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入宫勾帝心,首辅大人急疯了!》 第1章 还是个蠢货 隆冬之时,雪虐风饕,枯败花园中的雪铺满厚厚一层。 “快,快将人抬走!大正月里的,晦气!” 刺骨的寒凉惊得楚清音的身子抖了抖,耳边嘈杂的声音使她疑惑。 她勉力撑开双眼,迷迷糊糊只睁开一条细缝,映入眼帘陌生的环境却让她怔住。 这是何处? 她不是在冷宫被人灌了毒药,生生呕血死了吗?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想到随便一个胆大包天的阉奴竟敢钳着她的下颌,灌下毒药,那强烈的屈辱感简直胜过毒药带来的剧痛! 恨意在胸臆间沸腾,楚清音喉头嘶哑,想要唤人:“来……” 话未说完,身上猛地扑来一重物,接着便是一阵嚎啕大哭。 “姑娘,姑娘您可算醒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婢子双眼哭得红肿,伏趴在楚清音身上,“您当真是吓死奴婢了,您如何就想不开,做出自裁这等傻事呢。” 楚清音头昏脑涨,姑娘?自裁? 哪怕她被裴元凌厌弃,打入冷宫,那狗男人却并未褫夺她的封号。 旁人见着她,仍要称她一声贵妃娘娘。 至于自裁,她楚清音岂是那等随意残害自身,无能轻生之辈? 就在心头疑窦丛生时,又一道尖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哎呀呀,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大姑娘您没事可太好了!” 一袭锦服的蒋姨娘嘴上说着太好了,视线扫过那浑身湿透的孱弱美人儿,眼底却是掠过一抹阴狠。 这个乔清音自幼便是个多愁多病身,这大冬天里掉进冰水里,竟还能活过来? 当真是见了鬼了! 哪怕心头再不愿,池塘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也只得装作着急模样,吩咐道:“一个个都还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大夫来!” “若是今日大姑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仔细你们的皮!” 奴仆们霎时不敢耽误,请大夫的请大夫,抬人的抬人。 楚清音很快就被两名健壮的仆妇抬起,朝内院走去,而那哭哭啼啼的婢子和那锦衣华服的妇人也紧紧跟在一旁。 “行了行了,别嚎丧了,大姑娘不是没事吗!你若是再哭,便是咒你家主子了。” 那婢子似是胆小,被这般一威胁,霎时抽抽搭搭噤了声,只紧紧握着楚清音的手,嘴里一声声唤着:“姑娘您可千万别有事。” 楚清音只觉浑身湿冷,大脑也一片混沌,晕乎得厉害。 有些不属于的记忆宛若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她努力想抓住,无奈身体太虚弱。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此处并非皇宫内院。 而她,也还活着。 却是借尸还魂,借着一位“大姑娘”的身体活着。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最初的震惊过后,楚清音也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离奇的事实。 毕竟上辈子的她,短短一月之内,战功赫赫的将军兄长被诬蔑通敌叛国,显赫一时的楚国公府被抄,男流放,女为奴,而她这位曾经高高在上、荣宠万千的贵妃娘娘,也瞬间成为一个无依无靠、遭人唾弃的冷宫弃妇。 可恨呐,可恨她临死前,还对裴元凌抱有一丝期待。 觉得他保留她的贵妃封号,或许对她仍有爱意。 而她在冷宫憋着一口气,苦苦等着,等着裴元凌过来,便是想亲口告诉他:“陛下明鉴,我哥哥定是被冤枉的。” 可苦等一日又一日,却是在月黑风高之时,等来一杯毒酒。 那送酒的太监蒙着面,楚清音看不清那人的模样,是以也不知他到底是谁派来的。 若是裴元凌要杀她,一道口谕便是,何必这般偷偷摸摸。 可若不是裴元凌,那会是谁? 德妃,淑妃,周贵嫔,李美人…… 楚清音强撑着晕眩之感,努力回想她的“敌人们”。 不想还好,一想那可太多了。 谁不知贵妃娘娘宠冠后宫,怕是整个后宫女人都狠毒了她楚清音! 就在努力回想蛛丝马迹时,她也被抬进了一处馨香温暖的院落。 又有奴婢给她换衣、擦身,楚清音这会儿浑身虚弱得厉害,便半阖着眼睛,任由她们伺候。 “姨娘,可要去禀告老爷一声?”一仆妇问道。 “糊涂,老爷正在书房与贵客议事,怎能拿后宅之事去搅扰他!” 蒋姨娘慢慢悠悠瞥过榻上小脸发青的年轻少女,语调透着些冷意:“再说了,大姑娘不是没事吗。” 若真的溺死了,再去报丧,她绝不拦着。 自从五年前主母病逝,如今整个尚书府的后宅事务都由蒋姨娘代为掌管,是以她这般说了,仆妇也不敢再多嘴。 唯有始终守在楚清音身侧的那个婢子抬起脸,惊愕道:“姑娘是老爷唯一的嫡女,出了这样大的事,怎能不告诉老爷一声?姨娘,您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我呸,你这个小贱蹄子,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蒋姨娘皱眉:“你可知今日来的贵客是谁?那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上月刚荣升内阁首辅的陆知珩陆大人!人家可是正一品首辅,比咱们老爷官还大一级,你有几条贱命敢在他面前造次?” 内阁首辅,陆知珩。 上一刻还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楚清音,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霎时清醒过来。 陆知珩,该死的陆知珩! 害她兄长入狱、满门流放的,便是这个处处与他们楚家作对的陆知珩。 多可笑啊,腊月初三,她楚氏兄妹或是入狱,或是打入冷宫,而他陆知珩却是踩着他们楚家,荣升首辅,春风得意! 一想到害她如此的仇人就在前厅,楚清音胸臆间霎时涌上一阵强烈的怒意,她要杀了他—— “咳咳……” 那怒意冲上心头,化作一抹腥甜,楚清音侧过身,陡然吐出一口血来。 一旁守着的婢子湘兰见状,霎时慌了:“姑娘,大姑娘!” 再看楚清音面色惨白,嘴角带血地躺在床上,湘兰再顾不上那么多,“您再撑一撑,奴婢这就去请老爷!” - 尚书府前厅,鎏金香炉里檀香幽幽,一片庄重静谧。 而这份静谧很快被一道喧闹打破:“老爷,老爷!你们放我进去!” 正商议政事的兵部尚书乔公权面色一变,连忙朝着上座的玄袍男人作了个挹:“陆大人见谅。” 又扬声问着外头:“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管家很快入内,先是战战兢兢朝上首那位挺拔如松的年轻首辅行了个礼,而后才走到乔公权面前:“是大姑娘身边的婢子湘兰。” 乔公权皱眉:“她个后宅婢子来前院做什么?” 管家有些犹豫,瞟了眼上座。 却见那锦袍玉带的高大男人端起桌边茶盏,不紧不慢地浅啜着茶水,如墨的眉眼一片清冷,瞧不出任何情绪,就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管家这才凑到乔公权身旁,低低耳语。 “什么!投河!” 饶是乔公权一向稳重,乍一听到嫡女正月里投河,也怫然变了面色。 待上座投来一道审视的幽深视线,乔公权才察觉失态,忙朝上拱手:“一时失态,叫陆大人见笑。” 端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的年轻男人搁下茶盏,棱角分明的脸庞一片淡漠:“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的确不巧,小女忽发恶疾,老夫恐是无法再招待大人,还请见谅。”乔公权面色讪讪:“改日,改日老夫再请陆大人品茶。” 陆知珩道:“既是府中千金身体不适,乔公快去瞧瞧吧,城防一事晚些再议也不迟。” “是是是。” 乔公权再次拱手,又吩咐管家送客,这才急忙往外院去。 主人既已离去,陆知珩作为客人,也不好多留。 接过随从递来的玄色狐皮大氅,他缓缓披上,闲庭信步朝外走去。 管家一路送到门外,毕恭毕敬弯腰:“大人慢走。” 陆知珩略一颔首:“不必送。” 行至门前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前,身侧的侍从凑上前低语:“乔尚书的嫡女方才在后院投了池塘。” 陆知珩眉心微动:“因何缘故?” 随从道:“听说她看中个寒门举子非要嫁,乔公权不肯答应,她一时想不开就投塘了。” 陆知珩拧眉:“就这?” 随从道:“对。” 想了想,又补了句:“奴才打听到,乔尚书那位姨娘似是在暗中推波助澜。” 陆知珩:“……” 他之前便听说过,乔尚书十分骄纵这个发妻留下的唯一嫡女,将这位乔大姑娘惯出个刁蛮的脾气。 却没想到,这位乔大姑娘非但是个娇娇女,还是个蠢货。 不过他一日日忙得很,也没空在蠢货上放太多心思。 绣着金丝云纹的乌皂靴踩上杌凳,陆知珩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弯身入内。 第2章 这是什么孽缘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芙蓉苑外间遽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 “老爷可千万替我家姑娘做主啊……” 不多时,那脚步声近了,幔帐帘子也很快被掀开。 楚清音方才气急攻心,呕过一口血,只觉头昏脑涨,胸口也烧得慌。 见着那被称作“老爷”的家主来了,她不再装睡,只睁着一双虚弱乌眸,朝外看去。 这一看,楚清音心头一惊。 只见幔帐外站着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左右,一袭紫色官袍,腰缠玉带。正是本朝的兵部尚书,二品高官,乔公权。 未曾想自己借尸还魂,竟到了他家。 这么说来,方才在前厅接待陆知珩的,正是这乔公权。 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当朝首辅…… 难怪! 难怪先前陆知珩不过是个翰林院的主事,忽然就能拿出一堆军务账册,若是有乔公权这个兵部尚书帮忙,可不就易如反掌。 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豁然明白了。 楚清音恨得咬牙,怎么偏偏就投身到了“政敌”家中,这是什么孽缘。 “音音,你现下感觉如何?” 乔公权见自家女儿直勾勾盯着自己,只当是落水受惊,一颗慈父心霎时泛滥,伸手探了探楚清音的额头:“怎烧得如此厉害!” 楚清音却是被这一声“音音”唤得恍惚。 从前哥哥和裴元凌也都是这般唤她的。 待回过神,她睁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无辜,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父亲,我……我这是怎么了?” 乔公权见状,更是心疼,连忙轻声安慰道:“音音,别怕,父亲在这里。” 一旁的湘兰抹着眼泪,呜咽道,“姑娘本就体弱,此番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菩萨保佑了。而今发着高热也不可避免,只看大夫来了如何说了……” 乔公权闻言,转脸沉着一张脸问湘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道来,若有半句隐瞒,仔细你的皮。” 湘兰哪敢隐瞒,流着眼泪将一个时辰前花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便是尚书府的嫡女,乔大姑娘,闺名也唤作清音,年方十五。 自五年前,乔公权原配夫人去世后,乔大姑娘便暂时教由蒋姨娘代为管教。 去年中秋灯会上,乔大姑娘偶遇一位年轻书生,二人一见钟情,从此诗书传情。 乔公权发现之后,坚决不同意二人来往,乔大姑娘便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趁着元宵,和那个书生私奔。 尽管最后还是被逮了回来,那书生被打了半死赶出去,乔大姑娘也被关了半月禁闭。 没想到昨日才解了禁足,今日便闹出投河这一出…… “定是二姑娘与我家姑娘说了什么,姑娘才会想不开,做出这等傻事。” 湘兰带着哭腔的控诉拉回了楚清音的思绪。 不等她细想,便听屋外急急响起一声反驳:“你这婢子真是好毒的心呐,我这天寒地冻地巴巴跑去给大姑娘接大夫,你倒好,趁着我不在,在老爷面前挑拨离间,污蔑我家灵儿!” 屋内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身穿紫色常服的蒋姨娘快步走进来,抹着眼泪就道:“老爷,妾身冤枉,你可千万别听这婢子胡说!” 湘兰急道:“奴婢才没胡说,今早二姑娘来了,没多久我家姑娘就往池塘去了。” 蒋姨娘目光闪了闪。 一旁的乔公权脸色也有些难看,看向床上的楚清音:“音音,你二妹妹今早找你,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教唆原主投塘自杀,演一出苦肉计呗。 前世深宫争斗的经验让楚清音一下就明白了这尚书府的后宅情况。 稍作斟酌,她看向乔公权,声音低若蚊吟:“父亲,女儿不知道为什么会掉进池塘里,女儿好害怕……” 蒋姨娘的脸色微变。 没想到这个小贱人醒来之后,非但不帮着她打圆场,却在老爷面前装出这副可怜模样。 她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大姑娘,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会害你呢?定是你去池边游玩,自己不小心滑倒了,对不对?” 楚清音回头看向蒋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小声怯懦道:“我…我不知道,姨娘您别逼我了……” 这个“逼”字一出,乔公权眼神霎时冷了,直勾勾射向蒋姨娘。 “蒋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姨娘心中一惊,虽不知大姑娘今日怎的如此反常,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 “老爷,妾身冤枉啊!” 蒋姨娘细腰一塌,立刻跪倒在地,哭诉:“妾身一直将大姑娘视如己出,怎么可能害她?一定是大姑娘落水受惊,这会儿还糊涂着呢。” 楚清音阖着眼皮,瞥了眼地上的妇人。 这个蒋氏倒是个能屈能伸,演技也不错,这会子功夫就有了眼泪。 “老爷,不然将二姑娘叫来问问?”湘兰建议道。 话音未落,蒋姨娘心中一紧,立刻转向湘兰,怒斥道:“你这贱婢,定是你故意陷害我家灵儿,想要挑拨我与大姑娘之间的关系!” 脏水来得太快,湘兰也噗通一声跪下:“老爷,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说出了真相,绝无半点隐瞒!” 眼见两人跪下了,乔公权面沉如水,却迟迟没出声。 楚清音见状也猜到,这乔公权八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毕竟无论真相如何,都是家丑,他作为家主,自然也不愿意把这事闹大。 不过不急,她才刚来,今日先给这蒋姨娘一点威慑,待身体好些了,再收拾这后宅污糟,不过顺带的事。 “湘兰一直对我忠心耿耿,不可能说谎。” 楚清音轻咳了两声,又转头看向蒋姨娘:“姨娘也不必哭了,若此事真的与二妹妹无关,我相信父亲会还我们一个公道。是吧,父亲?” 乔公权闻言,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再看长女虚弱苍白的小脸,终是不忍,也肃了面色望向地上的蒋姨娘:“蒋氏,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若发现你有任何欺瞒,我绝不会轻饶!” 这不容置喙的语气叫蒋姨娘心中一惊,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是,老爷,妾身一定配合。” “行了,都别哭哭啼啼的。” 乔公权捏着眉心,道:“音音还病着,让大夫看了再说。” 大夫忙搁下药箱,上前替床帷间病弱憔悴的少女看诊。 楚清音轻轻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一招敲山震虎起了效。 乔公权对蒋氏母女的怀疑已经种下,蒋姨娘往后怕是也不得安心了。 第3章 可不正是陆知珩 楚清音也不知她是如何睡着的,昨日那大夫给她扎了两针,那叫湘兰的婢子又给她喂了一副药,她便再抵不过身体的疲倦,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翌日午后。 她睁着双眸,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花梨木雕花罗汉床上悬挂着秋香色绣芙蓉花的纹样,床边摆放着四角玲珑的霞影纱灯,边几上的兽形鎏金香炉正燃着上好的沉水香,在寒冬微凉的空气里袅袅飘浮。 不得不说,尚书府千金的待遇还算不错。 “姑娘,您可算醒了!” 湘兰掀开帘,又弯腰探了探楚清音的额头,顿时笑逐颜开:“太好了,烧退了!当真是老天保佑!” 看着眼前这个天真澄澈的丫头,楚清音稍作斟酌,她抬眼看向湘兰:“你可听说宫里那位楚贵妃殁了?” 这话茬跳得太快,湘兰怔了一怔才道:“大正月里,姑娘怎的一醒来就提起这晦气事。” 楚清音眸光微暗了暗,道:“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得亏原主平日里不学无术、刁蛮任性的形象深入人心,湘兰只当她是突然起了好奇,便叹了口气,感慨道:“说起这位贵妃娘娘也挺惨的,原本她楚国公府风光无两,她虽不是皇后,却等同副后,偏偏家里兄长通敌叛国,犯下这滔天大罪,害得楚国公府抄家流放不说,贵妃娘娘也一病不起,消香玉陨……” “一病不起,香消玉陨?” 楚清音眉心一跳:“我是……她是病死的,不是被毒死的?” 湘兰闻言,狐疑看向楚清音:“大姑娘是烧糊涂了么?楚贵妃好歹也是陛下宠妃,虽说家里落败了,但谁敢毒害她呢。” 楚清音记得很清楚,她是大年三十夜里被毒死的。 而今日是正月三十,也就是说,贵妃楚清音已经死了一个月。 “许是落水受惊,许多事我都记不大清了。” 楚清音故作柔弱咳了两下,朝湘兰软了语气:“好湘兰,你与我说说,这一月里京城都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陆知珩常来咱们府上吗?” 大姑娘难得愿意与自己这般亲近,湘兰求之不得,便将京城近期发生的大小事都说了。 其中最受关注的,莫过于楚贵妃病逝之事。 “正月初八,宫里突然对外宣布,贵妃突发恶疾,不治而亡。” “至于楚国公,也就是楚贵妃的长兄,楚天恒楚将军,仍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朝中大臣都在催陛下尽快发落了楚天恒,陛下却不知在犹豫什么,迟迟未给个决断……” 若是从前,楚清音会觉得裴元凌是看在她的份上,才对兄长手下留情。 可现下,她自己都被一杯毒酒送了命,裴元凌却以“病逝”二字,轻飘飘地盖过了她的死,她又岂会继续自作多情? 对于裴元凌这位曾经的皇帝夫君,楚清音如今只剩下满心的自嘲与冷意。 好在她现在成了乔家千金,与他再无半分瓜葛。 稍定心神,楚清音继续问起正事,“湘兰,你可知那个陆知珩昨日因何事来府中?” “大人们谈公务,奴婢一个小小丫头怎么知道。” 湘兰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不过陆大人从前倒是很少来咱们府上,就这半个月,来的有些勤了。这还没出正月呢,也不知朝廷能有什么要紧事,叫他们这般上心。” 这半个月…… 距离楚清音被毒死在宫闱,正好是半个月。 难道自己的死,和陆知珩有关? 亦或是,陆知珩这个卑鄙小人,想要趁着她死了,趁热打铁地拉拢乔公权等人,商量着也将牢中的兄长一并除了? 楚清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胸臆间的愤懑和恨意也愈发汹涌。 她莫名其妙死在宫闱里,已经是无力回天的事实,但兄长还在刑部大牢里好好地活着! 既然老天爷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那她决不能再坐以待毙。 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寻个机会去趟刑部,若能和兄长见上一面便是最好。 转眼过了七日。 在湘兰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各式滋补品的滋养下,楚清音渐渐恢复元气,也已大好。 这七日她也没闲着,一得空就与湘兰聊起旧事,顺便打听着外头的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觅得了一条或许能为己所用的关系—— 原主的舅家表兄崔明浩,现下就在刑部大牢当刑狱官。 “不过自打先夫人去世后,姑娘您就不怎么与崔家来往了,与表少爷也算不得太熟……”湘兰手持着雕花牙篦替她梳头,轻声道:“上回给崔家老太君拜年,还是老爷强压着您去的呢。” “那是我不懂事,此次落水,我才明白亲情可贵。都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那可是我亲舅父家的亲表哥。” 一番精心打扮后,楚清音揽镜自照,自觉得体,方捉裙起身:“从前不熟,走动走动就熟了。” 湘兰虽然也不懂自家姑娘怎么突然要与崔家表少爷走动了,但见她要出门,还是提醒道:“老爷特地交代了,没他允许,不许您出府。” “没事,我去求求他。” 反正乔公权那样宠爱原主,待会儿她说点软乎话,大不了指天对地再发个毒誓,保证日后再不会与那姓林的穷书生纠缠,否则就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态度坚决刚烈些,应当没什么问题。 她心里盘算的很好,然而刚走到书房门前,却被一袭锦缎衣裳的管家拦下:“大姑娘来得不巧,老爷正在里头与陆大人议事呢。” 楚清音眼底神色也渐渐沉下,娇美脸庞却是挂着波澜不动的浅笑:“哪位陆大人?不会又是那位陆首辅吧。” 不等管家回答,黄花梨木的书房门忽的“吱呀”一声从里推开。 楚清音抬眼看去,下一刻,便对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只见那身长八尺的高大男人,青袍玉带,浓眉星目,薄唇如朱,清冷倨傲。 可不正是上届探花,当朝首辅,害得她楚清音长兄入狱、满门流放的—— 长源陆氏嫡长子,陆知珩。 第4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前世她为贵妃,一心都扑在裴元凌身上,压根没怎么注意过陆知珩。 现在这般近距离的面对面,楚清音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负探花郎的美名。 只是,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想她楚国公府曾经是何等的显赫辉煌,都拜这个男人一封奏疏,让她楚家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而他呢,从小小翰林,摇身一变成了当朝首辅。 这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楚清音面上不显,袖笼下的手指却是悄悄掐紧,低声行了个礼:“陆大人。” 陆知珩在看到楚清音面容的刹那,有些微诧。 没想到那为了个穷书生寻死觅活的草包千金,竟生得这样一张好皮囊。 雪肤花貌,明眸皓齿不说,最叫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她额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愈发显得一双眼眸妩媚灵动。 只是这模样,为何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作为外男,陆知珩也不好久盯着她看,淡淡地移开目光,他回了个礼:“乔大姑娘。” 楚清音却盯着他道:“我不知陆大人与父亲在议事,若有打扰,还请陆大人莫要介意。” 陆知珩道:“大姑娘客气,我与乔尚书已谈完了。” “那就好。”楚清音故作天真笑了笑。 陆知珩看着她这笑靥,不动声色皱了下眉。 却也没有多说,只朝她拱了拱手,“陆某先告辞。” 他大步离去。 楚清音并未立刻走进书房,而是死死地盯着那道高大修长的背影。 如果眼神能杀人,她都要将陆知珩捅成筛子了。 陆知珩似有所觉,转头看了一眼。 楚清音立刻垂下眼睑,装作在看庭院里的经冬不凋的翠绿松柏。 陆知珩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位乔大姑娘方才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恨。 转念一想,自己与她素未谋面,她为何怨恨他? “陆大人,这边。”小厮引着陆知珩往外走。 “嗯。” 陆知珩敛眸,大概是错觉吧。 书房门口,楚清音也收回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爹爹。”她推开门,脸上挂着甜美笑容。 乔公权刚与陆知珩谈完朝中要事,见女儿进来,还有些诧异:“音音怎么来了?” “女儿这些日子在府中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楚清音撒娇道,“爹爹能否应允?” 乔公权毫不犹豫拒绝:“你风寒才好,安心在家待着,别再乱跑。” 楚清音早就猜到是这么个反应,连忙咬唇认错,“爹爹,女儿知错了,以前是女儿被奸人挑唆,猪油蒙了心,才干出那等傻事……” 她低下头,语气诚恳,“女儿与您保证,以后再不与林岳来往了。” 乔公权听她话中的“奸人挑唆”,眸光动了动。 再看她大病初愈的憔悴模样,终究是不忍心责备:“你真的知道错了?” 楚清音眸光一亮:“真的,爹爹若是不信,女儿可以发誓!” 她说着就举起手指,对着天道:“若我还与那林岳来往,就叫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呸呸呸,大正月里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信你便是。” 到底是发妻留下来的唯一孩子,乔公权叹口气,道:“也罢,你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多带些下人。” “多谢爹爹。” 楚清音展开笑颜,行了礼,转身离开。 待坐上马车,她毫不犹豫直奔刑部衙门。 一路上,回想着前世的种种,她心思愈发沉凝。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刑部衙门外。 湘兰使了点碎银子让皂隶通禀,不多时,一个身着蓝色官袍,英俊年轻的男子快步走出来。 看到楚清音时,崔明浩愣住了,“表妹,你怎么来了?” “表哥,”楚清音眼圈微红,袅袅婷婷行了个礼,“冒昧上门,实在是有事相求。” 这下崔明浩更加惊讶了。 毕竟自从五年前姑母去世后,这位表妹在蒋姨娘的撺掇下,就极少和崔家来往了。 但到底是嫡亲的表妹,见她身形单薄、面色憔悴,崔明浩还是将人请进了衙门。 楚清音今日前来,主打一个卖惨。 屏退下人后,她先是哭哭啼啼做了一番忏悔,哭诉之前被姨娘和庶妹蒙蔽,才做出种种傻事,这次落水后才幡然醒悟。 末了,她抹着眼泪,哽噎道,“表哥,许是前阵子落水受惊,我这些日子总做噩梦。我听人说牢里犯人怨气重,若能给他们送些吃食,有消灾解难的效用,所以今日觍颜上门,也是想请你帮忙,带我去趟刑部大牢,布施一二。” 崔明浩皱眉:“刑部大牢哪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表哥。”楚清音拉住他的袖子,眼中含泪,“求求你了,我真的睡不好,整日惊惶,你让我送些东西给他们吧。” 崔明浩看着表妹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想到她方才哭诉的那些遭遇,到底心软了下来。 “罢了。” 