观察，这座废墟城市里的居民大致可分为两种。 一种，是那些从遗忘海岸各处迁来的梦魇生物。它们有的横穿迷宫，有的则来自黑海深处。这些该死的怪物，或多或少都遵循着魔咒所特有的非自然规则，就是每一个神谕者所熟悉的魔咒本土规则。 而另一种，则更为神秘莫测。按克莱恩推测，这类怪物或许是由城市死去原住民的尸骸所化，甚至可能就是诅咒的一种体现。 它们曾经都只是普通居民，而现在，克莱恩习惯将它们称为恶灵。这些生物的行为和力量，完全不符合常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令人难以理解。 黑骑士便是这种恶灵中的一个，正因如此，克莱恩才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他们的行事动机就像是随机的。 大多数时候，这个恶灵只是满足于在破败的大教堂中来回穿梭。他的剑下，任何胆敢踏入这片神圣废墟的生物都难逃一死。 就像他刚刚无情屠杀那些可怜的闯入者一样。 克莱恩轻轻一撇嘴，懒洋洋地躺在高悬的横梁上，毫不在意自己与地面之间的距离。他索性闭上双眼，决定在继续夜间的狩猎之前先休息一会。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那个讨厌的又开始了他那永无止境的巡逻。 “谢天谢地，可算走了。” 克莱恩轻声嘟囔，心中却是一阵莫名的忐忑。他的内心似乎有声音在低语，催促着他。 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克莱恩皱起眉头，思索着。有什么可忘的？他不过是在再次出发前喘口气而已。他还需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去搜刮那些蠢货身上值钱的物件…… 你刚刚杀了六个人，你就不觉得内疚吗？” 这个问题倒是让克莱恩微微一怔。他饶有兴致地审视自己的内心，试图寻出那份理应存在的愧疚。但最终他发现，他的内心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这是他第三次杀人。第一次是在噩梦试炼中，那里的一切不过是曾经历史的投影，但克莱恩仍无法完全信服。那个老奴隶贩子的痛苦太真实了，不像是仅仅存在于过去历史中的幻影。 第二次……算了，他不愿去回忆那些事。不管怎么说，那是在城池里发生的，而他的人生早已翻过了那一页。 至于第三次，这是最果断的一次。那些暴徒原本就没打算轻易放过他。早在克莱恩操控枯影洞穿那队长脑袋之前，他就已经洞察了他们的真实意图。 他当然可以选择逃跑，但是，他们粗鲁的言语却激怒了他。倘若他们只是冒犯了他，克莱恩或许会试着以不流血的方式结束这场冲突。然而，他们侮辱了露菲斯，这些死不足惜。 诚然，他和露菲斯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而紧张，但打心底里说，克莱恩仍然非常在乎她。离开城池并不意味着他舍弃了他们之间的情谊，只是…… 那时候，他离开的理由比留下的理由更多，仅此而已。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抬手召出那个绘有漂亮图案的蓝色玻璃瓶。这是凯西在他离开时送给他的临别礼物。他也非常珍视这份“记忆”，这无需任何理由。 他把瓶子举到嘴边，“咕嘟咕嘟”几大口凉水下肚，心情顿时舒畅不少。随后，他睁开眼睛。 再次冒险出去之前，克莱恩先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他轻车熟路走向房间的一处隐蔽角落，那里放着一只巨大的铁皮箱，他用力掀开箱盖。 箱中，一百多颗璀璨的灵魂晶核在黑暗中泛出微光。每一颗晶核都仿若小小的星辰，克莱恩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拂过它们。看到这些晶核，他的心情总会变得愉悦。 尽管这些灵魂晶核对他自己没什么用，但它们的价值却毋庸置疑。在遗忘海岸乃至两个世界，晶核都是所有神谕者之间的硬通货。一百多枚晶核，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半辈子的摸爬滚打，克莱恩终于拥有了他梦寐以求的财富。 “钱啊，我有这么多的钱……”他神色复杂，轻声喃喃自语，眉眼间竟不见一丝喜色。 …… 要想居住在有围墙庇护的城池内，就必须每周缴纳一块晶核作为贡品。那些交不起贡品的人就会被强制驱逐到城池外，只能在城门附近临时搭建一个窝棚。 而这种地方又经常遭到怪物的袭击，即便如此，他们还得花钱买食物，或者自己出去打猎。而这，往往也意味着随时可能丧命。 克莱恩望着箱子中的晶核，愣神了好久，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妹妹。母亲曾经嘱托过他要照顾好妹妹，那些话语好似就在耳边回荡。他已经有点记不清母亲的样子了，至于妹妹…她比他要幸运太多了，她肯定过得很好吧…谁知道呢？反正比我这样的老鼠要好。 克莱恩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再次落在箱子里的晶核上。他这三个月来的收获，足以让他在城池中安逸地度过数年。但他不打算这么做，既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宫殿，为什么还要花钱去住宿呢？ 况且，他的宫殿没有吵闹的邻居，还有一个可怕的“保安”守护这个地方。 克莱恩将两块带血的晶核在衣服上擦拭干净，往箱子里放好后。他最后瞥了一眼自己的“小金库”，随后“砰”的一声盖上箱盖。 也许他该再去城里一趟买些东西……不，上次他已经买齐了所有必需的东西。花费太多晶核反而会引人怀疑，万一被人给盯上又是一个麻烦。 这座城池里，只有三个人清楚克莱恩的底细，或者说两个人，除了他的两位伙伴外……还有卡斯特，他多少也会猜到一点。 那个自负的家伙，同样被困在了这里…… 第100章 一波未平 卡斯特足够幸运，出现在城池附近的区域，早早就抵达了城池。 等克莱恩三人来到这里时，他已经颇受冈劳格的器重。 在这个地方，天赋异禀的传承者总能在军队中找到更多的晋升机会。但卡斯特并没有选择加入任何一方，直至后来，他加入了露菲斯的队伍，一举将队伍的实力与声誉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或许，正是从那一刻起，克莱恩的麻烦才真正开始。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与我无关。没错，绝对是他！”克莱恩咬着牙，愤怒踢向那个沉重的铁皮箱，低声咒骂着。 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走出了隐蔽的小房间。 而接下来的一幕，则让情况变得有趣起来。几头怪物受血腥味吸引，在破败的教堂前徘徊不定，似乎是觊觎那几具新鲜的尸体。 而黑骑士的怒火可并未平息。就在克莱恩爬上横梁的时候，黑骑士正在解决一头外形狰狞的怪物——那怪物看起来就像是用人皮缝制的螳螂。 起初，克莱恩心中还抱有一丝期待，想要看看那五个倒霉家伙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可望着下面激烈的战斗，眼下也只好作罢，心想等日后闲了再去查看也不迟。 此外，他的影子已经悄悄翻看过那些血腥的残骸，却带来了令人失望的消息： 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真正有价值的物件。 克莱恩不再浪费时间，从大教堂的屋顶破洞钻出，沿着原路返回他与血魔战斗的地方。 小队队长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当然，他的记忆早就消失不见。只留下这具满脸胡茬的壮汉，衣衫褴褛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同他那把沉重的战斧也同样不见了踪影。 克莱恩轻轻叹口气。 “杀人还真是得不偿失。”他低声自语。 他的影子一只手捂住脸，沮丧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抗议他这话实在是不妥。 克莱恩眼睛一瞪，“什么？才不是呢！” 对他而言，杀戮算是一种无谓的消耗。 当一个人击杀另一个人时，会直接吞噬敌人相当一部分的灵魂核心，自然也就不会留存灵魂晶核。 但克莱恩与所有人都不太一样，他的“天赋特质”是基于直接吞噬敌人的灵魂碎片。 这同样意味着，即便他的对手曾经吸收过成百上千的灵魂晶核，克莱恩也只能从中获得与对方等级和类别相符数量的暗影碎片。 就像眼前这个小队长这般，这里只有梦想家，所以他只能获得一枚暗影碎片。就算他能把冈劳格给宰了，也仍然只有一枚暗影碎片。 “还差一枚就到四百了。”克莱恩轻声感慨，语气中带着一丝沮丧。他忙活了大半天，却一无所获…… 然而，他内心深处，那一丝理智却在暗暗庆幸。杀戮并非总是有利可图，否则，以他目前的状态……不，他不会那样做，绝对不会。 啊？不会什么？”克莱恩眨了眨眼睛，期待着内心的声音给出回应，但那声音却反常地陷入沉默。 克莱恩耸了耸肩，随即弯腰开始搜查这具冰冷的尸体，希望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只是，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有一个装满灵魂晶核的袋子。他仅在尸体的衬衫内里，发现了一卷不同寻常的布料。 这块布料上，用墨水勾勒出了一幅略显粗糙的地形图。克莱恩反复打量几次后，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地图上有些地形，看起来竟让他莫名地熟悉。 “这是……一张地图吗？” 仔细看去，它所描绘的正是这片废墟城市周边的地标。他对其中许多地方都了若指掌，甚至还曾经探索过几处。 “这难道是一张藏宝图？”克莱恩的心跳不禁加速。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钥匙，这一连串的疑团瞬间豁然开朗。 这支小队的突然出现，以及他们缺乏的经验，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们根本就不是猎人，而是被城中某个精明的人给骗了，拿着这幅蹩脚的破图就敢来废墟寻宝的傻瓜。 至少，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解释。 但是…… 如果这地图是真的呢？” 理查德导师曾提起过这个世界惯用的藏宝图，据说也是用某种怪物的皮革制成的，能保存相当长的时间。 克莱恩挠了挠头，又细细端详起地图。入手之际，他才发觉这地图的材质不像是布料，摸起来有点油腻黏手。整体泛黄，还夹杂许多深褐色斑点。闻起来带一股淡淡的旧皮革味道，这难道是真的？ 单论年代感，这地图似乎不太像上周的。 握着地图，克莱恩眼神中交织着兴奋与犹豫。他拿不定主意是该顺着地图去寻宝，还是趁早把它扔掉。 ……就在此时，他的思绪恰被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生生打断。 莫约百米外，一栋建筑如同被巨锤敲中，轰然崩塌，尘土与碎片漫天飞舞。一个庞大的黑影如同炮弹般疾驰而过，重重砸在一堵墙上，砸穿了大片废墟。 那怪物似乎还想着站起来，但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会，便再无动静。大滩腐臭的血液在街道上蔓延，宣告它的死亡。 克莱恩迅速将地图收好，身影随之融入进四周的黑暗中。不远处，愤怒的咆哮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而且愈发接近这里。 但四周却没有人类的声音。也是，梦想家怎么可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只能是怪物之间的战斗了，克莱恩目光闪烁，他正在靠近激战的地方。 其实，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但让他不解的是，很少有怪物能挑战这条街和相邻广场的两个霸主。 这两家伙在这片废墟中虽不是最强的，可由于它们的独特特性，克莱恩对它们向来是唯恐避之不及。 他曾亲眼看到有好几只怪物，其中甚至包括恶魔，结果都在那个广场上惨遭屠戮。 没有一个能像现在这样，引起如此剧烈的震动。至少从那边传来的战斗余波推测，这是前所未有的。 克莱恩先是来到一处古建筑的高墙上，随后又来到屋顶上。他一边小心留意着脚下，一边往前走去，直至走到屋顶边缘。 从那里看去，他目睹了广场上那令人震撼的一幕。 广场中央，一尊魔纹雕像散发出滔天黑气，与几只分不清等阶的庞大黑影混战在一起。 第101章 石圣 一处曾经被无数建筑环绕的宽阔广场上，一场混战即将画上句号。 克莱恩震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实在难以置信。 “他们居然败了。” 他着实感到惊讶。那群曾经占据这座广场的魔纹雕像是一种非常强悍的存在。就这处废墟中的梦魇生物而言，他们在体型和力量方面或许存在差距。但他们奇异的身体构造却极为坚韧，能承受毁灭性的打击而毫发无伤。 这些家伙本质是成了精的骑士雕像，因雕像上镌刻有大量繁复的魔纹，克莱恩干脆称他们为魔纹雕像，而魔咒则称他们为石圣。这些石头人纪律严明，擅长使用武器，且伤害爆表。 然而，此刻，它们却败了。 这座昔日或许辉煌繁荣的广场上，战斗的余波终于开始平息。曾经在这里屹立不倒的魔纹雕像，如今只剩下了支离破碎的石头，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克莱恩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魔纹雕像竟然会败下阵来。他们以完美无瑕的协同作战，运用精妙的战术，曾屡次击败过实力远超自身的对手。他们脚下，倒下过无数怪物的尸骸。 因此，克莱恩一直在避免与这些石头人发生冲突。就算他们在级别上没有达到三阶，但一群高度配合的石圣所代表的威胁足以让他重视起来。 而现在，这片广场的控制权即将易主。 魔纹雕像的尸体只是一堆碎石，它们并非永恒不灭。而当死亡降临时，他们真的化作了冰冷的石头。甚至在被摧毁后，连同他们的金属盔甲和重剑也一并化作了石头。 广场四周，散落着五六堆这样的石堆。反观另一边，魔纹雕像的敌人似乎只损失了三个。这还包括之前那个被轰飞，撞穿大片建筑的庞大黑影。 剩余两具尸体就跟小山一样，堆砌在类似鹅卵石铺成的广场边缘。 入侵者是一种克莱恩从没见过的梦魇生物，它们外形酷似巨型蜘蛛，身披厚重的钢甲。这些怪物行动迅猛，力大无穷，每一个动作都使得鹅卵石地面裂开数道深痕。 目前广场上还剩两只怪物，正围绕着最后一尊石圣转圈。 这最后一尊石圣，似乎是一位女性。与巨蛛相比，她的身形娇小如同玩具，大概与克莱恩差不多高。 她傲然矗立，倔强的背影中带着一丝优雅。手持一把重剑和一面圆盾，全身披挂着覆盖大部分身躯的甲胄，仅露出一双眼睛——或者说，是两颗燃烧着火红色火焰的红宝石，这些恶灵的眼睛普遍都是这样的。 她的盔甲和重剑上的魔纹呈现出诡异流动感，原本散发的滔天黑气如今悉数内敛。 实际上，他们整体都是石质。但未知的力量将雕像的石质身体转化成伪肉体，而原本石质的盔甲也呈现出金属般的质感。 此刻，那最后一位石圣，举着盾牌，剑刃轻轻搭在盾缘，纹丝不动。她仰着头，那双火焰眼眸静静凝视着眼前两只巨蛛的每一个动作。 克莱恩心中大致估算一番，却不敢确定，这些巨蜘可能都是恶魔级别。但无论如何，这场战斗的结果似乎已经注定，这最后一尊石圣也逃不过破碎的命运。她的敌人只是在戏弄她，享受将猎物逼至绝境的。 克莱恩对此却不大在意，他正期待着这一幕。旁观梦魇生物间的厮杀，是他最喜欢的消遣方式之一。无论谁胜谁负，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去吧，干掉她！”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事态突然发生了诡异的转变，石圣竟率先向巨蛛发难。她举剑在盾牌边缘轻敲两下，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猛冲向前。 她锁定的那只巨蛛反应慢了一拍。但凭借其硕大的体型，它仍能以自己最凶猛的一击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它的一条前腿如利剑般刺出，力求一击重创石圣。 石圣选择用重剑挡开这一击，随后举盾狠撞在巨蛛身上，她将全身的力量汇聚于这一击。 克莱恩屏息凝神，只见那三阶恶魔的庞大身躯瞬间被撞飞。 紧接着，黑色重剑顺势挥出，在巨蛛的腹部砸出一圈冲击波。金属撞击声如雨点般密集，在广场上回荡不休。石圣选择以伤换伤的打法，想趁另一只巨蛛还没形成围攻之前，先重创一只。 但另一只巨蛛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从后面迅速包抄过去。接下来的战斗，就只剩惨烈。 魔纹的加持下，就算巨蛛比石圣高出整整一个等阶，但她仍与它们纠缠了好一阵子。 她不屈的意志伴随冰冷的杀意，让这两只怪物心生忌惮。她犹如一尊战神，战况愈演愈烈。她的动作迅疾而精准，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只求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她想要跟它们同归于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身上的魔纹愈显黯淡，甲胄上不断浮现新的裂纹，还不时崩飞出一些碎屑。这尊魔纹雕像宛如一件正被肆意毁坏的艺术品。 与此同时，两只巨蛛也同样伤势惨重：它们腐臭的血液四处挥洒，将整个广场染上了一层血红。断裂的肢体与崩飞的铁块散落一地，与倒下的石圣残骸混杂在一起。 终于，一只巨蛛率先倒下，抽搐着，咽下最后一口气。剩下的那只目光森然，发出刺耳的嘶鸣，向摇摇欲坠的石圣猛扑过去。 只剩半块的黑色圆盾最后一次举起，却在瞬间脱手飞出，连同她的右臂一起被扯落。而她的剑刃也在此时刺进了巨蛛的头颅，她总算在自己化为碎石前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克莱恩看得直摇头。多么震撼的一幕！一只二阶的觉醒恶灵竟然杀了两只三阶恶魔……残夜肯定会非常喜欢这种惨烈搏杀最后的宁死不屈。 细细回想，这简直不可思议。只是，这位优雅的石圣也为这场血腥奇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踉跄几步，半跪在地上，却一点一点抬头望向夜空。伴随“哗啦”一声，她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积木般，散落成广场上的又一堆碎石。 战斗告一段落，不过，没有赢家。 第102章 致命一击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克莱恩从广场边缘一栋塔楼建筑的屋顶上现身，一跃而下。 他轻盈地避开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血水，在横七竖八的尸体间穿行，目光锁定了那具奄奄一息的石圣。 石圣踉跄几步，便半跪在地上，却一点一点抬头望向夜空，她身上已满是伤痕。克莱恩走近后，视线才清晰捕捉到她的变化。 她身上的黑色铠甲正在慢慢石化，不见了往日的光泽。铠甲龟裂的缝隙中，显露出她那深灰色、光滑细腻如同抛光花岗岩般的肌肤。 一缕缕鲜红色的粉尘从她身上狰狞的创口流出，滴落在地上却又迅速凝固成灰白状的石头，那或许是她的血。 她的双眼，两颗火红色的宝石，缓缓转动，聚焦在克莱恩身上。那双红色的眼睛中，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感，只有疲惫与死寂。曾经在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如今正慢慢熄灭。 这尊如同雕像的生物，一声不吭地凝视着克莱恩。而克莱恩心中不禁疑惑，她是否还能发出声音。在刚刚的激战中，她一直诡异地保持着沉默。 他轻轻叹了口气。 “生活就是不公平的，不是吗？”克莱恩的话语中罕见带着一丝无奈。 说完这些话，他召出残夜剑。剑光一闪，刺向这位垂死石圣的面甲中。即便已是濒死之际，但她的石质身躯依然坚韧。克莱恩这一击，倾注了全力，甚至借用了影子的增幅。他也不想让这位勇敢的骑士再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伴随“哗啦”一声，她如同失去平衡的积木一般，轰然倒塌，散落成广场上的又一堆碎石。 能够击杀一只梦魇生物，克莱恩心中不免有几分喜悦。然而，这位石圣，她值得一个痛快的死法。说实话，她最后的无畏抵抗让克莱恩印象深刻。 “它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谁，但你让它们领教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了魔咒那熟悉的嗓音： 【你已击杀一只觉醒异兽，石圣】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了】 克莱恩抿嘴一笑。 “那就是四个暗影碎片到手了。漂亮！四百零三……” 下一刻，克莱恩差点忘记了自己的思绪，因为魔咒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 它在他的耳畔低语，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你获得了一枚回响：石圣】 克莱恩怔住了，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他忍不住抬手掐向自己的大腿，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没听错吧？这是真的？ 一枚回响？他终于又得到了一枚回响？！ 克莱恩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影子说： “你也听见了吧？” 影子怒视克莱恩，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放下手，什么都没说。 克莱恩笑了，眉眼间满是兴奋，他涨红了脸。 “没错！魔咒确实是这么说的！” 他哼着小曲，来回踱步好一会儿，然后突然一缩身子。 “哦，对了。我得赶快离开这里了。既然那些石头人都死了，天知道会有什么恐怖的玩意想霸占这个广场呢。” 他刚要动身离开，却又停了下来，不甘心地望着这屠宰场般的场景。 “不过……我真的应该先拿点好处吧……” 毕竟，不是每天都能在大批怪物赶来大快朵颐之前，偶然撞见这么多刚死的梦魇生物。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心中权衡着先从哪种怪物下手。那些蜘蛛怪明显等阶更高，如果它们真的是三阶恶魔，那它们的灵魂晶核无疑价值连城。 然而，用三阶灵魂晶核去买任何东西，必然都会引火烧身。况且，光是从这些巨兽庞大的身躯里挖出那些晶核，就得耗费大量时间。 而反观这些魔纹雕像虽然等级较低，但它们破碎的残骸很容易就能找出晶核。周遭的其他怪物随时都可能蜂拥而至，所以…… 克莱恩遗憾叹了口气，小跑至最近的一堆碎石旁，半跪下来。他的双手不停地翻找，希望能尽快捕捉到晶核那缕微弱的光芒。 ……他才刚刚搜完第二具雕像的残骸，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克莱恩深知贪婪最会致人于绝境，他强压下心底的贪念，目光最后扫过那两具小山般的尸体，迅速起身逃离。在飞奔途中，他将好不容易找到的最后一块晶核藏进了自己的护甲里。 他召出枯影，向空中抛出，然后拉动无形的细绳，绕着一根石柱缠了几圈。细绳刚一缠紧石柱，他便纵身跃起，同时控制细绳缩短，这股力量将他推向空中。 就像露菲斯的那根金绳一样，连接枯影和他手腕的这根无形细绳也相当结实，而且能够随意控制长短。这使得克莱恩能不时将枯影当作抓钩来使用。 他就像过去一部老动画片里的蜘蛛侠那样，站上石柱顶端又再次飞到更高处，抓住一座废墟建筑墙壁上的裂缝，迅速向上攀爬。 等他爬上楼顶的时候，那只正在靠近的怪物所发出的沉闷声响，已经震得他心惊胆战。 那怪物是什么，克莱恩并不想深究。它移动时的声音，让他不禁联想到一条巨蟒——一条长着无数张巨嘴的巨蟒，每张嘴发出的声音都如同魔音贯耳。 幸好，他及时离开了那片广场，不必与那只素未谋面的巨蟒碰面。 克莱恩回到那座破败的大教堂时，夜幕即将结束。东方地平线透出一线灰白，海浪拍打城墙的声音愈发汹涌响亮。 他穿过教堂大殿上面的横梁时，碰巧瞥见正在巡逻的黑骑士，不禁揉了揉眉心。 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辉煌的日子里，干掉那个。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回到自己隐秘的小房间后，克莱恩先是把晶核放入铁皮箱，随后坐到一把装饰华丽的紫黑色木椅上。 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终于可以弄清楚，普通回响和用暗影碎片转化出的幽影之间，有什么区别的时候了。 第103章 记忆宝库 没有任何迟疑，克莱恩一头扎进自己的灵魂识海。 就算他心态发生了巨变，但这里一如既往地平静。静谧无垠的止水向空旷的远方延伸，暗影核心像极了一颗黑暗的星辰悬于其上。数枚微小的光团在空中摇曳，倒映在平静的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那些沉寂的影子依旧守在那里，一动不动伫立在边缘地带。较以往相比，它们的数量有了显著增长。 克莱恩缓步穿过这些沉默的守卫，偶尔投去一瞥，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既有对过往战斗的恐惧，也有对自己成就的自豪。这些，都是他独有的收藏，它们见证了他一路的成长。 这是他的私人博物馆，一座纪念他所有罪恶行径的黑暗丰碑。 等等……罪恶行径？为什么是罪恶行径呢？” 克莱恩心中泛起疑问，脚步随之一顿。不远处，一个憔悴的身影孤立于众多恐怖怪物中间，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那个影子曾属于一个年轻人，年龄与克莱恩相仿。他住在城池大门外那处杂乱的聚居地里，和其他无数人一样艰难求生。在…… 克莱恩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别那样看着我，那是你自己的错，蠢货。你就不该问我那些问题！”他的声音在灵魂识海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克莱恩亲手杀死的三个人当中，只有这一次的杀戮，带给了他别样的感受。那不是在激战中迫不得已的选择，也不是出于私仇的报复。这一次……是冷血杀戮。 后来他选择独自离开城池，这是其中主要原因。 克莱恩眼中浮起一丝怒意。 “我说了，别那样盯着我看！就乖乖死这儿，别拿你那些废话来烦我！”他愤怒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很快，他走过了血魔、狩猎小队队长，以及石圣的影子。 克莱恩的目光，落在石圣如雕像般的身影上停留好一会。随即，那个憔悴的影子便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得意的笑声。他来这儿，就是为了看看她，石圣回响。 一想到即将又能收获一枚回响，克莱恩就已经兴奋的合不拢嘴。曾经，那个忠诚且莫名讨人喜欢的食腐兽，对他帮助极大。无论战斗还是其他方面，都能为他分担不少。 究其原因，克莱恩拥有六阶天赋和独一无二的特质能力，但他本质仍是一个梦想家，比食腐兽还低上一个小等级。 而石圣却是一只觉醒异兽，她的力量堪比那些凶猛的骨镰食腐兽，远远超出了克莱恩在这片诅咒废墟所能企及的任何力量。 这尊坚硬如磐石的魔纹雕像，她那奇特的本质，更增添了几分令人敬畏的气息。 拥有这样一个好帮手，会让许多不可能之事变为可能。但克莱恩并不满足于此，他想要的更多。 他正期待着自己的六阶天赋特质将会创造怎样的奇迹，希望结果会远超他最疯狂的预期。 很快，克莱恩站在了自己的暗影核心下，凝望着那些代表他记忆的光球。 现在，一共是九个光球。 他实际使用过的记忆有傀儡裹尸布、残夜脆片、枯影荆棘、鹦鹉石和无尽泉。 怀着满心期待，克莱恩将这些记忆逐一召唤出来，目光掠过环绕在记忆周围的发光符文。 那次，他击败一只形似豪猪的怪物后，得到了这把可以随心操控的枯影荆棘。豪猪那如雨点般激射的锯齿状骨针在克莱恩身上扎出几个血洞，但这回报也是相当丰厚。 记忆：[枯影荆棘] 记忆等阶：[二阶] 记忆层级：[二级] 记忆类型：[武器] 记忆描述：[这把可投掷的如同年轻女子的感情一般变幻莫测、反复无常，但也许没那么致命] 记忆附魔：[背叛之玫瑰] 附魔描述：[枯影荆棘通过一根无形的丝线与使用者相连。这根线坚韧却又变幻不定——就如同充满感情牵绊的危险关系] 第一次读到这个描述的时候，克莱恩不禁怀疑这记忆背后是否藏着一段被旧爱抛弃的往事。这些符文简直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接下来的是他最危险的记忆，那块会说话的石头。 记忆：[鹦鹉石] 记忆等阶：[二阶] 记忆层级：[一级] 记忆类型：[工具] 记忆描述：[只是一块平凡的石头] 记忆附魔：[并非如此] 附魔描述：[言语胜过刀剑，石头胜过言语] 讽刺的是，这块能够复述任何声音的鹦鹉石，落到了一个从不会说谎的人手里。现在，它成了两个世界里最诚实的记忆。 ……这也让克莱恩有时在开口前会思量再三。 而最后一个记忆，或许对克莱恩来说是最具意义的。是凯西当作临别礼物，送给他的漂亮玻璃瓶。 记忆：[无尽泉] 记忆等阶：[一阶] 记忆层级：[四级] 记忆类型：[工具] 记忆描述：[一位相思成疾的恶魔曾经将一条大河囚禁在这个脆弱的玻璃瓶中。作为他赠予一位美丽的沙漠精灵的礼物] 记忆附魔：[水泽馈赠] 附魔描述：[这瓶中的水，足以让花朵在最荒芜、最贫瘠的沙漠中盛开] 这个描述有点过于浪漫…呃，抽象。看来，魔咒在编写这些描述的时候毫无章法，以至于克莱恩都分不清它是否在认真描述。 摇摇头，他抬手驱散包括无尽泉在内的几枚光球，然后抬头看了看。 他的目光扫过其余四个记忆，它们相比下就显得不那么实用： 一面极其沉重的塔盾，一套各方面都逊色于傀儡裹尸布的盔甲，一颗能发出璀璨红光的玻璃眼珠，还有那吵得让人心烦的银铃——这也是他获得的第一个记忆。 另外三个记忆，是他在废墟街道上击杀一些较弱的怪物后获得的。他只希望下次有机会前往城池时，能用它们换取一些更为实用的东西。 将这些记忆抛诸脑后，克莱恩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到了头顶黑暗虚空中 ，最耀眼的那团光球上。 那光球中蕴藏的，正是他的新回响。 随着他心念一动，光球缓缓降落，如同夜空中滑落的流星。片刻后，它轻柔地触碰到漆黑的水面。光球渐渐暗淡，露出了藏于其中的石圣。 她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尊雕像，身高与克莱恩相仿。但与遗忘海岸的其他梦魇生物相比，就显得格外娇小。 她的外表异常接近人类，如果不是那灰白的色调和花岗岩般坚硬的皮肤，克莱恩甚至可能会错把这个奇异的生物误认为人类。不过，在她优雅的黑色铠甲之下，她的大部分身躯都被隐藏了起来。 有关她的本质，仍然是个谜。 第104章 谜团 之前，克莱恩一直固执地认为，那些魔纹雕像不过是被恶灵附体的石像而已。在这座背负诅咒的城市里，有许多这样的恶灵到处游荡。 就拿黑骑士来举例——克莱恩几乎可以肯定，那实际上就是一副盔甲，里面囚禁着一个暴躁的恶灵。至少，他没有证据表明在那具移动的钢铁堡垒里，真有一具实质的躯体。 然而，亲眼目睹石圣死在自己手中后，克莱恩就不再那么肯定她和黑骑士是一样的了。 诚然，两者确实有相似之处……甚至盔甲样式都颇为相似，就好似一方源自另一方。但石圣的盔甲看上去，明显要更……古老、沧桑。 从她伤口流出的是红宝石色的粉末，或许对她来说这算流血。但，雕像什么时候会流血了！？ 这些奇怪的生灵，仿佛是被刻意设计成拟人的生命形态。克莱恩忽然意识到，这些石头人更像是黑暗魔法的产物，而非简单的不死怪物。 “全是谜团，谜团啊！” 也许，那些描述石圣的符文能给他一些启发。 眼前，石圣回响渐渐焕发出生机。她宝石般的瞳孔中，两团暖红色火焰开始跳动。她的石头盔甲偶尔闪烁微弱的金属光泽，花岗岩般的皮肤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僵硬。 石圣缓缓转过头，透过头盔面罩的窄缝，静静凝视着克莱恩。 “让我看看……”克莱恩低声自语，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符文上。 回响：[石圣] 回响等阶：[二阶] 回响类别：[怪物] 回响属性：[杀戮][坚毅][神明的印记] 克莱恩眼神一凛，神明印记！？这和他最初的属性一样啊！一个恶灵，邪恶、堕落的灵魂里竟然还留存有神明的气息，这是怎么回事？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继续往下看。 杀戮属性描述：【石圣诞生于杀戮场，精通各类搏杀】 坚毅属性描述：【石圣对各种形式的伤害具有极强的抵抗力，并对精神和灵魂类攻击完全免疫】 克莱恩看得直咂舌，难怪这些沉默的石头人如此危险。他们简直就是一群杀戮机器，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在战场上持久作战，并将杀戮视作唯一目标。 可问题是，谁创造了他们呢？ 克莱恩的目光从属性栏移开，埋头继续阅读符文的下一行： 回响描述：【黑暗领地的幽深大殿深处，“未知”的最后一个孩子用石头创造了他们，以平息自己心中因怨恨而燃烧的怒火。然而，怒火却愈演愈烈。本是为带来和平而生，他们却投身于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之中】 克莱恩微微皱眉……又是“未知”，更确切地说，是“未知”的孩子。 看来他的推测没错，石圣要么是人造物，要么是人造物的后裔。但不管怎样，那都是在她被诅咒腐蚀…所有梦魇怪物，尤其是这座深受诅咒侵袭的废墟城市之前的事了。 现在恐怕，就算是那位缔造者，也说不清她到底是什么了。 不过这不重要，怪物就是怪物。 克莱恩更感兴趣的是，石圣身上的神性气息必然源自他们最初的缔造者。而这位缔造者至少部分属于“未知”。这就意味着，“未知”确实与神明以及神性本身有着密切的关联，就像那位神秘的织梦者一样。 克莱恩的视线从符文上移开，他的织梦之眼审视着面前纹丝不动的回响。他所看到的景象令他不由得暗自冷笑。 就跟记忆一样，回响的本质同样是由无数空灵丝线编织而成。这些丝线汇聚成一幅极其复杂的图案。 只是在她的情况中，这种图案更加精巧复杂。超过了克莱恩之前所见的任何图案，哪怕是裹尸布也无法与之相比。 在石圣体内，两个玄奥的立体图案似火焰般变换不休，成为无数丝线的锚点。其中一个位于她心脏的位置，另一个则在她的腹部。 克莱恩捂住一只眼睛，凑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在那闪烁的空灵丝线图案背后，他竟注意到还有另一组更为玄奥、却简陋许多的图案。它们贯穿回响的石质躯体，就像人类的神经系统一样遍布全身。 这些丝线看似也是由能量构成，但远不及空灵丝线那般纯粹。仔细一看，它们是完全实体化的。克莱恩扶着下巴，目光闪动。 “有道理……这确实有道理。等等，这怎么就有道理了呢？” 记忆和回响都是法术的伟大杰作，它们是人造物，石圣同样如此。但从更世俗的角度来看，她是由“未知”的一个孩子创造的，就像克莱恩的回响是由魔咒的法术创造的一样。 这意味着魔咒创造石圣回响所使用的法术，以及对这片天地运行规律的理解，与“未知”的孩子所施展的法术惊人地相似。尽管相比之下，魔咒的法术显得更为粗糙、原始。 难道，魔咒的根源竟出自“未知”？ 克莱恩眉头紧锁，不自觉地挠了挠头发，险些扯下一把。 不，不对。虽然这是看似合理的猜测，但信息太少，根本无法证实，甚至都不会有人相信，这未免太疯狂了。 在揭露法术、神明、“未知”以及，他自己编织成的一幅噩梦般画卷的真实故事之前。他需要去发现更多、探索更多、揭示更多的秘密。 不过这件事，可以暂且搁置。 现在，手头就有一件同样有趣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克莱恩最后看了一眼这尊优雅静默的石头人，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舔了舔嘴唇。然后，他带着一丝紧张，怯生生地开口： “那么……我们开始吧。” 向前迈了一步，他犹豫再三，最后才小心翼翼把手放在石圣盔甲的胸甲上，恰好是她心脏锚点的位置。 令他诧异的是，那胸甲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温热。仿佛在这梦魇生物的胸膛里，有一团炽热的深红色火焰熊熊燃烧。 “咦？”克莱恩脸上流露一抹异色。 一接触到回响，一串新的符文立刻在他眼前显现。 【将回响转化为幽影？】 他紧抿着嘴，心中难免忐忑。要是这个选择让石圣变弱，甚至变得一无是处，他该怎么办呢？ 克莱恩尽量不去想这方面的可能，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做出决定： “是！” 灵魂识海顿时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异变，就好像不知从哪里突然刮来一阵风。平静的黑色海水看似静止不动，却又躁动不安地汹涌着。接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压力从虚空某个地方传来。 克莱恩抬起头，只见两道黑色光束从暗影核心的深处降下。其中一束落在回响身上，另一束则落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站着的一个影子身上，仿佛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 沐浴在黑色的光芒中，死去的石圣影子缓缓融入回响中。 紧接着，回响开始蜕变… 第105章 幽影石圣 克莱恩目不转睛观察着回响的转变。 暗影核心洒落的光芒仿佛渗入了石圣的躯体，使其蒙上一层幽暗的光泽。 石质盔甲下，黑影如薄雾般渗出，慢慢地与她融为一体。紧接着被一簇浓浓梦幻感环绕的黑色火焰所吞噬，而火焰正在为她重塑形态。 她身上原本仅有的一点色彩也被涤荡殆尽，只留下纯粹的黑暗。唯有她眼中那两团猩红色的火焰还在，尽管色调稍有改变，却更加显得狂野。 当然，所有这些变化仅是表象。要不是克莱恩继承了织梦者的部分禁忌血统，他所能窥见的也仅限于此。 为了承载那滴神血，他的双眼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在织梦之眼帮助下，他能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更深层的转变正在回响的本质上悄然发生，这种变化比她外表的改变更加彻底。 那些空灵丝线编织成的锚点黯淡下来，变得如暗影核心一样透明而空洞。丝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那黑暗有着具体形态，完美的覆盖了石圣的身体轮廓。 就好似一个有生命的影子正孕育其中，取代了曾经那些玄奥的丝线图案。 虽然这个新生物在外观上与原来的回响相似，但她却是一种全新的存在。克莱恩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而它竟是由他的天赋特质所创造。 不多时，转变的过程即将结束。暗影核心投射的那道光柱正在消散，它的倒影淹没在灵魂识海平静的水面下。 黑色火焰已经完全融入进石圣身上的盔甲中，随着她花岗岩肌肤上的黑色光芒一同消逝。 克莱恩仔细端详起石圣。她身披毫无光泽的纯黑色铠甲，两团红宝石般的火焰在面甲深处跳动。就像是纯粹黑暗的化身，一位从地狱深处派来向天堂宣战的高贵恶魔。但最大的变化，却在于她的气质。 之前，回响给克莱恩的感觉像一个空壳，缺乏生命的温度。而现在，她的深红眼眸中透露出一股神秘意志的迹象。一种难以捉摸的力量，在她灵魂深处点燃了新生的感知火花。 不管这个杀戮机器，用什么替代了灵魂，总之，她获得了一丝灵性。 “幽影怪物。”克莱恩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伴随着魔咒那熟悉的声音在灵魂识海的幽暗虚空中回荡： 【你创造了一个幽影怪物：石圣】 听到这话，克莱恩嘴角噙起一抹笑意。然而，这抹笑意只是转瞬即逝，他身体一晃，踉跄着退后好几步。 直到现在，完成这整个过程后，他才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虚弱感渗透全身。 直觉上……他变虚弱了。一次性损失一百枚暗影碎片的影响终于显现。他之前就有预感，以这种方式消耗的暗影碎片会让他几个月来的努力化为乌有。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力量骤然下降一大截的感受仍让克莱恩很不舒服。 他比在猩红迷宫里的时候强大得多，而现在，力量丝丝缕缕从他体内流失，这让他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悔意。 不……他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但还是决意要进行这个实验。 就目前而言，创造这个幽影怪物非常值得。 克莱恩暂时忽略掉自己身体的不适，绕着他的幽影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仔细打量她。 石圣的双眼默默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识海平静的黑色水面映射出她眼中闪烁的深邃光芒。 “这……太神奇了。”克莱恩低声自语，“我很好奇她都有些什么能力……” 他召出符文，立刻就注意到原本描述回响的符文下方，一组新的符文正逐渐显现。 幽影：【石圣】 克莱恩刚准备好好了解一下他的新帮手，但随后停下了动作，略带尴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呃……抱歉。你感觉怎么样，伙计？你不会，嗯，你懂的……嫉妒之类的吧？” 影子把头扭向一旁，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对于新出现一个可供克莱恩驱使的回响，它似乎并不在意，即使这个幽影回响可能相当特殊。 “嗯，我只是想说你大可不必嫉妒。我一直都非常重视你！就算石圣能用她的剑把强大的怪物劈成两半，而你依然只是一个没什么卵用的……啊呸！……一个能力非凡的侦察员，你是我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我很感激你。是的，很感激。” 他盯着影子看了一会儿，却见它毫无反应，便转过身去。 “这家伙，最好加把劲。哈哈！” 克莱恩将目光投向符文，顺带浏览起有关幽影的描述： 幽影：[石圣] 幽影等阶：[二阶] 幽影类别：[怪物] 幽影属性：【杀戮】【坚毅】【神性火花】 克莱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神性火花】上，石圣的神性属性都已经进化得与他自己一样了。是因为他是她的主人吗？这的确是个惊喜，但他仍看不出她与之前有何不同。 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克莱恩继续阅读闪烁的符文： 幽影描述：【幽影石圣，由奸诈的“失落于光明”，在遗忘海岸的诅咒深渊中创造出来】 “又是这种贬低之类的说法，我能不能有个好听点的名号啊，嗯？” 但转瞬间，这点小烦恼便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接下来的一行符文，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惊喜。 符文在虚空中闪耀，映入他的眼帘： 暗影碎片：【0/200】 克莱恩紧盯着符文，先是一脸困惑。 但随后，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他终于明白了回响与幽影回响之间最主要的区别是什么了。 其实区别非常明显。 回响，其实就是那些死去怪物的复制品。它们依照怪物的原型塑造而成，几乎不会有任何改变，始终保持着本体死亡那一刻的状态。 但幽影却截然不同，幽影是融合了回响本体影子后的产物。而在一定程度上，对回响原本缺失的内核进行了一定补充，使之不再局限于单纯的复制品。 第106章 规划 影子生性多变，且能根据环境改变自身的形态。就像克莱恩自己的影子那样，而影子是能够进化的。 因此，当两者融合，所诞生的幽影回响，便神奇地具备了可成长性。想通了这一点，克莱恩愕然望向符文，惊讶地张大了嘴。 通过击杀梦魇生物，他能即时吸收它们的灵魂碎片，从而变得更强。最终，他的暗影核心必然会进化，从一阶提升至二阶觉醒状态……甚至更进一步。 而伴随核心的突破，他的实力也将瞬间飞跃至一个夸张的程度。 诚然，克莱恩并不确定这个过程的诸多具体细节。更不用说，作为人类，他只有从梦境世界返回现实后，才能晋升二阶神谕者。 而在这个鬼地方，这根本就不现实。克莱恩也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设法积攒到暗影核心所要求的一千个暗影碎片时，会发生什么。 但不管怎样，只要他继续在变强的道路上前行。终有一天，他会超越自己的记忆和回响。如此一来，当面对同阶敌人时，它们将派不上任何用场。 到那时，他或许就该考虑舍弃它们，去尝试寻找合适的替代品。但最终能否找到，谁也不能保证。 涉及记忆时，这个问题还不算太严重，反正记忆相对容易获取。但回响却极其珍贵稀少，一旦回响因过于弱小而无法再陪伴其主人，要替换它便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但是幽影……幽影能够跟随克莱恩一起成长，随着他的力量增强而增强！只要克莱恩愿意付出暗影碎片，他的幽影回响就永远不会掉队。 这种特性所预示的潜力是近乎无限的，足以彻底改变他对未来的规划。以往，克莱恩总是习惯性把自己作为战斗的主力，依靠记忆和零星一两个回响来辅助自己。 那是因为高阶的回响太过罕见，尽管比记忆稀缺的多。但周围的一阶回响比比皆是，二阶觉醒状态的也不在少数。 奈何这些回响主要在三阶进化者和四阶超凡强者之间分配，因为这些人能够轻松击杀这类低等级的梦魇生物。 然而，与恶魔乃至第四类魔鬼战斗，更别提那些比魔鬼还可怕的第五类暴君，从来都不是易事。 因此，在击杀这类高阶怪物后，带回来的战利品通常只是同阶记忆。除非有人的实力能突破到五阶圣徒，能够轻松击杀第四类魔鬼，才有可能掉落四阶回响。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除了克莱恩。 凭借石圣，他可以轻松屠杀较弱的怪物。收集低阶回响，然后将它们培养成势不可挡的杀戮机器。 有石圣的帮助，他可以不受这片土地的概率法则和机会递减法则的限制。逐步组建起一支强大的幽影军团，为他而战。 躲在安全距离外，他甚至还能一边品尝鸡尾酒，一边欣赏它们围歼敌人的壮观场面。 嗯……有钱人喝的就是这个鸡尾酒，对吧？” 还有一点，据克莱恩所知，这些怪物晋升是不受限制的。 说实话，他根本不了解梦魇生物是如何进化它们的核心的。甲壳恶魔似乎仅仅靠吃灵魂树的果实，慢慢吸收大量灵魂精华，就长得挺壮实。 也就是说，他有机会把幽影石圣提升到更强的境界。比他自己在遗忘海岸可能晋升的境界还要强大得多。 也许能强大到，足以让他在这片废墟的生活真正过得去。 克莱恩目光火热地盯着石圣，咧嘴笑得合不拢嘴。 “伙计，咱俩要一起干一番大事业了。”他笑道。 克莱恩的影子若还有心思，现在该是忧心忡忡了。 此刻，克莱恩脑海中只萦绕着一个问题：他到底该怎样去喂养这尊幽影石圣呢？ 如果能把自己的暗影碎片直接分给她一些，克莱恩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哪怕这会进一步削弱他自身的力量，然而，似乎魔咒不允许他这么做。 不管是对着符文看多久、亦或触碰这尊沉默的雕像，还是试图与魔咒沟通，都无济于事。 克莱恩甚至向自己的影子恳求建议，但那家伙显然没心情回应。 “白眼狼！”这三个充满轻蔑的字眼仿佛刻在了它那张毫无表情的影子脸上。 至少在受到冷遇后，克莱恩从它的肢体动作中读懂了这个意思。有时候，他兴奋过头了，会不小心忘了影子根本无法说话，从而忽视了影子的感受。 克莱恩挠着后脑勺，在灵魂识海边缘徘徊。绞尽脑汁地构思一个合理的办法，想把剩余的暗影碎片一股脑塞进这个沉默寡言的石头人体内。 嗯……最显而易见的办法，就是让她独自出去狩猎梦魇生物。但这行得通吗？之前那个忠诚的食腐兽击杀怪物时，获得暗影碎片的是我，而不是他。等等，他？” 凯西是不是把她那幼稚的，将人性赋予万物的想法传染给我了？是它，不是他！是我得到碎片，不是它。嗯，这样才对。哎，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克莱恩瞥了一眼外面的世界，有些犹豫。现在外面是白天……通常这个时候他早就睡得很沉了。 主要白天外出太危险，他也会迫不得已走出阴影，暴露在各种各样的恶魔眼中。 他能在这地狱般的地方生存这么久，早就学会了要时刻保持谨慎。所以，他一般只在夜间狩猎。 为了吸取这些教训，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这个过程中屡次差点丢了性命。 而现在……他应该冒这个险吗？ 思来想去，克莱恩仍未下定决心，便遣散了石圣。他很好奇，想看看沉睡中的幽影是否会像之前那样变成一个光球。 然而，她并没有。 他刚心念一动，她华丽的黑色铠甲立刻就腾起黑色火苗。紧接着一阵鬼风刮过，她原地消失了。 克莱恩凝神感受了一下，她应该是回到了创造她的暗影核心里面。此刻正在核心深处沉睡，沐浴在无数滋养她的黑色火焰中。 克莱恩摸了摸鼻子，这么说，幽影确实栖息在他灵魂的最深处。他一时也不太清楚自己该作何感想，但又觉得这莫名地合适。 毕竟，他自己就是阴影之子。 第107章 大意了 克莱恩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从灵魂识海中出来，环视着这个属于他的隐秘房间。 阳光洒在破败的大教堂外，照亮了这座背负诅咒的城市。外面明晃晃的，却没有一丝光线能够照进这个静谧的密室。 克莱恩猜测，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位受人敬仰的年轻女祭司的私人住所，是她在这神庙中举行神圣仪式的地方。 在那块石板后的小衣柜中，他发现了她遗留的物品。尽管城市已在诅咒的侵蚀下过去数千年，这些遗物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要不是性别差异太大的话，他本可以有一整套华贵的衣服可穿。而不是每天醒着的时候，都穿着那件脏兮兮却非常实用的傀儡裹尸布了。 即便是五阶的护甲，其耐久性也是有限的。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算幸运。至少他的护甲是由柔软的布料制成的。要是他必须得穿一套板甲，或者生锈的锁子甲的话，那情况可就太遭了。 而且，那位女祭司进入自己的私人住所时，可不是以这么夸张的方式。 实际上是有一个通道通向外界，连接着一条隐蔽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段狭窄的楼梯。 漫长岁月侵蚀下，楼梯早就塌了，只留下一个垂直竖井。万一有人或者什么怪物发现克莱恩的小房间，这将是他的逃生路线。 克莱恩从那张华丽的木椅上起身，踱步片刻，点燃了简易炉灶下的火堆，打算给自己做一顿迟来的晚餐。 橙色的火焰罕见照亮了房间，影子在墙上舞动。 哦，对了。我一直没弄到新鲜的肉。” 那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完全忘了自己外出狩猎的最初目的。 克莱恩把最后几条肉扔到烤架上，撒上盐巴，再次叹息。每过一分钟，那种直接跑到外面，去和最近的梦魇生物干一架的想法就变得更有吸引力。 “不不不！那样做铁定要玩完！” 为了克制这些的念头，克莱恩决定把石圣召出来，在自己的秘密房间里做几个简单测试。 他站起身，心念一动下，幽影随之出现。 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了房间里本就微弱的火光，整个房间比以往更黑了些。他自己的影子藏在一处阴影里，双臂抱胸，站在冰冷的石墙上。 在克莱恩的视野里，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由更深的黑色勾勒出的剪影。 以往，回响是由无数闪烁的光点凝聚而成。然而，石圣的出场方式却相当亮眼。她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像一个邪恶的黑暗骑士一般，从他的影子中走出。她全身被黑暗环绕，优雅的身姿散发着极度危险与不祥的气息。 两颗红宝石般的眼睛在一团黑暗中亮起。接着，黑暗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涌动凝聚，化作那个致命的石圣的模样。 她那纯黑的战靴重重踏在密室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一个呼吸后，幽影石圣就站在他房间的中央，她的手搭在剑柄上。 克莱恩皱了皱眉，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疼。 “所以……幽影藏在影子里，然后这个幽影从影子里出来，和它一起站在阴影中。这开始变得难以理解了，我真得想出更好的词汇来描述这个！” 他觉得这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但脑子里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词汇。克莱恩看了看沉默的二者，犹豫地问道： “有什么想法吗？” 可惜的是，他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幽影都是哑巴，即使他们想发表意见也做不到。得不到任何回应，克莱恩摆了摆手。 “好吧，我稍后再想办法。现在，让我来看看你都有些什么本事。” 他唤来自己的影子，将自己包裹在那令人心安的怀抱里。然后走到石圣面前站定，准备试试她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身体重心下沉，集中精力，向这个危险的怪物下达了第一条命令： “攻击我。” 克莱恩还以为石圣会犹豫一下，甚至需要他劝说一番才会对自己的主人出手。但他显然高估了石圣的灵性，她不带一丝犹豫，瞬间俯身向前，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凭借影子增幅的身体，克莱恩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勉强能抗下这个觉醒异兽的一击。 可是，他忽略了消耗一百枚暗影碎片对身体力量的直接削弱。这简直大错特错。 他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那只裹挟着铠甲的石拳就砸在了他的肋骨上。克莱恩感觉自己像是被火车撞了一样，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周围全是木头碎渣。 “哦……哦不！我的椅子啊！” 那把华丽的椅子没了，被他的后背这么无情一撞，直接成了一地柴火，已经完全没可能挽救了。 克莱恩的后背也好不到哪去。 他呻吟着翻过身来趴着，朝地板上吐出一口血。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往石圣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呃……很好，干得不错。满分十分的话，可以打十分，就像……嘶，真疼啊……就像我预期的那样！”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位优雅的石骑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想要站起来。 我觉得我有必要修改一下未来试验的一些细节。” 接下来，克莱恩计划先用影子强化石圣，然后再让她攻击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有更直接的办法来测试她的力量…… 克莱恩扶着墙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火堆，烤架上的肉该翻面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石圣，又吐了一口血痰，还哼哼了几声。 随着烤肉的香气在空中弥漫，织梦神血开始忙着修复他受伤的身体。等到晚餐做好的时候，克莱恩已经能够顺畅呼吸，而不会疼得直皱眉了。 他将烤好的肉整齐摆放在他珍视的那只豪华银盘子上，准备开吃。 遗忘海岸这地方，像盘子这种简单的日常用品比附魔剑和魔法护甲还要罕见。 整座人类城池里，只有冈劳格和他的五个副手能像克莱恩这样优雅地用餐。 第108章 耍帅 这该死的鬼地方，他甚至连一双筷子都还没找到，更别说像勺子这种优雅的餐具了。 克莱恩当然可以试着自己做一个，但自己做出来的毕竟不像那么一回事。 石圣正用她那双绯红的火焰眼睛默默看着他。她那认真的注视下，克莱恩感觉浑身不自在。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这个危险的石头怪物。 “呃……你也想来点吗？” 他叉起一块肉，递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石头人嘴边。只是，她看上去没有丝毫反应。 “好吧……随你便。” 克莱恩把枯影当作叉子，开始大快朵颐。烤肉汁水四溢，感觉这样吃还不过瘾，克莱恩干脆丢掉了枯影，直接上手去抓。反正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也不在乎那些餐桌礼仪，倒是影子在他身后看得直皱眉。 “啊……这才是生活啊！” 要是从前的自己看到这场奢华的盛宴，肯定会大为震惊。这可全都是货真价实的肉啊！而且还是他自己狩猎并烹制的呢。不仅如此，他现在几乎每天都能享用到类似的奢侈食物。 尽管这种肉来自一种令人作呕的恐怖怪物，但这都只是小细节罢了。 克莱恩心满意足地嚼着最后一块肉，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石圣。是时候继续测试了…… 之前，他想看看自己的影子所附带的强化效果是否可以叠加。 换言之，影子所提供的强化增幅是否也能作用于幽影石圣。 克莱恩只知道自己的影子可以强化他的身体、记忆物品，而且对各种普通物品也有一定的增幅，只是效果稍弱。 但它无法强化其他人，以及属于他们各自的记忆物品。除了克莱恩自己以外，也无法强化任何活物。 与露菲斯和凯西同行的途中，他曾私下做过实验才得出这个结论。 而且，它也不能增幅回响。 但是，幽影回响呢？ 克莱恩在脑海中下达指令，操控自己的影子朝石圣的方向滑去，然后屏住了呼吸。 影子像水一样，默默将那尊雕像怪物裹进自己黑暗的怀抱里。接着，影子仿佛消失了，就好像被石圣的石质躯体吸收了一样。 片刻后，石圣的红宝石眼睛腾起了暗红色的火焰。她光滑的花岗岩肌肤再次闪耀着黑色的光芒，灰白色的雾气如云雾般从她的石头铠甲下渗出，宛如跳动的火焰。 突然间，克莱恩感觉到房间内的温度骤降。石圣周围空间的黑暗似乎膨胀起来，变得更加幽暗暴躁，像是用无尽的虚空为她缝制的巨大披风。 身姿优雅的石圣本就危险而致命，但现在，她散发的窒息压迫感简直令人胆寒。 即便不让石圣攻击自己，克莱恩也能断定这个实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很明显，他的影子和幽影简直就是为彼此而生的。她的力量至少暴增了两倍。 克莱恩有点郁闷，低下头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使用影子的时候看起来比我酷多了？不应该是反过来的吗？我才是真正的阴影之子，是我啊！我的神秘酷帅气场在哪里？！” 克莱恩摇了摇头，既为自己缺乏帅气的外表而兴叹，同时又为自己成为这样一个帅气怪物的主人而暗自得意。 从内心来讲，他的幽影看起来怎么样并不重要，只要它们强大就行。不过，他暗自高兴自己的第一个幽影不仅强大，而且看起来也是一种黑暗中的美景。 杀怪物是很棒的事，但杀怪物的同时还能耍帅就更好了。 等等……如果她能使用我的影子，她还能使用别的什么呢？” 克莱恩陡然兴奋起来，终于咽下那块差点忘掉的肉，然后遣散石圣。接着，他闭眼进入灵魂识海，并再次召出她，这次是在灵魂识海里面召唤。 幽影在黑色火焰的漩涡中出现，静静地悬浮在识海平静的海面上。她神秘的红宝石眼睛透过石质头盔狭窄的面罩凝视着他。 克莱恩抬头看向环绕着暗影核心旋转的九颗光球。 “要是我能给她装备真正的记忆会怎样呢？” 该选什么呢……她极其强壮，而且精通使用她的圆盾，所以假设塔盾会更适合她不是很合理吗？巧合的是，他刚好就有一个塔盾！ 克莱恩召出他在城市街道上的一场战斗中获得的记忆。那是一个巨大的塔形方盾，几乎和他人一样高。 这东西太沉、太笨拙了，在实战中根本没法用，至少克莱恩是没法用的。而且，他使用的是太刀，这类武器只有双手握持时才能发挥出全部优势。 克莱恩抓起这个沉重的盾牌，向幽影走去，满怀希望地笑着把盾牌递给她。 “给，拿着这个。呃……拜托了？” 幽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塔盾。 “加油。加油啊，拿着它！” 当这个雕像般的生物缓缓抬起双手，用她的石质手掌抓牢这个记忆时，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对，没错！现在，使用它！” 石圣顺从地把塔盾举到胸前。 然后……把它轰碎了。 克莱恩呆立当场，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的记忆已被摧毁】 “……什么？” 碎裂的记忆残片化成了一条无数微小光点组成的光雨，如同食腐兽回响和蓝色利刃之那样，溃散成一片光雨。 “我的塔盾啊！” 克莱恩感觉悲痛像锋利的刺进他的心里。没错，这个盾牌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但在现实世界里它能卖很多钱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败家玩意一定要把它打碎呢？为什么啊？毁掉他漂亮的椅子还不够吗？！ 他紧盯着那些微小的光点，欲哭无泪。然而，仅片刻之后，他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片光雨并没有消失，相反，它环绕着石圣的身体，然后突然分成两股。 接着，两股光流都被她体内燃烧着的黑色火焰所吸收。 克莱恩眨了眨眼，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你的石圣变得更强】 第109章 纪念意义 克莱恩目瞪口呆地望着幽影石圣。 塔盾惨遭摧毁引发的情绪风暴仍在撕扯他的内心，而此刻，一股同样强烈的情绪正缓缓在他胸中升腾。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是眨了几下眼睛，随后用近乎平淡的口吻说道： “啊？” “那我这么理解没错吧……” 他把盾牌交给了自己的宠物怪物，希望她能够使用它。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嗯，算是吧。只是她没有选择使用这个记忆，而是……把它吃了。 克莱恩冷静了片刻，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疯了。但并没有，魔咒的声音还在黑暗的水面上回荡，一遍又一遍低语着相同的话语。 【你的幽影变得更强】 克莱恩两手一摊，算是放弃了塔盾。随后，他召出符文来查看有关幽影的描述。在描述的最底端，符文有了些微的变化： 暗影碎片：【2/200】 他眼中霎时掠过一丝狂喜，眼神狂热地盯着那组变化的符文。 两个碎片……他是在击杀了一个特别顽强的恶灵后，才得到那个塔盾记忆。 那个恶灵虽说模样吓人，但其实只是一只觉醒异兽。杀掉它之后，克莱恩自己收集了四个暗影碎片。 不过，由于他自己的核心尚处于一阶。所以，在与高阶怪物战斗时，他常常能得到双倍的奖励——异兽通常拥有两个灵魂核心，而每个都能为他带来两枚碎片。 石圣本身就是第二类异兽，因此可以合理推测她不会得到同样的待遇。那个塔盾来自一只二阶觉醒异兽，所以她通过吞噬其记忆获得了两个碎片。 这意味着…… 克莱恩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急忙召出另一个记忆。随着下落光球的光芒消散，一颗长着骇人竖瞳的恶心眼珠子逐渐清晰。 这颗眼球来自一种类似巨蟒的怪物，克莱恩数周前杀了它，就得到这玩意儿。当时为了生存，他不惜冒险闭着眼睛战斗，仅凭影子的感知在废墟里灵活穿梭，以躲避这个怪物的偷袭。 最后，濒临被怪物爪子撕裂的边缘，他挥动手中的残夜砍下了那丑陋的头颅。这次经历，对他刚刚掌握一种新的战斗方式而言，是一次极好的磨炼。 只可惜，这个记忆并不具备那只野兽神出鬼没的偷袭本领。它只能释放一道没用的红色光束，这光束顶多只能拿来营造氛围，可谓相当鸡肋……对于克莱恩这种能在黑暗中视物的人来说，属实有些多余。 他一把抓过那颗令他犯恶心的眼珠子，递给石圣，让她拿着。 她顺从地接过眼珠子，把它举到胸前，然后用裹挟铠甲的拳头将其碾碎。这个记忆再一次被分解成无数微小的璀璨光点，接着被她一颗不落全部吸入体内。 【你的幽影变得更强】 克莱恩先是微微咧嘴，继而仰头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幽影竟是以记忆为食！它们依靠吞噬记忆来获取力量，这与他击杀梦魇生物后掠夺其影子如出一辙。 克莱恩又扫了一眼符文，瞥见了自己期望看到的数字： 暗影碎片：【3/200】 一阶普通记忆，对应一个碎片，这倒也合理。 克莱恩难掩兴奋，迫不及待地召出下一个记忆。一幅笨重且锈迹斑斑的盔甲自光球中浮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这个记忆，是他焚毁了一座高耸的蚁巢后得到的，那是一群数量众多的蚂蚁怪物。 敢在遗忘海岸的夜里生起篝火，铁定没有好果子吃！这是所有人熟烂于心的共识。他原以为，剿灭这群高度团结的蚂蚁怪，能轻松斩获百来个暗影碎片呢。从巢穴四周散落的累累白骨来看，它们可真是一大祸害。 遗憾的是，整个蚁群竟是一只三阶恶魔。克莱恩只得到了六个碎片，连从仍在冒烟的巢穴废墟中捡几块晶核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匆忙跑路。因为几只被刺眼火光吸引而来的恶魔正步步逼近，把他给吓跑了。 这套盔甲更没什么用，他自己的傀儡裹尸布在各方面都碾压它。 不过如今，它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石圣像吞噬前两个记忆一样，如法炮制。克莱恩默默注视着盔甲散成漫天光点，被她迅速吞噬。 魔咒再次宣告他的幽影变得更加强大，符文也随之变化： 暗影碎片：【6/200】 每当看到这些数字的变动，克莱恩都会油然而生一种无比的满足感。他那令人畏惧的石头人，每一秒都愈发恐怖。他暗自想着，赌徒在罕见地连胜时，或许也会有类似的感受吧。 漫不经心下，他随手抓取了最后一个记忆。但紧跟着，动作突然僵在半空，克莱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小银铃。 小银铃……这是他得到的第一个记忆。是他在第一次噩梦试炼中，饥寒交迫的绝境下好不容易才弄到的。这是他所有记忆中最弱小的一个，但也是最具意义的。为了得到它，克莱恩第一次学会杀人，而后又用它第二次杀人。 对他来说，小银铃从不仅仅只是一个记忆，它更承载着其他记忆所无法比拟的特殊意义。 克莱恩眼神黯然，读着在自己识海最偏僻的角落里闪烁的符文： 【……来自久违家乡的小纪念品，曾给主人带来过安慰和欢乐。清脆的铃声能传到数里之外】 刚刚还极度亢奋的他，突然间像是被抽离了所有力气。他闭上眼，睫毛却微微颤动。 良久，他幽幽叹息一声，收起了这个记忆，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望了眼毫无生气的幽影，克莱恩转身离开。 “今天就到这儿吧……啊，真是漫长的一天，我想现在得去睡觉了。” 从识海出来后，他静静伫立了好几分钟，然后才走向床铺，躺了上去。 他收起傀儡裹尸布，顺手拉过一条硬邦邦的毯子，沉沉睡去。 他确实有点累了。 …… 克莱恩猛然间从笼罩整个世界的压抑感中惊醒。 此时，日落将近。伴随日落的，是天边猩红尖塔投下它那深邃的阴影，又一次笼罩了这座城市。 第110章 试水幽影 无论置身城市的哪个角落，都能望见那座远方的尖塔。它如同不详的黑暗预兆，遮盖整个遗忘海岸。 这座巍峨耸立的尖塔，高到难以想象。似乎整片珊瑚海都是它的根基，而塔尖则隐没在那层灰蒙蒙的云层中。 过去的几个月里，克莱恩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还学会了不去刻意关注它。任何对尖塔的过度思考，都必然会走向疯狂。 那座不可思议的尖塔里，存在他们能够回家的唯一希望。 而希望，却是慢性毒药。 克莱恩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惬意的舒展着手臂。不知为何，他之前莫名消失的好心情，似乎又悄悄回到了他身边。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好好回顾前一晚所发生的事情。经过深思熟虑，他更加确信自己运气好的令人难以置信。得到石圣，并将她转化为幽影，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他的生活即将迈上一个新台阶！ 克莱恩必须全面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在如何培养自己的幽影方面，他实在毫无头绪。 当他发现幽影可以通过吞噬记忆来收集暗影碎片时，他最初的兴奋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列令人头疼的问题。 克莱恩在遗忘海岸已经待了大约六个月。这段时间里，他只找到了三个适合喂给幽影的记忆，仅仅给她增添了六个暗影碎片。 按照目前的速度，他需要等待整整十六年，才能看到自己的努力成果。那时，他才能揭开幽影积累够符文所要求的两百个暗影碎片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即使是冈劳格军队的精英，也无人能在遗忘海岸生存超过十年。冈劳格本人也只在这里待了八年，能活这么久，很大程度上是靠运气。 诚然，如果幽影的实力能更进一步，克莱恩的战斗力也会水涨船高。但十六年还是太久了，他得想点别的办法。 克莱恩陷入沉思时，他的目光恰巧落在了那个存放他所有灵魂晶核的铁皮箱上，那里面是他全部的积蓄。他分了神，愣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的向箱子走去，目光紧盯着箱盖。 按照遗忘海岸的标准，他算得上是极其富有。他的财富足够他在城池里买到很多东西，从相对常见的到越来越稀有、难得一见的都可以。 ……那片埋葬希望的墓地，晶核几乎可以换取一切。而有些交易…他甚至都不愿提及，人性的善与恶，在那里是用晶核来衡量。 真正吸引克莱恩的，是大量获取记忆的可能性。那些带有附魔属性的强大记忆可不便宜，实际上，它们极其昂贵。但他并不在乎记忆品质。 既然石圣能从最无用的记忆中，获取同等数量的暗影碎片，那他所需要的就只是数量。 如果将所有晶核都用来购买记忆，那她的力量短期内将大幅提升。这样一来，克莱恩也能以双倍的速度培养幽影——一半的材料来自他亲手猎杀怪物所获取的记忆，另一半则来自于怪物留下的晶核换取的记忆。 如此一来，他将大大缩短培养幽影所需的时间。 只是，这个计划存在一个大问题。 一旦克莱恩开始大量花费晶核，他必将引发许多人关注。 应付那些试图抢劫他的鲁莽蠢货虽然令人不快，但这还不算问题。而要是冈劳格本人对他的晶核来源产生了兴趣……那可就麻烦了。克莱恩虽不怕冈劳格，但那家伙在遗忘海岸的号召力却是无可比拟的。 还有露菲斯，她了解克莱恩的一些秘密，她的存在会让任何计划都化为泡影。 至于其他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对真相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而这恰恰是问题的根源。 克莱恩皱着眉头，转身离开箱子。 这方面可以日后再考虑，眼下首要任务是，他需要弄清楚吞噬记忆是否真的是幽影变强的唯一途径。 克莱恩依然想知道，石圣是否也能像他一样，通过猎杀梦魇生物来收集暗影碎片。 …… 浓稠夜色下，克莱恩在废墟的石头迷宫中小心潜行。他能够与黑暗融为一体，相对于其他敢在晚上探索这片废墟的人来说，他有着一定优势。但就算如此，死亡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一旦惹到这里真正的街头霸王——那些自远古以来就栖息于此的恶魔的注意，那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对此，克莱恩是不抱任何侥幸。 人类在这里的生存方式就是学会如何避开恶魔，同时寻找那些较弱的怪物下手。在这座城市里，能够存活的低等怪物并不多见，因此猎杀它们总是伴随高风险。 这正是克莱恩从事的营生，也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终于，他来到了一片曾经特意观察过的特殊区域。对于这类型的怪物，克莱恩再熟悉不过。 因为，这种怪物曾数次差点要了他的命。 在这条街道附近的某个角落，有一只落单的骨镰食腐兽筑了巢。 克莱恩爬上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趁着夜色悄悄蛰伏起来，静待他的猎物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格外的漫长。而作为一个优秀的猎人，必须拥有极好的耐心。他的黑色眼眸穿过夜幕，冷静地观察着整片废墟。站在高处，视野相当开阔，一切尽收眼底。 一个小时过去，紧接着又是一个小时，克莱恩依旧在等。 许久，他的耐心终于得到回报。 一座倒塌建筑的废墟下，一个熟悉的庞大身影缓缓出现，携着一股令人生畏的美感。骨镰食腐兽踏上青石板路面，它黑色的甲壳上装饰有艳丽的深红色条纹，两把骇人的骨镰刮擦着地面岩石。 克莱恩露出了笑容。 骨镰食腐兽才刚迈出一步，街道深处便燃起两簇暗红色的火苗。 不多时，身姿优雅的石圣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她举起盾牌，剑刃架在盾沿上。她的铠甲下渗出丝丝缕缕云雾般的灰白雾气，一种奇异的黑色幽芒从她的皮肤扩散开来。周围的黑暗仿佛在蠕动，似乎想要像一件黑色披风一样将她包裹。 两个怪物，一个体型庞大而凶残，一个身姿优雅而坚毅，彼此对峙。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第111章 今非昔比 一大一小两怪物对峙许久，石圣率先发起了攻击。她举剑敲击两下盾牌边缘，携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前冲去。 克莱恩也不敢肯定，梦魇生物是否也有恐惧这类情感。 骨镰食腐兽的反应异常迅猛，它提起一对骨镰，挥舞着扑向石圣。它那坚硬的甲壳和带着啸音的锯齿状骨镰，让人不寒而栗。在它庞大的身躯映衬下，石圣显得格外单薄。 两只怪物在街道中央猛烈碰撞，一股小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尘土和碎石被震得四处飞溅。 克莱恩神情严肃，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这场战斗的细节。 他大概感觉到，这两只怪物在力量上势均力敌。骨镰食腐兽体型庞大、体重惊人，它那坚如磐石的甲壳让它成为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几乎所有甲壳类怪物，它们天生就拥有超乎寻常的韧性与力量。在攻击距离和体型上，它无疑占据着压倒性优势。 然而，石圣也不遑多让。她那身坚固的石铠配合得天独厚的身体构造，同样赋予了她不俗的战力。尽管身形娇小，但这位风度翩翩的骑士同样拥有令人惊叹的力量。 克莱恩还不忘时刻提醒自己，她实际上不是人类。作为一个由石头构筑的怪物，她的体重远比人类要重得多。 她的体型虽不占优势，但丰富的战斗经验和高超的技巧弥补了这一点，使得这场战斗的胜负更加难以预测。 而这还只是他没有考虑自己影子加持的情况下才是如此。一旦有了影子的加持，石圣的力量会暴涨到难以想象。 在那种状态下的石圣，克莱恩敢断定骨镰怪毫无胜算。 此时，下面两只怪物已经缠斗在一起。石圣巧妙抵御着骨镰怪的攻势，她用盾牌挡开一把骨镰，再敏捷扭身躲开另一把。 借助前冲的惯性，她顺势将盾牌下压，用其锋利的边缘猛击骨镰怪的甲壳。 这一击的力量惊人，骨镰怪身躯都跟着一个趔趄。连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甲壳都出现了裂纹。 克莱恩目睹这一幕，心中也是惊叹不已，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去亲身体验这个幽影的真实力量。 利用自己制造出的短暂空当，石圣扭转身体，抓起盾牌的凸起部位，反手一击，再次砸中同一个地方。本就受损的甲壳顿时碎片纷飞，把下面脆弱的身体给暴露了出来。 但好景不长，她已经开始招架这只强横怪物的猛烈反扑了。不得不夸赞石圣对战斗的理解，她动作极为精简，凭借对形势的精准判断，惊险避开了每一次攻击。 虽然克莱恩在经验方面只是个新手，但他所学的东西已经足以让他从石圣的战斗中看出一些端倪，这是她独有的战斗风格。 她的战斗风格简单而高效，每个动作都是精心计算。 她将刚猛的格挡、闪避和进攻与稳健的步法以及恰到好处的反击完美结合，形成了攻守兼备的风格。 防守时固若金汤、坚如磐石，进攻则携雷霆万钧之势，凶悍无比。 这和露菲斯那套流畅且难以捉摸的风格迥然不同。至于克莱恩自己，受到露菲斯的影响，他的风格也与露菲斯颇为相似。 直到现在，克莱恩才意识到，他练习过的那些基本招式和套路都格外独特，与众不同。 那么，他的战斗风格究竟源自哪一方面呢？ 关于如何改进现有的招式以及如何融入新的元素，这都是未来需要深思的问题。不过，这些可以留待以后去考虑。 而眼下，他只关心战斗的结果。 石圣已经明显占据了优势，她压制着那只骨镰食腐兽。怪物的几条腿不是断了就是折了，从肉眼可见的伤口中不断流出蓝色的血液，尽管如此，它还在疯狂地挣扎反抗。 不论它看起来多么愤怒，石圣那从容的姿态和沉默反而更具震慑力。 突然间，她侧身一闪，巧妙地避开了骨镰的蓄力下劈，接着利用小腿处的胫甲将其卡住。她凭借自身的重量暂时限制住了骨镰，随即抬起盾牌边缘，对着骨镰猛力一击。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骨镰应声而断。 骨镰怪随即发出一声尖叫，似乎是因为失去骨镰而彻底疯狂。它立刻想要用剩下的那把骨镰将这个可恶的小不点开膛破肚。 但是，它的反应终究慢了一步，失去了一把骨镰后，它身体的一侧几乎毫无防御。 石圣现在却有了更多的攻击机会。 她用盾牌挡开了骨镰，随即俯身猛冲，一剑上撩，将骨镰从关节处斩断。紧接着，她踏出由蓝色血液形成的血雨，迅速上前一步，瞬间将剑刺入骨镰怪甲壳上早先制造的裂口。 石剑大半没入怪物的躯体，重创其脊柱。这一剑力量极大，剑尖甚至穿透了骨镰怪背部的甲壳。 她猛一用力，将剑从垂死的怪物体内抽出，抖落剑刃上的鲜血。然后，她冷冷地后退一步，停住不动，仿佛又成了一尊漆黑且毫无生气的雕像。 只有她那红宝石般的眼睛中，依旧燃烧着的深红色火焰表明她还活着。 克莱恩屏住呼吸，静待魔咒发声。不久，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已击杀一只觉醒异兽，骨镰食腐兽】 【你的幽影变得更强】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随即召出符文，查看自己拥有的暗影碎片数量。 暗影碎片：【307/1000】 还差93个就到400了。”他心中默念。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克莱恩再次查看了石圣的描述。 暗影碎片：【6/200】 果然……就像回响一样，幽影回响击杀的怪物也会算在克莱恩头上，而不是幽影自己。 目前来看，吞食记忆似乎是喂养石圣的唯一方式。 克莱恩眉头紧拧在一起。 “嗯，这确实让事情难办了……” 石圣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骨镰食腐兽，并验证了克莱恩的猜测之后，他似乎就没什么紧要事了。 离天亮还早，但他今晚的目的已经达成。 第112章 好奇心 现在，他可以随意去做一些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过，这座城市中，貌似没有太多可选择的事情。 他可以继续狩猎，尽情享受新获得的力量。有了石圣随时听候差遣，克莱恩能够让怪物的鲜血染红这片废墟。尽管这个想法颇具吸引力，但他心中却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想在这片地狱里当猎人，需要有极好的耐心和周密准备。 克莱恩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大半要归功于他事先仔细侦察过潜在的战场，躲在黑暗中观察猎物的习性，从而洞悉它们的优势和弱点。 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不管身边有没有石圣，违背这些基本准则都是自寻死路。 况且，考虑到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嗯……有点不稳定。 克莱恩不敢保证，自己在轻松获胜的场次不断累加下，还能不被冲昏头脑，保持一贯的谨慎。他必须步步为营。 克莱恩环顾起寂静的废墟，微微一笑。目光遥遥望向一个地方，他离图书馆已经不远了…… 他确实已经把猎杀梦魇生物当成了一种职业，但也仅仅是一种职业而已。和其他适应了这里的年轻人一样，他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闲暇时，克莱恩总喜欢穿梭在废墟之间。 自从那次发现邪恶偷盗鸟的巢穴，那种难以忘怀的成就感一直留存于他的脑海中。 挖掘早已埋葬的历史片段，并将它们拼凑成完整的画面。对他来说，这充满了无穷的魅力。 这种热情，或许是克莱恩从理查德导师那里继承来的，又或许它一直埋藏在他内心的某处。 不管怎么说，他都非常热衷于探索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处角落。这里到处都是秘密，无论大小，都吸引着他去发掘。 历经数千年的洗礼，大部分过往的痕迹都已被岁月无情抹去。但只要细心寻找，运用批判性思维、洞察力和想象力，就有可能将那些真相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每当那些看似零散的线索最终汇聚成一幅清晰的历史图景时，克莱恩总能从中感受到莫大的满足。 有趣的是，无论这幅图景描绘的是重大事件，还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事实上，相比于追溯降临在这座古城居民身上，那场可怕灾难的源头，他更愿意深入挖掘古城居民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哪怕这场灾难的起源与他自己的命运紧密相连，他也不在乎。 就比如，克莱恩对那位年轻女祭司的生平充满了浓厚兴趣，想要更多了解到她的事迹。他已经把女祭司的私人住所变成了自己的秘密据点。 她遗留下的那些物品，让克莱恩对这座城市居民曾经的穿着打扮以及他们的世界观有了直观的感受。 他的脑海中浮现一副拥挤的街道和庄严神圣大教堂的彩色画面，但这还不够。 最近，他把探索的焦点放在了一座宏伟图书馆的遗址上。遗憾的是，经历了数千年的风雨，书籍和卷轴没能留存下来，但倒也不全是。 这座城市沦陷之前，这里的居民非常热爱石刻艺术。他花了大量时间去研究那些保存完好的墙壁浮雕，以及残存的壁画残片。 有一幅壁画尤其宏伟迷人，它覆盖了图书馆主厅的整个地面，但这幅壁画几乎完全被埋在废墟下。 克莱恩已经设法清理了一部分，但大多数屋顶坍塌后落下的碎石太重，层层叠叠地积压在壁画上。克莱恩自己反正是抬不动，也许石圣会更适合干这个。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但不知为何，克莱恩现在莫名地不愿去图书馆继续钻研壁画。 “嗯……我还能做什么呢？” 他从石柱上跳下，走到骨镰食腐兽跟前，准备挖取晶核顺带割几块肉。 ……忽然间，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之前从那支狩猎小队队长尸体上找到一张简易地图，而那上面所标记的地点距离这里并不远。 也许，他可以去那里探查一番。 但紧接着，克莱恩使劲摇了摇头。 不，不行……不管怎么说，那张地图肯定是假的。对吧？” 他抑制住内心的好奇，专注于处理手头的事情。可等他割完肉、取出晶核后，想要按照地图去一探究竟的强烈欲望就又回来了。 万一地图不是假的，那问题就更大了。谁知道那些蠢货在找什么恐怖的玩意呢？” 当然，那里铁定不会藏着什么财宝或者重要秘密。”克莱恩这样说服着自己。 这整件事透露着浓郁的危险气息，充满了恐怖而邪恶的味道。 克莱恩仰天长叹，终于还是被好奇心打动了。 他心想，只是去看一眼能有什么危险呢？不就是看一眼嘛……还能发生什么更糟的事呢？” 克莱恩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杂乱的石堆废墟，谨慎地朝着地图上标记的地点摸去。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似乎很少有梦魇生物会选择这里作为它们的栖息地，就好像它们刻意要避开这个地方似的。 换做平时，单这一种情况就足以让克莱恩掉头跑路。因为这会让他不由自主的联想到灵魂树，但现在有石圣藏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胆子也不免大了几分。 他心中暗忖，就算是恶魔来了，有石圣加影子至少也能全身而退，再不济也能保命…” 克莱恩走近了一座曾经宏伟壮观的城堡建筑。翻过坍塌的围墙后，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阴暗幽僻的庭院之中。 庭院中央有一口古井，圆形的井口像石头上一道绽开的伤口般赫然醒目，里面好似只有无尽的黑暗。 井口上盖着一个造型怪异而华丽非凡的铁格栅，粗略估计下这铁格栅起码有好几吨重。看样子，古人曾竭尽全力想要防止任何事物移动这铁格栅，确保井口永远处于封闭状态。 克莱恩咽了口唾沫，然后迈步上前，透过铁格栅往里看，这口古老的井深不见底。 ……也许，它根本就没有底。 克莱恩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一抛，石子便消失在井口的黑暗中。 足足过了十几秒，却迟迟没有听到石头触底的声音。 克莱恩刚想再扔一块试试，也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井说话了。 一个清脆悦耳、异常动听的声音，仿佛从井底深处传来，甜美的嗓音萦绕在克莱恩的耳畔。 “啊，一位客人……” 他惊得一个趔趄，踉跄着仓惶后退，眼睛瞪得老大。 “不，我什么都没做！对，对不起，前辈打扰了！” 克莱恩转身想跑，但有个念头在阻止他遵循自己的本能。他感觉，在没有了解更多的情况下，就贸然离开这里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而且，这个声音听起来如此……如此像人类的声音…… 就像是那种，你会不由自主想要与之成为朋友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从臆想中挣脱出来，魔音贯耳了属于是。 那群该死的蠢货在搞什么鬼？！他们在这该死的城堡里做什么了？我得去警告露菲斯……” 不，等等……冷静下来，先了解清楚情况。只要一有危险的迹象，我就跑路。” 打定主意后，克莱恩望向那口井只觉头皮发麻，却强忍着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一会儿，井中又传来了低语： “真美妙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食了……” 第113章 不一定害死猫 井里传来的悠扬旋律，如涟漪般低语回荡。声音轻柔迷人，好似化作一个个流畅丝滑的音符般流淌。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如果凡人也能拥有这样嗓音的话。不过，这声音其实更像神祇的低语…… ……或者一种精神类攻击手段，比如说魔音贯耳，反正是精通魅惑之类的。 克莱恩却没心情去欣赏这声音的空灵纯粹…… 他额头直冒冷汗。 回声在耳畔不断重复： ……时间，……时间，……时间。 在遗忘海岸的这些日子里，克莱恩只遇见过一个能模仿人类说话的生物。每每回想起那次遭遇，他就忍不住颤抖。 那个从黑海中裹挟浓雾而来、模仿凯西声音的诡异，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恐怖的存在。 他甚至不愿想起，那天自己被无数低语声包围时，感受到的彻骨恐惧。那天夜里，幸亏凯西的及时提醒，克莱恩才得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上一次，面对那个能发出人类声音的怪物，他靠紧闭双眼才勉强幸存下来。 如今，又一个这样的怪物出现了。 “那些蠢货干嘛要去寻找这个古老的恐怖怪物呢？” 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心想，如果城堡里正酝酿着什么阴谋，他必须要去告诉露菲斯。但在对整个情况有一定了解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哪怕克莱恩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催促他逃离，他却还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待在原地。有时候，盲目地遵循本能并不见得明智。 ……那口井的黑色裂隙在他面前若隐若现，就像一滩深邃的黑暗。 突然，他感到无比庆幸，正是那个沉重无比、装饰华丽的铁格栅，将这个迷人的“话痨”永远禁锢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克莱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随时准备召出石圣和残夜，向前迈出一步，再次探头凝望那形似黑渊的井口。 然后，他慢慢说道： “很……很高兴见到你。”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试图与井中的恐怖存在沟通，而不是掉头就跑。生活有时候真是充满了惊喜。 当然，直到命运给你最后的惊喜时，那另当别论。 井里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那悠扬的低语在幽静的庭院渐渐散去后，那个声音才继续说道： “哦，不……应该说是我的荣幸才对……” 回声低语着： “…我的…我的…才对…” 克莱恩伫立在井边，手托着下巴，认真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的命可能就取决于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了……” 他不禁想到了那些古老的童话故事，故事中那些可恶的怪物最喜欢和迷路的孩子玩猜谜游戏。只要答错一个问题，孩子就会被怪物吞食，从此消失。 他开始仔细审视自己是否也会陷入类似的危险中，现在回头还不算太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提问，或者决定是否撤退，井里的东西又开口了。它说： “那么……你们到底要不要给我喂食啊？无意冒犯，不过，最近你们可太磨蹭了。我已经孤零零地在这儿坐了三天了。还是说，你们打算玩点新花样？” 克莱恩愣住了。 什么？”他心中掀起惊涛该浪。 这……这可不是他预料中，能从一个古老的怪物口中听到的话。这东西听起来如此……像是人类。他几乎就要相信它真的是人类了。” 它就是这样迷惑你的，笨蛋！” 克莱恩的神经紧绷，说到底，其实他对远古怪物的说话方式一无所知。如果它能从他的脑海中窃取人类语言的相关内容，那它肯定也能窃取其他东西。 克莱恩正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时间静悄悄流逝。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接着又说： “哦，我明白了。你们现在是打算让我饿肚子吧。嗯……我得夸夸你们，这是你们迄今为止想出的最好的主意了。可惜啊，这不管用。你们知道我们这些偶像练习生为了出道得遵循什么样的饮食规定吗？我猜你们肯定不清楚。实际上，我还得谢谢你们呢，这是一个改善我体重的好机会。” 回声在庭院回荡： “…体重…体重…会。” 啊这……搞什么鬼？！”克莱恩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口井，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别告诉我……别告诉我井底下真的就只是坐着个人啊！” 整个世界感觉突然变得毫无逻辑可言，他揉了揉太阳穴，用一种不太自然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井中顿时陷入了沉默。 克莱恩回想起那个声音之前提到的，好像是说很久都没有进食之类的。当时听起来确实毛骨悚然，但如果换个角度来看…… 如果遭他阴死的那群蠢货是在给一个囚犯送饭的途中……那么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个可怜虫会少吃几顿饭了…… 但他们为什么要把人囚禁在这片废墟的郊区地带呢？ 这时，井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那声音能听出来很紧张： “天呐，你不是那些……你不是……哦！哦，天呐！” 克莱恩用手捂住脸，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哦，天呐！你不是人……我天，我要死了。那些该死的终于害死我了！” 从那个倒霉蛋的视角来看，能来这儿的东西无非就两类：要么是囚禁他的人，要么就是……怪物。 克莱恩最后那别扭的语调已经表明自己不是囚禁者，这样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他在夜里独自前来，而且没有使用任何照明工具靠近这口井，这一事实只会让结论更加明显。 “等等，你会说话……我丢！我只听说过遗忘海岸上还有一种生物能模仿人类说话……不，不，不！但不是这样的……”那声音哆嗦着，语无伦次。 该死，他的声音确实很不错。即使透露出绝望，听起来也很悦耳……” 嗯，我在想什么！？不过只是声音而已！我为什么如此迷恋……呃……”克莱恩眉头拧成麻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个声音情有独钟。 难道是他太久没听到人类的声音了吗？为什么呢？他明明一个人过得挺好，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别分心，专注任务！” 呃，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克莱恩从没想到，这张粗略古老的地图尽头会是一口井。关键井里还囚禁着一个人，他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得先弄明白井里的人是谁，以及他是怎么被关到井里的。这样我就能决定该拿他怎么办，或者我到底该不该做些什么。”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首先，克莱恩需要让井里的倒霉蛋相信他自己也是人类。 他瞥向自己的影子，感到有些无助。 影子弯着腰，捧着肚子，它的肩膀在颤抖。 第114章 一个误会 克莱恩完全能够理解，从那个倒霉蛋的视角来看，这处境该有多么绝望。 试想一下，漆黑深井里蛰伏着一个恐怖怪物，还不得不靠近深井。而更糟的事情，莫过于真的被锁在这口深井里，一抬头竟还发现某个恐怖的东西正在井口凝视着你。 至少在情况变得难以收场时，克莱恩还有机会跑路。而井里那个倒霉蛋，却是根本无处可逃。 当然，这一切也有可能只是某个极其聪明的怪物所施展的狡猾伎俩。在探寻其他可能性时，克莱恩必须牢记这一点。 那么……如果他确实是人类，我该怎么让他相信我不是怪物呢？” 对克莱恩来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他从来就不擅长与人交流，而三个月的与世隔绝并没有让情况有所好转，反而更差了。 现在，克莱恩有时连自言自语都会感到不自然。 “呃……如果是凯西会怎么开口呢？” 他清了清嗓子。 “你是……人类吗？我也，我也是人类。我们俩都是……人类。” 干得好啊，白痴！”话一出口，克莱恩就在心中怒骂自己。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那个倒霉蛋不管怎样确信克莱恩是怪物，他都不会意外。哪有人这样子说话的？ 井里的人沉默下来，然后，他轻声说道： “是啊，看来我这次是死定了。哦，算了。我想，我也算是活得够久了……” 克莱恩一拍脑门，心头一阵无语。 “别说了，你个蠢货！我真ta马是人！” 那个有着迷人嗓音的人自嘲地笑了起来： “请原谅我不相信您。” 他甚至还用上了敬语，就好像把克莱恩当作长辈一样。考虑到他认为克莱恩是一个亘古长存的恐怖存在，这也合乎情理。从各方面考虑，一个古老的怪物单论年纪也能算作是长辈。 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 “你为什么要用敬语？我敢说我比你还年轻。”他再次开口，试图安抚对方。 被囚禁在井里的年轻人犹豫了。 “天哪，你真的是人类？” 克莱恩突然觉得好笑，佩服自己太有谈判天赋了。 “没错。我真的是人类，你先冷静下来。” 莫约半分钟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怎么会大半夜一个人到这儿来呢？而且你身边好像也没有任何照明工具。怪物大人，请您别生气，但这可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也许下次您屈尊出来吞噬无辜生命的时候，应该把您的话术编得更圆润一点？嗯，只是一个友好的建议。” 克莱恩双手一摊，彻底无语了。 “真有趣，我能晚上在城里走动得益于我的天赋。它能让我隐匿于黑暗中，黑暗对我而言毫无影响。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被困在这口井里的？” 年轻人在回答之前踌躇了好一会儿。 “我是怎么陷入这种境地的呢？一伙暴徒想掠夺我的记忆。我婉言拒绝了，然后就成这样了。他们把我关在这儿已经几个星期了，用尽各种手段想逼迫我把记忆交出来。但我得说，他们的手段非常拙劣。要论如何恐吓别人，这些家伙连最差劲的马仔都比不上。” 克莱恩不知道马仔是什么，所以他便假定这是某种极其聪明的怪物。 故事的其余部分还算令人信服。当然，能选在废墟这种地方关押囚犯的人真是个“天才”，但那群蠢货本来就以“蠢”著称。 而且，他们的计划貌似一直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他们倒霉地惹到克莱恩头上。 嗯……现在他清楚这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是无聊的小插曲。 “真扫兴。”他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事实证明，他在这桩无意义的小事上浪费了一整晚。 “我明白了。嗯……再见。” 克莱恩懊恼地叹了口气，转身想走。然而，那个声音好听的人叫住了他： “等等！等等！你……你真的是人类吗？” 克莱恩直皱眉头，他的耐心因为浪费了大把时间而很不好。 “我是！我早已经告诉过你了！” 被囚禁在井里的年轻人赶忙问道： “你能不能把我从这儿弄出去？我觉得那些家伙今晚是不会来了。如果你能帮我逃走，我会给你好处的！” 听到“好处”这两个字，克莱恩停住了脚步，皱着眉头发问： “怎么个好处？”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嗯，你可能不知道，我可是个相当有钱的人。我在城堡里藏了一大堆晶核。甚至有人传言说我有一大笔财富呢。如果你能帮我从这个坑里弄出去，一半就归你。那少说也有十几块晶核呢！” 克莱恩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当然，他一点不在意这个年轻人许诺的十几块晶核。但是，对方拥有大量晶核这个事实……却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如果克莱恩想要大量购买记忆，同时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他就需要一个合适的代理人。一个自己就拥有大量晶核，而且还欠着克莱恩天大人情的倒霉蛋，井底那家伙恰巧是个完美人选。 克莱恩轻笑了一声。 “有人知道你很有钱吗？” 年轻人的回答中带着一丝惊讶。 “他们……知道吗？嗯，我想是知道的。大家都知道我时不时会花很多钱。在娱乐方面，还有，呃……其他一些事情上。可以说，我是艺术的赞助商。” 太好了……这样一来，如果他突然开始用晶核收购无用的低阶记忆，也不会引人怀疑。”克莱恩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只是有个小问题，他自然能挪开铁格栅，但他没法帮这个倒霉家伙从那深不见底的井里爬上来。 就算拿出枯影，他也怀疑那根无形的绳子不可能伸那么长，它的长度远没有那么可观。 而且，他自己是绝对不会下到那阴森的井里去的。 另外，克莱恩对这个人傻钱多的倒霉蛋仍抱有一丝疑虑。他当然可以肯定他是人类……但剩下的那一点点怀疑就足以让他心生戒备。 沉吟片刻后，克莱恩接着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悦耳的声音回答道： “我叫凯。” “凯……”克莱恩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最后无奈地说： “好吧，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除非你会飞，否则我没法把你弄上来。” 年轻人安静了下来，一阵死寂的沉默后，他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 “……我能飞。” 克莱恩摇了摇头。 “什么？” 难道他听错了？不，不太可能。 ……也许凯只是迫切想要逃离这里，这种情况下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井里的人轻笑起来。 “我能飞，这是我的天赋能力。” 第115章 与恶魔交易 克莱恩低头思索着凯伊的话，能让梦想家飞起来的天赋能力虽不是绝无仅有，却也难得一见。 而且在这遗忘海岸，每晚都有黑暗的诅咒浪潮吞噬世界，拥有这种天赋能力简直是得天独厚。 他甚至可以预见，要是身边有凯伊这样的人，要想横穿珊瑚迷宫都信手拈来。 一瞬间，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凯伊会拥有大笔灵魂晶核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蠢货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榨取记忆时，手段如此温和，毕竟他活着可要比记忆有价值得多。 克莱恩静静伫立了一会儿，缜密思索着。凯伊或许是有点等不及了，他再次开口，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担忧： “嗯？你会帮我吗？” 克莱恩轻叹一声，慢慢走回那滩黑暗跟前，在井口处驻足： “可以。我会挪开这个铁格栅，这样你就能飞出来了。不过，我并不需要你的灵魂晶核。如果你想活着从里面出来，你得为我做点事才行。” 井中的人犹豫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 “做什么？” 克莱恩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时机成熟时，我会告诉你具体需要做什么。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想让你在城堡里帮我办几件小事。那么，你是否愿意与我达成这笔交易？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毕竟我在这里已经耗了不少时间。” 凯伊没考虑太久。他的声音很快再次从黑暗中传来： “成交。” 这声音听起来出奇地轻松，好像这个年轻人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了。 克莱恩眉头微微一挑，继续说道： “很好。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如果你敢违反我们的约定，直接飞走的话，我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这不是威胁，只是事实。你明白吗？” 凯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我明白，我会遵守约定。” 克莱恩凝视着幽暗的井口，心中泛起一丝犹豫。他大致能确定凯伊是人类，但还是得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随着他心念一动，石圣悄然从影子里走出，半蹲在井口，双手抓紧铁格栅。她护手的钢甲与铁格栅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显然，她费了不少劲，才缓缓将沉重的铁格栅移开。 克莱恩听着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残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中，他脸色冷峻，决然摆好了迎战的姿态。 不管从井里爬出来的是什么，他都做好准备去面对。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漫长得仿若永恒。克莱恩紧张地盯着那片摄人的黑暗，心中期待着自己的判断能够正确。 然后，愣是过了好几秒。 ……良久后。 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呃……” 克莱恩歪着头倾听了一会，然后颇有些恼怒地问： “你是不打算上来吗？” 稍作停顿后，那迷人的声音再次从黑暗中飘出： “……你看，我刚想到了一些事情。” 克莱恩眉头紧皱，手中的剑稍微放低了一些。 “什么事？” 凯伊沉默了片刻，带着些许警惕回道： “啊，只是这个铁格栅太重了，我之前想挪动它的时候，它纹丝未动。而且，为了把它安置在这儿，那六个暴徒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况且他们还都是彪形大汉，所以……” 他声音吞吞吐吐的。 “我知道我们已经彼此确定过都是人类了，而且我也不是怀疑你的诚实。但您能否给我解释一下，您是怎么独自把它挪开的呢？” 敬语又冒出来了。 克莱恩心里不禁暗骂，这家伙怎么比他还多疑！ 他实在不想向凯伊透露自己的隐藏王牌，但凯伊的谨慎让克莱恩别无选择。克莱恩阴沉着脸瞥了一眼石圣，说道： “那东西对我来说也太重了，但我很幸运，得到了一个力量很大的回响。” 凯伊似乎突然变得十分好奇。 “哦？那可真是幸运啊！城池里很少有人拥有回响，我想我能叫出每个有回响的人的名字呢。” 短暂停顿后，他又问道： “……顺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克莱恩翻了个白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答： “我叫黑日，要是不习惯的话，叫我克莱恩也行！” 这场对话似乎正朝着失控发展，这完全取决于凯伊接下来要说的话，克莱恩可能真的需要亲自下井一趟。 不是去救这个有着动听嗓音的年轻人，而是让他学会永远闭嘴。 此时，凯伊突然大笑起来。 “黑日？这名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恶魔会取的名字啊！你绝不可能是恶魔，对吧？” 说完这话，他又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声里掺杂着绝望。 即便如此，凯伊的笑声也仍旧悦耳。甚至比他迷人的嗓音还好听，但克莱恩的耐心已经要消耗殆尽了。 该死！” 克莱恩太阳穴，为什么就没人愿意信他呢？他可是个非常诚实的年轻人啊！真的，是世界上最诚实的年轻人。 他强压下火气，用最平淡的语气说道： “这个玩笑已经够久了。现在，在我改变主意之前从井里出来。” 凯伊终于止住了笑声，说道： “城中没人叫这个名字。至少没有谁能拥有回响还叫这个名字的，你是不是住在城外面的聚居地啊？” 哦，我快要崩溃了！” 感觉到脑海中传来的压迫力正在成倍增长，克莱恩闭上眼睛如实回答： “不是。” 凯伊清了清嗓子。 “那么……你是一个夜晚敢独自穿梭于废墟的人，拥有至少堪比六个人的力量，居住在城池外面的废墟城市中，还自称黑日。我有遗漏什么吗？” 克莱恩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没有。” 两人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最后，井里的人带着一种讽刺的语气反问道： “你会爬出这口井，去见这样一个家伙吗？” 黑暗中，克莱恩露出了一丝威胁的笑容，说道：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爬出来。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凯伊停顿了片刻，带着真诚地好奇问道： “为什么？” 克莱恩收住笑容，刺骨的冷漠渗入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随时都能把那个铁格栅再挪回去。” 不等凯伊回应，他就命令石圣把铁格栅挪回去。很快，铁甲与石头刮擦的刺耳声音再次响起。 几乎是立刻，井中的囚徒就改变了态度： “呃……好吧！等等！停下！” 克莱恩示意下，石圣放开了铁格栅，寂静再度笼罩这个孤寂的庭院。 凯伊沉默了一会儿，带着沮丧又不情愿的情绪开口道： “……你最好不是恶魔，好吧？离远点，我要上来了。” 第116章 残酷的不公 克莱恩感受到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紧接着，井口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握紧残夜的剑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在井口另一边，石圣缓缓举起盾牌，剑刃习惯性架在盾沿上。 不多时，一道优雅的身影从井口缓缓升起，然后轻盈地落在井边的石头上。 克莱恩的嘴角微微抽搐，这个有着迷人嗓音的家伙确实是人类。 他是一个穿着轻便鳞甲的年轻人，浓密的深褐色头发和一双迷人的绿色眼眸。他的轻便盔甲大部分被打磨光滑的棕色皮革包裹，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精致刺绣衣服。 却有那么一瞬间，克莱恩竟希望凯伊真的是个恶魔。 因为这个家伙不仅拥有他所听过的最迷人的嗓音，而且还帅得要命。 老实说，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凯伊身材高挑、苗条，而且帅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脸精致小巧，轮廓分明，颧骨挺拔，就连皮肤也如象牙般光滑无暇。他那双绿眼睛仿佛能放电，嘴唇柔软而丰满，就像……呃…… 我——我在想什么呢？” 而且，他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温暖魅力，这种魅力对一些人几乎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要是每次凯伊不经意走过时，就有一群女孩被他迷倒，克莱恩也不会觉得意外。说不定，也会有一些男的拜倒在他脚下。咦！真恶心！” 克莱恩一时感慨万分，他看起来像是个真正的好人，那张漂亮的脸上不见丝毫傲慢或自负的痕迹。 他眼睛里藏着诙谐的火花，可以想象当他微笑的时候，脸颊上会露出可爱的酒窝。 更可气的是，你甚至都找不到理由去讨厌这个家伙！ 哪怕是在漆黑的深井里待了两周，他的魅力也丝毫不减。 简而言之，凯伊是克莱恩见过最具吸引力的人，即使和其他梦想家相比也是如此。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人们痴迷追捧的荧幕偶像，只是本人不知怎么的更具吸引力。 克莱恩低头审视一番自己，气地牙痒痒。 哼，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残酷不公。” 此时，凯伊恰巧注意到了石圣那双绯红的火焰眼睛。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他的脸色骤变，惊慌失措地往后缩去。 “哦，不！终究还是个恶魔啊！” 克莱恩从自怨自艾中回过神来，才注意到凯伊的恐慌。他双臂抱胸，戏谑着道： “我在你后面呢，白痴。” 凯伊愣住了，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克莱恩。克莱恩发觉他伸出了一只手，显然是准备召出他的武器。 当然，被黑暗蒙蔽双眼的凯伊根本看不见他。 哼，很好。再让这家伙多过一会儿才知道我不像他那么……呃……英俊吧。” 克莱恩神态自若，平静地说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回响吗？就是那边那个。嗯，算是吧。所以，那不是我的眼睛。” 凯伊的身体哆嗦了一下，接着问： “黑日，你真的是人类？” 直到现在，对凯伊而言，克莱恩都只是无形的声音。 克莱恩既然已经确定凯伊不是什么远古恐怖怪物……或者至少看起来不像……而凯伊自己却还蒙在鼓里，不管是字面意义还是比喻意义上都是如此。 克莱恩肯定地回答：“我确定你是人类了。如果你有能发光的记忆，你可以召出来自己看看。” 凯伊显得有些迟疑。 “怪物不会被光亮吸引吗？” 聪明又谨慎，这一点我很喜欢。”克莱恩摇了摇头。 “通常情况下，它们会被吸引，但这个庭院位置隐蔽。而且，这片区域的怪物数量也不多。我猜这就是那些蠢货选这个地方关押你的原因。” 凯伊松了口气，召出一个散发着柔和黄光的纸灯笼。克莱恩倒吸一口凉气，啊呀！真要命！ 他依靠影子的感知来追踪凯伊的动作，同时本能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陡然间还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克莱恩心中早已料到这一幕，他故意让自己暂时失明，既是为了给凯伊一些安全感，也是为了让他更相信自己真的是人类。 “哦！不好意思。”凯伊歉意地说道。 这位年轻俊美的男子将灯笼放低了一些，抬头试图看清楚这位神秘的救命恩人。 接着，他微微低下头，似乎发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太棒了，这一点都不尴尬。”克莱恩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 凯伊盯着克莱恩打量了几秒钟，确认他真的是人类后，脸上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的笑容和他的外表一样迷人，就连克莱恩之前想象中的、他脸颊上必然会出现的可爱酒窝，也真真切切地展现在那里，分外讨人喜欢。 这简直太讨厌了。”克莱恩忍不住暗自腹诽。 “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几乎都肯定你会是一个可怕的怪物。但你不是，你真的是人类，而且还是个小可爱呢！” 克莱恩差点没被这话噎着。 什……他刚才叫我‘小可爱’？他怎么敢这么说！呃，我的意思是……谢谢夸奖？这什么情况？” 但这时，凯伊的眉头皱了起来。 “黑日……” “咋了？！” 凯伊眨了眨眼睛。 “我能问个问题吗？如果你既不住在城池里，也不住在外面的聚居地，那你到底住在哪里呢？” 克莱恩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 “那你觉得，我还能有很多选择吗？我就住在废墟里。” 凯伊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我想我听说过你！你该不会就是那个独自住在废墟里的疯狂小子吧？” 克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但那杀意仅是一闪而逝。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不停地叫我小子？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说我疯了？！我才不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对，就是我。顺便提一句，你可以叫我克莱恩。等你更了解我之后，你就会知道，其实我并没有那么疯狂。” 凯伊半信半疑地看着克莱恩，克莱恩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他决定趁机捉弄一下这个令人讨厌的帅哥。 当然，鉴于他的特殊情况，这需要一些技巧。 克莱恩在声音中加入了过分的热情，带着一丝自傲说道： “而且我并不孤单！我身边有许多生物，你甚至可以把它们当作我的朋友。有一块会说话的石头，它有时候会指挥我做事。还有我的影子，它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克莱恩带着真挚的笑容望着凯伊，只见他那英俊的脸庞霎时苍白。 这时，克莱恩才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放松点，小老弟。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换上一幅阴沉、恼怒的语气补充道： “它们算不上我的朋友。实际上，我受不了那块石头，而且最近我也没怎么跟影子说话……” 第117章 真“缺陷” 也许给凯伊开这个玩笑有点残忍，但奈何克莱恩实在被他那帅得离谱的长相给惹恼了。 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话了，原本就不怎么样的沟通能力现在更是生疏得厉害。 不过，既然他们很快就要去城池了，克莱恩就得为即将到来的、不得不和陌生人打交道做好准备。将他的缺陷能力发挥到极致是个不错的练习，他可不想再发生……那种意外了。 这段不愉快的回忆让克莱恩的心情变得很糟。 反观一旁，凯伊正满脸古怪地盯着他看。克莱恩故意清了清嗓子： “嗯……顺便说一下，那只是玩笑的一部分。” 帅气的年轻人继续盯着他，满脸狐疑。 我是不是对这个可怜的家伙太过分了？他肯定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他现在可能已经完全慌了神。任谁遇到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会不害怕呢？是啊……也许这并没有我想的那么有趣。” 凯伊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觉得得跟你说点事。” 克莱恩神色认真起来，侧了侧耳朵。 “哦？关于什么的？” 凯伊想了想，然后故作镇定道： “是关于我的缺陷的。有时候，我能分辨出什么时候有人在对我撒谎。所以，嗯……当你说有一块石头指挥你做事的时候，我立马就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了。” 克莱恩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帅气的年轻人。心里面，他当真是哭笑不得。 缺陷？这算哪门子缺陷啊？！这简直就是外挂！行吧，我更嫉妒你了！” 咋这个凯伊就这么幸运呢？他有迷人的嗓音、优秀的身材、完美的脸蛋。就连他的缺陷都是个天大的恩赐！” 巧的是，这能力还恰好能完美克制克莱恩那些小把戏的要领。要是凯伊没有提前告诉他自己这个奇怪的缺陷，克莱恩很快就会惹上大麻烦的。 但幸好，这个帅气的年轻人恰好是个非常诚实的家伙。 你真是个天使！” 眼看克莱恩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凯伊温和地说： “那么，克莱恩……那块石头到底让你做过什么呢？这你总能告诉我吧？” 克莱恩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这家伙身边，我可得非常、非常小心，注意自己的言辞了。” “这倒没什么，但你也真够有趣。会说话的石头其实是一个能够重复话语的记忆。我偶尔把它当闹钟用，所以它主要是叫我起床。至于我所说的，我的影子很有主见……那也是真的。嗯，不过我想你已经知道了。由于影子是我的进化途径，它有点自己的个性。” 凯伊想了想，然后点头笑道： “哦，我明白了！所以那真的是个玩笑啊。很巧妙呢。抱歉我的缺陷无意把这个玩笑给破坏了。” 克莱恩看得直皱眉头。 你别假惺惺的……” 他停了下来，想了点事情，猛然怒道： “等等，如果说你能分辨出别人是否在撒谎，那为什么我得花半个小时来说服你从那口井里出来？！” 凯伊眨巴几下眼睛，看起来既无辜又有些委屈。 “嗯，我怎么知道我的缺陷能力对梦魇怪物是否有效呢？我以前可从来没和它们交流过！你理解的，一个人在和古老的梦魇生物做交易的时候，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克莱恩尴尬地用手捂住了脸。 “是啊，我知道。” 凯伊反倒关切地看着他。 “啊，克莱恩？你没事吧？” 又是那该死的命运之弦在捉弄我。遇到一个缺陷能力几乎与我完全相反的人的概率是多少？而且他为什么长得这么该死的帅……这不就和我的长相反着来嘛，这不闹嘛！嗯！？” “我没事。既然你看起来状态不错，那我们开始干正事吧。” 凯伊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管你想在城池里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我们一起去吗？” 克莱恩摇了摇头。 “还不行。我得先去一个地方。你知道这儿南边那座大型的废弃教堂吗？” 闻言凯伊仔细想了一会，然后点头道： “我知道。我经常飞过废墟的那片区域，那座教堂很显眼，不容易错过。你要带我去那儿吗？” 好问题……” 一方面，克莱恩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另一方面，他还不够信任凯伊，不能就这么让他回城池然后在那儿等着。 但他也没打算带着一个光源，还是晚上在废墟里穿梭。 得想个折中的办法。” “你带着那盏灯笼，我可没法带你去任何地方。我是靠躲在黑暗里才活下来的，记得吧？所以你可以自己先飞到大教堂去，在屋顶上等我。” 凯伊望南边看了看，回想着那座废弃教堂的位置，认真点了点头。 “好吧。” 克莱恩抬起手，拦住了正要飞走的凯伊。 “等等。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进大教堂，好吧？我可不是在开玩笑，里面住着一个三阶恶灵，所以要是你进去了，他会像干掉那群绑架你的蠢货一样把你干掉的。” 凯伊眼底难掩震惊。 “什么？他们都死了？” 克莱恩双手一摊。 “你以为我是怎么在那口井里找到你的？其中一个死掉的蠢货身上有张地图。我以为标记的地点会藏着宝贝。但是……” 眼前帅气的年轻人笑了起来，两个小酒窝煞是好看。 “但结果是更惊喜的东西？啊，谢谢你的提醒！你放心，我不会进教堂的。” 克莱恩瞧着微笑的凯伊，仍有些不太放心。 “行，那你走吧。记住——要是你违背我们的约定，我就……” “……找到并杀了我，是的。别担心，克莱恩。我从不食言！” 说完这些话，凯伊抬起头向上望去。一阵轻柔的风拂过克莱恩的皮肤，紧接着，他突然拔地而起，迅速消失在空中。 很快，就只能看到他的纸灯笼变成一个小点，像一颗孤独的星星，在漆黑的天空中向南移动。 突然，克莱恩的心猛然揪紧。 彻骨冰冷的恐惧像铁钳一样紧紧禁锢住他的心。 他的眼睛追随着那点光亮，低声自语： “……黑色的天空中有一颗孤星在燃烧，在它的光芒下，城池突然被大火吞噬，血流成河，淌满了城池。” 他伫立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如果克莱恩不是很清楚的话，他会以为凯西预言中的这部分说的就是凯伊。 但他心里面很清楚。 他知道这个预言的真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克莱恩低下头，舔了舔嘴唇，沙哑的声音问着沉默的影子： “这……这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和往常一样，影子没有回答他。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当然没有，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从他们三个踏入这座废墟城市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第118章 启程 新生曙光那幽灵般的光芒照耀下，克莱恩和凯伊在这片废墟中穿行。 夜色渐渐褪去，凯伊因为久违的阳光而倍感安心，克莱恩则因为熟悉的黑幕消失、自己暴露于世间而显得焦躁不安。 “我都快忘了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个地方看起来有多阴森了。”克莱恩自语着。 远处，黑海的波涛不再拍打着古城的石墙。这些城墙历经数千年的风雨侵蚀，却连一滴黑水都未能渗入。克莱恩觉得，它们至少还能再屹立千年。 他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转头向西望去，只见远处猩红的尖塔若隐若现。那尖塔宛如不祥的征兆，笼罩整片遗忘海岸，似乎在警告那些胆敢靠近它的人：灾厄即将降临。 但……也许并非如此。谁知道呢？” 克莱恩选择了一条曲折迂回的路线前往城池。凯伊对这片废墟并不熟悉，只随其后。他机警沉着，手中的弓箭随时准备射出箭矢。 他们不得不绕开那些已知有怪物栖息和狩猎的危险区域，因此行进的速度十分缓慢。不过，俗话说得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克莱恩忽地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同伴也停下，他紧锁着眉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前面。 凯伊瞥了他一眼，小声问道： “怎么了？” 克莱恩将一根手指轻按在嘴唇上，示意他噤声，然后才轻声回答： “嘘，听。” 四周一片死寂，却有隐约的哭声夹杂其中。那声音压抑而揪心，仿佛前面迷雾中有一个悲愤欲绝的女子正缓步走来，她的啜泣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凯伊望向克莱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声音，是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克莱恩对他咧嘴一笑。 “中彩票。” 无需商量，他们在一堆碎石后面藏身，默默等待。 克莱恩紧贴着冰冷的石块，派出自己的影子爬上了附近的建筑，去探查四周的街道。凯伊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影子离开，甚至揉了揉眼睛，但他没有开口询问。 过了片刻，克莱恩瞥向他，问道： “你的箭呢？” 凯伊四下看了看，无奈地答道： “我平常会带着一个箭袋，里面有几十支箭，那是城里最好的铁匠之一专门为我打造的。但是把我扔进那口井里的那些人……愿他们安息……可没好心到让我把箭袋带上。” 克莱恩带着一丝玩味地看着他。 “这么说，你的弓现在只是个摆设咯？” 凯伊对上了克莱恩的视线，才答道： “我倒是有箭型的记忆。” “有多少？” 他摸了摸鼻子，尴尬地低下了头。 “呃……只有两个。这够吗？” 克莱恩沉默了一会儿，平淡地回答： “我觉得这不够。” 迷雾之中，他的影子正在暗中监视着那个发出凄惨哭声的怪物。 那确实不是人类女孩。 一只体型巨大的四足怪物在清晨的雾气中缓缓穿行。它身上的肉早已溃烂，脓血流淌，皮肉像是一件破破烂烂的外衣一样挂在骨架上。 克莱恩透过那怪物溃烂的皮肉破洞，可以清晰地看见它白色的肋骨弧线，藏在肋骨后的空洞黑暗，以及那半露在外、狗头般的骷髅上长着的狰狞獠牙。 不用是个天才也能明白，这恶心玩意是这片废墟的恶魔主宰之一。 影子的监视下，怪物张圆了血盆大口，再次发出了一声悠长、仿佛人类的呜咽声，然后停下来倾听，似乎在期待某种回应。但当四周仍一片寂静时，它便低下头，独自继续前行。 虽然他们俩藏身的地方离那家伙有点近，但不在它的必经之路上。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这个恶魔会径直走过，甚至不会注意到他们。现在，他们只需耐心等待。 克莱恩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们至少需要在这躲上十几分钟，放松点吧。” 凯伊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默默相信了克莱恩的话。也许他那种能够感知谎言的奇特能力，让他不再喜欢问东问西了。 在克莱恩看来，这是一种很棒的品质。 除了要躲好，他们还可以趁机休息一下，喘口气。克莱恩拿出了那个漂亮的玻璃瓶，喝了几口清凉甘甜的水。 喝完水后，克莱恩注意到凯伊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递过了那个漂亮的玻璃瓶。 凯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瓶子，大口大口地喝着，仿佛一个快要渴死的人。 克莱恩想了想，突然感到一丝愧疚，于是问道： “他们上次给你水喝是什么时候？” 凯伊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瓶子，擦了擦嘴，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嗯，大概是两三天前吧，总之非常感谢你！” 他将瓶子递回给克莱恩，然后好奇地打量着他。 “嘿，克莱恩，我能问你点事吗？” 克莱恩突然紧张起来，眼神不善地瞪了凯伊一眼。 “可以。” 嘴上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却明显暗示着对方：最好别问。 不过，凯伊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或者根本不在意。 “这个冬至日，你就来到了遗忘海岸，对吧？” “对。”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心中暗自猜测凯伊接下来会问什么。他们是如何从血色迷宫中生还的？他为何要离开城池？他在废墟中是如何度过的？这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引发一场流血的意外，哪怕他万般不情愿。 凯伊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经过一番思考，终于认真地问道： “那个……现在排行榜上最火的音乐视频是什么？” 克莱恩一脸茫然。 “呃……什么？”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发觉凯伊正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只好尴尬地挪了挪身子，有点不确定地回答： “那个……呃……我不知道。” 凯伊缩回身子，明显有些失望。但紧接着，他又突然露出了笑容。 这个笑容很灿烂，令人目眩。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第119章 希望的墓地 在随后的十分钟里，克莱恩的精神世界被彻底颠覆了。 凯伊像机关枪一样连珠炮地向他抛出一连串问题……而这些问题竟然全都与任何稍微重要一点的事情毫无关系！ 凯伊对于流行趋势的好奇心似乎无穷无尽。他想知道当下流行什么样的鞋子，哪个明星在某个隆重的颁奖礼上穿了什么，他们之中谁又有了绯闻，以及绯闻的具体内容，还有最近风靡的舞蹈热潮是什么。 他对这些无聊的琐事相当热情，却对克莱恩过往的所有秘密丝毫不感兴趣。 这简直就像是在侮辱。 更闹心的是，克莱恩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乡巴佬，因为他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他对流行时尚和上流文化能知道什么呢？一无所知！ 过了一会儿，凯伊的热情渐渐消退了。他带着一种滑稽的失落表情看向克莱恩，有些沮丧，轻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克莱恩，老实告诉我……在现实世界里，你也是个蛰居族吗？” 克莱恩脸色不太自然。 这家伙又在说什么？” “蛰居……什么意思？” 凯伊清了清嗓子，向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啊，你知道的……类似隐士？那种深居简出的人？就是远离尘世喧嚣的那种？” 克莱恩凝视着凯伊那温暖的笑容，自打他们相识以来，这个世界就变得完全不可理喻。 …… “你在说什么呀？我为什么要住到石头里面？那不冻死才怪！我倒是曾经在集装箱里住过，至少那地方有墙有顶的……” 凯伊脸上的笑容逐渐黯淡，他叹了口气，目光摇摇投向猩红尖塔那边。 “我懂了。抱歉打扰你了。只是我被困在这个地方已经有两年半了，这里的生活太枯燥了。” 他的侧脸流露出忧郁和悲伤，好像在为某些重要的事情悲叹，而不是在说些完全无意义的废话。 两年半？……这个傻瓜竟然在这里待了有两年半？”克莱恩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惊讶。 凯伊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但绝不是能适应遗忘海岸这种残酷环境的人。也许，是他低估了这个帅哥……又或许背后还有更多的原因。 克莱恩想破头，也没有一点头绪。 但有一类人能在这里长久生存，他不禁起了疑心，冷冷地问道： “你是冈劳格那伙人吗？” 凯伊诧异地抬起头。 然后，他咯咯笑了起来，如银铃般清脆。 “当然不是！要说我最鄙视的，就是像他那样的恶霸。我宁可，也不愿沦为冈劳格的走狗。再说了，那家伙毫无品味，他那身盔甲是我见过最丑的东西！” 说完之后，他突然沉默下来，几秒后又有些沮丧地补充道： “不过，我确实偶尔接过他手下副手的任务。这就是他没对我动手的原因，其实我也没得选。” 克莱恩略一思索，最终决定相信他的同伴。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冈劳格的打手，而且自视甚高。 再说了，如果他真是其中一员，没人敢绑了他，还把他囚禁起来，冈劳格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克莱恩这才意识到凯伊比他之前所想的要厉害得多。 真是小瞧你了。”他暗自嘀咕一句。 惊觉那只恶魔的呜咽声渐渐远去，克莱恩立马切换视角，通过影子确认那个恶心的怪物已经走远。 他站起身，收起玻璃瓶，说道： “现在安全了，继续出发吧” 他们收拾妥当，克莱恩召回影子，正要迈出脚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凯伊身上的轻便鳞甲上。 “凯伊，我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凯伊笑了笑，脸上洋溢着真诚与热情。 “当然可以！” 克莱恩沉默了数秒，声音透出些许好奇： “你的这身鳞甲……是因为它是你能搞到的最好的护甲，还是单纯因为它好看？” 凯伊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困惑，他扬起一边精致的眉毛，略带疑惑地回答： “我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克莱恩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前进。 “没关系，我们走吧。” 太阳升出地平线时，他们步入了废墟深处，渐渐靠向城池。 城池坐落在废墟中央的山巅之上，壮观雄伟。数十座塔楼林立，直插云霄，每一座都由精美的拱门和圆柱支撑。造型怪异的滴水嘴兽在塔檐下俯视着整片废墟。 通往城池的道路同样令人惊叹。道路窄仄且戒备森严，绕着山丘蜿蜒而上。塔楼耸立于山丘之间，废墟到达城池的必经之路一览无余。 道路的尽头，是一段宏伟的楼梯，直通城池的大门。在楼梯前方，曾经有一座巨大的石台。那是士兵们的集结地，用以抵御突破重重防线的敌人，直逼这最后一道防线。 如今，这个石台变成了一个临时聚居地，用石头、木材以及这个贫民窟的居民能搞到的任何材料搭建起来，到处是破旧小房子杂乱无章地林立，形成了一片混乱的建筑群和狭窄的小巷。 这个地方不同于克莱恩长大的城郊，但同样散发着浓郁的悲惨、恐惧和绝望的味道。 两人接近外围聚居地时，几个人友善地笑着走过来跟凯伊打招呼。 “嘿，夜！很高兴见到你。兄弟，你最近搁哪发财呢？” 凯伊尴尬地笑了笑。 “哎，你知道的。四处游荡呗。你呢？” 趁凯伊与熟人寒暄时，克莱恩谨慎地观察四周。 自从他上次来到这里，这个地方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贫民窟本身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有几栋建筑的形状稍有改变。然而这里的人……不知怎么的，人们似乎更有活力、更自信了，仿佛一直笼罩着的对死亡和饥饿的恐惧不再那么紧迫了。 然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紧张感。 “我猜她这三个月也很忙。” 好不容易结束了交谈，凯伊走向他，带着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 克莱恩皱起眉头。 “他们怎么叫你夜？” 凯伊盯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怪异地说道： “哦，你真的不知道啊。嗯……算是个外号吧。夜莺，我在这一带就被这么称呼。” 好蠢的昵称啊。”克莱恩想着，然后决定尽快把事情办完。 第120章 四个月前 他急切地想要逃离这处令人窒息的地方。 “好了，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该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凯伊朝他轻轻颔首。 “当然，你需要我些做什么？” 克莱恩四处张望，确保没人能偷听到他们的对话，然后轻声说道： “很简单。去城池里调查都有谁在贩卖记忆，以及他们的价格，然后回来告诉我。” “啊？”凯伊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迎上克莱恩的视线后，他耸了耸肩。 “这没问题，只是得花上些时间。当然了，如果你想要尽可能详尽的情报的话。” 克莱恩几乎微不可查地皱了眉头。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会在那边的巷子里等你。”他说完还特意指了指方向。 凯伊最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便走开了。 克莱恩现在既紧张又焦虑，他踱步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倚靠着墙稍作休息。他尽量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在这个压抑的环境中感到如坐针毡。或许，他回来的这个决定终究是个错误，直接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还是回来了。在内心深处，他明白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尽可能多的收集记忆，这样他的幽影才能尽快提升。 也许，他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流逝，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过去。凯伊搜集信息的动作慢条斯理，一点也不着急。 目前，一切还算风平浪静。 克莱恩几乎开始相信自己的紧张是多余的。但突然，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变成了现实。 一个平静，却熟悉得让他心痛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嗨，克莱恩。” 简单的一句问候便让他僵住了，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落入陷阱的野兽。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是慌乱夹杂着复杂。 克莱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舔了舔突然干燥的嘴唇，开口道： “……嗨，露菲斯。好久不见。” 自从上次分别，她变化了许多。 她的外表依旧，高挑的身材，挺拔的身姿，散发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似乎与周围世界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她依然穿着星光军团护甲，凸显出她那纤细而轻盈的身姿，曲线优美。只是现在，她的肩上多了一件白色披风，与那身优雅板甲的纯净金属色相得益彰。 她的银发更加修长，几乎垂落至肩头。没了那种假小子式的短发，她如今的模样出奇地成熟且富有女性魅力，让克莱恩的心跳不禁微微加快。她那双沉静的灰色眼眸依旧是那么引人注目。 但真正的变化更细微，而不在明面上。或许只有像克莱恩这样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又或许正是由于他对她太过熟悉，她那张冷漠淡然的面具才露出了裂缝，显露出她内心的真实情感。 露菲斯现在看起来更有活力，更真实。她的目光中闪烁着执着与不屈，散发着一种温和而自信的光辉，几乎能够感染周围的人。 ……这是独属她的力量，信念的力量。 在她的注视下，克莱恩心里直发怵。 露菲斯是他最渴望重逢又宁愿永不相见的人，她才是他决意离开城池的根本原因。 这场命中注定的相遇将他的回忆悉数唤起，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要是他早知道会这样…… 算了，即便知道，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四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他们乘坐用恶魔骨架制成的小船，冒险驶入黑海，克莱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冰冷的黑暗中熬过漫长时间后，他们逃亡之旅的黑夜结束在即。 他挪动身体，一点点抬头望向东方，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紫光。 他颤抖着舔了舔嘴唇，用沙哑的声音呼唤： “凯西？凯西，天亮了。” 说完这句话，克莱恩支撑自己坚持到天亮的心力彻底耗尽，他瘫倒在冰冷的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 黎明即将到来，届时温暖的阳光会洒满遗忘海岸。而他们，将又一次幸存下来。 三人坐在从黑色海浪中伸出的巨石手上，仿佛被女神托举于深渊之上。 克莱恩和凯西紧紧相依，以彼此的体温取暖；露菲斯则静静地躺在石掌中央，昏迷不醒。透过铠甲的裂缝，可见她象牙般肌肤的苍白，毫无生气。 “我们做到了。” 他们逃脱了灵魂树的魔掌，横渡了诅咒的黑海，甚至在与深海怪物的遭遇中生还……这无一不是奇迹。 克莱恩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实施了这个鲁莽的逃亡计划。 从得知那个古老的恶魔对他们施了魅惑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从那贪婪的邪树手中拯救自己的机会渺茫。 或许是出于魔树剥夺了他理智的考虑，这是他最危险也最可靠的武器。 但总归，天意难测，他们成功了。 克莱恩精疲力尽，闭上了眼睛，听着夜幕下的大海汹涌退却，躲避即将升起的太阳。不知不觉中，他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他率先伸手挡住太阳，阳光明媚地照耀着大地。 克莱恩本以为，等肾上腺素消退，自己会虚弱不堪。但出乎他预料的是，疼痛竟然只有预期的一半，伤势竟已经好了大半。 对于他这样经常遭遇灾祸的人来说，织梦神血是无价的神奇属性。 甚至连他那根粉碎性骨折的手指，伤口都完全结痂了，疼痛也不如先前那样钻心。 不过，克莱恩坐起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 凯西躺在他旁边，蜷缩成一团，睡得很沉，显然也是被前一晚的波折耗尽了心力……或许比他还累。她的脸庞看起来那么柔弱，苍白中带着忧虑，眉头紧锁。 克莱恩伸手为她抚平眉间的皱纹，她翻了个身，没醒。 露菲斯仍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他睡着的时候，凯西用她的披风为露菲斯盖好，怕她着凉。露菲斯静静地躺着，纹丝不动，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她胸脯微弱的起伏在告诉克莱恩，她还活着。 他痛苦的捂住了头，脑海里全是她残破的身体沐浴在白色火焰中，涅槃重生的骇人一幕。那种火焰的绽放，总是让露菲斯付出惨痛的代价，比惨痛更加无法形容的痛苦。嗯，用她的话说，在火焰中被反复烧死。 谁又能知道，她为了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究竟付出了何种代价？他以前甚至都不知道露菲斯能用火焰治愈自己。 也许这就是她过去从未这样做的原因，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克莱恩把目光从露菲斯身上移开，四处打量，想要理清他们目前的处境。他的心沉甸甸的。 如果他们在触手怪物的袭击和随后的海难中侥幸生存下来，却发现自己被困在黑海的中央，无法继续前行，那才是命运的无情戏弄。 他们东边，除了巨大的火山口外，空旷的一无所有。西边同样如此…… 克莱恩突然愣住了，他发现远处有一条黑线，那是……那是火山口的西边。他们几乎已经穿过火山口了！ 一种莫名的兴奋攫住了他的心，克莱恩迅速起身朝西边望去。他的眼睛好似亮了起来。 有那么一刻，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然后，一个念头闪过： “我们就快成功了……” 他静静坐了很久，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再无关联。数小时后，凯西也悠悠转醒。一发觉到他不在自己身边了，她惊慌地喊道： “克莱恩？” 他轻舔了几下嘴唇。 “我在这儿呢。” 凯西坐直身体，伸出手摸索，碰到了他的肩膀。 “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头，看向凯西娇弱的脸蛋，脸上露出一丝不确定的浅淡笑意。 “凯西……我们找到了。你看到的那座城市，我们可能找到了。” 露菲斯昏迷了整整两天。 克莱恩真的开始担心她了，但到了第三天，露菲斯奇迹般的转醒。当时，他正坐在巨手的食指上，满怀期望与激动地凝望着西方。 他们做到了！终于要回家了！ 克莱恩迫切地想要回到现实世界。他甚至都不再那么在乎成为神谕者以及随之而来的力量和社会地位的提升。 他所关心的只是自己柔软的床铺、堆积如山的美食，还有洗不完的热水澡。 克莱恩低下头，看了一眼露菲斯，试图判断她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网络漫画里，剧情即将好转之前，总会有一个角色患上类似失忆症之类的毛病。 但露菲斯似乎没什么事。她还是克莱恩所认识的那个露菲斯——身材高挑、体态挺拔，透着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外界隔开。 当她那引人注目的灰色眼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笑了。 “谢天谢地！” 露菲斯皱起眉头，低下头，然后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你为什么笑？” 克莱恩意识到自己正像个傻瓜一样咧着嘴笑，他眨了眨眼，然后故作冷漠地耸了耸肩。 停，停！转移她的注意力！” “看看你身后。” 西边的景象是他心情大好的原因之一，所以这么说也不算牵强。 露菲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在她身后，一堵由灰色磨光石料建成的高大城墙耸立在巨大火山口的斜坡之上。 那堵墙表明他们经受的所有苦难都没有白费，他们所有的期盼即将成真。 那里啊， 叫做希望。 第121章 无头雕像 露菲斯彻底恢复清醒后不久，他们便开始准备离开这只巨手。 清晨的序幕才刚刚拉开，他们有充裕的时间走完剩余的路程，爬出这个深邃而广阔的火山口。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在神秘城市的高耸城墙上迎来下一次的日落。 当然，从现在到那时可能会遇到许多意外。但不知为何，克莱恩此刻感到格外乐观。 这种情绪对他那颗一惯于愤世嫉俗、又多疑的心来说，实在是难能可贵。 两人像往常一样，轮流下降几十米，再用金绳将凯西安全传递。不过，与上次这样做时相比，他们都已经更为强大。 克莱恩回忆起当初从无头骑士的雕像上以这种方式下来时的疲惫感，不禁轻笑出声。现在他觉得自己能连续完成三次，速度还会更快。 尽管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一直处于无尽的噩梦中，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到快要垮掉的地步。但现在，他的肌肉中充满的只有坚韧的力量。 他们在险恶的血红迷宫中挣扎近两个月，不断为生存而战，接连斩杀梦想家本不应面对的怪物。实力的进步无与伦比，但风险同样与之挂钩。 克莱恩不禁怀疑，有很多神谕者曾经历过这般残酷的试炼并活下来讲述这段经历。若他能回到现实世界，他很可能会被视为当代精英代表之一。 “嗯，这可能还是个问题。”他自言自语。 不过，他总能将一切归咎于露菲斯。她几乎已经成为一个传奇人物——永恒之焰家族的最后血脉，历史上极少数在首次噩梦中就获得真名的梦想家，神谕学院中最杰出的梦想家之一。 人们很容易相信，像她这样的天才既有能力，也愿意带领两个不幸的弱者一直走到传送门那里。 克莱恩只需要在讲述他们凯旋归来之前的经历时，措辞谨慎一点就好了。说到语言艺术这方面，他早已游刃有余。 沉浸在这些自娱自乐的思考中，他甚至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转眼间，他们快要接近地面了。 在跳进柔软的黑泥之前，露菲斯提醒克莱恩： “保持警惕。” 她其实完全不必多说。克莱恩明白，最后的路程往往是最艰险的，人们在临近终点时最容易放松警惕，误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许多梦想家在传送门近在咫尺时，却突兀陨落，乐极生悲。 他可不想重蹈他们的覆辙。 克莱恩小心地将凯西放在地上，待露菲斯帮她解开绳索后，自己才跟着跳了下来。他轻盈地落地，一个翻滚后立刻站起身，随时准备召唤残夜。 然而，周围并没有任何危险的迹象。 克莱恩和露菲斯紧张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继续谨慎地向前推进。伴随时间的流逝，远处那堵灰色城墙逐渐清晰起来。 走出一段路后，克莱恩示意露菲斯停下脚步，他转身好奇地望向那座雕像——正是它那巨大的手掌，将他们从黑海深处托起。 火山口的斜坡上，有一座微微倾斜的巨型雕像，那是一位身着飘逸长袍的苗条女子。她的姿态优雅而端庄，纤细的腰身和精致的手臂伸向天空，似乎在试图拥抱他们。 至少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是这样的姿态。如今，她的一只手臂已经断裂，只留下肩部的残痕。但另一只手臂依旧伸展着，在三个梦想家最绝望的时候，她像救世主一样托起了他们。 正如克莱恩所猜测的，在她长袍的石质表面上，镶嵌着七颗闪烁的星星。 更让他感到好奇的是，和那个巨大的骑士一样，这位优雅的女子似乎也没有头颅。 他 克莱恩再次疑惑：这些石头巨人是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面孔，还是在后来的某场毁灭性的愤怒中，被某种力量砍掉了头颅？ ……七颗被斩下的头颅守护着七层封印。他心中默念，回想起凯西那恐怖的幻觉。 那幻觉的神秘令人心痒难耐，但似乎注定无法揭开了——克莱恩确信，一旦回到现实世界，他将再也不会踏足这个阴森的鬼地方。 梦境世界有很多区域，几乎每一个都比这地狱般的遗忘海岸要好得多。 去他 妈这一堆破事儿！” 克莱恩默默向那个救了他们性命的雕像表达感激之情，然后转过身，向西走去。 ……等他们靠近那一段几乎垂直的斜坡时，危险终于发生了。就在克莱恩正要踏上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头时，那块石头突然扭动还滚到了一边。 一声可怕的咆哮在巨大火山口的空旷中回荡，吓得他浑身一颤。 担心有什么东西从地下爬出来，克莱恩向后一退，召出残夜严阵以待。他旁边，露菲斯也同样警惕四周，而凯西则迅速向后退，以免碍事。 ……然而，泥里没有任何东西在动。没有狰狞的怪物从里面爬出来吞噬他们的血肉，也没有诡异的恶灵伸出肢体把他们拖到地下送进它的血盆大口。 那么……那骇人的咆哮是怎么回事？ 克莱恩还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阵剧痛突然刺穿了他的右腿。他低头一看，看到了……他看到了…… 那块可恶的石头正在咬他的小腿！ 那块石头，原来是一种奇异的梦魇生物，它的表面露出一张满是又长又尖牙齿的嘴。它笨拙地翻滚了几下靠近克莱恩，想把它的尖牙刺入他柔软的肉里。 它本可能一口咬掉克莱恩的腿，但幸运的是，傀儡裹尸布的皮靴对这块石头的嘴来说太硬了。所以它只能发泄似的地咬着皮革。 这种情况很疼，但一点也不危险。 克莱恩盯着那块石头，抬起头，困惑地看了露菲斯一眼。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但经过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能看出她脸上明显写着类似的戏谑。 “呃……” 克莱恩绷紧肌肉，把被困住的腿抬到空中晃了几下，想把这块蠢货石头甩飞。 现在，这个石头该改名叫顽石了，它真的很顽固。随着又一声雷鸣般的震耳咆哮，它加倍努力地啃咬克莱恩的小腿，它的石头牙齿都几近碎裂。 真是个可怜的东西。它杀死我的唯一希望就是把我烦死。”克莱恩皱着眉头郁闷地想。 怎么会有这样的梦魇生物存在呢？！ 我想就算在它们之中也有失败者，是吧？达什么文的进化论也适用这里？未必吧。” 克莱恩摇了摇头，让影子包裹住残夜，然后用尽全力将剑尖刺向那块饿急眼的石头。 残夜遇到了一些阻力，但最终还是贯穿了怪物的石质身体。 这石头仍在咬紧克莱恩，至死都很顽固。 石头的碎片落入泥土中时，魔咒低语道： [你杀死一只觉醒野兽，滚石]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你已……] 留意到克莱恩脸上惊讶的表情，露菲斯问道： “怎么了？” 他盯着石头陷入沉思，自语道： “呃……我刚刚获得了一个记忆。” 露菲斯扬起眉毛，语气平淡说道： “那挺好，什么类型的记忆？” 克莱恩挠挠头，想了半天，慢吞吞回道： “呃。是一块……石头？一块普通的石头……” 很快，他们就站在了神秘城市那坚不可摧的石墙之下。在他们身后，火山口的深邃峡谷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之外。 前面的某个地方，梦境世界这个可恶区域中唯一的人类城池正在等待着他们。它承诺将他们从这处地狱中解救出来，带他们回家。 克莱恩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让这场噩梦赶紧结束。 城墙是由巨大的灰色花岗岩板建造而成。古老风化的石头因为海水的冰冷触碰而潮湿，看上去几乎呈黑色。 神秘城墙的建造者尽管早已消失在时间中数千年，它看起来依然是那么宏伟壮观，坚不可摧。 巨石块之间的接缝窄得几乎只能一把利刃。 克莱恩抬头望去，大概估量城墙的高度。它至少有六十米高——是学院防御屏障高度的两倍，而那道屏障是在现代技术和各种天赋能力的帮助下建造起来的。 有时候，他也思索着建造这堵墙的人、墙后的城市以及那些孤独矗立在这片诅咒之地荒寂海岸上的巨大雕像。 他们的创造经受住了黑暗与时间的冲刷，但创造者们却早已无迹可寻。他们是谁？这座废墟城市的居民究竟遭遇了怎样可怕的灾厄？ 但随后，克莱恩愤怒地晃了晃头。这些历史与他再无关系，他要回家了，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管他曾经发生了什么，那都不再重要。让别人去解开这些谜团吧。 短暂休息后，他们决定爬城墙而不是绕着城墙寻找入口。即使他们能找到一扇门，也不能保证门是开着的。 攀爬潮湿的花岗岩并非易事，但他们还是设法做到了。 当没有东西可抓时，克莱恩和露菲斯就把剑石板之间的接缝里来借力。在经历了几次不太愉快的划伤后，他们找到了合适的节奏，进展迅速。 第122章 盛宴 灵魂碎片和晶核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体质，保守估计，他们现在应该处于人类体能的巅峰。两人迅速登上城墙顶端，轻松翻越过去。 克莱恩顾不上喘口气，迫不及待爬到城墙边缘，探出大半个身子朝下张望。 在随后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金绳刮擦石头的声音清晰可闻，而他的心跳声则愈发响亮。 没多久，露菲斯和凯西也来到他身边。凯西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摇晃着，声音里满是希望地问： “克莱恩，你看到了什么？” 脚下，一座壮阔的城市沦为废墟。昔日精美的石制建筑如今残破不堪，仿佛遭受了岁月巨手的无情蹂躏，许多都化为了瓦砾堆。 宽阔的街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喧闹的人声来打破这片死寂。灰暗的天空下，这里就是城市死后留下的尸体，历经数千年不腐。 虽然无法得知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灾难，但显然是他许多记忆的描述中提及的诅咒所致。倒塌的房屋被火烧得焦黑，残存的墙壁上还留有令人触目惊心的爪痕。 随处可见怪物的骨骸从地面露出一角，仿佛在诉说着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战事。 克莱恩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湿透后背。瓦砾中似乎有东西在悄悄移动，更多的则潜藏在暗处。看到它们，冰冷的恐惧感顿时揪住他的心。 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废墟里到处都是怪物。 “这里有……一座广阔的、由风化石头建造的废墟城市。还有无数的怪物在街道上游荡，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不紧不慢的描述着。 他们所站的这堵城墙宽得像马路，向两边无限延伸，将整片废墟围在一个奇异而完美的圆圈之中。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塔楼高耸于磅礴的花岗岩城墙上。 然而，谁能料到，这座堪称奇迹的宏伟防御工事，竟然不是被用来抵御怪物，而是用来囚禁怪物呢。 克莱恩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城墙上，甚至对那些潜藏的怪物也不太关心。他的视线被废墟中央那座突兀的山丘牢牢吸引，山丘上…… “在城市中心，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城池。它看起来就像……像是从传说中走出来的一样。它的城墙是用闪闪发光的白色石头建造的，高大的塔楼和雄伟的尖顶直入云霄。它屹立在城市中心，仿若希望的……象征。遗忘海岸这片区域，它似乎是唯一没有被黑暗触及的东西，而且……而且……”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凯西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没错！这就是我看到的城池！” 克莱恩并没有在听她的话。他在向凯西描绘那座奇异城池的辉煌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城池，投向更远处。 克莱恩抬眼望去，一座高塔的幽暗轮廓映入眼帘。它像一支由凝固的鲜血铸成的邪恶长矛，森然耸立于天地之间。克莱恩的目光刚一触及它，一种难以名状的阴霾便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它就是猩红尖塔，而且近在咫尺。 它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拼命拉扯克莱恩，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开视线。可那股邪恶好似有着某种魔力，将他的目光牢牢吸住，根本无法移开。 他身旁，露菲斯也在静静凝视着尖塔，她的心思总是成谜。只能从她凝重而阴沉的脸色中窥见一点端倪。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直接背过身，选择不去看它。 她皱着眉头，望向城墙外，声音罕见地有了一丝忧虑： “通往城池的最后一段路可能非常危险。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先找一条安全的路下去吧……” 三人都不愿意冒险从城墙上爬下去。毕竟那样一来，如果发生意外，他们将无处躲藏。 于是，三人迅速达成共识，决定前往最近的塔楼看看，说不定那里就有什么装置可以安全下墙。 他们沿着城墙的弧度向北行进，一边留意着下方废墟的动静。克莱恩偶尔也瞥见一些怪物在荒废的街道上徘徊，但奇怪的是，这些怪物貌似对城墙外的世界兴致缺缺。 目前为止，他们还是安全的。 只是，克莱恩感觉不到任何一点安全。他频频望向远处猩红尖塔的轴心，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座塔楼散发出的压迫感过于强烈，仿佛是邪恶与恐惧的实质化。 没事，我们就快离开这里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只有这个念头才能让他不至于陷入无端的恐慌。 在遗忘海岸的试炼即将画上句点，他们经历重重磨难，也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幸存。 偶尔，克莱恩也会怀疑他们是否能够活着离开这片荒凉土地。而现在，成功已然在望……他们只需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程，就能带着荣耀回家。 …… 一座大致呈圆形的塔楼稳稳屹立在他们面前，比城墙高出十几米。塔楼的入口处有一扇宽敞的木门，木门早就烂得不成样子。锈迹斑斑的铁铰链上挂着一点木屑，才让人知晓这里曾有扇木门。 门后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克莱恩总觉得这个入口的景象有点吓人，当然，黑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 就在这时，凯西轻轻拉了拉他的肩膀，让他停下了脚步。克莱恩和露菲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将凯西护在中间，随时准备召出武器。 “怎么了，凯西？”克莱恩紧张地问。 某些情况下，凯西总能够先他们一步觉察到潜在的威胁。她敏锐的听觉和嗅觉常常能捕捉到周围环境的微妙变化。 此刻，凯西的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她微微侧过头，低声说道： “听。” 克莱恩屏住呼吸，依言将听力发挥到极致。隐约间，他就听到了从塔楼里传来的异常声响。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这声音仿佛是锋利的牙齿在咀嚼骨头，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和咀嚼声，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两人默契地召出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在行动之前，克莱恩习惯性地派出影子去侦查潜在的敌人。 影子在石头上滑行，滋溜一下钻进了塔楼，融入了塔内弥漫的阴影之中。克莱恩的视线随之穿透黑暗，仔细观察着塔楼内部的情况。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几只怪物尸体，它们躺在血泊中，石板上的血迹表明它们是被某种东西硬拖到这里的。这些怪物无一例外地被开膛破肚，内脏掏空，仿佛经过了一个热情屠夫的精心处理。 接着，他又注意到一堆骨头散落在石头上，其中几根还粘黏着一点碎肉，而另一些则被劈开，连骨髓都不剩。 一堆碎石围成的圆圈中，篝火熊熊燃烧，上面烤着几串怪物肉。火堆旁，那个发出嘎吱声的身影正坐在石头上，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根烤得恰到好处的肋骨。 那竟然是一个人类，而且是个年轻女孩，她看起来只比他们三个稍大一点。 克莱恩顿时傻了眼。 这个女孩身材高挑，散发着迷人的魅力，淡褐色的眼睛仿佛藏着星星。她那一头棕色的长发被简单地扎成了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而且……呃，她穿着相当大胆。一件极具性的白色短上衣，再搭配青铜色的护胫、护臂，以及带有皮制垂片的胸甲，优美的曲线在衣饰的村托下展露无疑。 露菲斯身形纤细而灵动，而这个陌生女孩则散发着野性的霸气。她的动作大开大合，自信豪迈，尽显力量与威严。 令克莱恩不解的是，她脸上洋溢着一种彻底放松下的舒适与愉悦。遗忘海岸的这几个月里，克莱恩就从未有一刻完全放松过，露菲斯和凯西也是。 即使处于难得的休息间隙，他们也总保留一丝紧张，时刻准备应对各种怪物的尖牙、毒液和利爪向他们伸来。 身处灵魂树下的时候，他们心头也蒙有一片无形的阴霾。 而女孩却好似完全满足于待在这个地方，她看起来比克莱恩在现实世界中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克莱恩目睹她狼吞虎咽般吃着那倒霉怪物的肉，汁水顺着她的脸颊和手指淌落。吃完肉，她又啃上了骨头。 克莱恩一个激灵，脸上一副见鬼的神情。 怪物那堪比钻石的骨头在她的牙齿下却像是纸糊的。女孩半闭着眼，脸上洋溢着满足。她吸出骨髓，嚼了一阵子后，连同骨头茬子一并吞了下去。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嚼完那根肋骨后，她随手将剩余的骨头扔进脚下那堆数量惊人的骨头堆里。然后，她舒展手臂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拍肚子，又伸手从火堆旁抓起另一块烤得酥脆金黄的肉，大口咬下去。 克莱恩扫视一圈，大致观察了下环境，随后收回目光，正巧迎上了露菲斯询问的眼神。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他停顿良久，才不太确定地说道： “嗯……要么是一个饿急了的人类女孩。要么就是一头非常懂得享受的贪吃恶魔。” 第123章 艾菲 露菲斯抬头望了望天色，转而对凯西说： “跟在我们后面。” 三人谨慎地靠近塔楼入口，在那里徘徊，犹豫该不该进去一探究竟。 在他们看来，这无非就两种结果。 其一，如果她真是当地的神谕者，那他们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梦境世界的共识是，如果神谕者在荒野中遇到一群梦想家，通常会带领他们前往最近的人类城池。 虽然偶尔会有情况例外，但总体而言，神谕者会尽力照顾梦想家。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人类需要团结起来，这不仅是一种道德义务，也符合他们自身的最大利益。 其二，她要是一头梦魇怪物。那样的话，他们或将面临一场艰苦的战斗。敌人的等阶和类别未知，胜算也难以预料。 他们只能冒险一试。 克莱恩深呼吸了一口气，跟随露菲斯走进塔楼内凉爽的黑暗中。顿时，烤肉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该死！” 克莱恩刚想动作，一块骨头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轰砸在墙上，力道之大，以至于骨头都碎成了小块。他这才回过神来，仓促举起残夜，摆好防御姿势。 但似乎有点太晚了，那个年轻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她抬头，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喃喃说道： “有人躲在阴影里吗？为什么不出来玩玩呢……” 她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粗狂的沙哑感。但最重要的是，她在说人类的语言。 她是人类！ 大概…… 女孩慵懒地坐着，看似轻松随意，但克莱恩没有错过她轮廓分明的肌肉下细微的紧绷感。 他心中清楚，这个所谓的人类女子随时可能爆发出惊人的威势，最好不要激怒她。 克莱恩眼角余光瞥过露菲斯，效仿她收起了自己的剑。随后，三人慢吞吞走进篝火投射出的光影里。 女孩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了惊讶，眉毛轻轻挑起： “人类？哼！出乎意料。” 随即，她轻轻一笑，又摇了摇头。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太没礼貌了。” 说罢，她轻盈地站起身来。白色束腰外衣随动作摆动，露出了她那线条流畅，肌肉结实的大腿。 克莱恩有点小郁闷。 他早知道这个女孩个子很高，但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她的身高是多么有压迫感。 她比露菲斯还要高出一个头，更不用说克莱恩自己了。再加上她健美的体格、橄榄色的肌肤和古老的青铜护甲，她真的很像那种古代女战神。 不过，仰着脖子看她的眼睛确实让人恼火。但克莱恩也没办法，如果他只是平视的话，他的视线就会直接落在她那曼妙的……呃…… 此时，她抬起手臂擦了擦脏兮兮的脸，指着火堆问： “来，你们要坐吗？” 虽然她发出了礼貌的邀请，但克莱恩还是挺犹豫。尴尬的沉默了几秒后，露菲斯终于向前迈出一步，问出了一直困扰他们的问题。 她的声音异常紧张，充满了压抑的情绪，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人类吗？” 年轻女孩面无表情地盯着露菲斯，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反问： “那我还能是什么？一匹马吗？” 说着，她仰头大笑起来，自己都被这个荒谬的玩笑给逗乐了。露菲斯和克莱恩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年轻又咯咯笑了几声，目光始终落在他们身上，眼中闪烁有喜悦的光芒。 “我当然是人类！你们为什么要问这个？算了，先过来坐吧。一直低头看你们，我的脖子都酸了。” 说完，她率先在火堆旁坐下，摆出了一副轻松随意的姿势。克莱恩三人终于走近，相继在石头上坐下，目光中满是热切地望向这个陌生女孩。 她先打量了他们一番，才微微蹙起眉头。 “我之前没见过你们，你们是新来的？” 露菲斯轻轻点头回应： “是的。我们刚到这座城市。” 她极力表现出自然得体，看来她为提高社交能力所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如果克莱恩不知道露菲斯在放松时是多么笨拙和不自在，他也不会有所怀疑。 露菲斯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叫露菲斯，他们是我的同伴，凯西和克莱恩。我们是去年冬至来到这里的梦想家。” “这么说，你们在迷宫里待了整整两个月？” 她吹了声口哨，带着新的敬意审视着他们。 “真是了不起，恭喜你们。” 她给了他们一个灿烂而友好的微笑。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艾菲。嗯，至少大家都这么叫我。我同样也是梦想家。” 克莱恩眼神有了一丝变化，所以这个女战神不是神谕者，而是和他们一样的梦想家。虽然他不记得在学院里见过她，但…… 他迫不及待地打破了沉默，身体前倾，问道： “你是从城池来的吗？那里有人居住，对吧？” 艾菲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目光里，隐约流露出……同情。 “……城池里确实有人居住，这没错。” 两人随即兴奋地对视了一眼。接着，露菲斯语气诚恳地问： “你能带我们去城池那里吗？” 艾菲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当然没问题，你们有晶核吗？” 闻言克莱恩点了点头，但灵魂晶核与这有关系？ 他刚刚在城墙下面杀死那块顽石后，得到了两块。她是在索要报酬吗？ 露菲斯拿出晶核，展示给艾菲看。 “我们有两块。” 艾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只有两块？好吧……总比没有好。你们自己留着吧，以后用得着的。” 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露菲斯顿了顿，直接问道： “我们只想尽快到达城池，然后进入传送门回家。这要花多长时间？” 艾菲的视线从克莱恩三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露菲斯身上。她突然弯下腰，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笑得歇斯底里，如此之久、如此剧烈，以至于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三人又惊又恼，震惊地看着她笑得浑身发抖，他们谁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缘由。 “她……疯了吗？”凯西怯生生询问。 克莱恩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目前的情形。之前，这个女孩只是看起来有点古怪，但现在看来，事情可能远比他想的要复杂…… 艾菲的笑声就像突兀爆发时一样戛然而止。她拭去眼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 “对不起啊，可能吓到你们了。我只是忍不住，原谅我的失态。” 然后，她挺直身子，凝视着他们的眼睛，缓缓道： “我可以带你们去城池，但那里没有传送门。真相是，根本就没有离开这个地狱的路，我自己都已经被困在这里三年了。所以……” “欢迎来到绝望之城！凡踏入此地者，理应放弃希望，诸如此类……”她最后的话是一字一顿说出的，但克莱恩没有听清。 第124章 摒弃希望 她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耳边轰然炸响，震得克莱恩一阵晕眩。 她每说出一个字，三人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直至最后，他们的心彻底沉入绝望的深渊，目光空洞茫然地盯着面前的年轻女子。 克莱恩感觉心中某个脆弱而珍贵的东西碎了，碎片像刀子一样，带来近乎真实的剧痛，刺穿了他的心。 “不。不！这不可能！”克莱恩发疯般地大喊，双手茫然地四处挥舞，只想抓住些什么。 这不可能是真的。怎么会……这一切努力怎么可能就白费了呢？” 他所有的期盼、希望和未来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话就成了泡沫呢？” 这怎么可能啊？！” 他身后，传来凯西轻微的询问声： “你说没有传送门是什么意思？” 艾菲耸了耸肩，眼神中透露出习以为常的冷漠。 “这真的很简单，很抱歉由我来告诉你们这个坏消息，但你们内心深处肯定已经有所察觉了，不是吗？遗忘海岸……这并不是人类可以生存的地方，所以你们才没有在网络上或者学院里听说过这个地方。” 克莱恩的脸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当然！答案一直都在他的眼前，只怪他太天真、太愚蠢，不敢去面对它。 梦境世界广阔而神秘，大部分区域人类都只是略作探索。但至少，关于这些区域的零星信息是可以找到的。有些地方甚至完全处于人类的掌控之下，比如大型城池这样的聚集地，能为数十万神谕者提供庇护。 然而，当克莱恩第一次来到遗忘海岸时，他没有认出这个地方的任何地理特征。那时，他认为是自己那零碎匮乏的知识储备该为此负责。 当露菲斯和凯西也未能认出这个地方时，他就该意识到真相了。为什么像这样一片独特的广袤区域会无人知晓呢？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从来没有人能从这处绝望的深渊逃回到现实世界，把这里的情况传播出去。 他真是个蠢货！在学院里的安逸生活才过了几周，他就忘了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对他这样的人公平。真相总是比他最坏的预期还要糟糕，那这次又怎会例外？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掠食者，总在等待机会将你吞噬。 他甚至出发前就明白，命运之弦要么让他直接出现在城池里，要么就让他永远困死在生命禁区里。他为什么还会有别的期待？ 克莱恩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唇角的血滴落在地上，声音清晰又刺耳。 艾菲则继续用她平缓的语调一点点揭露真相： “大概十五年前，最先一批梦想家成功抵达了这座废墟城市，并占据城池。不是因为这里有传送门，而是因为这里是唯一能让他们暂时安全的地方。从那以后，每逢冬至，总有许多幸运儿找到通往城池的路，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和我一样被困死在这里。” 露菲斯安静地听着，仿若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她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凯西背对着他们，她比他们更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从一开始就是她的幻觉，却错把他们带入了这座绝望之城。 她的脸色灰白，痛苦与震惊如一双邪恶的大手，肆意扭曲着她原本精致的面容。她闭上眼睛，轻声呢喃： “但这……不公平。” 艾菲眼里只剩下怜悯，她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意，反问道： “什么时候有过公平呢？” ……她当然是对的。正义从未在人类幻想的领域之外客观存在过。 克莱恩很早之前就明白这个道理，可绝望仍快要吞没他的理智。 艾菲适时的笑容突然褪去了阴沉的味道，又变回了阳光开朗的样子。 她微微向前倾身，安慰道： “但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你们遇到了我。你们真是好运，真的。如果你们没有遇到一个本地人，现在早就死透了。” 露菲斯抬头直视她，语气平静地问： “是吗？为什么……会这样？” 她笨拙的说话方式又完全展现了出来。 艾菲咧嘴一笑，放下刚拿起的肉串，说道： “绝望之城在遗忘海岸既是最安全的地方，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它安全是因为没有海怪能越过城墙，更不用说抵达城堡了。但同时，这里又比迷宫危险得多，因为这里几乎每一只梦魇生物都是恶魔，乃至觉醒恶魔的级别。” 克莱恩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恶魔级别……与神谕者相比，强大的不是一点半点，是天堑。 像他们这样的梦想家与恶魔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更何况是那些觉醒恶魔，实力上直逼第四类魔鬼，连人类的最强领袖——四阶超凡，应付起来也要费一番手脚。 比甲壳恶魔还要强上一个等阶的觉醒恶魔，那几乎是无可匹敌的毁灭性力量。那样的存在，这里还有很多……想起无数在废墟中游荡的身影，克莱恩对未来已经可以预见。 那些身影中的每一个……起码都是恶魔级别，这座废墟城市里，怎么会有人能活哪怕一天呢？他们一定是疯了才会去尝试！ 慢慢地，他们踏入这座绝望之城的严重性开始渗入他的脑海。 瞧着三人的绝望，艾菲又出言安慰道： “但你们刚到这儿就碰巧遇到了我。否则，恶魔已经在享用你们的血肉了。城池里很少有人会去废墟中狩猎，更不用说冒险离城池这么远了。遇到像我这样有经验的猎人，可是你们避免太晚才了解绝望之城真实面目的难得机会。” 她歪着头，认真盘算起来。 “这概率是……一比一千？一万？一百万？算了，反正胜算真的不站在你们这边。命运肯定至少偏爱你们中的一个，所以……开心点！你们想吃点肉吗？我今天的狩猎成果超棒，棒到我都不介意分享。” 露菲斯甚至没看烤肉一眼，身体前倾，语气激动地问： “如果这里没有传送门，你为什么不试着离开？” 艾菲愣了一下，满脸不解地看着她。 “……离开？去哪儿？” 肉快烤焦了，于是她俯身凑近火堆，取下烤串，顺便换上几根新的。忙完这些，她才叹息一声，自顾自说道： “你们从迷宫来的，所以知道那是什么鬼样子。从各个方向走上数月，除了那该死的血珊瑚和黑海，什么都没有。你不能步行，不能走水路，甚至还不能飞，就连云层中也藏着大群八只脚的黑鸟怪物。想离开？是啊，很多人都试过，而他们现在都死了。城池最初的那批人就是这么死的。” 克莱恩紧咬着牙，从牙缝中一字一句挤出话来： “那又怎样？你们就甘愿躲在城池里等死吗？” 闻言，艾菲却自嘲地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傻瓜！” 她脸色出乎意料的严肃，棕色眼眸紧盯着克莱恩。 “我们大多数人甚至都进不了城池。国王要收税这个道理你懂吧？所以我们只配在城池外面等死。” 第125章 冈劳格 克莱恩眼神愕然，一时间没弄明白艾菲话里的深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 艾菲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这座城池归一个叫冈劳格的人所有。如果你想要进城，在城墙的庇护下苟活，享受他手下提供的保护和食物，就得每周缴纳一块晶核作为贡品。” ……原来是这样，克莱恩心中了然，即使在这绝望的深渊中也存在剥削。他又能指望什么呢？有人的地方，总有人沦为牺牲品。 他感觉到一些阴暗的情绪从他灵魂深处涌起。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将其安抚并遗忘，但现在，这股情绪的蔓延已无法遏制。 他嘴角跟着微微上扬。 “如果交不出贡品会怎么样？” 艾菲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出些许麻木。 “你觉得呢？不准你靠近城门半步。在城池下有一片小小的聚居地，是为我们这些不幸的可怜人准备的。在那里，我们靠着仅有的一点勉强维系，在夜里瑟瑟发抖，只奢望没有什么怪物从黑暗中冲出来把我们吞噬。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想了想，突然发问： “那在这里，究竟怎样才能弄到灵魂晶核？” 艾菲指了指她杀死的那些怪物尸体。 “通过狩猎。城市废墟里，还是有一些第二类觉醒怪物游荡。关键在于如何找到并击杀它们，同时又不会惊扰到更致命的怪物。冈劳格的人会组成队伍出去狩猎，由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带队。他们带回食物、记忆、材料和晶核。这种事情谁都可以去做，没人会阻拦。” 她沉默片刻，语气低沉地补充道： “但事实是，没有高阶记忆辅助、没有大量积累的灵魂碎片提升力量，以及对这座废墟的深入了解，大多数人活不下来。他们要么是死了，要么转行其他获取晶核的途径。真正能活下来，并拥有超过几次成功狩猎经验的人寥寥无几。我是说，真正还活着的那些。” 克莱恩的目光扫过那些怪物尸体，每一只都大得让他心生畏惧。 “那你呢？你成功狩猎过多少次？” 艾菲微微一笑。 “不止几次。” 她轻声着，开始数着手指，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让我想想……一、二……嗯，五……” 数完一只手后，她挠挠头，不太确定地说： “我也记不清了，但应该有两百次左右吧。嗯。” 克莱恩的眼睛瞪圆，两……两百次！？ 如果艾菲所说属实，那她绝对是一位不容轻视的顶尖强者。即便只猎杀过一只觉醒异兽也值得尊敬，而猎杀数百只，那就绝不仅仅是敬佩，或许堪称奇迹……还有点让人畏惧。 尤其是这片土地遍布恶魔，她孤身一人狩猎，没有伙伴，一切只能靠自己。 这位看似随和的女孩，远比她外表所显露的要复杂得多。 他皱起了眉头，“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你完全可以缴纳贡品留在城池里。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艾菲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这个话题似乎并没有激起她的兴趣。 “这么说吧，我不喜欢那里的……氛围。” 克莱恩正想继续追问，但这时露菲斯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紧张： “你刚才说，还有其他获取灵魂晶核的方式。是什么？” 艾菲转向她，沉默不语，眼神中透出不易察觉的阴郁。但很快，这股情绪就被她那习惯性的懒散笑容所掩盖： “嗯，有几种方法。如果你有功能类的天赋能力，你可以在城池里成为工匠一类。这样的人不多，所以他们很受尊敬和照顾。如果没有，嗯……也有其他机会。男孩子可以成为冈劳格的士兵，至于女孩子……可以进入他的后宫，尤其是像你们两个这样漂亮的，更是如此。当然，没人会强迫你们。” 露菲斯脸色有了些许波澜，克莱恩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着白色的火花。 “所以……你要么成为他的士兵、他的仆人、他的玩物，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当然，没人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 艾菲咧嘴一笑。 “聪明的姑娘。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露菲斯垂下头，她平日冷漠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阴沉，她的拳头攥得如此紧，以至于指尖都失去了血色。 “那为什么还没有人……杀了他呢？”她问道。 艾菲仰头大笑起来。 “杀了冈劳格？哦，不少人都试过。伟大的人、可怕的人，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人。但是，你可以在城池大门上方看到他们所有人的头骨。” 她摇了摇头。 “我喜欢你的想法，小姑娘，但你似乎忘了，他是不死之身。事实也差不多，他就是不死的。相信我，没有任何梦想家能够战胜冈劳格，永远不可能，简直是痴人说梦。” 艾菲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还带点复杂。 “而且，不管我有多憎恨那个，他是唯一能让这个地方维持下去的人。虽然他卑鄙无耻，但没有他，我们早就死完了。” 克莱恩观察着露菲斯，等着看她的反应，但他所看到的，让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向来淡漠出尘的面容上，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决绝。 这与他之前在面对骨镰食腐兽，以及后来与甲壳恶魔的战斗前夕，从她脸上看到的表情如出一辙。 都无需凯西的幻象，他也能清楚地猜出她心中所想。 “这……可能会是个麻烦。”克莱恩喃喃自语。 艾菲似乎也有同感，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说真的。试图对抗冈劳格只会白白搭上性命……如果这还算幸运的话。别想了，在绝望之城，过多的思考对你的人身安全没有好处。” 然后，她微笑着指向了火堆。 “来尝尝我的手艺吧。只有填饱肚子，生活才会美好，不是吗？告诉你们，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免费吃到东西了。在这地方，食物可是真正的稀罕物。你们能相信吗？” 克莱恩倒是显得豁达，他探身向前，拿起一串正烤得滋滋作响的烤肉。 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得继续向前。一步一个脚印，这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唯一办法。 “我当然信。艾菲你大概不知道，我在城郊长大。在进学院之前，我连真正的肉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说着，他把肉串递给了凯西，然后又拿了一块，开始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露菲斯起初没有动作，但随后也学着克莱恩的样子，拿起了一串烤肉。 艾菲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看，笨蛋都懂了。” 露菲斯似乎是听从了她的忠告，至少表面上看来，她接受了当前城主是不可战胜的这一事实。 但也只有克莱恩清楚，在她内心深处，她决然不会服气。 她啊，习惯了让不可能的事情成为现实。 第126章 安慰 在得知他们漫长而艰苦的旅途只是一场徒劳后，支撑着他们三人一路走来，抵达那座承诺中的人类城池的渴望已经不复存在。 说来可笑，他们仍然想尽快到达那里。在克莱恩心中，仍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在燃烧。也许……也许埃菲在骗他们，或者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位英姿飒爽的猎人看起来真诚且能干，尽管总觉得她有点古怪。