他叹了口气:“你且等着,我去安排。” “多谢表兄。” 看着崔明浩离去的背影,楚清音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心下也暗暗松口气。 还好原主的舅家都厚道人,不然还真不好糊弄。 - 天色昏冥,刑部大门外的街上。 “主子,那辆马车好似是乔尚书府上的。” 赶车的侍卫凌霄忽然出声。 少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宝蓝色车帘,车内端坐的陆知珩淡淡朝外瞥去一眼。 果见刑部门口停着一辆挂着“乔”字灯笼的马车。 陆知珩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去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他低声吩咐。 凌霄领命而去,陆知珩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等待。 不多时,凌霄匆匆跑回,低声禀报:“回大人,那辆马车是乔大姑娘的。” 陆知珩闻言,脑中浮现不久前在乔府书房见到的那张娇媚的雪白面容。 一个大病初愈的深闺女子,来刑部衙门作甚? 长指轻轻敲了木质窗棂,他面无表情道:“马车靠边,且看看她要作甚。” 第5章 绝非深闺女子该有的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四处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与霉味。 楚清音身披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跟在表兄崔明浩身后。 腔子里的心跳得很快,既是因着即将见到许久未见的哥哥,也是担心自己的计划会被识破。 “表妹,你真的不用亲自来这种地方。” 崔明浩回头看了一眼楚清音,眉头微皱,“这里阴冷潮湿,你身子刚好,别又染上风寒。” 楚清音勉强挤出一丝笑:“表哥放心,我没事的。能为那些犯人布施一二,我心里也会好受些。” 崔明浩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几人继续往里走,每经过一排木栅栏,湘兰就和狱卒往里头发两个新鲜的白面馒头。 “多谢好心的贵人!” 犯人们纷纷道谢。 楚清音却是半点没听进去,目光在每一个牢房里扫过,试图寻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是整个牢饭几乎都派发了一遍,依旧没有看到兄长楚天恒的身影。 就在楚清音准备试探一二,余光瞥见了一扇紧锁的铁门。 似是感受到楚清音疑惑的目光,崔明浩停下脚步,转身道:“表妹,这里面关押的是重犯,你就别进去了,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楚清音心中一紧,面上却装作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表哥,里头关的是什么重犯啊?竟这般严苛。” 崔明浩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里面关的要犯,便是前护国大将军,楚天恒。” 听到哥哥的名字,楚清音的心猛地揪紧了。 “竟然是他?” 她强忍着心下澎湃的情绪,故作好奇,“我早就听闻他的名声,只是一直没见过。表哥,就让我隔着铁栅栏看一眼,绝对不靠近,行不行?” 崔明浩皱眉:“这……” “表哥,我就看一眼嘛,一眼就好。” 楚清音仰起小脸,乌眸扑闪眨了眨。 原主本就长了一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又因大病初愈,眉眼多添了惹人怜惜的清丽脆弱。 崔明浩想到这个小表妹年幼丧母,这些年也没求过他什么事,终是松口了:“好吧,不过只能看一眼,看完就走。”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楚清音快步走到铁栅栏前,急切地向里面张望。 只见昏暗的牢房里,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双手大开地挂在刑具架上,尽管蓬头垢面,伤痕累累,楚清音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嫡亲兄长——楚天恒。 霎那间,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住,盈盈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楚清音唇瓣蠕动着,低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颤抖。 这声响明明几不可闻,甚至连身侧的崔明浩都没听见,却不知是兄妹连心,还是什么缘故,牢狱之中,半死的楚天恒缓缓抬起头。 当隔着栅栏,看到窗后站着的一对男女时,楚天恒眼中先是疑惑,而后忽的闪过一丝惊诧。 是他的错觉吗。 那双眼睛,好像是妹妹。 不,怎么会是音音。 牢头说了,他的妹妹半月前就病死在了后宫之中。 他可怜的妹妹,那样骄傲的小孔雀,家里落败后,她估计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吧…… 楚天恒心下悲怆,痛苦地重新垂下了头。 不远处的楚清音紧紧抓着栅栏,心如刀绞。 她很想喊一声,哥哥,是我,我还活着。 但…… “表妹,我们该走了。”崔明浩在身后提醒。 楚清音回过神来,不舍地看了哥哥最后一眼,而后敛下泪意,转身道:“好。” 崔明浩听出她嗓音似有些沙哑,疑惑:“表妹,你的声音?” 楚清音轻咳一声:“可能是这里霉味太重,嗓子有些难受……” “唉,我早说你个小姑娘家,不适合来这种地方,咱们快走吧。” “是。” 楚清音强忍着泪水,跟着崔明浩一道往外走。 路上,她试探地问:“表哥,楚将军在狱中关了这样许久,陛下为何还不下决断呢?” 崔明浩瞥她一眼:“圣心难测,我又如何知道。” 稍顿,又叹息道:“何况楚家这桩案子疑点颇多,且楚贵妃刚薨逝不久,陛下怕是念着旧人,于心不忍吧。” 念着旧人,于心不忍? 楚清音听得几乎要发笑,若真是不忍,当初怎么会仅凭陆知珩一面之词,就发落了她楚国公满门。 怪道帝王,当真是无情。 “表哥,那楚将军在牢里,可会有性命之忧?” 虽然不知自家表妹为何突然这般关心楚天恒了,但崔明浩还是答道:“放心,他不是一般的犯人,在陛下未定罪之前,刑部不会叫他有事的。” 有了这句话,楚清音心下稍安。 说话间,两人走出大牢,来到刑部衙门外。 冬日里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阴冷潮湿,楚清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表哥,今日真是多谢你。” “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你又难得来求我帮忙。” 崔明浩摆摆手,目光关切地看向自家小表妹:“不过你以后还是别来这种地方了,要是被人看到,对你的名声不好。” 楚清音能感受到对方是真的关心,点点头:“我知道了,表哥,我不会再来了。” 便是下次再来,定要将哥哥一起救出来。 “表妹,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崔明浩道。 楚清音点点头,与崔明浩道别一番,她转身走向街边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刑部衙门。 楚清音靠着软垫,闭上眼,脑海中却是不断回放着哥哥狼狈憔悴的样子。 “陆知珩,裴元凌……”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道。 有一个算一个,她定然会叫他们付出代价。 不远处的街对面,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眸牢牢锁定在刑部衙门前驶离的马车上。 陆知珩微微眯眼,想到方才那一袭淡紫裙衫的少女与青袍官员说话的场景。 若他没记错,崔家和乔家是姻亲。 只是这位乔大姑娘病体初愈,就巴巴地跑来刑部找表亲,到底是有何要紧事? 想起方才在尚书府见到楚清音时,那双美眸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眼神绝非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 如今看到她出现在刑部,更是叫人可疑…… 这位乔大姑娘,似乎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 直到马车远去,陆知珩面无波澜地敲了敲车窗,吩咐:”跟上去。” 第6章 正面交锋 楚清音坐在马车里,心绪却迟迟难平。 突然,马车猛地一个颠簸,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车夫回答:“姑娘莫担心,只是前面有个孩童跌倒了,马被惊到了。” 楚清音点点头,正准备放下车帘,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环顾四周,余光瞥见不远处有辆马车似是紧紧跟着。 或许是女子的直觉起了作用,她总觉着这辆马车有点不对劲。 “有人跟踪……”楚清音心中一凛,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跟踪她的人选—— 目前所知原主的敌人,便是那蒋姨娘和庶妹乔清灵。 沉吟片刻,楚清音对车夫说道:“掉头,随便找个最近的茶楼。” 车夫应声:“是。” 马车很快掉头,缓缓驶向不远处的一座雅致茶楼。 “姑娘,时辰已不早了,咱们还不回府吗?”身侧的湘兰疑惑问道。 “不急,喝杯茶再回。” 楚清音也懒得解释,淡淡说完就闭上了眼。 待到马车在茶楼前停下,她戴着帷帽,很快寻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此处视野开阔,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道上的情况。 “小二,上壶西湖龙井。” 楚清音轻声吩咐着,静静坐在窗边,面上没有多少情绪,目光却一直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不多时,她看到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出现在茶楼门口。 眼底不禁闪过一抹诧异,竟然是他? 而楼下之人似是也感受到她的目光,半点也不避讳,竟径直迈入茶楼。 不多时,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到楚清音对面,施施然坐下。 “乔大姑娘,真巧。”陆知珩开口道,声音清清冷冷,似是没有半分温度。 楚清音心道巧个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缓缓放下青瓷茶杯,她抬眼看向陆知珩,微笑:“陆大人,确实很巧。” 陆知珩打量着楚清音,漆黑目光中也带着探究:“乔大姑娘怎么有闲情逸致来喝茶?” 楚清音微微一笑,反问:“陆大人不也是吗?难道朝中事务不够繁忙?” 陆知珩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品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楚清音的脸。 “政务虽繁忙,但喝杯茶的功夫还是有的。倒是乔大姑娘,听说你身子刚好,怎么今日就出门了?” 男人状似随意的口吻,却叫楚清音心中一紧。 握着茶杯的细白手指微拢,她垂下眼:“多谢陆大人关心,我身子已无大碍,出来走走,呼吸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是啊,新鲜空气确实好。”陆知珩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只是不知道刑部的空气,对乔大姑娘来说算不算新鲜?” 楚清音呼吸一窒,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抬眼直视陆知珩,淡然道:“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陆知珩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没什么意思,乔大姑娘,陆某只是好奇,你个闺阁女儿家,好端端的为何要去刑部?”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照妖镜般,叫人无处遁形。 楚清音心跳加速,沉沉缓了口气,才掀起一抹笑意,反问道:“陆大人跟踪我?” 陆知珩眉梢轻挑,慢悠悠靠回椅背:“乔大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恰巧遇上。” 楚清音冷笑一声:“是吗?那陆大人还真是巧得很。” 陆知珩也不反驳,只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乔大姑娘还未回答陆某的问题。” “陆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你与我是何干系,我去哪,为何要向你报备?” “嗯,这话有理。” 陆知珩点点头,而后搁下茶杯,道:“那不知乔公知晓此事后,大姑娘要如何解释。” 楚清音一听到这话,心下不禁暗骂,这个卑鄙小人,还是这么喜欢告状! 若这事真叫乔公权知道了,真是平添事端。 与面前的男人对视良久,终是楚清音败下阵来,她叹口气,道:“陆大人,我只是昨夜做了噩梦,梦到亡母。今日特去刑部,找我表哥帮忙给犯人布施,替我亡母祈福,这也不行吗?” 替亡母祈福,给犯人布施? 这是哪来的荒唐说法。 “若是陆大人不信,尽管去问我表哥好了。” 楚清音咬了咬唇,仰起一张可怜小脸,目露哀怨:“我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陆大人,竟叫您拿我当犯人一般审问。” 听到年轻少女似怨似泣的控诉,陆知珩面色微变。 再看那双幽幽的水眸,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乔大姑娘莫要多心,我并非审问你,只是与你父亲有旧,想着替他关怀一二。” 关怀?呵,男人的嘴果然没一句真话。 楚清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陆大人关心,我会注意的。” 话说到这,陆知珩也不好再留。 他站起身,刚要转身离去,忽又想到什么,停住脚步。 “乔大姑娘,希望你能记住今日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窗边静坐的窈窕少女:“有些地方,不是你该去的,谨言慎行,莫要惹祸上身。”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楚清音一人坐在茶桌前。 看着那道清清冷冷的挺拔背影,楚清音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这个陆知珩,果然是只心机深沉的狐狸。 今日不过第一次照面,便叫他怀疑上了。 不过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他吓倒的,待她日后翻盘了,定要亲手扒了他这身道貌岸然的狐狸皮! 可是,如今的情况,她该如何翻盘呢。 尚书千金的身份说坏不坏,说好,却也不过是个手无实权的闺阁娘子。 拿着这把不好不坏的牌,她到底该如何收拢势力,逆风翻盘…… 落日熔金,暮色沉沉,回府的马车上,楚清音闭上眼睛,脑中却不断在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办。 大抵是老天眷顾,刚要瞌睡便碰上了枕头,一回到府上,她便听府中下人们都在议论着—— “你们听说了吗,宫里刚放出来的旨意,陛下二月里要重新选秀了!咱们府里的大姑娘和二姑娘,也在此次选秀范围之列呢!” 第7章 选秀 楚清音独自坐在房中,神色复杂。 选秀的消息让她既觉可悲,又觉可笑。 想她楚清音,十五岁与裴元凌相遇,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十六岁那年,她以侧妃之位入东宫。 新婚当夜,红烛灼灼,裴元凌满怀歉意道:“音音,委屈你了,待孤登上大位,定会立你为后。” 可等三年后,他登上那至高无上之位,还是立了王氏为后。 那夜他本该留宿皇后的凤仪宫,却醉醺醺地来了她的丽正宫,他搂着她,一遍一遍呢喃着她的名字,“音音,你知道的,朕想立的皇后只有你。可王氏无过,又是正妃,大臣不会支持朕废了她的……” 她本不想再理他的,可他是那样深情款款,捧着她的脸承诺:“再给朕三年时间,待朕稳住朝局,剪除世家势力,定扶你为后。” “音音,你信朕,这世间,唯有你我才是最般配。” 山盟犹在耳,可她楚清音的坟头草都已经长出一茬了。 且距她除夕被毒死,才过去不到一月,他就迫不及待重开选秀。 当真是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裴元凌……” 就在楚清音思绪万千时,丫鬟湘兰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姑娘,您的茶来了。” 楚清音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味道清香醇厚,是她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前世在宫中,每次余杭得了新茶进宫,裴元凌都会分出最好的那一批到她宫里。 或许在那男人眼中,不过是打发小猫儿小狗儿的零嘴罢了,偏她那时有情饮水饱,当成了什么宝贝。 “湘兰。”楚清音放下茶杯,“你去打听一下,选秀消息一出,其他家的姑娘们都是什么反应?” 稍顿,她强调道:“尤其是李家、许家、陈家几个重臣之家。” 皇帝每三年大选一次秀女,上回选秀,还是裴元凌登基时。 那回她作为贵妃,本该和许太后、王皇后一起坐在上座,挑选着那些如花儿似的鲜嫩少女。 但她那时仗着裴元凌的宠爱,眼高于顶,懒得看那些小妖精,便没去。 倒是给了王皇后可趁之机,特地挑选那些和她相似的秀女,去分她的宠爱—— 这招虽效果不大,但着实把她恶心得不行。 现在想起,楚清音蓦得闪过一抹灵光,搁下杯盏,快步走到铜镜前,端详着她现在这张脸。 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腮晕潮红,羞娥凝绿,尤其是那圆圆的鹅蛋脸,还有眉眼的形状,与她前世竟很是相似。 之前王皇后既然用“赝品”恶心她,那现下自己这个套着“赝品”皮的正主来了,或许能起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作用,反恶心王皇后一把? 一想到选秀现场,裴元凌、王皇后和淑妃等人见到自己的场景,楚清音嫣红的嘴角不禁勾起。 怎么办,忽然就有些期待了呢。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午后静谧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金碧辉煌的勤政殿。 一袭墨色暗龙纹常服的皇帝正一人独坐御座之前,面前的案头上大剌剌摆着一幅画像。 而那画中女子玉瓒螺髻,水眸灵润,柔靥如樱,明艳动人,正是已故的贵妃楚清音。 裴元凌盯着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像,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画中人的脸庞。 仿佛想要透过纸张,触碰到女子那早已消逝的温暖。 “音音……” 裴元凌黑眸沉郁,低声呢喃,“为什么,为什么要想不开,宁愿服毒自尽,也不愿等等朕。” 他知道楚家大姑娘一向骄傲恣意。 从少年时见到她的第一面,她一袭鲜艳石榴裙,策马扬鞭,就如一轮光芒灼灼的太阳照进他心里。 可这样骄傲的楚清音,为了嫁给他,宁愿做侧妃…… 哪怕被王氏算计着失去第一个孩子,她也只是趴在他肩头默默流泪,并未怨怪他。 “六郎,我喜欢你啊,我最喜欢你了。” 她泪眼婆娑地抱着他问:“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对不对?” 他望着她含泪的眼眸,回抱着她,与她保证:“会的,一定会的。” “音音,以后我们会有许多许多的孩儿,朕会让他们平安长大。” 有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在他心中,只有他与她的孩子,才是他最属意的。 可这些没出口的话,再也没机会说了。 就在裴元凌盯着贵妃画像黯然神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元凌回过神来,迅速收起画像,恢复了往日威严的模样。 “陛下,”灰袍太监恭敬地说道,“陆知珩陆大人求见。” 裴元凌微微皱眉,但还是点头道:“宣他进来。” 不多时,陆知珩大步走入御书房,向裴元凌行礼:“臣参见陛下。” 裴元凌摆摆手:“免礼。爱卿求见,可是有什么要事?” 陆知珩直起身,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案头刚刚被收起的画像一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知道那位乔大姑娘为何眼熟了。 那脸型与眉眼,活脱脱便与前不久病逝的楚贵妃有五成相似。 只是楚贵妃更加娇媚明艳,而那位乔大姑娘更为清丽温婉。 “陆爱卿?”裴元凌眯了眯黑眸。 陆知珩陡然回过神来,忙垂首道,“陛下,臣是来汇报选秀的准备情况的。” 裴元凌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陆知珩详细汇报了选秀的各项安排,裴元凌却明显心不在焉。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画像上,对于即将到来的选秀并不怎么感兴趣。 陆知珩注意到皇帝的心不在焉,想来还是念着故去的楚贵妃。 那位乔大姑娘今年十六,按理也在秀女之列…… 若是往常,陆知珩或许会提上一句,可今日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他忽然不想在皇帝面前提起那个与贵妃相似的女子。 薄唇动了动,他垂下眼,还是语气平静地继续汇报。 待到汇报完毕,裴元凌兴致寥寥地摆了摆手,“行了,朕知道了。” “选秀之事交予你,朕很放心,你就放手去办便是。” 陆知珩颔首,“是,臣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又简单交代了两句,裴元凌示意陆知珩退下。 再次取出那幅画像,他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画中之人。 “音音……”裴元凌轻声呢喃,“朝臣们都催着朕选秀,你若在天有灵,可会怪朕?” 定然会的吧,毕竟她是那样的一个小醋包。 御书房里,皇帝一动不动看着画像,逐渐昏暗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无端为这位年轻俊美的帝王增添了几分凄凉之感。 金殿之外,陆知珩望着天边寡淡的云层,无端想起上午茶楼里,那双盈盈望过来的明亮眼眸。 她可会入宫选秀? 应当不会吧,毕竟前不久还为个穷书生要死要活的。 不对,自己好端端的关心这个作甚? 陆知珩浓眉拧起,轻晃了头,不再去想这些不相干的人与事。 第8章 不知廉耻之人 “父亲,女儿想参加这次选秀。” 乔府书房内,楚清音站在乔公权面前,语气坚定。 乔公权抬起头,面色凝重:“不行!宫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不行?”楚清音蹙眉,“其他官家姑娘都可以参加,为何独独我不行?” 乔公权放下手中的奏折,叹了口气:“音音,你还小,不懂宫里的凶险。一入宫门深似海,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母亲就留下你一条血脉,为父若是让你陷入那种凶恶之地,如何与你母亲交代。” 这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楚清音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坚持要嫁给裴元凌为侧妃时,哥哥楚天恒也是这般劝她,“音音,你可知道皇家凶险?我不求你多么荣华富贵,只求你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安安稳稳过这一辈子。” 那时她一心为爱,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就要嫁给元凌哥哥!如果不能嫁给他,我宁愿剃了头发到庙里当姑子去!” 她那般坚决,最后哥哥都拗不过她,还是让她嫁给了裴元凌。 从此以后,楚国公府也和那不受宠的六皇子裴元凌绑定在了一起,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音音?音音?” 乔公权的唤声拉回楚清音的思绪,他看着这忽然闹着要入宫的女儿,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乖女儿,你就听爹爹的话把,你可知道宫里的争斗有多残酷?又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失去了性命?” 楚清音心中一痛,何止是知道,她前世就是其中一个。 但她不能说,只能故作轻松地道:“父亲放心,女儿会小心的。” 乔公权看着女儿坚定又清明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执着了? “音音,”乔公权放软语气,“为父是为你好,你在家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再说了,以她这臭脾气和糊涂脑子,进宫不就是送死吗。 楚清音自然也看出乔公权的担忧,咬了咬唇,她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父亲,女儿想要的不只是安稳的生活。我想要……”她顿了顿,“我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乔公权一愣,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父亲,”楚清音继续说道,“请您相信女儿,就让我参加选秀吧。” 乔公权浓眉紧锁着,良久,他盯着地上一身倔强的少女,“你当真想好了?” 楚清音郑重点头:“是,女儿想得很清楚。” 乔公权沉默良久,终于无奈地摆摆手:“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为父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无论在宫中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见他终于松开了口,楚清音也如释重负,连忙伏地叩首:“父亲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自家女儿离去的背影,乔公权心中五味杂陈。 他总觉得女儿最近变得太过陌生,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难道是落水之后,经历生死,忽然就顿悟了? 楚清音走出书房,银白色月光静静洒在身上,为她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光。 她抬头望天,袖笼中细白的双手牢牢攥紧。 