但无可否认，她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埃菲并没有急着离开这座塔楼。 “剩下的时间不够我们穿越那么远的距离。在废墟中穿行是一件既缓慢又艰难的事。放松下来休息吧，我们明天黎明时分出发。” 说完，她便忙活起来，拿出一把长刀开始处理怪物的尸体。她还召出一个像是皮围裙的记忆，以免血溅到她的束腰外衣上。这位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孩哼着欢快的曲调，仿佛一位沉浸在烹饪中的美食大厨。 相比之下，克莱恩谁都没心情说话。他们各自静静地坐着，周围弥漫着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阴郁，默默地消化着他们新处境的残酷真相。 克莱恩已经心灰意冷，仿佛有人从他体内抽走了力量，让他既没有心情也没有心力去做任何事情。世界变得昏暗而令人厌烦。 这就是希望带来的。曾经，希望是治愈的良药；如今，它却成了毒药，不断侵蚀他千疮百孔的心灵。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生气，去抱怨。就好像……就好像他跑了一场筋疲力尽的马拉松，冲过了终点线，却发现另一边还有另一场比赛在等着他。 而他将不得不永远奔跑下去，直到倒在路上。 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对他帮助良多的蒂娜和理查德导师了，也无法向他们表达感激之情，他让他们失望了，永远也成不了神谕者。 他自己独特的进化途径也没机会去了解更多了，连同他那成为富翁、享受舒适生活的梦想，也注定破灭。 这才是最让他痛苦的。 “果然如此吗？”他茫然地问着自己。 他心如死灰，只试图在这场灾难性的失败中寻找一丝安慰。 嗯……仔细想想……我还活着。这肯定是有意义的，对吧？” 他的影子瞥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完全信服。 而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我能轻易地活下去。没错，大局确实很糟糕，但我们目前的处境实际上已经好了很多。我们不再时刻面临被黑海吞没或被海怪吃掉的威胁，我们还找到了一个强大的人类社群。” 不管城池里的情况如何，那里有数百人居住。在梦境世界里，人数和经验至关重要。通过融入人类社群，他们将摆脱长久以来一直压在他们身上的重担。与迷宫那地狱般的求生相比，城池里的生活同样将如同一场美梦。 当然，前提是他们愿意向城中的那个恶霸低头。如果克莱恩是孤身一人，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但即便他们拒绝，也还有城外的聚居地。艾菲作为一个独行的猎人，貌似过得很不错。她至少看起来并不凄惨。 况且，她可能是克莱恩见过的最乐观的人。说真的，她怎么能如此悠闲轻松呢？她疯了吗？” 他斜眼打量着这个异常高大的女孩，眉头紧锁。 好吧，让我想想。她有遮风挡雨的住所，还有取之不尽的食物，只要她愿意去狩猎。这已经比我在城郊的生活好上太多了。” 这样一想，在绝望之城度过余生，虽然不是他原本设想的未来，但这和在现实世界的贫民窟里挣扎求生也没有太大区别。 不过也有很多方面，这里要好得多。所以，也许情况看起来如此糟糕，并不是因为真的那么糟糕，而是因为它与他自己过高的期望不符。 也许艾菲对生活根本就没抱有希望，这应该是即使在这个糟糕透顶的地狱里，她也能保持乐观与开朗的原因。 没错……大概是这样。那问题解决了，简单得很。” 影子摇了摇头，独自溜到一边去。 他尽量用理性的眼光来看待这场灾难，并从中寻找积极的一面，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好转。每当想到他们的未来是如此不可避免且黯淡无光，他就只觉得疲惫不堪。 突然，他感到皮肤一阵发怵。那熟悉的恐惧与不安再次涌上心头，只是现在，这种感觉格外深刻且强烈。 猩红尖塔的阴影笼罩了绝望之城。 ……不久，海浪拍打石头的声音告诉他们夜幕即将落下。克莱恩甚至连站起来的心情都没有，默默派出影子去外面查看一番。 等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将世界染成红色时，黑海如约从巨大的火山口中汹涌而出。 克莱恩愣愣看着远处那座美丽却没有面孔的雕像慢慢被大海吞没，直到剩下她摊开的手掌还露出在海面上。 他转移视线，又向下望去。 黑海起伏的浪花在城墙边缘下方仅几米处停了下来。看起来他只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城墙的另一边，废墟则沉浸在阴影中，位于海平面下几十米处。 夹在无尽的黑海和广阔的废墟之间，这堵宏伟的城墙看起来仿佛一张纸薄纸。它却默默承受着黑色海浪的巨大压力，就像一道大坝，保护着下方的城市不被洪水冲走……就像它数千年来一直所做的那样。 望着这一幕，克莱恩忍不住想象着那巨大的压力冲破正在崩塌的城墙，化作一股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将影子收回来后，克莱恩终于强迫自己站起来，向露菲斯走去。 她背靠墙坐着，脸上神情阴郁。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抬起眼眸。 克莱恩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问道： “你怎么想的？” 她默然不语，只是用坚定的眼神回应他。就在他以为不会有答案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她说话的时候，白色的火花在她冰冷的灰眸深处燃烧。 “我们会找到回去的办法，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们一定会。” 她的话在空旷塔楼内回荡，让墙上的影子在窃喜中随之舞动。 第127章 调戏 清晨，他们出发前往城池。 离开塔楼前，艾菲给了他们许多忠告： “跟在我后面。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听，不要弄出任何声响，不要流血，不要想太多。外面有些怪物能捕捉到嘈杂的思绪，还有些能感知强烈的情绪，所以也不要感到恐惧。” 克莱恩脸色难看地盯着她，他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思绪呢？ 艾菲只是微微一笑。 “怎么？你从来没有为了给心仪的女士留下好印象，而在脑子里解数学题吗？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他涨红了脸，她却咯咯笑着转向凯西和露菲斯： “纠正一下。你们两个，尽量不要感到恐惧。至于你，傻瓜儿，你尽量别太兴奋。如果连跟紧我后面都做不到，就自己来挨一巴掌，懂了吗？” 克莱恩面红耳赤，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那……不会有问题。” 艾菲眨巴几下眼睛，嘴角忽地噙起一抹笑意。 “喔！你喜欢同性？我懂了，我懂……” 同性……那是什么意思？！” 他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深呼吸，开始默默数数。斑驳碎裂的石柱，坑凹不平的石板地面，他的思绪在数字与现实间摇摆。 解数学题个鬼……她以为她是谁？！等等……我为什么在数数？” 艾菲逐一确认他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后，便转身推开了堵住塔楼出口的花岗岩石板。她橄榄色的皮肤下，紧实的肌肉随着动作紧绷，勾勒出一幅动人的画面。 克莱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那石板至少得有几吨重，这个叫艾菲的家伙怎么力量如此惊人？ 艾菲察觉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毛，揶揄道： “看够了吗？” 他下意识地回答： “是……呃……不是！我是说，我看你不是因为这个，你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她瞥了一眼花岗岩石板，又看向他。 “哦，这个啊。这是我的‘天赋能力’，一种全面的身体强化。” 这是一种罕见而强大的天赋，虽然不及有些能力那样耀眼，但它却赋予了艾菲终极战士般的实力。 她的力量、速度、灵活性、耐力和恢复力都得到了显著增强，她就像露菲斯有时谈到的那些古代英雄之一。尤其是这种提升幅度貌似非常惊人。 此外，在废墟的这些年里，艾菲狩猎多年，应该吸收了无数的灵魂碎片。 她既不愿将这些晶核作为贡品上交给城池中的剥削者，那晶核的去向显然与她的力量有关。 但她为什么要轻易透露自己的能力？遗忘海岸这样残酷的环境中，分享如此秘密似乎并不明智。 注意到克莱恩脸上的震惊，艾菲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怎么？这又不算什么秘密。在这儿，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我的天赋。要不，我连我的缺陷也一并告诉你？”她眼中闪过一丝顽皮。 “得了吧，谁会傻到公开自己的……” “其实很简单，”她打断了他的话，“我的天赋不仅强化了我的身体素质，也会对我身体的所有需求产生同样的效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吃那么多肉，弄得骨头堆积成山？就图个乐子？” 她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确实挺有意思的，我不骗你……” 所以，拥有许多人的力量的代价，就是也拥有许多人的饥饿感。这在废墟中，食物稀缺，获取困难，这是一个危险的缺陷。 这也是诅咒，迫使她不得不频繁狩猎，从而面临比其他人更多的危险和死亡风险。 大多数人会对其严重性嗤之以鼻，但克莱恩不会。他知道真正的饥饿是什么感觉，也明白饥饿能把一个人逼至何种境地。 或许，艾菲当初之所以来到这里，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人们还有什么其他身体需求呢？”克莱恩有点困惑地想。空气，然后是水和食物，然后……呃……嗯？” 他正沉思着，艾菲的一声大喝让他猛然回过神来： “嘿！我说过别太兴奋了！” 克莱恩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艾菲正盯着他大笑，他既尴尬又恼怒地沉下了脸。 “别自作多情了，竹竿！”他不服气的反驳道。 然而，当他注意到露菲斯和凯西带着笑意的目光，他的怒气才多少平息了一点。 这时，他才恍然大悟，艾菲与他开玩笑可能并不只是单纯出于调皮。 或许，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缓和气氛，帮助他们调整心态，以便更安全地穿越这片废墟。 艾菲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怎么？没话说了？”她挑衅地问。 克莱恩瞪了她一眼，反驳道： “别打扰我思考！” 接着，他强迫自己转变思绪，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 “我在解数学题……” 几分钟后，他们离开了塔楼，踏上前往绝望之城的街道。 出发前，艾菲召出了她那身古老甲胄的头盔。哥特式的设计风格，顶部是一簇高耸的蓝色马鬃，面罩狭窄，仅露出她的眼睛和嘴唇。 她的背上背着一个皮袋，里面装满了她狩猎后收集的怪物肉、骨头和皮革。 克莱恩清楚，这袋子的内部空间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大得多，否则，要装下艾菲所有的战利品，它首先就大的离谱。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袋子依然重得难以背负。 这已经是克莱恩见过的艾菲召出的第四个记忆，包括那套盔甲、长刀和黑色皮围裙。他很好奇艾菲究竟还有多少记忆。 他还没见过艾菲使用什么武器呢。 …… 黎明初现的朦胧光影中，他们步入了破碎的废墟。 曾经的辉煌城市，如今沦为荒凉的石砌迷宫，围绕着他们蔓延开来。 灰暗的天空笼罩在头上，四个紧张的梦想家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他们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的、雕像的坟墓里。 克莱恩不断提醒自己，废墟那凶险的阴影里潜藏着无数的危险。一个错误的转弯就可能让他们陷入绝境。这片沧桑的废墟中，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他们的向导。 还好，他们的向导不是一个忧郁的诗人，而是一位身材高挑、极具魅力的年轻女孩，身着一套颇为养眼的青铜甲胄。 在当前的困境下，克莱恩更愿意有一个战士同行，而不是一个没用的写手。 但这与情况无关，他实在很难想象，在任何情况下，有个写手跟着能有什么用。 在他看来，所有的写手都是些懒惰、缺乏才华的骗子，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从老实人那里骗钱，同时用残酷的悬念折磨他们以获得满足。 更别提他们中没有一个能像艾菲那样拥有迷人的……呃，等等，什么情况？” 克莱恩赶紧把思绪从邪念中拉回来，皱着眉头告诫自己要控制好情绪。 其实这种严峻的现实反而是一种幸运。这座破败城市的危险让他们无暇顾及前一天希望破灭后，那紧紧攫住他们心灵的痛苦。 他们只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不必想太多事情。 一步一步来，这就是他要活下去的方式。 克莱恩轻轻叹息一声，环顾四周，继续埋头赶路。 正如艾菲所说，横穿废墟是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 她领着他们沿着一条只有她熟悉的曲折小径，穿梭在宽窄不一的街道组成的迷宫中。他们经常需要停下来躲藏，等待那些看不见的危险过去。 有时候，他们露天行走；有时候，他们则钻进摇摇欲坠的建筑，花费大量时间在瓦砾堆中匍匐前行。有时，艾菲会带领他们穿过半倒塌的房屋，转入隐蔽的小巷。 偶尔，他们甚至要爬上屋顶，小心翼翼地在破旧的瓦片或的房梁上爬行，越过巨大的裂缝，踩在那些不知被谁放置的、用来跨越宽阔间隙的半腐烂木板上保持平衡。 每逢这时，露菲斯或克莱恩总会将凯西抱在怀里，确保她的安全。 克莱恩诧异地发现，一些建筑内部保存得异常完好，仿佛居民们只是几天前才离开，而实际上已然流逝了数千年岁月。 正因为如此，他才得以窥见这座古老城市的居民，他们在很久以前是如何生活的，这是一个万分奇特而诡异的现象。 他看得出来，艾菲确实对这片废墟相当熟悉。他们所到之处，都有她以前留下的痕迹和布置。 从屋顶间缺口的木板桥，到隐藏临时通道的沉重石板，很明显，她花了数年时间精心布置，将这片废墟的许多区域变成了她个人的狩猎场。 克莱恩对这位看似无忧无虑的年轻女子产生了新的敬意，她几乎让穿越这片废墟变得既安全又轻松。 但随后他才明白，事实远非表面所见。实际上，他开始怀疑死亡一直如影随形，只是因为有艾菲的巧妙布置和及时判断，才勉强被挡在了身后。 他们偶然发现的几具尸体，内脏洒落一地，血肉尚且热气腾腾。这一切都表明，这片废墟随处遍布着可怕的怪物。 即使是梦魇生物在这里也一点不安全。 他们不止一次听到远处传来爪子刮擦石头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压得地面颤抖，或者注意到飞速移动的黑影穿过云层。 每当这时，艾菲总能随机应变地调整他们的行进路线，或者总能找到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 遇到她确实是难得的好运。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克莱恩的心情却愈发沉重。无论这个地方将带给他们怎样的未来，他都清楚他们也会被迫去寻找食物。 这意味着他必须学会艾菲掌握的一切技能，甚至可能更多。这个任务看起来极其艰巨，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 至少他不是独自去做这件事，有露菲斯做伙伴，还有凯西，她们的存在让他平静不少。 独自在这可怕的地狱中生活……他甚至不愿去想这件事。那样悲惨的生存状态肯定会要了他的命，就算死不了，至少也会把他逼疯。到那时，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活着了，谁会愿意忍受那种痛苦呢？ 为什么要纠结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呢？” 克莱恩的目光掠过露菲斯和凯西，随即收住笑容，快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想想看，他比前面那个倔强的艾菲情况好多了。他有值得信赖的伙伴，他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和友谊，三人携手下，他们的团队一点也不弱。 不仅如此，他自己的影子也能为他提供类似全面强化的能力，虽然效果稍逊，但其用途却更为广泛。他可以将强化效果转移到记忆或普通物体上，更不用说那珍贵的隐匿和侦查能力了。 克莱恩考虑过把影子的能力分享给艾菲，但他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安全。 如果废墟中真有能感知思想和情绪的怪物，那么这些怪物是否也能感知到影子的窥探呢？在让影子单独行动之前，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并进行试验。 这些思考让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等太阳开始向地平线沉落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座宏伟城池的山脚下。 克莱恩抬起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浓稠的焦虑占据了他的思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或许是朝着更好的方向，也可能是更加糟糕的局面。 第128章 原点 废墟的中央，一座巍峨的山丘傲然挺立。 山丘脚下，有一座通体由纯净大理石精心雕琢而成的拱门，它孤独屹立在一片废墟中。 拱门完好无损、一尘不染，仿佛有某种崇高的力量在庇护着它，让它免受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的侵蚀。 拱门外，一条白色石板铺成的道路蜿蜒如巨龙，直通山顶。 当一行人从拱门下走过时，克莱恩抬头望去，他心中想象出在遥远的过去，也曾有一群身着盛装的人们从这里走过的场景。 一想到这座古城在那场灾难降临前的繁荣，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他就感到一种深深的哀愁和心碎。 艾菲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这废墟里有些地方不知为何，好多怪物都绕着走，这座城池就是其中之一。我听人说，当初第一批梦想家来这儿，想在城里扎根的时候，王厅里只有一只尖塔信使在筑巢，周围连个其他怪物都没有。那些疯子居然还真把它给弄死了。” 露菲斯微微侧目望着她，开口询问： “尖塔信使？” 艾菲轻笑一声解释道： “就是那些长着黑翎羽、有八只脚的丑陋家伙，你们肯定在迷宫里见过它们捕猎，它们来自猩红尖塔。” 露菲斯迟疑片刻，轻声发问： “它们的等级和类别是什么？” 艾菲微微打了个冷战。 “是觉醒恶魔，所以我才说那些家伙有点疯狂呢，不过他们的实力确实也够强的。” 过了一会儿，艾菲才轻声补充道： “最后要想杀死它，肯定是要付出许多牺牲的。” 最后这番话让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他们都陷入了庄严肃穆的静默中，安静地继续朝前走去。 这条石路沿着山丘盘旋而上，在陡峭的山坡上节节攀升。沿途是长长的台阶，以及大量既显威严又有几分优雅的防御工事。 然而奇怪的是，这里竟然没有站岗的人，整条路都空荡荡的。 克莱恩指着其中一处石质路障问道： “这儿怎么连个守卫都没有？” 艾菲漫不经心地说： “贡劳格的人手勉强能够在城池城墙上进行值守。不过他们会留意任何靠近这座山丘的情况。从城池上可以把整个废墟尽收眼底，而且这里还有许多隐蔽的防御措施。再说，他们早就看到我们了。” 克莱恩身体微微僵硬，他很不喜欢被一些看不见的、说不定还很危险的陌生人监视的那种感觉。 ……他们沿着蜿蜒的白色石路走了许久之后，终于登上了山顶，将这座宏伟城池的全貌尽收眼底，城池尽显辉煌。 走近一看，它愈发壮观。整体是由和山脚下那座拱门同样纯净的大理石建成，就像一座由人力堆砌起来的白色山峰直如天际。 最前方的塔楼既宽阔又威严，有一座装饰精美的高大城门，还有一道宏伟的楼梯从塔楼向下延伸，一直通往道路尽头的一个巨大石质平台。 在最前方塔楼的两侧微微突出的位置，一座拱形的空中桥梁与中间的主塔楼相连，周围还点缀着几座较小的附属塔楼。 后方的主城池高耸入云，仿佛在向远处那若隐若现、彰显不祥气息的猩红尖塔发起挑衅。 城内分布着众多小塔楼、尖顶和侧翼，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和谐的布局。 整座建筑精美绝伦，令人叹为观止，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气势，仿佛它不是为凡人，而是为神灵所建造。 在这座梦幻般的城池前，唯一破坏这宁静的是大门上方悬挂的数十条斑驳铁链，上面挂着人类的头骨。 克莱恩眉头紧锁，这残酷的景象如同重锤般将他从幻想拉回到现实。 他嘴角不停，几乎要笑出声来。自从被梦魇感染，他历经了那么多事情，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情况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这不是最荒谬的讽刺吗？如果这都不是命运，那他真不知道什么才是了。现在，他只感觉心好累，期待与现实的撕扯将他一步步推向崩溃的边缘。 露菲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从绝望中拉了回来。 “克莱恩？你没事吧？”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停顿片刻后淡淡说道： “没事，我只是在想过去的一些事情。” 他的声音肯定有什么听起来怪怪的，所以她好一会儿都在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才转身走开。 随后，她来到艾菲跟前问道：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艾菲四下看了看，无奈地摊开双手。 “天马上就要黑了，所以我建议你们在天黑前找个地方避一避。四处找找空屋子吧，这里每个季节都要死不少人，空屋自然不少。或者，你们俩可以交贡品进城堡，但只能进去两个人，第三个人就得留下来了。” 露菲斯犹豫了一下，然后问： “那你呢？” 艾菲自豪地扬起下巴，指向不远处。 “我？那边那间的豪华一居室小屋就是我的。告诉你们，那是用这儿能找到的最像样的破烂搭起来的……可它终究还是破烂。我今晚得回家去，给自己准备一顿美餐，然后去睡觉，这几天可把我累得够呛。很抱歉，我不招待客人。” 露菲斯固执地盯着她，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我明白。真的很感激你为我们做的一切，我们不会忘的。”她对艾菲说。 艾菲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克莱恩和凯西。 “拜拜喽，小傻瓜。拜拜啦，美姑娘。期待咱们下一次相遇。”说完，她哼着欢快的小调，悠然离去。 刹那间，三人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茫然无措，不知道何去何从。 外围聚居地的居民对他们几乎视若无睹，只是偶尔才瞥上一眼。只有凯西那出众的容貌，引来数道炽热且隐含贪婪的目光。 半晌后，露菲斯掏出从滚石残骸中收集到的两块晶核，望着手中熠熠生辉的水晶发呆。 此刻，他们得做出决定了。 第129章 她是有光的 露菲斯紧握着闪闪发光的晶核，目光凝重。克莱恩同样注视着那两枚晶核，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霾。 晶核在黄昏的暮光下折射出绚烂的色彩，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周遭，聚居地的居民们匆匆赶回他们那简陋的小屋。简陋的小屋成了他们抵御夜幕的避风港。 太阳已经躲到了猩红尖塔那巨大的轮廓后面，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在它那怪异的阴影之中。空气中充斥着忧虑与不安。 他眉头紧锁，疑惑地问： “你在想什么？” 露菲斯轻叹一声，目光深远。她的脸庞如象牙般冷峻，眼中透露出沉思。稍作沉默，她以一贯的平静语气说：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克莱恩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分开后通常意味着什么吧？” 她灰色的眼睛冷冷直视他，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这不是演电视剧，克莱恩。我们有办法获得一周的食物和住处，现在情况尚不明朗，没有理由错过这个机会。” 凯西困惑地望向露菲斯： “可是……那第三个人怎么办呢？” 气氛在他们之间凝固，唯有风声呼啸，打破了这份静谧。 克莱恩的目光掠过凯西、露菲斯，最后停在自己身上。他们当中哪一个会在这刺骨的寒冷中忍饥挨饿，而另外两个人却能在城堡那舒适安全的地方饱食终日呢？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点数了。 也对，我还能指望什么呢？” 他们找到人类文明（嗯，在这炼狱里姑且算是文明吧）还不到十分钟，之前在珊瑚迷宫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情谊就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了。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他们之间的关系性质现在要发生变化了。因为他们不再是整个世界上仅存的最后三个人，不再只能彼此相依为命。 一旦没有了绝望的需求支撑，他们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克莱恩心中没有答案。 他不安的情绪几近失控的时候，露菲斯轻叹一声，把晶核递给了他。 “给，把凯西带进里面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然后猛地抬起头。 一股复杂的情感风暴在他心中爆发。惊讶，喜悦，担忧……但同时，又莫名地涌起一股难堪的羞耻和愤怒。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一大堆复杂的情感，只好皱着眉头问道： “为什么是我？” 见露菲斯面露诧异，克莱恩又摇了摇头，冲她挤出一个歪曲的笑容，又说道： “别误会，我不是拒绝。我就是好奇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是出于某种高尚感吗？” 露菲斯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冷冷地回答： “我从来都不高尚，也从来都不善良。” 他紧抿着嘴，强忍着想要去捏捏她冷峻的小脸蛋，确认她是否清醒。她是遇到自己了吗？如果她不高尚，那还有谁高尚呢？” 露菲斯移开视线，认真解释道： “这是最佳选择。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情报。你有影子帮忙，在城堡里能比我更快了解情况。你在里面搜集情报的时候，我会在这儿也做同样的事。一周后我们碰面，分享各自的发现，然后再一起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克莱恩盯着她的眼睛，她刚才的态度……难道和他一样，只讲实际，不讲感情？他心中再次涌起复杂的情感交织。一方面，对她的理到庆幸；另一方面，又不免有些心痛。 然而，她就那样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会继续合作，这一点他不会忽略。不知为何，这个小细节竟让克莱恩心头一暖。 露菲斯接着说： “而且，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你答应过，去城池的路上放弃你的那份战利品。好了，我们到了。那石头怪物是你杀的，所以这两枚晶核自然归你。” 交易？什么交易？”克莱恩一愣，随即想起，他曾为了学习用剑并隐瞒自己无法吸收灵魂晶核的秘密，而与露菲斯达成了交易。他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但她没有。 现在，克莱恩被提醒交易已经结束，他突然感到一丝失落。仿佛他们之间那为数不多的联系之一，突然被切断了。 他轻叹一声，从露菲斯手中接过晶核，紧紧攥在手心里。 “好吧。那……我想一周后见吧。”他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克莱恩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他挪动脚步，为两个女孩留出一些独处的空间来道别。不久，凯西轻轻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克莱恩一眼看出了她强忍着的失落，便也不再言语。等凯西调整好情绪后，他轻声问道： “准备好了吗？” 凯西迟疑半晌，低声回应，声音仍透着一抹忧伤： “准备好了。” 说完，他们就走开了，把露菲斯留在了后面，独自站在夜幕降临、黑暗汹涌的地方。 克莱恩扶着凯西，踏上了通往那座巍峨大理石城堡的宽阔台阶。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渐渐逼近的夜色帷幕。 这里的规则似乎很明确：贫民窟的居民不得在城堡前的石板广场上搭建他们的简陋窝棚。 “注意脚下，有台阶。” 克莱恩提醒凯西，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他有种预感，一旦踏上这些台阶，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咬着牙，坚定地迈出步伐，带着凯西缓缓向城堡走去。 不久，他们到达了台阶的顶端，站在了两个面色不善的护卫跟前。 这两个人身穿哥特式盔甲，手中的武器恶狠狠挥舞着，仿佛在向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展示他们的不耐烦。 其中一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落在克莱恩身上，却连掩饰自己的轻蔑都懒得做。 “你想干嘛，老鼠？”另一个护卫戏谑地问道。 克莱恩迟疑了片刻，不情愿地掏出了两块晶核。 护卫瞥过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哟，这小老鼠还懂得给人送礼呢。” 他一把夺过闪闪发光的晶核，凑到眼前打量一番后，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里面会有人接待你们的。” 克莱恩没有去看这些武装到牙齿的守卫，他怕会掩饰不住自己眼中的杀意。他埋着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牵着凯西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随后，他抬头望向悬挂在两人头顶上、生锈铁链上的几十颗人类头骨，心绪不免有些起伏。 身后传来两个守卫不加掩饰的笑声，他实在没心思去理会，带着凯西穿过了城堡的大门。 第130章 光明城堡 他们穿过宏伟的大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光采夺目的大厅映入眼帘。 头顶上一阵沙沙声传来，克莱恩抬头望去，看到高大的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的玻璃，一直延伸到中央的穹顶。 如果是白天，阳光一定会如瀑布般洒满整个大厅，绚丽夺目。 但此刻，几名年轻女子正灵巧地在窗户间穿梭，用厚重的粗布将窗户一一遮挡。 她们脚下的简易木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在奏响一曲独特的旋律。 这些布料的固定方式颇为巧妙，严丝合缝，确保了夜间哪怕一丝光线也难以从城堡中逸出。 克莱恩猜测，这座大理石城堡的每一扇窗户大概都在以这样的方式遮盖起来。 这个想法刚在他脑海中闪过，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他回头一看，只见那扇装饰华丽的大门正在缓缓合上。 门外，两名守卫正吃力地将一根沉重的铁闩门闩槽，他们的脸因用力过猛而涨得通红。那根铁闩的重量，显然远远超过了他们两人的总和。 城堡此刻已与外界隔绝，准备迎接诅咒浪潮的冲击。 克莱恩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发现一张华丽的木桌，在这处辉煌的大厅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张桌子显然是从城堡的其他地方搬过来的。桌子后面，一个面容憔悴、眼神紧张的年轻人正在一张皮革纸上写着什么。 这一幕奇异地让人联想到豪华酒店的前台……或者说，类似于克莱恩想象中那样的东西。当然，他其实从未去过酒店。 在原地磨蹭了半天后，他终于走到那张桌子前，对那个年轻人说： “嘿。嗯……有人告诉我们会有人在里面接待我们。”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从他的纸上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恐。而当他看清楚是克莱恩在说话时，惊恐戏剧性地转为一抹试探性的微笑。 他的面容消瘦，脸色苍白，气色不佳。 他的样子更像是贫民窟里饥寒交迫的可怜人，而不是住在城堡里的人。不过，他的衣服倒干净整洁，没有像外面的人那样有任何磨损的迹象。 “哦，客人！抱歉，你们吓了我一跳。欢迎，欢迎来到光明城堡。哇哦，你们来得真是时候，再晚几分钟，大门就关上了。” 他边说边紧张地瞥了一眼守卫，然后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我叫哈伯，今天负责安排客人的住宿。让我来为你们……哦！我好像不认识你们。这是你们第一次来进贡吗？” 克莱恩观察了他一会儿，感受到凯西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才礼貌地回答： “是的。” 哈伯看起来很高兴。 “恭喜你们！可能你们都没想到，几个月前我也和你们一样。但自从冈劳格大人对我施以仁慈，我就一直在城堡里过着安全舒适的生活，我相信你们也会喜欢这里的。” “……好吧。”克莱恩不屑地撇撇嘴。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对冈劳格的感激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说给守卫们听的。当然，他也不在乎。 但他注意到了一点，哈伯对他们抵达绝望之城的时间并没有像艾菲那样感到惊讶。 不过，他很快明白了，住在城堡里的人怎么会无聊到去关注谁，什么时候刚刚来到了绝望之城呢？ 他们可能认为他和凯西是在废墟附近进入梦境世界的，然后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四处搜寻灵魂晶核，为了支付进入城堡的费用。 这个细节值得留意，因为克莱恩目前还不打算暴露他们真正的实力。 从艾菲对他们成功横穿迷宫的钦佩程度来看，这会吸引很多不必要的关注。 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么，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他问。 哈伯拿起羽毛笔，翻开一本厚的像字典的大账簿。 “这挺简单。我只需要登记你们的名字，记录一下你们进贡的时间，差不多就这些了。我们这里有很多空房间，特别是黄昏之塔。那边很安静，所以我把你们安排在那里怎么样？” 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 黄昏之塔……这个名字大概意味着它位于城堡的西侧，面朝猩红尖塔，难怪不受欢迎。 不过对于克莱恩而言，人越少意味着危险越小。他果断向哈伯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 哈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那么，你们的名字是……” 克莱恩打断了他，巧妙回避了可能涉及危险的问题： “我叫黑日，她是凯西娅。” 年轻人迅速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并标注了他们到达的日期。克莱恩注视着他工整的笔迹，眼睛紧紧盯着那一小串数字。 原来，自从他们踏上遗忘海岸的那晚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七天。最初，他们三人还认真地记录着日子，但自从与灵魂树那次死里逃生的交锋后，克莱恩就对确切的天数失去了概念。 在现实世界中，春天已然开始，一整个季节就这样悄然流逝。 ……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哈伯没有察觉到克莱恩内心汹涌的情绪，他合上了账簿，给予他们一个礼貌的微笑。 “都办好了。现在，把你们的忧虑都放下，跟我来。在这里，你们将受到绝对的保护。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你们！” 他的语气很欢快，但克莱恩没有错过他隐晦瞥向那两个沉默地站在紧闭的大门旁、气势汹汹的守卫的眼神。 哈伯领着他们穿过大厅，一边走一边解释着城堡里的一些规矩和注意事项。他是个健谈又友好的人，所以克莱恩很快就听明白了大概。 总的来说，规则相当宽松。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只要不违反，共同生活的基本原则就行，当然，还有一些小细节需要注意。 比如，这座大理石城堡的大部分区域都对外开放，但也有一些地方只有冈劳格的亲信才能进入，这些地方一般都标有一条蛇缠绕在高塔上的标志。 他们走着的时候，克莱恩注意到了几幅粗糙的挂毯上绣着那个标志。 挂毯以黑色为底，上面用白色线条勾勒出一座高塔，中央还有一条金色的蛇。他猜测，这可能分别象征着绝望之城、光明城堡和城堡的主人。 除此之外，他们只需要记住，什么时候在哪里能领到食物、水和其他必需品，其他的就没太多需要操心的了。 哈伯最后提醒他们在城堡里与其他人相处的要点： “这里的人都很友好，但你们还是得保持礼貌，尤其是和守卫、猎人们打交道的时候。这些人保护我们，为我们而冒着生命危险，所以他们值得我们尊重。如果其中一个人……嗯……如果和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要体谅他们肩负的责任。是的。” 克莱恩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憔悴的年轻人，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不要惹冈劳格的人，如果他们惹了你，就忍着吧。 多么美妙的城堡啊，真是讽刺。” 到现在，他终于得以瞥见城堡里的人们实际上是如何生活的。但呈现在他眼前的一幕幕却令他颇为意外。 人们看起来并不像他所预期的那样绝望痛苦，相反，每个人似乎都过得还算不错，以平淡随意的态度忙活着各自的事情。 虽然他们的脸上也流露出忧虑、压力和迷茫，但这在现实世界中的人身上同样常见。总体而言，城堡里的居民看起来竟出奇地……普通。 人类似乎总能适应一切。”他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 正如露菲斯教给他的那样，适应是生存的唯一秘诀。 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稳定的迹象，人类就会找到办法。而这座古老城堡的统治者，尽管是个，却为所有困在遗忘海岸的人提供了这种稳定性。 艾菲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这个却是维系这个地方的唯一根本。”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必要的？”克莱恩对这种逻辑并不完全理解。 最后，他们来到了城堡最西边的塔楼。这里大多数房间确实是空的，很安静。似乎很少有人愿意留在这里，都被远处若隐若现的猩红尖塔那窒息的压迫感吓跑了。 不过，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这里很完美。凯西根本看不见，而克莱恩对阴影极为敏感，早已习惯了尖塔的存在。况且，现在塔楼内的所有窗户都已紧闭，尖塔也被遮蔽在外。 哈伯突然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那个……我忘记问了，你们两位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 克莱恩和凯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一间。” “两间。”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是慌乱与尴尬交织在一起。凯西的脸颊瞬间泛起了红晕，而克莱恩的脸色则变得苍白。 他提出要一间房，并没有其他意思。几个月的野外生活让他习惯了随时准备出现在凯西身旁，所以他们总是挨在一起，也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何况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堡里，他一刻也不想让凯西离开自己的视线，他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但在这种特殊情境下，要求一间房似乎暗示了别的意思。 苍天可鉴，他克莱恩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克莱恩清了清嗓子，对哈伯说： “如果有相邻的两间房，我们就要两间。如果没有，那就一间。” 哈伯挠了挠头，有些意外地回答： “哦……好的。我想我能给你们找到两间挨着的房间。跟我来吧。”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克莱恩瞥了凯西一眼，摇摇头，紧随哈伯的步伐。 她应该不会误会的？对吧？”他心里暗想。 他们很快来到两扇厚实坚固的木门前，哈伯微笑着递给克莱恩两把铁钥匙。 “我们到了。房间不是很大，但真的很……嗯……温馨。好好享受你们在城堡里安全的第一个夜晚吧！我敢说，你们肯定很久都没有这么安心过。我进城堡前也从未有过。谢天谢地，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对了，明天日出后一小时，城堡主楼大厅会有食物供应。我们到时候见！” 哈伯说完，最后看了两人一眼，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克莱恩和凯西相对而立，被单独留在那里，一时无言。 克莱恩仍觉得浑身不自在，想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开口： “你……没误会我吧，我只是……” 话音未落，凯西突然轻笑起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小心。让我猜猜，你不相信城堡里的任何一个人，所以你像老鹰一样谨慎地看着我，把他们全都吓跑。就像一个过分保护、小气又暴力的大哥。是这样吧？” 她边说边微笑着，把头转来转去，接着说道： “其实啊，我也觉得这里不安全。所以，谢谢你！不过我得说，这地方就像一家酒店。记得父母有次带我去山上度假，我们住过一家很古老的城堡酒店。嗯，是叫‘眺望’还是‘瞭望’来着……总之，这里和那家酒店一模一样。” 克莱恩也被她的话逗笑了。 “对吧？我从没住过酒店，但我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前提是这座所谓的“酒店”里住满了感染梦魇魔咒的人，而老板则是个残暴的，周边甚至连一个可以求助的警察都没有。 呵，这可真有意思……” 克莱恩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害怕讨厌警察，总想尽办法躲避他们。 但现在，他却非常怀念有他们的存在。 第131章 反思 坚固的木门背后，还有一个狭窄的空房间。 房间的墙壁由石块堆砌而成，只有一面小小的窗户，木制的百叶窗紧闭着，还挂着厚厚的布帘。 哈伯曾警告过他们，夜晚绝对不能开窗。不过在黄昏塔这边，反正也没人想要去看外面的景色。 晚上让任何光线从城堡中透出去都被视为非常严重的罪行，所以哈伯在这一点上强调得很厉害。 当然，这个憔悴的年轻人并不知道克莱恩和凯西在黑暗中行动根本不需要光亮。他们想把窗户开多大都行……不过他们也没理由这么做。 这个简陋的房间内，只有一张铺着草垫的床、一个不结实的木箱和一张小巧的书桌。 书桌上摆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盆子、几条干净的毛巾，以及一盏油灯。更让人意外的是，桌上还放着一面用抛光青铜制成的精致小圆镜。 克莱恩瞥见镜中的自己，不由得吃了一惊，仿佛面对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通过影子的视角多次看见过自己的形象，但那感觉都不一样。 他变了很多。 他的脸变得更加轮廓分明，迷宫中严酷的挣扎求生抹去了他脸上最后一丝青涩的稚气……不过克莱恩原本就没多少稚气。 他的面庞很消瘦，脸色苍白，眼睛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显露出疲惫憔悴的痕迹。他的黑发变长了，凌乱不堪地垂在额前。 然而，最显著的变化还是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种之前不曾有过的平静、稳重而又冷酷的光芒。 克莱恩猛然意识到，他如今也拥有了那些历经生死的战士们特有的神态。在城郊，这种潜藏在目光中的冷酷被称为“算计”。 骑士阿洛克和露菲斯同样具备这样的气质，只是它在他们身上更像是真正的勇士的风范。 至于克莱恩，他的眼神却透露出一股杀手的味道，危险气息相当浓郁。 而在更深层次，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那传承自织梦者禁忌血脉的金色丝线在瞳孔中幽然闪烁。 克莱恩凝望着自己的倒影，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用一种古怪而沙哑的声音自语道： “……看起来不错嘛，黑日。” 他派出影子守在凯西房间的门口，自己则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裹紧毯子，就准备入睡。 这座光明城堡的庇护下，周围数百人陪伴，而他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很难想象，就在几天前，他们还乘坐着一艘摇摇欲坠的骨架船，在黑暗海域的黑海中航行，在珊瑚迷宫的诡异环境中与怪物拼命，甚至还被一棵古老的噬魂魔树的贪婪食欲一点点吞噬心智。 这一切仿佛是一场疯狂的梦。 这样……还不错。” 他带着这个念头，缓缓沉入了梦乡。 …… 清晨，洗漱完毕，精神焕发的克莱恩在走廊上等着凯西。 傀儡裹尸布也恢复了往日的整洁，终于可以回到灵魂识海中休息一阵了。 这件护甲所承受的创伤足以毙命十几个克莱恩了，但它依然完好无损，且多次救了他的性命。克莱恩感慨自己能拥有它是何等的幸运。 凯西没有让他等太久。不多时，她轻轻推门，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脸上神采奕奕，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似乎她也经过了一番精心打理。 经过数月在荒野中的艰难跋涉，他们如今又恢复了人的模样和气息。 “早上好！”凯西微笑着打招呼。 克莱恩忍不住多看了凯西几眼，他差点忘了凯西是如此迷人。她有着精致的面容，明亮的蓝色眼睛，淡金色的长发柔顺垂在肩头，宛如一个工匠精心雕琢的瓷娃娃。 凯西没有披着她那件海浪斗篷，而是穿着一件轻便的束腰外衣。她美得令人窒息。 他闭上眼睛，心里暗自叹息。 这……怕是要惹麻烦了。” “早上好，凯西。”克莱恩向她打招呼。 凯西转头看向他，却微微皱了皱鼻子。克莱恩眼神一紧，问道： “怎么了？” 凯西带着一丝惊讶的神情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你闻起来不一样了。” 他凝视她片刻，随后笑了起来： “如果这是你在委婉地说我以前浑身臭味，那我想我得谢谢你的夸奖。” 凯西咯咯地笑着，走上前，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好了，我们先去吃早餐吧！” 他们俩的心情出奇地好。 克莱恩领着凯西前往城堡的主楼，依照哈伯前一晚指给他们的路线走。途中，他小心地避开了所有装饰有金色蛇纹盘绕白色高塔图案的门和走廊。 虽然他的影子很可能稍后会去探查这座堡垒的禁区，但现在他们必须保持低调，避免惹上麻烦。 主堡并不难找，因为其他人也都在朝那个方向走去，准备享用早餐。 城堡里一天供应两餐，分别在早晨和日落前。如果错过了一餐，又没有其他途径获取食物，那这天剩下的时间就只能饿着了。 克莱恩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们，偶尔还会低声向凯西描述他们的样貌。城堡里的人们与外面贫民窟那些绝望的居民截然不同。 他们看起来普遍比较健康，至少是吃得饱的。这里拥有护甲记忆的人也多了许多，尽管仍有不少人穿着普通布料制成的粗糙衣物。 几乎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年轻，克莱恩见到的人中，只有寥寥几人看起来超过二十出头。即便如此，论长相也很少有人能与凯西相比。 最终，他们走入了城堡的主厅，里面摆满了长木桌，供饥肠辘辘的人们享用早餐。 突然，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凯西和克莱恩。 克莱恩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升起，他咽了咽口唾沫，心中暗叫不妙，眼睛却不离开那些紧盯着他们的目光。 清晨温煦的阳光透过穹顶天窗倾泻进来，在白色大理石墙壁上散射，为大厅带来了明亮的光辉。 墙壁上装饰着绵延数十米的精美浮雕，构成了一幅华丽的织锦。 大厅的最远端，一段楼梯通向一个昏暗的壁龛。壁龛的后壁上有许多小孔，阳光穿过这些小孔，照进深邃的黑暗中，仿佛将一片繁星点点的夜空锁在了城堡之内。 在那片光影之下，摆放着一个空荡荡的白色王座。 克莱恩的目光落在王座上，片刻后，他低下头，发现几百双眼睛都落在他们身上。 第132章 众目睽睽 一排排长木桌沿着宽敞的大厅依次摆放，形形的人们坐在桌后的简朴长凳上，正忙碌着享用早餐。 他们似乎按照某种等级秩序分坐，但克莱恩还摸不清其中的门道。 此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这边。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众人的目光其实都集中在凯西身上，显然是被她的美貌惊艳到了。 真是糟糕，他心想，这怕是要惹出麻烦了。 倒是凯西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容貌引起的骚动。她只是注意到克莱恩的身体突然紧绷，便问道： “克莱恩？怎么不走了？” 他眯起眼睛，朝那群人投去最具威慑力的警告，然后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道： “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 随后，他走向那位分发食物的年轻女子，领了两盘热气腾腾的炖肉，牵着凯西坐到了一张桌子尽头较为安静的位置。他甚至还拿到了两杯很像茶的饮品。 落座后，他把做工粗糙的餐具递到凯西手里，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盘子。 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 “看，凯西。这里面居然有蔬菜。我敢打赌，我的炖菜里至少有两块……嗯……是西红柿还是胡萝卜来着？那个看起来像红土豆的东西又是什么？” 克莱恩对蔬菜并不熟悉，他只在学院食堂里见过。理查德老师也只简单介绍过几种地球上最常见的蔬菜，还专门提醒克莱恩，如果在梦境世界里遇到让他觉得眼熟的东西，最好掉头就跑。 凯西闻了闻她面前的炖菜，笑着猜测： “这应该是甜菜根。” 克莱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坦白道： “…我从没听说过。” 两人边聊边吃，克莱恩却通过影子观察着周围，紧张地等待着可能的麻烦。 不久，麻烦果然来了。 两个粗俗随意的年轻人突然站起，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穿过大厅径直朝他们走来，克莱恩握紧了拳头，心中暗道：“来了。” 谁能想到，给他带来麻烦的竟然是凯西的美貌。 通常，他遇到的麻烦都是出于他的言辞或他那讨人厌的性格，而不是长相。 他自嘲地想：“哎，我不该嫉妒，对吧？” 最头疼的是，走过来的那两个家伙明显是贡劳格的手下。从他们那身盔甲，还有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武器始终插在刀鞘里，像是故意炫耀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记忆是可以凭空随意召唤出来的，所以他们一直把武器露在外面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威慑。 他昨天见到城堡守卫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哈伯是怎么说的来着？和贡劳格的人要是有什么“误会”，记住这些人不好惹，要敬而远之。 换句话说，就是得忍气吞声。 那两个年轻人脸上挂猥琐的阴笑，朝他们这边走来，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凯西身上打量。克莱恩侧过身，抬头直视他们。 周围的人似乎都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纷纷避开视线，显得既害怕又不安。 克莱恩心里默念：“或许他们只是想打个招呼。” 他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要尊重……记住……要有礼貌……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 “你们两个畏缩家伙，看什么呢？”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寂静。克莱恩再次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但这次，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而非凯西。 我……觉得这样也好？” 那些刚才还假装没看见的人，现在都低下了头，似乎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最好彻底消失在人群中。 克莱恩不屑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头，直视那两个居高临下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危险。 他自己都对这突如其来的冲动感到意外。愤怒在一瞬间占据了上风，让他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些话，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打算退缩。 看来他保护同伴的本能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相当强烈。 管他呢。既然他们想见识冷酷和危险，那我就给他们看看。” 他瞪着那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旁边的凯西转过头，脸上是熟悉的担忧。 其中一个家伙大笑起来，不屑道： “我们只是想和这位美丽的小姐打个招呼。不过，嘿，我们倒也可以先和你这个丑陋的小鬼认识一下，怎么样？” 克莱恩视线扫过另一人，那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眸深处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凯西皱着眉头，刚要说话： “你们为什么……” 但就在这时，第二个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怒吼着打断了她： “你刚才说什么，野种？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冈大人的人。”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克莱恩清楚，让事态升级并不是理智的选择，但他别无选择。 现在退缩只会引发更大的麻烦。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一旦让他们嗅到对方的一丝软弱，就会得寸进尺。 这些人只懂得两样东西——恐惧和力量。 他伸出一只手，皱眉直视那两个年轻人，冷冷地说： “恭喜啊。趁我还没把你们变成死人之前，赶紧滚。” 也许是从他的声音里，或者是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那个手搭在剑柄上的人犹豫了。 有那么一瞬间，克莱恩几乎以为他的威胁起作用了。但随后那个年轻人偷偷地环顾四周，这一丝希望便破灭了。 如果只有他们四人，或许这两会重新考虑是否要继续挑衅克莱恩。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能表现出软弱。 克莱恩忽略了一个关键的事实。所有的恶棍其实都是懦夫……但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自己的懦弱。 冈劳格的手下露出威胁意味的狞笑。 “你这么个死老鼠，口气倒不小。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的女伴应该结交更好的人。我们来帮她一把，让你消失怎么样？” 克莱恩冷笑回应。 “……我想我今天得杀几个蠢货了。” 而凯西对正在发生的事一点儿都不高兴，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自己会决定和谁交往。现在，请你们……” 然而，对方根本不理会她的话。 克莱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召出残夜。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请不要打扰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 克莱恩吃了一惊，急忙通过影子转换视角，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高挑自信的年轻人双手叉腰，从容地站在他身后。他有一头棕色的头发，面容温和帅气，眼中带着友好而诙谐的光芒。 是…… “卡斯特？！” 第133章 意外重逢 毫无疑问，卡斯特是克莱恩见过的唯一能在训练中战胜露菲斯的人。在学院里，卡斯特曾是那一届梦想家中的璀璨明珠。 他不仅外表英俊、为人友善，而且深受大家的喜爱和尊敬。尽管克莱恩不愿承认，但卡斯特受到的尊重绝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为传承者这一崇高的身份。 其他传承者也对他敬仰不已，甚至有人坚信，他才是排行榜上真正的王者，而露菲斯的榜首位置不过是运气使然。 卡斯特不仅实力非凡、背景显赫，还极具魅力。他谦逊有礼，性格温和，让人很难不喜欢他。他的出身无可挑剔，未来更是一片光明。 基本上，他和克莱恩截然相反。 该死！我就说这声音听起来耳熟！”克莱恩猛地回头，一脸震惊地盯着面前这位英俊的年轻人。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心里疑惑。 那两个挑衅的家伙，刚刚差点就尝到残夜的厉害。他们此时也是同样的反应，脸上已没有了兴奋之色。 “哦，是你啊。”一人抢先开口道。 “这话该我来说！”另一人不自然的放下了搭在剑柄上的手。 卡斯特平静地笑着，眼里并没有明显的敌意，却让冈劳格的手下失去了继续闹事的欲望。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犹豫着问： “卡斯特，你认识这家伙？” 卡斯特点了点头，回答说： “对，我们在学院时是同学。别介意他的无礼行为，他这人就这样，外表看起来有些粗犷，但你们了解他之后会发现，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克莱恩心里莫名火大，对卡斯特的话感到不悦，但还是强忍着没开口。他知道卡斯特是在努力缓和局面，而且，他来得很是时候。 克莱恩当然自信能够对付几个小混混，但他也清楚，这里是冈劳格的地盘，一旦动手，对方的其他手下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毕竟，他刚到这里，第一天就和这里的霸主发生冲突，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此时，那两个混混放弃了。他们为了维护面子，恶狠狠瞪了卡斯特一眼，然后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们临走时还不忘撂下狠话： “卡斯特，好好教教你的朋友，让他懂点规矩。下次我们可不会这么客气了。” 随后，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那些敢盯着他们看的人全部投以威胁的目光。不久，大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卡斯特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走到克莱恩面前，笑容带着些许忧郁。 “我的朋友，这么做……不太明智。”他说。 克莱恩轻蔑地哼了一声： “是啊，谁说过我聪明了？” 等等，不对，这话不对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哪里不太对。 卡斯特果然在盯着他看，无奈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位都是。”他边说边坐下，仿佛这是他的座位。 诚然，他们之间是有些交情的。想要和曾在同一所学院的人交谈，这多少可以理解。 不过，克莱恩并不喜欢这样。 他冷冷地瞥了凯西一眼，嘲讽道： “怎么，看到我们还活着，你很惊讶？” 卡斯特确实愣了一下，然后说： “你们能活下来，这很好。” 显然，他承认了自己的惊讶，但这种惊讶是带着喜悦的。 克莱恩和凯西在学院里被其他人视为迟早会死的人，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就像露菲斯和卡斯特在排行榜上占据前两名一样，他们俩则是垫底的。因此，他们遭到了排挤和孤立。 克莱恩对于周遭的冷漠态度早已习以为常，实际上，他正是这种局面的推手。 反正，没有人愿意与他们待在一起，生怕沾染上他们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克莱恩自己过去也总是尽可能地避开凯西。 经历了遗忘海岸那地狱般的考验，看到他们俩还能安然无恙，卡斯特难免会感到惊讶。 凯西则微微一笑，说： “谢谢。” 卡斯特也回以微笑，然后以一种格外温和的语气问道： “你是凯西娅，对吗？而你……是黑日？” 克莱恩简单点了点头，说： “没错。不过你能记住我们的名字，确实让我有些意外。但别以为我们已经忘了你们过去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凯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轻声提醒： “克莱恩！” 卡斯特讪笑了一声。 “不，不。他说得对。我们过去的确表现得像一群。回想起来……我们做错了很多事。要是我们当时能明白这些就好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沉默片刻后，这位英俊的年轻人突然带着怀旧的情绪微笑起来。 “不过，学院里的日子也并非全是糟糕的，对吧？呵，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黑日。你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那些荒诞的故事：朝觉醒级第五类暴君吐口水，动动手指就杀掉了二阶骑士……” 他不由笑了起来，沉浸在往昔的那些美好回忆中。 克莱恩也露出了笑容，他想要开个玩笑。 “那些小事？哈！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你真该听听我在迷宫里的壮举，那才值得吹嘘呢。” 卡斯特看着他，眼中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芒。 “哦？好吧……说说看。你又做了什么？” 克莱恩随意地耸了耸肩。 “各种各样的事情。让我想想……” 他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我想我做过最不可思议的事大概就是一剑斩杀了一只大恶魔。轻轻松松就解决了，毫无压力。那次战斗还让我得到了一个记忆。不过，在你问之前——不行，我没法给你看。因为，嗯……嗯……哦，对了。我把它给吃了……” 卡斯特果真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突然大笑起来。就连凯西也咯咯地笑了，被克莱恩一本正经的讲述逗乐了。 卡斯特摇了摇头，带着微笑说： “你的幽默感一点没变，这很好。在这里，没几个人能保持下来这种幽默感了。” 克莱恩眨了眨眼，装作被冒犯的样子说： “你什么意思，幽默感？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迎来的却是又一阵笑声。 ……这里有食物、安全，还有欢笑，”他忽然想起了凯西第一次梦见光明城堡时，对它的描述。 她还曾梦见克莱恩领着她穿过城堡的大门。她的所有预言都要一一应验了吗。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她看到的另一个梦境？幻觉？预言？…… 克莱恩不让自己去多想，驱散了那些不祥的预感，收起了笑容。他耸了耸肩，嗤笑道： “好吧，不想信就算了。反正那只是我众多冒险经历中的一个。不过得说，其他的冒险没那么刺激——你知道的，都是些平常事：斩杀几十只觉醒异兽，被一位美丽的公主从死亡边缘复活，从黑海深处召出古老的诡异存在，智胜古老的恶魔从而逃出它们的魔爪，乘坐用恶魔骨头做成的船穿越黑海，在水下与巨大的海怪拼命，诸如此类。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 克莱恩说话间，凯西渐渐止住了笑声，她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些许惊愕。似乎直到现在，他们历尽艰险的旅程告一段落，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不可思议。 把他们为生存而浴血奋战的经历汇总起来，听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情节。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就发生在他们身上。 卡斯特止住了笑声，郑重道： “真厉害。克莱恩，和你相比，我的经历就有点逊了。我只是进入了城墙附近的区域，躲了几天的可怕怪物，然后偶然碰到了城堡的一支狩猎队，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我肯定之前没见过你们。” 克莱恩没有理由隐瞒，也不想撒谎。他眼巴巴望着自己桌前那份慢慢变凉的怪物炖肉，无奈地说： “我们两天前到了绝望之城，昨天傍晚才进的城堡。” 卡斯特盯着他，有些难以置信，惊讶地问： “等等……你是说，你们真的在迷宫里待了两个月？” 克莱恩心里暗道不妙，他一直担心的这一刻终于来了。他真的不想让任何人认为他是个厉害的人物。 首先，没有什么比被敌人低估更有利的了。其次，他还得保守一个秘密——在首次噩梦试炼中，并非只有露菲斯获得了真名。 幸运的是，他早已备好了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借口。 ……遇到麻烦时，把一切都归咎于露菲斯就对了。 克莱恩心里暗自窃笑，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叹了口气说： “没错，我都不愿去回想。那地方……简直就是地狱。说真的，要是没有露菲斯，我们俩早就死了无数次。” 其实，没有他的帮助，露菲斯也活不下来，但卡斯特没必要知道这些。 克莱恩很笃定，只要在他和凯西这两个被认为是炮灰的名字旁边提及露菲斯，谁都会以为是露菲斯单枪匹马地把他们俩背到了安全地带。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一提到露菲斯，卡斯特的脸色立刻变得复杂起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用一种刻意保持镇定的语气问道： “露菲斯……露菲斯小姐还活着？她在这里吗？”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像克莱恩这样的人，能从迷宫那噩梦般的绝境中活下来，本身就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克莱恩微微眯起眼睛。卡斯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强烈，甚至有点过分了。 不过回想起来，这个高大帅气的卡斯特在学院时似乎就对露菲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迷恋。 你这家伙！”克莱恩突然感到一股无名火起，咬牙切齿地说： “对，她就在附近。” 凯西轻轻侧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迟疑，接着补充说： “我们…抵达城堡时，手里只有两块灵魂晶核，所以她暂时待在外面的聚居地。” 卡斯特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掠过一抹失望之色。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明白了。” 克莱恩端起已经半凉的茶，轻抿一口，问道： “你怎么突然对露菲斯这么感兴趣？” 卡斯特倒是惊讶地看着他，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哦。我……我只是很高兴知道还有更多人活了下来。” 半晌，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今年被魔咒送到遗忘海岸的梦想家不超过七人。直到今天，我还以为只有我活了下来。现在知道还有别人……很高兴，我的想法错了。” 卡斯特的脸色随即肃穆起来。 “如果露菲斯小姐和你们同行，那么你们能活着抵达光明城堡也就不足为奇了。但另外三位……恐怕他们已经不在了。愿他们的灵魂安息。” 克莱恩和凯西也垂下了头，默默地接受了这一消息。 在学院里，他们并没有得到其他梦想家们的友好对待。然而，真正得知那些昔日相处的同伴，如今已在梦境世界中丧生，还是让人心碎。 残酷的梦境世界已经有了第一批遇难者。 下一批又会是谁呢？ 他们无需言语，心中默默重复着卡斯特的话： “不论他们从前怎样……现在愿他们的灵魂安息。” 第134章 秩序与灭亡 一阵沉默过后，时间静悄悄流逝。他们都在思索着，自己在这个埋葬希望的地方命运将会如何，他们看不到未来，更不知该何去何从。 克莱恩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这么说，你一直都在这里？你怎么在这座城堡里待下去的？别告诉我你加入了……那条金蛇的队伍。” 卡斯特轻轻挥了挥手，表示否认。 “不……没有，我没加入。不过，如果我说我没动过这个念头，那肯定是在撒谎。实话实说，这里的每条路都通向冈劳格和他的追随者。我认为现在仍能够保持独立的强大梦想家寥寥无几。目前，我是其中之一。” 克莱恩紧紧盯着他，再次追问： “那你是怎么做到始终保持独立的？” 卡斯特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我的天赋能力在逃脱梦魇生物的追杀时能给我一定的优势，不过在击杀它们方面就没那么大作用了。我曾和其他独立的猎人组队进行过几次狩猎探险……但那是个错误。我们差点没能活着回来。不过，那次行动还是让我得到了几块灵魂晶核。其余的资源是我通过出售一些记忆换来的。” 没错……与那些普通人不同，这位骄傲的传承者进入梦境世界时，携带了家族为他准备的一整套传承记忆。他可能已经吸收了数量颇为可观的灵魂晶核，也可能只是几枚。 不同于普通人只能带回记忆，真正的灵魂晶核是实体物质。因此，只有三阶进化者和四阶超凡才能带回它们。 因为他们是在实体层面穿梭于梦境世界各个区域之间，而不是像梦想家和神谕者那样只是灵魂层面的穿梭。 这也意味着，即使是财力雄厚的传承家族，也无法为后代提供太多的灵魂晶核。毕竟，三阶进化者已是罕见，更别提超凡了。 尽管是在遗忘海岸，卡斯特的处境还是比任何人都要好。 他家族传承的记忆，足以让他在城堡里安居数月，甚至几年。这段时间，他可以深入了解绝望之城的秘密，成为一名独行猎人，或者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场，最终加入冈劳格的队伍。 即使在这个如地狱般的地方，他的出身也为他带来了巨大的优势。 幸运的家伙……”克莱恩暗自腹诽。 但他还是不解，“那两个为什么不愿意得罪你，就好像很忌惮你？” 卡斯特讽刺地看着他，冷笑一声： “那两个家伙？哦，对了。你才刚来城堡。嗯……为冈劳格效力的人有很多种。你得罪的那两个家伙是城堡守卫。他们处在最底层，也是最弱的，几乎没什么实战经验。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名声，就足以让他们在招惹我之前好好掂量掂量了。” 说话间，他的眼中掠过一丝锋芒。由于卡斯特性格随和，跟他交谈时，人们很容易忘记“传承者”这个词真正意味着什么。 传承者自小就被培养成战士和杀手，他们无一不是实力超群的存在。 克莱恩清楚，卡斯特在城堡里的名声，远非他说的那么微不足道，这里是名声最好的试金石。 何况，他还是克莱恩所知道唯一能胜过露菲斯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唯一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单论个人实力，露菲斯在克莱恩心目中是顶尖的。 克莱恩也相信，卡斯特的名声是凭借无数次的浴血奋战得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在战场上和这家伙对上。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努力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个无厘头的假设。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掩饰这种不安，问道： “那我不用担心他们报复了？” 卡斯特点头道： “你羞辱的那两个守卫或许会私下报复，但冈劳格的队伍本身不会有什么反应。我觉得他们也不会真的动手报复，只要你别再去招惹他们就行。” 突然，卡斯特的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如果他们是猎人，或者更糟，是探路者中的一员……就算有我的名头也保不住你，你绝对死定了。所以，以后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这座城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和外面的城市废墟一样危险。特别是对像你这种……呃……性格的人来说。” 这是什么意思？！” 克莱恩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性格确实容易招惹麻烦，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正当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选择时，凯西轻声提出了一个疑问： “卡斯特……真的……没有办法离开这里吗？” 一贯自信从容的卡斯特凝视着她，沉默了许久。他的脸上罕见露出了一丝忧郁，目光沉重而黯淡。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凯西娅，我们一直在寻找出路，但目前为止，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或许……或许未来会有转机，但现在，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努力活下去就好。” 他站起身，看了他们一眼，微笑着说： “能见到你们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就先不打扰你们用餐了。以后要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就住在曙光塔。” 住处……那个家伙当然有‘住处’……”克莱恩小声嘀咕。 卡斯特离开后，他终于可以享用他的炖菜了，只是菜已经凉了大半。 他心里暗自恼火，两眼紧盯着卡斯特远去的背影，“都是他的错！早餐全毁了，都怪他，不是我的错。没错，肯定是这样……” 半晌后，克莱恩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黄昏塔静谧无声。 是时候让他的影子出去“溜达”一下了……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克莱恩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与此同时，他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城堡内四处游荡，窥探着人们的秘密。 渐渐地，他发现这座看似洁白无瑕的城堡，其平静的外表下实则暗潮汹涌。实际上，这里远非表面上的平静——与纯净更是毫不相干，这是可以预见的。 毕竟，这里聚集了数百名绝望的年轻人，他们无望找到回家的路，而且脱离了文明社会的一切束缚。 对此，克莱恩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如果说有什么让他感到意外的，那就是这里竟然能维持某种形式的平衡和秩序。 不论这种秩序多么令人厌恶且反感，但它竟然能在重重阻碍下存续下来，这才是真正奇怪的。不知何故，城堡里的居民们能够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下共处。 这个体系构建得相当巧妙，它既让弱者抱有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又对施暴者的行为加以限制，不至于太过分。 在这里，“更好的生活”意味着赢得冈劳格的青睐，而“太过分”则意味着失去这份青睐，并被驱逐到外面寒冷黑暗的聚居地。 恐惧和希望，这两种情感都由光明城堡的城主一手缔造并牢牢掌控。单是这两种情感的存在，就足以让人们安分守己。克莱恩怀疑，城堡外的贫民窟可能也存在类似的机制，只是它们基于的现实不同。 表面上看，聚居地与城堡似乎是两个相互独立的世界，但实际上，它们都是一个更大社会形态的组成部分。 聚居地的人渴望进入城堡，而城堡里的人则害怕被放逐到聚居地。因为他们都相信，自己有可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或者更糟的生活。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其实都在原地打转。 就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光明城堡和聚居地形成了一个剥削与虐待的封闭循环。矛盾的是，这个循环却让绝望之城中的每个人都能保持理智，并存活下来。 这真是一个别出心裁的绝妙设计，连克莱恩都忍不住敬佩起冈劳格。确如艾菲所言，没有他，这里的人们无一例外全都会死于绝望下的疯狂。 ……当然，这一切克莱恩不想参与其中。 他不清楚贫民窟中目前有多少人正为生存而挣扎，但在这座古老的城堡里住着大约五百名梦想家。 不过，这些梦想家的身份和地位并不平等。城堡内部有一套复杂的等级制度，将人们划分为不同的阶层。有些群体在等级体系中有着明确的地位，而有些则较为模糊。 不出所料，城堡里的大多数居民都在为冈劳格效力。他们担任守卫、猎人、探路者、工匠和侍女等角色。统治他们的是五名副官，他们直接向城主冈劳格负责，每人负责城堡日常生活的一个方面。 城堡守卫是人数最多的群体，大约有一百五十人。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守护城堡和执行冈劳格的律法。正如卡斯特所说，他们在实力和地位上几乎处于最底层。 任何拥有稍微有点用处的天赋的人，都可以加入守卫队。尽管他们的训练十分严格，但真正参与战斗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这并不是说守卫的工作就不危险。每当有游荡的梦魇生物爬上山丘，或是从空中发起攻击时，守卫们就必须挺身而出，击杀或驱逐这些怪物。 在这绝望之城，就没有哪种怪物是不致命的。 城堡的守卫都由一个名叫铁斋的壮汉统领。他是冈劳格最信任的副官之一，也可能是遗忘海岸上最年长的梦想家。 他只差两年就三十岁了，作为一名勇猛的战士和睿智的指挥官，他对下属的管理有着铁腕手段。 在城堡守卫之上的是猎人，他们是冈劳格麾下的精锐。这些猎人不仅拥有强大的战斗天赋和丰富的经验，而且能灵活运用这些优势。他们大约有五十人，分成七个狩猎小队。 每天黎明，随着城堡大门的开启，就有一支狩猎小队离开固若金汤的城堡，冒险踏入令人胆寒的废墟，去猎杀那些第二类觉醒异兽。 正是由于他们的努力，才让城堡中的居民吃的上饭。没有他们，这一切将无从谈起。 猎人是从守卫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成为猎人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梦想成真。 这是因为这些精英能够从城主那里领到丰厚的奖赏：他们可以住在自己的私人房间，而不必挤在兵营；能享用更优质的食物；还能使用光明城堡所能提供的各种奢侈品、最优质的记忆和工具……还有很多其他好处。 当然，另一方面，他们的生命往往也是最短暂的。尽管他们经验丰富、准备充分，但许多人一旦出发去狩猎，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有人能回来的唯一原因就是，有探路者的存在。 探路者是狩猎小队的领路人。就像艾菲说的那样，在绝望之城生存的关键在于，找到并击杀较弱的怪物，同时避免撞上恶魔。 探路者确保能做到这一点，他们追踪那些第二类的怪物，同时避免将猎人队伍带进恶魔的血盆大口。 探路者的人数非常稀少，少到克莱恩甚至怀疑他们能否称得上是一个群体。 整个城堡中探路者不足十二人。他们每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是通过在废墟中多年的血腥战斗并存活下来才获得这一职位的。因此他们才有机会活得足够久，把废墟的大部分区域摸得像自己的五指一样熟悉。 不用怀疑，他们全都是极其可怕的战士，享受着奢侈，有时甚至是奢靡的生活方式。 猎人和探路者都由一个富有魅力的人领导，他叫杰玛。杰玛和冈劳格同一年抵达绝望之城，并帮助冈劳格控制了城堡。 守卫、猎人和探路者这三个群体共同组成了冈劳格的麾下，简称为“军队”。 第135章 幕后 还有两组人同样是冈劳格的手下。 第一组由拥有实用辅助类天赋的梦想家及其助手组成。这些人被称作工匠，他们在城堡的运转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他们负责打造和维护各种各样的物品，这些物品要么是必需品，要么是能让遗忘海岸上的生活不那么难熬，如衣物、工具、装备、器皿和各类器具。 每位工匠都有一小队天赋稍逊的梦想家协助他们制作所需物品。这个群体总共有大约一百人，其中大部分人是助手。 他们由一位名叫奇多的年轻女子领导，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管理者，而且拥有能够改变某些植物属性的天赋能力。 克莱恩炖菜里的蔬菜就来自她的菜园。在食物稀缺、种类单调的遗忘海岸，她的这项天赋极其宝贵。因此，尽管她比其他副官年轻许多，却因其独特的天赋能力而备受尊敬。 在光明城堡，工匠的地位一直是个敏感话题。守卫们认为，他们直面梦魇怪物，承担着生命危险，因此他们的地位应该高于那些非战斗人员——工匠。 相反，工匠们却认为，他们的辅助类天赋同样稀有，且对维持城堡生活条件方面息息相关，因此他们理应比基本随便什么人都能加入的城堡守卫更受尊崇。 这种矛盾已经酝酿了很长时间，而且短期内不会得到解决。 有趣的是，那些冒险狩猎的猎人们对工匠与守卫地位的争议似乎并不上心。然而，他们的领袖杰玛却在暗地里支持工匠和他们的领导者奇多，这无形中让守卫们在争斗时不敢过于强硬。 冈劳格的最后一组人员是侍女。她们就是克莱恩在城堡中见到的那些默默做着各种杂务的年轻女子。比如在夜幕降临前确保窗户都关好，或者在就餐时间端上食物并进行分发。 侍女们不仅负责城堡的日常维护，还为组织的高层成员提供服务。她们的数量大约在一百人左右。 以克莱恩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而言，这些可怜的女孩本应是这座古老城堡中最无助的弱势群体，沦为所有人的牺牲品才对。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们非但没有遭受欺辱，反而受到了莫名的敬重，甚至还让人有点惧怕。主要原因在于她们的首领，一位神秘且美得惊人的女子，名为西山。 西山不仅格外关照她手下的侍女，还私底下教她们如何自保。她们训练的具体程度不得而知，但克莱恩明显察觉到，城堡守卫在侍女们身边时大多都很注意自己的言行…… 另一个原因便是，和城堡里的其他所有东西一样。严格意义上讲，这些年轻女子都属于冈劳格，而冈劳格非常在意别人未经允许就染指他的所属物。 因此，即使有某个愚蠢的守卫敢去触怒西山，但凡是想活命的人，都不愿与光明城主冈劳格交恶。 ……何况，克莱恩已经被西山本人吓得够呛了。他第一次派出自己的影子去窥探西山和侍女们的秘密时，影子差点就被发现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竟能察觉到他的影子。当时，西山还背对着藏有影子的阴暗角落，平静地站在那里给她的一个下属下达命令。下一刻，她猛然转身，直直看向藏在那里的影子。 克莱恩慌了神，赶紧收回所有感知，并闭上眼睛。他确信没人能直接看见他的影子，毕竟，在涉及到他这个悄无声息的伙伴时，他与生俱来的隐身强化属性更加显著。 然而，天赋能力种类繁多。例如，许多神谕者能够感知到注视自己的目光。克莱恩暗自祈祷这里的情况也是如此，等了一会儿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幸运的是，西山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正继续她的谈话。他急忙把影子收了回来，并从那以后，他尽量避免靠近西山和她手底下的侍女。尽管如此，克莱恩还是有些担忧。 城堡里还剩下一百多人，他们选择进贡但不直接为冈劳格效力。这帮人没有正式的称谓，所以他在心里简单地称他们为“租户”。 租户大致分为两类：少部分凭借为冈劳格的部下提供娱乐项目，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例如，有个男人打造了一间类似ktv的娱乐场所，另一位则经营着一家小剧团，还有一位颇具商业头脑的女孩甚至开起了赌场。 而更多的人则像哈伯这样，他们凭靠一点运气进入城堡，勉强留了下来，拼命通过当仆人，做各种卑微的杂活来换取灵魂晶核，以缴纳贡品。 这些人真正处于城堡社会结构的最底层。 ……而在这座金字塔顶端的，是那条金蛇，城堡的主人——光明领主冈劳格。 据艾菲所说，冈劳格几乎拥有不死之身。 在这座古老城堡里待到第五天，克莱恩终于目睹了那个臭名昭著的狠角色。 他对眼前所见并无半分好感。冈劳格的气息无处不在，弥漫在城堡的每一个角落，但这位光明领主本人却出奇地难以捉摸。 他鲜少露面，更倾向于通过五位副官来行使权力。克莱恩猜不透这背后是出于高傲、多疑，还是另有隐情。 自从西山那件事后，克莱恩变得谨慎起来，不敢再让影子四处游荡，也尽量避开那位令人生畏的城堡主人。 正因为这些小心的举措，直到第五天，他才见到冈劳格。 事实证明，当金蛇冈劳格出现时，他喜欢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克莱恩和凯西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吃早餐，突然，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感觉到有些异样，他们转头望向入口，只见一群守卫涌入。 克莱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怎么了？”他问道。 他心中担忧最坏的情况发生，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最佳的逃生路线……但似乎他多虑了。 那群气势汹汹的守卫并没有关注他们。相反，他们迅速在大厅里散开，把长桌搬到墙边，在大厅中间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凯西抓紧克莱恩的肩膀，低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 他目光一刻不离开那些守卫，语气不确定地回答： “我也不清楚……” 突然，他看到卡斯特也站在人群中，一脸严肃，目光投向大厅远端的黑暗壁龛。 在场的梦想家们纷纷望向同一个方向。克莱恩也跟随他们的目光看了过去。 五个身影缓缓步出壁龛的阴影，站在通往王座的台阶上。他们是杰玛、铁斋、西山、奇多，以及五名副官中的最后一位。 克莱恩一看到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位第五副官在光明城堡里没有正式的职位，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最惧怕他。 他容貌怪异，脸色苍白，瘦削的面庞下是一双呆滞冷漠的眼睛。由于脊柱扭曲，他显得比实际身高更加矮小。” 这个驼背男子穿着简单的黑色衣物，没有任何装饰，举止显得有些笨拙，好像对众人的目光感到不适。 他叫哈鲁斯，是光明领主的刽子手，每当冈劳格需要除掉某人，便会派他出手。 冈劳格若要让众人感受他的愤怒，他所经之处便血流成河；若不，连一滴血迹都不会留下。 而有些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哈鲁斯就像是充满冈劳格杀戮意志的影子。 城堡里的许多居民都曾做过噩梦，从梦中惊醒时，却看到他那呆滞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自己。 对一些人来说，这场噩梦成了现实。哈鲁斯总是心甘情愿，甚至急不可耐地执行冈劳格的任何命令，无论这些命令多么残忍。 然而，最让克莱恩不安的是，看着哈鲁斯就像在看一面黑暗的镜子，尽管他们之间几乎不存在相似之处。他竟不由自主地在这个屠夫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样貌，或者说，是他未来可能变成的模样。 不可能……我……我比他英俊多了。” 克莱恩趁哈鲁斯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前，迫使自己将视线移开，转而望向从黑暗中现身的那个人。 至少，他相信那是个人，而不是什么金蛇恶魔。 光明领主冈劳格身着一套奇异的鎏金战甲，这套铠甲从头到脚覆盖着他魁梧的身躯，甚至连眼睛都不露出来。 这套护甲仿佛融合了金属与液态的特性，紧随他强健肌肉和宽阔肩膀的律动，精准地贴合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在本应是他脸部的位置，是一片光滑如镜子般的面甲，映照出数百名梦想家惊恐的面庞。 克莱恩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凝视自己，突然感到在这个耀眼的巨人面前，自己是多么渺小脆弱。 他的双腿在发抖。 冈劳格对周围空间施加的压迫感几乎可以触摸，克莱恩周围的人都和他一样，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汗珠。 即便是副官们，也显露出一丝不自在，显然他们也在抵御那股无形的压迫力。 天啊……这不是气场，这是精神攻击！”克莱恩终于意识到。 得益于傀儡裹尸布的附魔属性，他勉强还能抵御这种精神攻击。他紧咬牙关，挣脱了那股沉重的压迫感，深呼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急忙扶住凯西，关切地查看她的状况。 但凯西似乎并无不适，与周围人的痛苦神色形成鲜明对比。克莱恩的手停在半空，困惑地眨了眨眼。 那压迫……是从我在他那件怪异护甲的面甲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开始的……但凯西看不见，所以……” 原来冈劳格并非真的在攻击他们，这一切不过是他那套奇异金色铠甲附带的附魔效果。 任何凝视那面甲的人，都会立刻感受到强烈的敬畏、恐惧，以及一种难以抑制的屈服冲动。 究竟什么样的记忆仅仅凭借其附魔效果就能让数百人近乎臣服？”克莱恩被震惊的久久不能平静。 这怎么可能！？” 此时，冈劳格正一步步走向那空旷的白色王座，优雅地坐了下来。从壁龛后墙的众多孔洞透进的光线在他铠甲上映射，仿佛他被一层明亮的光芒所环绕。 他的金色面甲宛如镜子，缓缓转动间，映照出脚下颤抖的一排排梦想家。 不久，一个低沉阴测的声音在他们周围响起，仿佛城堡本身在他们耳畔低语： “啊，今天真是个美好的日子。正适合伸张正义，你们不觉得吗，我亲爱的子民们？我听说我们中间藏了个罪犯。嗯……难道我不公正吗？难道我不公平吗？那就让我展示一下什么是公正……” 第136章 挑战权威 克莱恩感到一阵寒意，冈劳格那冰冷如蛇蝎的声音让他心惊胆战，几乎想要跪地求饶。 然而，他知道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有同样的念头。 毕竟，这里的每个人都曾做过在这位暴君看来可能构成罪行的事情。 他甚至以为会听到众人开始忏悔自己的罪行，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吸引了他的注意。 两名守卫凶神恶煞地押着一个男子走进大厅，粗暴地将他推倒在地。这个男子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看便知是来自外聚居地的居民。 尽管如此，他那的皮肤下，肌肉却如同绳索般结实，眼中闪烁有愤怒而无畏的光芒，显得既骄傲又不羁。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守卫，缓缓站起，高昂着头。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有的只是深沉而强烈的愤恨。 冈劳格从高高的王座上俯瞰着这个不屈的男人，微微侧了侧头。当这个外来者看到冈劳格金色面甲上反射出的自己时，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他仍旧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这纯粹是意志力的体现。”克莱恩心想，第一次见面，这个陌生人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就在这时，光明领主的声音再次在大厅中回荡： “我的子民们，今天我们有位特殊的客人。这位名叫十卫的人，来自外面聚居地。最近，有人听到他对外指控我的一名手下。作为一位公正而仁慈的领主，我特意将十卫请到这里，让他亲自陈述案情，揭露真正的罪犯。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在这个充满黑暗的世界中啊，法律是我们唯一的指引……” 尽管克莱恩已经摆脱了冈劳格面甲带来的精神压迫，但光明领主那低沉柔和的声音仍旧让他不寒而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不管有没有那身护甲，光明领主都散发着一种强大而迷人的领袖魅力，让人很难不听他说话。 但那个叫十卫的男人只是嗤之以鼻。 “没错，我来这里就是要指控你的一个手下，冈劳格。我倒要看看，你个要怎么脱身。”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向了大厅一角那群惯常旁观的猎人们。 “就是那个人，你所谓的探路者之一，他犯下了谋杀罪。他用极其畜生的手段谋杀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这些年来，我一直目睹你和你的爪牙犯下的种种罪行，但我已经受够了。今天，我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命偿命！” 人群间响起了一片震惊的低语。指控一名探路者，这可不是普通人敢想的事。鉴于探路者的地位尊崇，几乎无人敢触怒。然而，十卫似乎毫无退缩之意。 冈劳格缓缓开口： “是这样吗？这确实是个性质严重的指控，十卫。来，给我们详细说说。” 这个来自外聚居地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和他的同伙用各种奖赏和晶核做诱饵，哄骗了一个天真的孩子加入他们的队伍。他们告诉孩子，他会成为他们队伍中的一员，还能住进你这座该死的城堡。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把孩子当成诱饵，喂给了那些怪物！！！” 他双眼通红，说完这些还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这些畜生不如的玩意，自称猎人的，不觉得羞耻吗？！” 大厅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气氛沉重。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群猎人身上，他们的表情十分阴沉。 城堡的居民通常对人类之间的恶行选择性忽视，但那些恶行都是人类对人类犯下的。 他们无法容忍将同类出卖给梦魇生物，这在绝望之城是不可饶恕的恶行，无异于是亵渎人类本身。 冈劳格的目光转向那些猎人，他们在他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这是真的吗？”他问道。 这群人中，最年长的探路者阴沉地瞥了十卫一眼，眉头紧锁。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大人。那个男孩是我们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我们都对他的未来寄予厚望。他的意外离世让我们每个人都非常难过。”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平静，或许平静得有点过头了。 十卫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你放屁！那天我正好在场，我亲眼看到了一切！你干了什么我一清二楚，你这个畜生！” 冈劳格转向在场的众人，轻轻叹了口气。稍作停顿后，他语气庄重地说： “真是不幸啊。现在看来是你和他各执一词，十卫。这该怎么办？我当然是完全信任我的勇士们。这些英雄们在保护你们所有人的生命安全，谁会这么忘恩负义，对他们失去信任呢？我的亲爱的子民们，我相信你们中肯定没有人会如此卑鄙邪恶。” 克莱恩屏息凝神，感觉那毋庸置疑的声音似乎在暗指自己。言语背后暗藏的威胁之意冷冽而明显，可以说是不加掩饰。 冈劳格沉默了一段时间，他那压迫性的精神气场震慑着众人。随后，他转过身，众人这才得以松口气。他接着说： “但在这样严重的事情上，偏袒任何一方对我来说是不合适的。这件事确实很严重，让我十分为难。我的子民们，我们该如何维护正义呢？”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猎人和探路者的领袖杰玛突然开口： “大人，请容我发言。难道没有一条法律正适用于这种情况吗？自从人类在这座古老的城堡中定居以来，这条法律就一直存在。我指的是挑战权。” 他瞥了十卫一眼，微笑着说： “如果这位勇敢的猎人对自己的指控有丝毫犹豫，他就应该退缩。如果没有，他可以向罪犯发起挑战，用鲜血来证明真相。当然，猎人真正的负责人是……我。作为这些猎人的领袖，他们所犯的任何罪行都应当归咎于我。” 杰玛露出了一个宽厚而和善的笑容，他的笑容极具魅力。 “那么，十卫，你打算怎么办？是选择退缩，还是愿意挑战我？”他问道。 这位来自外聚居地的猎人怒视杰玛许久，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不屑。最后，他啐了一口，坚定地说： “你以为我会怕你这个走狗？好啊，我就挑战你！” 整个场面安排得天衣无缝，克莱恩差点就信以为真了。当然，他心里明白这背后的真相。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探路者和杰玛的这场表演是事先排练好的，还是即兴发挥，目的是为了满足他们领主的愿望——在表面上维持公正，同时将那个敢于公开反对他们的人公开处决。 这分明就是一场处决。克莱恩绝不相信冈劳格会允许这位勇敢的猎人活着离开大厅。不，他就是要这个人死，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看着他死。 ……以免他们产生错觉，以为可以随意对他不敬，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然而……然而，克莱恩心中仍有一抹微弱的希望在坚持。十卫外表看起来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一个在废墟中历练的顶级战士，面对过无数怪物，每一次都能取得胜利。 他拥有能将岩石碾成粉末的坚定意志和决心，或许……或许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无论机会多么渺茫，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这正是克莱恩困惑的地方——为何冈劳格愿意在这场闹剧中，拿他最得力的副官的生命去冒险。 仿佛读懂了克莱恩的疑虑，光明领主开口道： “一场挑战啊？当然，这确实是一项庄严的传统。只要正义之士愿意为正义而舍生忘死，邪恶就不会得逞……” 人群再次爆出一阵窃窃私语。一些人面露紧张和严肃，另一些人则带着一丝阴暗的期待。克莱恩的嘴角微微下沉。 在他看来，邪恶已经取胜，至少暂时如此。 但冈劳格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杰玛，你亲自代表被告并不合适。光明城堡不能失去你，我的朋友。十卫，你是否介意被告另选一名决斗者？” 这位来自外聚居地的猎人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挑衅道： “把你们最厉害的人带来吧。呸！一群懦夫。” 光明领主侧过头，对着探路者轻轻点了点头。在那副奇异的金色面甲上，映照出凶手突然变得苍白的脸。他沉默片刻后，望向冈劳格，沉声说： “大人，我选择哈鲁斯。” 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克莱恩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升起。为何偏偏是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恶刽子手，那个瘸子…… 在这死寂的气氛中，十卫冷笑一声，又啐了一口，挑衅说： “这样正好！” 看来他和那个沉默寡言、驼背的哈鲁斯之间也有旧账要算。 哈鲁斯在整个过程中显得有些无聊和不自在。他用那张空洞而茫然的脸，毫无表情地盯着点了他名的探路者，然后慢慢地走下台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副官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杰玛眉头紧锁，迅速瞥了冈劳格一眼，随后面不改色地退到了一边。 铁斋则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一场精彩的对决。倒是奇多脸色有点发白，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尽量让自己远离那个走下台阶的驼背身影。 只有西山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冷漠，她那冷艳的面庞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 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凯西紧紧抓住克莱恩的胳膊，低声说： “克莱恩，我想离开这里。” 短暂停顿后，他声音沙哑着回应： “对不起，我们现在不能走。” 尽管他一点也不想靠近冈劳格的那个“稻草人”哈鲁斯，但现在离开会引来太多注意。 尤其是五位副官都在场的情况下，他们更不能冒这个险，更不用说还有金蛇本人了。 而且，他在城堡中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他不能错过目睹这座看似平和的据点中，最危险的家伙动手的机会。 ……他内心深处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有一天，没有原因，他和哈鲁斯之间会有一场对决，最终只有一人能活着从战斗中离开。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紧紧相连。也许，这就是【命运之弦】。 第137章 正义 此时，哈鲁斯缓缓走下台阶，在大厅中央空出的地方站定，与十卫对峙。他的面容依旧看不出表情，眉宇间带着一丝厌烦。 克莱恩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冈劳格静坐在白色王座上，十卫召出了他的记忆。 一套由红色鳞片组成的灵活护甲出现在他身上，头戴一顶带翼头盔，手持一面鸢盾。他的手中，一把由灿烂火花汇聚而成的弧形弯刀闪现，刀刃铮鸣不休。 十卫目光锐利地盯着哈鲁斯，沉声道： “让我看看你都有些什么本事，走狗！” 哈鲁斯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凝视着对方，默默地让厚重的斗篷拖在地上。 接着，他龇牙咧嘴，努力挺直了扭曲的脊背，瞬间摆脱了那副弱小脆弱的瘸子形象。 哈鲁斯站直后，身高几乎超过了大厅里的所有人，仅略低于壮硕的铁斋。他那畸形扭曲的庞大身躯，散发出一种深沉如野兽般的力量。 他并不打算召出任何记忆，只是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猎人。 十卫眉头紧锁，但目光依旧警惕。 “那就来吧。”他沉声道。 克莱恩心脏狂跳，屏住呼吸，手心不自觉地渗出了冷汗。 骄傲的猎人猛地冲上前，他的身体前倾，左臂紧握盾牌，右手握紧弯刀，以一道优美的弧线挥舞砍去。他的动作迅猛而矫健，多年的血腥战斗磨练出他高超的武艺。 不错……他确实厉害……” 十卫……真的有胜算吗？” 克莱恩瞪大眼睛，见哈鲁斯似乎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他只是简单抬起一只手，迎向那锋利的刀刃。 ……然后，他竟然赤手空拳地抓住了刀刃，生生止住了十卫的攻势。 大厅内，人们一时都陷入了震惊之中——除了十卫。他迅速发力扭身，想从哈鲁斯如铁钳般的手中抽回弯刀，但刀仿佛嵌入了石头里，纹丝不动。 而这已经不重要了。 紧接着，哈鲁斯迅猛如蛇，一步跨前，大手按在十卫肩上。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他轻松地将十卫的整条手臂撕扯下来。 大厅里，尖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喷洒在大理石地板上，那位骄傲的猎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断臂处，还没来得及感受即将袭来的剧痛，他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十卫尚未反应过来，哈鲁斯已经双手扣紧他的头颅，猛然一扭，残忍地拧断了他的脖子。随即，他一拳轰向十卫的胸口，胸腔肉眼可见的塌陷，将十卫的身体击飞了十几米远。 十卫残缺的尸体重重摔在地板上，鲜血从身下淌出，染红了大片洁白的石板。 自始至终，这场战斗不过五秒。 哈鲁斯审视着自己的双手，随意甩落几滴血珠，随后沉默着返回冈劳格身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但那表情已不再透露出厌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察觉的满足。 毕竟，他刚刚帮助自己的领主完成了一次裁决。 这就是法律，这就是传统。 这就是正义。 数百名梦想家惊恐地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十卫的鳞甲在一片光雨中消散，他身上只余破烂染血的布条，他的脸上还凝固着惊讶与茫然。 这个不久前还骄傲自大的男人，如今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只是一具可怜的尸体。他四肢摊开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微微发光的鲜红血泊，这场景让所有人铭记了一个简单的道理： 永远、永远不要违抗光明领主的意志。 否则，你的下场就会和他一样。 克莱恩可能是大厅里仅有的两个没有去看那具尸体的人之一。相反，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哈鲁斯身上。 哈鲁斯则盯着墙壁，对自己刚刚的残忍行径毫无兴趣，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克莱恩心中苦笑，我还在期待什么？真是蠢。希望……希望是毒药，它只会让人送命。” 克莱恩知晓所有事实，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哪怕只是想要挑战金蛇，都是如此无望。 绝望之城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和他的军队战无不胜而设计的。这就是那个该死的驼背，仅凭蛮力，就能轻易击杀来自城外聚居地的经验丰富的猎人。 他甚至都不用施展他的天赋能力，为什么他们在力量上的差距如此之大？ 那是因为绝望之城中的每个人都拥有相同的核心，却只有两样东西能让某人比其他人更强大：灵魂晶核和记忆。 而这两者，都被冈劳格所垄断。 他掌控几乎所有的资源，组建狩猎小队，因此成为了唯一能够稳定获取灵魂晶核和记忆的人。 独立猎人所获取的微薄收益，最终也会不可避免地落入他的口袋，因为冈劳格还控制着这片诅咒之地的经济命脉。 他以食物和安全的保障换取所谓的“贡品”，确保所有的资源都流向一个方向——他的口袋。 拥有灵魂晶核和大量的记忆储备，他能不断强化自己的军队，而这又会带来更多的灵魂晶核和记忆，进一步提升他的军队……如此循环往复。 这是一个简单、完美却又无解的循环，每循环一次，他的权力就愈发巩固。 当克莱恩、露菲斯和凯西抵达绝望之城时，冈劳格的势力与这里其他所有人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无法弥合。克莱恩毫不怀疑，他麾下的大多数精英战士的核心都被灵魂晶核填得满满当当。 梦想家在触及自身等阶的极限之前，能够吸收的灵魂晶核数量是有限的……然而，真正能触及这个极限的人寥寥无几。 晋升到神谕者可以突破这一瓶颈，并根据核心的饱和程度来强化自身。但在无法晋升的情况下，绝望之城的居民只能依靠积累大量的灵魂晶核来增强力量。 这就意味着，在这座古老城墙之内，一群效忠于冈劳格的梦想家，构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为强大的梦想家群体。 ……而冈劳格，他还是露菲斯想要除掉的目标。 克莱恩不禁打了个寒颤，艾菲的话语在脑海回响： “……没有梦想家能战胜冈劳格，永远不可能。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他脑海中还浮现出城堡大门上那些随风摆动的几十颗头骨。 真是见鬼……这次她又要把我卷进什么麻烦里？我真得劝她放弃了，就这一次。我的命可就攥在这事儿上了。” 但不知怎的，他怀疑露菲斯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放弃。至少在关乎她那神秘目标时，她绝不会放弃。 烦死了！” 克莱恩沉浸在这些阴郁的思绪中，连冈劳格的正义演说都没听进去。反正他大致也能猜到那在宣扬什么样的鬼话。 随着冈劳格的演说结束，他缓缓站起身，离开了他的白色王座，隐入王座后面的黑暗中。副官们紧随其后，哈鲁斯走在最后。 他们一走，十卫的尸体就被毫不客气地拖走，一群侍女默默地清理了大理石地板上的血迹。 桌子被搬回原位，梦想家们被请回继续吃早餐，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克莱恩完全没了胃口。他带着凯西离开，瞥了一眼堆满食物的盘子，苦笑着自语： “我想凡事总有第一次。” 剩下的两天里，克莱恩忙于搜集情报。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城堡，他在选择投放影子的地点时变得大胆了一些。 他花费大量时间监视猎人和探路者的行动，了解他们的策略和秘密。他观察守卫的训练方式，弄清楚了哪些工匠是关键人物，哪些则不那么重要。他唯一刻意避开的是侍女这一阶层。 他甚至对城堡墙壁上的各类浮雕和石雕进行了研究。 终于，他们缴纳贡品的这一周结束了。 第八天的黎明，克莱恩和凯西再次来到装饰着精美彩色玻璃的大厅里，看到了城堡的大门。 尽管城门外只有一个破败的贫民窟，克莱恩还是松了一口气。他迫切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为什么会有人竟然想住在这里？” 克莱恩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意识到自己其实对城外的聚居地生活一无所知。或许与外面相比，这座城堡更像是天堂。 我怀疑……外面能有多糟糕？我猜他们只是从来没在城郊生活过。” 他摇头叹息，迈步向大门走去。可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他。 克莱恩回过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年轻面孔，他面容憔悴，眼神中流露出紧张。 今天，哈伯看起来格外苦恼。他的衣服很是凌乱，羊皮纸上还沾着几处墨迹。 “啊！黑日和凯西娅，对吧？天哪，一周时间过得真快。我说到哪儿了？哦，对了，你们是来交下周的贡品的吗？”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克莱恩凝视了他片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假装遗憾地说： “不是的。我们没能……你知道的，获取晶核。所以，我们得离开了。也许某天我们还会再见面。” 哈伯眼睛睁得大大的，结结巴巴地说： “什……什么？我为什么会……哦，对不起。你们不能多留一阵子，我感到非常抱歉。但别灰心！冈劳格大人很仁慈，而且世事难料。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回来。” 克莱恩向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心里默念：希望不会。至少别太快。” 就这样，他们穿过大门，离开了光明城堡……那座他们曾费尽心思寻找、满怀憧憬的希望之城。 一切的期望，最终却换来了绝望。 再次站在遗忘海岸灰暗的天空下，克莱恩和凯西呼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两人都露出了微笑。凯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克莱恩……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他瞥了一眼脚下破败的贫民窟，不假思索地回答： “还能怎么办？我们去找露菲斯。” 第138章 会晤 凯西微微一笑，嘴角抿出好看的弧度，但随即又皱眉头问道： “但是，克莱恩……我们去哪找她？” 他低头略作思索。 “我不确定。跟着混乱的声音走？这个地方没那么大，我们能找到她，最多也就花点时间而已。” 他们沿着石阶走下，进入贫民窟。克莱恩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寻找那个显眼的高挑身影。 城外聚居地里拥有护甲类记忆的人并不多，所以他确信自己能在人群中发现露菲斯。 不久，他们就被临时搭建的棚屋和眼神空洞黯淡的人群包围了。 有些人同情地看着他们，意识到这两人刚从城堡里被赶出来，而另一些人则公然幸灾乐祸。 克莱恩对他们的反应全然不在意，他再一次对城堡和城外聚居地之间的强烈反差而惊讶。 不管那座古老城堡的阴暗面有多么卑劣，但那里毕竟充斥着生活气息，人们四处走动，忙碌而平凡，脸上大多挂着普通人的烦恼。 这处贫民窟里，人们却只够勉强活着，甚至可以说活得很艰难。他们的眼中，有一种更为迫切的需求和更为浓烈的恐惧。 需要找到当天的食物果腹，夜里则提心吊胆，害怕潜伏在黑暗中的怪物蹿出，把自己吞食。他们面色枯黄如秋叶、身形消瘦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刮跑，眼神一片灰暗跟行尸走肉无异。 他们脸上唯一浮现光采的那一刻，是他们的目光偶然投向光明城堡的时候。 希望会让你们送命的，蠢货。你们在这里可比城堡里那些可怜人过得好。” 总而言之，这里和城郊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多了在夜里蠢蠢欲动的梦魇生物带来的恐惧。 不过，现实世界中同样存在怪物，他们只是披着人皮罢了。 克莱恩清晰意识到，除了没受过教育这一点外，自己对梦魇魔咒带来的考验准备得竟异常出色，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们寻遍了整个聚居地，却始终不见露菲斯的身影。最后，他们才在聚居地的最边缘发现了她。 石质平台的悬崖边上，矗立着一座摇摇欲坠的石屋。它由废墟中随意捡来的石板拼凑而成，显得颇为简陋。而许多石板上却还留存着绝望之城原居民留下的精美浮雕。 这座简陋的石屋在整个城外聚居地中，因离白色石板路最近，故而似乎比其他棚屋更为坚固。其屋顶甚至还额外加盖了一小部分，乍一看，有点像是第二层。 露菲斯盘腿坐在屋顶上，凝视着初升的太阳和下方的城市废墟。黎明的苍白光线下，她那象牙色的肌肤和银色的头发显得既美丽又妖艳。 她卸下了护甲，只穿着一件简陋的束腰外衣，腰间松散系着一根绳子。察觉到他们靠近，露菲斯转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她站起身跳了下来，轻盈落在宽阔路面上。 克莱恩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挥手招呼道： “嘿，露菲斯。好久不见！” 她领着他们走进那座石屋，这里是她的新住处。屋内陈设十分简朴，到处散落着破旧的家具，冷风在一楼宽敞的客厅中肆意穿梭。 尽管这座石屋空间宽敞，建造工艺也较为不错，但她发现这里时却是空无一人。 人们都不愿住在离平台边缘和道路入口如此近的地方，因为这里遭受梦魇生物袭击的风险最高，不过露菲斯并不在意。 克莱恩四处打量一番，忍不住调侃： “天呐。这地方肯定该好好收拾一下了。” 露菲斯则不以为意，仿佛她的心思并未在这上面停留。 虽然这地方破败不堪，但比起过去两个月在骨头和地上睡觉的日子，无疑是显著的升级。稍加打理，这里甚至能变得像模像样。 克莱恩不免感到一丝内疚，他在城堡里享受着舒适和温暖，每天还能吃到两顿美味的新鲜食物。 说到食物，凯西笑着递给露菲斯一个小包裹。她担心朋友，所以昨晚没有吃晚餐，特意把食物留到了现在。 “给你，露菲。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凯西说。 露菲斯朝她抿嘴一笑，接过包裹，稍后问道： “谢谢。呃……你们想吃早餐吗？” 她边说边走向靠墙的一张嘎吱木桌，揭开了盖在上面的布。布下面是一大堆的烤肉，这些肉都足够十来个人吃一两天了。 克莱恩盯着那些肉，惊讶地看向露菲斯： “这些肉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我们还担心你在城外的聚居地会饿肚子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哦……几个晚上前，路上来了一只大怪物。我和其他几个人合力把它杀了。这是我分到的战利品。” 凯西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说： “我一直以为抵御梦魇生物是冈劳格的手下该做的事！” 露菲斯神色黯然，解释道： “如果城堡遭受山坡或空中的袭击，他们会介入。但如果怪物是从路上来的，他们大概就不会管了。” ……所以附近的棚屋才都空无一人。谁愿意住在梦魇生物进攻的必经之路上呢，尤其是那些本应与怪物战斗的人全然不管不顾。 克莱恩冷笑着讥讽道： “这就是所谓光荣的城堡守卫，哎……” 他硬生生止住话头，怒视着露菲斯： “如果这是真的，那你为什么……梦境世界里……你偏偏要选择住在这么个鬼地方？！” 露菲斯默默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回应： “这里很安静。” 接着，她唇边浮现出微笑，踱步到一扇窗户旁，补充道： “我喜欢。” …… 窗外，那座城市废墟呈现出一幅令人瞩目的景象，向下方远远地铺展开来。 晨光透过灰白的光线洒落在废墟之上，那些残垣断壁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诡谲。废墟中，断裂的石柱歪斜地矗立，破碎的砖石散落一地，缝隙间杂草丛生，在晨光的映照下，更显凄凉。 露菲斯轻笑一声，仿佛在诉说着内心的真实想法： 还有什么能比这绝美的景色更让人心醉呢？” 仿佛是对她想法的回应，一阵凄厉的哀嚎从远方传来，在风中回荡，宛如濒死之人的悲鸣。克莱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看来她刚才是认真的。”他喃喃自语，随后将露菲斯对住处的奇特选择暂时抛诸脑后，向那堆烤肉走去。 “先吃饭吧。”他提议。 三人围坐在石板地上，大口嚼着烤肉，轮流传递着凯西那只精致的玻璃瓶。这场景仿佛让人回到了那些美好的旧时光，尽管那些时光并不遥远，也并无太多值得怀念的地方。 差不多就是这样。 吃饱之后，露菲斯眼神沉静而专注地注视着克莱恩。这让他不禁回想起冈劳格那种无形的威压气息。 “你在城堡里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她问道。 克莱恩叹了口气，预见到这将是一场漫长的对话。 他向露菲斯讲述了光明城堡的概况，包括六种不同阶级群体的复杂关系，和各自成员的生活方式。凯西偶尔也会补充一些她所了解的细节。 露菲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 “等等……你是说城堡里住着五百人？”她质疑道。 克莱恩轻轻点头，应道： “嗯，差不多是这个数目。怎么了？”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说： “这不合理。外围聚居地的人口几乎也有这么多，甚至可能更多。这意味着绝望之城的总人口大约在一千左右。而且他们大多都很年轻，这表明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被送往遗忘海岸，而大多数人都设法存活下来并抵达了光明城堡。”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 “但在这片贫民窟里，我没看到任何一个与我们同批次来的梦想家。据我所知，我们三个是今年冬至日后，唯一来到绝望之城的人。” 克莱恩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颇有些无奈。 “其实还有一个人。韩利家族的卡斯特也在这儿，他在城堡里过得挺滋润。” 露菲斯突然莫名地激动起来： “卡斯特？他也在这儿？” 没必要这么兴奋吧，该死的！”克莱恩努力不让自己露出苦相。 “对，他一直都在城堡。而且，卡斯特告诉过我们，今年被魔咒送到遗忘海岸的梦想家只有七个人。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合常理。” 他停顿了许久，继续说： “我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但这背后是有原因的。你看，被魔咒送到这里的人似乎是有周期性的。十五年前，当一群疯狂的梦想家首次占领这座城堡时，每年只有十几个新来的。后来增加到几十个，再后来是一百个。过去几年，每次都是好几百人。” 克莱恩朝他们三人比划了一下，说： “直到今年，只有七个梦想家来这里。由于魔咒对数字七特别痴迷，有人推测这可能标志着一个长达十四年的周期结束，新周期的开始。我认为这种说法挺有道理。” 露菲斯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关键疑问： “卡斯特怎么知道今年来了几个人？”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问题。克莱恩最终在说服自己去找拉斯特直接询问之前，已经着重探查过这个问题了。 “城堡里有个工匠，她拥有一种特殊的预言类天赋。她能感应到一个人所遇见过的人的大致位置。卡斯特付给她一大笔灵魂晶核，让她查看有没有他认识的人来到遗忘海岸。她告诉卡斯特，有六个人。” 露菲斯低下头认真思索起来，简洁地说： “继续。” 克莱恩缓缓开口，将他所知晓的一切娓娓道来。他简要提到了自己目睹的那些丑恶，以及对那座看似华丽的城堡背后运作机制的看法。 自然而然地，他也谈到了光明领主对绝望之城那巧妙而又牢固得令人窒息的控制手段。 随着克莱恩的讲述，凯西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沉默不语。露菲斯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当他说到十卫在那场荒谬的审判中惨死，以及他对冈劳格实力的看法时，露菲斯的嘴角又耷拉了下来。 最后，克莱恩做出总结： “……这就是冈劳格不可能被打败的原因。他控制着这里的一切，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层面。食物、住所、希望、恐惧……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权力是绝对的。甚至力量本身也是由他赐予或剥夺。在这里，冈劳格几乎就像神一样。” 露菲斯低下头沉吟，然后轻声反驳： “他不是神，他只是个冒牌货。” 克莱恩轻笑了一声。 “在这里……这有区别吗？” 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持续了几分钟的沉默后，露菲斯突然开口： “不过，这只能解释冈劳格不会在叛乱中倒台。为什么没人趁他熟睡时直接杀了他呢？还有他的副官中就没有一人企图篡位？在过往历史上，暴君往往死于他们最信任的手下手中。” 克莱恩嗤笑一声。 “啊，好吧。那是因为我刚才只提到了他作为统治者的权力，这已经足够令人三思了。但他个人的实力呢？” 他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地补充道： “那要可怕得多得多。” 第139章 黄金甲 克莱恩望向窗外，随后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艾菲提过，冈劳格几乎不死吗？嗯，她说得没错。除了可能吸收了大量灵魂晶核，以及在与遗忘海岸上与梦魇怪物和梦想家战斗中积累了无数的经验外……他还有其他厉害的地方。” 露菲斯眉头紧锁。 “是他的天赋能力特别强吗？” 克莱恩摇了摇头。 “他的天赋能力是能在水下以极快的速度呼吸和移动。但这与我接下来要讲的内容有关。”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继续。 “你应该知道，冈劳格大约八年前来到绝望之城。他的能力在废墟中派不上用场，很快他就成了被排斥的对象。据我所知，那时候城堡里的情况更加残酷血腥。力量至上，没有力量的人甚至不被当人看待。” 克莱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种场景。 “那是光明城堡历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时期。最初占领这座古老城堡的那批人中的最后一人死去之后，冈劳格掌控局面之前，局势一度处于毁灭的边缘。” “不管人们对冈劳格这个的评价如何，至少他让这里的人类没有彻底沦为野兽，在绝望中自我毁灭。” 克莱恩接着讲述： “但冈劳格，即使按当时的环境来看，他也算得上是个疯子。他竟然开始在黑海中狩猎。” 露菲斯惊讶地挑起眉毛： “什么？” 克莱恩点头肯定： “对。黄昏时，他从城墙跳进黑海，搜寻被海啸冲来的迷宫怪物身上的灵魂晶核，与从深海逼近的巨兽竞速。黎明时，他又会跳入退潮的海水，从深海巨兽留下的怪物残骸中寻找肉块。” 露菲斯静静地看着他。他们曾两次遭遇黑海下潜藏的恐怖巨兽，每一次都给他们的灵魂和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创伤。如果每天都要这样来上两次……冈劳格实在是个疯子。 但他还真是个疯狂的天才。 克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气，思绪飘远。 “而他就是这样从一个走投无路的被排斥者，摇身一变成了光明领主。有一天，冈劳格被一股洋流卷走，等海水退去后，他意外发现一头受了致命伤、奄奄一息的利维坦巨兽。这头怪物还活着，但也只是勉强活着。冈劳格知道迷宫里的食腐怪物很快就会围上来饱餐一顿，于是他开始用手中的刀子，从巨兽的骨架上割肉。” 他话音稍顿，低沉而充满神秘感的语调响起： “巧合的是，就在那时，利维坦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冈劳格手中的刀成了它最后的致命一击，魔咒便将这次击杀算在了他的头上。而那次猎杀……赐予了他一个记忆，一套奇异的黄金铠甲，人类的武器根本无法在其上留下划痕。” 本来就没人非常了解深海中的怪物，但克莱恩和露菲斯曾目睹过两只骨镰食腐兽从一头鲨鱼巨兽的尸体上取走了两枚四阶晶核。这意味着冈劳格的铠甲记忆至少比遗忘海岸上每个人的灵魂核心高出三个等阶。 他们手中的武器记忆，大多不过是一阶或二阶。即便有人侥幸击败恶魔，获得了三阶的武器，也可能无法对四阶的护甲造成任何损伤。更何况，那该死的铠甲似乎无懈可击，找不出一丝破绽…… 至此，冈劳格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克莱恩轻叹一声。 “凭借那套铠甲，他回到绝望之城，召集了一批支持者，铲除了所有阻碍他的人，最终控制了城堡。自那以后，无人能够撼动他的统治。至于那些试图反抗的人……他们的头颅都被挂在外面，用链子悬挂在城堡大门上，成为众人的警示。 露菲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低垂。她似乎有点灰心丧气。最后，她问道： “那套铠甲有什么特性？” 他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回答道： “谁知道呢？那些有机会得知真相的人，都没能活着把它说出来。关于这套黄金铠甲，人们唯一广为知晓的是，它由一种非凡的液态金属锻造而成，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精神压迫气场。但就连这一点也未必准确。实际上，那种压迫感只有在直视头盔面罩上的倒影时才会显现。凯西就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凯西在一旁微微扬起眉毛，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除了自己，其他人在冈劳格面前都会感到极度压抑。在这种情况下，她那糟糕的缺陷反倒成了优势。 这个发现对克莱恩来说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但他此刻没有时间去细想其中的意义。 这次谈话的关键即将到来。他必须说服露菲斯放弃与冈劳格作对的念头，否则，他们三人都将性命不保。 克莱恩凝视着她，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询问：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 露菲斯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说道：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有一些发现。” 克莱恩眉头轻蹙，心中顿感烦躁。她是在回避这个问题吗？他带着担忧和疑虑追问： “什么发现？” 然而，下一刻，他所有的忧虑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露菲斯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这里有一个传送门，可以带我们回家。” 克莱恩的脑海中凭生一道炸雷。 “什么？传送门？”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目光死死盯着露菲斯。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之前从未有人提起过？不，这说不通。如果真有传送门，人们凭什么还要留在绝望城？艾菲和卡斯特为何都坚信这里没有出路？ 一种熟悉的不安在他心中蔓延，他真的真的不愿去考虑那种可能性。 克莱恩努力平复一点情绪，踌躇开口： “那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离开？它在哪里？” 露菲斯的目光转向窗外，默然片刻后，她漠不关心的声音飘来。 “你觉得会在哪里？当然是在猩红尖塔里。” 第140章 组建队伍 那座血一般艳丽的尖塔，一直以来如影随形，带给他阴森而恐怖的压迫感。 这座仿佛巨怪般的独眼尖塔，矗立在迷宫的心脏地带，或许它本身就是迷宫的起源，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不祥气息。 这座尖塔，也是凯西最后幻觉中的背景。 而那该死的传送门，偏偏就藏在这座尖塔里！ 克莱恩叹了口气，虽然这个消息并不令人高兴，但也在预料之中。 学院的岩石曾提醒他们，如果在梦境世界里发现自己置身于没有人类城池的荒野，就应该去最显眼的地标附近寻找传送门。 那座猩红尖塔高耸入云，犹如天地之间的一根巨轴，矗立在遗忘海岸之上。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它更显眼的地标了。自从凯西首次提及这座尖塔，克莱恩就隐隐感觉，他们早晚会踏入那座塔中。 在得知光明城堡里并没有传送门后，这种怀疑就愈发强烈了。 但是，等等。岩石还跟他们说过别的事…… “齐心协力打败传送门的守卫……”岩石不是这么说的吗？那谁在守卫猩红尖塔呢？” 他低头盯着地面，语气沉重地问道： “尖塔里有什么？我猜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的话，不会有一千多人宁愿留在满是凶残怪物的废墟里，也不去那里。” 露菲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平淡陈述着事实： “一只魑魅。” 克莱恩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止不住颤抖，眼中弥漫恐惧于绝望。 “一只魑魅啊……”他艰难地低语，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仿佛这几个字有着千斤重，将他那一线希望彻底砸得粉碎，绝了他任何想要回家的念想。 第六类，比暴君还要高出一阶，拥有六颗核心，至于它是否觉醒，那还重要吗？ “这么说，去那里是…。”他这句话一出，三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凝固。 再多的梦想家也无法战胜一只魑魅。在这种遭遇战中，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别提取胜了，都是零。这比破防冈劳格那副黄金甲的可能性还要小。 “这不可能。” 他苦笑着低语，多么讽刺！不仅被困在这地狱般的世界，每天还要目睹那条通往回家的路，却清楚自己永远到不了。 那……那简直是非人的折磨，克莱恩甚至想说，这比地狱还要残忍。 难怪黄昏塔那么不受欢迎，住在那里简直是要把一些人逼疯。 他们真的、真的要永远困在这里了。 露菲斯低垂眉眼，目光遥望废墟。 “光明城堡的第一任统治者曾带领一支庞大的探险队寻找出路，但他们全都遇难了。第二任统治者，最初的那批人中的最后一位，也带着一群梦想家试图抵达传送门，结果同样不幸遇难。自那之后，就再也没人尝试寻找出路了。” 三人沉默了许久，心绪沉重阴郁。既然他们有机会在遗忘海岸的人类聚居地停留一段时间并搜集信息，就再也没有借口去否认了。艾菲告诉他们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余生都要在这儿度过了，不管还剩下多长时间。 克莱恩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露菲斯。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露菲斯凝视着窗外那座破败的城市。克莱恩相信她已经深思熟虑过他们的未来，他只希望她的想法不要太疯狂。 片刻之后，她开口： “我们需要组建一支狩猎小队。” ……还算可以接受。虽然成为独行猎人的道路漫长且危险重重，但至少是可行的。他们只需在这件事上多些机智和谨慎。 他挠了挠头，苦笑着提醒： “盲目进入废墟很危险。” 露菲斯轻轻耸肩，对上他的视线。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招募一名探路者。” 找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来领导他们……这不仅能加快进程，还能让整个过程更安全，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她郑重点头。 “已经有了。我们稍后就去找她，不过首先……”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 “……把你在城堡里了解到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每个名字，每个天赋特质。你所能搜集到的每一项能力和缺陷。人们的不满以及他们策划的每一个计划。我需要了解所有这些。” 克莱恩微微一笑。 “当然，这没问题。不过事先提醒你，这可能要花些时间。你知道的，我可一直忙着四处打探消息呢。” 自从获得了自己的天赋特质以来，克莱恩终于能够做他一开始就计划的事情。像一个真正的间谍那样，在不冒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收集情报。 经过数月血腥战斗的磨炼，这种感觉有着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露菲斯微微颔首，轻声说道： “不着急，我们有时间。” 几个小时后，克莱恩总算完成他冗长的汇报，倒是说了太久，他的声音都沙哑了： “……他就是那个被外聚居地的猎人十卫指控，把一个小孩当作诱饵的探路者。真是个！但他也是个极其厉害的战士，也很擅长自己的工作，至于他的个人习性……哎，这人是个鬼迷心窍的赌鬼。他在艾琳的赌场里输光了所有的晶核，还拒不还债，甚至用暴力威胁那些敢提出异议的人。” 他喘了口气，愤怒地补充道： “甚至有人说，他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是因为他想猎杀一只强大的异兽来还赌债。这个畜生！” 克莱恩稍作思考，挠了挠头，开口道： “嗯……我觉得该说的都说了。当然了，肯定还有不少我不清楚的事情。” 露菲斯沉入了深思，消化着克莱恩提供给她的海量信息。她的脸色依旧冷峻，表情淡漠。 凯西觉得她的朋友似乎不会再有更多反应，便轻轻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带着微笑说： “你做得很厉害，克莱恩！非常出色。” 克莱恩微微张开嘴，目光转向别处，略显尴尬。 “嗯……那是自然。别忘了，我的天赋特质，影子，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说实话，派个清怪的活给我，这是对我天赋的一种不幸误用。” “没错……我更乐意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所有工作都交给影子就好了。哈哈哈……” 影子微微偏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克莱恩一眼，它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克莱恩收住了笑声，目光投向露菲斯。 “你想招募的探路者是谁？外聚居地有经验的猎人应该不多，而且他们肯定都有自己的固定团队。我们怎么说服别人加入我们呢？” 露菲斯迟疑了片刻，然后以一种略带紧张的声音回答： “确实。每个有点本事的人都有自己的队伍，除了一个人。但说服她加入并不容易。” 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 “其实，你们已经认识她了。是艾菲。” 第141章 猎头行动 不久，他们站在一座简陋的小屋前。这小屋是用废墟中捡来的杂七杂八的石块拼凑而成的，和露菲斯的石屋颇为相似。 小屋的各处都用兽皮加固过，看起来比外聚居地的其他棚屋要结实一些。 门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兽头骨，它厚实的前额似乎被某种利器劈开过，那狰狞的裂痕诉说着那次激烈的厮杀。 露菲斯视线掠过头骨，上前迈了一步，敲了敲门。然而，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克莱恩失望叹了口气。 “可能她不在家。”他说道。 露菲斯没回话，只是皱紧眉头，用拳头砸起门来。起初砸得还算轻，但到了最后一下时，连门上的怪物头骨都险些被震飞。 屋里顿时传来带着倦意和愤怒的声音： “我发誓，不管你是谁，你最好真是个梦魇怪物！” 片刻后，克莱恩听到脚步声朝门口走来。但在门开之前，露菲斯突然说： “克莱恩，转过身去。” 他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急迫，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你的影子也转过去。” 克莱恩心中疑惑，难道会有麻烦？” 他背对小屋站着时，木门的吱嘎声告诉他门被猛地拉开了。 “到底是哪个混……哦，是你。” 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露菲斯咬牙的声音。几秒钟后，她用格外平静的语气说： “……穿上记忆，艾菲。拜托了。” 啊？……什么？她为什么要……哦……”克莱恩起初还纳闷，随即猛然反应过来。 当他终于被允许转过身时，艾菲那件短得撩人的旗袍上，最后几缕虚幻的光影还未完全消散，而她里面什么也没穿。 “好了，这样可以了吧？” 艾菲看起来还是和上次一样精神抖擞，身材高挑、结实，充满活力。她没穿那件带有皮甲片的青铜胸甲和其他的盔甲部件，这样就能看到更多她那如露珠般润泽的橄榄色肌肤了。 “看来你们又重聚了，对吧？从你们俩光鲜整洁的样子来看，我猜你们在城堡里应该过得挺愉快的？” 克莱恩瞥了凯西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保留： “不尽然。就像你说的，那里的氛围……嗯……我想是那种需要去适应的类型。” 艾菲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说得好！那么，找我啥事？说完了我还得再去睡会儿。” 露菲斯指了指门，问道： “我们可以进去吗？” 艾菲回过头，随意耸了耸肩。 “当然。为什么不呢？” 屋内布置得既温馨又精致。角落里堆积着一大堆毛皮，那是艾菲的床。乍一看，这似乎很朴素，但当克莱恩意识到这些毛皮无一不是来自梦魇生物的尸体时，他很快就改变了看法。 那或许是他见过的最奢华的床铺了。 而……人们只能想象，在那些毛皮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的缺陷……哎哎哎想什么呢！集中注意力！” 屋内摆设简朴，除了一个壁炉、一把木椅和一张桌子外，还有两个结实的箱子。 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堆满了艾菲多年来从废墟中搜罗的稀奇古怪的物件。这些藏品没有明显的规律，每一件都曾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缘由引起过她的兴趣。 三人坐下后，艾菲懒洋洋地躺回那堆毛皮旁，随手扯过一张裹在身上，询问道：： “到底是什么要紧事，你们非得一大清早来把我吵醒？” 大清早？这都中午了！”克莱恩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露菲斯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 “自从我们上次碰面后，你就没再去狩猎过，对吧？” 艾菲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回答： “对。我等把存粮吃完了，才会去废墟里打猎。估计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什么……怎么会？她从那些怪物身上割下的肉，足够一个人吃上近两月了。居然已经吃光了？艾菲这精力充沛的家伙，到底能吃多少啊？！” 露菲斯点了点头。 “等你去狩猎的时候，跟我们一起行动吧。做我们的探路者。” 克莱恩没想到露菲斯会这么直截了当。他原本以为在进入正题之前，这场对话会持续更久。 她还真是不兜圈子啊。”他心想。 艾菲先是好奇打量着他们，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带着些许调侃意味，忽然又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真有意思！你们是不是还想让我当你们的保姆啊？” 等笑够了，她摇摇头，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 “别介意，小家伙们，你们刚到绝望之城，还太嫩了点。这里最厉害的猎人都想拉我入伙，但我全部拒绝了。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露菲斯表情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部分狩猎队伍会平分猎物。每个猎人留下一部分自己吃，剩下的卖给贫民窟的人。但你的特殊情况决定了你不可能这么做。你需要独享狩猎所得的全部食物。队友越多，你分到的份额就越少。所以……你独自狩猎，而且从不卖猎物的肉，只卖它们的皮。” 艾菲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有人做了功课啊。” 露菲斯微微歪了一下头，对艾菲话中的讽刺毫不在意，继续说： “我们可以解决这个……” 艾菲立刻打断了她： “停。你猜得不错，但你没说到点子上。这并不是我拒绝他们的原因。” 露菲斯有些惊讶，她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带着一丝不解问： “那……是什么？” 艾菲敛起脸上的笑容。 “因为他们都太弱了，哪怕是最出色的那些也没一个我看得上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褐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阴霾。 “他们之所以弱，是因为冈劳格绝不允许任何强者游离于他的掌控之外。所以……我不会做你们的探路者。抱歉了，公主。” 露菲斯有些懵了，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她的意料，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尴尬地紧抿着嘴唇。 无论穿越迷宫的旅途中，她把社交技巧磨炼得多么娴熟，但这场对话对她来说，似乎还是太过艰难。 沉默中，克莱恩适时插话，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挑衅： “他允许你存在？” 艾菲看着他，微笑着挑了挑眉，没有回应。 终于，露菲斯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可能是初来乍到，但我们不弱。我和克莱恩在迷宫里已经击杀了几十只觉醒异兽……” 艾菲不等她说完便挥手打断：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在迷宫里的事。在绝望之城，情况大不相同。” 两人对视着，艾菲嘴角挂着松散的微笑，而露菲斯眼中则燃烧着倔强的火焰。 我可不喜欢这样……”克莱恩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束手无策。 最终，露菲斯蹙了蹙眉，说道： “那如果我们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你会重新考虑吗？” 艾菲轻声笑起来。 “哈哈！你说的容易。你知道有多少人连废墟都不敢踏进一步吧？如果你们能在这儿撑上几年，到那时我们或许可以再谈谈。” 露菲斯看着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晚上我们再谈。到时候，你会改变主意的。” 第142章 风口浪尖 外面，太阳已经过了正午，离日落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克莱恩对于露菲斯能否在天黑前说服艾菲并无太大信心。不过，从她脸上那坚定的表情来看，她可不是随口说说，心里肯定有具体的打算。 他思索再三，最后还是问道： “那么，呃……我们现在到底要做什么？” 露菲斯目光闪烁，灰眸深处有白色的火焰舞动。她没有回应，转身大步流星朝着城堡走去。 “跟我来。”她的声音远远传来。 城堡？为什么要去那里？”克莱恩心中涌现不安，他轻轻拉住凯西的手臂，赶忙跟上那道远去的身影。等他跟上后，露菲斯突然扭头问道： “再跟我说说那个探路者的事，就是三天前被指控谋杀的那个人。” 克莱恩眉头微皱，将他所知的关于那人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快讲完的时候，露菲斯打断了他： “他的天赋能力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道： “他能让手中的任何武器变得极其锋利。锋利到可以切削石头，甚至可能是金属。算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战斗能力。” 露菲斯沉默了片刻，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他的缺陷是什么？” 克莱恩两手一摊，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知道的，人们对自己的缺陷守口如瓶。不是谁都像那个疯子艾菲一样，到处跟人讲自己的缺陷。” 凯西今天似乎很维护他，同样附和道： “克莱恩说得对，露菲。我们连他自己的缺陷是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克莱恩差点一头栽倒，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凯西的话让他不得不承认，尽管露菲斯和凯西都曾将自己的缺陷告诉他，但他自己却从未这样做过……原因很明显。 “确实，但是……嗯，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吗？！” 露菲斯微微点头，不再说话，她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 “呼——”他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很快登上了城堡的宏伟台阶，向着大门走去。克莱恩对露菲斯的意图越来越感到紧张，他隐隐有了一点猜测，只希望自己的猜测不要成真。 “露菲斯？我们需要做什么？” 她抬头望了眼天色，用她特有的冷漠语气说： “你们其实不用做什么。跟着我，尽量看起来……嗯……体面有礼就够了。” 看起来……体面有礼？这是什么意思？！” 两名守卫在城门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眼神中尽是轻蔑与暗示。轻蔑是冲着克莱恩的，而其余不怀好意的目光则落在了两个女孩身上。 “站住！你们来城堡有何贵干？是来进贡的吗？” “还是说……”其中一人甚至对着露菲斯抛了个媚眼，“你们想来领赏？懂我的意思吧。哈哈哈……” 两名守卫肆意大笑，克莱恩气得脸色涨红，赶紧低头掩饰眼中的杀意。 露菲斯倒是神色平静，对守卫们说： “我要进去，但我不会进贡。” 笑声戛然而止，两人戏谑地打量着他们，眼中透出浓浓的威胁意味。 “你疯了吗，小娘们？不进贡，那你来这儿干嘛？别浪费我们时间！” 露菲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那些晃荡的头骨，她美丽的象牙色脸庞上波澜不惊，语气平和地说： “我来行使挑战权。” 有那么几秒钟，所有人都沉默了。克莱恩的心脏狂跳不已，仿佛要蹦出胸膛。 她一如既往的疯狂！他刚刚的猜测成了现实，她真打算去城堡闹上一番。 他虽然常私下里调侃露菲斯很疯狂，但她的行事风格却绝非如此。他坚信，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保持冷静和理智，这也是她令人敬畏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只能期盼，她在这里发现了他所忽略的细节。 至少他是这样希望的。 这时，一名守卫皱眉警告： “小姑娘，别胡闹了。想活命就赶紧闭嘴走人。” 露菲斯不为所动，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没在开玩笑。” 另一名守卫看着她，目光也从猥琐转为了惊讶，自顾自摇着头。 “那些贫民窟的老鼠真的疯了，是吧？我还以为上次那场表演能让他们学乖，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冷哼一声。 “听着，小姑娘，挑战权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生死决斗。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长得漂亮就手下留情。你听明白了吗？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露菲斯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头。 那名守卫怔住了，不由再一次打量起她高挑完美的身材和朴素的束腰外衣，做了个鬼脸。 “看来今天我们可有乐子看了！唉，真可惜。就凭你的长相，你本可以不用进贡就能住进城堡的。” 他边说边撇嘴，转身示意他们跟上。另一名守卫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兴奋。 生锈的铁链在风中摇曳，刺耳的声响传入他们耳中。克莱恩、露菲斯和凯西穿过挂着头骨的大门，踏入了城堡。 城堡里面一切如旧。就连哈伯也还坐在他那张“豪华”的书桌后，正埋头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头偷偷瞄了他们一眼，眼中满是困惑与惊讶。 “呃……黑日凯西娅？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克莱恩顿时有种想捂脸的冲动。 他之前对那个瘦削的年轻人说，他们以后可能会再见面，但他可绝不是指就在同一天啊！ 哈伯对他内心的抓狂一无所知，还笑着打趣： “哦！你们是不是走了运，弄到了些晶核？这么快就回来进贡了？” 克莱恩咬着牙，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呃，不，不完全是……” 三人被带到城堡大厅时，即将有一场新挑战的消息还没有传遍城堡。 因此，大厅里并没有聚起人群，只有几十个恰巧路过的家伙被喧嚣声吸引。不过，他们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站在大厅门口，露菲斯静静望着前方。她的心思总难以捉摸，却又镇定自若。而克莱恩甚至比她还要紧张，手心满是汗水，周围人群的围观更是让他烦躁不已。 她到底在策划什么？” 克莱恩环顾四周，确信没人能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便凑近她耳边低声说： “你不会真打算和冈劳格的副官决一死战吧？那无异于送死。” 无论露菲斯多么天资聪颖、实力强横，她要战胜那些人物，至少在吸收无数灵魂晶核、稍微拉平与对方实力差距之前，是绝无可能的。 那些人之所以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同样绝非偶然，他们各自都有其过人之处。 露菲斯微微侧目，随后摇了摇头，淡淡提醒： “隔墙有耳。” 克莱恩眉头拧成一团，正要反驳，就在这时，领他们进来的守卫从大厅内走出，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们，啐道： “进来吧，蠢货。” 露菲斯挺直了身子，径直迈步向前，克莱恩和凯西无奈，只能紧随其后。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露菲斯一出现，人群中便响起了嘈杂的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没见过这张面孔，你们有知道她底细的吗？” “这女孩咋有点怪怪的……” 今天的场面远没有十卫战死那天那般夸张和戏剧性。大多数副官都不在场，更别提光明领主本人了。 只有猎人首领杰玛坐在通往空荡白色王座的台阶上，脸上明显挂着不悦。 让克莱恩略感安心的是，哈鲁斯的身影并未出现。 当守卫带着他们三人进来时，杰玛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些慵懒和厌烦，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似乎对眼前的事情感到不满”。 “我没听错吧？你们三个当中有人要行使挑战权？”他问道。 露菲斯上前一步，对上杰玛的目光，朗声道： “是我。” 她的冷静与她所说的事情形成强烈反差感，这与三天前十卫在这座大厅里慷慨激昂、满是轻蔑和愤怒的谴责截然不同。 杰玛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困惑。 “小姑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她轻轻颔首，眼中没有一丝畏惧，重复道： “我知道。” 杰玛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低头沉吟片刻后，悠悠道： “听着……任何人都有权行使挑战权，这确实没错，但白白送命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我相信你走到这一步一定吃了很多苦。我们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如此。所以，你再好好想想，重新考虑考虑如何？” 尽管他的语气很不友善，但话语并不尖锐，听起来很诚恳。就好像他真的不想看到她无端送死。 然而，露菲斯似乎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她只是轻轻侧了侧头，从容道： “不必了。” 杰玛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吧。你要指控谁？” 克莱恩心中早已有所预料，所以当露菲斯说出那个名字时，他并不意外： “我要指控一个叫安德尔的探路者。” 安德尔，正是那个十卫要挑战的人，最终导致十卫死在哈鲁斯手上。 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人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这个陌生女孩的大胆举动。杰玛皱着眉头，不悦地说： “我上次就说过，猎人和探路者都归我管。他们在执行任务时犯下的任何罪行，都等同于我的罪行。所以，如果真要追究责任，那也应该是我。小姑娘，你确定要挑战我吗？” 克莱恩紧张地屏息，因为他明白露菲斯接下来的话将关乎他们的命运。 杰玛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先前商量的余地，她却仍没有半分退让，冷冽的目光凝视着杰玛，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指控他谋杀外聚居地的小男孩，而是来指控他盗窃。安德尔赌博输掉了大量灵魂晶核，却拒绝支付。这分明是盗窃行为。由于这是他的私事，并非在执行公务时发生，所以与你无关。” 杰玛打量着她，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 克莱恩也是同样的反应。 这……真是出乎意料。竟还挺巧妙的，谁能想到露菲斯会这么狡猾呢？不对，是机智。”他暗暗纠正自己。 通过将指控从狩猎中的罪行转变为与安德尔作为探路者职责无关的罪行，她巧妙地避免了任何副官代为出战的可能性。至少，如果他们真的秉持公正原则的话。 但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探路者难道威胁性就小了吗？ 而且，杰玛会允许这样的挑战进行下去吗？ 仿佛是在回应克莱恩的疑问，石阶上的杰玛扬起眉毛，诧异询问： “什么？赌债？你想要……是艾琳派你来的？” 露菲斯再次摇头。 “不是，我连她面都没见过。” 大厅里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盯着她，连富有魅力的杰玛也不例外。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恼怒，问： “既然你都不认识安德尔欠债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挑战！？” 露菲斯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难道我必须认识受害者才能惩罚罪犯吗？” 杰玛瞪着她，显然觉得这情况十分荒唐。 “……只是一笔赌债而已。我可以帮他支付那些晶核，我们可以……” 然而，露菲斯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而坚定： “这不仅仅是晶核的问题。这关乎正义……和法律。毕竟，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法律是我们唯一的指引。没有它的光芒，就只有黑暗。” 她的话语在大厅中回荡，杰玛脸色沉了下来。她重复了冈劳格前几天在这里说过的话，让他哑口无言，只能同意这场挑战。 要是不这么做，就等于是公然违背了光明领主冈劳格的意志。 真狡猾！呸！聪明。她是跟我学的吗？” 杰玛带着遗憾移开了目光，语气不善地对一名守卫吩咐道： “去把安德尔带过来。告诉那，等他解决了这个愚蠢的女孩，我要和他好好谈谈他的……私人问题！” 接着，他目光投向露菲斯，声音慵懒而随意。 “至于你……去道别吧，准备迎战。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们。这样的话，至少你会被人记住。” 露菲斯直视着他的眼睛，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亮回绕。 “我是永恒之焰氏族的露菲斯。” 刹那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第143章 七星誓言 “永恒之焰氏族的传承者，空幻之星露菲斯。” 话音刚落，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就连杰玛也似乎被这句话惊到了。 只有卡斯特对这番话毫无波澜，他早些时候就进入了大厅，此时正斜倚在墙边，目光复杂地落在露菲斯身上。 她的全名之所以令人震惊，原因有二，且这两个原因截然不同，但都如天崩地裂般震撼。 首先，她报出的并不是人类的名字，而是一个真名。在迄今为止的人类历史上，也只有极少极少的神谕者能够在初次噩梦试炼中获得真名。 遗忘海岸被困的这一千多人中，没有人拥有真名，这一点毋庸置疑。 即便是冈劳格，也没有真名。 但露菲斯有。 ……当然，克莱恩也有，不过这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其次，她公布了传承者的身份，而且不是普通的传承者，而是来自传奇的永恒之焰氏族。 这个家族曾经两次引领人类向前迈步：第一次是助力通过了第二重试炼，诞生了历史上第一位三阶进化者；第二次则是突破第三重试炼，造就了史上第一位四阶超凡。 克莱恩哪怕生活在城郊，也对这个家族有所耳闻。 这些事实叠加在一起，在绝望之城中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在遗忘海岸，她几乎拥有了救世主的光环。 突然间，她面对令人生畏的探路者时所展现的那份从容，似乎不再那么难以理解了。 大厅中聚集的人们眼中原本的迷茫，逐渐被一丝微弱、试探性的光芒所取代，仿佛他们那荒凉、孤独、枯竭的灵魂中，突然被播下了一颗微小的希望种子。 就在这时，露菲斯恰到好处地召出了她的护甲。无数光点环绕着她，汇聚成一片柔和的光影漩涡。等光芒消散，一套醒目的黑白铠甲显现在她优雅的身姿上。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她胸甲上的标志所吸引。那独特的白色金属上，七颗璀璨的星星被精心嵌刻其上。 “那…那个标志！” “是星光徽记！” “七星之光的徽记！” 和克莱恩一样，光明城堡中的居民对七星之光的标志并不陌生。它不仅镌刻在城墙外面巨大雕像的长袍上，还频繁出现在城堡古老墙壁的众多浮雕中。 这个徽记象征着七位英雄，他们曾立下誓言要战胜吞噬这片土地的黑暗，并引领这里的人民迎回光明。岁月尽管模糊了他们的样貌，但他们的誓言依旧在回荡，精神永不熄灭。 克莱恩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冷汗悄悄渗出。 她……她在做什么？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她精心策划的？难道她不知道这些蠢货会对这种戏剧化的场面做出怎样的反应吗？如果他们误会了，到处宣扬她是什么降临的救世主，冈劳格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他统治的人出现！” 她之前说了什么来着？要我跟着她，表现得体面有礼？” 克莱恩视线驻留在她的背影上，愣住了。他怎么可能做到？他浑身上下可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体面可言！ 终于，杰玛恢复了冷静，他的目光变得审视起来，落在了空幻之星露菲斯的身上。如果说之前他的眼神中只有冷漠和轻视，那么现在则多了一丝暗藏的警觉。 杰玛慢慢地露出了微笑。 “啊，这样的话，很高兴认识你。必须承认，你的名字非常震撼人心。让人不禁好奇你这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这番话背后的隐意不言自明，杰玛显然在暗示露菲斯的名字是虚构。 仿佛这层暗示揭开了众人心中的迷雾，大多数人很快收起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再次用或阴沉或恶意的眼神打量她。但这一次，有些人的脸上还多了几分嘲弄和鄙夷。 ……然而，在他们当中，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带着犹豫、胆怯，却又充满信任的眼神望着她。 露菲斯仿若未闻周围的喧嚣，那份淡然如同无形的壁垒，将她与这个世界的污秽和绝望轻轻隔开。 不久，探路者安德尔被带进了大厅。 他身材中等，肌肉结实，一双蓝眼睛透着凶光，下巴轮廓分明。他的头发两侧剃得很短，中间留长的部分编成了一条短辫。 大厅里的所有人，除了杰玛外，安德尔看起来最为年长，大概快二十四岁了。 安德尔无疑是一个技艺高超、经验丰富的猎人。作为探路者，他堪称精英中的佼佼者。即使是那些对他心存敌意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威严和实力，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畏惧、敬意，甚至还有几分崇拜。 安德尔走近大厅，目光如刀，掠过露菲斯，径直走到通往白色王座的台阶下。他在那里停下，向猎人首领杰玛鞠躬表示敬意。 “我来了。”他简短地说道。 杰玛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他叹了口气，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安德尔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冷笑着说： “有个娘们要挑战我？真是好玩。上次让哈鲁斯出尽了风头，我还挺郁闷的。” 人群中响起几声愤怒的低语，但没人敢公然表露对这个家伙的憎恨。 杰玛的嘴角微微下撇，沉默了片刻，语气中透出浓浓威胁： “好玩？你说好玩？行啊，安德尔，如果你觉得生活中缺少刺激，大可以直接告诉我。这样吧？等你解决了那个女孩，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玩。” 说完，他示意守卫可以开始战斗了。安德尔皱了皱眉，但很快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克莱恩和凯西被带到了一旁，加入了围观的人群。此时，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众人带着紧张和期待，看着安德尔与露菲斯的对峙。 一些人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观赏一场血腥的较量，他们兴奋地等待着血腥场面的出现。在他们看来，谁胜谁负并不重要，而且几乎没人相信那个来自外聚居地的女孩，她能在与经验丰富的探路者的决斗中活下来。 另一些人则希望看到安德尔为他所犯下的谋杀罪付出代价。但即便是这些人，似乎也认为露菲斯难逃一死。他们只是希望她在临死前能让这个流点血。 或许只有克莱恩、凯西和卡斯特清楚，这场战斗的结局远非众人所想的那样可以预料。 安德尔没有浪费时间，召出自己的武器，信步朝向露菲斯走去。他手中那把原本粗制滥造的弯刀突然闪耀出抛光后的光泽，刀锋边缘散发着逼人的锐气。 克莱恩猛地意识到，即便是星光军团护甲也难以抵御这样的利刃。 安德尔身形灵动，变换莫测，足见其历经多年与梦魇怪物及人类战斗所积累的丰厚经验。 他脸上阴冷笑意未减，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欲望。长年累月的猎杀怪物，他自己如今看上去倒也像个怪物了。 然而，露菲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视着他缓缓逼近，甚至都没有召出自己的剑。 她在做什么？想模仿哈鲁斯吗？” 当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几步之遥时，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突然，安德尔挥起他的弯刀，电光火石间拉拽出一片残影向前猛冲。其冲势力量磅礴，靴底震起一片尘土。 克莱恩的手心早已浸透了汗水，她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那柄被天赋加持的弯刀即将落她身上的刹那，露菲斯毫无征兆地侧身一闪，须臾间避开了这致命一击。紧接着，她双臂一振，召出了自己的长剑。 那些虚幻的光点穿过弯刀的刀刃，在刀背处汇聚，凝聚成一柄银色的长剑。 安德尔的双眼因惊恐而瞪得滚圆。 ……却永远地定格在那一刻。 弯刀背后，长剑凭空乍现，一往无前，干净利落地将安德尔的头颅从肩膀上削了下来。 只有当血液从他整齐的脖颈喷涌而出，他的头才像一颗血腥的球一样在地上滚动，最后停在了通往冈劳格白色王座的台阶旁。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离。 死一般的寂静中，安德尔的尸体沉重地砸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血液仍汩汩流出，醒目而刺眼。 一些围观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着安德尔的头颅滚落在地，而另一些人则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相互交换着惊骇的目光。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固在露菲斯身上，眼神空洞茫然，连杰玛也不例外。 克莱恩自己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虽然他有猜测露菲斯会赢下这场决斗，但他也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能在一个照面就击杀了光明城堡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探路者。 露菲斯默默收起了长剑，她走到大理石台阶前，揪着那条染血的辫子提起头颅，抬头望向杰玛。 她露出一个训练过很多次的礼貌微笑，说道： “……哦，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离开城堡时，安德尔的头颅还在滴血。露菲斯揪着辫子拎着它，仿佛拎着一个普通物件。她神色依旧，对她来说，拎着颗人头似乎还不值得让她变换一下表情。 恍惚间，克莱恩对露菲斯有了新的认识。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她产生过警惕了，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起自己对她的了解。 他不禁自问，她手上究竟沾染过多少鲜血才能让她如此平静？” 周围人的反应不一，从欣喜到恐惧，表情各异。那些目睹了整场决斗的人将露菲斯视作复仇天使；而其他人则将她看作血腥的恶魔。 我在想……她这一剑究竟吸收了多少灵魂碎片？肯定很多，对吧？” 然而，外围聚居地人们的反应却很奇怪，他们比较克制而内敛，却又透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强烈情感。 他们从未目睹过自己人如此大摇大摆地走进那座古老城堡，再如此光明正大地提着一颗探路者的脑袋走出来。 此刻，他们静静地望着她，眼中闪烁着一种无法遏制、深沉而炽热的情绪。 这一切都让克莱恩非常不自在。 他心中暗自思忖，不管露菲斯是否清楚她的行为在这些人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但这种情绪很危险，而且很难控制。如果她对这些一无所知，那事态可能很快就会失控。 ……但如果她知道，而且故意为之，那情况就更加严重。她真的能够控制好这种情绪的蔓延吗？这是否一直是她的计划？ 克莱恩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她这一面，仔细一想，才发觉自己对她可谓知之甚少。 心中被这些疑虑所困扰，以至于他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了艾菲的石屋前。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太阳正藏在猩红尖塔遮天蔽日的轮廓后面。 正像露菲斯承若的那样，现在已是傍晚了。 “这一切啊……真可怕，只希望……”他低声自语着什么。 第144章 免费的午餐 他们还没敲门，艾菲就率先拉开了门，眼中带着几分怒意。 “外面怎么这么吵？！难道就不能让人安静地睡上一天吗……” 看到门外站着的三个人，她愣了一下。 露菲斯眼皮都没抬，随手就把安德尔的头扔到艾菲脚边，冷冷地问： “我们现在可以谈了吗？” 看着脚边血腥的“礼物”，艾菲眯起了眼睛，脸色阴沉。 良久，她才抬起头，声音冷冽地招呼道： “进来吧。” 他们刚一进屋，艾菲便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质问： “公主，你到底干了什么？！” 露菲斯歪了歪头，好似不是很理解，便用略带真诚的困惑语气反问： “你不是想让我证明我的实力吗？” 艾菲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露菲斯似乎误解了她的沉默，眨了眨眼，接着补充： “哦，那颗头是……” “我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头！你从哪儿弄来的？！”艾菲打断她。 克莱恩长叹一声，无力瘫坐在一只结实的箱子上，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 “哦，对了……你可能是绝望之城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了，站在你面前的是永恒之焰氏族的空幻之星，正义的捍卫者。她就这么走进城堡，挑战那个，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剑就把他杀了。到现在，这必然是人们唯一热议的话题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高兴，简直可以说，他已经在拼命克制自己，以免破口大骂。 为什么……为什么麻烦总是逮着我不放？” 露菲斯和凯西焦急地等着艾菲的回应，克莱恩却只是盯着自己的影子，希望能得到一些同情。 可惜，影子只是冷冷地回望着他，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与此同时，艾菲眨了几下眼睛，目光在他们和那颗头颅之间游移。 “没错，能跑就赶紧跑……” 她冷不丁冒出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随后仰头大笑起来。 “哦！天哪！你真这么做了？这太值了！我真后悔没能看到他们的表情！” 克莱恩瞪大眼睛，完全没料到艾菲会有这样的反应。 疯了，他们都疯了！我身边怎么都是疯子！”他内心真的欲哭无泪。 艾菲笑声一停，便用掺杂阴沉与兴奋的眼神打量起露菲斯。 “行了，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不过，有件事我得给你得清楚。当年我拒绝加入城堡时，冈劳格就放话了，他要是招揽不到我，别人也别想。从那以后，任何敢邀请我加入的队伍最终都后悔了。雇我当向导，你们会把自己置于他的报复之内，你们确定要这么做吗？” 原来她还有这段过往……难怪她总是独来独往。” 随后的沉默中，克莱恩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中透着苦涩与沮丧，说道： “我是说……现在才开始担心这个，是不是太晚了点？你们不觉得吗？” …… 第二天一早，他们准备出发去打猎时，一群贫民窟的居民已经围了上来，自发为他们送行。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希望与痛苦交织的复杂光芒。 到这时，露菲斯精心策划的计谋，以及她与那个探路者安德尔的决斗，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而且越传越离谱。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的了。 现在，这些人是来亲眼目睹她的风采。 他们对星光军团护甲，尤其是胸甲上嵌刻着的七星光标志，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谁能想到，一只骨镰食腐兽的记忆，竟能在绝望之城的居民中引起如此大的反响？ 克莱恩对此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回到住处的前一晚，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向露菲斯提出几个心中的疑问。但他大部分的疑问还是憋在了心里，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最后，他只问了她是怎么做到如此轻松地击杀在力量上远超她的探路者的。 露菲斯的回答简洁而神秘，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 “那是传承下来的一个古老技巧。” 这话听起来像是解释，却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们即将踏入废墟，去猎杀那些潜伏其中的怪物。 正当四人准备出发时，一阵喧闹声突然响起，引得他们纷纷回头。贫民窟的居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高挑的年轻人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克莱恩眉头紧锁，一脸不欢迎的样子。 “真是的，他来这里干什么？” 卡斯特走近后，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礼貌地鞠了一躬。 “露菲斯小姐、艾菲猎人、凯西娅、克莱恩，大家早上好。我是韩利家族的卡斯特，想加入你们的狩猎队伍。你们愿意接纳我吗？”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尽管克莱恩对这个帅气的家伙并无好感，但有他加入对他们来说会是极大的助力。 像卡斯特这样出色的战士在任何地方都很难遇到，更何况是在遗忘海岸了，这让克莱恩感到十分纠结。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看到一个来自城堡的传承者主动要求加入他们这些边缘聚居地的狩猎队伍，大家都感到惊讶不已，何况他还是个声名显赫的战士！ 片刻后，露菲斯轻轻耸了耸肩，随意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如果你想加入，那就来吧。” 就这样，卡斯特成了他们狩猎小队的第五位成员。 三人在迷宫中挣扎生存了几个月后，队伍的人数增加了，这感觉有点奇怪，但或许这是必然的趋势。 他还能指望什么呢？指望他们永远就只有三个人吗？ 真傻……”想到这，他自己都想笑。 五人一同离开了外围聚居地的贫民窟，踏上了通往废墟的那条石板路。 ……就这样，绝望之城中每个人的命运似乎都已被注定。 末日的序幕已经拉开，一切都将无可避免。 他们的首次狩猎出奇地顺利。 在经验丰富的探路者带领下，再加上有克莱恩影子的协助，他们完美避开了所有恶魔，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目的地。 某处残破建筑物里，一行人藏身其中，静待猎物的出现。 战斗计划事先就已经敲定下来了。艾菲详细讲解了他们要猎杀的怪物种类，并罗列出这种怪物的优缺点，露菲斯随即迅速为每个人分配了各自的任务。 克莱恩原本以为事情会像在迷宫里那样发展，但他错了。 和以往一样，露菲斯独自承担大部分风险，引诱敌人暴露弱点。不过，这次利用这个弱点给予致命一击的是卡斯特，而不是克莱恩。 这其实挺合理。毕竟，他的能力不擅长战斗，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是。将这个任务交给像卡斯特这样拥有卓越战斗实力的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然而，克莱恩仍旧为此感到愤怒，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取代了。 但他又不想表现得太孩子气，便把这份失落咽了下去，始终保持沉默。 当怪物真正出现时，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露菲斯和卡斯特成功地干翻了那只怪物，而且毫发无损。 他们的相互配合虽不算轻而易举，但却出奇地和谐，大概因为两人都是传承者，受过类似的训练。 克莱恩分到的任务是作为后备力量，在情况不妙时加入战斗，结果他根本没机会出手。 艾菲也没参与战斗，她和凯西待在一起，生动地描述他们的战斗过程。战斗结束后，她笑着说： “哈，这绝对是我赚得最轻松的一顿饭！” 艾菲在团队中的身份有点特殊。和其他人不同，她并没有表现出想要正式加入这支队伍的意愿。倒不如说，她有点像个雇佣兵，要肉不要命，这对她来说就是真实写照。 她的职责仅限于带领团队穿越废墟，提供信息，连并肩作战都不需要。 怪物被解决后，他们迅速将其宰杀，带着满载的肉块离开了战场。趁猩红尖塔的轮廓笼罩绝望之城前，队伍已经接近了山脚下的白色拱门。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而这一切都是露菲斯引起的。 分给了艾菲应得的那份战利品后，她看了看克莱恩、凯西和卡斯特，然后，严肃地说： “我希望你们把自己分到的那份肉交给我。” 啊？这是又要干嘛？”克莱恩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询问，凯西却已经笑着回应： “当然可以，都给你！” 卡斯特也没有犹豫，微微躬身，点头表示同意。 “如你所愿，露菲斯小姐。” 克莱恩也跟着点头应下，他意识到，如果此刻还要去质疑她，那他看起来就像个十足的了。 更何况严格来说，他除了把自己的影子借给艾菲外，就什么都没做。真正冒着生命危险的，是露菲斯和卡斯特。 “……好吧。” 露菲斯朝他们点了点头，继续沿着白色的道路前进。 等他们回到聚居地时，她把剩余的怪物肉分成了两份。她把很小的那份递给了凯西，而剩余的部分则放在了他们小屋前的白色石块上。 艾菲好奇地观察着这一切，而聚集起来欢迎他们归来的人们也注视着这一幕。 克莱恩皱着眉问道：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露菲斯瞥了他一眼，指向凯西手中的那一小包肉。 “这是给我们维持生计的食物。在下一次狩猎之前，我们就吃这些肉。”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 “那剩下的肉呢？你要卖吗？价钱是多少？” 在这里，猎人出售他们的一部分战利品是惯例。这里的人们就是靠这个来养活自己的，这些肉不仅能换取日常所需，交换物品、服务，极罕见的情况下，还能换来珍贵的晶核。 露菲斯转过身，面对着聚集的人群，眉头紧锁。等到四周都逐渐安静下来时，她一贯冷冽的声音宣布： “我们的狩猎小队永远不会卖肉。” 话音刚落，人们还没来得及对这番话感到失望，露菲斯就已经迈步向前，指着那堆肉说道： “……相反，我们要免费分发给大家。” 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那些原本期待能从露菲斯那里得到食物的人们，都用一种充满怀疑和猜忌的阴沉目光审视着她。 几个呼吸后，便有人大声质疑： “你在玩什么花样？我们这儿的人可都饿着肚子呢，空幻之星！你真不害臊！” 露菲斯双手抱胸，眯着眼平静地回应： “没有花样。每个人都可以领取一份肉，以维持生计。” 先前质疑她的那个年轻人嘲笑起来。 “你为什么要免费分发？你以为我们是吗？” 克莱恩同样有些不解，他经常调侃露菲斯那些看似愚蠢的高尚行为，但他清楚，她并不是真的蠢。她做的每一件事必定有其缘由，只是这些缘由常常超出他的认知范围，让他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最近，他甚至开始怀疑，露菲斯可能比他认为的要更加现实且愤世嫉俗，只是她的那种愤世嫉俗和他的很不一样。 她究竟想做什么？ 