这一回入宫,她不求一丝一毫情爱,只求能将那些欺她、骗她、害她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揪出来,叫他们尝到该有的报应! -- 老话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决定要入宫了,楚清音自然要好生准备一番行头,争取一鸣惊人,一举入选。 这日春光融融,鸟雀啾鸣,楚清音心情还算不错,便带着湘兰来到京城最大最繁华的绸缎庄——彩云阁。 踏入彩云阁,店内琳琅满目,各色绸缎熠熠生辉,令人目不暇接。 掌柜一见是位气质出众的姑娘光临,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欢迎贵人光临小店!不知可有什么能入得了您的眼呢?” 楚清音环顾四周,道:“最近你们可到了什么新货?” “有的有的,姑娘,您看这匹缎子如何?” 掌柜满脸堆笑地取出一匹浅粉色的锦缎,那缎子在春日的阳光下更显细腻,仿佛蕴含着柔和的光泽。 楚清音瞥了一眼,轻轻摇头:“美则美矣,太过俗气了些。” 她的目光在层层叠叠的架子上扫过,忽然停在一匹烟紫色的锦缎上,眸光微动,“把那匹拿来看看。” “啊哟,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从苏州新来的流光锦,不但流光溢彩般光耀迷人,价格也是不菲呢。”掌柜的边说边觑着楚清音的脸色。 楚清音有何不明白,不外乎是想看她的身份值不值得将那流光锦拿下来。 她朝着一旁的湘兰使了个眼色,湘兰也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姑娘可是乔尚书府上嫡女……” 身份一亮出来,掌柜的立刻笑得更加谄媚:“原来是尚书府的千金,我说怪不得生得神妃仙子般。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取您要的流光锦。” 掌柜笑吟吟地去取步梯,刚拿下那匹锦缎,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掌柜的,这匹流光锦我要了!” 楚清音主仆转头,只见一位穿着月白色衫裙的少女大步走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匹流光锦上。 那少女瞧着约莫十五六岁,香娇玉嫩,杏面桃腮,举止间带着几分傲气,正是长源陆氏三房的嫡女,陆明珠。 楚清音对这陆明珠有点印象,之前陆家夫人带她进宫请过安。那个时候,这少女乖乖巧巧,像只小绵羊。 没想到在宫外,却是截然不同的面孔。 楚清音淡淡乜她一眼,道,“这匹缎子,我先看中的。” 陆明珠上下打量了楚清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乔尚书家的大姑娘啊。” 这语气让楚清音皱眉,却又听那陆明珠继续道:“我听说乔姑娘也要参加这届选秀?啧啧啧,真是叫人意外啊。我记得你不是对那个穷酸书生林岳爱得要死要活的吗?怎么,现在改主意了?还是那个书生也不要你了?” 这种程度的口角,在经历过宫斗的楚清音眼里,简直是小儿科。 她神色不变,只看着陆明珠,淡淡道:“没想到陆姑娘对我的事这样关心。” “关心?” 陆明珠冷笑一声,“我只是觉得好笑。像你这样粗鄙无礼、不知羞耻的人,也配参加选秀?我要是你,做出那等丢人的事,早就找个庙里绞了头发当姑子了!” 话音落下,绸缎庄里的气氛也顿时凝固。 其他客人纷纷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湘兰气得脸色通红,正要上前理论,被楚清音轻轻拦住。 “粗鄙无礼?” 楚清音微微一笑,“陆姑娘,你确定说的是我?我看现下在这铺子里又吵又闹,又争又抢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粗鄙无礼吧。” 说着,她面不改色地转向掌柜,“这匹流光锦,我要了,劳烦包起来。” “你!” 陆明珠面色一变,上前就要去拦:“我看今日谁敢跟我抢!你可知我兄长是谁,我兄长可是当今首辅,陛下跟前的红人!” 楚清音闻言,心下嗤笑,真是不知陆知珩那样狡诈深沉之人,怎的会摊上这样一个没脑子的堂妹。 “乔清音,你笑什么!” 陆明珠见着她那份讥笑,心下很是不爽,厉声道:“就你这种不知廉耻之人,哪来的脸笑我!” 不等楚清音开口,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铺子门口响起:“明珠,慎言。” 第9章 对我一见钟情? 铺子里众人皆是一怔。 楚清音也愣了愣,循声看去,美眸中掠过一抹诧色。 只见陆知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店门口,他身形挺拔,玄袍革带,负手而立,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沉稳的气场。 待到大步入内,他的目光在楚清音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转向陆明珠:“你在胡闹什么。” “堂兄!”陆明珠见是陆知珩,娇美小脸变了又变,“你怎么来了?” 陆知珩淡淡道:“路过听见你在这闹事,所以进来看看。” 他转向楚清音,“乔大姑娘,抱歉,家中小妹不懂事,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楚清音知道陆知珩这人,向来面子功夫做的还是不错的,于是微微颔首:“陆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一匹缎子罢,不值得计较。” 陆知珩目光扫过那匹烟紫色的流光缎,再看楚清音和陆明珠的神态,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掌柜的,这匹缎子包起来。”陆知珩吩咐着。 陆明珠一听这话,面露喜色:“堂兄,我就知道你对我……” 话还没说完,便见陆知珩看着楚清音道:“乔大姑娘,这匹缎子算是小妹冲撞你的赔罪,还望你收下。” “堂兄!!”陆明珠惊愕。 陆知珩只清清冷冷瞥她一眼,并未说话。 可那一眼包含的浓浓威严,便叫陆明珠心下发颤,再不敢反驳。 待看到掌柜的真的把那匹缎子包起来,递给了楚清音身后的湘兰,陆明珠气得一张脸都红了,再也待不下去,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姑娘——”陆明珠的丫鬟也急急跟了上去。 陆知珩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静静地看着楚清音。 楚清音被他这眼神瞧得奇怪,蹙眉提醒道:“陆大人,你堂妹气跑了,你不去追一追?” 陆知珩一脸不以为意,“是她有错在先,何须我去追。” 稍顿,他看向楚清音,“不知乔大姑娘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楚清音下意识皱了下眉,但看面前的男人目光灼灼盯着她,还是跟着他一起走到旁侧的走廊。 眼见周围没了外人,楚清音仰起一张清艳小脸,“不知陆大人有何指教?” 她语气虽然平静淡然,但陆知珩分明看出她对他总透着一阵说不出的敌意。 难道是因为上次茶楼之事,叫她心生芥蒂? 陆知珩拧了下浓眉,稍定心神,才垂眼道,“听说乔大姑娘也要参加此次选秀?” 把她叫到一边,竟是问这事? 楚清音道:“是,我也参加。” 稍等,她嗤笑一声,“怎么,难道陆大人也觉得奇怪?” 楚清音看着他,目光清澈,“毕竟我对那个林岳爱得要死要活,是吗?” 陆知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乔大姑娘这话说得……有趣。” “有趣?” 楚清音忽然上前一步,盯着男人狭长的眼睛,红唇微勾,“我看陆大人才是有趣,又是送我缎子,又是问我选秀之事,莫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不愿见我进宫了?” 少女陡然靠近,行动间隐约传来的淡雅清香直直袭入鼻尖。 再对上面前这双似乎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眸,陆知珩眉心微动,一贯清冷的面庞也闪过一抹不自在。 他脚步往后退去,沉声道:“乔大姑娘,你误会了。” “哦?真的是我误会了吗。” 楚清音自然没错过陆知珩那一闪而过的窘迫,心下不禁哼笑,没想到这卑鄙伪君子也知道尴尬? 正好,他越不自在,她越是快活。 “陆大人几次三番对我这般关注,我还当陆大人对我有意呢。不过既是误会,那便最好了。” 楚清音抬手虚虚扶了下耳边云鬓,眉眼间泛起一抹狡黠又妩媚的笑意,斜乜了面前的男人一眼:“毕竟秀女名单已经交了上去,便是尊贵如首辅,怕是也没胆子和皇帝抢女人吧。” 陆知珩被她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所摄住般,蓦得有些语塞。 待反应过来,他堂堂八尺男人被个闺阁女子给调戏了,楚清音已然拧着细腰,笑语盈盈地离开了。 看着那抹如柳款摆的纤细身影,陆知珩呼吸不禁沉下。 乔公权那老古板,如何养了个这样厚颜无耻的女儿。 - 楚清音的心情很好。 不仅仅是买到了心仪的缎子,更重要的是,看到陆知珩吃瘪。 当真是美好的一天呢。 回尚书府的路上,她嘴里都不禁哼起轻快的小曲儿。 待回到府里,她让丫鬟将那匹华贵绚烂的烟紫色流光锦小心地铺在桌案上。 纤长手指细细抚摸着缎面,柔滑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 紫色,便是裴元凌最喜欢的颜色。 他一直喜爱紫色的奢华贵气,爱屋及乌,她最喜欢的颜色也渐渐从红色变成了紫色,衣橱里最多的也是各种紫色的衣裙披帛…… “去针线房请绣娘来。”楚清音抬起眼,对湘兰吩咐道。 湘兰领命退下,不一会儿,绣娘便来到了楚清音的院子。 楚清音将缎子展开,指着上面道:“我打算在这上面绣一对大雁,旁边配上并蒂莲。” “大雁和并蒂莲?”绣娘略显惊讶,“这倒是少见的搭配。” 楚清音懒洋洋倒在美人榻上,轻声解释:“大雁是忠贞之鸟,一生只认一个伴侣。而并蒂莲则象征着并蒂同心,寓意吉祥。” “都是很好的绣样呢。” 绣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颔首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将这条裙子绣得栩栩如生,叫您满意。” “嗯,务必要在二月初八入宫选秀那日绣成,若绣得好,我必有重赏。” “是,姑娘放心。” 送走绣娘后,楚清音坐在窗边,端起茶杯浅啜。 心下揣测着,进宫那日,也不知裴元凌看着她穿着这样一身衣裙,会作何感想。 他曾说过,他最喜欢大雁的忠贞不二,但他却是三宫六院,选秀不断。 他还曾说过,只想与她花开并蒂,一生一世,可她已惨死冷宫,他枕边女人却怕是不曾少过。 男人这张嘴啊,当真是骗人的鬼。 她正兀自感叹着,湘兰急匆匆地进来禀报:“姑娘,蒋姨娘和二姑娘来了。” 最近事多,倒是将这一对母女给忘了。 楚清音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请她们进来吧。” 第10章 撕破脸皮 且说楚清音落水之后,乔公权就以管教不严的罪过,罚了蒋姨娘和乔清灵月钱,并禁足十日。 算算日子,今日刚好是第十日。 没想到这对母女俩竟这般迫不及待来了。 楚清音在宫里和那群女人斗了五年,什么阴私污糟没见过。 现下既已明白这姨娘庶妹是一路货色,心里半点不带慌。 且她楚清音行事,一向不爱欠人,既同叫清音,她便顺便替原主报个仇,就当作原主借身体给她的报酬吧。 果然,没过多久,蒋姨娘和二姑娘乔清灵便施施然走了进来。 楚清音之前是见过蒋姨娘的,她保养得当,瞧着三十出头,一袭紫色常服,头簪金钗,周身透着成熟妇人的妖娆韵味。 而她身旁跟着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着件月白色绣兰花袄裙,肤白貌美,身姿纤细,瞧着有种弱柳扶风的清秀书卷气。 这便是尚书府的二姑娘,乔清灵。 “姐姐。”乔清灵一脸老实乖顺地行礼,“今日我是特地来向你道歉的。” 蒋姨娘也上前一步:“是啊,你上次落水之事,我和清灵想来实在过意不去。” 楚清音眉梢一挑,示意两人坐下:“姨娘和二妹妹太客气了。来人,上茶。” “听说姐姐要参加选秀?” 乔清灵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状似无意地道,“这倒是让人意外。” 蒋姨娘也跟着说:“是啊,你若是进宫了,那林公子他……” “林公子如何?” 楚清音打断道,“姨娘难道忘了上次父亲怎么说的吗?他说若我再和林公子纠缠不休,便再不认我这个女儿。难道姨娘想我和父亲,父女决裂不成?” 这话一出,蒋姨娘面色陡然变了:“大姑娘别误会,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哦?姨娘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楚清音面色清冷地瞥了她一眼:“上次若非姨娘和二妹妹替我出主意,让我去投塘威逼父亲同意,我也不会一病这么多日,险些连命都丢了。” 这些时日,一些关于原主的记忆也陆陆续续浮现在楚清音的脑海里。 譬如原主要读书时,蒋姨娘怂恿下人带她出去玩。又譬如原主犯错时,蒋姨娘非但不加以管束,反而纵容着原主刁蛮任性。还有原主遇上那姓林的穷书生时,也是蒋姨娘替她遮掩,帮着他们俩见面…… 怪不得原主堂堂尚书府千金,却做出那许多蠢事,原来是有这么一位“贤惠慈爱“的好姨娘啊。 楚清音心下冷嗤,这招捧杀,当真玩得妙。 想来原主和那林书生私自来往的事,也少不了蒋氏母女从中作梗。 “姐姐,你怎能如此说我姨娘,我与姨娘一直是真心实意替你着想的……” 乔清灵咬唇,一脸委屈道:“你怎么说成我们故意害你似的。” “真心实意?” 楚清音眉梢一挑,忽的想到什么,看向乔清灵:“反正我与林公子大抵是缘分太浅了,二妹妹若是喜欢,我不介意成全你们。” 乔清灵脸色一变:“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楚清音轻轻搅动着茶水,“二妹妹不是一直对林公子青眼有加,一有机会就在我面前各种夸林公子吗,想来你对林公子也是有情意的吧?不如我现在就去回禀父亲,让他成全了你们,想来妹妹一个庶出的,父亲应当不会太反对。” “你!”乔清灵猛地站起来,茶水泼洒在桌上,一张俏丽脸庞气到通红。 “清灵,别冲动。”蒋姨娘连忙拉住自家女儿,转而对楚清音道,“清音,你怎么能这样与你妹妹说话?” “我说错了吗?” 楚清音神色平静,“还是说,二妹妹对林公子的心思,是见不得人的?” 乔清灵气得发抖:“楚清音,你别太过分!” “过分?”“楚清音轻笑,“比起某些人装模作样来道歉,实则打探消息,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叫蒋姨娘和乔清灵都惊愕不已。 见势不对,蒋姨娘赶紧拉着乔清灵告辞。 临走前,乔清灵怒意难消,还狠狠地瞪了楚清音一眼。 楚清音却是半点不以为意,看着两人灰溜溜离去的背影,慢悠悠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茶水微凉,就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般,平淡无波。 毕竟这些后宅妇人的招数,在经历过宫斗的楚清音眼里,实在是不够看。 “姑娘,您真是太厉害了!” 一旁的湘兰却是忍不住赞叹,眼中满是崇拜,“那些话说得简直太痛快了,蒋姨娘和二姑娘肯定气得半死!” “这才哪到哪。” 楚清音不紧不慢捋了下耳畔碎发,淡淡道,“她们从前在我这占的便宜,害我吃过的苦,我会一样一样,连本带息的讨回来。” 这般,也不枉原主借了她这具躯壳一场。 -- 陆府,正院书房。 案几上一盏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男人俊美清冷的面容。 陆知珩拿起案几上的秀女名单,手指划过,突然停了下来。 那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乔清音。 “竟然真的要入宫……” 他蹙眉,视线再往下,又看到了一个名字——乔清灵。 “倒是野心不小,连庶女也要送进宫。” 难道这位乔大姑娘突然要入宫,是乔公权逼迫的?明明前几日还为个书生要死要活,突然改变了心意,实在是蹊跷。 但凭着他对乔公权的了解,这老丈为人虽古板,对亡妻却是情深义重,至今尚未续弦,导致膝下只有个嫡女,连个嫡子都没有。 若是想送女儿入宫挣权势,送个庶女也就够了,现下竟是两个女儿一道都放在了名单上。 长指轻叩了叩桌面,良久,陆知珩唤来凌霄:“去,查一查那个姓林的书生现下在哪。” 凌霄有些懵:“哪个姓林的书生?” 陆知珩抬眼:“乔大姑娘的情郎。” 凌霄反应过来,忙应下,只是等走出屋子,才有些不解地摸了摸后脑勺。 真是奇怪了,一向不近女色的主子怎么忽然对乔大姑娘这般上心了? 第11章 凤求凰 是夜,蒋姨娘房里。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蒋姨娘和乔清灵身上,映照出她们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 “真是奇怪。”蒋姨娘压低声音说道,“乔清音这死丫头自从那日落水醒来,就变得古里古怪的。” 乔清灵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是啊,母亲。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今日居然敢顶撞您,还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蒋姨娘冷哼一声:“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运气好点、会投胎的小贱人罢了。” 说着,她转身拉住乔清灵的手,柔声安慰道:“灵儿,你别担心,以乔清音那个蠢钝如猪的脑子,从前在府里都被我们骗得团团转,就算进了宫也是送死的份,完全不能与你比。” 乔清灵听到这话,却是低下头,眉眼间泛起几分自卑:“可是母亲,我虽比她聪明,但论容色,哪里比得上她?若有她在我旁边,陛下怎么会看上我呢?” “怎的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蒋姨娘道:“傻孩子,你要记住,陛下选妃可不光看脸蛋。更重要的是品行和才能。只要你好好准备,母亲相信你一定能在选秀时博得陛下的青睐。” 乔清灵还是没底。 她虽然生得清秀娇婉,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但是和楚清音那般明艳淑丽的脸蛋相比,就如一朵白山茶和牡丹花摆在一块儿,哪里是花中之王的对手。 蒋姨娘心里有点看不上女儿的畏畏缩缩,黑眼珠子滴溜一转,忽地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可以帮到咱们。” 乔清灵好奇抬起眼:“什么事?” 蒋姨娘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凑到女儿耳边低语:“天家最是注重声誉,一个名声败坏的秀女,又怎能入选呢?” 乔清灵瞪大了眼睛:“母亲,您的意思是......” 蒋姨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迅速被慈爱取代:“傻孩子,你放心。母亲自有安排。你只要好好准备就行了。” 乔清灵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房。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蒋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乔清音啊乔清音,你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等着瞧吧,我会让你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 选秀的正日子定在了二月初八,眼见离着入宫还有些时日,楚清音除了打听其他府邸送选秀女的信息,便是安心待在府中,护肤美容,休养生息,全力备战选秀。 这日午后,她躺在庭院里,小心翼翼地将一层薄薄的蜂蜜珍珠粉膜敷在脸上,然后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精华被肌肤吸收。 湘兰在旁看着,很是好奇:“姑娘,这个真的有用吗?” 一开始大姑娘叫她准备蜂蜜、珍珠粉和芙蓉花汁,她还以为是要做甜品,没想到大姑娘竟把这些东西放进碗里搅拌片刻,敷上了脸。 “这是我从古医书里看来的美容方子,对肌肤美白有奇效。”楚清音懒洋洋躺着道。 其实这法子是前世太医院专供后宫的美容秘方,她入宫多年仍能艳冠后宫,在保养方面没少下工夫。 不过前世她保养,是女为悦己者容。 这辈子她保养,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在选秀上一鸣惊人,没一张好皮囊可不成。 片刻之后,楚清音睁开眼睛,对着铜镜仔细检查自己的肌肤。 看到面膜已经被完全吸收,肌肤呈现出健康的光泽,她嘴角满意地微翘。 “哇,大姑娘,这个方子真不错,你的面色瞧着白皙许多。”湘兰在旁惊叹。 楚清音心道那当然,毕竟是宫廷秘方。 做完后续保养后,她朝窗外看了看,道:“今日天气不错,把我的古琴搬到花园里去吧。许久没弹琴了,都有些手生,是该练练了。” 湘兰微怔,没想到从前想方设法躲避练琴的大姑娘竟然主动要练琴。 或许是要入宫了,性情也更加稳重了吧。 这般想着,湘兰很快就去库房里把那把落了灰尘的古琴寻了出来,搬到了花园的凉亭中。 二月春风尚未有些料峭,花园里的树木却已经绽放出鲜嫩的绿芽儿,一簇簇嫩黄色的迎春花儿随风摇摆,十分可爱。 楚清音身姿端正地坐在琴前,稍稍调试了琴弦,确定音色准了,方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抚上琴弦。 纤细的指尖刚一碰上琴弦,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般,惯性地弹奏起来。 琴音婉转悠扬,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婉转,悠扬在花园中荡漾开来,路过的婢子们都纷纷惊讶,这样美妙的琴音竟然是大姑娘弹出来的? 府中一向只知道嫡出的大姑娘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庶出的二姑娘反而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下看来,大姑娘竟是深藏不露? 凉亭中静静弹琴的楚清音并未察觉到旁人的目光,她已全身心沉浸在这一曲《凤求凰》之中。 犹记当年她和裴元凌在海棠花下定情时,裴元凌便是为她弹奏了这首曲子。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似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楚清音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拨动,然而,随着琴声的流淌,她的心绪却渐渐变得杂乱起来。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前世裴元凌为她弹奏这首曲子时的场景…… 她一袭红裙坐在树边静听,他弹着琴,俊美脸庞噙着温柔笑意,深情脉脉地看着她。 那时的她,以为那便是一生一世,琴瑟和鸣,可结果呢…… 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琴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忽地,一根琴弦突然崩断,发出一声铮响,那锋利的琴弦边缘也划破了她的手指。 “嘶。”楚清音吃痛出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浮现,鲜红的血珠正缓缓渗出。 她眉头蹙起,刚要将手指含在嘴里,一个清冷好听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乔大姑娘,用这个吧。” 第12章 风流债上门 楚清音猛地回头,只见一袭青色锦袍的陆知珩正从亭子外缓步而入,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怎么又是这个讨厌鬼? 楚清音心下腹诽,面上却是不显,淡淡道:“陆大人,怎么在这?” 陆知珩见她不接手帕,手指却还在流血,眉头轻挑:“若想知道,先接帕子。” 楚清音:“……” 莫名其妙的。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接过那方手帕,轻轻按在受伤的手指上,淡然道了句:“多谢。” 陆知珩倒也不计较她这态度,淡声道:“我来找令尊大人商议公务,恰好听到琴声,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乔大姑娘的琴艺竟这般精湛,实在叫人刮目相看。” 楚清音扯扯嘴角,垂下眼:“陆大人谬赞了。” 陆知珩看着她:“只是那琴音虽动听,却有些心神不宁。乔大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楚清音皱了皱眉,从前也没觉着陆知珩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啊,怎么这几次见面,他的话这样多? 思来想去,她只能归结于这男人八成还在为上次去刑部的事怀疑她,时时刻刻想着套她的话呢。 想到这,楚清音忽地抬眼看向陆知珩,露出一个妩媚撩人的笑容:“陆大人猜的没错,我确实有心事,你要不要听听?” 陆知珩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笑容,实在是太不矜持。 敛下心中鄙夷,他垂眸道:“如果乔大姑娘愿意倾诉,在下洗耳恭听。” 楚清音轻笑一声,而后双手撑着石桌站了起来,慢悠悠凑近陆知珩。 陆知珩下意识要往后退,楚清音眉梢一挑:“不是要听我的心事吗,陆大人躲什么?难道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个弱女子能吃了你不成?” 陆知珩:“……” 袍袖下的手拢了拢紧,他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楚清音走到他面前站定,才仰起脸,一脸笑意地望着他道:“我在想,陆大人为什么总是这么关心我呢?难道是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陆知珩面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后退一步,淡然道:“乔大姑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出于礼貌关心一下罢了。” 见男人不吃这一套,楚清音也收起了妩媚的表情,冷冷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劳陆大人费心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僵持起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湘兰慌慌张张地跑进亭子,气喘吁吁道:“大、大姑娘,不好了!” 楚清音皱眉:“怎么了?” 湘兰犹豫地看了眼一旁的陆知珩,支支吾吾。 照理说,这种情况,但凡懂些礼数的人都知道避嫌。 可这陆知珩偏偏不为所动,似是看好戏般,浓眉轻挑地站在一旁。 楚清音心里暗骂一声卑鄙,便看向湘兰:“说罢,什么事。” 湘兰咬唇道:“那个林书生来了,咋咋呼呼地闹腾,喊着说要见您!” 楚清音的脸色蓦地一变。 之前听说原主这个老相好已经被乔公权打出去了,她便没再注意这一号人,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不知死活,主动找上门了? 一时间也不知是怪乔公权处理得不干净,还是怪原主眼光差,楚清音攥紧了手中的手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哪里?” 