露菲斯冷眼瞪着那个叫嚷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透着一丝愠怒说道： “……为什么？我不是人吗？你们也不是人吗？在这片遗忘海岸，一个人帮助自己的同胞还需要理由吗？！” 她向前跨了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聚拢的人群，不少人在她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我不害臊？不。你们都该感到羞耻，竟然沦落到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我们是人，不是野兽。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梦境世界，这就是我们的身份。” 她的话语在白色的石路上回荡，与风的呼啸声融为一体。 “如果你们饿了，就自己上前领份食物！” 尽管心中仍存有疑虑，但饥饿最终战胜了人们的戒心。 不多时，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率先走上前，试探性地拿了一小条肉，迅速瞄了露菲斯一眼，便快步离开了。 看到这人拿了肉并没有发生任何事，其余人也壮起了胆。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排成了一条参差不齐的队伍。他们依次上前，领到自己那一小份肉后，便匆匆离开，生怕肉会被收回去。 逐渐地，那些居民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克莱恩曾在露菲斯报出自己名字后，在城堡居民眼中看到过的那种胆怯而微弱的情感。 那是能够激发希望，甚至信仰的力量。 克莱恩阴沉着脸抬头，望向城墙上那些正在监视他们的守卫。 露菲斯说他们都还是人，这一点她没错。但除此之外，她全错了。 因为人有时候比野兽更可怕。 ……他一点也不喜欢眼前发生的一切。 第145章 变革 自那日之后，事态的发展如脱缰野马般，速度快得让克莱恩应接不暇。 他仿佛被一股汹涌的洪流裹挟着向前，既无法放慢脚步，也无法改变方向。他刚要适应一个新变化，另一个变化就紧随其后，让他觉得自己正逐渐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事情发展得太快，以至于他很难适应。 克莱恩几乎跟不上节奏。 队友们也不禁担忧，最终他会被彻底甩在后面。 第一次狩猎中，露菲斯决定把大部分肉分给了大家。之后，她又带领团队进行了几次狩猎。虽然并非每次都能轻松取胜，但他们总能带着战利品凯旋，尽管有时显得很狼狈。 每次狩猎归来，露菲斯都会把艾菲的那份肉留给她，只留下一小部分供他们自己吃，其余的则无偿分给了聚居地的居民。 由于他们自己分到的份额少得可怜，团队不得不频繁狩猎，每隔一天就要去废墟，而不再是像以前那样一个月才一两次。克莱恩实在搞不懂他们为何要冒这些不必要的风险。 不过，他自己倒是不会面临太多风险。除了几次需要他支援的激烈战斗外，他大多数时间都和艾菲在一起，担任侦察工作，同时也逐渐从她那了解到绝望之城的方方面面。 艾菲的丰富经验和他隐蔽行踪的影子，让这支队伍从未遇到过无法应付的情况。这使得他们比其他聚居地的狩猎队，甚至冈劳格手下的一些队伍，都更具优势。 不久，他们出色而高效的狩猎成绩为队伍赢得了声誉和名望。他们不再是初来乍到的人，相反，人们认为他们无疑是聚居地里最厉害的猎人。 许多人甚至认为，露菲斯和她的团队，与光明城堡的猎人队伍相比也毫不逊色。 自从露菲斯与安德尔那场戏剧性的决斗后，她便以一名令人敬畏的战士身份而闻名。 艾菲早已是外围聚居地公认的佼佼者。卡斯特，这位英俊而有魅力的传承者，以其和蔼可亲的性格、高贵的举止和强大的实力，同样赢得了人们的尊敬和爱戴。 他们三人构成了整支队伍的灵魂，而凯西和克莱恩则处于边缘位置。 但人们同样喜欢凯西，因为她负责分发免费食物，这是露菲斯特意委托的。此外，她那甜美的嗓音、精致的容貌，还有那一抹淡淡的悲伤色彩，让人几乎无法抗拒。 对大多数人来说，凯西就是这个团队热情和友善的象征。 至于克莱恩，他似乎总是被忽视。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人们大多认为他不过是团队里的配角。说得好听点，他可有可无；说得难听点，他就是个被施舍的对象。 如果他们还能想起他的存在的话。 克莱恩一方面乐于默默无闻地生活，可另一方面，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又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令他久久无法释怀。 没人怀疑他的真正实力，这当然是好事。但是，当大家在卡斯特面前极尽吹捧，却完全忽视他时，克莱恩心中总会控制不住地升起毁灭的欲望，不管是对物还是对人。 尤其是从团队的战力构成来看，露菲斯大部分时间都和卡斯特在一起，他们之间的默契让克莱恩感到愈发挫败。 每当这种挫败感快要压垮他时，克莱恩就会独自离开，找个安静的角落练习残夜，直到筋疲力尽。 至少，挥剑划破空气的啸音能让他平静下来。他日复一日地练习，从中找到了一丝慰藉，至少这是他能够掌控的事情。 ……然而，克莱恩从未真正放松过，他的焦虑正与日俱增。 事情在其他方面也在悄然转变。 每次狩猎后，露菲斯都会给聚居地的人们免费分发食物。起初，人们对她秉持怀疑态度，随后变得感激，最后则近乎到了崇敬的地步。 克莱恩在第一次分发食物时就注意到了居民们眼中那异样的热切光芒，而这光芒正变得越来越炽烈。 有些人甚至半开玩笑地称她为“神圣露菲斯”，仿佛她是魔咒派来的拯救天使。然而，近发现这些玩笑中的玩笑成分越来越少。 这真的很令人毛骨悚然，而且相当危险。越多的人将露菲斯视为救世主，他就越担心冈劳格会如何激烈回应。 如果历史能说明什么的话，那就是国王从不轻易放过那些爱管闲事的救世主。 自始至终，同一个问题一直在折磨着克莱恩。 这一切是偶然发生的，还是露菲斯有意为之？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新面孔加入了他们。 这些新成员不是猎人，只是聚居地中的一些孤苦伶仃的年轻男女，他们想要帮上一点忙。 他们负责处理团队狩猎带回的怪物皮毛，维护各类工具和装备，协助凯西分发食物，以及做一些琐碎却不可或缺的杂活。 不久，那座破旧的小屋就人满为患，克莱恩甚至记不全他们所有人的名字。每天都有新人加入，他们自然而然地就融入了这个集体。 更让他糟心的是，并非每个人都认得他。不止一次，有人面带微笑，用友好的语气问他： “你是新来的吗？” ……当然，这些家伙可不会对卡斯特说同样的话。 克莱恩愈发感觉自己在这个团队里越来越像个陌生人。这种被边缘化的状况让他很不舒服，而且完全触动了他内心的不安。 更何况，这些新加入的人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他分不清他们究竟是露菲斯的帮手，还是她的追随者。 他们是忠诚的，还是……虔诚的信徒？ ……就这样过了几周后的一个夜晚，凯西突然慌张地摇醒了克莱恩，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忧虑： “克莱恩，快醒醒！” 他瞬间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准备召出残夜。此时，从另一个房间透过来的光亮表明露菲斯也醒了。 “怎么了？是冈劳格来了吗？” “不是，”凯西边说边用手遮住蜡烛的光，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梦见有东西正朝我们这里靠近。” “一只梦魇怪物……”克莱恩低声自语。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轻轻点头，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走向露菲斯。 他们的小屋坐落于聚居地边缘，正对着白色石路的入口，面对逼近的威胁，他们只能选择迎战。 那天晚上，露菲斯、克莱恩和卡斯特三人与一只游荡至山间的恶魔拼死搏杀，并成功在它抵达聚居地外围之前将其击退。 黎明时分，惊魂未定的人们从棚屋中颤巍巍地走出，目睹了恶魔留在白色石板路上的恐怖爪痕，以及在晨寒中仍冒着热气的血迹。既有人类的，也有怪物的。 他们还看到空幻之星疲倦地倚靠在她的银剑上。 克莱恩背靠着小屋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当初他向露菲斯解释为什么冈劳格永远不可战胜时，他提到，这里的一切都在冈劳格的控制之下：食物、安全、希望、恐惧，甚至是权力本身。 如今，露菲斯不仅给了这些人食物，还通过保护聚居地给了他们安全，她甚至给了他们希望。 还有露菲斯轻松斩下城堡探路者的头颅后，城堡居民的恐惧也随之蔓延。 现在，就只剩下权力这最后的一环。 终于，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这一切并非偶然，从选择最偏远的贫民窟角落作为他们的落脚点，到无偿分发食物。每一步都是露菲斯精心策划、井然有序计划中的一部分，她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呢？她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克莱恩心中无数疑虑，愣愣望着她的侧影，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在外围聚居地生活了大约一个月后，某天清晨，克莱恩醒来时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这个世界已无所依恋。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它伴随了他大半生，曾一度消失，但最近又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他轻叹一声，从小床上坐起，召出傀儡裹尸布。石屋内早已充满了各种声响和人们的喧闹，空气中飘荡着早餐的香味。 克莱恩走出了他狭小的房间，眼前是露菲斯的帮手们忙碌的身影，他们正忙着各种各样的活儿。 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打招呼，也有人自顾自地继续忙碌。克莱恩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外面，洗了把脸，仰头长时间凝望着天空。 遗忘海岸那灰蒙蒙的天空一如既往，微风拂过他的脸，带来丝丝凉意。这个令人疯狂的地狱里，从来没有什么真正变过。 克莱恩在回来的路上，注意到一个形如枯槁的身影在小屋门口徘徊不定，那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看起来很眼熟。 稍加回忆，克莱恩认出他是城堡里那个和善但略带神经质的大厅接待员。他那身衣物已不复昔日的整洁，脸也消瘦了许多。 显而易见，这个年轻人过得大不如前。 “他来这里干什么？” 克莱恩走近后，招呼道： “嘿，哈伯，对吧？你怎么在这儿？” 哈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的是一双焦虑的眼睛： “哦……黑日啊！见到你……嗯，真高兴。” 克莱恩上下打量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们把你赶出城堡了？” 哈伯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他垂下目光，沉默了许久，最后轻声说道： “我再也交不起贡品了。所以……没错，我想他们是把我赶出来了。” 接着他抬眼，犹豫了一下，用微弱的声音问： “我……我听说在这里能得到些食物？” 克莱恩试着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当然可以。我们打猎回来后通常会分肉。如果你要是现在就饿了，我敢肯定我们能帮到你。去找……嗯……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她应该在负责早餐。” 哈伯也露出了笑容，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 “真的吗？他们会免费给我一顿饭？” 克莱恩轻松地耸耸肩。 “为什么不呢？我们现在食物充足。大多数人愿意留在这里帮忙，算是表达感激。像是赖着不走的客人……呃，没关系。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白吃，就找他们要点活儿干。这里虽不是城堡，但你会发现生活也还不错。” 克莱恩带着憔悴不堪的哈伯走进屋子，向厨房走去，心中却不免叹息。 连城堡的居民都开始投奔他们这里了。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得和陌生人挤一间房了。真是笑话。” 第146章 未来啊 大厅中，克莱恩走进来，目光所及之处，露菲斯和卡斯特正站在窗旁，低声讨论着即将展开的新一轮狩猎行动。 这天早上，几名其他狩猎队的猎人也聚集在他们周围。这次联合狩猎行动他们已经策划了好一阵子，计划就定在今天实施。 难道他们……不等我就开始了？”克莱恩心中一沉。 他小心藏起自己的不满，走向那群猎人并打了个招呼。卡斯特向他报以微笑，露菲斯则只是简单颔首，神色平淡。其他猎人匆匆瞥了一眼这个新面孔，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蠢货。要是你们知道你们面前站的是谁……”克莱恩用这些孩子气的想法自我安慰，同时聆听他们的讨论。其中一位猎人提出： “……倒塌灯塔的南边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那里的怪物听觉极其敏锐，想要大规模围剿它们可不容易。” 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的小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破烂不堪的家具残骸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摆放整齐的崭新家具。 有些是从废墟中精心挑选回来的，带着岁月的痕迹却又焕发出新的生机；还有些则是聚居地的工匠们在此精心制作的。墙上装饰着怪物的皮毛和各种饰品，使得整个空间既整洁又美观。 如今，这间小屋已经变成了一个虽小却充满活力的探险者团队总部。墙上挂着一幅绝望之城的大地图，上面用各种符号标注着重要的信息。 此时，一个猎人正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特定位置，朗声道： “这里更有把握，大家都知道血魔就活动在这附近。它们白天会休眠，所以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们的巢穴……” 卡斯特首先摇头否认了这个提议。 “你提议的区域太接近那些危险的活雕像的地盘了。我们都知道那些活雕像有多难缠。我还是觉得灯塔南边更安全，我们只需要想个办法来迷惑那些怪物的听觉……” 克莱恩突然发现自己能帮得上忙，于是开口说： “呃，我有一个铃铛可以……” 但他的话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喧嚣淹没，没人在意他说的话。 克莱恩尴尬地深吸了一口气，等了一会，再次尝试： “其实，我们可以用我的那两个能发出声响的记忆中的一个来……” 可就在这时，卡斯特似乎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背对着克莱恩，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这……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克莱恩在那儿呆呆伫立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尴尬、愤怒，还是觉得自己蠢透了，最终他一跺脚，干脆转身离开。 他爬上小屋的屋顶，来到二层扩建的地方，这里视野开阔，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忧郁的心里。寻了处干净地方坐下，他望着太阳缓缓升起。 待心情稍微平复些后，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让影子溜回屋里。 正如他所想那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缺席。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而是让影子在小屋周围徘徊，观察那些忙碌着的人们，他们正投身于露菲斯的恢宏计划之中。 每个人似乎都充满了活力与热情，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这应该是叫归属感。 为什么只有他无法融入？为什么世界于他之间总有一层隐晦的隔阂？ 就连那个来自城堡的哈伯，也已经找到了朋友。此刻他正帮着那个负责早餐的红头发女孩洗碗。 克莱恩顿时皱起了眉头。 哈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这个看起来形如枯槁的年轻人，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寻常。 克莱恩抛开了自己的不快，开始专注观察起那个胆小的哈伯。 哈伯表现得就像其他新来的人一样：帮助别人，顺便记下每个人的名字，询问露菲斯团队的运作流程。显然，他很想留在这个小屋里，成为一个有价值的成员。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克莱恩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过了一个多小时后，哈伯离开小屋，返回贫民窟，克莱恩的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趁无人注意时，哈伯匆匆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而克莱恩的影子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小巷深处的阴影中，一个男人正在等他。 克莱恩紧锁眉头，认出那人是城堡的一名高级守卫。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 此时，守卫正瞪着哈伯，不耐烦地问： “情况如何？” 哈伯低下头，他的恐惧和焦虑显而易见。 “是的，是的，大人。我按您的吩咐做了。这不难。” “很好。”守卫嘴角上扬，眼中透着一丝讥讽，“看来你真的很想回城堡。” 哈伯抬头，眼中燃起希翼的光芒，声音带着颤抖： “真的吗？那我……可以回去了？即使我没晶核来交贡品？” 守卫的笑容消失了。 “等你搜集完我让你打探的所有情报，你就能回去了。要是你做到了，我会亲自邀请你进去，贡品的事甚至都不用担心。但是！记住：我要知道这个团队核心成员的一切情况，包括露菲斯本人。他们的天赋、能力、缺陷，我甚至想知道他们用哪只手擦。听明白了吗？” 哈伯脸色瞬间苍白，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但是，大人……那种事情……对我这样一个普通仆人来说，根本没机会探听出来啊…” 守卫却直接背过身去。 “你不是说你已经和团队里的两个人混熟了吗？我一开始给你这个机会就是看中了这点。你骗我了，小子？” 哈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没有！真的没有，我确实认识他们。而且我还和露菲斯的侦察员聊过，他……他是我朋友。” 守卫脸上浮现出一个充满威胁的冷笑。 “那不就得了？让那个蠢货开口就行。相信我，那他那样的小老鼠，只要你稍微关注一下，他就会全盘托出。我敢说，那个没用的废物满心都是嫉妒和妄自尊大。哪怕你只是假装尊重他一点点，他都会滔滔不绝。” “好的。” 哈伯点了点头，随即犹豫起来。片刻沉默后，他怯生生地问： “大人，您不会伤害他们，对吧？他们……都是好人。” 守卫冷冷地盯着他，语气中带着嘲讽： “你既然已经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问？” 哈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脸色一沉，低头不敢直视对方。 ……但他没有反驳。 这个！等着瞧……” 克莱恩正盘算着如何狠狠教训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再把他逐出小屋。看在和哈伯那点微薄的交情上，他才没起杀心。但就在这时，有人喊他。 是艾菲。 “喂，笨蛋！你是不是睡着了？快下来，狩猎要开始了！” 克莱恩从影子的视角中被拉了回来，他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召回自己的影子，摇头不语。 等回来了再收拾他。” ……但等他回来的时候，克莱恩已经累得没精力去处理任何事情了。 克莱恩心中虽然满是疑虑和不安，但他绝没想到，这次狩猎会彻底改变一切。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行动。这次联合行动规模空前，让他有些紧张，但众多猎人的同行又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这支不同寻常的狩猎队伍在中午时分离开了聚居地，向东进发，目标是位于城市边缘的一座倒塌灯塔的巨大废墟。 他们大约有二十人，小心翼翼在迷宫般的狭窄街道中穿行。艾菲担任首席探路者，而克莱恩则在前方侦察并协助她。 整个计划尽可能地简单直接。但在绝望之城，没有什么是真正安全的，每个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很快，他们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前往目的地的途中，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让艾菲僵在原地。她举起拳头示意停下，凝视着浓雾，脸色沉重。 克莱恩预感到有事即将发生，便召回影子，自己则向凯西靠近了一些，手已经准备好从半空握住残夜的剑柄。 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艾菲的瞳孔骤然扩张。 “快散开！”她大喝一声。 话音未落，经验丰富的猎人们已四散跃开。克莱恩猛地拉住凯西，迅速侧身扑倒，将她安全护在身下。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而沉重的物体从天而降，砸在了鹅卵石路面上，而那里刚才还站着十几名猎人。幸运的是，艾菲的及时提醒让大多数人及时躲避。 然而，仍有几人反应稍慢，他们的尖叫声瞬间被皮肉撕裂的恶心声响所吞没。 克莱恩心中暗骂，此刻已无暇多想，他的影子还在远处，也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他迅速转身，同时召出残夜剑……却在那一刻僵住了，脸色惨白。 街道中央，一只硕大的巨鸟站在破裂的鹅卵石路面上，它那苍白的身躯和漆黑的羽毛上沾满了鲜红的血。它那金属光泽的喙微微张开，露出一排锋利的尖牙。 标志性的八只脚，一只尖塔信使！ 克莱恩望着它，却被恐惧牢牢攫住，动弹不得。就在这时，一条细长的红色舌头从那巨鸟的嘴里伸出，舔去了脸上的血迹。 快动起来！”他在心中怒吼，求生的欲望摆脱了这种麻痹，握紧手中的残夜，准备为了自己和凯西的生命而战。 接下来，一切发生得太快，却又仿佛漫长如世纪。 队伍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分散退入废墟，可能遭遇更恐怖的东西；要么坚守阵地，尝试击退这恶魔。无需多言，所有人都选择坚守这里。 不管有多危险，熟悉的敌人总归比未知的要好。 未知……” 幸存的猎人全力向这只恶魔发起进攻，尽管低阶记忆不可能穿透恶魔的翎羽，但每一次攻击总能造成些许干扰。 那些具备直接伤害能力天赋的猎人，瞬间施展出他们的看家本领，他们怀揣着让怪物短暂迷失方向的期望，全力以赴。 要知道，即便梦想家的力量再强大，想要伤到恶魔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要是攻击的势头足够猛烈，说不定能迫使信使退避，转而去找更容易对付的猎物。 然而，一旦彻底激怒了这头恶魔，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都将难逃一死。毕竟，与这种级别的怪物对抗，就如同进行一场生死难测的豪赌。 就这短短几秒钟，局势的走向还尚不明朗。信使轻轻松松就抵挡住了如雨点般密集的攻击，接着它用锋利的嘴喙展开反击，瞬间洞穿了一名身材壮硕且身披重甲的猎人胸膛。 另一名猎人也险些被其锋利的爪子撕成几块，幸好卡斯特凭借惊人的速度在最后一刻把他拉开了。 克莱恩在后方严阵以待，保护着凯西，同时祈祷他的影子能及时赶过来，好让他有机会对那该死的怪物造成伤害。 ……然而，最终是艾菲给予了决定性的一击。 她挥舞自己的武器，一跃而起。克莱恩目睹了她那强健有力的肌肉在橄榄色肌肤下如同紧绷的钢丝般律动。 她的身体仿佛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随即释放出惊人的力量。她这一击势如破竹，其中蕴含的力量足以撼动山河。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武器的尖端穿透了信使苍白的胸膛，鲜血随之喷涌而出。那恶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挥动强劲的利爪向艾菲反击。 艾菲左手迅速召出一面沉重的圆盾。她的脚瞬间蹬进地面，身体前倾，硬生生抗住了这致命一击。她脚下的鹅卵石地面向四周龟裂，但她依然稳稳站着。 “噗哇”，她嘴角溢出鲜血，却露出轻蔑的笑容，接着疯狂搅动手中的武器，将伤口进一步撕裂。 这只恶魔显然没料到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人类竟有如此顽强的抵抗，更没想到自己会受伤。 它再次发出怒吼，振翅将猎人们掀飞，抓起死去猎人的尸体，腾空而去。 不久，那怪物化作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留下的，只有血迹斑斑、碎石遍地和受伤猎人的痛苦呻吟。 不管怎样，他们活下来了……至少，大部分人都还活着。 艾菲挺直了腰板，收起盾牌，低头审视自己。 “该死。我觉得我的胳膊断了！” 她的下巴还滴着血，却发出了豪爽的大笑，倚靠在武器上，硬抗恶魔的一击，她绝非表面上那么轻松。 克莱恩本想对她那惊人的一击表示赞赏，但随即，他意识到了一些事情的端倪。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目光落在艾菲的武器上。他之前从未亲眼见过她出手，因此这是他第一次目睹艾菲使用的武器。 那是一柄长矛，一柄由青铜铸造的古老而华美的长矛。 他脑海中仿佛‘咔嗒’一声有什么被触发，各种零星线索开始汇聚。 随之而来的，是一切都变得如同爆炸般清晰。 ……或者说，至少感觉如此。 因为克莱恩终于看清了未来。 “未来啊……”他的声音颤抖。 第147章 露菲斯 “喂，呆子。你没事吧？” 克莱恩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眼神茫然地望着艾菲。 “……我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艾菲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转身走了。每个人都忙得没空搭理他，反正也从来没人关注过他。 克莱恩独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微微摇晃。他的脑海中，一句话恍如魔音贯耳般不断盘旋，一遍又一遍，每时每刻都愈发响亮，直至震得他头痛欲裂。 “一个挥舞青铜长矛的女人淹没在怪物的洪流中……一个挥舞青铜长矛的女人……” 这正是凯西在他们旅程启程时所看到的那个幻觉，就是他们在骑士雕像脖颈度过的那个夜晚。 那幻觉的恐怖让她几乎失足坠入黑海，只为逃避她所看见的那一切。 这是一把钥匙，将克莱恩所知道的每一点信息都串联成一幅完整的画面，让他洞悉了那个恐怖幻觉背后的真相。 他身子微微颤抖，清晰地回忆起凯西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所描述的场景： “我又看到了人类的城池，只不过这次是在晚上。黑夜里有一颗孤独的星星在燃烧，在它的光芒下，城池突然燃起了大火，血流成河…从大厅流淌出来。我看到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尸体端坐在王座上；一个挥舞着青铜长矛的女人淹没在怪物的洪流中；一个弓箭手试图用箭贯穿天穹。” 克莱恩始终坚信，凯西所看见的，正是那场摧毁了这片土地，将其变为荒凉地狱，造就遗忘海岸的灭世灾难。 幻觉的开端无疑是揭示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诅咒是如何冲破七道封印的。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幻觉中的其他场景也是历史的回放。 然而，艾菲的长矛给了他当头一棒，一个令人不敢直视的真相：他一直都错了。凯西所描述的那些末日般的景象并非过去，而是未来。 他们的未来。 克莱恩猛地一颤，抬起头，目光落在露菲斯身上。露菲斯正施展她的天赋能力，治疗受伤的猎人，她那象牙般白皙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克莱恩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切都开始浮出水面！ 她……她不就是那颗在光明城堡上空黑暗中燃烧的孤星吗？她带来了滔天火焰与血河的场景，甚至她的真名也与之呼应。 或者，根据用来书写它的符文不同，也可以是“毁灭之星”。 克莱恩曾一直担心冈劳格会对露菲斯做什么，但他本应该害怕露菲斯会对冈劳格做什么。 一具穿着金色铠甲的尸体端坐王座之上……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光明领主时，没有意识到真相呢？就是他，冈劳格就是凯西幻觉中的那具尸体。 艾菲是那个被怪物洪流吞噬的女人。至于那个弓箭手……克莱恩还不清楚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碰面。 也许只是为了一起赴死。 他一早就知道露菲斯受某个神秘且极具影响力的目标所指引。他不清楚那个目标具体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它不位于遗忘海岸。所以为了达成目标，她必须找到返回现实世界的办法。 正因如此，她对于前进的抱负始终坚定不移，不屈不挠，无论是跨越障碍还是承受苦痛。有时，她的信念几乎达到了执迷不悟的地步，露菲斯为了目标，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他们刚抵达绝望之城的那天，她对他说的那些安慰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响。只是如今，这些话语背后似乎蕴藏着更癫狂、更残酷的含义： “我们会找到回去的办法，无论要做什么，我们都一定会。” 无论要做什么…… 要离开遗忘海岸，唯有一条路，就是穿越猩红尖塔，但从未有梦想家能毫发无伤地抵达那扇传送门。 他们甚至需要一支军队去尝试，或许踩着累累尸骨，会有一两个幸存者能够逃离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但露菲斯并没有一支军队。 ……目前还没有。 要组建一支军队，她必须杀死冈劳格，夺取他的力量，铲除所有反对势力，让光明城堡淹没在血泊中。 只有这样，她才能召集绝望之城中剩下的每一个梦想家，诱使他们跟随她踏上一场几乎是的远征。她非常清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因此丧命，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没有一个神志正常的人会追随她。” 他们不会的，对不对？”克莱恩无力地自言自语，试图宽慰自己。 他想起了那些过去几周加入他们队伍的年轻男女们，他们眼中闪烁着一种特别的光采，或许可能叫信仰的光辉。 他们对露菲斯，不，是对永恒之焰氏族的“空幻之星”怀有近乎宗教般的崇拜。 她是他们个人的天使。 他们还神志清醒吗？ 他终于理清了露菲斯计划的方方面面。 望着不远处那位美丽的银发女孩，克莱恩实在难以将她与那个意图毁灭世界的疯子联系起来。 然后……还有预言的最后篇章。 回去的路上，克莱恩感觉自己仿佛沉溺于一场狂热的梦境，就好似自己站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入失控的深渊。 他内心的纠结如同一团乱麻，这件事对他而言，冲击实在是太大了，远超他以往的认知，令他的思维变得虚弱、摇摆，几近崩溃。 不要……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处理自己的情绪上。现在不是沉溺于感情的时候，你需要……搞清楚这一切对你意味着什么，以及你需要做些什么来使局面变得对自己有利。” 毕竟……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很多人会死？他们的生死与他有什么相干？他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没错……没错。只要到最后他能活下来，整件事对他来说或许反而是件好事。过去几周他不是一直在担心冈劳格会对他们构成威胁吗？好吧，现在他知道了，冈劳格最终会成为一具尸体。问题总算解决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必在这个该死的地狱中度过余生时，不是感到了一丝希望吗？好吧，现在这情况或许并非如此绝望。预言的最后一部分……” 一切都很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然而，无论克莱恩多么努力地保持理性，他还是抑制不住内心恐惧的侵蚀。 夕阳的余晖中，他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小屋，独自走到石台边缘。没人真的在意他去了哪儿，所以要消失一会儿并不难。 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克莱恩有心事，反正他那喜怒无常的性子大家也都习以为常，故而很少有人会特意去关注他的行踪和情绪变化。似乎只有凯西察觉到了他的不安。 ……还有卡斯特，他表面上装作无忧无虑，实际上却像鹰一样监视着任何与露菲斯关系密切的人。 这个…… 克莱恩踱步到石台边缘，回身凝望着远方的聚居地和矗立在其上方的宏伟城堡。夜幕降临，数百名梦想家正匆忙寻找过夜的地方。一种冰冷而刺痛的情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 “这么多人……所有这些人都要了。”他低语，不知是对谁说，最终只是喃喃自语。 露菲斯要杀了他们。 ……他是否愿意成为她的帮凶？ 克莱恩想要发泄，想要歇斯底里！这一切太过扭曲、如此病态，几近荒诞。 他从不是一个无私的人，不仅如此，他甚至为自己的愤世嫉俗、自私自利和冷酷无情而感到自豪。但这件事……即便是对他来说，也太过分了。 他双手抱胸，膝盖深深埋着脑袋。 “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引起了他的警觉。一个瘦削的人影从贫民窟中走出，径直向他走来。 克莱恩眉头紧锁。 “哦，对了。那个家伙……我差点把他给忘了。” 哈伯有些局促地走上前，在几步之外停下，略带腼腆地笑了笑。 “黑日！嗯……我们能聊聊吗？” 哈伯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抹可怜巴巴、战战兢兢的笑容凝在嘴角。他的眼底藏着虚假的友好、焦虑和绝望。 克莱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他脸上的笑容抹去。 吃里扒外的家伙……” 思绪散漫的状态下，他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表情肯定泄露了些什么，因为哈伯突然眨了眨眼，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渴望重返城堡的念头终究压倒了他的谨慎，他强迫自己呆在原地，踌躇片刻后，开口道： “可……可以吗？” 克莱恩望着这个瘦削的青年，黄昏的暮色中，他苍白的面庞隐没在深邃的阴影里。最后，他只是简洁地回应： “嗯。我们可以谈谈。” 哈伯微微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说道： “我……我真得谢谢你今早领我去你们那儿吃饭。” 快醒醒，清醒……” 但他的大脑似乎不听使唤，他的思绪都被未来的冰冷恐惧所淹没，仅存的理智也在混乱中迷失了方向。 克莱恩抬手揉了揉脸庞。 他是间谍，他来这儿是为了帮助冈劳格更容易地除掉我们。我又该怎么办？” 早晨……没错，在一切都还未曾发生之前，克莱恩曾目睹了哈伯向守卫汇报的全过程。 他本来是想把这个懦弱的年轻人给痛扁一顿，再逐出小屋……但那样做显然不合算。 第148章 抉择 最明智的做法不是直接揭穿这个不走运的间谍，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向他传递假情报。 确实……这是对付内鬼的最佳手段。克莱恩自己也有成为一名间谍的抱负，对这些伎俩略懂一二。 但他真的能瞒过哈伯吗？这个失败的线人却阴差阳错地找对了目标。克莱恩的确掌握着许多秘密，而且还不能说谎，但他也是个精通骗术的高手，所以…… “黑日？” 克莱恩微微一愣，瞥了哈伯一眼。 “抱歉。呃……今天狩猎之后我有点不在状态。你想聊什么？” 哈伯松了口气后，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你看，我想感谢你为聚居地的所有人所做的一切。我离开城堡时，带了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我想和你分享！” 克莱恩眉毛一挑。 “非常特别的东西？” 我应该看看他到底想搞些什么幺蛾子，在谎言中掺杂一些小真相，等明早再给露菲斯说一声，对吧？” 与此同时，哈伯正不住地点头： “是一瓶……酒！每个月，花园里的工匠们会卖几瓶。弄到一瓶很不容易，但我运气不错。要不要尝尝？我的小屋就在附近。” 克莱恩短暂地失了神，但很快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哈伯在说什么？工匠、酒、运气…… ……为什么不呢？” 他向哈伯点头示意，随后让其带路，自己则随即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在小道上逐渐远去。 他们前往哈伯的住处，沿途与贫民窟的居民擦肩而过时，克莱恩心中不禁涌起一种感觉，仿佛这些人都是行尸走肉。 大多数人的命运已定，只是他们尚未察觉。 ……但他清楚得很。 这份知晓这份真相的重担，正逐渐压垮他。 哈伯的小屋比贫民窟里的其他住所还要简陋。它是用腐烂的木块随意搭建起来的，到处是缝隙，冷风直往里灌。 屋里仅有一堆充当床垫的海藻和茅草，以及一张低矮的烂木桌。至此，克莱恩不难理解，这个家伙为什么如此渴望回到城堡。 至少城堡不漏风。 一进屋，哈伯窘迫地环顾四周，然后邀请克莱恩坐到木桌旁的地上。接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海藻下面挖出一个玻璃罐子，那模样犹如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随后，他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粗糙的锈铁刀，那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黯淡的光泽。 他三两下撬开罐子的蜡封，刀丢在桌上，然后倒出一种乳白色的液体，斟入一个缺口的陶杯中。 “给你！” 他微笑着，将杯子递给克莱恩。 克莱恩接过杯子，轻轻嗅了嗅这杯酒的奇异香气。他记得城郊有很多人借酒消愁，或者用廉价的和毒 品。 幸运的是，他向来过于多疑，不允许任何东西改变自己的精神状态。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完成某件事之前，他还不能让自己死。 总之，克莱恩对酒不太熟悉。 他把杯沿凑至嘴边，屏住呼吸，随即一饮而尽。一股惬意的暖流迅速弥漫全身，带来了一丝甜蜜的慰藉，让他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暂时忘却了周围的一切烦恼。 “……我能明白这酒的吸引力了。” 这酒其实还不错。 哈伯连忙又斟满杯子，好奇地问： “我听说了你们最近那次狩猎。天哪，你们竟然从尖塔信使的手下活了下来！那一定很惊险……” 克莱恩稍作停顿，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反问道： “我只是站在后面而已，不然呢？” 哈伯却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你也很了不起！我听说你从一开始就跟着空幻之星，在迷宫里待了整整两个多月。这是真的吗？” 哈伯的演技真的很烂。即便克莱恩之前不知道他是间谍，到了这个时候也能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不过，装作毫无察觉对他来说倒简单。 像我这样的小角色，只要得到一点尊重，就会毫无保留地吐露心声，对吧？”他心中冷笑，那个高傲的守卫小瞧了他。 酒劲上头，克莱恩脸颊泛红，他缓缓露出笑容： “哦……确实！而且我跟你讲，要不是我，她早就死了。你知道我救过她多少次命吗？” 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目的是营造出一种假象，让哈伯误以为他利用克莱恩的吝啬和嫉妒心来套取情报的计谋得逞了。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不受控制地从克莱恩嘴里冒了出来。 他紧咬着牙，脸色陡然变得煞白，低声呢喃：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嗯？为了……为了这个？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紧接着，克莱恩抱头，挤出一阵阴森的笑声。 “这下麻烦了……我在说些什么啊？” 哈伯误以为他的恐惧是因为酒劲上头，于是胆子更大了一些： “你肯定和露菲斯女士并肩作战过很多次吧！” 克莱恩垂下头，轻耸肩膀。 “对。” 哈伯迟疑了片刻，谨慎地抛出了问题： “那么……那想必你见识过她的天赋能力了？” 了解敌人的天赋、掌握他们的缺陷、洞悉他们的习惯……这就是你杀死他们的捷径。 克莱恩盯着哈伯，脑海中浮现出他与露菲斯并肩作战的第一场战斗。那时，她询问他是否解剖过甲壳食腐兽，来了解它们的弱点。 哈伯此刻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剖析他们。尽管他们还……没有死。 “自然。她的天赋能力可以用来疗伤。” 哈伯的眼睛亮了起来，窃喜的光芒都不加掩饰。 “所以她是个治疗师！没错，这样的能力确实适合空幻之星，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天使……” 一切如计划般进行。 克莱恩的第一个目标达成了。他巧妙地布下了一个迷局，让哈伯误以为露菲斯的天赋仅限于治疗。 当然，贫民窟中必然还潜伏有其他间谍。他们彼此协作，通过分享露菲斯今天如何救治受伤猎人的事，冈劳格及其手下很可能就会相信露菲斯没有攻击能力。 谁又能想到，她的永恒之焰既能治疗，亦能毁灭呢？ 此时，哈伯又斟满了酒杯。 “喔对了，我一直想问。你知道露菲斯是如何获得她的真名的吗？” 或许是因为克莱恩精神状态极差，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许仅仅是一时的判断失误，他在回答之前没有充分考虑好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概和我的方式差不多吧。” 话音刚落，他便愣住了。 “糟糕！” 他本想在哈伯心中塑造一个假象的露菲斯，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要对自己的真名保密。 不，不，我怎么会……” 克莱恩竭力不让脸上显露出惊慌，他仰头大笑，试图挽回局面，给人一种他上一句话只是在开玩笑的印象。 幸好，哈伯似乎信以为真。他也跟着笑了起来，眼中带着戏谑的光芒，瞥了克莱恩一眼。 然而，哈伯接下来的话却让克莱恩如坠冰窟，仿佛地狱之门就在他脚下敞开。 哈伯想要迎合气氛，咧嘴笑着调侃道： “哦！当然了，黑日大人！那您的真名又是什么呢？” 克莱恩望着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想想！想想！该怎么摆脱这个局面？！” 但根本没有出路，至少他看不到出路，他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熟悉的压力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愈发沉重，克莱恩的脸色随之惨白。 哈伯依旧带着笑意，等待着答复。他面容枯槁、疲惫，眼神中透露出恐惧与绝望中的一线希望。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软弱、可怜的孩子。 压力被令人目眩的疼痛所取代，克莱恩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问那个问题？！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既成的事实无法改变。 克莱恩仿佛被逼至绝路的野兽，此刻他的脑海中只能想到一件事—— 哈伯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黑……” ……如何才能活下去！” 在疼痛即将超出他的承受极限，答案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克莱恩猛然向前倾身，抓起那把粗糙的铁刀，刺进了这个可怜年轻人的心脏。 他将刀子深深扎入哈伯瘦弱的身躯，紧接着猛扑向前。那张脆弱的木桌被撞飞，砸到墙上后碎成了一堆木块。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年轻人的脸颊，把他按倒在地板上，确保他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哈伯瞪得滚圆的双眼充满了痛苦与恐惧，默默地注视着克莱恩，那无声的目光却似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质问。 ……为什么？” 感觉到温热的鲜血顺着自己的手掌淌下，克莱恩终于任由缺陷带来的痛苦彻底淹没了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几不可闻： “失落于光明！我……迷失……迷失在光明之外……” 哈伯颤抖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血迹和泪水交织在一起。他虚弱地试图推开克莱恩，手却软软绵无力。 克莱恩紧咬着嘴唇，血液顺着嘴角滴落，他死死按住哈伯，转动刀柄，祈祷这一切能尽快结束。 别看我……这是你自找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终于，哈伯那充满恐惧和控诉的眼神变得空洞无光，瞳孔涣散。 克莱恩透过年轻人单薄的长袍，感知到他的心跳停止了。 直到哈伯死了后，他才松开了刀，踉跄地爬到一旁。 第149章 过往 “神啊……” 仿佛响应他的呼唤，魔咒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你已杀死了梦想家哈伯]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克莱恩痛苦地痉挛，弯下腰剧烈呕吐后，无力地瘫倒在地，抬手擦拭脸，却弄得满脸是血。 “我杀了他。我刚刚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被一种诡异的寂静包围，坐在冰冷的石头上，目光掠过那具他刚刚夺走生命的尸体，努力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 过了许久，他终于想明白了： “太过分了……哎，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一切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从奴隶商队到遗忘海岸，再到露菲斯，现在又是哈伯。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一再经历这些噩梦？难道他其实已经死了，被困在地狱深渊而不自知？ “……不，他是自作自受，他是个间谍。” 克莱恩的手死死攥紧，竭力让自己认同这个想法。 到底为什么要感到内疚啊？那个本打算把你出卖给冈劳格。他明知道自己是在助纣为虐，而且不仅是你，还有露菲斯，还有凯西。” 无论他多么努力说服自己杀死哈伯是必要的，但他内心深处仍旧难以接受。 对付这样一个懦弱又可怜的间谍，明明有无数种更温和的方式。不……还有更深的原因…… ……这里没别人，你就不能对自己实诚一回吗？承认吧，别装模作样了。 克莱恩面露苦色，牙齿咬得咯咯响。 “说啊！” 他勉强开口，声音低沉： “我杀了他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杀了他……因为这很容易。”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早就是个杀人犯了。 他还打算帮助露菲斯丝杀更多的人呢。 这种讽刺的处境让克莱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不想弄出太大动静，打碎那张桌子已经是个错误了，要是有人来查看这阵子骚乱该怎么办？ 那就糟了，那场面可就尴尬了。 那么，这具尸体要怎么处理？ 克莱恩没想出答案，却再度身体前倾，呕吐起来。 ……过了片刻，当他重新坐直，发现小屋的门敞开着。 站在门框那儿、面色苍白的不是别人，正是卡斯特。 卡斯特目瞪口呆，眼前这一幕让他震惊：碎掉的桌子，空中弥漫的酒气，胸口插着刀、浑身是血的尸体，还有跪在地上、双手和脸上沾满血迹、头发凌乱的克莱恩。 “哦，不！” “这……这不是……” 然而，他的脑中也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情况看起来也不会更好。 卡斯特瞪大了眼睛，声音带着恐惧问道： “克莱恩……你做了什么？” 克莱恩转过头去，眼角余光停留在卡斯特身上。片刻后，他冷冷回应： “你觉得呢？我把那杀了。” 他的声音平静且冷漠。不管克莱恩内心感受如何，在卡斯特面前，他都不能显露出丝毫的软弱。 他对韩利家族这位骄傲的后裔并不信任，卡斯特一直都有些不对劲。 所以……如果需要演戏，那就是现在。尤其是因为，与贫民窟的其他人不同，卡斯特早就知道克莱恩并非像大家认为的那样无能。从他们三人联手对抗恶魔的那晚起，他就知道了。 “杀了……你为什么要杀他！？” 克莱恩站起身，轻松地耸了耸肩。 “他问的问题太多了。” 卡斯特震惊得张大了嘴，随即又闭上。过了片刻，他突然皱起眉头： “什么样的问题？”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他来这儿到底是要做什么？” “哦，你能猜到的，比如我对露菲斯丝有多了解，她的天赋能力是什么，她真名的来历等等。” 克莱恩没等卡斯特回应，边用海藻擦手边继续说： “其实，这个叫哈伯的家伙是泰赛派来监视我们的探子。今早我看见他向城堡的一个高级守卫汇报情况。” 卡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问： “你有证据吗？” 克莱恩瞪着他，挑起了眉毛。 “……我的话难道还不够证据吗？” 一个疯狂的想法突然掠过他的脑海。 我是不是连卡斯特也得杀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能做到吗？” 不大可能。 “怎么，你不信我？” 情况很糟，非常糟糕。卡斯特接下来的话可能会给克莱恩带来大麻烦，而他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 他焦虑不安地盯着卡斯特。 “不，我信你……”卡斯特眉头蹙起，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进屋内，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眼中透着复杂。 “其实我也怀疑过这小子。所以当我听说你俩被看到一起出去了后，我就来这儿了。但是，克莱恩……其他人……他们可能不这么想。” 他闻了闻空气中的血腥味，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很抱歉这么说，但你脾气向来不好是出了名的。再加上酒劲，又没有证据证实哈伯和城堡有牵连……你也明白，这情况不妙。” “这个！” 克莱恩紧蹙眉头，尽力掩饰内心的波澜。他心中已经明白事情会如何发展了……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卡斯特抓住他的肩膀，语气严肃且凝重地说道： “还能怎样？我当然会帮你把一切都掩盖起来。毕竟，我们是同伴。但是，克莱恩……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做了什么。尤其是露菲斯丝小姐。这将是……这将会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说罢，他直视着克莱恩的眼睛，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克莱恩脸色阴沉，目光漠然地打量着卡斯特。 哪怕卡斯特笑容温和，声音里透着安抚，克莱恩却很清楚他真正的意图。 从小在城郊长大的他，很多事情早已被迫看得通透。卡斯特口头上说“我会帮你”，但那不过是在暗示“我会控制你”。 因为没有什么比一个可怕的秘密更有力的筹码了，他的这份帮助是要付出代价的。 克莱恩又能如何呢？确实，除非他准备当场与卡斯特决一死战，彻底让这个唯一的目击者闭嘴，否则他无法拒绝。 再者……卡斯特预料的局势并非一成不变，一切都还有变数。只要克莱恩活着，就还有希望以某种方式扭转局面。 他只需稳扎稳打，一步步克服眼前的困境。 克莱恩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望着卡斯特说： “谢谢你，卡斯特。我不会……不会忘记的。”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脚边的尸体上，下意识退了一步，避开那滩迅速扩张的血泊。尽管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一个细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道。 卡斯特稍作沉吟，语气郑重地说：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人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拿些东西帮你清理一下。” 克莱恩轻叹一声，他真的不想在哈伯附近多待一刻，但卡斯特说得对，满身血迹四处走动可不是个好主意。 “然后呢？” 卡斯特稍显迟疑，“然后我们得处理掉这具尸体。但要做到不留痕迹可不容易，不管是贫民窟的人还是卫兵，都可能发现。不过别担心，我会想出办法。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克莱恩心中盘算，自己是否能真正信任这个家伙。有什么能阻止他带着一群人回来呢？但卡斯特大概不会这么做，毕竟掌握克莱恩的把柄比彻底除掉他更有价值。 尽管如此，待卡斯特离开后，他还是派出影子，暗中监视四周的情况。 克莱恩独自一人，面对着尸体，疲惫地靠在小屋摇摇欲坠的墙上，双手交叠在脑后，长叹一声。 夜幕降临，将一切都淹没在令人心安的黑暗中。但他仍能看见那具血迹斑斑的尸体，就静静躺在旁边的石头上。 克莱恩第一次希望自己看不透黑暗，哈伯的眼睛依然睁着，仿佛在无声控诉他。 “我……我永远和你纠缠在一起了，对吧？”他喃喃自语。 甚至不用看灵魂识海，他就知道一个新的影子加入了他所杀过的每一个生物那沉默的行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卡斯特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悄无声息地搜集到所需的一切，避免引起旁人的怀疑。他不得不绕开那些好奇的目光，还得花时间应付那些试图引起他注意的人。 某个时候，凯西也上前搭话： “嘿，卡斯特。你见过克莱恩吗？” 他们的小屋之外，克莱恩正坐在尸体旁的空地上，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容，听着卡斯特会想出什么样的借口来解释他的缺席。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思绪开始飘远。听着屋外雨水拍打石头的声音，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下雨总是让他心情不佳。 因为每逢下雨，克莱恩总是会想起过去。 与露菲斯那被神秘和悲剧笼罩的过去不同，他来自一个简单的背景。 他的故事说不上是悲剧，更像是一部平淡无奇的剧本，讲述了在这个日渐衰败的世界下，不幸的人们艰难而痛苦地挣扎求生。 克莱恩的父母都是底层工人。他们很穷，但还不至于一贫如洗。他的父亲受雇于众多负责维护城市外围屏障的维修队之一。 他的母亲在一家生产空气过滤系统的地下工厂工作。他们两人的收入加起来，仅仅够在城郊的一个人类聚居地里租下一个小隔间。 克莱恩四岁那年，他的妹妹瑞恩刚出生不久，父亲在一次工作事故中不幸遇难，这在城市维修工人中并不罕见。 三年后，他的母亲生病了，最终也离开了他们。像她这样的工厂工人由于工作环境恶劣，经常生病去世，所以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兄妹俩被送往开办的儿童福利院，瑞恩年幼可爱，很快就被人领养了。 克莱恩却因为年龄稍大和所谓的“行为问题”，几乎完全不招人待见。在经历了一连串愈发糟糕的寄养家庭后，他终于决定逃离，并学会了如何在城郊街头谋生。 外面的街头上，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他们每天不得不做各种令人厌恶的事情，只为了能活着看到下一个日出。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撑不了多久。只有非常特别的人才能在那里活下来。 克莱恩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幸存一部分是纯粹的运气，一部分是因为他很聪明。但最主要的是，因为他有一个目标。克莱恩在找到妹妹之前拒绝死去。 他说服自己，妹妹正等着他去营救，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团聚，像过去一样幸福地生活。这个虚妄的幻想，比任何东西都更坚定地支撑着他活下去。 当然，结局总是不尽如人意。 这个该死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事有好报的结局。 克莱恩坐在离一摊人血只有几厘米的地方，轻声笑了起来，揉了揉脸。 “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幸福结局吗？”他自言自语。 那怎么还不来？”他焦急地等着卡斯特。 他的影子清楚卡斯特在哪里，以及他正在做什么。 此刻，他正抬手准备推开哈伯小屋的门。 克莱恩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甩掉回忆带来的沉重感。 回忆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必须在未来活下去…… 第150章 是否值得 卡斯特带来了水、布条和一件粗制的束腰外衣。 趁克莱恩清洗身上的血迹时，他正小心地将哈伯的尸体移至角落，用一堆海草和茅草掩盖，还仔细擦掉了地板上的显眼血迹。 这样一来，随便往小屋里一瞥，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过，只要细看，这里发生过事情的迹象就会很明显。 卡斯特一边忙碌一边说道： “处理尸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从平台上扔下去。运气好的话，尸体不会落在道路上。就算落在路上，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在绝望之城，尤其是在外围聚居地，死人是最常见的事情。” 他顿了顿，接着说： “但我们不能这么做。哈伯不仅仅是普通的贫民窟居民，他还是为光明领主效力的人。守卫们会对他的突然死亡感兴趣，可能会借此找你和露菲斯女士的麻烦。所以我们得让他彻底消失，这可不容易。” 克莱恩暗自打量着他，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直接把他扛下山，把尸体扔在废墟的某个地方。现在是晚上，外面没人会看见。” 卡斯特摆了摆手，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城堡守卫有各种类型的观察者在日夜监视道路，你很难不被发现。不过，除非有人说服他们视而不见。” 他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这不会便宜，但我能让这事办成。明天日落后，你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尸体扛到废墟再回来。抱歉，我实在没法争取到更多时间……这会用掉我手头仅剩的晶核。” 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切，仿佛真的在为克莱恩操心，但实际上，他不过是在反复强调克莱恩现在欠了他多少。 如果这个暗示还不够明显，他随时可以亮出底牌，威胁要揭露哈伯死亡的真相。 卡斯特的目的是将克莱恩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 克莱恩冷笑着问道： “那在这之前，我该做什么？” 卡斯特轻松地耸耸肩，说道： “就表现得自然点，尽量别和任何人说话。反正你本来就有点独来独往，没人会起疑心的。” 稍作思考后，他补充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个小屋不能让任何人进来。哈伯这几个月都在城堡里，贫民窟的人暂时还不会注意到他的失踪。守卫们也不会起疑，因为他最近才见过线人。我们暂时应该不会有事。” 克莱恩一脸困惑地盯着他。 “怎么了？”卡斯特不解问道。 他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 “没事，我只是在想，你以前处理过多少尸体。” 卡斯特眉头紧锁，他坦白道：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处理尸体。绝望之城，通常把尸体留在一个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会更有利。” 有道理，如果杀人不是为了让别人在未来对你动手前三思，那还有什么意义？” 在杀人这件事上，克莱恩确实不够老练，他还远无法与那些传承者相提并论。 就这样，他们把那个令人心烦的小屋抛在了脑后，回到了石屋。没有人注意到克莱恩，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静静地坐在那张狭小的床上。 他本以为自己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一方面是因为知晓了露菲斯的计划而心如刀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哈伯死在自己手中而痛苦不堪。 然而，当他的头刚一碰到枕头，疲惫至极的他便沉沉睡去。 清晨，他突然惊醒，心中忐忑，以为会有一群愤怒的贫民窟居民冲进来，急于…… 好吧，他们又真正能做些什么呢？如果真的到了紧要关头，他们中很少有人能真正对他构成威胁。 只是门外空无一人。 经过一番思量，他决定像往常一样行事。克莱恩走出房间，去外面洗脸。 露菲斯的追随者们对他或点头致意，或视若无睹，就像平常一样。他们的笑容友好而短暂。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克莱恩莫名地感到一种不安，于是干脆逃离了石屋，抬头仰望天空。 天空依旧，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 他残忍地杀害了一个人，但似乎没人在乎。世界在没有哈伯的情况下自顾自地运转，对那个懦弱年轻人死不瞑目的惊恐与痛苦无动于衷。 甚至那些守卫们似乎也没察觉到他们的间谍失踪了。 克莱恩抬手捂住了脸，掩饰脸上的痛苦，他的头因剧烈的偏头痛而疼痛难忍。 如果连他们都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在乎呢？忘了那个傻瓜吧。” 但他确实在乎。尽管这不合逻辑，他觉得自己必须为那逝去的生命默哀，哪怕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或许是因为这场景与他一直想象中自己的死亡方式惊人地相似，完全无人察觉。 被遗弃、被遗忘，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曾经存在过。 真可悲。” 回到屋内，克莱恩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墙壁。 他几乎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只偶尔出去，假装练会儿残夜。当他挥剑时，似乎瞥见露菲斯皱眉观察他的剑招。但转瞬间，她就被永无止境的繁杂琐事给分散了注意力，被拉走了。 “走吧走吧！去和卡斯特聊天去，我才不在乎！” 他的愤怒突然爆发，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但至少，这种愤怒比整天笼罩他的冷漠要好得多。 我最近这是怎么了？感觉像是又回到了灵魂树那儿。” 他紧锁眉头，收起残夜，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是，门口有个人在等着他，是凯西。 凯西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门，手里攥着珊瑚杖。她的脸色异常平静，却好像带着……凄清。 克莱恩心头一紧，她……难道“看到”什么了吗？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故作轻松： “哦，嘿，凯西。你有什么事吗？” 她转过身面对他，迟疑片刻后露出带着几分生硬的微笑，和他的笑容一样勉强。 凯西停顿了一下，说： “不，没什么特别的事。” 克莱恩眨了眨眼，心中疑惑：她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时，凯西伸手摸到了他的肩膀：“其实，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他眉毛一挑：“一个……礼物？” 她点点头，随即，一道能量火花从她的身体传递到他的体内。 克莱恩吃了一惊。 【你获得了一个记忆：无尽泉】 这不就是她那个漂亮的玻璃瓶吗？里面装着几乎取之不尽的水？她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他？” “你为什么突然要送我这个？”他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我只是单纯想送。怎么了？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就不能送你点东西吗？”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 “你可以送，我只是没想到。” 凯西紧紧抱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移开目光，声音轻快平稳地说：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克莱恩。” 莫名其妙。 他拍了拍她的手，有点尴尬地说： “我们当然会再见面。我能去哪儿呢？反正石屋就这么大，我们肯定会经常碰面的。” 她慢慢松开手，轻声笑了起来。 “是啊。你说得对，当然了。我……我现在走了。”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克莱恩盯着她的背影，耸了耸肩。 “好吧。再见。” 她这是怎么了？” 走到门口时，凯西停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让他看到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再见，克莱恩。”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克莱恩无事可做，只能细数着时间等待日落。 等夜幕降临，他还要回一趟犯罪现场，扛起受害者的尸体，趁着夜色的掩护把尸体扛到废墟里。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独自一人待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目光空洞地盯着墙壁。很快，夜晚进入绝望之城的恐惧感压倒了他心中的那份凄凉和痛苦。 人们很少在夜幕降临后冒险离开山丘。在遗忘海岸那纯粹的黑暗中，任何光亮都会吸引来那些人们避之不及的怪物。夜幕下的城市街道，百怪夜行，可能都远远不止。 只有疯子才会在太阳落山后冒险踏入废墟。 ……当然，绝望之城从不缺乏疯子。 至少克莱恩不需要任何光亮，他对光明城堡周围的地形足够熟悉，能够避开绝大部分危险。他跟随艾菲学习的那些日子，可不是一无所获。 我应该会没事。” 有影子裹着他，克莱恩确信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至少有能力脱身。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心越来越冷。当猩红尖塔的阴影吞没了世界，一种诡异的恐惧感开始侵染他的思绪时，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 “是时候了。” 然而，在太阳完全消失前，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在了他房间的门口。 露菲斯眉宇间有着一丝异样，目光如炬地盯着克莱恩，示意他起身，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跟我来。” 克莱恩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她想要干什么？” 他强压下心中的忐忑，愣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跟着露菲斯走出了石屋。 两人一同来到了贫民窟一个僻静的角落。一路上，露菲斯沉默不语，甚至没有看克莱恩一眼，她看起来像往常一样平静。 克莱恩努力让自己不显露出任何情绪，心中却涌起一个又一个阴暗的念头。 难道那个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最后，他们走到了一条幽静的小巷，这里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小巷中只剩下夕阳绯红的余晖和深邃的阴影交织。 露菲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眉头紧锁地注视着克莱恩。克莱恩迎上她的眼睛，脸色严峻。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凝视着自己的审判者？刽子手？ “我今天观察了你练剑，你的剑法软弱无力，毫无章法。就好像你失去了所有的清晰思路，你在想什么？”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原来如此。她并不知情，只是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混乱。” 他本应该感到如释重负，但不知为何，克莱恩心中却涌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冷冷地说着，同时避开了她的目光。 “杀人。我在想杀人的事。” 露菲斯歪了歪头，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克莱恩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寒意： “你不是说过，战斗的本质就是杀人吗？” 她微微点头。 他直视她，继续说： “那么，露菲斯，你为什么对杀人这么了解呢？嗯？从你那天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砍下安德尔的头的时候起，我就一直想问你这个问题。你在这里宣扬我们都是同胞，不是野兽。难道安德尔不是人吗？” 她眉头紧锁，“就为了这个？” 克莱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是咄咄逼人的质疑，“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露菲斯沉默了许久，终于在某个瞬间，她心不在焉地抬起手，轻轻脖子。最后，她说： “不是我杀了很多人，而是有很多人试图杀我。” 他眼中愕然，“为什么会有很多人想要杀你？” 她好笑地瞪了他一眼。 “为什么？原因各种各样呢。我的家族曾经非常显赫，你不记得了吗？但是权力……它是个危险的东西，克莱恩。在你登上权力巅峰的过程中，必然会树敌无数。而当有一天你的权力消失了，那些敌人却依然存在。” 她侧过脸，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 “我想我那时候大概……五六岁吧，第一次有人试图杀我？是我的保姆，她把我带到一个空房间，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想要勒死我。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个游戏呢，至少，最初的几秒钟里我是这样想的。” 露菲斯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白色的火花。 “那就是我明白什么是软弱的时候，而当我的老师恰好路过，冲进来用他的力量杀了她……那就是我明白什么是力量的时候。所以…没错，我对砍下的头颅并不陌生，克莱恩，你想了解的就是这些吗？” 他凝视着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当时一定非常害怕，多么无助啊。无力感……他太清楚那种感觉了。说不上原因，但克莱恩从未想过，骄傲而不屈的天之骄女“空幻之星”也经历过这种滋味，也曾被它深深影响。 就像他自己一样。 见到克莱恩摇头，露菲斯再次轻笑，但她的眼神中没有半点笑意。 “那么，你究竟想问什么呢？嗯，克莱恩，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以为我没察觉到自与尖塔信使一战后，你一直盯着我的那种眼神吗？直说吧，而且，你至少欠我一份坦诚。”说完，她轻点自己的额头。 他怒视着她，脸上表情复杂，苍白而严肃，持续了好一阵。 最后，他下定决心，撇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地问道： “我想知道你一直以来的目标是什么，我想知道，如果这一切要牺牲无数条人命，又是否值得。” 第151章 光与影 露菲斯皱起眉头，她冰冷的灰色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我的……目标？这不是一直都很明显吗？”她问道，手指向包围着他们的贫民窟以及高耸其上的宏伟城堡。 “我在努力帮助这些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克莱恩轻轻叹了口气，侧过头来，突然问道： “嘿，我跟你说过我妹妹的故事吗？” 她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面色复杂，露出一个惆怅而绝望的微笑。 “我最近想起了她，所以就想说出来。你瞧……我们还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她被人收养了，而我，流落街头呗。我的生活实在算不上好。事实是，只有不堪和苦痛。所以，尽管那时我还很小，却单纯地以为她的处境也和我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我执着于找到她的念头。我脑海里一直有这样的幻想，你知道的，拯救她、保护她，再次一家人团聚。” 说到这里，克莱恩停了下来，脸上只剩下了痛苦，他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脸。 “但像我这样一无是处、遭人嫌弃的人又怎么能找到任何人呢？你也知道城市数据库是什么样的。就算它能正常运行，要打开任何信息都要求你是公民，而且还得是有相当地位的公民。而我，为了实现我的目标，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所以，我开始攒钱。一个街头流浪的孩子赚不了多少，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尽可能地多攒钱。” 透过指缝，窥见克莱恩的脸愈发苍白。 “就算天天食不果腹，我还是会把通过做各种糟糕透顶的事情，赚到的那少得可怜的信用点存起来。就这样过了四五年，等我快十七岁的时候，我终于攒够了钱去雇一个私家侦探。”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悲怆地笑了笑。 “你知道吗，那个侦探有时候会雇我们这些老鼠去为他收集信息。他的服务可不便宜，但我信任他。或者说，至少信任他的能力。所以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人，让他去找我的妹妹。你猜怎么着？他找到了。在我们达成交易大约一个月后的一天，他给了我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于是我就去了那个地方。” 露菲斯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 “那后来呢？你见到你妹妹了吗？” 克莱恩揉了揉脸，望了一眼天空，自顾自地说： “算是见到了吧。实际上我是在电车站台附近遇见她的。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认出她。你瞧，尽管我有着要当她救世主这种幼稚的想法，可我甚至都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有个大概十二岁左右的女孩，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她和我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直到她走进了那个地址上的房子，我才意识到那是她。” 他沉默片刻，继而开口，声音出奇地冰冷： “那时天已经黑了。我记得好像在下雨。那房子坐落在一个非常不错的街区。那房子完全归他们所有。只有一家人住在里面，你能想象吗？嗯，我想你能。不管怎样……那里甚至还有一片草坪。还有一扇窗户……一扇很大的窗户，向外透着光芒。透过那扇窗户看着他们，几乎就像在看一场电视节目。” 克莱恩想起了那房子的壮丽，自己此刻那令人难堪的惊讶，他试图用微笑来掩饰，却没能成功。 “站在那光芒边缘外的阴影中，我观察了她的家人一阵子。她有疼爱她、对她很好的父母。她有真正的食物，而且足够多，永远不会挨饿。她有漂亮的衣服和昂贵的课本。她甚至还有可爱的弟弟妹妹。他们都在微笑、欢笑，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 露菲斯凝视着他，问道： “那你做了什么？”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相反，他回忆起自己当时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快乐的人们。他如何低头看着自己瘦弱的身体、肮脏破旧的衣服，还有流血的指关节上的瘀伤。意识到在那幅画面中自己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多年梦想着找到妹妹并拯救她，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简单的事实：她……她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他。她可能甚至都不记得他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他回到她的生活，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他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以给予，也没有能力帮助她，只会给她的生活添乱，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在那个潮湿寒冷的雨夜，克莱恩站在黑暗里，他心中的某些东西 永远地熄灭了，大概某部分的自己也随之死去。 无论在此之后他陷入何种境地，都无法与他在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深沉黑暗相比。 他久久地伫立不动，然后慢慢后退，转过身，走进了黑暗中。 几天后，他开始显现出感染梦魇的早期症状。 接下来的事，便成了历史。 克莱恩甩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无私的事。我选择了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露菲斯轻轻摇头。 克莱恩咧嘴一笑，愤怒终于涌上了他的眼眸，他从地上跳起来，身体前倾，厉声道： “因为就算是像我这样的笨蛋都能意识到，那个他想拯救的人并不需要他的拯救。所以请告诉我，露菲斯，你这么聪明、这么理智，为什么却做不到同样的事情呢！？” 她凝视着他，眉头紧锁，脸上的困惑愈发明显。 “你是在暗示我在帮助这些人的意图上撒谎了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错了。” 克莱恩紧握双拳，在他还没来得及阻止自己的时候，话就从他嘴里冲了出来。 ……不。坦白说，他不得不承认，他只是不想去阻止他们。他太疲惫、太心伤、太心力交瘁，无法再和露菲斯玩这个游戏。是时候把一切都摊开来说了。 也许到那时，他才能重新找回清晰的思路。 克莱恩怒视着露菲斯，冷冷地吐出一句： “去你的，露菲斯！”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讽刺地笑了笑。 “我说去你的，还有你那堆屁话……天使？露菲斯，你可能骗得了别人，但骗不了我。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所以我一秒钟都不相信你那套救世主的把戏。” 克莱恩重复了她的动作，指着周围的破旧棚屋。 “帮助这些人？得了吧！你打算怎么帮？帮他们变成尸体吗？你和我心里都清楚这会有什么结果。凯西已经告诉过我们了。大火和血流成河，对吧？这就是你的计划？” 露菲斯安静地望着他，她那如象牙般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她那双冷灰色的眼眸不再平静。 终于，她的眼中燃起了强烈的情绪。是……困惑？痛苦？失望？ 她张开嘴，又闭上了，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良久的沉默后，她似乎找到了合适的话语。直视着克莱恩的眼睛，她微微扬起下巴，说： “……好吧。你说中了。” 第152章 坦诚 克莱恩瞪大眼睛，露菲斯的直白承认让他始料未及。 而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 “怎么？你以为我会否认？我为什么要否认？痴迷于谎言的人是你，是你克莱恩，不是我。” 露菲斯轻咬嘴唇，深吸一口气。 “还有，我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永远也学不会如此轻易地欺骗别人。我成长的环境确实非常受保护，所以与人交流一直是我不擅长的事情。” 她的笑容带着一丝邪魅和放纵。 “这片偌大的遗弃海岸，偏偏让我遇到了你，我真是幸运啊，我真是走运，不是吗？” 克莱恩愣了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回想起他们前往绝望之城的路上，露菲斯曾试着模仿凯西与他交流的方式，她也一直在研究他吗？ 露菲斯逼近一步，目光炽热而锐利的审视着他。 “在梦境世界里，没有人能独活。我知道自己也不会例外，所以我观察着凯西和你，竭尽全力向你们俩学习。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你说的话、做的事没有一件是真的。不是吗？” 该死！” 克莱恩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升起，直冲脑门。 她轻蔑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浓浓地不屑。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总能设法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欲望和理由隐藏起来。我从没见过谁能这么擅长欺骗。恭喜你，克莱恩！你和我们玩的心理游戏，其狡猾程度几乎能与噬魂魔树的精神蛊惑相媲美。真是令我相当惊叹。” 露菲斯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 “你甚至能轻而易举地将真相扭曲成谎言，多么……厉害。我以前从未想过，这样的事竟然真有可能发生。我真的是太天真了。在遇到你之前，我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她轻笑道： “所以，你瞧……当你向我学习如何用剑的时候，我也在向你学习如何操控人心。所以，克莱恩，请接受我真诚的感激。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老师了。没有你，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说到这里，露菲斯突然抬起手，指着他。她声音里罕见带上了愤慨，啐了一口： “那你哪来的胆子指责我做了你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做的事情！？” 克莱恩身躯微颤，她的话如针扎进他的心。难道她真是从他身上学到了这些操控人心、阴险恶毒的手段吗？ “不，不可能……” 他自嘲地想，一个没什么经验的人，就算刻意去找，也很难找到比他更糟糕的榜样了。命运真是残酷又讽刺，竟然让他这个冷漠自私，又满怀恶意的人与她一同坠入梦境世界…… 克莱恩紧咬嘴唇，低声辩解： “这不一样……” 露菲斯皱起眉头，满脸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我所做的跟你有什么不同？我没有对这些人说过一句谎话。我只是给了他们一部分真相，让他们自己欺骗自己，就像你教我的那样。但怎么，现在事情反过来针对你时，就不公平了？现在你非全部的真相不可了？” 她得意地笑了笑。 “好，我告诉你。没错，你说得对。会有大火和血流成河，这就是我的计划。但那又怎样？这难道比我们现在这种悲惨绝望的生活更糟吗？并不会。我要杀了冈劳格。他一死，光明城堡就会陷入内乱，五个副官会为争夺王位而大打出手。我也要把他们全都杀了。而当我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她的眼眸又重现了那份自信从容。 “……我会把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聚集起来，为少数幸运儿铺就一条白骨路，通向传送门。这是我的承诺。这就是我给予绝望之城所有人的救赎——一个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或者像一个人应该的那样，挺直腰板、手握利剑地，而不是像老鼠一样苟活在恐惧之中！我以为，在所有人当中，你会理解我的。” 克莱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她怎么能……她怎么能对造成这么多人死亡的想法如此满不在乎呢？在她眼里，这些人的生命就没有价值吗？” 但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习惯了不惜一切代价求得生存，将生存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然而，那是他过去的世界观。 自从来到遗忘海岸后，克莱恩渐渐领悟到，有些东西比生命更有价值，而这种领悟，他是从露菲斯那里学来的。 对她来说，没有价值的活着比有价值的死亡来得重要。也许，在她心里，她真的是在努力帮助这些人。 然而，她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做出这样的抉择？” 他轻轻摇头，低声问道： “这里的生活真的如此不堪吗？冈劳格真的那么坏，以至于你宁愿我们所有人都，也不愿我们继续忍受他的统治吗？” 露菲斯脸色阴沉，语气透露出彻骨的轻蔑： “冈劳格确实做了很多卑劣的事情。但我不会因此而评判他。谁知道我们当中有谁会做得更好呢？在这片地狱里让一千个绝望的人苟活，这种任务足以把人逼成恶魔。不……他只是犯了一个我永远无法原谅的罪行。” 克莱恩挑了挑眉，“哪一个？” 她垂下目光，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他放弃了。” 她抬头直视克莱恩，声音中满是激愤： “他甚至从未尝试过抵达传送门。有这么多年的时间准备，还有成百上千强大的战士在他麾下……你真以为他就没办法进入猩红尖塔吗？不……不，他只是改变了主意。既然能在绝望之城像皇帝一样享受，那为什么还要回去呢？他背弃了作为神谕者的使命，向魔咒屈服了。” “……而且，他的统治手段，他还阻止了其他人去尝试的可能性。” 然而，从露菲斯的话语中，克莱恩察觉到了别的东西。一丝她一直追求的那个目标的线索。她谴责冈劳格的那些话，显得另有深意。 尽管光明领主犯下了种种暴行，给无数人带来了死亡、屈辱和悲伤，但露菲斯最不能容忍的，并非他的与残忍，而是其他更为深刻的原因。 他向魔咒屈服，并且没能完成试炼，这一点，结合她出身的那个家族…… 这是否就是她一直以来执着那个目标的关键？ 克莱恩皱眉质疑： “你不觉得，也许，他只是不愿意看到成百上千的人无谓丧命？所有这些生活在外围聚居地和光明城堡的年轻男女……为了实现你的目标，你准备牺牲多少人？” 他陷入沉默，心中忐忑，害怕她的回答会证实他的猜测。 露菲斯挺直了身子，瞥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再次坚定而平静。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中听不出丝毫迟疑： “所有人。” 第153章 离开 克莱恩皱了皱眉，背过身去，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太阳几近落山，夜晚紧随其后，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他最后绽露出一个绝望的笑容，望向露菲斯，问道： “到底什么东西能这么重要？到底什么东西如此珍贵，以至于你准备让这里的所有人都？！” 他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别跟我说是什么诸如重振永恒之焰家族的荣耀之类的蠢话。神谕者的职责？怎么着，你立下了可怕的誓言，要成为第一个征服第四噩梦的人，就像你的父亲征服了第三噩梦，你的祖父征服了第二噩梦那样？或者更糟糕，是什么更愚蠢的事情吗？你打算拯救这该死的世界？！啊？” 露菲斯久久地凝视着他，直到克莱恩的耐心几乎耗尽，她才肯露出一抹笑意。她眼中似乎有某种危险的东西苏醒了……不，也不是完全陌生。 那是一种他曾见过的奇异而癫狂的微光，就在他对她说出那三个神秘词汇的那一刻。 紫菀、歌、谷。 那一刻，她仿佛从一个冷静自持的年轻女孩，变成了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陌生人。 露菲斯轻笑着，摇了摇头。 “拯救世界？不，我不会去拯救世界，克莱恩。” 她的话语落下，笑容随之消失，灰暗的眼眸深处却突兀燃起了白色的火焰，那是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决绝，她一字一顿： “我要毁灭它。” 她的话在黑暗中无休回荡，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久久望着她，既无法理解，又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毁灭……世界？是么？” 她深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抬头仰望没有星星的星空。 “这个世界，克莱恩。这个被诅咒的地方。梦境领域。不，我不会成为第一个征服第四噩梦的人。我会成为第一个征服所有噩梦的人。我会一个接一个地闯过它们，踏过任何阻挡我的事物和人。当我到达梦魇魔咒的核心时，我会把它的每一部分都抹除，我会将它撕成碎片，我会让它彻底毁灭，让它永恒湮灭。” 她直视他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 “你觉得冈劳格能阻止我？你觉得恶魔就能阻止我？乃至那只六阶魑魅能阻止我？不，克莱恩。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任何胆敢阻拦的人都得，我会把他们逐一、全部杀光。” 克莱恩骇然向后退了一步，眼中全然是震惊。 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仿佛有股寒意拂过他的后颈。良久，他平复下情绪，声音带着一丝痛苦质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想毁掉魔咒？” 她嘴角轻轻勾起，片刻后，她清冷而平淡的声音响起。 “因为我恨它。” 克莱恩没有搭话，再次被这个简单的回答惊得愣住。如果换做是别人，他会认为他们在说谎。 但露菲斯生活在一个奇异而残酷的世界里。她做事仅仅是因为她想做，而显然，她也仅仅是因为恨就想要摧毁一个永恒全能的存在。 为什么不行呢？” 他闭上眼睛，轻声反驳： “你简直是疯了。” 露菲斯无所谓地笑了笑，对此毫不在意。 “随你怎么想，这个已经疯到极致的世界里，疯狂又意味着什么呢？这个地狱般的地方，任何完全理智的人都只会让我警惕。” 最后，她轻叹一声。 “那么，我们谈完了吗？或者你还有问题？太阳快落山了，你最好快点问。” 克莱恩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低沉。 “……嗯。露菲斯。我问完了。”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往前迈了一步。 被留在后面的露菲斯皱起眉头。 “你要去哪儿？回来。” 他挥了挥手，压抑着声音说道，拒绝回头： “抱歉。我有个事还要办。我们……改天再聊吧。” 她眉宇间透露着深深的困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喊道： “我说了回来，克莱恩！这次谈话还没结束！马上给我回来！” 但没有回应，他仿若未闻。 克莱恩已经消失在了昏暗的阴影中，只留下她独自站在，即将落山的太阳最后一抹余晖照亮的小巷里。 …… 一段时间后，克莱恩穿梭在废墟之中，肩上扛着哈伯的尸体。这个年轻人生前就已经骨瘦如柴，因此并不沉重。 ……至少，抗在肩上还算不上是负担。 此时是夜晚的早些时候。 四周被黑暗笼罩，克莱恩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情感之中。但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内心和头脑此刻都是空的。他懒得去思考任何事情，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也过于沉重。 此外，他更愿意集中精力，提防着不要被潜伏的恐怖怪物所绊倒。废墟环境复杂，到处弥漫着死亡和腐烂的气息，断壁残垣在他的眼中投下形状怪异的阴影，克莱恩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碎石的硌脚。 倘若现在就蹿出来一个怪物吃掉他，那可真是讽刺，且令人不快。 尽管他对哈伯的死感到内疚，但这并不足以让他在处理尸体时为此分心，甚至到了因为分心而送命的程度。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而为此丢命。 还好，他对这片区域很熟悉。他知道哪些街道相对安全，哪些需要避开。哪里有真正可怕的怪物栖息，哪里他可以经过而不被任何东西察觉。 最终，他判断自己已经深入废墟足够远后，便找了一处部分坍塌的房子，爬过瓦砾堆。犹豫片刻后，他将尸体抛了进去。 哈伯消瘦的身体从岩石堆上滚落，消失在房子黑黝黝的内部，那里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好了，这件事已经了结。 是时候回去了。 克莱恩转身，远远凝望那座巍峨山丘的轮廓，山顶上，一座宏伟的城堡傲然耸立。 此时此刻，成百上千的人正在那里酣睡，要么在外围聚居地漏风的棚屋里，要么在古老堡垒中安全又温暖的房间里。 露菲斯、凯西和艾菲在那里。 哈鲁斯、杰玛、光明领主冈劳格也都在那里。 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人。 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将死去。 望着城堡白色的大理石墙壁，克莱恩仿佛窥见了自己的未来：无助地看着露菲斯在这里一步步建立她的势力，帮助她对抗冈劳格。白天出去狩猎，回来后就隐身，不敢接近任何人，以免哈伯的悲剧再次重演。 直至一切在血腥与毁灭中落幕的那一刻。 卡斯特也在那里，正等着利用他对克莱恩的把柄，企图让克莱恩成为他听话的奴仆。 他没有被这个外表英俊的传承者和蔼的性格所欺骗，他知道接受他的帮助不会有好下场。 ……最终，他只是站在阴影里，远眺那片在遗忘海岸的诅咒中顽强生存的小小人类聚居地，它宛如孤光一点，微弱却不熄。 克莱恩一动不动地伫立了很久之后，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他转身，背对着那处微光，缓缓走进了黑暗中。 第154章 无可避免 直到三个月后，克莱恩重新回到了城堡。 嗯，确切地说，他之前曾短暂回来过一次，买了些在废墟中很难弄到的东西。而那时，露菲斯和她的同伴恰巧出去狩猎了。 然而今天，命运没有再给予他逃避的机会。长久以来，他一直害怕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听到露菲斯的声音，克莱恩慢慢转身，与她的目光相接，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 “嗨，露菲斯，好久不见。” 他试图让语气轻描淡写，可那细微的颤抖却不经意间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感风暴。 “她为什么非得在这儿？！” 他们的不期而遇，因他们外表的巨大差异而更加尴尬。 几个月的时间，似乎只让露菲斯更加光彩照人、耀眼夺目。她那身白色铠甲依旧崭新而优雅，银发干净利落，梳理得异常整齐。 相比之下，克莱恩却显得狼狈不堪，看起来就像一堆不知怎么活过来的泥巴。他和裹尸布昔日的风采早已荡然无存。 他不想见到她，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可怜的落魄模样。要是露菲斯产生了荒谬的想法，认为他在和她闹翻后过得很惨怎么办？ 搞笑！他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他住在豪华宫殿里，每天吃着美味的食物，甚至还积累了巨额财富。如果说有谁应该过得很惨，那也应该是她…… “你知道你刚才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对吧？” 克莱恩抬头，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脸震惊地瞪着她： “呃……你说什么？” 她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微扬。 “你刚才走神了，还小声嘟囔着‘她为什么非得在这儿’。这可不太礼貌哦。” 克莱恩脸上的肌肉了一下，迅速拼凑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借此掩饰尴尬，附和道： “嗯，好吧……我就是这么想的。” 露菲斯收起笑容，她轻叹了一口气，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克莱恩。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耸了耸肩。 “怎么，你没想到没了你，我还能在废墟活下来？”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眉头微蹙，轻轻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然后，她稍微顿了顿，语气平缓地补充道： “因为啊，像你这样的小强可没那么容易死。” 克莱恩嘴角一抽，仰头哼了一声，“现在是谁不礼貌了？” 露菲斯眉眼轻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轻笑出声。 “哦，抱歉。我是把这当成一种赞美……” 克莱恩其实也挺高兴能再见到露菲斯。尽管他不愿承认，但他确实非常想念她那份沉稳的气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逐渐习惯了有她在身边。 然而，见到她，对他来说也无异于一场噩梦。 毕竟，自从他们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后，一切都没有真正改变。尽管时间让那次不愉快的记忆有所淡化，但凯西所预言的未来依旧是无可避免。 现在，随着对露菲斯意外出现的震惊逐渐消退，克莱恩开始更加细致地打量着她。 她看起来……更强大了。他不清楚自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吸收了多少晶核，但显然数量可观。她原本就自信而引人瞩目，现在更是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气场。 不过，他自己也不再是过去那个软弱的傻瓜了。废墟是一片真正的修罗场，而他在那里也终于成长为了一个令人畏惧的存在。那些在废墟中挣扎的日子，在黑暗中独自狩猎的几个月，都使他更为强大、机智，以及致命。 ……只是，这股力量中，多少夹杂着一丝疯狂的味道。 克莱恩怀疑在遗忘海岸上，恐怕没人像他这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独自击杀了那么多强大的怪物，至少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没有。 别又跑题了，再忘了自己在哪儿！” 他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沉默了太久。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这可能会暗示他的状态很糟糕。 呃。我得说点什么。比如……你过得怎么样？不，这是个蠢问题！那……”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露菲斯就抢先问道： “那么，你来光明城堡做什么？你……你打算回来了吗？” 他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抬手挠了挠头，急忙想找个答案： “哦，你知道的。就是……就只是买点东西。” 她歪了歪头，朝他走近了一步，“买东西？” “咦，这听起来很奇怪吗？” 克莱恩猛然瞪大眼睛，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等等，我怎么又把这话说出来了？！” 他赶紧闭嘴，惊恐地看着露菲斯，心里咒骂着：该死！谁能想到自言自语的习惯会这么有损我的尊严啊！” 旁边的阴影中，他的影子似乎乐在其中，沉浸在享受他的痛苦中。它摇头晃脑，笑得要死。 短暂沉默后，克莱恩终于找回了声音： “呃，对。买东西。我手头有些多余的灵魂晶核，所以我想买一个记忆。或者几个。” 露菲斯认真地审视了他一会，简洁地回应： “我明白了。” 接着，她转过身，用她那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问道： “你想换个地方聊聊吗？” 克莱恩心里一紧，咬了咬牙，回道： “抱歉。恐怕不行。我……呃……在等个人。”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你躲在这条小巷里，是因为你……在等人？你在等谁，克莱恩？” 他挥了挥手，支吾道： “哦，你知道的。一个朋友，嗯……其实更应该算作是个伙伴。或者熟人？” 露菲斯没有立刻回应，良久沉默后，她平静的声音传来： “你可以直接说。没必要编造一些……”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悦耳的声音从小巷口传来： “克莱恩？嘿，你在这儿吗？” 克莱恩转身，看到一个英俊美丽的青年步入巷中。他有着一头华丽的赤褐色短发和迷人的绿眸。青年穿着一身抛光的棕色皮甲，内衬是蓝色绸缎衬衣，衣服很合身。他脸上绽放着灿烂明媚的笑容。 凯……伊……唉！管他叫什么呢，不重要！”克莱恩松了口气，继续说道：“编造？你瞧，他这不就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止住了。因为当他的目光转向露菲斯时，他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一幕。 面对这个他从无底深井中救出的年轻人，露菲斯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神情呆滞，眼神漫无焦距。 她仿佛被一种绝对的、彻骨的恐惧所吞噬…… 第155章 命运多舛 克莱恩此前从未见过露菲斯如此恐惧，更别提真正被吓得惊慌失措了。 刹那间，他浑身肌肉紧绷，一股寒意贯穿全身。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可是面对怪物和恶魔都不会退缩半步的人，究竟是什么能把她吓成这样！？” …难道是他判断失误了？难道凯伊终究是某种恐怖邪恶的化身？这怎么可能？！” 慌乱中，他猛地一个转身，身体紧绷，如临大敌般面向那位迷人的年轻男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随时准备召出残夜。 然而，如果连露菲斯都感到害怕，这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令他不解的是，凯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古老恐怖存在的迹象。实际上，他正带着一种可爱的困惑表情望着克莱恩。 “呃，克莱恩？这位朋友是谁呀？” 不，这说不通。”克莱恩不仅对自己的判断很有把握，他还看到许多人都向凯伊打招呼，好像他们认识并且喜欢凯伊。凯伊他不可能是梦魇怪物。 那，露菲斯她到底是怎么了？” 克莱恩让影子紧盯着那个迷人的身影，自己则慢慢转过身，扫了一眼露菲斯。她依然站在原地，仿佛被恐惧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莱恩问道。 “呃……露菲斯？”他轻声呼唤。 她身体一震，视线从凯伊身上移开，随后才慢慢恢复了些许镇定。片刻后，露菲斯凑到他跟前，低声问道： “克莱恩……凯伊在这里做什么？” 他皱起眉头，一时理不清头绪。 “他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朋友。” 她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我是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特别强调了“这里”。 “他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克莱恩一头雾水，努力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许她知道一些关于绑架的内幕？但这也说不通啊。 最后，他解释道： “我在废墟里救了他的命，所以他现在是在回报我，帮我一些忙。” “不，我是问凯伊为什么会在这遗忘海岸！”露菲斯绝望地看着他，再次摇头。 克莱恩心中一动，“难道你们在现实世界中认识？” 露菲斯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看着他，欲言又止，“你……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 一旁的凯伊，一直礼貌地保持沉默，这时突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确实不知道，这不是很有趣吗？” 克莱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怎么可能知道他是谁？说点实在的。” 露菲斯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解释： “那是凯伊啊，你这个笨蛋！夜莺天团的那个凯伊！” 她这番话让克莱恩一头雾水！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烦躁地揉了揉脸： “你在说什么啊？夜莺天团是什么？” 露菲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凯伊，脸上终于泛起涟漪，小声嗫嚅道： “他……他是近十年来最棒、最有名的偶像团体。三届俄耳甫斯奖得主，连续一百周霸榜所有音乐排行榜榜首，拥有六张钻石级唱片。就是……那个夜莺。那个凯伊。那个主唱……” 克莱恩的目光像被胶水黏住一般，落在她身上，眼中充斥迷茫与震惊。 “等一下。所以…你是说……” 她这么失态，只是因为凯伊曾是某个知名男子组合的成员？” 她也不是被吓住了，而是……被明星迷住了！？” 他沉默了好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天啊……哦，天啊！露菲斯居然是个粉丝！搞什么灰机啊，这也太扯了……” 回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总戴着耳机。他早该意识到露菲斯喜欢音乐才对。这个向来强大而自信的空幻之星，有一天竟然会被一个病娇小男孩迷得神魂颠倒…… 这实在是太滑稽了！” 他甚至都没有一丝嫉妒。在这该死的绝望之城偶遇她的偶像，这种概率简直低得可怜。这种扯淡的事情，连编都编不出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最后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无法自已，笑得肆意癫狂。露菲斯和凯伊满脸不悦，正用复杂的眼神瞪着他。 然而，克莱恩就是停不下来，直至笑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笑得喘不过气，笑声才渐渐停歇。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从你身上，哈哈！哦，我的天。至于你问的，凯伊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年半。他就住在城堡里……” 露菲斯埋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惊讶地看向凯伊。 “两年半？但是……我一直以为夜莺只是因为盖尔的个人项目才暂时停止活动呢……” “哦，还有个盖尔。我简直……”克莱恩脸色愈发沉重。 凯伊在一旁歉意地笑了笑。 “恐怕不是那样的。我确实一直在这里，在绝望之城度过了这段时间。我猜我的经纪公司得找个借口。现在这种情况，他们甚至不能编个故事然后发行一张遗作专辑，可怜的家伙们。你知道的，严格来说，我既没死，也不是空人，只是……沉睡了。” 露菲斯羞涩地向他点了点头。 “哦，我明白了。” 为了缓解尴尬，凯伊又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顺便说一声，很高兴认识克莱恩的另一个朋友。真是意外之喜！我原本以为他是个完全……嗯……独来独往的人呢。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的名字。你是叫露菲斯吗？” 克莱恩看着他，咧嘴一笑。接着，他清了清嗓子，用轻松的语气说： “哦，对了，我忘了给你介绍。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凯伊，这是露菲斯。不过她最近用着另一个名字。你可能听说过……来认识一下永恒之焰氏族的空幻之星。” ……现在，轮到凯伊惊恐地盯着露菲斯，他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但或许是因为他受过专业训练，他很快就藏起了自己的情绪。他眨巴几下眼睛，停顿片刻，然后用他那流畅迷人的声音说： “哦。很……很高兴认识你，露菲斯女士。我……久仰大名。这是我的荣幸！” 露菲斯转过身，借此掩饰脸上的红晕，她的目光落在小巷斑驳的墙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带着尴尬开口： “那么……嗯……克莱恩，你的朋友已经来了。我们现在能找个地方谈谈吗？” 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稍作迟疑后补充：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这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 第156章 羁绊 克莱恩眨了眨眼，消化着她的话。 如果露菲斯提到了“生死攸关”的事情，那说明事态确实非常紧急，她向来不是那种轻易夸大其词的人。” 然而，他对她的完全信任也有所保留。无论克莱恩多么希望他们能回到过去的关系，他都明白那已不可能。他们俩都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现在，他见识到了露菲斯的另一面，他亲眼见识过她那无比执着的信念力量。在她灵魂深处那炽热的白色火焰中，一切都将化为灰烬。忠诚、仁慈和感情这样的人类概念，在那样的火焰面前，没有丝毫留存的希望。 不管他们之间靠什么来维系，克莱恩都不相信露菲斯会将这些情感置于她那无尽的痴迷之上。如果形势需要，她愿意牺牲任何东西……甚至任何人……来实现她的目标，包括他。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而且，哪怕她一直在掩饰，克莱恩还是感觉到露菲斯对他的态度有所变化。他说不出具体变了什么，但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 一旦信任被打破，就很难再建立起来，也许根本就不可能重建。 但是……即使如此，他就真的能够拒绝她的求助吗？” 克莱恩暗自叹了一口气，此刻他只想把心中的郁结与无奈都吐出来。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不。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到。 就算他们之间的关系到了这一步，她仍是这个世界上他所在乎的仅有的两个人之一。他对露菲斯的感觉……几乎成了他的另一个缺陷。 无论他如何努力，却似乎越陷越深。 在他们相处的某个时刻，这种情感已经在他心底扎根。他曾以为，如果他们分开，这种感觉会慢慢淡去。然而，事与愿违，它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如今他已无法摆脱。 克莱恩感到自己又一次被卷入了人类的混乱中。真是见鬼！这正是他一直不愿回到这里的原因。他历经千辛万苦才摆脱这一切，为什么又要放弃自己安宁、愉快、舒适的独居生活，再次往火坑里跳？ 该死！” 但他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那些话仿佛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然而，这并意味着他会再次成为她顺从的小跟班。 即使他们要一起合作，那也得按他的条件来。 别分心！你来这儿是为了买记忆来喂养石圣！” 露菲斯的灰眸扑闪扑闪，其中满是期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克莱恩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既自信又从容，他说： “我们可以谈谈，但不是现在。我……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去找你。” 不论她想谈什么，都不可能真的非常紧迫。毕竟，露菲斯不知道他今天会从废墟回来。从逻辑上讲，如果真有急事，她就不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露菲斯沉吟片刻，面无波澜，终于淡淡开口： “可以，你知道去哪儿找我。” 克莱恩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对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打算带上凯伊一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投来怀疑的目光。 “真的？”凯伊歪着头，眼里有无数的好奇。 克莱恩的目光投向他，眼中掠过一丝佯装的惊讶，嘴角微微上扬，做出一副意外的神情。 “你就不想见见我的其他朋友吗？他们肯定能回答你所有愚蠢的问题！”克莱恩故作轻松地说道。 凯伊还是显得有些犹豫。 “……我，我考虑考虑？” “太好了！”克莱恩没等他细想，就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露菲斯。露菲斯显然在心里评估，自己的偶像是否值得信任。 “那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说实话，他也不是那么信任这个帅气的弓箭手，但在和露菲斯谈判的时候，凯伊的测谎天赋肯定会大派用场。 毕竟，她是克莱恩欺骗与谎言学院唯一的毕业生。 留露菲斯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一些，他才问道： “那你查到关于贩卖记忆的线索了吗？” 不久，他们便进入了光明城堡。克莱恩觉得这次回到这个既辉煌又令人窒息的地方，感觉上有了些不同。 这次，他是以一位尊贵居民的客人身份来访，不再是那个用灵魂晶核换取片刻温暖、光明和安全的贫民窟居民。守卫们虽然投来轻蔑的目光，却并未采取任何行动。 他们穿过了那片摇曳的头骨，迈进了那个装饰着绚丽彩窗的大厅。那张哈伯曾坐在后面的豪华书桌依旧摆放在原处，只是现在，一位神情同样沮丧的年轻女子正埋头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小人物的死亡而停留。它只是不断前行，瞬间就填补了空缺，然后将其遗忘。 克莱恩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你确实给我找到了一些适合购买的记忆吗？价格是多少？” 凯伊微微一笑，示意他跟上，然后说： “我给你找到了更好的。我可是设法为我俩弄到了一张记忆市场的邀请函。” 克莱恩眼中浮现一丝凝重，开始细致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邀请函？没听说过。” 凯伊倒也不意外。 “这很正常。那是一个你可以浏览各种记忆，并以可接受的价格买下来的地方。呃……我说可接受，但你也知道这里谁掌握着所有的晶核。所以，他们通常只允许组织内部的成员进入。” 确实，冈劳格不可能让记忆在非他控制的人手中自由流通。但是守卫和猎人们需要一个地方，来交换那些与他们天赋或能力不相匹配的记忆，换取晶核或者其他更合适的东西。 “那你是怎么搞到邀请函的？”克莱恩好奇地问。 凯伊撇了撇嘴，眼中带着些许不满。 “有晶核就不难，问题是，我们这些自由民手中很少留得住这东西。” 让克莱恩吃惊的是，他们竟然进入了城堡的一处禁区。穿过几条长长的走廊，下了几层楼梯后，一扇坚固的木门挡在了他们面前，门上刻着剑与盾的标志。 凯伊向他眨了眨眼，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大步走了进去。克莱恩紧随其后，一进房间，他的眼睛立刻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第157章 记忆市场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没有窗户。中央悬浮着一盏奇异的灯笼，照亮了整个空间，光芒明亮而稳定。 大厅里靠墙的地方陈列着各式武器架，穿着全套护甲的木制人偶，以及摆放着各种精美的物品的展桌。 这里陈列的一切——武器、盔甲、珍奇物品，乃至那盏飘浮的灯笼——都是记忆。 克莱恩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炸雷，那一刻，他的思绪完全被一个念头占据： 钱！这可是好多好多钱！” 这个不起眼的大厅里，竟然藏着足以媲美顶尖财团的巨额记忆。 他差点就流口水了。 “呃……克莱恩？” 克莱恩从贪婪的迷离中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眨了眨眼，平复下内心翻涌的冲动，尴尬地看向凯伊。 “啥？” 凯伊顿了顿，又耐心介绍道： “我说，这位是罗格。他负责这个地方的运营。” 这时，克莱恩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罗格在绝望之城算是比较年长的那类人，约莫二十五岁上下。他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圆润脸庞上，此时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以及明显的厌恶。 当然，他的目光正对着克莱恩。 你照过镜子吗，？！”克莱恩在心里暗自咒骂。 罗格除了身材高大外，还有个特别之处——他非常胖。在绝望之城，克莱恩还是头一次见到胖子。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出这么一身肥膘，想必需要付出无数努力、天赋与坚持。 他一时竟不知道是该钦佩还是该震惊。 但不管怎样，他都决定不去惹罗格生气。 ……毕竟，他可不想被这个“食人魔”吃掉！ “呃……很高兴见到你，罗格。我是克莱恩。” 罗格低头审视起他，随后扫了凯伊一眼，语气怪异地问道： “凯伊，我亲爱的朋友。你确定这个脏兮兮的流浪汉是……一位顾客吗？” 克莱恩眉头紧锁，心里默念： 保持礼貌……保持礼貌……” “喂，肥。你确定我这个脏兮兮的流浪汉，不会把你那一身肥肉里的每一根骨头都打断吗？” 四周突然静得可怕，凯伊和罗格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接着，罗格身子往后一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这个小淘气还挺有胆，凯伊！不错，很好。如果非要说这地方还缺点什么的话，那就是乐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 “不过，我的货可不便宜，我亲爱的克莱…恩？一个好的记忆至少得花你十几块晶核。要是想要更有价值的货，那价格可就更高了。你确定有在我这儿消费的财力吗？像你这种贫民窟里的小老鼠，能有多少晶核？” 克莱恩微微一笑，却随即轻轻摇头。 “我觉得这里有个误会。你看看我？我像是能买得起你东西的人吗？当然不是！我甚至连一块灵魂晶核都没吸收过，这应该能说明我有多少晶核了吧。” 凯伊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克莱恩在废墟中穿梭时展现出来的那份自信，让他误以为自己的同伴实力强大。但现在，他突然得知克莱恩从未吸收过任何灵魂晶核。凭借他辨识谎言的天赋，他会知道这是事实。 嗯，当然是这样，克莱恩吸收的反而是大量的暗影碎片。 他故意透露这个具有误导性的秘密，不想让凯伊怀疑他即将花费的晶核数量。 他只想让凯伊认为他太过贪财，从来不会把晶核用在提升自身实力上，希望这样能稍微减轻一点影响。 与此同时，克莱恩苦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在否认自己的某些想法。 “不，不是这样。是凯伊会把晶核给你，我只负责帮他挑选出合适的记忆。你瞧，我向来对好的记忆有敏锐的眼光。” 他的话暗示两人自己能洞察记忆的本质，分辨它们的真正价值与层级。但这些，他俩没必要知道。 罗格挠了挠头。 “嗯……那好吧。既然这样，你们就四处看看，看中什么就直接问我。” 接着，他又瞥了凯伊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其实大可以直接问我意见的，我又不能对你说谎。” 凯伊尴尬地陪着笑，“哦……是啊，对不起。” 罗格走开后，他凑近克莱恩，低声问： “所以你让我帮忙，是想让我假装买下记忆，然后给你，这样别人就不会知道你手里有张底牌？” 克莱恩看着他，这想法确实不错。拥有一件没人知道的武器或道具，的确是很大的优势。 只可惜，凯伊并不真正了解他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克莱恩果断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要你替我买一个记忆。” 然后，他带着真挚的微笑补充： “我要你买大概十个。” 凯伊那双迷人的绿色眼眸瞪得大大的，愣在原地。 克莱恩留下他独自发愣，自己则开始仔细浏览展示的各种记忆。 这些记忆琳琅满目，据他估计，至少有上百个，也可能更多。 各式各样的武器立刻吸引了他的眼球。 直剑、软剑、刺剑、细剑、、小刀，应有尽有，仿佛在向他呼唤，它们在魔法灯笼的照耀下闪烁着的光芒。 长柄武器也有十几种，从长矛、戟、战斧到薙刀，通通都有。战斧、战锤、狼牙棒、连枷等重型武器也散发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几把精致的长弓更是让凯伊看得如痴如醉，眼里满是小星星。 各式各样的盔甲挂满了墙壁，从轻巧的皮甲到沉重的铁甲，从精致的鳞甲到厚实的板甲，优雅的、未经雕琢的、优美的、野蛮的……满足不同人的喜好。 有的盔甲精美绝伦，有的则朴素无华，每一件都有其独特的韵味，还有些则更像是衣服而非盔甲。 桌上摆放的各色物品也引起了他的好奇，天晓得这些玩意儿藏有什么样的魔法…… 嗯，应该说，是神、罗格和克莱恩知道。 他穿梭在这些记忆中，偶尔伸手触摸它们。立刻，记忆本质的纹理就会呈现在他眼前，他的眼睛因为织梦者的一滴血而永远改变了。 他粗略地研究了一下这些纹理的逻辑，大致便能窥见它们的用途。当然，大厅里没有任何真正非凡的记忆，谁会愿意卖掉那样的宝贝呢？ 即便如此，他还是细心分辨出哪些记忆是真正的精品，哪些只是说得过去，哪些几乎一无是处。 最后那类最糟糕的记忆，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数量胜过质量，数量胜过质量。”他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克莱恩几乎已经从众多记忆中挑出了最次的那批，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偶然被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所吸引。 那里，有一套似乎被遗弃的盔甲，被厚厚的灰尘覆盖。 ……当克莱恩的目光落在它上面时，他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第158章 黑盔甲 克莱恩一时间呆住了，但很快，他恢复了常态，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讨价还价的第一原则——永远不要让对手看出你真的想要某件东西，而克莱恩今天铁了心要把价砍到让罗格耳朵出血。 他装作对那套落满灰尘的盔甲视而不见，继续在大厅里闲逛，不紧不慢地靠近那盔甲所在的角落。 从盔甲被随意扔在那里的样子来看，罗格这个老板显然没意识到它的真正价值。 克莱恩真心希望这种情况能持续下去。因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套盔甲的价值远超这里的任何记忆。 虽然他不敢完全肯定，但却怀疑它可能是这里唯一的宝贝。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套古老黑色板甲的来头，其设计既复杂又庄重，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意志和坚不可摧的美感。它的各个部件紧密衔接，构成了一道几乎无懈可击的钢铁屏障。 ……或者说，石头。 因为这套布满灰尘的石甲，几乎与石圣身上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当然，这套石甲还是存在几处细微差异。最显著的是，它散发出一种更为强烈的震撼力，似乎曾经属于一位地位更崇高的石圣。 幽影的盔甲是由深色花岗岩打造，而这套则是由纯黑缟玛瑙精心雕琢而成，其表面光滑如镜，仿佛深渊那般，吞噬着所有投射其上的光芒。 而更令人惊叹的是，这还仅是它沉睡时的状态。一旦它像石圣那样被唤醒，其真正的威力将难以估量。 这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怎么会沦落到丢弃在阴暗角落里吃灰？ 克莱恩眉头紧锁，他应该是绝望之城中唯一近距离接触过那些魔纹雕像的人。但即便如此，眼前这套缟玛瑙盔甲的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非凡的来历，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被遗忘，被忽视？ 他心中有很多疑问。 最后，他成功走到了那套盔甲旁，尽力掩饰自己对它的浓厚兴趣。脸上带着假装无聊的表情，克莱恩抬起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放在漆黑的石甲上。 仅片刻后，他那副无聊的面具差点当场破裂，瞳孔骤然紧缩。 他在盔甲表面之下看到的东西让他震惊到了骨子里。那些由空灵的璀璨丝线构成的纹路……完全处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更高层次。 它比裹尸布的纹路还要复杂玄奥得多，考虑到其中连接着至少六个发光的锚点，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些锚点也比他目前所有记忆中的都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克莱恩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悄悄倒吸一口凉气。 在他面前，蒙尘的石甲，竟然是一件六阶记忆，只有同为六阶的魑魅才可能留下这东西。 他的第一反应是，中头彩了。” 但克莱恩的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就发觉这套缟玛瑙盔甲的纹路出了问题。它……被损坏了。 大片的丝线被扯断，使得整个图案变得支离破碎，失去了原有的和谐。它们不再流转不息，而是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漂浮，与彼此和锚点之间都失去了联系，整个就是一团糟。 正因如此，他才无法从这些纹路中感知到任何属性或附魔，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了。 克莱恩伸了个懒腰，眼中闪过浓浓的困惑。 记忆怎会损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呢？这不合常理。只要记忆没有被完全摧毁，它们在灵魂识海中就应该能够自我修复。这条规律几乎是普遍适用的，怎么会在它身上就失效了呢？ 除非…… 一丝明悟在他脑海萌芽。 然而，克莱恩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罗格那爽朗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陡然在他耳边炸响，一只大手顺势搭上他的肩膀。 “多棒的一套盔甲啊，对吧，我亲爱的朋友克莱恩？” 话音未落，他已经俯身大笑起来。 克莱恩在逐一欣赏每件记忆物品时，罗格已经多次走近他，或是夸赞他的记忆的优点，或者只是随意闲聊。很明显，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大厅里，他无聊得要死。 克莱恩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片刻后又恢复正常。 你要是知道这宝贝的价值就好了，傻瓜！” “你这市场里所有的货中，这一件绝对是最离谱的。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敢把它拿出来展示。” 他这话暗示着，除了冈劳格的金色盔甲外，这石甲无疑是大厅里，甚至整个城堡中最好的记忆。 如果这话听起来像是他在指责罗格不厚道，想把一些彻头彻尾的破卖给别人……嗯，那他也没办法，对吧？ 罗格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惋惜： “如果是其他东西，我肯定会和你好好理论一番，哪怕是为我的库存辩护，但这个我不得不承认。这套盔甲，不管它看起来有多棒，实际上一点用也没有。而且，早在我负责这个市场很久之前它就已经在这里了，我甚至把它当作吉祥物来看。” 克莱恩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询问： “怎么从来没人买它呢？” 他自然当然清楚原因，但还是需要听听罗格的看法，以判断这个大胖子究竟知道多少底细。 罗格无奈地耸了耸肩。 “为什么会有人买它呢？你没注意到它是石头做的吗？就像，真正的石头？它重得连铁斋都扛不动，更别提我们这些梦想家了，穿上它简直就像背着座山一样。再说，这石头也不是那么难打破。” 他看着缟玛瑙盔甲，思绪陷入了回忆。 “这套盔甲背后，其实有个挺精彩的故事。它曾属于征服这座城堡的传奇队伍中的一员，甚至有人说它曾属于第一任领主的护甲。据说，它曾经有一个附魔，能让它在那时轻得多。” 说罢，他带着怀疑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套盔甲。 “但是据说在与某个古老怪物的战斗中，也许是住在这儿的尖塔信使，这套盔甲受了重创，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其中的魔法被打崩溃了，它就变成了一块石头。它损坏太严重，以至于连魔咒都无法辨别它，只是把它描述为未知的那个，未知的这个……” 克莱恩低下头佯装观察盔甲，实则趁机掩饰自己眼中的骇然。 据说石圣便是由未知之一创造的，那么她这类魔纹雕像的装备也理应如此，那这就说得通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他确信自己明白了为什么这套缟玛瑙盔甲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无法自我修复的原因。 这涉及到梦想家与神谕者之间的本质区别。 梦想家一旦跨过传送门完成试炼，他们就会迈出成为真正神谕者的最后一步。他们进入梦境世界的途径将发生变化，他们的“特质天赋”会赋予第二个天赋能力，他们的灵魂核心也会进化到更高层次。 虽然力量会有显著的提升，但真正的差异却在于质的飞跃…… 第159章 互道傻X 就像梦想家获得了感知灵魂核心并与之交互的能力，神谕者同样也能与核心相互沟通，而且这种联系更加紧密。 他们甚至能将核心的内核力量引导至体内，从而爆发出远超梦想家的力量，这是他们与梦想家的本质区别。 引导核心的力量对于激活更高层级的记忆至关重要，传承家族不给后代精英配备高阶记忆就让他们前往梦境，除了这种记忆极其稀有外，还有其他原因。 梦想家们通常无法激活那些强大的附魔效果，冈劳格之所以频繁使用他那件超凡金甲，主要是因为其出色的耐久性。 尽管这件金甲只有一个被动附魔效果，虽然不错，但并非最关键的优势。然而，如果这件金甲落在一个能够引导核心力量的神谕者手中，其威力会超乎想象。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强大的高阶记忆通常要求使用者的灵魂核心达到二阶，也就是成为神谕者。 正是这种先天限制导致了缟玛瑙石甲无法自我修复。 克莱恩从与石圣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她的铠甲蕴一种独特的神秘纹理，就像魔纹雕像本身一样，它们由无数玄奥的丝线编织而成。 从本质上说，它是一件有生命的装备。与大多数可以自行发挥作用的记忆不同，当核心附魔未被激活时，它真的就只是一块毫无生机的石头。 因此，一旦缟玛瑙石甲受损，就必须借助灵魂内核的力量来唤醒它，使其呈现出原本的面貌并自行修复。 但在遗忘海岸，没有任何梦想家能够引导灵魂核心的力量，这就导致它一直处于破损的状态，对这里的所有人来说，它几乎毫无用处。 “真是遗憾……”克莱恩暗自窃喜，“但我却能用少得可怜的晶核从这些傻瓜手里买下来，然后喂给我的幽影，哈哈！” 克莱恩对这件六阶护甲是否完好无损并不太在意。他关注的是护甲上的六个丝线锚点，这些正是他的石圣所需要的。 说不定，由于和这件铠甲的同根同源，石圣还能从中获得额外的好处……毕竟，它们都源自同一个存在！ 有那么一瞬间，克莱恩怀疑他的幽影可能会出于同样的原因拒绝摧毁这个记忆……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只是一个幽影，她的意志就应该完全服从于他的意志，不是吗？ 现在，他剩下的任务就只是砍成骨折价购买了…… 克莱恩嗤之以鼻，“所以，这玩意儿，嗯……不过是个摆设？你的审美真俗气。” 他摇了摇头，最后又瞥了一眼那件缟玛瑙石甲，努力让自己不再留恋，转身继续在大厅中闲逛。 十分钟后，克莱恩走到凯伊身旁，默默地将背包递给他，并低声告诉他想要购买的记忆名称。 凯伊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惊愕，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惊呼： “等等……你没开玩笑吧？你真的要买……十件记忆？” 克莱恩皱了皱眉，示意他小声点： “嘘！别忘了，我们要让别人以为是你在买这些东西。” 凯伊先是点了点头，却依旧显得很犹豫，他揉了揉太阳穴。 “克莱恩……你别误会，但你知道记忆有多贵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凯伊打开背包，“看看里面，你个笨蛋。” 凯伊心不在焉地拉开背包的搭扣，然后，他差点把背包扔了出去。 简陋的背包里塞满了灵魂晶核，在魔法灯笼的映照下微微闪烁着光芒，明晃晃，甚是耀眼，粗略一数至少有七十块。 凯伊双手颤抖，他抬头望向克莱恩，眼中血丝隐现，压低声音，声音中带着惊恐： “克莱恩！你这些晶核从哪弄来的？！” 七十枚晶核的数量，这比绝望城中大多数人一生中所见还要多。这个不起眼的背包里装的东西，足以引发无数血腥冲突，甚至可能引发一场小规模战争，说是血雨腥风都不为过。 克莱恩撇着嘴，两手一摊，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它们在我卧室里吃灰而已，我本来还想多拿点，但背包实在装不下了。” 凯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晃了晃，像是快要晕过去了，随即，他尴尬地涨红了脸。 啊，我敢打赌他肯定想起了自己当初吹嘘说自己多有钱，还企图用十几块完整的晶核来贿赂我。按他的说法，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呢。哈哈！”克莱恩心中暗自得意。 就在这时，凯伊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他靠近克莱恩，小声问： “等等，克莱恩。你刚才说‘卧室’？” 克莱恩挑了挑眉，“对啊，怎么了？” 凯伊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真的住在那座大教堂里？”他问得有些苦涩。 克莱恩意识到，现在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是的。”他难得地大方承认一次。 凯伊带着恳求的神情看着他，问道： “那恶魔呢？那座大教堂里真的有第三类恶魔吗？” 克莱恩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说那个？对，它在那儿，怎么了？” 凯伊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明显发颤。他看起来既虚弱又沮丧，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盯着一面墙发起呆。 他仿佛突然间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是有意义的。 等凯伊终于平复好了情绪，他那原本悦耳的声音听起来竟也无精打采。 “我……我还是先去买那些记忆吧。” 克莱恩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太好了！谢谢！” 凯伊摇了摇头，把罗格叫了过来，然后逐一报出了克莱恩要他购买的那些记忆——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件损坏的黑缟玛瑙石甲。 随着凯伊每念出一项记忆的名字，罗格的眉头就紧一分，嘴角不自觉地抽搐，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到最后，他的脸几乎都发绿了。 “……咳，哥们儿，听我说。我真的不想冒犯你的朋友克莱恩，他是你选的顾问……但你挑的这些记忆，绝对是我这儿最烂的十件！若是换别人那我肯定高兴，但是……但是……我就是不能这么对你！求你了，你再重新考虑一下吧！” 凯伊诧异地目光扫过克莱恩一眼，询问该怎么办。显然，他不想看到自己这位新朋友犯下代价如此高昂的错误。 克莱恩却只是傻笑着摇头。 “最差的，是吗？你自己也这么说了，对吧？大家都听到了吧？那我想你肯定会给我们一个大折扣喽！”他一脸真挚地望着罗格。 罗格脸色更加怪异地盯着他，到最后，他说： “我觉得你没听明白。我说最差，是指这些东西……完全是！彻彻底底的废物！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克莱恩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嗯，你知道人们常说的，一个人的废物……是另一个人的早餐。不对，等等。另一个人的……嗯……宝贝？对，宝贝儿，没错……” …… 光明城堡一条空荡荡的走廊里，凯伊拉起了克莱恩的手。克莱恩则一心祈祷着他这个样子不要被外人看见，更何况凯伊还那么漂亮，指不定要传出些什么毁掉三观的黄谣出来。 趁着他提心吊胆，其实也就一瞬间，几缕能量火花在他们之间流转。 克莱恩歪着头，魔咒的低语声渐渐变得清晰： [你获得了一个记忆……] [你获得了一个记忆……] [你获得了一个记忆……] …… 如此重复十次后，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克莱恩咧嘴一笑，轻而易举地，他就得到了十个可以喂养幽影的记忆。更妙的是，他仅以七块晶核这个可笑的价格，就买下了一件六阶石甲。 这交易简直赚翻了。” “啊，有钱就是好啊！”他忍不住哼着小曲感慨起来。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中闪烁的阴郁光芒。 是时候找露菲斯谈谈了。” 第160章 重逢 离开城堡的路上，凯伊一反常态，始终沉默着。克莱恩倒没太在意，他自己的事情都够他头疼的了。 路上经过哈伯的那个小屋……那里承载着一些他曾希望永远不再面对、感受或经历的事情。某个瞬间，他甚至考虑过不遵守承诺，直接逃回自己的大教堂。 但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毕竟不是他们主动邀请他回去，而是露菲斯需要请他帮忙做事，他们之间是雇佣关系。 你要表现得漠不关心，另外，别忘了要求他们为你的任何行动支付相应的报酬。你现在是个外人了，你的服务可不便宜。” 确实，这是最明智的决定。他不会接受任何不符合他自身利益的事，而露菲斯及其日益壮大的狩猎队伍和众多追随者，他们能为他提供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有一件事特别重要，一件他非常想做但自己又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情，或许他们能够在那件事情上帮到他…… 他们走近小屋时，凯伊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他认真地问： “克莱恩……你到底为什么要我陪你一起来？” 克莱恩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低着头似乎在想一些事情，最后，他坦率地说： “我想让你帮我判断，我是否被骗了。” 凯伊果然皱起了眉头，“我以为露菲斯女士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要如此警惕她？” 克莱恩自嘲一笑，她算朋友吗？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更糟的是，他也不确定他们的关系未来会演变成什么样。 “她是那种你不能完全敞开心扉的朋友。”他沉思片刻，接着补充说，“还有一个人，卡斯特，我对他尤其警惕。” 凯伊挑了挑眉，好奇追问： “我只听过人们夸赞卡斯特的话，你对他这般警惕的原因是什么？” 克莱恩斜睨了他一眼，眉头蹙起。老实说，卡斯特从没有做过什么真正让他敌视的事情。但那个骄傲的传承者身上总有些东西，让克莱恩感觉到莫名的熟悉。 他太完美了，以克莱恩的经验来看，一个人若表现得过于完美，那他往往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他虽然可能判断失误，但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是他赖以生存的准则。 “他就是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好半天后，克莱恩简短回应。 凯伊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微微点头，随后跟着克莱恩一同走进了小屋。 露菲斯狩猎小队的总部，自从他上次来过以后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还是成员的时候，这里就已经颇具规模，如今，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屋外围变得宽敞多了。在他离开的几个月里，石屋四周增添了不少新建筑，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都有所扩展。 如今，它无疑是外围聚居地中最宏伟的建筑，几乎能与小型市政厅相媲美。 整体防御设施也得到了完善，尤其是面向白色石板路的那一侧。屋顶上增设了几座瞭望塔，守卫们身穿护甲，手持弓箭，警惕地监视着下方的废墟。 这一切，与过去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基地内部，众多忙碌的身影让克莱恩一时有些发懵，这股热闹劲儿让他恍若回到了曾经的城堡。 并非是这里整洁雅致的装饰、铺在石质地板上的温暖地毯，也不是挂在石墙上的各种精美挂毯，之所以让他如此错愕，真正的原因在于这里人们的举止。 他们眼中曾弥漫的绝望腐朽气息几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活力与朝气。克莱恩眉头紧锁，低着头思忖这一切存在的基础。 他实在不理解冈劳格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没有选择以雷霆手段扼杀这一切。 他所看到的种种迹象都表明，露菲斯几乎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短期内这些草台班子提升的实力远不足以和城堡抗衡，而城堡却迟迟没有动手，这其中肯定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内幕消息。 一个年轻女孩甜美的问候打断了他的沉思，她面带微笑向他们致意。 “欢迎！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吗？” 克莱恩审视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女孩，努力回忆自己是否认识她。但他想不起任何人，只好收回目光，生硬地回道： “露菲斯在等我。” 女孩眨了眨眼，露出一丝迷茫。 “呃……不好意思，露菲斯是谁？” 克莱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道： “露菲斯找我，你知道的，她是永恒之焰氏族的空幻之星。” 女孩的双眼顿时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 “哦！我明白了，我带你们去……” 克莱恩本想反驳说自己认识路，但说实话，他对是否还记得清路并不把握。随着石屋扩建，许多地方对他来说都变陌生了。 沿途，他们经过了那间曾经属于他的小房间。他匆匆一瞥，发现那儿已经有了新主人。 他一眼认出新主人留在小床上的几样东西，那是卡斯特的，克莱恩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不出所料。” 看来他完全被卡斯特取代了，好吧，随便了。反正那张小床也不是很舒服，远不及他在大教堂隐秘密室里的豪华大床。 最后，年轻女孩将他们引至曾经的破旧小屋中央大厅。如今，这里被一堵厚重的墙壁与其他区域隔开，一扇坚固的木门挡住了去路。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这个场景，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 诚然，他从未想过与同伴们的重逢会在一个魅力四射，却风光不再的过气歌星面前上演，但不管怎样，这事就这么发生了。 房间里，一扇宽敞的窗户映入眼帘，透过它可以看到绝望之城那奇异而震撼的景色。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废墟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透露出许多有价值的信息，这些记号似乎比之前密集得多。 窗边摆放着一张结实的木桌，周围随意摆放着七把椅子，目前只有两把椅子上有人坐着。 艾菲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她的腿很不礼貌地搁在桌子上，连鞋都脱了。她依旧保持着那种标志性的松散态度。 在她旁边，一个精致的女孩正用她纤细的双手轻捧着一个杯子，那是凯西。 露菲斯和卡斯特站在地图旁，似乎正讨论着什么。 他们四人是永恒之焰狩猎小队的核心成员。 克莱恩和凯伊一踏入房间，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克莱恩摆出一副镇定的姿态，挤出一抹微笑。 “嘿，这么多老面孔。呃…大家好啊，不用解释你们有多想念我。哦，对了，这是凯伊。凯伊，跟大家打个招呼吧——她是凯西、卡斯特和艾菲，你已经见过露菲斯了。” 凯伊先是狐疑地瞥了克莱恩一眼，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用他那迷人的声音说道： “大家好，露菲斯女士、凯西、卡斯特、还有猎人艾菲……很荣幸见到各位。” 凯西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哈哈，你们，你们敢信吗？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听到‘夜莺’在念叨我的名字，这太不可思议了，对不对？” 凯伊轻轻摸了摸鼻子，不紧不慢地说： “哦，抱歉。其实我就是夜莺”。 话音刚落，凯西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一种好似极度的恐惧在她脸上蔓延，她的双手颤抖着，捧着的杯子也从手中滑落。 艾菲迅速前倾，手臂闪电般探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一抄，在杯子即将落地的刹那稳稳接住。她望着凯西异样的脸色，无奈叹了口气，摇着头重新靠在椅子上。 每次都是……每次都这样……”克莱恩沉下脸，鄙夷地瞥了一眼这个英俊得过分的弓箭手。 “哇喔，拜托！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吗？！” 第161章 坦白 房间内，四人对他的出现反应各异。 露菲斯依旧保持着她的冷漠态度，双手交叠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幸好克莱恩对她足够了解，能察觉到她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下，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卡斯特带着和煦的微笑向他致意，只是那份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眼眸深处，冷漠悄然蛰伏，就像暖阳下隐匿的寒潭。 这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对于局势的变化似乎并不感到满意，他把克莱恩视为争夺露菲斯关注的竞争对手，还是另有图谋？ 管他呢，他才懒得去操心这些破事，他本就没打算长期留在队伍里，卡斯特大可继续独享所有人的关注。 倒是艾菲，她一脸惊讶地打量着克莱恩。 “笨蛋？你居然还活着？” 克莱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尖刻地回应： “那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艾菲轻摇着头，眉头微蹙，随后，她满是好奇地问道： “不，不。只是……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在废墟撑过整整三个月的？” 他咧嘴一笑，两手一摊。 “这有啥好说的？我有个好老师呗。” 因为是艾菲教会了他如何在绝望之城穿行，所以这句赞美是冲着她去的，但艾菲却不以为然，她摇了摇头。 “我的学生里，可没有一个会蠢到真的去废墟里住下，更别提回来的时候还带着那么一股子……野性。” 我看起来野性十足吗？”克莱恩在脑海中勾勒自己的模样： 衣衫破烂，头发蓬乱，咧嘴一笑带着几分邪气，眼中燃烧着不易察觉的疯狂……但他觉得自己这样挺不错，甚至觉得自己看起来棒极了。 他皱眉，不悦地瞥了艾菲一眼，讥讽道： “是吗？哼……你看起来倒是胖了不少。” ……胖得恰到好处。” 集中注意力，笨蛋！”克莱恩差点又想歪了。 艾菲沉着脸瞪了他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女孩子总得吃饭嘛，不过……你想死吗？”她边说边把指关节捏的咔咔作响。 最后，还有凯西。 在他们所有人当中，凯西的变化最为显著。这些变化并非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对于非常了解她的人来说，却是清晰可见。 她似乎更加……成熟了？不知何故，她看起来更加沉稳。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她身上，那是随着时间流逝，人们通常会积累起来的，与年龄相对称的稳重。她的行为则更加自制，几乎……算是冷漠。 “欢迎回来，克莱恩。很高兴你能平安无事。” 凯西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她的神情再一次重归平淡，转身时肩膀轻微颤抖，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完全出乎克莱恩的意料，他原本以为凯西至少会给他一个拥抱，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这样热情的。 或许她只是在凯伊面前害羞了？不，这顶多算自欺欺人。” 克莱恩一眼就猜到了她态度冷淡的真正原因，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是那些幻觉，那些个该死的幻觉……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又把另一把椅子让给凯伊，示意他也坐。 “那么……你们找我是想谈什么？” 露菲斯和卡斯特对视一眼。卡斯特走到门边，轻轻关上门，之后，他拿出一根骨笛样式的东西放在桌上。 瞬间，房间里的某种东西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 克莱恩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平静。 “这什么东西？” 卡斯特在露菲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解释道： “这个骨笛记忆能施展出一个静音结界，现在房间外的任何人都听不到我们说话。” 啊？仅这一点就足以让克莱恩意识到，他们即将要讨论的事情与光明领主冈劳格有关。 忽然间，他有一种不理智的冲动，想待在任何地方，就是不想待在这个灯火通明的房间里，那扇宽敞的窗户就显得格外。 他微微垂下头，吐出一口气，看来有些事情终究是逃避不了。 “所以，冈劳格终于准备对你们下手了？我一点也不意外，要说有什么奇怪的，那就是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动手。” 艾菲抬手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清脆的咯咯笑声如银铃般从指缝间溢出。 “哦，他可真是……” 露菲斯眼眸一转，瞥向艾菲，示意她安静，随即看向克莱恩： “你说得对。冈劳格确实即将采取行动。我们抵挡住了他的前几次攻击，但那些都只是试探。几次挑衅也只是为了探查我们的实力，现在，他准备动真格的了。这也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原因。” 克莱恩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怎么可能帮得到永恒之焰氏族中尊贵的‘空幻之星’小姐呢？” 艾菲的目光在克莱恩和露菲斯之间来回扫视，随后她清了清嗓子： “别往心里去，公主，但我有点同意克莱恩的说法。这个小淘气……呃，无意冒犯，克莱恩……能做什么我们做不到的呢？我是说，他是个不错的侦察兵，但……”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艾菲的话让克莱恩气得直瞪眼。 露菲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看向克莱恩，表情变得严肃： “别被他的表象蒙蔽了，艾菲。克莱恩或许看起来像个胆小懦弱的人，但在绝望之城中，他是我最不愿意在战斗中遭遇的对手。他远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危险得多，不是吗，克莱恩？” 他脸色微微一僵，刚浮现的笑容瞬间凝固。一阵沉默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最终，克莱恩重重叹了口气，肩膀仿佛卸下了重担。 “算了，看来秘密是瞒不住了。惊喜吧，各位！我其实不是个软弱的人呢，谁能想到呢？” 他瞥了艾菲一眼，语气带着讽刺意味补充道： “哦，我错了。应该说，除了你，大家都知道了，看来你的脑……” 这时，露菲斯打断了他： “这才是他能在废墟中生存三个月的原因，就像他在迷宫里坚持了两个月一样，克莱恩是个极其厉害的战士。” 哇哦！她这是在奉承我吗？”他心里竟然有些小得意。 “……他是个很狡猾的，但这恰恰是他如此危险的原因。”露菲斯最后补充道。 ……我想不是。”克莱恩在心里大声反驳这种偏见，这是赤裸裸对他名声的污蔑。 他最后看向艾菲，耸了耸肩，露出一抹得意的笑，眼神中还带着挑衅： “如果你不信她的话，大可以去问问凯伊。” 凯伊突然被卷入这场谈话中，他轻咳一声，犹豫片刻后，慢吞吞地开口： “呃……是的，我能证明。他确实有点混账。” 克莱恩脸色微微一僵。 “不是那个！告诉他们我是怎么救你的！” 凯伊眨眨眼，露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随即补充说： “哦，对对。昨晚克莱恩确实在废墟里救了我。他是个非常出色、足智多谋的人。” 克莱恩这才满意地昂起头，他本来也没打算太过激怒这个高个子，但她刚才的言辞着实惹恼了他……居然叫他小淘气！？ “瞧见了没，凯伊才认识我一个晚上，他都能感觉出我的厉害。你呢，和我狩猎了一个月，这有些人怎么就这么迟钝呢？” 反正他和艾菲也待不长，就让她自个儿生闷气去吧……哈哈！ 第162章 虎狼之词 克莱恩内心窃喜，眸光流转间投向露菲斯，直截了当地问： “说吧，你究竟想让我干什么？” 露菲斯迟疑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想让你带艾菲去你在废墟中藏身的地方，在那里保护她大约一周时间。” 克莱恩呼吸一滞，原本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手瞬间握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什么？”他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在开……玩笑吧……”他心里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 克莱恩沉默了下来，他轻轻垂下眼帘，尽量不与艾菲那仿佛要杀人的眼神接触，心里直打鼓。 “呃……等等，你的意思是要我保护她？” 露菲斯点点头，沉吟片刻后，才叹了口气。 “这事我想应该给你一个解释。” 她皱着眉头，目光落在绝望之城的地图上，定格在中央用白色颜料标出的一座塔——光明城堡。 过了一会，她解释道： “你刚才问为什么冈劳格还没有对我们动手，这是个好问题。而答案很……有点复杂。” 露菲斯再次注视着克莱恩。 “部分原因是我还没有公开表示要挑战他，我也没做过任何让他有理由出手干预的事。我们为外围聚居地所做的一切努力，不在城堡的统治范围内，还稳固了人类在遗忘海岸的地位。客观来说，他没有理由对我动手。” 克莱恩不屑地冷哼一声。 “冈劳格又不是真的需要什么正当理由。他……” 露菲斯微微蹙起眉头，伴随一声轻叹。 “你说得对。如果他真想把事态升级，引发冲突，他随便找个借口都可以。或者，他可以在夜色掩护下派哈鲁斯来，让我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没有这么做，而且……我们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闻言，克莱恩神色一凝，语气也随之严肃起来： “你们也不知道？” 露菲斯瞥了卡斯特一眼，他也摇了摇头，但还是给出了几种推测。 “有几个可能的原因。也许哈鲁斯能否彻底除掉露菲斯小姐，他心里没底；也许是他把外围聚居地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看作是对他手下那些副官野心的一种震慑；也许他只是纯粹自信且有耐心。不管哪种情况，过去四个多月里，冈劳格或多或少都容忍了我们的存在。” 卡斯特扭头望向窗外，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还是面临着一些挑战。如果我们在应对这些挑衅时稍有不慎，局面可能就会急转直下。” 露菲斯微微颔首，顺势接过了话头。 “确实如此。之前有人多次试图激怒我们，引我们上钩，不过还没到特别血腥的地步。而最近……形势似乎变了。我们得到消息，冈劳格很快就会对我们动手，而且这次行动他把目标对准了我们中的一个人，是艾菲。” 克莱恩瞥了一眼艾菲，眉毛一挑，他还有很多问题。 “为什么会是她？” 卡斯特握紧拳头，嘴角紧绷。 “其实我们谁都可能成为目标，但艾菲……尽管我多次警告过她……却和一群来外围找乐子的守卫发生了激烈的口角。巧合的是，其中一些守卫昨晚还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 ……哎呀。” 不过，克莱恩倒完全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是他亲手送葬了他们。 ……但卡斯特没必要知道这些。 “这件事我好像知道点内幕！”凯伊突然插嘴，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瓜。 谁让这个笨蛋开口的？！”克莱恩内心一沉。 他用凶狠的眼神瞪着凯伊，试图让他识趣点闭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凯伊兴奋地讲述自己是怎样被绑架、怎样被扔进井里，然后被一个神秘人救出的经历——而那个神秘人，就是克莱恩。 还好凯伊误以为绑架他的人都被黑骑士杀掉了，而没意识到其实是克莱恩引他们误入大教堂，还亲手解决了他们的队长。 如果凯伊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那场面可就尴尬了。 他说完后，卡斯特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谢谢你，这是非常有用的信息。可惜，这并不能改变什么。艾菲还是身处危险中，冈劳格会拿她当作人质，逼迫露菲斯小姐向他挑战。如果她应战，他会杀了她。如果她不应战，艾菲就会死，而我们的声誉也会毁于一旦。无论怎么看，冈劳格都是赢家。” 克莱恩斜瞥了一眼艾菲，她看起来依然很放松，似乎对可能在光明城堡地牢中惨死的前景毫不在意。实际上，她更关心的是剔掉卡在牙齿间的肉屑，压根没把卡斯特的话放在心上。 真是个疯子。”克莱恩心中轻蔑地想，连他的影子似乎也因为这句话的讽刺意味而摇头。 他审视着露菲斯和卡斯特，问道： “你们这些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实际上，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意义。克莱恩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肯定在城堡安插了间谍，才能掌握冈劳格的确切计划。 不仅如此，这些情报如此敏感，那个间谍的地位应该不低，甚至可能是光明领主核心圈里的人物。 露菲斯……是在和某个副官合作吗？ 克莱恩数了数房间里的椅子，一共有七把，但房间里只有六个人。 有意思……还不止一个。” 卡斯特目光游移不定，最后不情愿地开口： “我们有一个……盟友。” 克莱恩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坦白说，他并不想知道这些，他只想再问一件事。 “我懂。不过，有件事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说要保障艾菲安全一周。那一周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怀疑冈劳格几天后不会神奇地把这一切都忘掉。”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仿佛大家都在等待着有人能够率先打破沉默。 良久，露菲斯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目光投向窗外，身体微微后仰，用她那一贯的平静而冷漠的语调说： “一周后，我们将准备好离开这座城市。” 克莱恩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可不是他预料中会听到的答案。” 第163章 迷失的探险队 很快，桌上铺开了另一张地图。这张地图用粗糙的怪兽皮纸绘制，与墙上挂着的那张精细废墟地图相比，显得简陋许多。 克莱恩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张地图，心中充满了惊讶。这张地图绘制的不是绝望之城，而是遗忘海岸的全貌。他不得不承认，露菲斯在这三个月里确实没有虚度光阴。 他难以想象她是如何搜集到这些详尽信息的，因为地图上的内容远超他的预期。 地图中央，一道醒目的黑线勾勒出了猩红尖塔的轮廓，仿佛一根笔直的长矛。从尖塔出发，迷宫自那里延伸开来，如同一片血色的海洋，浸染了整张皮纸。 东边缘，一个黑色圆圈中，有座白色的高塔图案醒目地标示着绝望之城的位置。 这座城市坐落在更大的圆圈边缘，那个巨大的环形山清晰可见。克莱恩曾在很久之前，乘坐一艘颠簸的骨头船穿越过那片区域。 直到此刻，借助地图的比例，他才真正意识到那处环形山的庞大，以及遗忘海岸的辽阔。若将这片土地放在地球上，其广袤程度不亚于一片大陆。 考虑到这仅是梦境世界众多神秘区域中的冰山一角，它的广袤程度确实比他们自己的星球大得多。 地图上还有些他不认识的符号。但有几个特别引起了他的好奇。 在环形山的另一侧，与绝望之城遥遥相对的位置，一个树木形状的符号指向了灰土山丘。 在它东边不远处，沿着一条直线，标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 环形山内部，靠近绝望之城东边外侧，也绘有一个红色十字。第三个红色十字位于向北大约一周行程的位置，靠近一个扭曲、类似头骨的符号。 第四个十字位于废墟与绯红尖塔之间的半途，而第五个则在南边，与第三个十字的距离大致相同，标注在一个拱桥形状的符号上方。 在羊皮纸的最南端，远离迷宫的边界，最后一个红色十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它的附近点缀着两个符号：一顶皇冠和一个问号。 克莱恩很快明白了这些红色十字的含义。它们代表着七位被遗忘的英雄，他们曾立下不朽的誓言，要与黑暗抗争到底，并组建了星光军团。 位于噬魂魔树东边的那个，是无头骑士的雕像，它曾在克莱恩初至梦境世界的第一个晚上，为他提供了庇护。 而靠近城墙的那座雕像，属于那个女骑士，他们乘坐恶魔船逃跑的那个晚上，是她的手把他们从黑海中拯救出来，他们才得以幸存。 另外四个红色十字，很可能指向另外四座无头雕像的位置。 但……第七座雕像在哪里呢？ 克莱恩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扫过，他开口道： “让我捋一捋。你的意思是，你想离开绝望之城，穿过迷宫，直到遗忘海岸的尽头……然后再折返回来？” 露菲斯轻轻一笑。 “差不多，是的。” 他没有立刻否定这个提议，而是反问道： “如果我们能在迷宫中历经数月的艰难旅程后侥幸活下来，并且真的逃出生天，那我们到底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犹豫了一下，然后指向地图下边缘的三个符号：红色十字、问号和皇冠。 “城堡的第一任领主曾带领一支探险队去寻找离开遗忘海岸的路。他们就是在这里失去踪迹的。据我们所能了解到的，一道无法逾越的山脉阻断了向南的路。他们冒险进入了山脉……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里，只有死亡在等待着我们。” 克莱恩注视那三个符号，陷入了沉思。 “所以你并不是真的在寻找出路……你是想找到十五年前那批征服城堡的梦想家留下的遗迹？”克莱恩问道。 露菲斯点头承认。 “他们从城堡中带走了一样东西。如果我们能找到它，我们对抗冈劳格就有了一线生机。”她补充说。 克莱恩皱了皱眉，感觉她似乎有所隐瞒。也许他们之间所剩无几的信任还不足以让她分享那些秘密，也许是她不想让在场的其他人听到这些…… 但转念一想，他其实也不怎么在意。露菲斯的事情是她自己的，他只是一名潜在的雇佣兵，只要报酬合适，他就不打算多问，不多管闲事。 当然，前提是这些秘密的隐瞒不会危及到他的生命。 察觉出克莱恩的犹豫，她再次补充： “去山脉的路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有……一种方法我们可以相对安全地抵达那里。但一旦我们到了那里……那就是我们需要你的天赋的时候了。有你和我们一起，很多事情会变得简单许多。” 克莱恩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绝望城里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幸存者吧。” 露菲斯耸了耸肩，“是没有，但我们有流传下来的故事和兽皮记录。不过，最重要的信息，还是来自于凯西的幻觉。” 她温柔地望向那个女孩，“凯西帮了我们很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克莱恩就不得不考虑一番。露菲斯既然制定了这个计划，说明她有足够的信心认为这个计划是行得通的。当然，风险是不可避免的。 在遗忘海岸，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安全或容易的，但在这背后，也隐藏着一个难得的机遇。 他迫切希望能离开这片废墟几个月，加入一支实力强劲的队伍。在绝望之城的城墙以外，梦魇生物的等阶远比城内的要低许多。这样，他的狩猎效率会大大提高，能够获得更多的暗影碎片和记忆，用来喂养石圣。 尤其是如果能有像露菲斯、艾菲和卡斯特这样的强者并肩作战。但更为关键的是，还有凯西能提醒他们哪些危险是应该避开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过去她对命运和预言的亲和力多次救了他们的命。就像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他们从黑海深处召出了一个可怕的拟态怪物。 有了一位真正的预言家同行，迷宫中最令人畏惧的事情——黑海，就不再那么神秘莫测，因而也不再那么致命了。 所以他并不是立刻就反对这个提议，尤其是他的努力还会得到额外的补偿。 但是……还有别的事情他必须要考虑进去。 克莱恩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房间内聚集的人，轻咳一声。 “嗯……我想和露菲斯单独聊聊，大家能先出去一下吗？” 大多数人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动作。尤其是卡斯特，显得不太高兴。 他和露菲斯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表现得这么……占有欲？” 但在露菲斯看了他们一眼后，他们才不情愿地一个个站起身，陆续离开了房间。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克莱恩和露菲斯。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生涩： “露菲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你难道不知道这一切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吗？” 她带着一种坚定的沉默看着他。然后，她平静地说：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只信任两个人，克莱恩。一个是凯西，另一个就是你。我只相信你会在我需要的时候默默站在身后支持我。” 听到这，他再也忍不住苦笑起来。 “在背后默默支持你？露菲斯，你清楚我们未来会面临什么。这个故事不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只会有……只有悲伤、痛苦和愤怒。还记得吗？” 露菲斯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平静而坚决。在沉默几乎让人窒息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生活不是一个故事，克莱恩。只有当你死的时候它才会落幕。” 他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么，你会帮我吗？”她终于问出口。 克莱恩没有看她，而是站起身，最后一次望向遗忘海岸的地图。 “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来考虑，我会带上艾菲，保证她一周的安全。等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你会得到答案。” 她点头，接受了这个条件。 克莱恩转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然后离开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懊恼。 “该死！我居然忘了谈报酬！” 如果现在回去……会不会显得很蠢？是吧？” 影子捂住了脸，再次为它主人的愚蠢而哀叹。 第164章 新生代希望 一到外面，克莱恩花了些时间去找艾菲和凯伊。他们在小屋的餐厅区域，正聊得热火朝天。 哪里都没有凯西的身影，但他确实注意到卡斯特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注视着他。 “她在躲着我吗？”克莱恩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他走到凯伊和艾菲旁边，沉着脸坐下。 “怎么，你们两个认识？” 凯伊笑了笑。 “谁没听过猎人雅典娜的大名？我们以前有过……嗯，几次交情。” 克莱恩没有兴趣深究凯伊所谓的“交情”是什么，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她知道你那个独特的缺陷吗？” 凯伊眨了眨眼，显得有些迷茫： “我想她知道吧？我又没把这当秘密。” 克莱恩心想，真是的，在这世界上，自己偏偏和这两个怪人搅和在一起，而这两人还偏偏喜欢把自身最致命的缺陷告诉随便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 ……好吧，要是他也有凯伊那样的缺陷，他大概也不会太担心。 幸运的。”克莱恩心里嘀咕。 既然再装下去也没有了意义，他干脆问道： “那么，刚才房间里有人说谎吗？” 艾菲嘴角下撇，眼中尽是鄙夷，嗤笑道： “哟，所以你带夜莺来是为了这个，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吧？” 克莱恩最想做的事就是忽略这个问题，但遗憾的是，他自己的缺陷比凯伊的缺陷严重太多了。 “一点也不。事实上，我觉得我的疑心病恰到好处。当然，我是说极其严重的疑心病，不然我可活不到现在。” 说着，他满怀期待地望着凯伊。凯伊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不，没人说一句谎话。你的朋友们都是极其诚实的人，克莱恩。” 哎，你这可怜的小羊羔……” 克莱恩对这种天真的回答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连卡斯特也没有说谎？” 凯伊点了点头。 “不，他也很诚实。” 克莱恩心中泛起疑惑：难道是我错了？卡斯特真的只是个诚实正直的人？我对他的警惕是不是多余了？ 他有些拿不准，索性也不去想了，随即看向艾菲。 “露菲斯和我约好一周后再继续谈。在那之前，你将在我的保护之下。” 被称为雅典娜的艾菲轻笑出声。 “哇哦。这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呢。谢谢你，小矮子。” 他板起脸，随即自信满满地说： “别担心，我可能看起来不怎么样，但等你见到我的室友……” 凯伊突然被饮料呛到，脸色有点苍白。克莱恩想到了什么，一边拍着他的后背说：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的帮助。我们的交易正式完成了，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其实克莱恩一点也不想再见到这家伙，他的长相本来就普通，但在凯伊旁边，他简直丑得……嗯……勉强算是中等偏上。 凯伊最后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是啊，很高兴认识你，克莱恩。老实说，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呃……一次难忘的经历。” 说完，他带着一种类似怜悯的目光看了艾菲一眼，起身离开。 他们两个被单独留下了。 艾菲环顾四周，眼中带着疲惫，语气平淡地问：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克莱恩没有犹豫，“现在就走。说实话，我迫不及待想回废墟。这个地方……让我浑身不自在。” 艾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讥讽道： “当然，没问题。让我们离开这个吓人的地方，躲到那古老的、被诅咒的废墟里去吧。至少在那里我们能感到安全，对吧？” …… 两人谨慎地穿行在绝望之城的街道上。虽然克莱恩不习惯在白天踏足这里，但紧张的情绪并未影响他们。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配合得很默契。克莱恩很轻松就进入了与艾菲合作的熟悉节奏，仿佛三个月的分别从未发生，一切都那么自然而愉悦。 某个瞬间，艾菲随意瞥向克莱恩，好奇地问： “说真的。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面无表情地回望了她一眼，冷哼道： “你觉得呢？你知道我擅长隐匿在阴影里。白天我睡觉，晚上才是狩猎的时候。在出手前，我会仔细观察猎物的弱点，如果我遇到不确定能杀死的东西，我就跑。” 她沉思片刻，随后说道： “你知道吗，这很明显。你变了。你现在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名副其实的猎人。” 克莱恩咧嘴一笑，“嗯，我也希望如此。我猎杀的梦魇生物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合理范围，真的。” 她果然坏笑起来，调侃道： “有多少？” 克莱恩在回答之前认真想了想，“大概六十多只？对，我觉得不会超过这个数。” 算上他在迷宫里杀死的那些怪物，他的击杀数量早就超过了一百。 艾菲瞪着眼睛，面色凝重，三个月内就有如此多的狩猎……这个数字实在令人震惊。 实际上，这堪称是一场赌命的冒险。对于现实世界，人尽皆知，觉醒的第二类梦魇生物对一般梦想家而言，是难以抗衡的存在。 能在与这种怪物的搏杀中胜出的人，自然会受到人们的敬仰；若能击杀十几只，那更是名声大噪。 如果克莱恩回到故土，宣称自己击杀过上百只怪物，其中大多数还是在恶魔横行的废墟中完成的，他的名声绝对会迅速传遍全球。 他将被赞誉为是无出其右的天才，成为整个时代的希望。 ……然而，在绝望城中，像他这样的人物比比皆是，许多人的成就甚至更为辉煌。 艾菲历经过数百次狩猎，而在外围聚居地，亦有数位猎人的战绩同样耀眼……尽管他们中，伴随十卫的陨落而少了一人。 在光明城堡中，有冈劳格本人、五位副官、十二名探路者、众多经验丰富的猎人，还有不少守卫满身伤痕以证明其勇猛。他们所有人都达到了梦想家本不应企及的层次。 遗忘海岸是一个……有趣的地方。这里的人向世人证明了，从来都是时势造就英雄，而非英雄造就了时势。 如果露菲斯真的成功了，哪怕只带回几个人回归故土，世界都将迎来怎样的巨变？ 那些曾被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是否将重新受到人们的审视？ 难道“空幻之星”这个含义多变的真名，才是魔咒赋予露菲斯的使命，让她不仅要引发变革，更要成为变革的推动者？ 克莱恩脑海中满是这些念头，他穿过废墟，不久，一座熟悉的教堂轮廓映入眼帘。 他望着大教堂，打了个寒颤。 他向艾菲坦诚了自己这段时间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但他并没有提及，在这个过程中他有多么接近死亡。 他初次踏足大教堂的回忆，以及随之而来的后果，是他极力想要回避的往事…… 第165章 转折 他离开聚居地几个星期后，那件事发生了。当时，克莱恩已经逐渐适应夜间的黑暗，他在废墟中悄悄潜行，寻找猎物，一个接一个地猎杀它们。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次胜利可能让他有点飘了。又或许，他太过理性，不适合在废墟中独自生存。 与黑骑士的第一次交锋，让他失去了先前那种心境。 克莱恩对那座破败的大教堂产生兴趣并非出于偶然，也不是被无端的好奇心驱使至此。而是因为他敏锐察觉到这座古老神殿的非凡之处，经过深思熟虑后，他最终决定进去探查一番。 他所看到的东西实在太，让人无法忽视。 在黎明的微光中，他曾短暂目睹从那座漆黑的大教堂中透出的微弱而神秘的金色光芒，那是他之前曾见过两次的金色光芒。 一次是他自己服下织梦神血后，那股淡金色融入他的血液之中；另一次则是露菲斯与黑海怪物激战后陷入濒死，从她的身体中逸散出来。 不用去猜，克莱恩就知道这金色光芒的来历，这是神性的光芒，是独属于神的范畴。 他的眼睛因为那滴神血而异变，那滴神血是邪恶盗鸟偷走织梦者眼睛后，留在其爪子上的。 考虑他和露菲斯都拥有一定的神性亲和力，得出这个结论并不难。不仅如此，围绕着他能看到金色光芒这一事实，也证实了他的推断。 因此，克莱恩怀揣着寻找到与神血一样珍贵的宝物的期待，踏入了那座破败的大教堂。一进入其中，他立刻被其宏伟壮观所震撼，愣在了原地。 而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黑骑士悄无声息地靠近，挥剑几乎腰斩了他的身躯。 他无法理解，这个巨大的恶魔究竟是如何避开他影子的视线，又是如何无声无息地逼近到如此程度。 他只记得，一个充满威胁的黑色巨人突然从神庙的黑暗中走出，愤怒的目光在它眼中闪烁，挥剑将克莱恩砍倒。 黑骑士面甲后的深邃黑暗里，两团猩红火焰跳动着，仿佛来自地狱的恶灵。看着它们，克莱恩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凝视死神的眼睛。 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本能地作出了反应，生死边缘的磨砺让他的肌肉记忆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正是这份不断加深的肌肉反应，才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性命。尽管避无可避，但他的迅速反应使得黑骑士的重剑没能将他劈成两半。 相反，它只是将他开膛破肚了。 一阵钻心的疼痛贯穿腹部，克莱恩摇晃着低头，只看见鲜血从他的伤口喷涌而出。他的内脏暴露在外，粉色的肠子清晰可见，甚至有一小截已经掉了出来。 看到身体里面的东西跑到了外面，那种精神上的震撼远超过了身体上的剧痛。 克莱恩捂着流血的伤口，仰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离。黑骑士却再次举起了重剑，准备将他处决于此。。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克莱恩来不及深思熟虑，连喘息的机会都显得奢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为自己争取一个爬走的机会……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所有能调用的记忆中，似乎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既不是冷峻锋锐的残夜剑，也不是阴森强大的裹尸布。他引以为傲的五阶护甲甚至都没能让黑色重剑的速度迟缓片刻。 即便有影子加持，面对这座破败大教堂中的黑骑士，这些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克莱恩只是伸出手，让一块小而不起眼的石头从手中飞出，落入古老教堂的深处。他的影子缠绕在这块小石头上，加持它的特性。 下一瞬，这块石头突然嚎叫起来，重复着上次被克莱恩杀死的石头怪物最后的悲鸣。在影子的加持下，这嚎叫声震动了教堂的墙壁，扬起阵阵灰尘。 黑骑士的动作一滞，它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似乎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抓住这活命的机会，克莱恩紧紧捂住自己骇人的伤口，勉强站起来，踉跄着向出口走去，差点滑倒在自己的血泊中。他痛苦地呻吟着，一心只想走到这座古老神庙的门口。 奇迹般地，他做到了。黑骑士在门口停下，那充当眼睛的两团火焰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渺小人类。 随后，它冷漠地转身，慢慢退回到了黑暗中。 …… 克莱恩躺在废墟中的某条沟渠里，他找到了这个地方，爬了进去，希望能在夜间躲避那些在废墟中徘徊的怪物。 痛苦、恐惧和绝望将他彻底包围。 这一切，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会死吗？他不知道。 他想要呼救，却知道不会有人来，只会引来怪物。他想要放声大哭，但从他嘴里发出的却是笑声。 可笑，这一切实在是太他可笑了！ 像他这样一个郊区的老鼠，最后死在一条排水沟里。 多么恰当的结局啊。 他为什么不该笑呢？！ 这一切实在太滑稽了。 一阵狂笑中，他仿佛置身于痛苦的深渊。每一次轻微的动弹，都像是无形的刀片刺进他的腹部，把他的肉一片片割开。 然而，他就是止不住笑。 最讽刺的是，他甚至都死不了。无论他流了多少血，他那顽强的生命力就是不肯放弃。在“织梦神血”的引导下，它拼命地试图修复他身体遭受的重创。 可是，伤势过于严重，即便有影子续命，“织梦神血”也无法与之抗衡。 最终，他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循环，谈不上活着，但也还没死……目前还没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小时接着一小时，只有痛苦和折磨淹没了他的意识，直至他内心的某个角落突然崩溃。 谁能不疯呢？ 那笼罩着他思维的迷雾中，克莱恩隐约意识到太阳升起又落下，如此反复了几次，直到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够了，真的够了，他再也不想忍受这无尽的折磨。 是时候放手了。 他已经努力过了，真的。 谁能一直承受这样的痛苦循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直到连“织梦神血”也无能为力…… 他想死。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吗？”他无声地问着自己。 克莱恩想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抹冷笑。 去他的，不！” 放弃？ 绝不！绝不！他永远都不会放弃！ 他拒绝让这个世界称心如意地将他吞噬，除非这个世界被他的灵魂噎死。 “不，我不会死……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要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带着这个念头，他召出残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握剑柄。 记忆附魔：[坚不可摧] 附魔描述：[这把利刃不愿被折断，因此其耐久性超乎常理。当持有者濒临死亡也不愿屈服时，它也将向死而生，不计代价地增强持有者的力量！] 响应他决绝的誓言，这把古老的黑剑终于敞开了隐藏在他灵魂深处某个地方的力量源泉。霎时间，一股能量洪流裹挟着不屈的意志，涤荡他的身躯。 残夜赋予克莱恩的力量，与织梦神血的力量相互交织，让他在死亡边缘勉强稳住，没有进一步滑向慢性死亡的深渊。同时，它开始一点点修复他被开膛破肚的残躯。 只要克莱恩处于濒死状态，“坚不可摧”的附魔就会不断为“织梦神血”注入力量，形成一个正向的循环。 一个良性循环，一个不屈不挠的生存意志的循环。 依靠着不屈的韧性，克莱恩最后挺了过来。 尽管他身上的伤势已经愈合，但心灵的创伤却依旧深刻。几天后，当他从那条排水沟中挣扎着爬出来时，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他永远也不会忘了黑骑士欠他的这笔血债！ 总有一天，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宰了那个！ …… 几个月后，当与艾菲一同走向那个大教堂时，克莱恩感觉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或许，他真的应该考虑加入露菲斯的探险队。只要她同意帮他宰了那个，但仍有许多因素需要他慎重考虑。 艾菲的声音将他从这些思绪中拉了回来。 “喂……克莱恩？你没事吧？” 他摇头抛开那些痛苦的回忆，犹豫了片刻，随即露出微笑。 “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我们到了，顺便说一声，欢迎来到我的家。” 艾菲怀疑地打量着这座宏伟的大教堂。 “这里？你住这儿？” 克莱恩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噩梦，两手一摊。 “我能说什么呢？我对这种古老的神庙情有独钟……” 第166章 待客之道 艾菲审视着大教堂，半晌，目光中流露出怀疑。 “我可知道，从那神庙出来的东西没一个是活的。你确定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克莱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弧度，艾菲对这座破败教堂潜藏的危险有所察觉，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虽然这一片不常出现在她的狩猎路线上，但她对绝望之城了如指掌，有些是她自己探索过，有些则是与其他猎人交换信息得知。 克莱恩疲惫不堪，渴望回到自己安宁舒适的小家，于是他直接向艾菲讲述了教堂里黑骑士的事情。 艾菲听完，挠了挠头。 “所以，里面有个三阶恶魔？你说的室友就是它？” 克莱恩点头。 “那不停地在一楼巡逻，杀死任何从大门进来的东西。但我们可以从屋顶潜入，只要低调点，就能安然无恙到达我的住处。一旦到了那里，就不会有任何东西来打扰我们，那从不会走那条路，还会弄死任何企图靠近的东西。” 艾菲沉默了一会儿，捂嘴轻笑。 “这么说，你基本上是雇了个恶魔当保安。挺聪明的嘛……” 克莱恩也轻笑起来。 “你是在夸我吗？” “……对你这种笨蛋来说，算是吧。” “哈，还真是。那我得说声谢谢了！” 他们爬上屋顶后，遇到了一个小麻烦。克莱恩没考虑到自己用来潜入大教堂的石板间的缝隙，虽然对他自己瘦弱的身体来说绰绰有余，但对于艾菲那高大健硕的身形来说却太狭窄了些，她根本进不去。 艾菲看着深色大理石板间的狭小缝隙，投给他一个不满的眼神。 但还没等克莱恩想出一个办法，艾菲已经干脆利落地弯腰，双手扣住那块碍事的沉重石板，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把它挪到了一边。 克莱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强。太粗鲁了。我在想，她和石圣相比，谁更强呢？” 说真的，他还真不确定。 准备进去时，克莱恩向艾菲解释了他要如何带她进去那个隐蔽的房间，随后看着艾菲不情愿地撤去了她的青铜护甲。 她只穿着一件粗糙白色束腰外衣，细腻的橄榄色肌肤与丰满身材展露无遗，显得格外楚楚动人。刹那间，克莱恩对他人闯入自己宁静小窝的不满烟消云散。 ……但也只是一瞬。 “别乱想，你的铠甲太显眼了，我们不能弄出任何声响，就这么简单。” 艾菲咧嘴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乱想？你怎么突然提起乱想了呢，嗯？克莱恩？” 他脸色一变，转过身，不让艾菲看见自己涨红的脸，然后爬进了石板间的洞里。 可恶的女人！” 他们落在大教堂的横梁上，克莱恩让艾菲把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虽然太阳高悬，他们周围却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下面古老神庙的地面被阳光照耀。 但即便如此，宏伟大厅里仍有大片区域被深深的阴影笼罩。 然而，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阴影。这是黑暗，不是因为缺乏光线而产生的黑暗，而是纯粹的黑暗，一种连他的视线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克莱恩不知道这黑暗是黑骑士召唤来的，还是仅仅受他的控制，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 无论如何，他都得引导艾菲穿过大教堂的横梁。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摔死。 真是麻烦。” 由于两人身体挨得很近，克莱恩感觉很不自在，他轻叹一声，向前迈了一步。很难集中注意力…… 胡思乱想……谁在胡思乱想？反正不是我！” 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了无名女神雕像后的隐秘阳台。虽然一切顺利，但克莱恩依然紧绷着神经。 有个声音在他心里低语，告诉他这将会是非常漫长的一周。 一进入隐蔽房间，克莱恩如释重负，告诉艾菲可以召出光源，自由活动了。 艾菲随即召出一个耀眼的记忆，好奇地打量起四周。 这间曾属于古老神庙女祭司的宽敞房间，突然被柔和的光线铺满。 墙上精致的雕刻散发出一种庄严而优雅的气息。房间内摆放着各式家具，大多是用奢华的浅色木材制成的，还有几件不配套的是克莱恩从废墟中捡来的。 艾菲吹了声口哨。 “得承认，克莱恩，你还真会享受。谁能想到呢？” 他笑了笑，“嫉妒啦？” 她叹了口气，“关键是，就算冈劳格找到这儿，他的人也进不来。所以你这儿确实挺安全的。” 克莱恩有些失望，耸了耸肩。 “好吧，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我待会儿带你看看后面的出口和其他东西。” 说完，他偷偷环顾四周，迅速把一些东西藏起来，让自己的家看起来更像样一点。要是早知道会有客人来，他肯定会提前把这乱七八糟的场面收拾一下。 不过艾菲并没有太在意这些，她好奇地在房间里转悠，仔细观察墙上的雕刻和那些古老的家具。 ……然而就在这时，克莱恩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咯咯笑声。 他回头一看，发现艾菲正站在一块隐秘石板后的衣柜前，衣柜门此时是敞开的，里面展示着女祭司留下的衣物。 艾菲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 克莱恩疑惑地问： “怎么了？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艾菲摇着头，笑得肩膀都在颤动。 “不，没什么。只是……你知道吗，克莱恩，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瞧瞧这个小不点儿！他就像个玩具！你忍不住会想把他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然后跟他玩……” 克莱恩愤怒地皱起眉头，满脸怒容。 “你说谁小呢？我一点都不小……哪方面都不小，你个竹竿！” 艾菲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她瞟了一眼衣柜，又笑出了声。 她强忍着笑意，说道： “谁知道你竟然喜欢……玩那种换装游戏呢，就是以前人们说的那个spy，对吧？” 克莱恩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等他明白过来，他的脸都气红了。 太过分！太放肆了！她怎么敢！” “你在说什么？！那些不是我的！是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个女祭司留下的！” 艾菲连连点头，“是，是。你只是碰巧有一衣柜的漂亮裙子。我懂的，纯属意外嘛……” “那就是事实！我从不撒谎！” 她脸上挂着笑，看着他。 “当然了！肯定是真的。我完全相信你，绝对信你。哈哈哈……” 克莱恩张大了嘴，瞪着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艾菲笑够了，她环顾四周，天真地眨着眼睛。 “喂！克莱恩……我们还有另一个问题。” 他被气得直哆嗦，低声吼道： “什么问题？！！” 艾菲停顿了一下，继续调侃道： “这儿只有一张床。哎，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我们该怎么办呢？” 克莱恩狠狠地瞪了她好一会儿，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睡那张该死的床！我睡地板！” 说完，他转过身，努力深呼吸。 我当初怎么就答应了这破事？！女人……该死的女人……她们才是最可怕的！” 他的预感……这将会是非常难熬的一周。 第167章 落空 克莱恩在情绪稍微平复后，开始反思整件事。他意识到，事情并没有他最初想的那么糟糕。 诚然，与这个爱闹腾的艾菲住在一起，确实让人头疼，尤其是她似乎很享受捉弄他的过程。 但是，换个角度看，这也并非全无益处……除了他总能大饱眼福这一点……等等，想什么呢！” 克莱恩在夜间狩猎，巧妙避开了与艾菲的频繁接触，同时还不用睡地板。他白天休息，晚上外出，他们在房间里共处的窗口期并不是很多。 不仅如此，艾菲也用须弥袋带来了海量的食物，以满足她夸张的胃口，这让克莱恩省去了为她准备食物的麻烦。事实证明，与艾菲相处并没有他最初设想的那样麻烦。 他在陪着艾菲四处参观，又忍受了她好几次恶趣味的调侃后，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 啊，终于！” 他选了个房间的偏僻角落坐下，合上双眼，沉入自己的灵魂世界里。 那里，一如既往，是一片被安心的黑暗和寂静所包围的海洋。他没有分心去关注那些伫立在视线边缘、静止不动的影子，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憔悴可怜的哈伯…………他径直走过去，站在了自己的黑色太阳之下。 克莱恩随即召唤出石圣。 “嘿，宝贝儿。猜猜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晚餐哦……” 在召出那些记忆之前，他快速扫视了沉默石圣周遭的符文： 幽影：[石圣] 幽影等级：[二阶] 幽影类别：[怪物] 幽影属性：【杀戮】、【坚毅】、【神性火花】 暗影碎片：【6/200】 仅仅才六个碎片，她就已经如此强横。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怪物变得更加凶猛。 不再耽搁，克莱恩召出第一个记忆——一把奇怪的剑，剑刃上镶嵌着数量多到离谱的无用宝石，然后把它递给了幽影。 她机械地接过剑，用护手无情地将其击碎。 【你的记忆已被摧毁】 克莱恩做了个鬼脸。 “哎呀，多谢了，魔咒！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猜不出来呢。你真你贴心！” 两股空灵的光点洪流涌入石圣体内，被隐藏在她身体深处燃烧的黑暗锚点所吸收。 【你的石圣变得更强】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听出来魔咒的声音有点受伤呢？” 哼，那可没办法。当初露菲斯扬言要把你拆解至彻底湮灭的时候，也没见你吭声。” 他轻蔑一笑，再次看向那些符文。 暗影碎片：【7/200】 克莱恩心满意足地继续召出下一个记忆，这个过程不断重复。 【……石圣变得更强】 【……石圣变得更强】 【……石圣变得更强】 随着他的幽影核心锚点中，暗影碎片数量逐渐累积，他的心情也随之高涨。这种成就感真是无与伦比！ 暗影碎片：【8/200】 暗影碎片：【10/200】 暗影碎片：【11/200】 终于，在第九个记忆被消耗后，符文描述的数字变成了二十，石圣的力量有了显著的提升。 回想起自己最初几次杀戮后身体的变化，克莱恩能够大致估算出她的力量提升幅度。 这种提升实际上没有那么明显……但在战斗中，最细微的优势往往就能决定战局，尤其是考虑到，她还会被他最不可或缺又傲慢无礼的影子强化。 好了，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克莱恩满怀期待地召出了那套黑缟玛瑙石甲。 如果他没算错的话，这件遗物本身就能为石圣再增添十二枚暗影碎片——几乎和那九个记忆累积起来一样多。 那套乌黑的古代板甲在克莱恩面前的虚空中浮现，它在灵魂识海这片不见光亮的广袤虚空中，其幽邃与优雅的特质更加内敛。 克莱恩轻叹一声，流露出一丝惋惜，“啊，真是美得惊人。” 毁掉它几乎算是遗憾，这件六阶护甲，传说中的神使级别，半神？或是伪神？总之，它已经触及了神的门槛，就这样毁掉它，任何人都会心痛到不能自己。 几乎是…… 克莱恩还有些不舍，不愿就这样放弃这件古老的石甲，他再次审视起描述它的符文。 罗格说得没错，即使是魔咒也无法理解这件破损的记忆。 记忆：[……不……古老] 记忆等级：[未知] 记忆层级：[未知] 记忆类型：[未知] 记忆描述：[……预……第一……军团……堕落……自身……] 记忆附魔：—— 许多符文都缺失了，而那些勉强显现的符文也不愿拼凑成任何可解读的词句。 克莱恩确实注意到了，这些让他头疼的神秘符文，它们总是在魔咒提及神秘的“未知”时出现。 不出所料。”他喃喃自语。 这件石甲显然与石圣成为幽影前所属的那群魔纹雕像有关。那些奇异的活雕像起源于“未知”，且紧密相连，因此可以合理推测，缟玛瑙石甲也与它们有着某种联系。 不过，这不重要。克莱恩在购买这个记忆时就已经知道它受损严重，他本来也没打算穿它，只是想将其作为养料，喂给石圣。 “该吃大餐啦！”他朝石圣招呼着。 克莱恩带着笑意，轻轻地将那件漂亮的黑色石甲推向石圣。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僵在脸上。 石圣并没有像对待其他记忆那样拾起并击碎这件石甲，而是低下头静静凝视着它。她眼中那红宝石般的深红色火焰微微摇曳，似乎改变了色调。 那感觉就像是，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缕……悲伤。 “来吧！快吃了它！” 克莱恩无论如何催促石圣摧毁这件石甲，她都拒绝。这尊活雕像只是呆呆地怵在那儿，没有任何动作。 克莱恩望着缟玛瑙石甲，脸上难掩失望。 好吧……这是我自找的。”他低声自语，心里其实早有预感，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算如此，克莱恩还是决定要买下这件石甲。因为一旦成功，这件石甲带来的收益远超省下的那区区几块晶核，而且就算现阶段石甲派不上用场，那也是一件价值难以估量的宝物。 六阶记忆的罕见是绝无仅有的，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能轻易获得的最贵重的宝物，即使它严重受损，难以修复。 也许有一天，他会穿上它……如果露菲斯真能打通前往传送门的路，而他不知怎么地成为那少数几个幸运儿之一，活着回归现实世界，并晋升为神谕者。 在那之前，这件令人惊叹的黑色石甲基本上毫无用处。 他皱着眉头，从灵魂识海中退出，接着把石甲召唤至现实中。伴随大片光点的凝聚，石甲轰然砸在密室的地板上，扬起大片灰尘。 艾菲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它： “哇哦。这是什么？” 克莱恩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回应道： “就是一个摆设……我觉得。” 艾菲挑了挑眉，“真的吗？嘿，那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他的表情一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克莱恩开口道： “那个，你能帮我挪一下它吗？这……对我来说太重了，我搬不动……” 第168章 炫酷招式 一阵难听的撕裂声伴随怪物的脑袋应声落地。 克莱恩在裹尸布的袖子上娴熟地擦去残夜沾染的血迹，目送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下。 石圣轻轻一震手中的剑，血滴纷飞，溅落在地面上。接着，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假装自己只是一座雕像。 克莱恩甩掉袖子上的血迹，咂巴着嘴。 “这招真酷。我得学。” 说实话，在裹尸布上擦刀对他这件五级护甲来说似乎不太合适，他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帮我看着点后面。”克莱恩转头对影子吩咐道。 有了影子的警戒，他召出枯影，安心地从尸体中挖取晶核。 这是他今晚击杀的第四只怪物，有了石圣的协助，狩猎比起以往轻松太多了。且不说石圣与他的大多数目标实力相当，仅凭她能吸引敌人注意力这一点，就改变了很多事情。 克莱恩在一定程度上有能力与这些怪物正面交锋，但他更倾向于避免这样做。 他偏好的方式是从黑暗中发起突袭，理想情况下，一击致命。如果一切顺利，猎物甚至到死都看不到杀死自己的人。 当然，这种狩猎策略需要极高的狡诈、耐心和周密的准备。他必须长时间观察敌人，熟悉它们的行为和弱点。 对抗本身可能只是短暂的几秒，但这背后是好几天的精心策划，才使得瞬杀成为可能。 三个月都以这样严谨地方式狩猎，克莱恩现在单纯用蛮力对抗怪物反倒觉得新奇。石圣坚不可摧的防御和他迅疾的残夜相得益彰，简直是完美的组合。 这几乎就像是与露菲斯并肩作战。 几乎…… 他没有多想，把晶核扔进背包，然后站起身。 克莱恩意识到自己即将要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没有足够的怪物可供他猎杀了。这种困扰在任何人看来，都只会从疯子口中听到，可对他来说，事实的确如此。 在绝望城，二阶的觉醒怪物本就不多，更别提那些他已经研究透彻、有信心击杀的怪物了。经过今晚的这场，几乎每一个这样的怪物都死差不多了。 克莱恩已经把这一区域的怪物清理干净了。他现在变得更强，也更危险了，外加石圣的辅助，或许他没必要那么谨慎…… 不，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迅速打消。 这是一种危险的心态，就算他最近实力有所增长，但克莱恩绝不是废墟中的顶级掠食者。客观上，情况恰恰相反，所有这些街道上徘徊的怪物中，他是最弱小的。 自满是迈向自我毁灭的开端，接下来，你就想着要去挑战恶魔了，是吧？” 克莱恩或许能在与恶魔的对抗中幸存下来……也许吧……但要真正战胜一只恶魔，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旦他不幸遭遇了废墟中的顶级掠食者，比如觉醒恶魔那种级别，他逃脱的希望就不会很高了，更何况他连黑骑士欠着的血债都还不敢独自讨要。 只是，有件事一直困扰了克莱恩很久。他的脑海中似乎有颗想法的种子，只是后来分心了，没能让这颗种子萌芽。 我刚刚在想什么呢？今晚还要不要继续狩猎……用裹尸布的袖子擦血是多么不实际……” “哦，对了！” 当他目睹石圣震剑甩掉血迹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这将是一个值得学习的帅气动作。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了某个关键点。 “我得学学这个……我得学学这个……” 突然，克莱恩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他能从石圣那里学到这个技巧……那他还能从她那里学到什么呢？他的这个幽影有一个叫做【杀戮】的属性，描述里也介绍过她精通各种形式的战斗。 还有比她更适合做他老师的人吗？ 答案是没有。由于缺乏指导，他的技巧陷入停滞，对他来说，没有比为战斗而生的石圣更理想的学习对象了。 克莱恩突然感到一阵激动，把幽影召回自己的影子里，然后兴高采烈地回家。 …… 等他回到自己隐蔽的小窝时，艾菲已经醒了。她斜倚在床上，目光懒散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吹着欢快的小调。 她的长腿在毯子下若隐若现，而她那件白色长袍，即便只是齐膝，也显得过分暴露。克莱恩不得不非常小心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这可太难了……”他心里暗自叫苦。 “哦，你回来了。狩猎顺利吗？”艾菲问道。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他的箱子前，偷偷瞥了艾菲一眼，然后打开箱子。接着，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倾倒进箱子里。 七块璀璨的晶核落在那堆晶核小山上，由于他最近的花费，这堆晶核看上去少了许多，这不免让人有些难过。 不过，这堆小山仍不容小觑。 艾菲吹了声口哨，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七块？几个脑袋换来的？” 克莱恩合上箱子，一坐了上去。 “四个。三只是异兽，还有一只是普通的野兽。” 艾菲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吃惊。 “三只异兽？你怎么一晚上就弄死了三只？” 他低头沉吟些许，然后叹了口气。 想要隐瞒石圣的存在会非常麻烦，尤其是如果他要和露菲斯的队伍一起去探险的话。在迷宫里，迫于形势，大家可能都得亮出自己的底牌。 当然，前提是他那时会同意去。 不管怎样，现在透露她的存在也不会有太多坏处，至少说，利大于弊。 “我给你看，不过别吓着了。” 艾菲咯咯笑了起来。 “我保证，你能展示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吓到我……” 克莱恩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后从灵魂识海中召出了石圣。 刹那间，整个房间都昏沉下来，洒满这里的光芒似乎遭到了某种压制，两团猩红的火焰从他的影子深处腾起。 紧接着，那个令人生畏的石头人从影子中踏步而出，沉重的步伐震得地板颤动，她缓缓扭头看向艾菲。 艾菲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 “这……这究竟是什么玩意？！” 第169章 谦逊的意义 艾菲视线凝固在石圣身上，她的手悬在空中，随时准备握住青铜长矛，那双淡褐色的眼眸中，戒备与期待感交织。 克莱恩见她一副凶狠的模样，却仍惬意地裹着毯子，这反差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呀，放松点嘛。你以前没见过回响吗？” 艾菲一惊，连说话都结巴了。 “那玩意儿……是你的？等等，你都弄到回响了？！” 他向她点头，然后指了指石圣。“没错，我的。来见见石圣，她是不是很漂亮？” 艾菲盯着那个沉默寡言的石头人许久，突然柳眉倒竖，怒意在眉眼间蔓延。 “你个走运的！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鬼地方待了三年，连个回响的味儿都没闻着？你竟然比我先得到一个，哼？” 克莱恩笑了笑，揶揄说： “其实，这已经是我的第二个回响了，第一个…在迷宫里牺牲了。他对得起牺牲这样来形容。” 艾菲恶狠狠瞪着他，然后沮丧地摇了摇头。她视线重新落在石圣身上，开始仔细打量，“她……她真的是那种东西吗？” 克莱恩点了点头，“嗯，就是那群活雕像。” 艾菲从床上起来，把毯子一扔，赤脚绕着石圣转了一圈。她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后，问道： “你到底是咋干掉那东西还能活下来的？” 克莱恩发现自己也不自觉地从各个角度打量起艾菲来，他尴尬地甩了甩头，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说起来，它们是被一群恶魔围殴致死的，那才叫一场惊心动魄的冲突。我恰好赶到，解决了其中一个。后来就有了现在这情况。” 艾菲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石圣，问道： “她是什么职业类型的？” 克莱恩微微一笑，脸上显露些许自豪。 “觉醒异兽。但我亲眼见到她干掉了两头恶魔，所以……我得说她在同级别中算是最强的。这样你就不难理解了吧，有她在身边，一晚上猎杀三头异兽并非没有可能。当然，我事先对它们进行了研究，这也是高效猎杀它们的原因。” 艾菲双臂抱胸，思索了片刻，然后眼神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舍得把她展示给我看呢？就你那疑心病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个宝贝藏得严严实实呢。” 克莱恩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就我计划的事儿来说，把她展示给你算是必要的做法，免得之后产生误会。” 艾菲沉默了片刻，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意味地笑容。 “哦，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别误会啊，啥好玩的事儿我都乐意参与。不过，克莱恩……噩梦怪物嘛，那可就是我的底线咯。” 他眉头拧成一团，不太明白她在说啥。可随即，他眼睛瞪得老大。 “啊？！你……你啊？！训练！我是想拿她来训练用的！” 艾菲眨着眼睛，一脸无辜。 “训练？克莱恩呀，你这年纪经验稍微欠缺点儿也没啥大不了的。其实呢，还挺可爱哈！但你没必要搞这种事儿呀，你知道的……” “没经验？！你说谁没经验呢？！我经验丰富得很！……，你他有病吧！” 艾菲笑得前俯后仰，把气得冒烟的克莱恩晾在一边，自己摇着头向临时搭建的厨房走去。不久，空气中弥漫起烤肉的香气。 ……真想杀了她。我该杀了她吗？这完全算是自卫吧。再这样下去，这一个星期我非得被她折腾死不可。” 他深呼吸，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等思绪恢复到往常的节奏后，克莱恩站在石圣面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该提升一下技巧招式了。 在返回大教堂的路上，克莱恩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在与石圣的对抗中，他打算不依赖影子增幅自己的力量。 尽管他清楚这么做日后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痛苦，但他仍执意坚持自己的选择。他想仅凭自身的力量，而不是依赖外力去面对自己的这只宠物，这样做有几方面原因。 首先，最直接的原因是，他意识到影子并不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就好比在与尖塔信使的那场战斗中，影子当时正好外出侦查，像这种只能依靠自身硬实力的情况肯定还会再发生。 更不用说，当初救他一命的是他自己的反应，而不是影子，才让他免遭黑骑士一剑劈成两半的厄运。 第二个原因则不那么明显，这与绝望城现有的权力体系有关。恶魔占据了金字塔最顶端，紧随其后的是觉醒异兽，而梦想家和野兽则处于最底层。 这地方，人类面临的任何一场战斗，几乎都是在抗衡压倒性的力量。随着时间推移，克莱恩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局面。 如今，在影子的辅助下，他勉强能够以较为平等的实力去面对觉醒异兽……虽然他仍然处于劣势，但差距已不再那么难以逾越。 可他内心深处知道，迟早有一天，他将被迫与恶魔级别的怪物正面交锋。并且，他几乎可以笃定，自己还会与那些将灵魂核心提升到极致、因而比自己强大许多的人类交手。 考虑到这些因素，他发现自己猎杀那些与强化后的自己实力相差无几的怪物经历，实际上成了一种阻碍。 这不仅让他的锐气受损，还让他忘记了与实力远超自己的敌人奋力抗争到底意味着什么——而这种认知和心态，是他在未来有机会存活下来所迫切需要的。 他需要让自己始终保持谦逊。 在遗忘海岸度过的半年里，他领悟到了一个道理：没有什么比与更强大的对手较量更能促进自身成长——尤其是那些以失败告终的战斗。 一次失败所教给人的东西，远胜于战胜多个弱小敌人所学到的还要多。 在这片诅咒的土地上，失败往往意味着死亡。因此，克莱恩实际上很少尝到失败的滋味。 他从头到尾只经历了三次失败：一次是在与骨镰食腐兽的激战中，一次是在灵魂树下与露菲斯的对峙，还有一次是在这座大教堂里，黑骑士的剑将他开膛破肚。 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学到了比其他任何经历都要深刻的教训。 ……因此，能够与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但又不会致命的怪物战斗，无疑是极其难得的机会。 正是出于这些考虑，克莱恩最终鼓起勇气，让影子待在地上，自己则直面石圣。 他深吸一口气，召出残夜，摆好防御姿势，目光直视着威风凛凛的石头人猩红的双眼。 “来攻击我。” 石圣看不出有任何犹豫，立刻让他如愿。 “啊……糟糕！” “草！！别打脸啊！！！” 第170章 风格 石圣的攻击凶猛如真正的怪物。克莱恩自知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挡不住她这一剑，于是他侧面挥动残夜，想将剑势引偏。 长时间的沉淀和招式的反复演练终于显现成效：他的身体如同闪电般迅速移动，恰到好处地将剑身挡在石圣武器的必经之路上。 那一瞬间的撞击震荡感在骨骼中传递，克莱恩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整条手臂几乎麻木，但他还是成功接下了她这一剑。 残夜卸力下，石圣的剑锋滑向一旁，与他的身体擦肩而过。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暗自庆幸，石圣又跨步猛冲过来，猛烈地撞向他。 被她的盾牌砸中，那感觉就像被飞驰的火车迎面撞上。 克莱恩倒飞出去，撞上密室坚实的石墙，又重重滑落在地上，口中不禁发出一声闷哼。 艾菲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烤肉，瞥向克莱恩，喊道： “克莱恩？你还活着呢？” 他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碰，做了个ok的手势。 “……还没死。” 艾菲夸张地松了口气，轻轻拍着胸脯说： “那就好！先别急着死，行不？没有你，我要想离开这儿可就太麻烦了。” 克莱恩听得嘴角抽搐，直翻白眼，索性躺地上装死。 “……你就只关心这个？” “我尽量。” 他慢慢支起身体，脚步虚浮无力，不得不倚靠墙壁才勉强站稳。刚刚那两下他可摔得不轻，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让他直犯恶心。 石圣走回到她原来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对他愤怒的目光视若无睹。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走回她面前，举起残夜，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服输地说： “再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时常要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疯了。不然，他为什么要甘心承受这种折磨呢？” 他的生活变得简单：与艾菲相处，与石圣较量，以及探索废墟的更多区域。 在这三件事中，他发现，身处绝望之城废墟中的这段时间，竟是最令他安心惬意的，甚至他已然沉浸其中。 当你开始把一个遍布怪物的古遗迹视为避风港时，那你可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人生选择了……” 克莱恩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很清楚自己走在一条什么样的路上，并坚信自己没有走错。 尽管时常被威风凛凛的石圣打得遍体鳞伤，他的收获却超出了预期。每一处淤青、每一道伤痕、每一滴流下的血，都让他更进一步。 经历漫长的停滞后，他的技艺终于又开始有了明显的进步，而且进步速度相当快。 最令人振奋的是，他甚至还未触及【杀戮】属性巨大潜力的皮毛。对于像他这样从未接受过正规战斗训练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早在他观察石圣与骨镰食腐兽的战斗时，就注意到了她独特的战斗风格。 这个沉默的战士在战斗中如同磐石般坚稳，将坚不可摧的防御和极具破坏力的攻击完美融合。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格挡、闪避、招架后紧接着就是凶猛反扑。那种打法扎实、不屈不挠，且势不可挡。 然而，这并非石圣唯一擅长的战斗风格。准确地说，这只是她根据不同武器和对手而采取的一种打法。 想当初她的本体与两头令人胆寒的恶魔背水搏命时，她的战斗方式显得异常粗犷而凶悍。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只顾着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势。 虽说这两种风格在某些基础上有相似之处，但它们之间又有着天壤之别。她似乎能够在众多战斗风格中自如转换，以应对不同的战况。 克莱恩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陪练伙伴了。 他自己的风格——或者说，露菲斯传授给他的那种风格的雏形，是灵活而难以捉摸的。关键在于它的适应性，要让敌人无法预测你的下一步行动。克莱恩与石圣交手的次数越多，越能感受到这种风格的独到之处。 然而，这并不代表这种风格已趋于完美，无法再提升。经过长期的磨砺，他甚至怀疑，这种风格在设计之初就有意融合其他流派。要是这样的话，那它就是一种非常适合进一步深化的基础风格。 这一切也激发了他对这种独特风格起源的好奇，以及露菲斯传授给他的这些基础技巧内容是否另有深意。 无论如何，他决心要把这其中的门道弄明白，提高自己对所学技巧的掌握，并开始尝试将石圣那种硬朗风格的元素融入自己的风格中。 只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 最初，面对实力远超自己的石圣，克莱恩近乎难以招架。每次他下达指令，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必然会瘫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他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疼得要命。要不是有织梦神血的辅助，克莱恩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织梦神血让他的恢复速度惊人，几乎不像人类所能达到的。因此，他坚持以更高的强度和更短的间隔进行训练。 正如他所预料，每次失败都是一次学习的机会。输给更强的对手，确实是提升自己的捷径。在现实世界中，多数人愚蠢地被自尊心左右，他们的生活似乎只是为了从战胜他人中获得满足感。 但克莱恩不是这样的人，对他而言，只要每次失败都能成为他成长的垫脚石，那么他就能接受一次次地落败。 有时，他的眼角也会微微跳动，这不仅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些许怀疑，他是否真的能战胜石圣？他的眼中再次燃起久违的锋芒。 随着时间流转，克莱恩开始逐渐能够抵挡石圣的攻势。起初，他能成功格挡一次攻击就挺高兴，接着是两次，然后是连续多次。 不久后，他不再关注自己能挡下多少攻击，而是开始计算自己能在站立状态下坚持多久。 最初，他只能坚持几秒钟，然后是四五秒，再之后是十几秒。最终，他能够与威风凛凛的石圣激战许久，有时甚至能坚持整整一分钟。 就连艾菲似乎也对此印象深刻，虽然她平时不太关注他的训练，但克莱恩注意到，最近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投向他这边。 一开始，他以为艾菲只是喜欢看他吃苦头，但后来他意识到，她其实也在从他的失败中汲取教训。 克莱恩对此倒不介意。 他的动作渐渐变得自信沉稳，带有目的性，且精准致命。尽管身上伤痕累累，但他的体内却涌动着力量与敏捷。 他在不断成长。 就在他与石圣的对抗不再那么一边倒时，他也觉察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 而当他意识到这些时，一切都变了。 第171章 风格 克莱恩过了段时间才察觉到异样。 这种异样表现得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当时他全神贯注于战斗技巧和风格的思考中，即使如此，也是偶然间才发现了端倪。 其次，这与他不利用影子来增幅自身力量有关。正因如此，他的影子无所事事，在他战斗时又恢复成了正常影子该有的样子，老老实实地重复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最后，艾菲——更准确地说，是她召出的那个灯笼记忆，使得这间隐秘密室内的影子变得可见。 当时他正和石圣打得热火朝天，汗水混合鲜血从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上淌下。剑锋相撞的清脆铮鸣响彻整个房间，几乎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声。 克莱恩挡下了对方的又一次猛攻，迅速蹲下身子，石圣的盾牌擦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 他笨拙地模仿石圣那爆发力极强的反击，却轻易被对方化解。随后，两人继续这场较量。 这场战斗异常持久，克莱恩确信自己已经顶住了这头怪物的猛烈攻势长达一分半，这无疑是他个人的历史最好成绩。 经过无数次的对练，他有时会进入一种特殊的“心流”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思维冷静而清晰，注意力既像刀锋般锐利，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散状态。 在战斗中，克莱恩通常会集中注意力观察对手的细节，以预测其下一轮的攻势。 他甚至能将自己的注意力一分为二，一边通过眼睛捕捉信息，一边专注于影子视角所呈现的情况 这样，他就能同时警惕两名敌人，或者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以保证没人能从背后偷袭。 更奇妙的是，当他的注意力不再聚焦于任何特定的视角时，他似乎又能感知到一切。敌人的步伐、目光、环境的细微变化，都融入了这幅无所不包的画卷，而他能将这整幅画卷作为一个整体来感知。 这种能够全方位洞察并迅速做出反应的能力，将他的战力推上一个新的层次。 这和他初次与骨镰食腐兽战斗时，险些丧命才获得的那种微妙清晰感相契合，仿佛是那清晰感的自然延伸。 ……就在那一刻，克莱恩再次进入了“心流”状态。经过几个回合的交手，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有些反常。 出于本能，他一边继续战斗，一边分出一丝注意力，更加仔细地观察起影子。 那时，他发觉影子的动作虽然与自己的相差无几，但实际上却有所区别。 那是细微至极、几乎无法察觉的差异。 可这样的差异偏偏让他无法忽视，在这微小差异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宏大而深邃的秘密。 他震惊得无以复加，连手头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紧盯着自己的影子不放。 我……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下一瞬，石圣的盾牌狠狠砸上他的胸口，将他再次撞飞出去。 “砰！”传来一声闷响。 克莱恩撞在冰冷石墙上，又摔落在地上，痛地直呻吟。 “哎哟，这一下可真疼。” 然而，他紧接着就把疼痛抛到了脑后。他坐起身，眼睛睁得大大的，审视起自己的影子。 “这……这是……”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影子的动作虽然和他自己的如出一辙，但又有所不同。它……它…… 仿佛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乍现……或者说是淹没在黑暗的海洋中……克莱恩幡然醒悟。 这个发现太过惊人，他差点就叫出了声。 他和影子之间的微妙差异，并非随意或混乱，而是连贯且和谐的，透露出某种更深层次的意义…… 他的影子有着独属于它自己的战斗风格。 克莱恩只是通过他们动作上的微小不同窥见了这么一点端倪。如果不是对影子极为熟悉，任何人都不可能察觉到这种差异。就连他自己也是偶然意识到的。 他所观察到的情况仅足以确定影子确实有其自己的战斗风格，但还不足以分辨出这种风格的具体特征。 他能感受到影子风格的部分精髓——流动而阴险，无形且变幻莫测，正如影子本身。 这个描述与影子的本质如此吻合，让克莱恩不由大胆推测，这些动作并非影子有意为之，而是其内在特性的自然流露。 难道……他的影子本身就蕴含了一种战斗技巧？ “……它可真是个无价的好帮手。”他再次低声自语。 如果真是这样，那克莱恩已经找到了这几天始终困扰他的问题的答案。 露菲斯传授给他的战斗风格既多样又致命，石圣的方式则偏向于大开大合，且极具压迫感，但这些都不是他自己的。无论他如何模仿，都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个性。 只有摸索出独属于自己的风格，克莱恩才能真正与那些顶尖高手平起平坐。在此之前，他永远都只是个模仿者。 当然，对于一个新手来说，摸索出一种真正契合自己的风格近乎天方夜谭。而且，留意到影子风格的存在与真正理解它的本质，这两者之间堪称云泥之别。 但即便如此……这好歹也是个不错的开端呀。 要是他能洞悉所有藏在影子当中的秘密，并将其与自己灵活多变的风格相融合，那会带来怎样的转变？ 克莱恩站起身，吐掉口中的血沫，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又一次走向石圣。 他举起手中的剑，哪怕底气不足，却仍毅然喊道： “再来！” 不久，剑锋交击的铮鸣声再次回荡密室。 而这一次，克莱恩始终有部分注意力放在自己影子身上。 想要揭开影子风格的秘密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只有在与石圣交锋时，他才能偶尔窥见那神秘风格的冰山一角，而这需要他全神贯注。 只要他的注意力稍有分散，战斗往往就会在三两回合后结束，根本不给他详细观摩的机会。 但当他全情投入战斗时，便又无法分心去留意影子，这反过来又使得他探索影子的可能性化为泡影。 第172章 影子舞步 要在观察战斗和保持专注之间找到平衡并不容易，更别提还频繁遭罪了。每次落败，都会在他身上留下新的淤青。 不过，总归是有进展的。虽然克莱恩还无法完全把握这种战斗技巧的深层内涵，但他已经开始逐渐摸到了一些门路。 他的影子比他本人更为诡谲、灵活且更具可塑性，其动作中流露出一种优雅的节奏，而这种对战斗节奏的掌控正是克莱恩所欠缺的东西。 就像它在跳一支属于影子的舞蹈——影子舞步。 克莱恩时常因为进展缓慢感到沮丧，他想逼自己更狠一些，可又不得不克制住。 就算考虑到有织梦神血的辅助，他的训练强度也已经让身体达到极限。如果他打算与露菲斯一起踏上漫长的探险之旅，就必须保证身体状态良好…… 当然，除非他想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痕进入迷宫。 因为缺乏经验，加之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自己摸索。克莱恩没能意识到，就人类而言，他目前的成就已经让他成为了一个特例。 大多数新手连不同战斗风格的表面技巧都难以掌握，更别说认清它们的本质区别。 他们只是一味遵循招式，却不理解其内涵，将各种战斗风格视为不可质疑且一成不变的法则。只有那些经验最丰富的战士，才对一种战斗技艺的精髓有足够的理解，进而尝试灵活运用。 因此，他已经遥遥领先了大部分人。 克莱恩从未有过一位真正的导师，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正在尝试的事情，是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唯一的参照是露菲斯，而她本身却是个绝对的异类。 如果那些名声显赫的神谕者得知，一个来自偏远城郊的青年，竟能够将两种极为复杂的战斗风格拆解成基本要素，再将它们重新杂糅组合，以适应自己的风格，甚至还想从自己的影子那里汲取第三种战斗风格，他们绝对会大为震惊。 然而，克莱恩却只觉得自己很不成功，进展慢得要命。 “唉！也许我就是太笨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叹了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然后倚靠在墙上，望着灯笼记忆发呆。 “你今天就练到这儿啦？” 艾菲斜躺在床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毯子，几乎要无聊死了。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看克莱恩折磨自己是她唯一的消遣方式。 嗯，当然，除了这个，还有她亲自去折磨克莱恩。诸如此类的事儿，哎，随便吧。 他轻点了下头，眼中显露出深深的疲惫。 “嗯，差不多吧。天快黑了，所以我可能会休息一会儿，然后出去走走。” 闻言，艾菲眯起眼睛。 “顺便问一下，我一直都想问呢。你怎么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啊？这儿既没窗户，而且又听不到海浪声。” 他阴郁地瞥了她一眼，不情愿地回答： “通过猩红尖塔的影子。我能感觉到它。” 艾菲眼中恍然，随即耸了耸肩。 “哦，懂了。行吧，那既然你练完了……我能和你那个小女友过过招吗？” 克莱恩顿时沉下脸，语气激动地反驳： “她不是我女朋友！” 他这才意识到艾菲问的是什么，她以前可从没表现出要和石圣过招的兴趣啊，怎么今天突然搞这出？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不行，你不能和她交手。”他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听到克莱恩拒绝的这么干脆，艾菲却半坐起来，不服气地质问： “喂！凭什么啊？” 克莱恩冷笑一声： “这还用问吗？太危险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艾菲嗤笑起来。 “那我可就不懂了。你能天天和她练一整天，却觉得我对付不了她？” 他摇了摇头。 “别误会。如果我自己受伤，最差也不过是死了。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那我可就要被露菲斯给宰了。最终结果是一样的，但其中过程可大不相同，懂了吗？” 她交叉起双臂，甚至嘟起嘴。 “哎呀，拜托！我就想看看咱俩谁更强！” 克莱恩眉头紧锁。 “没门儿。想都别想。” 艾菲柳眉倒竖，杀人般的眼神瞪他，他就装作没看到。 “我说了不行，知道了吧？我不可能让你和她动手的！” 她撇着嘴不屑一笑，却也不再争辩。 “啊，好吧。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 几分钟后，克莱恩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幕，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会变成这样？” 艾菲和石圣正俯身在那张华丽的木桌上。她们的右肘撑在桌面上，掌心相对，准备较量一番。 石圣沉默寡言、神情冷淡，而艾菲则满腔热情。 她们决定……掰手腕。 艾菲瞥了克莱恩一眼，咧嘴笑道： “想不想赌一把？要是我赢了你的小女友，你就得给我一块……不，十块晶核！” 克莱恩眉心，止不住叹息。 “那如果你输了呢？” 艾菲朝他眨了眨眼。 “……算了，我都不想知道。我从不赌博，所以别打这主意了。” 艾菲失望地垂下头。 “真没劲。不管了……咱们开始吧！” 她握紧石圣的手，准备开始比赛。 “来吧！” 瞬间，石圣和艾菲都使出全力，试图将对方的手臂压倒。 桌子在两人的较量下发出了嘎吱声。一开始，石圣似乎稍显劣势，但最终她的手也只是轻微移动了一毫米而已。 石圣用她红宝石般的火焰眼睛凝视着艾菲，她的脸隐藏在头盔的面甲之后，目光中没有丝毫情感。 而艾菲那淡褐色的眼睛里却满是笑意，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克莱恩一眼看出艾菲已经使出了全力。她背上的橄榄色肌肤下，肌肉紧绷，整个身体宛如一张拉满的弓，处处散发着力量，气势逼人。 但石圣的手却纹丝未动。 看起来她们两个谁也赢不了对方。 哼，我倒要看看谁会先认输……”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局面依旧僵持。艾菲和石圣全力以赴，她们为了维持这种微妙平衡所使出的力气，让克莱恩都微微冒了汗。 这俩都是怪物！” ……最终，竟然是那张桌子率先“认输”。它再也承受不住这股重压，就这么……炸开了。 克莱恩急忙捂住脸，以防被飞溅的木片伤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直勾勾地盯着那堆柴火。 一股深切的悲痛和愤怒涌上心头。 “哦……哦不！我的桌子啊！” 第173章 地狱中的天堂 就这样，一周过去了。令人惊奇的是，克莱恩还活着。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冲突……单就这一点而言，就已经是相当不易的成就。 两人原本被迫同居，却意外发现这种生活方式逐渐变得舒适起来。 作为习惯独来独往的猎人，他们之间似乎有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这段时间里，克莱恩在战斗技巧上有了十足的进步，尤其是对自身和石圣的战斗风格有了更深层理解。 他发现自己不光动作更加敏捷，力量也有所增强，面对梦境中的无数恐怖，他想尽可能准备得充分一些。 克莱恩虽然还没恢复到他耗费一百枚暗影碎片创造幽影时的巅峰状态，但他现在的实力明显更为强大致命。 严峻的未来只会步步逼近，这倒也是件好事。 ……此时，他和艾菲正坐在大教堂主殿的横梁上，艾菲双腿晃荡着，偶尔用脚尖轻点空气，目光在大教堂的各个角落游走。 从这样令人目眩的高度俯瞰下面，黑骑士那小小身影在一片光影交错中穿行，周而复始它一成不变的巡逻。 艾菲眉头紧锁，随后压低声音问：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克莱恩的眼眸瞬间暗沉，他微微颔首，动作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重。 “嗯，它就在那儿……随你怎么称呼那。” 艾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怎么在和恶魔的交手中活下来的啊？我一直好奇你的命真就这么硬？” 他没有回应，脸上写满了痛苦，眼中既有怒火也有恐惧与挣扎。 “算是勉强捡回一条命。而且，把那说成是一场交手，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被开膛破肚，然后爬到外面去了。它从不离开大教堂，所以我才侥幸逃脱。” 她同样打了个寒颤，轻咬着牙，问： “你确定它听不到我们说话？” 克莱恩朝下面指了指。 “只要它不从那根柱子旁经过，我们小声点，就没事儿。相信我，我已经研究那两个月了。” 艾菲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调皮的笑意，她的声音带着些许。 “那……得有多小声呢？我可以保证……” 克莱恩翻了个白眼。 “你能别说了吗？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可还待在恶魔的老巢里呢。” 他都不用听完那句话就知道，接下来肯定会是那种极具暗示性且非常露骨的内容。 她抑制不住地轻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 “行啦，行啦。知道你很爱害羞…” 沉默了一会儿，克莱恩向下面望去，黎明苍白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差不多也是他俩该离开大教堂的时候了。 关于是否要帮助露菲斯，他还没想好。他所做出的决定，可能他和艾菲从此再也不会有所交集。 克莱恩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她，神色认真地询问： “艾菲？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她游移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耸了耸肩。 “行啊，问吧，笨蛋。”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感受到了当下气氛的沉凝。接着，他把目光移开，说道： “老实跟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脑袋经常被磕啊？” 艾菲一愣，突然用手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她差点还因为这个动作从横梁上摔下去，幸好克莱恩及时稳住了她。 “天哪，克莱恩……你是想让我笑出声，最后上演一出绝地求生，把我俩都玩死吗？怎么问出这种问题的？我可没有小时候脑袋经常被磕那种事。” 他眼中满是狐疑，想从艾菲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那你为啥总是疯疯癫癫的？这不正常吧。你就跟个疯子似的……我对疯子那可是略知一二的，提醒你一下！” 艾菲神情落寞下来，随即她莞尔一笑。 “啊，这个呀。” 她耸了耸肩，“其实很简单啦。” 克莱恩等着她解释，同时注意到一向充满活力的她，此刻身上好似笼罩了一层陌生的忧郁。她那平日里极具感染力的活力，似乎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忧郁所驱散。 “那是因为啊，我觉得这个地方并不像你们所有人认为的那么糟糕。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坚信这里就是地狱。” 她低下头，沉吟着。 “但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克莱恩瞥了她一眼，皱起眉。 “怎么会呢？” 艾菲声音低沉地解释： “你不会懂的。但对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来说，现实世界比这里更像是地狱。” 克莱恩扭过头，回想起自己在城郊的那段生活。他之所以能如此适应魔咒的残忍恐怖，是因为那与现实世界的残酷相比，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即便这样，这算哪门子天堂啊？” 年轻女子脸上掠过一丝带着忧伤的微笑。 “我想，是我们仅配拥有的那种吧。” 接着，她看向克莱恩，反问道： “说起来，克莱恩，你也是从城郊来的，对吧？我猜你没怎么上过学？” 他摇了摇头。 见状，她轻声笑了起来。 “嗯，就算接受教育估计也改变不了什么。反正那些学校基本上就是传销集中营，虽然会教孩子们一些有用的东西，但同时也让孩子们失去了质疑的能力，对真相选择视而不见。” 克莱恩眉毛微微上扬，低头思索一阵后，旋即他抬头询问： “真相？” 艾菲朝他点了点头，脸色痛苦。 “就是我们的世界正在走向灭亡这个真相。嗯，也不是说整个世界啦，只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那部分生态系统。”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在他出生前一年左右，因为海岸线上敞开了一个五级梦魇门，一整片大陆就这么没了…… 但艾菲接下来的话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而且，我要说的不是魔咒的事儿。我说的是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下，我们人类对自己星球所做的这一切。你知道吗？几百年前地球上人口超过了一百亿，可现在只剩下不到三亿了。而且，这其中一半人能有食物和住所，还得感谢我们神谕者和我们的力量，而这些力量又是魔咒赋予的。” 克莱恩记得城郊那刺鼻的有毒空气，他母亲曾经工作的地下工厂——那地方简直不是人能待的，还有那些高耸的壁垒，它们保护着城市不受外面荒原肆掠的狂风侵袭。 艾菲的话让他猛然意识到，现实世界确实比梦境更加不适合人类生存。 他心里当然清楚，与过去相比，这颗星球的状况可不太好。但他以前从未细想过这些事儿，对他来说，生活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艾菲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魔咒，我们当中有多少人能活下来？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但要我说啊……我觉得将来的某一天，会有更多的人觉得梦境是天堂，就像我一样。” 说完这句透着不祥意味的话，她站起身，慵懒地舒展着身体，弄得克莱恩赶忙把目光移开。 该死……怎么老想些乱七八糟啊，克莱恩！” “好了，天亮得差不多了。该去和公主她们会合了，咱们走吧……” …… 不久，他们站在了离大教堂不远的广场上，这里曾经是石圣的地盘。 晨光初照，天空中太阳缓缓攀升，将这座古老城市沐浴在它苍白的光芒下。 克莱恩和艾菲没等太久，露菲斯一行人就从废墟中出现了。 克莱恩精神随之一振。 露菲斯在那儿，还有卡斯特、凯西……以及凯伊。 他来这里做什么？” 等四人走近，打过招呼后，克莱恩立刻找上了大明星凯伊。 “凯伊……呃……老兄，你怎么也来了？” 凯伊露出略带腼腆的笑容。 “嗨！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呀，克莱恩，我的朋友。露菲斯小姐邀请我加入这次探险，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接受她的邀请。” 克莱恩眨了眨眼，有些吃惊。 “好吧，我承认我有时候是有点疯，但你啥时候也脑子不清醒了？” 凯伊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有点……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克莱恩叹了口气。 “算了，当我没说。” 接着，他看向露菲斯。 “关于加入探险的事，我决定参与，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不会正式加入你们的队伍，而是作为雇佣兵的身份，你得给拿出足够的报酬来换取我的服务。” 露菲斯凝视他片刻，神色一贯地冷淡。然后，她平静地问道： “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吗？” 克莱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座大教堂。 “有的。我们背后的这个教堂里，住着一只怪物，我叫它黑骑士，恶魔级别。作为我在这次探险中帮忙的报酬，我希望探险结束后，你能帮我一个忙。等我们回来……” 他顿了顿，接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我要你帮我宰了它。” 广场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片刻后，卡斯特率先开口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克莱恩……你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们才只是梦想家而已，怎么可能杀得了你说的那个黑骑士？像他那种等级类别的怪物……” 克莱恩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抹讥笑，他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紧盯着露菲斯，一字一顿的说： “……它不过只是三阶恶魔罢了。” 第174章 克莱恩的辉煌商场 卡斯特、艾菲和凯西脸上的表情简直太有意思了，克莱恩心中暗觉好笑，却极力绷住脸，维持着表面的严肃。 ……然而，他的影子可没能忍住。好在它没有声音，所以它能做的就只是捧着肚子，肩膀微微颤抖。 嘿，你！规矩点！”他在心里斥责起影子，自己却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露菲斯微微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久的沉默后，卡斯特终于能接上话了： “只是个三阶恶魔？你说就……” 露菲斯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扫过大教堂，语气平静： “这可以接受。”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惊愕与困惑交织。 克莱恩扫视一圈，轻轻颔首，说道： “别急着下结论。我们不会盲目去打那场硬仗，我花了几个月时间研究那。它的能力、花招以及每一处弱点我都了如指掌。何况，如果你们连这样的对手都对付不了，你们拿什么去挑战冈劳格？这次探险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暗地里，他其实纠结了好久，到底是现在就要求他们去宰了黑骑士，还是等探险结束之后再说。 最后，他觉得就目前而言，他们还太弱，根本没底气去面对那个恶魔。但在迷宫里待上几个月后，情况肯定会有所转变。 外面的怪物种类繁多，大多数都比较弱。等到这次探险结束，队伍里每个人的灵魂核心都会比现在充盈得多，他们手头能调用的记忆储备也会更加丰富。 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有时间去磨合并完善团队协作，如果他们要有机会对抗黑骑士，这才是最关键的。 露菲斯微微一笑，表示赞同：“克莱恩说得对。要杀死一只恶魔又不是完全没可能。杰玛和铁斋都曾做到过，冈劳格本人也不例外。这只是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再加上一点点运气。到这次探险结束的时候，只要我们提前摸清它的秘密，对付一只恶魔并取胜，应该是没问题的。” 克莱恩笑了笑，接着说： “没错！哦，对了。说到准备……” 当众人都疑惑地望着他时……好吧，凯西除外。他从肩上取下背包，放到地上。接着，他打开背包，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晶核，那柔和璀璨的光芒刺得众人挪不开眼睛。 “欢迎光临克莱恩的辉煌商场！这里大概有五十块晶核，每块都是二阶的。既然我们要冒险进入迷宫，我决定给大家一个机会。在面对那可怕地方的重重危险之前，先给自己提升一下实力。当然了，我会给你们打个亲情折扣……” 在离开自己的舒适小窝之前，他已经搬空了自己的小金库。现在，他剩下的所有晶核都在这里了。 不过，他自然不是来做慈善的。 克莱恩向来没什么钱，所以，也难怪他不懂该怎么理财。但他明白一个道理，有钱人可从不会让自己的财富闲置。一旦钱到了富人手里，就算是钱也得努力去创造更多的钱。 用有钱人的话说，这叫做投资。 通过把晶核投资到这支队伍里，克莱恩提高了自己活着回来的几率。不管他怎么琢磨都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投资的事儿了。 而且，他可没想过把这些晶核白白送出去。 “这商场的规则相当简单。你给我记忆，我就给你晶核。我不在乎那些记忆有多强大或者多实用。实话实说，越差劲越好！只要是在你们灵魂识海里吃灰的，那些最没用的记忆就行。要是你没有现成的，也没关系。你可以先承若我，等在迷宫里获得了新的记忆后，再还给我一个。” 他朝着露菲斯的队伍成员们笑了笑。 “听起来不错吧？真的不用谢我……” 凯伊盯着那堆晶核，抬起眼睛看向克莱恩： “克莱恩……老兄……请别介意我说话比较直，可你要这些记忆干什么呀？” 克莱恩微微眯眼，巧妙回应： “呃，你看……这该怎么说呢？这么说吧，我认识一个美女，她对这些记忆可是贪得无厌呢。你懂我的意思吧……” 说着，他朝凯伊挤了挤眼，凯伊带着复杂的神情转身，摇了摇头。 克莱恩话音落下，众人陷入短暂沉思。但经过他这番表演过后，再没人提出问题了。 最后，他用那堆晶核换到了五个记忆。露菲斯将晶核分给了队伍中的五名成员，每人各得十块。 这可是相当于猎杀十头觉醒野兽的收益。吸收了这些碎片后，他们五人的实力都将小幅提升。 就这次前途未卜的探险之旅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开端了。 露菲斯、凯西、艾菲、凯伊和卡斯特没有丝毫耽搁，纷纷坐下来吸收晶核中的力量。 趁他们忙着吸收晶核的时候，克莱恩悄然潜入自己的识海，把刚刚换来的记忆全部喂给了石圣。 [……石圣变得更强] [……石圣变得更强] [……石圣变得更强] 克莱恩满意地召出符文，粗略扫了一眼。 幽影：[石圣] 暗影碎片：[27/200] 接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状况。 姓名：[黑日、克莱恩] 真名：[失落于光明] 等阶：[梦者] 暗影核心：[休眠] 暗影碎片：[318/1000] “还算不错。”克莱恩轻声低语，目光投向南方，脸上浮现久违的阴冷笑容，心中暗自盘算。 等他回到绝望城的时候，这些数字会增长到多少呢？肯定会添上一大笔吧。 待所有人吸收完毕，适应了大量吸收晶核带来的变化后，这支队伍就准备出发了。 六人队伍谨慎地向南行进，穿梭在这座城市废墟中。 露菲斯身姿挺拔地走在队伍最前端，她黑白分明的星光护甲与废墟里的灰色石块相互映衬，犹如夜空中闪亮的星辰。 在她右侧，卡斯特紧随其后，他那身锃亮的鳞甲，晨光轻抚下绽放出绚烂光彩，好似银龙的鳞片。 露菲斯左侧，身材高大的艾菲身穿古老青铜铠甲，里面衬着一件白色的希顿长袍，显得威武而庄重。 几步之外，凯伊背着满满一筒粗重箭矢，身着抛光的棕色皮革鳞甲，矫健灵活。 凯西与他并肩同行，她那身轻便的束腰外衣和鲜艳的海浪披风随风轻舞，如初升朝阳下的海浪般灵动。但如今，她腰带上多了一柄优雅的细剑，为她增添了几分英气。 在队伍的末尾，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与众人格格不入。 他一头黑发像鸡窝般蓬乱，穿着一套深灰色布料与毫无光泽的黑色皮革制成的脏兮兮轻甲，像是从堆中爬出的流浪汉。 他垂着头，眼神中满是不悦，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天空中刺目的阳光，面露苦相，好像不太习惯晒太阳似的。 这青年正是克莱恩。 他们前往遗忘海岸边缘的旅程就此开始。 “命运之弦啊，放我一马吧……” …… 克莱恩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队伍末尾，不过他的影子已经抢先一步去前面探查路况了。没有影子的陪伴，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剥去了所有的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嗯，影子不在的时候，我能不能召出石圣呢？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要试试？”他满心懊恼，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没了影子，他也无法隐匿自身，克莱恩感觉自己几乎毫无防备。幸好，他身边还有其他同伴，包括三个实力强大的同伴——露菲斯、卡斯特和艾菲。 至于凯伊，克莱恩还从未见识过他的真正实力呢。他漂亮的外表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极其危险的人物，但克莱恩可不会被表象迷惑。 在遗忘海岸，弱者是难以生存的，特别是当他们的天赋能力使他们成为探索绝望城的最佳人选时，生存更是难上加难。 凯伊凭借他独特的天赋能力，在这片土地上必须要与一种克莱恩几乎一无所知的怪物交手。那些栖息在云层中的飞行怪物，就像尖塔信使那样的怪物。 挺吓人的。” 说起凯伊…… 克莱恩加快步伐，追上了那个嗓音迷人的青年，他先是看了凯西一眼，发现她似乎并不想与自己搭话，心中微微一沉，随后看向凯伊： “嘿，凯伊。最近咋样啊？” 凯伊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那微笑仿佛能驱散阴霾。 “哦，嘿。还行吧，我觉得。我是说……这天气还不错。” 克莱恩忍俊不禁，看着他。遗忘海岸的天气从来就没好过，要么冷得刺骨，要么潮湿得让人难受，要么热得像蒸笼。 有时候，他甚至开始怀念起黑山的气候来，至少那里的天气是稳定的，没有这么多变化。 克莱恩一向不喜欢绕弯子，索性他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所以说，讲真……你到底为什么也要来掺和这事？” 凯伊原本轻松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随即反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克莱恩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 “照你跟我讲的，你在城堡里的生活那叫一个安逸平静啊。你有足够的晶核，可以在那儿待上好久，大家都喜欢你，就连冈劳格也因为你能力特别有用而对你格外照顾。你干嘛要冒这么大风险，跟着我们进迷宫呢？” 凯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嗯……其实吧，我好像惹上了点麻烦。我觉得，那些把我关在井里的守卫死了，这事儿现在正用来诬陷艾菲，对吧？要是有人发现我和他们的失踪有牵连，那我不就危险了？” 克莱恩沉吟片刻，随后勉强点头表示认同。 “这倒也是。但你这次加入探险要面临的危险，难道不会比你想要逃避的危险严重得多吗？” 凯伊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温和友善，语气却透着一丝神秘。 “肯定会呀。不过，克莱恩……还有些事儿你没考虑到呢。” 克莱恩听到这话，眼睛微微瞪大，眼中的疑惑更甚。 “那能是什么事儿？拜托……可别告诉我，你成了露菲斯信徒之类的。” 年轻人被逗得轻声笑了起来。 “信徒？不，我觉得不是啦。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样。” 沉默半晌，凯伊摇头轻叹一声。 “其实吧，我觉得挺多人都没看明白这件事。但说真的，这事儿也没那么难理解。” 第175章 不归路 平日里总是无忧无虑的凯伊此刻神情变得凝重，往日灵动的眼眸也变得暗沉无光，他将视线缓缓移向克莱恩，突然问道： “我是三十一个月前来到遗忘海岸的，你知道那年我们当中有多少人抵达了绝望之城吗？” 克莱恩微微摇头，表示不清楚。 凯伊微微仰起头，望向一个方向，声音好似一缕风就能吹散。 “差不多有四百人。那你知道现在还活着的有多少吗？只有两个人啊……”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那些曾经的同伴。 “这意味着，仅仅两年时间，我们当中就有绝大多数的人丧生了。你也知道，在绝望之城，人一直都在不断死去。城堡看似安全，可实际上，冈劳格一直在消耗人力。每周都有几个猎人出去打猎后就再也没能回来。每隔几周，就会有一只梦魇怪物来攻击城墙，在守卫设法将其击退或消灭之前，它就会先杀掉好几个守卫。” 凯伊看着他，脸色格外严肃： “但最常见的情况是，有些怪物会闯进外围聚居地，直接就把人给拖走了。这还没算上那些饿死的、绝望崩溃致死的，或者死在他人手里的人呢。你……你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吧？” 克莱恩抬头直视着太阳，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可心里却渐渐明白过来。凯伊见他有所领悟，便移开了视线，仿佛松了一口气。 “没错。每年都有数百人在绝望之城死掉。而每年也都会有数百人来填补他们的空缺。但是，克莱恩……今年，只有四个人。不是四百个，就只有四个人啊。” 他之前怎么……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克莱恩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些迹象背后的事情一直是他忽略的。 凯伊继续说：“这就意味着光明城堡一直没机会弥补它的人员损失。要是人们所说的那个魔咒周期理论是真的，那五个月后冬至到来的时候，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们该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脸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一年后，绝望之城里可能就只剩六百人左右了。而两年后……可能就只剩十几二十个人了。要维持我们这儿现有的这点文明表象，得有很多人才行啊，克莱恩。一旦越过了那个无法挽回的临界点，一切就都会崩塌。” 凯伊瞥了克莱恩一眼，语气沉重地补充说： “每个非战斗人员都会死，那些不够强的战斗人员也都会死。到最后，就只剩寥寥几个最强的人了。我能够强到成为那其中之一吗？我不确定。而且就算我能，谁又愿意活在那样的境况下呢。” 他的目光从克莱恩身上移开，落在队伍领头的露菲斯身上。 “所以，克莱恩，我不是什么信徒。但我会追随露菲斯小姐走到迷宫边缘再回来。与其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还不如放手一搏，就算死了也值。你不这么觉得吗？” 谈话就此结束。 克莱恩沉默地走着，却心不在焉，凯伊的话如同一波波涟漪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要是他说得没错，那未来的确是相当令人不安。当然了，没人能确切知道冬至时会有多少梦想家抵达这里。 但现在想来，克莱恩觉得那些相信梦想家到来具有周期性的人几乎是对的。他同样认为，五个月后遗忘海岸不会出现成百上千的新面孔。 其他人可能预计半年后会有十几人、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到来，但克莱恩不这么想。 不知为何，他有种感觉，不会再有人被送到遗忘海岸了。 他觉得他们三个……还有卡斯特……可能是最后一批被魔咒送到这里的人了。 哎呀，今天这是怎么了？先是艾菲大谈世界末日，现在又这样。我本来就是个极其悲观的人了，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我自己就已经对未来感觉糟透了……” 但结果证明，他还真需要别人帮忙才能看清状况。这两次谈话让克莱恩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太目光短浅了。 他太过专注于眼前的困境，却忽视了更大的图景，没能看清宏观上的大势。是因为艾菲和凯伊在遗忘海岸待得更久，还是因为他压根就没对那些细节给予足够的重视？” 要是他之前多留意些，情况会有所不同吗？ 正当克莱恩望着露菲斯的背影出神时，凯西突然像是被什么惊动一般，把头迅速转向了他这边。 克莱恩心下一紧，掌心虚握随时要召出残夜。 “怎么了？” 他心中暗自腹诽，她之前一直不肯理我，现在倒想要说话了？哼。” 凯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克莱恩眼神一凝，他一刻也不耽搁，快步赶上露菲斯、卡斯特和艾菲的步伐。 艾菲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他一眼，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你的影子察觉到什么了吗？”她问道。 克莱恩摇了摇头，发丝凌乱飞舞，随即解释： “凯西察觉到我们被跟踪了。我打算把影子撤回来，让它回去探查一下，大家提高警惕。” 艾菲朝他点点头。当然了，作为队伍里的探路者，她向来都很警觉，他的提醒只是让她能够灵活调整行动方式。 他们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克莱恩命令影子折返，自己则悄然退回到队伍末尾，全神贯注于周遭环境，试图捕捉是否存在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威胁。 但什么都没发现。 他前面，队伍成员都在暗中做着最坏的准备。他们不想让那个潜行的敌人察觉到他们的戒备，因此没人拔出武器，也没有人四处张望。 尽管如此，克莱恩仍从他们紧绷的肌肉中感觉到，这表面的宁静随时可能转化为一场恶战。 露菲斯和她的狩猎小队之所以声名远扬，并非没有道理。 不久，影子匆匆返回。克莱恩立马派遣它去监视他们刚刚离开的那条街道，他的感知在影子的视角和自己的视野间来回交替。 影子不在身旁时，克莱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脆弱。他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深吸一口气。作为队伍的后卫，一旦遭遇攻击，他将是第一个面对危险的，这可一点好处都没有。 “冷静，”他提醒自己，“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在跟踪我们呢。” 几分钟后，影子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一座废弃建筑的阴影中，监视着那个跟踪者必定会经过的十字路口。克莱恩则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是那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紧张的沉默笼罩着队伍，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根据那东西的类别不同，他们的应对方式也会有所不同。 如果它是一只梦魇怪物，那他们要么与之正面交锋，要么就得想办法摆脱它的追踪。 然而，如果这东西是废墟中潜伏的那些顶级掠食者之一……那事情可就棘手多了。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追踪者并非怪物，而是人类。冈劳格可能派了一队猎人来伏击露菲斯的队伍。 如果真是这样，克莱恩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但他相信，即便对方人数众多，他们也有实力抵御来自城堡的突袭。 其他人似乎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几分钟后，影子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动。一个身影正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中央，甚至都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 起初，克莱恩还以为那是盘踞在绝望之城的某个恶灵。那身影虽具人形，那身影虽然外表是人形，却扭曲怪异，一件简朴的深色斗篷遮掩了它的四肢和面容。但随后…… 克莱恩心头猛地涌上刺骨的寒意，仿若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心脏。 他认出了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那张令无数人胆寒的惨白可怖的脸。 ……是哈鲁斯。竟然是哈鲁斯。那个徒手将十卫脑袋扭下来的屠夫，冈劳格手下最残忍的刽子手。 哈鲁斯带着与光明城堡大厅处决十卫那天一样厌烦的表情，穿行在废墟中，正沿着他们的足迹跟来。 冈劳格并没有派几十名猎人来伏击露菲斯。相反，他只派了一个人来。 克莱恩不禁打了个寒颤。 该死……为什么……我怎么会这么怕他？” 但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和哈鲁斯有着惊人的相似，哈鲁斯就是克莱恩害怕自己会变成的那种人。 克莱恩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沉稳如常，他侧目瞥了一眼露菲斯，声音嘶哑地提醒道： “是那个……那个死驼背。他在跟着我们。” 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克莱恩不用看也知道，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哈鲁斯是个谜。没人知道他的天赋能力是什么，更别提他的缺陷了。关于这个令人胆寒的屠夫，人们只知道他极为强大，而且凡是他盯上的目标，无一人幸免。 露菲斯脸色一沉，忧虑在眉间凝结。 “就他一个人？”她问道。 克莱恩点头确认。 “对。” 他旁边，卡斯特轻蔑嗤笑道： “冈劳格在想什么呢，就派一个人来对付我们六个？” 但露菲斯并不认同他的轻蔑态度，她看向艾菲，表情严肃。 “你怎么看？” 艾菲迟疑了一下，她那高挑的身影微微低头，简洁地说： “我觉得我们得跑。” 卡斯特的眉头皱起，脸上的轻蔑凝固，转而露出一丝疑惑。 “跑？为什么？哈鲁斯再强，我们也能对付他。我们也不弱啊，就算一对一赢不了他……” 艾菲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没理解，对吧？我们不是哈鲁斯的对手，没人能与他抗衡。好多人都尝试过，现在他们坟头草比你人都高了。” 她咬着牙，一副心有余悸地样子。 “他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卡斯特。他的力量远超常人，但这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没人知道他的天赋能力是什么。我们只知道，一旦哈鲁斯找上你，你就死定了。” 她叹了口气，胸脯微微起伏。 “我见过太多人，一听说冈劳格要派哈鲁斯来除掉他们，就试图反抗。其中不乏强者，也不乏弱者，有的想凭自身实力抗衡，有的则召集厉害的盟友。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无一例外都成了尸体。不论他们有多强大，也不管召集了多少帮手，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留下的只有血迹、一片狼藉……” 第176章 灯塔遗迹 当一阵森冷寂静笼罩着这群人时，艾菲皱眉叙说： “最离奇的是，从没有人见过哈鲁斯的行踪。他每次被派去外围聚居地，我们总是在清晨才得知又有人死亡的消息。门、锁、路障在他面前似乎都形同虚设。一旦哈鲁斯接到了杀你的命令，你几乎就是死定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连命运都对你不闻不问了。” 卡斯特仍有些难以置信。 “你是说，我们连一丝胜算都没有吗？” 艾菲再次摇了摇头。 “我是说，现在就和他动手那可太蠢了。除非我们搞清楚他是怎么做到让那些受害者……不管有多少人……全都变得毫无还手之力，否则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至少不能主动出击。” 说着，她看向露菲斯，征求她的意见。露菲斯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 “我们在城堡里的那位朋友也不知道。” 艾菲两手一摊，故作深沉道： “啊，这么说你那个神秘朋友也不是无所不知嘛。既然这样，我的建议不变。咱们应该赶紧跑。” 就在这时，克莱恩突然发问： “可是，艾菲……我们真能从他手里跑掉吗？” 她脸上的深沉消失了，表情异常严肃，眯着眼睛思考片刻后，果断摇了摇头。 “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办法。但……这会很危险，非常危险。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摆脱他追踪的办法。所以公主，你来拿主意吧。” 露菲斯沉吟少许，微微颔首。 “我们先不急着面对哈鲁斯。眼下，赶到一队的驻扎点才是首要任务。” 艾菲长呼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接着，她说道： “那就跟我来，大家做好准备……” 一场气氛紧张的讨论后，艾菲稍微改变了他们的行进方向。他们不再径直往南走，而是开始横穿这座古城，朝着东边的边界进发。 克莱恩对这一带的废墟不太熟悉。他过去大多时间都在光明城堡的北部，偶尔会冒险向东北方向探索一番。 他一直避开西部区域，因为那里更靠近猩红尖塔；南部也鲜少踏足，因为离他的大教堂太远。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与尖塔信使血战的那天。他们当时正前往绝望城边缘，那堵坚不可摧的城墙附近有处灯塔遗迹。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多少时间去观察周围环境。他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哈鲁斯身上了，哈鲁斯就像条猎狗一样紧紧咬在他们后面。 他一点儿都不喜欢盯着那个来势汹汹的死驼背。 他心里暗骂：“你怎么不去和恶魔干一架然后啊，？” 然而，哈鲁斯似乎和艾菲一样，对这片废墟了如指掌。 他总能安稳避开途中最危险的那些怪物，而且从来没有跟丢他们小队的踪迹。有一次，一只孤零零的血魔从破败建筑的黑暗里冲向他。 他也只是抬手随意一拳，就把那怪物的脑袋打得粉碎，整个过程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我也杀过不少那种玩意儿呢。” 克莱恩虽然心里不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哈鲁斯那股凶残的力量让他非常不安。也许是因为他始终摆脱不了这样一种感觉：到最后，他们俩人之中只能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而他也不敢确定，那个活下来的会是谁。 他们不久便来到了那堵高耸绵延的城墙下。 不远处，一座巨大的灯塔残骸侧卧在地上，向远处延伸开去。数千年前，那些被灯塔压垮的建筑早已化为尘土。 这座古老的灯塔或许曾是辉煌的象征，它或许是承载着古城人民反抗意志的象征，在诅咒的夜空中，它如同黑暗中永恒闪耀的星光。但它很久以前就倒塌了……就像那些建造它的人一样。 至少它的遗迹还留在这里，而绝望之城的居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克莱恩沉默着叹息一声。 “接下来我们往哪走？”他问。 艾菲指了指那片灯塔废墟。 “进那里面去。” …… 他们此刻正躲在一座靠近灯塔的倒塌建筑里。这片区域栖息着一群极其邪恶的怪物，一旦惊动它们，整个小队可算是摊上麻烦了。 “把你的影子叫回来，让它跟在身边。等我们进入灯塔后，必须得迅速行动。”艾菲出声提醒道。 克莱恩终于松了口气，立刻照做。不用再盯着哈鲁斯看，这可真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儿。 六人压低身子，从藏身的地方朝着那座灯塔残骸猛冲过去。一刻也不敢耽搁，他们在灯塔的墙壁上找到了一处缺口，然后依次爬进去。 艾菲召出她那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灯笼，将这座塔楼的内部照得亮堂堂的。由于塔楼此刻是侧卧的状态，他们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条没有尽头、回声缭绕的隧道中。 艾菲四下张望，确定了方向后，领着队伍开始往隧道深处走去，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度的紧张。 行进间，她开始向众人说明情况： “都仔细听好了，照我说的做。一旦我们进去了，千万别掉队。大家待在一起，武器拿在手上。我们要去的地方到处都是怪物。它们不算太强，但是……很特别。” 她轻轻咬着嘴唇，声音低沉地补充： “别想着去杀掉它们，只管保护好自己，继续前进。要是停下脚步，那多半就死定了。要是放慢速度被它们包围了，也是同样的下场。但要是我们能保持队形……或许还能活下来。我希望如此。” 希望？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克莱恩的怒火还没来得及爆发，他们就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就在他眼前，隧道的地面出现了断裂，形成了一道狭窄的裂缝。往里面看漆黑一片，一直向下延伸到地底……而且还更深。不管克莱恩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底部有什么。 艾菲瞥了他一眼，催促道： “你发什么愣啊，笨蛋？跳啊！” 克莱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你要我跳……这里面？” 站在他旁边的凯伊脸色莫名一白，他低头端详自己刚擦亮的时髦皮甲，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十足的悲伤表情。 “唉。又得这样了……” 第177章 地下墓穴 露菲斯率先走上前，头也不回地跳了进去，她眼中燃烧着白色的火焰。黑暗迅速吞噬了她轻盈的身影，仿佛一个怪物的血盆大口将她吞没。 “见鬼。”克莱恩咒骂着，满脸不情愿地走向前。但还没等他靠近裂缝，卡斯特无意中挡在了他的前面。很快，卡斯特也消失在了裂缝中。 克莱恩突然想到了凯西，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凯伊已经轻柔地把她抱在怀里了。 接着，凯伊轻灵地飞了起来，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平稳地滑入裂缝中。克莱恩眨了几下眼睛，看得直摇头。 “切！爱显摆……”他嘟囔着。 艾菲紧随其他人之后，带着她那盏明亮的灯笼也跳进了裂缝。 克莱恩独自一人留在了黑暗中，他打了个寒战，唤来影子裹住自己，心一横眼一闭也跟着跳了下去。 几秒钟的失重感后，他重重落在了坚硬的石地上，那股冲击力让他的骨头都感到一阵发麻。 站起身，克莱恩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狭窄的隧道里，隧道的墙壁由风化的石块砌成，显然是人造物。队伍的其他成员都已经在这儿了，正准备迎接战斗。 露菲斯已经召出了她的银色长剑。隧道很狭窄，长剑挥舞不开，她正双手握剑，一手戴着护手，牢牢握住剑柄，另一只手则位于剑身靠近剑尖的位置。 卡斯特紧握着他那把造型优雅的中式长剑，剑身上蚀刻有精美的花纹，剑格则是由一整块绿玉雕琢成。 克莱恩对这把剑的具体等级不清楚，但他知道这剑极其锋利，他亲眼见过它轻易地切割血肉、断骨乃至金属。 此刻，这把剑正散发着淡淡的幽绿光芒。 艾菲已经拿出了她那面巨大的圆盾，却没有召出她那根古老的青铜长矛。虽说以她的实力，即便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也能自如使用长矛，但盾牌的防御力无疑更强，尤其是考虑到她那惊人的力量。 凯伊看上去有些忧郁，他带着哀伤的神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的箭矢，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 他手中凝聚出的不是弓，而是一把优雅的反曲刀，刀刃的优美弧线在寒光中闪烁。 最后一个召出武器的是凯西。她出乎意料地从腰间的剑鞘中抽出一把细长的轻剑，然后松开了手。 让克莱恩惊讶的是，那把轻剑并没有掉落，而是悬浮在空中，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它与凯西紧紧相连。 轻剑微微旋转，停在她身前……剑尖却对准了克莱恩。 “呃……什么情况？” 凯西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他。 “哦，请原谅静舞。它在陌生人面前有点害羞。” 克莱恩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困惑。凯西继续解释： “静舞是回响，也是我的伙伴。我们配合得很有默契。”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轻剑突然绕着凯西转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了她？……它？……之前的位置。不过，它仍然不太礼貌地指着克莱恩。 “哼……好吧。” 他们的对话被艾菲的喊声打断了： “嘿，克莱恩，现在可是邀请你女朋友出来帮忙的好机会。” 队伍里其他人的脸色顿时变了，从惊讶到困惑，纷纷投来目光。 克莱恩的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反驳着。 “我得跟你说多少遍！她不是我女朋友！” 感受到众人更加诧异的目光后，他张口结舌，一时语塞。 “喂！艾菲！跟他们说呀！” 艾菲甚至都不再继续调侃他了，单就这一点，克莱恩就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克莱恩也有一个回响，而且还蛮厉害呢。快喊她出来搭把手。” 仅片刻，石圣从他的影子中踏出，沉重的脚步在隧道里隆隆作响。她红宝石般的双眼在头盔面罩后燃烧着深红的火焰。 这个沉默寡言的怪物简短地扫了一眼围在周围的众人，然后冷漠地转过身，目光投向深邃的黑暗。 就这样，他们的队伍从原本的六人变成了八人……如果算上那把性格古怪的浮空轻剑。 ……突然，远处传来的声响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艾菲脸色凝重地望向声音的来源，语气焦急地说： “我们已经耽搁太久了。跟我来……做好准备。” 说完，她迈步向前，深入隧道。克莱恩跟在后面，同时吩咐石圣跟紧凯伊和凯西。 过了一会，他脚下传来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嘎吱声，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根骨头……一根人类的肋骨。 “这是什么地方？”克莱恩问。 艾菲回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寒意。 “地下墓穴。” 克莱恩脸色变得凝重。 “绝望城下面什么时候有地下墓穴了？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艾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这些地下墓穴一直都存在。它们遍布整座城市的地下，只是大部分早就坍塌了。至于为什么猎人们都不喜欢提起这里……那是因为只有极少数疯子才敢去探索这些所剩无几的地下墓穴，而且能活着回来讲述经历的就更少了。” 她接着说： “不管哈鲁斯有多厉害，在这里，只有真正熟悉地形的人才能活下去。而我们这些外聚居地的猎人当中，只有寥寥几个人熟悉，所以我们有很大可能甩掉他。” 与此同时，克莱恩注意到地上散落的骨头越来越密集，所有骨头看起来都曾属于人类。 他已经想明白了一点，如果连这里都甩不掉哈鲁斯，那他们真该洗干净脖子，然后停下来坐以待毙。 我可不喜欢这儿。”他抬起头，问道： “你能再详细说说刚才提到的，为什么很少有人能活着从这儿逃出去吗？到底是什么原因？” 艾菲皱起眉头，正要解释时，却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打断了。 从黑暗中突然冒出一个身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克莱恩定睛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前面，一具尸体正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用黑洞洞的眼眶盯着面前这六个人。 ……不，其实算不上尸体，而是一具骷髅。 这个完全违反物理定律，仅由骨头组成的骷髅怪物突然扑了过来，咧着嘴发出饥饿的奸笑，露出一口白牙。 第178章 不死军团 这……这鬼东西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 这完全不合常理，那骷髅的速度之快，连克莱恩都自愧不如，它不顾一切朝艾菲猛扑过来。 骨头之间并没有肌肉组织相连，可这诡异的家伙却能自如地直立、奔跑……而且攻击力道惊人。 就在骷髅逼近队伍的刹那，艾菲目光如炬，高声提醒： “大家靠拢！” 她随即深吸一口气，沉下腰身，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晃动着犄角，带着千钧之力挥起盾牌猛击。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过后，骷髅被撞飞出去，头骨、肋骨都碎了，尖锐的骨头茬子四散纷飞。 它像被打散的木偶，碎骨散落一地，形态全无。 克莱恩眉头紧皱，一脸狐疑地盯着那堆碎骨头。 不应该吧……这就死了？”他喃喃自语道。 艾菲大喝一声，将他从这些思绪中拽了出来： “别停下，快走！” 艾菲带领着众人深入地下墓穴，克莱恩紧随其后。 当他快要经过那具骷髅的残骸时，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映入眼帘——那些骨头竟然在自行拼凑复位，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巧手摆弄着，要重新复活。 就在他从骨架旁边跑过时，一只骷髅手猛然伸向他，那白森森的指骨在昏暗的墓穴中格外刺眼，险些抓住他的脚踝。 克莱恩心跳陡然加快，好在他反应敏捷，脸色一冷，挥剑就砍飞那只骨爪。骨爪落在不远处的石地上，消停了片刻后，竟然开始向正在重组的骷髅骨架爬去。 骷髅仿佛正被一股神秘的恐怖力量操控，在那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骨头一块块地自行归位。 至于那些彻底碎裂的骨头，则被隧道地面上散落的其它骨头替换掉了。要不了多久，这具骷髅必然会再次站起来。 克莱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手心沁出了冷汗，终于明白艾菲为什么不断催促他们往前，而不是弄死这种遍布墓穴的骷髅架子。 难道是因为这些骷髅……是不死骨？” 他甚至更进一步，怀疑这些骷髅架子是否永生不灭。一种不祥的直觉告诉他，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要是这样的话，那局势恐怕很快就会恶化…… 突然间，他的耳朵捕捉到从前方黑暗中传来的大片沙沙声。一刹那，他心中涌起莫名的恐惧，还以为是那片黑海不知怎么地涌进了地下墓。 但不对，那不是海浪的声音。而是成百上千，甚至可能是数千只骷髅的脚步，在墓穴冰冷的石板上刮擦出的声响。 这些不死骷髅军团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誓要将他们六人撕成碎片。 克莱恩脸色铁青，愤怒与狠厉交织，他攥住残夜，手背上青筋暴起，迅速跟上队伍的步伐。 “来啊……来比划比划！你们这些丑陋的！” …… 不久，骷髅军团开始逼近队伍。往前望去，它们像一列疾驰的白色火车迎面撞来。 起初是零星几只，然后是成群结队，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这些嗜血的骷髅怪不断冲击着六人的队伍。 它们从土里面爬出来，挥舞骨爪，露出獠牙，如同狂风暴雨般扑向他们，每一只都带着那诡异的骷髅式狞笑。 艾菲和露菲斯站在队伍最前面，直面骷髅军团的狂暴攻势。 艾菲如同古战场上的战神，每一次挥动盾牌，都能感受到她全身力量的凝聚与爆发，盾牌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在骷髅群中横冲直撞，将骷髅打得左右横飞，碎骨遍地。 而露菲斯的动作则如同水流那样流畅而优雅，却蕴含洪水般的强横力量。 她身姿轻盈地穿梭于骷髅之间，手中的长剑在她的巧劲之下，护手和剑柄成了致命的狼牙棒。她眼中闪动着白焰，巧妙拦下大片攻击，然后手臂猛地发力，逐一将骷髅头砸得粉碎，每一次砸击都伴随有头骨破裂的清脆声响。 一旦有骷髅突破防线，卡斯特便迅速补上致命一击。他的剑锋闪烁着幽绿寒芒，身形如电，瞬间欺身而上，削骨头像切豆腐般丝滑。 他的剑法精妙而诡谲，往往只需一击，便能让敌人丧失战斗力。那些骷髅还没来得及还手，就已经倒在他的剑下，四分五裂。 虽然有这三人在前面开路，看似轻松，但克莱恩心里清楚，这只是表象。 这些骷髅怪比普通的野兽更加强悍、灵活。要在它们的重重包围中一路杀出去，而且不能停歇，需要的不仅是压倒性的实力、惊人的耐力，还有团队间的默契配合。 不久，他自己也亲身感受了一下这些骷髅的力量。 起初，克莱恩、凯西和凯伊还算安全，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形势却愈发危急。 这处地下墓穴简直就是个迷宫，他们所经过的隧道不断分叉，越来越复杂地通向十字路口，与众多分支小道相连。 一到这时候，骷髅便能绕过露菲斯、艾菲、卡斯特三人构筑起的坚固防线，从侧翼扑向凯西和凯伊。 不仅如此，随着他们消灭的骷髅数量不断增加，几分钟后，这些骨架子又会重新爬起来。它们从后面发起攻击，使得队伍面临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攻。 陡增的压力下，克莱恩深吸一口气，率先对上从侧翼冲来的骷髅。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峻专注，凭着无数次练习所磨练出的本能反应，以狠厉精准的刀法将其砍倒。 他的手臂在空中快速挥动，带起一片光影，残夜的刀刃精准地削向骷髅的头骨。 他知道，仅凭砍头可杀不掉这些不死骨，于是迅速调整重心，一脚猛踹在骷髅的肋骨上，把它给踹了回去。 哪怕他早知道会是这种情况，但耳边没有响起魔咒熟悉的击杀宣告，仍让他心里发怵。要是换往常这个时候，魔咒早该吭声了。 可这些是不死军团的骷髅。 克莱恩从那具无头骷髅旁走开，心中不免叹息今天可能得白忙活一天了，随即他又安慰起自己。 哎，可至少情况也没我原先想的那么糟。” ……但仅过了几分钟，他就开始为自己刚刚的乐观而感到懊悔。 ………… 当队伍陷入骷髅军团四面八方的围攻时，克莱恩、凯西和凯伊也不得不全力迎战。 克莱恩微微抬眼，瞥了一眼凯西和大明星，随即不再关注，他俩有石圣和静舞守护，暂时安全。 何况，他的幽影可能是这些嗜血骷髅所能面对的最可怕的敌人。 她就像一台杀戮机器，冷酷且高效，挥剑舞盾，脚步变换间悉数拦截侧面来袭的骷髅。 其身姿摇曳出的战斗舞步，优雅与致命并存，仿若一场死亡艺术的表演，令人不禁为之侧目。 静舞在战场外围鬼魅般穿梭，随时支援着石圣，填补她所构筑起的钢铁防线中出现的任何疏漏。 要是有漏网之鱼侥幸突破她俩的防守，凯伊也会迅速介入，他挥舞着弯刀法尔卡塔，那架势仿佛在用斧头砍树一样干脆利落。 他另一只手牵着凯西，在墓穴的复杂环境中穿行。在过去三个月里，凯西的空间感知能力显著提升，大概率这与她那把灵动飞舞的细剑有关。 如今，她至少不再依赖珊瑚杖的支撑，也能自如地快速行动。 克莱恩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俩身上，心中泛起一丝闷闷不乐。凯伊和凯西都是颜值爆表的人，他俩手牵着手，周围除了黑暗就是怪物，凯伊手持一把造型精美的反曲刀。 在这种阴森的墓穴背景下，他俩站在一起宛如从奇幻书封面上走出来的画面，般配得令人心生嫉妒。 而克莱恩呢…… 唉，至少他还有自己的影子作伴，还有那块总是喋喋不休的石头…… 然而，他可没多少时间顾影自怜。这场激烈的突围战中，他肩负着次要却是生死攸关的任务：独自守护好队伍的后方。 “让你们瞧瞧我的本事……”他低声呢喃，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决然。 随着越来越多的骷髅从地上爬起来，从后面冲击队伍，克莱恩开始全力以赴。 起初，他每次只需应付一具骷髅。虽说这些骷髅速度奇快、力量惊人，但要打散架它们也并非难事。 它们完全没什么脑子，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发起攻击。当然，如果换作一个准备不足的人，恐怕早已被这些凶残的骷髅撕成碎片…… 但克莱恩早就不是七个月前那个既软弱又缺乏经验的小家伙了。 遗忘海岸是残酷的修罗场，以生死挣扎为核心，将他的意志锤炼得坚韧无比，把他塑造成了一个令人生畏的家伙。 其实，若单论凶狠程度，这些骷髅与他比起来可差太远了。 影子依附于残夜剑上，随着克莱恩的挥动，剑影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黑暗中轻松劈开坚硬的骨头。 他将从石圣那儿学到的沉着且无懈可击的防守技巧，与露菲斯传授的灵动风格巧妙融合。 手中的残夜像是被他赋予了灵魂，每一次挥、砍、刺、挑，都伴随着剑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剑影上下翻飞，如同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骷髅群中穿梭，伴随他的每一次动作，都必然敲出大片骨头茬子，溅落一地。 当然，要在保持这种战斗节奏的同时不落后于队伍，这也是他新面临的挑战。 克莱恩从未尝试过边跑边战，尤其是边退边战。但回想起艾菲的话，他心中一凛，一旦与队伍脱节，被骷髅围困，几乎就意味着必死。因此，他始终保持警惕，确保自己不会离队伍太远。 一开始，即便形势并不轻松，但还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克莱恩甚至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实践机会，可以将过去一周学到的所有本事都付诸实战。 这场战斗与他以往猎杀怪物的方式大相径庭，但他应对得还算不错。 在绝望城的街头，他总是在夜晚行动，从暗处突袭，力求一击毙命。那时主动权在他手里，所以是由他来掌控战斗的节奏。 而现在，情况却完全颠倒了。克莱恩被动抵挡攻击，敌人会突然从黑暗中窜出，瞬间朝他扑来。他只能处于防守状态，被迫应对敌人的攻势，而不是像以往那样主动出击。 不过，他还应付得来。他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所以在自己的风格中融入了足够的灵活性，以便能应对任何突发危险。 他确实在把所学应用到实战中，让这些技巧深深扎根于本能。就像露菲斯告诉他的，一个月的苦练也比不上一场实战来得有效。 ……但接着，情况突然开始恶化。 他刚砍倒了几具骷髅，突然间两只骨爪同时向他袭来。克莱恩心中暗骂，迅速侧身闪避，差之毫厘地避开了一具骷髅砸向他脑袋的一击。 紧接着，他挥剑挡下另一具骷髅的猛扑，却被那股力量撞得后退了几步，双脚在石地上擦出两道痕迹。随即他迅速稳住身形，眼神中透露着凶狠。 克莱恩可不会任由这些怪物如此舒坦地继续攻击。他猛地向前冲去，同时身体一扭，一脚踹在一具骷髅的胸口上，借力向另一具骷髅扑去，残夜闪着黝黑的光泽猛然劈下。 那具骷髅瞬间崩解成一堆断骨，残夜剑刃从石地上弹起，溅起一片火星蹿向空中。 克莱恩意识到自己冲势过猛，已经停不下来了，索性他顺势往前翻滚，越过肩头，迅速起身，正好迎向剩下那具骷髅的骨爪。 他手中的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瞬间削下骷髅的双臂，又立马闪身躲避它的撕咬。最后，他双手一正一反横握残夜，剑光乍闪间崩断骷髅腿骨。 残夜从头骨后面穿出，克莱恩一脚踩在头骨上，费力拔出残夜，确保它短时间内站不起来，才匆忙转身去追赶队伍。 他迅速扫视一眼所有同伴，确认他们都还活着，便迅速转身，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势。 就在这时，他心中一紧。 “该死！” ”三具骷髅正向他扑来，它们没有皮肉的脸上凝固着狰狞的笑容。 第179章 苦战 在那之后，局势急转直下。克莱恩全力以赴，与无数骷髅的激烈缠斗中，还得时刻留意与队伍的距离。 他脚下步伐快速变换，在死亡的舞台上游弋，既不被骷髅群淹没，也不与队伍脱节。 他心里清楚，一旦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手中残夜剑光如雨，时而灵巧闪避，时而精准反击，亦或闪身后撤，一刻不敢停歇。 渐渐地，他身上的伤痕开始累积。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满足，再次突破自身极限。 这是他日复一日忍受石圣的毒打，所一直准备面对的情形啊，与压倒性的力量抗衡。 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 阴暗而炽烈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将疼痛与恐惧一并驱散。 “来啊，有种来弄死我啊！我就在这儿！” 它们以为能杀得了谁啊！？杂碎！！” 看到又有四具骷髅响应他的挑衅扑来，克莱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来得好！” 骷髅的攻势迅猛凌厉，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克莱恩眼中全无惧色，欣然迎上。 他惊险地翻滚躲避攻击，紧接着一个箭步上前，灵活地绕到骷髅背后，用它作为盾牌挡住另一具骷髅的攻势。 眼下他暂时拿第四具骷髅没办法，不过它的攻击也在预料之中……这一下会疼得要命，但还不至于真要了他的命。 接下来，就交给织梦神血来应对了。 残夜挥出尖啸，削断了一具骷髅的膝盖，让它狼狈倒地。与此同时，森白的骨爪带着劲风插向克莱恩的侧身。 克莱恩早就挪动了身体，确保骨爪不会伤及任何要害。 靠着裹尸布分摊伤害，最终骨爪只给克莱恩留下了五道血淋淋的抓痕，鲜血随即从伤口冒出来。 “嘶！卧靠！真他疼！” 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优应对方式。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是，影子依附在残夜上，他没法观察它在这场艰难厮杀中展现绝美舞步。 光是想到自己本可以从中领悟部分影子舞步，克莱恩就懊悔不已。 他匆忙转身，倒握剑柄，顺势让影子回到自己身上。刹那间，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在体内激荡。 紧接着，他身形一晃，迅速逼近刚才伤他的那具骷髅，抡起剑柄猛然砸了下去，那骷髅的下巴在一声脆响中崩飞出去。 克莱恩欺身上前，来到晕头转向的骷髅身旁，伸手揽住它残缺的头骨，轻描淡写地将其从脊柱上剥离，顺道将这具没了脑袋的骷髅扔向剩下的两只，稍稍延缓了它们的行动。 等这些骷髅重新站稳脚跟时，克莱恩已经冲到了它们跟前，手中残夜泛起凛冽寒光，三具骷髅顷刻化为了三堆白骨。 他随即跳开原地，恰到好处地躲掉一只残缺骨爪，就像舞者在避开舞伴错误的脚步。 眼前还剩下冲突刚开始时被他砍掉膝盖的那只，克莱恩瞥了眼那具正疯狂向他爬来的骷髅，随手一刺，让其彻底散架。 接着，他闷哼一声。 “啊，该死……我觉得我有点用力过猛了……”他低声咒骂，感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抗议。 他全身布满淤青伤痕，鲜血淋漓，体力也开始逐渐耗尽。这场激战持续得太久了，即使有织梦神血增强他的耐力，他的体力也所剩无几。 而一旦体力不支，他几乎就必死无疑。这些数不清的骷髅不仅杀不死，还不知疲倦。 克莱恩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时，隧道深处突兀涌现一群骷髅向他袭来。 他疲惫地挥起残夜，咬牙苦苦支撑。 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耗死，该改变一下策略了……” 下一瞬，隧道内突然被一阵耀眼的纯白光芒所笼罩。 克莱恩转头一看，露菲斯终于用出了她的永恒白焰，并将其引入剑刃中，就像他们当初击杀甲壳恶魔时所做的那样。 面对炽白剑刃的耀眼光芒，骷髅们似乎都要被熔化了。 时机正好！” 趁着骷髅们一时混乱，克莱恩迅速向后退去，并与石圣交换了位置。在他们交错的瞬间，克莱恩将自己的影子转移到了石圣身上。 眨眼功夫，石圣的双眼燃起暗红色的火焰，透出一股威胁的气息。她的皮肤泛着暗光，灰白色的幽灵雾气从她石质铠甲的缝隙中涌出，宛如跳动的火焰。 地下墓穴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浓重，宛如一件沉重的黑色斗篷将她紧紧裹住。 哼，我也藏着些手段呢……” 紧接着，石圣径直冲入骷髅群中，骨头碎片和残缺头骨在空中纷飞。她开始大肆屠戮这些怪物，如同一场由黑暗与毁灭编织的优雅风暴，从一只骷髅转向另一只骷髅。 克莱恩来到凯伊和凯西身旁站定，终于能喘口气了。他身上到处是伤，疼得厉害，裹尸布灰色绵软的布料也因为浸透了鲜血而沉重。 随着两位真名的拥有者，几乎同时使出了他们的底牌，这支队伍总算有机会短暂地喘几口气。但谁都清楚，这样的平静不会持久。 克莱恩其实也不想这么快就亮出自己最后的底牌，但眼下的形势让他别无选择，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样无休止地拼命了。 何况，其余队员正忙于应对眼前的怪物，可能压根不会注意到石圣身上的变化，或者会认为那只是她的一项特殊能力。 趁着这个空档，克莱恩快速环顾队伍的状况。 ……情况可能不太妙。 露菲斯的星光护甲已是千疮百孔，鲜血顺着她右侧身体不断滴落。 艾菲的盾牌几乎快散架，她那件原本雪白的希顿长袍也被鲜血染红。 卡斯特好歹还勉强维持一丝镇定，但眼角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满脸是血，神色凝重。 凯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惨白，双手微颤，红褐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头皮上。 ……克莱恩甚至不愿去想象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相比之下，凯西的那件六阶护甲让她不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只有她的状态看上去还算凑合。 不过，她的细剑剑刃上也出现了几处明显的缺口，看起来既疲惫又消沉……毕竟，一把器灵回响能表现出来的情绪有限。 简而言之，他们的状态清楚地表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要是不尽快改变现状，他们所有人恐怕都得死这儿…… 克莱恩挥剑横扫，将一只侧翼突袭的骷髅击退，随即大声问道： “艾菲！咱们离这鬼地方出口还有多远？！这啥时候才结束啊？！” 艾菲拍飞一只向她扑来的骷髅，匆匆回头瞥了他一眼，咧嘴笑道： “你说结束是啥意思？！” “还能啥意思？你很闲吗！？”克莱恩有些不耐烦。 艾菲转过头，专心对付起她们面前的那一大群怪物，一边抽空回应： “该怎么说呢？我们这才刚开始热身！” 克莱恩心中暗骂，此时可顾不得他想太多。 只是，他们才刚刚喘了几口气，现在又要陷入无穷无尽的鏖战当中。 如同湍急水流的声音响起，连地面为之震颤，不死军团再次汇聚成一股可怕的狂潮，悍然撞上了他们的队伍，似乎要将他们彻底冲垮。 艾菲眼中尽显狠厉，她大喝一声，沉身举盾，硬是抗住了那股死亡狂潮的冲击，将不死军团一分为二，为队伍在绝境中开辟一线生机。 露菲斯从一侧冲入骷髅群中，她手中的炽白长剑化作一道刺破黑暗的光束，将那些骷髅一一粉碎。 卡斯特也从另一侧杀入不死军团，为艾菲分担压力，他的动作模糊不清，拽出一道道幽绿色残影。 任何被残影触及的骷髅，无不化为齑粉。 克莱恩瞥了凯伊一眼，声音嘶哑提醒： “准备好。” 话音未落，骷髅军团已然蜂拥而至。 剑光乍现间，一颗骷髅头落地，无头的身躯倒在他脚边，却仍在石地上胡乱摸索。 克莱恩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苦战。自从踏上遗忘海岸的那天起，总会有助力帮他抵御梦境世界的恐怖：影子，黑暗，或是露菲斯，亦或是石圣。 而现在，他只能依靠这副凡人的身躯……以及坚定的意志，去直面无穷无尽的狂潮。 他咬着牙，脑海不断回想那次骨镰食腐兽击碎他胸膛后，他所体会到的那种清晰感。他摒弃了所有杂念，心中只剩下两个念头：杀保护自己不被杀。 他再一次触及了那种清晰感，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如同细密的蛛网，蔓延至隧道的每一处角落，捕捉着哪怕最细微的变化。 他的思维发散却又无比清晰，将周围的混乱悉数囊括为一种清晰明了、简洁有序的画卷。 与这一切背后的规律建立起联系后，克莱恩身影飘逸模糊，面对骷髅狂潮愈发得心应手。 ……咻！ 残夜划破空气，一记横扫，一具骷髅的胸膛应声裂开。克莱恩没有分神去看那倒下的骷髅，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 他身形灵动若鬼魅，残夜剑在他手中舞成一片光影。每一次挥动，都似精心编排的舞步，既节省体力又给予敌人致命打击。这完美结合了他所学的两种看似矛盾的战斗风格。 就这样，克莱恩灵活穿梭于骷髅群，剑光闪烁，接连不断地砍倒一只又一只怪物。 残夜不像卡斯特的剑那般锋利得超乎想象，也不像露菲斯那把光芒闪耀的长剑那样蕴毁灭力量。 但它坚韧无比，直到此刻剑刃上都没有出现过哪怕一处缺口。 鲜血沿着他的身体流淌，汗水混着血水刺痛他的双眼，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身体濒临崩溃。 可他却凭着顽强意志支撑着这疯狂的杀戮节奏，在骷髅群中杀开一条血路。 第180章 背水一战 突然，他被前方的一声怒吼所吸引，急忙抬眼望去，只见艾菲已经扔掉了她那破损不堪的圆盾，召唤出了她的青铜长矛。 手持长矛的艾菲一扫疲态，她挥舞着这把古老的武器，脚步沉稳有力地挪动，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宽阔凌厉的弧线，将成群的骷髅砸成一堆堆碎骨。 只是，她的身上也不断添上伤痕，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她略显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颊上。 ……尽管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但这支队伍的处境早已是岌岌可危，照此情形，他们撑不了太久了，至少目前是这样。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耳边终于能听清一些声音了，克莱恩才发觉正面冲击他们的骷髅数量开始减少。 片刻后，露菲斯、艾菲和卡斯特能偶尔抽空喘上几口粗气，他自己肩上的压力也随之减轻。 而石圣独自在队伍后方抵挡那源源不断涌来的骷髅，她的身影略显狼狈，每一次招架都颇为吃力，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守如今也是捉襟见村，像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 战场局势突然转变之际，露菲斯当机立断，调整了队伍的阵型。 她自己迅速折返去驰援石圣，克莱恩则顶替到队伍最前面，与卡斯特和艾菲并肩作战。 他刚一赶到，艾菲便侧头看向他，嘴角扯出一抹疲惫却又带着一点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中还藏着几分调侃： “嘿，笨蛋。你……看上去糟透了。” 克莱恩闻言，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只见身上的裹尸布早被鲜血浸透，原本灰色的布料呈现出紫黑色，好多地方都破成了碎布条耷拉着，整个人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他苦笑着回应，声音微弱得好似风中残烛： “谢了。不过，你自己这身打扮倒也挺好看的呢。” 艾菲嗤笑一声，没有回应，转身时长矛再次舞动，迎向那为数不多的几具骷髅。 “撑住！我们快到了！” 但愿如此吧。”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又是几分钟艰苦的鏖战后，他们穿行的隧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洞穴出现在眼前。 离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墓穴的地面出现了断裂，塌陷成一道巨大的裂隙，深邃得似乎没有尽头，那裂隙里的黑暗，连克莱恩的目光也无法穿透。 裂隙至少宽四十米，左右延伸不见尽头，宛如一道将生与死分隔的黑色界线。 一座古老的绳桥横跨其上，连接着裂隙另一端的隧道，看起来与他们所在的隧道差不多。 那座绳桥看上去年代久远，桥身的绳索被侵蚀的不成样子，仅存的几块烂木板也是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垮。 她该不会真指望我们走这破桥吧？就这个样子，这不明摆着敢踩上去，桥就敢垮！她没看过古装剧吗？就算别人能侥幸活下来，就我这该死的【命运】属性，根本没可能走到桥那头去……” 克莱恩望着绳桥，一时犯了难，他转身看向艾菲，欲言又止，心里盼着她能给出个惊喜的办法。 “艾菲，现在怎么办？” 艾菲一脸不解地回望他。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过桥了！” 克莱恩心中暗叹，只能强打起精神应对眼前的骷髅。 他也知道，他们别无选择，刚才哪需要多问那一句呢？过桥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不过就必死无疑。 至少桥上没有那些烦人的骷髅，通往峡谷对岸的路畅通无阻，可他心中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这条小命大概要交代在这儿了！” 克莱恩满脑子都是这些郁闷念头的时候，艾菲和卡斯特已经将前面残余的几具骷髅解决，把它们全部踹下了峡谷。 众人终于从骷髅军团无休止的攻击中解脱，纷纷弯腰大口喘息，平复着濒临崩溃的身体。 只有露菲斯和石圣还在苦苦支撑，身后不断涌来的不死军团，已经沉重到让她们快招架不住了。 两道身影，一个隐匿在阴影中，另一个沐浴在纯净的光辉下，在无数骷髅的猛烈攻势下，正逐渐不支。 克莱恩心中一凛，他可能得干点蠢事了。 ……如果形势不发生转变，他们恐怕都要被扔进那不见底的峡谷里去。 他面色凝重，瞥了艾菲一眼，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 “你们快走。” 艾菲虚弱地倚靠着青铜长矛，微微摇头，几缕乱发在脸颊边晃动。 “得有人留下来拖住它们，给大家争取过桥的时间。你……” 克莱恩打断了她： “我会最后一个过桥的，别担心……我有办法。” 他心中暗自苦笑，这办法堪称疯狂，可他哪次的选择不是在生死边缘游走？本就是向死而生的挣扎。 艾菲脸色复杂地看着他，略一迟疑后，点头同意。 “那行。克莱恩，你可得活着啊。” 他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些许笑意： “哟，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关心我。” 她瞧着他满身血污、微微发颤的身体，一本正经地解释： “不，我只是不想过会儿还得和你干瘪的尸体干一架。所以……可别死啊。行不？” 说完，艾菲招呼其他人跟上，率先踏上那座腐朽不堪的绳桥。 克莱恩脸色沉静如水，目送着队伍远去，随后转身背对着峡谷，心中出奇地平静。 行吧。我还能指望啥呢？” 不管怎么说，现在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再次紧握残夜，毅然冲向不死军团，与露菲斯和石圣一同直面狂潮。 解决掉几具骷髅后，克莱恩冲着露菲斯喊道： “撤到桥那边去！我和石圣拖住它们！” 她的眼睛透过星光护甲的面罩，如同白色火焰般闪烁。片刻，她沙哑的声音传来： “你确定吗？” 他身形一闪，躲开凶险异常的骨爪，反手挥剑将骷髅击退数步，头也不回地喊道： “当然！但是……” 说话间，又一具骷髅在他剑下倒地。 “……等你们到了对岸，立马毁掉桥的支撑。明白吗？” 露菲斯分神了一瞬，差点遭到重创，她击碎身前的骷髅后，语气罕见地不那么平静： “那你怎么办？” 克莱恩仿若未闻，只是一味地深入骷髅群，为她争取撤退的时机。 “别管我，我有办……”他的声音淹没在骷髅群中。 露菲斯沉默良久，最终只是简单吐出一个字： “好。” 她向来不多废话，没有再说什么。一有机会，她便默默后撤，克莱恩顺势顶了上去。 现在……到了最难的时刻了……” 露菲斯走后，墓的怪物仿若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朝他和石圣扑来。克莱恩心中暗骂，这局面稍有差池，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死军团的攻势之猛烈，远超他的想象。克莱恩咬紧牙关，每一次挥剑，都是在赌上自己的命，手臂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淌下。 真是见鬼……这……一切！她到底是怎么坚持这么久？！” 克莱恩从不是那种喜欢逞英雄的人，他把石圣当作肉盾……或者说石盾？…… 他不时地躲在石圣身后，在她的掩护下骤然出手，手中残夜如毒蛇吐信般刺出，击中骷髅后又迅速撤回。他们之间的配合仿若心意相通，天衣无缝。 那是自然，不然他还能指望啥呢？毕竟，她是他的幽影啊，而且他的影子此刻也缠绕在她石质的身躯上。 克莱恩目光一扫，注意到石圣那威风凛凛的铠甲虽大体完好，却也多处破损。几缕红宝石色的粉尘正从其中几处裂缝中缓缓渗出。他的石圣受伤了。” 他心中一痛，得赶紧想办法结束这一切……” 身体撑不了太久，他无比渴望能瘫在地上休息，哪怕这意味着放弃生命。可他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选择背水一战，开始最后的疯狂。 再也没必要有所保留、节省力气了，他只需再坚持一小会儿……最多十几秒…… 哪怕就这十几秒，此刻也仿佛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遥不可及……他倒是认识一个能让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人…… 克莱恩怒吼一声，又砍碎一具骷髅，却不慎碰着了早已负伤的侧身，一阵剧痛袭来，他踉跄着后退数步。 数只骨爪瞬间抓住这一空档，如恶狼扑羊般朝他身体袭来。石圣见状，迅速侧步挡在他身前，举起那块濒临崩溃的石盾。 石盾在撞击下颤抖不已，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沟，一贯沉默的她却一步也不肯退。 该死！他们什么时候才好？！” 仿佛回应他心中绝望的呐喊，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响起，紧接着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盖过了隧道里所有的声响。 那座绳桥轰然坍塌。 现在，峡谷两岸之间再无通路，克莱恩只能独自面对不死军团，无路可退。 终于啊。” 他转身，背对那些不死怪物，目光穿透黑暗，看到队伍正在峡谷对岸等着他。 他稍稍停步，叹了口气，随即向峡谷边缘奔去。 影子从石圣身上滑落，如灵动的黑色绸缎，依附到了他自己身上。石圣顿时虚弱下来，独自抵挡怪物群片刻，随后消散在黑暗中，回归克莱恩的灵魂识海。 骷髅群再无阻碍，像极黑色的潮水般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它们距离克莱恩已不足一两米，森然的骨爪伸出，似要将他永远留在这里。 太近了！” 克莱恩靠近那深不见底的峡谷，匆匆往下瞥了一眼仿若实质、近乎浓稠的黑暗…… 他身形没有丝毫停顿，飞鸟投林般从悬崖边跃下。 第181章 尴尬 “糟糕！” 克莱恩纵身跳下这深不见底的峡谷，那一刻，他的脑海中闪电般掠过无数过往决定，懊悔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怎么就落到这般田地了呢？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 现在可不是该反思的时候，他还没准备好让自己的一生在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呢。 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他去做，可身体已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开始急速下坠。此时，他强压下内心的慌乱，迅速召出枯影。 三角在他手中凝聚成形，而他的身影早被黑暗吞噬。 克莱恩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大喝一声，将全身力气贯注于枯影，朝对岸掷出，同时将自己的影子如灵蛇般紧紧依附其上。 化作一道冷光，从近乎浓稠的黑暗中一闪而过，跨越宽阔的峡谷，深深嵌入对岸坚硬的岩石中。得益于影子的加持，它嵌得极为牢固。 “成了！”克莱恩心中暗喜。 紧接着，连接枯影与他手腕的无形细线骤然紧绷，他被猛地朝对岸拽去。 克莱恩抓紧细绳，以惊人的速度在峡谷中荡起秋千，身后，成群的骷髅纷纷坠入深渊，每时每刻都有大量骷髅被推搡着挤下峡谷。 而此时，他已经荡出去老远了。 “哈！活该，你们这群！” 几秒后，他狠狠撞上对岸的石壁上时，瞬间就没了玩笑的心情。 他还想用脚稍稍缓冲一下撞击，但剧烈的疼痛还是让他短暂陷入昏厥，骨头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骨折。 或许，真有几根骨头骨折了。 克莱恩眼前一黑，又立马清醒过来，手腕撕裂般的疼，连接枯影的细绳正逐渐勒进他的肉里。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急忙用另一只手抓住细绳，试图分担些压力。 他抬头望去，约十米高的悬崖边缘，五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脸上写满了惊恐、震惊与不可思议。 哦，也对。我猜他们不知道我这个记忆的特殊。”他心中暗想。 在其他人眼中，他这孤注一掷的举动无疑像是……纯粹的。 对于那些不了解枯影秘密的人来说，克莱恩只是助跑后纵身跳下峡谷，随即消失在黑暗中，没了踪迹。 就好像他选择牺牲自己，为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机会——这是那些傻乎乎的英雄才会做的事。 他们到底了不了解我啊？我才不会干那种蠢事呢……” “喂，上面的家伙们，我还在这儿呢！” 克莱恩扯着嗓子呼喊，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尽管胸口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渐渐地，四张面孔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下方，脸上表情各异，有惊愕，也有困惑，滑稽至极。 凯西则只是轻轻侧了侧头……但她的表情也是相当精彩，绝对很有看头。 克莱恩咧嘴笑着，开始往上爬。枯影的细绳在他的操控下缓缓缩短，偶尔还在峡谷的岩壁上借力，一点点靠近悬崖边缘。 终于，他爬上了悬崖边，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其他人围拢过来，全都死死盯着他，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疑惑、有惊叹。 艾菲率先打破沉默： “呃……真高兴你还活着，克莱恩。但是……你这是搞的什么名堂？你怎么做到的？” 他随手将枯影扔给她，艾菲弯腰去捡时，克莱恩猛地一扯细绳，瞬间飞回他的手中。 “这个啊？小事一桩。不过是一把刀和一根绳子嘛，基本上就能搞定了。”他故作轻松地解释，心中却暗自庆幸没人知道他跳下峡谷那段时间里差点吓破胆的事儿。 艾菲眨了眨眼，缓缓站直身子，眼神中仍带着一丝疑惑： “……挺酷的记忆啊。你从哪儿弄来的？” 克莱恩收起枯影，疲惫地挥了挥手。 “城里那些豪猪知道吧？我从其中一只身上搞到的。” 说完，其他人便没再打扰他了。他们也都受了伤，累得半死不活。每个人都需要休息，处理一下伤口。 露菲斯站起来想给大家疗伤，却被艾菲拦住了，她面色凝重地摇着头，说道： “现在还不行。我们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必须得让你保持最佳状态。” 露菲斯眼中流露诧异，犹豫片刻后放弃了。 在废墟里面，探路者的话不容置疑。如果艾菲说露菲斯需要保留力量，那她就必须要照做，遗忘海岸的凶险他们每个人早就领略过了。 克莱恩可累得顾不上这些，他知道有织梦神血在，自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眼下这就够了。他眼中满是疲惫与倦怠，现在就只想好好休息。 他的思绪才刚开始发散，就听到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响起，抬头一看，凯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凯伊看起来状态比他们几个都要好得多，完全不像是刚刚和他们一起经历了那场血战的人。克莱恩开始怀疑，这家伙的这种招人恨的特点可能是他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说不定凯伊有什么奇怪的属性，能让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维持住帅气呢。 克莱恩看着面前的帅哥，叹了口气，先开了口： “嘿，凯伊，你怎么样？” 凯伊在他旁边坐下，挠了挠头，回答道： “啊……我觉得还行吧。刚才那场面可够激烈的，对吧？” 克莱恩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你有啥事儿吗？” 凯伊微微一怔，眼神飘忽，似乎有些不自在：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和你聊聊三件事。” 克莱恩暗暗腹诽，这人可真古怪。 “哦？行啊，你说吧。” 凯伊若有所思，看着他说： “嗯，我现在算是完全理解你之前说自己疯狂是什么意思了。就你刚才那一跳……确实够疯狂的！” 克莱恩轻声笑了起来：“我想也是。不过我这不还活着嘛。” 凯伊冲他点了点头，露出微笑。 “我想说的另一件事是，我总算知道了你是怎么在废墟里撑过那好几个月的。你的剑术……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剑法。我觉得在绝望之城，没几个人能和你交手后还能活命。所以，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面对这样的称赞，克莱恩却选择了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自己苦练的本事得到认可，这让他感到高兴。可另一方面，他还是宁愿被人当成是胆小懦弱的老鼠。这样对付那些狂妄自大的蠢货就容易多了。” 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谢了，大概吧。那么，第三件事是什么？”他问道。 凯伊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终于，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对了，说到你刚才那一跳……你还记得我能飞吧？其实我可以很轻松带你飞过去的。那么，呃……你为啥要用那种方式呢？” 克莱恩闻言，呼吸微微一窒，内心瞬间破防，但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真他见鬼！” 说实话，那种情况下，他还真就把这个关键点给忘了。 一阵漫长尴尬的沉默后，克莱恩开口，语气平静： “哦，其实……我当时觉得这个主意似乎挺不错。” 凯伊深吸一口气，身体后靠，脸色愈发怪异。 “一……一个不错的主意？” 克莱恩清了清嗓子，又狠狠瞪了一眼这个让他此刻尴尬无比的大明星。 “这办法不是奏效了吗？所以……咱们就别再提这茬了……永远别提。成吗？” 第182章 亡灵之主 过了好一会儿，克莱恩才缓了过来，他警觉地扫视周围环境。 他们现在所处的隧道与之前那条大不相同。它看上去更加破旧衰败，墙壁和地面变得光滑且坑坑洼洼，仿佛在无数年的岁月里被某种东西侵蚀打磨过。 此外，这里异常潮湿。克莱恩不禁打了个寒颤，注意到他们周围到处都是一滩滩的黑水。 空气中充斥着海盐特有的气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艾菲身上，她正站在自己面前，双手叉腰。 “喂！笨蛋，你没事吧？” 克莱恩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地反问： “我们这是在哪儿？” 艾菲眼角余光瞥向他，抬手往上指了指。 “大概在地表往下一百米左右，差不多正好就在城墙底下。” 他一脸茫然地盯着她，慢慢琢磨出这些话的意思，而艾菲则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眼睛微微耷拉。“一到晚上，这里就会被海水灌满。咱们身后的那个峡谷就是防止地下墓穴被海水淹没的关键。”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啊，除非咱们想被淹死或者深海里的什么怪物给吃掉，不然得尽快从这儿出去。” 克莱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夜晚时无数股汹涌的黑色潮水从隧道口喷涌而出，如同黑暗瀑布般倾泻进深不见底的裂隙。 他不免想到，如果那时他们还在地下，海怪反倒是他们最不担心的问题了，海水本身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好在，这会儿天色还早着呢。 艾菲的话似乎成了行动的号角。不久，露菲斯站起身，她扫视了一圈小队成员，那苍白的脸上带着平静和决断。 “该出发了。大家调整一下状态。”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众人纷纷忍着伤痛，又是叹气又是哼哼唧唧地站起来。克莱恩是最后一个跟着站起来的。 哎哟，真要命。我都开始琢磨了，跟哈鲁斯交手是不是个更好的选择呢？” 他也只是在心底吐槽两句而已，虽说跟那些骷髅的战斗很可怕，但至少还能有所预判，可那个死驼背，却完全是个未知。 没有什么比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更让人内心惶恐不安，如坐针毡了。 当队伍向隧道深处进发时，克莱恩加快步伐追上了艾菲，闲来无事般问道： “艾菲，这地下墓穴的路你是怎么摸清的啊？” 她总不可能独自一人悠闲地在这些要命的隧道里乱逛吧。” 艾菲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这些知识几乎是外聚居地猎人们代代相传的。我之前来过这里几次，都是为了从恶魔手底下保命的无奈之举。不过说实话，这地方我也只深入过一次。” 说完，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哆嗦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到绝望之城不久。当时，外聚居地最强的那个猎人差不多算是把我收归麾下了。我们一群人一起来过这里。” 克莱恩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却不小心牵动了他那满身伤痕，疼得他直咧嘴。 “原来是这样，照这么说那群人肯定很强，才能从这儿活着回去吧。”他说道。 艾菲眼眸低垂，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森然。 “……谁说都活着回去了？他们啊，他们全死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克莱恩脚步一顿，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忙追上她，困惑地问： “他们都全死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们来这里？” 艾菲耸了耸肩，从容不迫地走着，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不管当初那些人有多强，跟我们这队伍比起来都差远了。你没意识到我们六个人加起来有多强大吗？天哪，我可不想成为我们的对手。” 接着，她埋头思索一番后，又补充道： “而且，这次我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相信我，我们能够全身而退。” 克莱恩向来不是一个轻信他人的人，但事到如今，他也确实没别的选择了。 他放缓了脚步，渐渐回到队伍末尾，沉默地走着，耳畔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此时，隧道明显是沿着陡坡向下延伸。每时每刻，小队都在不断深入地下。 慢慢地，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与那支亡灵大军的血战已经结束，克莱恩开始琢磨起一件奇怪的事儿来。 那些骷髅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这地下墓骷髅的数量，少说也有几百具，就算把外聚居地所有曾经的猎人都算上，也凑不出这么多。 更别说在绝望之城丧命的人，往往最后都是被怪物吃掉，连骨头都会被嚼成粉末。 他这毫无头绪的思索被艾菲打断了，她突然示意小队停下。 和露菲斯低声商量了一番后，艾菲向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严肃地说： “都听好了。我们已经离这个地下迷宫的中央墓室很近了。通往地面的出口就在前面。不过，要到达那儿可不容易。” 艾菲想了想，接着说道： “要是咱们想顺利出去，就得动作搞快点儿。那个中央墓室里住着一只又大又肥的怪物。不过，它完全苏醒过来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不要停下来盯着它看，不要慌乱，也不要乱了阵脚。它看着可能挺吓人的，但只要你们跟着露菲斯，按她的吩咐去做，应该就没事。” 她停顿了一下，确认每个人都明白她的意思，然后咧嘴一笑。 “差不多就这些。要是大家都准备好了，那咱们就去会会这个亡灵之主吧。” 啥……亡灵之主？” 克莱恩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名字，直觉上就让他心里一阵发怵，他召出残夜，不情愿地跟在艾菲身后。 ……很快，他们进入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中央墓室。 克莱恩一看到里面的情形，眼睛就瞪得老大。 他终于明白那些骷髅都是从哪儿来的了。 他也明白了这座古城消失的居民都去了哪儿。 ……原来他们都在这儿呢。 第183章 富贵险中求 这处地下洞穴宛如圆形巨厅，其规模之宏伟，堪比光明城堡的中心大厅。 洞壁与绝望之城那雄伟城墙同样的灰色石块砌成，但与之不同的是，石壁上潺潺流淌着低语般的黑色水流，它们冰冷而朦胧，神秘莫测。 洞穴中央是一座由无数人骨堆砌而成的骨山，其高耸至洞顶的一半，几乎是五六层楼那么高，触目惊心！ 难以想象，这座骨山背后埋葬了多少生命，得有成千上万……不，恐怕得有数十万人丧命才堆得出这么一座骨山。 克莱恩心中涌起一股毛发悚然的恍悟。他终于明白，那些建造这座古城，以及环绕其四周那堪称奇迹般城墙的人，最终都去了哪儿。 原来他们全都在这儿呢，一层层、一叠叠地堆砌在这座象征死亡的邪恶骨碑中。这个阴暗的地下洞穴，便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突然间，一段过往的记忆从他脑海中呈现。 他记得在灵魂树的浓荫下，凯西曾目睹过一个幻觉：由无数尸体堆成、血流成河的尸山，而在尸山的最上面，一颗小小的黑色种子正静静漂浮在一滩血泊中。 那片灰土山丘的地下，是不是也藏着类似的白骨尸山？噬魂魔树，是不是就这样诞生的？ 克莱恩缓缓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发颤。他强行挪开视线，这才发现那座令人心悸的骨山上，竟然长出了一条条血红色的珊瑚脉络，看上去仿佛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血肉纤维。 沿着那些珊瑚状脉络往上看，他终于发现这个庞大洞穴的顶部有一个破洞，苍白的光线透过缺口洒落下来，照亮了下面那不寒而栗的惨象。 一只巨大的石手从破洞的穹顶伸下来，掌心向上摊开，似乎是想要轻抚那座由曾经生活在这片黑暗、荒弃之地的人们尸骨堆积成的骨山。 望着那只石手，克莱恩猛然意识到他们究竟是在哪儿。 这个所谓中央墓室，就位于那位曾将他们从黑海中救起的优雅女子雕像的正下方。 她的一只手臂伸向苍穹，仿佛要拥抱天空，而另一只手臂，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断裂，沉落在雕像基座的淤泥中。 ……而这只伸向地狱深处的手臂，正是克莱恩此刻注视着的这只石手，它也是他们逃离这儿的唯一出路。 “笨蛋！醒醒！不要命啊！” 艾菲的吼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打了个冷战，以全新的视角环视四周。 如此看来，艾菲所说的那个出口，正是洞穴穹顶的那个破洞。有凯伊的天赋和那根金绳，从这儿逃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她提到的亡灵之主又在哪儿？克莱恩原以为在中央墓室深处会见到一头沉睡的怪物，就像艾菲描述的那样，“一个又大又肥的。” 但他却什么也没看到，除非……他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骨山却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当骨山颤动的那一刻，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起初，克莱恩以为那个正蜷缩在那堆渗人的骨头里睡觉呢。但随后他就意识到，事实远不止如此。 眼前的骨山本身，就是那个怪物——亡灵之主。 洞穴中堆积如山、数也数不清的每一根骨头，都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那一刻，克莱恩被恐惧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肥？！你管这叫大肥？！”他心中又惊又怒。 很快，曾经那些零散的信息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拼凑成一幅清晰完整的画面。 “对啊，我怎么就没早想到这一点呢？”他喃喃自语。 骨山、那群不死的骷髅、亡灵之主……这一切的联系突然变得明了。 他眼前的，是一只第五类的梦魇生物！暴君！ 暴君是梦魇生物进化的第五阶段，而这个等阶的名号可不是随便起的，第五阶段意味着无上的统治与权威。 难怪他在黑山上遇到的那个瞎眼怪物被称作“山王”，以及眼前这只怪物被称为“亡灵之主”。 不同等阶怪物在力量上固然存在差距，但它们之间的主要区别，源于一个更深层次的因素。 更高等阶的怪物具备一些特性，这些特性虽然不直接影响它们的力量，却能赋予力量全新的质变。 例如，第一类野兽没有任何智慧可言，而恶魔以及比恶魔等阶更高的那些怪物则具有匪夷所思的特性。 而暴君的特性则在于，这类怪物能够创造并操控大量的低等怪物。 克莱恩在第一次试炼中击杀的那只山王幼虫，就是这样的低等怪物。它是一条寄生在山王体内的小虫子，钻进一具奴隶的尸体中诞生的。 然而，这一特性是有局限的。暴君创造出来的喽啰不可能和它处于同级，因此山王幼虫尽管是一只普通野兽，其本体山王却属于第五类暴君。 所以，队伍先前遭遇的那些骷髅虽然是普通野兽，但它们绝对是眼前这只暴君的产物。 克莱恩心中有种直觉：这些骷髅的不死特性与亡灵之主有着密切关联，要是想摧毁这支不死军团，那就必须先杀掉这只第五类暴君才行。 此时，这头怪物正在他们眼皮底下逐渐苏醒，而一旦它彻底清醒…… “该死！”他心中暗骂，手心紧张得直冒汗，求助般看向了露菲斯。 那根金绳已经在她手里了，她正准备递给凯伊。 就在凯伊伸手的瞬间，那座骨山忽然剧烈波动。 紧跟着，一根扭曲的骨刺如同利箭般从它身上激射而出，携带着超乎想象地威势，直冲他们而来…… 露菲斯和凯伊反应迅速，立马往旁侧扑倒，那根几人长的骨刺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骨刺尚未撞上洞穴墙壁发出巨响，另一根类似手臂般的骨柱就已携排山倒海之势横扫而来。 幸好克莱恩和凯西在骨柱后面……但艾菲和卡斯特就没那么幸运了。 不过他俩的反应也相当迅速，立刻卧倒在地上，骨柱几乎是贴着他们头皮掠过。 艾菲从地上跃起，大声呼喊： “它这还只是在梦里面胡乱折腾呢！快走！得在这彻底醒过来之前从这儿逃出去！” 克莱恩来不及多想，收起残夜，随时留意骨山，以预判它可能的攻势。 他开始明白艾菲原来的那支狩猎小队在这儿丧命的原因。 在这种对抗中，剑可派不上什么用场。 亡灵之主的意识正缓缓苏醒，那构成其恶心身躯的骨头开始复位、波动，从那堆骨山中伸展，如同一具巨大且扭曲的肢体。 它仿佛在从一座不成形的骨山，逐渐变形成某种怪物的模样。 等它完全醒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克莱恩一点也不想知道。 又一根扭曲的骨刺……或者说是肢体？……忽然从那堆白骨中射出，盲目朝怪物身后的空旷地带飞去。 克莱恩脸色一变，骨刺撞上墙壁的巨响震得他头晕目眩。紧接着便是数千根枯骨与风化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嘈杂。 那根骇人的骨柱左右挥舞了几下，最终垂落地面，缓缓缩回到亡灵之主体内。 这时，露菲斯也重新站了起来。她冲向凯伊，将金绳一端塞入他手中，然后指向洞穴穹顶的那个缺口。 下一刻，凯伊腾空而起，惊人的速度飞向他们头顶的破洞。 伴随一阵刺耳的刮擦声，整座骨山再次剧烈波动，好几根骨刺带着啸音射出，企图拦截他。 而克莱恩根本无暇顾及凯伊，骨山向他这边伸出了两根“肢体”。 他猛地扑向第一根“肢体”下面，一股恶臭的劲风从他身边掠过。时间紧迫，他只剩下一秒钟的活命机会，肌肉瞬间绷紧，他使出浑身解数，借助影子加持奋力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出去数米，堪堪避开了那根要命的骨柱，险些被其砸中。 惊险躲过攻击后，克莱恩落地顺势一滚，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这搞什么鬼！”他抱怨着。 亡灵之主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它快要恢复神志了。尸骨堆中不断冒出更多的骨柱，每一根的舞动都愈发危险致命。 好在凯伊已经站上了那只石手的手掌上，把绳子系在了石手的一根手指上。 凯西是第一个往上爬的。她肩头的细剑如影随形，女孩轻松地沿着绳子向上爬，不到十秒就到达了洞顶。 人们很容易就会忘了，她吸收的灵魂晶核可跟其他人一样多呢，纤细双臂所蕴含的力量比人们想象的要大多了。 然而，地面上的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如同地狱。随着怪物的逐渐苏醒，其余人很难躲开它盲目挥舞的骨柱，他们必须尽快撤离。 轮到艾菲了，她简直算是飞身而上，凭借出色的身手和堪比古代战神的惊人力量，她几乎是如履平地。 再就轮到卡斯特，他的速度之快使得身影几乎模糊，轻松躲过了数根骨柱的攻击。他看似闲散地走向绳子，一抓即握……身影瞬间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仅半个呼吸，他就站在了那只石手上。 露菲斯和克莱恩是唯一还身处暴君攻击范围内的人，她抽空朝克莱恩大喊： “该你了！” ……然而，克莱恩并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在这只怪物身上，在那数不清的骨头之间…… 有一部分被遮掩的小物件，正散发着微弱金色的光芒。 他眼中惊疑不定，思绪飞速运转。他一直知道自己生性贪婪，而且还被那难以满足的好奇心所诅咒。 但他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他是个极其珍视自己生命的人。 此刻，克莱恩的思维冷静而清晰。这是一个关乎风险与回报、自身能力的抉择，赌注就是他的生命。 他是否能触及那件散发着神性光辉的物件，同时又活着离开这里？ 转瞬间，他内心做出决断，朝露菲斯喊道： “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历经这一切却一无所获，那也太可惜了，他必须得试一试。 话音刚落，克莱恩转身朝亡灵之主飞奔而去。决定既已做出，现在就只差付诸行动。 他召出枯影，朝着骨山狠狠抛去，心中也没指望这能伤到眼前的暴君，他只是想把枯影嵌进它身体里。 就在刺入白骨堆的瞬间，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那根扭曲的骨刺如同一条狂怒的巨蟒，带着撕裂空气地呼啸，朝他轰来。 克莱恩操控着那根无形的丝线收缩，自己则高高跃起，像被大炮发射出去一样向前飞去。 他落在那根骨柱的另一侧，距离那庞大得难以估量的骨山仅有几步之遥，心一横，他猛地将手伸进暴君的体内。 片刻后，他感觉到那个被遮掩的小物件就在他手掌中，于是紧紧抓住它，不顾一切地往外拽。一阵骨头断裂的哗啦声中，它被拽了出来。 手臂上传来钻心地剧痛，他松开拳头，只见……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铁钥匙。若非它内部散发着空灵的金色光芒，这钥匙看上去平平无奇。 接着，克莱恩一个踉跄，虚弱感如潮水般席卷他全身。 他挥动着手臂，一脸茫然，而当他看清时，瞳孔剧烈收缩，额头冷汗随之渗出。 第184章 血蛭 中央墓室昏沉惨淡的微光下，一条滑腻的水蛭牢牢地吸附在克莱恩的前臂。 这玩意儿竟长达一米，黏糊糊的表皮下，隐隐透出类似干涸血液的暗红色，说不出的恶心，看得他全身鸡皮疙瘩蹭蹭往外冒。 ……而且，它的吸盘轻易穿透了裹尸布的皮革护臂，半个脑袋都钻进了他的胳膊里，把皮肤和肌肉都给撕裂开。 此时，那水蛭正贪婪吸食着他的血液，随着鲜血以惊人的速度涌入，它的肚子正逐渐鼓胀起来。 “啊……啊……啊啊啊！”克莱恩失声尖叫，这一幕太过惊悚。 愤怒霎时涌上心头，他挥拳猛击水蛭那绵软滑腻的身体，甚至动用了影子的加持。 这一拳都足以粉碎头骨，但水蛭却毫无反应，只顾着继续吸食他的血液。克莱恩的拳头，只险些让自己手臂骨折。 不太妙啊……” 他当即召出残夜，影子强化刀刃，奋力向那水蛭砍去。这把太刀本身就锋锐无比，再有影子的加持，按理说应该无坚不摧，可…… 当刀刃触碰到水蛭表皮时，竟似撞上了无形的滑腻屏障，无奈地从其身上滑开，未留下丝毫痕迹。 水蛭依旧在大量吸食着他的血液，局势愈发严峻。 克莱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恶心的长虫子，身体已经开始因失血而出现状况。一股难受的虚弱感不断蔓延，照这样下去自己很快就会失去意识，随后不可避免地死这儿。 快，快想想……” 这吸血蛭不费吹灰之力就穿透了他的五阶护甲，它还对残夜的伤害免疫。而此前这把武器对付他所面对的任何怪物可从未失手过，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死虫子是恶魔！？”克莱恩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 开什么玩笑！”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做什么都伤不了这水蛭。要是他处在自身实力的巅峰，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现在，他的力量几乎耗尽，他的天赋更侧重于能力的多样性，而不是像艾菲那样纯粹的力量，面对这样的怪物，克莱恩几乎束手无策。 他们之间的等阶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或许石圣能伤到它，但她从现身到采取行动需要好几秒，而他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等她出手时，他可能都半死不活了，要么被这吸血虫吸干血，要么被亡灵之主给活活打死。 他别无选择，如果不能及时摆脱吸血虫纠缠… 此刻，克莱恩脑海中闪过一个极端的念头——砍掉胳膊。 也许露菲斯能帮他再生出一只手臂。 也许不能，但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得这么做…… 他把残夜举过头顶，咬紧牙关，内心挣扎不断。虽然他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但要对自己下如此狠手，甚至不惜让自己变成残废，他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 要想活命就赶快动手吧！那快醒了啊！” 他一狠心，一咬牙，死命挥下残夜……在最后一刻，他停住了，剑锋离他胳膊肘只有几厘米。 克莱恩猛然察觉到那水蛭出了些状况。 它原本随着吸血而迅速鼓胀的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鼓胀，而现在，它的身体诡异地抽搐起来。 搞什么……”他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神经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突然，这恶心玩意儿剧烈痉挛，松开了他的手臂，掉到地上，痛苦地不断扭动翻卷。 透过它半透明的外皮，克莱恩看到它的内脏正在爆裂，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撕扯。 不，那不是什么力量……它是被他的血液毒死的，这该死的水蛭居然中了他血液的毒。 ……看来【织梦神血】这个属性比他想象的还要奇特顽强。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这恶魔整个身体就这么爆开了，鲜血四溅。克莱恩伸手抹去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留下那摊血迹。 魔咒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低语着： 【你已击杀一只第三类恶魔，血蛭】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呵。”克莱恩冷笑一声。 【你获得了一个记忆…】 他眼睛一瞪，猛然回过神，自己还得从这该死的鬼地方逃出去呢。 来不及多想，他俯身从那滩黏糊糊的秽物中一把抓起血红的晶核，旋即转身朝着金绳飞奔过去。 途中，暴君体内陡然蹿出好几根骨柱，克莱恩纵身一跃，惊险避开，落地后又连滚带爬跑过一堆碎骨，总算是抵达绳子旁。 他刚抓住绳子，绳子就开始收缩，将他带出了墓室。 就在他快要够到石手的时候，下方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声浪如同实质般席卷过他的身体，震得他胸闷气短。 亡灵之主终于苏醒，却也为时已晚，它的猎物早就逃之夭夭。 …… 克莱恩从泥潭里挣扎着爬出来，双膝一软，随即瘫在地上。他吃力喘着气，呼吸声粗重而嘶哑。 虚弱，他感觉自己虚弱极了，全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但阳光的温暖再次洒在他身上，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在地下受的伤这会儿终于开始折腾他了。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疼痛一波波袭来，微弱的呻吟从他唇边逸出。 “那……这可真不好玩。” 就在克莱恩意识模糊的时候，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他努力睁开眼睛，只见露菲斯正脸色铁青地瞪着他。她满身是血，伤痕累累，平日里那股优雅从容的气质也被此刻紧锁的眉头所取代。 “……怎么了？”克莱恩勉强开口。 露菲斯跪坐在他身旁，面带怒色地质问： “你发什么疯？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本来想笑一笑，却因一阵剧烈的咳嗽而痛得脸色扭曲。等他终于能顺畅呼吸时，他轻声回答： “是疯了？不是？也许吧，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看到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说着，他摊开手掌，给她展示从那只恶心的血蛭尸体里扒拉出来的、散发着微光的晶核。 她盯着那枚晶核看得愣神，许久才轻轻叹息一声。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冰凉的双手轻轻放上克莱恩的胸口，紧紧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那股纯净的白焰如同温柔的怀抱一般在他体内扩散，治愈着他身上所有的创伤。 即便知道这会让她承受怎样的痛苦，但再次感受到这火焰的温暖，克莱恩还是忍不住满心欢喜。 疼痛很快就消失了，他的思绪也变得清晰，他意识到他们做到了。 他们成功逃出了绝望之城。 谁能想到这一路会如此艰难？ 第185章 钥匙 他们在这座巨大雕像的阴影下休息。 队伍里的每个成员看上去都狼狈不堪，然而，在那沾满鲜血的衣服和残破的护甲下，他们的身体倒是完好无损。 露菲斯治愈了他们所有人，而现在，她是唯一虚弱又疲惫的人。 过度使用那种白色火焰会让她付出惨重代价，就像…被活活烧死的代价…… 克莱恩半倚在泥地里，抬头望着那座没有头的雕像。 她和他上次见到时一模一样，身姿高挑优雅，那飘逸繁复的长袍随风轻摆，宛如真正的织物而非坚硬的石头。 雕像微微朝一侧倾斜，仅剩的那只手伸向天际。挺久之前，克莱恩、凯西和露菲斯曾在她掌心中暂避，从那里，克莱恩第一次眺望到绝望之城的城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雕像的另一只手臂上，它很久以前就断掉了，坠落时击穿了中央墓室的穹顶。 轻轻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胸前默默祈祷： “再次感谢您庇护了我们。” 随即，他脸色变得凝重。回想起地下墓穴那些恐怖经历，克莱恩的好心情瞬间就没了。 虽说他已经揭开那困扰自己许久的一个谜团，可内心却没有一丝喜悦。 一直以来，这座古城居民的命运深深勾起他的好奇心。身为一名业余探险家，克莱恩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花在了研究绝望之城的遗迹上。 对于这个文明的细微之处，他比许多人都要熟悉，甚至探究古城居民的日常琐事都成了他一大爱好。 他当然清楚，这个古老文明的历史最终以悲剧收场，那毁天灭地的灾难摧毁了一切，将曾经繁荣的土地变成了如今荒凉的地狱。 但即便这不合常理，克莱恩还是希望那些人能够以某种方式幸存下来。 也许他们迁移到了别的地方，只留下了这座城市的废墟作为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呢。 但现在克莱恩明白，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要残酷。古城的所有居民都沉睡在他脚下的土地里，被永远地掩埋在一个潮湿阴冷的地下墓室中，层层叠叠堆积得足够高，形成一座堪比十万人坑的骨山。 不仅如此，他们的遗体还被浸泡在黑海中，变成了承载一只邪恶怪物灵魂的容器。 关于这些居民的命运，他心中仍有许多疑问萦绕。 他们是怎么被困在那个黑暗墓室里的？是死在那里的，还是死后尸体被某人……或某怪物……带到那里去的？亡灵之主是如何诞生的？它的起源是否与噬魂魔树相同？ 现在，他真的不想再去深究这些答案了，他觉得，真相只会沉重到让自己心碎。 …… 良久，克莱恩轻叹一声，想把自己从压抑的历史沉重中解救出来，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一些令人振奋的事情上，于是他召出符文。 其中有一组符文尤其令他感兴趣。 暗影碎片：【322/1000】 他击杀血蛭后，获得了四枚碎片……尽管那家伙的死法相当奇葩。 如今，克莱恩已经击杀过异兽、恶魔，甚至是暴君级别的梦魇怪物，他可以肯定自己最初的想法是正确的。 依据魔咒的规则，击败更高等阶的敌人时，他能获得双倍的碎片，具体数量取决于敌人的灵魂核心数而定。 击杀一只异兽，每个核心能带来两枚碎片；击杀一只恶魔，每个核心则是四枚；而击杀一只暴君级怪物，每个核心则可获得十六枚。 不难推测，击杀一只与他等阶相当的普通野兽，每个核心能获得一枚碎片，而击杀一只第四类的魔兽，每个核心则能获得八枚碎片。 这说得通，这和吸收灵魂晶核是一个道理，不同之处在于暗影碎片在击杀瞬间就会进入他的核心，而且不分怪物还是人类。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自己的那组记忆符文。 记忆：【银铃】 【傀儡的裹尸布】 【残夜碎片】 【鹦鹉石】 【枯影】 【无尽之泉】 【血箭】 最后一个是新获得的，克莱恩略微有些期待，便查看起有关它的描述。 记忆：【血箭】 记忆等阶：[三阶] 记忆层级：[三阶] 记忆类型：[武器] 记忆描述：【血债要用血来偿】 记忆附魔：【血雨】【补偿】 附魔描述：【这些箭由使用者的血液生成，因此，只要射手体内还有血，就能让箭如雨点般射向敌人】 附魔描述：【如果血箭射中目标，它将吸食猎物的血液并恢复射手所损失的部分；若是脱靶而去，射手的血液就将永远流失】 呵，还挺吓人的。” 克莱恩自己又不用弓箭，这个记忆对他而言似乎没什么用处。真是可惜，这应该算是他有史以来获得的第一个三阶记忆。 在遗忘海岸，这种等级的记忆可是极为罕见的。 他可以选择将这个记忆喂给石圣以换取几块暗影碎片，或者…… 克莱恩的视线掠过凯伊，眉头蹙起，一时拿不定主意。 虽然血箭对他自己没什么用，但对于凯伊来说却是如获至宝。有了它，凯伊就无需再背着箭筒，而且每一箭的威力都将大幅提升。 ……当然，前提是凯伊不能射偏。一旦射偏，那他可就白白浪费自己的血液了。 把血箭转给凯伊，无疑能大幅增强小队的实力，但克莱恩还没想好是否要放弃这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三阶记忆。至少，他不会就这样白白送出去。 他心中纠结老半天，最终摇晃脑袋驱散了符文，以后再作打算。 此外，他的【织梦神血】又展现出一项新特性。原来，他的血液是有毒的，或者说对任何吸食了他血液的生物都有毒。 至少从血蛭的死法来看，情况似乎就是如此。之后他或许要做些实验来进一步探究，但也可能不必了。 说实话，克莱恩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验证这种事，而且他也没多大兴趣去搞清楚。 驱散符文后，他终于有空看一看那把神秘的钥匙。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后，悄悄从裹尸布臂甲里掏出那把之前藏着的钥匙。 那把精致的铁钥匙就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神性之光。 克莱恩对这把钥匙的用途一无所知，为了弄到它，他可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还差点丢了命，这到底值得吗？ 从直觉上，这把小小的铁钥匙对他而言，或许会极其重要，反正他就是这么感觉的。 第186章 南下 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多少时间休息。虽说这会儿都还没到中午，可他们必须得在日落前赶完这段路程。 他们原本制定的计划是，从南城翻越雄伟城墙离开绝望之城，穿越迷宫前往一个距离十多里外的高地作为下一个落脚点。 可最后他们误闯进了地下墓穴，还九死一生从中央墓室里逃出来，所以这会儿队伍已经到了废墟的东边，就在那尊优雅女子的雕像附近。 因此，他们不仅要绕过城市，还得赶在黑海淹没遗忘海岸之前到达安全地带，这样一来时间就更紧迫了。 大家一边各自抱怨着，一边站起身来，迅速排好行进队列，向南出发了。 这处火山口地面全是淤泥，行走其上颇为艰难。当然了，他们也可以选择攀爬那堵奇迹的城墙，再返回绝望之城。 不过有克莱恩的影子和凯伊在前面探路，他们倒不用担心遭到怪物伏击。目前，他们唯一需要克服的挑战，就是在这踩一脚就会深陷的泥潭中挪动脚步了。 四周的寂静被他们吃力的喘息声和踩在泥地里发出的噗嗤声打破，单调又沉闷。 ……不远处，那堵高耸入云、看上去坚不可摧且无边无际的灰色城墙，开始缓缓扭曲，逐渐从火山口边缘移开。 他们终于要把这片被诅咒的废墟甩在身后了。 克莱恩回过头，凝望着这座曾经占据他生活将近五个月的古老城市。他的目光越过广袤的旷野，落在从火山口底部陡然升起的斜坡上。 斜坡上耸立着一堵由光滑灰色石块砌成的城墙，尽管历经了数千年风雨，它依然像刚建成那样气势恢宏磅礴！ 克莱恩停下脚步，目睹着血红色的珊瑚如潮水般从城墙底部蔓延开来，锋利的珊瑚枝徒劳地刮擦着冰冷的石块，试图找到支撑点却无功而返，似乎整座城市正遭受大地本身的围困。 “要是珊瑚知道灰土山丘那边等待着它的是什么，它肯定会拼了命地想要逃离那个该死的地方。” 他微微仰头，望向城墙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城墙之上，一道佝偻的身影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那身影扭曲而阴沉，散发出一股不祥的寒意。 不久，那人影转身消失在视线之外。 哈鲁斯返回光明城堡了。 克莱恩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打哆嗦，驻足片刻后，便急匆匆地追赶队伍去了。 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他了……目前看来是这样。 火山口大得超乎任何人想象，其边缘的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只有极目远望，才能发现它实际上是一道巨大的弧线。 因此，队伍可以在火山口内沿着既定路线前行很长一段时间，而不必偏离目标太远。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当前位置的西南方。 然而，他们迟早得离开火山口，回到迷宫里去——不光是为了躲避黑水，还因为这片广阔的泥泞平原上，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供他们藏身。 要是从空中有怪物来袭，他们这群人将毫无还手之力。虽然迷宫中也潜伏着无数怪物，但至少还能提供一些掩护。 因此，露菲斯带领队伍抵达火山口的陡峭斜坡，六个人依次从这里爬上去。有凯伊帮忙，再加上那根可靠的金绳，这事儿一点儿也不难。 随后，他们沿着分隔火山口和迷宫主体的山脊行进了一段时间，但最终不得不向西转，进入血红珊瑚构成的迷宫深处。 当熟悉的珊瑚墙再次将他包围时，克莱恩不禁发出了叹息。他一点也不怀念刚开始在梦境世界那段如同炼狱般的旅程，尤其是最初那两个月。 嗯……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吧，但绝不是因为这该死的迷宫本身。 这片血红色的森林与他之前走过的区域既相似又有显著差异。 珊瑚迷宫本身与它在火山口东边的模样几乎无异。但是，这里生活的怪物却截然不同。 在克莱恩目光所及内，看不到一只甲壳军团的成员。 取而代之的，是这片区域似乎被一群讨厌的、蜘蛛模样的怪物所主导，它们喜欢用无数灰色、粘稠的蛛网装饰迷宫的墙壁和通道。 这些蛛网似乎不是由普通的蛛丝织成，而是一种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金属丝构成。一旦猎物被蛛网缠住后挣扎得太厉害，往往会自行被蛛网割成好几块。 随着他们深入迷宫，周围的蜘蛛网越来越密集。不久，他们几乎每隔几分钟就得用凯西的飞剑清理前方的道路，这使得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又一次停下清理道路时，克莱恩揉了揉脸，心中默默祈祷：我只希望我们开路的时候，别什么东西都冒出来。” 影子转过身，瞪了他几眼，无奈地摇着头。接着，它用一只手捂住脸，耷拉下脑袋，仿佛是认输了一般。 “……干嘛？我又说错什么了？”他恶狠狠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撕裂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几只体型硕大的蜘蛛状怪物从珊瑚缝隙间跳了出来，身上的钢甲闪烁着冷酷的光泽，呈包围之势向他们袭来。 这些蜘蛛体型与人类相仿，速度惊人，它们那毛茸茸的身体上覆盖着类似铁甲的硬壳，看起来就像是专为杀戮而生的战争机器。 克莱恩却觉得这些家伙有些眼熟，稍加思索，心中恍然大悟，它们与曾经屠杀石圣及其族人的那群恶魔颇为相似，只是体型和身上的钢甲没有那么骇人。 要是这样的话…… “蠢货们，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 蜘蛛群一发动攻击，队伍便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迅速应对。 武器在空中寒光乍现，斩断蜘蛛的肢体，穿透它们的铁甲就像刺穿纸壳子一样轻松。 艾菲瞅准时机，大喝一声，双手抡圆那块破烂盾牌，手臂青筋暴起，裹挟着呼呼风声，瞬息砸向蜘蛛。 “砰”一声闷响，蜘蛛瞬间扁塌在地，溅出大片泥浆混杂着恶心的液体。 那可怜家伙甚至都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克莱恩则抛出了他的枯影。等它刺入蜘蛛体内后，他立刻扯动那根看不见的细线，使蜘蛛的飞跃戛然而止，迫使它狼狈摔落在地上。 还没等那只怪物站起来，静舞就像一道闪电般划过，瞬间洞穿了它的脑袋。 这场战斗几乎是在眨眼间就结束了，三具怪物的尸体散落在泥地中，而第四只则被几支箭钉在了珊瑚墙上。 如果不是因为还要时刻提防那些蜘蛛网，他们本可以更快结束战斗。 克莱恩翻了个白眼，扫兴道： “真让人失望。” 哎……他为啥要失望呀？棒极了！这太棒了！又不是每场胜利都得让他差点把命搭进去。 如果说有什么令他失望的话，那就是战斗结束得太快了。他连亲手击杀一只怪物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法从魔咒那捞着任何好处了。 不过，如果今后的每场战斗都能像这次一样轻松，他倒还是很乐意接受的。 露菲斯用一块布轻轻擦拭剑刃，同时警觉地倾听四周，确认没有新的威胁后，她示意队伍可以开始处理这些怪物尸体了。 不久，灵魂晶核、蜘蛛肉以及其他有价值的部分被迅速切割、清理，然后放进了艾菲的记忆袋子里。这一切都进行得既迅速又专业，是他们无数次实战经验的体现。 克莱恩对比着这些蜘蛛怪和他们曾经遭遇的甲壳食腐兽，心中有了清晰的认识。 他沉思着，这些蜘蛛在速度上确实略胜一筹，但远不如甲壳食腐兽那样强壮、敏捷，也没有那么皮糙肉厚。 这些蜘蛛主要依靠蛛网和战场优势来捕猎，但队伍提前破坏了蛛网，它们也就失去了主要优势。 再说，他们可是遗忘海岸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克莱恩相信，至少队伍里有四人能在一对一的较量中单杀城堡探路者，尽管这与那些副官级别的人物相比仍有差距。 仅仅一个哈鲁斯就险些将他们逼至穷途末路。 但他们已经是外聚居地所能培养出的最精锐、最杰出的战士了。艾菲说得没错，以前在光明城堡的城墙之外，可从未有过如此强大的一群人呢。 总而言之，他们六个人对付区区三只觉醒野兽绰绰有余。如果这迷宫真想置他们于死地，那可得再加把劲儿了。 克莱恩轻笑出声，对自己的心态变化感到惊讶。 “区区三只觉醒的野兽……”他自言自语，这听起来多疯狂啊。 但他们真真切切地做到了。 处理完蜘蛛的尸体，留下一地血迹内脏，队伍则继续赶路。 又和那些蜘蛛爆发了几次小规模冲突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在夕阳的余晖中，一座泛着粉色光芒的白色大理石拱门高耸于血红色珊瑚海之上。 这样宏伟的建筑显然和建造光明城堡的是同一批人，而且使用的也是相同的石料。它与绝望之城山脚下那座神圣拱门一般无二，却要恢宏壮观许多，真正高耸于天际。 不过，这座拱门也显得更加沧桑、破败，表面布满了腐蚀的痕迹和深深的裂纹，一侧的部分已经坍塌。 克莱恩仔细打量着这座拱门，随后看向露菲斯询问： “今晚我们就在这儿歇脚？” 她简洁地点了点头，稍作停顿后说：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黑海快回来了，我们可能还需要清理拱门顶部才能在那儿过夜。” 克莱恩顿时拉下了脸，本就疲惫的面容更添几分郁卒，又要战斗……他心中渐渐生出一股无力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好休息一下啊？这一天连续奔波拼命，可真的是太难熬了。 不过，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们所有人当中，露菲斯才是最疲惫的……她一直在为大家治疗伤势呢，而且他也没见她有过半句怨言。 所以，他也不好发作，一想到那种活活烧死的滋味，他心里就莫名的难受。 他旁边，艾菲却突然大声抱怨起来： “又要打仗？拜托！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啊？” 克莱恩看了看她，笑着走上前打趣道： “哟！小馋猫惦饭啦，都到脚下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露菲斯转头看了艾菲一眼，默默摇了摇头，视线似不经意间掠过克莱恩，然后继续前行。 不久，他们便站在了那座巍峨的拱门前。凯伊召出他的弓，腾空而起朝拱顶飞去。 几分钟后他从天而降，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这拱门顶部没有怪物盘踞。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开始一个接一个沿着金绳爬上去。 不多时，他们站到了迷宫的高处，静静观望滔天海啸将迷宫吞没在漆黑的世界里，耳畔尽是仿佛末日来临的轰鸣声。 太阳沉落地平线以下时，他们身处一座白色大理石小岛上，四周除了黑海起伏的浪潮外，再无他物。 克莱恩再次被黑海从四面八方围困，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在黑海涨潮退潮的时候，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蝼蚁般渺小。 第187章 海滩轶事 一夜无事。清晨，克莱恩被海浪的轰鸣声吵醒，睁开眼睛，看到太阳正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升起。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一只手撑着地半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大部分同伴都还在睡觉。 只有凯伊醒着，他昨晚值最后一班夜岗，此刻正坐在拱门边缘，一脸陶醉地欣赏着黎明下梦幻般的光景。 克莱恩本想叫住他，提醒别坐得太靠近边缘，但随即想起凯伊会飞，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啊。我可不会再忘了！”他心中暗叹，凯伊的自信有时候真让人既羡慕又无奈。 趁着这个机会，他一头扎进灵魂识海，从暗影核心中召出了石圣。 她此前在孕育她的黑色火焰中沉睡，与以往一样，幽影不同于回响从光球中现身，而是从黑暗火焰的漩涡中走出。 她像一尊真正的雕像般站在克莱恩面前，对他的存在和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都漠不关心。 克莱恩绕着石圣仔细走上一圈，查看她与不死军团激战后所受损伤的程度。 她身上的石甲多处破损，被骷髅的利爪洞穿。虽然红宝石粉末不再从那些伤口中渗出，但他能看到她光滑的灰色皮肤上有一道道很深的创口。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谁敢伤他的幽影？上次杀他回响的那个恶魔，现在坟头草都长半年了！ 克莱恩摇了摇头，随即遣散石圣，让她回到了暗影核心那神秘黑火的怀抱。 虽然伤势不轻，但好在没触及她的根本。等过几天，他这只宠物应该就能完全恢复。实际上，她现在的状态就已经比昨天好多了。 克莱恩从灵魂识海出来后，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略带咸味的海风，朝凯伊调侃道： “嘿，凯伊，你这家伙是不是没睡醒？别坐得离边缘那么近。” 凯伊抬眸瞥了他一眼，眉毛轻挑。 “我会飞，记得不？就算真掉下去……” 克莱恩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倒不是担心你掉海里。我是怕有什么东西把你拖下去，那可就不好玩了。” 说完，他对自己这番话挺得意，咧嘴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开。 他的心情也因为这场小小的胜利而变得无比畅快……谁叫那家伙上次令他难堪的，哼！” 由于大家都需要些时间休息调养，他们决定在这座大理石拱门上停留一天，第二天再继续行程。 但克莱恩此刻却盯着一个其实并不怎么好笑，但却让他忍俊不禁的场景。 在现实世界中，当他有时间消遣娱乐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一个挺常见的套路。 大多数面向小男孩和青少年的电视剧、网络漫画和动画片里，主角们在冒险旅程中似乎总免不了在海滩上消磨一天。 他不太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套路存在，但怀疑这只是个借口，为的是能让女角色有机会穿上暴露的泳装亮相。 倒不是说他对此有什么反感……只是，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亲身体验这样的剧情。 这可……太搞笑了！”他强忍着笑意，瞥了一眼同伴们。 地下墓穴那场苦战，大家的护甲和武器都有所损伤，因此他们不得不将这些记忆暂时放在灵魂识海里一段时间。好让它们自行修复，就像石圣现在正沉睡在他的暗影核心里一样。 结果，所有人——包括克莱恩自己，此刻身上除了几块布遮体外几乎，女孩们则额外套了个海藻编织的临时。 虽说吧，这些简陋的算不上真正的泳衣，而且这大理石拱门就算是在晚上也很难被当成是海滩…… 但凭心而论，这场景与那些套路剧情还真是出奇地相似，他们全都半裸着，在这场勉强算得上冒险的旅途中放松休息。 哈哈哈！”克莱恩心情大好。 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儿。拱门中间燃着一堆火，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十分。 艾菲正专注于翻动火炭上的肉串，她的肌肉紧实，肤色古铜，身材相当健美，很像一尊复活的古代女神雕像。 克莱恩试着去数她的腹肌，结果才数到一半就被她强健身材上不同于石头的柔软部位……呃……分散了注意力。 短暂、头脑一片空白的陶醉过后，克莱恩急忙撇过头，他最不想发生的就是…… 露菲斯正在帮艾菲准备早饭，她的身影苗条轻盈，与艾菲的活力形成鲜明对比。不过，她同样散发着运动的魅力，两人的肌肤颜色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真是美不胜收……”他不禁连连赞叹。 呃……当然了，这纯粹是从审美的角度来说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望着露菲斯忙碌的身影，克莱恩想起了他们刚来到梦境世界时的日子，那时候的生活简单又纯粹。 他突然有些惆怅，随即移开了视线，去看看凯西在做什么。女孩正裹着她漂亮的海浪披风，在火堆旁小憩。她面容精致，身形娇小，看起来非常可爱。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凯伊和卡斯特，两人的外表和气质都让人印象深刻。 克莱恩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审视自己干瘦的身体。 说实话，经过这几个月的狩猎、吃肉以及吸收暗影碎片，他现在的模样可比之前好多了。 按照人类的标准来看，他简直就是……嗯，算得上是中等偏上了。 就算在梦想家群体中，论起长相，他也许能与哈鲁斯这种人一较高下。 ……可要与凯伊和卡斯特，那都不是黯然失色能形容的！ 凯伊身材挺拔，仿若一位充满朝气的年轻神祇，紧实的肌肉在他完美细腻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修长的身形简直就该被雕琢成一件大理石杰作，供人瞻仰，而事实呢，他早已是无数人膜拜的对象。 克莱恩敢发誓，就连阳光也似乎被他的魅力所吸引，恰到好处地照亮他，让他看起来帅气无比！ 此时，凯伊正忙着打理他的箭矢，说不上来原因，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也魅力四射。 卡斯特也差不多，他拥有一副几乎无可挑剔的身材，宽阔的肩膀彰显着力量、魅力和刚毅。他的肤色较深，与那份英勇豪迈的英雄形象相得益彰，简直就是男性气概的典范。 而与之形成反差的是，他有着一张英俊温和的帅脸，配上一双充满幽默感的绿色眼睛，这种组合实在颇具吸引力。 克莱恩皱了皱眉，起身走开，不再沉溺于这些无谓的比较。 去他的海滩瞎折腾！咱还是做点有用的事儿吧……” 第188章 克莱恩的华丽精品商场 克莱恩在凯伊身旁坐下，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不去捂眼睛。 这该死的家伙实在是太耀眼了，如果在现实世界里，他这样光着膀子出现在人群中，简直该被视作一种公共危害。 如果没人这么认为，那才是社会的严重疏忽。 克莱恩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某个的秘密实验室里，或者是某种魔法坩埚里。我是说，这家伙和我肯定不是同一个物种……对吧？” 他愣愣地盯着凯伊看了一会，直到凯伊礼貌地笑了笑，打破了沉默： “嘿，克莱恩？你有什么事吗？” 克莱恩一惊，赶忙捂住了眼睛。 “啊！别冲我笑！” 凯伊眨了眨眼，语气不疾不徐，依旧温和回应： “……好吧。” 克莱恩接连深呼吸，瞪了他一眼，才慢慢放下了手。 “这就好多了。没错，我确实是有事。” 凯伊突然来了精神，放下手中的箭袋，指着自己胸口问： “那是啥？是个挂饰吗？” 克莱恩的目光随之下移，看到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神秘铁钥匙。 