湘兰答道:“在府门外,已经被门房拦住了,但他一直在大声嚷嚷,说非要见您不可。” 楚清音整理了一下衣裙:“我知道了。你先去告诉门房,就说我马上就到。” 湘兰应声而去。 楚清音转身看向陆知珩,淡淡地说:“陆大人,恕我失陪了。” 陆知珩垂下黑眸,薄唇微勾,“看来乔大姑娘的风流债还真不少。” 楚清音脚步一顿,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陆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知珩道:“字面上的意思,乔大姑娘莫要多虑。” 楚清音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她掀眸上上下下打量了陆知珩一番,冷笑道:“那也比陆大人强,整天板着一张脸,二十好几的男人,身边连朵花都不开。也不知是不好女色,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陆知珩闻言,脸色微变。 这哪里是个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话?简直是毫无羞耻。 他还要开口,楚清音却是懒得与她耗着,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陆知珩见状,上前一步:“等等,我随你一起去看看。” 楚清音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不必了,陆大人。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朝府门走去,留下陆知珩独自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快步远去的窈窕背影,陆知珩轻轻摩挲着粗粝的指腹,狭长黑眸眯了眯。 他与这位乔大姑娘并无什么过节,为何她每次见着他,就像个浑身竖起尖刺的小刺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敌意? -- 惠风和畅,楚清音快步走向府门,心中暗自盘算着对策。 皇家选秀的消息天下皆知,那个林岳但凡在外头稍微打听一下,便知她也在选秀名单之上。可这个时候,他非但不远远躲开,反而主动上门闹事,实在蹊跷。 这种情况,只要两种可能—— 一,这个姓林的书生有脑疾。 二,有人在背后搞鬼,想要搞臭她的名声。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于死过一次的楚清音来说,都没什么好怕的。 她沉着面色来到府门,只见一个身着淡雅蓝衫的书生,正在门外大声嚷嚷。 “快去请你们的大姑娘出来!你们府上今日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不走了!” “大姑娘,您可算来了。”门房见状,急忙趋步上前,神色间满是苦楚与无奈:“这家伙实在是太难缠了!说是不见到您就不肯走。” 楚清音深吸一口气,略略整理衣襟,然后示意门房:“开门吧,我去会会他。” 第13章 洗刷污名 门房连忙按吩咐去了。 门外已经聚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个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那林岳见楚清音出现,立刻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音音,你终于肯见我了!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楚清音冷眼看着他的表演,心中暗自冷笑。 原主当真是瞎了眼,连这种货色都看得上,都是尚书千金了,好歹吃点好的吧。 她站在台阶前,八风不动地上下打量了那个体态清瘦、勉强算的上清俊的男子,淡淡开口:“你是何人,有何事?” 林岳闻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音音,你怎么能这样对我?难道你忘了我们之间的誓言吗?”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声情并茂地念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可是你亲手写给我的情诗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到这番话,皆是啧啧出声:“没想到这乔大姑娘瞧着斯斯文文,背后竟然与人暗通曲款,私相授受。” “是啊是啊,这也太不要脸了,还尚书府千金呢,真是丢人。” “也不知道乔尚书怎么教女儿的,竟教出这样不知羞耻之人。” 面对众人的目光和质疑,楚清音依旧保持着冷静。 她冷冷地看着林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林公子,我劝你说话之前三思而后行。” 楚清音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凌厉,“你口口声声说我与你有约定,那我倒要问问你,是谁指使你来我尚书府门前诬蔑我的清誉?又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在这里演这出戏?” 林岳脸色微变,磕磕巴巴道:“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楚清音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锋利:“别装了。你念的那首诗是前朝诗人的《无题》,我怎么可能写给你?再说,我乔清音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你今日来这里,无非是想借此败坏我的名声罢了。” 说着,她又环顾四周那些看热闹的,“我也劝诸位别被这没皮没脸的登徒子带偏了,这登徒子是脑子进水不要命了,但诬蔑尚书府千金清誉是何罪过,你们可要与他同担?” 话音一落,周围看戏的百姓们皆悻悻的闭上了嘴。 看热闹归看热闹,他们平头老百姓可惹不起这当官的。 下首的林岳也被楚清音的气势所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心里满是狐疑。 这还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糊涂蛋吗? 怎的数日不见,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楚清音自也察觉到林岳疑惑的目光,不过她也没必要浪费口舌与这种人解释,只转头对身边的侍卫道:“这个无赖来我家府上闹事,败坏我的闺誉,你们把他给我捆起来,押到官府去!” “是!”侍卫们立即上前,准备动手。 林岳见情况不妙,顿时慌了神,大喊道:“等等!等等!音音,你不能这样对我!” 楚清音嗤笑:“还不能这样对你,你以为你是谁?” 稍顿,她眸光轻眯,厉声道:“若不想去官府也行,只要你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来的,我或可饶过你一回。” 那林岳面露迟疑:“这……” “呵呵,看来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楚清音扯了扯嫣色唇瓣,大手一挥:“来人,押上!” “别别别,我说!我说!” 楚清音抬手示意侍卫们停下,冷冷地看着林岳:“说吧,若有半句虚言,仔细我割了你的舌头!” 她话锋凌厉,林岳额头都冒出豆大的汗珠,支支吾吾道:“是……是蒋姨娘!是蒋姨娘指使我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楚清音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名字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寒光。 她盯着林岳,继续道:“说清楚,她是怎么指使你的?给了你多少钱?” 林岳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蒋姨娘找到我,说只要我来尚书府门前闹一场,就给我五十两银子。她还将这封情诗给了我,教我该怎么说……我……我实在是缺钱用,才……” 楚清音打断他的话:“就为了五十两银子,你就不顾他人清誉,甘愿做这种卑劣的事?呵,亏你还是读圣贤书,有秀才功名的人。” 林岳面色窘迫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楚清音深吸口气,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声音清晰有力:“诸位乡亲父老,你们都听到了。这人不过是被人收买来诬蔑我的。我乔清音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做那等有辱门风的事。今日之事,还请大家明鉴。”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我们都听到了!乔大姑娘清清白白的!” “呸,还亏你是读书人,实在不要脸!” “不过那个蒋姨娘是谁?尚书府的姨娘?” 听到这话,楚清音乌眸一闪。 对外已经证明了清白,接下来就得关上门处理家事了。 她正愁过段时间进宫了,或许腾不开手收拾府中这对母女,没想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她们自投。 这主动送上门的把柄,她若是不物尽其用,实在是太可惜了。 “此事或许涉及我家家务事,来人,先将这书生扣押,带进府里。等到我父亲忙完了,再由他定夺!” 侍卫们应声而动,将林岳拖了起来。 眼见着林岳被带入府中,朱门再次合上,看热闹的百姓们也纷纷散了。 楚清音知道陆知珩这会儿还在府中,本想等陆知珩走了,再将人押去乔公权面前,未曾想乔公权那边已经知道门外的动静,派人将她请了过去。 待她带着人来到正厅,乔公权和陆知珩皆端坐厅中。 “音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乔公权浓眉紧锁,面沉如水。 楚清音朝上盈盈行了一礼,再次抬眼,她沉声道:“还请父亲,有人想要陷害女儿。” 说着,她简明扼要地将林书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乔公权听完,一张皱纹横生的老脸阴沉得可怕:“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乔家门前生事!” 刚想斥责那战战兢兢匍匐在地的林岳,余光瞥见一旁的陆知珩还坐着,乔公权深吸口气,尽量冷静道:“陆大人,你我公事已商谈完毕,若无其他事,您先回府歇息?我这边也好处理一会儿家务事。” 这逐客令已经是明明白白。 陆知珩却不为所动,面色平静地看向乔公权:“乔公,按说你府上家务事,陆某的确不该久留。只是此事关乎乔大姑娘清誉,而她又在此次选秀名单之上。” “陛下将选秀之事交予我,若是即将入宫的秀女名声有碍,又未得到妥善处理,难保不会引起朝野议论,没准陛下还要算我一个失责之罪。” 男人端着青花瓷盏,慢条斯理浅啜一口,而后悠悠看向乔公权:“乔公说呢?” 第14章 收拾蒋姨娘 乔公权脸色微僵,却又无法反驳。 楚清音见状,开口道:“父亲,陆大人说得对。这事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会影响到我们乔家的声誉,也会妨碍女儿选秀之事。不如就让陆大人留下来,也好有个公证。” 乔公权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同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蒋姨娘和乔清灵匆匆赶到,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之色。 蒋姨娘一进门就开口道:“老爷,我听说门外闹事的人已经被抓住了?” 乔公权还没来得及回答,楚清音就冷冷地开口:“姨娘来得正好。我正要问问你,为什么要指使旁人来我们府上闹事?” 蒋姨娘脸色一变,强作镇定道:“大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楚清音冷哼:“姨娘不必装傻,这林岳已经全都招了,说是你指使他来的,还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蒋姨娘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慌乱地看向乔公权,磕磕巴巴:“老爷,你别听清音胡说。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乔公权沉着脸,没有说话。 楚清音继续道:“不仅如此,林书生还说,之前也是你多次安排他与我偶遇,甚至连私奔的主意,也是你给他提的。姨娘,我年幼丧母,原以为你是真心待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私通外男,蓄意毁掉我的清誉?” 说到这,她眼眶微红,转身朝乔公权一拜,“父亲,你可千万要为女儿做主啊!” 蒋姨娘面色大变,一旁的乔清灵也褪了血色:“姐姐,你怎可听一个外人的片面之词,就怀疑姨娘呢?” 蒋姨娘也连连点头:“对,大姑娘你别冤枉我,分明就是那个书生故意污蔑我,想要挑拨我与大姑娘之间的关系!” 眼见蒋氏母女毫不犹豫地污水都泼向了自己,跪在地上的林岳也忍不住了,面红耳赤地抬起脸,“你胡说,分明就是你找的我,说是你家大姑娘虽出身高贵,却是个脑子拎不清的蠢货,很是好骗,让我多多接近她,没准还能当尚书府的东床快婿。” 他一边细数着蒋姨娘之前是如何联络他,又给了他多少银钱,最后看着乔公权,声嘶力竭地请罪:“还请尚书大人明鉴,草民真的是一时蒙了心,才被这蛇蝎妇人怂恿着做下那种种恶行,草民真的知错了!” 