他其实真不想给任何人看这把钥匙，但此刻裹尸布正在灵魂识海中恢复，他能藏钥匙的地方属实不多。 至少，没有他愿意用的地方…… 而且，按理说其他人应该看不到这把钥匙的神性光芒，所以在他们眼里，这就只是一把普通铁钥匙罢了。 克莱恩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解释： “这不是什么挂饰，是一把钥匙。” 凯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腮，好奇追问： “哦，那它能打开什么？” 克莱恩两手一摊，耸了耸肩，“我哪知道？” “嗯？”凯伊声音带着浓浓不解： “但如果它不是挂饰，又打不开任何东西，那你干嘛还带着它到处走呢？” 他这些问题开始让克莱恩不耐烦了，他揉了揉额头，耐着性子解释： “当然是为了打开某个东西啊！” 凯伊眼中困惑更浓，依旧不放过这个问题。 “可你刚才还说不知道它能打开什么。 克莱恩顿时感觉血蹭蹭往脑门上冲。 “这他是把钥匙，对吧？！所以肯定能打开某个东西！我带着它就是以防万一碰到能用这该死的钥匙打开的东西啊！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凯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哦……我懂了。那这确实说得通。” 该死！事情不该是这样子跟他说的……” “呃，凯伊，我亲爱的朋友……我们是朋友，对吧？其实，我想说的是，希望这个回答能满足你的好奇心，这才是朋友间该有的交流方式……对吧？”克莱恩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变脸之快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凯伊半信半疑地瞥了他一眼，“我想是吧？” 闻言，克莱恩笑得更加灿烂，仿佛脸部肌肉抽筋了。 “太好了！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嗯，有人可能会说，老兄，今天可是你的幸运日哦。因为今天，很可能就只有今天哦！克莱恩的华丽精品商场将为顾客提供一份独家的友情特惠，且只针对本店的朋友哦，你说你是不是很幸运呀？” 凯伊轻咳一声，好心地提醒道： “……上次不是叫克莱恩的辉煌商场吗？” 克莱恩眨了眨眼，一时语塞，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是吗？嗯，名字不重要，优惠照样有效。你到底感不感兴趣？” 凯伊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 “可是克莱恩……你都还没告诉我这份特惠具体都包括些什么呢。是你给朋友的优惠，还是你想把‘友情’卖给我？又或者，嗯…你是想买我的友情？还是两者都有？啊，我都糊涂了。” 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似的，克莱恩使劲儿点了点头。 “对！我很高兴你能问起。其实呢，我有一件超棒的东西想卖。它太棒了，我都有点舍不得出手呢。不过既然你是我的朋友，我愿意把它送出去，几乎是免费的哦。给你全额的友情折扣，真的不用谢我啦。”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停下手头的事儿，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克莱恩和凯伊的对话上。 艾菲原本正忙着烤肉，此刻也被吸引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乐呵呵地看着这场闹剧。 察觉到自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凯伊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我倒想听听看。你打算卖给我的那个‘超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克莱恩沉默片刻，随即收起了笑容。 “哦，就是我灵魂识海里一直放着吃灰的宝贝。”他停顿了一下，“是一个记忆，能化作无穷无尽的箭矢，只要你箭无虚发就行。” 凯伊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箭袋，言语间尽是兴奋： “天哪……真的吗？你真的有这样一个记忆？” 克莱恩考虑了许久后，决定把血箭记忆送给凯伊。让他们队伍中的弓箭手装备上它，无疑会让这躺旅程轻松许多。 他自己将来或许也能搞到一把弓，并学会怎么用，但那不是短期内能达成的目标。 况且，血箭的附魔相当危险，没有精湛的技艺根本不敢发挥其作用。而要达到那种技艺，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这也是他目前所不具备的。 因此，将这份记忆交给像凯伊这样技艺娴熟的弓箭手，无疑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最近几次与蜘蛛的交手，更是坚定了克莱恩的这一决定，但他可不打算免费把这东西送出去。 “对，我确实有这样一个记忆。” 接着，他似乎才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哦，我是不是忘了说？它不仅能提供无穷无尽的箭矢，而且所有箭矢可都是超凡品级的哦。” 一阵凝重的死寂笼罩在大理石拱门上。 卡斯特原本闲散的站姿瞬间绷紧，脸上怀疑与震惊交织，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你竟然拥有一件超凡品级的记忆？” 而凯伊都不用问，就已经知道克莱恩说的是实话，他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好似还没回过神。 在遗忘海岸，超凡品级的记忆极其罕见，梦想家们只有在击杀顶尖恶魔或第四类魔兽后才有可能获得，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却几乎没有，最多也就一个光明领主。 除此之外，并非每次击杀都能掉落记忆，更何况还是四阶品级，实际上，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有收获。 对于绝望城的每个梦想家来说，拥有一件这样的记忆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至宝。 克莱恩只是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血箭的附魔效果确实是超凡品级，但其实质仍是顶尖三阶记忆，否则他也绝不可能送出去。 “哦，我运气好而已。怎么啦？” ……他还有那件缟玛瑙石甲，不过它已经破损，没什么用了。再说，他们也没必要知道这些。 克莱恩咧嘴笑了起来，声音慷慨激昂： “我的惊人精品商场只卖最好的货！咦……是惊人吗？切，谁在乎呢，反正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卡斯特自顾自摇头，语气流露些许不自然。 “你怎么弄到一件超凡品级记忆的？就你？” 克莱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等他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了半点戏谑，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意。 “好，既然你非得知道。我是杀了一只恶魔得到的。在你发问之前……这次，我可没抬手也没吐口水。我就只是看了它一眼，它就死了。” 猛然，他转过头，眼睛直直盯着卡斯特： “要知道，我杀起东西来可拿手得很，自大的东西也不例外……” 第189章 梦想 最终，凯伊同意了这笔交易。他交给克莱恩三件记忆物品作为交换：他手头两支威力稍弱些的箭，以及一个能点燃火焰的小符咒。 克莱恩把这三样东西逐一喂给了石圣，使她的暗影碎片数量增加到了三十一枚，比之前多了四枚。 这样算来，他得到的碎片比直接将血箭喂给石圣还要多出一枚，但他并没有从中获得太多好处，至多算是小有盈余。 真正从这次交易中获益的，其实是凯伊。 所以，克莱恩才说这是一笔划算得不得了的交易，倒也不算说谎。 早饭吃得有些沉闷，大家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后，克莱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嘴角高高翘起，眼睛眯成缝，脸上满是惬意。他挑起话头： “你们知道吗？过去这几周让我明白了一些事儿。其实呀，这都多亏了凯伊，是他把我……把我……呃……介绍给了罗格。” 艾菲正慵懒地舒展身姿，胳膊拉得老长，腰肢也跟着扭动，那模样恰似一只优雅的猫。 克莱恩的目光一碰上，说话就结巴了，思绪也跟着断了一下。 艾菲捕捉到这一幕，嘴角勾起性十足的笑容，眼角轻挑，瞥向克莱恩，故意拖长了声音： “哟，说来听听？你都明白了些啥呀？” 克莱恩挠挠头，犹豫片刻，才开口： “我小时候特别迷恋那些关于神谕者的网络漫画，就是那种讲他们老是去探索各种古代遗迹、和怪物较量，而且每打赢一次就变得更强的漫画。” 说着，他轻轻笑出声，眼里闪着怀念的光，顺势坐起身，双手抱膝。 “漫画里主角和他的伙伴踏上冒险之旅，喊着打倒邪恶势力，到处搜罗厉害的记忆物品，带回现实就拿去冒险者商店变现。他们用换来的钱升级新装备，接着又立马开始更刺激、更危险的冒险之旅。” 凯西脸上随之绽放出灿烂笑容，拍着手打断了他，“我以前也很爱看那些呢。” 克莱恩瞥了她一眼，叹着气，“是啊。但等我长大了，就忍不住琢磨他们脑子里到底咋想的啊？探索遗迹那是闹着玩的吗？再说，那种事也只有疯子才干得出来。不管你有多强，迟早都会碰到你应付不了的玩意儿，然后就死翘翘了。可现实里，那些冒险者为啥还一个劲儿往遗迹里钻呢？” 凯西的手顿住，嘴巴微张，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眉头轻皱，陷入思索中。 见状，克莱恩嗤笑一声，不屑道：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去冒险可不是为了打败邪恶势力，而是为了搜罗各种各样强大的记忆。所以你瞧，真正的梦想可不是当英雄，也不是当英雄的伙伴、恋人啥的。真正的梦想是成为倒卖战利品、提供新装备的记忆商店老板！你既不用冒生命危险，又能把日子过得舒坦，这才是梦想呐。”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子往后靠，满脸得意，接着说： “在梦境领域混个几年，积攒下一些记忆之后，你就可以退休。然后开个店，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你只需要偶尔卖一两件记忆物品，没准还能从那些年轻点儿、没那么幸运的冒险者身上赚点儿钱呢。” 凯伊目光带着笑意，又透着探究，盯着克莱恩问： “那么……假如我们真能回到现实世界，晋升为神谕者，这就是你打算要做的事吗？” 克莱恩低下头，手指敲着胳膊，沉默半晌，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也说不准。现实…呵！现实世界，我其实没什么事可做。我也就把遗忘海岸的这些事儿整理成一份尽可能详尽的报告，交给学院一位曾经待我不错的老师。所以……应该会吧，不过我现在收集的记忆还不够多，开不了一家正儿八经的记忆商店呢。” 说着，克莱恩将目光投向凯伊，眼里闪着好奇： “你呢？要是回到现实世界，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凯伊赶忙转过头，脸上浮现一丝尴尬。 “哦……我也不知道。我还真没怎么想过这事呢。” 顿了几秒，他声音里带着羞涩与憧憬： “参加……虚拟歌手大赛。” 克莱恩有些惊讶，“那是什么？” 凯伊一下挺直身子，眼神充满向往： “虚拟歌手大赛是一档音乐竞赛节目。知名歌手们相互比拼，但特别的地方在于，他们全都用指定的虚拟现实角色来表演。所以评委们只能根据他们的嗓音和演唱技巧来评判，之后才会揭晓歌手的真实身份。” 艾菲咯咯笑个不停，也往这边凑了凑，调侃道： “夜莺啊，你干嘛要把你那张帅脸藏起来？那可是你最出众的优势吧！” 凯伊脸颊微微泛红，嘴角挂着浅笑，小声回应：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能仅仅基于我的技艺和才华来接受评判，不受其他任何因素干扰，那感觉应该很不错。而且，这也是向粉丝宣告我回归的绝佳方式！想象一下……他们会超级兴奋的！那可会掀起一场完美的媒体风暴呢。” 克莱恩摇摇头，心下暗叹凯伊这名人范儿，一本正经地念叨着粉丝反应、媒体炒作之类的事儿……他自己听听这话合适吗？ 但至少这是个挺美好的想法，比起他自己那傻乎乎的梦想，可强太多了。 想到此，克莱恩又望向艾菲，好奇询问： “艾菲，那你呢？我们回了现实，你想干点啥？” 艾菲眼睛一闭，露出俏皮笑容，咂咂嘴说： “这还用问？我要去吃鸡翅……真正的鸡翅哦。然后嘛，就为第二次噩梦做准备，就这么简单。”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凯西抿着嘴，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问道： “你真的要挑战下一个噩梦吗？” 艾菲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眼神透着坚定： “我有我的理由，所以，没错，对我而言，那是唯一的选择。” …… 凯西微微仰头，眼角泪光闪烁，她轻声说： “我最想回去和我的爸爸妈妈待在一起，那是我现实世界里最渴望的事。” 卡斯特侧头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礼貌地点头，附和道： “我同意凯西的看法，家人最重要。我回去后，要去拜见我的父亲，我可以自豪与他对视，因为我知道我没给家族丢脸。之后，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强，好让他不再为我担心，把我们的家族带上一个新高度。” 他可真有……家族传承者那味儿啊。” 克莱恩目光巡睃一圈，最后定格在露菲斯身上。开口时，他声音夹带着一丝阴沉。 “你呢，露菲斯？你有什么打算？” 她仿若被定住，垂眸静坐，时间滴答流逝。 就在克莱恩以为不会有答案时，她才缓缓抬眸，望向天边那虚幻的光影，睫毛轻颤，轻声低语：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大家都安静下来，克莱恩眨了眨眼，这个消息让他有点吃惊。 “你妈妈？我以为她已经去世了。” 露菲斯身形一僵，缓缓别过脸去，留给众人一个清冷侧影，沉默半晌后才道： “就当她是……是去世了吧。” 就当去世了？”克莱恩环顾其他人，他们也都是一脸茫然。 除了卡斯特神色略显复杂，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片刻后，露菲斯幽幽叹息，打破这份静谧。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平静又透着淡淡哀伤，娓娓道来： “我的母亲是虚灵之一。但其实，她是在怀我的时候变成虚灵的。所以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见过她，只见过她的……遗容。”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自嘲道： “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我祖母还在世的时候，我就认定那具躯体不过是具尸体罢了。可等她一过世，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嗯，我心里好像有点乱了。” 说完，她再次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进入第一场噩梦之前，我把家里剩下的那点钱全拿出来，给她在一家专门的虚灵护理机构买了个贵宾位。他们确实把她照顾得挺好，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意让她一个人在那里。所以等我回去，我要做的就是去看看她。” 谁都没有吭声，所有人都被她的话深深触动。 克莱恩注视着她，脑海里试着去勾勒那幅画面：幼年的露菲斯，整天守着只剩下躯壳的父母。她每天都要透过那空洞的眼眸，直视死亡，死亡就像影子，始终伴随与她，不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挥之不去。 也许这就是露菲斯如此痛恨魔咒的部分原因吧。 察觉气氛过于沉郁，她抬头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怎么？你们这是头一回见到虚灵后裔吗？嗯，也不怪你们。我这一类的生灵可稀罕得很，而且，就连我自己都从没见过其他同类呢。” 她轻叹一声，脚尖轻拨，把腿凑近火堆，暖意似乎能驱散些她内心的阴霾。 “所以，除了去看看我妈妈和祖母，就是染头发了。这两件事就是我回到现实世界后首先要做的。” “……染头发？”克莱恩一脸不解地问。 露菲斯认真点点头。 这咋就成你回去后首先要做的事？”克莱恩感觉自己好像没搞清楚状况，继续追问： “为啥呀？” 她眼含惊讶地看着他。 “你问我为啥，是为什么？我还不习惯现在这头发的样子呢，怪得很。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克莱恩仍旧盯着她。露菲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眉头轻轻一挑，语气中带着戏谑： “克莱恩……你该不会以为这就是我头发原本的颜色吧？” 他愣了愣，眼中带着无声的质询。 “……难道不是吗？” 露菲斯看着他好一会儿，神色复杂，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悦耳动听，纯粹清亮，在寂静间回荡。克莱恩不无遗憾地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没听过她这样笑。 他真希望他们的生活能有所不同，这样人们就能经常听到露菲斯的笑声了。可现实总不如愿，而且恐怕永远也不会改变。 第一百九十章 她看了他一眼，露出浅浅的笑容。 “克莱恩，看在魔咒的份上，这可是银色啊，谁会天生一头银发啊？” 这时，凯伊突然插话，替克莱恩解围： “我一开始也以为这是天生的呢，嗯……这颜色和您特别搭，露菲斯小姐。” 露菲斯惊讶地看着他，愣了一瞬后，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艾菲。 艾菲也点头附和：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我是说……谁知道你们这些传承者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露菲斯眨动着双眼，对众人的反应很是不解，好笑地摇了摇头。 “嗯……不，这不是天生的。是我经历了第一次噩梦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凯伊好奇地探身向前： “这样吗？那你之前头发是什么颜色？” 她漫不经心地抬手撩了撩银发，目光随意投向远方，轻描淡写回应： “黑色。就是普通人的那种发色。” 凯伊端详了她一会儿，然后笑着称赞： “那也会很适合您的，露菲斯小姐。我能想象得到。” 克莱恩却想象不出来，他实在无法接受露菲斯没有那头醒目银发的模样，更别提她曾经是个黑发女孩了！ 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生活总充满了惊喜。 “那看起来会很别扭的！对吧？”他嘀咕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然而今天，他却从她口中得知了整整两件新鲜事。 这海滩度假，除了泳装，或许还真有些别的事情发生，哈？” 之后，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火星时不时蹦出一两颗，似顽皮精灵。 起初大家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很快，众人就开始因为无聊而坐不住了。 为了缓解这种情绪，克莱恩提议玩一个体育游戏。 ……他这么提议，绝对不是出于想看一群颜值爆表的年轻人穿着清凉的蹦来跳去、相互角力的私心哦，一点儿都不是呢。 不过，事情也没有按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 场景置换，克莱恩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场紧张刺激的拔河比赛中。他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拽着那根金色绳子，一边忍不住骂骂咧咧。 ……嗯，这本该是一场旗鼓相当的较量。但实际情况却是，艾菲单手拎着绳子，而克莱恩、凯西、卡斯特和凯伊四人拼了命想把她拽离原地，却压根没什么成效。 兴许是太过无聊，艾菲手臂微微发力，绳子就猛地朝她这边蹿来，直接把他们小队扯得人仰马翻。 “这……这是作弊！”克莱恩大声谴责。 艾菲得意洋洋地笑着，走过来站到他面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克莱恩，嗤笑道： “真弱。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没劲儿了，小矮子？” 突然，她眨了眨眼，不怀好意地说： “在大教堂的时候，你表现得可比这强多了，那时候你还坚持得更久一些……” 克莱恩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从牙缝挤出话来： “闭嘴！别人会误会的！” 艾菲故作惊讶地瞪大双眼，双手佯装慌张捂住嘴，“误会？你在说什么……哦！”她故意拉长了声音，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 “你……你是啊？！我是说，训练的时候。我指的是你们训练那会儿的情况！”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笑意盈盈。 克莱恩愣在原地，张大了嘴，艾菲轻哼一声，转身肆意大笑起来。 她笑了好久，摇着头，最后又咯咯笑了一声，才终于走开。 ……再也不玩体育游戏了！再也不玩了！反正那个讨厌的捣蛋鬼不管玩啥都会赢的！” 他得学着想出更好的点子来…… …… 克莱恩略带失望地意识到，所有体育活动都没法搞了。 可不单是艾菲那到离谱的力量叫人头疼，也因为凯西的问题，导致大部分项目她都参与不了。 既然这样，那他们只能转向智力的较量了。 他摩挲着下巴，眼珠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心里谋划一番，又做了些准备，便对大家说道： “各位，咱们换个玩法，再来一场比赛。这次，可要考考你们的脑子咯。” 克莱恩故意停顿，随后露出神秘的微笑。 “为了让这场比赛更有意思，这次会有奖品哦。获胜者将得到这个！” 他边说边蹲下身子，从背包里掏出那枚血蛭身上弄来的恶魔晶核，展示给众人看。那枚小巧晶核散发着迷人而空灵的光芒。 众人目光瞬间被吸引，除了闭目休息的露菲斯外，其他人都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块晶核，克莱恩满意地笑了。 那可不，他们当然感兴趣了！这可是恶魔晶核，这东西那可相当罕见呢！ 不过，他眼下其实用不到这玩意儿。而且，让队伍变得更强，也能间接提高他自己在这次探险中活下来的几率。所以，拿出这块晶核作为奖品，对他来说损失并不大。 这叫投资自己的生存几率，尤其是还能换来点乐子呢。 艾菲本就坐不住，此刻率先发问，脑袋歪向克莱恩，大声嚷嚷道： “比赛怎么个玩法？” 克莱恩先将晶核收好，才解释道： “规则很简单。我出一个谜题，谁先猜对谁就赢。听着咋样？” 艾菲半信半疑地瞥了他一眼，耸耸肩。 “听着挺无聊的。不过行吧，那就玩玩看。” 克莱恩微微一笑，吩咐影子从自己身后脱离，又将一块石头放在影子身上。接着，他转向艾菲，说： “仔细听好啦。你就想象一下，我和我的影子，我俩手里有一件稀世珍宝。我俩其中一个是正直且极具魅力的神谕者，从不说谎；而另一个则是卑鄙、丑陋又愚蠢的魔鬼，从来都不说一句真话。但你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哦。” 艾菲一听，先是愣了神，不过转瞬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克莱恩脸一黑，没好气瞪了她一眼，“闭嘴！还没说完呢，这只是一个假设情况，懂吗？反正，你得找出我俩当中谁藏着那件宝贝。要是猜对了，宝贝就归你。要是猜错了，魔鬼可就要了你的命。你只能问一个问题，要么问我，要么问影子。明白了吗？” 艾菲忍不住笑出声，秀了秀她结实的肱二头肌，还故意抖了抖，“我能不能直接把答案从你嘴里揍出来啊？” 克莱恩上下打量着她充满活力的身影，笑着回应： “你可以试试。不过，你已经出局了。” 艾菲一脸困惑地看着他，“这就噶了？为啥呀？！” 他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斜睨她一眼。 “我没告诉过你只能问一个问题吗？哼，谁让你问能不能揍我这种蠢问题的？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真够笨的！” 艾菲瞪他的眼神仿佛要射出刀子，克莱恩直接选择了忽略，转身大声宣布： “下一个！” 凯伊带着歉意朝对艾菲笑了笑，然后走向克莱恩。 “行啊，凯伊。你想问什么？别忘了，从上一轮到现在，我们的角色可能已经变了。”克莱恩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审视地看着他。 凯伊站定，指着脚下的大理石，向影子发问： “我指的这块石头是什么颜色？” 克莱恩早有准备，所以那块石头立刻用它最深沉的声音回答： “……白色。” 凯伊嘴角上扬，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看向克莱恩，说道： “那么……我赢了？影子显然就是那个正直的神谕者。” 克莱恩朝他点点头，神色平静，“你确实猜出了我俩谁是卑鄙的骗子。惊讶吧……就是我。不过，这不是任务要求啊。任务是要找出我们当中谁藏着那件宝贝，而你已经用掉了唯一的问题。所以……抱歉啦，凯伊，你也出局了。在这个假设的情境里，我会想念你的！” 凯伊叹了口气，责备地看着克莱恩，后者挑了挑眉，满脸无辜。 “怎么了？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你该庆幸我还让你参与这游戏呢！就你那所谓的缺陷，在这个游戏里，你简直就是个行走的。” 克莱恩想了想，又皱眉补充道： “而且，你竟然还说自己有缺陷，这对我们这些真正有缺陷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冒犯！” 凯伊沉默下来，走到一旁，在艾菲旁边坐下。 克莱恩敏锐捕捉到，艾菲靠近凯伊那近乎完美的身影时的反应，和自己有时靠近她时的反应如出一辙，他就忍不住想笑，心想着“渍渍，艾菲！思想可得纯洁点！”但脸上还得绷着，维持严肃。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宣布下一位，却被凯伊突然打断： “你知道吗，你说得并不完全对。”他轻声反驳。 克莱恩挑了挑眉，“关于什么？” 凯伊低头沉默，直到指尖泛白，才回答： “关于我的缺陷。不错，它不像其他人背负的那么沉重，但它依旧是个诅咒。” 他在说啥呢？这几乎就完全像是第二个天赋能力嘛！”克莱恩心里直犯嘀咕，继而追问： “是吗？具体怎么个情况？解释一下呗，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在什么情况下你的缺陷会成为负担。” 第191章 答案 凯伊带着一抹忧郁的笑容抬起头，目光中满是伤痛。 “想象一下，当你听到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说‘我爱你’，结果却发现他们没一个出于真心。再试想，听到朋友鼓励安慰的话，却发觉他们暗地里巴不得你倒霉失败……” 他话语间，气息微微颤抖，最后叹息一声。 “有时候，无知才是真正的幸福，克莱恩。从我第一次噩梦中回来后，我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我生活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我原以为的那样。他们的微笑背后藏的是丑陋与恶意。” 凯伊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继续说道： “就因为我这个人……还有我的情况……我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但在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后，我却没办法……哎，这么说吧，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永远天真地相信一切，对真相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最后只剩那压抑的伤痛如黏稠雾气，在周遭弥漫不散。 可转瞬，凯伊又咧了咧嘴，强颜欢笑道： “这就是我特别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原因啊，克莱恩！不管你说的事儿有多离奇，那可都是真话。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直率到傻气的人呢。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克莱恩神色一尬，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心里犯起嘀咕：“呃……他刚才是在说我傻吗？” 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再一次低估了魔咒的恶毒，或许对自己而言，那种缺陷能当作博弈的利器。 但对于像凯伊这样总是招来人们最恶劣关注的人来说，这缺陷带来的痛苦可能真的难以想象。 该死的魔咒！编织这魔咒的家伙肯定是个坏到骨子里的……” 而且，凯伊终有一天会发现，克莱恩可不像他认为的那样是个诚实的人，但在那之前，让这个天真的傻瓜相信自己天真的想法……总归是有益无害。 克莱恩带着几分心虚转过身，目光扫过卡斯特，大声喊道： “下一个！” 卡斯特正神情凝重地看着露菲斯，听到克莱恩的喊声，他侧头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摇头拒绝了。 看样子，他并不想参与这场游戏。 克莱恩心间泛起一阵酸涩，他们这一行六人，如今已有四个人公开向其他人坦白了自己的缺陷，要么迫于形势，要么是基于信任。 唯独自己与卡斯特是例外。克莱恩竭力想要隐瞒自己的缺陷是迫不得已，但这个卡斯特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这似乎与他正直可靠的人设相悖，看他对露菲斯和团队表现得那么尽心尽力，却还保留着秘密，这可真有点奇怪。 他的原因和克莱恩一样吗，是因为缺陷会暴露出极其致命的弱点？还是另有其他缘由？也许，他只是不像表面上那样信任团队成员。 要是这样的话……他又干嘛要加入进来？ 克莱恩晃了晃脑袋，决定暂且搁置这些疑问。现在去纠结没有意义，在掌握更多信息之前，不管得出什么结论，反正都没什么卵用。 他调整好情绪，看向凯西，面带微笑问道： “凯西？你想来试试吗？” 女孩沉吟片刻，垂下眼眸，起身向他走来。 随着她的步伐，克莱恩精神一阵恍惚，回想起了与她很久之前的一次谈话。 那时，凯西就曾告诉他，知识或许是世间最沉重的东西？她的缺陷和凯伊的缺陷虽然形式迥异，但本质却惊人相似。 他们都被困于那不想知晓却又避无可避的“真相”牢笼，永远背负真相所带来的沉重。 克莱恩心下猛然一惊，细细思索下，愈发感觉队伍里众人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弦彼此相连。 他们的经历仿佛是彼此的镜像，映照出相似轮廓，却又有着天壤之别。 例如克莱恩从不说谎，而凯伊恰巧能识破任何谎言；又或者露菲斯是光芒，而他却是见不得光的阴影；凯西双目失明，而他几乎有两双眼睛；露菲斯立誓要摧毁魔咒，而艾菲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天堂。 诸如此类，这些都是命运大手的巧妙安排？还是说他只是在牵强附会？毕竟，人类就喜欢在事物间寻找联系？” 简单梳理一番，唯独卡斯特与他们任何人之间都没有明显的关联。这又是为什么？” 凯西在克莱恩面前坐下，把他从纷繁思绪中拉出。 克莱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哦，对了。就像我刚才说的，角色可能已经调换了。那么，你想问什么？” 凯西嘴角轻扬，抬眸看向影子的方向，轻声说道： “我的问题是：如果我问克莱恩，你们当中谁拿着那个宝贝，他会怎么说？” 克莱恩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给石头下指令，石头旋即模仿出他独特、略带滑稽又低沉的嗓音说： “……影子拿着它。”声音在空中回荡，带着几分刻意的拖腔。 凯西轻轻点头，看向克莱恩，精致的脸庞仿若瓷娃娃，此刻那丝喜悦更添几分灵动，“克莱恩，宝贝在你这儿呢。交出来吧。” 说着，她伸出手，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与笃定。 克莱恩见此，无奈叹了口气，不情愿地将晶核放到她掌心，无精打采地夸赞： “恭喜你，凯西。你真厉害。” 凯西握住晶核，咯咯笑了起来。 另一边，艾菲脑袋忽然探过来，瞪大眼睛，满是疑惑与惊讶，“什么？！就这么简单？！” 她紧紧盯着凯西，像是要从她脸上盯出朵花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凯西收住笑，攥着晶核稍一用力。“咔嚓”一声，晶核应声碎裂，化作细碎光芒融入她掌心，她一边吸收其中力量，一边笑着摇头解释： “其实很简单。不管你问谁关于另一个人的回答，他们的回答永远会和正确答案相反。如果是神谕者说出真话，而恶魔就得把真话编造成假话，反之亦然，这么说你明白吗？” 艾菲皱着眉，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不明白。你说的这些话听着都挺熟悉，但我压根儿就没搞懂啥意思，你到底想说啥？” 凯西轻掩嘴唇，笑声从指缝间溢出，“嗯，你有空的时候应该好好琢磨琢磨。或者，按你的方式来……下次克莱恩再拿这种谜语逗你玩，直接把他揍一顿就好啦。” 说完，她脚步轻快，像只翩跹蝴蝶，开开心心地走开了。 克莱恩愣在原地，直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真就这么说了？！” 艾菲一脸不爽，眉头紧锁，恶狠狠瞪着克莱恩。 “是啊……还有，下次我可能真得这么干了……” 他脸色苍白起来，“你这是几个意思？这是公平竞争！你别输不起啊！” 艾菲嘴角一歪，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输不起？等我收拾完你，咱们看看谁会浑身难受。” 我在想……她说的难受是指哪种难受呢？哎，呸！我干嘛要琢磨这个？！” 克莱恩站起来，斜睨着艾菲，冷哼一声撂下狠话： “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别自作多情了，瘦竹竿。” 说完，他带着不屑的神情转身就走，不过，他的脚步却快得有点可疑。 这一天渐至尾声，随着记忆恢复，众人差不多都已穿戴整齐，披上各自的衣服与护甲。 在克莱恩看来，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当然，这纯粹是从审美的角度来说！ 只是，其他事情暂时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大理石拱门边缘，露菲斯与卡斯特相对而立。两人手中长剑寒光凛冽，似冬日霜刃，在空气中交织出肃杀氛围。 回想起来，当初露菲斯教克莱恩用剑的时候，那时他的技巧还太过生涩稚嫩，远不足以成为她的陪练对手。 等到他终于学有所成，能在实战演练中勉强应对时，他们之间那层脆弱而复杂关系却已经岌岌可危。 所以，除了在灰土山丘上那次短促冲突外，他们实际上还没有真正交手过。 现在看来，露菲斯大概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陪练对手。 卡斯特不仅取代了克莱恩成为她的得力助手，甚至填补了克莱恩之前要么不情愿，要么不适合扮演的那些角色。 “嗯……这对他们俩都挺好的。” 此刻，他们正面对面站着，目光在空中碰撞，蓄势待发。 哪怕没有人邀请，克莱恩还是厚着脸皮走向两人，寻了处合适位置，自顾自地坐下，准备欣赏即将上演的好戏。 他对这两人过招很感兴趣，听说传承者自幼就接受格斗训练，观摩他们的交手无疑能让他对于风格和技巧的理解更上一层。 更何况，他还特别期待看到这场对决的结果呢。克莱恩上一次目睹他们交手时，露菲斯虽然落败，但顶多算惜败。 当时她也没有用出自己的天赋能力，而今天，克莱恩觉得情况可能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露菲斯的火焰既能用来治愈伤势，也能化作最极致的毁灭。只可惜，碍于缺陷的限制她不能运用在训练中。 第192章 事出必有因 卡斯特瞥了他一眼，明显不悦地皱起了眉。 他是因为克莱恩即将学到他的一些招式技巧而恼火，还是因为克莱恩破坏了他和露菲斯的独处？ 管他呢，我才不在乎。” “你来干什么？”，卡斯特咬着牙，声音冷硬得像冰碴。 克莱恩耸了耸肩，“看你们练剑啊。怎么了？难道拱门这块地方是你们家族的地盘吗？” 卡斯特嘴角扯出一抹鄙夷，转身大步走开，撂下一句： “随你便。” 露菲斯抬眸瞥了克莱恩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没多说什么。不过，他能看出来她并不介意，就好像她默许了他的这个行为。 转瞬，两人碰撞在一起，剑光似两条银蛇，疯狂纠缠，“铿铿”声密如雨落，激荡在空气中。 克莱恩看得目不转睛，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凝固，心底泛起酸涩。 他曾自信满满，以为自己在绝望之城磨炼数个月，又有石圣喂招积累实战经验，在剑法上应该有了显著提升。 然而，与露菲斯和卡斯特相比，他的差距依旧遥不可及，这着实令人沮丧。 以前，克莱恩偶尔还会幻想，或许将来某一天能与他们——好吧，至少能与他们中的一个，平起平坐地过过招。但现在，这个幻想被现实砸得粉碎。 假如形势所迫，克莱恩和卡斯特最终站到了对立面，真正要与这家伙交手，他的胜算会很低，至少目前是这样。 当然了，这也就意味着克莱恩可不会和他硬碰硬，而是得想办法在背后捅他一刀。 这一点，他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 反正他才不会蠢到与这种级别的对手正面较量，他又不是，对吧？ 克莱恩全神贯注地盯着这场打斗，他的心思随着战斗的节奏飞速转动。 伴随自身实力的增长，他的眼界也随之拓宽，能从这场战斗中窥见一些门道，学到不少实战技巧。偶尔，他甚至能提前预判出对手的动作。 然而，时间推移下，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她这是在干嘛？这说不通吧。”他心中疑惑。 通过观察两人的交手，克莱恩注意到了两件不同寻常的事。 哪怕卡斯特并未全力以赴，但他展现出的惊人速度也已经让露菲斯左支右拙，难以在交手中占据上风。 她基本是输多赢少，往往只在瞬息间就分出了胜负，这样的结果看似对训练收益甚微。 如果双方实力悬殊到一方几乎没有胜算，那这样的训练又有什么意义？所以过去露菲斯从不把克莱恩当作陪练。 旋即，克莱恩又倍感好笑地意识到，露菲斯此刻的做法和他当初与石圣对练，来给自己施压如出一辙。 她是在借助一股压倒性的力量来突破自己，所以卡斯特并没有全力以赴，只是恰好比露菲斯快了那么一点。 在与更强的对手较量中败北，果然是最快提升自己的捷径。 “哈哈！我就说，我那时的做法是对的嘛。” 既然露菲斯都在这么做，那他肯定是做对了。 但第二件事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露菲斯往日那种灵动如鬼魅、变幻莫测的战斗风格不见了。相反，她的动作精准而沉稳，藏身于一道精心构筑的防御壁垒之后，耐心等待着可乘之机出现，而不是主动创造机会。 这种风格固然精妙且令人印象深刻，但与她本身的风格相比，还是稍显不足。而且，虽说这套打法稳健可靠，但也显得有些刻板。 而刻板，恰是露菲斯在战斗中最不能容忍的。 她的整个世界观都建立在这样一个理念之上：没有什么比适应性更有价值，而这也是她教给克莱恩的战斗方式。 她的风格，就是为了应对变幻莫测的战场而设计的。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她为什么要用这种，跟她自身风格完全不搭的打法来对付卡斯特呢？ 答案其实很明显，要么是露菲斯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试着把这种风格元素融入到她原本的风格中……但这个可能性似乎不大。 除非是，她不想让卡斯特太了解自己真正的战斗风格。那么，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克莱恩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有意思……” 说到底，是不是因为她不信任卡斯特呢？ 克莱恩自己就一直对卡斯特没什么好感，他天生的直觉和多疑就已足够让他保持警惕，根本不需要其他理由。 但露菲斯就不一样了，克莱恩已经得到了一个惨痛的教训。这让他明白，她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明确的逻辑，即便这些逻辑在常人看来可能难以理解。 因此，如果露菲斯有意隐藏自己的真实战斗风格，那么必然有其深意。 但这同样说不通，从她之前所做的种种事情来看，卡斯特可是她最信任的副手。她对卡斯特的信任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要多，而卡斯特也从没做过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 克莱恩甚至觉得这家伙对露菲斯的忠诚有些过头了，他总是围着露菲斯打转，就好像黏在她身边似的。而且要是别人靠露菲斯太近，他似乎还会不高兴呢。 就这一点，卡斯特和凯西的那把会飞的细剑还真有几分相似。 大理石拱门度过的这一天里，那把没礼貌的细剑不知怎的，总是设法挡在凯西和其他任何接近她的男人之间，它传达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可盯着你呢！” 这场景实在有些滑稽。 克莱恩摇了摇头，露菲斯和卡斯特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些古怪。 但本质还是他掌握的信息不够，没法得出什么结论。他所能做的就只是睁大眼睛，要是轮到卡斯特站岗值班，他甚至得试着睁一只眼睛睡觉。 或许，这是传承者那些怪事中的一种？就好比守护家族秘密，不让其他家族窥探？ 谁知道呢？ 克莱恩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激战中的两人，心中突然灵机一动。 沉思片刻后，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们身上，这次，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那个……那个方法说不定真能行！” 目前，克莱恩的战斗风格缺乏真正的独特性。他知道自己的影子中隐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有潜力成为他独树一帜的战斗风格的基石。 但他始终没能揭开这个秘密的面纱。 他在这件事的进展上遇到了瓶颈，训练时，他没办法同时兼顾石圣和影子。 每次他尝试这么做，石圣总会把他揍得苦不堪言。 即便他好不容易做到了，在他和那些似懂非懂的线索之间，也似乎竖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迫切需要一个突破。 如果……让影子去模仿别人而不是他自己呢？这样他不仅能细致观察影子的每一个动作，还能通过对比找出差异，或许这会是他突破困境的关键。 这个办法肯定行得通！ 正当克莱恩盼着两人能停下来歇息时，机会就来了。 他使了个眼色，影子便慢悠悠地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挪动着，靠近卡斯特后，毫不客气地紧贴在他的脚边。 接着，影子双臂交叉，带着几乎能让人真切感受到的轻蔑眼神瞪着卡斯特。 卡斯特身形一僵，低头盯着影子，愣了好几秒，才抬头看向克莱恩，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你……你这是干什么？”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克莱恩嘴角一勾，满不在乎地笑道： “哦，别理他。这个蠢货刚害我丢了一块三阶晶核。作为惩罚，我决定让它暂时当你的影子。所以你该干啥干啥，别管它就行。” 影子闻声，扭头狠狠瞪着克莱恩，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克莱恩见状，笑意更浓，仿若听见了影子的心声。 “……你说谁是蠢货呢，你这个蠢货！” 肯定是这种话。我猜对了吧，嗯？哦，抱歉。我忘了你没嘴…哈哈哈！” 他不再理会被惹恼的影子，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卡斯特眉头紧锁，犹豫半晌，咬着牙挤出一句： “我希望你别这么做。” 克莱恩无奈叹气，“唉，行吧。随你便。”然后示意影子离开。 影子悻悻从卡斯特脚边挪开，夸张地抖抖“腿”，接着大摇大摆走向露菲斯，一贴上她的脚，立马像见了主人的小狗，满脸欣喜，还彬彬有礼向她的影子鞠了一躬，侧身让出位置来。 克莱恩见状，心里直骂娘：“你个叛徒！吃里扒外！” 露菲斯垂眸瞧了瞧影子，嘴角轻扬，笑意浅浅，什么也没说。 片刻，两人再度激战，这回，露菲斯身后多出了一个影子，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克莱恩的。 它们俩都一丝不苟地模仿着她的动作，但其中一个影子稍微……几乎难以察觉地……有些不同。 克莱恩死死盯着它，那眼神似要在白色大理石上灼出两个洞来。 不多时，他眼中流露出骇然。 “我……我看到了！我觉得我看到了！” 露菲斯的影子和他自己的影子之间那最细微的差异中，他看到了突破的关键。 第193章 大方承认 观察着跟在露菲斯身后两道影子的动向，克莱恩终于得以领会影子舞步的要义。 此前，他仅能隐约感受到这种舞步的精妙，它像影子一样诡谲、阴险，且变幻莫测。 然而，战斗风格的本质是基于招式与理念构建的框架，由此衍生出具体的招式和动作，形成独特的流派。 可影子舞步却似缥缈云雾，无定形、常变幻，如何梳理出一套可供依循的框架成了当下难题。 克莱恩的思维一度深陷泥沼，他难以理解那诡谲多变的风格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核心理念，才能创造出哪怕一点点适用于实战的东西。 面对这种直观的感受，他该怎么去做？ 而此刻，他恍然大悟，关键竟然如此简单明了，他差点笑出声来。自己之前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串联起影子舞步的核心理念，不就是影子那诡谲难测、善于模仿的天性嘛！ 提及影子，人们脑海第一反应不就是模仿吗？影子悄无声息模仿物体轮廓，藏身于光之外。 影子舞步的风格诡谲、阴险且变幻莫测，其核心框架就是窃取让敌人强大的因素，然后利用这些因素击杀敌人。 要掌握影子舞步，他就得试着像影子一样行事。 克莱恩的目光落在露菲斯和卡斯特身上，而他的心思却全然被刚刚的顿悟所霸占，已经无暇再去关注他们的打斗。 ……影子舞步有着无穷的潜力，要是他能设法掌握它，就能应对任何针对他的战斗风格或技巧。 他甚至会成为一个无法预判的对手，敌人将永远无法得知他的下一步行动。 更重要的是，这仅仅是影子舞步的基础。他还得将其进一步拓展，形成具体的框架……并据此重新塑造自己。 那可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从零到一，独创一套完整的打法流派，就算不需要几十年，也得花上他好几年的时间。 克莱恩在这项野心勃勃的事业上，才刚刚起步。 自创流派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需要历经无数思考和实战的淬炼。但他并不气馁，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又不是说这套打法非得完美了才能派上用场。 克莱恩只需要让它达到能以某种形式应用于实战的程度就行，单是这样就能极大提升他的实力。 他微微一笑，心中暗自庆幸；但转瞬间，愁容又浮现在他脸上。 “呃……可我到底该怎么着手？” …… 太阳似个慵懒的火球，缓缓西沉，快要触及地平线。 克莱恩独坐一隅，盯着自己的影子，像一座静止的雕像，脸上挤满了苦恼的皱纹。 有人朝他走来时，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目光带着几分迷离与戒备，想看看是谁在打扰他。 而来人竟是露菲斯。 彼时，落日余晖宛如画师妙笔，为她的优雅身姿勾勒出金色轮廓。她静立片刻，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克莱恩手足无措地眨了眨眼，“呃……嗨！露菲斯。” 露菲斯也朝他微微颔首，礼貌回应： “嘿，克莱恩。” 他耐心等了会儿，见她沉默，便开口问道： “你……是有什么事吗？” 她嘴角微微上扬，笑意融在暖黄余晖里，眼神带着几分赞赏看向他，说：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说，我看到你在墓战斗的样子了。这三个月来你进步很大，干得不错。” 克莱恩不在意地咧咧嘴，轻笑道： “啊，那个啊。绝望城本来就没多少太平日子可以过嘛。我多少总会有点进步的，不是吗？” 她摇着头，捋开耳边的发丝，语气格外认真： “你不用妄自菲薄的，你真的做得很好。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进步这么大，还这么快的，尤其是还没老师教呢。” 少许思索后，克莱恩耸了耸肩。 “你自己说的呀，一场真正的战斗可比一千个小时的训练都管用。这三个月……可经历了不少战斗呢。” 露菲斯赞同地点头，目光聚焦在克莱恩身上，随即问道： “你融入到自己打法里的那种沉稳扎实的风格，是从哪儿学来的？” 闻言，他身体往后靠了靠，一想起自己那只宠物，每天被揍得鼻青脸肿，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强压情绪，稳声道： “我就是观察了石圣的战斗风格，跟着模仿、摸索出来的。” 她笑了笑，在夕阳的晕染下明艳动人，连声音也染上了几分甜意： “和我想的一样。我也看过她战斗，那是个非常厉害的回响，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回响之一。” 能从传承者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那可意义非凡。 克莱恩确实是运气好，能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又恰逢两头蜘蛛恶魔把她逼到濒死边缘，他才有机会击杀石圣，获取回响。 而他的进化途径更是特殊，能将回响淬炼为更高阶的幽影。 总之，克莱恩是极其幸运的，他的好运就和他的厄运一样令人咋舌。 他咧嘴笑了笑，“你也知道我的属性。我确实经常走运。” 露菲斯笑意稍敛，目光诚挚地说道： “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教给你的战斗流派的真正设计意图。” 这当然是一种堪称绝顶的风格基石，不过得是对那些天赋极高，能够驾驭它的人而言。 克莱恩对上她的视线，目光交汇，斟酌半晌后问道： “你那套打法的确是独一无二，它是从哪儿来的？” 他当时懵懂无知，没能认识到这套打法的弥足珍贵。它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之作，它本该声名远扬、广为流传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就说明这套打法是个秘密。 露菲斯顿了顿，轻声道： “这是我传承的一部分。” 克莱恩脸色复杂地望着她，这个答案算是他预料之内。但此前也只是猜测，直至此刻才被承认。 沉默似厚重幕布，在两人间拉开。良久，他鼓足勇气，打破沉寂： “你为什么要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教给我？” 她神色平静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回应： “还记得吗？我们之前有过约定。我用我的知识来换取你那份我们一起挣得的战利品。” 确实有过这样一个约定，但当初提出这个约定的时候，他可算不上是诚心诚意。毕竟，那些战利品一开始就对他没什么用。 克莱恩随即皱眉，如果露菲斯真的因为一个谎言就把家族秘密透露给了他，那她可就有充分的理由怨恨他了。 就像他怨恨她一样。 他顿了顿，神色转冷，移开视线沉声道： “你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在那笔交易里我骗了你。” 露菲斯没有看他，语气依旧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是说你不需要吸收灵魂晶核就能变强这件事吧？” 克莱恩愣了一下，随即大方点头承认，目光紧盯着她。 “你好像并不太惊讶。” 也是，克莱恩刚得知自己这项能力的时候，可是吓得够呛，但露菲斯似乎知道的比常人多得多。 她甚至都没打算假装不知道，神色坦然。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天赋特质，但在神谕者高层中也并非闻所未闻。而且，我自己也具备类似的能力，不过你的情况似乎确实格外独特。” 他瞥了她一眼，身体凑近了些，急于知道详情： “怎么个独特法？” 露菲斯沉默片刻，语气带着惊叹： “一般来讲，那类人吸收力量时，怪物体内残留的灵魂晶核也会随之溃散，但你吸收力量后，晶核却依然能保留下来，而且毫无变化。这可太……不寻常了。” 克莱恩挪了挪身子，干巴巴地说： “是啊，嗯……露菲斯，你自己也有不少秘密呢。别以为我没注意到，血脉传承、领域……” 露菲斯骤然抬头打断他。 等克莱恩识趣闭上嘴，黑着脸瞪她时，她却罕见地低声警告他： “克莱恩，以后千万别再大声说出这些话了。我是认真的，仅仅是知道这些事儿都可能会让你丢了命。” 他与她对视，目光在空中僵持。几秒后，他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往后靠，似要拉开距离，满不在乎道： “没问题。既然你这么有礼貌，没有窥探我的秘密，那我也不会去打听你的。反正我也不是真的想知道。你提到的那些神秘的‘高层’，他们想怎么玩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都行，只要别把我牵扯进去就行。” 接着，他眉头又皱起，似乎想到什么，补充道： “但我有个问题必须得问你，这和我个人安危有关。” 露菲斯眉梢轻挑。 “行啊，问吧。” 克莱恩坐直身子，直视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对卡斯特隐瞒你的打法风格？” 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你已经注意到了。这也挺好的。没错……面对卡斯特的时候，我用的是另外一种流派。”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继续追问： “为什么？” 她耸了耸肩，顺势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石圣的打法融入到自己的风格当中呢？” 他摇了摇头，手指点地。 “为了变得更强啊。还有，你这转移话题的招数不错，但我可不会上你的当。别忘了，是我把这些教给你的，所以别闹了。回答我的问题。” 露菲斯叹了口气，转身望向远处高耸的猩红尖塔。良久，她轻声说： “等我们回到绝望之城，我就回答你。反正在那之前，什么都不会改变。你的安全也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瞪着她，露菲斯却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不过在走之前，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饱含期许： “克莱恩，继续磨砺你的剑法吧。我对你寄予厚望。” 说完，她步履轻盈地走开了，留他一人在那，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194章 起源 露菲斯离开后，克莱恩又继续盯着自己的影子。 他已经领悟了隐藏在影子之中那难以捉摸的舞步之谜，但对于如何将其转化为一套实战中实用的打法，却仍一筹莫展。 缺乏足够经验和技巧的他，没办法凭空创造出什么东西来，这可真是走进死胡同了。 既然我都拿它没办法，那干嘛还要把那该死的破舞步藏在这该死的影子里啊？！” 或许在遥远的将来，他能够做到。但就目前而言，就好像他已经找到了门，却没足够的力气转动钥匙把门打开。 而门就立在那儿，时刻嘲笑他的徒劳，就跟猩红尖塔里的那个该死的传送门如出一辙。 这种局面，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 也许我不该这么早发现影子舞步的存在……” 但他就是察觉到了！而且他还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去探寻其中奥秘。难道这一切都白费了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努力，就这么付诸东流？ 魔咒凭什么要这么针对我？” 这还用问吗？咱们说的可是那该死的魔咒！有什么是它做不出来的？” 克莱恩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试着把影子、舞步以及战斗风格这些事儿统统忘掉。 “反正天也快黑了，该睡觉了。” 他走到大理石拱门中央，与小队其他成员并排躺下，疲惫不堪地合上了眼睛。 海滩度假至此画上了句号。这次度假挺有意思的，景色美得惊人，甚至意外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情感……但结束得却有些不尽如人意。 明天又会是漫长的一天。 真是见鬼了。这……这……” 他被这一切搞得焦头烂额，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就睡着了。 瞧瞧……这破事儿。” 克莱恩睁开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 世界被一种空灵而昏沉的微光覆盖。深邃的阴影环绕着他，将那些黑色大理石城墙遮得严严实实。透过直插云霄的立柱望去，克莱恩看到一轮黑色的太阳在虚空中燃烧。 “日……日食？” 不，等等……什么墙？哪来的立柱？他不是应该在白色拱门上睡觉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了死寂，叫声中充满了痛苦，如同利刃切割沉默。 克莱恩下意识想要抬手召出残夜……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有手。 紧接着，黑暗中又传来了别的声响。 ……是婴儿的啼哭。 “靠！搞什么……” “在梦境里还做梦，这该死的魔咒！”他愤恨低语，脑海中疯狂翻涌过往的零碎记忆，试图寻出一丝头绪。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是个梦，他正在做梦。 ……在梦境世界里，神谕者是不应该做梦的！ ……不妙啊！”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脑海中首先冒出的念头是，白色拱门附近又长出了一棵灵魂树。 不过，慌乱了片刻后，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被那只远古恶魔腐蚀精神的过程中，他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做梦。之前，他只是把和凯西谈话的那些零碎记忆错当成了一场梦。 但这次……这次可是货真价实的做梦。 克莱恩周围的梦境虚幻缥缈、空洞浩瀚，笼罩在深邃阴影中。头顶上，太阳呈现出锅底般的漆黑，深红色的光芒淹没在一片燃烧的云海之中。然而，那些光芒却没有一丝能照到他身上。 这座由黑色大理石构筑的阴暗露天殿堂，四周一片死寂。 ……当然，此刻这死寂被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之前那女人的尖叫早已消失。 克莱恩目光穿透殿堂深处，那里比冥河还要黑，暗无天日的阴影层层笼罩。婴儿的啼哭是从那些阴影后面的某个角落传出来的，或许，就是从那些阴影中传出。 一个微妙的念头蹦出他的脑海。那些宏伟的墙壁、耸立的立柱、黑色的石质结构……这一切看起来都出奇地眼熟，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来过这里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缺乏岁月侵蚀下的破败，以及一座本该存在的黑色祭坛。而且，那个祭坛原本就应该矗立在传出哭声的那个地方。 几句熟悉的话语在他记忆中涌现，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阴影之子？”克莱恩喃喃自语。 刹那间，一切都消失不见。 世界在摇晃，天旋地转，一片看似无边无际的黑色石板地面从他眼前掠过，上下颠簸。 ……不，摇晃的不是石板，而是克莱恩自己，是他在摇晃。 这魔咒到底想干嘛？！” 克莱恩陡然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婴儿的身体里。此刻，他正被一位年轻女子轻轻抱着，她走在一条冗长的石质走廊里，走廊两旁只有火把的微弱光芒在摇曳，所以才会摇晃个不停。 这位女子很年轻，与克莱恩年纪相仿。她身姿苗条，容貌绝美，肌肤如瓷器般细腻柔软，长发乌黑亮丽。 她身穿一袭丝绸束腰外衣，轻盈迈步前行，的脖颈与肩膀在火把微光中泛着柔和光晕。 一条黑色的蛇盘绕在她手臂和脖颈间，蛇鳞的图案极为精细复杂，有时候，看上去就好像那蛇真的在游动一般。 不管是谁在这女子的肌肤上刻画出这幅图案，都无疑是一位技艺高超的大师。克莱恩在现实世界里还从未见过这样逼真的纹身。 不对！他在噩梦中见过这种类似的标记！ ……这是，属于影神的奴隶标记。 这位年轻女子，她是一名神殿奴隶，就如同克莱恩在第一场噩梦中的身份一样。那条盘旋在她脖颈和手臂上的蛇，既是她的身份，也是她的枷锁。 她是这个婴儿的母亲，克莱恩能从她抱孩子时流露出的爱意，以及每当看向孩子时脸上浮现的恬静微笑中就能看出来。 克莱恩或许很小就失去了母亲，但他对母爱至少还是分得清的。 “如果母亲是奴隶，那么孩子也是。” 克莱恩终于开始理解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身处的这个梦并不属于他。相反，它属于在第一场噩梦中，他所扮演的那个无名神殿奴隶的人生。 那位最初的阴影之子。 这个幻觉是他的记忆。 不久，年轻女子步入了一处笼罩在黑暗中的大殿，克莱恩缩在她怀中，眼睛却不住地打量四周。 从周围的黑色石墙来看，他们身处这座古老神殿的另一区域。克莱恩看不清四周太多的环境，但直觉告诉他，他们正身处地下。 大殿的正中央，七座造型似蛇的火盆燃烧着奇异、苍白的火焰。在那片火光边缘，静静地站着十几个人。 克莱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突然想到了充斥他灵魂识海的那些死寂鬼影。 不过，这些可不是鬼魂，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其中几个是和他一样的奴隶，其余的则似乎是祭司。 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似乎影神的仆人们并不追逐奢华与地位。 实际上，许多祭司身上都带有与奴隶相同的标记，这表明他们也曾是这座神殿的奴隶。 他们聚集在这儿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女子走向一位年长些的奴隶，把孩子交到她手中。离开了母亲的温暖怀抱，那个婴儿……克莱恩感到又冷又怕。 不过，那位年长的妇人用温柔的动作安抚着他，让孩子没有哭出来。 那位妇人退了回去，和聚集在地下大殿里的其他人站到了一起，他们的面容平静而庄重。 此时，年轻女子缓缓步入那圈光亮之中，她的动作优雅、轻盈且带着神秘感。 在正中央停住后，她静静地站在七朵苍白火焰之间，被七道阴影环绕。 克莱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预感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会是什么？ 就在他陷入沉思、惶恐不安之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寂静，那是一阵气韵悠长，余音袅袅的古筝声。 随着那件乐器奏响，女子突然动了起来。 她一动，她的七道影子也随之而动。 这……这是……” 克莱恩屏住了呼吸，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灵动的身影上。 她在跳舞。 她在被浓重黑暗环绕的光圈里翩翩起舞，每一个动作都饱难以言喻的优雅，有着清晰却又难以捉摸的意图。 她年轻的身体既灵活又轻盈，舞蹈丝毫不亚于顶级舞蹈大师，这样的舞蹈太迷人了。 她的动作编织出一幅美妙的画卷，动作的节奏和幅度刚劲有力又流畅自然，既犀利又轻柔，既清晰明了又难以捉摸。 她独自起舞，却又似有七位舞伴相伴。她的七道影子仿若有灵，随其身姿或疾或徐，时分时合，时而似簇拥的暗夜侍卫，时而似重叠交融的神秘幻影。 有时候，都很难分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她的舞蹈……诡秘莫测、变幻无穷。 克莱恩愣住了，他认出了这些动作，这就是他一直想要创造的战斗风格的起源。 “这就是影子舞步……” 第195章 特质传承 克莱恩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白色大理石拱门宏伟壮观，与昨天别无二致。 太阳已经爬上了小半个灰暗穹顶，正驱散那片黑暗云海的残余。队伍里的其他人早前就醒了，此刻正为接下来的行程做准备。 他睡过头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克莱恩眼中的亢奋仍未退去，他半坐起身，脑海中不断回放自己在梦中目睹的一切。 尤其是那女子舞蹈的每一个精妙瞬间，从细微的手部颤动、轻盈的移步，到悠长的呼吸韵律，那些记忆如同刻印在他脑海深处，清晰无比。 思绪飘转间，想到那个无名奴隶的母亲…… 他的眼神微微黯淡下来。 他的这个梦，虽然是一份珍贵的馈赠，却也带来了诸多疑问。现在他醒了，才能更清楚地看清一些事情。 梦最开始他所目睹的场景，是那个无名奴隶……也就是最初阴影之子的诞生场景。他和克莱恩一样，是在日食期间出生的。 这一关键信息让许多事情都变得明朗，魔咒在梦想家首次造访噩梦时，并不是随机挑选他们所要扮演的角色。 尽管他们在噩梦中扮演的角色各不相同，但这些角色与他们本身的真实经历却惊人相似。 至于魔咒究竟是遵循哪种准则来挑选这些角色和噩梦事件的，这一点很大程度上仍旧是个迷。 但现在，克莱恩明白了，他与那个自己曾短暂扮演的神殿奴隶之间的关联，可不仅是外貌相似这么简单。 两人都是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降生的。 他们同样处在社会最底层，备受压迫，是无人问津的老鼠，在逆境中挣扎苟活，而非得益于外界因素。 他们同在年幼时就失去了亲人。艰难的城郊生活夺走了克莱恩的父母和妹妹，而对于那个无名奴隶，则是战神的追随者摧毁了他的童年生活和家园。 克莱恩无从得知，在最后一座影神殿覆灭后，那位美丽的舞者遭遇了什么，但他觉得情况肯定不妙。 他颓然叹息一声，低下了头。 ……命运？呵，这就是命运。他与那个神殿奴隶共有的，是跨越宇宙时空的相似命运。 他越来越确信，魔咒在某种程度上与【命运之弦】共通，说不定它就是由【命运之弦】编织而成的呢？ 这让克莱恩回想起了自己完成第一次噩梦后身处的那片虚空，他将好奇地目光投向魔咒深处。 那里星辰密布，它们仿佛是一张由无数银色光线交织、复杂浩瀚得难以想象的神经网络结构。 那些就是命运之弦？”他摇了摇头。 无论它们是什么，也不管魔咒到底是什么，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能够接触或理解的……至少目前还不行。 很多人，其中大多数都比他见多识广、聪明睿智，都曾尝试探索，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还是专注于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上更为明智。 影子舞步！ 克莱恩笑了。 他对那位美丽女子的舞蹈如此着迷，可不仅仅是因为那舞步美得令人窒息、摄人心魄。 他对其痴迷到旁人难以理解，全是因为从那优雅的动作中，他认出了隐藏在自己影子里的战斗风格的起源。 原来，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战斗风格，而是一支舞蹈。 但战斗与舞蹈真的有区别吗？ 当下来看，其实没有。 人们常把高手间的打斗方式戏称为跳舞，这绝非偶然。本质上讲，战斗和舞蹈是相通的。 当战斗达到令人为之赞叹的程度时，它就像舞蹈一样优雅。 反之，如果一种舞蹈被修炼到极致，它为什么不能成为一种战斗技艺呢？ 克莱恩确信自己是对的，他已经掌握了影子舞步的精髓，洞悉了其背后的原理。 那位舞者与她的七道影子共舞的记忆，为他提供了最后一块拼图——一整套完整的动作衔接，他可以根据这些创造出真正的实战打法。 克莱恩目前还没法掌握这门艺术，但他已经具备了创造实战打法所需的全部要素。 当然，这不会容易，哪怕他脑海中已经有了一张蓝图，仍需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 还要流不少血，既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才能将那位女子的优雅舞蹈，转化为一支鲜血铸就的血腥之舞。 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能成功。 可如果不试一试，克莱恩绝不会甘心。 影子舞步将成为他独有的战斗技艺，他一定会让它照进现实。 仿佛回应他的誓言，熟悉的魔咒低语突然在他耳畔响起。 当克莱恩听清它所说的内容时，瞳孔急剧收缩，震惊与狂喜如潮水般涌上脸庞。 【你已获得一项特质传承：暗影舞步】 他眼神呆滞，目光漫无焦距地游移，仿佛灵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低语摄走。 “特质传承……它真这么说了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 每一种特质都包含有传承，但能得到它的人却屈指可数。 特质传承与第一次噩梦以及随后的噩梦所带来的奖励截然不同，也不同于梦想家首次从噩梦中醒来后获得的奖励。 每一种特质传承都有其独特的触发条件，只有满足这些条件，特质的拥有者才可能获得传承。 而当他们达成所有条件时，便会得到一件强大的圣遗物作为奖赏。这通常会是一件与他们的特质能力完美契合的记忆，有时甚至可能是一枚回响。 传承家族可不是徒有其名，虽说不是每个家族都拥有特质传承，但大多数家族确实有。而且，正是因为获得了特质传承，才为许多这类家族的创立奠定了基础。 时至今日，一些最古老强大的传承家族甚至掌握有好几种特质传承。 然而，要获得哪怕一种传承也绝非易事。大多数特质传承都被超凡强者所获得，其次是进化者，只有极少数特殊传承会被神谕者唤醒。 还处于梦想家阶段就获得特质传承，这简直闻所未闻。 我猜，这大概就跟在第一场噩梦中获得真名一样吧。” 克莱恩属实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哪怕他为了掌握这门技艺确实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但收获的成果仍然让他感到震惊。 不过……为什么他的特质传承不是一件记忆，而是一门战斗艺术呢？ 这可真奇怪，管他呢。” 克莱恩默默召出符文，迫不及待地搜寻起新晋符文。 他所看到的东西……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起来。 第196章 传承圣遗物 就在那片闪烁着熟悉符文的区域，克莱恩的目光聚焦于描述他“特质”的符文之上，一组崭新的符文映入眼帘。 特质天赋：【暗影侍从】 天赋等阶：【第六序列】 特质传承：【影子舞步】 他刚将注意力集中到特质传承上，新的符文便闪耀起来，对其进行描述。 传承描述：【这曾是一支优雅的舞蹈，如今却成为一门致命的战斗艺术。这种神秘的技艺是由阴险狡诈的“失落于光明”所创，他在目睹了一名身姿婀娜的奴隶与她的影子共舞后，灵感迸发，以此创造而出。也只有他，能将如此美好的事物变得如此邪恶吧】 克莱恩干咳一声，尽量不去深究魔咒给他贴上的这些有色标签。 又提阴险狡诈……我可没那么不堪好不好？就算我一直撒谎、耍手段、在背后捅人刀子，那也是我明哲保身的表现……” 然而，真正牢牢抓住他心神的并非这段描述本身，而是其下方闪烁着神秘光芒的内容。 影子舞步精通等级：【0/7】 第一件圣遗物：【未获得】 第二件圣遗物：【未获得】 第三件圣遗物…… 共有七行符文，每一行都预示着，只要他将新构思的战斗风格修炼到相应程度，便能获取一件传承圣遗物。 整整七件！ 不是一件，甚至不是寥寥三两件，而是七件。 好多传承家族就围绕着一件传承圣遗物建立，克莱恩简直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坐拥足足七件，能做出些什么来。 组建一个家族，然后将其打造成世界上最强大的传承家族？不行，那可就把所有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了，倒不如创建好几个家族呢！” 对啊！既然能组建七个家族，干嘛只组建一个呢？” 唉，不对……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是哪里不对劲？” 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克莱恩，迎着初升的朝阳，一个劲儿傻笑。这实在是太美妙了！仿若置身于梦境中！ 可这股兴奋的热潮并没有维持太久。 是啊，我还得先回到现实世界才行，但那根本就不可能…… 他缓缓转头，凝望远处猩红尖塔张牙舞爪的轮廓，陷入了沉思。 恍惚间，艾菲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喂，笨蛋！早饭都弄好了。你发啥呆呢，还笑得跟个傻瓜似的？” 克莱恩一副心猿意马地样子，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创建一个传承家族的事儿呢。艾菲，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艾菲眼神变得古怪，她上下打量克莱恩一番，轻啧一声： “……这算是邀请吗？” 克莱恩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是微微歪头，瞥了她一眼。 嗯……不错，艾菲是个相当出色的梦想家，她的特质天赋异常强大，再者，她的身材也无可挑剔。她生出来的后代肯定既强壮又漂亮……我觉得她倒是个挺合适的人选呢……” “……啊，不，不是邀请，我只是在考虑不同的选择。” 这时，克莱恩才惊觉自己已经毫不避讳地把艾菲从头到脚打量了足足半分钟。 而不知何时，她脸上原本的笑容已然变味，透着丝丝危险的气息。 艾菲慵懒地舒展身姿，懒洋洋地说： “我大概明白了。这么说你是皮痒咯……” 克莱恩眼神下意识闪躲，还想要补救： “不！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你肯定能理解的，在做一些理论上的设想！” 她面露凶光，故意掰动手指，指节咔咔作响，朝着克莱恩步步逼近： “哦，原来你在对我进行‘理论设想’啊，嗯？继续，接着说……” “不是这样的！停！停下！你不要过来啊……” …… 好吧，克莱恩活下来了，也不能说是勉强，起码没缺胳膊少腿。 此后不久，他们便动身离开了那座宏伟的大理石拱门，继续向迷宫深处进发。 早在出发之前，露菲斯就告诉过他，他们有一条既快速又相对安全的路线，可以直达遗忘海岸的最南端——在这鬼地方，能算得上安全就已经很不错了。 倘若没有这条路线，他们可能就要耗费数个月时间。 现在，他们已经远离了绝望之城，克莱恩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打算问问那条又快又安全的路线是什么。 当揭晓答案时，他却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队伍渐行渐远，想以此判断露菲斯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当然没有开玩笑。 最终，他没再多问任何事情，只是沮丧地挥了挥手，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既然露菲斯是从凯西的幻觉中得知这个秘密，并且认为这条路可行，那他也没必要太担心，反正现在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况且，这次探险对他来说还收获颇丰。 才几天时间，他就斩获大量的暗影碎片和一件顶级三阶记忆，这还没算他在影子舞步上取得的进展，还因此收获了特质传承。 他们预计还要往南行进大约一周，才能找到那条捷径。沿途夜间扎营的高地，都是根据露菲斯绘制的遗忘海岸地图提前规划好的。 为了确保地图的可靠性，尽量规避被围困迷宫深处、在黑海中沉沦的风险。克莱恩和艾菲相处的那一周时间，她甚至派凯伊去探过沿途所有高地，最终证实了那些地方都准确无误地标注在地图上。 现在，他们在遗忘海岸所面临的最大威胁就是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不过，得益于队伍中有一名预言家坐镇，这一风险就大幅降低。 凯西同样吸收过大量灵魂晶核，对于自己的天赋也有了一定掌控，要是有类似暴风雨的极端天气发生，她通常都能有所察觉。 ……当然，迷宫中常见的那些危险依然存在。 而且，随着他们逐步深入，形势也开始逐渐恶化。 作者：粉丝们好，扶光和曦是我，因为渠道问题，我没洋柿子后台，大家不要关注错了近期我会在评论发一些之前的内容。 第197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们深入血红迷宫南部区域时，形势逐渐变得严峻。 起初，那些铁蜘蛛对于他们这支顶尖狩猎小队来说，威胁不算大。 但随着他们一步步深入，铁蜘蛛的压迫感与日俱增。 它们的数量呈指数级疯长，很快就成了真正的威胁。而且，体型硕大、实力强劲的蜘蛛频繁站出来领头，随之带来了层出不穷的麻烦。 它们用来捕猎的蛛网也在悄然变化，金属丝编织的蛛网变得愈发纤细，几乎难以被察觉，却锋利到足以割裂护甲或撕裂血肉，同时还具有惊人的韧性。 整个迷宫被蛛网覆盖，颜色由血红转为暗灰。 这些几乎看不见的蛛网，导致队伍成员受伤流血的情况比直接遭受蜘蛛重创还要多。 铁蜘蛛生性狡诈，它们通常只在人类被蛛网缠住时才发动攻击，这让小队成员吃尽了苦头。 这片错综复杂的珊瑚林里，还潜伏着无数其他怪物，正等着伺机伏击他们。 这些怪物之所以危险，是因为众人对它们的身体构造和能力一无所知。每场战斗都像是赌博，常常致使他们当中一人或几人身负重伤。 但局面还能勉强支撑，则主要得益于露菲斯和她的永恒之焰。 使用这种能力对她而言，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惨重，但往往是值得的，尤其是当小队成员中有谁受了重伤、行动受限的时候。 比迷宫中的怪物更可怕的是，如果不能在滔天巨浪吞噬遗忘海岸之前抵达高地，那末日般的景象将成为他们生命最后的定格。 归功于露菲斯的天赋，队伍不必担心有人会因受伤拖慢行进速度。还有部分原因，说来倒有些出人意料，竟然是那些铁蜘蛛本身。 它们独特的捕猎方式，让许多怪物都命丧蛛网纠缠中。而深入到铁蜘蛛的腹地，他们发现那些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或者包裹着陈旧残骸的茧就成了常有的事。 多亏了那些茧，他们得以研究并推断出在这片区域可能遭遇的怪物种类。 之前，队伍偶然发现了类似怪物的尸体，便花费时间去研究其优缺点，因此避免了许多可能致命的意外。 血箭在这趟旅程中也功不可没，无论是经验丰富的弓箭手还是新手，血箭的杀伤力都不容小觑。 不同之处在于，新手使用血箭往往会吸取自己的血，很快就成为一具干瘪无血的躯壳… 凯伊首次尝试血箭时，其展现出的威力令克莱恩都为之震惊。 当时，他们正面对一群铁蜘蛛，领头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蜘蛛怪物——它们族群中的觉醒异兽，地位相当于骨镰食腐兽。 这类怪物体型更庞大，身上几乎完全被厚实的铁板装甲覆盖，就连卡斯特的附魔剑都难以破开它们的防御。 而且，这些怪物速度极快，要想在它们铠甲的缝隙中寻到可乘之机就格外困难。 克莱恩同时面对两只体型较小的铁蜘蛛，而石圣正在对付第三只。 他的影子时刻警觉背后的动静，所以那只狡猾的异兽突然从露菲斯那边脱离，朝他飞扑过来的瞬间。 那怪物的颚嘴快速开合，仿佛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尝尝人肉的滋味。 克莱恩冷静地准备闪避，他肌肉紧绷……双眼微眯。 突然，一阵呼啸声从他背后响起，一支阴森的黑箭撕裂空气。 箭杆是由乌黑发亮的木头制成，尾羽漆黑，箭头则是狰狞的白色，看上去像是用某种恐怖生物的白骨削成的，宛如一颗锋利的獠牙。 这支箭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蜘蛛身上的厚铁板，深深扎进它体内。 哪怕凯伊这一箭射得有点偏，没射中怪物脑袋而是射中了腹部，但造成的后果也够惨烈的了。 那只异兽身体还在半空就开始诡异抽搐，落地后步履蹒跚。它还想发起冲锋，却已是不省人事，虚弱倒地，几条细腿最后扑腾几下后，便再无动静。 它的动作逐渐停止，身体变得僵硬紧绷又干瘪，宛如新鲜制作的木乃伊。几个呼吸间，它看上去完全……被抽干了。 克莱恩倒吸一口凉气，被这骇人一幕给吓到了，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手臂，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要不是有织梦神血，他可能也会落得个干瘪尸体的下场。 他也许会狠下心来砍掉自己的手臂，从而活下来，但要是他犹豫上哪怕几秒钟…… 还是别去想了。” 无论如何，他该庆幸血箭现在站在他们这边。 不远处，悬浮在空中的凯伊突然传来一声闷哼。克莱恩不知道那种血液被魔法抽离又突然回流到体内是种什么感觉，但他觉得那肯定不好受。 而且，还有个问题……如果凯伊的血液被用来制造这支血箭，然后在他射中目标的情况下，血液又回流到他体内，那么……从猎物身上抽离的血液又去了哪儿？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知道答案。 由凯伊掌握这个邪恶的血箭记忆，他们在对抗铁蜘蛛和其他怪物时，总归要轻松不少。 血箭不需要高阶核心激活就能发挥其附魔效果，因此凯伊能够完全发挥出其威力。 虽说克莱恩对不得不舍弃这样一张极具威慑力的底牌仍有些耿耿于怀，但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就这样，六天时间匆匆而过。在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再获得任何新记忆，但却积攒下了十八枚暗影碎片。 至此，他核心已经累积了三百四十枚暗影碎片，身体素质仍比不上创造幽影石圣之前的状态，但也越来越接近。 到了第六天傍晚，疲惫不堪满身血迹的众人，终于抵达了此次探险旅程的第一站。 面对眼前的景象，克莱恩脚步渐缓，眼睛微微睁大，心中暗道：“果然…… …… 他们前面，地面开裂，形成一道巨大的裂缝。 峡谷深不见底，克莱恩得眯起眼睛才能勉强望见对岸。血红色的珊瑚附着在峡谷壁上，如一股血水从边缘倾泻而下。 曾经，一座壮丽的白石桥横跨峡谷，连接两岸。而如今，桥早就坍塌，只剩下桥基还在原地。 凝视着那座断桥，克莱恩思绪飘飞间意识到，他们脚下的某个地方，曾经是有一条路可以走的。 这条路笔直通往绝望古城的正门，借助那座伟大的白石桥横跨峡谷，然后穿过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拱门。 仔细思索才发觉，无头骑士、灰土山丘以及那座两次出手救他的优雅女子雕像，他们的位置几乎连成一条直线。或许，还有另一条类似的路是通往东边呢。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从他脑海中消失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座石桥的残骸所吸引，因为那里…… 一座巍峨的武士雕像矗立在前方。 它雄踞于风化的废墟之上，身披古老厚重的连裙战甲，肩头扛着一杆漂亮的长矛，面朝南方，仿佛在迎接那些沿路而来、奔赴绝望古城的旅人。 ……依旧，他的头颅不见了。 不仅如此，整座雕像都被一层暗灰的蛛网覆盖，宛如披上了一件肃穆的裹尸布。 克莱恩打了个寒颤，心底泛起阵阵寒意，不敢去想象什么样的怪物能织出包裹这尊石像的蛛网。 艾菲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略带调侃的笑道： “挺吓人的，是吧？” 克莱恩下意识点头，内心默默祈祷他们不必去揭开这个谜团。 这次，他的愿望总算没有完全落空。 艾菲轻叹一声，缓缓说道： “我自己没见过，但我听说过关于这里筑巢的怪物的传说。它是我们这一周来对付的所有蜘蛛怪的母亲。一种极其可怕的噩梦生物，个头跟房子一样大，至于等阶具体不清楚，它身上的甲壳那简直堪比重型装甲坦克那样。” 克莱恩咽了口唾沫，侧头望向露菲斯，眼中泛起疑惑： “装甲坦克是什么玩意儿？” 艾菲眨巴几下眼睛，打趣道： “哎呀，我差点忘了，你是个辍学生。你应该见过私人交通工具吧？就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小轿车。坦克呢，差不多就那样，只不过体型更大、更重，披着很厚的白色合金装甲，还装备有动能炮或能量炮。有时会用它们来支援神谕者，尤其是梦魇之门在人口密集区附近开启的时候。” 克莱恩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出艾菲描述的那种庞然大物的样子，思绪飘回到小时候在新闻里见过的模糊画面。 那些类似坦克的钢铁巨兽，往往被展示得像罐头一样被破开，里面的乘员被来袭的怪物拖出来吃掉了，普通人在怪物面前是如此无力。 其实，就算是神谕者，也不应该去面对它们，只不过他们别无选择罢了。 “……我们该不会要去宰了那只大蜘蛛吧？” 艾菲摇了摇头，笑着安慰： “不不不，今天你运气不错。我们不会碰上蜘蛛妈。而且啊，谁也不会再碰到它了，它早就死了。” 克莱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好奇追问： “嗯，那确实运气不错。但你怎么知道的？” 她沉默了少许，将目光投向那尊雕像。 “光明城堡的第二任领主干掉了它——他妄图去征服猩红尖塔，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之前。我刚到遗忘海岸那会儿，有个带我熟悉这里的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曾经还是那领主队伍里的一员呢。给那大蜘蛛致命一击的就是她。” 她望着那尊雕像出了神，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那肯定是一场血战，但结果是好的，我挺高兴她干掉了那蜘蛛。她就是这么得到青铜碎片的，后来我继承了它。” 克莱恩皱着眉头，依旧不解： “你到底在说啥？” 艾菲倚靠在斑驳的青铜长矛上，手掌轻轻抚过矛杆。 “我的长矛呗。它是一件五阶记忆，所以我猜那只大坏蜘蛛也是五阶的暴君咯。你能想象吗？所有这些烦人的蜘蛛都听从一个有智慧的指挥官指挥。谢天谢地，它总算死了。” 克莱恩脸上写满了赞叹与困惑： “你那位导师为啥要把这么个宝贝送你呢？” 艾菲顿时沉默下来，片刻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们关系还挺亲近的。其实吧，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使用长矛。她是魔法师嘛，对吧？所以她就把青铜碎片给我了。” 尽管她语气故作轻松，但克莱恩看得出来，那笑容并不真实。 艾菲没有表现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的死，对艾菲的影响远比她言语中的轻描淡写要深刻得多。 谁知道呢，既然艾菲原本的队伍在地下墓全军覆没了，他们的尸体说不定都还留在那儿呢，就躺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里。 但克莱恩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他在想别的事儿。 残夜碎片、青铜碎片，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他不知道。 或许真有联系，他从露菲斯那里得到了残夜碎片，而露菲斯是击杀甲壳恶魔后获得它的。 那只恶魔，虽然被噬魂魔树控制了，但在迷宫东区域却是食腐兽的首领……就和他们脚下这片区域的母蜘蛛一样。 两座无头雕像，两只强大的怪物，两件名字相似的记忆。这要硬说是巧合，是不是太牵强了？ 他瞥了艾菲一眼，继续问道： “你的长矛该不会是用坠落星辰的碎片锻造而成的吧？” 他话音刚落，凯西便微微侧过头，这一细微动作瞬间被他捕捉，他心中似乎有了一些答案。 艾菲眉眼轻挑，面露惊讶： “确实是，反正它描述是这么说的。谁告诉你的？” 克莱恩嘴角流露出讥讽，“没人。我就是猜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艾菲，径直往前走去。 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这两件记忆物品的名字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深意。凯西似乎知道些什么，这也就意味着露菲斯也知道。 然而，她们却选择对克莱恩以及队伍里的其他人隐瞒这些信息，再联想到上次见面时，凯西故意躲着他……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卷入了一场阴谋。 所以这次探险可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啊。” 说起来，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疑点重重。 那时，他就猜测露菲斯离开绝望之城是另有隐情，而现在，他的怀疑几乎成了事实。 克莱恩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脸色变得阴沉。 他一点也不喜欢被蒙在鼓里，那会让他变得容易被人利用，尤其是露菲斯…… “被蒙在鼓里？贼船？阴谋？哼！真是讽刺……” 这时，他的影子已经到了那座巨型雕像的基座。 克莱恩舒展眉头，小心隐藏好自己的情绪，随即召出残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露菲斯，暂时将所有杂念抛到一边。 “前面有个蜘蛛老巢，我们得端了它才能接近雕像。那里有很多蜘蛛……还有一些个头更大的家伙。” 她向克莱恩点头示意，随后转身面向其他人。 “我们必须在日落前清理掉那个巢穴，爬上雕像。准备战斗……” 第198章 清剿 一阵清脆悠扬的铃声在迷宫上空回荡，惊动了藏身在那巨大灰色蛛网茧中的狰狞怪物，告知它们有新的猎物上门了。 不久，身披厚重铁甲的敏捷身影从灰色蛛网上方蹿出，在钢丝间风驰电掣般穿梭，细微的金属颤音铮鸣不休。 那群蜘蛛数量多得惊人，如汹涌的黑色潮水奔腾而至，浩浩荡荡，所经之处地面都微微震颤。 而在它们前面，挡着两个人。一个身材健硕，活力满满，脸上挂着无畏的笑容，另一个个头稍矮，眼神冰冷坚毅，如寒星闪烁。 她们是艾菲和石圣。两人都举着盾牌，武器搭在盾牌边缘上，严阵以待。 艾菲咧嘴一笑时，石圣悄无声息地用剑刃在盾牌边缘轻敲两下，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似乎是作为回应，一支凶狠的黑色箭矢从后方疾射而出，精准命中领头蜘蛛的一只眼睛。 那怪物悲鸣一声，腿一软，轰然摔倒在地，逼得后面跟来的那些怪物要么慌忙绕开，要么从它庞大的身躯上踩过去。 转瞬间，蛛群如汹涌的浪涛撞上了那道小小的盾墙。在遗忘海岸灰蒙蒙的天空下，金属碰撞的巨响震耳欲聋，恰似天边炸开的惊雷。 怪物汹涌而至，一波接一波，但艾菲和石圣顶住了压力——至少目前是顶住了。 铁蜘蛛的冲势刚有减缓，露菲斯和卡斯特便悄无声息从侧翼杀出，对这群怪物发起突袭。 与此同时，一把石剑与一杆青铜长矛从盾牌后猛刺而出。 黑色的血液飞溅，似点点墨迹喷洒。 克莱恩如鬼魅般出现在怪物群后方，悄无声息穿梭在阴影中，迅速从背后朝它们逼近。残夜寒光一闪，往往就能送走一只。 【你已击杀一只觉醒的野兽……】 他没去理会那提示音，如疯狂的舞者在蜘蛛群中肆意屠杀。 他的太刀挥出一片残影，接连砍断好几条蜘蛛肢体，又重创了一只。直到这时，蜘蛛群才终于对他这阴险的偷袭有了反应。 这不是阴险……只是……聪明！” 有艾菲和石圣在前线坚守，露菲斯和卡斯特从侧翼进攻，克莱恩在后面收网，这些狰狞的蜘蛛怪如今已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嗯，算是吧。 当然，一小群尚是梦想家的人类，哪怕有一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怪物助阵，也绝不可能真的将这么多强大的梦魇怪物团团围困。 不管有没有被围困，只要这些铁蜘蛛反应过来，它们就能轻易击溃队伍，将他们撕成碎片。 尤其是克莱恩，他身处这群凶残怪物的后方，而且孤立无援。一旦蜘蛛转移攻击目标，他转眼间就会性命不保。 又一支黑色箭矢如黑色闪电般射中一只体型庞大的蜘蛛腹部时，克莱恩暗骂一声，迅速闪避到蜘蛛的镰刀腿下，紧接着挺剑直刺，从那只怪物大张着、流着涎水的嘴里直插其脑袋。 【你已……】 克莱恩根本无暇将剑从尸体上拔出，他果断松开剑柄，向后一跃，险险避开了被另一只怪物压扁的厄运。 他们占据的那点优势正飞速流失，再过片刻，蜘蛛群必定会反应过来。 这短暂时间里，他们已经击杀了十来只蜘蛛，但剩下的怪物依旧众多，完全够把他们撕碎。 克莱恩无需特意关注露菲斯，就能敏锐感觉到她动作上的细微变化。 数月前他们在迷宫中冒险时培养起来的默契依然存在，他们无需言语交流就能完美配合，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 即使他们的关系出现了裂痕，这份默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或许是因为他们对彼此的了解更加深入……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能再次与露菲斯并肩作战，他又找回了曾经的熟悉…… 在蜘蛛群即将逆转战局，让形势对它们有利之前，艾菲和石圣突然向两侧闪避。 露菲斯、卡斯特和克莱恩蓄势待发。 凯西站在临时搭建的盾墙后面，双手高举着一根珊瑚杖，肩上悬着的那把优雅细剑微微晃动，剑尖径直指向蜘蛛群。她猛然挥下珊瑚杖，激活了其中的魔法。 瞬间，一股强劲的飓风呼啸而起，如一条无形的巨龙席卷向怪物群，吹得其中几只蜘蛛东倒西歪，掀起漫天泥沙。 这股风力虽不足以让怪物彻底失去平衡，也没法对它们造成实质性伤害，但这本来也不是他们的目的。 蜘蛛这东西在现实中拥有极为敏锐的听觉，尽管它们并没有耳朵这样的器官，却能感知声波的振动反馈。 它们还是技艺高超的“建筑师”，能通过织入蛛网的特殊蛛丝的振动，从远处感知猎物的动向。 眼前这些蜘蛛怪物也大致如此，劲风掀起的泥沙，让周围每一张蛛网都剧烈摇晃起来，令它们瞬间迷失了方向。 众人等待的就是这个绝佳时机。霎时间，他们带着决绝的意志发起了反击，粘稠的黑色血液不断飙射，在地面潺潺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气息。 克莱恩已经重新握紧了他那柄冷冽的太刀，此时正将一只先前逼退过他的蜘蛛开膛破肚。 【你已击杀……】 待蜘蛛群回过神来，它们又倒下了一大批。 ……放眼望去，却仍旧数量众多。 随后，战场陷入一片混乱，局势紧迫得根本没时间去策划什么精妙计划、施展复杂战术了。 小队的每个成员都同时被多个敌人纠缠，他们怀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与那些在个体实力和数量上都胜过自己的敌人苦战。 只有石圣依旧镇定自若、神情淡漠，犹如纯粹黑暗的优雅幻影，在蜘蛛群中自如穿梭。 这场战斗分化成了几处激烈又恐怖的小战场。 凯伊试着从空中提供支援，他瞪大双眼，焦急地在天空中盘旋，寻找着合适的攻击时机。但战况太过胶着复杂，他很难寻到既能使用血箭又不会误伤同伴的机会。 血箭的恐怖杀伤力他深有体会，因此丝毫不敢冒险。 哪怕是更高等级的梦魇怪物，一旦被那邪恶的记忆所伤，也注定要被抽干血液，痛苦地死去，更何况是他们这样的梦想家。 眼下，地面上的众人只能依靠自己了。 ……克莱恩正在与两只身披钢甲的怪物艰难周旋，满腔怒火。 这些该死的家伙速度太快，他的目光快速在怪物钢甲上搜寻缝隙，却很难精准锁定，而且它们力量又极强，正面硬碰硬几乎不可能。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两怪物之间来回游走，小心避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该死！” 他向后跳开，单手紧握残夜，另一只手朝其中一只蜘蛛掷出枯影。那怪物轻松避开，继续发起攻势，眼看就要把克莱恩的手齐根削掉。 他别无选择，只能再次狼狈后撤。 ……那只怪物身后，枯影仍在旋转。转眼间，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回旋镖一样飞回。 遗憾的是，就跟地球上的蜘蛛一样，这些怪物有着近乎全方位的视野。 那只蜘蛛在最后一刻微微低头，甚至没有费力转头，就躲开了从背后袭来的沉重。 克莱恩原本就没指望枯影能伤到这些怪物，而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刹那间，连接枯影的无形绳索紧绷，发出“嗖”的一声轻响，将两只怪物紧紧缠在一起。 就像它们惯用蛛网捕获猎物一样，这两只铁甲蜘蛛也被枯影的无形绳索绊倒，“哐当”一声撞在一起。 克莱恩趁机上前，残夜奏响了“杀戮之歌”。剑光闪烁间，两颗丑陋的脑袋带着飞溅的黑色血液打着旋飞到了空中。 【你已击杀一只觉醒野兽，铁蜘蛛】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他一脚踢飞一颗脑袋，随后迅速抬头，眼神犀利地扫视四周，寻找新的敌人。 但已没有敌人再来围攻他了。 【……你已击杀一只觉醒野兽，铁蜘蛛】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你获得了一件记忆…】 远处的铁蛛网茧已经空了，先前盘踞在这里的那些家伙，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黑色血液从它们身上缓缓渗出，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小队已经彻底肃清了这处怪物巢穴。 他们赢了。 …… 危机终于散去，克莱恩如释重负，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吃力喘息着。 与那群蜘蛛的激战持续时间不长，但他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这短短几分钟的鏖战，强度之大，几乎让他有种身处地下墓穴的感觉。 “我还不够强。”他叹息着，召出符文，查看了一下暗影碎片的数量。 暗影碎片：【362/1000】 还不错，清剿蜘蛛老巢让他收获了二十二枚碎片，他亲手干掉的五只铁蜘蛛，给他带来了十枚碎片，另外十二枚则是石圣击杀所得。 有这么个沉默寡言的怪物充当他凶悍的“宠物”，克莱恩积攒碎片的速度起码快了一倍。 要是照这样下去，石圣那一百个暗影碎片的“投资”，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本。 “前提是我得活到那时候啊。”他苦笑着喃喃自语。 第199章 物竞天择 克菜思微微蹙眉，将残夜收好，慢慢站直了身子。 太阳已然向地平线沉落，他们得赶紧去收集铁蜘蛛尸体里的晶核。 尸体可不少…… 他用枯影划开蜘蛛腹部，心里不免有些郁闷，他们居然要处理这么多尸体。 如今，他们已经在梦境世界熬过了整整七个月，比大多数梦想家待的时间多出好多倍。 尤其是在遗忘海岸这样的地方，在这儿磨练自己，往往只有最优秀的猎人才有资格存活。 这场战斗虽是汇聚了整个外聚居地的顶尖战力，但看着他们身后的一片狼藉，克莱恩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可全都是觉醒异兽啊。 而他们能获胜的真正原因倒不是队伍成员的个人实力，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默契配合，以及对战场局势的精准掌控。 铁蜘蛛固然强横，但说到底，它们终究是没有智慧的低等怪物，这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如果它们有更高级别的怪物指挥，比如一种与人类一样狡猾奸诈的怪物，那么战局可能会完全不同。 克莱恩暗自感叹，他越来越觉得，迷宫是个很奇特的地方。 这里充斥形形可怕的怪物，但大多数都是没什么心智的种类。据他所知仅有的两个例外，就是甲壳恶魔和蜘蛛女王，它们要么是恶魔，要么是暴君。 或许这就是迷宫的特性，过于庞大、强横的怪物，都没法从每晚淹没世界的黑海洪流中幸免。 只有体型较小的怪物才能逃脱或藏匿起来，既能躲避漆黑的潮水，又能避开栖身其中的深海巨兽。 对于那些被魔咒送到遗忘地狱的倒霉年轻人而言，这些怪物几乎是难以僭越的障碍。 可按照遗忘海岸本身的标准来看，它们不过是些小虫子罢了，只是一些依靠捡食真正掠食者残渣为生的寄生虫。 这想法可真够让人沮丧的。” 这个念头就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克莱恩因这场胜利而燃起的自豪感。 唉，算了……” 不多时，他们从尸体中挖出了所有晶核，这里的血腥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露菲斯给队伍成员划分战利品的时候，克莱恩借机进入自己的灵魂识海，查看起战斗中获得的那件记忆。 结果发现那是一件用蛛丝编织成的斗篷。从描述来看，这件斗篷仅凭其极难被刺穿的特性，就能为他提供一定的物理防护。 克莱恩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顺手就把这件斗篷喂给了石圣，脸上满是不屑： 一阶记忆，所以不管它能提供多少防护，在这该死的地方都不够看。” 再说了，他宁可，也不愿穿着蛛网斗篷去战斗。真想找死的话，有更容易、也没那么痛苦的办法呢。 何况，斗篷还是白色的，与他深灰色的裹尸布一点都不搭，更不用说它还可能增加潜行时暴露的风险。 至少，石圣又吸收了一枚暗影碎片。 克莱恩接过自己那份晶核，转手把它们丢给了艾菲，她那个布袋子里的空间绰绰有余。 克莱恩侧头看着露菲斯，只见她正望着太阳，心里盘算着什么。片刻后，她挥挥手说： “还有些时间。爬上雕像之前，我们先去探一探这个巢穴。” 克莱恩一听，立马眉开眼笑，作为一名业余探险家，这正是他想听到的话呢。 这个巢穴通体由那种奇异的金属丝构成，外形酷似一个巨大的球体。它围绕着石武士的一条腿搭建，恰好挡住了通往桥梁基座的路。 巢穴入口处搭建着一个高耸宽阔的平台，看到那洞口的直径，克莱恩大概能想象出蜘蛛女王的庞大身躯了。 他缩了缩脖子，不禁感慨：城堡的第二任领主可真是个狠茬，他甚至都不愿去想象与那巨型蜘蛛死战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巢部阴暗潮湿，黑色的水滴从顶部滴落，敲击出不祥的节奏。 克莱恩探头朝深处张望时，突然脚下一绊，他愣了愣神。 这……他可没想到会是这样啊。 巢穴中，巨型蛛后干瘪的尸体萎缩在地上，它身上的金属甲壳被某种毁灭性力量轰出一个巨大的破洞。 哪怕它已死去多时，可那狰狞的模样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克莱恩的目光缓缓移动，注意到蛛后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似乎是与光明领主的恶战结束后很久才被剖开。 看上去就好像是……从内部被撕裂一样。那恐怖的裂口里面，他看到了五堆硕大的金属色蛋壳。 这些蛋壳的大小，与当初在绝望之城屠杀石圣族群的那五只蜘蛛恶魔差不多。 所以……它们就是从这儿孵化出来的啊。” 克莱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目光从蛛后身上移开。他环顾四周，发现巢穴的墙壁上挂着许多蛛网结成的茧。 这些茧里面，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梦魇生物干瘪的尸体保存得颇为完好，状况出奇地不错。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怪物博物馆。 那些怪物仿佛被囚禁在茧中，经历漫长的时间才死去，最终变成了木乃伊般的干尸。 或许那些可恶的蜘蛛把它们保存起来，是打算留着以后当作食物享用。 又或者……并非如此。 可当他看到有几个已经破开的茧，以及茧里面的东西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费了好大劲才强忍住呕吐的冲动。 铁蜘蛛并不是把困在茧里的怪物当作食物。 ……它们是把那些怪物当作孵化器来用了。 那些破茧里的怪物是从内部被啃食，有的肉里还嵌着密密麻麻、湿漉漉的小虫卵，透明卵壳内，胚胎期的小蜘蛛孱弱地蠕动。 该死……全都该死……” 诅咒这些蜘蛛，诅咒这迷宫，诅咒这遗忘海岸……尤其是那个把他带到这里的该死魔咒。 恍惚间，克莱恩对自己深陷其中的这个漫长、狂热且永无止境的噩梦感到厌倦了。 然而，更让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的事情还在后面。 他是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人。 克莱恩脸色铁青，眼神阴翳地呼喊同伴。接着，他带领队伍向巢穴深处走去。 往更深处的墙壁上看，挂着一个与众不同的茧，那个茧隐约透出人形轮廓。 六人神情肃穆地围着那个茧站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凝重，沉浸在各自纷繁复杂的思绪中。 露菲斯率先打破沉默，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投向卡斯特，轻声问道： “你能用剑劈开它吗？” 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巢格外清晰。 卡斯特微微颔首，伸手召出墨绿色长剑，向前迈了一步。当他靠近茧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众人说道： “小心点。” 剑刃蒙上一层幽绿光芒，他干脆利落挥出一剑。剑尖划破茧上的金属蛛丝，随着“嘶啦”一声轻响，茧被劈开。 刹那间，一具干瘪的尸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迎面扑出，“扑通”一声摔落在地。卡斯特被这一幕吓得连连后退。 片刻后，众人围拢过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脸色苍白。 克莱恩再也忍不住，他弯腰捂住胸口，“哇”地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幕实在太恶心、太残忍。 这阴森恐怖的地方，他们发现这样一具年轻人的尸体，死状凄惨到让人不忍直视，被无数小虫子从体内活活啃食，这恐怕是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死法了。 至少克莱恩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 最让他内心受到冲击的是，他认出了这个死去的年轻人。 尽管尸体千疮百孔、惨不忍睹，但那张脸却诡异地保存完好，脸上永远凝固着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同一把利刃直刺克莱恩的内心。 那个年轻人，他们曾经在学院里一起学习，就是克莱恩第一次去找卡斯特，想给人留下自己是个爱吹牛的疯子时，这人还叫过他矮子呢。 艾菲看着众人各异的表情，眉头紧紧皱起： “你们认识他？” 卡斯特沉默了一会儿，仰头闭上眼睛，声音沙哑： “认识。他叫……他叫史蒂芬。他是潘达瓦尔家族最年轻的继承人。” “史蒂芬……”克莱恩现在记得他了，在学院准备进入梦境世界的时候，他甚至懒得去记这个傲慢家伙的名字。他当时的确不喜欢这个人，而且理由还挺充分。 可现在，面对这具丑陋恐怖的尸体，那些都无关紧要了。人死债消，仇也消…… 克莱恩不希望任何人落得这样的下场，大不了就是一死，但这样的死法，尤其还是自己往日的同学。 渐渐地，肃穆的氛围笼罩了这群人。 他们早就知道，今年被送到遗忘海岸的其他三名梦想家没能走到绝望之城，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在迷宫的某个角落丧生。 然而，亲眼目睹其中一人的尸体，那强烈的视觉冲击还是深深警醒着他们，生命是多么脆弱不堪。 谁知道将来他们会遭遇什么呢？即便不是今天，死亡也可能在明天等着他们。说不定若干年后，被别人偶然发现的，就是他们的尸体呢？ 露菲斯咬了咬牙，转身背对那具尸体。她压低了声音，语气空洞而冰冷地说道： “我们得走了。太阳快落山了。” 她的话打破了沉默，将众人从沉重的思绪中唤醒。卡斯特睁开眼睛，犹豫着问： “我们……我们不把他埋葬了吗？” 露菲斯轻轻摇了摇头。 “时间不够了。而且我也不想让任何人去碰那感染了虫卵的尸体。太危险了。” 小队成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矛盾与纠结，却没人能提出合理的反对意见。但就这样抛下同伴的尸体，又似乎不妥。 最终，露菲斯挥了挥手，表情复杂： “……好吧。你们走吧。我稍后会赶上你们的。” 克莱恩望着她，良久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转身往外走。 其他人也一一望向露菲斯，随后默默离开，只留下她和那死去的年轻人以及众多暗灰的茧，每个茧里都藏着一只死去的梦魇怪物。 小队的最后一人爬出巢穴时，一道耀眼白光突然从巢穴深处爆发，紧接着是一阵热浪扑面袭来，呛得人呼吸不畅。 露菲斯释放的永恒之焰吞噬了遗体，火势迅速蔓延，连同众多的茧、茧中的怪物，甚至蛛后的尸体也一同卷入火海。 巢部变成了一座炽热燃烧的熔炉，一切注定要被毁灭，烧成灰烬充斥于这片世界。 几分钟后，整个巢穴都被狂暴的白色火焰所吞噬，似是一场迟到的葬礼。 露菲斯在小队其他人离开后不久，也从熊熊燃烧的巢穴中走出来。她脸色苍白，步伐略微踉跄。 他们将那座宏伟的火葬堆抛在身后，开始攀爬那尊古武士雕像。 黑夜即将来临。 第200章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们一路爬至雕像宽阔的肩膀上，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收拾妥当后，众人像是被某种默契牵引，纷纷走到边缘，默默俯瞰下方，一时间，四下无声，唯有海风在耳边呼啸。 他们脚下，怪物的巢穴仍在烈焰中燃烧。构成巢穴的蛛丝熔化，化作液态金属的河流，从边缘蜿蜒流淌下，落入峡谷的深渊，宛如无数陨落的流星。 黑色的潮水从峡谷中汹涌而起，与那些流星般的液态金属交汇。 一边深邃无垠的漆黑，一边炽热夺目的光亮，二者相遇的瞬间，滚滚热蒸汽直冲天际。那一刻，光明与黑暗仿佛势均力敌。 而紧接着，海水从峡谷深处汹涌暴涨，瞬间将滚动的铁水冲刷殆尽。那股黑色的洪流猛烈撞击着燃烧中的巢穴，将火焰彻底扑灭。 莫约几个呼吸后，白色的火光彻底湮灭了。漆黑的海面继续上涨，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克莱恩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露菲斯身上。 既然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是时候面对真正的挑战了。他神情凝重地问：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大致知道她打算如何在短时间内抵达遗忘海岸南部边界，但不清楚具体细节。 露菲斯瞥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我们到达峡谷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在我们可以行动之前，还有两天时间呢。所以，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放松放松吧。我们明天休息，后天开始做准备。” 克莱恩微微一笑。 休息……这听起来确实不错。 只是，他并不怎么期待露菲斯所说的那个穿越迷宫“既快捷又相对安全”的办法，甚至很抵触。 实际上，他宁愿永远都不用那种办法。 就这样，接下来的两天，小队成员无所事事。 早在离开绝望城之前，露菲斯就考虑到可能会有各种情况拖慢他们的行程，所以在探险日程里额外预留了时间。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抵达那座断桥了呢？” 不过，克莱恩又没什么怨言，他有很多事要做，也有很多事要静下心来思考。 比如，他的残夜剑、艾菲的长矛与遗忘海岸周围那些无头雕像之间的神秘联系。 那些雕像代表着七千多年前，曾立誓要为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带来光明的七位英雄。 到目前为止，克莱恩已经见过其中三座雕像：骑士雕像、优雅女子雕像，以及现在这座武士雕像。 是不是每座雕像都和某件特定的记忆有所关联？如果是这样，那这种关联是什么？为什么露菲斯如此不情愿把这些信息分享给大家？ 嗯……其实他和露菲斯现在的关系也算不上很亲近。 克莱恩自己就已经划清了与他们之间的界限。他坚称自己不是小队真正的一员，只不过是雇来的帮手。 她凭什么要跟他分享自己的秘密呢？ 这是个合乎逻辑的结论，可克莱恩还是忍不住有点愤愤不平。 虽说他曾是她的第一个搭档，但时过境迁，如今露菲斯有了其他人可以依靠了……比如卡斯特。 为何露菲斯会说，在遗忘海岸上，除了凯西，克莱恩是她唯一信任的人，一边还要对卡斯特有所保留？ 这一切如同错综复杂的乱麻，让他毫无头绪。 但事已至此，现在小队的核心成员与外来者——克莱恩和凯伊之间，似乎无形中划出了一道界限。 没人刻意回避他们，但很明显那条界线是存在的。说到底，小队的四位正式成员更喜欢彼此相伴。 因此，克莱恩和凯伊最后常常凑在一块，聊这聊那，总的来说，相处还算融洽愉快。 平心而论，克莱恩没什么可抱怨的。就同伴而言，凯伊绝对算不上是最差的选择，他人其实挺不错。 他们的对话也非常有意思。 凯伊喜欢分享自己明星生涯的那些奇闻趣事，而克莱恩则有不少来自城郊生活的阴森轶事。 两人的生活经历截然不同，简直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使得他们在倾听对方讲述时，都觉得像是在聆听某个陌生又奇妙的地方的虚构故事，那些都是他们此前从未涉足、从未听闻过的新奇世界。 剩余时间里，克莱恩都在练剑，尝试将影子舞步从虚无缥缈的概念转化为切实可行的实战打法。进步缓慢得令人煎熬，但至少已经有所突破。 他之所以遇到这么多麻烦，是因为他选择的战斗风格太过独特，难以捉摸。 与那些以特定动作和步伐为基础的流派不同，这种风格要求模仿任何动作、任何步伐，而不是引入它自身固有的动作或步伐。 所以，这更多地关乎于心态的调整以及身体灵活性的极致锤炼。 克莱恩不得不绞尽脑汁，设计出一套专门的训练方法，让自己的身体能够适应任何风格，变得像影子一般灵活多变。 第一天的尝试让他浑身酸痛。他的身体素质固然不差，也历经过严苛训练，但最终还是拉伤了一些他甚至都不知道的肌肉，迫使那些熟悉的肌肉以全新的方式发力。 再者，他之前的训练对于掌握影子舞步反而是障碍。他需要抹去许多旧习惯，才能让这种独特的战斗风格深入骨髓。 幸运的是，他的基础动作都源自露菲斯那套行云流水的风格，这种风格本就是为了极高的包容性而设计的。 要是克莱恩之前学的是不一样的风格，或者在现有风格上有所精进，那这事就算能办成，难度也得增加十倍。 ……当然，他的训练动作与他在梦里看到的优雅舞步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从旁人的角度看，克莱恩练剑的时候肯定就跟抽风了似的。训练时，他不止一次察觉到别人投来的打趣目光。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唯一重要的是，他正在逐渐掌握影子舞步的基础……而且，他希望能借此获得自己的第一件圣遗物。 第201章 愚人 第一天的傍晚时分，克莱恩爬到了雕像的最高点。他的身影在余晖中显得有些落寞，独自坐在那儿，目光直直地望着落日西沉。 他觉得，自己似乎得找回不知何时丢失的那种平衡感，倒不是出于对它的怀念，而是因为在关键时刻来临之际，他需要这种平衡来稳固自己的立场，保持冷静。 要是他对未来的预想没错的话，那么在这整件事尘埃落定之前，这或许就是他能享受到的最后一个安宁日子了。 不光是这次探险，而是这所有的一切。 回首过往这几个月，他的行为变得极度反复无常。以往多次救他性命的冷静、理智与冷酷无情都消失了吗？ 那些让他从第一场噩梦中活下来的谨慎和狡黠智慧又去了哪里？ 克莱恩眼中透着一丝迷茫与疲惫，在那无尽的橙红色光芒中寻找着什么。很长一段时间，他似乎不再是他自己。 没错，发生的这一切，他的精神状态受到了极大影响，也可能算是扭曲，可这是唯一的原因吗？ 他…… 对他来说，第一个沉重打击是得知光明城堡里根本没有传送门。 克莱恩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这里，发现命运和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面对灵魂树这样的远古怪物，他甚至不惜砸碎自己的手指以求脱身；还有那穿越黑海的寒冷而恐怖的夜晚…… 结果这一切努力最终却换来一句冰冷的：“欢迎诸位来到绝望之城。” 他们不仅没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反而所有的希望都被现实践踏、抹杀殆尽，这样的打击，足以将一个正常人逼疯。 后来，与露菲斯、凯西以及所有新来的人一起住在外围聚居地时，他又产生了疏离感。 他时常待在角落里，眼神游离，看着别人欢声笑语，却感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他没能从朋友的陪伴中得到支持与安慰，却发现自己反而更加深陷于孤独之中。不知不觉间，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孤立的人，仿佛这样就能避免被别人孤立。 这是他退回从前那种状态最显著的原因，但并非唯一。 如此努力地改变和成长之后，克莱恩在受到魔咒接连打击后，最终还是抛下了自己学到的大部分经验教训。 他就好似一个刚戒了几天酒的酒鬼又旧瘾复发，只需一个小失误就足以让他彻底自暴自弃。 可又能怪他什么呢？ 克莱恩原本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早已摇摇欲坠。只需轻轻一推，他就会被这重压给压垮。 最终，彻底击垮他的不是一次打击，而是接二连三的挫折，仿佛这整个世界就是要确保他被彻底击垮似的。 克莱恩看到了，凯西的幻觉背后隐藏的可怖真相。 紧接着，当他还沉浸在晕头转向中时，与哈伯交谈所犯下的致命错误，以及随后那残忍的谋杀又接踵而至。 要是这还不够的话，那么在这片被诅咒的地狱里，曾经他最为依赖、视为精神支柱的人——自那次争吵后，也变得让他再也无法信任了。 在这样的重压下，任何人都会崩溃的，但克莱恩还是勉强维持住了平衡，哪怕这平衡只是勉强做到而已。 压垮骆驼最后的那根稻草，是被黑骑士重创后，他所遭受的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自那以后，克莱恩便放弃了所有佯装出来的自控。 而现在，他就在这儿。扮演着愚人，行为举止像个傻瓜，还和凯伊艾菲一起瞎闹。 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不是挺轻松的吗？ 没错，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但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这种状态也是挺省事的，而事实真相是…… 克莱恩压根就没打算去克制自己。他欣然接受了这种疯狂，有点疯癫反倒让他觉得安心、简单，也更安全。 这让他可以逃避那暗无天日的真相，也不用去铭记什么。 克莱恩需要这扇疯狂的盾牌来拯救自己，以免自己被那股摄人神志地绝望拽进毁灭的深渊。 哪怕处在这种状态下，他容易行事鲁莽又怎样呢？就算他时不时犯错、去冒些不必要的风险又怎样呢？无论他怎样都好过时刻去面对那种绝望。 凯西预言的一一应验，才更让他明白反抗只是徒劳。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都被魔咒牢牢掌控。 就像露菲斯说的那样，要想在这个已经疯狂的世界里活下去，就得自己也变得有点疯狂。 ……克莱恩心里明白，自己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在逃避现实、自欺欺人。 而如今末日将至，他不能再对真相避而不见了。他必须承认它，承受它。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太阳坠入地平线后，遗忘海岸彻底沦为黑暗的乐园。他眼神黯然，缓缓低下头，轻声自语着： “好吧。好吧。是时候清醒过来了。” …… 第二天，黄昏的暮色将世界笼罩在阴影中时，六人站在宽阔峡谷的边缘。 他们脚下很深的地方，那片诅咒之海的黑色海水正在汹涌翻腾，从深渊中掀起淹没世界的浪潮。 再过几分钟，所有光亮将彻底消逝。到那时，黑色洪流将会席卷世界，摧毁一切阻碍它的力量。 他们并没有急着逃离，而是静静地伫立原地。 克莱恩低头凝望着峡谷，神色挣扎。最后，他看向露菲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低沉，打破了众人的沉默。 露菲斯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头。尽管黑色海水不断上涨，那冰冷的气息似乎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衣角，她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终于，最后一抹阳光隐没，他们被黑暗围绕。四周的寂静被海浪拍打峡谷岩壁的声音打破，那声音越来越响。 “做好准备。”露菲斯提醒着。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心中默念：要开始了。” 突然，一道炫目的白光划开黑暗，露菲斯手握一把白炽银剑，她闭上眼睛，停顿了一瞬…… 随即，她将长剑高举过头顶。 第202章 顺风车 露菲斯狂暴的剑光下，原本密不透风的黑暗被一扫而空。 这光芒的映照下，六人站在一条汹涌河流的岸边。他们脸色苍白，神情肃穆。 峡谷已不复存在，被不断上涨的黑海吞没。此刻，海水正越过峡谷边缘，仿佛随时都会掀起滔天骇浪，侵占整片迷宫。 克莱恩感到冰冷的海水浸过他的脚背，眉头紧锁。队伍中其他人也是同样的反应——就连随时能逃入天空的凯伊，此时望着逼近的海水，眼神中也难掩焦虑与不安。 他们六人当中，只有三个人真正经历过黑海的洗礼。他们可太清楚，真正可怕的并非黑海本身，而是潜藏深处的那些恐怖巨兽。 就比如他们曾在灵魂树树下，听到的那个能口吐人言的诡异怪物。又或者是横渡黑海那次，差点要了露菲斯命的触手怪。 不过，克莱恩并不打算说些什么来提醒众人。毕竟，他们现在正试图从海中召唤出这些恐怖家伙中的一个呢。 而且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克莱恩？”露菲斯突然喊道。 “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呢。”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 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小腿，且仍在迅速攀升。克莱恩眉头紧锁，内心挣扎，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 要是他速度够快……要是他运气够好……在洪流以千钧之势将他吞噬之前，他还是能跑到那座雕像那儿去的。 然而，克莱恩目光投向了露菲斯和凯西。 这位预言家曾在她的幻觉中多次窥见遗忘海岸的秘密，并与露菲斯分享。露菲斯据此制定了一个利用这个秘密的计划。 她们俩都坚信自己的计划会成功，所以，他也得有信心才行。 克莱恩已经不再完全信任他这两位昔日的同伴，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她们的判断。 就在这念头闪过之际，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动静。克莱恩猛然转头，眼睛死死盯住黑海，身体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它来了。”他低声说道。 远处黑暗中，一个巨大轮廓在海浪下缓缓浮现，被露菲斯那把白炽的银剑光芒吸引过来。 海水在其周围疯狂搅动，却被它轻易推开，在身后形成大片深邃漩涡。 露菲斯面色凝重，火焰在她手中燃烧得更加炽烈，逼得周围黑暗节节败退。 “做好准备！”她高声喊道。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在黑海中移动的狂野声响震撼了他们的耳膜。这个家伙即使在峡谷底部行走，也似一座移动的山峰，高出海浪许多。 ……嗯，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克莱恩心中满是恐惧和敬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等待的这个家伙越靠越近。很快，他就能大致辨认出它的模样了。 露出水面的两座“小山丘”是它的肩膀，而就在这两座“山丘”之间，本该是它脑袋的地方…… 却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遗忘海岸有七座无头雕像，但露菲斯的地图上只标注了六个，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第七座雕像的存在…… 而是第七座雕像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此刻，这座石质雕像正穿越被海水淹没的峡谷，它的肩膀蹭着峡谷的一侧石壁。这巨人宽阔的胸膛如破浪之舟，身后留下一串串漩涡。 所经之处，古桥残垣如脆弱的积木般被它轻易摧毁，碎石纷纷坠入黑色海浪，瞬间被黑暗吞噬。 这……这就是他们前往遗忘海岸边缘相对快捷又安全的办法。 “真是够疯狂的。”克莱恩心中暗自吐槽，眼前这一幕让他震撼得无以复加。 还真是讽刺，他刚决定要重拾理智的第二天，这么疯狂的事就发生了，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对他发出无情的嘲笑。 克莱恩摇了摇头，转身向同伴们大声喊道： “它来了！” 海水已经没到了他们的膝盖，众人如临大敌，神经紧绷，为即将到来的情况做好准备。 他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手，就意味着死亡。 不久，那座走动的雕像进入了露菲斯制造的光晕中。 它的肩膀高出海面，距离已被淹没的峡谷岸边近在咫尺，近得他们都能看清那历经风霜的石头表面每一道细微裂缝，仿若岁月镌刻的皱纹。 与此同时，露菲斯猛地冲出，随后纵身一跃。 长剑划出弧线，深深雕像表面，仿佛那沧桑的石头都被熔化了一样。露菲斯借助长剑作为支点，开始朝着巨人的肩膀上爬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凯伊抱着凯西轻松飞到了雕像的脖颈上。而卡斯特似乎瞬间消失，转眼间又出现在巨人的肩膀上，与露菲斯并肩而立。 ……只有克莱恩遇到了麻烦。他个子本就不高，加之水位还蹭蹭上涨，他很难积攒足够的力量起跳。 该死……真烦人……”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办法，艾菲直接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抛向空中。 哇——什么情况？！” 那短短片刻间，克莱恩飞在空中，他耳边能听到的就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 接着，他落在了石巨人的顶部，打了个滚，勉强没有再次跌入冰冷的黑水中。 克莱恩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艾菲已经稳稳落在他身旁，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够轻的……”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雕像突然动了起来，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摔了一跤。 它把那座桥的残垣甩在身后，转身冷漠地朝南走去，犹如一尊被唤醒的远古魔神。 …… 遗忘海岸上，雕像已经漫无目的地徘徊了数千年。 凯西既不清楚是什么力量赋予了它生命，也不明白它在黑海深处探寻着什么。 她曾预见，有一天，一座雕像会穿过古桥废墟，然后朝南一直走到这片荒芜之地的边缘。 她还知道，那位攻占下光明城堡的第一任领主，在踏上那场注定失败的征途前，曾在迷宫中长时间追逐第七座雕像。 但他这么做的缘由，大概无人知晓。 克莱恩不确定凯西是否把所有关于流浪巨人的真相都告诉了他。但他确信，围绕这七座古老雕像以及它们对遗忘海岸的非凡意义，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秘密。 不过，他并不急于揭开这些秘密，他、露菲斯和凯西，他们三人的命运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紧紧相连。 命运之弦缠绕着他们，一直延伸向遥远的未来，而最终的真相就在那里静候着，他迟早都会知晓。 在那之前，克莱恩觉得只要知道自己该知道的就足够了，对此他已然心满意足。 石巨人迈着阔步，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稳步前行，其胸膛宽阔得犹如一艘巨轮，所到之处，浪涛纷纷向两旁退避。 六人挤在它被砍下头颅的脖颈上，双手紧紧扣住摇晃不定的石块，身体随着巨人的步伐微微颤抖。 冰冷的海水不断溅到他们脸上，狂风呼啸，似乎要将他们从这座雕像上扯下来，抛入下方致命的海浪中。 露菲斯早就撤去了她的火焰，他们被无尽的黑暗包围。克莱恩是唯一能看清周围情况的人，因此他肩负起为众人充当眼睛的职责。 他借助影子的加持紧紧抓着湿滑的石块，神情紧张地张望四周。 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能及时赶到吗？ 巨人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峡谷的另一边迅速靠近。克莱恩努力透过那些矗立在汹涌黑浪之上的古桥残骸，艰难地辨认着与岸边的距离。 然而，水位上涨的速度却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克莱恩？！”艾菲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克莱恩转头看向她，稍作停顿，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做好准备！咱们至少得在水下待上几分钟！” 回应他的是一片低声咒骂。 没人瞧见，克莱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将是他第二次潜入黑海了。冈劳格不就是这样开启了踏上绝望之城王座的征程吗？ 说不定有朝一日，他自己也能成为一位王者呢。 “……就是现在！”他的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 海水不断上涨，巨人的肩膀已然被黑水吞噬，接下来就轮到脖颈了。 他们距离岸边已经很近了…… 随着石巨人在峡谷底部的行走，石台如飘摇的扁舟起伏不定，又一次剧烈下沉后，终于被无尽的海浪彻底吞没。 冰冷咸涩的海水迎面涌来，整个世界都模糊不清。众人只能拼命抓紧石头间的缝隙，不让自己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一旦被卷走了，可没人能救得了他们。 克莱恩闭上眼睛，在这片密不透光的黑水中，他的属性也失去了效力。他只能凭借影子的感知力，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能察觉到是否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朝他们靠近。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紧紧抓牢石头，盼着石巨人能在他窒息之前抵达峡谷岸边。 在场众人实力不凡，他们的身体要么已达到人类极限的巅峰，要么略高于这个水准，在水下待几分钟大概率是不会要了他们的命的。 克莱恩用这个念头安慰着自己，一边等待，一边与汹涌的水流抗争。 某个瞬间，他的心中涌起一种感觉，似有个模糊的轮廓游向了正在行走的雕像附近，可还未等他细究，那种感觉便如泡沫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马上就到了……马上……” 然而，他渴望的那种解脱迟迟没有到来，时间远比他预想的要漫长得多。不久，他的肺部开始如火烧般疼痛难忍，肌肉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 该死……” 要是他都这般难受了，那其他人的情况肯定更糟。氧气是通过血液在人体内运输的，而他们的血液可没有经过织梦神血那禁忌传承的改造和强化。 正当克莱恩这样想着，他突然感觉到六人中有一人正从石台上滑落。 是凯伊…… “不好！” 幸运的是，石巨人没入黑海之前，凯伊因为担心凯西的安危，用金绳将两人绑在了一起。可到头来，女孩竟比他更有韧性。 此刻，她正承受着两人的重量，拼命抓住古石上一道狭窄的缝隙。 凯伊失去意识的身体在她身后几米处飘荡。目前，他还算安全。 可凯西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当克莱恩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时，他的身体突然被一股巨力狠狠压在石台上，那突如其来的推背感险些呛死他。 石巨人正在爬出峡谷。它巨大的双手扣住峡谷边缘，然后猛地一发力，整个身躯向上一跃而起。 啊……真该死！” 克莱恩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游乐设施上，骨头被那股无形的重力挤压得嘎吱作响，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痛苦地呻吟。 这般折磨持续了一阵子后，他们终于又浮出了水面。 他大口喘着气，稍微缓过来一点后，目光投向昏迷的凯伊。 克莱恩强撑着身体向凯伊爬去，抓住他，将他的身体拖回到众人所在的石台上。 把凯伊托付给凯西后，克莱恩低头看向下面漆黑的海水……他脸色铁青，继而破口大骂起来。 露菲斯转过头，苍白的脸上眉头深锁，问道： “克莱恩？怎么了？” 他俯瞰着雕像的躯干，咬着牙，沉默半晌后，缓缓回应： “……咱们有个不速之客。” 第203章 乘客 石巨人从汹涌的波涛中升起，无数黑色的水流顺着它石质身躯流淌而下，形成无数道瀑布。 此时，石像已经爬出了峡谷，而黑色海域才刚刚漫过它的腰际。如果黑海继续上涨，石巨人很快又会被淹没至肩部。 在那之前，克莱恩必须处理掉这个不请自来的乘客。 极远处的下面，一个模样狰狞的家伙如吸盘般紧紧贴附在石像的胸膛上，它看起来像是半透明水母与鳗鱼的杂交产物。 不过，克莱恩能看到，那个丑陋家伙半透明的躯体里，困着一具畸形的巨型人类骨架，他眼神微微一凝。 与石巨人相比，这鳗鱼模样的怪物看上去挺小的……然而，这只是一种错觉。实际上，这足有火车那般大小。 它嘴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獠牙，那嘴巴一旦张开，足以将一个人整个吞下去。 倒霉透顶。” 不过，要硬说这情况有什么好的地方，那就是这条鳗鱼似乎不是第四类怪物，而仅是一只恶魔。 或许它是靠依附于深海中真正的恐怖存在，以它们的猎物残渣为食，才在这片海域中存活下来的。 露菲斯话音刚落，克莱恩就注意到那家伙盘踞的触须莫名颤动了一下，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有所感应，鳗鱼的头微微转向了他们的方向。 他回话的时候，触须再次波动了一下，怪物再次转头，这一回径直盯着克莱恩看。 糟糕……” 霎时间，半透明的触手从那丑陋的身下伸出，猛地向上蹿起，寻着饱经风霜的石像上的缝隙，直奔巨人的颈部——而他们就在那里。 露菲斯似乎察觉到危险临近，她的眼眸深处突然燃点白色的火星。 克莱恩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摇了摇头，低声道： “别这样。” 在这片海域中点亮信号灯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既然石像已经摆脱了峡谷的束缚，那些真正可怕的东西可能就在附近徘徊着呢。 就像他们之前商定的那样，光亮是他们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必须奋起反抗的关键时刻，他们不会选择召出光亮。 而且，不管克莱恩愿不愿意，那样的时刻目前还没到来呢。 他眉头紧锁，不情愿地转过身，沉声道： “我来处理吧。” ……这条巨型鳗鱼得由他来解决。 是啊，话说得倒轻巧。可他心里却直犯嘀咕：我究竟该怎么弄下去这？” 克莱恩向下望去，大致估算了一下距离，留给他行动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那正以令人不安的恒定速度沿着雕像的躯干往上爬。 抓紧时间快想想……” 几秒钟后，克莱恩走到艾菲身边，在她身旁蹲下来。他握住艾菲的手，将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掌心，说： “你能感觉到这尊巨人上下起伏吗？那是它在迈步呢。我需要你开始数它的步数。如果它走了三十步我还没回来，你就尽全力朝着那个方向把我给你的东西扔出去。明白了吗？” 艾菲向他点了点头，平日里的幽默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决然。 “很好。嗯……祝我好运吧。” 艾菲稍作停顿，然后认真说道： “祝你好运。”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她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克莱恩停下脚步，扬起一边的眉毛。 “怎么了？” 艾菲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听着，克莱恩……要是……要是你死了……我能拿走你的灵魂晶核，对吧？” 他盯着她，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心中怒火中烧。 这死丫头片子！” “滚！想都别想！要是我死了，我所有的晶核都得扔海里去。谁也别想得到，明白吗？”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走向摇晃的石台边缘。 ……豁出去了。” 克莱恩纵身一跃，滑落到巨人的肩膀上。他赶忙抓住石头上的一道裂缝，才没径直掉进汹涌的波涛中。 他右侧，随着巨人挥动手臂，肩膀也在缓缓移动；左侧，一条带有弧度的石径一路延伸，横贯雕像的胸膛，直通另一侧肩膀。 这条弯曲的石路正是巨人长袍的领口，是众多不知道名字的雕刻家以精湛技艺雕琢而成。 克莱恩踩在这上面，努力在湿滑摇晃的石面上保持平衡，急匆匆地往前赶。 很快，他就来到了正在攀爬的鳗鱼正上方。那已经离得很近了，克莱恩能看清它半透明巨躯上每一处恶心的细节。 搞什么鬼啊。咋所有东西都非得弄这么恶心呢？”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咱们……试试看这个吧。” 克莱恩召出枯影，狠下心割破自己的手臂，将鲜血均匀涂抹在枯影的刀刃上。 随后，他使出浑身力气，将朝下方投掷出去。 枯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击中了鳗鱼头部，那个位置应该是它的眼睛所在。 尽管克莱恩并没有在怪物身上发现什么明显的视觉器官，但在那隐藏于皮肉之下的畸形人形头骨上，倒是有眼窝存在。 枯影深深嵌入了怪物的头部，一小股深红色的血液随即飙。只是，对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来说，这么点小伤口根本算不了什么。 一时间，克莱恩与怪物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鳗鱼体内突兀爆射出数十条细长的触手，它们像一团混乱扭曲的半透明肉块，直奔克莱恩袭来。 该死！” 为了避免从石像衣领上被扯下去，他不得不收起枯影，埋头继续前冲。 片刻后，那些触手抵达了他刚刚所在的位置，狠狠轰在石头上，碎石四溅。 克莱恩马不停蹄地跑着，心里清楚那些触手随时可能贯穿他的身体。石块碎裂的声响在他身后如雷鸣般轰响，步步紧逼。 他手中再次出现枯影，眼神透着亡命徒一般的疯狂。 跑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已经无处可逃了，他咒骂一声……然后径直跳下了那片黑暗中。 第204章 险象环生 鳗鱼的触手扑了个空，克莱恩已经朝黑暗海域坠落。 他瞅准石巨人手臂方向，奋力掷出枯影，巨人手中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种类似石匠用的锤子那样的工具。 枯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形的细绳缠绕在了锤子的手柄上。 这下有得受了！”克莱恩心中暗道，身体一头扎进黑暗。刹那间，绳子崩紧，他感到自己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荡来荡去。 从巨人的石拳下掠过时，他的双脚差点就碰到黑水了，但随即又被惯性拉起，向远处荡去。 经历了几秒钟的失重感后，克莱恩落在锤子顶端，哆嗦着呼出一口气。 他一刻也没耽搁，收起枯影，随即又将它握在手中，然后猛力楔入巨锤表面的一道狭窄缝隙中。 落在这锤子上是一回事，可待在这儿……那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巨人行走时不停地挥动着手臂，克莱恩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巨型钟摆的顶端，摇摆不定。 这锤子不仅来回晃动，他站立的平面角度也在不断变化，想要保持平衡不被甩飞或滑落黑海里可太难了。 他几乎是半跪着，紧紧抓住枯影，努力维系那一丝平衡。接着，他脸色苍白，神情凝重，抬头看了一眼那条鳗鱼。 “我就在这儿呢，黏糊糊的！有种来啊！” 那鳗鱼犹豫了好一会儿，考虑着是该继续往上爬，还是循着猎物发出的声响追过去。 最终，它扭动着黏糊糊的身体，从巨人的肩膀上滑落，沿着手臂往下爬。 它朝着克莱恩这边来了。 “来吧，来吧！” 他盼着自己的鲜血能像血蛭一样对这条鳗鱼起作用。两者大概都属于恶魔，要是血蛭能被织梦神血毒死，凭什么这玩意儿就不行呢？ 用枯影割破自己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惜的是，他的血液似乎对这条鳗鱼一点效果也没有。那怪物继续追逐猎物，没有表露一点中毒的迹象。 所以……这血其实没毒啊。之前它能撕裂血蛭，只是因为那蠢货吞了好多血进去，而织梦神血赋予我的血液一种特殊性质，总是被吸引到血多的地方。血蛭的内脏挡了道，所以……真见鬼！” 他想毒死这条鳗鱼的计划落空了。此刻，克莱恩被困在这摇晃的锤子上，而那迅速逼近的怪物又堵住了他唯一的逃生希望。 靠！” 克莱恩放开枯影，召出残夜，朝伸过来的纤细触手砍去。即使有影子加持，往常锋锐无匹的太刀也没能砍下这恶魔的皮肉，只是将触手给挡开了。 情况不太妙……” 它有两种触手。有些触手粗壮有力，但数量稀少，这类触手是用来推动它庞大身躯攀附在巨人摇晃的臂膀上。 另一些触手则纤细修长，而且数量众多，克莱恩现在躲避对抗的就是这类触手。 随着鳗鱼越靠越近，从各个方向袭来的触手也越来越多。这混乱摇晃的锤子上，既要保持平衡，又要躲避、挡开那些触手，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没有时间去庆幸石圣打法的沉稳与不屈，正是这种风格通过扎实的步法展现，才让他得以勉强站稳在锤子上。 趁喘息的间隙，克莱恩不禁想到，露菲斯说得其实挺对。最厉害的战士并非是那些战力最强的人，而是那些适应性最强的人。 他从她那儿学到的灵动风格，在绝望城的街道上帮了他大忙。 但如果他只是刻板地遵循那种风格，而没有将石圣的稳健风格融入自己的打法中，他这会儿恐怕早就飞起来了。 梦境世界是狂野、不可预测、荒诞不经，它会把各种各样可怕的东西抛给那些不幸踏入这片广袤土地的人。 ……谁能想象得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在行走的石巨人手臂上，跟一条火车大小的半透明鳗鱼激战？ 克莱恩反正没想过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境地，恐怕只有十足的疯子才会料到。 所以说，适应性是神谕者所要具备的最重要的能力。 ……不过，尽管克莱恩采取的应对措施都没错，但他剩下的活头也没多少时间了。 不断涌来的纤细触手已经多得让他应付不过来了，而数量还在疯狂激增。 二十八。” 克莱恩暗自叹了口气，任由影子从自己身上脱离，向逼近的鳗鱼冲去。瞬间力量大幅流失的他，咬紧牙关，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一条触手携蛮横巨力撞在残夜的刀刃上，将刀从克莱恩手中震飞，残夜打着旋消失在黑暗中。 另一条触手趁势抽在他胸口上，疼得他惨叫一声，身形向后滚去，差点从锤子上滑落。 千钧一发之际，他稳住了身形，双手用力横推，勉强躲开了第三条直刺他胸口的触手。 此刻，他已退无可退…… 不过没关系。 “二十九。” 圆形平台上，艾菲绷紧肌肉，把克莱恩托付给她的东西用力抛向空中。 那是块普通的石头。 石头飞出去时，突然大喊： “三十步了！” 这声大喊让鳗鱼结扎的触须一阵颤动。那猛然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它密布钢针的血嘴因饥饿而大张。 一时间，它不再理会克莱恩。 它的重心也发生了偏移，向着黑海的深渊倾斜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人形影子从黑暗中滑出，出现在鳗鱼面前，一双深红色的眼睛从影子深处亮起。 石圣从影子里走出，影子随即缠绕在沉默寡言的她身上，赋予她无穷的力量。 石剑划过一道寒光。 克莱恩可没打算杀死这，虽然石圣实力不错，但要斩杀恶魔，她还是太弱小了。 他的目标是砍断那根支撑着鳗鱼大部分体重的主触手。 有了影子加持，石圣轻而易举地切入了鳗鱼的皮肉，最粗壮的主触手应声而断。 骤然失去主要支撑，鳗鱼的身体摇晃着……无助地从巨人摇摆的手臂上甩落，“扑通”一声掉入汹涌的黑色波涛中。 它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消失不见了。 克莱恩双膝跪地，如释重负，深吸一口寒冷空气，望着黑海，声音沙哑冰冷： “搭这趟‘便车’可不免费，！下次记得买票！” 第205章 忙里偷闲 克莱恩在巨人挥舞的巨锤上稍作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努力缓口气。 可没一会儿，黑海就涨得很高了，他所在的位置变得岌岌可危。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岩石中拔出枯影。瞅准巨人挥臂瞬间，他屈膝纵身一跃，风声在耳畔尖啸。 眨眼间，克莱恩一个翻滚后稳稳落在巨人手腕上。他刚站起身，脚下的石面就陡然下沉，他只好将枯影另一条石缝，沉着脸审视局势，拼命抓牢枯影。 很快，他脚下立足的地面开始倾斜向下，接着变成一面垂直峭壁，脚下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再无他物。 悬在峭壁上，克莱恩骂骂咧咧，等待巨人再次抬起手臂。 终于，巨人的手臂抬起，他立刻埋头前冲，必须在“钟摆”再次摆动前，利用这短暂几秒钟尽可能多赶些路程。 要是速度不够快，黑海可就要追上他了。 靠近雕像肘部时，岩壁越发陡峭，最后克莱恩只能弓着腰，像壁虎一样玩命攀岩。 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他的双手此刻还要承担身体的全部惯性，他已经疲惫不堪，却执拗地继续向上挪动。 等克莱恩爬到雕像的肘部，再继续向上时，摆动的幅度明显减小。现在他只需攀过这面垂直的峭壁，就能抵达巨人的肩膀。 攀爬滑溜的石壁可不容易，不过很早以前他就习惯做这类事了。 和上次在暴风雨中与不断上涨的海水竞速相比，这次的情况还算温和。那一次，他差点被汹涌的黑水卷走，最后关头还是靠露菲斯救了他一命呢。 这一回，至少他不需要她来救命了。 那也太丢人了…… 过了一阵子，克莱恩双手扣住石台边缘，翻上了石台，气喘吁吁地回到众人身边。 同伴们正一脸紧张地等着他回来呢。 凯伊率先迎上，哪怕衣衫略显凌乱，却难掩那份帅气，眼中流露出紧张与关切。 “克莱恩？你没事吧？” 克莱恩看了他一眼，显得有些沮丧，随即扭过头，“……我还活着呢。” 露菲斯随后询问： “你刚才在和什么东西打架？” 克莱恩皱了皱眉，“一条又大又丑的鳗鱼虫子。不过，我把它扔回海里去了。” 说完，他不情愿地坐起身，望向海面，海水已经漫过巨人的肩膀。 海面漆黑一片，平静无波。看样子，没东西再尾随他们了。 “它现在已经走了，你们休息一会吧。我来守着。” 他一直醒着，直到黎明破晓，才叫醒了众人。等他们陆续醒来，克莱恩躺在冰冷的石头上，疲惫合上了双眼。 昨天，他还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不可能在这尊行走的巨人头顶上睡着呢。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个漫长夜晚会有多累人。即便是强大神谕者的体魄，也是需要休息的。 其实，石台的轻微摇晃有着意想不到的催眠效果。没过太久，他就沉沉睡去了。 ……当克莱恩醒来时，太阳已经高悬天空。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坐起身，召出“无尽之泉”，大口地喝着凉水。 有人在他身旁留了一盘食物，克莱恩顺手端起盘子，享用起这份迟到的早餐。 啊，正合我胃口。” 吃出是露菲斯做的饭菜味道后，他朝他们勇敢无畏的队长投去感激一笑。 别人干活的时候自己能悠闲地躺着，这感觉还挺不错呢。 趁克莱恩睡觉的时候，石台已经变了样。 从那些蜘蛛身上剥下的铁板被扎在石台周边。这些铁板原本存放在艾菲的布袋子里，它们之间用金绳串联起来，权当临时栏杆。 更多的铁板被制成简易长矛，堆放在石台中央，一旦遭遇空中的袭击，这些长矛就能当作投枪来用。 这会儿，凯伊和艾菲正在巨人的左肩上搭建额外的城垛，而露菲斯则在高处观察着他们的进展。 他们不想冒险，不管这迷宫之旅多么奇妙，危险却无处不在。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克莱恩嗤笑一声。 这么多活儿。还能有啥更糟……嗯，不。我可不想把这话说出口。还是算了吧！” 他身旁的石头上，影子讽刺地鼓起掌。 克莱恩摇了摇头，默默吃完食物，然后走到石台边缘，俯瞰遗忘海岸的壮丽景色。 迷宫的地貌在他们眼前缓缓铺开，石巨人大步向南，每一步都冷漠地将一座深红色珊瑚山碾碎在脚下。 这景象既让人着迷，又透着几分压抑。 放眼望去，克莱恩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红色的珊瑚世界，偶尔有几座高地从珊瑚海中突兀而起，直插灰蒙蒙的天空。 遗忘海岸着实广袤无垠，而且它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危机。 不远处，卡斯特也在研究着这片地貌。不过，他的兴趣可不只是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露菲斯的地图就摊在他身旁的石头上，他会时不时地在上面添些新标记。 克莱恩暗自叹息。 小队或许能搭乘巨人的肩膀抵达遗忘海岸边缘，但返程的时候，他们就得全程靠自己走回去了。 那意味着他们将不得不在这险恶地狱里跋涉数月，卡斯特此刻往地图上标注的每一个细节，日后对他们来说都是生与死的区别。 ……不过，那是明天要考虑的问题。 眼下，克莱恩理应歇一歇。 他把目光从卡斯特身上移开，仰头眺望灰暗与血红交织下的地平线。 ……可不是每天都有机会欣赏到地狱的美景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克莱恩仿若置身事外的闲客，悠然自得地张望着迷宫的大好风光。 尽管景致略显单一，却依旧散发着如诗画卷般的魅力，令人心醉神迷。 遗忘海岸，这个充满矛盾的地方，危险四伏与壮阔绝伦交织共存。阴郁苍穹与黝黑大地相互映衬，为那片生机盎然、扭曲生长的珊瑚枝桠汇聚而成的深红色海洋，营造出绝佳背景。 偶尔，一些别具一格的地标会打破这份单调，瞬间点燃克莱恩心中好奇的火焰。 毕竟，他要是不算个热情洋溢的探险家，那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206章 危机四伏 不过呢，他大多数的探险最后都是以什么东西死在他的剑下告终，可就算这样…… 在迷宫深处，克莱恩目睹了诸多勾起他浓厚兴趣的事物。 巨型怪物的残骸，骨骼上的累累痕迹仿佛在无声诉说曾经那场惨烈战斗；庞大的船只废墟，那坚固的船身布满了令人咋舌的巨大裂口；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深渊裂谷，通往这片诅咒之地的深处，那里潜藏着真正令人胆寒的存在。 除此之外，更有许多他难以描述、甚至无法辨识的奇异事物。 他还瞧见了几处规模恢宏的遗迹，这些地方或许曾是繁华的都市。如今，只剩下宏伟建筑的模糊轮廓，上面爬满了血红色的珊瑚，几乎让人难以辨认出这是人类的智慧造物。 他不清楚这些城市是在绝望城之前就存在，还是与绝望城同时期存在。 迄今为止，似乎在遗忘海岸上，再没有其他人类聚居地能够像绝望城那样，抵御住黑暗的侵蚀。 其他城市无一例外，先是被血红珊瑚吞噬，随后又被岁月洪流冲刷。如今，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些曾经辉煌的城市存在过。 组建星光军团的七位英雄，被传颂为诞生于无尽黑暗之中的传奇人物，这似乎暗示着人类起码抵抗那诅咒有一阵子了。 或许绝望之城是在黑暗几乎将这片土地吞噬殆尽之后才建立起来的，作为那些幸存者最后的庇护所与堡垒。 ……可到头来，这也没起多大作用。 凯西突然扭头望向南方，眉头紧锁，一下子打断了克莱恩的遐想。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克莱恩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露菲斯的目光也投向女孩，同样皱起了眉头，轻声问道： “凯西？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凯西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 “我觉得……我觉得一场风暴要来了。” 克莱恩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天空依旧被一层灰色的云幕覆盖。没有丝毫迹象表明暴风雨即将肆虐，将天空染成墨黑，狂风呼啸怒号。 但遗忘海岸上的情况就是这样。风暴总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将一切卷入其怀抱的东西摧毁得一干二净。 如果凯西说她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那风暴就必然会降临。她作为预言家，在感知这方面向来是很准的。 真是倒霉……” 一场风暴意味着黑海会比往常更早地从地底涌出，随之而来的是倾盆暴雨及电闪雷鸣，而这些恶劣天气会让深海巨兽的行为变得难以揣测。 同时，风暴还意味着会伴有飓风，而当你被困在离地两百米高、正在移动的巨人身上时，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露菲斯脸色冷峻地望向众人，沉声道： “你们都听到了，做好准备……” 可突然，凯西打断了她： “等等。还有别的情况。” 露菲斯微微一顿，脸色愈发冷厉，问道： “你还感知到其他威胁了？” 凯西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怪异而神秘地说： “不，不是感知到。我只是……我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像是沙沙作响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思索着她话语背后的含义。 刹那间，凯伊率先做出反应。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猛然转身，召出自己的弓。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空中就传来一阵尖啸，一道黑影似离弦之箭撞上石台，瞬间溅起大片血花。一支黑色箭矢从黑影身上穿出。 克莱恩赶忙跳到一旁，倒吸一口凉气，被这怪物撞击石台的力度震惊。 凯伊的箭矢射中之前，这怪物肯定进行了长时间的俯冲，险些就抓走了他们当中的某个人。 这东西有点像巨型蝗虫，身体覆盖着黑色甲壳，体型倒不算太大，和一个成年人相仿。 它的翅膀薄如蝉翼，半透明。临死前，它还在拼命挣扎，剧烈扇动的翅膀带起的强风几乎要把人从石台上刮下去。露菲斯迅速上前，一把揪住这东西，将其扔了下去。 凯伊又抽出一支箭，脸上的惊恐愈发浓烈，看得人心里发怵。 那怪物不是已经……”克莱恩心中疑惑。 仿佛听见了他内心的想法，凯伊焦急看向众人，大喊道： “是虫群！这些怪物都是成群结队来捕猎！做好准备！” 他话音未落，克莱恩已经召出了残夜和石圣。 ……死了吗？” 这会儿，所有人都能听见凯西先前说的那种沙沙声了。那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像浪潮一样将他们团团围住。 有那么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小队成员个个神经紧绷，抬头四处张望，等待着…… 突然，灰色云层中出现了一个黑点，它极速下坠，几乎眨眼间就缩短了与巨人颈部的距离。 然而，还没等它发起攻击，艾菲的长矛就脱手而出。那只巨型蝗虫当场炸开，血肉横飞。 艾菲收回长矛，还没来得及再次召出，黑点却接二连三地不断涌现，越来越多…… 凯伊再次拉弓搭箭，弓弦响处，又一只怪物应声摔落。 卡斯特召出一架造型奇特的投石器，随着他熟练操作，几块巨石呼啸而出，砸断几只怪物的翅膀。 露菲斯举起剑，大喊： “凯西！用风！” 女孩身体微微一颤，当即召出她的珊瑚杖。 白色光点还在凯西手中凝聚时，静舞自行从剑鞘中飞出，径直将一只飞扑过来的蝗虫贯穿。 片刻后，一股强风从珊瑚杖中呼啸而出，冲向天空，让那些来袭的蝗虫速度大幅减缓，飞得歪歪斜斜。 其中一只掉队的蝗虫竟意外落在了石台上，随即向克莱恩扑去。 克莱恩瞬间变换姿势，挥剑砍去，干脆利落地一剑枭首。可惯性使然，蝗虫尸体仍不可避免地撞向他。 心中一边怒骂，克莱恩一边向后飞退，一不小心翻过了栏杆，在巨人身上一路滑行。最后滚落到巨人肩膀上，幸好被艾菲和凯伊搭建的城垛拦住。 他狼狈地翻身站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顿时，克莱恩愣住了。这一摔，他无意间瞥向地面……无数黑影正从迷宫中冒出来，争先恐后朝巨人扑去。 那些侥幸没被踩扁的，正沿着石像的腿往上爬。 第207章 时运不济 随着小队成员击杀几只巨型蝗虫，数具黑色尸体从半空摔落，鲜血洒落石像亦或迷宫绯红的珊瑚上。 尸体刚一落地，便突然活动起来。无数黑影从泥地下冒出，疯狂涌向蝗虫尸体，争相吞食。 数百只怪物为了争夺那几块肉瞬间厮杀起来。几场血腥的打斗过后，胜负已分，那些没能填饱肚子的家伙纷纷转头，循着血腥味追踪而去。 ……径直朝那尊走动的石巨人而去。 克莱恩脸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诡异的场景，极力压抑内心的不安。 一群怪物从珊瑚簇中蜂拥而出，直奔雕像的腿，然后迅速攀附而上，目标直指小队所在的位置。 他看不清它们的模样，但毫无疑问，这些来者不善。 真倒霉……” [……击杀一头觉醒野兽，蝗兽]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克莱恩猛然转身，挥手间枯影脱手而出，朝着石台疾射而去。 紧接着，他双手抓紧绳索，借力一蹬，整个人仿若一只敏捷的飞燕，荡秋千般向石台掠去。 他一手扣住石台边缘，用力将自己拽了上去，再次深陷一场血腥厮杀，手中的枯影寒光乍闪，精准削下一只蝗虫的翅膀。 怪物顿时翻起跟头，翻滚着掉下去，毫无疑问，它会被从下面逼近的那群怪物吞食殆尽。 小队与蝗虫群陷入了苦战。 凯西召出的狂风虽然让蝗虫难以高速接近石台，这倒是给他们争取到了些许喘息的时间，可蝗虫数量实在太多了。 凯伊不断射出一支又一支箭矢。从射出第一箭之后，他就没再使用血箭，转而选择普通的箭矢。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中，精准射击变得异常困难。而且，他也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就能重创蝗虫。 它们以惊人的速度从高空俯冲下来，几乎像是自己往箭矢上撞。 这些蝗兽属于觉醒野兽，对梦想家来说，想仅靠一支箭就击杀一只可没那么容易。 克莱恩反手握住枯影，转身避开一只蝗虫的偷袭时，又有一只落在了石台上。 两支箭插在它破裂的黑色外壳上，但这只蝗虫仍然活着。 ……不过，它也活不了多久。 露菲斯手中长剑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尖锐呼啸，斩向那只蝗虫，溅出一片黑血。 蝗虫瞬间被劈成两半，残躯还在抽搐。她顺势一脚踹出，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飞出石台，而后她头也不回，朝凯伊大喊： “别想着杀它们！把它们翅膀弄断就行！” 凯伊先是一怔，随即领悟，迅速调整他的攻击策略。 他们实际上不需要击杀这些蝗虫，只要让这些怪物没法落到石台上就行。 反倒是艾菲，凡是被她击中的东西，都会炸成一滩令人作呕的血糊糊。此时，她紧咬下唇，手中握着的青铜长矛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光泽。 而她面临的问题是，她没有合适的远程武器，她手中那杆青铜长矛其实不太适合频繁投掷。 记忆是由核心能量凝聚而出，一旦召回某个记忆，记忆就会分解成能量回归核心。 但如果梦想家与记忆的距离过远，那些分解的核心能量就会白白流失——除非这个记忆像血箭那样拥有特殊的附魔效果。 能量也并非永远丢失了，它会在核心深处慢慢积聚，直至再次达到存储上限。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因此在战斗中，人们没办法无休止地朝敌人投掷自己的记忆。 尤其是当实力达到了某个层次，对自身核心能量的控制变得尤为重要时，这种做法更是不可取。 艾菲还远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但她仍然受到这一规则的限制，因此她转而使用蜘蛛铁板制成的长矛，或者说是飞镖。 不过，剩下的飞镖也已经所剩无几。 最后一枚飞镖用完，她要么消耗自己的核心能量为代价，要么就得冒险与蝗虫近身缠斗。 就像石圣那样，克莱恩在冲向露菲斯时，才看到石圣压低肩膀，高举盾牌。 一只蝗虫全速撞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蝗虫瞬间粉碎，黑色的血液从破碎的甲壳缝隙到处喷溅。 [你已击杀……] 但艾菲可没有重达数吨的体重优势，尽管她外表同样粗犷，可石圣是石头构成，而石头可比血肉厚重得多，何况石头更难被撕裂。 要是艾菲都仅凭长矛和盾牌与蝗虫缠斗，那其他人也撑不了太久。 克莱恩快步冲向露菲斯，顺势踢飞一堆蝗虫残骸，喘着气说： “我们有麻烦了！” 露菲斯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问： “什么事？”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迷宫地面。 “有好几百只怪物正在石像身上到处爬呢，估计再有一会儿它们就要爬到这儿来了！” 露菲斯脸色一沉，迅速扫视一圈小队成员。 凯西正握着那根木杖，朝空中释放强劲的狂风，以此减缓来袭虫群的速度。静舞在空中来回穿梭，竭尽全力保护她不受蝗虫偷袭。 卡斯特正操纵着他独特的投石器，瞄准怪物的翅膀，动作沉着冷静。 每个人都在勉强支撑，稍有不慎，便可能丧命。 露菲斯眼中忧虑更甚，她看向克莱恩，沉声道： “……那你跟我来。” 露菲斯简单向卡斯特交代了几句后，走到石台边，俯视下方。 当看清那密密麻麻的怪物正沿着石像往上爬时，她脸色一沉，冷若冰霜。 克莱恩掂了掂手中的枯影，旋即开口问道： “那么，计划是什么？” 露菲斯侧目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还能怎样？能杀多少就杀多少呗。” 说完，她纵身一跃，轻巧落到巨人的左肩上。 克莱恩翻了个白眼，心一横，也跟着跳了下去。 “又是这样！”他低声抱怨着。 片刻后，两人分头行动。露菲斯冲向巨人的另一侧，沿着其领口游走，她试着去对付那些从巨人正面和左侧往上爬的怪物。 克莱恩则负责阻击从石像右侧和背后接近的家伙，他心里也没底，就凭他们两人能否守住这么大的范围，但眼下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至少占据了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但与蝗虫群激战的其他人却没有这样的优势，小队已经抽不出人手再来支援他们。 克莱恩站定，向下望去，终于看清了那些来袭怪物的模样。 它们体型魁梧，类似于灵长类，全身覆盖着脏污的灰色毛发，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隆起，犹如粗壮的树干，难怪它们速度如此快。 两根弯曲的獠牙从厚嘴唇里探出，像极了。 这些怪物的血肉里竟生长着绯红的花朵，有些花朵的苍白花茎甚至从一个眼窝蜿蜒至另一个眼窝。 克莱恩心里直哆嗦，原来这群怪物不过是另一种更可怕怪物的宿主而已。 这些类人猿的猴子，不过是那些绯红苍白花朵操纵的肉傀儡。 “哦，天呐……” 克莱恩召出鹦鹉石，紧绷肌肉，随后狠狠将之掷出，影子将他牢牢裹住。 那块小石头在空中自由疾驰，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与远处的一只怪物撞个正着，正中其额头，连带腐烂的头骨也被砸得裂开。 那怪物浑然不觉自己的脑袋缺了一半，仍继续往上爬。 克莱恩咬咬牙，召回鹦鹉石。 ……果然如我所料。” 在遗忘海岸，就没什么事是简单的。小队可不会只遭到一群蝗虫的袭击，肯定还会有大群猴子从地面上包夹他们！ 而且，还得时刻提防那些猴子身上的寄生虫。 至少它们半腐烂的状态，身体没那么结实。这一点倒可以利用一下……” 一只猴子率先爬进枯影的攻击范围时，克莱恩头顶上突兀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他从头到脚都被恶臭的黑色浆糊淋了个遍。 一只蝗虫残缺的尸体从他身旁飞过，直直掉落下去。 克莱恩瞬间愣住，不过一秒，随即仰头怒吼： “我现在成活靶子了，是吧？哼……好极了！让它们来吧！越多越好！” 枯影的绳索迅速伸至极限，克莱恩眯起眼睛，锁定目标后，猛地将枯影扔下去，同时手指轻轻拉动绳索，巧妙引导着枯影的飞行轨迹。 在空中闪烁寒光，如同轻盈的舞者旋转着，划出一道优雅弧线。眨眼间，它轻松削断一只猴子的手腕，就像刀切豆腐一般。 失去支撑的猴子向后仰倒，从如此高度坠落，砸在模糊的绯红珊瑚上，瞬间爆裂成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 克莱恩专注于聆听魔咒的宣告，脸上写满了紧张。 [你已击杀一只觉醒异兽，嗜血花]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他终于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至少这些家伙不是杀不死…… 他抬手稳稳接住飞回来的枯影，又再次将它掷出去。 时间所剩无几。 数不清的怪物正沿着石像往上爬，每次跳跃就能前进一大截距离，那场面很是吓人。 他得在它们爬到巨人肩膀上修筑的城垛之前，尽可能多杀一些，否则自己就要被它们撕成好几块。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克莱恩只顾着操控空中穿梭的枯影，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无论是血肉还是骨头，都被它一一撕裂。 枯影几乎没在他手里停留过，无时无刻大肆收割生命。 十几只领头的怪物从雕像上被甩落，摔得粉碎，克莱恩也因此收获了数量可观的暗影碎片。 但与兽群相比，他的速度还不够快。克莱恩在投掷枯影时必须又快又准，稍有不慎，自己就可能从巨人摇晃的肩膀上被拽下去。 而且，他还得时刻提防头顶，躲避那些从高空俯冲下来妄图突袭他的蝗虫。 那些怪物越来越近，它们的到来不可避免，而且势必会带来致命后果。 又有一群怪物爬到雕像背面，局势不容乐观。 克莱恩不仅要应对侧面的怪物，还得从巨人肩膀上这块狭小地方，冒险冲向领口脖颈处，去阻止那些爬得最快的家伙爬上石台。 糟了，糟了，这下糟了……”他心中叫苦不迭，脚下的黑血糊在石头上黏糊糊的，踏错一步都将万劫不复。 克莱恩手中动作依旧不停，尽可能多杀一些。他已然尽力，却依旧难以企及汹涌兽潮的速度。 到后来，克莱恩惊觉那些怪物距离他已不足几米远。 他能看清它们腐烂身躯上的每一处细节，以及从血肉中生长出的奇异优雅花朵。 绯红的花瓣在嗅到猎物的气息后，微微晃动。 突然，一只怪物绷紧双腿，纵身一跃，瞬间跨越了剩下的距离，带着一股腥风朝克莱恩扑来。 还没等它落地，就被残夜凌空劈成两半。从伤口中流淌出的并非血液，而是一团烟雾般的红色花粉。 克莱恩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吸入满满一肺的花粉。 他圆睁双眼，惊恐地喊道：“哦……哦，谢特！这下彻底完犊子了！” 第208章 背水一战 克莱恩吸入红色花粉的瞬间，他的眼眸骤缩，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不多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肺里面微微蠕动起来。 紧接着，一阵剧痛贯穿他的胸膛，他大声惨叫着，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裹尸布。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古老的石头上。那血中，小小的花朵竟似恶魔般迅速扎根，贪婪地吸食着血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克莱恩怨愤地盯着这些花朵，牙关紧咬，一步步站起来。等他挺直脊背的时候，疼痛已经稍稍减轻了些。 那些嗜血的花朵已然发黑，渐渐枯萎，被织梦神血的奇异赐福摧毁。 阴险的寄生花妄图从内部吞噬他，可实际上，这不过是自寻死路。再过短短几分钟，它就会被他顽强身躯所蕴含的“熔炉”彻底毁灭。 即使它有部分残留，露菲斯的净化之火也会将其彻底清除。 ……在那之前，他就只能忍受这般折磨了。 “来吧，你们这帮，放马过来！” 残夜出现在他手中时，又有一只怪物已经爬到了巨人的肩膀上。 克莱恩迅猛扑向对方，挥剑斩下那怪物的脑袋，随后一脚踹在其胸口，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怪物像破布袋般飞出。 转眼间，他身形急转，险险避开了另一只怪物的偷袭。 没等那怪物反应，太刀似灵蛇般划过其身躯，“嘶啦”一声，两条胳膊应声断开。 更多红色花粉在空气中爆开，克莱恩屏住呼吸，残夜舞动，砍下了它的膝盖。 虽然怪物没死，但它也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样也够了……” 但这其实没多大用处。三只怪物已经围拢过来，准备接替那只残废怪物的位置。 而且，再过几秒，还会有更多的怪物涌现，然后越来越多——直至最后，克莱恩被这群肉傀儡势不可挡的撕成碎片。 在那之前，他得想出个办法来。 哪怕能让我喘口气也好……” 他强忍体内被蚕食的剧痛，眉头紧皱，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然，冲向敌人。 残夜在一只只怪物间飞舞，洞穿、劈开、斩断它们的身躯。很快，空气中就弥漫起一大片红色花粉形成的云雾。 随着体力逐渐不支，克莱恩咬着牙退出战圈，身后留下一地怪物尸体，恰似铺就了一层血腥红毯。 他向后跃出数米，在石块上滑行，脱离那团红色迷雾。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怪物们发现目标消失，就继续前冲。没走几步，迷雾中闪过一道黑芒，一把厚重的三角利刃洞穿了领头怪物的脑袋。 嗜血花对宿主受伤无动于衷，继续前扑。下一秒，怪物的脑袋被猛力后拽，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枯影的绳索缠绕在临时城垛的支柱上，布下了隐形陷阱。 那只倒霉怪物头上还插着枯影，就埋头前冲，结果崩紧了绳索，一根无形绊索随之升至半空。 六七只怪物被绊倒在地，暂时阻挡了其他怪物追赶克莱恩的步伐。 无论是城垛还是枯影都撑不了太久，但好歹为他争取到了几秒钟的喘息时间。 【你已击杀一只觉醒异兽——嗜血花】 【你的影子……】 “……终于啊。”克莱恩吐出一口血，低声呻吟，擦去嘴角血迹，回首望去，眼前景象却让他咒骂出声。 那群攀附在石像背面的怪物，马上就要爬到长袍领口处了。 克莱恩即将要陷入包夹绝境，而他已经黔驴技穷，想不出办法了。 ……要是我今天死了，那我至少也要拖着尽可能多的杂碎，跟我一起下到更深、更黑暗的地狱里去。准备受死吧，们！” 克莱恩俯身飞扑，在狭窄石径上狂奔，及时赶到巨人背部中间，与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怪物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怪物被撞飞至模糊的血红色地面。 与巨人肩膀不同，狭窄的石径上克莱恩没有迂回腾挪的空间，再加上石径不停地摇晃，连保持平衡都成了挑战。 不过，那些怪物体型更显宽阔，它们的处境比他更糟。 在这条狭窄的石径上，一个人便能挡住一整支“军队”。 但前提是，没有敌人从背后偷袭，而腹背受敌肯定是会发生的…… 克莱恩挥剑猛砍，一只又一只怪物在扬起的大片红色花粉云雾中翻滚坠下。 尽管他拼尽全力，却被迫步步后撤，以免被这些怪物包围绞杀。 那些被枯影的绳索稍稍阻拦了一下的怪物，终于挣脱束缚，再有几秒也要赶到他的背后了。 该死！” 克莱恩逼退正面一只怪物，不顾一切地转身，去抵挡背后的攻击。 然而，他还是晚了那么一点点。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挡住或躲开眼前这一爪子了，便心急火燎地试图想出个办法，起码把伤害降到最低。 ……就在那怪物的爪子快要抓到他脖子上的瞬间，一道迅疾的黑影突然从空中落下。 一只蝗虫以锋利口器钳住怪物脑袋，轻松撕下，随后振翅飞回，边飞边以惊人的速度吞食猎物。 紧接着，更多蝗虫如雨点般落下，直扑那些攀爬石像的怪物。 两群怪物突然陷入到一场混乱厮杀，而六名人类则绝望地被困在它们中间。 克莱恩背靠古老雕像，望着两个族群在嘶哑咆哮与沙沙声中相互死战。 成群蝗虫发现了新目标后，从高空俯冲而下，冲入肉傀儡兽群，顷刻间就吞食了数十只倒霉怪物。 蝗虫锋利的口器撕裂它们的身躯，开膛破肚，仿佛要将血肉都一并融化。 不过，那些肉傀儡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任何胆敢停留的蝗虫瞬间被逮住撕成几块，黑色血液洒落在从怪物腐烂身躯上长出的绯红花瓣上。 有些肉傀儡甚至直接从石像上跃下，捕捉俯冲下来的蝗虫，一同翻滚着坠向远处的地面。 仅仅片刻的工夫，石像周围的局面愈发混乱不堪。而石像本身却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依旧朝南稳步前行。 ……清醒点啊！” 第209章 绝处逢生 克莱恩从惊愕中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迅速解决了那只被他打得踉跄的怪物，然后把这沉重的家伙从石径上推了下去。 尽管敌人在自相残杀，但他们这群人的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处境反而愈发艰难。 克莱恩无暇多想，反手将残夜朝另一只扑来的怪物掷去，然后转身背对敌人，纵身一跃。 他抓住石头上的一道裂缝，用力把身体往上拉，争分夺秒地朝石像颈部爬去。 仿佛永恒般漫长的几秒钟里，面对随时可能来袭的巨型蝗虫，克莱恩毫无办法。 不过，露菲斯恰好在这时候在雕像另一侧释放了永恒之焰。 一道炫目的白色强光瞬间照耀天空，让蝗虫群短暂陷入了混乱，也为他争取到了宝贵时间，让他得以爬上石台。 克莱恩翻过石台边缘，顺势翻滚几圈，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冷的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嘴角不时有带血的泡沫冒出。每次吸气，都像是无数刀片被吸入肺里，在体内无情搅动。 还……还不算太糟……” 这些伤势挺麻烦，但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神谕者比普通人恢复得更快，而克莱恩尤为特殊，他被织梦者的一滴神血改造过，这让他比大多数人都更加坚韧，也更难被杀死。 ……有点像蟑螂似的。 至于疼痛，他经受过更折磨的，家常便饭而已，不一样也挺过来了。只要体内的肾上腺素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疼痛，他就还能继续战斗。 只不过，过程可不会舒服…… 克莱恩呻吟着从地上爬起，眼神警惕地环视四周，发现局势正在急剧恶化。 凯伊的箭早已射尽，不得已动用那阴森邪恶的血箭。 从他惨白的脸色就能看出来，他已经有几次失手，丢失了不少血，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凯西还在努力维持减缓蝗虫速度的劲风，但她的脸上和手上都沾满了鲜血。 看来，即使她的护甲有强大的附魔加持，加上静舞的守护，也无法完全防住无处不在的威胁。 艾菲此刻正与那些蝗虫近身搏杀，她的眼神中燃烧着战斗的火焰，每次怪物发起突袭，她都只有短短一瞬的反应时间。 鲜血沿着她的腿缓缓流淌，她白色希顿长袍早被撕裂得不成样子，被鲜血侵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色，青铜头盔也不知去向，破碎地躺在石头上。 卡斯特似乎没受伤，可他的脸色因疲惫而显得阴沉，眼神中满是倦意。他维持惊人速度对身心都是极大的负担，看来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石圣……这个沉默寡言的幽影从头到脚都沾上黑色的浆糊，却对此全然不在意，冷峻的面容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她依然保持着优雅从容的步伐，尽力保护着队伍成员，可她也没办法同时顾及到每一处。 ……至于克莱恩自己，他的状况在所有人中是最糟糕的。 该死！” 而他被迫退回到石台上，那些肉傀儡也马上要追过来了，这迫使众人得同时从两个方向进行防守。 和克莱恩不一样，其他成员可没有神血的保护，能免受红色花粉的侵害。 不会交代在这吧……” 克莱恩正这样想着，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突然从石台的另一侧伸出。紧接着，露菲斯从金色绳索下钻了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她的眼中有白色火焰在跳动，肌肤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就像有火焰在其下燃烧。 ……他猜测，那火焰的作用就是在红色花粉一进入她体内时就将其焚烧殆尽。 星光军团护甲受损严重，看上去都快要崩解了，但仍在发挥着保护作用，守护着不朽火焰氏族的最后传人。 露菲斯没有理会众人，而是转头望向南方。 她这是……” 克莱恩还没来得及把想法想完，就被一只丑陋怪物从石台边缘冒出的脑袋打断了思绪。 他眼神一凛，顺手抄起一块参差不齐的甲壳碎片，猛地那怪物的眼睛，伴随着怪物的惨叫，用力把它给推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格外巨大的蝗虫突然从空中俯冲而下。它击退了静舞，径直朝凯西扑去。 没等任何人有所反应，它的口器就咔哒一声咬合起来。 但它咬到的不是柔软的血肉，而是凯西最后一刻举起的珊瑚杖坚硬的木质部分，凯西在最后一刻成功保护了自己。 然而，那冲击力还是太大，将她远远地抛了出去。 她的背撞破了临时的防护屏障，尖叫着……从石台上滑落，像个破碎的玩偶一样直直坠落下去。 “不！” 枯影已经损坏，正在识海中自行修复，而那根金色绳索还系在护栏上。他不知道该怎么…… 当听到弓掉落在石头上发出的哐当声，克莱恩抬头见凯伊从石像颈部跃下。他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追上凯西，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俩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面对正在逼近的蝗虫，身体微微颤抖着，毫无反抗之力。 “不，不，不！”克莱恩在石台上焦急地呼喊着……然而，预期中的攻击却迟迟没有到来。 战斗的喧嚣突然平息下来，四周陷入了死寂。 克莱恩愣了愣神，眼中满是疑惑。 几米外的空中，几只蝗虫盘旋着，却对凯西和凯伊这两个无助的人类视若无睹，仿佛它们也被凝固了一般。 不久后，那些蝗虫突然掉头，迅速飞离。整个蝗虫群都在撤退，它们拼命地逃离了这座石像。 就像……它们在逃避什么东西似的。 许多蝗虫爪子里抓着死去的肉傀儡，看来在与这些巨型猿猴的混战中，蝗兽群成了最终的受益者。 ……不过克莱恩确信，不久之后，这群蝗虫的整个族群将会被嗜血花征服，它们身上的甲壳缝隙里都将绽放出绯红色的花朵。 嗜血花的恐怖令人难以想象，谁知道它们征服了一整群飞行怪物后，又会具备怎样的能耐呢？ 眼前迫在眉睫的问题是……这些蝗虫究竟在逃避什么？ 克莱恩低头一看，发现那些肉傀儡也在仓皇撤退，它们沿着石像的身体狂奔而下。 他心中一动，顺着露菲斯的目光望去，脸色变得煞白。 那边，石像行进路线地正前方，一堵由狂暴黑暗汇聚而成、广袤得难以想象的墙垒分割开整个世界。 它迅速朝着他们的方向逼近，几乎每一秒都有闪电照亮汹涌云层的最深处。 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210章 风起云涌 凯伊平稳落在石台上，轻轻放下凯西。 女孩脸色惨白，估计受伤不轻，好在看上去性命无忧。凯伊柔声安抚着她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接着，他和其他人一样，扭头静静望向南方。 目光所及，是一堵汹涌墨潮般滚滚逼近的黑色墙垒，它仿若狰狞巨兽，吞天噬地，所经之处支离破碎。 在克莱恩看来，那就像是一片由沸腾黑暗组成的无尽云海，且威势惊人。 他感受到的那股威压，几乎媲美猩红尖塔带给他的窒息感。 石像正迎面黑云而去，对来势汹汹的压迫浑然不在意。 风呼啸着扯乱克莱恩的头发，沙沙作响。压抑的气氛中，艾菲突然闷哼一声，拄着长矛踉跄倒下。 她双手紧紧按住身上那件古老胸甲的破损处，殷红的血从她指缝间汩汩冒出。 众人猛然回神，露菲斯快步走到艾菲身旁，神色凝重，轻轻将双手搭在她肩上。 须臾间，艾菲铠甲的裂缝中透出柔和的白色光晕，永恒之焰将驱尽她所有的伤痛和苦楚。 露菲斯紧闭眼眸，咬着嘴唇，几滴鲜红的血顺着她象牙般白皙的肌肤滚落。 为了缓解同伴的痛苦，她自己却忍受着更为凄惨的折磨。 克莱恩突然咳嗽起来，带血的泡沫从唇边飞出，随后虚弱地躺到地上，他感觉很不舒服。 风暴墙垒不断逼近，风势愈发猛烈，呼啸着穿过石像的缝隙，还裹挟着大海的独特气息。 克莱恩皱了皱眉，示意石圣挡在他前面，涩声问道：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凯伊打了个寒颤，瞥了一眼翻涌的云墙，怯声道： “往下爬？闪电指定会被巨人脖子吸引过去的。” 克莱恩摇头，“不行。海水会上涨，雕像大部分都会被淹没。要是海浪没能淹没这处石台，那我们就算是幸运的了。” 凯伊哭丧着脸，朝下望去。 “那……我们就死定了？” 克莱恩冷冷一笑： “别担心。石头不太导电，所以我们大概率不会被雷劈死。真正该害怕的，是这场骚乱可能引来的东西。” 说完，他又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呃……这还挺难受的……” 这时，露菲斯从艾菲身旁慢慢站起。她走到克莱恩面前，半跪在地上，她的脸上写满了近乎真诚的担忧。 “你……你吸那些花粉了吗？” 克莱恩想咧嘴笑一下，结果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嗯，吸了一点儿。不过别担心，已经……我肺里没再长什么花了。” 露菲斯的脸微微抽搐，她伸出双手，想放到克莱恩胸口上，却被他半空中拦住了。 她的手触感柔软而冰凉，深处却又透着一股暖意。 “别费心了。我没事。去看看凯西吧。” 露菲斯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轻声问道： “可这不疼吗？” 他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你那么疼。” 露菲斯眉头蹙起，“……我已经习惯了。” 克莱恩久久地看着她，表情让人捉摸不透。接着，他平静地说：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习惯这种痛苦。你本不该如此的，尤其别是因为我。” 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带来的分量，在他俩之间萦绕了片刻。 露菲斯微微歪了歪头，随后背过身去。她叹了口气，停留几秒后，便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克莱恩低下头，一动不动地待了会儿。 这样……这样或许更好些。” 对疼痛的恐惧是人类最本能的情感，他不禁觉得，每次露菲斯默默忍受自身缺陷带来的痛苦时，她的一部分人性就被那无情而纯粹的白色烈焰给烧没了。 而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这世上，他本就是最不该让露菲斯付出代价的人，因为…… 突然，一声雷鸣巨响在他们头顶炸开，震得小队成员神经一跳。 白昼的光芒变得昏暗，凛冽寒风夹杂着咸涩的黑色水滴，向他们扑来。 露菲斯检查完凯西的状况后，朝南瞥了一眼，皱起眉头。 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准备好！稳住！” 说着，她召出自己的长剑，双手竖握。随着白炽的光芒将银色剑身点燃，露菲斯用力将剑刺入石头中，剑身将石头熔化。 她屈膝跪地，紧握着剑，准备迎接风暴的侵袭。 而一旁，艾菲轻叹一声，一只手抓紧石缝，另一只手把凯西拉过来紧紧搂在怀中。 卡斯特效仿露菲斯的做法，用他那把墨绿色的长剑将自己固定在石台上。 克莱恩看着他们的举措，将目光投向了石圣。 石圣扔掉盾牌，压低一侧肩膀，准备硬抗飓风。 克莱恩没什么更好的东西可以抓，只好尴尬地抱住石圣的大腿，闭上眼睛，为这般狼狈的举动感到有些难为情。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沉浸在这窘态中，就有个东西啪嗒一声落在他身旁的空地上。 克莱恩睁开一只眼睛，惊讶地发现是凯伊。 “……怎么回事？你来这儿干嘛呢？” 凯伊尴尬地笑了笑，干咳一声呐呐开口： “呃……是这样的。我既没有能切开石头的剑，也没有那样的巨力。所以，啊……我能不能抱住你这位漂亮石头同伴的另一条大腿呀？” 克莱恩瞪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失笑： “行吧！随便你。可别抱错到我身上就行……” 黑色墙垒不断逼近，无头巨人稳步前行，径直撞向风暴狂怒的怀抱。 …… 一滴雨珠冷不丁地拍在克莱恩脸颊上，狂风的呼啸响彻耳畔。 转瞬，铅灰色的世界暗沉下来。克莱恩猝不及防，遭到一阵狂风的猛烈针对。 风吹得人喘不过气，他只能把头尽可能往石圣怀里凑，大张着嘴，看上去就像他抱着石圣的腿在苦苦哀求什么。 雨点噼里啪啦地朝他脸上招呼，他刚要脱口的咒骂被硬生生堵回嗓子眼，只剩牙缝间挤出的一声憋闷“靠！” 风暴裹挟着毁灭气息汹涌扑至，石台上的蝗虫尸体突然动了起来。 随后被狂风卷起，从巨人的颈上甩出，消失在黑暗中，连同它们黏稠的黑血也被如注的雨水冲刷殆尽。 一道刺目闪电划破云层，紧跟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石头表面滑不溜秋，狂风拼命拽扯着克莱恩的身体。他把石圣抱得更紧了，喘着粗气，脸色扭曲，疼痛侵袭着他残疾的肺。 “这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水上乐园……” 相比之下，石圣却稳如泰山，没有被飓风撼动丝毫。她稳稳地站在石台上，右肩下沉，用她坚如磐石的石躯对抗狂风，浑身散发着坚毅古朴的气息。 不远处，露菲斯、卡斯特和艾菲各自抓紧手里的东西，单膝跪地抵御飓风侵袭。 阳光被黑云遮蔽，漆黑的海水从朦胧中不断上涌。 克莱恩能听到巨浪奔腾在迷宫中，冲刷着血珊瑚时发出的低沉轰鸣。 石巨人在海水中稳步前行，它巨大的脚掌每迈出一步，都会在身后搅起汹涌的漩涡。 又一道闪电撕裂苍穹，照亮这片只剩狂风、黑水与黑暗的荒芜世界。石圣忽遭一阵格外猛烈的狂风拍打，脚底竟擦出几厘米滑痕，克莱恩心脏骤缩，呼吸一滞。 石巨人继续逆风破浪，黑水漫过它的膝盖、腹部，直至胸膛。 克莱恩抱紧石圣，在风暴肆掠下苦苦煎熬。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汹涌的海浪逐渐漫过巨人肩膀上残破的城垛。 他的脸色随之凝重，昨晚，黑水还没涨到他们栖身的石台高度。但现在，就眼下这风浪的势头来看，恐怕不太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一个巨浪猛地撞上巨像的颈部，朝石台席卷。 众人被一堵黑色水墙迎面拍中，咸涩的海水兜头浇下。万幸，至少还没有人被卷走。 呼啸的狂风、猛烈的暴雨、不时划过天际的闪电与震耳欲聋的雷声交织在一起，有种整个世界即将崩塌、毁灭的既视感。 海浪反复冲刷石台，情况着实变得糟糕透顶。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克莱恩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长时间，也数不清石巨人往风暴深处走了有多远。可风暴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暴躁疯狂。 不过，这甚至还不是他真正惧怕的。他真正的恐惧并非藏在这已然发狂的天空，而是在那诅咒黑海的最深处。 而且很快，不可避免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泛上克莱恩心头，他低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凝望黑海的深处，目光好似透过脚下厚重的古老岩石。 他们脚下深处，他感觉到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水底缓缓上浮。 ……黑海中那难以名状的恐怖巨兽，正从孕育它的深渊中缓缓爬出，准备拦下这尊赶路的巨像。 “真他倒霉透顶……”克莱恩抬头看去，只见凯伊正死命抱住一旁的石圣。这一次，他可没了往日的潇洒，雨水成串从发梢滚落，脸色惨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他身后，露菲斯半跪在石台上，紧握着她银色长剑的剑柄，手指煞白，毫无血色。 克莱恩强咽下肺部的剧痛，声嘶力竭地呼喊： “准备！准备好！有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露菲斯的眼睛突然瞪大。 克莱恩急忙转身，正好目睹一根灯塔粗的触手破浪腾空，闪电映照下，它宛如诡异高耸的魔塔。 触手直冲天际，稍作停顿，在古老的巨人头顶忽隐忽现。 克莱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认出了这幅场景。 这正是他来遗忘海岸第一个夜晚所见到的那根巨大的黑色触手，就是它毫不费力地将那头庞大的鲨鱼拖入水下，像撕扯小鱼一样将其撕成两半。 连第四类梦魇生物都畏惧的存在。 ……那根直入云霄的触手从上方搭落，砸在正在行进的巨人脖颈上。 “哦，不！” 克莱恩愣神间，巨型触手紧紧缠绕在巨人的脖颈上，鼓胀的肉质部分猛然收缩，似乎是要勒死这尊巨人。 ……还要将其拽到海浪之下。 古老雕像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大步向前走去。下一瞬，石质巨手破水而出，一把攥住触手…… “噗嗤”，这声闷响甚至短暂盖过天地间狂风暴雨的怒号，那堪比石像手腕粗的触手竟被硬生生扯断。 克莱恩眼珠差点瞪出眼眶，那根粗壮黑色触手的一部分抽搐着从古老巨人的脖子上滑落，坠入汹涌的波涛。 另外半截却仍不死心地缠向巨人手臂，却被石质手掌给扇飞，重新消失在黑海深处。 一时间，黑海仿若被施了定身咒，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风平浪静。 “哦……天呐！” 刹那，整片海面如油锅遇水，朝天空炸开…… 第211章 泰坦神战 海面呈现出诡异的风平浪静，继而猛地炸向天空。 眨眼间，那根巨大的触手消失后，又有六根从墨色海浪里轰然伸出，如蜿蜒扭曲、遮天蔽日的山脉横亘在稳步南行的巨人前方，磅礴气势刹那间甚至盖过了风暴的狂怒咆哮。 克莱恩眼皮狂跳，注视着这可怕的场景，试着去理解即将来临的这场战斗的规模之大。 渺小的人类要如何在泰坦之间的这场战斗中活下来？ 仅仅一息后，那些触手从空中携千钧之力坠落，直扑石巨人。 因为体型过于庞大，它们的动作看着像是慢镜头回放，但这只是一种错觉。 隐藏在水下的庞然大物把四条触手重新没入水中，分别缠上巨人的双腿和躯干，另外两条则蜿蜒着朝巨人手臂游弋而去。 古老巨人步伐依旧沉稳，似乎并未被深海怪物的猛烈攻势所惊扰。它大手一挥，轻松拨开了其中一条触手，却任由另一条缠上自己的手腕。 “抓紧了！”一个声音大喊道，克莱恩听不出是谁喊的，但本能选择了遵从，把石圣抱得更紧。 该死！” 伴随震天的雷鸣和灼目的闪电，石巨人猛然一个踉跄，身躯微微向一侧倾斜。 潜藏在那黑色、油滑且鼓胀的触手中的力量是如此骇人，以至于石像表面崩出丝丝裂缝，碎屑簌簌而落。 然而，巨人翻转手掌，一把攥住了那根触手，极具毁灭性的力量在石手中爆发。 触手疯狂绞缠，妄图碾碎巨人，而它自己反过来也被巨人攥在拳头里，不断挤压变形。 一时间，二者力量僵持不下，难分伯仲。但很快，巨人的手指缓缓陷入那黑色肉质中，一道道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血液飙射，如瀑布般倾泻入海。 没过多久，那根触手就萎靡下来，不得不缩了回去。 然而，其他五条触手从水中再度掀起新一轮猛攻。 克莱恩看不到黑海下的战况，但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其中两条触手缠上了巨人的双腿，两条缠上它的躯干，还有一条死死钳制着巨人的手腕以及石匠锤。 不管这些触手如何动作，似乎都奏效了。巨人的步履变得蹒跚，仿佛正与一股难以置信、拖拽它后退的力量苦苦抗衡。 巨人又一次踉跄了一下，接着猛地向前一冲，而后重重停住。 不妙啊……”克莱恩心中暗呼，脚底能清晰感知那股震动传遍巨人全身，它在颤抖，仿佛正竭尽全力挪动它庞大的身躯。 他们藏身的石台开始缓缓向一侧倾斜，更多的海浪随之涌上。 风暴愈发癫狂，电闪雷鸣似在为这场巨兽鏖战呐喊助威。 狂风夹杂着雨水、海水朝他们袭来，雷声轰鸣不绝，闪电的光芒如同用天火织就的大网，将他们团团围住。 古老的巨人突然剧颤，姿势似乎在改变。就好像……巨人正要弯下腰，准备俯身向前。 克莱恩眼睛瞪得老大，他本能地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止他一个人察觉到了。 石圣遵从他的指令，屈膝下跪，将手伸进石像的裂缝时，露菲斯高声喊道： “我们要潜下去了！屏住呼吸！” 又来！” 随即，巨人俯身，如巨石坠海，一头扎进了汹涌波涛里。 克莱恩都来不及深吸一口气，他们便再次被卷入黑海冰冷的怀抱。 但与前一天横渡峡谷不同，这次他们是被拽向深渊底部，而非横穿过去。 感受到一股强劲的水流在身边呼啸，克莱恩拼命抱紧石圣，耐心等待。如果他对巨人此举的猜测正确，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随着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深渊的寒冷逐渐渗入骨髓，石台突然停住，开始轻轻摇晃。 身处深海底部，克莱恩竟听到一声沉闷到极致、难以名状的声响，在广袤无垠的海底传开。 诸神啊，诸神！” 他明知诸神早已陨落，可此刻满心惶然，还是忍不住向他们呼喊。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终于，巨人的身躯再次震颤，紧接着，它突然开始向上攀升。 就像被拽入深海时那样的速度，他们此刻正从黑海的深渊中被迅猛拉起，重返风暴狂怒的怀抱。 当巨人的双肩破出水面，石台也随之浮出黑海时，克莱恩已经头晕目眩、意识模糊。 他强撑着扫视一圈，清点同伴，确认没人在这次下潜中被卷走。 随后，他咬牙振奋精神，扭头朝前望去。 古老巨人并非是被潜藏在深海的触手怪物拖入黑海中的。 相反，那些壮硕的触手被证明是个麻烦之后，它只是俯身一探……然后从海底将那只深渊怪物给捞了起来。 而此刻，巨人正把它抓在手中，将这只庞然大物高举向狂风暴雨的天空。 即便知道窥视这只深渊怪物的真面目并非明智之举，克莱恩还是忍不住望了过去。 那映入眼帘的场景，令他周身血液仿若凝固。 古老巨人手中抓着一颗巨大的头骨，那头骨的外观乍看与人类的头骨相似，但又有着天壤之别。 除却尺寸大小外，这头骨的形态也异常奇特。要是克莱恩非得描述一下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还真难以用言语表达清楚。 不过这头骨的方方面面都透着极为浓烈诡异、邪恶的气息。 那股邪恶气息仿佛能凝结成实质，克莱恩脸上血色褪尽，泛起一阵恶心，浑身无力，仿佛仅仅是看一眼这个邪恶的头骨，生命力就在从他体内一点点流逝。 这种感觉与他之前试图理解那些描述“未知”的符文时，所经历的感觉颇为相似，只不过要强烈上百倍。 ……不过，最为突出的差异在于，这个巨大的头骨有三个眼眶，而不是两个，第三个眼眶位于其他两个的上面，就在额头正中间。它的犬齿也比人类的更加显眼、粗壮。 头骨的下颚不翼而飞，而那七条巨大触手正是从那里伸出来。不合常理的是，看到这些触手本身并不会给克莱恩带来那种乏力呕吐的感觉。 他心中暗自吃惊，意识到这只来自深渊的恐怖怪物把这个邪恶头骨当作了自己的外壳，像那些脆弱而易受伤害的海洋生物那样躲在里面…… 当然，任何脆弱或易受伤害的生物都不可能在这邪恶头骨的腐朽侵蚀下存活。他能看到黑色油滑的肉质，从头骨那三个眼眶的黑暗缝隙中鼓胀出来。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克莱恩注意到那些触手正在蠕动，它们缠上了巨人的手臂。其中三条受了重创，但剩下的四条仍旧充满难以想象的伟力。 它们合力产生的力量足以粉碎这尊古老石像。 尽管巨人的手臂已浮现大量裂纹，可它却似乎对怪物毁灭性的绞杀毫不在意。 他……他在干什么？！” 仿佛是在回应克莱恩的疑惑，漆黑的海面突然汹涌，从中裂开，巨人的另一条手臂从黑海中伸出。 无数道黑色水流从手臂上淌下，巨人的手缓缓抬起，径直伸向狂风暴雨的苍穹。 飓风呼啸着撞击在手臂上，却连让巨人的手臂挪动分毫都做不到。 巨人手中紧握的锤子突然被一层幽蓝色光芒覆盖。 ……不，那不是光芒，而是一道道电弧在其表面游走跳跃，这是…… 克莱恩心脏狂跳，脑海只剩下一片空白。 刹那间，一道电光将石锤与天空相连。顿时犹如鲸吞吸水，无数闪电狂舞，数十道噼啪银蛇瞬间灌入石锤，那雷声的轰鸣，几乎要震碎整个世界。 被狂野电流笼罩，古老的石锤光芒大盛，变得白炽而明亮，散发出耀眼的橙色光芒。 那一刻，万物似乎都静止了。 巨人带着平静淡然的神态，挥动着夺目耀眼的锤子，重重砸下，对那邪恶的头骨予以致命一击。 锤尖轻易击穿了头骨，深深嵌入藏于其中的怪物体内。 克莱恩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惊得无法动弹。 但紧接着，他被一阵刺耳、凄厉、混乱的哀嚎声震得连连后退，他双手本能捂住耳朵，却无济于事。 这哀嚎声绝非任何生灵所能发出，其响度甚至比那撕裂狂暴天穹的雷鸣还要响亮。 这声音来自那只深渊怪物，它的身体被雷霆石锤重创了。 克莱恩定睛一看，只见一大股暗黑的液体从那只怪物骇人的伤口中喷涌而出。不……那不是血，是别的东西。 这怪物身体里流淌出来的，就是纯粹的黑暗物质。 ……而且，那排山倒海的黑暗物质正直直地朝他们涌来。 突然间，克莱恩被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笼罩。 怎……怎么……” 对于队伍里的其他人来说，从那只触手怪身体里涌出的黑暗，看上去和包围着他们的那团漆黑的暴风云、黝黑的海面，甚至是他们早前杀掉的那些巨型蝗虫散发着恶臭的黑血没什么两样。 但克莱恩，他能看透任何阴影黑暗，他立刻就知道这不一样，他的目光丝毫无法穿透那起伏波动的黑暗物质。 第212章 福祸相依 直觉告诉他，要是那黑暗物质触碰到他们的身体，所有人就都完了，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灾难，一种他甚至无法想象的悲惨结局。 克莱恩拼了命扭动身体，朝露菲斯声嘶力竭地大喊： “露菲斯！亮光！！！” 黑暗物质滚滚而来，只剩下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了。要是露菲斯哪怕迟上片刻，或是浪费时间去琢磨他的话，考虑该不该听他的…… 万幸，她没有。 她一听到克莱恩恐惧到骨子里的呼喊，立刻召出她的火焰，将其注入剑中。 炫目的白色光芒骤然笼罩了众人，将风暴的黑暗驱散开来。 当深渊怪物伤口中涌出的黑暗物质接触到这纯净的亮光时，它就那样……消失不见了，如同噩梦中的残影在白昼的光亮中消弭。 克莱恩长出一口气，疲惫地倒在石头上，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巨人抽出锤子，冷漠地把那颗巨型邪恶头骨扔回波涛汹涌的黑海里。 黑色触手无力地抽搐，从它的手臂上松开，没过一会儿便消失在海浪中。 ……那古老的巨人丝毫没在意这些，它放下了锤子，继续朝南方迈步前行。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克莱恩咬咬牙，用所剩无几的那点力气，再次紧紧抱住了石圣。 风暴仍未停歇，但似乎不再那么可怕、那么危险了。 确实，之后再没别的状况发生在他们身上。大概几个小时后，狂风逐渐平息，暴雨也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 那层压抑的黑云帷幕被撕开一道缝隙，阳光透过缝隙洒落下来。 暴风雨结束了。 克莱恩躺在冰冷的石头上，望着天空，一脸苦相。 “还说什么相对安全，屁话！” 结果，小队被这暴躁天威摧残了近乎一整天。 暴风雨出现之前，夜晚还远未降临，而现在，已然是新的一天清晨了。 石台有节奏的上下起伏，那场与深海巨兽的可怕战斗丝毫没有影响到它。 克莱恩越发确信，这尊远古雕像虽然被某种未知力量赋予了类似生命的形态，但它并没有真正的感知能力。 这尊巨人更像是个回响，而非有生命的东西，不过就连回响似乎都保留了一点个性特征。 至少克莱恩那个可怜的食腐兽回响就有；静舞也常常表现得像个古板又脾气暴躁的年轻女子……尽管这样形容一把会飞的细剑多少有些奇怪。 更不用说影子了，他远比克莱恩愿意承认的要更具生命特征。 和它们相比，这尊石像显得相当……格外缺乏生气。 它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克莱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侧头望向站在石台边缘、一脸冷漠的石圣。 他很好奇这个活雕像对她怪异的巨型同类有什么想法，她是对其心怀敬畏呢，还是压根就不在乎？ 这很难说清楚。不过，他现在也无心深究。 克莱恩是真的精疲力竭了，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浑身肌肉酸痛得似要裂开，每动一下都牵扯出一阵钝痛。其实大家都一样。 他们成功挺过了两波怪物部落的猛攻、还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甚至直面深海巨兽，这些成就确实令人瞩目。 但也正因如此，小队成员现在看上去狼狈极了。 众人要么平躺在颠簸的石台上，要么则一脸茫然地坐着。所有人都挂了彩、精神萎靡不振，而且浑身湿透。 就连向来风度翩翩的凯伊也没了往日的潇洒，这就足以说明这一天有多么难熬。 哪怕是跟遗忘海岸平日里那残酷的现实相比，也是如此。 ……不过没关系，他们挺过来了。不仅如此，如果克莱恩的估算没错，石巨人已经带着他们往南行进了一千多公里。到傍晚的时候，这个数字还会翻倍。 这确实是一种快速穿越迷宫的办法。只需两天，他们所走过的路程就会是三人起初前往绝望之城那两个月路程的十倍。而且，他们能够走这么远，还多亏了孤注一掷地选择造船赶路呢。 已经挺不错了，即便他们得忍受一整天的纯粹折磨，还有好几次差点丢了小命的惊险时刻。 ……再者，速度快还不是搭乘这尊远古巨人带来的唯一好处。 克莱恩带着一丝隐隐的满意，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状况，笑了起来。 即便不召唤符文，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又恢复到了创造幽影石圣之前的水平，甚至更胜一筹。 不过看看也没坏处，对吧？ 当符文在他面前的空气中闪耀出现时，克莱恩一眼认出了那组熟悉的符文……却愣住了。 暗影碎片：【494/1000】 这……这……是怎么回事？谁把这么多碎片放我符文里的？” 他当然知道与蝗虫群和嗜血花的战斗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碎片，但看到自己居然收获这么多，他还是惊讶不已。 从凯西提醒他们暴风雨即将来临，到地平线上出现那堵黑暗墙垒之前的短短片刻时间里，克莱恩收获了一百多枚碎片呢。 确切地说，是一百三十二个。 这太不可思议了！” 大部分碎片都来自嗜血花，要是正面交锋，克莱恩绝不可能杀掉这么多。但昨天，他只需让那些嗜血花的宿主摔下去，剩下的交给重力去解决就行了。 那些被枯影送去见阎王的，以及他用残夜斩杀的宿主当中，大约有二十来只怪物是死在他手里的。 ……还有一只是因为吸食了他的血而死的，不过克莱恩压根就不想再去回顾那段经历，永远都不想。 嗜血花是觉醒异兽级别，每杀死一朵就能给他带来四枚碎片收益。再加上石圣干掉的十几只蝗虫，克莱恩最终收获了这笔令人咋舌的意外横财。 他不仅身体恢复到了巅峰状态，而且因为这额外的一百多枚暗影碎片，他变得更强了。 不过是日常工作而已……” 克莱恩眉开眼笑，忍不住摇了摇头。要是照这样继续下去，等到这次探险结束，他的暗影核心恐怕都要接近完全饱和了。 ……这原本就是他当初参加这次探险的目的，但在今天之前，他对这一野心勃勃的计划还只是抱有希望。 而现在，他的野心正在逐渐成为现实。 通过积攒一千枚碎片，让自己的核心达到饱和状态，届时克莱恩还将揭开他六阶天赋的又一个秘密。 一旦符文显示暗影碎片：【1000/1000】，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现在几乎已经完成一半，快要弄清楚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收获。 克莱恩的目光转向另一组符文，默念： 记忆：【银铃】、【傀儡的裹尸布】、【残夜碎片】、【鹦鹉石】、【枯影】、【无尽之泉】…… 紧接着，两组新的记忆符文在空中闪烁： ……【噬血花】、【暗翼】 两个新记忆，太走运了！” 唯一稍稍破坏他这股兴奋劲儿的是，最近克莱恩很难找到对自己真正有用的记忆。 当然了，石圣胃口极大，克莱恩不打算纳入自己武器库的东西，它都能吞掉。 不过，只是把自己收获的记忆喂给幽影，虽说也算是有所收获，但远不如获得一件新的强大记忆那样令人兴奋。 带着一丝谨慎的期待，克莱恩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新的记忆上。 嗯……咱们瞧瞧吧。说不定终究还是个有用的东西呢。” 第213章 福祸相依 克莱恩决定先看看暗翼。 “让我瞧瞧我的幽影带来了什么宝贝。”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那组闪烁的符文上。 记忆：[暗翼] 记忆等阶：[觉醒] 记忆层级：[一级] 记忆类型：[服饰] 记忆描述：[这件披风轻如蜻蜓之翼……而且十分耐用] 克莱恩盯着这段描述，眉头不自觉地跳动。 披风？又是一件该死的披风！还有，说它像虫子翅膀一样耐用，这又是啥歪理？虫子的翅膀根本就不耐用啊！我呸！” 他深吸一口气，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次审视那些符文。 算了……万一它有什么强大的附魔效果加持呢。” 附魔：[滑翔] 附魔描述：[能让人轻微悬浮于地面之上，向任意方向缓慢移动，也能从任意高度轻柔滑翔而下] 克莱恩微微皱眉，思忖着这个新记忆是否真能派上用场。 旋即，他沉入灵魂识海，召出那个蕴含暗翼的光球，开始仔细研究起它的丝线编织。一般来说，魔咒给出的描述往往不够详尽，亲自研究一番总是更稳妥。 乍一看，飞行的能力简直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惊叹！ 克莱恩曾听说过，有些记忆能赋予其拥有者真正的翅膀，但他万万没想到，在成为神谕者，甚至是进化者之前，自己就能碰到这样的情况。 不过，这类记忆的实用性却因情况而异，这里面涉及到飞行高度、速度以及操控性等问题。 没有任何记忆能让人像凯伊那样飞得又快又随心所欲，但有些也算是比较接近了…… 然而，就这类记忆而言，暗翼的水准算是最低的。它似乎只能让人在地面上悬浮或飘浮几米高，而且移动速度还极其缓慢。 自从有了枯影辅助，克莱恩几乎能做到暗翼所能提供的一切，甚至还能做得更好。 只是，他没法一边用枯影荡来荡去，一边战斗。在这方面，这个新记忆倒是略胜一筹。 一想到自己在战斗时利用暗翼悬停在地面上，或者更糟，在天空中滑翔的场景，克莱恩就感到一阵恶寒。 这件透明披风很漂亮，看上去就像一对蜻蜓翅膀，薄得要命，还很脆弱。哪怕是最轻微的一击，都可能让它破裂，从高中摔落。 所以，除非克莱恩不想活了，否则在战斗中使用这样的记忆根本就不可能。 简而言之，与枯影相比，暗翼没有太多实用价值，也不适合空中战斗。 克莱恩瞥了一眼石圣，犹豫不决。 我该把它喂给她吗？” 心中斟酌一番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虽然暗翼有不少缺陷，但它毕竟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单是滑翔这项能力就无比珍贵。有了它，他就不用害怕从那些要命的高度坠落了。 比如从这尊远古巨人的头上坠落之类的情况。 ……还是留着它吧。” 反正这东西只会给幽影提供一枚碎片，没必要。 克莱恩抬头望去，只见一件如同蜻蜓翅膀般的透明披风，忽然出现在凯西的肩上。 阳光透过它折射，使得翅膀微微闪烁着彩虹那样的缤纷色彩。 凯西脸上流露出惊叹，轻轻挥动翅膀。旋即，翅膀变得模糊，继而消失不见，而她竟然悬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空中。 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爽朗，在石台上回荡。 ……这么说来，静舞给凯西带来了石圣为克莱恩挣来的同样的记忆，这挺好的。 虽然那点悬浮能力对克莱恩来说基本没什么用，但对凯西而言，却是极大的帮助。 遗忘海岸的地形常常崎岖不平、危机四伏，所以，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能够在地面上飘浮，无疑是一份难得的馈赠。 克莱恩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片刻他移开了视线。 真好啊，她还知道该怎么笑呢。” 转瞬，他脸色却又变得阴沉。克莱恩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将注意力转向他获得的第二个记忆上。 别去想那些了。” 记忆：[噬血花] 记忆等阶：[觉醒] 记忆层级：[二级] 记忆类型：[符咒] 克莱恩心跳微微加快了些，符咒是一种比较罕见的记忆类型，通常以小型配饰的形式呈现——多是护身符或者辟邪小物件之类。 与武器、护甲和工具不同，符咒本身没有实际用途，但它们凭借自身独特而强大的附魔效果弥补了这一点。 在所有记忆类型当中，符咒是人们最渴望得到的记忆类型。 ……而现在，他得到了一个！ 拜托了……要厉害些啊，一定要厉害些……” 记忆描述：[无论流了多少血，她的饥渴只会愈发强烈] 克莱恩眨了眨眼，不屑地嘟囔着： “……还怪渗人的。” 记忆附魔：[贪婪] 附魔描述：[这件漂亮的符咒能赋予其使用者的所有记忆、回响……] 就在克莱恩阅读这段描述的时候，那些符文突然在他眼前发生了变化。片刻后，在它们之间又浮现出新的内容： [这件漂亮的符咒能赋予其使用者的所有记忆、回响以及影子一种对鲜血永不满足的贪婪。当它们被用于对付流血的敌人时，会获得全面强化，而敌人流血越多，它们就会越强大] 克莱恩压根没顾得上魔咒实时改变描述这种情况，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张成“o”形，脸上神色凝固。 光环……这是个光环附魔啊。” 和普通附魔不同，光环附魔不仅会影响使用者本人，还会影响到在一定范围内符合其目标条件的所有事物。 而克莱恩得到的可不仅是一个光环符咒，而是一个只要敌人流血，就能全方位强化他所有记忆、回响甚至是影子的光环符咒。 而敌人流的血越多，这种强化效果就会越强。 他刚脱口而出“太棒了……”，身体陡然一哆嗦，心提到嗓子眼，慌慌张张扫视四周，见艾菲在石台另一边，正忙着研究遗忘海岸的地图呢。 克莱恩这才长呼一口气，偷偷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呼，好险！” 而后，笑容绽满他的脸庞，他心满意足地后仰，把头靠在石头上，冲石圣默念： “抱歉咯，小幽影。今天，你可得继续饿着了……” 第214章 探海獠牙 他们搭乘远古巨人穿行迷宫的第二天中午时分，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道不祥的黑线。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黑线逐渐迫近。没过多久，克莱恩就看出来他们正朝着一片广袤的山脉靠近。 这片山脉，似乎是遗忘海岸与梦境世界其他区域不可僭越的天堑。 群山巍峨险峻，宛如上古巨龙探出海面的獠牙，直刺云霄。远处的山峰覆盖着皑皑白雪，仿佛披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雾气顺着山谷流淌，弥漫到下方的山脊上。 多年前，城堡的第一任领主就是在这儿失踪的，而这里也是他们此次危险旅程的目的地。 随着石巨人离山脉越来越近，克莱恩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些山脉是多么高大、雄伟且气势磅礴。 即便巨人本身在这些高耸入云的山峰面前，也宛如沧海一粟，渺小得近乎可怜。 身处其投下的阴影里，很难不让人觉得自身的渺小与微不足道。 渐渐地，迷宫的地势开始升高。珊瑚簇变得越来越小，它们之间的间距也不断拉大。 直至最后，的黑色土壤和石块，与那些色泽红艳的珊瑚簇竟数量相当。 终于，珊瑚丛也变得愈发稀疏，仿佛这片血色迷宫心怀怯意，不愿去接近那云雾缭绕的山麓……又或者它根本就没办法靠近。 当巨人行至这片血色迷宫的边缘时，它的步伐沉重起来。似乎它在努力挣脱一种无形、无情将它往迷宫内拖拽的力量。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与狂风抗争。 哪怕它有着惊人的力量，却也不足以战胜这古老诅咒的拉扯之力。 最终，石巨人踉跄了几下，彻底停下，停在最后一簇血珊瑚跟前。 这正是他们等待的时刻。 卡斯特、艾菲和露菲斯已经开始沿着石台向下爬，而克莱恩、凯西和凯伊则伫立在石台边缘。 克莱恩俯瞰下方，深吸一口气，侧目望向凯伊，认真道： “要是这招不管用，你会接住我的，对吧？” 凯伊眉梢微挑，随即朝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那当然，乐意至极呢！” 克莱恩眼皮跳了跳，轻轻摇头，召出暗翼，然后转身向前。刹那间，一件形似两对透明翅膀的披风出现在他背上。 能让克莱恩稍感安心的是，他的影子已经先一步到达地面，仔细侦查过着陆点，确保下面等着小队成员的没有什么危险玩意儿。 从远古雕像脖颈处的高度往下看，石圣此刻就像一个小小的黑点立在那里。 “没必要再拖下去了。” 克莱恩心一横，驱使暗翼带着自己升离地面……然后踏入了虚空中。 一开始，他被本能的恐惧所笼罩。但很快，克莱恩发现自己并没有直直朝下方的岩石坠去摔得粉碎，而是在空中平稳滑翔。 他正在下降高度，不过速度既安全又让人感觉舒适。两对透明的翅膀在他后背变得模糊不清。 说实在的，这种感觉……太令人兴奋了。 克莱恩努力克制自己内心涌起欢呼雀跃的冲动，他提醒自己翅膀是多么脆弱。然后试着调整下降的方向，让自己像大鸟一样盘旋着下落。风在耳边呼啸，他尽情享受着这种飞翔的。 可惜其他人没法体验到这种感觉。” 原本，他打算带着艾菲一起体验一把永生难忘的飞行之旅呢。 有凯伊和凯西带着小队的另外两名成员，抵达地面原本会是件挺容易的事。 不过，经过一番尝试后，他们发现那些蝗虫留下的翅膀没法承载过重的负担。 就连支撑克莱恩自己，都已经接近暗翼的极限了。 最终，他只能独自享受这份令人心旷神怡的失重感。 平稳滑翔了几分钟后，克莱恩轻盈降落在石圣旁边，随即抬头望去。 凯伊和凯西紧随其后，而在稍高一点的位置，小队的其他三名成员也已经到了巨人的膝盖。 ……这个记忆或许比我原先以为的要好用呢。虽说在战斗中还是派不上用场，但确实很方便。” 不久，他们就在远古巨人的阴影下重新汇合了。 片刻后，巨人颤抖起来。它缓缓转身，迈出沉重的一步。它的脚落地时，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 六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那尊无头雕像渐行渐远。它正朝着东边走去，与那片不可僭越的巨型山脉并行移动。 克莱恩猜测，这尊巨人或许已经围绕遗忘海岸的边界徘徊了上万甚至上百万次。而现在，它又站在了新一轮循环的——或是终点。 石圣也在凝望那尊无头巨人远去的背影。克莱恩瞥了她一眼，心中再次好奇自己的幽影对这个庞然大物是否有别样的感觉。 他有一种奇异的直觉，觉得幽影对那巨人确实有着不同寻常的感受。 但那并非如克莱恩所猜测的是敬畏之类，而是——不屑。那隐藏在石圣红宝石眼眸深处的情绪，倒像是……不屑。 ……真奇怪啊。” 回想起那座破败的大教堂时，克莱恩就注意到，黑骑士的石甲与石圣的石甲有着明显的相似性。 然而，看上去两者并非出自同一源头，更像是恶魔的石甲是从那些活雕像的石甲衍生而来。 就好像有人曾试图复制它们的装备，但最终却只造出了稍逊一筹的仿品。 那么，这些石巨人呢？是否也是试图重现赋予石圣及其同类生命火花的奇迹，却以失败告终的尝试？ 答案无从得知。尽管如此，克莱恩还是忍不住好奇…… 很快，地面的震颤平息，那巨大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片刻之后，露菲斯深吸一口气，转而面向那座天堑山脉： “准备找个地方过夜吧。明天一早，我们开始搜寻那支探险队的踪迹。” 他们来到山脚的较高处，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一处合适的扎营地。 其实，他们本可以直接在露天扎营的，那片诅咒黑海已经无法再触及他们了。 随着夜幕降临，熟悉的绝对黑暗如天幕般遮盖整个世界。 第215章 死亡地带 克莱恩主动提出自己先值夜班。他的目光投向下方那怪石嶙峋的斜坡地面，看着黑色的海水从远处迷宫那片血红森林中缓缓冒出。 海水沿着陡峭的山麓缓缓攀升，竭力想要吞噬更多区域，但在距离营地数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轻轻摇曳着，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就如同巨人当时的无能为力一样。 望着那失去了滔天威势的海浪，克莱恩终于愿意相信，他们现在已经身处遗忘海岸之外了。 或者，至少也是站在了它的边界之外。不管怎样，那片黑海对他们而言已不再是威胁。 真是不可思议。” 克莱恩已经习惯了生活在这片昼伏夜出的黑海带来的持续恐惧中。即便身处绝望之城时，他也能时刻感受到它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个人心中都会不自觉地冒出可怕的念头，担心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最终会龟裂、崩塌，为黑暗洪流敞开道路，那将是一场怎样的灾难。 但现在，他们暂时脱离了它的威胁。 ……只是暂时而已。 克莱恩轻叹一声，召出噬血花。很快，一个造型精致、形似美丽红色花朵的吊坠出现，挂在一根黑线上，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他短暂欣赏了一会儿，便将这护身符藏在了裹尸布下面。 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放松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诚然，黑海的危险如今已被他们甩在身后了。但他敢打赌，想要真正挣脱遗忘海岸的掌控可没那么容易。 而且，谁说这片荒芜地狱之外的地方就会更好呢？以他的运气来看，恐怕只会更糟。 克莱恩沉浸在思绪中，凝视着黑海，默默等待着。 …… 清晨，小队成员们准备开始搜寻行动。然而，还没等他们行动，露菲斯却突然拦住了他们。 她目光紧盯着那云雾缭绕、直插云霄的山峰，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 过了一会儿，露菲斯突然跪下来，捡起一块大石头。用拳头将石头砸碎后，她带着探究的目光审视着那堆碎石。 最后，她把碎石扔到一旁，沉默着叹息。 几秒钟后，露菲斯的声音沉重而冷峻： “……我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这是什么意思？”克莱恩默不作声，目光随之看向那堆碎石。 艾菲似乎在回应他的想法，嗤笑一声道： “公主殿下，我们当然知道自己在哪里。在遗忘海岸的南端，距离绝望之城大概两千公里远呢，不是吗？” 露菲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们在梦境世界里的位置。” 众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你……你刚刚说什么？” 小队成员们的眼睛瞪得滚圆，露菲斯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他们耳畔炸响。 她指着那些险峻的山峰，平静地说： “我们在空山的北边。我很确定。” “空山……山脉？”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可克莱恩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听过了。 他扫了一眼小队的其他成员，发现他们也都是一脸茫然——除了卡斯特，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似乎知道些什么。 露菲斯停顿了一下，接着解释道： “人类在梦境领域的势力范围不算很大，但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一直在稳步扩张。这其中有三座大型要塞，其中最繁荣的是棱堡，由超凡家族的贵族后裔统治。此外还有众多规模稍小些的要塞。” 接着，她皱起眉头，面露苦色。 “有一段时间，超凡家族的盟友和附属势力接连征服一座座小型要塞，将人类的领地向北方大幅扩张。但后来，他们在那个方向的扩张停滞了。因为，他们遇到了空山山脉。” “哦……我想起来了。”克莱恩眉头紧锁，表情凝重。“理查德老师提到过，人类领土的北部边界是个蛮荒之地。” “这……空山山脉很危险吗？”艾菲抢话追问。 露菲斯脸色一凝，语气带着浓浓苦涩： “危险至极，甚至比那还严重。这条山脉绵延数千公里，自成一片完整的区域，被标记为死亡地带。就算是超凡强者进入那里，也没法活着回来。” 克莱恩打了个寒颤，眼中只剩下绝望。死亡地带是梦境世界中由最强大的三个等阶——暴君、魑魅、泰坦级别的梦魇生物盘踞的区域。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类能从第四次噩梦中幸存，所以对于五阶圣徒以下的任何人来说，哪怕是面对其中最弱的梦魇生物，也等同于被宣判死刑。 而就算是五阶圣徒，对抗更高等阶的怪物也只有微乎其微的胜算……更别说对抗泰坦那样的级别。 机缘巧合下，克莱恩成了极少数击杀强大恶魔并且幸存下来的人之一。 但那次遭遇他能活下来纯粹是靠运气——要不是他拥有暗影核心而非普通的灵魂核心。那只邪恶盗鸟尚未孵化的幼雏早就吸的生命力，当场要了他的命。 ……而倘若露菲斯说得没错，空山山脉里盘踞着许多那种级别的，甚至更恐怖的怪物。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地方比遗忘海岸还要糟糕？”克莱恩涩声问道。 露菲斯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苦笑着，“我就知道。” 毕竟，他一直以来的预感没错，想要逃离遗忘海岸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唯一的出路，就在那座一切源头的猩红尖塔中，而那…… 无论他是否情愿，那都是他们必须前往的命运归宿。 克莱恩脸色阴沉，目光落在空山山脉那参差错落的山峰上，问道： “那么……我们还要往那儿去吗？” 露菲斯迟疑了片刻，平静地回答： “但愿不用去那儿。我们只需到达第一任领主曾经到过的地方。那……那应该离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不远。” 克莱恩望着她，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们就别耽搁了。越早回到迷宫越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真没想到，我竟然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那个该死的鬼地方。世事真是难料，不是吗？” 第216章 前仆后继 得知眼前巍峨秀丽的群山暗藏极大的危险，这支队伍却毅然朝山麓更深处进发。 他们对这片区域以及栖息的怪物种类都所知甚少，便决定抱团行动，不轻易分开。 虽然派凯伊上天探查一番会轻松得多，但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于是，六人紧紧聚在一起，互相拱卫前行，与他们在绝望城狭窄街道和迷宫中的情形如出一辙。 他们周遭的环境与之前截然不同，血红色的珊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的灰色岩石，给人一种好似回到了地球的错觉。 这让克莱恩觉得很不自在。环顾四周，他发现从各个方向都能一览无余，没有珊瑚墙或古老破败的建筑物遮挡视线。 虽然能防范怪物伏击他们，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如果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他们将无处遁形。 “确实，但是……那些到底藏哪呢？”克莱恩边嘟囔边使劲儿眯眼搜寻，脖子伸得老长，可压根儿瞧不见一丝动静。 仿佛这整片区域完全是死寂，安静得令人窒息。偶尔，只有队伍成员的声音能短暂打破这份压抑的沉寂。 这如画般的景色本应让人感到宁静祥和，可现在却透着一股子诡异劲儿。就连克莱恩的影子都一反常态，在太阳下病恹恹的，拖在地上毫无生气。 众人心里七上八下，脚步机械地继续往前挪。 计划十分简单。根据凯西的幻觉，他们得知第一任领主及其追随者来到这里时，走的是和他们相同的路线，至少是沿着相同的方向。 这意味着两支队伍都是在相近的地点进入山麓地带。 凯西向他们透露的另一件事是，那些人当时正在寻找一个位于石头上的天坑，这样的地标应该不难发现。所以他们要做的就是朝着山麓更深处前进，然后四处找找看。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脚下的地势也逐渐抬升。岩石越来越多，坡度也变得陡峭起来。 不久，他们发现自己被巨大的岩石包围，只能踩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前进。 克莱恩走着走着回头一望，惊讶发现他们已经爬到了比迷宫高出许多的地方。 迷宫已经远远落在他们脚下，宛如一片辽阔的深色海洋。 一阵奇异感觉涌上心头，克莱恩微微愣神，片刻后意识到，这是一种久违——与人类社会紧密相连的感觉。 他们当然知道翻越空心山脉绝无可能，但至少知道自己相对于其他觉醒者只隔了一座山脉，心情就会好上不少。 他们或许仍然困在某个地方……但至少，他们不再迷失方向。 这想法倒是挺好，可惜没什么用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随即转身快步追赶队伍。 当他们终于找到凯西所描述的那个天坑时，太阳依旧高悬空中。 这个巨大的坑洞位于一处山谷中，恰好是山麓与山脉的交界处，却与他们预想的景象有些不同。 整整半天下来，他们连一个活物都没碰到。要是在其他情况下，没有那些怪物出现，克莱恩本该为此感到高兴，可现在这情况却只让他心里发怵。 克莱恩站在边缘，仰头眯眼望了望太阳，又缓缓低头，带着敬畏的目光向下望去。 在群山的山体上，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采石场，正好位于他们脚下。尽管规模大得惊人，但显然这是人类所为。 沿着这个圆形天坑的坡面，有条道路延伸至坑底，这条路宽得能容十辆马车并行。 在采石场的尽头，灰色的山体被精心雕琢，形成类似巨型台阶的结构，又像是为巨人设计的圆形露天剧场座位。 四周矗立有巨大的石块，似乎随时准备运回那座古老城市。 克莱恩仔细端详着那些灰色石块，又环顾这处采石场的规模，脑海中突然有了某种联想。 所以……所以绝望城那雄伟城墙的材料就是从这儿来的。” 他对此确信无疑。一想到遗忘海岸的古城居民是从这么遥远的地方搬运这些石料，心中难免感到震撼。 而另一边，艾菲突然紧张地绷直身子，手臂伸直指向采石场中心，急切喊道： “看，在那边。” 克莱恩顺着她的目光使劲儿看过去。起初，他都没弄明白艾菲说的是什么，可紧接着，他的心猛地一跳。 采石场的底部，赫然有一只巨型梦魇怪物。 那怪物体型差不多有甲壳恶魔的两倍大小……而甲壳恶魔原本就有房子一般高。 它大致类似变种昆虫，挺像金龟子和螳螂的混合，光滑的甲壳、巨大的犄角，四肢的关节处还附着骇人的利刃。 这家伙似乎是石头雕出来的，颜色和采石场的地面一样。要不是艾菲提醒，克莱恩可能根本就注意不到它。 ……不过，它身躯一堆一堆地散落在地上。 这已经死了，而且从伤势来看，它是死于人类之手。 克莱恩侧目看向露菲斯，询问她的看法： “你怎么看？那些是剑伤，对吧？” 露菲斯沉默着，目光如炬紧盯着那具尸体。 “很难说。我们需要走近一些，才看得出具体。”说完，她率先沿着石路朝坑底走去。 众人做好最坏打算，纷纷召唤出各自武器，沿着通往采石场底部的宽阔道路缓缓下行。 自从他们抵达空心山脉的山麓以来，连一只活物都没碰到过……但这可不是他们放松警惕的理由。 走在这条古老石路上，大家时不时便忍不住瞄向那巨兽尸体，好像生怕它会瞬间暴起伤人。 在遗忘海岸的经历，早让克莱恩学会凡事得做最坏打算，这份谨慎已经刻进他骨子里。 不多会儿，艾菲开口提醒： “看到采石场地面上那些很深的裂缝没？我怀疑这东西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所以走路都小心着点儿。” 克莱恩听了，下意识皱眉看向小腿，脑海中闪过遭遇滚石怪的滑稽画面，那家伙虽说笨笨的，可真要冒出个狠茬从地下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他心念一动，召出石圣，低声吩咐她跟紧自己。 石圣抬头望向空心山脉的巍峨山峰，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被那景象悄然触动。随即，她低下头，默默遵从克莱恩的命令。 众人提心吊胆地朝着深坑走了半个小时，总算接近那只虫子的残骸。 在距残骸几十米处，他们谨慎停下，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接下来该怎么行事。 最后，露菲斯抬手示意他们别跟来，自己则迈步走向那只身躯破碎的恶魔。 也不知道它之前到底算什么……或者说现在算什么。” 待露菲斯走到伸手便能触碰到尸体的距离，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过去，依旧毫无动静，什么异变都没发生。 那堆残骸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要复活的迹象。这恶魔就躺在那儿，身体东一块西一块，哪怕死透了那股压迫仍扑面而来。 而它确实是死透了。 克莱恩瞧了眼一脸淡漠的石圣，暗自松了口气。 他已经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心底还是盼着他们能避免这场硬仗。 毕竟刚经历过搭乘巨人的惊险，众人的状态谈不上好。 嗯，至少克莱恩的状态不佳，部分原因是他拒绝了露菲斯的永恒之焰。靠着织梦神血和积攒的五百多枚暗影碎片，他如今伤势愈合得七七八八，身体却还没完全恢复。 这时，露菲斯转头朝他们喊道： “走近点儿。” 闻言，众人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顾虑，朝那堆残骸靠近。 他们依然保持着警惕，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能立刻做出反应。 大家围着尸体转了几圈，想要判断出这家伙是被人类杀死，还是死于同类之手。 克莱恩抽空瞥向远处巍峨山峰，乳白色雾气从山顶翻涌而下，顺着崎岖山坡倾泻，恰似云雾织就的瀑布。 ……真美。”他赞叹着，将视线从远处的云山雾峰间收回，专注起眼前的残骸。 不管什么东西杀了它，那都不是克莱恩愿意在战斗中遭遇的。 这怪物的身躯确实是石头构成，不过，这也没能改变它既定的结局。花岗岩甲壳上多处碎裂，还有好些地方被烧熔。 ……但更多的是砍伤和贯穿伤。 除了几处显眼的撕裂伤外，还有众多小伤口，其中许多一眼能看出是剑、斧或长矛所致。 只是，克莱恩到底也不敢确定，在这类事情上他算不上行家。 不过，与贪婪相关的所有事情上，他倒是个行家。 他没有过多关注战斗的痕迹，而是绕着巨兽的尸体走上一圈，找到它腹部受损最严重的地方。 带着一丝不情愿，克莱恩爬上尸体……径直钻了进去。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惊讶，也有厌恶。 几分钟后，克莱恩从尸体里钻出来，抖落裹尸布和头发上的石粉，见同伴神色古怪，皱眉问道： “怎么了？ 凯伊脸色复杂地看着他，问道： “克莱恩？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 克莱恩咧嘴一笑，点头道： “还真有。这东西确实是人类杀死的。” 凯伊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怀疑追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克莱恩跳了下来，继续抖落身上的石粉，云淡风轻解释： “它的灵魂晶核不见了。” 凯伊恍然大悟，转而开始搜寻周围的其他痕迹。 几乎所有梦魇生物都对灵魂晶核没什么兴趣。 就像人类击杀同类后会直接吸收灵魂碎片一样，它们同样从猎杀本身获取养分，而不会去刻意收集并碾碎晶核里的残余物。 但也不排除是异类所为的可能性，比如噬魂魔树。 不过，在这里再遇到一颗噬魂魔树那种家伙的概率微乎其微。所以，基本能断定是人类挖取了晶核。 这无疑证实是第一任领主队伍与怪物激战并将其击杀，失踪探险队的踪迹总算有了线索。 而且，这个结论还有另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 露菲斯不知什么时候从恶魔的残骸旁走开了，这会儿突然喊他们过去。 队员们交换了眼神，好奇地向露菲斯走去。她站在那堆散落于怪物尸体周围的石块旁，神色凝重地注视着。 这些石块多是怪物破碎的外壳，还有些是战斗中震碎地面而崩飞的碎石。 她为什么偏偏对这堆石头这么感兴趣？” 克莱恩走近一看，突然意识到这堆石头和其他的都不一样。 它矮一些，形状大致算是椭圆，可轮廓却过分规整，不可能是纯粹巧合形成。 看上去每一块石头都应该是有人精心摆放在这里，或许是希望把这堆石块堆得尽可能整齐、牢固些。 突然，一阵寒意顺着克莱恩的脊背蹿上来，他陡然明白自己眼前的是什么了。 这不是一堆碎石。 这是一座坟墓。 第217章 薪火相传 众人围站在石堆旁，神情阴郁地注视着它。只有凯西转过身，面朝山坡，似乎是在努力掩藏自己的情绪。 现在他们已经认出了眼前的事物，心情顿时变得凄凉而肃穆。 遗忘海岸这片荒凉之地，人们对死亡和悲剧早已司空见惯。 然而，这片远离人烟、鲜少会有人甘愿涉足的地方，发现这座孤零零的坟墓。它迷失在梦境世界灰蒙蒙的天空之下，形单影只。 他们中没人见过第一任领主，不过长久以来，他们一直生活在那些人流传下的传奇故事中，耳濡目染地听着他们的事迹。 携带遗忘海岸人类所有希望的一次远征，却在这里开始落幕，这座坟墓就昭示着众人的未来，前仆后继。 光明城堡的现实是如此黯淡且残酷，人们很容易就忘了，这个诅咒的世界里，大家都是同类。 但在这座安静的坟墓前，事实是如此赤裸而刺痛人心：他们要独自对抗那无尽的梦魇怪物浪潮，每失去一个人的生命，对所有人来说，逃脱这里的希望便黯淡一分。 克莱恩默默叹息，注意到石堆顶上摆放的一块石头上刻着字。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上面的铭文，那不是用他已经习惯的魔咒符文书写，而是用人类语言的简单字母写成。 这片遗弃的土地上，那些字母看起来既陌生又格格不入，歪歪曲曲挣扎着诉说。 这座原本没有任何标记的坟墓上，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她的噩梦结束了。” 克莱恩心中五味杂陈，默默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 很奇怪，寥寥几个字竟能蕴含如此多的意味。它们在他脑海中回响，萦绕不去，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哀伤的印记。 “……安息吧，不管你是谁。我……我希望你现在的梦境是甜蜜而宁静的。” 他说完，便转过身，紧抿着嘴。他们自己的噩梦呢？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其他人也从悲痛中回过神，无论怎样，生活都还要继续。 凯伊欲言又止，目光转向露菲斯，眼角有些发红。 “我想……我想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了。第一任领主和他的追随者肯定经过了这里。但现在又该怎么做呢？” 露菲斯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坟墓，随后转身面向大家。 “附近应该有一座旧矿井的入口。从凯西看到的情况来看，他们就是往那边去的。” 克莱恩微微皱了皱眉，露菲斯的话让他有些不安，却又抓不住头绪，只好望向几步外的凯西。 女孩静立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凝望着山脉的方向。 她似乎正出神地望着那沿着山坡缓缓淌下、慢慢临近山谷的乳白色雾气。 这段时间她一直安静得有些反常。 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揪住了克莱恩的心，他向露菲斯打了个手势。 露菲斯心领神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变了。 她快步走向凯西，小心地将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刹那间，凯西猛地一颤，旋即转身，脸色煞白，没一点血色。 “……凯西？你看到什么了吗？”露菲斯轻声安抚。 女孩脸上写满了恐惧，她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过了会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虽轻但很沉稳： “那雾气……在雾气到来之前，我们必须躲到地下去。不然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露菲斯没有多问，立刻转身，高声命令： “克莱恩，凯伊！快去找矿井的入口！” 片刻后，凯伊飞到空中，朝着采石场对面的巨大圆形露天剧场疾驰而去。 克莱恩也不慢，他的影子从脚下脱离，以惊人的速度滑行。 尽管形势紧迫，他依旧保持着冷静。 这么说来……我想这地方我们连一个活物都没碰到，果然是有原因。” 从他们踏入空山山麓的那一刻起，克莱恩就预感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甚至在知晓这些山峰的危险之前，他就已经明白，但凡无法生长血珊瑚的土地，都不会是安全之地。 “卡斯特，艾菲！一旦他们有发现，就立马行动！”露菲斯接着说。 她视线扫过已经开始涌入山谷的白色雾墙，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召出长剑，身后的凯西稍稍离地升起，而静舞则在她周围上下翻飞。 她背后的两对透明翅膀急速扇动，几乎化作了一片朦胧的光影。克莱恩注视着她们，轻叹一声，走向石圣身边站定。 他全神贯注地通过影子感知周遭世界，随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调动其他感官。 影子和凯伊几乎同时发现了矿井的入口。一道高大的拱门直接开凿在山体一侧，周围岩石上雕刻着一些假立柱。隧道口深邃黑暗，透着一股子阴冷气息。 一条蜿蜒的小径从矿井延伸至采石场。克莱恩无法看清它在石堆迷宫中的具体走向，但他知道凯伊从空中能够看得清楚。 他睁开眼睛，注意到那堵雾墙已经在他们头顶若隐若现，再有一会就要压到采石场了，于是果断喊道： “跟我来！” 话音刚落，他便朝着矿井的大致方向奔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他们跑到采石场路程一半的时候，凯伊在附近落下，朝着石阶间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开口示意了一下。 “在那儿！快点！” 他们拐进这条隐蔽的小路，发足狂奔，很快就来到了宽阔的隧道口。 正当他们准备踏入黑暗中时，克莱恩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铺天盖地压来的雾墙。 他凝视着那些如牛奶般浓郁的雾气，冰冷惧意瞬间攥紧心脏，寒毛直立。 他不再犹豫，转身一头扎进隧道中。 须臾，雾气在隧道口盘旋，将外头世界吞得一干二净。 众人将隧道口那盘旋翻涌的白雾甩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朝着黑暗深处摸索。 他们边走边召出能发光的记忆，照亮前面的路。 这条通往矿井的隧道宽敞而开阔，尽管历经岁月冲刷，却仍如环绕绝望之城的古老城墙一样，坚固如初。 地面倾斜着，向下延伸，仿佛一条巨蟒蜿蜒，直直探入山体深处。 克莱恩撇着嘴，一想到他们得继续深入梦境世界的这片死亡地带，他就满心不快。 谁知道空山山脉的地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唯一能让他稍感慰藉的是，运气好的话，他们不必走太远。 他们的目标是找到那支在山脉下失踪、注定厄运难逃的探险队留下的遗迹就行。 他内心其实不太愿意盼着那些人早早就死去，可事实是，他们终究是死了。 克莱恩最在意的是，他和队伍不要步那群人的后尘。 他走在队伍末尾，目光徐徐扫过前方五人，心底暗自琢磨： 露菲斯带领的这支队伍和第一领主那支队伍相比如何呢？是更弱、更强，还是旗鼓相当？” 他皱起眉，心中认真思忖着。 对于露菲斯本人而言，克莱恩认为，那个曾经带领一群梦想家征服光明城堡的年轻人，在最初的时候，至少不太可能比露菲斯更强或更有野心。 只不过，那人在冒险踏入空山山脉之前，有大把的时间去积累力量、囤积资源。 十五年前，当他进入梦境世界并被困在遗忘海岸时，情况与现在大不相同。 那时候，不朽火焰氏族还尚未覆灭。而且，距离露菲斯的父亲——断刃，成为首个征服第三噩梦并晋升四阶超凡以来，也才过了不久。 如果第一领主设法找到了路，并成功返回现实世界的话，世界会变得不一样吗？答案是肯定的，非常有可能。 魔咒的时代仿若一记重锤，狠狠敲醒世人：改写历史轨迹的，常常是力挽狂澜的关键人物，而非笼统的大事件，亦非缥缈无形的大势所趋。 在逆境时期，一个杰出人物对历史所能施加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 就克莱恩所了解的关于那位第一领主的一切来看，像他那样的人原本可以为改善当今人类处境做很多事，立下不世之功。 ……他陨落在这片荒凉的地狱，他的传奇事迹也只有少数和他一样不幸的人才知晓。 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物却被魔咒早早夺去了生命？ 到头来，书写历史的并非是那些最出色的人，而是那些幸运儿。 克莱恩目光随意一瞟，落在前方众人身上，心头不禁泛起嘀咕： 我们之中能有几个人活下来？” 队伍里的人都是强者。露菲斯至少能与第一领主匹敌，她的同伴们也很可能与第一领主的追随者不相上下。 艾菲总是一副悠然自得、无忧无虑的样子，让人很容易忽视她是一位多么强大的战士。 她在绝望之城独自狩猎了三年，这绝非偶然。成百上千的异兽都倒在了她的长矛下。 克莱恩很不愿意承认，但卡斯特在梦想家当中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他拥有强悍的天赋、冷静的头脑，以及继承的众多记忆，对任何敢于挑战他的敌人来说，他都是致命的威胁。 凯伊作为队伍的雇佣兵，虽然在战斗中不如其他人勇猛，但他的飞行能力、精湛的箭术，以及克莱恩卖给他的那支超凡血箭，使他在战场上同样不容小觑。 凯西是预言家，她的能力在某种程度上比任何战斗天赋都要重要。尤其是在遗忘海岸，这里每块石头下都可能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 ……最后是克莱恩自己。 他或许是他们当中最危险的人。要是他愿意，他能把队伍里的每个成员都杀上两遍还不止呢。 当然，露菲斯除外。 如果他们被迫要在战场上见，克莱恩觉得自己胜算不大。 ……至少目前是这样，但他不会选择正面硬碰硬，那是很愚蠢的行为。 随着他们深入矿井，主通道逐渐分出更多的岔路。队伍左拐右绕，最后选择了那条通往地下更深处的路径。 不久，周围的墙壁有了变化。上面出现了越来越多古代城市居民所钟爱的精美石雕装饰。 起初，这些雕刻纯粹是装饰性的，大多没有实际意义，只是由线条勾勒的美丽图案，搭配一些简单的图像。但渐渐地，它们开始有所不同。 克莱恩或许是唯一留意到这些雕刻的人。 出于对探索这个古老文明历史的热爱，他在绝望之城时就曾花费大量时间研究这些，那里也有许多类似的雕刻。 他原本还计划清理那座破败图书馆地面上的瓦砾，以便研究下面隐藏的那幅巨大壁画呢——这是他最近几周忙于其他事情之前一直在做的事。 只可惜，绝望之城那些浮雕大多保存状况不佳。那场致使城中居民灭绝的未知灾难、岁月的侵蚀以及怪物的破坏，使得大部分浮雕都沦为废墟。 但在这座偏远的矿井里，这些雕刻却保存得异常完好。 随着克莱恩一步一步看清雕刻上所描绘的内容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也涨得通红。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诸多问题答案，竟然就刻在这些墙壁之上。 第218章 沧海桑田 古老雕刻上所描绘的，是一片曾经阳光遍洒的美丽土地。 郁郁葱葱的森林、波光潋滟的河流，以及繁花似锦的田野，环绕着用石头建造的人类城市。 依克莱恩的判断来看，这便是黑暗诅咒降临前遗忘海岸原本的模样。 在下一幅壁画中，那片美丽的土地静卧于繁星满天的夜空下。 突然，一颗星星坠落到地面，掀起一股毁天灭地的浪潮，席卷了人类的城市。当人们靠近那颗流星留下的陨石坑中心时…… 看清下一幅壁画的内容，克莱恩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在这幅壁画里，一个赤身的人形站在陨石坑底部，周身光芒环绕。 那些石头城的居民身着古老服饰、披挂铠甲，将这个光芒闪耀的人形围在当中。 这个身影美丽而纯净，仿佛丝毫未被尘世的种种瑕疵沾染。 让克莱恩失态的并非其美貌，也不是它皮肤上散发的柔和光芒带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而是……它的脸。 在那张脸上，三只眼睛正燃烧着纯净、炽热的光芒。其中两侧的眼睛与人类无异，第三只则位于另外两只眼睛上方，就在这生物额头正中间。 那晚暴风雨夜，石巨人用石锤击碎的那颗骇人头骨上的眼眶位置与之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这东西是什么？” 让克莱恩沮丧的是，下一幅壁画严重损毁，刻画的内容也无法辨识。 不过，再往后的那一幅几乎完好无损。 在这幅壁画中，那个光芒闪耀的人形跪在地上，它的胸膛被这片美丽土地上，居民中个子最高的那个人用长矛贯穿。 从它伤口中流出的并非鲜血，而是无穷无尽的纯粹黑暗物质。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攻击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克莱恩没有得到答案，继续向前走去，很快就来到了下一幅壁画前。 他看到黑暗吞噬了聚集在那受致命伤生物周围的人类，并且不断扩散。很快，连流星坠落形成的陨石坑也被黑暗吞没。 接着，它侵占了整个世界。 “……这就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诅咒。”他低声呢喃。 终于，克莱恩得以一窥那场摧毁这片土地、将其变成噩梦地狱的灾难起源。 尽管其中的细节仍不清晰，但他一直试图解开的一个谜团如今有了答案。 不过，雕刻所讲述的故事并未结束。克莱恩继续往古老矿井深处走去，知晓了后续发生的事。 随着黑暗在世间蔓延，它蔓延到了天空。星辰要么被它吞噬，要么纷纷坠落，让天空变成了可怕的、毫无光亮的深渊。 那是无星的虚空。 太阳再也没能在这片诅咒的土地上升起，人类在寒冷中瑟瑟发抖。 很快，恐怖的怪物从黑暗中现身，开始吞噬人类。 古代文明中那些最英勇、最聪慧的人拿起武器，誓死捍卫他们的城市，一度抵御了怪物的潮涌…… 但随后，人类自己开始变成那些令人憎恶的怪物。 至此，克莱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蹿起，他再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倒不是他被降临在这些古人身上的悲惨灾难所触动，而是这一切看上去有着令人细思极恐的熟悉。 细节或许不尽相同，但最终的结果与当下现实世界中正在发生的事…… 突然出现且蔓延至整个世界的诅咒；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可怕怪物，它们袭击城市、吞噬人类。 那些承担起保护同类免受怪物屠戮的勇士们，以及部分人类自己也开始变成那些怪物。 这与魔咒如同瘟疫般在全球蔓延、梦魇怪物从梦魇之门涌出、神谕者奋起与之抗争，以及那些没能挺过首次噩梦的不幸者变成可怕怪物的状况，难道不是如出一辙吗？ 唯一区别在于，遗忘海岸文明的故事已然落幕。 最终，诅咒将这个文明彻底摧毁。而克莱恩所在的这个世界的人们，仍在试图抗拒这样的命运。 可是，真的有可能战胜命运吗？遗忘海岸的居民曾经骄傲且强大，他们有能力建造屹立数千年的城市，还能与最可怕的怪物抗衡。 只是，到头来，他们还是被彻底消灭、不复存在了，他们的土地也变成一片诅咒的废墟。 现实世界有朝一日是否也会像遗忘海岸那样，变成荒凉地狱？ 克莱恩脸色阴沉，把目光从正盯着的壁画上移开，转身离去。 前方还有几幅壁画留存。 其中一幅上，七位英雄从这片黑暗大陆的不同地方汇聚到一起。 在他们的守护和引领下，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从那些已半毁的城市迁移出来，来到巨大陨石坑的岸边。 在那里，人们给自己建造了一个新家，新家周围环绕着一道坚固至极的城墙，没有怪物能够爬上去或突破它。 七位英雄中的一位，画面里被刻画成手持石匠锤的男子，负责建造那堵城墙。 尽管雕刻上描绘他面容的部分有所缺失，但能确定他就是星光军团的七位创始人之一，就是那尊雕像带领他们穿越遗忘海岸的那个人。 在倒数第二幅壁画里，那道雄伟的城墙竣工了，这座城市在黑暗中蓬勃发展，繁荣起来。 七位英雄站在离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围着…… 克莱恩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其内容。 七位英雄围着一座高得超乎想象的塔。它高高矗立在他们上方，仿佛是连接天地的中轴线。 即便它有着惊人的高度，可这座塔仍未建成。 那就是猩红尖塔，只是那时它还不是猩红色，塔壁上还没有那些血红的珊瑚生长覆盖。 在最后一幅壁画上，塔完工了，而在塔顶…… 在塔顶，一轮新的太阳正熊熊燃烧，璀璨耀眼，再度将这片土地以及正在欢庆的人们笼罩在和煦光芒之下。 黑暗消失了。 …… 克莱恩盯着最后那幅壁画看了许久，这才继续往前走。 他从这座古老矿井墙壁上发现的诸多启示，让他有很多东西需要思考。 长久以来他一直拼凑的真相，终于不再那么支离破碎，而变得完整了。 原来，确实有东西从天上坠落，开启了这片土地最终走向毁灭的进程。 克莱恩对此产生怀疑已经有一阵子了，尤其是在看到位于绝望之城和灰土山丘之间的那个巨大撞击坑之后。 有时候，他几乎都要相信，这真的就是那只邪恶的盗鸟按照他所获取的神血描述中“将织梦眼睛丢落到下方尘世”的结果。 那只盗鸟看了那——未知之物——的倒影后就疯了，那未知之物显然永远地封存在织梦者的瞳孔深处。 这与笼罩遗忘海岸的疯狂与黑暗污染极为相似，足以让他将二者联系起来。 而现在他才知道，从天上掉落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生灵，周身环绕着光芒与火焰。 那是一个散发着璀璨光辉的美丽身影，其可怕却又完美的脸上长着三只眼睛。 克莱恩不知是什么原因致使古人去攻击它，但他们杀死了这个生灵。 或许能做到这一点，只是因为它从天上坠落，又历经了导致其摔落的那些变故，本身已经很虚弱了。 但这样做的结果是，他们释放出了黑暗物质，导致自己的家园毁灭。 克莱恩原本以为古文明是瞬间就被毁灭的，但壁画证明，人类与那诅咒持续抗争了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历经了数代人——所以星光军团的创始人会被描述为诞生于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他不清楚那些前来吞食人肉的怪物，是原本就和黑海一起封印在那生灵体内，还是全都是被诅咒侵蚀的人类——在那生灵死去之时，在场的人变成了最可怕的存在。 不过，他所熟知的是，星光军团成功击退那些怪物，还为受他们保护的人类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古城，那座古城后来就成了绝望之城。 而且，星光军团的创始人们还完成了一件更为惊人的壮举。他们建造了那座宏伟至极的猩红尖塔，并以某种方式借助它，制造出一颗人造太阳。 没错，照耀在遗忘海岸上空的太阳并非真实存在，而是人类的杰作。 ……真可谓是雄心勃勃啊。” 得知那七个狂人竟真的成功造出了一颗太阳后，很难不心生敬畏之情。 他们立下了反抗的誓言，要让光明重回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并且怀着令人钦佩的决心与赤诚去践行此事。 壁画所描绘的故事以一场欢庆告终。正义战胜黑暗诅咒，为这座古城的居民开启了光明与繁荣的新纪元。 ……然而，历史并未就此停步。 从那时至今，发生了一些事，导致古城文明最终覆灭、猩红尖塔遭受污染、以及血红迷宫的出现。 但究竟是什么事，那是留待日后再去探究的谜团了，或许等他回到绝望之城后就能找到答案。 不过，克莱恩确实注意到了壁画所展现的黑暗现实与如今遗忘海岸现状之间的差异。 没错，古代壁画展现的是一个完全没有光亮的世界，它和克莱恩以及其他人所熟知的那片海岸有所不同。 而且，壁画中并没有将黑暗诅咒呈现为实实在在的海洋模样。 既没有太阳，也没有大海，自然也就不存在令遗忘海岸每晚都化作黑海的潮汐循环。 那么，黑海是和血红迷宫同时出现的吗？或者说，至少是同一事件导致的结果。 克莱恩确信二者之间存在关联。 只是，他不清楚这一信息背后隐藏的含义。 ……他留意到的另一件事是，虽说队伍里其他人一开始对这些古代壁画漠不关心，但在经过某几幅时，情况有了变化。 当他们走过那幅刻画着拥有三只炽热眼睛的发光生灵壁画时，露菲斯停了下来，久久注视着它。 随后，她转过头，停顿一秒后，继续前行。 克莱恩没有忽略这个细节，只是他根本无从猜测这意味着什么。 过了一阵子，他们进入一个宽阔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一道幽暗的裂隙朝着山体深处延展，深得克莱恩根本望不到底。 它与冥界的大门一般无二。 一千年前，这里曾有木质的梯子和平台沿着矿井的主井道向下延伸，还有一套绳索与滑轮系统，用于将矿工送下矿井，并把装满珍贵矿石的容器吊运上来。 岁月侵蚀下，所有这些设施很早以前就腐朽坍塌了。 克莱恩停住脚步，看了看露菲斯，问道： “我们要往下爬，对吧？” 她没有回答，却召出了金色绳索，耸了耸肩。 “等等。至少给我点时间去前面探探路，看看这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克莱恩出声制止了她。 说着，他把自己的影子派了下去，让它往下探寻。 不过，一想到要滑进这阴森深井的深处，影子可不怎么乐意。它愤恨地瞪了克莱恩一眼，无奈叹气，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俯冲下去。 几分钟后，影子抵达了克莱恩操控的极限距离。它仍未到达矿井底部，但至少在它的视野范围内没发现什么恐怖玩意。 克莱恩召出暗翼，朝队员们点点头。 “我们可以继续前进了。不过要做好准备，鬼知道下来会有什么东西。” 第219章 冥河边界 站在深不见底的井口边缘，克莱恩面色凝重，眼神中透着一丝警惕。 他先是召出枯影，接着又唤出暗翼，才朝着那片虚空径直迈步。 他魔法披风上的蜻蜓翅膀太过脆弱，在面临未知风险的情况下，光靠它们可不行，手头有个备用手段总归要安心些。 他轻盈地向下滑翔，直线下降了一阵后，转了个弯，扭头朝身后望去。 那根金色绳索已经抛入黑暗中，露菲斯、艾菲和卡斯特正顺着绳子往下爬。 凯伊在他们附近盘旋，一旦有什么东西攻击众人，他能及时做出反应。凯西在他身旁，手里还抓着静舞。 这把优雅的细剑不仅是她的眼睛，更能为她提供支撑，让女孩凭借披风翅膀更为自如地行动。 有了静舞，她既能以相当快的速度穿梭飞行，也能在脚下毫无依托时稳稳地悬浮于某处。 真方便啊。”克莱恩赞叹连连。 没多久，小队顺利抵达了这座古老矿井的底部。 克莱恩像只大鸟盘旋着徐徐落下，有时候离井壁近得他伸手就能碰到。他比队伍其他人稍稍领先一点。 当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过大时，他便瞅准时机，把枯影石头缝隙里。整个人像只壁虎附着在垂直的井壁上，静静等候其他人赶上来。 而他的影子则自行朝更深处滑去，探索下面的环境。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每个人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不过还好，并没有什么东西袭击这群正深入地底的人类。他们在矿井底部找到了这份意外安宁的缘由。 克莱恩第一个落到坚实地面上。彼时小队其他成员距离他还有几十米远，有一小会儿，他完全被黑暗笼罩。 他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克莱恩下意识低头看去，瞧见了一块惨白的骨头。 在距他几米远的地方，一条巨型蛇状骨骼残骸横陈，数百只细小爪子在微光下森然可怖，一张圆形大嘴仿佛在向天长啸。 克莱恩抬头估摸了一下，不由暗暗心惊，感觉这具骨骼的长度足够把整个矿井井筒缠绕好几圈。 正当他思索的时候，小队的其他成员也快接近地面了。 他们的灯笼记忆所发出的光亮逐渐照到他身上，接着光线再往前延伸，那具巨大的骨蛇残骸便完全暴露了出来。 在光亮映照下，一个灵活的影子在石头上滑行，而后附着在克莱恩脚边。 露菲斯率先从井壁上跳下，轻轻拍掉手上的尘土。她微微皱起眉头，伸出一只手，有些担忧地问道： “克莱恩？” 他微微摇头，眼神沉稳，“它死了，这儿没东西活动。 很快，所有人都顺利落到了地面。大家围聚在这条骨蛇残骸旁，心里都有着一样的念头：要是在矿井的井壁上碰到这东西，那可真是一场噩梦。” 克莱恩虽不知道那支领主探险队是如何干掉这玩意儿的，但他确实很感激他们。 要是那东西突然从黑暗中朝他猛扑过来，他可真不想去检验暗翼的坚固程度。 不过此时，一个让他颇为不安的疑问在他脑海中浮现。 倘若那代领主麾下的队伍足够强大，有能力杀死曾经守卫采石场的那只石怪以及生活在矿井井筒里的这条大蛇…… 那么，最终到底是什么东西致使他们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克莱恩的脸色越发阴沉，他转身离开那具骨骼，朝着黑暗深处大步走去。 离那条大蛇不远的地方，他们意外发现了一处废弃的营地。 岩石地面上有个临时搭起的火坑，周围还整齐摆着五块大石头，可供人们坐在上面休息。 再稍远些的地方，用碎石筑起了一道低矮的屏障，用以抵御不速之客，保护营地。 显然，他们要找的探险队曾经就在这儿过夜。 这大半天他们一直在赶路、攀岩、逃命，小队决定就在这儿休整，等明天再继续出发。 篝火熊熊燃起，橙色的光亮将黑暗驱散。克莱恩望着跳跃的火苗，愣了神。 多年前，初代领主及其同伴也在同一个地方休息过夜，生活做饭，这感觉有点怪怪的。 克莱恩觉得自己正在触碰历史，或者，也能说是在创造历史。 不过眼下，他可没太多时间去想这些没用的事儿了。 如果露菲斯在这次探险刚开始时跟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明天……明天就该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 第二天，小队沿着矿井地道一路摸索前行。 没人能确切说出他们到底身处地下多深的地方，但是那种感觉可不美妙。数以万计的石头高悬在他们头顶，随时都可能砸下，将他们永远掩埋。 到此刻，他们已经深入山体内部了。 在狭窄的地道里走了几个小时后，克莱恩突然感觉到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几分钟后，一阵遥远的沙沙声传入他耳中。 他们往黑暗中走得越深，那沙沙声也越响亮，最后化作清晰可闻的潺潺流水声。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条地下河昏沉的岸边。 河水黑如墨汁，却不像黑海的海浪那样，空气中也没有咸腥味。 一缕缕薄雾从水面升起，在寂静的黑暗中悠悠地打着旋儿，这里的景象倒与传说中的冥界边界颇有几分相似。 岸边竖着一根石柱，石柱上绑着一艘用浅色木头打造的漂亮小船，它在幽黑水面上轻轻摇曳着。 看着这艘造型优雅的小船，克莱恩轻叹一声，他知道，是时候让自己发挥作用了。 这是凯西从她的幻觉中搜集到的有关那支失踪探险队命运的最后一个秘密，可即便如此，她所知晓的信息也是零碎且不完整的。 她能告诉小队成员的是，一旦他们渡过这条幽黑的河流，在抵达下一处边界之前，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们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闭紧眼睛。 没有任何生灵能够看到这片冰冷河水对岸的景象后还能安然无恙，至少她是这么跟他们强调的。 凯西自己其实也不清楚要是有人没遵守这条规则会发生什么，但据她说，在看到那显示失踪探险队命运的幻觉破碎、一切陷入黑暗之前的短短一瞬，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想想这女孩平日里在幻觉中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恐怖玩意儿，就知道这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管怎样，这里就是该克莱恩发挥作用的地方。 虽说通过影子视角去看东西还是太过危险，但借助影子，他还能感知空间里的事物。 如此一来，克莱恩就能引领小队抵达目的地，至少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 岸边，六人神情紧张，他们机械地将金色绳索在腰间系紧，气氛沉凝得仿若能滴下水来。 待所有人都准备妥当后，露菲斯拿出六条布条和一块蜡。 她掌心腾起一小簇白色火焰，抬眸看向艾菲，轻声道： “你先来。” 艾菲嘴角微微下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抗拒，但随后她咬咬牙，还是向露菲斯走过去。 接下来的这一幕，既透着一种亲昵，又让人格外不安。 露菲斯用火焰将蜡熔化，随后轻柔捧起艾菲的脸，等艾菲紧紧闭上眼睛后，就用熔化的蜡将她的眼睛封住了。 接着，她又用布条仔细地围着艾菲的头缠了一圈，将蜡牢牢地固定好。 小队成员逐一经历了同样的流程。轮到克莱恩时，当露菲斯那凉凉的手触碰到他的脸颊时，他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凯西就是这样生活的吗？” 克莱恩命令自己的影子不要去看任何东西，于是他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不过，他的情况还是比女孩要好一些，起码他的影子感知还在起作用。有了它的帮助，克莱恩大致能够分辨出物体所在的位置。 这种感知方式与视觉截然不同，效果或许并不理想，但在这关键时刻，也能勉强起到一定的作用，当然，这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幸好，他以前就曾练习过仅依靠影子的感知能力在这世间摸索前行，像在绝望之城击杀那只速度奇快的蛇怪等诸多事情时，用的就是这种办法。 克莱恩带领一群蹒跚学步的年轻人来到那艘优雅的小船旁。 “慢点儿，抬脚，上船。”他低声嘱咐着，声音沉稳有力，安抚着大家的情绪。 他摸索着解开绳索，握住船桨，开始划动起来。小船破开冰冷的薄雾，发出“哗哗”的声响，缓缓朝着河对岸驶去。 雾气愈发浓重，如同一层厚重的帷幕，将周遭一切都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 他们越是往雾中深入航行，就越发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告别一个世界，而即将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古老、也更加可怕的世界。 没人觉得有说话的必要，耳畔只剩潺潺流水声和木桨的嘎吱声打破这份寂静。 这还不算太糟。嗯，我一点儿都没被吓傻。” 克莱恩用这些傻乎乎的想法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引导小船前行。 只是，有件事让他不住地打哆嗦。 被薄雾环绕，又得闭着眼睛，他不禁想起那次可怕的遭遇，当时，有个家伙出现在一片雾气中，还试图用偷来的声音引诱他去看它。 ……它是从这儿来的吗？” 过了一阵子，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准确判断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 克莱恩忽然感觉到远处有实实在在的物体存在，那就是这条幽黑河流的对岸了。 很快，他们逐渐靠近了对岸。 当船底擦到石头上发出刺耳声响时，克莱恩跳到码头上，拽紧绳索绕着石柱系牢，随即回身搀扶其他人上岸。 他转过头，感觉水面上有另一个物体在轻微摇晃。 这儿还有第二艘船，想必就是初代领主和他的追随者当年渡河用的那艘船了。 但与他们不同，初代领主他们那支队伍里可没有预言家，也没人提醒他们要闭上眼睛。 也许…这就是他们全都没能回来的原因吧。 克莱恩怀着强烈的不安感转身背对河流，面向通往地下更深处的隧道入口。 他满心怨念地轻叹一声，轻轻拽了拽金色绳索，向前迈出一步。 小队其他人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走。 不一会，他们就消失在隧道中，把那寂静诡谲的河流抛在了身后。 克莱恩刚踏入隧道，就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蹿上来。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出这条隧道和他们之前走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这条隧道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被某个神秘的东西，或是某个人，硬生生从山体的“血肉”中开凿出来的，而非自然形成。 不过，开凿它的创造者显然和外面那些修建矿井与采石场的人类不同。 它的各个方面都更加凸显、更为精巧，充斥在隧道里的影子也不一样了。 它们更深沉、更黑暗，而且要古老得多得多。 很快，这条隧道就变成了一个由宽阔通道构成的迷宫，其中除却迷雾与寂静之外，似乎什么都不存在。 又是个迷宫！当然了，这鬼地方，啥都非得是迷宫不可……” 只是，克莱恩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完全在脑海中闪过，他便猛然僵住了，被恐惧吓得动弹不得。 就在他们正前方，他感觉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影子存在。 ……一个人类的影子。 第220章 孤影悲歌 那个人类的影子孤零零伫立在迷雾中，透着一种怪异的冷漠，一动不动。 克莱恩拽了拽金色绳索，示意同伴们停下。那影子微微动了动，缓缓转身，接着又静止不动。 一股冰冷、直渗骨髓的恐惧在克莱恩心底蔓延开来。 在这黑暗又恐怖的地方遇到另一个人类，这种可能性本身就够令人不安了。 他压根儿就没往可能是探险队成员这方面想过，在这鬼地方能生存这么多年，除非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类。 哪怕这样，这也不是他感到冰冷与恐惧的缘由。 真正的原因和逻辑没什么关系，反而在于他独特的天赋。 克莱恩分明察觉到，那影子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其、彻头彻尾的违和感，仿若平静湖面无端泛起的诡异涟漪。 不过，它貌似并不危险，也没有敌意。 它给人的感觉是迷失、空虚，而且……哀伤，那股悲伤与痛苦浓得化不开，难以用言语去描摹。 克莱恩向来对人类的情感没那么容易产生共情，可诧异的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替这个孤独的影子分担着痛苦。 又或许是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算是同类。 他一边观察着这个影子，一边迟疑，拿不定主意。 只见影子随意朝一个方向走了几步，随后又踌躇着停住，在那儿徘徊着，一动不动。接着，它又往回走，然后再次僵立在那儿。 看上去这影子应该是迷路了。 过了片刻，克莱恩总算明白了自己从这个孤独影子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深深违和感是怎么回事。等弄明白的时候，他心头却是猛然一沉。 这个影子之所以如此古怪、阴森，是因为它与任何人都没有关联了。已经没有人类能将它投，至少现在没有了。 影子曾经所属的主人消失了，被某种未知的力量从世间抹除，周围也感知不到任何骨头存在，仿佛那个人不是被杀害，而仅仅是……被从世间彻底抹除而已。 影子却只能永远在迷雾中漂泊，漫无目的地游荡。 多么可怕的命运啊……” 问题仍旧摆在那儿……他现在该怎么办？影子挡住了他的去路。克莱恩要么得从它旁边经过，要么就得折返，尝试另寻一条穿越迷雾的路径。 可这样一个可怜兮兮的影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呢？说到底，它只是个影子而已。他自己的影子无论怎样努力都伤害不了一只苍蝇，这个影子想必也是如此。 克莱恩沉默着，徐走去。随着靠近，他对那个孤独影子的感知愈发清晰，好似能听见它无声的悲泣。 ……某个时刻，它也察觉到他了。 影子转身面向克莱恩，犹豫少许后，试探性地缓缓靠近。 他能感觉到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一阵压抑的情绪波动：惊讶、希望……最后，是猝不及防的绝望。 意识到克莱恩并非它苦苦寻觅已久的主人后，影子顿时僵住，双肩也耷拉了下来。 感受着眼前深潭般的孤独、痛苦与哀伤，克莱恩把头歪向一侧。 随后，凭借一股冲动驱使，他向影子伸出了手。 来……握住我的手。你再也不用孤身一人了。” 影子晃动起来，仿佛听到了他无声的邀请。 接着，它徘徊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向他靠近。最后，它抬起手，试探性地放在了克莱恩自己影子的手上。 片刻后，它仿若冰雪消融，消失不见了。 克莱恩长呼一口气。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他潜入灵魂识海，沿着那一排排静静伫立在平静水面上的影子走去。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他看到了一个新的影子。 一个身姿卓越的年轻女子立于其中，和其他影子一样，一动不动、悄然无声。 她的痛苦、悲伤与孤独都已如烟云消散，这个影子终于归于平静。 克莱恩凝视了她一会儿，心情格外沉重。最后，他说道： “欢迎你。现在好好歇息吧。你的……你的噩梦结束了。” 说完，他离开了这片静谧的识海，再次叹息一声。 克莱恩闭着眼睛伫立在黑暗中，许久未动。 而后，他拽了拽金色绳索，带领小队继续往迷雾深处走去。 他不清楚他们在这黑漆漆的迷雾世界徘徊了多长时间。 他不止一次走进死胡同，不得不另寻出路。要记住这些蜿蜒曲折的隧道里所有的分岔口可太难了，但他好歹还没有迷失方向。 一路上，他又遇见了三个迷失的影子。它们各自都和最初的那个影子一般，迷茫且孤独，在绝望中消沉。 并且跟第一个影子一样，它们最终都握住了克莱恩的手，被融纳进了他的灵魂识海。 这四个影子，一个年轻女子和三个男子，如今静静地并排而立，仿佛是阔别已久的故人。 它们的主人早已消逝，或许是命运最后的温柔，它们竟奇迹般再次相聚。 ……看到它们相聚一处，克莱恩心里多少有了点慰藉，尽管这种慰藉在眼下挺不合时宜。 那支探险队留下的营地篝火旁，放置着五块石头，这表明曾有五个人深入这座古老的矿井。 他们之中有四个人最终在这阴森、幽暗的诡异世界里丧命。但不管克莱恩怎么努力寻找，都没能找到第五个影子。 初代领主本人并不在这里。 难道他活了下来，并且离开了这迷雾迷宫吗？ 突然，克莱恩感觉到有人扯了扯金色绳索。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停在凯西身边。 感觉到他走近，女孩抬手朝其中一条隧道指了指。 克莱恩心领神会，明白她的意思，便带领小队朝那个方向走去。 很快，湍急的水流声传入他的耳中。 又过了一阵子，他们来到另一条地下河的岸边。 他们抵达了第二处边界。 …… 有那么一段时间，克莱恩担心他们一直是在兜圈子，此刻恰好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不过随后，他迫使自己先冷静下来，注意到这条河虽然与他们之前乘木船渡过的那条河同样阴森诡异，但却颇为不同。 他也说不太清楚具体是哪儿不同，但就是感觉有所差别。 而且，目力所及之处——或者说感知范围内，压根看不到用石柱拴着两艘木船的码头。 取而代之的是，这里有一座桥。 克莱恩能感觉到桥的影子映在冰冷的河面上，影子岿然不动，恰似建造桥梁的石头。 桥呈拱形横跨河流，向远方延展。 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片诡异的迷雾里多待，只要脑子还清醒，没人想在这要命的迷雾世界继续徘徊。 于是，他便领着队伍朝桥头走去。 要是凯西说的没错，渡过第二条河后他们就算逃出生天了。 克莱恩心底暗暗祈祷这是真的，因为这一路上他得为五个盲人充当向导，可着实累得够呛。 在遗忘海岸待了七个月，说不定这会儿都八个月了。此后，克莱恩本以为自己对恐惧的承受能力已然很强，可这最后的惊险之旅，却狠狠考验了他心理承受的极限。 周遭乌漆嘛黑、到处是雾，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还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凯西居然还能维持头脑清醒，简直是个奇迹，真是个坚韧的女孩。 他们走上桥的时候，克莱恩异常紧张，心里想着在这最后关头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所幸，除了湍急的水流声、他们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沉重的呼吸声外，四周依旧静谧，再没有别的声响打破这份寂静。 众人沿着桥往前走，将黑漆漆的迷雾世界甩在身后。很快，他们感觉到周围的雾气逐渐变得稀薄。 终于，踏过某个临界点后，雾气如梦幻泡影，彻底消散。 他们顺利地过了河，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 又走了几步后，克莱恩停下脚步，终于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接着，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地问： “我们熬过去了吗？” 凯西并没有提及需要保持安静的事，但自从进入雾气之后，他们每个人都下意识地避免开口说话。 正因如此，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克莱恩还稍稍吃了一惊。 片刻沉默后，凯西犹犹豫豫地轻声答道： “我……我想是吧？” 克莱恩也不再浪费时间，解开蒙住眼睛的布条，把塞在耳朵里的蜡也扣了出来。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紧张兮兮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他们正站在一处巨大洞的石岸上，地下河在洞穴中潺潺流淌。 离他们不远处，洞穴的石壁向下延伸，石壁上一个宽敞隧道的入口清晰可见。 他身旁，其他人也依次摘下了布条。克莱恩能听到他们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只是，他的注意力瞬间就被露菲斯吸引过去，她已经睁开了那双沉静的灰色眼眸，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身后某个东西。 克莱恩也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猛地僵住。 就在距他们几米之遥的地方，幽暗河流的岸边，他瞧见了一具人类的骨骸。 骸骨端坐在冰冷的石头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向河水。 与绝望城地下墓穴中那些烦人的骷髅不同，这具骸骨显得很安详，丝毫没有受到遗忘海岸那种腐朽气息的沾染。 ……这里便是光明城堡的第一任领主陨落的地方，一位本该成为人类传奇英雄的先驱者。 他们仅仅知晓其头衔的那位年轻人，就亡故在这条冰冷地下河的岸边，离那座横跨河流的桥近在咫尺。 据凯西所说，那本是个任何生灵都不能逃离的绝地，而他曾试图借助这座桥逃离此处。 他在根本不知道进入迷雾后得一直闭眼的情况下，竟然活了下来。但最终，他在这儿，又或许是在更前面，伤势已然回天乏术。 在生命的最后一丝气息离他而去之前，这位年轻人——这位从恶魔手中夺下光明城堡；为所有遗忘海岸的人类开辟出一片容身之所；率领探险队去寻找离开这地狱的出路的第一任领主——他在这里坐下来，朝那片雾气弥漫的迷宫凝望。 ……那是他的朋友和同伴亡故的地方，只留他独自一人在这遗弃的地下世界的黑暗中。 看着那具静静端坐在河岸边的骸骨，克莱恩头一次心生深深的敬畏之意……哀悼…… 他从没见过这位年轻人，可不知为何，却感觉彼此仿若极为熟识。 遗忘海岸上的人类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着这位光明领主的勇敢、力量与才能，从怪物手里硬生生扣出来的。 ……为人类寻找出路的远征，他死在了这里，在这孤寂之地，临终时无人相伴，甚至没人能传颂他最后的英勇事迹。 …… 这具骸骨保存得颇为完好，令人称奇。 它盘腿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仿佛正在冥想。领主头骨空洞的眼窝中那黑暗孔洞凝视着河流，透着奇异的平静与安详。 不过，克莱恩留意到的并非是白骨的色泽，也不是那头骨上永恒的咧嘴模样，而是一条纤细的半环形轻质金属条，它如同一顶质朴的王冠，箍在头骨上。 那根金属条中间有一颗璀璨的宝石，恰好位于头骨前额的正中央位置。 他们六人围绕在领主的遗骸周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以此来表达对这位传奇人物的敬意。 露菲斯轻轻叹息一声，朝着那具骸骨缓缓走近。 她动作轻柔地拿起那顶金属条王冠，将其从领主的头上取下。 ……片刻后，金属条骤然迸发出无数璀璨的火花，随后那些火花消失不见，被吸纳进了她的灵魂核心中。 克莱恩目睹这一切，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第一任领主的这顶“王冠”……竟然是一件记忆。 第221章 砥砺前行 随着最后一丝光亮消失，露菲斯把头歪向一侧，眼眸低垂，良久都未曾挪动分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目光中透着几分疲惫与感激，轻声向第一领主低语： “谢谢您。” 她略作思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她脚下的石子随着后退的脚步轻轻滚动。 凯伊就没这般矜持了。他深深鞠了一躬，低头片刻后，挺直脊背，望着那具骸骨，说出了他们当中好些人心里都在想的一句话： “谢谢您。我们会……我们会完成您未竟的心愿。” 话语在阴冷潮湿的地下河上空悠悠回荡，最终隐没在黑暗中。河岸顿时被一片死寂笼罩。 半晌，凯伊回过神，他有些忐忑地望向其他人，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小声问道： “我觉着……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埋葬了？” 小队成员们面面相觑。不过，还没等有人发表意见，克莱恩突然开了口： “不必。就让他保持原状吧。他临终时希望能离朋友们更近一些，所以……别去打扰他了。” 说着，他微微别过头，避开众人目光，望向远处幽黑的河道，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第一领主是在可怕的迷雾迷宫之外逝去的，他的影子也随之消逝。如今，这影子与大多数无生命物体的投影一般，呆滞且空洞。 他没有遭受同伴们那般悲惨的命运，这意味着克莱恩没办法帮他与同伴们重聚，哪怕只是稍微帮一点忙都不行。 他们也没办法把领主的遗骸带到外面，埋葬在采石场中那个死去的女孩身旁。 还是让他就这么待着更好些。 别再想这事了，想想别的吧。” 反正克莱恩还有其他事要考虑呢。 露菲斯取下的那个奇特记忆……他从没听说过有哪种记忆能存在于人的灵魂之外。 是第一领主以某种方式放弃了对它的所有权呢，还是所有的碎片记忆都具备这样的特性？ 而且，毋庸置疑，这和艾菲的长矛、自己的太刀一样，也是一个碎片记忆。 这个记忆正是露菲斯当初冒险开启这场探险的缘由所在，它应该能以某种方式让她有机会战胜冈劳格。 克莱恩将目光投向她，冷不丁发问： “那顶王冠……它叫什么名字？不对，其实，让我猜猜。黎明碎片？黄昏碎片？” 露菲斯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象牙色的面庞冷峻如霜，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克莱恩咧嘴苦笑，“……满肚子秘密呀，是吧？” 她那冰冷的灰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深沉且锐利的情绪。过了会儿，她淡淡道： “当初不是你明确表示不想成为这个小队真正一员的吗？是你自己选择当个雇佣兵的……不是吗？我凭什么要跟你分享我的秘密呢？” 克莱恩沉默少许，随后叹了口气。 “嗯……倒也合理。确实是我那样做了，你确实没什么好理由跟我分享任何事。” 露菲斯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浅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知道的，你可以改变主意呀。要是你改变主意了，我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盯着她，与那双灰色眸子对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没必要了。不过，回答我一个问题。那玩意儿到底要怎么帮我们打败冈劳格？” 露菲斯顿了顿，肩膀微微一耸：“你自己看吧。 刹那间，第一领主留下的王冠在她额头上浮现，由点点光雨凝聚而成，中心那颗宝石仿若破晓星辰，散发着一圈柔和神秘的光晕。 紧接着，克莱恩周遭的世界仿若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拨动，泛起了丝丝涟漪。 “这——这是……” 他眨了几下眼，缓缓垂下目光，看向裹尸布的布料。确切地说，是看向其下的丝线织纹。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五颗作为复杂空灵丝线图案锚点的发光节点，原本就遍布记忆整体，此刻突然变得更为明亮。 它们此刻闪耀的光芒强度，几乎与他在记忆市场购得的那件黑玛瑙石甲中的光芒不相上下。这……这可…… 一件六阶护甲记忆！ 搞什么鬼啊！？” 克莱恩匆忙拽了拽系在脖子上的绳子，从裹尸布底下掏出噬血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满脸惊愕。那精致吊坠里的两颗锚点此刻也明亮得刺眼。 露菲斯并不知道他有窥视记忆内部织纹的能力，于是解释道： “黎明碎片具有一种单一却极为强大的附魔效果。它能够强化周围所有的记忆，这个附魔效果的影响范围颇大……但它所提供的强化效果还要更大呢。” ……还用你说！” 克莱恩盯着自己的记忆，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用“神器”这个词来形容黎明碎片的效果再合适不过了。他从没听说过有哪种记忆能将另一件记忆的威力提升将近整整一个等阶…… 等等，她刚刚是说……所有记忆？” 所有记忆……所有的……在一大片半径范围内的？ 不可能！” 戴上那顶王冠后，露菲斯不仅在与冈劳格的战斗中增添了胜算，还能让她的每一位追随者都变得危险许多。她会成为一支由觉醒者组成的军队的完美统帅。 ……不过，这里面难道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克莱恩皱起眉，认真思索。 所有记忆……等等。所有的？” 他看向露菲斯，目光中满是疑惑：“那这玩意儿会让你周围所有的记忆威力大增吗？ 露菲斯轻轻点头，神色平静。 克莱恩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难道没发觉这里有个问题吗？它不也会提升冈劳格那该死金色铠甲的威力吗？那它到底怎么让你有机会战胜他？” 她迟疑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不会的，对吧？不过，嘿……你想让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克莱恩瞪了她一眼，却默不作声。他很清楚可不能掉进这么个拙劣的圈套里。 只是，事实证明并不存在什么圈套。露菲斯等了会儿，见他没反应，便悠悠开口： “它能帮到我，是因为冈劳格穿的那身金色铠甲不是记忆。” 还没等克莱恩追问，她旋即补充道：“那是一只独特的回响。” 第222章 水落石出 克莱恩沉默良久，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疑问： 一只独特的回响……那身怪异的金色铠甲竟然是只四阶魔兽的复制品？” 什么样的梦魇怪物，才能幻化成铠甲的形态？” 不过话说回来，它看起来像铠甲，并不意味着它就只能是这副模样。 那件金色铠甲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它似乎是由液态金属构成，且总是流动、变动着，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包裹着冈劳格的身体。 唯一恒定不变的，是那如镜面般平滑的表面，充当着他的脸。 将那团活金属想象成一只独特的回响，这也不是没可能，但总归显得牵强。 克莱恩抬眸看向露菲斯，好奇地追问： “你从哪知道这种事的？” 她犹豫了片刻，随后解释道： “你已经知道我们在城堡里有个盟友了。就是他透露给我们的。” 又是那个身份神秘的间谍……克莱恩心中越发坚信，那个人在光明领主的下属中地位颇高。只有与他关系极为密切的人，才会得知如此重要的秘密。 克莱恩原本以为，那个疑心重重、残暴无情的家伙绝不会让任何人染指这类秘密。 为什么冈劳格最忠心的手下之一要帮助他的敌人？这背后会不会是光明领主精心设下的圈套？” 克莱恩眉头紧皱，看着露菲斯的眼中透露出些许猜忌，质疑道： “你的这位盟友，真的可信吗？” 要是他对那个间谍身份的猜测没错的话……嗯，事情可就复杂了。 她沉默了半晌，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如同幽深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最后才淡淡回应： “可信？算不上……其实从来都不可信。不过，我们可以只相信提供给我们的那些情报。” 克莱恩微微一怔，挑了挑眉。 “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 露菲斯没有再看他。她闭上了眼睛，语气冷冷的说道： “因为我是在场所有人能从这个诅咒之地逃出去的唯一希望。而冈劳格不是。” 有意思……” 如此看来，光明领主麾下的一名高层人员。一个精明的机会主义者，出于对回归现实世界的迫切渴望，甚至不惜背叛那个冷酷的暴君。 这人此前效忠于冈劳格，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出路。可当不朽火焰氏族的公主奇迹般降临，并承诺拯救遗忘海岸的人们时，他改换了阵营。 露菲斯的这位盟友，要么是与绝望城中，其他那些不幸的蠢货一样，被她的言辞所打动，要么就是确信自己能成为少数幸运儿之一，在即将到来的变革中真正有机会活下来。 ……又或许，他？她？只是掌握了一些克莱恩所不知道的信息。 不管怎样，露菲斯似乎对间谍提供的情报很有信心，克莱恩觉得没必要过多去质疑。 毕竟，她可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天真轻信。 露菲斯可是跟最厉害的人学到了愤世嫉俗那一套呢。 一直在旁边带着十足好奇心听着他们对话的凯伊，突然清了清嗓子。他轻咳了一声，礼貌打断两人的交谈。 “呃……很抱歉打断你们俩。不过我就是想问一下——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第一任领主的遗体，还得到了你们正在讨论的这个记忆……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次探险结束了？我们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吗？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表面上，事情确实是这么回事。 不过，克莱恩心里更清楚。 他嘴角噙着歉意的微笑，轻轻摇头。 “不。不，兄弟，我们的探险任务还没有完成。” 凯伊满脸不解，指着那具领主的骨骸反问：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拿到能帮我们打败冈劳格的关键记忆了吗？” 露菲斯也注视着克莱恩，嘴角挂着淡淡的浅笑，附和道： “是啊，克莱恩。我们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呀？快说说呗。” 克莱恩看向她，回以一个明媚开朗的笑容。 “嗯，其实很简单啦。没错，你跟我们说过，我们这次冒险的目的是找到推翻光明领主的办法，这确实是个理由。但这不是全部的理由，对吧？” 凯西原本静静听着，听到此处，又缓缓低下头，双手不自觉揪紧衣角。 卡斯特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艾菲则百无聊赖地扳弄手指，像个局外人般漠不关心。 露菲斯笑意更浓，追问道： “那么，全部的理由是什么呢？” 克莱恩指了指他们面前的隧道口，眼中透着义无反顾的光采： “当然是去完成第一任领主未能完成的伟业啊。” 凯伊看看他，又看看露菲斯，眼神中满是困惑，挠了挠头： “呃……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克莱恩肩膀一耸，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给出提示： “凯伊，你想想啊。我们都看过那张地图。在地图的最边缘，也就是第一领主的探险队失踪的那个地方附近，标注了什么符号？” 凯伊皱着眉，努力回忆着，不确定地说： “那个……呃。有……三个符号吧？一顶王冠，一个问号，还有一个红十字。” 克莱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没错。地图上画了六个十字，每个十字都代表了一座无头雕像。两座在绝望城的东边，一座在北边，一座在西边，还有两座在南边。我们已经去过南边两座雕像中的一座了，就是蜘蛛织网筑巢的那个地方。”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转向露菲斯，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语气也变得冷冽： “所以这一切的真相就是，第一领主从没想过要真的找到穿过空山脉的路，对吧？他可不是会干这种糊涂事的傻瓜。不，他来到这个被上帝遗弃的地方，和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找到最后那座雕像。” 露菲斯沉默许久，就在这沉默快变得让人不自在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你说得对。” 凯伊惊讶看向她，眼睛瞪地溜圆： “可是……为什么呀？不，等等……那座雕像有什么重要的呢？” 露菲斯轻轻叹了口气，徐徐解释道： “这件事得大家自愿去做。任何不想继续前行的人都可以留下，不必在这场战斗中冒生命危险。事实上，我们当中有些人或许就该这么做。” 她转身面向隧道，身姿挺拔而坚定，沉默了数秒后，轻声开口： “没错，前面还有一座古老的雕像，会有一只强大的怪物守护它。我也不知道那只守护者具体是什么，但我们必须杀掉它。任何愿意加入战斗的人都可以跟随我一起。其他人可以选择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她的目光扫过小队成员，继而说道： “不过，如果你们决定跟我一起，就必须遵守一条简单的规则：无论发生哪种情况，你们绝不能将那只怪物彻底杀死……除非你们已经先一步抵达雕像，并且触碰了它。”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起初，克莱恩曾怀疑，那些神秘的碎片记忆是奖励给那些能够击杀栖息在无头雕像附近强大怪物的勇者的奖赏。 但事实远比这更为复杂。很可能那些怪物本身并不重要——真正关键的在于触碰雕像后，击杀强大敌人的这一行为，正是这一行为将那些非凡记忆从遗忘海岸召唤了出来。 这就解释了在他们还未完全理解这些古老雕像的重要性时，就已经获得了残夜碎片。 克莱恩、露菲斯和凯西曾在那座古代骑士雕像头顶上过夜，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将甲壳恶魔击杀。 但不对，这说不太通啊。如果真要是这样，那克莱恩击杀了血蛭之后，理应会再获得一件碎片记忆才对。所以……并非随便哪种强大的恶魔怪物都可以。 每一尊雕像似乎都与一个特定守护者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联系。 那些被描述为堕落军团麾下遭受诅咒的士兵，那些食腐兽曾经服从的甲壳恶魔，就与骑士雕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铁蜘蛛族长则与武士雕像有关。 黎明碎片是来自哪一尊雕像呢？是石匠雕像吗？他的那座雕像竟然活了过来，也不知道在遗忘海岸游荡多少年了。 传言说，第一任领主可是在迷宫里追着它跑了好久呢。 但克莱恩直觉上认为，那个金属头带和那具行走的石巨人应该毫无关系。 这么多疑问啊。” 话说回来，究竟还有多少守护者留存于世呢？露菲斯甚至没有尝试寻找与石匠雕像或那优雅女子雕像相关的守护者。已经有多少碎片记忆落入了人类手中？ 他们这一群人当中，目前已经有三个碎片记忆。而且他们正要去挑战某个可怖的怪物，以争取获得第四个的机会。 ……我凭什么就认为只有三个呢？”克莱恩歪了歪脑袋。 的确，他只见过残夜碎片、青铜碎片和黎明碎片，这并不意味着露菲斯此前就没得到过其他碎片。 除去他们现在正在追寻的那个记忆，还有三个下落不明呢。 她已经找到了几个呢？” 他阴郁地笑了笑。 嗯……这事迟早会水落石出的。不过眼下，有个更紧迫的问题……” 他扫了露菲斯一眼，语气略显尖锐地问： “要是我得到了那个记忆会怎样？你可是毫不客气地提醒过，我不是你的跟班。这难道不会打乱你的计划吗？” 克莱恩无法理解，露菲斯为什么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运气来决定。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露菲斯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说： “要是你想要，就留着呗。” 他眉头紧皱，对这个回答颇为意外。 为什么露菲斯对一个碎片记忆有可能落入他的手中显得如此满不在乎？还有……她对他已经拥有残夜碎片这事也这么漠不关心？”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只要碎片记忆掌握在人类手中，具体在谁手中并不重要。而另一种解释……却让克莱恩深感不安。 或许，她只是坚信命运会推动他们两人走向同一目标。若真是如此，那么谁拥有这些记忆碎片其实真的不重要。 他略一迟疑，随后摇头说： “……嗯，那我们还等什么呢？你不会真指望我们当中有人在其他人战斗的时候留在后面吧？我们这就出发去猎杀那个怪物吧。” 虽说克莱恩根本猜不出守护那座隐秘雕像的会是哪种可怕怪物，但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弄清楚了。 他想要见证在黎明碎片非凡附魔的加持下，他们六人能够发挥出怎样的实力…… 尤其是他自己。 …… 最终，他们来到位于空山山脉深处那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溶洞前，克莱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溶洞大得足以将整座光明城堡——连同它所在的山丘，都一块儿塞进去。 在目睹这般宏伟规模时，他隐约明白了“空山山脉”这个名字的由来。 当他的目光穿透笼罩着这广袤溶洞的黑暗时，一种深深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溶洞地面覆着黑色的沙子，而洞壁则如同黑曜石般闪耀着光芒。 在溶洞中央，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巍然矗立，其周围搭建着庞大的脚手架，但在石柱面前，这些脚手架显得渺小且微不足道。 一尊未完工雕像的轮廓清晰可辨，不知是哪位雕刻家从这根巨大石柱上雕琢而出。 雕像的上半身几乎完工，下半身却还深陷在石头里面，宛如一个黑暗巨人正竭力挣脱束缚他的石柱。 克莱恩惊愕地发现，他对这未完工巨人身上铠甲与盾牌的细节颇为熟悉。 它们与守护那座破败大教堂的黑骑士所穿戴的装备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甚至与石圣的装备也颇为相仿。 他抬头望去，确认那尊巨型雕像的头部缺失。 ……果然如此。”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随后，克莱恩赶忙低头，想赶在那怪物察觉他们之前，抢先留意到这个黑曜石溶洞的守护者。 ……但也为时已晚。 他们一行人踏入溶洞的瞬间，雕像底部的黑暗中便有什么东西悄然一动，紧接着迈步向前走来。 克莱恩打了个寒颤。 “该死！” 一只仿若狮鹫杂交而成的怪物，立于黑色沙地上，舒展着它众多的肢体。它的身躯苍白如尸体般，脑袋和胸膛覆着黑色羽毛。其体型硕大，皮下肌肉如钢缆般起伏波动。 这怪物有着两条强健的后腿，以及六条从它宽阔胸膛处杂乱伸出的附肢，每条附肢的末端都长着一组可怖的森然利爪。 但它最为恐怖的特征，是那又长又呈锯齿状的黑色喙。 它是一只尖塔…… “信使！” 这是克莱恩能够喊出的最后一句话。下一瞬，那邪恶的八足大鸟裹挟饥饿、疯狂、死亡的气息，席卷而来。 第223章 血腥暴乱 此前，克莱恩已经和尖塔信使有过一次交手。 当时，仅是一个照面，那就击杀了好几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其余人能够逃过一劫，全然是靠艾菲强劲的实力…… 而且当时那只信使没必要和他们死磕，转而选择退让，去寻找更容易对付的猎物。 在这处空旷的溶洞内，根本无处可退。克莱恩甚至都不明白这只信使最初是怎么进到这里面的。 不过，他也不是几个月前可以比拟的，他如今强大了太多。 他拥有的记忆更强悍，他的技巧与本领相较过去不知高明了多少，而且很早以前，他击杀的梦魇怪物数量就超过了一百头。 况且，还有石圣这个助力在。但最为关键的是，他的记忆还受到黎明王冠的加持。 理论上，只要有人能让信使流血，克莱恩就能为残夜叠加三种强化效果——一种源于他的影子增幅，一种来自神奇的黎明王冠，还有一种来自噬血花符咒。 期望如此能够弥补梦想家与恶魔之间的巨大差距，让他真正能够伤到这个怪物，而不像前两次那样。 他的残夜想要切入怪物体内，就如同面对血蛭以及那条吸附在石巨人身上逃票的鳗鱼时那般，根本无能为力。 ……但首先，他得活下来。 克莱恩估摸着，得益于黎明碎片的加持，裹尸布有不小的机会能抗住信使的一击。不过他可一点不想去验证这事，于是赶紧往旁边扑倒。 “砰！” 一声巨响传遍溶洞，那只庞大的怪物裹挟千钧之力撞上两面盾牌。 艾菲坚毅的面容此刻满是凝重，膝盖到肩膀的盾牌被她死死握住，金属的撞击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 森然的嘴喙向下猛啄，目标直指艾菲…… 倘若以前，那面盾牌恐怕会瞬间被贯穿、撕裂，就仿佛它是纸糊的，而不是金属浇铸。 但凭借黎明碎片散发的强化光环效果，这面盾牌好歹是撑住了。 撞击的恐怖力量仍将她俩掀飞出去，就连石圣也是如此。 她石头雕琢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吃力，石质身躯如同羽毛和破布制成的玩偶般抛飞到空中。 不过，她们为队伍争取到了极为宝贵的片刻时间，重新集结并展开反击。 凯伊和凯西朝不同方向飞出，与凶残的恶魔拉开了一些距离。同一时间，露菲斯和卡斯特也从侧翼突袭。 一把剑闪耀着璀璨的白色光芒，另一把则泛着幽冷的绿色微光。 信使强大到让人窒息，纵然他们的记忆或许得到了强化，可他们自身的实力却没有任何提升。 在纯粹力量和速度方面，他们远不及恶魔。 信使六条前肢疯狂挥舞，两道黑影闪电般挡开袭来的剑，另外两条前肢则朝着进攻的人类抓去，逼得他们仓皇后退，才勉强保住性命。 ……接着，信使扭动脖子，将目光锁定在凯伊身上。 它强有力的黑色翅膀骤然朝下猛拍，顿时掀起一小股飓风，逼退露菲斯和卡斯特。 信使凭借强健的后腿纵身一跃，朝着正在后撤的凯伊凶猛逼近，而凯伊则拼命扭动身体，试图瞄准目标拉开弓箭。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三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绕着信使的一条腿缠上一根无形的绳索。 “糟糕！” 这便是克莱恩此时脑海中所能想到的全部，瞬间，他手腕被一股巨力拽得生疼，却借此如炮弹般朝信使疾驰而去。 不过，这恰恰是他想要的效果。 暗翼在他背后化为一道模糊的光影，克莱恩借助这股外力，将自己那慢得可怜的悬浮转变成真正的飞行。 残夜在空中乍现一瞬，狠狠切入信使的身体。 “动手！” 有影子和黎明碎片的双重强化，这把残夜碎片已然能够切入这只恶魔的身体了。 当然，那感觉就像在切石头，但也已经足够。 克莱恩瞄准信使的翅膀根部，凭借刚刚枯影制造的惯性，他这一击威力相当惊人，手臂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抗议。 但承受残夜锋芒的可不是他。 残夜深深切入这的翅膀，殷红的鲜血沿着它苍白的身躯汩汩淌落。 鲜血一经流出，噬血花的魔力瞬间被唤醒，刀刃泛起丝丝淡红色光泽。 这把造型优雅的太刀直接将翅膀撕裂了小半，让这怪物就此落下残疾。 信使吃痛扭动身躯，一下子失去飞行的控制，轰然坠回地面。 “去吃土吧，杂碎！” 克莱恩得意了一小会后，赶忙收起暗翼，从半空直直摔下来，落在离信使有一段距离的沙地上。 虽说一路滑翔落回溶洞地面会更舒服些，但他可不想成为活靶子。 不管信使这翅膀是不是残废了，它依然活蹦乱跳，还能够使用另一只翅膀呢。 也许…… 恰在克莱恩落地翻滚的同时，一支携带浓浓威胁气息的黑色箭矢突然从上方激射，洞穿了它的另一只翅膀。 不过，伤口处并没有鲜血流出，那支箭矢贪婪吸食着血液，噬血花的强化也没能因此而再增强哪怕一点。 然而，这怪物并不像那些铁蜘蛛一样摇晃着身躯，最后慢慢变成干尸，它仅是抖了抖身子，便将血箭震碎，化为一片白色光雨散落。 但克莱恩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他背对着信使，正拼尽全力朝那座黑曜石雕像跑去呢。 就人类的标准而言，他的速度已然是相当快了，甚至相较于其他梦想家而言，亦是如此。 风在他耳畔呼呼作响，影子从残夜的刀刃上脱离出来，转身观察场上的局势。 即便一只翅膀残废，信使似乎也没受到太大影响。 它反而仰头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啸，声波震得溶洞簌簌落沙，旋即裹挟着更为暴怒野蛮的怒火，朝这群渺小的人类扑来。 ……我觉得它不高兴了！” 克莱恩心底一沉，同伴们身处致命的险境，他却没有停下脚步去帮他们。 露菲斯说过，守护洞穴的那只怪物必须得由触碰过古老雕像的人才能击杀，在有人做到这一点之前，这场战斗仅仅只是一场徒劳、愚蠢至极又危险万分的游戏。 战斗的本质就是杀戮，如果没有人真的打算干掉这可恶的家伙，他们又凭什么指望能活下来？ 克莱恩这般看似不顾队友安危的做法，实则是在帮他们。 他身后，众人的处境愈发不妙。 对一群梦想家来说，面对信使，他们实在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不管他们多么有天赋都是如此。 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被撕成碎片，这已然算得上是个奇迹。 这样的状况又能维持多久？影子注视下，信使森然的嘴喙再一次砸下…… 而这一次，它的嘴从艾菲那面古朴的盾牌上被弹开。 不过，盾牌斑驳的表面也裂开一道宽泛的缝隙。 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几只泛着冷光的利爪就朝那面出现裂痕的盾牌抓去。 恐怖的巨力下，古朴盾牌再也支撑不住，崩碎了，连同艾菲的手臂也一起。 克莱恩看到碎骨从她橄榄色的皮肤中穿出，她的手臂扭曲成了极为诡异的角度。 该死！得再快点！”当离黑色石柱越来越近时，他看到信使想要彻底解决受伤的艾菲，却被石圣给阻拦下来。 而另一边，露菲斯终于突破信使前肢的阻挠。她瞅准时机，银剑灌注白色火焰，光芒闪耀间，“噗”一声闷响，在信使侧身撕开一道血口，焦糊味弥漫。 克莱恩判断自己已经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不用担心背后会突然遭到袭击，便召回影子。 这样一来，他立刻就失去了对战场局势的判断。好在影子须臾间赶了回来，附在他身上，他的速度陡然激增。 激烈战斗声响的追逐下，克莱恩朝着那座尚未完工的雕像靠近。 尚未等他触碰雕像，一个人影却模模糊糊地挡在他前面，在黑沙上滑行，恰好停在石柱跟前。这人正是卡斯特。 这个向来骄傲的家伙此时状态可不太好，他锃亮的鳞甲被信使的爪子抓破，在他胸膛上留下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持续不断地从伤口中涌出，原本英俊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惨白，头发也凌乱不堪。 不，还不止如此。不知为何，卡斯特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克莱恩就是难以说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了挂在卡斯特脖子上的一条银链，上面挂着一个沙漏形状的水晶护符。 那是什么？也是一个光环附魔的记忆吗？我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护身符……” 他将沾满鲜血的手放上雕像，随后闭眼一瞬。 ……大理石拱门上的时候，他没戴这玩意儿呀。对吧？”克莱恩暗自嘀咕。 卡斯特睁开双眼，脸色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接着身形一闪，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匆忙赶回去重新加入战斗。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克莱恩猛然撞向雕像，狼狈地借助雕像止住自己前冲的势头。 “砰”一声闷响，从黑曜石柱表面弹开后，他捂着脸在沙地上翻滚，痛得咒骂出声： “啊！该死！疼死了！” 那也算是碰过雕像了……对吧？肯定算的。” 克莱恩摇摇晃晃站起，回头瞧了一眼战局，又一支血箭贯入尖塔信使的身体，片刻后又被震碎。至少血箭没被毁掉，只是回到了凯伊的核心里。 静舞围绕信使快速穿梭，瞄准它的眼睛发起攻击。 那把优雅的细剑是回响，因而并没有获得黎明碎片的加持，对这恶魔而言，它更像是个小麻烦，而非威胁。 不过，它还是成功划出了几道浅浅的伤口，让这可恶的流了血。 这正是克莱恩所需要的——鲜血，越多越好。他右手倒提残夜，朝信使冲去。 看看咱俩谁能先干掉它，卡斯特。要是像我这样来自边缘城郊的小角色能获得第三件三阶记忆，而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传承者却还一件都没有，那岂不是挺有意思的嘛。” 距离信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克莱恩指挥石圣变换战斗风格。 这个颇具威慑力的幽影向来最喜欢采用的，或者说，她觉得最契合自身装备和当下战况的战斗风格，是谨慎、优雅且沉稳。 但这可不是克莱恩此刻所需要的，他要的是一场，是野蛮的厮杀，是血腥的暴乱。 石圣短暂停顿了一瞬，忽地扔掉盾牌，双手横握长剑，埋头如蛮牛冲锋。 她周身气势狂暴，哪还有半分骑士风度，全然化作血腥屠夫，剑起剑落，专挑要害——让信使血溅当场！ 她似乎既不在乎自身的保全，也不再关心同伴的安危，她甚至都没那么在意能否杀死敌人，一心只想造成最严重的伤势，让敌人最大限度地流血。 就如同克莱恩命令她做的那样。 当克莱恩往回赶的时候，信使庞大的身躯上出现了越来越多虽小却血流不止的伤口。 它苍白的身躯如今有一小半都被暗红色鲜血覆盖。 卡斯特那把墨绿色长剑也为它添了一两处伤口，不过多数伤口都是来自狂暴的幽影和露菲斯。 艾菲也还在坚持，她的手臂伤得挺重，嘴唇上挂着血沫。 可她那杆青铜长矛还是突破了怪物的防御，在它身躯上留下带血的印记。 这些攻击都不足以将这头恶魔彻底解决。克莱恩快赶到这场厮杀的核心了，他驱使自己的影子流向残夜。 黎明碎片的力量在其内部燃烧，黝黑的利刃发出呜咽，噬血花正让它充满难以遏制的嗜血和杀戮欲望。 克莱恩速度丝毫不减，朝尖塔信使猛扑……结果却仰面摔倒在地。 惯性使然，他在黑沙上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双手将残夜向上猛刺。 铮鸣微颤的剑刃贯穿信使腹部，轻易切开了它苍白的皮肤与血肉，将这怪物开膛破肚，致使它摇晃几下后轰然倒地。 第224章 如何成为英雄 鲜血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从信使苍白的身躯上滚落，溅落在黑沙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而噬血花的血腥强化效果愈发显著，促使力量成倍增长。 克莱恩此前那种切割石头的阻滞感荡然无存，如今，残夜切入这头恶魔坚韧的身体时，只是稍微费劲点而已。 残夜瞄准的是怪物最柔软的腹部，而不是硬度堪比金刚石的黑色翎羽，这一策略显然起到了关键作用。 残夜以蛟龙出海之势，在信使腹部豁开一道巨大创口，皮肉撕裂声令人心悸，鲜血、内脏裹挟着温热黏液从伤口一股脑涌出。 克莱恩敏捷地从怪物身下滑走，堪堪避开被其庞大身躯压个正着。 尽管遭受这样的重创，信使却没有立马倒下。 ……什么？！可恶！” 克莱恩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仰面卧倒，瞬间陷入毫无防备的状态。 他原本期望自己这一击哪怕不能直接将这怪物斩杀，起码也能让它眩晕几秒，给自己争取到脱身和撤退到安全区域的时间。 可这仿佛对痛苦和死亡都无动于衷，身负致命伤，它反倒更加狂躁。 突如其来的重创下，信使踉跄后退，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它的脑袋撞在黑色的沙地上，扬起一片沙尘。 ……接着，它那对圆溜溜的乌鸦眼睛死死锁定克莱恩，其中满是癫狂与杀意，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克莱恩心底一沉，自己大概是躲不开了，索性拼命翻滚，想要赌一线生机。 可一切都太迟了，那森冷、锯齿状的喙凶猛向他啄来，洞穿他的胸膛似乎已成定局。 该死……不！”克莱恩眼睁睁看着信使的脑袋离自己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白相间的人影疾掠而至，毅然挡在他与恶魔之间。熟悉的银白色长剑炽热耀眼，猛然挥出，将喙稍稍拨开一丝。 信使的临死反扑岂是那么好挡的，喙擦着星光军团护甲，“噗”的一声，撕开了露菲斯的肩膀，血肉翻飞，差点将她的左臂齐根扯断。 露菲斯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在血雨中被甩向一旁，信使则张开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那一瞬，时间好似凝固。 克莱恩单膝跪地，瞥见一把幽绿环绕的剑芒朝信使脖颈刺去。 只需几秒，卡斯特便能将这只恶魔斩于剑下…… 就在他即将得手之际，一把沉重的三角破空飞掠，准确扎进怪物眼睛里，深深没入，直至触及它的大脑。 信使陡然僵住了，它丑陋、类似渡鸦的脑袋轻轻一晃，张开的喙中露出一排排尖利的牙齿，一条湿漉漉、鲜红狰狞的舌头半耷拉在外面。 克莱恩眼中寒芒一闪，扯动枯影的绳索，使其在怪物头颅内大肆破坏。 枯影裹挟一颗黑色的眼珠飞回，夹带着一股血水、碎骨以及大团黑色浆糊。 终于，怪物抽搐几下，轰然倒地，它的眼睛失去光泽，随后黯淡下去，彻底没了神采。 克莱恩嘴角微微上扬，一抹得意之色悄然浮现。 【你已击杀一只第三类恶魔，播撒黑暗诅咒的尖塔信使】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太棒了！” 【……你获得了一段记忆】 可当他环顾四周，心瞬间又沉入谷底。 艾菲手臂的骨头碎成无数细小骨茬子，森白尖锐，从皮肉中穿出，鲜血淋漓，像是被绞肉机肆虐过。 她的肋骨和胸膛还在不断渗血，估计是盾牌崩碎时伤到的。 卡斯特胸口被信使抓出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正在大量失血。凯伊因为血箭浪费了太多鲜血，此刻已经濒临昏厥。 露菲斯的左臂几乎被扯断，肩膀处的血肉模糊成条絮状，只剩一点儿皮肤还连着手臂，鲜血汩汩冒出，将身下黑沙染得通红。 即便是石圣也状态不佳，灰黑色的石躯大半都染上了红色粉尘。 只有克莱恩和凯西还能自如行动，基本算是毫发无损。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尖塔信使真的死了，而他们一群梦想家还活着。 艾菲躺在黑色沙地上，突然轻笑起来，笑声在这血腥弥漫的战场显得格外突兀。 克莱恩不解地投去一瞥。 “你疯了啊？笑啥呢？”他问。 艾菲耸了耸肩，却不小心牵动伤口而疼的直皱眉，缓了缓才开口： “哦，只是……我在想，我们现在算不算是传奇英雄了呢？还是说，你知道的……堪比传奇人物的大傻瓜。我们居住的外围区域，我猜城堡那边的人也是，都无数次听说过第一领主那些了不起的传奇事迹。比如杀死过一头在城堡筑巢的尖塔信使之类的。但我从来没想过，我自己居然也能干出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 “我自己也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觉，就是……有些奇怪。” 克莱恩算是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不过他并不愿意承认。他不想自己的名字与“英雄”二字沾上边。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过后，他对“英雄”这个称呼已经有些抵触了。 他长叹一声，闷声道： “你知道一个人要怎么成为传说中的英雄吗？其实挺简单的，你只要干出点离谱的事儿，然后死掉就行。其实吧，死掉才是关键呢。所以我可永远都不想当那什么英雄。” 话音刚落，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将记忆与受伤的石圣小心召回。 既然只有凯西与他自己是幸运儿，毫发无伤。于是，照顾伤员、包扎伤口的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他们俩头上了。 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要确保在露菲斯召出她的火焰为大家疗伤之前没人死掉就行。 只是，瞧见露菲斯的伤势，克莱恩也不敢保证在那之后她还能不能保持清醒。 他走到她跟前，坐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一脸认真地问道： “……你是不是傻呀？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露菲斯一贯清冷的眸子瞥过他一眼，挺直脊背，反问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克莱恩轻轻叹息一声，“你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她打量了他一眼，旋即转头不再看他。 “我能给自己疗伤，记得吧？你可不行。” 他摇了摇头，“我还记得我的护甲比你的整整高出两阶呢。很大可能，我就算受伤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露菲斯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声吐出几个字： “……太冒险了。” 克莱恩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恼火与不解： “天呐！我真是搞不懂你。真的搞不懂。你有时候精明得要命，可有时候又幼稚得离谱！这根本说不通好吧！嗯？” 露菲斯很长时间都没回应，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看。等她开口时，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你不也一样。” 第225章 黄昏碎片 忙碌了好一阵子，克莱恩终于能腾出时间潜入灵魂识海，去查看那个新近获得的记忆。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厚重圆盾，通体色泽如墨，沉稳厚重，完全由黑钢锻造铸成。圆盾内部，几组细腻的空灵丝线复杂交织在一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记忆：【黄昏碎片】 记忆等阶：[三阶] 记忆层级：[二级] 记忆类型：[武器] 记忆描述：【这面盾牌由一颗陨落星辰的碎片熔炼而成，承载苍穹之重。依其持有者心境不同，可轻如鸿毛，亦可重如悔恨】 记忆附魔：【不屈】 附魔描述：【遵从其主人的意志，黄昏碎片适时调整自身重量】 克莱恩揉了揉眉心，若有所思。 这个附魔……乍一看，似乎很不起眼。人们通常只有在考虑保存体力的时候，才会去关心武器的重量问题。 在这方面，武器自然越轻越好——一件轻便的武器能让人战斗更持久而不至于力竭，这往往意味着胜负之分。 但对于那些力量与耐力非同寻常的人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 轻便的武器固然有其优势，但更多时候，人们真正需要的是力量。而武器本身的质量越大，所承载的力量也就愈发惊人。 以往，克莱恩总是将盾牌视作纯粹的防御工具。 但见识过艾菲和石圣在战场上的惊艳表现后，他开始领悟到，在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手中，盾牌绝不逊色于剑。 盾牌同样可以发挥出强悍的威力，甚至在某些时候，它比剑更加危险。 光是想象一下艾菲提着重达几百公斤的盾牌猛击敌人的场景，就让克莱恩脊背发凉。 这还不算完，盾牌的重量竟然可以随时变化，既能轻松操控，又能在恰当的时机变成攻城槌，令敌人猝不及防。 但哪怕仅从纯粹的防御角度来看，如此沉重坚实的盾牌也是无价之宝。 他能想象得出，像信使那样强横的恶魔撞向它……在一阵骨头碎裂声中被无情弹开的画面。 ……也许吧。 诚然，克莱恩从来没受过使用盾牌的训练，而且他的残夜也需要双手握持才能发挥全部。但有志者事竟成嘛，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克莱恩微微一笑，心念一动间召出黄昏碎片。 刹那，橙色火花在他手臂周围旋绕凝聚，转眼间，一面黝黑圆盾的轮廓逐渐凝实。 几秒过后，这个记忆完全具象化了。 “真不错……哦，糟糕！哎哟！！” 克莱恩惊叫出声，身体跟着踉跄栽倒。幸好，他是摔在那面黝黑的铁盾上。 不然的话，他可能会被这盾牌的重量给压散架。 “这……也太重了！” 这该死的破盾牌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它可能重到他根本连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随身带着走了。 周围的众人面露困惑，看着克莱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克莱恩涨红了脸，单膝跪地，笨拙地试着把盾牌从地上抬起来。然而，任凭他如何努力，盾牌也只是在地上蹭动了几厘米。 “可恶！” “好吧，我承认。这玩意儿太重了！给我变轻一点……” 但片刻后，他的脸色僵住了。 ……不会吧。不可能啊！” 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却难以否认。 他……根本没办法改变黄昏碎片的重量。 那个本该能让克莱恩改变盾牌重量的附魔确实存在，但却需要他主动灌注灵魂晶核的力量，对他来说就是暗影晶核的力量才能激活它。 那些强大的附魔都是这样的，它们往往与记忆的等阶相辅相成，等阶越高，附魔的效果就越是惊人。 但问题在于，身为梦想家的他，根本就不可能驾驭晶核的力量啊。 克莱恩真是哭笑不得。他好不容易拥有了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而是整整三个高阶记忆，到头来却发现其中两个根本没法用。 至于第三个，除非他能一跃成为神射手，否则将面临失血过多而死的结局，这概率也太低了吧？ “该死！真该死！尤其是那该死的命运属性！”他愤怒咒骂着，被气得咬牙切齿。 艾菲大步朝他走了过来，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眼神中略带戏谑。 接着，她俯下身，抓住黄昏碎片的边缘，把它连带克莱恩一起——从地上举了起来，看上去都没费多大劲儿。 “就是这个呀？你从那苍白家伙身上得到的记忆？” 在艾菲的帮助下，克莱恩终于站了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菲，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片刻后，他突然绽放灿烂的笑容： “没错。对了，艾菲。咱们可是朋友对吧？你瞧，我无意间看到你那个盾牌记忆在刚刚那场战斗中毁掉了。要不……”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应： “得了吧，别告诉我……克莱恩的奸诈杂货店又要开张了？” 他眨巴几下眼睛，却又咧嘴笑嘻嘻应道： “哟，没错呀！你怎么知道的？” 艾菲低头审视那面黑黝黝的圆盾，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嗯……你想要什么来交换呢？” 克莱恩略一思索： “你那个无底洞袋子，再加两个二阶记忆。” 不过，还没等艾菲做决定，露菲斯就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她走近后，目光先是在艾菲身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克莱恩，最后落在那面盾牌上。 她轻声提议： “把盾牌给艾菲，换另一个三阶记忆怎么样？一个更适合你自身的记忆。” 克莱恩心下一惊，不动声色收起黄昏碎片，满脸狐疑地打量着露菲斯。 这会不会是她从我这儿骗走碎片记忆的计谋呢？” 如果她一直都有一个三阶记忆，那她为什么要藏着掖着？而且，她一开始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不多时，克莱恩作出了决定： “我不知道。让我看看那个记忆，然后咱们再做决定。” 露菲斯默默走近，握住他的手。一道能量火花从她体内传递至克莱恩，随之而来的是魔咒低语： 【你获得了一段记忆…】 克莱恩满腹疑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召出符文，找到他刚获得的那个记忆的名称。 他的影子轻轻歪了歪头，似乎颇为吃惊。 他面前的空气中闪耀着一串符文，上面写着： 记忆：【月之碎片】 麻烦兄弟们看眼章节讨论吧 第226章 力量与决心 又是一个碎片记忆？” 克莱恩挑了挑眉，目光在露菲斯身上停留片刻，旋即被那些神秘符文吸引。 他深吸一口气，眼眸深处光芒隐现，似有星辰闪烁其中。 记忆：【月之碎片】 记忆等阶：[三阶] 记忆层级：[一级] 记忆类型：[武器] 记忆描述：【当星辰纷纷陨落熄灭，广袤夜空中只剩一轮孤寂的月亮。没有太阳的抚慰，月亮终是黯淡、枯萎，直至消逝。最后一抹月光被黑暗吞噬，其中一小截光华被打造成这把精巧的利刃】 记忆附魔：【隐匿】 附魔描述：【由月光锻造而成，这把利刃能即刻出现在其持有者手中】 克莱恩瞳孔微微放大，他眉头紧锁，神色略带紧张地召出月之碎片。 一把造型典雅的出现在他手中，其刀身纤细修长，渐缩成针尖般的锋刃，有着简约的护手，刀柄是某种质感温润的黑木。 这把最引人瞩目的特征，在于它是用澄澈、朦胧的玻璃锻造而成，果真像极一小段神灵截取的月光。不过，这月光却厚重如钢铁……比那要锋利得多。 在地下溶洞漆黑的环境里，它如幽灵一般，不折射任何光亮。 但真正震惊克莱恩的，并非外观或等阶，而是它能瞬间从无到有，出现在他手中。 没有火花闪烁，也没有从虚空中逐渐凝实的过程。就这么突兀出现了，仿佛它一直就在那儿似的。 这……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附魔。它或许看上去没那么强大，但克莱恩立马就明白了，这个看似简单的特性所蕴含的东西，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多得多。 一旦进行召唤，记忆具象化的过程需要时间，而黄昏碎片大约需要六至八秒才能完成实体凝聚。 就算是露菲斯那把银剑，只需一秒就能出现，这个过程也并非瞬间完成。而且，记忆具象化时，迸发的火花也会提前暴露迹象。 因此，想利用记忆出其不意地击杀敌人很难实现。 一个经验丰富的对手总会有足够的时间觉察意图，然后做出相应反应——除非他们被像露菲斯这样的剑法高手引入了巧妙的陷阱中。 但即便如此，策划并实施这样的行动依旧困难重重。 而月之碎片却打破了这样的限制，这把形似幽灵的纤细能瞬息之间凭空出现，向目标发动猝不及防的攻击。 ……真是个阴险的小玩意儿。” 但它确实与克莱恩偏好的对敌方式无比契合。他喜欢从暗处出手，一击毙命，与月之碎片的特性相得益彰。 有这把幽灵利刃在手，他甚至都不用藏在黑暗中，就能出其不意地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没人能料到它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割开他们脆弱的脖颈。 月之碎片不仅是一把三阶武器，它还让克莱恩具备了对抗甚至击杀恶魔的可能，哪怕没有黎明碎片的强化光环也可以。 单靠他自己的影子和噬血花，就足够了。 诚然，要使用这把的话，他得跟怪物靠得很近才行。但不管怎么说，起码有了它，自己就有了胜算。 克莱恩强忍着不让满意的笑容在脸上浮现，他转头看向露菲斯，语气夹杂着惊叹问道： “你从哪儿弄来这玩意儿的？” 她略一迟疑，目光微微游移间轻声开口： “绝望之城的北边。” 克莱恩暗自点头，这解释说得通。他看过她的地图，那上面还有另一个红色十字。从绝望城向北大约要走一周路程的地方，它画在一个怪异畸形的头骨符号附近。 他在绝望城的废墟街道上猎杀异兽的那三个月里，露菲斯确实没闲着。 现在，五个碎片记忆已经有了着落：黎明之碎片、青铜之碎片、黄昏之碎片、残夜之碎片以及月之碎片，只剩最后两个还未现世。 克莱恩寻思着它们与哪座雕像有关联，也好奇是不是已经有人先一步将它们掌握在手中。 ……不过，眼下这倒也没那么重要。 他轻轻叹了口气，修长手指抚过刀刃，随即正色道： “我得先提醒你们，那面盾牌上的附魔要神谕者才能激活。它原本应该能自如改变重量，但现在嘛，它就一直傻愣愣地重得要命。” 露菲斯侧头看向艾菲，眼中带着些询问。 艾菲慵懒靠在洞壁上，听到克莱恩所言，嘴角扯出一抹不羁的笑，满不在乎地回应： “就现在这样，我也挺满意的。” 克莱恩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懈，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啊，那太好了。咱们成交。” …… 最后，他们不得不在这处空旷的地下溶洞中暂时停留几日。 露菲斯本就伤得极重，她还得召出永恒之焰为小队其他人治疗伤势。最后，她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洗刷滥用永恒之焰带来的副作用。 此外，更没人愿意在记忆尚未恢复的状态下，冒险重返迷雾世界。 他们的行程最多迟上几天而已，相较于之后足足好几个月的返程，这也属实不算什么。 克莱恩则利用这短暂的休整时间调整自身状态，他从未停止过对影子舞步的摸索，距离初步掌握愈发接近。 他清楚，在前面等着他们的就只有血腥厮杀，扫除迷宫中数不清的怪物阻碍，而一旦抵达绝望之城…… 这场混乱闹剧也该落下帷幕了。 回顾过往种种，他简直不敢相信过去这八个月里，自己已经走过了如此漫长的道路。 当初克莱恩刚到遗忘海岸时，他既弱小又缺乏经验。 他第一次与食腐兽交手，就险些丢掉性命。而此刻，他正站在自己亲手击杀的恶魔尸体旁。 从勉强杀死一只食腐兽；到与骨镰食腐兽以命相搏；再到利用黑海诡异重创甲壳恶魔，最后成功干掉它。 从对绝望之城一无所知的涉足其中；后来在废墟的街道上，猎杀近百头觉醒异兽；最后在地下墓穴中对抗不死骷髅军团。 从自愿重返血色迷宫，向铁蜘蛛族群开战；到骑在远古石巨人的肩膀上，与逃票的恶魔以及成群异兽决一死战。 空山山麓，一座默默无闻的坟墓静静诉说着传奇远征军的辉煌过往，最后亲眼目睹第一领主在迷雾世界的冥河岸边安息。 这一路走来，他经历了太多，承受了太多，也成就了太多。 当然，并非只有胜利。他也尝过失败的滋味……而且还不少呢。 无论是战斗中，还是他尝试与这片荒凉地狱里的其他囚徒建立人际关系的初期，都遭遇过失败。 他体会过痛苦、悲伤与绝望……而且很快，他还将会品尝到更多这样的滋味。 克莱恩默默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同伴们身上。 露菲斯、凯西、凯伊、艾菲和卡斯特正忙着为漫长归途做最后的准备。 到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他们当中还会有几个人活下来呢？ 他闭上眼睛，心底五味杂陈。 要在这场落幕之战中活下来可不容易，但克莱恩下定决心，要让这世上的其他人看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他渴望让所有人见证自己的力量与决心。 他会赢，会成为最后屹立不倒的那个人！ 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这么做会让自己粉身碎骨。 第227章 落幕之始 三个月后，一行六个狼狈不堪的人类从血色珊瑚海中钻出，向白色大理石拱门靠近。 他们行动起来犹如经验老到的捕食者，凌厉而迅猛地解决掉几只藏在拱门阴影里的野兽。 留下两人娴熟地剥下兽皮，其余人则迅速向拱门顶部攀爬。 尽管困难重重，这支小队还是活着回到了绝望城。 ……也只是勉强活下来而已。 站在大理石拱门上，克莱恩向北远眺，远处那堵灰色城墙依稀可见。他的目光在城墙上停留，眼中满是疲惫、胜利的喜悦以及隐隐的担忧。 终于，他们回来了。 这三个月，对他们来说，宛如一场永无止境的血腥噩梦，数不清的恐怖事物在他们身上刻下痕迹。 克莱恩没有镜子，但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变化很大。光看一眼小队的其他人，他就知道了。 露菲斯的星光军团护甲，曾是她独有的标识，如今却遍布纵横交错的划痕与裂口，即便是灵魂识海的修复特性，也无法使其愈合。 她的银发较之前更长，凌乱披散在肩后，已然垂至后背中间，象牙般白皙的脸庞消瘦了不少。 那双曾经最引人注目，炽热的灰色眼眸深陷眼窝，浓重的黑眼圈难掩倦意。 卡斯特的变化更为显著。原本整洁端庄的传承后裔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蓬乱、留着邋遢短胡须的憔悴老男人，他脸色肃穆，眼神阴沉冷峻。 克莱恩偶尔甚至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中，看到一两根醒目的白发呢。 凯伊依旧保持着他的英俊与优雅，但那些污垢、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却如同覆盖在他魅力之上的阴霾。 他曾经穿着的那身时髦鳞甲早就不见踪影，在他们经历的一场惨烈硬仗中毁掉了。现在，他穿着一件相当难评的衣服，那是用蓝色海草编织的，看上去颇为“朴素”。 他们队伍的射手还换了一把新弓，弓身用两根弯曲的兽角制成，那兽角来自一种克莱恩都不愿去回忆的怪物。 这个记忆，属于第四层级，搭配血箭的威力足以令任何人为之胆寒。 艾菲整体变化倒不大，只是瘦了些，她精悍的肌肉上一点赘肉都没有了。 身为团队主力，她掌握着两个碎片记忆，凭借它们，数不清的怪物被她送去见撒旦。古朴威严的青铜战甲虽遍布凹陷破洞，但或许是等阶较高的缘故，整体还算完整。 凯西是他们当中最年轻的，因此她身上的变化尤为引人注目。 如今，她已经褪去大部分孩子气的稚嫩，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漂亮年轻女子，看上去即将步入成年行列。 她的核心承载了三枚回响，其中一个是露菲斯给她的，另一个则是凯伊给的。 凭借这些回响以及暗翼辅助，凯西现在行动起来、参与战斗时，几乎就跟没失明一样。 ……只是几乎而已。 至于克莱恩，他或许比其他人看上去更加狼狈不堪，裹尸布都快从线缝那儿裂开了。头发黏乎成几缕，急需好好洗一洗。 遗憾的是，他的皮肤依旧像尸体那样惨白。他甚至连一点儿胡茬都长不出来，更别说真正的胡须。 不过，算了……何必在乎这些小细节呢？ 克莱恩唤出符文，目光停留在一组数字上，久久凝视。 这些字符在夜幕降临前的微光中格外神秘，明灭不定。 暗影碎片：【938/1000】 一丝冷酷的笑意浮现在他唇边。 “就快了。”他低喃着。 这三个月以来，克莱恩同样经历了数不胜数的战斗。 他主要负责侦察任务，因此，他并非小队的主攻力量。但就算这样，他也遭遇并斩杀了一百多头梦魇怪物。 实际上，都快接近两百头了。 它们当中有野兽、异兽，也不乏恶魔，他们偶尔甚至会遇到第四类魔兽。不过魔兽他们属实没胆量招惹，悄悄绕开了。 克莱恩吸收了它们影子的残余力量，还用自己分到的灵魂晶核跟其他队员交换到一些记忆。得到这些记忆后，他一股脑统统喂给了石圣。 如今，他距离暗影核心完全饱和仅一步之遥。 过程中，他的实力和体魄稳步提升。在某一阶段，克莱恩已然跨越人类力量的极限，稳稳踏入非凡领域的门槛。 他的速度、力量和耐力都早已超出普通人类的范畴。也许回归现实世界后，他真该去尝试一下徒手掰弯螺纹钢这样的壮举，然后惊掉一众围观群众的下巴…… 伴随力量增强，影子也在稳步蜕变，因为影子的强化增幅与他自身的力量是成正比提升。 ……又或者，是反过来的情况呢？ 无论是哪种情况，克莱恩都感觉到，影子包裹住他身体的时候，他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神谕者的水平。 在遗忘海岸，鲜少有梦想家能在纯粹力量方面对他构成挑战。 当然，他们所有人都有着各自最引以为傲的天赋能力。 ……而且，他们当中最致命的那几个梦想家，此刻都在这里与他一同扎营，准备做晚饭呢。 克莱恩不太确定，但他猜测艾菲和卡斯特可能已经让他们的灵魂核心完全饱和了，比他先一步达成这种状态。 艾菲，是因为她曾在绝望城的街道上猎杀怪物多年。而身为传承世家的卡斯特，首次进入梦境世界之前，他的家族肯定为他提供过灵魂晶核。 至于露菲斯……克莱恩就拿不准了。按常理来说，她应该比他更早达到饱和状态才对，可每场战斗结束后，克莱恩还是看到她在吸收晶核。 所以，要么是她还没达到饱和，要么就是她的特质天赋对多余的晶核力量另有他用。 又或者，她只是在故作姿态。 至于凯伊和凯西，他们积攒的晶核力量虽不及克莱恩，但差距并不大。 他们这一次远征，每个人的实力都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就像曾经领主的队伍一样，他们成为了传奇人物。 看着正忙碌于搭建营地这些日常琐事的同伴，克莱恩嘴角悄然泛起一丝笑容。 “啊，咱们这模样可真够瞧的呀！” 第228章 野性的影子 他们确实如此。 当初离开绝望之城的时候，克莱恩就知道这支队伍的每一位成员实力都相当强悍。 但直到真正踏入迷宫，他才深切感受到，他们队伍的组合是多么全面，仿佛天生就是为应对迷宫的种种挑战而存在。 有露菲斯、艾菲与卡斯特三人开路，潜居于那片血色珊瑚丛林中，大多数的怪物基本没什么存活机会。 有黎明碎片的强化光环加持，他们的护甲与武器都能达到顶尖层次。 主攻的三人是相当全能的战士，各自拥有独到的战斗风格，彼此间还能优劣互补。 由这三人正面抵挡住怪物，又有凯伊从空中提供支援的情况下，没什么东西能挡得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凯伊在战场上展露的威慑力也同样令人瞩目，依靠血箭提供近乎无限的箭矢，也可能以流失鲜血为代价。 他只需停留在空中，那些没有远攻手段的怪物，它们中大多数都是如此，便能一箭接一箭将它们射杀。 再搭配那把威力不凡的兽角弓，他能在极远的距离，甚至许多怪物还未进入队伍视线便纷纷倒地化为干尸。 他开场时的一轮齐射，让后续的战斗都轻松了不少。 当然，凯伊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在迷宫上空停留。 灰蒙蒙的天穹下同样危机四伏，而一旦他与队伍分隔太远距离，就可能被那些在空中徘徊的怪物盯上。 因此，他必须在保证自身安全与提供支援当中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不管凯伊是否在天空，飞行类怪物对小队始终都是个威胁。 而这类怪物恰恰也是他们最没有把握应对的，正因如此，凯伊的飞行天赋才显得弥足珍贵。 他飞得很快，在空中的灵活性凌驾于大部分飞行怪物之上。 不止一次，队伍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就是因为凯伊吸引了那些空中掠食者的仇恨，并在被围攻之前巧妙闪避，等到瞄准时机一箭毙敌，或者为同伴争取加入战局的机会。 克莱恩和凯西则负责守在队伍后方，以防怪物从背后偷袭——这种情况比他们事先预想的更常见。 有石圣与静舞的协助，以及凯西拥有的另外两枚回响，一旦发现敌人，他们就能第一时间顶住攻势，直到队伍主力解决掉各自面对的敌人，再形成围剿之势。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队伍中的作用就可有可无。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克莱恩深信，他们所做的这一切比那些冲在前线厮杀的战士更加关键，甚至关系到队伍每一位成员的生死。 诚然，仗着黎明碎片的强化光环，这支小队足以应对迷宫中的绝大部分怪物。 可真正让他们心生畏惧的，却是那些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存在、超出人类认知极限的威胁——再加上迷宫本身、那片诅咒海域，以及潜伏其下的深海巨兽。 而这正是克莱恩和凯西所要做的，竭尽全力保护队伍免于招致那样的灾厄。 随着克莱恩吸收的暗影碎片越来越多，他能够操控影子的范围也呈指数级扩张。 到如今，影子差不多能跑到小队前面整整一公里远的地方游走，为他们探查潜在威胁，以便众人有充足的时间决定是迎战，还是另辟蹊径，避开那些死亡陷阱。 说起来，这影子变得倒有点野性了，常常喜欢游荡得远远的，只有在克莱恩传来明确指令时才会回到他身边。 可不论如何，能抢先一步发现并辨别敌人的能力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在战场上，最微小的优势都可能决定生死，而掌握情报以及先发制人这两方面的优势或许是最为重要的。 可这里是遗忘海岸，存在的一些东西，是连克莱恩也无法察觉、判断，甚至避无可避的。 这时候，凯西对命运的敏锐感知和奇迹般的直觉便派上了用场。 她要确保整支队伍不会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头撞进那些能瞬间摧毁他们灵魂的禁忌之地，又或者招惹到那些他们无法战胜的恐怖存在。 要是没有凯西，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噬魂魔树那样的怪物，甚至是比那更恐怖的存在，早在他们返回绝望城之前，就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哪怕是这样，迷宫依然每天都让他们在生死边缘徘徊。 无论这支队伍多么强悍、组合多么完美、装备多么精良，遗忘海岸上的怪物始终更加强横、诡异难测，让所有事先部署都可能徒劳无功。 最后，如果不是露菲斯毁灭与新生共存的永恒之焰，没有人能保证，他们之中不会有人因重伤、疾病或感染而丧命。 这三个月的迷宫穿行，克莱恩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治疗师在神谕者当中如此受人追捧。 以前他只是在理论层面上知道治疗师很重要，直到切身经历过日复一日的种种恐怖，他才真正体会到，队伍里有一名治疗师是多么能改变命运，字面意义上的改变命运。 就这样，凭借他们的力量与决心、远见与凝聚力，他们的彼此信赖与互相扶持，完成了这场看似不可能的远征，从遗忘海岸的边缘一路杀回到它的中心地带。 很大程度上，也靠纯粹的好运气。 而现在，他们即将返回绝望城，那片遗忘海岸最后的净土。而他们的好运气，也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但那是之后的事。 眼下，他们必须先履行对克莱恩的承诺。 毕竟，克莱恩一开始就是带着条件才加入这次远征。 他最后朝远处灰蒙蒙的城墙望去，攥紧了拳头，嘴角扬起一抹狠厉的笑容。 “……再等等吧，。我许诺给你的报应就快到了。” 再过两天，他们就要着手准备去干掉那个黑骑士。 ………… 缓缓收回望向绝望城恢宏城墙的视线，克莱恩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怒火暂时压下。 至少现在，他必须得保持冷静。想要猎杀一头恶魔，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稍有不慎还可能葬送他自己的生命。 ……但他依然许下承诺，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清算那欠下的血债。 走到火堆旁坐下，克莱恩眼神有些放空，思绪飘回到他们上一次驻留在这座古老大理石拱门上的经历。 那几天过得可真“有趣”，风景倒也挺赏心悦目…… 他的影子扶额长叹，无奈摇摇头，自顾自溜达到拱门边缘，消失在那片阴郁的暮色中。 不多时，露菲斯走过来，把做好的食物递给他一份。这几个月下来，她的烹饪手艺可谓有了长足进步。 尽管可选的食材称得上是种类匮乏，但她依旧能把某些本来令人作呕的怪物，烹成一顿让人意外的美味正餐，可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本事。 “这应该列入学院的必修课啊。”克莱恩不禁暗自感叹。 理查德老师当初的确教过他如何在梦境世界中安全做饭、不至于被毒死，却没教过他怎么让那些“食物”真正吃得香。 咬下一口鲜嫩多汁的肉，克莱恩终于能够短暂忘却烦恼，他一脸满足地眯起眼，沉浸在这难得的美味里。 吃完后，他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扯过裹尸布衣角擦拭手上的油渍，转头看向露菲斯，随口问道： “照这速度，我们明天就能抵达城市了吧？” 露菲斯轻轻点头。 “……如果中途没有意外的话。” 克莱恩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你觉得冈劳格会不会知道我们要回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抬眸平静回应： “肯定知道。”声音虽平淡，却暗藏冰碴。 克莱恩暗暗叹息，对这一点，他其实早有预料。 当初第一次进入光明城堡时，他就从卡斯特那儿听说过有个工匠，能够追踪任何人曾见过的人所在大致方位。 卡斯特也是通过他，才得知他们这一届梦想家有多少人被送到了遗忘海岸。 即便冈劳格没有别的手段确定他们动向，只要他去问那个工匠，也能知晓大概。 克莱恩身子微微挪动，又问道：“那他会不会派人来欢迎我们？”言语间带有几分揶揄和忐忑。 露菲斯轻轻摇头，长发随动作微微飘晃。 “不会。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冈劳格很清楚，我们迟早会自己去找他……因为对我们来说，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而且，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我，或者任何人，他根本不在乎。他真正想摧毁的，是我代表的那些理念。如果要粉碎我，却没有人见证，那又有什么意义？冈劳格不会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动手。他之前派哈鲁斯来阻止我们离开舞台，可既然我们已经回来，他就不急着动手……反正结局迟早会来。” 众人听她这么说，神色都显得有些凝重。克莱恩目光扫过他们，迟疑片刻，才开口问： “那你有信心打败他吗？” 露菲斯凝望着火焰，眼眸倒映跃动的橙光，许久，才淡淡开口：“有。” 听到这话，克莱恩露出了一个略显夸张的“甜美”笑容。 “哦，那挺好。但我可不打算把命堵在你们身上。所以，麻烦你们在被那个疯子弄死之前，先把答应我的事儿完成了，怎么样？” 露菲斯嘴角轻扬，似乎被这直白的暗示逗乐，“你说的是那个恶魔吗？” 克莱恩忙不迭点头： “对，就是那。你答应过要帮我杀了它，还记得吧？” 而一旁，凯伊脸色复杂的望向克莱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道： “克莱恩……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吗？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吗？而且……我们还能拯救好多人的生命……” 克莱恩耸耸肩，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其实，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一方面，他并不想参与露菲斯那个疯狂的计划；可另一方面，她已经打开的局面，不管有没有他参与，似乎都会继续下去。 难道他要一直躲在自己的大教堂里，眼睁睁看着遗忘海岸上的所有人都死光吗？ 那可不是他乐意接受的结局…… “也许我会加入你们，也许不会。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他顿住话头，余光瞥向凯西，心底苦笑。 其实，这里至少有三个人大概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吧……或多或少。唉，命运还真是难以摆脱。” “不过，现在关键不在这儿，是吧？当务之急，是先把咱们的交易完成，然后你们再去们想干的事……” 露菲斯看着他和凯伊，语气不急不缓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好。没问题。我们先去大教堂。一码归一码。” 克莱恩见状，满意地笑了笑。 露菲斯目光移向他，又问： “可是，克莱恩……我们该怎么去杀一头觉醒恶魔？”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哦！你问到点子上了，我正好想说……” …… 为了干掉那，他早就筹谋了大半年。 离开绝望城之前，他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来观察那，想方设法摸清它的所有特性与弱点。 毫无疑问，要想猎杀如此强大的存在，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甚至可能是他们迄今为止最艰难的一战。 看上去几乎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但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当初对上那只尖塔信使，同样是恶魔级别的怪物，就要了队伍半条命。 他们撑不住那种级别的攻击，何况还是全盛时期的觉醒恶魔。 然而，与那时相比，现在却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那就是，克莱恩心底那股黑暗炽热的恨意，从未如此浓烈地倾注于一个目标。 这份刻骨的仇恨，如沉甸甸的砝码，足以倾斜命运的天平。 第229章 你所熟知的恶魔 事情其实颇为简单。 克莱恩对黑骑士恨之入骨，故而做足功课，为此花费大量时间去研究它。 他痛恨那个曾令他身受重伤的怪物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搬进大教堂，与那做邻居。 也正因为如此，克莱恩成了世上对黑骑士了如指掌的第一人。他知晓黑骑士的长处，也了解其弱点，熟稔它的行为方式……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这头恶魔所掌握的非凡力量。 与低等阶的怪物不同，恶魔能够施展一些诡异又可怕的力量，这些力量就类似于神谕者的天赋能力。 这才是它们如此危险的根本原因，而克莱恩已经摸透了黑骑士所有的秘密，这也是整个计划至关重要的一环。 和他们之前仓促应战的尖塔信使不同，这群人即将与觉醒恶魔开战，并对将要面临的敌人了若指掌。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制定计划、想出策略，有条不紊地做足准备。 了解敌人就已经胜利了一半，而另一半则是要了解自己。 克莱恩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身体往前靠了靠，神情严肃： “黑骑士真就是个活生生的噩梦。它强横、迅疾、坚不可摧，完全符合你们对觉醒恶魔的想象。我亲眼见过无数怪物倒在它剑下，无论那些家伙外形、体型、等阶高低或是属于哪种类别，统统没能逃过重剑的制裁。” 艾菲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咯咯笑出声，她边笑边调侃： “克莱恩，你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吧？”她挑了挑眉，眼中满是促狭。 他瞥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还不是最棘手的部分。真正让它成为死亡化身的，不是它惊人的蛮力，而是存在于教堂大厅里、似乎听从它号令的那片黑暗。只要处于那片黑暗笼罩下，黑骑士就能来去无踪，而且不发出半点声响。它的身体特性也会成倍提升，成为一台势不可挡的杀戮机器。” 说到此处，克莱恩神情微暗，眼中阴霾密布： “更可怕的是，只要它还被那片黑暗笼罩，你对它造成的任何伤势都会瞬间愈合。可以说，在那片黑暗里，它几乎等同于不死之身。” 一时间，小队成员面面相觑，神色中透着难掩的质疑，只有露菲斯依旧神情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克莱恩嘴角牵动出一丝试探性的微笑，他看向露菲斯，语气里带着些许期待： “但这就是你要发挥作用的地方了，露菲斯。有你永恒之焰的光芒，那片黑暗必将消散。你的火焰能剥夺那最厉害的依仗。没了黑暗助力，黑骑士不过就是个强大又该死的恶魔罢了。对比同级别的怪物，或许危险些，但远远谈不上‘无可匹敌’。” 卡斯特冷冷看了克莱恩一眼，语气冷淡地回应： “你说得好像觉醒恶魔就是很容易对付的家伙。” 克莱恩摇了摇头，正色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清楚这场战斗会有多艰难。这一点，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清楚。实际情况是，即便有黎明碎片，我们的武器也没法伤到它。不是因为它的肉身太过坚韧，而是它从头到脚都裹着厚重的铠甲。我甚至都不确定铠甲下面有没有肉身，它的铠甲上只有一处薄弱点，就是头盔的面甲。” 黑骑士的眼睛只是两团炽烈燃烧的红色火焰，克莱恩甚至都不知道那有没有脸。 凯伊不安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吞吞吐吐： “所以杀死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击中面甲的缝隙吗？我……我不知道这能不能做到。对付固定的目标，那当然没问题。可要是个移动的目标，尤其是像你所说，它的速度又快又要命……我可不敢保证我能做到啊。” 其余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克莱恩听后却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错。那确实挺难的，但我们没必要这么做。” 他停顿片刻，随即揭开那个费了他许多时间才慢慢发现的秘密： “其实，面甲就是个陷阱，看似是它唯一的弱点，实则不然。黑骑士真正的破绽，甚至都没被铠甲覆盖。” 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它的弱点……是它那把剑。” 对这个恶魔观察了数月后，克莱恩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弄死这家伙的关键不在于击碎它厚重的铠甲，而是要摧毁他那把骇人的黑色重剑。 观察过无数次黑骑士与怪物战斗的过程，他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规律。 和小队成员一样，那些误闯进大教堂的怪物往往会下意识攻击黑骑士眼睛所在的位置。可那对这些攻击压根不当回事—— 面对某些强横攻击时，它往往会去保护自己的重剑，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承受攻击，而不是用那把黑色重剑去格挡或拨开攻击。 顺着这一线索，克莱恩最终得以确认，那把剑很可能才是觉醒恶魔唯一珍视的东西。 那才是它真正的弱点。 露菲斯微微歪头，银色发丝滑落肩头，她轻声复述： “……它的剑？” 克莱恩重重点头，沉声道： “对。如果我们想杀掉黑骑士，就必须毁掉它的重剑。这是唯一的办法。” 艾菲噘着嘴，眨了眨眼，不由得恼火瞪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没被铠甲保护？它当然没被铠甲保护啊！因为它可比铠甲还结实呢，你个笨蛋！” 她起身边说边跺脚，宣泄着不满： “我们怎么才能打断一把觉醒恶魔所用的剑呢？啊？” 克莱恩自信一笑，他微微扬起下巴： “哦，你们不用去打断它。而且，我建议你们最好别这么做。你们是来协助我的，但除了我，没人能杀掉那。谁都不行，明白吗？所以，你们的任务就是尽量拖住那恶魔。剑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艾菲嗤笑一声，讥讽道： “这根本算不上个答案。要是我们谁都没强大到能打断这么厉害的一件武器，那你打算怎么毁掉它呢？” 克莱恩对上她不屑的目光，随后耸耸肩，一脸坦然： “我不打算毁掉它。我看上去像是能毁掉它的人吗？不，不像。而且我也没那个本事。” 他嘴角泛起一抹阴沉的笑，“……但石圣呢？我敢打赌，她能做到。” 成为他的幽影之前，她就能斩杀两头恶魔。 如今，克莱恩自己的影子因为近千枚暗影碎片灌注的力量而变得强大起来。 在绝望城，鲜少有事物是连石圣配合影子都无法摧毁的。 所以，他愿意打这个赌，她能够把黑骑士的重剑打成骨折。 事实上，他打算拿自己的命来做赌注。 第230章 要有光 两天后，他们再次回到了绝望之城。 露菲斯猜的没错，城堡那边没派人来伏击他们。 冈劳格似乎更愿意让他们主动送上门，所以他手下那些猎人以及那个死驼背全都不见踪影。 对他们而言，这反而省去了不少麻烦。 傍晚时分，小队爬上那堵巍峨的灰色城墙，并在其中一座塔楼里过夜。就如同许久之前，克莱恩、露菲斯和凯西与艾菲初遇的那个黄昏。 翌日清晨，他们朝那座破败的大教堂进发。 破碎的街道再次环绕他们周围，与迷宫里度过的数月相比，如今这座城市单调的色彩，于他们眼中既陌生又怪异。 入眼所及，除了灰暗的石墙与尘土，就是从废墟瓦砾间探出头来的零星红叶与苔藓。 那些成群结队、避之不及的恶魔，自然也从不缺席。 ……回家的感觉真好。” 克莱恩突然一愣，没想到自己竟会冒出这种念头，不禁眨了眨眼。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对这座饱经风霜的监狱心生眷念。 可这份奇异的亲切感，自他们攀上城墙那时起，便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人类可真是奇怪的生物啊。真的，就没有什么是我们适应不了的。” 他看了看同伴们，发现他们也有着类似的情绪——尤其是艾菲，她曾经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独自生存、狩猎，甚至过得还挺滋润，一待就是好些年。 她曾经甚至还把这里称作天堂呢。 ……是他们这些底层人唯一配得上的那种天堂。 克莱恩轻叹一声，不管艾菲有着怎样离奇的想法，他始终相信，人类本就不该生活在所谓的天堂里。 要是真让人类找到一处天堂，他们也很快就会把它变成地狱。 ……就像被困在遗忘海岸的那些人，此刻正在做的事一样。 …… 不多时，他们已经能远远看见那座宏伟教堂的废墟。 小队在一定距离外驻足，面色凝重，目光一寸寸打量这座古老破败的神殿。 一路上多亏有艾菲熟悉地形，以及影子提前探路、帮她觉察前方所有危险，这次穿越绝望城的行程倒是波澜不惊。 但真正的危险正潜伏在道路尽头，而现在，他们已经抵达了那儿。 这两天时间，克莱恩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黑骑士战斗方式、习性规律以及他们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这场战斗的情况，都一一详尽告知给了所有人。 现在，他们已经做好了所能做的一切准备。 克莱恩转身面向众人，稍作停顿后，重申道： “……记住，必须由我来终结它的生命，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凯伊望着他，脸上神色复杂难辨，最后叹息一声： “克莱恩，你为什么对杀掉那只恶魔如此执着呢？不去招惹那家伙不是更好吗？我就是不理解你组织这次行动的意义所在。” 克莱恩嘴角扯起一抹冷然的笑，寒意直透眼底： “凯伊，你被开膛破肚过吗？我指的可不是精神上受打击，而是实实在在地被金属划开肚子那种。” 凯伊打了个哆嗦，被这个问题吓到。 “呃……没有啊。你被划过？” 克莱恩收敛起嘴边的笑意，声音阴冷： “对，我被划过。那的重剑把我肚子划开，任由我躺在臭水沟里流血等死。所以……我对它以牙还牙，这很公平，不是吗？我不清楚你们城里人的行事准则，但在城郊那一带，这种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就是这么简单。” 的确，城郊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曾伤害过自己的人。一旦你放过了对方，就等同于告诉所有人，谁都可以肆意践踏你而不用付出代价。 而那之后，你离坟墓也就不远了……甚至可能更惨。 所以城郊长大的人，对待仇怨可是非常分明的。 对克莱恩而言，哪怕黑骑士即不是人，但道理却无差别。 凯伊微皱眉头，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血腥痛感，他犹豫半晌后，才小心探问： “原来是这样。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克莱恩转过身，脚步拖沓，有气无力地耸了耸肩： “靠着不错的属性和记忆支撑，我才活下来。嗯……算是大部分活了下来吧。” 说完，他抿紧嘴唇，愤恨咬牙： “别聊了。你们都清楚计划……那就准备动手吧。” 今天，克莱恩势必要登上他狩猎生涯的巅峰。 他要去猎杀一头觉醒恶魔。 …… 宏伟大教堂森冷的大厅里，黑暗肆无忌惮地笼罩一切。空旷大厅浸没其中，附着在墙壁与高耸的石柱上。 只在破碎窗扉处漏进少许微光，却反倒让这黑暗愈显幽深。 六个人迈入这座教堂，他们手中灯笼记忆发出的光，甚至都无法稍稍穿透那层拥有生命般的黑暗。 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紧接着，一声爆喝打破寂静： “动手！” 一道欣长身影，银发如流云，一双灰色眼眸冷静而又引人注目的年轻女子骤然举剑。 随后，一道耀眼的白色光芒从剑身上扩散，向四面八方蔓延。黑暗瞬间被消融、驱散，萎缩到大教堂最深最阴暗的角落里。 ……而就在他们正前方，一个披覆漆黑甲胄的高大身影蓦地现形。它手中的巨剑已然挥出，准备收割这些胆敢亵渎神殿宁静的蠢货。 黑色巨剑看上去就和支撑神殿屋顶的石柱一样沉重，犹如撕裂现实的一道竖直裂口，裂口之下是深不见底、难以穿透的黑暗。 怎样才能挡住如此骇人的一剑？ ……或许那面承载苍穹之重的盾牌可以做到。 艾菲一马当先，举起黄昏碎片，古朴盾牌硬抗恶魔这势不可挡的一剑。 转瞬间，钢铁对撞的轰鸣声在空旷大殿回荡不休，经石壁回弹，声浪愈发响亮。 盾牌顶住了。 可艾菲脚下地面却轰然炸裂，裂纹如蛛网四散。她脸色瞬间惨白，身形踉跄倒退数步，嘴角逸出一声闷哼。 黑骑士停顿了片刻，似乎对笼罩着自己的黑暗竟能被驱散而感到惊讶。 不过，它的犹豫仅仅持续一瞬。这点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众人准备好应对它的下一轮攻势。 ……而巨剑已然抬起。 恶魔全然不顾踉跄后退的艾菲，庞大身形鬼魅一转，巨剑锋芒直逼露菲斯。 还没等它巨剑挥落，一块足有成年人大小的碎石猛然飞至。 黑骑士身体前倾，用肩膀去硬抗，巨石瞬间崩裂，化作漫天碎石。 抛出巨石的身影穿过扬起的尘土缓步走来，她面甲后两团红宝石火焰昭示着她的不同寻常。 第231章 好高骛远 石圣带着坚毅又冷漠的神情朝黑骑士走去。她的身躯散发着暗沉光晕，丝丝缕缕的灵动灰雾在她优雅的石甲间轻舞飞扬。 这个沉默寡言的怪物，两簇宝石般的赤焰，透着凶戾的猩红。 露菲斯的光辉彻底驱散了为恶魔效力的那片黑暗，可正因如此，遍布这座古老神殿中的阴影因光芒的映照反而愈发深邃。 这些阴影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向石圣汇聚，宛如一件阴影披风落在她的肩头。 石圣步伐不曾放缓，她高举盾牌，剑尖轻敲其边缘，发出清脆的铿锵声，仿佛在向黑骑士宣战。 当两个怪物终于正面对峙时，才能明显看出，两者之间存在某种神秘的关联。 尽管黑骑士的身躯比优雅的活雕像还要高出一大截，但他们的整体外观以及武器设计却展现出惊人的相似。 然而，与石圣那精致得宛如石雕艺术的铠甲相比，恶魔那副黑钢锻造、威风凛凛的全身板甲，几乎丧失了细节的精致感。 使得后者在她面前近乎粗糙，仿佛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克莱恩目睹这一幕，心中了然，自己先前的直觉果然没错。 他从石圣的态度中，隐约感受到一丝与当初面对石巨人时相似的情绪，那是她难得流露的一点淡淡情感，微弱却清晰。 纵使觉醒恶魔比她强大得多，无论实力还是等阶都凌驾于她之上，石圣依旧只是漠然相对，心底甚至升腾着一丝……轻蔑。 这一切转瞬即逝。 下一瞬，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冲向对方，钢与石头的交锋爆发出一连串激烈的轰鸣。 战斗开始了！ 如今，克莱恩的暗影核心几乎被他从数百头怪物，甚至还有几个人类身上夺取的暗影碎片塞得满满当当。 借助这些碎片，影子对他的增幅足以让他的实力逼近真正的神谕者层次。 以同样的道理，石圣应该会获得影子更强的增幅效果，其实力接近了觉醒恶魔的门槛。 克莱恩甚至觉得，影子对石圣的强化甚至比对他自身还要完美。幽影与影子似乎能完美交融，仿佛这才是他的影子特质中强化方面的真正用途。 不要忘了，石圣在转化为幽影之前，就单凭一己之力击杀了两头恶魔，尽管代价是她的生命。 现在，在克莱恩六阶天赋的神性力量加持下重生并得到强化，她又能发挥出怎样的战力？ ……但愿能干掉这个该死的。 可就算增幅再强横，两者间的差距仍旧如一道天堑。即便有影子加持，单论纯粹的力量，石圣远不是黑骑士的对手。 好在，她也不是孤身一人。 随着两只怪物正面交手，场中化作一片呼啸的钢铁漩涡，其余人也纷纷加入战局，为他们自己的“怪物”争取机会并施以援手。 卡斯特凭借极快的速度出现在恶魔侧翼，手中长剑朝黑色重剑砍去。 幽绿色剑芒自重剑表面一滑而过，没能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不过，总归是让黑骑士的动作稍稍慢了那么半拍。 而这一瞬间的迟缓，恰好是石圣所需要的时机。 她倏然逼近恶魔，以贴身肉搏的方式，将对方的身形优势反过来利用，她高举盾牌向上猛击重剑的剑柄。 令黑骑士双手不由自主地抬高，趁着这个空当，她用肩膀冲撞其腹部，使其连连后退。 力道之大，她石质的肩铠表面浮现数道裂痕。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中回荡，石屑飞溅。 但这一切并非徒劳，恶魔的防守露出一瞬破绽，为露菲斯带来绝佳的机会。她手握银色长剑，光芒灌注其上。 湮灭一切的白色火焰与黎明碎片强化光环的加持下，长剑穿透黑骑士的胸甲，深深没入其躯体。 顷刻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居然如此轻易就刺穿了觉醒恶魔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钢甲，这让众人惊讶不已。 就在先前，卡斯特的剑砍在这恶魔的黑色重剑上时，甚至都没能留下一丝划痕呢…… 然而，好景不长，形势突然急转直下。 黑骑士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胸口的炽热长剑。它迅速稳住身形，黑色重剑冷漠挥下，迫使露菲斯和石圣一同退开。 重剑砸在大理石地面上，令地面一阵摇晃，露菲斯站立不稳狼狈摔倒。 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恶魔松开了握住剑柄的一只手，回身狠狠朝幽影挥出势大力沉的一拳。 如果是人类，硬抗这一拳必然粉身碎骨，但石圣的身躯远比血肉更加坚韧厚重。哪怕这样，这尊活雕像还是被砸得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 几乎是一瞬间，黑骑士又将目光锁定到露菲斯身上。巨剑凌空而起，眼看就要将她劈成两半。 我果然没猜错！” 克莱恩脸上浮现一抹狠厉的笑容，他挥舞着残夜上前，大喊道： “……c计划！” 所谓c计划，其实相当简单。克莱恩当初在讨论如何杀死这头恶魔时，就预料到，一旦露菲斯的永恒之焰能够完美压制黑骑士最强大的依仗，那它势必会第一时间想先把她除掉。 黑骑士会把击杀露菲斯当作首要任务。 而露菲斯不仅是克制黑暗的理想人选，更是完美的诱饵。 漆黑剑刃当头砸下，几乎擦着露菲斯的身体劈过。她一个利落的翻滚，接着展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后手空翻，身体从地面弹起。 落回大理石地面时，她如同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般轻盈，身体向后滑行数米才停了下来，与恶魔暂时保持一点距离。 但黑骑士速度更快……不，是快得多。 它几乎是瞬间扑至露菲斯面前，想用手中的巨剑将她挑在剑尖。 露菲斯见状，身形略微侧移，躲过了这致命一击，随后沿着巨剑欺身而上。 银色长剑在空中闪过，劈在森然钢甲的臂甲处，在其暗沉表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以至于其他人想支援都力不从心。石圣刚从半空跌落地面，这会儿正重新站起。 艾菲才缓过劲，正往这赶来，但她离战场还有几米远呢。 凯伊已经拉满兽角弓，却迟迟没有松手，眼下如果冒险放箭，极有可能会误伤同伴。在兽角弓恐怖威力的加持下，他绝不允许发生这种失误。 凯西主要依赖回响作战，没有黎明碎片的强化光环加持，她在这场战斗中能发挥的作用不会太大。 而且，一旦被恶魔盯上，回响可能一个照面就会溃散。因此，她目前只能先按捺着，只有在局势彻底失控的情况下，才会选择介入。 眼下，阻挡这头恶魔的任务只能落到克莱恩与卡斯特肩上。 他们唯一的优势，也是克莱恩曾详细解释过的一点，就是黑骑士手中那把几近无可阻挡的重剑。但说到底，它终归是一件使用起来颇为笨重的武器。 黑骑士固然力量夸张到能随意挥舞那把重剑，就好似那把剑轻如鸿毛一般。它对剑的运用也极为高超，善于将惯性转化为自身优势。 但物理法则依旧对它有约束，更何况，这该死的巨剑实在太长了。 这意味着，只要他们能近身缠住恶魔，就能利用它攻击范围远的特点来反制它。 黑骑士一个侧步闪身，旋即向露菲斯挥出一记横斩。克莱恩抓住机会，从另一侧贴近恶魔。 残夜闪过一道寒光，砍向恶魔肘关节，但也只在臂甲上留下一道浅淡划痕，却足以稍微改变它挥剑的角度。 另一边，卡斯特冒险从重剑剑锋下钻出，突然出现在恶魔面前，手中细剑直刺面甲。 黑骑士只是略微偏头，幽绿色剑芒就从头盔表面弹开。 霎时间，它松开握住剑柄的一只手，肘部突兀向后猛击，差一点就把克莱恩的脑袋砸个粉碎。 ……而它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露菲斯。 不过，他们两人的联手阻击倒是帮露菲斯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露菲斯趁机拉近距离，与恶魔仅有一步之遥。她迅速向前迈出一步，横举自己的剑，用剑身挡向巨剑的剑柄。 哪怕是剑柄携带的力量也将她震飞出去，长剑从手中滑落。 就算他们三人合力，也只能让这家伙稍稍停滞片刻而已。 但就是这片刻时间，也正是他们所需要的，足够让艾菲重新加入战斗，也为凯伊创造出放箭的机会。 一支黑色箭矢在空中滑过凌厉轨迹……径直扎进黑骑士面甲间的缝隙。 克莱恩注意到凯伊脸上那惊讶又有些窘迫的表情。其实，就连凯伊自己都愣住了。 没人料到凯伊真能如此精准地射中那身上唯一的破绽，凯伊自己更是压根没敢想。 黑骑士的脑袋被这巨力冲击得猛然后仰。 ……可下一瞬，凯伊也踉跄倒退，嘴里传出一声痛苦闷哼。 该死！为什么我每次都猜得那么准？！”克莱恩心中暗骂不已。 他早就推断出，那副透着威胁的黑色铠甲下面并没有血肉。铠甲本身就是梦魇怪物，或者说是某个恶灵那邪恶灵魂的容器。 邪恶的血箭根本吸不到血，即便凯伊成功射中了目标，却还是遭到血箭反噬。 为防出现这样的情况，克莱恩之前就让凯伊用遗忘海岸上随处可见的骨头制作了几支普通箭矢，用来对付这种不需要放血的怪物。 因此，凯伊还不至于退出战斗，但他能对这造成的伤害也着实有限。 克莱恩没时间为此懊恼，目光迅速扫过战场，试图寻出一丝破绽。 而战场上混乱与危险正逐渐升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多亏凯伊那神乎其技的一箭，黑骑士出现了短暂的恍惚。 艾菲抓住机会冲了上去，提着黄昏碎片狠狠砸向它的膝盖。伴随震耳欲聋的巨响，恶魔踉跄着退了几步，盔甲传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这种状态仅持续了一瞬，黑骑士迅速反击，抡起的拳头瞬息临近艾菲。即便艾菲有盾牌抵挡，口中鲜血仍旧狂吐不止，身体摇晃着倒下。 巨剑剑柄向前顶出，卡斯特身形拖拽出残影都难以避开，被剑柄结结实实击中胸口，整个人瞬息没入大殿最深处的黑暗，生死未卜。 最后，黑骑士将剑锋调转向克莱恩，迫使他不断后退。 这该死的简直无懈可击。他们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稍微激怒了它，根本无法给予它毁灭性打击。 不太妙，简直糟透了……” ……露菲斯咬牙从地上撑起身子，抬头仰望眼前那如黑暗魔神般矗立的觉醒恶魔，仿佛整片阴影都因它的存在而凝聚。 恶魔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她脸色苍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更要命的是，银色长剑已经滑出去老远，此刻她根本够不着了。 随着长剑的光芒消失，原本藏匿在大殿角落的黑暗又开始缓缓蠕动，如毒蛇般流向中心区域。 此刻，她与黑骑士之间再没有任何阻碍。 克莱恩霍然睁大双眼，向大教堂深处望去，一声尖锐的呼喊脱口而出： “快跑！露菲斯！！！” 第232章 力拔山兮 随着那把银色长剑的光芒消散，露菲斯停顿了片刻。 她的双眸燃起白色火焰，而那一瞬间，星光军团护甲的胸甲仿佛被耀眼的白光淹没。 原本正在缓缓回流到大殿深处的黑暗，再次被逼退。看上去，露菲斯放弃了以长剑作为媒介的做法，转而将她神奇的天赋能力贯注于镶嵌有七颗星星的胸甲上。 但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那更像是有一颗狂暴的白色星辰正在她胸膛之中燃烧。 ……然而，正是这短暂的停顿，差一点就让她丢了性命。 克莱恩惊恐的叫喊刚在大教堂里回荡，势不可挡的黑色重剑便再度劈落。 这一次，露菲斯似乎根本无从闪避。 可她终究还是躲开了。 她吃力从大理石地面上撑起身子，扭动身躯，勉强避开了那仿佛断头台般斩落的一剑，紧接着迅速翻滚。 下一刻，她已经重新站起。 恶魔几乎顷刻间就朝她扑去，仿佛要将那渺小身躯碾为灰尘。可就在那一刹那，露菲斯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 她转身背对恶魔……然后拔腿就跑。 从他们初入迷宫之时起，克莱恩就知道，露菲斯一旦想跑，她的速度可以快到匪夷所思。 如今，她用行动再次验证了这点，仅一眨眼便已跑出老远。克莱恩暗骂一声，奋力跟了上去。 然而，不管露菲斯跑得有多快，黑骑士的速度总会更快一筹。 恶魔已经在追赶逃窜的猎物，简直像踩着虚空，一身厚重钢甲丝毫不见影响。 它迈动步伐的频率很诡异，却带着惊人的爆发力，与其庞大的身躯完全不符。 短短片刻，它已飞快接近露菲斯，手中大剑随时准备收割她的生命。 克莱恩也把速度逼到了极致，一边狂奔一边暗自祈求能在关键时刻赶到。 此时此刻，艾菲和卡斯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凯西和凯伊又无力干预，他就是剩下的唯一一人了。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及时赶到，要是他赶不到…… 加油啊！” 他咬紧牙关，拼命让自己跑得再快一些。 露菲斯很快就穿越了大半个大殿，石圣想必已经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这时，她猛地收住脚步，整个人因为惯性而在地面滑行了好几米。银色长剑早被她收起，又再度从她手中凝聚。 看上去，她似乎是出于绝望，决定向逼近的恶魔彰显自己最后的勇敢。又或许，她只是单纯的疯了。 可那只是看起来如此罢了。 ……克莱恩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我器重的好姑娘！” c计划终于到了最后关头，露菲斯完美履行了她的职责。 嗯，克莱恩对她还能有别的什么期待呢？ 剩下的，就只是在那短短数秒里，暂时缠住黑骑士。 那身着黑色钢甲的恶魔犹如一团毁灭风暴，再次朝银发女孩倾泻怒火。 露菲斯带着一贯的冷静与坚毅迎上，凭借高超的身法一次次避开恶魔挥来的剑锋。 这景象让人想起久远以前，她与卡斯特在学院格斗场上的比试——她仿佛比谁都更懂“战斗节奏”，既能预判攻击，又能借微小动作化解自身的弱势。 她并非靠反应躲避，而像是在预判恶魔的出招，在黑色大剑还未抡下之前，就先行闪避到安全位置。 然而，这场致命的“舞蹈”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哪怕她犯下最微小的错误，都将是生命最后的辉煌。 就算能完美无误，她的体能与专注力也难以长时间维系如此强度。 但她没必要一直撑下去，她只需要拖住这个几秒钟就好。 不多时，教堂大殿内响起石块崩裂的脆响，回荡在昏暗空气中。 这一片混乱中，石圣仿佛消失无踪。从克莱恩确认黑骑士会把露菲斯当作优先目标，远高于其他人后，他们当中最强的怪物——他的幽影，就始终没有出现过。 当然，这是有意为之，趁其他人分散了黑骑士的大部分注意力，她在暗中推进着c计划。 可这个计划只有在大殿的特定位置才能实施。 于是，露菲斯依照克莱恩的嘱咐，把恶魔一路引向那边，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停下脚步，接着拼尽全力拖住那几秒——好给石圣腾出时间来完成这个陷阱。 ……而石圣完成这一任务的方式，就是先助跑一段，然后以自身惊人的速度、力量，猛撞向一根支撑着大教堂屋顶的华美石柱。 尤其是这根柱子，底部已经有所损坏，因而格外不稳。 克莱恩对这座破败教堂的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所以他很清楚这根柱子的状态。 那也正是他制定c计划的核心。 克莱恩狂奔时，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那场面既壮观又残酷。 石头破裂的脆响在教堂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那跟两人合抱粗的石柱上爬满了细密裂纹，从底部迅速蔓延。 石块如骤雨般飞溅，石柱开始倾倒。 起初，看似它的倒下很缓慢，实际上却极其迅猛。 大殿中央，黑骑士在这一刻暂停了无休止的杀戮攻势，转过金属头盔，循着石头碎裂的声响望去。 ……可它终究是晚了些。 露菲斯飞速跑开之际，立柱如山峦般崩塌，将恶魔庞大的身躯压在了数不清的碎石下。 几十吨、甚至数百吨的沉重石块轰然砸落，恶魔被彻底吞没在巨石与满天尘烟之中。 在最后关头，它微微侧身，将手中巨剑拄在地上，深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无可撼动的凶光。 随即，震得人脑袋发昏的巨响传遍教堂每一个角落，碎裂的石块与弥漫的尘烟裹挟着翻腾到半空。 逮到你了！” 克莱恩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没有放慢脚步，径直冲进了烟尘中。 他并不觉得如此就能一举拿下那强大到无可阻挡的，但最起码得对那身粗糙的黑色钢甲造成些损伤吧。 克莱恩朝着他最后看到那个高大黑影的地方靠近，却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根石柱从中断开……而其中半截竟离地飘浮，难以想象的重量压在钢铁巨人的肩头。 石柱与恶魔接触的地方，其表面已经开裂、不成样子。 第233章蝶蛹 不过，黑骑士也没能毫发无损地逃过此劫。 它厚重的胸甲扭曲变形，露出的只有深邃如活物般的黑暗。 承受撞击的那侧肩甲几乎全毁，整条手臂不自然地挂在那里，扭曲成怪异的姿势。 它的头盔凹陷开裂，上面纵横交错的裂纹中，不断渗出诡谲的深红光芒。 黑骑士的状况很糟，但仍透出令人心悸的威慑。 不过，更有利的是，此刻它被石柱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克莱恩必须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还没等他有所行动，恶魔就抬起那只耷拉的手臂，半搭在石柱上。接着，它低下头，仿佛在积攒力量……继而毫不费力地将那根石柱抛向空中。 克莱恩瞠目结舌。 他猛地俯身趴下，勉强躲过飞来的石柱。 石柱从他头顶飞过，随即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雷鸣巨响，又滚动数圈才堪堪停下。 它横档在偌大的大殿中，不仅拦住其他人想要支援的心思，也截断了克莱恩的退路。 ……不过，他本就没打算逃跑。 重新站稳后，克莱恩挥起残夜，朝重伤的恶魔冲去，准备当一次撼树的蚍蜉。 另一边，石圣也恰好赶到。 就算黑骑士铠甲出现裂痕，速度也有所减缓，这只觉醒恶魔依旧是个不容小觑的威胁，它体内仍积蓄有磅礴力量。 它单手握住重剑，瞬间又是一记横斩，黑色剑锋在它周围划出杂乱无章的弧线。 克莱恩被迫向后跳开，反观石圣，却用盾牌卸去大半劲力，并借机将剑锋偏转，只是自身速度略微慢上一点。 紧接着，她再度逼近黑骑士，凌厉的石剑挥出，目标直指对方巨剑的剑柄。 黑骑士抬手将剑锋靠上肩头，剑柄却猛然敲向石圣面甲。 无数石屑纷飞，石圣踉跄后退，面甲几乎尽数崩裂。 ……与那副黑色钢甲里的一团黑暗不同，她的头盔之下，是一张真实的脸。 克莱恩忍不住盯着她看了那么一瞬，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石圣的面容。 就如他脑海中设想的那样，石圣拥有岩石般的灰色肌肤，脸部五官几乎和人类无异——只可惜完美得过分。 就好像她并非生来如此，而是被一个痴迷于绝对完美的疯狂雕刻家从石头上精心雕凿出最无暇的形体。 可越是无暇，越让人感到诡谲与不适。光是瞥上一眼石圣那过度完美的脸庞，克莱恩心底涌起的只有一股莫名的排斥与恐惧。 她完美无瑕的面容上全然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这一点更让人心生不安。 石圣稳住身形没有摔倒，接着闪向一旁，避开从天而降的重剑，将她先前停留的那片大理石地砖砸得粉碎。 就在这时，露菲斯重新加入了战斗。 他们三人默契地围攻黑骑士，各自的攻势配合得天衣无缝。 露菲斯将她的长剑抛出，意图一举斩落恶魔受伤的那只胳膊；石圣也去抢夺重剑的控制权。 而克莱恩则做出了疯狂举动，他迎着巨剑狂冲……纵步踩住剑刃往上攀跑，把剑当成梯子。 重剑被再次挥动前，他已经踏剑而上。 感觉到脚下在晃动，他顺势一蹬跃起，一把抓住恶魔的头盔。 克莱恩翻身骑在黑骑士背上，朝对方的肩膀狠狠来了一下，他这一剑的落点略微偏离肩甲分毫。 他出手时，手中原本空无一物，结果等刺到目标时，月之碎片已经握在他手里。 他们返回绝望城的途中，克莱恩就留意到，黎明王冠对三阶记忆的强化效果没那么显著。 和二阶记忆不同，三阶在品阶方面并没有跨越整整一个等阶，但增幅仍不容小觑。 至少，这足够月光突破恶魔的防御，那截凝固的月光深深刺入黑色钢甲的肩关节中。 很显然，克莱恩心里明白，这一击并不会给这个恶魔造成多大的伤害，但造成伤害并非他的目的所在。 不论是不是恶魔，也不论是否达到觉醒级别，黑骑士终究受物理法则限制。 尤其是半截手臂长的玻璃……或者说是凝固的月光……卡在它钢甲的关节处时，必然会影响这条胳膊的灵活性。 果不其然，两条手臂都带了伤，重剑的挥动速度明显迟滞了不少。即便依旧威势惊人，却已不再是那般难以逾越。 石圣比黑骑士抢先了一步，她横跨到黑色大剑旁，一脚踩住剑身，用整个身躯的力量把它牢牢压在地面。 随手抛开自己的石剑，盾牌被她双手高举，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汇聚于盾牌底部。 那一刻，就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顷刻之后，石圣猛地将盾牌砸下，直奔重剑最脆弱的地方，给予毁灭性一击。 石盾边缘撞上篆刻有黑案的剑格…… 伴随那声撕裂耳膜的嗡鸣，黑骑士的重剑应声断裂。 ………… 有克莱恩掠夺来的九百多枚暗影碎片加持，一向沉默寡言的石圣那优雅的石质身躯本就蕴藏有惊人力量，如今更是得到影子再次增幅。 她双手高举盾牌，朝黑色巨剑最脆弱的剑格狠狠砸下。 那把被压在大理石地板与她的胫甲之间的巨剑发出悲鸣……终于断成两截。 依旧骑在黑骑士背上的克莱恩，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随后，他松开那顶凹陷开裂的恶魔头盔，猛地一推，一个帅气的后空翻，轻松落在了数米开外的地方。 露菲斯连插在恶魔肩膀上的剑也不要了，转身就跑。 他们俩都很清楚，世上没有什么比一个濒临死亡的敌人更危险。 人一旦到了没什么可失去的境地，往往就会抛开所有的自我保护意识，变得极度狂躁，临死也要拉上周围任何不顺眼的东西陪葬。 梦魇怪物也差不多是这样，只不过它们更加可怕罢了。 尽管克莱恩确信恶魔的弱点就藏在那把剑上，但他并不清楚这把剑真的被打断后会引发什么。 但愿黑骑士会就此碎成一堆废铁，如果不然……在弄清楚状况前，还是离远点为妙。 剑身脱离了剑柄，铿锵一声砸在地上，石圣单膝跪地，黑骑士的身躯猛然一颤。 藏匿于破败教堂角落里的黑暗突然沸腾起来，疯狂涌向黑骑士。 黑暗终是没能触及黑骑士，被露菲斯星光护甲的光芒消融殆尽。 恶魔身躯呈扭曲状僵住，双臂无力垂下，身体躬成了个驼背。 黑钢锻造的威武铠甲正在……生锈，暗褐色蔓延，光泽消失不见，曾经坚不可摧的钢甲被腐蚀的坑坑洼洼，脆弱而易碎。 最后，它缓慢且吃力地抬起头，微微向一侧转了转。 仿佛他在凝视那座无名女神雕像的面容，数千年来，她的雕像始终俯瞰着这座破败教堂的昏暗大殿。 恶魔的目光停留在女神雕像上，眼中深红色的光芒缓缓熄灭、逐渐黯淡……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他眼中的猩红色火焰陡然喷薄而出。 锈迹斑斑的钢甲瞬间分崩离析，藏在里面的大团黑暗暴露出来。 黑暗伸展着四肢，在单膝跪地的石圣面前缓缓升起，漂浮其中的钢甲部件让这个怪物大致拼凑出人形。 它终于显露了真面目。 一个由黑暗与生锈钢甲构成的庞然大物，宛如死亡的预兆，伫立在沉默寡言的怪物面前。 黑暗深处两团深红色火焰猛烈燃烧，在它们下面，又出现了一团火焰，好似地狱之火构成一张无形的嘴。 紧接着，一声恐怖的咆哮撼动了整座古老教堂。 克莱恩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一股恐惧从他灵魂深处涌起。他的目光搜寻着露菲斯，发现她正站在石圣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露菲斯正一脸犹疑，带着不确定的神情，望着那团黑暗组成的恶灵。 她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停顿片刻后，微微颔首，无需言语，便明白了克莱恩的意思。 随后，露菲斯小心翼翼往后退去，视线一刻也没离开那团恶灵。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绝非普通人类能够承受。至少，普通的梦想家肯定做不到。 带着令人胆寒的怒火，黑暗恶灵朝石圣扑去，双手瞬息临近石圣身前，紧紧缠住她的脖颈。 仿佛石质身躯毫无重量一般，恶灵轻飘飘将这尊活雕像高举到空中，狠狠掐住她的脖子，仿佛要将她活活掐死似的。 一道道裂痕如蛛网般布满石甲，石屑簌簌纷飞。 ……自始至终，石圣那张透着诡异、过度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她红宝石眼眸中，却浮现出了一丝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得多。 ……那是蔑视。 她松开盾牌，抬起双手抓住生锈钢甲的护臂，稍一用力，便轻易将其在手中碾碎。 随着又一声咆哮回荡在黑暗中，沉默寡言的怪物重重落回地面。 她轻巧着地后，瞬间躲开了恶灵伸过来的爪子，对方弯下腰本想一次性将这尊活雕像彻底击碎呢。 石圣向前迈出一步，她此刻正好位于俯身扑来的恶灵下方。 她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狠厉，躬身踏步，朝恶灵胸膛狠狠打出一拳。 她的石护手贯穿红褐色胸甲，深深没入那团有生命的黑暗中，而那个位置本该是人类心脏所在。 ……或者说是灵魂核心所在。 片刻后，恶灵深处燃烧着的深红色火焰猛然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转瞬间，一切尘埃落定。 那团富有生命的黑暗开始湮灭，残余部分也被露菲斯的光芒尽数消融。钢甲一块接一块，哐当哐当落在地上，声音昏沉厚重。 大教堂里那只可怕的恶魔，黑骑士？黑暗恶灵？总之，它死了。 克莱恩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与复仇的快意。 “死吧！吧，！，死了之后去地狱，永远待在那里！” 哦，复仇的滋味真是太美妙了！” 片刻后，魔咒的声音宛如悦耳的低语，在他耳畔响起： 【你已击杀一只觉醒恶魔，被遗弃的骑士】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克莱恩微笑着，等待着。 你还有别的要说吗？一个记忆？一个……回响？” 仅过了片刻，他就把魔咒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脸上笑意收敛。 就在他眼前，石圣身上正发生着十分怪异的事情。 她的手仍旧高举，定格在用拳头洞穿那团黑暗心脏的姿势上。 而她手中…… “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惊呼一声。 被石圣拳头握住的是一颗奇特、瑰丽却又透着不祥气息的宝石。 它通体漆黑，仿佛蕴藏着无法穿透的黑暗。那细腻的黑色表面好似能吞噬光线，破败教堂的宏伟大殿比之前更昏暗了些。 那团黑暗深处，有炽烈的猩红火焰在缓慢跳动，血一般的暗红光芒则带着诡异的脉动频率，仿佛在不停收缩扩张。 光晕的映照下，石圣看上去仿佛浑身浸满了鲜血，她手中握住的宝石就像是一颗刚从敌人胸膛里挖出来、还在跳动着的、血淋淋的心脏，带着满溢的恶意与生机。 凝视它一阵后，克莱恩心底莫名泛起一股不祥预感。 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颗血腥宝石看起来，有点像灵魂碎片，可……又不太一样。他从没见过这种黑里透红的碎片，何况它还散发着如此强烈的光晕。 而且，它似乎也不像是被打碎的核心残片，反而像是……完整的某种本源？ 难道这就是梦魇怪物灵魂晶核的样子？” 不，应该不是灵魂晶核。” 也许是……灵魂？” 霎时间，克莱恩留意到那颗诡异黑宝石深处燃烧的红色火焰。 “一、二、三……” 正好对应着觉醒恶魔的三个核心，共有三簇火焰。 石圣此刻握在手里的，恐怕就是黑骑士的灵魂……或者至少是某种本源类东西，可它是怎么凝成实体的？ 难道是石圣弄出来的？如果是，她是怎么做到的……不，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拿着那东西想做什么？！” 就在克莱恩和露菲斯目瞪口呆之际，石圣终于有了动作。 她将那颗黑色宝石拿到近前，在脸旁停留了片刻。她眸中隐隐透出某种阴森、可怖的情绪。 然后，石圣……竟把那颗黑色宝石一口吞下。 克莱恩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石圣张开嘴，咬住那块邪异晶体，一口咽了下去。 就这样，黑骑士的灵魂被她吞掉了。猩红的光芒也就此消失，世界又恢复了原本的色调。 下一瞬，石圣自己也没入深邃的阴影中，随着一道淡淡的波纹彻底消失。 等等……我可没让她回去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露菲斯面露困惑，看向克莱恩： “刚才那是什么？她到底做什么了？” 难得的，克莱恩都不用歪曲事实、欺骗任何人，他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啊。” …… 克莱恩走到恶魔留下的那堆生锈钢甲旁，用脚尖拨弄了一会儿，随后嘟囔道： “没有晶核剩下了，啥都没了。” 露菲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神情依旧凝重，皱眉留下一句： “……你的回响很奇特。” …… 当众人都从地上爬起来，处理各自伤口，收拾残局的时候，克莱恩独自走到一个僻静角落，专注沉入自己的灵魂识海。 静谧无垠、水波不兴的暗黑水域用一如既往地沉默来迎接他。 克莱恩瞥了一眼伫立在水边纹丝不动的一排排影子，视线停驻在黑骑士身上。 这个钢铁巨人站在克莱恩的影子博物馆队列中，和它们一样空洞无神。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令人谈之色变的觉醒恶魔不复存在，现在，它只是克莱恩众多影子中的一员。 克莱恩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欢迎啊，你这。随便点儿，就当自己家吧，你可别想去别的地方了。” 伴随这一举动，一种深沉、阴暗的满足感攫住了他的心。 他死死盯着那矗立不动的恶魔影子，恨不得抬脚把它踹得粉碎——只可惜，踹影子就如踹空气，根本没意义。 而且，克莱恩也没到那种睚眦必报的程度。对他来说，把这干掉一次就足够出气了。 现在该轮到谁笑了，嗯？我不否认，你之前可把我整得够呛。不过，我至少还活着，你却死了。所以说啊，这才是最重要的呢。” 无论是这个梦魇世界还是遥远的现实世界，都时常会有比克莱恩更庞大、更强横、更高阶的存在。 它们中的许多家伙要么威胁到了他的生存，要么总爱把他踩在脚下以彰显自己的威势。 可他总算一路挣扎至今，他依然还在这里，既没有被摧毁，也没有被征服。他自由自在，活得好好的，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强。 迟早有一天，那些家伙也会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或者被他消灭，就像黑骑士那样。 怀抱着复杂的情绪，克莱恩脸色阴沉地转身，走到暗影核心的黑色太阳下站定。 他想先把石圣召出来，看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一连试了两次，都没反应。 克莱恩心下微微一沉，一阵不安涌上心头，立刻唤出符文出现在自己面前。 好在他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列表里，石圣依旧安然无恙，不曾消失。 那她这是怎么回事？” 他集中注意力看向描述幽影的那组符文，嘴里喃喃自语： 幽影：[石圣] 幽影等阶：[二阶] 幽影类别：[怪物] 幽影属性：【杀戮】、【坚毅】、【神性火花】 幽影描述：【幽影石圣，由奸诈的“失落于光明”，在遗忘海岸的诅咒深渊中创造】 暗影碎片：【80/200】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就连他喂给她的暗影碎片数量都不曾变化。 然而，在那行数字下方，却多出一行此前从未见过的符文，正有规律的闪烁。 待看清那行符文时，克莱恩双眼倏地放大： 符文上写着： 【……石圣正在进化】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随即抬头望向暗影核心。 黑色太阳的某个地方，他的幽影此刻正安然沉睡在翻滚的黑焰之中，她的整个存在正经历着一场神秘的蜕变。 看样子，吞下黑骑士的灵魂后，她似乎获得了足以引发自身质变的契机。 她会进化到什么地步？要花多长时间？” 克莱恩毫无头绪。 但他又隐隐兴奋，期待结果的到来。 第234章 救赎 正在进化……石圣正在进化。” 克莱恩从灵魂识海中出来后，皱起了眉，眼眸中却满是兴奋之色。 可她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可能性并没有那么多。要么是她的等阶，要么是她的类别，再要么就是她的属性会有所变化。 按常理来说，击杀等阶更高的对手后，幽影自身应该能够晋升到一个新层次。不过，这种逻辑存在一个漏洞。 黑骑士并非克莱恩和石圣击杀的第一头恶魔。而是第三头，在绝望城他们合力也击杀过一头，还有地下溶洞里那只尖塔信使。 这还没算上石圣倒在克莱恩剑下之前，拼死换掉的那两只铁蜘蛛恶魔呢。 但之前她可从没做过从它们尸体里掏出黑色宝石这类事。 所以，让她能够吞噬黑骑士灵魂的原因，并非仅仅是因为黑骑士足够强大，而是它们二者之间奇特却又明显的亲缘关系？ 至少克莱恩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不过，这对他了解石圣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并没有任何帮助，但这也总归是一条很有价值的信息。 日后，如果克莱恩想要让他的幽影再次进化，那他不仅得找到强大的对手，最关键得是石圣的“亲戚”才行。 他歪着头，努力回忆在遗忘海岸上，自己是否还知道有别的怪物，其灵魂可以拿来喂给石圣。 有那么一瞬间，那尊行走的石巨人形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得了吧，想都别想这事了。” 克莱恩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同伴们走去。 既然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达成…… 那个让他无比惧怕的未来，终究还是降临到他们头上了。 灯笼的光亮照进了这个宽敞的房间，这里曾属于这座古老神殿的女祭司。不过，随着六个人走进这间隐蔽的密室，它似乎也没那么宽敞了。 克莱恩环顾四周，心中情绪复杂难明。这里的一切都还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屋里那几件用浅色木材雕刻而成的家具，简约中透着华贵，还有一些他从废墟中搜罗来，不怎么搭的物件。 石墙上装饰着精美的浮雕，在灯光映照下，投下一片片奇异的阴影。曾经装满了闪闪发光的灵魂晶核的箱子，如今空空如也，黯淡无光。 喂养石圣可真是让他倾家荡产了。可悲的是，身为一个胃口极大的幽影的主人，想实现这个“野心”可着实不便宜啊…… 一面墙上，一道道划痕刻在石头上，标记着他在这座破败大教堂里生活过的所有日子。 长久以来，这里就是他的家。说实在的，对于一个隐藏在废墟城市中央、没有窗户的石屋而言，这称得上是他拥有过的最好的家了，哪怕这话听起来挺让人伤感。 但克莱恩非常喜欢这里，他会十分想念这个昏暗、安静的地方。 除了艾菲和凯西之外，小队的其他人都饶有兴趣地四处打量着，就连露菲斯也表现出了些许好奇。 凯伊脸上神色莫名，转头看向克莱恩，开口问道： “这……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克莱恩扬起眉毛，耸了耸肩，“是啊。怎么了？” 英俊帅气的弓箭手明显带着自嘲的笑意。 “没，没什么。只是……这地方挺有格调的！我没想到你的住处会这么别致。”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克莱恩微微皱眉，“……那你原本以为会是什么样的？” 凯伊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对这个问题显得局促不安： “哦，你能理解吧。我也说不上来，我一直想象着你睡在山洞的地上呢。是啊，挺傻的，我知道。教堂里哪来的山洞呀。” 听到这话，艾菲率先笑出了声，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捂着肚子，“哈哈哈……等你看看他衣柜里有啥，露菲斯。” 克莱恩狠狠瞪了她一眼，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他知道艾菲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知晓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事，小队所有人此刻都被恐惧和焦虑笼罩。 艾菲更甚，因为在冈劳格为他们策划的那个“舞台”中，她要扮演的角色格外残酷。 …… 不多时，他们围坐在壁炉旁，食物的香味还在空中弥漫，可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呆呆望着炉火，脑子里满是阴郁的想法。 克莱恩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得做个决定了，可又不太情愿这么做。 相反，他只是看着阴影在房间的墙壁上舞动。 又过了一阵子，露菲斯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转向他，犹豫了些许时间，然后郑重地问道： “我们明早就要出发了。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克莱恩太了解她，能听出其中压抑着的情绪。 那是希望…… 希望是会让人送命的毒药。”但不过，这都是过去那个克莱恩的想法了。 过去的他习惯躲在自己的疯狂背后，是个已经放弃的人，是个太害怕去面对残酷真相、不敢付出代价去争取本就属于自己、理应由自己拥有之物的人。 胜利。救赎。 ……还有希望。 克莱恩再也不想害怕了。 他神色平静地对上露菲斯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不羁的笑： “后天吧。我在绝望城还有些事要处理完。后天我会跟你们会合……不管结果如何。”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谢谢你。我也有些准备工作要做。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光明城堡。”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墙壁，不再说话。 在克莱恩的记忆里，露菲斯从未表露出过会感到恐惧的迹象，至少他记得是这样。 但他心里明白，那不过是表象。实际上，她对恐惧再熟悉不过了，比在场的任何人都熟悉，或许除他之外。 毕竟，她很小的时候就体会过恐惧了。 所以他猜测，她冷漠的面容和平静的声音背后，她肯定也害怕着呢。无论她看起来如何坚强，她也只是个和他一般大的年轻姑娘啊。 而且，很快就要和近乎不死的光明领主殊死搏斗的人是她，而不是他们。 克莱恩看着那些阴影。 再有一天。再过一天，那个预言就要开始应验了。” 第235章 破败教堂的秘密 黎明一到，伴随着退潮那哀伤的声音，露菲斯和她的小队离开了这座破败的大教堂。 克莱恩独自一人留了下来，站在古老神殿黑暗与初生光明的交接之地。 他在装饰华丽的门道外徘徊，有那么一会儿一动不动，望着太阳升上这座诅咒城市上方那灰暗阴沉的天空。 在与其他人相处了几个月后，再次孤身一人，感觉挺奇怪的……就如同在此之前他独自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之后再和其他人相处时那种奇怪的感觉一样。 克莱恩转身，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 教堂的宏伟大殿静谧安宁。往昔那威慑四方的黑骑士消逝无痕，静谧如一层诡异纱幕，悄然笼罩，这儿再也没人会来打破这份安宁了。 就连盘踞在角落里的黑暗，如今也是空荡荡的，温顺平和，全然没了曾经那种仿佛有生命的样子。 ……感觉还挺孤单的呢。 克莱恩自在地穿行在这有着阵阵回音、恢宏壮观的大殿里，环顾四周，从一个全新的视角审视着这座曾经庇护过他的大教堂。 尽管在这里待了那么长时间，他却从没像这样看过它——就如同绝望城的居民多年前看到它时的样子。 克莱恩以往只是从这座古老神殿的一根支撑横梁高处俯瞰过整座大殿。 它看上去气势恢宏，但如今它也不再安全了。 黑骑士死后，就没人留下来守护大教堂，抵御那些想要将此处占为巢穴的怪物了。所以克莱恩没法在这里久留。 况且，他也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 最后看了一眼这漂亮的昏暗大厅，克莱恩叹了口气，开始攀爬那尊女神的雕像。 回到他的隐蔽房间后，里面又是一片漆黑。克莱恩脚步微顿，目光在屋内逡巡，短暂犹豫后，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没花他多长时间。 在遗忘海岸，对身外之物产生眷恋是毫无意义的，根本没办法把它们带回现实世界——要是他能活那么久的话。 但要把自己所有的战利品都抛下，他还是觉得挺难过的。在现实世界里，克莱恩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家，也没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曾梦想着成为神谕者后能过上奢华的生活，结果却被困在了这地狱般的地方。这个被他称作“家”的宽敞房间，也算是一种慰藉了。 但现在他必须得离开。 最后，他只拿了些最基本的必需品，然后把这地方收拾了一下，尽管知道别人几乎没什么机会再偶然发现这里，可他还是希望离开时能让这里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一切都打理好后，克莱恩眸光轻瞥一眼这宁静的房间，脚步一顿。 接着，他走到那面曾经在石头上划了无数道刻痕来记录日子的墙边，召出了枯影。 他想在这里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留下点什么来表明自己曾在这个隐蔽的房间里生活过，曾在这座古老破败的大教堂里、在绝望城、在遗忘海岸…… 在这个世界生活过。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来见证自己曾来过这里，曾在这里拼搏奋斗，最后又为了争取那丝救赎的机会而离开。 克莱恩本想想出些深刻的话语，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反正他也算不上是个有深刻思想的人。 他其实很想把自己的真名刻到墙上。但即便到了现在，那份多疑还是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万一哪天有人来到这儿，把它大声念出来可怎么办？那可就成了一场滑稽又糟糕的灾难了。 最后，他举起手里的枯影，在标记着自己在破败大教堂里生活过天数的那些刻痕下方刻了些东西。 克莱恩起身离开了这里。 他身后的墙上留下了两个符文。 一个代表着“太阳”。 另一个代表着“失去”。 …… 在明早之前，克莱恩有两件事想要完成。一件是去探索图书馆的废墟，之前他一直没探完；另一件事就在这座破败的大教堂里。 克莱恩背着背包回到宏伟大厅，走过那尊无名女神的雕像，然后冲进了一扇通往神殿内殿的门。 之前，他一直被那有生命的黑暗和黑骑士阻拦，从没进去过。 但如今那恶魔已死，克莱恩终于能去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了。 他穿行在曾经供祭司和女祭司们使用的房间与走廊间，四处打量着，却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一切几乎都已遭到破坏、变得破败腐朽，只有几件寻常物件还完好无损。 这儿压根儿就没什么东西——至少别人会这么想。 然而，克莱恩突然在一面墙前停了下来，歪着头。 那面墙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至少肉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大团浓重的阴影藏在墙后，仿佛那里有个中空的空间似的。 搜寻了一阵子后，他找到一个隐蔽的拉杆，然后按了下去。 或者说他至少尝试这么做了。当然，历经数千年的时间，这古老的机关早已锈迹斑斑，都解体了。 克莱恩叹了口气，召出了午夜碎片，凑近那面中空的墙，把刀刃其活动部件之间的缝隙里。 接着，他毫不客气地把残夜当作杠杆，使出自己那非人类的全部力气撬动起来。 伴随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一部分墙体滑开了。空气呼啸着从克莱恩身旁掠过，灌进一条狭窄走廊那黑洞洞的入口里。 在墙体后面，有一段石梯向下延伸着。 一直通往地下深处。 克莱恩皱着眉，一脸不情愿，挥了挥残夜，抖落粘在上面的灰尘，将它扛在肩上，然后大摇大摆走进了这条密道。 …… 这条隐蔽的通道将克莱恩引向地下，在层层岩石间蜿蜒曲折。 哪怕他已经蹑足往前走了好几分钟，可周身那股熟悉的教堂地下特有的阴湿寒意，依旧如鬼魅般萦绕不散，他能感觉到自己仍在大教堂深沉的地底徘徊。 据他估算，自己正在接近大教堂的中心位置。 而确实，就在那尊女神雕像原本所在位置的正下方，这条狭窄通道通向一个更大的房间。 房间一隅，有一口深井，仿佛通往冥府之渊，一段螺旋状的楼梯盘旋着没入黑暗中。 克莱恩皱着眉嘀咕： “这地方怎么老有这种阴森森的暗井啊？” 再往下走的话，他就会离地下墓穴很接近，这可相当危险。 他太清楚那会带来什么样的危险——上次克莱恩冒险进入地下墓穴错综复杂的森然隧道，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彼时他于绝境中浴血奋战，杀得昏天黑地，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犹豫了一会儿后，他踏上楼梯，开始往下走。幽深、古老的阴影环绕着他，让他心里有了些许安慰。 至少，他是在同类之中。 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大概一分钟后，克莱恩进入了一个似乎是在基岩上开凿出来的大房间，而非人工建造的。 房间的另一头，立着一扇由黑色钢铁锻造而成的大门，有两支燃烧着的火把将其照亮。 克莱恩脑海里同时冒出了两个想法。 打造这扇巨门的金属看起来熟悉得让人毛骨悚然，那是和黑骑士所用的一样的暗沉、无光泽、坚不可摧的奇异合金。 第二个想法就更让人不安了。 ……那些火把怎么还在燃烧呢？” 难不成它们已经燃烧几千年了？” 那些火把看起来很诡异，它们似乎在发光，可光线却苍白又阴森，而且也没有伴随火光而来的热度。 不过，那幽森火光投射出的阴影才是最让人不安的。由于火焰的晃动，阴影应该在地面上舞动才对。 但恰恰相反，这些阴影纹丝不动，就好像火把的光不知怎的把它们困住、让它们麻痹了一样。 克莱恩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命令自己的影子往后退去。影子没有抗议——事实上，它明显松了一口气，脚步浮夸地往后退去，融入到楼梯出口处的幽深黑暗中，在那儿等待着，还时不时紧张地瞥一眼那些奇怪的、一动不动的阴影。 克莱恩小心翼翼朝那扇黑门走去，同时将残夜压低，摆出防御姿势，他已经准备好面对任何危险。 ……但并没有什么东西来攻击他。 唯一发生的事就是，当克莱恩走进那两支幽森火把投射出的光圈时，突然有一阵寒意传遍了他的全身。 这些诡谲火把…惨白光线……它们肯定是某种护身符。克莱恩几乎可以打赌，它们的力量甚至能对影子造成伤害。” 不过，他得问问自己的是，这些火把是为了阻止某些东西进入黑门后面隐藏的空间呢……” 还是为了把某些东西困在里面呢？” 嗯……只有一个办法能弄清楚了。 第236章 命运之魔 此时，克莱恩的行为看起来几乎疯狂。 但事实上，他来到这个地下密室，并非只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也不是被贪婪以及寻找宝藏的念头冲昏了头脑。 把他引入这里，促使他去研究那扇黑门的，是他的直觉。 克莱恩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直觉早已不再只是潜意识的展现，它一次又一次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尤其是自从他服下那滴神血之后。 从那天起，他就能感知到神性的存在。有时，他甚至会被其吸引——就像他被这座大教堂吸引，被埋藏在亡灵之主身体里的神秘钥匙吸引一样。 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 而克莱恩觉得，自己即将揭开其中的真相。 但他的直觉可不止有这点能耐，它还体现在其他方面呢。 这一点，克莱恩怀疑，这与他的【命运之弦】属性关联更大，而不是【神性火花】。 如果要他猜测，他会说，服下那滴神血之后，【命运之弦】属性有所提升，赋予了他时不时能感知到【命运之弦】上传递的细微颤动——很明显，那是命运紧紧缠绕在他身上。 眼睛发生的变化以及他与命运之弦的紧密关联，让克莱恩对预言和命运有了一丝依赖——这类似于凯西的预言天赋，不过要弱得多。 但这也足以引导他来到这扇门前，让他有股冲动想要将它打开。 站在那道黑色巨门前，克莱恩审视着它。 一扇黑钢锻铸的门，幽光隐现，上面铭刻大量繁杂符文，低语往昔的沧桑与禁忌，入手触感冰寒刺骨。 他得出一个结论：就算是一整支神谕者军队，也不可能冲破这道屏障。 然而，在它暗沉的表面上，却隐藏着一个小小的锁孔。 克莱恩拽了拽系在脖子上的绳子，取下挂在上面那把小巧的金属钥匙，紧紧握在手中。 他犹豫了片刻，小心地将钥匙锁孔。 ……严丝合缝。他刚把钥匙锁孔，它散发出的神性微光突然亮了一些。 克莱恩叹息着，做好准备，转动了钥匙。 金属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接着门无声地打开了。幽幽火光摇曳，好似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在轻拂。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石室。 里面，躺着一具身着黑色斗篷的尸体，尸体被七条铁链锁在地面，周围画着一个圈。 克莱恩分不清这具尸体是男是女，其面庞被一副奇异的面具遮挡。 那面具由黑色漆木雕琢而成，形似一只凶残恶魔的面孔，牙齿外露，四颗獠牙突起。面具的顶部，缠绕着三根扭曲的犄角。 在那黑色深邃的眼窝中，什么也没有——只剩死寂的黑暗。 克莱恩凝神屏息，望着眼前这幅诡异的景象，心绪难平。 这间狭小囚室中央，跪坐着一具尸体，枯槁干瘪，双手被铁链牢牢锁在地面上。 地砖之上，刻画着一圈繁复符文，环绕囚犯四周。然而，那里的地面已在绝望城沦陷的漫长岁月中龟裂，几道裂纹硬生生贯穿了那圈镌刻精致的符文。 不论那圈符文最初是为了囚禁什么东西，如今都已失去作用，也许那东西早已消亡，也许在很久之前就逃离了这里。 而今，这里留下来的就只有一具干枯的尸体。 克莱恩走近了些，仔细打量这个被囚禁于废墟教堂之下、恰好坐落在无名女神雕像正下方永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不知死去多少年的人。 尸体身披漆黑斗篷，又戴着黑漆木质面具，让人难以辨认男女，只能看出这是个人类，但除此之外，关于它的一切都是个谜。 究竟是犯下什么样的罪行，才会让对方被如此惧恨或厌恶地锁在地底，黯然等死？ 古怪的是，克莱恩的直觉此刻却一片静默。似乎在他眼中，这具尸体根本算不上任何存在。他平日能感知命运波动的第六感，如今却毫无反馈。 ……奇怪啊。很明显，这个人要么遭人深恨，要么让人惧怕，才会被层层束缚，锁在这儿几千年。我碰上它，照理说多少会影响我的命运……可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克莱恩皱着眉，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跨过那圈破碎符文。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囚犯左手边的地面上，胡乱涂画着一堆扭曲可怖的符文。只一眼，那些符文就让他五脏翻涌。 克莱恩踉跄后退，当即跪倒在地，狂呕不止。 “呃啊……见鬼！” 那些符文……就是魔咒曾用来描述神秘未知事物的那种符文。只不过在这里，它们对任何看到之人的心智所产生的冲击，要猛烈得多得多。 “这……这些到底是些什么鬼东西？” 克莱恩抹了把嘴角的酸水，面露苦相，带着些许怨恨的目光瞥了眼那戴着黑漆面具的尸体。 稍微平复一阵后，他重新直起腰背，心里涌上极度不祥的预感，却依旧强撑着再次凝视那段邪异符文。 刹那间，无数钢针刺入脑海，一阵眩晕与呕恶随之袭来。他能清晰感到自己的记忆和思绪被绞得支离破碎。可尽管如此，克莱恩还是硬撑着，死死盯住囚犯在死前留下的最后讯息。 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读懂那些邪异符文——他根本不懂那种语言，而魔咒要么做不到，要么不愿将它们翻译。可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想努力试试看。 极度煎熬中，他缓缓辨认那些邪异文字。陡然，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就在那一堆扭曲符文下方，赫然有一行熟悉的文字，正是魔咒一贯使用的那种符文语言，克莱恩学过一些。 这一次，魔咒没有任何注解或译文。所幸，他钻研过这种符文语言，对它们了解颇多，能大概读懂它们的含义。 他强忍头痛，看清了囚犯临死前于地砖上刻下的内容，那是一段简短的祷词： “敬奉织梦 命运恶魔 源自——？？？——长子” …… 克莱恩盯着那几行符文，直至意志几乎崩溃，这才猛地偏头，闭上了眼睛。 那些头痛欲裂、如同扭曲噪声的邪异符文仿佛刻进他脑海里，久久无法散去。 直到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渐渐平复，能够再次顺畅呼吸。 所以……那个神秘的织梦者，就是他继承了禁忌血统的存在，竟和命运有所关联……就如克莱恩自己一样。 ——这真是……无比微妙的巧合？”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那个命运“恶魔”，可不是指三阶“恶魔”这样的梦魇怪物，而是另一个词。 也许更贴切的意思是“半神”或“精怪”，一种凡俗却强大、代表着不详的神性生物。它与诸神同源，却在某种性质上有所不同。 只是克莱恩对那些术语并不精通，只知道这门符文语言里描述怪物与生灵的词汇极其繁多，而人类的语言在这方面就没那么丰富了。 所以，暂且叫它“命运之魔”也行。 除了织梦者关联命运这个重大发现外，强迫自己研究那些符文时，克莱恩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以往，他一直以为那被魔咒拒绝直呼其名，只能用“未知”替代的，只是一个具体且唯一的某种存在。他甚至给它起名“未知”，然而…… 现在看来，被魔咒不愿提及的，或许不止一个，而是两种或两个不同概念。 ……没错，在遣词造句方面，克莱恩确实没什么想象力。 这“未知”到底是一类生灵、单个的存在，还是某种自然力量，他一概不知。 而现在，他意识到实际上存在有两种禁忌符文，也就是代表有两样事物，魔咒不知道该如何提及或者根本不想提及。 其中一类，与“织梦神血”中所记载的一样，宣称邪恶的盗鸟遭到诸神与“未知”的憎恶，也说“织梦者”的瞳孔中倒映了“未知”的投影，盗鸟仅仅瞥见就疯了。 另一类，则与石圣的描述吻合，说她由那属于-“未知”的最后一个孩子所创造，而在这儿，囚犯却又称织梦者是“未知”的长子。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啊？” 在得知“织梦者”与命运有所关联后，克莱恩就隐约觉得，“织梦者”也许与梦境世界的根源——或者说“魔咒”——息息相关。 毕竟，后者俨然是由无数命运丝线编织而成，而恰巧有这么一个叫“织梦者”的存在，其血脉中流淌着禁忌血统，又与“未知”有纠葛…… 头疼的愈发厉害了，克莱恩忍不住皱眉，摇头叹道： “再说吧。我晚点再去想这事。” 日后也许还有时间慢慢琢磨……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遗忘海岸的话。无论能否活下来，现在都不是深究这些隐秘的时候。 克莱恩转身看向那具被铁链锁住的干尸，小心绕开那些危险的符文，缓缓蹲下身。 他很想知道面具后面藏着什么。 然而，手刚一碰到面具，对方整具躯体便轰然溃散，在他眼前化作了齑粉。似乎那数千年的岁月终于在此刻降临，把它的残骸彻底侵蚀，就连黑色斗篷都在顷刻间腐朽消散。 最终，留在地面上的只有一堆尘土…… 以及那副漆黑的木质面具，静静躺在灰烬上，幽幽火焰的惨白光线里微微泛着暗光。 第237章 织者 克莱恩呼吸微微一滞，望着那副悬浮于幽光中的黑漆面具，及其眼眶深处潜藏的黑暗。 面具的轮廓与其说是怪异扭曲，然更多是天生便散发出凶戾与庄严并存的气息。它令人胆寒，显得肃穆；既狂野，又不失威严，仿佛徘徊在对立的边界。 但最令人在意的，还是那股神秘莫测的韵味。 狰狞的獠牙，盘旋的犄角，黑漆打磨的木质……再一次，他的直觉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这面具根本不存在，没有在他心底投下哪怕一丝涟漪。 真奇怪啊。” 克莱恩默默等待片刻，这才伸手捧起那幅面具，凑近端详。 但就在他手指触及乌黑光滑的表面时，面具倏然分解成无数莹白光点，宛若流水般冲入他的胸膛，消失在暗影核心的深处。 随后，魔咒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浩大声浪： [你获得了一件记忆…] …… 克莱恩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事。 如今他已知晓，有些特殊记忆确实可以以实体形态存在于灵魂核心之外，就如同碎片记忆那样。 可这黑漆面具，却似乎与碎片记忆不尽相同——至少从过程来看，很难简单归类。 我干嘛要瞎猜呢？或许……还是去识海里看看？” 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他心底明白，这件源自诸神时代、如此阴森的囚室中被发现的面具，绝对不寻常。无论是这间重重封锁的地牢，还是周围墓穴般的环境，都昭示着其来历非凡。 他深吸口气，凝神潜入自己的灵魂识海，目光投向那些黑色太阳周围漂浮的光球。果不其然，他看到多出了一个光球，其明亮程度远超其他。 克莱恩将其唤下，赫然发现，自己正与悬浮在眼前的黑色面具对视。那面具如同戴在无形的人脸上，黑漆木质泛着寒光，似乎正默默注视他。 下意识有些不自在，克莱恩视线微微下移，看向黑漆木质之下的地方。片刻后，他不得不强压下想用手捂住眼睛的本能冲动。 七簇炽盛的锚点光芒几乎要晃瞎他的眼，周边还交织着数不清钻石般晶莹剔透的空灵丝线，编织成一幅无比宏大浩瀚的图案，那图案无边无际，仿佛要将万象容纳。 “七个锚点……天呐！”他沉浸在灵魂识海里，心神震颤。 很快，他镇住心绪，召出描述面具的符文。可随即看清到那一行行符文后，克莱恩倒吸口凉气，忍不住倒退一步。 记忆：【织者面具】 记忆等阶：【神性】 记忆层级：【七级】 记忆类型：【工具】 记忆描述：【织梦者认为知识乃力量之源，故而总是藏身于层层谎言背后，将谎言化作披风。无人能看透织梦者的想法、面容与内心，即便诸神也无法洞悉那面具下的秘密】 记忆附魔：【谎言披风】【？？？】【小小戏法】 克莱恩不得不移开目光片刻，好缓口气。 “第七层级的神性记忆……我的天呐！！” 言语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震惊了。不过，看到这面具只有三个附魔，他倒是挺惊讶的。 克莱恩原本以为，如此高阶、浩繁的记忆会有几十个附魔呢，单看那浩瀚的丝线结构堪称无边无际，起码得有那么多附魔才对。 可是面具上只列出了三个附魔，看似少得可怜，却每一个都必须由超出人类认知的命运丝线来支撑。 究竟是怎样的三个附魔，竟需要用到如此数量的丝线来支撑它们呢？” 克莱恩强压下心中震撼，再度凝视符文，开始查看那三个附魔的具体信息： 附魔：【谎言披风】 附魔描述：【隐藏其主人身份】 仅从描述来看似乎挺简单，可在克莱恩观察面具内部的丝线时，却发现那道编织结构之庞大、繁复，远远超出想象，这个附魔绝没有那么简单。它是如此宏大且无垠，以至于他的思维都难以理解其规模程度。 这个附魔确实是用来保护戴面具之人的身份，使其免遭窥探，但它的实际作用意味着任何形式的窥探手段在它面前都无能为力。 而且克莱恩怀疑，在这种编织规模下，“任何”并非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而就是对事实的客观陈述。 譬如，凯西的天赋能洞悉他人属性，但在这副面具面前，也将失效。同理，世上成千上万种类似的探查、窥测手段，或许在它面前也都只是徒劳。 难怪之前我的直觉对那囚犯、对面具都毫无反馈。不管我这种与命运相关的第六感是什么，也属于其封禁范围内啊。” 更骇人的是，这个附魔可不仅针对神谕者，也包括诸神……就连神祇都无法洞悉【谎言披风】遮盖下的一切。这可是描述里说得清清楚楚的，哪怕是诸神也不行。 克莱恩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嘴，咽了口唾沫： “……太吓人了。” 可即便如此，与那些空灵浩瀚的丝线比起来，【谎言披风】只占据了十分之一左右的编织结构。 第二个附魔大体上也是如此。 【？？？】，光从这名字就能看出魔咒是不打算透露关于它的任何信息了，它的描述部分也是一片空白。 不过，克莱恩根据那部分丝线的流向，猜测它可能与“视界”有关。他还能看出这不是个被动附魔，而是主动附魔，也就是说，目前他没办法利用它。 通常来说，这意味着等他成为真正的神谕者后或许就能利用了。 但就眼下的情况而言，要让这个附魔保持激活状态哪怕一秒钟，所需要的晶核能量都无法估量，恐怕至少要成为四阶超凡才能负担一瞬。 不过，即便克莱恩有那个能力，他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去尝试一下。 织梦者所看到的东西可是能把邪恶盗鸟逼疯的，所以日后最好还是离那个附魔远远的，这样做大概率是明智的…… 面具的大部分丝线编织纹路都是服务于第三个附魔的，它被称作【小小戏法】。 克莱恩觉得将它称为“小小”根本配不上那惊人的编织规模，这分明是何等庞大的结构！它是克莱恩见过最荒诞、最繁复、也是最精妙的东西了。 好奇之下，克莱恩看了一眼描述……随即愣在原地，瞳孔骤缩。 空中，明灭闪烁的符文上写着： 附魔：【小小戏法】 附魔描述：【逆转自身缺陷效果】 第238章 我不是克莱恩 长久的静默中，克莱恩只是凝望着那副黑色面具。灵魂识海宁谧如镜，全然不像此刻正在他心中肆虐的风暴那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心想： 那个织梦者还真是个狡猾到骨子里的家伙……或者该说，性别？种族？生物？好吧，我连这都弄不清楚，还一直自诩在欺诈与误导方面颇有手段。相较之下，这种能瞒过诸神、乃至连梦魇魔咒都束手无策的存在，哼！” 这得有多阴险狡诈，才能做到连神明，甚至连魔咒都对其一无所知啊？” 但转念一想，这倒也合理。如果织梦者真的掌控命运，那么其行事风格自该如此。 命运本就是世间最恐怖却又最含蓄的武器，想要将其为己所用，就注定不能直来直往，而是层层谎言、处处掩饰。 若真的可以选，克莱恩情愿在战场上跟所谓的“战神”硬碰硬，也不愿得罪这种能拨弄命运的对手。 比起刀剑下的生死，谎言才更叫人恐惧——他对此体会极深。 …… 从灵魂识海出来后，他略一迟疑，便将那张织梦面具召唤到脸上。冰凉的木质面具仿佛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稳稳贴合在他面庞上。 刹那间，视野微微一变，周围的一切色彩显得更锐利、更鲜明。克莱恩能感觉到面具延伸出“触须”般的感知，与他继承自织梦神血的奇异直觉产生共鸣。 就像把荒芜的直觉又推高到崭新层面，让他几乎能朦胧看到那缭绕于天地间的“命运丝线。” ……只是几乎能看到而已。 克莱恩微微眯起眼睛，瞥向囚室角落里那撮残余的尘土，心底仍带着些许困惑。 那原本佩戴织梦面具的人，身份依旧是个迷。这具尸体究竟是谁，他又是怎么被锁在宏伟大教堂地底最深处的牢笼？死后连骨头都化成灰尘？” 最容易想到的假设，这就是织梦者，但克莱恩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他对这面具原主人的所有了解来看，以那份可与诸神并列的威能……也许仅次于“未知”。 若是织梦者本尊曾踏足遗忘海岸，整座绝望之城但凡敢表露一丝恶意，恐怕就会被从世间抹除，怎么可能有本事囚禁一位真正的神祇？ 因此，这人多半只是得到面具的某个继承者，或是像克莱恩一样将其作为记忆物品获得的魔咒试炼者，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罢了。 也许……真有个自称织梦者的神祗或教派呢？还有信徒？也许此人是那个教派的祭司或追随者呢？ 这个囚犯留下的话语听起来太像祷文了，也许此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视作异端，关押于此，最终凄惨而亡？” 真相究竟如何，早已无从得知…… 叹息一声后，克莱恩也没再纠结。他现在只剩一天时间留在绝望之城，筹备完一些事后，就要离开，没工夫再在这里耗下去。 最后伫立片刻后，他转身离开，将那座诡异囚室抛在了身后。 走出阴暗地牢后，克莱恩来到影子那儿。为了验证自己戴着面具的模样，他让影子着眼回望，眼前所见让他忍不住眨了几下眼睛。 “嗯……” 影子视野中，黑漆面具稳稳戴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他甚至都看不到自己的眼睛，它们隐没在黑暗中了。 而且，就连他的身高不知为何也变得模糊不清了。没变高却似高了点？下一瞬又恢复原状，说不清是错觉还是光影的问题，宛如被某种魔力扰动。 “挺有意思的嘛！” 不过，克莱恩倒也不是变得完全让人认不出来。戴着面具的时候，他还是得小心隐藏有关自己的种种行为习惯才行。 一些平常的东西，比如他走路的姿势、日常的习惯动作，以及其他那些细微却独特的行为细节，即便这面具能躲过所有非自然手段的探查，可这些仍有可能暴露他的身份。 要想真正让自己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克莱恩就得演一演了。 ……好在他正在练习影子舞步呢。这影子舞步不就是为了能完全模仿别人的战斗风格和身体特征而设计的吗？ “真是太巧了……” 想着这些，克莱恩终于到了他最紧张也最兴奋的环节：是时候检验一下【小小戏法】是否真能把他的缺陷完全反转。 他有点紧张，唇干舌燥，下意识嘴唇，却发现戴着面具根本做不到。只能暗暗提醒自己，这毛病得改改了。 “……行吧。好了，开始。” 克莱恩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我……很高大！” 过去若撒下如此弥天大谎，脑海必然立时剧痛。但片刻过去，他却毫无感觉。 克莱恩愣住，试着眨了眨眼，再等上几秒，依旧无事发生。 在面具下，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夸张灿烂的笑容。 “我不但身材高大，而且还英俊非凡，简直玉树临风！这还没完呢，我还特别诚实善良，品行端正，人见人爱，简直天底下最受欢迎的存在。所有人只要瞧见我，立刻就会被我打动！这都千真万确！” 他的内心平静又安宁，没有疼痛，也没有压迫。事实上，克莱恩感觉棒极了。 “哇哦……” 大脑前所未有的轻松，一种几乎难以抑制的冲动，让他想要继续滔滔不绝地胡诌，他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这可真是太……” 话音未落，脑中忽如炸裂般的剧痛将他砸倒在地。克莱恩闷哼一声，手掌死死摁住太阳穴，咬牙嘶哑哼声，好半天才堪堪缓过来。 “这是……搞什么啊？！” 刚才他不过想说一句“这种能力真是太好用了”，可那分明是实话啊。 “等等……” 他以前只要敢撒谎，魔咒就会惩罚；可现在【小小戏法】将其彻底反转，变成了“只要敢说真话就会让他痛不欲生。” 而且，织梦面具并没有消除他的缺陷，只是将其反转了而已。 克莱恩心中苦笑，所以……看样子戴着这面具的时候，他哪怕说一个字的真话都不行。 “呃……” 这似乎是个合理的结论，但依旧得再验证一次才能完全确定。 怀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压住惶恐，开口道： “我的名字叫……” 霎时间，惨叫声在幽暗的地底回廊中回荡，听来格外刺耳。 第239章 历史 外面已是晌午过后，克莱恩肩上背着个背包，从大教堂的废墟中走出。他驻足片刻，回头望去，眼里情绪复杂。 无论未来会如何，他都不认为自己还能再回到这里——至少短期内不大可能。 这是一次带着苦涩与惆怅的离别。 穿行在这片他无比熟悉的城市废墟中，克莱恩谨慎地走着。 他熟悉这座城市，每一个街角、每一块碎石瓦砾他都熟悉。但时隔数月，想必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样。 原先那些被他摸透、并且懂得如何规避的梦魇怪物，也许流窜去了别处，也许死了；而新的怪物可能早就取而代之，更诡异，更具威胁。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有丝毫大意。 所幸他这趟要去的地方，也不算太远。 悄悄朝目标靠近的时候，克莱恩心里仍在琢磨织者面具，以及它会如何改变自己生活的种种方式。 起初，他想着干脆就永远不摘下面具，戴着它四处走动，同时编造一堆谎话。这样子，起码他能守住自己最重要的秘密，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进而沦为他人的奴隶。 但认真考虑过后，他得出结论：自己目前的处境下，这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首先，一个人若是始终谎话连篇，那他就不可能融入任何团体。 克莱恩有过各种因不同缘由而被团体驱逐的不愉快经历，而不真诚、不诚实绝对会让人不惜一切代价都想避开你……至少到最后肯定是这样。 而更要命的是，在这梦境世界里，想要以相对体面的方式生存下来，互相扶持是几乎不可或缺的。 根本没人能独自生存，反正不是以一种让人愿意接受的方式活下去。 一个成天说谎的人迟早会遭人疏离、提防或厌弃，克莱恩对这方面情况也了解颇多。 关键是他也不可能全靠撒谎来维系一切——尤其是在和那些已经认识他的人打交道的时候。 像凯伊那种能感知谎言的能力，会马上觉察出异常；而凯西如果发现自己再无法窥见他的“属性”——那同样会暴露端倪。 其他人也会很快发觉克莱恩身上有些不对劲，就因为他言行上的变化太过明显。 尤其是露菲斯，她可是太了解他，无论怎么撒谎，这与他往常作风的落差都巨大得无法弥补。 如此一来，他不仅无法洗清疑点，还可能因此引来更多危险与质疑。 因此，很遗憾，织者面具并不能彻底解决克莱恩始终面临的困境。往好了说，如果谨慎使用的话，它或许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派上大用场，但若整日戴着它，行事反而会太过惹眼。 再者，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有这面具的存在，克莱恩得为将来着想。 倘若他足够幸运，能在光明城堡的变革中活下来并返回现实世界……届时，织者面具才会真正意义上为他创造奇迹。 这将使他拥有一个与名为“黑日”的神谕者毫无关联的隐秘身份。到时候，他就能借此去做一些以自己原本的身份根本无法做到，或者做起来太过危险的事。 为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幅奇异的黑漆木面具与他有关联，哪怕是那些他……多少……还算信任的人也不行。 这既是为他自己，也算是间接地保护他们。这一点固然让人遗憾，但也只能如此。 走着走着，他不由想起卡斯特，心头微沉。 光是想象一下，要是卡斯特得知克莱恩这次阴差阳错的找到了何种宝物，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画面就得足以让克莱恩想改变心意了。 卡斯特…… 他可一直没忘，早在他们前往空山山脉之前，露菲斯对他许下的承诺。 明天，他终于能弄明白那个卡斯特的一些底细，也包括露菲斯与他之间的复杂关系，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到明天，真相或许就会摆在眼前，随之而来的，便是在战场上与他刀兵相见的可能性。 克莱恩对卡斯特这个出身显赫的贵族精英谈不上好感，可也不想随意招惹那种麻烦。 无论他为了给这段糟糕人生的血腥结局做过多少准备，卡斯特都绝不是个能让人小瞧的角色。 他不只是拥有强横的实力，就连他的家族传承也藏着不少秘密。 他那个护身符……到底有什么用？” 克莱恩心里明白，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自己是能杀掉卡斯特的。 可一旦与这样的对手拼死厮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比他愿意付出的还要沉重，也许还远不止。 这个念头让克莱恩心中更加不安。他摇摇头，暂且压下杂乱思绪，继续赶路。 直到暮色在废墟间蔓延，他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座孤零零矗立着的图书馆废墟。 早在数月前，那时克莱恩还在城市街道上猎杀怪物。闲暇时探索这些废墟遗迹，挖掘遗忘海岸的过往历史是他少有的兴趣爱好。 那时，他就曾对这里展开过短暂探索，想从中找寻一些有关遗忘海岸历史或秘密的线索。 但石圣、凯伊以及后来那些意外的接连出现，让他被迫中断了这项任务，踏上深入迷宫边界的漫长探险之旅——所以他一直没能完成这项探索工作。 其中有一幅保存还算完好的浮雕壁画，克莱恩对它尤其感兴趣。壁画近乎铺满图书馆主厅的整块地面，但大部分都被碎石瓦砾给盖住了。 以前，克莱恩力气不够大，挪不动那些碎石，他原本还指望让石圣帮他挪开呢。 可惜，石圣此刻正在他的暗影核心深处沉睡，正往她将会变成的模样进化着呢。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又潜入识海看了一眼，确认石圣的进化过程仍在继续，随后失望叹了口气。 克莱恩略一沉吟，还是决定自己动手。这几个月时间，他自身力量的提升幅度早已超越人类极限。他确信，现在仅靠自己的双手就能清理出那幅壁画。 只不过这会是个挺费劲的活儿。 谨慎起见，他先派出影子进去侦查，确认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什么怪物去里面筑巢，这才缓步走入废墟清爽的阴影中。 昏沉安静的大厅中，书架东倒西歪，有的还剩半截，有的彻底崩塌，地面上散落着满是灰尘的书页残片和破碎封皮。 抚过那些斑驳木头和一触即碎的纸屑，捻动着手指上的灰尘，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赶紧开始吧。” 不多时，崩塌大半的穹顶下回荡起沉闷的刮擦声与隆隆回响，打破了这座图书馆数千年来的死寂。 第240章 猩红海岸 夜深之时，克莱恩终于完成了那项耗时许久的重活。 他将图书馆大厅地面上堆积的瓦砾碎石一一清理，直到脚下的华美地砖露出真容。 此刻，他正疲惫地立于圆形大厅中央，环顾着眼前那幅恢宏绝伦的壁画。 岁月似乎未曾在壁画上留下太多损毁痕迹，大部分区域依旧保存完好，只有些许角落遭到腐蚀或破坏。 而克莱恩已经可以确定，正是遗忘海岸上那股恐怖力量抹去了有关七位英雄面容的所有刻画。 他不清楚这是如何做到的，但感觉让那些古老雕像身首异处的那股力量，同样也是造成迷雾世界里的浮雕以及这幅壁画受损的罪魁祸首。 如今看来，罪魁祸首一直是同一股疯狂的恶意——那可怕的存在似乎渴望将星光军团七位英雄留在世间的一切痕迹抹除干净。 连同他们的名字与容貌都被湮没在尘埃里，每个知晓他们故事的人都已化为尘土，就连刻有他们形象的石头也遭到亵渎和粉碎。 那恐怖力量对他们得怀着多深的怨恨，才会如此不择手段，疯狂地想要抹除他们留下的一切呢？” 克莱恩轻叹一声，微微转身，朝壁画的边缘走去，他试着在这里找到历史的开端。 壁画上呈现的并非只有某个瞬间，而是犹如逐帧记录般，以螺旋形由外向内延伸至中心，像是在地面上铺陈出一幅漫漫卷轴。 故事的末端位于壁画中心，似乎象征着当初那被重重黑暗吞噬的土地，最终迎来一线曙光的结局。 克莱恩已然知晓一部分历史：他知道诅咒是怎样侵袭这片土地，让它陷入无尽黑暗；也知道这片土地上的居民是如何拼尽一切、与之抗争。 如今，他将借助这里的壁画，去揭开他们最终覆灭的真相。 找到故事的开端后，他仔细端详一番，停留了一会儿。接着，他继续往内圈走，看着那段历史在自己脚下徐徐展开。 当那场永夜降临，遗忘海岸上的无数怪物相继出现，人类城池相继陷落。随之而起的，是一名又一名怀揣坚定信念的战士，他们奋勇抵抗诅咒生物，却迟迟无法止住颓势。 而身处黑暗中太久，就连他们的同伴也逐渐被黑暗腐化，转而成为如同恶魔般的怪物。 在无人可信、无人守护背后的绝境下，再强大的战士都难以独自支撑。 然而，人类仍旧顽强地生存下来。 时光飞逝，月月年年过去，到最后，新一代于这片永夜之中诞生——他们从未见过光明，只从长辈们口中讲述的故事里，知晓过去有过漫天繁星、皎洁月辉，人们不会变成怪物，璀璨的星辰即便在最漆黑的夜里也会洒下点点星光。 “于吞噬一切的黑暗中诞生的七位英雄，他们曾立下誓言要让光明重回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克莱恩忍不住呢喃道。 正如画面所示，新一代人在黑暗与血腥的洗礼下长大，成为一股远比他们父辈更为强大可怕的力量。 艰难的时势造就坚毅的灵魂，而他们所处的时代残酷绝望，其程度超乎想象，他们这一代人因而变得格外强悍可怕。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们，也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现实。 最终，七名天纵之才脱颖而出，他们各自率领着手下势力，与无尽天灾死战不休。 克莱恩驻足凝视那幅图画：七位英雄的形象赫然出现在壁画中央……即使他们的面容已被损毁得无法辨认。 他们当中有： 身披繁复白色板甲的骑士，双手持剑、英姿巍峨； 仪态优雅的女祭司，身着飘逸轻纱长袍，纤细的双手闪耀着柔和的圣光； 古朴胸甲的武士，斜倚在一根漂亮的青铜长矛上； 手持工匠之锤的筑造者，粗糙的手里握着一把石匠用的锤子； 头戴朴素宝石王冠的领主，气度庄严又谦逊； 掩藏利刃的杀手，幽灵般的在背后隐隐现形； 以及那位在迷雾世界发现的“异乡人”，永远以石质战甲蒙面，脚边是一面沉重圆盾。 克莱恩望着这七位英雄，陷入沉思。 骑士、武士、领主、异乡人、杀手、工匠和女祭司。残夜碎片、青铜碎片、黎明碎片、黄昏碎片、月之碎片。那另外两个……是日之碎片和星光碎片？” 最后两个碎片记忆的下落他还不清楚。不过，露菲斯肯定知道些什么，不然的话，她也不会冒险踏上前往空山的危险征程去寻找黎明王冠。 这里对遗忘海岸的历史呈现得更为详尽，但目前还没给他带来什么新发现。 克莱恩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七位英雄的画面，继续向前走去。 历史上的某一时期，七位英雄汇聚到一起，联手创建了星光军团，并将人类幸存下来的残部团结在军团的旗帜之下。 也正是在那个凄苦绝望的时期，他们共同立下了那充满反抗意志的誓言——要让光明重回这片被黑夜诅咒的土地。 “他们当时肯定是疯了……” 奋力执着于一个根本不可能的目标，这不就是疯狂的定义吗？” 克莱恩皱起了眉头，他心里很清楚，就这件事而言，这七位英雄后来竟真做到了——他们曾亲手点亮世界。 这一切都让克莱恩太感同身受了，他也认识那么一个人，无比执着于一些看似不可能达成的目标，而且有着令人恼火、总能证明那些目标可以实现的过往经历。 可这一切最后是怎么收场的呢？没错，英雄们确实完成了他们的梦想。但遗忘海岸，这里依旧成了一座荒凉地狱…… 他们带来的光明又遭遇了什么？” 克莱恩心底隐约升腾着某种预感。他在想，自己也许就要看到那场历史的终末了。 ………… 克莱恩沿着壁画前走，渐渐靠近壁画的中心，他看到星光军团曾经缔造过种种奇迹的描绘。 七位英雄麾下的战士，确实可称得上威震一方——在那无休无止的黑暗恶意磨砺下，再加上领袖们不可动摇的意志，他们几乎让这片遗忘海岸淌满了诅咒怪物的鲜血。 即使途中也有不少人自己化作怪物，尤其是那些意志不坚、动摇了信念的人，但剩下的人依旧昂首而战，绝无退缩之意。 克莱恩无法判断这些军团士兵的实力具体达到了什么层次，但透过一些战斗场景的蛛丝马迹，他推测那些战士至少在最初时，相当于他自己所在世界中的神谕者。 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片诅咒之地的战士们似乎在不断变强。 后来，他们所对抗的大多数怪物起码都是第四类魔兽级别，那么这支军团的实力就远远凌驾于现实世界的人类之上。 不过，克莱恩不知道那七位英雄及其麾下士兵是否也接触了魔咒，他们的力量体系划分是否可以照搬进自己熟悉的力量体系里。 再后来，这些仅存的人类迁徙到那个巨大陨石坑的边缘，并在那里修建起用于抵御怪物的城墙。单是这一项工程就如此艰难浩大，让他不禁心生敬畏之意。 脚步放缓，克莱恩目光落在壁画上新的画面：那座巨塔正在修筑——起初它并不是猩红色，只是一座巍峨的高塔，坐落在城市西边，宛如贯穿世界的中轴线。 看起来，那似乎是人类企图登上天穹、触及上苍的阶梯。 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地方。克莱恩想知道尖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颗太阳是如何诞生的，又是什么将吞噬这片土地的黑暗暂时压回地底，凝成那片广袤无际的黑色海域？ 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让克莱恩神色陡变。他怔住片刻，随后闭上双眼，神情中流露出深深的倦怠与愤恨。 倒数第二幅画面中，七位英雄分处遗忘海岸的七个方位，而在他们每个人面前，都跪伏着成千上万的民众。 那些人当中，有军团的战士，也有城市的平民，男女老少都有，全都俯首贴地，静静等待着。 而这七位英雄各自手中，握着用来收割生命的兵刃。 “当然……当然会是这样，还能是怎样呢？” 一股黯然与苦涩攫住克莱恩的胸口，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悲愤——他对那七位英雄所知不多，可大概是因为他曾“需要”相信，在这浩瀚无尽的黑夜中还存有一丝微光，他已经开始把他们视作人类所能达到的最美好一面的象征。 ……可如今，这念头真是可笑至极。 他本是最该明白事理的人。 “诅咒你们……”他咬牙低语。 而在那幅壁画的最后、也是位于中心的画面上，可以见到七座用尸体垒成的小山环绕着尖塔。数万生灵被屠戮，他们的血如河流般涌向那座黑色尖塔。 每座尸山顶上，都站着一位“英雄”，殷红血液顺着头发一滴一滴淌下。 当最后的仪式完成，刽子手们也将武器对准了自己，刺进自己的心脏…… 克莱恩脑海里不由浮现那颗漆黑的种子，而且他知道，就在那外面的某个地方，种子正悬浮在血泊之上。 他脸色难看，心中反复咒骂：这他 妈就是你们所谓的‘梦想’？你们就决定用这种方式把光明带回世界！？你们这些下地狱的……” 随着血河涌入尖塔，七道遮天蔽日的猩红光芒在血河上移动，从七个方向没入尖塔。这些光芒代表着众多被献祭用以创造太阳的人类灵魂力量。 在尖塔的中心，画着一个孤独的人影，当汹涌的猩红光流涌入她身体时，她痛苦地抽搐着。那汇聚起来的所有力量，将她当作传导的献祭容器，也就是那颗太阳的依托。 克莱恩也认出了那道身影。对他来说，她脸上的容貌熟悉得让人心痛。 那正是伫立在破败大教堂里，那座无名女神雕像的面容。 深红色的光流进入她的身体，又从她大张着、发出惨叫的嘴巴和眼睛里向上喷射而出，光流变得纯净洁白。 它升至尖塔顶端，在那里，一轮新的太阳正在诞生。 被那纯白光芒吓到，黑暗退缩到地下，在那里，它被七道封印锁住，这七道封印是七位英雄临死前最后留下的，壁画至此结束。 但剩下的事情就很容易推断了。 在七位英雄牺牲，创造出人造太阳后，世界似乎获得了短暂的光明。但若干年甚至数百年后，这颗太阳开始黯淡。 为了维持它，于是绝望城的居民不得不进行新一轮献祭。也许，那一次，只有七个人被杀，用以补充尖塔的力量。 但后来，同样的情况又出现了，而那一次，七个人已经不够，于是他们献祭了十四个人。 当这种情况再次发生时，他们选择献祭了更多人。 ……终有一天，城市里每年都会血流成河，只为让太阳继续燃烧。 原因很简单，那七位英雄以及他们那一代人……所有人都有着极其强大的灵魂。 可他们的后代，不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磨砺，无论再怎么成长，那种极其强大的灵魂都已不复出现，后人也再难以达到那种恐怖的境界。 循环往复间，被囚禁于尖塔内、充当太阳依托的容器——那位无名女神终被彻底扭曲。 她原本的意志早被无尽痛苦撕扯殆尽，最终化作“猩红恐怖”那无穷怒火与怨念的源头。 某个时期，所有那些痛苦、愤怒以及鲜血终于爆发，卷席整片土地。 其瘟疫般的怨毒不仅催生出遍地的血色珊瑚，同样松动了当初留下的七道封印，将那囚禁在地底数百年的黑暗重新释放。 这就是凯西在幻觉中看到的景象。 被黑暗与怨恨吞没的城市连同数代人类文明，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自此连同他们的名字也被遗忘。 “遗忘海岸”也由此诞生。 第241章 拼图 “原来如此。” 克莱恩伫立在壁画前，久久凝视着最后一幅画面，脸上阴郁与愤恨交织、凝固。 壁画中央，一轮靠鲜血供养的太阳照耀着由尸体堆积而成的山峦，那惨烈的景象冲破画面，刺痛他的双眼。 数以万计的人惨遭屠戮才造就出这般景象，而此后必定又有成千上万人被杀害，只为让太阳在冷漠天穹下继续燃烧。 最初的那些祭品也许是心甘情愿，以盲目的狂热顺从他们那执掌权柄的统治者。 但后来的那些人呢？没来由的，克莱恩对此表示怀疑。 而结局呢？所有这一切，到头来又如何？ 七道封印终究破碎，那个古老文明也因自身做下的孽而彻底消亡。 但那颗以血铸就、以畸形方式滋养的太阳却没有毁灭…… 它只是被污染，依旧在清晨升起，黄昏过后落下地平线，照耀着它亲手造就的这片荒凉地狱。 只要它的容器——猩红尖塔还存在于迷宫的中心，它就会永不停歇地升腾在灰暗苍穹下。 而只要太阳继续闪耀，从封印中逃出并化作黑暗海域的诅咒，就会因为畏惧它的光芒而不断来来去去。 “好极了。你俩倒挺般配的……”克莱恩暗自嗤笑。 他不清楚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为什么会化作黑暗海域，但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可能是被封印禁锢的数百年时间，它产生过某种异变，也可能是这颗人造太阳所致。 “猩红恐怖”可以在漫长岁月里被诅咒改变，那么反过来，诅咒为什么就不能被“猩红恐怖”所影响呢？ 那太阳是出于什么原因还没熄灭？” 遗忘海岸已经没有活人再向尖塔献祭，可克莱恩又联想到，那些血珊瑚似乎是从骨头里长出来，或是朝着骨头生长。 如果他的推断没错，这整片迷宫就是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每一个在血色珊瑚上流血死去的生灵，灵魂精华都会被它吞噬，源源不断地供养那轮染血的太阳。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突然从脊背一直蔓延到他指尖： 原来，无论整座迷宫还是那片黑暗海域，其本质都是庞大到超乎想象的怪物。 只不过它们的规模太过浩瀚无垠，以至于看起来就像是自然的伟力一般。 相较于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永恒的厮杀博弈，一小撮渺小人类的挣扎简直微不足道。 ……又或者并非如此？” 他忽然皱眉，想到了露菲斯。她的计划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些碎片记忆在这当中又起到什么作用？” 起初，一个阴暗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猜想露菲斯正在筹备一场属于她自己的大规模献祭，一场用以安抚“猩红恐怖”的。 每年被派往遗忘海岸的梦想家数量，与绝望之城的居民向猩红尖塔献祭的人数太过相似，相似到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巧合。 但很快他就摒弃了这个想法，那些献祭是为了恢复太阳的力量，而这并非露菲斯的目的。 要说有什么目的的话，她是打算彻底摧毁太阳，打开隐藏在尖塔深处的那扇传送门。 那么……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克莱恩蹙着眉，苦苦思索，将自己已知的关于那七位英雄，与这片土地的血腥历史一点点串联，尤其是那些来自魔咒亲自讲述的内容。 良久，他喃喃自语道： “……岁月早已抹去他们的名字和面容，可那无法磨灭的誓言仍旧留存。” 这是魔咒给予星光军团护甲描述的第二部分内容。 他脑中灵光一闪，眼神流露骇然。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句话仅仅意味着七位英雄即便死后，他们的遗赠依然留存于世。 但如今，他才意识到，真相或许要直白得多。 理解碎片记忆秘密的关键其实一直就在他眼前。事实上，它就来自他在遗忘海岸获得的第一个记忆。 [蓝色利刃] “在这被遗忘的海岸，只有钢铁记得。” 他恍然间像是得到启示一般，一下子明白过来。 关于誓言的记忆留存下来……而唯有钢铁铭记这一切。克莱恩揉了揉脸，懊恼地低声自责： “我真是个傻瓜。” 知晓真相所需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尽在他的掌握中。 七位英雄早已身死，但他们无法磨灭的誓言仍留存于世，被冰冷的钢铁牢牢记下。 留存下来的并非是那段关于历史的记载……而是那段记忆本身。 那些碎片记忆就是那段记忆。 “当然了。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话说回来，碎片记忆的具体用途，露菲斯又为什么急于得到它们？” 这也很容易猜到，凯西早就在很久以前透露过答案——只不过，当时的信息支离破碎，让克莱恩没法想得更远。 “……最后，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无边恐惧邪恶的猩红色尖塔。它的底部，有七个头颅守护着七条锁链和锁。”这是凯西当初的原话，所以…… 盛怒之下，“猩红恐怖”砍下了当初那七位缔造者的雕像头颅，并将这些头颅当作战利品，用来守护它大门的入口……凯西看到的就是那个时期，还有那七把锁的存在。 锁需要什么？” 钥匙，所有的锁都需要钥匙来打开或者锁上。” 克莱恩缓缓呼出一口气。 将吞噬一切的黑暗锁在地下的七道封印已经被解开，但它们并没有被毁掉。 要是集齐所有钥匙，就仍有可能再次封印那片黑暗海域，这便是那七位英雄留下的碎片记忆。 ……而一旦那片黑暗被重新封印，就等同于截断猩红尖塔最强大的守护力量。 原来是这样……” 克莱恩心头豁然开朗，所有疑问仿佛在此刻拼成了一副完整图景。 他站在鲜血染就的血腥画面上，久久不动，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的步伐沉重踉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这片土地的罪恶之上。 嘴里残留着一股苦涩的味道，“……真是够恶心的。我讨厌这个地方，对这的一切都厌恶透顶。” 凯西的幻觉中呈现的是火海与血流成河？ 很好。 那就让这一切都统统烧成灰吧。 他不在乎了。 第242章 没什么大不了 黎明的清冷晨光中，克莱恩按照与队伍事先商定的碰面地点赶去。 他身姿矫健，却难掩周身散发的那丝阴冷。 影子已经在一栋古建筑的废墟中找到了他们的营地，此刻正隐匿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 五个年轻人正忙着为前往光明城堡的最后一段路程做准备。他们沉着冷静，全然不像即将面对光明领主可怕怒火的人。 或许，对他们而言，还有什么样的恐怖没经历过呢？ 克莱恩翻过几堆瓦砾，故意弄出些声响，让露菲斯等人知晓他来了。 接着，他纵身一跃，身姿轻巧地落在离众人几米远的地方。 落地的瞬间，他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面容平淡中带着几分冷峻，缓缓扫视四周。 “嗨。” 他们拘谨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一种明显的紧张气氛弥漫在空气中，使得每个人都不太愿意多说什么。 只有艾菲丝毫没受到这种沉闷氛围的影响。 她慵懒倚着断墙，正兴致勃勃地啃着一根沾满油脂的骨头，白皙的牙齿将骨头嚼得咯吱作响，然后连同骨髓一起咀嚼咽下。 看到克莱恩后，她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声喊道： “喂，笨蛋。” 他朝她微微点头，本要转身走开，却注意到艾菲脸色变了变。 她放下手中的骨头，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神中带着几分迟疑，紧紧盯着他，问道： “呃……你没事吧？” 克莱恩沉默半晌，随后笑了笑，语气平稳地回应： “我好得很。” 看着艾菲依旧带着疑惑的神情，他没有多作解释，径直从卡斯特身边走过，来到露菲斯面前。 此刻，露菲斯正背对着众人，目光投向远处轮廓若隐若现的光明城堡。听见克莱恩的脚步，她才转身。 黎明淡薄的光晕映在她的眼眸里，仿佛为那双灰眸镀上一层晶莹的辉光。 “……你来了，克莱恩。我很高兴。”她轻声说着，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怎么？你没想到我会来？” 她不语片刻，眼神微微闪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一缕银发垂落至眼前，她轻轻将它捋回耳后，才缓缓移开视线，吐了口气： “我能确定吗？我又没法预知未来。” 说完，她竟对他露出一个略带深意的微笑。 ……有意思。” 在遗忘海岸度过的这十一个月里，这是克莱恩第二次见到露菲斯开玩笑，而这次竟还有点儿幽默意味，只是略带阴沉。 此时此刻，或许这种黑色幽默正合适呢？ 克莱恩并没有回以笑容，他瞥了眼远处城堡的方向，低声问： “你的计划是什么？” 露菲斯耸了耸肩，偏着头说道： “这次没什么计划。我们已经确认，冈劳格还在假装搜寻艾菲，要以杀害失踪守卫的罪名将她绳之以法。一旦我们进入外围聚居地，执法队就会来找她。到那时，我很可能会被迫向他发起挑战。之后……再看情况吧。” 克莱恩的脸色始终平淡，甚至有些阴沉。 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啊。” 顿了顿，他又冷然问道： “你真的能打破他的铠甲？就算有黎明碎片，你的剑也顶多和一件四阶记忆相当。而那可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四阶回响。” 她眼神微微一凝，等到开口时，声音沉稳而平静： “我没必要打破那铠甲，我只要打碎他这个人就行。” 克莱恩嘴角露出一抹嘲弄，带着几分不屑： “想做到只涉其一而不涉其二，那我祝你好运。” 他顿了顿，旋即语气严肃地补充道：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次谈话。” 露菲斯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点头。 “可以。但不是在这里谈。” 说着，她给其他人示意要离开片刻，便转身朝废墟的另一端走去，克莱恩紧随其后。 他的影子留在原处，紧紧盯着卡斯特的一举一动。一旦他试图跟来，影子会马上示警。 两人走着走着，克莱恩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露菲斯的背影，开口说道： “对了，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露菲斯微微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挑起了眉毛，问道： “哦？是什么事？” 克莱恩沉默片刻，脸上是看似随意的笑容，说道：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还记得一个叫哈伯的家伙吗？” 她皱着眉，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最后还是摇着头说： “我该记得吗？他是谁？” 克莱恩耸耸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说道： “就是我杀掉的一个家伙，他是冈劳格的间谍之一。” 露菲斯脚步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随后带着些许冷漠与疑惑反问： “这怎么了？” 一丝阴霾迅速掠过他的脸庞，尽管他的笑容丝毫未变，但眼神却更显冰冷。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他而已。” 当他们走得足够远，几堵高墙挡住了小队其他人的视线后。露菲斯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率先开口道： “能私下聊聊挺好的。其实，我想请你帮个忙。” “嗯？这倒挺意外的，不过先说说看吧？” 她沉吟着，略显犹豫： “等我和冈劳格的决斗结束后，如果……我赢了的话，我的状态可能不会太好。就算状态还行，也会有大量灵魂力量涌入我的身体，这会让我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吸收少量灵魂力量后，身体发生的变化很细微，但若是大量灵魂力量灌入，就如短时间内提升了太多力量，身体一时难以适应。 克莱恩歪了歪头。大量灵魂力量？可她的核心要么已经饱和，至少也快饱和了，这有什么关系？” 他眼神变得专注，猜测她需要自己帮的忙会是什么。 “所以，你想让我牵制哈鲁斯之类的？” 她摇了摇头，视线微别，轻轻叹息道： “不是。我想让你确保在那种情况发生时，不要让卡斯特靠近我。” 听到这句话，克莱恩意识到关键所在。 他面色一沉，过了数秒，才冷声问： “原因？你和卡斯特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露菲斯直视他的眼睛，那双引人注目的灰眸平静而深邃。 随后，她才轻声道： “其实很简单。卡斯特被派来……是为了杀我。” 第243章 火堆 克莱恩沉默着，时间仿佛凝固。 最后，他发觉露菲斯竟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不禁有些恼怒，追问道： “卡斯特为什么要杀你？” 表面上还算平静，可他内心却犹如刮起一场风暴。卡斯特真正的意图竟是如此，这消息让克莱恩大为震惊。 没错，他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傲慢的家伙，而且，也知道对方和露菲斯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在他看来，卡斯特更像是个野心勃勃、令人反感的投机分子，其野心多半和他追逐的家族荣耀有关，而不像是个冷血杀手。 要说他铁了心要杀露菲斯，这实在超出了克莱恩的预料。他可是露菲斯的头号粉丝啊。” 此刻，脑中唯一能想到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这个傲慢的家伙其实一直都在暗中为冈劳格效力。 可仔细一琢磨，这个猜测也站不住脚——光明领主可是决意要在数百人面前亲手了结露菲斯，没理由另派个人背后行事。 露菲斯似乎陷入了回忆，随即撇了撇嘴，声音清冷： “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有人想杀我。你忘了吗？” 克莱恩缓缓摇着头。 “倒没有……可这跟卡斯特有什么关系？” 她笑了笑，眼底却带着几分冷意。 “他们不会因为我成年了、熬过了首次噩梦，又进入梦境世界就罢手的。恰恰相反，对他们来说，这才是让我消失的绝佳机会。梦想家独自进入这片废墟世界，远离社会的保护，也脱离了他们在现实世界中可能拥有的盟友。这一点，你明白吗？” 他微微点头，脸色愈发阴沉。 露菲斯轻叹一声，目光飘向远处： “总之，当我进入学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同学里肯定有人接到了命令，要保证我没法从梦境世界回去。我只是不知道这人会是谁而已。” 她突然看向克莱恩，唇角微扬： “……有好一阵子，我曾一度以为那个人是你。” 克莱恩眼睛一瞪，急得都快跳脚。 “哈？怀疑我？你是不是疯……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身上到底哪点让你觉得我是某个神秘家族啊、阴谋组织的爪牙了？在你看来，我像个传承者吗？” 露菲斯平静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的质问也不生气。 “真说起来，不像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传承者。但你身上有太多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克莱恩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斜睨着她。 “那你倒说说看。” 她缓缓抬起手，手指轻巧地一一弯曲，开始列举。 “让我想想……你自称是来自城郊的孤儿，可上天眷顾，你既熬过了首次噩梦，又挺过了遗忘海岸到绝望之城的路途。你没吸收任何灵魂晶核，却一直在变强。你说自己以前从没摸过剑，可吸收我传授的经验时速度快得惊人。最后，你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假话，尤其是涉及你的出身、过往、实力以及你天赋的时候。” 一只手的手指都数完了，她握起拳头，指了指拳头说道： “还需要我接着说下去吗？” 克莱恩干咳两声，脸色尴尬。 “呃，不用了……嗯，你这么一说的话……” 她浅笑一声，摆摆手，然后放下手。 “但后来，我意识到是我错怪了你。要是你真的肩负杀我的任务，在灵魂树那儿你就可以把我扔下不管了。当时，我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但你没有那么做。相反，你冒着很大风险，带上了我和凯西。其实都还不止……” 声音渐渐低落，她脸上原本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 “所以，当我们抵达光明城堡后，卡斯特几乎立马现身，不动声色地想挤进我的核心圈子时，我几乎立刻就知道是他了。” 克莱恩抬手指向隔着几堵墙的其他人。 “你这是不是太想当然了？别误会，这世上我是最不想替那个自大的说话的人，可咱们那一批有好几百个梦想家，而这些人里面，只有七个人被派到了遗忘海岸，最终只有四个人活到了能看见城堡的时候。那个接到让你消失命令的人刚好就在这几个人当中，这概率得多小？这巧合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 露菲斯轻轻摇头，语气依旧不急不徐： “谁说这是巧合了？人们常常容易忘记，魔咒自有它的意图。它能洞察一切、听闻一切，而且它特别喜欢摆弄命运。如果那数百人当中有人肩负着杀我的任务，那我在梦境世界与他们来一场宿命般相遇的可能性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魔咒向来就是这么行事的。” 这一点，克莱恩无法反驳，魔咒确实很喜欢摆弄命运，他糟糕的整个人生就是证明。 露菲斯继续说着： “当然，我有所怀疑，但一开始我也并不确定。不过我观察卡斯特越久，就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他费尽心思接近我，然后又拼命地、不动声色地把我和所有我能信任的人隔绝开。他花时间研究我的一举一动，自己却把秘密捂得严严实实。就是他，我笃定这事已经很久了。” 克莱恩歪了歪头，拆解着这一团乱麻。他沉思良久，才问： “如果卡斯特真想杀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动手？” 她沉默少许，随即微微一笑。 “因为啊，在遗忘海岸的所有人当中，他最清楚不朽火焰氏族最后传承者的能耐。挺讽刺的吧？他太过于忌惮我的能力，所以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可能是惧怕我的能力。而且他绝不允许自己失手，他的荣誉感不允许他失败。卡斯特不到百分之百确定我无力反抗的时候，是不会动手的。他会等，等到一个我无力反抗的机会时再出手。” 克莱恩沉吟着，依旧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 “那我换个说法。如果卡斯特想杀你，那他还活着干嘛？你为什么不早把他先杀了？” 他确信，要是露菲斯想动手的话，那个让人不舒服的老早前就死透了。 露菲斯神情不变，语气沉稳： “我留他，是因为接下来的事还用得着他。他打算背叛我这事无关紧要，不管是不是叛徒，最终时刻来临前，他都有利用价值。” “不愧是你。”克莱恩轻声嘟囔，可随即，他脸色一正，问出了那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你唯一能信任的人？”他目光如炬，紧紧注视着她的眼眸，仿佛要看穿她冷漠面具后的内心。 对于这个问题，露菲斯倒表现得坦然，全然不在意他的目光。她抿着嘴角，良久，幽幽道： “克莱恩，你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我看不透你，但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围坐火堆旁边的时候……火光映在我脸上，我会不知道吗？” 第244章 火焰的赐福 不多时，六人离开那处幽静的遗迹，朝光明城堡出发。 绝望之城一片死寂，萧瑟四处蔓延，街道上毫无生气，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就连那些怪物今日也都躲在巢穴中不出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那弥漫空气中、如同灾难即将降临的不祥预兆而屏住呼吸。 城市上空，一颗孤星即将亮起。 露菲斯率先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那座高大恢宏的大理石拱门，踏上通往外围聚居地的道路。 她身姿挺拔，面容平静，任何情绪都隐匿在她平日里那副冷漠的面具背后。 然而，仔细瞧去，那微微上扬的下巴和紧抿的嘴角，却隐隐透出一丝倔强与不甘。 克莱恩一改往日跟在队伍末尾的习惯，转而与她并肩同行。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但从他们初次见面那天起，他就总是跟在她身后，而此刻，他却不愿再像从前那样了。 当他们踏上那座高山时，露菲斯突然转过头，目光望向远方。 她的声音轻柔而悠远，如同山间的微风轻轻拂过耳畔： “克莱恩，你还记得自己的第一场噩梦吗？” 克莱恩微微一怔，侧过头看着她，稍作停顿后，声音平淡地回应： “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记得很清楚。” 她微微一笑，继续问道： “很难吗？” 慢慢地，克莱恩嘴角露出嘲讽似的笑意： “难？不，岂止是难，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那是一场阴森、卑劣又折磨人的考验，真就是噩梦般的经历。说它难都算抬举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方，将那座黑山的记忆从脑海中挥去，随后反问道： “……那你的呢？” 露菲斯收回了目光，陷入回忆。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 “其实，我的第一场噩梦没那么糟糕。” 他眼中惊愕不已，目光不自觉望向她的侧脸，诧异道： “难道你只用徒手干掉区区一千头神话泰坦之类的就行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说‘没那么糟糕’，那就意味着肯定也是一场十足的恐怖噩梦。”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好似一缕风就能吹散。 “……不是的。我是说真的。我其实根本不用和谁战斗，直到最后都不用。” 克莱恩眨巴几下眼睛，正色道： “你…认真的？” 她脸上透出惆怅、哀伤的微笑，像是被泪水浸湿的花朵。 “我的第一场噩梦里，我是灯塔看守人的女儿。我们一家人住在一座美丽的海边灯塔里。每天清晨，温暖的太阳从海平线那头升起，金色阳光洒满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海风很温柔，整个世界都很美好。那里有我、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弟弟妹妹们。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生活很平淡，但也一无所缺。” 他皱着眉，眼中露出思索和猜测，追问道： “然后呢？是有条海蛇蹦出来毁掉了灯塔？还是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从海底冒出来了？” 露菲斯的眼神逐渐迷离，目光停留在远处某个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觉得，这就是关键所在。我的那场噩梦……其实就是一处天堂。那是我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一切，而且比我所能想象到的还要奇妙、还要有人情味得多。” 她停顿了片刻，脸上那丝哀伤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冷峻的神情，仿佛回忆中的美好被一层冰霜覆盖。 “但正是这一点，让它变得如此难以克服，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战胜。就像你说的那样。因为我要征服那场梦魇，唯一要做的……我所要做的仅仅是转身离开，把那一切都抛在身后。明明知道我可以就留在那里，留在那个家，永远地待下去。” 克莱恩犹豫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着用词。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你怎么做的呢？” 露菲斯深深叹了口气，眼眸也黯淡下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寻找摆脱那场噩梦的办法。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地寻找，都一无所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随着时间流逝，我越发难以强迫自己继续找下去了。我渐渐习惯了那种幸福，习惯了那种温暖又美好的生活。终于，有一天我想，或许，我该停下了。或许我可以就留在那里。” 她微微歪了歪头，说道，那撩人心弦的声音直抵他心底最幽深、最黑暗的角落。 “……就在那一天，我登上灯塔的顶端。你知道吗，克莱恩。你得让自己置身火海……才能挣脱火焰的赐福。我祖母过去常这么说，所以我就那么做了。我往自己身上浇满了油，然后点燃了自己。” 随着话音落下，一缕白色火焰突然蹿上她的手指。她凝视着那火焰，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眼眸中映照出她所承受的痛苦。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被不断灼烧、变黑，而后又愈合如初，她的声音却依旧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就这样让自己陷入烈焰中，一寸寸地感受火焰吞噬血肉。” 下一秒，火焰倏地消失，露菲斯握紧拳头，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 “过了很久很久，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的洞穴中，裹在一个黏糊糊的黑色丝茧里。在我周围，成千上万的人都睁着眼睛睡在类似的茧里，空洞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而在我们头顶……是一个极其丑恶、憎恶的怪物，直到今天我都没法让自己去描述它的样子。它靠吸食我们的梦境为生。” 她陷入了沉默，久久未语，终于转回头，继续讲述： “那怪物当时还在痉挛抽搐，似乎也和我一同承受痛苦。也正因如此，我得以挣脱丝茧，趁它没缓过来，我杀了它。” 她瞥了他一眼，唇角微牵，可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这就是我的第一场噩梦。” 克莱恩久久凝视着她的眼睛，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他缓缓别过头去。 “……就像我之前说的，真就是噩梦般的经历。我想我们这么称呼它们是有原因的。” 露菲斯捋开耳畔的银发，动作优雅而又带着几分落寞，她低声笑了笑： “我想也是。但与那个怪物战斗并不是最艰难的部分，醒来时被困在恶心黏糊糊的丝茧里也不是，甚至……甚至活活被烧死都不是最艰难的部分。” 她目光落在脚下白色大理石路面上，停顿数秒后，才轻声道： “最难的，是一步一步登上灯塔顶端的那段路。不是因为未来有多可怕，而是……我要抛弃的过去是那样的美好。” ……不久后，他们已经可以远远望见光明城堡外围聚居地的轮廓。 他们终于回到了那座绝望与欲望交织的城堡。 第245章 孤星 聚居地和克莱恩上回见到时相比，已然大变样。 最显眼的变化，莫过于那条白色大理石铺设的主道——如今它被拓宽成环绕营地的广阔平台，外围又修起一道高耸的石墙。 哨兵们时不时沿着墙顶巡逻，警惕的目光频频落向通往山顶的道路。 他们每人都手持一件记忆武器，身披样式各异的护甲，神情冷峻。 建在中央石屋屋顶上的瞭望塔，驻守着数名弓箭手，只要有怪物靠近，便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乍看之下，整个外围营地的主体结构并无太大变化，可那些生活在里面的人却显然与过去不同。 他们当中许多人身上带着淤青，缠着绷带，可他们眼眸中却浮现出以往不曾有、或至少不曾如此强烈过的光采——那是希望的微光。 只不过，这份难得的希冀，又与空气中紧张的氛围形成某种冲突。偶尔，会有人神色阴郁地望向城堡方向，眼底浮现不安的阴霾。 还有一个细节让克莱恩颇感意外。许多人的衣袖上都系着一块纯白的布条，似乎象征对某位神祇或领袖的忠诚。 他记得自己离开这里不过数月，之前完全没见过类似的举动。 此外，一些破败棚屋的墙体上，依稀能瞧见凌乱的涂鸦痕迹；有的画着闪耀的星星，有的绘着一柄样式古老斑驳的青铜长矛。 这是什么情况？”他心中暗自思忖。 那些白色臂章和星星图案，显然是为了露菲斯而存在。可让他惊讶的是，艾菲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了她的“使徒”？ 想到这里，克莱恩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嘴馋的艾菲，眉头微挑，调侃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解释一下？” “我也正纳闷呢，”艾菲摊开双手，耸耸肩，“就你看到的那样呗，我好像莫名其妙成了个‘民间英雄’。” 克莱恩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算了……” 等到墙上的那些守卫认出众人时，惊愕立刻爬满他们的面庞，旋即化作热烈欢欣的狂喜，高声呼喊： “露菲斯小姐！是空幻之星大人回来了！” “露菲斯小姐回来了！” “她还活着！” 霎时间，整个聚居地像被点燃似的，人们奔走呼告，好似过年般的欣喜热潮顷刻间弥漫，竟有了“年味”的气息。 要是冈劳格之前还不知道他们返回了绝望之城，那这会儿也该知道了。 ……不过，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早在聚居地的人们亲眼看到他们所谓的救世主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克莱恩微微眯起眼，视线越过眼前熙攘的人群，落在光明城堡那雄伟巍峨的白色墙垣上。 领主还要多久才会为他们呈上一场欢迎宴会呢？” 此刻，无数聚居地的民众围拢过来，每个人都想亲眼确认露菲斯真的安然归来。 其他队员也受到同样热烈的注视，尤其是艾菲——有人纷纷大喊： “艾菲！” “女武神！艾菲！” “艾菲，欢迎回家！快让他们瞧瞧你的厉害！” 艾菲只顾着咧嘴呵呵傻笑，却没有吭声。 人群当中，也有几张脸并未融入众人的喜悦之中，他们多是各自狩猎队的领头人。他们投向露菲斯的目光冷峻且意味深长。 她朝他们轻轻点头，让这些经验丰富的猎人们知道，她明白他们想要传递的信息。 随后，露菲斯面向人群，接过艾菲递来的袋子。她慢慢解开扣环，沉静地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拥有魔力，能令周遭刹那间安静下来。 “我不太擅长言辞，所以……请诸位先收下我的谢意，绝望之城的梦想家们。这几个月于我和我的队员们来说很艰难，对你们而言想必也同样如此。不过，我们都坚持了下来。万幸，这份坚守没有被辜负，这一切都没有白费！” 话音落下，她将袋子里的东西掏出，丢在地面上。 四下死一般寂静。人群盯着那个掉落在石板上的东西，惊疑与隐隐的恐惧在脸上交替浮现。 那是一截狰狞的漆黑爪刃，令人心惊，泛着幽冷光泽。 紧随其后的第二截、第三截……最终，整整三十八根黑爪散落在露菲斯脚边，来自尖塔信使六只前肢的三十根，以及两只后肢的八根。 露菲斯合上袋子，把它扛在肩上，言语低沉却带着肃杀的力道： “在迷宫深处，我们历经战斗，斩杀了一头恶魔，猩红尖塔信使。我把它的爪子带来当作礼物送给你们，让它成为你们的武器。” 人群陡然爆发出阵阵惊叹与不安的讨论。对于绝望之城的人们来说，信使既是恐惧的象征，也同时象征着希望。 ——说是恐惧，是因为这恶魔强横难挡，且与那座噩梦源头的猩红尖塔有所关联；说是希望，是因为很久以前，曾有传说，是初代领主率领众人合力击杀一头尖塔信使，才夺下了如今的光明城堡。 而此刻，所谓的传说竟活生生再现于他们眼前。 短暂的寂静里，露菲斯缓缓吐了口气，声音里混合着克制的忧伤： “很多年前，我们这些被派往遗忘海岸的人，不曾被恐惧禁锢，也不曾有人忘了自己是什么……那时候，我们当中有人甘愿冒生命危险去征服这片地狱，或挣扎着逃离这里。初代光明领主与他的同伴们，便是那个年代最卓越的梦想家……我们每个人都听过关于他们的传奇事迹，可如今……” 突如其来，炽烈的光晕在她身边徐徐升腾，一顶光辉冠冕在半空凝聚，又缓缓落在她的头顶。 她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却不高亢，却教人无法忽视那股无法撼动的信念： “……我带回了初代光明领主的遗物——这顶王冠。我们从他战死的永暗之地将其取回。为了找寻一条让所有人摆脱这片诅咒之地的生路，他不惜牺牲生命。” 炽热白焰在露菲斯的额心绽放，宛如第三只眼，映照她的面庞如神祇般不可逼视，燃烧着庄严与愤怒。 她的话随即像滚烫的铸铁投入人心： “而我们，必将完成第一任光明领主未竟的事业！” 第246章 进展 当外围的喧嚣渐渐散去，克莱恩等人走进那间石屋，却发现自己又被另一群人围在中间。 大约有三四十人聚集在石屋主厅里，原本就不宽敞的大厅比之前更显狭小拥挤。 然而，这一群人可不是普通的梦想家。 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狩猎小队里经验丰富的战士，还有些是露菲斯在绝望之城期间招揽进自己阵营的人。 回想当初克莱恩还混迹于这个团队的时候，他们都是些饱受绝望与无助煎熬的年轻男女，在遗忘海岸的残酷现实下艰难求生。 如今，露菲斯这些追随者手持自制的武器，穿着用各种各样捡来的材料制作的护甲，部分人甚至拥有了记忆。他们神态举止也和过去截然不同。 若不是克莱恩在其中看到几个熟面孔，他还真不一定能把这群人给认出来。 露菲斯迈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能够俯瞰整座绝望之城荒凉精致的窗边。 她先是望向窗外，一言不发地思考片刻，而后转过身，神色沉凝地对众人道： “……说说情况吧。” 几个领头的彼此对视一眼，最终由那个留着乱糟糟长发、额头到下巴有三道狰狞疤痕的青年开口。 他斟酌着字句，似带些迟疑： “欢迎回来，露菲斯小姐。您能安然无恙确实让大伙松了口气。” 露菲斯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青年顿了顿，语气变得阴郁： “我们，嗯……过去几个月里一直遵照您的吩咐和建议行事。您组建的巡逻队也进行了扩编和整合，始终固守在外围，保证怪物无法侵袭营地内部。再加上您和您的队员们从废墟中为我们搜寻来的记忆和材料，守卫人员和平民的伤亡情况跟以前相比，都少了很多。” 露菲斯静静听着，没有多言。那青年苦笑着接下去： “至于另一件事……情况跟您当初交代的几乎一样。您前脚刚走，城堡的人后脚就跑来营地，声称艾菲涉嫌那起护卫失踪案，要求她立刻投案自首，接受审判。可我们告诉对方，艾菲已经离开了这里。结果他们翻脸动手，有几个人受伤，不过倒还没出人命。” 一听到“护卫失踪案”，艾菲嘴角牵动，发出一声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 那青年看她一眼，面露难色，摸了摸鼻子，接着说： “自那以后，每隔一周左右，城堡就会派人过来闹一回，打伤几个人，砸坏些东西，每次都提同样的要求。但我们保持了冷静，就……嗯，咬牙忍让。就像您吩咐的那样做。这似乎只是让他们更加愤怒，不过他们也没什么正当理由把事情闹大。最后，他们也就满足于给我们的生活添堵，发泄式地折腾一下，也就走了。” 这一番话听得艾菲直摇头，她撇撇嘴，追问道： “那我刚才一进来，怎么有大堆人冲上来，跟见到救星似的？这具体啥情况？” 青年尴尬地挠挠头，清了清嗓子： “呃，那个……是这样的，城堡那边越是一口咬定你涉嫌杀害那几个护卫，营地里就有越多的人，我该怎么说呢，产生某种……崇拜感吧。” 艾菲闻言一怔：“就因为我被不公正地指控？” 青年却摇头苦笑： “恰恰相反，许多人还特别欣赏你干掉那六个守卫这事——他们认为你干得漂亮，还遗憾当时没多杀几个。后面又流传起各种谣言，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其中最火的说法居然是那些守卫图谋侵犯你，你才痛下杀手给城堡那帮一个教训。” 说完，青年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艾菲抬手指着自己的脸，一脸荒诞地重复：“侵犯……我的？” 青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是啊，这些谣言来得离谱。嘿，别看我啊。这可不是我编出来的，你要介意就去找帕克，他出的馊主意，说能让你在营地声望更高。” 艾菲沉着脸看向另一名猎人，冷冷瞪了他一眼，对方却只是耸肩，无奈道： “露菲斯小姐吩咐我们要尽力让营地里的人支持你。这办法奏效了，不是吗？” 艾菲揉了揉额头，颇为头疼：“可……我根本就没杀那些守卫啊？” 青年一摊手，一脸事不关己： “谁又真正在乎呢？” 艾菲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露菲斯打断：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别在这里浪费。” 随即，她转头望向脸上有疤痕的青年，沉声问： “我最后交代的那件事进展怎么样了？” 对方神色一下变得紧张，然后从系在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巧木盒。 他双手捧着这个木盒，像怕被毒蛇咬到那样极其谨慎地把它拿到露菲斯面前。 “这……是城堡里的人暗中送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让奇多造出这东西，但从留的纸条看，应该跟您想的一样。” 他顿了顿，冷汗自额角滑落，似乎尤为紧张： “盒子和纸条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我枕头上，我当时差点吓死，看完纸条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克莱恩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个盒子。 奇多是冈劳格手下的副官之一，那个负责工匠事务的年轻女子。 她的天赋能操纵植物特性，在遗忘海岸这种缺粮少菜的地方，这样的能力无比珍贵。 露菲斯想让她做这么个奇怪的盒子干什么？从青年表现出的警惕来看，盒子里面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露菲斯小心接过木盒，审视片刻后便递给卡斯特：“你知道该怎么做。” 卡斯特微微颔首，转身走出石屋，身影很快隐没在外面的光线中。 此刻，露菲斯才再度看向众人，露出一抹柔和笑意： “你们做得很好。谢谢各位。” 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的灿烂笑容，她则拿起艾菲一直拎着的那个袋子。抬手一抖，袋口朝下翻转： “这……不是奖赏，也不是礼物。这只是你们所有人应得的东西，而且，很快就会用得上。” 话音落下，从袋口倾泄出的，是晶莹剔透的“流光瀑布”！ 无数灵魂晶核宛若璀璨宝石般砸落在桌面，叮当作响，旋即在地板上堆起一座晃眼的小山。 轻轻晃动几下，那只看似普通的袋子便倾吐出成百上千枚晶核——最终，房间里满是令人咋舌的夺目光芒，直到袋子彻底见底。 克莱恩盯着高高堆起、闪闪发光的晶核山，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一切开始前，他自己也曾有过这样一堆晶核……只是规模要小得多，小得多而已。就算如此，那也曾是他的骄傲与梦想所在。 可惜的是，现在全没了。 好家伙，”他在心底苦笑，我还以为我曾经挺有钱的……” 第247章 好戏开场 迷宫那段旅途中，克莱恩不是唯一一个斩杀众多怪物的人。 而由于他主要负责侦察类任务，小队的三名主力战斗人员击杀的怪物数量远超他。 克莱恩很清楚，至少其中两人。艾菲和卡斯特早在返程途中，他们的灵魂核心就已经完全饱和。再吸收任何晶核对他们来说都形同浪费。 至于露菲斯，到达某个阶段后，她也不再吸收晶核。 再加上克莱恩用自己那部分晶核去交换其他人攒下的无用记忆，最终汇聚成一笔堪称可怕的庞大灵魂晶核储备，尽数塞进艾菲那只皮袋里。 一路上，他常常好奇露菲斯打算拿它们去做什么，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齐聚在石屋主厅里的这些人，也是露菲斯最信任的下属。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座用灵魂晶核堆砌出的“小山”。 这在绝望之城，可是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 一块晶核就足以在光明城堡的高墙之后换来一周的食物、舒适生活以及安全保障。 太多人因为缺少这些因素而凋零。眼前这座晶核“小山”，从某种角度看来，等同于数以百计的生命。 那个脸上带疤的猎人用力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晶核上移开。 他看向露菲斯，面色发白，嗓音也变得干涩： “这……您这是做什么，露菲斯小姐？” 露菲斯沉默少许，才用她平稳、克制而富有奇特感染力的声音说道： “这是给你们的。用来提升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在接下来等待着我们的日子里，你们每一分力量都不可或缺。” 那名青年沉默着注视她，目光中慢慢升腾起某种危险又执着的光芒。 那是决心，也或许是敬仰……更像无形中走向炽烈的狂热信念。 角落里，克莱恩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泛起黯然的不安。 这一切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告诉过露菲斯，冈劳格不可能被打败，因为他掌控着绝望之城生存的方方面面：食物、安全、希望与恐惧……甚至是权力本身。 可后来，他就看到露菲斯一步步推行她的想法：她给外围聚居地的所有人提供免费食物，将他们置于自己剑锋的庇护之下，又在他们心里点燃久被遗忘的希望火种。 如今就只差权力这一环了。而现在，她正在赋予自己权利。 难怪他们会对她奉若神明，在他们眼里，“空幻之星”根本就是魔咒派来结束这一切的救世主。 ……只是，他们并不知情那所谓的救世主到底是何种“伪装”罢了。 当然，克莱恩能来到这里，甘愿成为她的刽子手，他也想通了问题的关键。 既然一切都无可避免，那无论他有多么不情愿，也得顺势走下去，为了生存、也为了属于他自己的执念。 到头来，露菲斯所做的这一切只会受益于少数幸运儿，但最起码，他的机会要比旁人高出许多。 克莱恩不喜欢看着人群被蒙在鼓里，成为他人与命运交锋的“棋子”。可若不这么做，那他们就将永远留在遗忘海岸。 他曾发誓，要夺回这个世界亏欠他的一切，就势必要付出任何代价，几乎没有什么是他不肯做的。 艾菲望着深陷震惊的众人，长叹一声，接过露菲斯递来的袋子。 低头瞧了瞧已经见底的记忆，她神色里有几分伤感，随即清了清嗓子，呼喝道： “都傻站着干嘛？冈劳格的人八成正忙着准备武器，想过来把你们脑袋砸个稀巴烂呢。把这些晶核分一分，赶快吸收啊，笨蛋们！” 那些猎人们可不会让她再说一遍，如梦初醒般纷纷抢步上前，忙着瓜分晶核。 最后一块晶核被吸收后没多久，一名在瞭望塔值守的弓箭手气喘吁吁地冲进屋里。 “他们……来了！城堡的人……来了！”他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克莱恩活动了一下肩膀，随意伸个懒腰，心想：好戏就要开场了。” 聚在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四处望去，一时没人说话，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露菲斯。 她正伫立在窗边，眺望那座枯寂的死城，它就像一座荒凉、破败的墓园，从她脚下延展。 “大家保持冷静。” 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就安抚下众人的情绪。 脸上带疤的猎人忐忑地看向她，脸色焦虑。片刻后，他咬牙道： “可是……可是……他们是来抓艾菲的！我们绝不能让这事发生。我受够了看着好人被抓进那该死的城堡里就再也没回来。要是他们想像对付十卫那样，拿艾菲来杀鸡儆猴……除非我死了！” 一提到“十卫”这个名字，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愤怒的嘈杂声此起彼伏，还伴随着一道道凶狠的目光来回扫动。 “不错！” “他们得为十卫的死付出代价！” “你死？为啥不是他们死？！” 露菲斯静静听着，然后才转向他们，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别担心。艾菲不会有事，我向你们保证。” 这话似乎让猎人们平静了不少，好像无论她的承诺多么不现实，他们都情愿选择相信。 或许，这就是他们对“空幻之星”近乎狂热的崇敬。 可还没等有人回应，大门那头陡然传来金属撞击的巨响。 看样子是有人刚刚把门给踹开了。 随之伴随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是重物撞地的声响。 脚步声不断逼近，主厅的门板也在下一瞬被粗暴轰碎，炸开的木头夹杂碎石飞溅。 一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闯进大厅，仅仅是他的出现，就让整个空间都显得狭小起来。 就连原本身材高挑的艾菲，和他相比也如寻常女子般平平无奇。 这大汉面容阴鸷，冷漠凶戾的眼睛里透着森然寒意。 他没有穿护甲，而是一件无袖丝质上衣勉强罩在鼓胀的肌肉上。 仅凭外表就不难看出，这男人浑身蕴藏的恐怖力量。 看来，城堡护卫队的首领——铁斋决定亲自上门来给小队接风。 大厅里的猎人一见到他纷纷脸色发白，先前的满腔怒火顿时被恐惧浇灭大半。 真是个怪物。”克莱恩心想，心底却暗自琢磨如果要在最短时间内杀掉这家伙，该如何下手。 铁斋身后跟着一队披甲执锐的城堡守卫，他们一进门就迅速散开，比人群高出一个头的艾菲瞬间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充满恨意的笑容，似乎很高兴终于逮到了这个被指控杀害他们同伴的女人。 那魁梧大汉只随意瞥了艾菲一眼，便将目光落回露菲斯身上。 他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空幻之星，露菲斯。你果然没死。” 她平静与他对视，没有丝毫退让。 “铁斋，对吧？不知我有何荣幸能见到你呢？” 大汉沉着脸，嘴角浮起阴恻恻的冷笑。他缓缓开口道： “哦，不。该荣幸的是我，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起柱子似的手臂，指向艾菲。 “冈劳格大人有令，要把这位带去城堡，为她犯下的罪行接受惩处。露菲斯，你真该把你的手下管教得更好些，省的他们到处咬人。瞧瞧，这下出事儿了吧？” 说着，他缓慢抽回手，活动着肩膀，眼中寒光森然： “现在，我劝你们这些老鼠最好识相点，让我把这条疯狗带走。” 露菲斯微微垂眸，双手抱在胸前，眸底深处似有锋芒乍现，却又转瞬平复。 压抑的气氛中，她冷冷回道： “……不然怎样？” 第248章 审判日 露菲斯那一句话，就像当空落下一记重锤，让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两边的人马都在暗自戒备，彼此敌视的目光中燃着压抑的怒火。 一触即发的局势已经达到临界点，只待一点火星，就能酿成一起席卷遗忘海岸的风暴。 屋内只剩下三人还能不被这严峻局势所影响，露菲斯与铁斋互相对峙，以及藏在角落里，冷眼观望全局的克莱恩。 大汉咧嘴一笑，笑意却带着嘲弄与森冷，让人不禁联想到捕食者审视猎物时的残忍目光。 “真是……令人意外啊。我原本还以为你是正义的伟大捍卫者呢。你不是吗，露菲斯？又或者说，你的正义感只针对那些不为你效力的人所犯下的罪行？” 铁斋语气中透着失望，垮着脸，仿佛在为自己失望的情绪感到唏嘘： “你手下的那个女猎人可是被指控谋杀。为什么要阻止我把她带回城堡，接受审判？我本以为在所有人当中，你是最不会妨碍公平正义的。” 他的话让露菲斯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可语气仍旧冷漠： “被指控可不意味着就被定了罪。你凭什么说她杀人？” 铁斋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她，故意压低的嗓门如同低沉雷鸣，滚过石头砌成的墙面，震得不少人心神不稳： “证据确凿，还有众多证人。好些人都站出来作证了！她的罪行无可否认。对此你要怎么狡辩，露菲斯？！” 角落里看戏的克莱恩轻轻扬起嘴角，神情带着玩味。 有那么多人作证，说亲眼看见艾菲杀了那几个蠢货……真是有趣。难道是我产生幻觉，还以为是自己杀了他们吗？嗯，当时我是有点疯狂了……” 露菲斯还没有做出回应，凯伊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大声喊道： “这不可能！我……” 但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露菲斯一个冷厉的眼神就让他止住了话头。 凯伊脸色涨红，死死攥着拳头，愤然退回去，目光却好似要将铁斋灼出个洞来。 随后，她转过视线望着面前威势凛然的壮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哎呀，那这可就说不通了。要是可以的话，请原谅我吧。我离开绝望之城太久了，都没听说这些……情况。要是真的证据确凿，那你尽管把她带走好了。” 艾菲嘴角，似乎对露菲斯的话感到不解，却没有多说什么。 克莱恩在暗处冷静观望，他的影子则悄无声息地偏向露菲斯那一侧。 眨眼间，那丝浅笑从露菲斯脸上褪去，转而化作无尽寒意： “……不过，我们也会同去。所有人，一起。我们实在太好奇了，想要见识你们的那些证据，还要亲耳听听那些证人的说法。我的意思是，我们都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正义得以伸张，让有罪之人受到惩处。想必，冈劳格大人不会介意的。” 铁斋眉头越皱越紧，看着露菲斯的眼神透着一股极为不满的阴沉。 他身材魁梧，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言语中却夹杂难掩的忌惮：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去，小丫头？” 露菲斯沉默数秒，静静与他对视。 可旋即，她眸子里陡然爆发出愤怒的白焰，声音幽寒如刀、却又藏着燎原之势： “……谁，又能拦我？” 铁斋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色复杂，似乎在骄傲与恐惧之间纠结不已。 不过，这一切都是伪装而已。一场巧妙的表演，用来掩饰他的真实情绪…… 得意与喜悦。 他打着审判艾菲的幌子来到这儿，但他真正的意图却始终都是露菲斯。她才是冈劳格想要毁掉的人。 而如今，她竟主动提出送上门去，就像一只即将待宰的羔羊。 而铁斋所不知道的是，露菲斯可和羔羊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倒更像是……披着羊皮的恶魔。”克莱恩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他带着几分类似怜悯的眼神看着还在那作秀的大块头。 铁斋语气里满是不情愿，低声哼了几下： “……好吧。随你们的便。要是你们想的话，就跟我去城堡吧。把你们那些喽啰也带上，你们所有人都将见识到我们大人的英明！” …… 众人一同离开石屋。 铁斋走在最前面，一只手牢牢扣住艾菲的肩膀。 她的双手被一根细绳反绑在身后——考虑到艾菲的力气，这与其说是束缚，倒更像是一种象征意味的举动。 露菲斯跟在后面，神色平静淡然。 一队守卫和聚居地的猎人紧跟在他们身后，彼此恶狠狠瞪着对方。 克莱恩则安然藏在人群中，并不想引起旁人注意。 此时，他正跟随人群一起移动，透过周围影子的杂乱晃动，能察觉到那股躁动不安的氛围。 队伍一路行向城堡时，越来越多聚居地的人围上来，他们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 “他们把艾菲抓走了！” “！放开她！” “露菲斯大人！快救救艾菲！” 露菲斯望着围聚在周围、人数越来越多的人群，露出一个让所有人安心的微笑，说道： “大家保持冷静！要是愿意的话，就跟我们一起吧。今天，我们一定要看到正义得到伸张！” 只是，她呼吁众人冷静的话语，却在无形中点燃了这群人的怒火。 霎时间，聚居地上空飘荡着众人的齐声呼喊： “正义！正义！” ……但很快，呼喊声的节奏与声浪渐渐改变，一种几乎能切实感受到的嗜血情绪融入到人们的声音中。 他们呼喊的内容也随之改变，很快，人群开始躁动咆哮。他们呼喊的不再是正义，而是…… 审判。 “审判！审判！” 克莱恩微微皱眉，忧心忡忡地看着在爆发边缘的人群。 他对这种群情激昂、仿佛被噬血意志操纵的场景并不陌生，就跟他面对无数陷入疯狂的梦魇怪物时的感觉别无二致。 “见鬼……”他低声咒骂。 等他们靠近通往城堡入口的台阶时，差不多有上百人跟在他们后面。 守在城门口的两个守卫望着这群人，脸上也隐隐透出惶恐。 ……不知道什么时候，卡斯特重新站到了露菲斯身后。 这个傲慢的家伙脸色苍白，头发也有点凌乱。 不过，看样子他似乎已经顺利完成露菲斯交给他的任务，而且没受什么伤。 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涌进光明城堡，等最后一人跨过城门时，城堡大门在一阵隆隆声中开始关闭。 第249章 暴风眼 在黎明昏暗的光线中，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入光明城堡。他们的脸或是愤怒、或是怨恨而扭曲。 先前还咆哮叫囔的人群，在穿过城门上摇曳悬挂的骷髅头后，脸上汹涌的怒意不自觉地降温了。 石质长廊回荡的脚步声中，没有人能忽视冈劳格势力的绝对权威。 自从他们来到绝望之城，光明领主就一直以铁腕手段统治着整座城市，恩赐那些向他俯首称臣的人，毁灭那些不服从他的人。 过去，无数人曾试图挑战光明领主……其中有强者，也有恶徒，或是两者兼具的人物试图推翻他。 但那些人的头骨，如今正冷漠地俯视着从门下经过的人群，眼窝里仿佛栖息着黑暗。 终于，群情激奋的人群心中悄然泛起焦虑与恐惧。 他们终于想起这里曾经有多可怕，有些人投向露菲斯的目光开始动摇，原先涌动的热血与仇恨化作了迟疑与畏惧。 露菲斯面对人群的焦虑与恐慌视若无睹。 她只是在前方沉默行走，如往常一般，一副难以看透的冷漠面具掩饰了所有内心想法。 克莱恩试图不引人注意，挤到人群前面，以便靠近露菲斯、艾菲和卡斯特。 没人留意他。 在大局面之下，人们即便想到他，也觉得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走在队伍前面，他看出了些异常：光明城堡内的气氛有些反常，或许并不仅因为这群贫民强闯的缘故。 长廊与甬道显得过于空旷死寂，看不到哪怕一两个忙碌行走的身影。 甚至平日里驻守在门厅、负责登记各类杂务的那张富丽堂皇的桌子后，也空无一人，仿佛整座城堡的人都消失了。 人都去哪儿了？” 他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进入华贵空旷的主大厅后，数百名梦想家沿着墙壁站立，等着迎接他们。 几乎所有居住在城堡的人都已聚集在此：守卫、猎人、工匠、侍女……乃至那些靠缴纳昂贵贡品得以在城堡享受舒适生活的人，也全都站在大殿两侧，似是在特意等候着这场“盛会”开始。 克莱恩注意到其中几张熟悉的面孔： 负责记忆市场的那个大个子罗格正局促地站在守卫队附近，赌场老板艾琳也在人群之中，还有他在城堡短暂停留期间记得的许多其他人。 所有人之间弥漫着紧绷而压抑的氛围，但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自愿来此。 他们中有些脸上带着惊恐或不安，也有人则显得轻松，甚至兴奋地等待即将上演的好戏，那种阴暗的期待感在他们眼中若隐若现。 令克莱恩尤其在意的，是在场几只形貌狰狞的梦魇怪物——它们属于这座城堡里部分强者的回响。现在竟与人类并肩而立，显得尤为怪异而瘆人。 ……它们怎么也给放出来了？这是准备来个关门打狗？”他心下一凛，暗自戒备。 大厅安静得可怕，宛如暴风雨的眼中央。仿佛所有聚在此的人群，正等待着一记雷霆落下，让压抑的风暴瞬间翻涌席卷。 宏伟大厅尽头的高台上，雕刻的星星镶嵌在阴暗的壁龛里，映照出光明领主的四位副官身影。 猎手领袖杰玛、工匠首领奇多、负责侍女的西山。 ……当然，还有哈鲁斯。 克莱恩盯着那个阴测测的驼背，对方依旧一副厌烦的神情，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石墙上发呆。 他相当笃定，今天，起码要有一个人会倒在血泊里。 像是感受到克莱恩投来的目光，哈鲁斯忽然转过头，遥遥望向他。 不过这一次，克莱恩没有回避。他平静对上驼背呆滞冷漠的眼睛，脸上带着冷静与算计。 我倒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杀人无数却一次都没被人瞧见的。受害者这么多，总该有人瞧见过这个驼背作案的吧。他的天赋究竟是什么，又该怎样对付？” 哈鲁斯盯着克莱恩短短一瞬，忽而露出一抹古怪的嘲弄笑意；随即，他转回去望着墙壁继续发呆，仿佛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兴趣。 这时，铁斋缓缓走到大厅中央，用力把艾菲按跪在地上，拎起她的手腕示意已被束缚。 随后，他朝露菲斯投去一个阴沉的眼神，自顾自登上台阶，与其他几位副官站到一起。 约莫两百名来自外城区的贫民挤在大厅一侧，脸上忧惧并存。 除了一小部分彻底追随露菲斯的人之外，大多数人身上都还是脏兮兮的破衣服；只有少数人穿着像样的护甲。 有些人没带武器，有些人腰带上挂着记忆或临时拼凑的武器，甚至有些人拿着用尖塔信使的爪子仓促打造出来的尖锥。 对面，则背靠王座站着城堡里的人。他们中许多人看样子并不想待在这里，但更多人却满怀轻蔑与愤恨，那些人大多是加入城堡的成员。 他们人数超过两百，身穿统一的制式护甲，手里握着记忆。无论体格还是精神面貌，都比聚居地的人要好上太多。 尤其是那些猎人，人数相对较少，但给人的压迫感却极为强烈。 还记得他们有个同伴曾死在露菲斯手里，至今耿耿于怀，那怨毒的眼神似要将露菲斯生吞活剥。 露菲斯站在艾菲身旁，置身于两股人流中间的空旷地带，视线遥遥望向王座。 她白皙的面庞上神情平静，银发透过高窗洒下的阳光里微微闪动；点点光斑在灰眸深处舞动，像是朝阳掠过寒冰的交错光影。 而她，正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也承接了这座城堡里今日凝聚的暗流、怒意与杀机。 即便这一切令她不安，至少她也没有表露丝毫。 气氛沉凝间，光明领主出来了。 克莱恩甚至都不用看向王座，就已经知道冈劳格的到来。 周围人群的神色陡然一变，仿佛有柄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头。 人群纷纷闷哼出声，腿脚打颤，几乎要瘫倒在地；一些人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惶恐与绝望在眼中浮现。 策划这场阴郁“盛会”的幕后之人，终于登场。 ………… 冈劳格的出现，与克莱恩上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就像从某个幽深炼狱中诞生的金色恶魔。 这位光明领主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周身笼罩在一层似乎以炽热金浆淬炼而成的铠甲中。 那铠甲既显现出坚实的金属质感，又呈液态流淌在他身体表面，将他从头至脚包裹起来。 冈劳格就连眼睛都没露出来，在原本该是他脸部的位置，只有平滑光亮、一片空荡荡的抛光镜面。 光明城堡的宏伟大厅映照在上面，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也都映照其中。 克莱恩一看到那幅金色面具，就感受到光明领主散发的可怕压迫感。 即便心里早有准备，他仍然忍不住微微战栗，咬住了嘴唇。 那金色面甲带来的精神威慑几乎难以抵挡，即便有裹尸布削减，他的胸口依旧压着千斤重担，呼吸困难。 内心深处，一种原始、野兽般的恐惧正撕扯着他的理智。 可那份恐惧并非出自克莱恩本身，而是一种被强行灌输的情绪。他面色一沉，强行将那份虚假的恐惧扼杀在心底。 冈劳格从壁龛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如同一尊金色幽灵。 他缓缓在王座上坐下，姿态随意放松，仿佛他来这儿只是为了悠闲地解决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要决定他人……乃至数百人的生死。 然而，哪怕他举止这般松散，聚集在大厅里的众人还是微微战栗，被他难以承受的强大气场压得几乎要趴到地上。 光明领主停顿片刻，这才说道，声音宛若阴冷的蛇嘶，却饱愉悦的笑意： “啊，瞧瞧这景象。我珍爱的所有子民们都聚集在此，渴望看到正义得到伸张而共赴这场盛会。你们对法与理的忠诚……哦，真是让我心潮澎湃。难道这不是件美妙的事情吗？” 他发出轻笑，微微扭头，目光直接落在露菲斯身上。后者垂下视线分毫，似乎被那魔力般的威压压得身躯一颤。 克莱恩却仿佛看见她脚下的大理石地砖隐约现出裂痕，承受着这恐怖的逼视。 然而，露菲斯身姿依旧挺拔，除了微露疲态外，看不出更多波动。 冈劳格短暂静默，然后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话，语调中混入一丝阴暗的情绪：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如此美妙么，来自不朽之焰氏族的露菲斯小姐？” 露菲斯面色紧绷，在金色面甲的压迫下，竭力保持镇定。待她开口时，声音沉闷压抑： “……的确。” 冈劳格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隐藏在金色镜面之后，但克莱恩感觉他正在微笑。 终于，他再次开口： “真好。可听我最忠心的副手们汇报时，还以为你会与我唱反调呢。他们说，你这个人可不怎么‘讲理’……哈，我想啊，如今这世道，真是谁都信不得咯。” 说罢，他将目光扫向自己的几位副官，吓得他们脸色发白，冷汗渗出，不敢有丝毫异动。 克莱恩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冈劳格这番话里隐含的意思很清楚：他是在让露菲斯知道，他一直都清楚她在自己手下的高层里安插了眼线。 而且他根本不在意，甚至可能暗地里默许了这种情况发生。 该死……” 他究竟知道多少？也对，身处那样的位置上，他绝对能察觉到很多细微的变化，只是……” 最终，光明领主将视线落在艾菲身上。 沉默紧张的空气里，时间仿佛被拉长，足足过去好几秒，他才带着些许悲怆说道： “我们又见面了，艾菲。真遗憾，竟是在这般不幸的情形下。要是当初你肯听从我的建议，加入城堡就好了……也许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太可惜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我原本对你寄予厚望。可惜……谋杀无辜之人，这可是不可饶恕的罪行。看看你自己！你没能成为一名高贵的猎人，反倒变成一头野兽。但当人们拒绝我的恩典时，就会落得这般下场，他们会变得和怪物没什么两样。” 他这番沉重话语在大厅里回荡，令不少人低下头，沉默不语。 艾菲低声喘气，承受着冈劳格注视带来的精神压迫。 可随后，她咧嘴一笑，话语粗糙而漫不经心，只说了两个字： “滚蛋。” 冈劳格轻笑一声，双手做了个无奈的姿势： “我无需再多说。你们都看到了，这个卑鄙的杀人犯是多么不知悔改。她的灵魂早已腐烂不堪，这才是我不得不判处她死刑的缘由。她所犯下的罪行必须偿还，若让这样的人继续活下去，无异于让你们——我最珍爱的子民，深陷危险当中。我实在别无选择。” 人群开始骚动，呐喊声四起。无论是聚居地的人或是城堡的人，每个人都被他最后的几句话触动了情绪： “你敢杀就试试，！” “处死那个杀人狂！” “艾菲！我们在这儿！” “让她付出代价！” “露菲斯大人，不能让他们得逞！” “杀了她！全都杀了！” 露菲斯没有被汹涌的情绪爆发所影响，她将一只手搭在艾菲肩上，脸色冷淡。 直视金色面甲，她皱起眉头，声音清晰而冰冷： “我反对。” 这句话顿时让喧嚣的声浪戛然而止。所有人同时转头注视着她，两种截然不同的期待写在他们眼中： 有人怀揣希望；有人则满含恶毒的快意。 冈劳格微微歪了歪脑袋： “反对？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罪证确凿，没有任何翻案的余地。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话音一顿，他抽回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手臂抱在胸前，金色面甲的镜面微微前倾。 他阴冷的声音再度席卷整座大厅：“当然……除非……” 露菲斯抬眸迎上他俯视的面甲，倔强地昂起下巴。 片刻后，她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要……行使挑战权。” 第250章 挑战 一阵窒息的静默降临这座古老城堡的宏伟大厅中。 那些决定命运的话语已然出口，接下来就无从回头了——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冈劳格微微侧头，凝神打量了露菲斯片刻，忽而朗声大笑，笑声荡开在人群上方，透着嘲讽与不屑： “挑战权？呵，老规矩是吗……真没想到，你还挺热衷那个传统呢。一年不到，我竟有幸第二次听你说这话。放肆的丫头……” 他笑声骤止，随即身体微微前倾，一缕阴冷从嗓音里渗出，宛如毒蛇吐信： “不过，我对你的放肆已经厌烦透顶了，露菲斯。” 不等她回应，光明领主陡然从王座上起身，浑身宛如流动的黄金浇铸般，居高临下地俯视脚下的人群。 他漫不经心地迈出一步，沿着高台的台阶逐级而下。 每踏下一步，毒蛇吐信般的嗓音也随之低沉、压抑，直至幻化为潜藏暴虐与怒火的咆哮： “起初，你那些小把戏还挺有意思，可我越看你那笨手笨脚扮演英雄的样子，就越觉得恶心。真不敢相信，你会如此天真、愚笨又自大。还让我想起那些我发过誓再也不会做的蠢事。可惜，我还以为不朽之焰的孙女能更出色些呢！如此彻底地让我失望……” 他的咆哮充斥大厅每一处角落，然后戛然而止。原本低沉的语调忽地一转，冈劳格仰头放声朗笑，透出戏谑讥诮： “哦，不过后来我突然明白了！我居然会看走眼，你把我骗得团团转，露菲斯！我得承认，这份手段真是精彩！请务必接受我的夸赞！你让我见识到了一场极其出色的表演。” 说话间，他已经下到台阶尽头，金色甲胄踏上大理石地砖。 聚集两边的人群纷纷在他面前让开道路，人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迫切地想要远离黄金甲散发的无形威压，有的人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冈劳格叹了口气，仿佛无奈至极： “真可惜啊，这一切现在都得结束了。你瞧……虽说我忍不住要为你的努力而喝彩，可到头来，你终究也不过就是另一个傻瓜罢了。” 他扫过艾菲一眼，眼中尽是玩弄的意味： “挑战？我觉得你没资格提这事儿吧。被指控犯罪的又不是你，要是有人要行使挑战权的话，那也该是这丫头才对。你不觉得吗？” 露菲斯俏脸紧绷，面对精神威压的冲击，依旧站的挺拔。 她不肯把目光从光明领主光洁镜面般的脸庞上移开，声音平稳而冷淡： “……就像你的一个手下说的那样。我要对自己下属的所作所为负责。他们犯下的任何罪行……那便都是我的罪责。” 冈劳格沉默少顷，金色面具下的神色无人可见。 露菲斯苍白的面容清晰映照在金色面甲上，冰冷的灰色眼眸回望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终于，他开口道： “这逻辑倒挺合理。那你又打算挑战谁？” 她没有犹豫，不卑不亢地回应： “做出有罪裁定的人。” 光明领主哈哈大笑，微微侧首，面甲后仿佛透出玩味： “哦？可照同样的逻辑……那就是我啊。” 她冷笑一声，怒视着他，白色火焰在她眼中跳动。 “那我挑战的就是你！” 她的话语在大厅里炸开，让聚集在这里的数百人呆立当场。 这就开始了啊。”克莱恩环顾四周的人群，在心底把他们归为两类——一类是那些可能在混乱中成为威胁的，另一类则不会。 不管露菲斯与冈劳格这一战的结果如何，充当职责的光明城堡，以及生活在其中的这一小撮人类都将陷入一场大乱。 如果露菲斯被杀了，她的追随者们会把她奉为英雄，继而疯狂反扑，陷入焚烧自我的癫狂。 城堡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但要是光明领主落败了…… 不管冈劳格是个多么混账的家伙，他好歹也是将这整个地方维系在一起的黏合剂。 要是没了这么一个暴君来强行维持表面的秩序，哪怕这秩序再残忍，局面也会迅速演变成地狱。 这里的人将自我瓦解，怪物势必趁机席卷，一切都将无可避免的步向灭亡。 无论怎样，一场血腥杀戮在所难免。 但他已经不想再为这事费心，在即将到来的这场混乱中，克莱恩的目标很简单。 保住自己的命，再去保住露菲斯的，扶持她成为绝望城的新一任统治者。 ……这样，她才能为少数人开辟回归现实世界的路。当然，前提是她不会马上就在这儿丢掉性命。 笼罩大厅的死寂中，冈劳格似乎在审视这一切，他大笑起来，歪了歪头，隔着金色镜面凝视“空幻之星”。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淡淡嘲弄： “好大的胆子！我想知道是什么给了你勇气，竟敢来挑战我。你可知道，各种各样的人都曾尝试杀我。其实，我还有个小爱好——收集他们的头骨。嗯，你这颗漂亮的脑袋要是放进我的收藏里，肯定会挺好看。” 他说着，抬起一只镀金的手指虚点在自己额头位置： “别告诉我……你是仗着那个从初代领主尸骸上抢来的小玩意？哦，那可就太滑稽了。区区一件效果还不错的记忆……就够打败我吗？” 露菲斯并不动摇，沉默中透着坚毅，她冷冷吐出一句： “就算赤手空拳，我也足以打败你这样的软骨头。这件记忆不过是让过程更快些而已。” 冈劳格上下打量了她半晌，自顾自摇着头嗤笑道： “哼，有脾气。果然是场好戏啊，露菲斯。我会非常享受折断你翅膀的过程。等这事结束之后……” 他缓缓活动肩膀，凶戾的声音让聚集在大厅里的数百人心里直发颤： “很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 伴随露菲斯与冈劳格对峙的瞬间，大厅内原本低声的嘈杂与哗然荡然无存。 可这份平静之下，却不见任何安宁祥和的气息，倒像是一头匍匐的野兽，随时准备暴起。 人群紧紧贴靠墙壁，自觉为露菲斯和冈劳格腾出场地。 艾菲也被两名守卫拖曳到远处，而大厅中央，只剩下一片空旷。 大厅一侧，五位副官杰玛、铁斋、奇多、西山和哈鲁斯，正神色复杂地望向他们的主子。 大厅另一侧，则是凯伊、卡斯特和外城区狩猎小队的领队，他们同样神情凝重。 凯西也站在他们当中，她的手搭在静舞的剑柄上，美丽精致的脸庞也染上肃杀的气息。 克莱恩的视线掠过他们，却没有多做停留，转而又将目光投向大厅中央。 那里只剩下两个人相对而立。 一个体型高大的男子，身裹一副奇异的黄金甲，铠甲完美贴合着他的身体。 另一位则是披戴白色金属甲胄、年轻秀美却让人心悸的女子。 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相似感。 两人身上，都散发一种极为引人注目、为之折服的力量与自信，这是极少数人才拥有的领袖气质。 两人近乎都处在各自阵营的最高位置，相似之处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情况不妙啊。”克莱恩心头微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露菲斯的能耐，可当她真正对上光明领主的那一幕，还是让他眉头紧皱。 纵使有黎明碎片加持，露菲斯的银剑也不可能完全达到四阶。 克莱恩不清楚她那把长剑的具体等阶，但就算它和裹尸布一样同属五阶，仅凭梦想家能发挥出的实力，也不足以抗衡四阶回响。 想要破开那幅黄金甲，即便不是完全没可能，却也机会渺茫。而且，黄金甲貌似没有弱点存在。 这时，光点在露菲斯身前凝聚。银色长剑出现在她手中，剑尖斜指地面。 那会用什么武器？”克莱恩脑中飞快思索，他敢笃定，冈劳格肯定藏着好几件恐怖的记忆……可那些记忆究竟有多厉害？” 他紧张地朝场中看去，本以为会见到同样的光点在冈劳格双手周围旋聚。然而，并没有。 相反，液态金属向前流动，聚拢成一柄沉重战斧，冈劳格随手握住战斧，不慌不忙地扛在肩上。 那如镜面般的面甲，倒映出露菲斯轻蹙的眉尖。 克莱恩心底蓦然一惊。 那柄战斧也是回响的一部分，自然具备四阶回响的特质。也就是说，它能轻易劈开星光军团护甲。这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冈劳格阴冷的嗓音随即响起，回荡在空旷肃杀的大厅： “还有什么遗言吗，露菲斯？” 露菲斯微微歪了歪头，沉默片刻。 头盔将她的脸完全遮住，只有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透过面甲缝隙显露出来。 最后，她简洁回应了两个字，向来平稳的声音里却满是愤怒与鄙夷： “……叛徒。” 一阵窃窃私语在人群中传开。人们纷纷猜测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克莱恩觉得，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露菲斯并非指责冈劳格背叛了人类本身，或是造成众多年轻梦想家的死亡。 她是指责他背叛了神谕者的真正职责，选择屈服于魔咒，而不是抗争到底。 在她心里，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罪行。 光明领主大笑起来： “真遗憾啊。这话我以前可听过……” 不等话音落下，他骤然扑出，如同金色的雷霆，在大厅里掀起一片凛然杀机。 从平静到暴起的过渡如此迅猛，以至于大多数人直到金铁交鸣之后，才反应过来。 冈劳格身躯每向前迈一步，脚下的地板便微微颤动，犹如一尊发怒的黄金巨人，拖动战斧闪电般劈向露菲斯。 他兼具灵巧与毁灭性的威势，一抬臂就是撼动心神的震慑。 露菲斯只来得及略微偏转身形，银剑横举试图挡下这一斧。 可关键时刻，战斧的斧柄突然伸长，构成它的液态金属向前流动，变换出新的攻势。 令她预判落空，防御显得仓促而力道不足。 “嘭！”一股巨力透过长剑传来，露菲斯脚步猛地踉跄，狼狈向后退去。 不等她稳住身形，冈劳格拧腰甩腿，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向她肋骨侧面。 露菲斯整个人弓着身子倒飞出去，在大理石地砖上拖行数米才堪堪止住。 头盔护住了要害，但斧刃擦过之际，还是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殷红的血珠从头盔上滴落，在洁白的地砖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她一手撑地，深吸口气，眼中的白色火焰愈发炽盛。 没有过多犹豫，她翻身而起，带着同样的怒火冲向冈劳格。 金与银的兵刃再次碰撞，在这座城堡里掀起风暴的前奏。 第251章 蚍蜉？ 镶嵌有七颗星星的胸甲，承受冈劳格那一脚重踹后，竟裂开一道显眼的痕迹。 鲜血从她头盔下不断流出，可这丝毫没有让露菲斯的攻势缓上一缓。 她翻身而起，毫无畏惧地迎向光明领主那势若奔雷的攻势，巧妙躲开袭来的战斧，继而寻找机会进行反击。 气势恢宏的穹顶下，金铁交击的铮鸣声不绝于耳。 短短数息之内，两人已经交手无数次，可每次攻势不是被强行格挡，就是躲开或被迫变招。 这场可怖的交锋与克莱恩先前想象的绝不相同。 这其中没有半点优雅或是高尚可言，有的只是纯粹暴力与冷酷杀意。 两人几乎手段尽出，一心想要重创、或使对方血洒当场。 此刻，他们的低吼宛如野兽一般，既是这场决斗带来的压力，也是为了宣泄那快要将他们心智吞没的血腥欲望。 然而，他们看似暴虐的气息中无不内敛着一份极致的沉着与冷静。 一次猛烈对拼后，两人暂时分开，纷纷退向各自一侧。 看清局势的人群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光明领主那身黄金甲仍旧完好无损，看不见半点伤痕。 相较而言，露菲斯浑身多处带血，白色战甲部分更是裂痕遍布，右肩的肩吞近乎一分为二，随着微微喘气而轻晃。 她只淡淡瞥了眼，旋即目光再次投向冈劳格，神情冷漠。 大厅里围观的人群，此刻心里都不禁生出同一个疑问：若是自己身处这样一场激战中，会是怎样的下场？能苦苦支撑片刻，还是被两人一个照面就击杀？” 一种冰冷又作呕的感觉在他们心头悄然蔓延，死神的气息好似贴于每个人的后颈。 在大厅的众多目光中，只有克莱恩与卡斯特尤为专注露菲斯的每一次动作。 他们研究露菲斯打法风格的缘由截然不同，却在关注重点上惊人一致。 ……仅仅片刻的停顿后，两人便再次冲杀向彼此。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招式更见狠辣，分明开始动用真正的底牌。 先前的交锋只是纯粹试探，而此刻才是真正的殊死决战。 银色长剑突然腾起炽热白焰。 露菲斯松开握住剑柄的左手，转而用护手箍住剑刃中间位置，以此让剑尖更灵活。 随后，她将剑举至齐肩的高度。 对上冈劳格那可随意变形、近乎坚不可摧的黄金甲而言，这种短剑式的握姿更有优势。 与此同时，战斧也溶解成一滩液态金属，流回到黄金甲中。接着，两柄从冈劳格手腕上伸出来，形似欧洲中世纪刺客惯用的那种袖剑。 他们再次交锋，威势更甚先前。 人群紧紧贴靠在大厅墙边，不少人被这一幕吓得双腿发颤。 露菲斯似乎舍弃了不少防守，情愿冒受伤的风险也要换取反击的机会。 她短剑式的握剑手法，长剑攻击范围虽被压缩，可剑身却更加灵活多变、难以捉摸。 而冈劳格的拳刺无疑相当棘手，从层出不穷的刁钻角度轮番朝她袭来，要么成双成对，要么节奏交错，让年轻女子疲于应对。 但她本就没打算一一挡下，露菲斯甘愿承受非致命伤，只为换来一次出手的机会。 她身上又添了几处淌血的伤口，血滴顺着战甲的缝隙滑落，使那原本就支离破碎的护甲染上一层猩红。 不过，她终是为自己换来了机会。 冈劳格的一次近身突刺被她强行卡住，长剑与身体贴合，暂时牵制住他一条手臂。 随后，她身体猛然发力将长剑往一侧扭转，迫使冈劳格也跟着扭身。 抓住这空档，露菲斯侧移一步，瞬间出现在他身后，而冈劳格另一把也反手朝她胸口上撩。 炽热剑身拖着绚烂尾焰划出弧线后，露菲斯换回常规握法，全力劈向冈劳格肩头。 灼目的剑芒撕开空气，斩在那流金护甲上…… 剑刃从黄金甲表面无力滑向一旁，连丁点划痕都没能留下。 该死！”克莱恩忍不住破口大骂。 冈劳格抬手将她的剑拨向一侧，另一只手则发起凌厉反击，直刺露菲斯的脸。 她在最后一刻堪堪偏头，勉强躲过，可却被紧随其后的重拳砸中。 那刚猛一拳，露菲斯犹如破布般被砸飞数米。 她的头盔彻底崩碎，露出那张苍白染血的面庞，几块碎甲甚至深深扎进脸颊。 她在地面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吃力站起身，长剑上的白炽火焰也随之黯淡几分，眼底短暂浮现出晦暗与迷茫之色。 黎明碎片在她额头散布柔和光晕，映照着她满是伤痕且扭曲的脸。 露菲斯伸手摘下仅存的半顶头盔，又从脸上拔出几块扎进肉里的残片，昔日那副冷漠的面具此刻终于滑落。 她满脸愤恨地盯着冈劳格，鲜血沿着面颊滴嗒淌落，溅起朵朵血花。 见此情景，光明领主狞笑一声，朝她迈进一步，宏亮笑声在大厅穹顶下回荡，恍若死神宣判： “怎么？就这点能耐？” 露菲斯没有回应，只是双手改握在剑锋上，将剑柄与剑格朝上。 这模样，就如同抡着一柄重槌。 炽盛的白焰从她双手沿着剑身汹涌扩散，瞬息之间将整柄长剑完全笼罩。 然而，事情并未到此结束。 克莱恩远远目睹这一切，不由得瞳孔一缩。 这……不可能吧？！” 炽烈白焰沿着剑刃继续向上燃烧，扑向露菲斯的双臂与全身，继而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可那火焰并非灼烧在那副已近乎崩解的星光军团护甲上，而是从她皮肤之下迸发，化为汹涌炽燃、形似神火的光辉包裹整个人。 露菲斯此刻宛如一尊光之化身，耀眼白芒自肌肤深处绽放，将她映衬得圣洁无暇，仿佛未被尘世的种种瑕疵所沾染。 那层光焰环绕着她，这景象既美得令人生畏，又透着几分骇人的寒意。 克莱恩在大厅一隅注视着她，脑海翻涌着各种念头。 这样纯粹而又令人战栗的形象，与他从远古矿坑壁画上见过的“诅咒源头”极其相似。 尤其露菲斯眉心那枚黎明碎片，宛如第三只眼，燃烧着炽热、纯净的光芒，让人难免联想起昔日那个周身环绕光芒与火焰的“天降生灵。” 第252章 光明领主 但真正令克莱恩错愕的倒不是那扑面而来的神圣气息，而是—— 她竟能把火焰加持在自己身上？！” 可话说回来，为什么就不可能呢？” 他们结识之初，克莱恩就猜测露菲斯的永恒之焰和他的影子一样，同属六阶半神天赋。 她展现过的能力既可以为记忆灌注火焰、也可以用于疗伤，甚至是浴火重生；而克莱恩的影子则能用于侦查、强化记忆，或直接增幅自身。 露菲斯从未用过那白色火焰焚烧自我，所以他曾以为她没有这个能力，因此觉得她的天赋虽说强大，但用途却没那么广泛。 可现在看来，她任由火焰吞没自身，就如同他无数次将自己的身体裹进影子一样，令自身力量和速度飙升到超越梦想家的层次。 她是故意隐藏了天赋的这一面，还是在迷宫中吸收成百上千的晶核后，才学会这么做的呢？” 这个问题暂时是不会有答案了，至少现在不会有。 露菲斯和冈劳格之间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正如克莱恩所料，她周身环绕火焰，实力确实要强上不少。 先前她在速度与力量上都略逊冈劳格半筹，如今却似反客为主，偶尔能抓到冈劳格一些破绽。 她利落挡开一柄，剑柄狠狠砸向他的面甲。 这次，剑柄总算在镜面上留下一点浅淡痕迹。 两人再度陷入苦战，狂猛攻势不断朝彼此袭去。 兵刃交击声回荡不休，最后几乎化作震耳欲聋的爆炸。 露菲斯接连承受多处创伤，不过，她以伤换伤的打法也初见成效，每一下反击都凿在光明领主那副金色面甲上。 慢慢地，镜面上几处刮痕间已经显现细微裂隙。 克莱恩还留意到，纵使火焰在她体表猛烈灼烧，她身上的伤势却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 她似乎只能同时维系两种火焰效果：一种强化长剑，一种增幅自身。 如果想维持白色火焰的治愈效果，她就必须牺牲掉当前的一个增益，可她并不愿那样做。 几番鏖战下，冈劳格似乎逐渐处于下风。 他的对手超越梦想家层次的力量与速度，甚至不惜以命搏命。 越来越多的攻击落在金色面甲上，四阶回响目前还能抗得住。 但很明显，这接二连三的攻势让金甲都开始负担过重，金属流动间有些迟滞……可“金蛇”又怎么会没有底牌呢。 当胜利的天平开始偏向露菲斯时，光明领主倏地低笑，缓缓转动那光洁中掺杂不少刮痕的镜面，将她的身影清晰映入其中。 霎时间，整座大厅里数百人齐声闷哼。 那副黄金甲释放的精神威压再度暴涨，把一些人直接掀翻在地，其他人也被震得脚步虚浮踉跄。 克莱恩周围不少人抱头惨叫，鲜血自他们鼻孔、眼眶和嘴角溢出。 他自己也被这股力量压得额角青筋毕现，牙齿打颤，勉强才没跪下。 处于那股骇人威压的正中心，露菲斯动作猛然一顿，突然拼命晃着脑袋，原本冷艳染血的脸庞骤然扭曲。 就是这一刻，冈劳格欺身而上，一把轻飘飘刺向她的胸口。 金色长刃贯穿这位年轻女子散发光芒的身躯，锋刃从她背后穿出，犹如一柄血淋淋的长钉。 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和善：“好了，好了。闹够了吧。那就到此为止，傻丫头。” 说完，他轻轻拧动，刀刃在她体内搅动，鲜血大股喷出。 她呛出鲜血，却仍举起剑柄一次又一次砸向冈劳格脸上那张面甲，直到那镜面上终于出现一道细微裂缝。 可笼罩在大厅中的精神威压不减反增，肆意流失的鲜血正一点点剥夺她的力量。 冈劳格放声大笑：“你闹完了没？不想死？那好，让我来帮帮你吧……” 瞬息间，另一柄金色呼啸横切，从她手腕上削过。 一条血迹溅落在白色大理石地砖上，原本紧握的长剑向地上坠去，剑身白炽的光芒也随之黯淡。 露菲斯一只手奋力推开冈劳格，踉跄着退开数米后跪倒。 血从她捂住胸口的指缝间流出，耀眼的光芒再度从她身上燃起，火焰缭绕的伤口开始愈合，伴随一声低沉的痛哼。 冈劳格讥笑着朝跪地的年轻女子走去。 “哦，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那点小把戏？那就继续啊，我很乐意配合。” 话音未落，他猛然掐住她的脖颈，将她从地上提起，贯穿胸膛，新生的血肉再次撕裂，“这样够吗？要不要再……多来几下？” 他嘴里发出凶狠的咆哮，一次次挥动，反复捅向同一处位置，手上早已浸满鲜血。 “哦，这可真有意思！不过就是有点累人。我现在把你这颗漂亮的脑袋砍下来，就结束这一切，怎么样？” 露菲斯吐出一口血沫，艰难转头迎向光明领主的目光。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 …… 当初他们刚来绝望之城的时候，克莱恩就注意到凯西根本不受黄金甲的影响。 由此，他推断精神攻击的源头并非黄金甲本身，而是面部的金色镜面——或者说，是看到自己在镜面上的投影。 从城堡回来后，他就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露菲斯。 看来她记住了这件事。 她紧闭双眼，不再看那映出自己身影的镜面。 相反，她猛地抬手抓住冈劳格的肩甲，骤然发力，眉心的黎明碎片狠狠撞向他的“鼻梁”—— “咔嚓！” 光洁的镜面上裂痕扩散，崩飞出一小块金色残片。 透过那道小小的缺口，一只湛蓝色的眼睛露了出来，正燃烧着嗜血狂喜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冈劳格吃了一惊，他松开手仓惶向后退去。 “混账！你这个人！” 两把瞬间被吸进金色铠甲之中，厚重战斧再次取而代之。 ……可他没来得及挥下。 露菲斯仍旧闭着双眼，只凭声音捕捉他的方位。 她猛地抬手，摊开掌心，对准冈劳格轻轻一吹。 一团红色粉尘从她掌中飞出，将光明领主整个笼罩。 克莱恩见状，心头狠狠一跳：他认得那东西。 那可不是普通的尘土，而是嗜血花的花粉。 第253章 既定 那片尘雾扑向冈劳格，从他崩碎的面甲缝隙渗进去。 他反应终究慢了一刹，拼命退后想远离那团红雾……却殊不知早已吸入了哪怕一点点的花粉。 克莱恩不清楚露菲斯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弄到这东西的，但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 那就是嗜血花的花粉，那群肉傀儡身体里的东西。 很久之前，他自己就曾不幸吸入过一次。 一想到那些小红花在自己肺里疯狂滋长的场景，克莱恩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当时，他之所以没沦为和那群猴子一样的下场，全是织梦神血的缘故。 要是没有那滴神血，他恐怕短短几分钟就会从体内被蚕食殆尽。 ……而现在，光明领主也将步那群肉傀儡的后尘。 她……她真的做到了……”克莱恩心底闪过这个念头。 而大厅中目睹这一切的人群，他们还不知晓：从这一刻起，冈劳格已经形同尸体。包括这个暴君自己在内，都还蒙在鼓里呢。 他猛地弯下身子，剧烈干咳起来，喉中低声咆哮：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人？！” 露菲斯身体一晃，半跪在地，仅剩的一只手撑住地面，艰难喘息。 她的护甲近乎崩解，裂了缝的白色金属上鲜血涌流，肌肤上耀眼的光辉已然熄灭，可在那之下，炽热的火焰仍在灼烧。 胸口那处被无数次贯穿的血洞正缓缓愈合，脸上的伤势也已消失，那张脸又恢复到先前那般完美无瑕的模样，只剩下半干的血渍。 那张脸不见半点血色，灰眸中浸透了痛苦……与阴暗的恨意，死死盯着眼前不断干呕的敌人。 当众人目睹那些骇人的伤口自行愈合时，又一阵低语声在人群中传开。 无论是城堡还是聚居地的人，大家嘴里都念叨着四个字： “永恒之焰！” “永恒之焰！” 旋即有人惊呼，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敬畏： “这是……火焰的赐福吗？！” 露菲斯仿佛没听见众人的惊叹，只是挣扎着撑起身子，抬眼勉强望向冈劳格，声音因痛苦而轻颤： “我……我还是杀了你。” 透过金色面甲的缝隙，克莱恩先是看到冈劳格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后又猛地瞪大。 他止不住地猛烈咳嗽起来，嘴里压抑着嘶吼、尖叫。 ……就要开始了。”克莱恩稍稍挪动位置，不动声色地往卡斯特那边靠了靠。 此时，冈劳格晃了晃身子，面甲的破洞处又滴下几缕鲜血。他发出一阵带着颤音的笑声： “啊……你真的做到了？真是……让人意外啊……” 他扔下手中的战斧，战斧在地面溅出金色涟漪般的波纹，随即化作一滩流动的液体，重新没入黄金甲。 他想朝露菲斯迈步，却身子一晃，单膝跪倒。 短短数秒里，他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痉挛一下，面甲缺口不断淌血，吞噬理智的痛苦哀嚎又一次逸出喉咙。 四周死一般寂静，混合着愤怒、震惊与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冈劳格慢慢仰起头，看向露菲斯，低声嘶哑道： “真是……笑话……我不该……不该这样死……” 她冷漠地俯视他，面容冷峻，连同眼中不肯散去的恨意都被平静隐藏起来。 她的眼中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意。 但同样，也没有半分怜悯。 她转过身去，稍作停顿，语气平缓而又温柔： “……安息吧。你的噩梦结束了。” 冈劳格愕然抬头望向她的背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可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从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咯血笑声。 那笑声低沉破碎，听上去像随时会被血沫呛住。 “很好……这还不错……不过，你的噩梦……才刚开始呢……” 说完，他竟缓缓站起身，离开大厅中央。 光明领主脚步踉跄，向前迈出一步，接着又迈出一步。 人群沉默着注视他，一步步朝通往白色王座的台阶走去，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鲜血自他头盔的缺口中不断涌出，金色的铠甲在他身上流动、盘旋，也像惊慌失措的孩子。 终于，光明领主一步步挪到高台上，坐回那象征绝对权力的王座上。 他惆怅与复杂交织的脸色，最后一次俯瞰这座古堡的亮丽大厅。 张开嘴，他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有喉头沙哑的破音。 最后，他仅用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几句，整个人向后靠在王座上，身体放松了下来。 克莱恩的影子一直藏在壁龛的暗处，他或许是唯一听到那些话的人。 “我……努力过。一开始……我真的努力过……” 这是冈劳格最后的轻语。 而他已经一动不动，没有了呼吸。 克莱恩立刻就察觉到，那股让他喘不上气的可怕威压陡然消失，周围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最后将目光投向大厅的尽头。 一具身着金色铠甲的尸体倚靠在王座上，光滑的面甲缺口中悄然绽放一朵妖红的花。 几息过后，那副黄金甲崩解成满天光点，随即如飘升的火星般彻底消失，露出那个曾用铁腕手段统治这座绝望之城多年的男人。 冈劳格出奇地英俊，即便他满脸是血，这一点也依然很容易看出来。 他一头金发，短髯沾满鲜血，一只眼睛被嗜血花彻底侵蚀，另一只眼也渐渐失去神采。 不过，最让克莱恩惊讶的是，他看上去竟如此年轻。 很难想象光明领主除却强大的实力外，统治这地方多年，可实际上，他年龄不超过二十七岁。 很多时候，克莱恩都会忽略这一点。 ……都是孩子啊。我们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过是迷失的孩子罢了。” 可他没空在此刻感慨。 大厅彼端，带着一贯阴翳的眼神，静静看着领主死去的巨汉，终于转过身，先是望向聚居地的猎人们，再扫过光明领主旗下的守卫，沉吟片刻后，沉声开口： “……你们还在等什么？把他们全部杀了！” 话音一落，整个大厅瞬间陷入疯狂。 第254章 血与火 铁斋一声令下，城堡的守卫们立刻扑向露菲斯一方。 其中一个最先冲出的守卫甚至还没来得及高举武器，身躯就猛然一震，仿佛被无形暗器击中，下一秒便栽倒在地。 当他倒下时，人们才看清那柄沉重的三角正插在他眉心。 众人的目光都被王座上那浑身是血的身影吸引，谁也不曾留意到，克莱恩微微抬了下手，枯影从手中飞出。 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却并不在冈劳格身上；他反倒密切关注着露菲斯的变化，影子则在暗处盯紧卡斯特。 就在光明领主死去的刹那，露菲斯似被某种力量牵引。 她微微瞪大双眼，神情开始恍惚，脚下一软，旋即跪倒在地。 显然，大量灵魂力量在她体内激荡，使她暂时陷入极度虚弱的状态。 就在此时，铁斋沉声下令，而克莱恩的枯影也应声飞出，干掉了那个喜欢出风头的守卫。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城堡大厅随即陷入疯狂与混乱。 没人注意到卡斯特突然化作一道模糊残影，几乎是在人群中一闪而逝。 做梦！” 克莱恩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掀翻在地，摔得十分狼狈。手腕疼得厉害，可他却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卡斯特那家伙同样在地上打滚，被枯影无形的丝线绊倒，失去了对露菲斯出手的最佳时机。 转瞬间，数百名梦想家彻底厮杀成一团；各自心底压抑已久的暴戾与怨恨全面爆发，化作血腥洪流席卷大厅。 洁白的地砖转瞬被血染红。 城堡守卫肆意屠戮着眼前的一切，精良的记忆武器与严格训练，令他们在组织松散的贫民窟人群面前占据巨大优势。 但他们可不只是在屠杀那些来自外城区的人，这混乱局势中，是敌是友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克莱恩看到好几个工匠学徒倒在他们的刀下，还有一些倒霉蛋，此前付出昂贵的贡金，就为换来安全的承诺。 冈劳格一死，所有昔日的承诺和秩序顷刻崩塌。 对于这些沉溺在杀戮狂潮中的守卫而言，他们根本不在乎杀的是谁，甚至还为能挣脱束缚而感到高兴。 他们肆无忌惮地屠戮，脸上写满了扭曲与狰狞，就连仅剩的些许良知也被凶戾的群体氛围彻底吞噬。 恶毒、憎恨、以及狂热的兽性在他们眼底燃烧。 这一幕比克莱恩所见过的大多数噩梦场景还要令他反胃……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人类怎么能对同伴做出这种事呢？” 但这个问题毫无意义，而且还很虚伪。 人类确实是适应能力最强的生物，必要时，他们能轻易剥夺受害者作为人类的身份，这样就能让自己免除任何愧疚或罪孽。 宰杀牲畜的时候，又为什么要愧疚呢？ 甚至把受害者当作比牲畜还不如的东西，视作可恶的害虫。 自从他踏足这片诡谲世界起，便亲身感受到这种残酷逻辑。 这些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克莱恩翻身爬起，召出残夜，朝露菲斯那边冲过去。 聚居地那边的人受到鲜血的刺激，也很快反应过来，带着同样的怒火与嗜血欲望迎击守卫。 有些人赤手空拳，另一些人握着平日自制的简陋武器，或掏出腰间悬挂的记忆，再有些人举起先前用尖塔信使利爪磨成的尖锥，大喊： “保护露菲斯小姐！” “杀光这群！” “审判！审判！” 两股势力短暂对峙后便狠狠撕咬到一起，把那些不幸夹在中间的人开膛破肚。 嘶吼与刀剑撞击化作滔天轰鸣，无数人惨叫着倒下。 白色地砖又被更深的血色淹没，变得湿滑，一具具尸体相继横陈，瞪大的双眼直勾勾注视着穹顶。 克莱恩见到不少倒霉的城堡居民也被误伤乃至踩踏——失去冈劳格统治后，这里比往常更疯狂百倍。 那个脸带伤疤的青年扑向一名年轻守卫，俯身躲过对方的横劈，利刃随即捅穿那人的喉咙。 三四个城堡猎人一齐朝艾菲扑去，艾菲挣断绑在手腕上的绳索，脸上露出凶悍笑意迎了上去。 一杆青铜长矛出现在她手中，矛尖上有点点光火闪烁…… 铁斋抡起狼牙棒砸向一个梦想家的脑袋，那可怜的年轻人仅仅是挡了他的路。 另一边，一群人惊恐尖叫着想逃出大厅，却被地面湿滑的鲜血绊倒，周遭疯狂的人群给踩在脚下…… 克莱恩几步冲到露菲斯身旁，挡下不知谁砍来的剑，接着一拳轰在对方脸上，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 他的目光扫视四周，到处搜寻着卡斯特的踪迹，终于在不远处找到。 卡斯特原本或许是打算趁露菲斯虚弱之际将她杀掉，但有克莱恩从中作梗，他失去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卡斯特有更棘手的事要做。 他手持幽绿色长剑，正在和猎人首领杰玛刀来剑往。 面对对方娴熟而凶猛的攻击，哪怕卡斯特平时再高傲，此刻也得万分小心。 杰玛可不是个轻易就能打发的对手，甚至能不能打发都不好说。 他若想从这场战斗中强行脱身，就得冒着被杀的风险。 嗯……很好，这倒省了不少麻烦。” 但现在，貌似又冒出了一个麻烦，而且是个大得多的麻烦。 通往白色王座的台阶上，哈鲁斯背对人群站着，脸上凝固着一种异样的茫然神色。 克莱恩能看清他的脸，是因为影子一直没离开壁龛的暗处，盯紧这个佝偻驼背的一举一动。 哈鲁斯正盯着冈劳格的尸体，神情困惑、呆滞。渐渐地，他眼底浮现出汹涌的怨毒。 他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大厅里血腥的混乱、兵器的碰撞、以及眼前无数人惨死，这些他丝毫不为所动。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露菲斯身上时，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几乎凝结成实质。 糟糕！” 克莱恩正要有所动作，凯伊与凯西已经冲到他身边。 他迅速朝两人打了个手势，大声喊道： “保护她！” 高台上，哈鲁斯歪了歪头，那张阴鸷可怖的面孔极度扭曲，宛如狰狞恶鬼。 怨毒与疯狂在他眼中燃烧，但凡不小心朝他这个方向看一眼的人，都会忍不住打个寒颤。 一声低沉咆哮响起，这个驼背拔腿就要跨入战局。他伸出一只手，点点火花盘旋汇聚。 可还没等他走下台阶，便被一道身影重重撞飞，两人同时消失在王座后面的阴影里。 撞破一扇隐蔽的木门后，克莱恩和哈鲁斯顺着一段不知通往哪里的石阶滚下去，把大厅的血腥纷争远远甩在身后。 那条幽暗走廊藏在城堡深处，石阶很长，上面的两个人翻滚不断。 克莱恩抬起残夜刀尖抵住地面，总算止住了继续滚落的势头。 而哈鲁斯也在不远处爬起，眼底凶光毕露。 克莱恩晃了晃脑袋，冷冷看向驼背。 今天，他们之间，必有一人生死两断。 第255章 扭曲的倒影 古老城堡的大厅里，血与钢的厮杀声漫天回荡，白色地面早已被鲜红浸透…… 随着众人的冲撞和奔走，血从大厅流淌，开始向外蔓延。 而在克莱恩与哈鲁斯身处的这条宽阔走廊里，来自大厅的厮杀听来却仿佛隔了重重屏障，变得缥缈且遥远。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克莱恩拾起掉在地上的残夜，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即把目光投向那不远处的驼背。他眼底深处燃烧着一团冷峻、冰寒的火焰。 “……真好啊，咱们总算能单独聊聊了。” 哈鲁斯微微歪头，他呆滞的双眼盯着克莱恩，却并不作声。 克莱恩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但却带着几分阴鸷与恨意： “你不说话？好吧，没关系。那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克莱恩……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早就憋着好久想杀你的念头了。” 哈鲁斯依旧不为所动，还是那副冷漠又厌烦的表情看着他。 克莱恩的笑容中掺进了几分怒意。他侧身移了一步，身体微微倾斜，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说实话，哈鲁斯，我杀过不少怪物。有些是梦魇怪物，还有些是人。我也杀过一两个人。但我从来都不是出于纯粹的恶意杀人，更谈不上享受这种过程……但在你身上，我想我会破例享受一次的。” 他顿了顿，嗓音因为压抑的愤恨而轻颤： “你身上居然集齐了我所厌恶的一切。仅仅是你活着这件事，都让我觉得受到冒犯。你让我恶心，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活着，所以，我要你死。” 听完这一番话，哈鲁斯只眨了眨眼，再没有多余动作。 克莱恩将残夜扛在肩上，前行了几步，因为对方的无动于衷而怒声咆哮起来： “你知道我为了不沦为别人的奴隶，都做了些什么，牺牲了什么，又舍弃了多少东西？而你呢……却心甘情愿做别人的奴隶……，你凭什么？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认为配和我呼吸同样的空气？！” 听到这，哈鲁斯的眼神中才渐渐泛起几分不耐。他带着些许愠怒的神情，摇了摇头说道： “啰啰嗦嗦，没完没了。你这小虫子，话太多了。” 克莱恩收起脸上的怒意，咧嘴一笑，眼中冷厉隐现： “这样啊。那你打算拿我怎么样呢？” 哈鲁斯也笑了，他扯动嘴角，那笑容冰冷异常、又带着一丝违和感。 “……我会碾碎你。你总归是要死的。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克莱恩挑了挑眉，轻哼道： “哦，是吗？为什么？” 哈鲁斯耸了耸肩，伸出一只手。点点光火汇聚成一条沉重铁链，从手腕到肘部缠绕在他手臂上。 接着，他皱起眉，在身体畸形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力挺直了脊背。 之前，他看上去和克莱恩差不多高。 但现在，哈鲁斯远远凌驾于他之上，几乎和铁斋一般高。 他畸形的身体散发着一种邪性、野蛮的气息。 当两团森然火焰在他浑浊的眼眸中燃起时，他低吼道： “因为这是主的旨意。任何妄想改变主的意志之人，都没有资格活下去。” 克莱恩嗤笑起来，眼底尽是不屑： “主？光明领主？我可不想让你失望，蠢货，不过你的主已经死了。” 哈鲁斯神情微微停顿，似乎夹带一丝疑惑。 紧接着，他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对克莱恩露出近乎怜悯的神色： “可怜的虫子……你连忠诚意味着什么都不懂。主是生是死，这都无关紧要。” 克莱恩脸色一冷： “你说得对！我就是不懂。” 他深吸了口气，扬起手中太刀，残夜的刀锋在冷冽微光下泛着沉郁寒意。 “老实说，这段时间我想方设法去打探你的天赋与缺陷都没能弄清楚。现在想想，倒也好。我不想靠什么诡计，我只想……亲手将你碾碎……” 哈鲁斯听到此处，脸上那古怪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嘲弄对方的无知。 然而，下一瞬，克莱恩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就在一瞬之前，他还能看清哈鲁斯的身影，但此刻，世界就像被彻底浇灭的火焰，视野里只剩无尽的黑暗。 怎……” 不等克莱恩反应过来，一股凶悍蛮力猛然在他胸口处爆发，将他砸飞出去。 后背撞上走廊石墙，继而摔落在地，在粗砺墙面上留下殷红痕迹。他的骨头嘎吱作响，不过好歹还没散架。 哈鲁斯速度惊人，他几乎在击飞克莱恩的瞬间，便再次逼近，靴子猛地踏向克莱恩的脑袋，试图一脚结束这场战斗。 却不料生死关头，克莱恩猛地向后翻滚躲开了这雷霆一击。 他向后滑了几步，站起身，手中残夜在身前盲目挥舞，却连那个杀气腾腾的驼背衣角都没碰到。 不过，倒是为他争取来一点时间重新站稳。 但这也没多大用处，他依旧看不见东西。 该死……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克莱恩终于解开了围绕眼前驼背的谜团。 难怪哈鲁斯先前进行的每次血腥杀戮都没有人“看见”他下手，哪怕对手再强大，也莫名其妙就被杀死。 这可不是因为这个驼背能像幽灵一样行踪诡秘，也不是他的实力强大到让人无力反抗。 原因就在于他的天赋，让敌人或周围区域失明——只要他愿意，旁人就只能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任他宰割。 这也就是为什么从没有真正的目击证人可以指证哈鲁斯的罪行，为什么那些尸体总在事后才被人发现。 因为他们从视觉上被剥夺，哪怕有人在场，也看不到他怎样进行屠戮。 恐怖刽子手的传说就是这么来的。 人们总会对未知与看不见的东西倍感恐惧，而哈鲁斯恰巧成了活生生的“隐身屠夫”。 克莱恩吐出一口血沫，神色阴沉。 能揭开又一个秘密固然不错，但问题是……知道真相后，还能活下来吗？” 哈鲁斯迈着轻盈却致命的步伐向他靠近，脚步格外飘忽难定。 如果不是克莱恩对阴影极为敏锐，只怕根本无从觉察。 见鬼！” 第256章 了结 仿佛是命运的恶意捉弄，今天，遗忘海岸，哈鲁斯恰恰对上了他可能遇到最棘手的对手。 可克莱恩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他早就知道，自己与这个凶残的驼背注定要走向刀剑相向，厮杀到血染终局。 以往，他只当这是凭空生出的直觉，如今才明白，自己时不时乍现的那些预感，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见到哈鲁斯的第一眼，他就察觉到，自己与他之间，被一根命运的丝线纠缠在一起。 就结果而言，这根命运丝线现在正拉扯两人走向同一个结局。 而且，克莱恩的天赋在很大程度上恰好克制哈鲁斯的天赋。 当然，还做不到彻底无视的程度。 如果是别人，一旦被夺去视力，极少有人，甚至可能根本没人能抗住佝偻驼背那种生猛狠辣的攻势，只会在瞬息间被击溃。 哈鲁斯恰巧不走运，就算双目失明，克莱恩也还有影子感知傍身。 这和亲眼看见哈鲁斯有所不同，但至少他能通过影子感知到驼背的动静，在一定程度上“看到”对方的攻击。 可局限性也固然存在，他还远没达到能让影子感知完全替代视觉的程度。 此时，摆在克莱恩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 影子附身，极大提升自身力量、速度与耐力。 但这时候，影子就无法再为他提供第二双眼睛。 他要么继续只依靠影子感知，保证自身力量上的优势；要么撤掉影子，驱散视野里的黑暗。 选哪一个……” 克莱恩心念电转，同时躲过哈鲁斯飞速伸来的拳头，听到那凶猛铁链猛地掠过身旁，一阵劲风拂脸，让他心头一凛。 只要慢上那么一瞬，他的脑袋就该被裹着铁链的拳头砸碎。 但驼背另一只抓来的手，他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手腕仿佛被铁钳给夹住，哈鲁斯猛然发力扭转，痛得克莱恩倒抽一口凉气，原本握着残夜的手一松，兵器差点脱手。 情急之下，他顺着哈鲁斯扭转的方向来了个侧手翻，这才保住自己的胳膊。无奈之下，他只好让影子从身上溜走。 再撑一秒，那只胳膊都要被生生扭断…… 双脚着地，克莱恩眼前豁然开朗。 此刻，哈鲁斯那只大手依然死死扣着他的手腕，而另一只拳头正在眼前放大。 克莱恩心下骇然，要是这一拳砸实了，自己的脸恐怕就彻底毁了。 ……他另一只手还握着残夜。 刀锋向上一翻，朝驼背的脖颈砍去。 哈鲁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被迫收拳格挡。 黝黑刀锋砍在缠绕于他前臂的粗铁链上，随即被弹开。 克莱恩顺势抢回自己的手腕，连忙转身向后跳开。 整只手不住颤抖，他还是重新握住残夜，再次望向哈鲁斯。 驼背歪着头，脸上些许困惑与讥笑交织。 “真是条滑不溜秋的虫子……你能看见我。” 克莱恩笑了笑，掩饰自己胸口的起伏： “你就不好奇？” 手腕疼得他龇牙咧嘴，沉默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好吧……就当是我的天赋，我还能看见你。” 这半句话虚实交错，惹得哈鲁斯眼中闪过阴冷笑意。 “哦？不错……你能告诉我，勇气可嘉……” 说完，他猛然向前一抖手腕。 他要干什么？隔这么远距离……” 可下一瞬，当克莱恩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却也为时已晚。 哈鲁斯手臂的铁链陡然飞出，瞬间缠上残夜的剑身。 驼背暴喝一声，骤然发力。 感受到残夜传来的巨力，克莱恩当机立断选择了松手。 残夜飞出去老远，落到走廊尽头，发出金属脆响。 想要再拿回刀，希望渺茫……而且克莱恩觉得，哈鲁斯肯定不会给他充足时间，再次召出残夜。 果不其然，哈鲁斯身形一闪，人已经逼近到克莱恩身前，那链条仍盘在他手臂上，威势骇人。 “吧，！” 克莱恩同样怒吼着迎上，避过一记足以轰碎肋骨的直拳后，他随即扭身，还以一记凶狠回击。 拳头结结实实轰在哈鲁斯下巴上，打得他脑袋猛地后仰，脚步踉跄后退，但也仅此而已。 反倒是那一瞬间的空档让克莱恩心惊，哈鲁斯的凶狠反击转瞬便轰在他侧腹，差点就让克莱恩屈服。 短短片刻间，两人近身搏杀，拳脚、肘膝，甚至牙齿都成了武器。 哈鲁斯动作沉稳老练，力量更是压倒性，克莱恩则像只被逼上绝路的独狼，以刁钻狠辣的方式拼死反抗。 哈鲁斯各方面都占据绝对优势，一旦将克莱恩扑倒，这场战斗也就该结束了。 克莱恩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拼尽全力不让对方抓住自己，辗转腾挪，躲开驼背的大手，偶尔抓住机会反击。 时间不长，哈鲁斯棱角分明的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鲜血直流，可看得出这些伤并不算重。 而克莱恩自己却已是伤痕累累，好几处淤青和撕裂伤在渗血，鲜血顺着额头流过眼睛，从脸庞上汩汩淌下。 鲜血指定糊住了眼睛，可他本来就双目失明，是靠影子的眼睛视物。 ……真是讽刺啊。” 照这样下去，犯错只是迟早的事。 而很快，他就出了岔子。 克莱恩仅仅慢上一瞬，就被哈鲁斯抓住机会。 他一只大手落在克莱恩肩头，紧接着，便死死攥住，那力道之大让克莱恩的骨头都跟着咯吱作响。 哈鲁斯咧嘴露出嗜血冷笑。 “好吧，小虫子，该结束了。” 说着，他抓住克莱恩的肩膀狠狠往墙上一撞！ “轰！” 石墙顿时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克莱恩喉中一股甜猩味涌现。 他又疼又晕，只感觉有个冰冷且无法抗拒的东西扼住了自己的脖颈。 克莱恩举起拳头，奋力朝驼背的脸砸去，却不疼不痒。他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身体根本使不上劲。 但不管结果如何，他仍旧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 哈鲁斯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克莱恩： “很好，非常好……难得有人能看着我把他掐死。通常他们都看不见，真是可惜啊。” 感受到死亡近在咫尺，克莱恩再一次抬起手，却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才又朝驼背砸去。 他肺里仅剩的一点空气，艰难挤出一句话： “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想用什么诡计……来杀你吗？” 哈鲁斯只是咧嘴冷笑，不做回应。 “……嗯……那……那就是个好手段……” 第257章 王座 话音未落，他停顿的拳头再次朝哈鲁斯挥去。 哈鲁斯倒也不惧，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 而这一次，克莱恩手中却突然凝出一道幽幽剑芒，如同一截凝固的月光。 与所有的记忆具现都不同，这把幽灵几乎是瞬间凝聚成型。 直插哈鲁斯太阳穴，深深没入其脑袋！转眼间，两人就已分出生死。 驼背原先狞笑的嘴角僵住了。 他双眼圆睁，呆滞的眼神逐渐失焦，变得空洞，那只死死掐住克莱恩脖子的手，力道也渐渐松弛。 随即，整个人仿佛断线的木偶般噗通倒地，空洞的双眼不肯闭上，茫然地瞪着虚空。 克莱恩双膝跪地，放声大口喘气。 “……你这……” 半晌后，他撑着墙勉强站起来，俯视那具再无声息的尸体，恨意、胜利与厌恶混杂在眼底。 “死……去地狱陪你那什么‘主’吧！” 旋即，他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嘶哑道： “我说过不想用诡计，可从没说过不会用，下辈子注意点，蠢货。” …… 克莱恩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抹去脸上的血，痛得直皱眉。 就在此时，整座古老城堡微微震颤，走廊天花板上落下些许灰尘。 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后视线重新落回到哈鲁斯那扭曲倒伏的尸体上，神色平静地从对方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 尸体自然不会在意。 他把布条紧紧缠在额头，阻止鲜血再流进眼睛，然后轻声叹息，召唤出符文来查看自己当前的状况。 暗影碎片：[956/1000] “啧，真是不公平……” 与哈鲁斯的这场战斗，是他在遗忘海岸经历过最为艰难的几场战斗之一，但付出巨大代价后所得到的，却仅仅是区区一枚暗影碎片。 这也正是影子天赋令人无奈的特性之一，它完全不区分人类与梦魇怪物。 在它看来，哈鲁斯不过是一头没觉醒的第一类野兽罢了。 ……或许这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杀人这种事，果然很不划算。” 克莱恩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王座大厅的方向，那里正爆发着惨烈至极的群战，而且仍在持续。 数百个被怒火和杀戮欲望逼得疯狂的人类，他们个个身怀天赋能力，破坏力更是惊人。 再算上那几只形态狰狞的回响，克莱恩光是想象此刻大厅里的场景，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王座大厅里，每秒消逝的生命都必然不计其数。 城堡的成员、露菲斯的追随者，还有今日所有不幸身处遗忘海岸的人，都在成批倒下。 光明城堡的大厅里，血流成河……这就是凯西几个月前的原话，她看到的那一切都在一一应验，这也是克莱恩一直所不愿面对的场景。 露菲斯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野心从来都不是要统治这座绝望之城。从冈劳格手中夺取这座古堡的控制权，也不过是她实现更高目标的手段之一。 而她真正的目标，一直在那座猩红尖塔之中—— 那里栖息着遗忘海岸的至暗噩梦，缔造这一切的源头，“猩红恐怖”。 从这个角度看，眼下这场厮杀毫无意义。 数百条人命、无数记忆，以及她打开传送门所需的所有潜在力量，全都在此刻这场混战中被无谓消耗。 但，她会做这样的傻事吗？” 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其他人并不受克莱恩独特天赋所带来的暗影碎片限制。 对于他们来说，一旦在战斗中击杀对手，便能吸收对方积累的大部分晶核力量。 虽然有不少会被浪费，但余下的也足以令他们实力更上一个层次。 猩红尖塔不是靠炮灰和人命就能征服的地方。 露菲斯所需要的，究竟是成千名羸弱的梦想家，还是数百名实力强悍的精锐强者？” 如果是这样，那此刻在光明城堡上演的这场惨剧便不是无谓消耗。 这更像是一场汰弱留强的整合。 克莱恩叹息一声，站起身，从识海中召出残夜，扭动着手臂。 是时候回到那片修罗场了。 …… 最终，大厅那场厮杀有近两百人丧生。哪怕如此惨重的伤亡，可这场战斗却以平局收场。 而造成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是那三个人相互之间难以决出胜负，露菲斯、铁斋和杰玛。 无论是谁，对上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毫无胜算。 就连卡斯特也不例外，那家伙凭借他杀出来的声望以及高贵的出身，被许多人视作绝望之城最顶尖的战力。 他与猎人首领杰玛交锋时，幽绿色的中式长剑数次刺进杰玛的心脏。 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杰玛在遭受这样的重创后，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仅仅不过半息时间，那处伤口就神奇地愈合了，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卡斯特的剑根本伤不了杰玛，这情形就好似他在拿剑劈砍水流一般。 杰玛的天赋使他几近不死，而其狡猾战术与强横实力则令他成为死神的化身。 铁斋同样可怕。他的能力与寒冷和冰相关，不仅能让皮肤固若冰岩，还能削弱敌人，致使对方动作迟缓僵硬。 他的天赋甚至连露菲斯的火焰都能部分压制。 后来，随着死亡人数飙升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三人才分别下令各自麾下的人撤退。 日落之际，光明城堡的新领主依旧不曾显现，整座古堡被三股势力瓜分割据—— 三个最有资格觊觎白色王座的人，各自领导着自己麾下的队伍，陷入了鏖战。 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一派，集结了最多战士，也拥有最为丰富的记忆武装，是由铁斋与侍女首领西山结盟而成。 守卫军与侍女会携手，形成一股令其他两派不敢公然叫板的势力。 他们牢牢占据城堡北部与西部的重要区域，那些地形最为有利、防守极其牢固的地段。 第二股势力则由杰玛与工匠首领奇多统御。虽然他们的人数最少，但却最令人忌惮。 这些人可都是猎人，是绝望之城最富经验、最为强悍的梦想家。 他们所掌控的区域不大，却至关重要，控制着城堡内唯一可靠的食物与水源。 最后一股势力由露菲斯一个人统领。她掌控着南部区域，这里是城堡主城门的所在，同时她还控制着外城。 先前大厅血战时，有不少城堡的人逃到了外城聚居地，希望能得到庇护。 可他们很快就明白，整座绝望之城都不再有安全可言。 冈劳格一死，所有的秩序荡然无存。 没人外出狩猎获取食物，没人驻守城墙抵御怪物，也没人出面去制止在无序的黑暗中滋生的犯罪与暴力。 这些都不会改变，除非有人能登上那白色王座，取代昔日冈劳格的位置。 而那场围绕着王权的血腥争夺战，已然拉开帷幕。 第258章 藩王 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光明城堡逐渐沦为一片黑暗之地，处处充斥着前所未有的阴霾与混乱。 曾经华丽辉煌的城堡内部，如今四处架起粗陋的障碍物，三座临时修筑的“碉堡”各据一方，背后分别站着不同势力。 除却这几座据点以外，其余地方便是三不管地带，任何人只要敢踏足其中，往往就等同于送死。 那些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弥漫着死寂与血腥，横陈的尸体随处可见，阴暗角落偶尔还蹲伏着几个亡命之徒。 冈劳格的统治虽然残酷，但毕竟还能将人心勉强压制，而如今秩序崩坏，越来越多人选择放纵内心最深处的黑暗肆意释放。 不过，这些丧心病狂的匪徒也只是城堡如今诸多威胁中最不起眼的一撮。 要是碰上其他势力的巡逻队或战斗小组，都还好说，可要是碰上守卫军，那才是真的自寻死路。 那帮守卫，他们见人就杀，还常会用一些令人发指的手段折磨、虐杀对方。 猎人阵营和露菲斯的追随者同样危险，但他们至少不会无缘无故、毫无缘由就痛下死手。 冈劳格死后，城堡中死伤无数，残存的人又忙于争夺地盘或纯粹释放杀戮欲望，再无暇顾及城堡的防守。 就这样，历经数年的平静后，怪物再一次染指光明城堡。 之后，三方势力联手对城堡内的怪物掀起一场清剿，虽然杀了大部分，但也有一些怪物成功藏进城堡深处，甚至还筑起了巢。 至于城堡里究竟还剩多少怪物，这恐怕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这股无形的恐惧让无数人晚上睡不着觉。 后来，又有各种惊悚谣言在城堡里疯传，一桩比一桩离奇恐怖。 人们谈论最多的，是一个被称为“血魔领主”的怪物。 据说它游荡在城堡最昏暗的走廊里，专门猎杀人类，尖牙撕开人的脖子，将血液吸食殆尽，只留下一具干尸。 甚至有人怀疑，那根本就是早先身死的冈劳格化作的怪物，前来找他的仇人索命。 克莱恩起初对这些传言半信半疑，直到他在一次巡逻中，亲眼看见一具全身血液都被抽干的守卫尸体。 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恐惧攀上心头，他太清楚嗜血花意味着什么。 冈劳格诈尸的念头一起，他心里陡然一哆嗦。 不过随后又冷静下来，冈劳格的尸体早在那场厮杀中撕得粉碎，他不可能诈尸。 那如果不是冈劳格在游荡吸食人血，吸血的这个怪物究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近来，城堡里的怪事层出不穷，令人不安的传闻也越传越盛。 且不说三股势力之间的小规模冲突接连不断，就连人也总会莫名其妙地死掉，死状格外诡异、渗人。 如今，整座城堡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三股势力的据点还能勉强自保。 至于城外的聚居地，那儿早已变为废墟。 起初，露菲斯曾想在那儿为不愿参战的人搭建一片庇护所，但敌人很快就用血淋淋的现实给她上了一课——在这种时候分散兵力，只会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 自那以后，她所有的追随者，无论自愿与否，纷纷退守城堡南部，与她手底下的战斗人员合编到一起。 然而，即便两周过去，局势依旧僵持不下。 三方势力相互厮杀，谁都想打破眼前的僵局，却迟迟无人能如愿。 伴随时间推移，人们都隐约感到，这种微妙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终有一天会出现动摇一切的变数。 …… 一个傍晚，克莱恩端着一碗寥寥可数、微薄的配给，坐在据点大厅里的一只木箱子上。 这东西乏味量还少，他也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与他相距不远处，同属露菲斯麾下的两个人也在埋头吃饭，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克莱恩正觉得无聊，索性开始留意他们的闲话。 “听说了没？王座厅附近又发现一具守卫的尸体，据说又是被‘血魔领主’吸干的。” “那群守卫挨宰也没啥可惜的，不过那玩意是真渗人，光是想想我就觉得今晚又睡不着了。” “那倒也是。话说，我其实最怕的还不是那家伙。” 说话这人原先住在聚居地，看向他同伴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疑惑。 后者几周前还在给城堡里的人交贡金，如今却成了同阵营的伙伴。 “哦？那你还怕什么？”聚居地的汉子问道。 “哈鲁斯啊，那。鬼知道他躲哪去了？老子要是还会做梦的话，估计每晚都得梦见那驼背几次。” “……你没听说吗？”汉子有些诧异。 “听说什么？”城堡那人一脸茫然。 “他早死了。”那汉子补充道。 交贡金的家伙惊得瞪大了眼，而克莱恩则背过身去，拼命忍住嘴边的一丝笑意。 “啊！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大战结束后，在王座后面那条暗道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听说是有人……赤手空拳把他活活打死，反正我是听他们这么说的。”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其中一人才开口道： “那得是什么人，居然能空手打死那个驼背？” 那聚居地出身的汉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皱眉嘟囔： “问题就在这儿。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你自己也看到了，那些厉害的强者他们全都在王座厅里厮杀。可谁也没说自己干了这事儿。就连露菲斯大人似乎也……啧，越想越吓人。” “……见鬼，这下我更害怕了。哈鲁斯已经够了，城堡里居然还有人轻易就能杀了他，而且还一直藏在暗处。跟你一聊，我现在浑身发凉。” 聚居地男子点点头，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克莱恩： “嘿……你是叫克莱恩吧？听说你是露菲斯大人的侦查员？你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 克莱恩想了想，决定照实回答： “要说除了我之外，毕竟我也是战场上数得着的狠角色，那就是凯西有机会。她本来就看不见，刚好能无视那家伙的天赋。” 那汉子显然是误会了，生气地瞪他： “别这样，兄弟。吹吹牛我能理解，可你这么说好像是在嘲笑凯西小姐，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吧。” 克莱恩忙摆手道歉： “抱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没找好措辞。好了，不跟你们多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他跳下木箱子，径直朝势力据点的那堆临时路障走去。 那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提醒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天快黑了啊！” 只见克莱恩回头咧嘴一笑： “去猎杀个大家伙。放心吧，我之前在废墟里待过三个月呢。今天不会出事儿的……” 聚居地的汉子猛地将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喝斥： “把刚才那话收回去！你是不是疯了？” 克莱恩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样子： “疯吗？没有啊。嗯……虽然我之前确实有点不正常，但现在可好得很。” 那汉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摇头：“行吧，反正别自己咒自己。至少，你该有件像样的记忆防身吧？” 对露菲斯麾下的人而言，装备一直是块心病。 大半人手头都没有记忆护甲或武器，只能东拼西凑，拿一些简陋的铁片或木棍来凑合上阵。 也正因此，他们在对抗守卫与猎人时往往吃尽苦头。 另一个之前还得交贡金的家伙闻言，忍不住拍了拍同伴的肩，轻叹一声： “你这说啥呢？他可是露菲斯大人手底下的亲信之一，还能没记忆装备？”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手里那把临时打磨出的简陋长剑，神情多了几分黯然。 他们二人都装备了“黑爪”，那只尖塔信使的利爪制作的兵器。爪根用皮革缠紧，稍加打磨后就成了弧形的利刃，勉强可当刀用。 尖塔信使可是一头恶魔，这些爪子算得上是顶级材料。“黑爪”暂且勉强也算把好武器，可比起真正的记忆，终究差了不少。 聚居地的汉子咧了咧嘴： “没错，操！我能有这‘黑爪’已经不错了，但要是我们人手都有像样的记忆武器……那些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逐个收割我们了。” 克莱恩听了这话，神情复杂，却笑着点头： “不错，一件好记忆，确实能改变许多事情。” 话到这里，他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收敛。 ……但这救不了你们的命。” 在他看来，这些人其实都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就算装备再好也难逃厄运。 想着这些，他翻过那堆杂物路障，没再回头。 虽说他没有过多表示，但那两人提到的问题确实存在：记忆匮乏，这是个迫在眉睫的大麻烦。 克莱恩在阴影中穿行，越走越深，直入这座古老城堡的腹地。 光明城堡巍峨庞大，四通八达的走廊幽暗曲折。 有的稍微好辨认，有的则杂乱无章，塔楼与高空桥梁纵横交错，地牢黑暗幽深，危机四伏。 这些走廊里，人性阴暗面在此处显露无遗，无论是潜伏的巡逻队还是杀意炽盛的亡命徒，都可能在下个拐角跳出来。 这里不仅潜伏着人类势力，更盘踞着许多远比人类可怕的诡异怪物。 偶尔还会传出若有若无的怪声，在空荡的石质走廊里回荡，让克莱恩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第259章 猎杀大家伙 克莱恩不止一次地避开了守卫军与猎人巡逻队，让他们走在前面。 可等他再跟上去时，经常便能见到还冒着热气的尸体。 他心中暗暗懊悔，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就该把那群全宰了。 大约半小时后，克莱恩穿过城堡主楼下的一条幽暗走廊，脚步格外谨慎。 就在即将转过拐角时，他耳边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斗声。 克莱恩轻啧一声：“真是麻烦。” 犹豫片刻，他还是转过拐角，看见了一幕如今在城堡里司空见惯的场景： 一个人正想要杀死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守卫，他正把另一个瘦弱的身影摁在墙上，包覆铁甲的双手死死掐住对方脖子。 地上滚落一盏摔碎灯罩的油灯，火光昏暗，映得两人扭打的影子狰狞莫测。 守卫脸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正不断往外渗血。他面目狰狞，似狂怒又似兴奋，而被他掐住脖子的人，脸色已经青紫。 那是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黑发棕眼，此刻眼底只剩下痛楚与绝望。 眼看她快要失去意识，一只手忽然自阴影里伸出，握着一截月光在守卫的喉头轻轻一划。 鲜血喷溅，守卫喉头只剩一声“咕嘟”，好似冲破水面的泡泡，整个人慢慢软倒。 年轻女子踉跄几步，拼命吸气，双手抚住淤青的脖颈，这才勉强止住颤抖。 等缓过气，她小心抬起头，看到一个肤色苍白、身形修长的青年。 他脸上稚气未脱，却有着一双漆黑而富有奇特魅力的眼睛。 此时，他正神色淡然地望向倒地的守卫，一边用袖口擦拭上的血迹。 那青年神情平静得令人心惊，既没有丝毫杀了人的恐惧或嫌恶，也没有任何杀戮带来的愉悦，就好像他刚才不过做了件极普通的事。 青年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你是……艾琳，对吧？” 克莱恩上下打量着她，确定她身体没有大碍。对于艾琳他并不陌生，还在城堡时就有所耳闻。 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在城堡里经营着唯一的赌场，那时，她是少数能够不必为下周贡金而发愁的人之一。 赌场的存在让不少人趋之若鹜，却也因此为她招来不少人的怨恨。 许多输红了眼的人，难免就会把账算在这个娇小老板的头上。 艾琳轻轻点头。她平日里总是眼波狡黠，此刻却满是压抑的恐惧。 克莱恩收起月光，语气颇为随和：“认识一下，我叫克莱恩。” 艾琳看了他好半晌，才低声问： “你……是‘空幻之星’露菲斯麾下的人？” 他皱了皱眉。 “我谁也不归属，我只属于我自己。不过，现在算是和露菲斯一起行动，可以说她是我的雇主，大概吧。” 艾琳低头想了想，随即用礼貌而温和的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总之，克莱恩，谢谢你救了我。那我先走了？” 谁知克莱恩却笑着拦住她： “哦，抱歉，但我可没说让你走。恕我直言，你得留下来。” 艾琳瞥了眼地上那具守卫的尸体，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是错觉吗？她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疯狂的味道。 “啊，早说嘛！你说要我留下，那我肯定留下。我很乐意，只是……克莱恩，你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克莱恩挠了挠后脑勺，略作停顿： “我正好想说呢，是这样，我在找一个‘大家伙’。我觉得你兴许能帮上忙……” 克莱恩盯着艾琳，心里暗自高兴，这回总算不用仰视别人了。 却见她的目光一直往走廊深处乱飘，分明在琢磨要是拔腿就跑，有没有机会摆脱眼前这个青年。 事实摆在眼前，她的机会几乎为零。 艾琳重重叹了口气，皱着眉看向克莱恩。她格外严肃的神色落在那张小巧的脸蛋上，竟透着几分滑稽。 “你叫克莱恩，对吧？听着，大哥……呃，不，大佬。你刚才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会记着。可我一个弱女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帮你狩猎的人吧？要不，你还是找那些身强力壮的大块头……” 说着说着，她忽然一瞪眼，神色警觉： “你……你不会是想拿我当诱饵吧？” 克莱恩笑了笑： “别吓自己，我可没那打算。只是这次的目标很特殊，得需要你帮忙才行。顺便提一嘴……我也不是碰巧撞见你，其实早就盯着你有一阵子了。” 听到这话，艾琳脸色一白：“这样啊……可我真的不是什么战士，很遗憾，狩猎这种事我帮不上你什么忙的。要不，你还是……” 克莱恩却只是摇头： “别紧张，艾琳。我这次想找的‘大家伙’，其实是你一位老熟人。那胖子叫罗格，他就是我的目标。而且，我也清楚他是你藏起来的。对吧，所以……” 艾琳听得一脸莫名，拔高了声音： “啊！罗格？就是经营记忆市场的那个人？我为什么会知道他的下落？我连见都没见过他，怎么可能还把他藏起来……” 她连续眨了几下眼，声音透着迟疑： “克莱恩，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翻了个白眼，无奈叹气： “行了，我是真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你往这里看。”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影子。 艾琳低下头看了一眼，谁知那影子竟仿佛活过来般，转头朝她挥手。 “这……这什么东西？！” 克莱恩双手抱在胸前，慢条斯理地说： “这家伙是我的影子，也是我最得力的帮手。它能离开我四处溜达，再把看到的事情全部告诉我。昨天，它可把你看得一清二楚。要不你猜一下它昨天都看到了什么？” 艾琳脸上血色尽退，愣愣地盯着那团会动的影子。 而影子也在恶狠狠回瞪她，脸上似乎还露出几分鄙夷。 “所以……你也别再装作不知道了，直接带我去找他。” 艾琳咬牙看向克莱恩，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后冷声问： “你找他干什么？” 克莱恩挑了挑眉：“还能干什么？那家伙身上可背着上百件记忆，你说我想要什么？” 艾琳一听，狠狠攥紧拳头：“他是我朋友，我不会——” 克莱恩摆手打断她：“别急着激动。我又没说要杀他，真想动手的话，我早对你下手了。别忘了，我的影子可是盯了你好久，也去过你常去的地方。” 这一次，克莱恩只是在吓唬艾琳，但他几乎能肯定她藏着罗格。 不然，每隔几天她偷偷拿走那么多食物，明显不是她这样娇小的身体能吃下的。 可她具体住哪儿，罗格被藏在哪儿，他还真不知道。 那片区域是守卫军盘踞的地带，而对于可能碰上西山的地方，克莱恩向来是敬而远之，他才不想冒险让影子闯进去。 艾琳怔了半晌，才颤声问：“你真不打算伤害我们？” 克莱恩露出一个自以为最和善、诚恳的笑容，可艾琳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我不会害你们，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因为我是这世界上最诚实的人，甚至两个世界里最诚实的人……” …… 几小时后，光明城堡某条昏暗的走廊里，三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潜行。 为首的，依旧是那个穿着黑色皮甲、肤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中间是身形娇小的艾琳，眸中总透着一丝狡黠；最后面则是一个身材魁梧、肚腩圆滚的胖子，他正是罗格。 也因为他，三人潜行的所有努力几乎成了笑话。他每迈一步都沉重得很，哪里藏得住踪迹？ 临近下一处拐角，克莱恩无奈叹息一声，示意身后两人停下。 “前面有守卫在巡逻，先等一会儿。” 罗格和艾琳对望一眼，面面相觑。这两人光是站在一起，那画面就颇具喜感，一个肥得像座肉山，一个娇小如同孩子。 克莱恩摇了摇头，随后召出蓝色玻璃瓶，喝了几口水，又递给两人。 “说起来，罗格，你怎么躲到这种犄角旮旯，不见人影？” 胖子闷闷地看着克莱恩，苦笑道： “还能为什么？这城堡一乱，人人都想从我这儿搞记忆啊。” 克莱恩眉头微皱，继而问道： “可记忆市场不是归那帮守卫管吗？你怎么不去投奔铁斋或者杰玛？” 罗格两手一摊，做了个鬼脸。 “我对铁斋那家伙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冈劳格一死，他现在跟条疯狗一样。至于杰玛……我们关系其实还算不错，但那个叫奇多的丫头……呃，以前因为商业纠纷，我骂过她几句。谁成想她后来居然当上副官？我这也是没办法，毕竟她和杰玛的关系，你懂我意思吧。” 克莱恩微微一怔，转而问：“那露菲斯那边呢？” 艾琳闻言，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据说她那边的人不太待见我们这些城堡里的住户。而且罗格原本还算守卫体系，所以……我们有点无处可去。” 克莱恩沉默下来，他心里也明白，露菲斯掌控的势力内部，确实有不少人对城堡出身的人很是不满。 而就算有露菲斯和她的团队尽力维护，可毕竟人手有限，不可能顾得上每一处。 “嗯，确实有那么几个爱惹事的。但你们应该没事，直接说是和我一起的就行。” 说完，他顿了顿，又有点心虚地补上一句： “呃，不过最好别说是跟我……他们大半人估计都不知道我是谁。你们就说是夜莺的朋友，万一夜莺问起你们怎么拿他当挡箭牌，你们再说是我让你们这么说的。” 罗格和艾琳对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丝欣喜。 “老兄凯伊还活着？那可太好了！”罗格顿时咧嘴大笑起来。 艾琳眼中也浮现起一抹期待：“你一开始要是说认识夜莺，我们哪里会纠结这么久！” 克莱恩瞧着这俩人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喂，差不多行了，都收收口水吧。” 他心里却直犯嘀咕，早知道这样，哪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劝罗格乖乖跟过来？” 要是带着凯伊那家伙一起过来，让他对罗格笑一笑，恐怕这胖子立马就答应了。太不公平了……” 正琢磨着，克莱恩神色倏地一变，猛地偏头看向某处，整个人僵住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按理说，一分钟前就该从他影子附近经过的那批守卫，直到现在都迟迟没有出现…… 第260章 转机 克莱恩抬起手，示意艾琳和罗格保持安静。 随即，他皱眉示意影子沿着昏暗的走廊前行，寻找那几个守卫的踪迹。 “他们应该不在附近……要是有动静，我早听见了。”他嘀咕着。 那群到底去哪儿了？” 不久，克莱恩的影子找到了他们。 三名守卫躺在他们前面大约百步远的地方，恰好在一个拐角后面。 这个位置，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明显偏离了原本的巡逻路线。 他们已经死了。 两具尸体的头骨被砸得粉碎。记忆护甲也已崩解，克莱恩判断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砸破了他们脑袋。 只能确定一点，必然是极其锋利的东西，他最后一次见到守卫时，他们还带着头盔。 第三具尸体状况则更为凄惨。 那人的喉咙似乎是被尖利牙齿给撕开，伤口之深几乎将头颅与身体割离。 这样的伤口，会有大片鲜血洒在地上才对，而实际情况却是，地面的血迹异常稀少。 尸体的颜色格外苍白，看不到一丝血色，就像被抽干了全身每一滴血。 见鬼……”克莱恩总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他的影子细致地观察四周，但并没有发现其他痕迹，现场只留下那三具尸体。 艾琳和罗格紧张地望着克莱恩，几分钟的沉默后，克莱恩终于稍显放松，示意他们继续跟上。 “发生什么了？”艾琳问道。 克莱恩稍作犹豫，平静地说道：“血魔刚刚来过这里。” 两人脸色大变，眼睛瞪得滚圆。 “那个恶魔？！那我们赶紧逃啊？！”罗格惊慌失措。 克莱恩回望向他俩，语气尽量平和： “放心，它已经走了。” 但内心深处，克莱恩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一只能够杀掉三名守卫的怪物，或许不值得他恐惧。 但这只怪物居然能绕过他的影子，悄无声息就将三人屠戮，且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这才是最令他担忧的地方。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要走的路必须得经过那三具守卫尸体，克莱恩只能暗暗提高警惕。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艾琳和罗格脸色瞬间苍白，守卫的尸体在他们眼前更加渗人、惨烈。 克莱恩微皱眉头，艾琳和罗格脸色一阵发白，勉强压下胃里面的翻腾。 “真是…这些可怜的家伙们……”艾琳轻声说道。 克莱恩没有接话，他四下打量着周围，脸上露出一丝沉思。 他想找到些影子遗漏的线索，至少也要大致了解这个血魔领主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 一番细致观察下，现场除了三具尸体外，整个走廊空无一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其他东西经过这里。 “嘿，克莱恩？我们能不能快点离开？你好像对这些事不怎么在意，可是……我……我看罗格已经吓得快不行了。你想啊，万一他吓晕过去摔倒了，说不定整座城堡都听得见……” 克莱恩沉吟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他忽然注意到血泊中有东西在反光。 之前没有光芒映照到这个小物件上，以至于影子都没有察觉它的存在。 他蹲下身子，伸手捡起了那块带血的金属，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夹在他手指间的，是一枚造型精巧的银色耳环，形似绽放的花朵。 手艺挺精致，但它看起来不像记忆饰品……只是个普通首饰。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克莱恩眉头深深皱起，视线停驻在耳环上。 良久，他站起身，背对死状诡异的三具尸体，径直离开。 “我们走吧……” …… 不多时，他们来到露菲斯势力的边界防线。 站岗的猎人看到克莱恩带着两个陌生人回来，虽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直接放行。 艾琳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们不盘查一下我们吗？万一我们是间谍呢？” 站岗的两人相视一眼，随后其中一人说道： “平时我们会盘查，但你们是克莱恩带过来的人。” 艾琳轻笑，目光流转，挑眉问道：“哦？这么说他在这儿威望还挺高？” 两人愣了一下，脸色莫名有些怪异，尴尬地咳嗽几声： “呃……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跟他搭话，那个……比较头疼。” 克莱恩愣住，愤愤地瞪他，一脸委屈： “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守卫赶忙摆手摇头：“不不，我没别的意思。对了，瞧我这记性，我还要去巡逻防线，就先失陪了。” 说完，他匆忙离开。 我之前是不是骗了他什么？记得好像把他靴子给赚了？” 克莱恩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带着艾琳和罗格往里走去，去找露菲斯。 她独自待在宽敞的房间里。露菲斯坐在地上，把自己裹进白色斗篷，目光空洞地望着墙面。 她一直以来都给人一种高冷、难以接近的感觉，但如今她的表情好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淡，近乎呆滞。 那双引人注目的灰色眼眸也不再是沉静，而是透着一股近乎空洞的冷意。 这些天，她几乎都是这种状态。 这情况，就连克莱恩也始终找不出缘由，最后也只能归咎于她之前过度使用天赋，身体或许还没恢复过来吧……” 他清了清嗓子，引起她的注意，然后指了指身旁的大胖子和小女孩： “嘿，露菲斯，我带了两个人过来。” 她略微偏了偏头，沉默着，没有回应。 克莱恩微笑着：“你还记得艾琳吧。她就是你之前代为挑战安德尔的那个姑娘。然后，你给他砍了头。” 说完，他看向艾琳，眼睛微微眯起。 娇小女子赶紧弯腰道谢： “哦，是的！谢谢您，露菲斯大人。那家伙真的很讨人厌。” 露菲斯缓慢地点了点头，语气近乎麻木地回应： “……不客气。” 接着，她转头看向罗格，就连眸中的好奇与打量都被空洞所取代。 “……你是谁？” 克莱恩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叫罗格，是个很特别的人。你看……他核心里可收藏着上百件记忆呢。” 说着，他踮起脚拍了拍罗格的肩膀，又道：“……是这样，他会帮我们解决武器问题。” ……… 自从露菲斯的势力一举控制了记忆市场，光明城堡内的战斗愈发频繁与血腥。 各方势力的冲突日益加剧，人与人之间的厮杀几乎没有停歇。 城堡的地面不断被鲜血浸染，从先前的暗红过渡至如今的深褐，隐隐还透出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黑色。 哪怕杀到如此地步，局势依然没有出现决出胜负的契机。 露菲斯从来都身处最前线，率领她的战士，手持银色长剑，屠戮所有胆敢挡路的人。 她的出现往往带来死亡，意味着会血流成河。 前不久，她还亲自与铁斋交手过一次，战斗惨烈异常，但最终仍没有分出胜负。 距离冈劳格驾崩、旧秩序彻底崩坏已过去两周半，城堡里食物短缺的问题愈加严重。 越来越多怪物也趁机潜入城堡，形势已经在慢慢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而在幻觉中，这一切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内战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抹去一个又一个人类的未来。 而那些能自始至终活下来的战士，他们也在血与火中锤炼、蜕变，逼迫自己去适应这场血腥，但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末日已经在不远处观望。 而他们也想要自己角逐传送门的机会能比别人多一点，反抗那该死的命运！去你嘛的魔咒！ 直到有一天，局势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活着的人们无不意识到，末日的钟声已经敲响。 新的领主即将登临王座，而这位领主将不会是最为高贵或最强大的那位。 它将是最为残忍冷血的那个。 这个消息是在深夜突然传入露菲斯的房间，消息的来源是那些派进其他势力的探子带回来的。 他们陆续回来了大半，带回的消息令所有人愣了好半天。 城堡守卫军悄然发动了对杰玛与奇多联手防守的据点的全面进攻。 猎人们在这场战斗中惨败，损失惨重。失去了保护后，几乎所有工匠都被守卫军俘虏，奇多也在混乱中被铁斋亲手杀死。 奇多死后，杰玛和余下的猎人不得不选择撤退。 一众探子汇报完毕后，整个据点陷入了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该上演什么。 由守卫军与侍女会组成的联军，已经是三股势力中最强的力量。 如今，他们掌控了城堡大部分区域，工匠也完全落入他们的手中。 在这种形势下，露菲斯这一边近乎是在对抗整座城堡的力量。 最多不过几天时间，守卫军一旦休整恢复，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们。 在沉默中，露菲斯环顾四周，看着自己追随者们苍白的面容，沉默许久后，她低声说道： “坚持住，我们会赢的。” 可这一次，她的话语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安慰。没有人看到了希望，只有一种无言的压抑。 经过一个漫长、不眠的夜晚，突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据点。 他是猎人领袖——杰玛。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子此时面色苍白，衣甲破碎，满身是血，整个人如同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竟有几分暮气沉沉。 他不再是那个总是面带微笑、温文尔雅的男人，只带着浓重疲惫与压抑的愁云，出现在据点防线处。 “我要见你，露菲斯。”杰玛的声音沙哑低沉，显然一夜未眠，已是筋疲力尽。 露菲斯走到他面前时，杰玛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直接开口： “我愿意为你提供我手下的战士，协助你与铁斋的决战。” 露菲斯微微倾头，语气冷淡地问道： “那你之前的野心呢？你不是一直想成为下一任领主吗？” 杰玛沉默了许久，那曾在他眼中燃烧过的火焰早已熄灭。终于，他开口说道： “我没想过要做领主。这是奇多的愿望。那个杂……” 他停下来，平复自己的呼吸，再开口时，话语中只剩下落寞。 “她死了，我也不在乎那个王座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哀伤。但随即，愤怒的火焰再次从他眼底燃起，仿佛不灭的怒焰。 “我只要求一件事，铁斋必须死。如果你答应我杀了他，我和我的猎人们愿意一直追随你，直到最后。” 露菲斯沉默片刻，思考着杰玛的话，等她开口时，声音不咸不淡： “把你的手下先带过来。我们还有食物，先让他们吃饱，准备好明天的战斗。”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笼罩在阴影中，宛如一位俯瞰众生的神祇。 杰玛注视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喊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露菲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平静地回应： “明天，我会杀了铁斋。” …… 第二天，清晨时分。天边才刚刚绽出一抹灰白，空气是早晨独有的清冷味道。 黑白交界处，淡淡的幽蓝色装满城堡。到处都不见一个暗哨，就连巡逻队也不知所踪。 所有人都默默聚在一起，手中握紧各式各样的武器，向王座大厅进发。 露菲斯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是黑白相间的星光军团护甲。 她的胸甲上，刻着七颗闪亮的星星，冷冽肃杀的气息几近让空气凝固。 王座大厅依旧与三周前一样。 那时，剩下的人已经将死去同伴的尸体收集起来，准备为他们举行葬礼，但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依然被血迹染黑。 铁斋和守卫军早已在大厅内等候。 铁斋沉着脸，端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大厅。他手中握着一把钢刺狰狞的重锤，锤头上滴着鲜血。 克莱恩站在一旁，冷眼打量着两边人马。 全面突袭猎人据点，守卫军虽是大胜，却也损失惨重。 不过，他们依然有近百人存活。而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实力远超露菲斯一方。 何况他们现在还得到了工匠的支持，利用各种工具、武器弄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发明，实力还能更进一步。 这些工匠就站在守卫军旁边，有的被捆绑在一起，有的则是被威胁服从。 面对守卫的恐喝，他们大部分面容苍白、眼中流露出惊恐，有的身上还在渗血。 从他们的站位来看，铁斋显然是打算将这些可怜的家伙当作挡箭牌，抵挡露菲斯的第一波攻势。 侍女也在大厅里，静静地站在守卫身后。 这些曾负责城堡日常事务的年轻女子，如今也被迫拿起武器，成为一股力量。 之前，她们没有参与冈劳格死后爆发的那场群架，人数几乎没有损失，仍旧在一百人左右。 她们的领袖西山，也站在台阶下，背对王座。 克莱恩目光与她相遇的瞬间，一股寒意陡然从心底升起。 他无法解释为什么，眼前这个既美丽又神秘的女人，会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恐惧感。 从人数上看，露菲斯一方似乎占了上风。 她的队伍足有三百多人，几乎全是幸存下来的贫民，再加上几十个后来招募的人手与十几个追随的猎人。 但这群人当中，能真正与守卫对抗的，恐怕只有其中一半左右的战士，其余人在各方面与守卫相比还欠缺较大。 遗忘海岸上，这几乎就是全部的人，堪堪不到六百。 其他人，他们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噩梦。 今天，遗忘海岸的新一任领主将登临他的王座，而生死，早有注定。 …… 大厅里，两股势力隔空对峙，彼此间只相隔一片被红与黑亵渎的空地。 空气中弥漫的沉默，杀意与恐惧交错，只要稍有火星，就能彻底引爆。 克莱恩挤出人群，站到了队伍最前面，他目光复杂地打量对面全副武装的守卫。 和城堡守卫相比，露菲斯的麾下几乎没有任何优势。 除了人头数看上去稍多些，再无其他可倚仗，或许他们可以拿更多的人命去填补敌人的刀刃。 即便在场双方全是普通人，也难以凭借人数优势去撼动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 而在场所有人全是梦想家，实力的差距往往会更大。 可就算这样，克莱恩也不觉得露菲斯会输。她总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何况在顶尖战力上，双方的情况恰恰反了过来。 守卫军整体实力占优，但他们没有露菲斯，也没有艾菲、卡斯特、杰玛这样的人助战，更没有克莱恩自己。 就顶尖强者而言，守卫那边也只有两个人真正能让克莱恩忌惮。 西山与铁斋。 这场战斗最终的胜负，只取决于他们这几个伪神谕者。 相较于弱者间的厮杀，他们这群强者才是决定胜局的关键。 克莱恩对此深信不疑，露菲斯会赢。 而他真正忧虑的，是这场胜利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 在这片遗忘的海岸，没人能逃脱这场宿命。 战事一旦开启，势必会打到一方被彻底剿灭，才会停下。 绝境之中，所有人都会疯狂反扑，就像走投无路的老鼠那样拼死挣扎。 那时，鲜血只会溅得更远，杀戮只会更为惨烈。 克莱恩正思索之时，铁斋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般。 巨汉忽然低沉地笑了笑，脸上挂着血腥的笑容，扫视着大厅中密集的人群。 那家伙……看样子还真挺期待这场屠杀？” 铁斋巡视的目光停在露菲斯身上，咧嘴冷笑： “露菲斯啊，空幻之星……啧啧，我们又见面……你旁边那人是谁？老朋友杰玛！好好好！不错，你还真会给我省事，都把他带这里来了。省得我还要在城堡到处搜寻这只老鼠。” 说完，他从瑰丽王座上起身，那柄滴血的狼牙棒扛在肩上，暗色火焰在他眼中腾起。 他走下台阶，语气逐渐森然：“你们是不是送死来了，露菲斯？” 她终于抬眸，目光空洞地凝望他。 “……不，我是来杀你的。” 铁斋仰天大笑，一脚踏上大理石地面，走到西山身边，脸上带着凶狂笑意。 两人并肩而立，一人宛如被冰封的凶兽，一人文雅沉静，却一样令人胆寒。 铁斋的皮肤泛起淡淡青色，空气骤然有些刺骨，丝丝冰晶雪花在他周围飞舞。 西山身姿优雅，容貌精致，可眉梢眼梢无不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身着一件简约却尽显高贵的酒红色长裙，颈间戴着繁复的银饰，腕上也各有一只银镯。 而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不是冷艳高贵的气质，也不是绝美的容颜，而是灰蒙蒙的肌肤。 那种灰，如同阴霾积聚的云层般暗沉，却又光洁无暇，将人的好奇和恐惧一同勾起。 她与露菲斯一样，是被自身天赋改变过外貌的梦想家。 但在她身上，这种变化尤为显著，赋予她一种异域风情、撩人心炫，又带着几分非人类的悚然。 西山的美蕴含诡谲的魅力，让人心生向往，也让人生出深深的惧意。 铁斋走近时，她默默召出自己的武器，神情冷漠地扫视聚居地众人。 许多人被她冰冷的视线盯得脊背发寒，不由自主地转开目光。 片刻后，她手中浮现出一柄样式优美的战锤，锤头一侧形似鸟喙，透着凶戾气息。 “杀我？你不是试过了吗？”铁斋讥笑道，“上回交手，我才刚热身也不知道是谁夹着尾巴就逃了。今天就能换个结果？凭什么，人？” 露菲斯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面对他的嘲弄，神色不见一丝波澜。 铁斋晃了晃脑袋，不屑冷哼： “看看你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老子早就想撕烂你这张脸了。丫头，今天我会教教你怎么跪地求饶。还有这个烂摊子，也该一并收拾了。” 他身后的守卫也跟着起哄讥笑，纷纷召出武器，毫不掩饰对聚居地那帮人的轻蔑与杀意。 聚居地的人则咬紧牙关，缓缓收拢队形，随时准备冲锋。 露菲斯握住银色长剑，语气终于泛起一丝冷意：“……那就试试。”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滞。流逝的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铁斋狞笑着踏前一步，张口正要掀起这场杀戮。 西山紧跟其后，悄然移步，准备随他行动…… 她悄无声息地抡起战锤，鸟喙般的锤头猛地砸向铁斋后脑！ 同时，侍女们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袭她们身前的守卫。 她们袖口中滑出的不是记忆，只是钢叉、骨刺或黑曜石之类。 电光火石间，纷纷守卫咽喉、心脏或眼窝，完全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惨叫声接连响起，鲜血再一次喷洒在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窒息的血腥味。 不过十数秒，近百名守卫便死伤殆尽。 他们甚至连武器都没抬起，便带着惊恐和不甘，永远倒在血泊中。 铁斋还没死透，哪怕后脑勺开裂，他依旧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怒火扭曲了他的脸。 他口中发出痛苦而混乱的咆哮，血大片淌出。 大厅中数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震惊、迷惑与不解。 露菲斯迈步穿过满地的尸体与血迹，走到奄奄一息的铁斋面前。 西山仍站在铁斋身后，朝露菲斯微微欠身： “露菲斯大人。” 克莱恩盯住她那柄染血的战锤，上面还粘着碎裂的骨渣。 这时，他突然恍然，低声惊呼：“那……不就是石匠用的锤子……” 原来，西山手里握着的，正是记载中修筑绝望之城高墙的那位工匠，那尊石巨人雕像代表的碎片记忆。 日光碎片或者叫太阳碎片。 露菲斯对西山微微颔首： “干得好。” 原来，一直在城堡内替她做内应的，正是这位身份神秘的侍女会领袖。 她转而看向铁斋，他胸口和脑后鲜血直流，活不了太久。 她的灰色眼眸中不见丝毫情绪，片刻后，淡淡开口道： “我说过，来杀你。” 伴随话音落下，露菲斯抬起银色长剑，刺入铁斋的心脏。 巨汉的身躯一颤，旋即再无声息。 露菲斯拔出长剑，闭上双眼，用剑身支撑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 王座之争，就此落幕。 光明城堡，终于迎来它新的主人。 第262章 生日礼物 守卫军覆灭后，露菲斯一方的核心成员聚集在大厅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 屋外，传来一阵阵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响，那些守卫的尸体被搜刮一空，所有有价值的物品都被一件件取走，最后拖到外面丢弃，避免引来成群饥饿的怪物。 曾经辉煌一时、威风凛凛的城堡守卫军，从这片土地上永远消失了。 从每个人脸上都不难看出，似乎没人知道露菲斯与西山之间结成的联盟，除非是凯西，她应该有所察觉。 当然，可没人敢直接去向他们的领袖打听这件事。 克莱恩倒是没有这样的顾虑，他目光带着一丝犀利与好奇，直直盯着露菲斯，问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和西山合作的？” 露菲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 “你离开后不久。” 她眼中有种异样的光芒闪过，“怎么？你很意外吗？” 克莱恩沉默少许，最后摇了摇头： “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搞清楚具体是谁而已。我还以为，要么你们的合作在冈劳格死后会破裂，要么利用你除掉冈劳格之后就翻脸不认。” 露菲斯轻轻一笑，冷冷说道： “她不会这么做。” 克莱恩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沉默下来，眼中同样泛起冷意，他低声问道： “那她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加入你的队伍？还要大费周折演这场好戏？”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回答，苦笑着说道： “其实我可以猜到。如果侍女直接加入我们，那我们的势力会过于强大，反而会迫使其他三个副官联合起来对抗我们，而不是继续内斗。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打一场大规模生死战，最后站着的那个人就是光杆领主，对吧？” 露菲斯抬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没错。” 这两个女人，不仅断了铁斋与杰玛结盟的可能，甚至在不折损一名人手的情况下，就把守卫军给连根拔除。这份手段，真是……阴险。” 就连克莱恩这样惯于耍手段的人，也不免在心底暗暗钦佩。 不过，他很快就皱起眉头，心中的疑问依然没有得到解释：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上次我们聊到你那个朋友，你说过她不能信任，唯一能信任的只是她所提供的情报。你怎么突然就转度了？又怎么确定她就一定会遵守约定？” 话音刚落，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从克莱恩背后传来，“或许，我可以解释一下。” 搞什么鬼？！”克莱恩被吓了一跳，猛然转身，只见那个魅力与恐惧相伴的女人正站在他面前。 近距离看，她身上的气质愈加吸引人，灰色肌肤在微光下显得柔和而神秘。 见鬼！她又是怎么摸到我后面的？这么大个人，影子愣是没有察觉。” 克莱恩心头一震，这种事情压根就不该发生…… 气质迷人的西山缓步走来，带着一点矜持轻轻行了一礼，声音温婉柔和： “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宋西山……” 一旁的卡斯特微微眯起眼睛，脸色骤然发生微妙变化。 克莱恩敏锐捕捉到他脸色的那一瞬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卡斯特那副表情，似乎意味着，这女人也是某个古老传承家族的后裔。 克莱恩打量着西山，用全新的眼光审视着她外表每一处细节。 从她身上简单华贵的酒红色天鹅绒长裙，到胸前那条精巧的银色项链。 她身上其实没有太多传承者的特征，也可以说不像是传承者，至少不像他见过的那些传承者。 不经意间，她外表的一个小细节却让克莱恩有些停顿—— 察觉到他的目光，西山礼貌地回以微笑。 她轻声开口：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宋氏家族的直系。我是由家族族长亲自抚养长大，就像许多因为魔咒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一样，我也是。所以，我的责任与愿望，就是回到现实世界，报答这份恩情。” 西山低下了头，稍稍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整理思绪： “我知道，你们或许没有理由信任我的为人，但至少可以相信一点，我与你们在目标上是一致的。我追随冈劳格，是因为只有他能给遗忘海岸所有人提供生存的机会。我如今追随露菲斯，是因为只有她能给我们带来逃离遗忘海岸的希望。这是我坚信的信念，也是我为之奋斗的目标。毕竟，她是残刃的女儿。” 大家没有任何商量，纷纷把目光投向凯伊。 凯伊尴尬地咳嗽了下，小声说道： “嗯……是的，西山说的都是真的，她非常真诚。” 艾菲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西山，漫不经心道：“那…欢迎加入吧？” 随后其他成员也纷纷表示了欢迎，克莱恩则最后一个开口。 不过，等轮到他时，他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情回应，而是一味选择了沉默。屋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克莱恩扫视一圈在场的其他人。 露菲斯、凯西、艾菲、卡斯特、凯伊、西山……加上他自己。 总共七个人。 轻叹一声后，他终于看向西山，语气有些压抑： “欢迎。” 西山回以温和的笑容。 克莱恩顿了顿，他目光快速扫过西山侧脸，犹豫片刻后，突然说道： “哦，对了，差点忘了。我捡到了一样东西，好像是你掉的。” 说着，他举起一只手。 在他摊开的手掌上，赫然躺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耳环，其中一侧还沾染一点血迹。 西山的目光在耳环上停留片刻，随后，她嘴角勾起，露出一个甜美而灿烂的笑容。 她的眼神如晨曦般清澈，注视着克莱恩，声音温婉动听： “谢谢……你是克莱恩吧？我还以为它丢了呢。” 说完，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 后面几天时间，一切事情的发展都超乎寻常地迅猛。 露菲斯成为了光明城堡的新一任领主，过程中没有举行任何盛大仪式，也没有发表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 没有人对她的地位提出质疑，仿佛这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而事实也同样如此。 不过，克莱恩倒也发觉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露菲斯竟然一次也没有坐过大厅中那尊白色王座。 每当需要举行大型集会时，她总是坐在通往王座的最后一阶台阶上。仿佛在刻意表明，光明城堡并不属于她，亦或许，她并不属于光明城堡。 起初，克莱恩以为露菲斯会立刻指挥众人进攻猩红尖塔，但关于这件事，她却始终只字未提。 当他问及接下来的打算时，她也只做出简短回应，一切先等到冬至之后再决定。 反正，也不过延后几天而已。于是，在这段时间里，所有幸存的人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忙碌。 如今，绝望之城的人口已经只剩下五百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遗忘海岸的人类数量几乎锐减一半。 外城聚居地早已完全废弃，哪怕是为了维持城堡的运转和防守，剩下的人手也已捉襟见肘。 即使如此，活下来的人依旧顽强维持着这片废土上的生存。 城堡走廊与大厅已经清理出来，发黑的血迹也已彻底清除。 溜进城堡的怪物也被逐一搜捕猎杀，防线上的缺口也一一找到并得以修复。 露菲斯手下的人接替了曾经覆灭的守卫，成为新的城堡守卫，守护这座要塞，抵御外来威胁入侵。 狩猎队伍重新组建，时隔多日，再次深入城市废墟。城堡原本的猎人加上聚居地新加入的猎人，在艾菲与杰玛的带领下再次联手行动。 食物供应恢复，安全也逐渐得到保障。 这一切的变革，固然有近半人倒下，也在许多人灵魂上刻下无法磨灭的创伤，但生活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在表面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暗流涌动，事态远比人们所见的要复杂得多。 而这一切的根源，却在于露菲斯和她的黎明王冠。 借助神器般的碎片记忆，绝望之城的人类如今能够以更小的代价去猎杀怪物，甚至敢于挑战那些曾经统治废墟的次顶级掠食者，恶魔。 可并非所有的恶魔都能轻易击败，个体力量的弱小，代价也往往极其惨重。 而凭借多年积累的经验，猎人们总能挑选出那些合适目标、尽可能降低风险的怪物。 那些曾让人心生恐惧、甚至避之不及的怪物，如今正逐一追踪猎杀。 时至今日，尽管人类依然远非绝望之城最强的存在，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最弱的一方。 露菲斯借助猎杀恶魔，稳步达成了她的多个目标。 她不仅开始为城堡中的每一个人积累记忆、晶核，还将其中不少高阶记忆分发给他们，使其增强实力。 稀缺无比的三阶记忆，如今也在逐渐增多。 她和手底下的猎人还会带回大量灵魂晶核，露菲斯不仅没有成为剥削者，反而是以一种近乎反常的方式，将这些记忆和晶核分发给城堡中的每一个人，仿佛命运之轮正在倒转。 这样的讽刺也让人不得不感叹，领主在向她的子民们进贡，而不是反过来。 这也让她在城堡中的威信与尊崇日益高涨。 借由这些猎杀，露菲斯希望所有人都能学会团队协作，在面对强敌时，仍能齐心协力，战胜那些远比他们强大的敌人。 在凯西的指挥下，工匠们也忙得不可开交。 以往，他们既负责维持城堡里的日常生活，也负责为冈劳格的人手提供装备。 如今他们的任务，不再是为普通生活提供物资，而是为即将来临的战争做好准备，制造那些在战斗中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 工匠们正在忙碌的几个大型项目里面，克莱恩对其中一些了解甚少，都是露菲斯亲自交代给他们的任务。 他猜测，这些东西一定会在那场终章之战中派上用场。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冬至如期而至。 这一天，正是一年前，克莱恩踏上遗忘海岸的日子。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不真实的感触，让他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在这里坚持了这么久。 尽管是一年，但又好像，一年的时间不足以涵盖这一切。 恍若一生，甚至好几辈子那么漫长。 而就在这一年的今天，克莱恩迎来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 回忆起去年生日时的情景，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淡淡笑意。 那时，还算是陌生人的凯西，却意外地祝他“生日快乐”。 而他也曾憧憬过，以一名神谕者的身份，等到下一个生日时，自己或许就能躺着，喝上一杯加了很多牛奶和糖的咖啡，庆祝这一年来的成长。 只可惜，那些梦想终究是没法实现…… 黄昏之塔，一间空旷大厅里，克莱恩独自一人迎接着属于自己的十九岁。 他正专注于练习影子舞步，汗水顺着他稍显消瘦的身体滑落。 这些日子，他感觉自己离突破越来越近了。再稍微努力一点，他就能彻底掌握天赋传承的第一阶段。 至于圣遗物，那几乎已经触手可及。 这一天，他还意外收到了来自魔咒的生日礼物。 那熟悉的低语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你的幽影已经进化】 第263章 开始了 将剑收回，克莱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静立片刻。 窗外，远处猩红尖塔的塔轴若隐若现，黎明的微光正一点点为它染上殷红。 他嘴角浮现一抹轻笑。 “哎呀，谢谢你，魔咒。这份生日礼物，真是意外的惊喜。” 他低声自语，召出一个蓝色玻璃瓶，贪婪地喝了几口清甜的凉水，随后盘腿坐下，深吸了几口气。 “来看看……” 他稍微放下内心的重负，沉入灵魂识海。 那片静谧的黑色世界里，走过一排排静止的影子。 曾经，这里只有寥寥数道影子，如今却汇聚了数百个，让他前行时犹如被众多冷寂目光注视。 其中不乏一些形貌恐怖、气息压迫的怪物，仅是与它们的目光交汇，就足以让意志薄弱的人发疯。 山王、黑骑士、尖塔信使……死气沉沉地伫立在平静水面上。 当中也有几道人类身影，哈鲁斯在其中、哈珀也在，但克莱恩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身上。 站到暗影核心下面，他轻叹一声，唤出符文。 姓名：[黑日、克莱恩] 真名：[失落于光明] 等阶：[梦者] 暗影核心：[休眠] 暗影碎片：[977/1000] 只剩微不足道的一点就能凑满一千。 如果克莱恩想这么做，他大可以抛开顾虑，提前突破这一千枚碎片。 然而，面对迫在眼前的猩红尖塔之行，他心头充满了警觉。 他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时间更应该用来巩固和完善已经掌握的力量，而不是冒险去觊觎新的力量。 特别是处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如果贸然涉足未知领域，导致的任何后果都是他不愿承担的。 话虽如此，可他内心也颇为犹豫，做出这一决定，实则并不轻松。 他叹息一声，又往下看： 记忆：[银铃]、[傀儡的裹尸布]、[残夜碎片]、[鹦鹉石]、[枯影荆棘]、[无尽之泉]、[噬血花]、[月之碎片]、[织者面具] 回响：— 幽影… 读到那组新符文，克莱恩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噙着笑意。 [魔纹大理石石圣] 大理石？还真……恰如其人。” 也不浪费时间，他从核心深处召出自己的幽影。 漆黑火焰盘旋翻卷，石圣从火焰中一步踏出，站到他面前。 她延续着一贯的冷漠与高傲，透着淡淡疏离。 克莱恩却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次的她，与过去相比，变化极为显著。她的身形比以前更加高大，威势更盛许多。 那副造型优雅流畅、花岗岩雕琢而出的石甲，如今通体黑亮似黑曜石或玛瑙……就像他和凯伊曾在罗格那买下的那件黑玛瑙石甲那般。 反观她的皮肤，光滑细腻，温润如古玉……从头盔面罩下露出的那部分是如此。 克莱恩真正惊讶的，却是那副石甲之下，构成石圣生命本质的空灵丝线。 那些丝线原本构成两个玄奥缥缈的锚点，似火焰般在她体内跳动，而现在竟多出了一簇锚点。 他盯着石圣愣神，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升阶了？” 克莱恩平复下情绪，再次召出符文，片刻后，心中的猜测被证实。 幽影：[魔纹大理石石圣] 幽影等阶：[三阶] 幽影层级：[觉醒] 幽影类别：[怪物] 恶魔！她现在已经是幽影恶魔了……” 幽影属性：【杀戮】、【坚毅】、【神性火花】 下面还多出一行之前没有的符文，让他欣喜不已。 幽影能力：【武器宗师】、【冥河武装】 克莱恩的心跳微微加速，那一刻，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的狂喜。 他一直知道石圣很特殊，却没想到她在进阶恶魔之时，便拥有了不止一个能力。 带着浓浓期待，克莱恩继续往下看。 【武器宗师】：大理石石圣能灵活驾驭任意武器类记忆。 【冥河武装】：大理石石圣的盔甲可嵌入一枚符咒类记忆，以继承其附魔加持。 他沉默少顷，再望向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怪物……不，不能再叫她怪物了。 得称她为恶魔，一个令人敬畏的恶魔。 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闭上眼，陶醉在这一刻的美好中。 “啊，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好日子……” 他的幽影不仅整体实力大增，还能随心所欲地更换武器，连符咒类记忆的附魔效果也能融入自身甲胄。 这赋予她的潜力几乎无限，只要能收集到合适的记忆，不同组合方式、灵活多变的战术制定，这些足可玩出千百种花样。 克莱恩苦笑着，轻轻摇头。 先前他想过，石圣似乎天生适合做统帅，率领一支军队所向披靡。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看法太小瞧她了，她自己就是那支无敌的军队。 …… 几小时后，小队核心成员再次齐聚先前石屋的屋顶上。 石屋依旧坐落于聚居地边缘，毗邻通往城堡的白色大理石石板路。 西山也在场，让克莱恩略有些不自在，却不曾表露分毫。 聚居地如今死气沉沉，再也看不到那些绝望、饥饿的年轻人四处徘徊；他们要么被保护在城堡高墙之后，要么已经提前结束了自己的噩梦。 只有他们七个人在这里。 大家聚在一起，前来为凯伊送行。 风度翩翩的大明星站在屋顶边缘，轻轻整理着自己的装备。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甲，外面套着一件带毛领的皮夹克，背后箭壶塞得满满当当，另有一个装水粮和各种补给的背包。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克莱恩只觉得心中一阵沉闷，仿佛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 凯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回过身，露出温暖的微笑： “大家真的不用担心，我也不是第一次深入迷宫了，不会有事的。” 没人回应，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的任务，格外艰难且至关重要。 凯伊需要独自一人离开绝望城，穿越那片广袤的遗忘海岸，寻找被魔咒带到这里的新一批可怜人。 这天正是冬至，现实世界中有成千上万的梦想家准备进入舱体，投身这处梦境世界。 克莱恩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 “记得，别带个跟你一样烦人的家伙回来。” 凯伊笑着耸肩：“……这可不敢保证。” 他说完，便向大家挥手告别。 “那……祝我好运吧！”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凯伊渐渐消失在远空中，化作一个微小的黑点，直至彻底消失在天际。 屋顶上，剩下的六人默默注视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身影，面色凝重。 他们的未来，很大程度取决于凯伊能在此行中获得什么发现。 不仅是他们的，还有所有被困在遗忘海岸，挣扎求生的人的未来。 ………… 在紧张的等待中，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克莱恩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之前的训练，心中时刻想着即将到来的挑战。 他有太多事情要做。 首先是战斗技巧的磨炼。 克莱恩的战斗风格在露菲斯的指点下逐渐成型，以灵活为主，同时结合了石圣稳重而扎实的打法，逐渐演变成了一套适应性的基础技法。 如今，他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的风格，并顺势适应身体极限的提升。 一些曾经无法完成的动作和技巧，现如今已经不再是难题，而面对极端战况时的应变能力，也需要重新审视和调整。 这一切，都需要付出无数时间精力，每一步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其次是影子舞步。 这方面，他依然处在逐渐成型的阶段。每次训练，他都觉得离将影子舞步的构想付诸实践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这一步，始终欠缺某种关键的东西。 他感觉到，自己只需再等那一刻——一瞬的灵感闪现，便能彻底领悟。 所有的训练，最终都是为了达到一种适应性，像影子一样，灵动、迅捷。 而当那最后的契机出现时，他必然能够彻底掌握。 每次训练后，肌肉都会发出剧烈酸痛的抗议，精神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还有一件事，远比这些都要重要。 他需要将自己的心智与灵魂锤炼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足以承受未来的任何冲击。 他必须达到那种心境清明、念头通达的地步，才可能在最终的决战中胜出。 但目前看来，这个目标依然遥不可及。 塑造完美的身心已经够难，然而，塑造完美的灵魂则更加不易，但这恰恰是他必须跨过的障碍。 就这样，六天时间悄然过去。 ——第七天，凯伊终于回来了。 那位离去时风度翩翩的大明星，如今略显憔悴，衣甲上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背后的箭袋空空如也，毛皮夹克上布满了浅浅的口子。 这段时间，克莱恩的影子一直在关注城堡上空的动静，凯伊的身影一进入视野，他便立刻察觉到了。 当克莱恩赶到露菲斯选定的会议室时，凯伊已经坐在壁炉旁，手中捧着一只粗糙的陶杯，正大口猛灌。 艾菲站在他旁边，把堆满食物的盘子塞到他手中。 看到克莱恩走进房间，凯伊强挤出一丝微笑，向他示意：“嗨，克莱恩。” 克莱恩走上前，轻拍他的肩膀，“嗨，凯伊，欢迎回来。” 接下来，没人再说话，大家沉默着等待，也给凯伊一点喘气的时间。 随后，凯西、卡斯特和西山陆续走进房间，简短地与凯伊打了个招呼。 最后，露菲斯也走了进来。 她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然后走到凯伊身边坐下。 稍作沉默，她直视凯伊的眼睛，问道： “多少人？” 凯伊的眼神暗淡下来，他沉默着。终于，他转过头，叹了口气，声音颓然： “……没有，一个都没有。” 这句话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让在场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我搜遍了迷宫，想找到有人来过的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既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连一根新鲜的骨头都没找到。魔咒…今年没把任何人送到这个鬼地方来。” 明年也不会有，跟我想的一样。”克莱恩心中暗自叹息，有时候犯错也挺好。 十五年前，魔咒曾将七名梦想家送到遗忘海岸。 次年，人数翻倍，之后越来越多。 后来，每年冬至之后，总会有数百名梦想家陆续抵达绝望之城…… 直到去年，只有四个人——克莱恩、露菲斯、凯西和卡斯特。 另外三人在迷宫中丧生，没能抵达绝望城。 基于此，城堡的人提出了一个理论，认为魔咒每年送到这里的梦想家数量遵循某种周期。 如果他们的猜测没错，那么至少应该有十四名梦想家在一周前出现在迷宫中。 但克莱恩从没信过这个理论。 他认为，四个人从来就不是新周期的，他们注定会是最后一批人。 魔咒给予遗忘海岸所有人的最后机会。 现在，他知道自己没错。 露菲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壁炉中跳跃的火焰上，没有言语。 众人安静等候，等待她做出决定。 终于，露菲斯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让大家集合到王座大厅。我有话要说。” 她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过火焰。 卡斯特微微躬身，随后离开了房间。 艾菲扫了一眼露菲斯，欲言又止，干脆也跟了上去。 其他人也都相继离开。 克莱恩最后一个离开，他的心像鼓点般怦怦直跳，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空气中。 一切，开始了！” 第264章 枷锁 五百人静默伫立在古老的城堡大厅里。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下，光影交错在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仿佛也因为这束光变得清新而灵动。 几周前的血腥屠杀早已没有痕迹。 尸体被清理，血迹也早已彻底洗净，地面上的大理石依旧洁白，窗外的阳光洒下，耀眼夺目。 可那段记忆却不会消失，如同烙印般深深留在每个人心底。 通往白色王座的台阶上，坐着一位银发年轻女子。 她白皙的面庞透着疏离，宛如冰雪雕塑般一动不动，灰色的眼眸深邃而沉静。 数百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她，沉默中，所有的焦虑和期望都汇聚在她身上，仿佛她的每句话都能决定他们的未来。 露菲斯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在宏伟的大厅中回响，带着一丝冰冷： “七天前，我派遣了几个人深入迷宫，去寻找那些同我们一样被送到这片诅咒之地的年轻人。你们都认识夜莺，他也是其中一员。他为此花了七天时间，却什么也没找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今年……没有人来。” 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窃语，混杂着困惑、恐惧和震惊的情绪。 克莱恩轻扫了一眼周围人的面庞，人们神色各异，疑惑、恐惧、惊愕交织。 但好在绝望的情绪并未蔓延开来。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地望向露菲斯，眼中依然燃烧着一线微弱的希望。 她是他们的救世主。只要空幻之星还与他们同在，他们就不会向绝望低头。 露菲斯没有理会那些希翼的目光，继续说道： “你们中的一些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你们不明白，我会解释。”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城堡的石墙，那些墙面上或许就刻画着她想要的答案。 她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庄重而压抑： “多年来，这座城堡一直是送往遗忘海岸的人的庇护所。你们中的一些人曾享受过它提供的保护，而另一些人则在它的阴影下勉强活着。但如果没有光明城堡，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生存。它为我们挡住了来自绝望之城的怪物，给予了我们暂时的安全。但这份安全，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她的语气渐渐凝重，仿佛每个字都在压迫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为了这座城堡，许多人丢失了自己的灵魂，还有更多人失去了生命。每年，都有数百人牺牲，光明城堡也因此才得以存在。而每年，又会有数百人被送来，投进城堡的肚腹。” 克莱恩冷笑了一声，心中暗想，这座城堡被她描绘成了一个吞噬人命的怪物……倒是与那颗灵魂树有几分相似。 她的话语极为巧妙，虽不露声色，却在暗中影响着所有人的情绪。 克莱恩环视四周，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许多人因为她的话语而浑身一颤，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阴险。” 露菲斯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但这一切，不会再延续下去。今年，不会再有任何人来到绝望之城，未来，也不会再有任何人来了。 没有新的人员补充，我们所承受的损失将会逐渐加重，直到城墙上再也没有人能守卫，直到怪物攻破最后的防线，没有人再能保护这座大厅。最后的最后，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这个结局……” 她顿了顿，深沉地开口：“……无可避免。” 她的话犹如一记重击，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许多人脸色骤然苍白，眼睛瞪得滚圆，震惊与恐惧一瞬间写在了他们的脸上。 空幻之星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审判，撬开绝望的最后一枚棺材钉： “这只意味着，我们无法再待在光明城堡里。” 大厅内瞬间掀起一阵尖叫与喧嚣，恐惧与不信的情绪充斥在每个角落。 人们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最终只剩下三个问题在空中回荡：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要怎么救救自己？！” “救救我们吧，领主大人！” 克莱恩嘴角咧出一抹浅笑。 露菲斯依旧保持沉默，任由这些情绪在大厅中发酵。 突然，她的眼睛燃起了白色永恒之焰，神圣气息铺撒而出，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刀刃般锋利，洞穿人群： “但这不是我们的末日。很久以前，我曾向你们许下一个承诺。而今天，我会履行这个承诺。” 她猛地站起身，宛如一位肃穆又带着毁灭气息的神祇，高高在上，俯视着所有人。 “纵情燃烧的永恒之焰！必将带领你们脱离遗忘海岸的沉沦，跟随永恒之焰的指引，我将带领你们走出这片地狱！” 她眼中火焰的光芒，映照在数百人的眼眸里，仿佛他们的脸庞也因内心燃起的光亮而熠熠生辉。 她的话语把他们从深渊中拉起，又为他们点亮了一盏指引出路的灯塔。 那盏明灯散发着世间最的光芒。 那是希望。 露菲斯缓步走下台阶，她的声音经久不散，带着一种无可忽视的信念： “跟随我，我将带你们走出这片地狱。跟随我，我会带你们找到回家的路。但请牢记……” 她停下了脚步，久久没有说话。再次开口时，语气愈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 “前面的路将艰难漫长。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最后，弱者会死，强者也未必能活。那些活下来的人，将会与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但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们所有人保证……” 她走入人群，眼眸晕染着无畏的决心，看过每个人。 “跟随我……你们将永远不会是奴隶。” 克莱恩心头猛地一哆嗦，感觉这句话仿佛专门对他说的。 在场的每个人，或许都有类似的感觉。 她目光如炬，直视每个人的眼睛，看透他们的灵魂： “……不再是恐惧的奴隶，不再是命运的奴隶，不再是梦魇魔咒的奴隶。跟随我，无论生死，你们都将以人类的身份面对，而不是魔咒眼中的野兽。”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低下头，语气褪去激昂，只是平淡诉说着： “但我不会强迫任何人，永远不会。无论你们是选择跟随我，还是选择留下，都没有错。留下并不丢人。如果你们有不愿离开的，随时可以走出这个大厅。” 克莱恩环视四周，观望着人群的反应。 许多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迟疑与恐惧。 不是每个人都能被露菲斯的话语鼓舞。 也不是每个人都勇敢、坚强。 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抗争自己的命运而赌上一切，甚至有些人心底依然畏惧未知的未来。 ……但最终，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露菲斯轻轻叹息，目光穿透城堡的石墙，那里有座塔，猩红尖塔。 片刻后，她低声说道： “你们没有离开，我很欣慰。我理解你们的信念，正如我理解自己的信念一样。我们都有必须回到现实的理由，哪怕死在路上，我们的头骨也一定是传送门的方向。” 她转身面对所有人，冰冷的火焰再次点亮她苍白的面庞： “后天吧。那就定在后天……我们离开光明城堡。后天，我们将进军猩红尖塔！” ………… 待在城堡的最后一天，露菲斯带领一众人手，展开了最后一次狩猎。 队伍的成员紧随其后，克莱恩却依旧固执地拒绝与他们同行，独自一人走在队伍之外。 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毫无焦点地扫视着这片古老废墟，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想看。 杰玛和西山也在队伍中，此外还有十几个经验丰富的猎人。 这些人有的曾是城堡中的猎人，有的则是来自聚居地的幸存者。 但此时此刻，过去的身份早已不再重要。 他们现在，都只是领主麾下的猎人。 队伍行进中，杰玛缓步走近克莱恩，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克莱恩留意到，这个曾经谦和的男人，在铁斋死于露菲斯长剑之后，仿佛找到了内心的平静。而在平静中，偶尔却能看到他眼底总藏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克莱恩侧眼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似乎不太想与人深谈，但还是开口了： “怎么了？” 杰玛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问道： “你就是克莱恩吧？” 克莱恩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带着几分不羁： “没错，是我。” 杰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眼神微微一凝，接着继续打量着他。最后，他不失兴趣地问道： “我听说你有一段时间独自在这片废墟里待了几个月，这是真的？” 嗯，这倒不意外。克莱恩无奈地笑了笑，或许，他旁边这个男人的确是遗忘海岸上经验最为丰富的猎人之一。 杰玛也在这片废墟的街头巷角杀过无数怪物，才生存至今。他好奇这事，也是情理之中…… 克莱恩点了点头，语气散漫随意：“差不多，三个月多一点。” 杰玛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考虑什么。接着，他目光一转，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克莱恩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就是藏来藏去，杀来杀去。带点儿疯劲，再加上一些运气。” 杰玛轻笑了一声，眼中有些许认可的意味。“那倒也是，跟我想的差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前面的队伍，突然问道：“你知道今天我们要狩猎什么吗？” 克莱恩挑了挑眉，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她没告诉你？” 杰玛眼角微微一跳，眼神闪烁了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说过一遍。但……我不太相信。” 克莱恩轻轻一笑，转头望向远方的废墟，目光有些迷离，仿佛在回想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玩味： “嗯，让我猜一下，你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她疯了吧？怎么说呢……习惯就好。” 杰玛微微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目光凝重地望向远方： “可是……我们要怎么杀它？” 可怜的家伙……” 克莱恩瞥了他一眼，停顿片刻，低声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你对它了解的比我还多。” 至此，两人结束了这场对话。 第265章 燃烧的太阳 中午时分，队伍终于抵达城市的东边，站上那堵堪称奇迹的古老城墙。 站在城墙顶端，众人眺望远方，视线投向浩瀚的陨石坑和那座无头雕像。 雕像仅存的手臂依旧高高伸向天空，仿佛想要触及那片虚无的天穹。 他们的目标，就藏在雕像下方的地下洞窟中。 泥沼中，一截断裂的石手静静躺在那里。线条细腻优美，但满是污泥的表面让它显得沧桑破败。 数千年前，这只石手坠落时撞破了洞窟的穹顶，留下了通往亡灵之主老巢的裂口。 克莱恩抬头，目光落在那尊身姿飘逸的雕像上。 几个月前，他们曾通过裂缝狼狈逃出地下墓穴，而今天，却不得不再次深入这片险地。 这一次，目标直指盘踞在中央墓室里的暴君，亡灵之主。 按以往规律来看，这家伙极有可能藏着最后一件碎片记忆，星之碎片。 只是这头第五类暴君，克莱恩心中暗叹，忍不住扫了眼露菲斯。 虽然早已见识过她的本事，但他依然不明白，她究竟计划如何对付这样一个怪物。 围拢在裂口周围的人们探头向下张望，黑暗深邃，丝丝凉意自洞口升起。 露菲斯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克莱恩身上，开口道： “克莱恩，你的影子能去看看墓室的情况吗？” 他耸了耸肩，没有多说，影子自觉就从他脚下溜走，顺着泥沼一路爬向裂口。 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洞窟，沿着那只石手，摇头晃脑地往里窥探。 墓室的景象依旧，堆积的人类骨骸形成一座小山，静静横亘在宽敞墓室中央。 只是…… 无数红色藤蔓从骨堆中生长出来，一些细得如同发丝，一些又比人的躯干还粗壮。 藤蔓不止是盘绕在骨骸之间，更有一些已经穿透骨骼，从其中汲取养分。 亡灵之主的身躯深陷骨山之中。 与记忆中那个威风凛凛的暴君相比，此刻的它显得异常虚弱。 似乎遭遇了某种病态的侵蚀，力量被慢慢榨取，而身上的寄生藤蔓仍在不断啃噬它的生命力，将它拽向深渊。 克莱恩示意影子继续靠近，直到他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小木盒。 木盒已经打开，里面空无一物。正是露菲斯先前交给卡斯特的那只盒子。 据刀疤青年所说，那只盒子凭空出现在他枕头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西山的字迹。 而这盒子里的东西，这株被命名为“噬骨藤”的植物，正是奇多的最后一项杰作，也将是她的巅峰之作。 克莱恩撤回影子，抬头看向露菲斯，半晌后终于开口，话语却让杰玛微微有了反应。 “暴君被奇多的藤蔓感染得很严重，状态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 露菲斯微微点头，神情冷静如常： “一旦我们进入墓室，它必然会发起攻击。但它的力量已经大幅衰退。配合黎明碎片的加持，我们的武器只要能伤到它，就有机会彻底击杀它。” 她环视众人，看着围在雕像阴影中的每一张面孔，点了点头，率先朝裂口走去： “走吧。” …… 时隔小半年，克莱恩又一次要面对亡灵之主的怒火。 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事情远比之前预想的要轻松。 他一直在变强，而那个曾经无法战胜的怪物，如今却如此羸弱。 有黎明王冠加持记忆，曾经的石圣，如今也成长为觉醒恶魔。 今天，参与猎杀这只暴君的，可不仅仅是他们几个。 但这场战斗依然不会轻松，他们要面对的，是第五类暴君——亡灵之主。 墓室中，亡灵之主的庞大身躯依然散发着滔天的压迫感。 那堆骨山周围，猎人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它，连连躲避暴君伸出的骨节手臂，寻找反击的机会。 凯伊在空中飞来飞去，提供支援，迅速将伤员带离战场。 亡灵之主的攻击相较从前明显弱了太多，软绵无力。 艾菲和石圣撑着重盾顶在最前面，偶尔能勉强挡下几次攻势。 卡斯特的幽绿长剑也能在它骨头上砍出硕大豁口。 西山找准时机，一锤砸下，将暴君的一条骨臂给生生卸下。日之碎片每一次敲击，都让亡灵之主发出一阵阵痛苦的低吼。 露菲斯的光辉圣剑斩在暴君的身躯上，每一剑都带出一股发苦的焦糊味。 然而，即便亡灵之主的攻击不复从前那般凌厉，它依然是一个噩梦般的存在。 随着战斗的持续，队伍中不断有人负伤，甚至倒下。 漫长的鏖战后，亡灵之主身上的骨山终于崩塌、脱落。 它的核心显现出来，那是一团由无数头骨和凝固的血液组成的东西，透着十足惊恐、恶心、憎恶。 它垂死之际，克莱恩看到了核心里一只肥硕的白色蠕虫，蜷缩成球状。 就在这时，艾菲突然踏前一步，弓腰扭身。伴随着声嘶力竭的怒吼，她将手中的黄昏碎片猛然掷出！ 那面据说承载着苍穹之重的圆盾，带着刺耳尖啸，直奔暴君的核心。 巨大的冲击声震彻整个墓室，盾牌从暴君身后穿出，带起的血雾和碎骨，连同那条蠕虫一起在墓室中炸开。 嵌入墙体的盾牌滑落，砸在地上，震得石板地面砰裂，大片蛛网纹扩散。 那座尸骨堆成的骨山陷入停滞，随之轻微地震颤一下。 暴君的身躯开始崩塌，骨骸一块接一块地脱落，直至彻底瓦解，化为一堆死寂。 墓室内一片死寂，众人呆呆地望着艾菲，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欢呼，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艾菲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欣喜。她怔怔看向自己的双手，也不说话，似乎沉浸在某些回忆中。 克莱恩心中正纳闷，才忽然想起，艾菲曾经的狩猎小队，就是在这片地下墓穴中全数牺牲，骷髅军团、亦或眼前这头暴君。 艾菲别过头，躲避着众人的目光。 她缓缓举起一只手，紧握成拳，示意大家——碎片记忆已经到手。 星之碎片。 而这，也是最后一件。 ………… 击杀亡灵之主后，露菲斯唤出永恒之焰为侥幸生还的人疗伤。 当他们再度穿过地下墓穴时，原本以为会遭遇大批阴魂不散的骷髅军团，却只看见漆黑甬道中横七竖八散落的枯骨。 许多骨架已开始风化，逐渐崩解成齑粉。 或许，亡灵之主陨落的瞬间，也带走了它麾下所有不死怪物的“生命”。 从坍塌的灯塔残骸中走出后，这支疲惫却坚韧的队伍踏上归途。 他们将返回光明城堡，度过最后一夜。 次日清晨，便与这座绝望之城彻底告别。 …… 城堡最深处的一间昏暗房间里，七个人围着一张简陋木桌而坐。 克莱恩、露菲斯、凯西、卡斯特、艾菲、凯伊，以及西山，沉默地面对着桌面上摇曳微光的记忆灯笼。 城墙外的夜色深沉如墨，山脚废墟传来怪物断断续续的嘶吼，浪潮撞击城墙的轰鸣则带着漫长回音。 房间中，冷清的灯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或坚毅、或木然、或心事重重。 静默良久，没人开口，似乎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克莱恩打了个响亮的哈欠，打破了僵局。他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 “要不咱们快点儿？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行程，总有人想好好睡上一觉吧。” 他瞥了眼一旁的凯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耸耸肩： “不过从明天开始，每一天都不会轻松，所以，咱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直接开始吧。” 露菲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 “……就按你说的，开始吧。” 话音刚落，七人同时召出了各自的碎片记忆。 克莱恩手中出现了两件武器，一把古朴的黝黑太刀，和一截幽暗似鬼魅的月光短匕。 西山手中是一柄线条优雅的战锤，锤头带有狭长尖刺。 艾菲手持一杆斑驳的青铜长矛，另一只手则抓着那面苍穹圆盾。 而露菲斯头顶凝聚出一截金属头带，正中央镶嵌着一颗璀璨的宝石，散发着幽幽光辉。 七件碎片记忆，散发出各自独特的光晕： 黎明之碎片 青铜之碎片 黄昏之碎片 残夜之碎片 日光之碎片 月光之碎片 以及艾菲从亡灵之主那里夺来的最后一件星光之碎片，那是一件白色的短披风，晨雾般轻盈，在她肩后微微飘动。 大家都盯着自己手中的记忆，神色复杂，或惊叹、或怀疑，或不知所措。 沉默中，艾菲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略显干涩： “那个，然后呢？该怎么用它们？” 露菲斯皱了皱眉，略一思索，沉声说道： “……都靠近些。” 当七人齐聚一处时，异象突然显现。 克莱恩握着的两把武器微微发烫，残夜碎片与月光碎片都泛起朦胧、缥缈的光晕。 紧接着，其他碎片记忆也开始共鸣，虚幻的光芒在房间中交织，形成一张繁复光网。 七件碎片记忆缓缓升起，彼此的空灵丝线在半空中交错、融合，最终凝聚成七把泛着温润金属光泽的钥匙，每把钥匙上都刻有七颗细小星痕。 这是数千年前，七位传奇英雄立下誓言的具象化，是当年七位英雄用来封印大地深处吞噬一切的黑暗的誓言。 忽然，七把钥匙化作七道流光，分别飞向每个人的胸口。 克莱恩只觉那道流光冲入体内，化为一股滚烫的力量，随即融入暗影核心中。 随后，耳边响起了魔咒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你获得了誓约之钥」 这一刻，克莱恩遍体生寒，他对这个古老邪恶的誓言没半分好感，可又找不到拒绝的余地。 露菲斯看了看众人，沉默一瞬，轻声道：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 熹微晨光照亮了远方的地平线。 光明城堡那扇曾庇护、也曾吞噬无数人生命的厚重城门，最后一次为人类敞开。 数百人鱼贯而出，经过悬挂的颅骨，却无人再留意那些可怖的“装饰”。 这些日子以来的鲜血与牺牲，谁都不会忘记——哪怕摘走颅骨，也抹不去数不清的恨与痛。 走下高地，晨曦洒在废墟间，他们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拉长。 队伍所经之处，偶尔有怪物袭击，却转眼便被斩杀。 这些人并非手无寸铁的难民，而是一支由最精锐的梦想家们组成的队伍，或许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梦想家队伍。 他们一路劈开残垣断壁的阻碍，最终抵达了绝望之城的西侧边界。 当他们翻上古老的城墙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回望那座耸立在废墟中央的光明城堡，它的每一扇窗户此刻正涌出滚滚黑烟。 火光冲天而起，烈焰肆意吞噬白色石墙，炽热的高温甚至让坚硬的大理石崩裂融化。 塔楼崩塌，坠入翻滚的火海，整座城堡化为燃烧的废墟，仿佛被抛入了神明的熔炉中。 谁也没再开口。他们静静站着，看着熊熊烈火吞噬一切，燃烧的不仅是城堡，还有他们埋藏在心底的愤怒与痛苦。 烈火中，露菲斯的脸隐没在黎明光辉之后，她一言未发，只是静静伫立。 领主不曾下令放火烧毁，她甚至没有提过这样的想法，这是所有幸存者们共同做出的决定。 他们对这座在血与泪中庇护着他们的城堡怀着痛恨。 这里曾给过他们生存的机会，也让他们目睹或亲历无数黑暗与牺牲。 既然选择离开，那便让烈火漫天而起，将城堡彻底埋葬，把一切绝望与恐惧统统烧成灰烬。 这也很合适，整座绝望之城，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沦为废墟。 看着火舌掉最后一抹尖顶，轮廓在扭曲、崩塌，大火与浓烟令它熠熠生辉。 人群望着它，默默转身，背对那座燃烧着的太阳，朝地平线的尽头走去。 在那里，天际的尽头，那里有座接天连地的塔，它很高很高，是世界的中轴线。 第266章 天边有座塔 破晓时分，清冷的微光洒在荒芜的大地上。 远处，那座猩红尖塔像一柄通体淌血的巨刃，孤独耸立在迷宫边缘。 它像某位远古泰坦奋力刺向天穹的武器，却扎进了天地之间。 塔底层层叠叠的猩红珊瑚，犹如神祇的鲜血。 从尖塔基座蔓延开，吞噬着整片遗忘海岸。 塔身四周环绕着一片深黑色水域，构成一个巨大漩涡，波涛翻腾，诡谲至极。 明明太阳早已升起，海水却没有半点退潮的迹象。 漆黑水下隐隐有庞大黑影游动，仿佛某种亘古未见的巨兽在窥伺着一切，令人望而生畏。 克莱恩仰头凝望这座宏伟高塔，压迫感几乎让他难以呼吸，脸色煞白。 它离得越近，就愈发像是来自冥界的神祇，用猩红的怒火刺破苍穹，滔天怨念、邪性、杀戮、绝望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他实在难以相信，这样一座通天塔竟会是人类所建，更无法想象，数千年前，它曾是人类的希望与救赎。 克莱恩收回目光，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种难以名状的窒息感，随后转身看向身后的临时营地。 五百名年轻梦想家组成的远征军，历经整整一周的跋涉，才终于抵达此地。 从绝望之城到这里，他们一路上几乎未曾停歇。 途中见到位于绝望城和猩红尖塔之间的那尊无头领主雕像，也目睹了更多奇异恐怖的事物。 途中同样有人牺牲，但人数少于预期，或许是运气在这个时候选择了站到他们这边。 无论风雨多险，远征军都咬牙挺到了这一刻。 如今，大家在营地里忙碌着最后的准备。 破晓时分，看到猩红尖塔，就让许多人惶恐不安，但这也最终成了他们反抗命运的悲壮决心。 有人拿着抹布反复擦拭武器和护甲，甚至连一粒灰尘都不愿放过； 有人堆筑简陋的防御工事，为可能的突袭做好准备； 也有人虔诚地跪在地上，低声祈祷，祈求逝去的诸神能在这片遗忘的废土上赐予他们庇佑。 一群工匠围着一块的白色岩石，用粗糙的工具篆刻壁画，想要记录这段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晓的历史。 即使无人见证，那也没关系，他们坚信这些壁画存在的本身，足以证明他们是自己的英雄。 而在这忙碌的营地里，克莱恩却闲散无比。他倚着一块石头，眯着眼睛哼起一首妈妈交给他哄妹妹的歌谣。 克莱恩低头凝视着自己布满尘土的靴子，内心的痛苦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段痛苦的回忆，他早已尽力封存，但此刻依旧挥之不去。 算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露菲斯还没告诉他，这场终章之战中，他到底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但他也不是非得听从安排，他愿意为了自己的执念去向命运挥起屠刀，却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他人挥起的屠刀。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火堆旁的同伴身上，他们正聚在一起反复商讨作战计划。 今天，每个人似乎都格外严肃，甚至连说话时的手势都透着小心翼翼。 最终，计划敲定后，众人各自分头去指挥队伍，只剩露菲斯还坐在篝火旁，眼神深邃地凝视着跳跃的火焰。 克莱恩犹豫一瞬，还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跟着盯着火光出神。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奇怪吗？” 她微微偏转视线，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从初次见面到现在，露菲斯变了许多，但又似乎一切照旧。 她依旧沉稳自信，强大而永远向前走。她肌肤白皙细腻，银发在微光中清冷又华美。 只是近来，她眼眸中的空洞依旧存在，没有加深，可也始终不肯散去。 露菲斯侧过脸来，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淡淡说道：“你是指什么？” 克莱恩耸耸肩，嘴角牵出一抹略显嘲讽的笑意： “……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们会坐在这儿面对这样的场景，我一定会说他疯了。可现在，我们真的就坐在这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一切，就像一场即将落幕的戏剧一般。想想看，你、我，还有凯西……我们三个，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路。” 他语气沉稳，目光却越过火焰，望向远处的凯西。 她正站在工匠们旁边，低声交代着什么，手指轻轻搭在腰间静舞的剑柄上。 露菲斯垂下眼眸，点了点头：“没错，而现在，我们只需迈过最后一步。” 两人沉默下来，想象着这最后一步将会是何等的艰难，艰难到何种地步…… 克莱恩深吸口气：“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这几天你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我猜多半不是什么小事。” 露菲斯微微一笑，眸中有白色火焰闪烁： “只是件小事，非常小。”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尖塔，片刻后，她忽然低声说道：“……把手给我。” 克莱恩照做后，能感觉到她冰凉的掌心传来一股奇异能量，涌入他的核心。 等他召出符文查看时，心中已经隐隐明白——记忆列表上新增了一行符文： 【誓约之钥：7/7】 露菲斯早已集齐了另外五把钥匙，而此刻，她将所有钥匙全部托付给了克莱恩。 望着那座恍若魔窟的尖塔，她轻声道： “……我需要你，毁掉那片黑海。或者至少，把它驱散。” 克莱恩咧嘴一笑。 “真是件小事啊。” …… 太阳渐渐升起，尖塔周围的黑色漩涡稍稍收缩，露出几座从漩涡深处升起的红色珊瑚桥，宛如一座座恶意编织的锁链，将孤岛和遗忘海岸连接起来。 珊瑚桥上，无数怪物涌现。 食腐兽，骨镰食腐兽，甲壳恶魔，成群食肉蠕虫，分泌腐蚀性油脂的巨型蜈蚣，还有不断蠕动爬行的红色藤蔓。 也有骨骸凝成的怪诞骷髅，或是顶着坚硬岩石躯壳的怪形人身，张开的血盆大口满嘴锯齿獠牙。 有成群蝗虫，也有成群尸体，从伤口中冒出红色花朵，身披厚重铁甲的蜘蛛，有些甚至仅凭目光就能把猎物石化。 还有许多是克莱恩从未见过，甚至难以描述的异形生物。 它们不再相互吞噬或残杀，被猩红尖塔的力量奴役，心甘情愿地组成怪物洪流，跨越红色珊瑚桥，朝人类远征军扑来。 站在队伍后方的克莱恩，透过层层人影，能看出前排许多人都在颤抖，甚至有人已经吓得掉下了武器。 这时，艾菲宏亮的怒吼在人群中炸响： “都给我站稳了！孬种！谁敢跑，我就先宰了谁！” 她的威胁反倒给了众人一些心安，可这份安定只维持了片刻，就被怪物撕天裂地的嚎叫吞没。 那漫山遍野的怪物，带着滚滚杀意与腥臭扑面而来。 血战，即将开始。 第267章 天边有座塔，其二 猩红尖塔的外围，已经不再能看到任何珊瑚簇。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血色大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这片血色，是数千年前侵蚀遗忘海岸的诡异物质凝结而成，是“猩红恐怖”积攒数千年的怨毒与仇恨。 艾菲站在这片诡异的血色平原上，孤身迎向即将到来的兽潮。 她的身后，是数百名梦想家惊恐交加的眼神，死死盯着远方翻涌而来的洪流。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跨入这座尖塔的范围，就意味着背水一战。 可当真正见识到那铺天盖地的怪物时，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依然有许多人浑身颤抖，脸色惨白。 艾菲站在最前排的正中央，身材高挑的她此刻宛如一堵屹立在恐惧之海中的高墙。 晨曦的微光洒在她的古朴青铜战甲上，肩上白云与星光织成的披风微微飘扬，仿佛神话中走出的女武神。 她手握青铜与黄昏两件武器，目光沉着冷峻，带着从容与决然。 可实际上，她心里也乱成一团。 艾菲低下头，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头盔扣上。 头盔顶端竖着高高的蓝色马鬃羽冠，掩盖了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她在心里低声痛骂： 去你 她周围的人都在瑟瑟发抖。 有个蠢货手抖得厉害，把武器都弄掉了，甚至后退了几步，似乎在考虑逃跑。 艾菲的拳头在甲胄里微微收紧，就算是她也在考虑转头逃跑…… 她猛然怒目圆睁，一声怒喝在人群中炸开： “都给我站稳了！孬种！谁敢跑，我就先宰了谁！” 她的声音如雷霆般回荡，瞬间将众人从惶恐中震醒。 其实她也知道，根本无处可逃。 既然要战死，那就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被吓破胆的老鼠。 就像公主说的那样。她这人有时挺能瞎扯，但话糙理不糙。 “都给我准备好，孬种们！” 艾菲再次怒吼，话尾却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见鬼了。” 她举起长矛，目光扫向身边的卡斯特和杰玛。 曾几何时，她与隶属于冈劳格麾下的猎人们互相敌视，如今又并肩作战。 这多少有点荒诞，却也带来意外的安定感。 只是，即便是杰玛，曾经的猎人领袖，此刻脸上也隐约透着惧意。 要说谁能在这种场面下还若无其事，那大概就只有呆子了，艾菲下意识想到了他。 那家伙要么是疯得离谱，要么是蠢得要命……或者兼而有之……他似乎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畏惧。 可这会儿却不见他的踪影，想来又是躲在什么阴暗地方； 要么就是承担着什么疯狂至极、旁人根本无力插手的任务。 她竟有点想念这个小捣蛋鬼了。 不管怎样，她暗暗在心里祝他好运，也祝自己好运。 兽潮越来越近了。艾菲抬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高声喊道： “第一轮准备！” 她的命令很快被西山在第二排重复，随后在第三排由凯伊继续传达下去。 第一道防线整装待发，这些人将承担兽潮最猛烈凶险的第一轮冲击，在力竭时交由第二道防线顶上。 第三道防线则承担远程输出或人手支援，尽可能斩杀突破防线的怪物。 第一轮交锋，如果前线无法遏制住兽潮的冲势，防线一旦被撕开，一切都将不可挽回。 没有什么比挫掉这群畜生的锐气更重要。 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夜莺甜美的嗓音，他的声音真的很婉转动听，随之而来是绳索绞动的声音。 那些工匠打造的攻城巨弩能发射数米长的金属投枪，据说能破开任何怪物最厚重的甲壳…… 如果它们不是恶魔的话。 “嗖嗖嗖！” 伴随着破空的尖啸声，六根金属长矛同时射出，撕裂空气，直奔兽群前端。 各种颜色的血与甲壳、残肢立时飞溅一地。 她看见一只食腐兽被枭首，一只长矛洞穿血红螳螂，连带它身后几只同类一起钉死在地上。 可兽潮并未停滞半分，数量多得近乎无穷。 艾菲咬牙再次怒喝： “第二轮准备！” 这次，一阵箭雨伴随着杂物倾泻而下，灵魂力量凝成的魔法炸弹夹杂其中，火焰、风刃、冰凌等元素魔法相继出现。 烟尘与火光在兽潮中不断爆开，碎成块的残躯洋洋洒洒。 可怪物不为所动。它们愈发狰狞，眼中的狂怒、癫狂与嗜血愈发浓郁。 第二波箭雨袭来，又有六根巨弩长矛兽群，但效果依然不太理想。 这些并不能有效延缓兽潮的冲撞速度，它们此刻已经到了人类防线近前，无法再用远程手段阻挡。 “……”艾菲低声咒骂，随后向前跨步，将手中的青铜长矛掷出。 黎明碎片赋予的增益让长矛势如破竹，瞬间贯入一只食腐兽胸膛，带着鲜血刺入地面。 她身边的梦想家们也纷纷掷出自己的武器，怪物前排顿时倒下了一片。 就在这时，一道提前挖好的战壕发挥了作用。 最前排的数只怪物跌入其中，后面的怪物踏着它们的身体往前冲，但多少还是减缓了一点速度。 “给我——” 艾菲刚想继续下令，却见无数狰狞利爪和獠牙悍然撞上了人类防线！ 轰然一声，战线彻底交锋，血色与嘶吼填满了整个世界—— 世界只剩下杀戮的狂热。 ………… 艾菲死死顶住黄昏碎片，将全身的力量都压上去。 “呃啊——！” 她怒吼出声，肌肉在巨力冲撞下隐隐麻木，骨骼震颤得几乎要散架。 转瞬间，那足以将岩石碾成齑粉的冲击砸在盾面。 和克莱恩那个成了精的石头人不同，艾菲可实打实是血肉之躯。 可偏偏，她仿佛比大理石还要坚韧顽强。 她的双脚狠狠陷进血色地面，硬生生将这股力量转移出去，搓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电光火石间，她吼出一声低沉咆哮，硬扛着撞上来的骨镰食腐兽，生生将它逼退了半寸。 盾牌后，一抹寒光倏地刺出——青铜长矛贯透红黑条纹的甲壳，直达怪物内脏。 她猛力一扭长矛，绞断脊椎，旋即肩膀靠上黄昏碎片，把尸体从矛尖撞飞出去。 就在她甩开这倒霉玩意儿的同时，下一只怪物已扑面而来。 血盆大口中滴出黏腻的液体，眼眶里翻涌着癫狂与嗜血。 “真是……叫人心烦！” 周围，无数人类与怪物纠缠在一起，尸体横飞，涌动的鲜血与嘶吼充斥着整片大地。 爪子挥下、刀剑起落，血和碎骨夹杂一声声凄厉惨叫，鲜艳的血花在半空飞溅。 有人扛起铁蜘蛛，暴喝一声将它顶飞； 也有人被魔纹雕像的岩齿咬住脑袋，血肉模糊地倒下； 更有巨型蜈蚣缠住一名战士，上百只脚爪如毒针般钻进他快要融解的护甲，将其一点点撕碎…… 短短一瞬，艾菲的眼中掠过无数惨状，而下一秒，她已没有机会分神。 “顶住！都给我顶住，孬种们！” 她的怒吼震彻战场，宛如最后一道指引。 话音未落，一只螳螂般的怪物挥下镰刀。 艾菲猛然向前跨出一步，险险避过，顺势用盾缘狠狠砸上它的腿关节。 “咔嚓”一声，螳螂的细腿霎时断开，它的身躯失去平衡倒下。 而艾菲的长矛早已迎面刺出，将它的脑袋搅成一团猩红发白的浆糊。 还没等螳螂触地，艾菲猛转身迎向另一只扑过来的怪物。 盾牌传来的一连串重击让她手臂发麻，长矛刺入怪物的心脏，鲜血喷涌，带着炙热的腥味。 她的长矛再次探出，贯穿另一只飞跃而来的怪物心脏。 血花……” 长矛刚刺进长着小红花的怪物体内，她立马意识到麻烦：一旦花粉大量逸出，连她都有可能中招。 她赶紧屏住呼吸，一脚踹上怪物胸口，倒飞的肉傀儡撞上另一头迎面而来的怪物，当场爆出漫天红色粉尘。 艾菲耳边响起魔咒熟悉而阴冷的低语，她却无暇理会—— 右侧一道黑影晃动，她本能地挺矛刺去。 半途才惊觉对方好像是个人类，她仓促收力，矛尖堪堪停在一名战士的喉前。 “……”艾菲微微愣住，那是个刀疤脸的年轻人，恐惧在他眼中凝固。 然而下一瞬，一只钢甲恶魔悄然窜起，钢镰带着他的脑袋一起飞了出去。 “……！” 还不等她多想，身后传来剧烈撞击，一股尖锐的疼痛传遍背部。 她跄踉数步，盾牌随即横过来格挡。 匆匆一瞥，只见身上的青铜甲正冒着酸液腐蚀的白雾，但有黎明碎片的增益，金属纹理依旧完好。 艾菲稳住重心，想先挡下蜈蚣的第二轮攻势，却感觉脑后一沉—— 又有一只怪物窜到她背上，一口咬向她的颈侧。她感觉有血顺着脖子流到胸口。 “啊……滚下去！” 艾菲怒吼着将长矛捅入蜈蚣的嘴里，顺着它的身躯一路劈开，连带着内脏一同扯出。 她腾出右手，将背上妄图咬断她脖子的怪物抓起，用力掀翻到地，“轰”的一声砸碎血色地面。 她没有犹豫，一脚踏下，直接将它的头骨踩得稀烂。 还没喘口气，身边又冒出四五只饿狼般的怪物，目露血光地扑来。 黄昏碎片朝左边砸去，唤回飞出去的长矛，艾菲脸上浮现狰狞笑容。 脖子上的血不断滴落，她躲开一记凌厉挥的爪子，放声大笑： “想吃我？”艾菲嘶哑地低笑，“哈哈……就让本小姐先撕了你们吧！” 她身后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开始崩溃。无数尸体躺在血泊中，断肢与残骸填满了视野。 更多的战士在眨眼间被撕裂、吞噬，连惨叫声都瞬间湮没在兽潮的洪流中。 已经有太多人死去，就像晨露消失在太阳底下。 过于惨烈的场景让许多人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愿去理解。 最前线的战士，拥有最强横的天赋，最顶级的记忆。 然而，即便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第一道防线依旧勉强维持，拖住了怪物的狂潮。 每位倒下的梦想家都带走了数倍的敌人，他们用血肉筑起了这座屏障。 随着兽潮的减缓，幸存者们开始向三位领袖聚拢——艾菲、杰玛、卡斯特。 三人并肩而立，宛如一座无可跨越的天堑，手中的碎片记忆闪耀着刺目光辉，为战士们指引方向，构建新一轮战阵。 任何漏网的怪物再冲过去，也会遇上西山率领的第二道防线。 而在后方，射手与工匠操控着攻城器械，巨矛与箭雨从未间断，不断倾泻在兽潮之中。 战场深处，是他们以血与火堆砌的防线。 噩梦的惨叫与人类的怒吼交织，鲜血浇灌的土地上，奏响着一首生命的悲歌…… 第268章 天边有座塔，其三 “都给我站稳了！孬种！谁敢跑，我就先宰了谁！” 艾菲炸雷般的吼声震得凯伊耳膜生疼，他猛一偏头避开扑面腥风，也不再看那黑压压的兽群。 低头时，才惊觉自己握弓的手微微颤抖。 他握紧成拳，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然对箭矢的准头肯定会有影响。 那可不行。 但眼下这场景，叫人该怎么冷静？” 乌泱泱的怪物成群冲来，随便拎出一头，都不是他们这些梦想家所能应对的。 这种情况下，不害怕才反常吧？” 过去无论是社交场合的尴尬，还是面临的诸多棘手场面，他都能泰然处之，尽显风度。 哪怕经历过三年绝望之城的黑暗，他依然选择坚守本心。 可这会儿心跳却似打铁般狂跳，他努力调整呼吸，将注意力从眼前的兽群上移开。 “克莱恩……如果你在这儿，会说点什么傻话呢？” 想到那个脾气有点冲，但又十分可爱的朋友，凯伊嘴角不禁微翘。 也许，他那位朋友会懒洋洋地说：“呃，兽潮？几天前我就遇到过了，结果才打个喷嚏就死光了。” 这话要是从他朋友嘴里冒出来，那还真不是吹牛。 他摇了摇头，苦笑着想象那场景：克莱恩随便打个喷嚏，可能真的会引发一场雪崩，把那些怪物全活埋了； 也可能，他这个喷嚏惊醒了哪头沉睡的远古巨兽，那东西先把怪物吞个干净，然后转头盯上了克莱恩。 就是那种让人哭笑不得，又不知该羡慕还是同情的倒霉事。 可他偏偏总能活下来，克莱恩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奇怪人。 想到这里，凯伊心头终于放松了几分。 可惜克莱恩不在附近，否则还能再说点蠢话来分散他的紧张。 他摇了摇头，收起胡思乱想，扫了一眼脚下的地形。 这块血色珊瑚地的地势略高，是部署远程火力的绝佳位置，第三道防线可以从这里持续压制前线的兽群。 因此，第三道防线的射手们仍能在前线交战后，继续用远程火力支援。 环顾四周，他看到其他梦想家也都脸色惨白，咬着牙等他下令； 工匠们忙着给几架庞大的攻城弩填装长矛，这些重火力是他们在绝望之城拆解成零件后，一路扛来此处。 凯伊看着这些钢铁巨物，不由生出一丝憧憬。 也许，他们终究能在这场战争中获胜…… “第一轮准备！” 艾菲的号令刚传入耳中，他迅速朝工匠们挥手示意。 六支巨型长矛呼啸破空，撕开猩风扎进黑压压的兽群。 带起鲜血与碎片四溅，可这不过是无边洪流中的几朵浪花。 “第二轮准备！” 凯伊眉头紧蹙，声音压低却更为冷厉：“放！” 他自己也抽箭上弦，弓弦轻响。 现实中，射箭是凯伊最钟情的爱好。 不是学校里教授的那种实用箭术，而是古老的弓术，具体出处早就无从考证。 哪怕以他在现实世界的影响力，也只能获取到零星信息，是源于某个东方古国，除此之外再无线索。 但弓术的理念却流传了下来，与实战箭法相较，弓术更倾向于修身养性。 它有条不紊的内质、宁静致远的哲学理念，所追求的身心一致，这些都深深触动着凯伊内心深处的东西。 每当他压力大时，越是会反复练习，从中找到一种平静，宁和。 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必须要靠真刀的箭术来杀出一条生路。 此刻面对的是潮水般的怪物，甚至连准度都不用顾及。 搭上那支血箭，黑色箭矢在空中拖出一道波纹状弧线。 骨质箭簇轻易贯穿甲壳恶魔锃亮的钢甲。 血箭本就是三阶第三层级的记忆，梦想家就足以发挥它的全部威力，再有黎明王冠的加持。 除了少数极强横的怪物外，几乎没什么东西能挡住它的穿透力。 “继续！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那只甲壳恶魔晃了晃，倒了下去。 血箭离弦的瞬间，虚弱感随之而来，旋即又被压下，他再度张弓搭箭。 就在第二箭射出的刹那，前线已经和怪物短兵相接。 他只看到短短一瞬间如同地狱般的画面； 有人倒下时手中依旧握紧刀刃，而更多的战士则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在爪牙下碎成肉块，血肉横飞； 这场屠杀规模之大，超乎了他想象； 艾菲的身影模糊在战场喧嚣中，她是否还活着无从得知……还有许多他认识的人。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连倒下。 绝望扭曲了他的面庞，弓如满月，黑色箭矢再次飞出。 他一箭接一箭，不知疲倦…… 身后的一众射手、法师，那几架攻城弩，箭矢、魔法炸弹、长矛，雨点般砸向兽群。 可数量实在太多，如同蚁群蚀骨般令人心惊。 眼看着同伴接二连三倒下，为了保护他和第三线的人而牺牲，凯伊只恨自己不能多做些什么。 如果能飞到更高，如果能拉近些距离，找个更好的角度…… 此刻他必须保持冷静，第三道防线的所有人都还依赖着他的指挥。 他要为身后上百个年轻男女的生命负责。 所有人都指望着他继续组织第三道防线，否则一旦乱了阵脚，后果不堪设想。 深吸口气，他把视线挪向头顶阴郁的天空。 离他们不过几米高的地方，工匠们架设了一张望不到边际的钢丝网。 听猎人们说是把迷宫南边的铁蜘蛛老巢给拆了，也幸好领主当初放的那把火没烧干净，不然这样的顶级建材还真不好找。 运回的钢丝后来被工匠制成这张防空网，防止飞行类怪物从空中突袭。 “猩红恐怖”不仅仅有这些兽潮，还有它的信使。 ………… “拉弓！瞄准！坚持住！” 凯伊的喊声更多是为了给大家鼓舞士气，是呐喊式的自我麻痹。 对于眼前这种乌泱泱、近乎无穷无尽的兽潮，所谓“齐射”并没有太多意义。 每个人只需要尽全力，一箭接一箭地倾泻火力就够了。 哪怕对上兽潮的胜算再渺小，但箭还是要射出去，他们不能放弃。 他自己也没有片刻停歇，脚边堆放了好几筐箭。 血箭飞出后，要等它吸够鲜血才能再次凝聚。期间，他就交替使用普通箭矢。 拉弦、瞄准、松弦。 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流水线；拉、松、再拉、再松……一刻不得停。 箭矢贯穿由烂海草和腐肉拼接的“巨蛇”； 扎进类猿怪物的胸口，甚至把它顶到一只螳螂怪物身上； 箭矢贯穿螳螂的脖颈，飙溅出一朵血花。 凯伊感觉自己泡在无边血腥的海水里，周遭杀喊声、嘶嚎声、以及金属碰撞的轰鸣，齐齐压在他胸口。 现实世界中，弓手常被塑造成优雅、灵巧或轻盈的象征，大多是飘逸的游侠或美貌少女才会使用。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一开始才会被弓术所吸引。 只是……现实总会与理想大相径庭。 要拉开一把高强度的战弓，所需的臂力极其惊人；再加上这是记忆武器，根本不是常人能驾驭的。 短短几分钟，凯伊手臂就开始酸痛不堪，肺仿佛烧起来般火辣。 “继续！拉弓！给我撑住！” 前线无数战士正在以生命阻挡那些怪物，每个瞬间都伴随有人牺牲。 如果此时停下，就是在让更多人白白送命。 又一支箭矢飞出，他吞下一口腥涩的空气，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不经意一瞥，却在灰蒙蒙的天际发现了五个黑点，它们组成一圈环形在半空盘旋，让凯伊不禁汗毛直立。 “……信使。” 那是五只飞行恶魔，冷漠俯视着地面的厮杀。 看不清它们狰狞的模样，但他能感受到那些恶毒冷冽的目光。 为……为什么不攻击？” 而当他这么想着，便见更小的一连串黑影自云层间出现，穿过信使围成的圆圈，呼啸而下。 那数不清的黑点汇聚成一股黑色蝗群，转瞬间密布半边天。 他感觉周身有些发冷，却强压住恐惧。 “对空小队，瞄准空中！” 按此前的任务分配，此刻大约占第三线一半人手的火力要负责对付空中的怪物。 但许多人还沉浸于射杀地面怪物，既听不清他的命令，也反应不过来。 凯伊焦急地抿紧唇，再度提高音量，用他在舞台上才会使用的嘹亮高音： “对空！小队！向上瞄准！” 高亢的嗓音瞬间贯穿嘈杂战场，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将弓弩和魔法对准不断逼近的黑云。 凯伊再次射出血箭，击落一只蝙蝠翼怪物，看它直挺挺地撞上头顶那张防空网。 网猛地一颤，黑色汁水淅淅沥沥浇下来。 凯伊伸手去拿一支普通箭矢，趁机看了一眼正在俯冲而下的兽群。 哪怕早有准备，可绝望依旧扼住他的脖颈。 就这眨眼功夫，他瞥见网外黑压压全是翅膀。 有他之前遭遇过的巨型蝗虫，也有蝙蝠翼怪物，更有惨白羽毛下伸出触须的。 其中还有些他从未见过，甚至都想象不出的异形——浑身肉瘤子淌脓，八只复眼冒绿火。 五只信使仍在高空盘旋，冷眼观望这一切。 搭箭时手臂抖得似筛糠，凯伊把恐惧和疑虑统统驱散，然后拉开了弓。 射出的箭正中那怪物的眼睛，摇摇晃晃摔下。 他周围大多数弓箭手已经调转了目标。 只有操作攻城弩的工匠和学徒，包括那些防空效果不理想的小队，还在继续向兽群输出火力。 很快，众多尸体飙着血，率先砸上钢丝网，随后才是迟来的血雨。 可仍有不少怪物侥幸避开箭矢，疯狂冲撞防空网。 头顶上空，五个黑点也仍在盘旋。 网没破……至少眼下还能维系。工匠们的活儿干得很出色。” 凯伊也终于能松口气，“……谢天谢地。” 撞上的怪物瞬间被切成条形肉块，血雨夹杂“面条”纷纷落下，将死亡炖成一锅杂烩。 凯伊伸手去摸一支箭，却抓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所有箭袋里竟已空空荡荡，不知何时用光了。 “我……用了这么多箭吗？” 他愣了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有个眼尖的同伴朝他扔来两袋新箭。 双臂已经不听使唤，他咬着牙拔出一支箭矢，深呼吸一口，再度抬弓： “拉弓！瞄准！坚持住！”吼声混在金铁交鸣里，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生死交汇的战场上，他也只能不断重复。 第269章 天边有座塔，其四 “拉弓！瞄准！坚持住！” 凯伊的嘶吼响彻第三道防线，这句话更多是吼给那些瑟瑟发抖的新人听。 既为让他们在血火战场上守住一线生机，也为他自己加油打气，不至于被恐惧生生吞噬。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脚下踉跄，一头摔倒，怀里抱着的箭散落一地。 “好疼……” 艾琳膝盖，咬牙爬起。来不及多想，她飞快把散落的箭矢重新捡起，匆匆送到最近一名弓手脚边。 这场惨烈的大战中，像艾琳这样的普通人既没有参战实力，又没有什么强大的天赋； 他们肩负的任务是后勤保障，这些工作琐碎而混乱，却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送箭、送弩矛、搬石头，甚至递上各种可能用得着的物资——所有这些都由他们负责。 他们的后勤部给拆分成好几支小队，各司其职。 有人抬担架，有人搬运物资，还有人做临时救护。 可真正与兽群短兵相接，多数伤员都是瞬间重创，即伤即死，根本等不及他们抢救。 艾琳所在的小队，本应负责把重伤的战士带离一二线，抬到后方的战地医院。 那里有治疗类天赋的梦想家坐镇，她的朋友罗格也在其中。 可是当战斗打响，她才发现，能活着等她搬的人并不多，所以她只好转来帮弓手运送补给。 她才刚丢给了凯伊两筒箭，现在又在忙不迭地撒腿跑着。 这也太疯狂了吧？” 艾琳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四处张望。波澜诡谲的场景，让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疯了，这简直疯了……”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们这类史上最强大的远征军，正面临来自地面和空中怪物的同时包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战场边缘那个丑陋的猩红色尖塔就跟捅破了天一样，孤零零地耸立在血色绝望中。 她肯定在做梦…… 转念一想，这里可是梦境世界，不就是在“做梦”么？” 可再怎么是梦，这样子也真叫人头皮发麻。” 她深陷这样的混乱中，身旁的不是别人，正是夜莺凯伊。 现实世界中，万千少女房间里都会张贴海报的超级偶像； 在这里，他不过是她身边的战友，不对，是指挥官。 经历了一年多的相处，艾琳已经不再会像最初那般怯场，偶尔还能和凯伊说上两句。 这一切却只带来浓浓的不真实感，天方夜谭那样的荒诞。 可…这不正是像她这样的少女都会做的怪梦嘛，她都分不太清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近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咒骂。 艾琳循着声音转头，看到罗格和一个浑身负伤的年轻人正抬着担架，上面躺着奄奄一息的女孩。 女孩全身被鲜血浸透，几乎没有了气息； 护甲逸散出的光雨逐渐崩解在空气中，她的生命也在悄然流逝。 那个年轻人自己也受伤不轻，不慎脚下一软摔倒在地，罗格顿时支撑不住。 艾琳急忙冲过去，扛起担架的另一端。 担架不轻，她娇小的身躯抖个不停，还是拼命咬住下唇往后方战地医院小跑。 一路上，她穿过弓手的防线，又越过满头大汗的工匠，他们正在给攻城弩装填长矛。 他们眼睁睁看着巨型长矛被渐渐消耗殆尽。 远远看去，局势并不乐观： 前线，第一道防线几乎全面崩溃，如今只剩下三处还算勉强维系。 可谁也不知道，那些苦苦支撑的战士还能坚持多久。 第二道防线也因为要拦截冲破一线的怪物而卷进了修罗场； 原本计划好的轮换策略彻底成了空想，他们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怪物。 头顶的防空网不断有怪物尸体撞上去，层层叠加的血肉将钢丝压得吱呀作响，谁也说不准这网还能撑多久。 “我们……会不会都要死这儿……” 艾琳被森冷的恐惧包裹，直到无意中瞥见血红色山丘上，有几道人影伫立。这才燃起一丝希望。 站中央的是领主露菲斯，她身边是那位双目失明却能看透未来的预言家凯西，至于另一个…… ……克莱恩？那家伙怎么会站在那？” 艾琳有些意外。自从她加入到露菲斯的阵营以来，见过不少核心高层的位置和职责都极为明确。 唯独这个叫克莱恩的古怪年轻人，似乎总是游离在体制边缘。 他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一直是人们争论的焦点，大家把他视为领主身边的核心人物之一，但克莱恩自己却总坚称不是。还总是闲散地四处晃。 这一点就很让人费解，他既像是领主的心腹，又看不出有什么明确官衔，更没人见过他在正面战斗中露脸。 大多数人都说他独来独往、吹牛不眨眼、还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大家碍于他是领主最早期的追随者，同时兼顾侦查任务对他也还算客气，可心中不免觉得他这人基本没什么威胁。 但艾琳不会这样认为，克莱恩绝不是人们口中没实力的那种弱者。 她曾亲眼见识过他从阴影中钻出来，如何轻描淡写就解决了那个掐着她脖子的守卫，那份从容与淡定； 而外界对他的评价却极其普通，这无不说明，他是刻意为之。 其实在她心里，克莱恩一直都神秘得很，是个难以捉摸的变数。 此刻，看到他和领主并肩而立，她不由心生希冀。 或许，领主真的留了后手？也许，他们终究能逃过这一劫？” “艾琳！愣着干嘛？迈开你的小短腿，快点跑啊！” 被罗格大吼提醒，她这才回神，却不免皱了皱眉； 继续咬牙拖着担架穿过战线，一路奔向那间用来急救的临时帐篷。 进帐后，他们把担架放到一张堆了木板和破布的床上。 罗格急忙去捞煮在盐水里的布条，可当他再回来时，担架上的女孩已经没了呼吸。 艾琳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地面，半晌没动。直到罗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喂，你……没事吧？” 她抹了把脸，摇摇头：“我……没事。我还得赶紧走，那些……那些箭可不会自己长腿跑过去。” 罗格看了看她，只能点头：“那……你当心。” 艾琳轻应一声，转身又冲出帐篷。外面，依旧是那片血火交织的修罗场。 她必须跑快点，把箭送到还活着的那些弓手手里，哪怕……只剩孤注一掷这一种希望。 …… 克莱恩静静站在一座高耸的珊瑚丘顶端，俯瞰脚下地狱般的战场。 他轻蹙眉头，神色依旧冷静。 整支远征军正被地面兽群和空中蝗群前后夹击。 前一线的兽群已经在啃噬第二道防线，天上也有黑压压一群怪物，虽然防空网暂时还能支撑，但看那密密麻麻的飞行怪物，防空网崩裂或者坍塌是迟早的事。 从上往下看，血流与残肢交织成混沌一片。 哭喊与嘶吼在战场上此起彼伏，一遍又一遍冲刷脚下猩红浸染的土地。 这一切，就像身处一场无法醒来的狂乱梦魇—— 克莱恩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露菲斯。 她席地而坐，神色间淡然平和，双目紧闭。 黎明王冠在她额间绽放夺目光华，一圈圈空间泛起的波纹荡漾而出，增幅数以百计的记忆。 她似乎沉浸在深度冥想的状态，对下方惨烈充耳不闻。 凯西站在她身旁，微垂着头，指尖轻敲腰间那把静舞。 她另外两只回响都投入了前线，想来也已经在无休止的厮杀中消失。 克莱恩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不妥。眼下已不是闲聊的时候。 他转而望向猩红尖塔，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又落回到下方人类与怪物混战的最前线。 克莱恩眯起眼睛，费力地想在混乱人群中分辨出艾菲和凯伊的身影，心里暗暗嘟囔： 可别死得这么快啊，你们这俩……” …… 前沿战线上，艾菲周围簇拥着十几个仍在顽强抵抗的战士。 几乎所有杂念都抛在脑后，她的世界已经缩减到这片怪物与鲜血笼罩的战场里。 此刻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不断诞生的死亡，与杀戮。 她浑身浴血，却咧嘴狂笑，迎向怪物。 青铜与黄昏两件记忆就像她身体的自然延伸，攻防交替间，一次次收割那些亵渎信念的生命； 脚下的地面黏稠如淤泥，到处是残肢断臂，有人的，也有怪物的； 青铜战甲裂开好几道口子，可她根本不在乎。 杀更多，让这些该死的杂碎付出代价！谁也不能阻挡她靠近猩红尖塔，谁也不能！” 周围剩下的战士渐渐向她聚拢，艾菲就像死亡之海的一根定海神针，带领大家重新结成新的环形战阵。 战线另一端，杰玛和卡斯特同样成为各自队伍的支柱，组织剩余人手形成新一轮抵抗力量。 卡斯特四周幽绿剑芒环绕，每一次挥剑都带起血雾翻滚，猩红的雾气总萦绕他周身。 杰玛则沉稳许多，刀下不知倒下了多少怪物，浑身染血，却不见任何伤势。 然而再怎么努力，战士们倒下的速度仍旧不肯放慢。 生命就像能一口吞噬的晚餐，每逝去一个人，就是怪物吞食了一块血肉，抵抗之势不可避免地削弱。而兽群永远不会被喂饱。 渐渐地，艾菲举盾的手开始发酸，她心中忽然一颤：好沉，怎么这破盾……越来越重了……” 凯伊也快撑不住了。 他数不清自己究竟射杀了多少怪物，血箭反复抽取他的血液，又通过附魔回血，循环往复。 他感觉脑袋有点昏沉，像宿醉一般。 防空网上不断积压下落的怪物尸体，血一股股浇下，裹挟着刺鼻的腥臭。 四处是血，视野中除了浓重的暗红，再难见其他色彩。 他继续拉弓，一箭接一箭，只为前线多清掉几只怪物。 【你已击杀一名梦者……】 箭矢逐渐告罄，工匠们打造的攻城弩也即将耗尽最后几根长矛。 盘旋高空的五只信使依然按兵不动，根本没有要俯冲下来的意思。 等什么！它们到底在等什么！？” 稍稍喘了口气，凯伊低头在心底怒骂。 去你！” 他咬牙想要再找支箭，可视野愈发昏暗。 天怎么这么暗，他都看不到箭筒在哪了。 脑袋一时有些恍惚，等他再抬头时，防空网上几乎铺满了尸体。 层层尸骸铺就的地毯遮蔽了阳光，而天色越来越昏沉，只余下微弱亮光。 钢丝不堪重负，吱呀着呻吟不断，显然濒临承重极限。 “糟糕……” 凯伊心头一沉，脸色刷的变白。 一旦把防空网压塌……” …… 猩红色山丘上，席地而坐的露菲斯猛然睁开双眼，转头看向克莱恩。 她轻声道：“……时候到了。” 第270章 天边有座塔，其五 猩红尖塔下。 第一道防线几乎全面瓦解，第二道防线深陷兽群围攻。 西山所在的阵地同样岌岌可危，至多是勉力支撑，随时可能溃散。 凯伊统领的远程队伍同样捉襟见肘，弓手们虽然顽强抵抗，但箭矢和补给已经所剩无几。 他们既要压制地面涌来的兽群，又要警惕那些不停冲撞防空网的飞行怪物。 频繁拉弓带来的体力消耗几乎让所有人力竭，而攻城弩早已到了极限，几乎每一次飞出的弩矛都伴着机件的悲鸣。 天空逐渐暗沉，防空网上堆积的怪物尸体层层堆叠，光线被吞噬得越来越深。 战场笼罩在猩红与阴影的交错下，一切都正在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远处山丘上，此前始终静坐不动的露菲斯突然睁开双眼。 她眼中燃起两簇炽白的火焰，额间黎明碎片泛起的波纹远远荡漾。 她看向一旁的克莱恩，微微停顿，语气平稳地说道： “……时候到了。” 克莱恩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是啊，该轮到他们亲自上场，去完成最后的任务了。 露菲斯起身，亮出炽白如焰的长剑，剑身光辉蔓延。 而克莱恩只是活动了一下肩颈，也不着急召出残夜。 他转头看了看凯西，再三犹豫后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凯西……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再见吧。” 她怔了怔，微微颔首，却始终不肯转头。 “别死……” 克莱恩深吸口气，笑容里带点无奈：“行，那我们先走一步。” 说罢，他与露菲斯一同走至山丘边缘，一跃而下。 凯西独自静立在丘顶，感知着他们的离去，没有神采的眼眸木然而平静。 克莱恩稳稳落地，起身对露菲斯挥了挥手，“我去前面了，祝你好运。” 说完，他转头望向前线。防空网投下的猩红阴影中，奋力苦战的人类与兽群纠缠。 整片战场沦为血腥与猩红色阴影的国度， 越多尸体堆积，光线就越暗，阴影便越浓。 那正是属于他的舞台。 轻踩一步，克莱恩融入阴影，身影如同幽灵般模糊不清。 他压住内心纷乱的思绪，向战场的中心奔去。 途中，他路过收治伤员的临时帐篷。总会有幸运儿运气不错，伤势也不算致命。 可此刻，那些帐篷已有大半塌下。一只飞行怪物闯了进来，在里头横冲直撞，浑身插着好几根箭矢却依旧凶性不减。 克莱恩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它，径直跑过。 再往前，是工匠们搭建的攻城弩阵地。 远远就见一个瘦小人影正帮忙抬起一根弩矛； 弩矛的重量几乎压弯了艾琳的腰，她却依旧咬牙把它安放到位。 克莱恩扫了她一眼，没停步。 越过弓手防线，他终于看到了凯伊的身影。 那家伙正站在慌乱的人群中，皱着眉，一脸焦躁。 克莱恩心中一动，很想停下来安慰他两句，但终究只是想想而已。局势容不得他在这里拖延。 悄无声息地越过三线，他继续穿行，冲向兽群淹没的二线。 这里早已没有整齐的队列，只凭战士们本能的集结，顽强抵挡。 怪物撕咬扑杀，战士死伤惨重，可至少，二线拦下了兽群。他们没有让一只怪物突破防线。 克莱恩小心避让交战双方，继续往前线靠近。他还有更重要的“小事”要做，不能被卷入这场厮杀。 途中，他也看到了西山。 她纤细的手中，日之碎片锤起锤落，每一次挥击都带出血肉横飞，暴力与优雅在她身上奇妙地共存。 恰在此时，一只食腐兽的钳子猛力扯走了她的战锤。 西山的身躯随之发生变化， 身体更加修长，灰色皮肤染上更深的阴影； 双眼上翻，露出一双竖状瞳孔，周围泛着血红，就连骨骼也是一阵吱嘎作响。 她张开脱臼般的下颌，露出满口獠牙，生生咬碎了食腐兽的坚壳，把钳子臂撕得血肉模糊。 克莱恩心头微寒，却没有停留。他将自己裹进更深处的阴影，迅速穿过这片混乱，朝一线靠近。 越往前，战况越加惨烈。怪物与人类纠缠成一片，鲜血淌满泥泞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 在这里，稍有不慎就会被乱刀或利爪重伤，而如果遭发现，也许他瞬间就会消失于兽群中。 克莱恩敏捷穿插在怪物缝隙之间，几度险象环生； 有时从怪物肚皮下钻过，有时又得踩着不知名的脊背飞跃。 他甚至干脆踩着怪物的脑袋连连跳跃，直至重新落回染满血渍的地面。 途中，他见到了艾菲。也不知道她盾牌哪去了，手执青铜矛，矫健的身影在怪物间翻飞，青铜甲破损得仅剩零星几片护住要害。 可她的脸上却挂着肆意张狂的笑容，不见疲态，也不见惧意，只是纯粹沉浸在战场中。 克莱恩在心底默默祝她好运，随后抛下这混乱厮杀，继续往前。 时间仿佛拉伸成永恒般的漫长……终于，他从兽潮中脱身，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纯粹黑暗凝成的海水。 猩红尖塔巍然耸立在血色交织的地平线上，向天际深处无限延伸。 ………… 克莱恩脚步微顿，仰望那矗立于天地之巅的尖塔，眼底浮现一丝惊叹。 通体猩红的庞然巨影，俯瞰着整个世界，恍若不可逾越的天堑。 就在他短暂愣神的瞬间，身后战场上的阴影突然被耀眼的光芒撕裂。 怪物的咆哮变得急促，隐隐夹杂几分焦躁与不安。 露菲斯也上场了。 下一刻，仅剩的战士们爆发出一阵振奋的呼喊。 她的到来仿佛一缕光，将濒临崩溃的军心重新聚拢。 许多疲惫不堪的战士趁势掀起反扑，把那些围攻多时的怪物硬生生打退。 兽群也随即调转目标，蜂拥而上，意图摧毁那道光芒四射的身影。 炽烈剑刃下，任凭它们嘶吼，在挣扎中化为焦黑的尸骸。 这一刻，苦战的人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机会。 可没有人选择停下，重新集结，他们反而抓住这短暂的机会，发起猛烈反扑。 兽群终于开始动摇，后退的趋势逐渐显现。 克莱恩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条贯穿黑暗漩涡、连通猩红尖塔的珊瑚桥上。 桥面挤满了怪物，推搡嘶吼，争先恐后地涌向前线。 怪物的数量并非没有穷尽，桥的另一端相对空旷，能隐约窥见后方没有被彻底填满。 这仍然是个挑战。跨出防空网后，克莱恩完全暴露在太阳底下，周围再无能藏身的阴影。 几十只怪物已经转头盯上了他，眼里的嗜血与饥饿正在升腾。 想从珊瑚桥闯过去，只能靠一条血路杀出来。 “石圣。”他低声念道。 一身黑玛瑙石甲的恶魔从影子中缓步踏出。暗红的眸光透过头盔缝隙，冷冷扫视前方。 石圣沉默着架盾横剑，伫立在湍急的黑水岸边。 克莱恩后退几步，眼角余光扫过那些涌来的怪物，深吸一口气。 拼了……” 他几步助跑，一脚踏上石圣的盾牌。 来自恶魔的力量同时爆发，一人一幽影以默契配合将克莱恩推向高空。 耳边的风声呼啸，他在黑水上方划出一道弧线，目光低垂，注视着水下藏匿的恐怖。 暗翼的虚影在背后显现，却因为距离过远，几秒后便难以支撑。 不过，克莱恩本就没打算飞过去。 他抬手甩出枯影，那把三角刚好扎进珊瑚桥边沿。 他顺势扯动丝线，调整下落的轨迹，几个翻滚后稳稳落在了桥面上。 身后，那些怪物挤成一团冲向前线，压根没察觉他的突然出现。 而他面前，通往猩红尖塔的道路空旷无阻。 克莱恩收起暗翼，轻轻打了个响指召回幽影，随即头也不回地朝尖塔飞奔。 愈靠近尖塔，它便愈加显得高耸。 那庞然巨物直插云霄，简直是把天空当作墙壁，在地平线上垂直搭建。 克莱恩努力仰头，直到脖颈酸痛，却始终望不到顶。 整个世界仿佛被颠倒，地面不再平整，变为了垂直，而他正在向墙壁坠落。 这座塔，就像梦境的尽头，也是现实破碎的边缘。 甩开脑中纷乱的念头，他集中精神奔向目标。 七颗头颅……七条……七把锁……” 这是凯西当初预言中提到的重要线索：这座尖塔的塔底，存有一个可以七把钥匙、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诅咒再次封印于地下。 履行七位星光英雄留下的誓言。 他们手中的七件碎片记忆，正孕育了那些【誓约之钥】。 如今，所有钥匙都藏在克莱恩的灵魂中，他只需找到那七把锁。 绕过一片又一片嶙峋的猩红珊瑚后，他终于看到了目标。 在尖塔的正面，血色珊瑚围成了一片半圆形的空地，连接着一扇巨大的塔门。 半圆空地上依次排开七颗巨大的头颅，背对着克莱恩，朝着塔门怒目而视。 克莱恩一眼认出了他们，正是七尊巨型雕像被盗走的头颅。 数千年前，“猩红恐怖”搜遍遗忘海岸，抹去所有留下英雄面容的痕迹； 领主、女祭司、骑士、武士、工匠、杀手，异乡人； 将头颅从他们肩上生生扯下，带来了这里，充当尖塔脚下的俘虏。永远为它驻守大门。 而那扇塔门上，赫然刻着七颗星星的图案，每颗星辰的中央都有一个幽深的锁孔。 克莱恩没再多想，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 他和石圣并肩而立，凝视着那扇高耸的塔门，眉头微皱昭示了他心中莫名的不安。 “我可一点不喜欢这感觉……”他喃喃。 纵身跳下猩红珊瑚，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旷的空地。 这座岛屿安静异常，怪物全都被吸引到后方的战场，去蚕食远征军； 可这块七颗头颅注视的空地，却像极了一处死寂陷阱，让人压抑得窒息。 然而，克莱恩已然放下恐惧太久，他只在心中暗暗冷笑： 怕？你们才该怕我！” 他迈步向前，从七颗头颅间穿过，走近那扇塔门。 仿佛背脊上有道目光在盯着自己，克莱恩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定住脚步，回头望向那些如山般的石头脸孔。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七位英雄的面容。 领主神色庄严；女祭司温婉祥和；杀手冷漠高傲，嘴角带着讥讽弧度；异乡人戴着头盔，黑暗隐在那条狭缝里…… 你们也不过是凡人……” 克莱恩转身，轻轻叹息着，神色间满是沮丧。 “终究，也不过是凡人而已……你们做过什么，我不想评判。只但愿……我们这次能做得更好。” 说完，他回过头，又往前跨出一步，却猛然顿住。 原本平坦的地面忽然惊现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珊瑚碎块。 那些珊瑚非但没有落回地面，反而不断汇聚，渐渐凝成七个扭曲的轮廓。 第271章 天边有座塔，其六 “真是见鬼……” 克莱恩低声咒骂，手一扬，残夜在掌中浮现。 短短几秒内，七个猩红珊瑚塑成的魔像傲然挺立，挡在他与石圣面前，封死去往塔门的路。 克莱恩目光一凝，瞬间认出了这些轮廓。 酷似骑士的巍峨身影、修长似杀手的身影，还有那飘逸轻盈的女祭司…… 它们明明模仿了七位英雄的形象，却带着一股子邪异、怨毒的气息，就像把先贤的荣耀踩在脚下，充满对他们的亵渎。 克莱恩看着那几具狰狞伪像，冷笑一声，缓步上前，手中残夜刀锋微垂，划过地面。 “区区七个傀儡，就想拦住我？” 他的目光冷冽下来，话语中透出凶厉。 “来吧，让我瞧瞧，你们这些蠢货有多大能耐！” 他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刀锋直指前方。 谁料异乡人竟忽然闪身挡在他面前，粗糙圆盾冷不丁迎上残夜。 刀刃撞上盾面时，传来的反震力让克莱恩握刀的手一阵发麻。他的心沉了下去。 好快的速度……” 几乎同时，一柄战锤呼啸而至，直奔他的侧脸。 克莱恩猛然侧身，将残夜横在面前抵挡。锤头砸上刀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飞数丈。 他重重摔在地面上，翻滚几圈，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你马！怎么会强到这种程度？！” 他狼狈抬头，七道身影迈着缓慢且恒定的步幅向他压来，那浓烈的恶意几乎凝为实质。 身旁，石圣抬剑敲击盾沿，发出“哐哐”两声。她冷冷扫了一眼敌人，默默举剑向前迈出一步。 管它呢，上吧！” …… 几乎所有怪物都从尖塔中涌出，疯狂扑向人类阵地。 如果不出所料，防线彻底崩溃只在分秒之间。 一线和二线的界限早已模糊，活着的人陷入尸山血海的苦战，只靠本能与求生意志死撑。 露菲斯身处战线中央，她的剑如一道闪耀的光痕，将蜂拥而来的怪物一一斩落。 她的存在不仅鼓舞着幸存的战士，也吸引了大部分怪物的注意力。 任何想要靠近她的战士，都被周围疯狂的兽群绞杀。 即便如此，她依旧一人一剑，就拦下大片怪物，也替残存的战士们争取来喘息的机会。 遍地是烧焦的躯体，滚烫的血浆冒泡蒸腾。 只要她还站着，战线就不会崩溃； 只要她的光芒还在燃烧，绝望便不能吞噬所有人。 …… 凯伊站在湿滑的珊瑚上，凝视着脚下的杀戮，又抬头望向天空。 映入他眼帘的不是天空，而是防空网上数不清的尸体，钢丝吱呀惨叫不止。他脸色惨白，眼中光芒尽失。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防空网承受不住，坍塌下来。下面的所有人必将顷刻间覆灭。 “总得有人想办法解决……” 他低声自语，心底早已明白，除了他，没有人能完成这个任务。 只有他能飞，只有他能够割断防空网的一角，将尸体倾倒到不影响战线的地方。 可一旦割破防护网，空中潜伏的那五只信使必定会趁机俯冲而下。 一旦它们从缺口涌入战线后方，对他们而言同样是灭顶之灾。他还得想法把它们引离战场。 “只能……由我来。” 凯伊默默收起长弓，一把造型优雅的反曲刀在手中凝现，神色中多了几分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毅然仰身跃向那张淌血、惨叫不止的巨网。 ………… “啊！” 艾菲踉跄后退，抡起长矛挥扫，抽翻好几只叫不上名字的怪物。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一只牛头大小的半透明蜱虫，它咬在她的大腿上，尖利的口器疯狂钻入血肉。 那怪物仍试图咬断她的手指， 她咬牙硬扯，连带着一块血肉将蜱虫撕下。 这恶心玩意还妄图咬断她的手指，她索性一拳捏爆，鲜血与黏液溅得满身。 热辣的鲜血从腿上狂涌，让她脸色略微发白，可顾不得多想，往青铜甲上揩掉黏糊残渣，她抬头寻找自己那杆长矛的去向。 ……已经累得快吐血了。” 她在心中嘶吼，身体已经透支到极限，而那些怪物仍像无边潮水，不停地涌来。 ，怎么不啊？” 她再度抓紧长矛，猛然将矛尾扎进身后怪物的胸膛…… 沉重的躯体坠地时，激起一阵细微颤动。 艾菲趁空吸了口染着血味的空气，痛到每一根肋骨都在叫嚣，受伤的右腿止不住哆嗦，几乎站不稳。 怎么就没人来掩护我……”她下意识想找寻同伴，却只看到无尽黑暗与遍地尸骸。 先前还簇拥在她身边的战士，全如潮水冲走般消失无踪。 只剩她孤零零一个，浸泡在这片血狱里。 “呵……哈哈……哈哈哈……” 她嘴里传出沙哑的笑声，已然明白自身的处境。 战线中央还能看到一团刺目白焰，她的公主比她厉害多了，一人就能挡下那么多怪物。 领主在告诉他们所有人，还有人活着。 只是，那道光照不进她这里。 黑暗将她囚禁在死地，她已经回不到那片光亮里了。 艾菲轻轻垂下眼，露出一抹凄然微笑。 再抬头时，她望着那疯狂涌来的兽群，眼神中透出冰冷的嘲弄和几分癫狂。 “来啊，来……别让我失望。” …… 克莱恩架起残夜，堪堪避开刺来的珊瑚剑锋。 他刚想找机会反击，却又被迫往后跳开。形似玩具的珊瑚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见鬼！” 他几乎要被三尊珊瑚魔像逼入绝境。 “骑士”、“杀手”和“女祭司”，它们动作快如闪电，那股力量堪比山崩。 克莱恩身上附着影子，整个人将灵动诡谲演绎到极致。 满头大汗的他不断寻找反击的机会，却屡次被逼得后退。不被瞬杀已是极限。 稍远处，石圣同样面临更凶悍的围攻。 异乡人、石匠与古武士联手，一次次绞杀让她险象环生。 明明她已经是觉醒恶魔，却仍旧陷入苦战。 草！凭啥会这么强？连石圣都扛不住……” 就在他脑中思绪翻腾之际，三尊魔像再次欺身而上。 他只能分心召出月光，单靠一把残夜已经难保不被瞬杀。 双手持刀固然会影响进攻节奏，但至少能在防御上多出一分保障。 突然，一道刺目强光闪过，他的眼前瞬间一白。等他勉强眯眼看清时，心中骤然一紧—— 女祭司已经凌空扑来，双手化作利爪，直冲他面门。 感知到阴影袭来，克莱恩身形急速闪避，残夜迎向女祭司的利爪，月光挡向杀手的短刃。 一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喉咙里飙出一股血味。 还没站稳脚跟，骑士又强势补上一剑，将他逼得再次后退，呼吸都变得紊乱而急促。 另一侧，石圣的盾被战锤钩住，武士的长矛趁机刺入她胸甲的缝隙。 异乡人正悄无声息地逼近，手中圆盾高高举起，直指她的脑袋…… 而远处，第七尊领主魔像始终没有动作，它只是静静伫立，冷冷注视着这场战斗，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 克莱恩喘着粗气，目光扫过眼前步步紧逼的魔像，心中暗骂。 再这么打下去，不出半分钟我就得完蛋！” 挥剑的同时，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魔像的形象与武器，分明都是仿照那七位英雄而来…… 他的目光陡然转向那尊领主魔像。 联想到露菲斯盘坐战场边缘，黎明王冠为所有人的记忆提供增益，他的眼睛猛然一亮—— 那尊领主魔像的武器也是如此？” “猩红恐怖”是不是也弄出了类似黎明王冠的东西，为其余六尊魔像提供增益效果？ 若真如此，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二线的沦陷已经不可挽回。 一大片怪物聚拢在中间，剩下寥寥无几的战士已经很难抵挡。 若非露菲斯如一轮炽白烈日般挡下大部分压力，人类的阵地早该被淹没。 她孤身深入兽群，竖起最后一道防线。 那柄燃烧着白光的长剑挥动之间，烧焦的怪物尸体堆积如山。 只要她还站着，希望就不会垮塌；只要她的光还照着黑暗，所有人就能奋战至最后一刻。 …… 另一侧，艾菲仍在拼命厮杀。她的身体早已透支，几乎每一分力气都被榨干，但她依然顽强挥舞长矛，挡住涌来的怪物。 她就差这么半步——或者说，是人类极限早已远远被她突破，只是再怎么坚持，都不可能无限地战下去。 “我已经到极限了……” 她心中咆哮，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而怪物却不肯停歇，潮水般扑向她。 在一次横扫后，她侧身闪避，却因为右腿的伤势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还未等她挣扎起身，一只怪物猛扑而上，沉重的身躯将她压在地面。 艾菲双手抵住怪物的巨颚，不让它的獠牙咬穿自己的喉咙。 可马上，又有第二只怪物扑上来，再有第三只、第四只…… 短短片刻，无数怪物层层叠加，将她彻底淹没在血肉的深渊中，尖牙利爪同时往她身体中钻入。 “好痛……啊……” 鲜血从无数伤口涌出，艾菲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弥漫在口中。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最后浮现的却是那遥远又纯净的光芒—— 第272章 天边有座塔，其七 克莱恩抬眼扫过那道轻盈却凌厉的身影——石圣，他咬着牙，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此时，他别无选择，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这一线之中，成败全靠这一刻。 他佯装挥出一刀，但在对方反应前迅速后跳，顺势摆脱了三尊魔像的纠缠。 他心念一动，向幽影递出一条命令。 石圣身躯微顿，好似本能地犹豫了一刹，但还是照做。 她抛却了沉稳扎实的打法，迎着刺来的珊瑚长矛不闪不避，任由锋刃贯向胸口。 黑亮石甲碎裂，黑玛瑙碎屑纷飞，矛尖狠狠刺入她温润肌肤。晶莹的红色粉尘溢出，染红了破碎的胸甲。 然而，她对伤势不管不顾，反手扣住矛杆，腰身猛拧！魁梧魔像倒飞出去。 随后，她身形爆闪，骤然切向侧方。 那几尊不太聪明的魔像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靠近。 最后关头，它们总算举起珊瑚招架，但这一刻的停滞为克莱恩创造了决定性的空隙。 趁这时机，他撇开女祭司伸来的手，转瞬越过那三尊魔像，朝着远处的领主冲去。 他身后，石圣独自应对六尊魔像的围攻，凭借迅猛攻势将它们全数牵制。 为替克莱恩争取机会，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转瞬又有更多攻势突破她的防线，在黑亮石甲上凿出道道裂痕。石屑飞溅，鲜红粉尘洒落一地。 克莱恩面色苍白，痛苦隐隐浮现。他压下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动摇，朝领主奋力奔去。 …… 凯伊飞近那张扭曲蠕动的巨网，血肉与之纠缠一起。黏稠的血滴落到他脸上，从额角滑落至嘴边。 可他只能强行压住心头的不适，一边调整飞行角度，与地面平行，一边为自己打气。 刀锋划过冷冽的弧线，迎面斩向铁丝。 重压下的钢丝质地沉脆，经不住近乎三阶记忆的锋芒，齐声崩断一大片。 握刀的手传来剧痛，凯伊死死攥住，没让它脱手。 差一点……” 一道口子出现在交叠的铁丝间，几具尸体正好从破口摔落。 可这还不够。仅凭这么几个缺口，远远不足以缓解防空网承载的压力。 凯伊身形在空中折返，贴着网面猛然挥出第二刀。 锋芒乍现，钢丝骤然崩断，几处裂错扩散。金属绞裂声宛如死神的低语，回荡不绝。 网面开始出现多个缺口，汇聚崩塌，形成一处漏斗区域。 大量尸骸从中倾泻，更多尸体涌向这边，阳光再次洒下。 他看到了久违的天空。 大多数怪物已被射杀，仅有寥寥几只依然在奋力冲撞防空网。 高处云层中，五个黑点依旧在盘旋。 凯伊心中倏地发寒，似乎对方也同样注意到了他。 果然，那五只信使忽然打破它们完美的队形，从高空猛然俯冲而下。 “不！” 凯伊瞳孔一缩，加速飞向破口，不惜撤去自己的天赋，利用惯性加速坠向地面。 落地时，他踩在堆积尸体铺就的厚毯上，顾不得腥臭，迅速抓过嵌在尸体里的箭矢。 一根，两根，三根……五根。他还想多收集几支，但已经没时间了。 长弓凭空凝现，他从尸体上一跃而起，再次腾空。 目光上扬，五只信使破空而下，羽翼间夹带的劲风划过他面颊。 它们猩红的眼眸中充斥着饥饿与疯狂，那一刻，好似整片天地在朝他压来。 凯伊暗骂一句，张弓搭射——第一箭，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虽是普通箭矢，可只要瞄准得当，一切皆有可能。 果然，有四根箭矢齐齐射在一只信使的翅膀根部，将它击落。 他堪堪躲过第二只信使。 第三只接近得更快，它噙着嗜血的嘶鸣。 就在这一瞬间，凯伊射出了第六箭！ 黝黑狰狞的骨箭拖拽着波纹轨迹，骨质箭簇直贯信使眼窝。 怪物剧烈抽搐几下，当即失去平衡，翻滚着坠向地面。 魔咒悠扬的声音在凯伊耳边响起： [你已击杀一只恶魔，尖塔信使……] 但他无暇去理会。 他利用网上堆积的尸体挡住第四只的凶戾扑击，但最后那只信使却悄无声息地现身在他面前，将他逼入绝境。 躲无可躲，漆黑嘴喙贯向他…… …… 克莱恩瞪大了眼，看着那领主魔像在刀锋即将触及的刹那化为虚影，转瞬便如鬼魅般出现在几步之外。 ……” 这时，他整个人由于惯性已经收不住招式。 残夜无奈劈空，崩裂的珊瑚大片溅起。 克莱恩踉跄半跪，防守几乎全失。 面前，那尊领主宛如顶天立地的巨神，缓缓抬手。 它额头上镶嵌有一块抛光珊瑚，晕染出吞噬生机般的红芒。 克莱恩只觉周围空气一滞，身体像突然被榨去力量。 咬牙翻滚的一瞬间，领主的拳头裹挟爆响砸下，将他方才站立的地面轰得四分五裂。 克莱恩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刀刃反手斩出，划过魔像的护臂甲胄，留下一道深凹的裂痕，却无济于事。 他顺势后跃，手中的月光猛力掷出，可尚未近身便被领主随手扫开。 魔像守势稍缓的刹那，克莱恩已欺身而上近身猛攻，将速度与技巧融为一体。 然而，在领主岿然不动的身影面前，也不过令它略作防守，甚至难以真正破防。 时间每拖延一刻，对克莱恩而言都如死神步步逼近。 身后，石圣正被另外六尊魔像疯狂围攻，她的倒下将成为克莱恩命运的宣判。 该死！” 他暗骂一声，突兀收刀，故意暴露出破绽。 魔像果然不失时机，铁拳挟风挥来。克莱恩侧身险险避开，借势将对方一条手臂死死夹在自己胸腹间。 这冒险举动对他而言并无任何优势，但却换来稍纵即逝的僵持。 月光还未触地就已消失，他腾出一只手。 领主抡起的拳头呼呼作响，正准备给克莱恩来上一记，势必要轰碎他的脑袋。 …… 战线上的高空，凯伊也濒临绝境。 先前五支箭矢射伤一只，血箭再射杀另一只。尽管闪避了接踵而来的数次攻击，他终究躲不开最后那只信使的尖喙。 狰狞鸟喙带着浓重的杀意扑面而来，凯伊感觉时间如被拉长，意识也逐渐迟缓。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再有一秒钟……” 他强行改换方向，哪怕明知是徒劳，也不甘束手待毙。 尖喙即将刺穿他身躯的刹那，忽有一道纤细的剑光疾驰而至，与信使嘴喙撞出一声清脆铮鸣。 短暂的机会瞬间降临，凯伊身体贴着嘴喙蹭过，又被弹开，跌跌撞撞钻入云层。 “铿！”一柄优雅的细剑旋转着护住他身周，将一只误闯的黑色螳螂削成两段。 静舞剑柄对着凯伊，剑尖指向任何胆敢靠近他的敌人，在空中轻盈蹿动。 尽管没有生命，静舞却在空中舞出傲慢与戾气，化作锋芒密布的防御圈，将凯伊护在其中。 他凝视这柄飞舞的细剑，不禁露出微笑。 “凯西，谢谢你……” …… 鲜血浸透的战线上，一个怪物堆积而成的“山包”，正不停蠕动、起伏，显然有人被压在下面。 但看上去，那人绝无生还的可能，谁会觉得还有希望呢？ 但希望又是什么？ 希望是艾菲早已抛却的东西，她从来不靠希望而活。 她想要的只不过是有瓦遮头，盘中有美食，还有狩猎带来的刺激感。 那种身为健康、强壮的生命，在最朝气蓬勃的年龄中活着，享受那份难以言喻的愉悦。 再掺杂上些许不服输的小小虚荣，让生活更有滋味。 她还不想死，绝不能就这么死了，怎么也得拼上最后一搏…… 蠕动的血肉山包下，一道微弱嘶吼声忽然响起，带着倔强与怒火。 紧接着，那堆怪物身体猛地一抖、仿佛从内部炸开，尸块滚滚飞散。 浴血的艾菲挣脱而出，浑身是伤却目光炯炯。 她又一次撑起自己的身体，撕裂扑来的怪物双颚，一拳砸碎另一只头颅。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长矛已无所踪，但现在也不需要任何武器。 “我还没活够！凭什么要这样结束！？我绝不！” 她怒吼着，身躯摇摇欲坠，却依然拼尽最后力气。 渐渐的，周围竟没多少怪物再来纠缠。可惜她已看不清了，视野里尽是重叠的黑影。 她脚步摇晃着跪倒，一口气堵在嗓子里，无论如何都吸不进。 我想……这……就是……结局了吧……” 透过涣散的黑影迷雾，她好像看到了一个耀眼的身影在走近。 她笑了，喃喃道： “是你吗，公主？呵，我真不想承认……可我……觉……得……我撑不……” 声音消失在唇齿间，思绪在远离。艾菲轻叹一声，眼睛缓缓闭上。 两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暖洋洋的光芒流入她的体内，驱散了所有痛苦与煎熬。 …… 克莱恩与领主纠缠在一起，它的一只手被夹在他手臂与身体之间。 但魔像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反而抬起另一只手，准备将他整个脑袋砸成血糊。 克莱恩却在此刻猛然探手，一把扣住领主额前那块抛光宝石，手指深深嵌入珊瑚。 宝石扯出魔像身体时，带出无数血管般的红色丝线。 克莱恩翻转手腕，死命揪扯那些丝线，将宝石硬生生撕下。 霎时，魔像身体内部某处仿佛出现断裂，它猛地一颤，身躯陷入诡异抽搐。 抓住这瞬息机会，克莱恩松开对方手臂，抬起残夜，将所有力气与杀意灌注，当头劈下。 漆黑刀刃砸入猩红珊瑚，魔像崩裂，化作漫天飞散的珊瑚。 第273章 天边有座塔，其八 凯西独自伫立在那座高耸的猩红珊瑚丘顶，四下漆黑一片。 静舞离开身边后，她又回到最初那副模样： 无所依靠，孱弱胆怯，仿佛一个再度坠入无边黑暗的失明少女。 只不过，这此刻的黑暗被喧嚣填满。 嚎叫、咆哮、甲壳摩擦的尖啸、刀剑交击的铮鸣，以及血肉撕裂时的湿黏。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咆哮，他们的声音混杂成一片呼喊，无助地寻求神灵救赎，或只是徒劳地宣泄悲痛与恐惧。 太多愤怒、痛苦、勇敢、恐惧、决心、悲伤、力量、无助、希望、信念与绝望的情绪。 她听到他们临死前的挣扎，也听到他们接连死去。 凯西站在这一切之上，身体微微颤抖。她想抬手捂住耳朵，却终究没有。 她所预见的这一切，都在一点点成为历史。 如今，她又回到了那样的黑暗，仿佛一切兜兜转转，终究回到原点，甚至更糟——一切正如她当初来到这片荒凉绝望的地界时。 那时，她也孤零零地待在类似的珊瑚丘上，与她四周的则是一片汹涌黑海，而不是怪物。 可对凯西来说，这没有多大区别，她对这些一无所知。 辨不清方位，看不到暗潮中潜藏着什么，也不知下一刻是否就会死。她只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只感到绝望与无助。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了。 她已然放弃，蜷缩在湿漉的珊瑚上，双臂环抱膝盖，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被抛弃、被遗忘的她，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 然而，她等来的并非死亡的宣判，而是一个冰冷淡漠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那就是她与露菲斯的初见。从那刻起，这位冷冰冰的少女便一路保护着她，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刻，也没有抛下她。 露菲斯从未索取过任何回报，在知晓凯西的天赋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仅仅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露菲斯把她从绝望中带出，给了她不敢奢求的温暖。凯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偿还这份恩情。 后来，她又遇上了克莱恩。可爱的克莱恩，他总爱佯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实际上却时常表露出关怀与温柔。 在漫长征途里，凯西做出过某些抉择，如今只能背负这些选择。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要么活下去，要么死在它们的阴影中。 凯西静立着，风吹过，撩起金色长发。 她惊得一颤，缓缓转身面向来风的方向，顷刻间脸色煞白，嘴唇颤动—— “不……不！” 独自站在珊瑚丘上，远离战场，也无人能听见她的呢喃。 她闭上眼睛，声音微弱如风： “风暴……风暴来了……” …… 远征军人数锐减，但依旧死战不退，他们已经渐渐逼退了兽潮。 当箭矢与弩矛消耗殆尽，许多弓手干脆丢下弓转而拿起刀剑冲上前线。 工匠们亦是如此，他们丢下攻城弩，投身于不断减员的防线，势要刀剑见红。 那些怪物，则因为后方已无增援，潮水般的数量在慢慢见底。 乍看之下，战局短暂趋于平衡。似乎只要人类再崛起一股力量，就能彻底逆转。 两支敌对力量终于旗鼓相当。 “加把劲！撑住！” “用火焰烧死它们！” “别忘了，永恒的火焰永不熄灭！” 不少人如此呐喊，预感到决战时刻将至。 然而，平地惊起一阵怪风，骤然拂过战场，带着海腥味。光线也随之一黯。 他们朝着西方望去，猛地一怔，僵在原地好一会儿。 原本高耸的猩红尖塔背后，正有一堵漆黑风暴翻滚而来，速度骇人，闪电交织在愤怒的云层中，宛如末日在向此侵吞。 暴雨乌云压境，环绕尖塔的黑色海面开始震颤。 漩涡翻卷，躁动不安，渐渐爬上珊瑚桥，那片黑海不断上涨、沸腾。 可那些守护尖塔的怪物却与寻常怪物不同，它们非但没有逃窜，反而发出激昂的嚎叫，重新猛攻人类大军。 惊恐、绝望浮现在每个人脸上，偏偏他们无路可退，唯有死战到底。 即便脚下逐渐淹满薄薄的黑色水膜，变得湿滑难行。 即便水位仍在不断上升。 …… 【你已击杀一只觉醒异兽，珊……】 【你的影子……】 【你获得了……】 领主的残骸刚轰然倒地，克莱恩立刻转身，驰援已身负重伤的石圣。 他没空理会魔咒冰冷的提示，只注意到一条关键信息，这些珊瑚魔像仅是觉醒异兽。 ……这倒说得通。 正如第五类暴君无法创造出同等级别的仆从，第六类的魑魅很可能也没这样的本事。 先前它们展露出堪比恶魔的威能，多半来自那块被他扣出的珊瑚宝石。 如同露菲斯的黎明王冠能使二阶记忆攀升至接近三阶的层次，领主魔像已经摧毁，夸张的增益效果也随之消失。 和石圣联手解决六只觉醒异兽，克莱恩大多时候还是很有信心的。 奔跑间，一阵妖风突然卷来，差点把他吹得一个踉跄。 “你马！搞什么鬼……” 他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一堵无边无际的黑墙轰然撞上猩红尖塔，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狂暴的黑暗笼罩。 克莱恩惊得愣住，随即一咬牙，埋头不再看它，一股冰冷的恐惧感弥漫全身。 “该死……又是什么鬼东西……” ………… 石圣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 她一身破碎的甲胄，被无数深深裂痕染成粉红，宛如血渍渗透。 头盔的面甲连同整张侧脸粉碎，灵动的红宝石眼眸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所踪，留下漆黑空洞。 就在克莱恩飞速赶来的瞬间，骑士魔像抓住她防守的空隙，长刀劈下，瞬间斩断她持盾的手臂。 石圣身形晃了晃，吃力回击一剑。她向后退了半步，一膝重重跪在猩红地面上。 六尊魔像围拢过来，准备彻底击杀这尊石头人。 工匠的战锤高举，武士的长矛也同时刺出。 石圣只微微偏过头，以那仅存的一只红眼静静望着自己的结束。 她美得近乎诡异的莹润脸庞，冷漠、淡然，泛不起一丝波澜。 ……两把武器刺穿的只是空荡荡的虚影。 影子将她包裹，随即化作阴影，回归克莱恩的核心。 就在这时，天色倏然变得更加晦暗，暴雨伴随狂风扑面呼啸。 磅礴黑云坠向大地，厚重雨幕让人难以视物。 时不时闪过几道刺目雷光，映照出六尊魔像狰狞的轮廓，在风暴中忽隐忽现。 它们立在风暴中，任由黑暗侵吞。 某个角落突然出现一丝动静，六尊魔像转身欲攻——可那里空无一人。 片刻后，其中一尊魔像如同突然坏掉一样无声倒地，硕大的头颅直接飞离，干净俐落地被利刃削飞。 那一刀快到其他五尊完全没能捕捉。 它们急忙转身四散，但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黑暗中飞出的，击中一尊魔像的脖颈。 它踉跄一步，转瞬直起身躯，随手拔下枯影。 它身后，杀手魔像悄无声息地跪下。一颗脑袋缓缓滑落，滚到地上，切面平整光滑。 这是我的地盘，你们才是侵略者。很遗憾，现在攻守易型了……” 隐在雨夜中，克莱恩嘴角咧出冷笑。 解决了两个，还剩四个。 剩下的几尊魔像迅速集结，呈三角合围之势，将女祭司护在中央。 女祭司高举双臂，炽烈白光冲天而起，照亮了不远处的克莱恩。 他原本打算再度偷袭，却突然暴露在光柱下。 该死……” …… 战线上，远征军残余人手在黑水中死战。 谁都没想过退却，淹到膝盖又如何？他们在永恒之焰的光芒下振奋，硬是与疯狂的怪物僵持，杀得对方也无暇顾及其它。 一道又一道人影倒下，尸身在涨起的黑水中沉浮消失。有人面带微笑，也有人在歌唱。 他们只相信，既然还有光，就不该放弃希望。 …… 高空中，凯伊与静舞在风暴中翻飞躲避。 那三只信使依旧紧咬不放，但得益于凯伊和静舞独特的飞行天赋，可以在狂风与闪电间灵巧游走，勉强支撑不被瞬间击落。 凯伊不时回身拉弓，血箭穿入身躯，却难以重创恶魔。 他也根本没想过要杀死它们，只想尽可能拖住，远离地面上被四面围攻的残余人类。 在风暴中穿梭，好似跟整片天穹为敌。 凯伊咬牙坚持，只要他还能撑得住。 …… 暴雨笼罩下，女祭司的光柱逼出克莱恩身影。 他当机立断，残夜挥向最近的骑士魔像，对方则以珊瑚捏造的长刀挡开。 如今失去领主的增幅后，这些魔像速度、力量都大幅降低，约莫相当于骨镰食腐兽那种级别，勉强在克莱恩可对付的范围内。 他手中残夜顺势滑向珊瑚剑身，刀锋改切为刺，轻松破开骑士的防守。 残夜削入脖颈，翻腕抽刀，撕开半个脖子。克莱恩顺势挥拳，剑柄砸向魔像，碾碎半边脸孔。 【你已击杀……】 他迅速调整重心，挡下武士刺来的长矛。而异乡人恰好被女祭司挡住去路。 克莱恩刀锋偏转，削下武士一条手臂，继而贯穿其胸膛，猛力上挑。 【你已击杀……】 女祭司见状扑来，却被无形的绳索缠住脖颈，硬生生拽住一秒，让克莱恩有机会再度挥刀。 珊瑚碎片翻飞之际，魔咒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已……】 最后仅剩的异乡人再度陷入黑暗，显然丢失了目标。 它正犹疑地举盾防守，却听见身后传来声响，随即转身砸盾。 它忽然一怔，低头望去——手腕空荡荡，断裂的圆盾沉入黑水。 下一瞬，刀光掠过，锋芒贯穿，它的身躯裂为两半，跌进涨起的黑色海水里。 克莱恩喘着粗气，俯视那堆正在水里渐渐崩解的珊瑚碎块，啐了一口。 “！谁给你们胆子，居然敢伤我的幽影！？” 他转过身，恰见一道闪电轰上尖塔门扉，电弧遍布石门，噼啪跳跃，随后化作幽幽的余辉。 塔门上，七颗星辰的图案兀自流转，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而周围，黑水早已经没过他膝盖位置。 克莱恩捂住灼痛的胸口，举目凝视尖塔，涉水缓步走去。 第274章 天边有座塔，其九 黑海汹涌，将整支，人类大军吞没之时，克莱恩独自踏上猩红尖塔的台阶。 远离同伴的他，孤身一人，置于喧嚣的黑暗中，在暴雨与狂风肆虐中前行。 黑水已漫至腰间，浪涛翻涌，裹挟着彻骨的寒意拍击他的身体。他抬头望向塔门，七颗星辰依然闪耀。 “希望这法子最好能奏效……” 他低声道，召出第一把誓约之钥，稍作停顿，缓缓锁孔。 身后，黑暗无声涌动，暴雨倾泻不止。 …… 战场。 前线残余的人类仍在死战，漆黑暗潮漫过他们腹部，每一次闪身躲避都举步维艰。 有人想往更高的珊瑚地势撤退，但海水比他们更急。 露菲斯深陷兽群围攻，刺目光辉照亮这片混沌夜幕。 雨滴落在她身上，瞬间蒸腾，连蜿蜒闪电都显得黯淡。 这时，水面轻微震颤，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荡开。 微风拂过遗忘海岸，不论是人类还是怪物，都在这一刻泛起一丝无从捉摸的寒意。 …… 克莱恩继续前行，将第二把钥匙锁孔。 周围没有冒出什么可怖的东西。 他淌开黑水，去够第三处星纹锁孔。 “可怖？那是什么东西，还能有啥比现在更糟……” 话音刚落，海浪深处探出一根漆黑触手，在空中盲目抽击。 一堆珊瑚簇突兀爆成碎块，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涟漪。 顷刻间，更多触手接二连三地冒出，纠缠翻腾。 透过影子看到这一幕，克莱恩眼皮一跳，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这破乌鸦嘴！操……” 影子配合地竖起，中指，连连点头。 那些触手还在先前魔像的位置，可水位不断上涨，触手正飞速朝他这边爬来。 克莱恩加快了手头动作，第三把钥匙，随即冲向第四处星纹，将钥匙狠狠塞入锁孔。 雨势和浪头几乎能把他整个人拍翻。不知从哪又冒出一股妖风，吹得他摇晃不稳，险些一头栽上石门。 顾不上咒骂，第五把钥匙锁孔，那些触手已经近得让人心里发慌。 克莱恩把第六把誓约之钥一插，猛吸一口气，一头扎入黑水，游向最后一处。 触手已逼至头顶，而他的手终于扣住星纹边缘，他用尽全力将第七把钥匙嵌入其中。 刹那间，世界凝固，整片天地挣脱束缚般颤动了一下。 …… 遗忘海岸。 战场上，幸存的人类被这突如其来、席卷天地的变化惊得愣了一瞬。 嘶吼狂啸的风声戛然而止，倾盆暴雨骤然停歇，电闪雷鸣的天空也渐渐沉寂。 恍然间，之前那遮天蔽日的风暴不过是一场脆弱的海市蜃楼。 怪物停下攻击，呆滞地抬头望向天空，厚重云层破开一道缝隙，投下耀眼日光。 这片血色战场重新点亮。 人们眯起眼，低头望向脚下。 黑水不再上涨，反而缓缓退去…… …… 克莱恩刚把钥匙第七处锁孔，整座猩红尖塔便传出剧烈震颤。 他依稀听见从深处传来一声沉重悠远的叹息，经久不散。 下一刻，石门缓缓开启。这些古老的巨石历经数千年，再一次敞开…… 石门竟是向外开启，克莱恩避之不及，整个人被撞飞，在黑水中翻滚。 “你……” 这一下疼得他死去活来，差点溺死在水里。虽然被撞得头昏脑涨，可好歹脱离了那堆触手的包围。 他被甩上珊瑚丘的斜坡，呛出几口水，强撑着往上爬了些，再回头看时，惊愕地发现： 猩红尖塔在疯狂吸吞黑海。 海浪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涌入门扉，那些触手也一并被卷入，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克莱恩本以为黑海会灌满尖塔，然而，它们涌入其中后却诡异地消失。应该是放逐到了地底深处。 风暴平息，乌云崩裂，阳光穿透重重阴霾，洒向这片地界。 短短几分钟，黑海便褪离了地面，剩余湿漉漉的珊瑚大地。 连环绕岛屿的巨大漩涡也不复存在，只留下一条深邃、坑洼不平的干涸沟堑。 乌云不断散开，阳光如金色瀑布倾泻大地，整个世界重归清明。 克莱恩瞪大眼，仰望天际—— 刺眼的太阳悬挂在尖塔之巅。 他怔怔凝视，脑海中只有一个荒谬的念头： 我们……成功了吗？” ………… 黑海，消失了。 那片深渊般的海洋不复存在，一同消失的还有所有栖息其中的巨兽。 仿佛有只无形之手将一切抹去，世界骤然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中。 迷宫般的珊瑚地貌映照出斑驳光影，猩红尖塔屹立在天地间，投下深沉阴影。 而那轮旭日高悬不动，灼热的光芒俯视整片战场。 克莱恩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短暂闭眼。 他仰面躺在地上，借此机会让自己稍微歇了口气，然后禁不住轻笑了一声。 “……我真把那片黑海给弄没了？” 回想起过程，他仍觉得难以置信。可惜，这会儿还不能停下来休息。 疯狂的怪物仍在肆虐……而在尖塔深处，更加恐怖的存在——‘猩红恐怖’，正悄然酝酿着降临。 克莱恩叹了口气，撑着地面站起。他们已走到最后一步，只差这一搏，便能真正逃出生天。 可这一战，恐怕会是迄今为止最艰难的一次…… 他抬头望向眼前高耸的珊瑚堆，半眯着眼，在刺目的阳光下攀爬而上。 这太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晃眼……” 快爬上顶部时，他调出符文，快速浏览自身状态。 幽影：[大理石石圣] “还好，你还在。” 他暗自松了口气。石圣虽然伤势严重，需要漫长时间修复，但至少她的性命无忧。 随后，他目光下移。 暗影碎片：[999/1000] “这不完犊……” 暗影核心即将饱和，一想到可能会带来的变化，他既兴奋又忐忑。 只是，这变化是力量，还是代价？” 他会像石圣那样沉睡数周？还是像露菲斯那样，在击杀冈劳格之后突然力竭？ 这一战，不能有任何意外。可事到如今，克莱恩也无计可施。 这样想着，他继续向上攀，直至站上珊瑚堆，俯瞰战场。 就在此刻，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克莱恩皱眉低头，鲜红的血滴顺着皮肤滑落。 不一会儿，又有几滴滑落，在裹尸布护腕上绽开暗色痕迹。 他吃了一惊，抬手一抹鼻子，指尖浸满鲜血。 “流……流鼻血？搞什么鬼？” 头脑发沉，体力流失，全身深沉的疲惫感，让他隐隐感到有些异常。 正当克莱恩困惑地盯着指尖的血迹时，影子剧烈波动，极为躁动…… …… 战场上。 环绕孤岛的壕沟对岸，残余的人类稳住阵脚，隐隐占据上风。 几分钟前，他们还深陷黑海与风暴，在绝望中茫然无措。 如今，黑海退潮，风暴散尽，太阳高悬，战场沐浴在明媚阳光下。 兽群似乎变得迟滞，不再如先前那般狂躁无畏。 而局势也在反转，突如其来的救赎让他们燃起希望，用十倍的怒火与杀意回敬敌人，士气高涨，战意如火。 曾经无穷无尽的怪物，终于减少。 他们不知道风暴为何停息，不知道黑海为何退潮，只将一切归功于空幻之星。 她曾许诺带领他们走出这片地狱。 如今，就连那片黑海都臣服于她的光芒…… 胜利不再遥不可及。似乎只要他们伸伸手，就可以够到。 然而，寄托着无数人希望的空幻之星自己却微微蹙眉，步伐略显迟滞，剑势也出现了一丝停顿。 她侧身躲开利爪，反手一剑贯穿其喉，随即翻身跃退。 刹那间，周围没有怪物再扑来。 她也微微垂下剑锋，抬头仰望天穹。 第275章 天边有座塔，其十 她头顶那片高空中，凯伊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早已撑至极限，此刻连思维都难以维系。 浑身不舒服，视线渐渐模糊，一种深沉的虚弱感充斥着他的身体。 风暴铺天盖地压来，又毫无征兆地散开，天空亮的刺眼。 这倒让人松了口气…… 只是，那三只信使还在他身后死追不放。 凯伊深吸一口气，稍稍拉开距离，目光警惕地观察敌人。 这些曾经迅疾如鬼魅的怪物，此刻竟显得迟滞……甚至，透出一丝病态的虚弱？ 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箭起了作用，可不对劲。 除非射中要害，否则它们能抵御血箭的侵蚀，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心头涌上一阵不安，凯伊谨慎地放缓速度，借着阳光好好打量起这些家伙。 这一看，让他头皮发麻。 信使的黑色眼眸透着癫狂与茫然，却渗出一道细长的血痕。血液不断从它们的耳朵、眼睛中涌出。 苍白身躯上的肌肉不住抽搐，皮肤下蠕动着不安的波纹，像成群惊惶逃窜的蠕虫。 凯伊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其中一只信使。 它张开嘴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鲜血喷涌而出，化作血雾消散在空气中。 它浑身剧烈痉挛，翅膀僵直，身体失控。那怪物，直直地从空中栽落。 凯伊吓得一哆嗦，信使……死了？” …… 克莱恩脚步踉跄，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似乎很痛苦，它蜷缩着，一只手紧捂胸口，另一只手不断挥舞。 见克莱恩望过来，影子更加急切地指着自己。 这家伙……想表达什么？” 难道影子会心脏病发作？荒唐至极，影子哪来的心脏？” 那它指的是什么？” 克莱恩皱眉。 影子是他自身的映照，可他又没有心脏病，那还一个劲指心脏干嘛？” 除非……它指的不是心脏，而是……灵魂核心。 克莱恩猛地一惊，迅速沉入灵魂识海。 预想中的静谧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翻涌。 往日宁静的黑暗海洋，此刻动荡不安，如同遭受无形狂风的肆虐。 那些漂浮在上空的记忆光球不断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影核，那颗漆黑的太阳，也在剧烈震颤，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微裂痕。 唯有那些沉默的影子依旧伫立，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克莱恩来不及理会，死死盯着那震颤的暗影核心，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灵魂攻击。我正在遭受持续的灵魂攻击。” 克莱恩仓皇退出灵魂识海，鼻血顺着嘴角滴落，他抬手擦去，脸色苍白如纸。 “！到底是什么东西！？” 短暂的迟疑后，他猛然抬头，望向那轮耀眼至极的太阳。 ……他没感觉错。它的光芒确实比之前更加炽白，无孔不入，弥漫着毁灭的气息。 遗忘海岸的天空向来灰暗，如今却白得刺目，好似有人抹去了现实，只留下一片白色虚无。 这光，没有一丝温暖，只有纯粹的侵蚀。 “太阳……” 真正的灵魂攻击，源自太阳！ 阳光所及之处，生灵的灵魂都在逐渐崩溃、侵蚀。 此时正值正午，太阳高悬，几乎覆盖每一寸土地。 根本无处可逃。 除非…… 克莱恩猛然转身，盯住猩红尖塔的大门。门后那片深邃阴影，是唯一能阻隔烈日的地方。 “军队！” 克莱恩猛地转身，望向壕沟对岸。 战场上，残存的怪物停下了攻势。 有的摇晃踉跄，像是醉酒般失去平衡； 有的已然倒地，七窍淌出大股鲜血，彻底死透。 ——阳光抹杀了它们的灵魂。 而战士们则站在满地尸骸之间，神情迷茫。他们活了下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克莱恩大声呼喊，可距离太远，根本没人能听见。 站在高处，他看到人群中的那道耀眼身影，露菲斯。 她肯定猜到了真相，可她不知道尖塔大门已经开了！ 快想啊，快想办法让她知道……” 克莱恩皱眉苦思，猛地抬起手。 ——清脆悦耳的银铃声扩散开，传过尸骸满地的战场。 远处，那道闪耀的身影猛然回头。 快……快啊，露菲斯！” 克莱恩使劲摇晃银铃，甚至跳起来挥舞手臂。 跨越战场的悠扬铃声也带上了一丝焦躁。 但不等他继续，露菲斯已然行动。 她举剑指向猩红尖塔方向，大军随即狂奔而出，无条件信任他们领袖的命令。 “对！就是这边……她在干什么？！” 克莱恩的心猛地一紧。 露菲斯却没有跟随大军，而是朝相反方向跑去。 她冲向那座遥远的珊瑚丘，也是他们最初离开的地方。 刹那间，克莱恩明白了，她要回去找凯西！ 可他真的无能为力，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祝你好运……”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跃下珊瑚堆，从地面翻滚起身，埋头冲向尖塔大门。 然而，还没等他跑到—— “轰！” 天空坠下一道身影，重重砸在红色珊瑚上，翻滚数圈后才停下。 克莱恩一眼认出那身鳞甲，是凯伊。 他还有气息，只是半昏迷。而那把静舞在他身旁焦急盘旋，剑刃暗淡无光，再无昔日锋芒。 高空更接近太阳，灵魂伤害必然更甚…… 克莱恩咬牙，一把揪住凯伊的衣领，拖着他向尖塔大门狂奔。静舞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光与暗的交界处。 一头扎进门后黑暗，炽白光芒的灼烧感陡然消失，克莱恩整个人像是从焚炉跳进清泉。 “啊……” 直到此刻，尖塔的墙体挡住了那毁灭性的阳光，他才明白自己刚刚的状态有多糟。 凯伊虽然昏迷，但还活着。 “你这家伙，命还真大。” “嗯，我是说，你这回可欠我个大人情！” 克莱恩喘着粗气，一边检查他的伤势，一边望向门外那刺目的世界。 其他人，能撑过来吗？ …… 没过一会，门口闪过另一道身影，卡斯特跪倒在他们附近。 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将人轻轻放下，与克莱恩对视一眼，随即转头看向门外的烈日。 每一秒都在煎熬的沉默中度过。 一个人影从强光中出现，接着，更多人影出现。 大批幸存者拖着疲惫身躯，冲进塔门的阴影。 克莱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门外，血红的指尖泛白，内心有把利刃搅动。 她们，还能撑到吗？” 漫长等待后，他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这巨型建筑的门口。 露菲斯抱着凯西，一步踏入阴影中。 看着她们，又看看聚集在明暗交界处仅剩的一群年轻人。 克莱恩长吐一口气，这一刻，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猩红尖塔的围攻，至此落幕。 再往前，就是遗忘海岸的传送门，传说中的“门户”。 以及……迎接猩红塔主的怒火。 第276章 希望 克莱恩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扫视着四周幸存的人。 他们个个满身伤痕，披着血污与泥垢，筋疲力尽地靠坐或蜷缩在地上； 破碎的铠甲挂在身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目光呆滞地垂向地面。 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可相比克莱恩原先的预想，竟又多出了一些。 莫约一百名梦想家，从这场猩红尖塔的血战中活了下来。 他们是远征军中最精锐的战士——但归根结底，不过是靠着侥幸活下来。 军团五分之四的兵力，已经在战斗中被屠尽。 何况光明城堡的王座之争，也吞噬了五百余条生命。 如今，这百余人，便是遗忘海岸上最初一千余名梦想家的最后残存。 就在空幻之星露菲斯降临绝望之城、开启那注定燃烧的命运乱局后，所有人一步一步才走到今天。 克莱恩环视他们，心头震动，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不安。 他原以为，能活着坚持到这里的，或许连两位数都凑不齐…… 他抬眼，在人群中寻找那些熟悉的面孔。 露菲斯和凯西在，凯伊也在。 艾菲靠墙坐着，身上只披着一件鲜血染透的希顿长袍，青铜战甲彻底崩解。 卡斯特正为肩头的伤口包扎。相比其他人，他反而显得“干净”些，但那身护甲也快烂到不成形。 看来，即便是他那种夸张的速度，也不能完全避开怪物的利爪。 稍远些的地方是西山，她身边围着仅剩的十余名侍女。 身上的伤势让她脸色惨淡，本该明亮的眼眸也黯淡无光。就克莱恩所见，她几乎是命悬一线。 侍女们旁边，艾琳一个人坐在地上，低头抹眼泪。 可有些面孔，再也见不到了。 那位曾迎接他们进入营地、向露菲斯汇报情况的刀疤青年，死了； 那个总是笑嘻嘻讲故事，到处造谣，让艾菲成了“民间英雄”的帕克，也死了； 那个健谈的守卫，他还曾询问克莱恩，觉得是谁徒手打死了哈鲁斯； 那个觉得跟克莱恩聊天很头疼的年轻人，他们都不在这里。 罗格，那个曾在冈劳格统治下经营记忆市场的大胖子，也倒在了这场战争中。 或许，这也是艾琳默默落泪的原因…… 甚至连猎人首领杰玛，都没能幸免。 克莱恩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竟夺走了这个看似不死的男人性命，但可以想见，那必定是一场惨烈至极的狩猎。 杰玛带来的猎人，多数也随他一同长眠。 太多、太多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永远地消失了。 他们的离去，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却也无暇沉溺于悲痛。 因为这场噩梦尚未真正结束。 他们此刻不过是钻进了巨兽的肚子里。 克莱恩收回视线，望向猩红尖塔的深处。 若是从前，这座巨塔内部或许会很空旷，但如今，到处蔓延着猩红珊瑚，如同血流凝固般自高处垂落，让人看不清最深处的样貌。 光线越往上越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寒意。 克莱恩略作思索，没有派遣影子探路。猩红恐怖已经展现了它能威胁到影子的手段，他不愿再轻易冒险。 他转头，看向露菲斯。 她的目光落向塔外那片刺目的白昼，若有所思。 烈日照耀下，遗忘海岸淹没在强光中，炙白一片，几乎难以直视。 克莱恩盯着她看了几秒，露菲斯才缓缓转身，抬头望向塔顶。 她眉头微蹙，随后低下头，环视着仅剩的人，平静的声音在尖塔中荡开： “该出发了。打起精神，我们就快到了。” 人群疲惫的目光中，重新燃点希翼。 众人互相搀扶，轻伤的带着重伤的，还有不少陷入昏迷的被人扛起。 很快，队伍列成一列，向尖塔深处进发。 露菲斯牵着凯西走在最前，而克莱恩则阴差阳错地与她们并肩。 他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反倒是露菲斯先开了口。 她侧头看向他，目光复杂，微微迟疑，才轻声道： “谢谢你……为了铃铛声，还有……你做的一切。” 克莱恩静静地看着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 “没必要谢。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她淡淡一笑，也不再言语。 …… 很快，他们穿过珊瑚垂落的屏障，来到尖塔中央区域。 在那里，黑暗诅咒，那片黑海的源头，被封印镇压。 众人停下脚步，齐齐望向那潭幽深黑水。 它沉寂无声，深不见底。 潭面平滑如镜，潭水浑浊，却深邃到连光的概念都无法企及——望上一眼，都会心神发颤。 众人肃穆静立，默默注视着被禁锢的潭水，一道细微的涟漪缓缓扩散开。 那黑水，似乎在挣扎，想要漫出潭边、重获自由，却被无形伟力镇压，至多泛起一圈涟漪。 就算它再浩瀚无际，也逃不出这方寸牢笼。 克莱恩把目光从魔镜上移开，警惕地看向黑暗深处。 远离记忆灯笼的阴影中，藏匿着无数驻足不动的身影，正冷冷盯着他们。 他原本想大喊提醒众人，可在观察了黑暗中那些静立的身影片刻后，又改变了主意。 它们并未发动攻击。 在阴影的最深处，伫立着无数珊瑚人偶。它们僵硬地站在黑暗之中，凝视着某个遥远的虚无点。 这些人偶，与克莱恩之前交战过的魔像极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它们并非仿自那七位传奇英雄，仅是普通人的拙劣复制品。 所以，它们不会太危险。 随便一个梦想家，轻松对付十来个不成问题。 更何况，眼下幸存者全都是历经苦战的精锐，哪怕身心俱疲，也足以轻松碾碎这些家伙。 再者，眼下这些魔像也没有表露出明显敌意。 它们有的呆立不动，有的在黑暗中茫然游荡，像是被遗忘在现实里的残影。 甚至，比回响更加空洞，了无生气。 克莱恩隐隐觉得，这些魔像根本不算真正的生物。它们只是“猩红恐怖”破碎心智的投影，是那疯狂意志的具象化产物。 每一个珊瑚魔像，都意味着一缕被献祭给“人造太阳”的灵魂。 它们早已被同化，成为那猩红存在的一部分，永无解脱。 这里的数量，恐怕仅是冰山一角。 克莱恩沉思片刻，将自己的发现低声告诉露菲斯。 她皱眉看向黑暗深处，随后点了点头。 “大家小心一点就好。” 他们必须继续往上走。 既然传送门不在底层，那么，唯有前往更高层，才能找到回归现实的门户。 然而，四周既无楼梯，也无升降装置。 幸好，这座塔内部的珊瑚不是那么光滑，许多珊瑚柱足够宽阔，坡度也相对平缓，足以支撑攀爬。 他们可以沿着这些珊瑚柱结构，逐步抵达上层。 克莱恩刚迈出一步，露菲斯却猛然拽回他，厉声喊道： “退后！” 下一瞬，一道炽白的光束猛然从塔顶投下！ 它横扫整个尖塔内部，刹那间驱散黑暗。 那是太阳光。 光束的炽烈程度，比外界的烈日更甚，如同神灵降下的审判，焚杀一切落入其中的生灵。 这道光束毫无章法地移动，却带着明显的“意图”，在塔内搜寻入侵者，直指众人。 “快躲进阴影！” 队伍迅速散开，藏身于珊瑚柱，紧紧贴靠在掩体后。 有些人动作稍慢—— 光束扫过，他们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倒地，彻底蒸发了生机。 活下来的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克莱恩屏住呼吸，贴靠着一根珊瑚柱，身旁是露菲斯和凯西。 他微微探头，看见那道光束逐渐消散。 仅仅片刻后，更多光束自塔顶投下，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死域。 那些沉寂的珊瑚魔像缓缓摇晃。它们仿佛被唤醒，在光束的牵引下，忽然狂猛冲向人类的藏身处。 从混沌呆滞，变成带着恶意的猛扑！ 糟了……” 克莱恩回头看向露菲斯，握紧残夜，沉声问： “现在怎么做？” 她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如冰： “必须得有人去，吸引它的注意力。” 克莱恩嗤笑了一声，又是熟悉的违和感，似曾相识的局面。 “我猜，这个人不会是你吧？” 露菲斯轻叹一声，召出银色长剑。 “……是我。只能是我。” 克莱恩眉头一皱，这话他非常不愿听，却还是说了出来： “你疯了？那可是第六类魑魅！” 她没有回应，只是仰头望向塔顶，眯眼找出那些投射光束的来源。 克莱恩咬牙又道： “好，就算真得有人去引开它，但为什么偏偏是你？就因为你是不朽之焰氏族的千金大小姐？是人们眼中的公主？别告诉我你连自己都信了这套鬼话！” 露菲斯露出古怪的神色，轻轻摇头： “不。只能是我，因为我有这把剑。” 克莱恩低头，看向她手中的银色长剑。他愣了一瞬，随后猛然想起—— 这把剑，能抵御部分灵魂攻击！ 整片遗忘海岸，只有露菲斯能够靠近“猩红恐怖”，而不被瞬间抹杀。 ——她是唯一的人选。 这逻辑让人无法反驳，克莱恩张了张嘴，仍想说些什么来反对，可她已不再给他机会。 露菲斯转身，握住女孩的手。 “凯西，把你的暗翼给我。” 露菲斯身后隐现两对透明翅膀，她再回头看向克莱恩。 “等我引开它，你就带大家去找传送门，保证他们都能逃出去。” 话音未落，她已弯膝蓄力，猛然跃起。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有魔法披风加持，她闪避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瞬间便跳上珊瑚立柱，随后脚尖轻点，再度腾空飞跃。 几道光束追随她的身影，但她在珊瑚之间灵活穿梭，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地避开。 于是，更多光束开始集中追逐她，想要彻底封死她的退路。 克莱恩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幸存者们。 他们还在恐惧中颤抖，可机会已然降临。 他咬牙攥紧，高声下令： “所有人！跟我来！” 第277章 归途 克莱恩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众人依赖的领袖。 这支队伍由一百多名绝境求生、命悬一线的幸存者组成。而眼下，他就恰好处在这样的位置上。 让他无奈的是，他的确是这群幸存者中最适合领导的人。 他固然没有出色的领导才能，而只因为他能看清黑暗。 如今，那些焚灭灵魂的光束都被露菲斯引开，他也能放出自己的影子去寻找传送门。 整支队伍里，只有他才具备这样的硬性条件。 这都什么破运气……” 他心底暗暗吐槽，脸上却是冷静自信，随即高声下令让众人跟随。 令他意外的是，那些筋疲力竭的年轻人们没有任何异议，就照他说的去做了。 把自信假扮成能力，果然最有效吧。” 克莱恩心中嘀咕。再怎么说，他和露菲斯多少沾点关系，这也让大伙多少放下疑虑。 亦或许，他们只是迫切地需要希望。谁知道呢？”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握紧凯西的手，率先冲出珊瑚掩体，奔向前方一条宽阔的珊瑚立柱。 身后传来一片急促脚步声，整支幸存的人类队伍随他再次行动。 蹿上盘绕珊瑚根茎的同时，克莱恩令影子先行探路。 一道人形黑影迅速掠出，消失在上方的昏暗深处。 同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珊瑚魔像，正在逼近。 它们从黑暗中涌出，如无声的浪潮，攀附在曲折盘绕的珊瑚簇上，爬行着，追逐着。 克莱恩心中一沉，立即高声喊道： “后队——准备迎战！” 排在最后的战士们瞬间召出武器！ 前面的人则跟着克莱恩继续往上爬。 当第一批珊瑚魔像跌跌撞撞冲出黑暗，刚一踏上珊瑚柱，战士的利刃迎面斩下！ “砰——！” 几尊魔像瞬间被砍碎，红色的珊瑚碎屑飞溅。 但转眼间，又涌现好几只，接着越来越多，源源不断。 再次砍翻一群魔像后，负责断后的战士们也迅速撤退，翻上珊瑚柱，紧跟队伍步伐。 跑到一半路程时，克莱恩发觉前面的路近乎垂直，无法再继续前进。恰巧不远处又有另一条珊瑚根系倾斜交错，只隔几米间隙。 他当机立断抱起凯西，纵身一跳。两人稳稳落在对面的珊瑚柱上，再朝相反方向冲去，但依旧是去往更高处。 “所有人，跟上！” 他身后，人群纷纷效仿，猛力跳了过来。 克莱恩回头，只见下方的珊瑚傀儡如壁虎般攀附在珊瑚柱上，紧追不舍。 “真见鬼，这些家伙居然还会爬？！” 他一边往上跑，一边忽然抬头。上方约几十米高的位置，能看到一处环绕塔内墙壁的宽敞回廊。 而那里也挤满了傀儡，竟同样在向这边赶来。 推搡中，一些行动迟缓的失足掉落，砸得粉碎； 但也有不少恰好落在了他们身处的珊瑚根茎上。 克莱恩咬牙骂道：“见鬼……”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 艾菲喘着气，疲倦地瞥他一眼，勉强露出笑容问道： “又怎么了？” 克莱恩放下凯西，轻轻将她推向艾菲。 “帮我照顾她。” 艾菲摆摆手，示意放心。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转身召出残夜。 他抬眸冷冷注视着摔落附近的魔像。 “噗嗤！” 刀锋划过，一具珊瑚傀儡当场爆开。碎裂的残骸砸落尖塔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这些家伙身体虽然坚硬，却也经不住几下劈砍就碎成渣。 比想象中弱……果然不是活物。” 他暗想，也没听见魔咒吭声，可见这些东西连魔像都算不上。 但数量过多，也会是个大麻烦。 克莱恩继续带领队伍不断往上，每隔一小段就换另一条珊瑚柱，或借助贴墙的回廊往上转移。 战斗接连不断，队伍前后频繁陷入混战，靠近中间的人则要提防从头顶砸下来的东西。 但好在这些珊瑚傀儡行动迟缓，甚至比它们所模仿的普通人还要孱弱。 这种没有心智的东西对付起来还算轻松，暂时还没有人死在它们手下，只是局势依旧危险。 高空中，炽白光束汇聚，凝成一圈耀眼光环。 多半是露菲斯在上面与猩红恐怖周旋，她成功吸引了所有光束。 但更多的傀儡如暴雨般砸落，克莱恩迅速后撤，三道挥斩掠过，砍碎三具人偶。 “在哪儿……在哪儿……” 克莱恩身处队伍最前面，一刀劈飞一具傀儡，强忍着没骂出声。 那该死的传送门到底在哪？！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影子终于传回了信号！ 它找到了出口，那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东西——通往现实世界的“门”！ ………… 幽暗深处，偌大一座露台嵌入尖塔的塔壁，几乎延伸至这座巨塔的中心。 露台上，断裂的大理石柱爬满了无处不在的猩红珊瑚，蔓延至尽头，那里有一座圆形祭坛。 祭坛中央，沉静地嵌入一圈金属环，凹进石质表面。 环的周围，繁复符文铭刻其上，流转着微弱而神秘的光晕。 那光芒，熟悉而陌生。所有人都曾在与魔咒沟通时见过类似的光辉。 可克莱恩最先注意到的，并非符文，而是祭坛的异常。 猩红珊瑚几乎覆盖了塔内每一寸地界，唯独此处，干净得不见一丝侵蚀，宛如被某种伟力隔绝。 透过影子的感官，克莱恩在看见那圈符文和金属环的瞬间，心脏剧烈跳动。 他笃定，这就是传送门。 他们已然如此接近…… 正当他凝神之际，整座尖塔猛然震颤，大量珊瑚崩塌，砸断下面的珊瑚，堆积出雪崩那样的威势。 一阵“隆隆”声过后，尖塔地面铺上一层血海，周遭的黑暗也不再那般难以穿透。 他们头顶，无数光束汇聚成的光环骤然炽盛，仅是看上一眼都会让人心神俱震。 露菲斯，已经逼近了猩红恐怖。 克莱恩面色一紧，瞬间收敛思绪，大步前冲，残夜扫落面前几只拦路的人偶。 他的身后，幸存的梦想家们紧随而上，所有人都将生死寄托在他的引领之下。 尖塔的震颤愈发剧烈，猩红珊瑚宛如风化的砂砾般塌落，裂痕四起。 梦想家们在摇摇欲坠的珊瑚柱上狂奔，步步惊险，离露台越来越近。 最后，克莱恩纵身一跃，落在那片坚实的石面上。 他转身砍碎几具追来的人偶，为其他人腾出足够空间。 紧随而来的战士迅速接替，在露台边缘形成防御，阻拦人偶迫近，为更多同伴争取时间。 不消片刻，所有幸存者都成功踏上这座宽敞的露台。 就在他们抵达的瞬间，头顶一大片珊瑚落下，彻底砸断了他们方才爬上来的珊瑚柱。 克莱恩停留了片刻，看着无数珊瑚落下，目光迅速转向露台尽头的祭坛，神色坚毅。 “快！” 他的声音宛如雷霆，震醒了所有弯腰喘气的人，“我们马上就到了！” 他带领着一群男男女女冲破人偶的围堵，拼尽最后的气力奔向传送门。 直到他们站在那轮光辉环绕的金属环前，脚步却顿在原地，木然望向那处回家的门户。 他们被这一幕深深吸引，这便是他们曾以为遥不可及的救赎。 曾在这片绝望之地无数次幻想过的希望，终于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太多在遗忘海岸度过的岁月，让他们逐渐不再相信逃离的可能。 即便追随空幻之星，即便奋不顾身地战斗，他们依然无法相信，这个世界真的会给予他们出路。 而如今，传送门就在那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动作，不知该如何反应。 直到克莱恩一声怒喝，将他们拉回现实。 “还愣着干嘛？！收起你们那副傻样，全员听令！摆好战斗阵型！守住后方！伤员和非战斗人员先走，其余人给我挡住那该死的人偶，再逐个撤离。！一个一个进！” 他带着怒气的呼喝将众人从恍惚中唤醒，迅速组织起防守。 还能战斗的人自发回身筑起防线，抵御身后人偶的冲击； 而无法战斗的，则搀扶着重伤的人，缓步迈向那片环绕着符文的光辉。 第一位梦想家踏入祭坛，环绕金属环的符文霎时绽放微光，那人的身躯开始泛起透明光晕。 从微弱到耀眼，光芒之中，轮廓已经难以分辨。陡然间，光芒消散，而那道轮廓也已彻底消失。 漫长岁月中，第一位逃离遗忘海岸的人，就此诞生。 直到祭坛再次黯淡，克莱恩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身后，刹那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狂喜、悲痛、解脱、希望，还有太多交织在一起，几乎化作实质的呜咽。 那是幸存者们无法遏制的激动，那是希望在压抑许久后爆发出的情绪。 但追击而来的珊瑚人偶很快打断了人群的欢呼，更多傀儡开始冲击防线。 第二位梦想家随即踏上了祭坛，后方的战士拼死抵挡，前面的人轮流踏上祭坛。 克莱恩站在露台边缘，看着一位又一位梦想家相继消失在祭坛上，而更多人仍在坚守防线。 他们会活下来的。 到这里，露菲斯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但不出所料，卡斯特不在人群中。 克莱恩沉默片刻，最后望了一眼传送门，随后转身离开。 他穿过正在疏散的人群，朝露台的另一端走去。然而，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到艾菲扛着昏迷的凯伊，一只手扶着脸色苍白的凯西，女孩的神情空洞茫然。 “喂，呆子！你要去哪儿？！” 克莱恩停下脚步，望着她们，沉默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话音落下，他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渐渐融入阴影中。 …… 克莱恩召出暗翼与枯影，纵身跃下石台边缘。 刹那间，枯影穿透夜色，钉入上方一根断裂的珊瑚枝。 丝线绷紧的刹那，他借势腾空，背后的翅膀翻飞出模糊虚影。 自露菲斯与那不知长什么样的第六类魑魅交锋以来，这座巨塔仿佛陷入末日。 数千年不曾晃动过的塔壁，如今震颤不止。 粗壮的珊瑚主干一根接一根断裂，坠向塔底，掀起滔天轰鸣。 珊瑚相互碰撞、碾压，扬起满天纷飞的猩红尘屑。 克莱恩在这溢满毁灭气息的空间中挣扎求生。 枯影原本瞄准的落点，还未够到，就被从天而降的残骸砸个粉碎。 珊瑚碎片如雨点般坠落，克莱恩猛地抬头，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