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正厅内的气氛一时无比压抑沉重。 楚清音冷眼看着这一出狗咬狗的戏码唱的差不多了,抬袖假装拭泪,呜咽着添上了最后一把柴:“父亲,原来这一切都是姨娘的算计!若是真叫姨娘的奸计得逞了,那女儿此刻哪还有脸活啊?” “若是父亲今日不为女儿做主,那女儿清誉尽毁,倒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说着,她抬步就要朝一侧的柱子撞去。 “音音!” “大姑娘!” 湘兰赶紧上前去拦,楚清音当然不会真撞,假意被拦住,嘴里一直嘤嘤哭着。 “够了!” 乔公权面色铁青,死死盯着蒋姨娘:“我竟不知,我府上竟养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毒妇!” 蒋姨娘见大势已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老爷饶命!妾身…妾身也是一时糊涂啊!” 乔公权怒不可遏,大声喝道:“来人!把蒋氏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老爷,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妾身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了妾身吧——” 侍卫们立刻上前,拖走了哭喊不止的蒋姨娘。 乔清灵见状,悲恸喊了一声“母亲”,而后腰肢一软,便弱柳扶风地晕倒在地。 乔清灵的丫鬟立刻上前:“二姑娘!” 一时间,正厅里乱成一团。 楚清音冷眼旁观这一切,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 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何况…… 真正的乔大姑娘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再也回不来了。 不远处,陆知珩始终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当看到那位乔大姑娘垂着眼睫一脸沉静的模样,他眸色微动了动。 大仇得报,她竟如此镇定? 稀奇,实在是稀奇。 许是男人审视的目光停留的太久,楚清音回过脸,刚好与那道目光对上。 她皱了皱眉,狗男人,看什么看。 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林岳自有乔公权处理,她也准备离开。 只是在她与乔公权告退之前,陆知珩突然开口:“乔大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楚清音蹙眉,在乔公权的示意下,还是随着陆知珩一道走出正厅。 一出门,她毫不客气道,“陆大人还有什么指教?” 陆知珩微微一笑:“乔大姑娘这一招一石二鸟,同时除掉两枚眼中钉,实在是高明。” 楚清音面色微凝,再次掀眸,乌眸平静:“陆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陆知珩:“是真的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楚清音见他又在套她的话,心下一凛,垂下眼道:“陆大人实在高看我了,我不过一个内宅女子罢了。” 说着,她稍微欠了欠身,再不停留半步,转身离去。 陆知珩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道:“乔大姑娘,常在河边走,迟早有湿鞋的一日。” 楚清音停下脚步,回头瞥了陆知珩一眼,语带讽刺:“这话还是说给你自己听吧,毕竟朝堂可比后宅变幻诡谲得多。”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陆知珩又在心里细细咀嚼了她最后那句话,浓密的黑睫轻垂。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又很快敛起,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 -- 这日夜里,月明星稀。 楚清音沐浴过后,躺在床上,却是没有半点困意。 她脑中不断重复着白日的场景,以及陆知珩与她说过的那些话。 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静下来想想,那陆知珩来的也未免太巧合了—— 先是“恰巧”来到府上撞见她弹琴,而后又“恰巧”撞见这场闹剧…… 这接二连三的恰巧,是真的巧合?还是陆知珩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过这也只是她的怀疑,手中并无实质性的证据。但若真的是陆知珩在操纵,那这个男人……实在是太难对付了。 想到再过几日,就要进宫面对裴元凌以及更多的敌人,楚清音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若不是还有兄长和楚国公府的清誉牵绊,她真的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不去那钩心斗角的漩涡里蹚浑水。 至于现在—— 只能打起精神,咬紧牙关,再与他们痛痛快快斗上一回! 转眼间,二月初八,选秀之日到了。 第15章 进宫 二月初八,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惠风和畅,鸟雀啾咪。 一大早,楚清音就被丫鬟们唤醒,起床梳洗打扮,为即将到来的选秀做最重要的准备。 菱花镜前,她换上前些时日新做的那条绣大雁莲花的烟紫色长裙,脖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镂空雕四合如意扣,发髻上簪着一支精致的银簪,额头上的朱砂痣画了个精致的牡丹花钿,略施粉黛,稍点朱唇,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不失清丽。 “姑娘,你这样实在是太美了。” “是啊是啊,简直是国色天香,嫦娥转世!” 丫鬟们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围在楚清音身边赞不绝口。 楚清音揽镜自照,见镜中人粉腮红润,秀眸惺忪,当真称得上是芳菲妩媚,风情万种,心里也浮现一丝满意。 若说原主的原生脸与她前世只有五分相似的话,那么经过她今日的特地妆扮,可以说是有七分像了。 别说是裴元凌和宫里那些心怀鬼胎的妃嫔们,就连她自己照镜子都几分恍惚,以为是贵妃楚清音再世。 就在她对着镜子自我欣赏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姑娘您收拾好了吗,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好,这就来。” 楚清音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裳,便离开她的院落,径直走向乔公权的书房。 推开门,只见乔公权正坐在书案前,神情严肃。 “父亲。”楚清音唤道。 乔公权抬起头,当看到面前的女儿时,陡然也怔住了。 这,这还是她的女儿吗? 怎么方才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从前那个艳绝六宫的楚贵妃的影子? 直到楚清音再唤一声,乔公权才陡然回神,再细细看那眉眼,的确是他的女儿无疑。 怪哉,从前也没觉得自家女儿长得像贵妃啊,这套烟紫色长裙一穿,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父亲为何这般看着女儿?可是女儿有何不妥?”楚清音明知故问。 “没事,只是忽然觉着我家音音长大了。”乔公权摇摇头,扯出一抹苦笑,又放下手中的毛笔,叹了口气:“音音,你真的决定要参加这次选秀吗?” 楚清音微微颔首:“父亲,女儿心意已决。” 乔公权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为父也不多说什么了。只希望你能谨记我的叮嘱,入宫后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轻易卷入宫廷纷争。” “女儿明白。”楚清音郑重地应道,“父亲放心,女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乔公权再次叹气,又站起身,走到楚清音面前,拍拍她的肩:“去吧,为父在家中等你的好消息。” 楚清音向乔公权一拜,转身便离开了书房。 看着女儿离去的身影,乔公权心绪复杂,女儿顶着这样一张脸,也不知是好事还是祸事。 但愿亡妻在天之灵能够保佑女儿,哪怕落选了,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来到府门前,马车已经准备就绪。 原本楚清音和楚清灵一同入宫,姐妹俩坐一辆马车就够了。 但因着前几日蒋姨娘那回事,楚清灵“病了”,为了防止过了病气给楚清音,于是府中安排了两辆马车。 对此,楚清音心里冷笑,真是病了,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养病,竟然还能打扮的漂漂亮亮去选秀,看来她这位庶妹还真够拼的。 转念一想,如今蒋姨娘已经被乔公权打发去了庄子上,府中中馈暂时由另一位徐姨娘打理。 这蒋氏母女若想翻身,也只能指望楚清灵这次选秀上位了—— 可惜,楚清灵的对手是自己。 前世在后宫待了多年,楚清音深深知道,在后宫最无用的便是同情心。 对敌人的同情与心慈手软,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所以,乔二姑娘,你最好祈祷这次能落选,或是往后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否则别怪她狠辣无情。 朱轮华盖的马车很快发动,缓缓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楚清音闭目养神,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烟紫色流光缎下的细白手指牢牢握住,她在心中默默发誓,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楚清音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眼前是巍峨雄伟的朱色宫门,门前停着好些马车,光看马车规格便能看出参选秀女的家世身份,两侧还站着好些宫装的嬷嬷和指引的太监。 而在西边侧门,无数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正排着队等待入宫。 楚清音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向一个登记的太监,递上名牌,报上家门,太监便示意她到队伍末尾,静静等待着。 很快过了第一轮检查,记名之后,楚清音随着一干秀女入内。 跨过朱漆金钉的宫门的那刻,楚清音霎时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她好似回到了前世初入宫的那一天。 只是那一日,是裴元凌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同进宫拜见太后。 可现在…… 深深吸了一口气,楚清音摒弃杂念,抬头挺胸,迈着端庄的步伐向里走去。 选秀的第一关是初试,主要考察容貌、仪态、身体是否健康贞洁。 凭借出众的外貌和大家闺秀的气质,楚清音轻松通过了初试。 紧接着是复试,这一关除了考察才艺,还要教考一些女则女诫之类。 于楚清音而言,这些不过是小菜一碟,她有条不紊地应对了考官的每个问题,顺利通过了复试。 待到午后,便迎来了选秀的第三关,留宫考察。 这一关的意义在于教考秀女们的日常习惯,观察是否有什么隐藏的恶行与品行,为期三日。 若是三日平安度过,方能进入最后的殿选环节。若是这三日有任何差错,便会像前两轮的秀女那般,被送回家中。 “此次参选秀女一共一百五十六人,前两轮共淘汰八十六人,余下诸位共计七十人。” 负责留宫察看的方嬷嬷面无表情地扫过面前的五排秀女,双手交握于身前,嗓音平静道:“希望诸位接下来的三日,能安分守己,互相友爱,方能顺利进入殿选,觐见天颜。诸位姑娘可都明白?” 包括楚清音在内的七十名秀女皆老老实实垂下头,齐声应道:“是。” 第16章 贵、贵妃娘娘?! 当天傍晚,楚清音和其他入选的秀女一起被安排到了百花阁居住。 百花阁位于内外宫苑之间的一处单独宫苑,自前朝以来便是作为秀女留宫之处。平日里没秀女便是一直荒废着,只有开了选秀,才会特地清扫打理。 楚清音和另外五名秀女分在一处雅致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桃花,此时正含苞待放。 刚安顿下来,就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楚清音抬头一看,只见对门的院落走来两个少女,其中一个穿粉红色纱绣海棠花纹单袍的,便是她庶妹,乔清灵。 而另一个穿杏黄缎面底子红白花卉刺绣交领襦裙的,则是之前在绸缎庄与楚清音抢流光缎的陆家姑娘,陆明珠。 这两个人竟然凑在一起了? 楚清音眉梢不禁挑起,而陆明珠和乔清灵也看到了她,两人的表情一时也有些微妙。 哪怕乔清灵再不情愿,还是挤出笑脸走了过来,“姐姐,原来你住在这个院子。” 楚清音微微一笑:“妹妹也入选了?” 乔清灵再看楚清音这笑,莫名觉得有些瘆得慌,但她谨记蒋姨娘的教诲,若是进宫遇上楚清音,尽量不要与她起冲突。 无论如何,先入选了再说。 于是她点点头,露出个人畜无害的乖顺笑容:“是啊,多亏了姐姐平日里的教导。” 这时,陆明珠也走了过来,向楚清音哼了声:“乔大姑娘,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楚清音眯了眯眼,心中暗暗警惕。 这陆明珠就是个刺头,还是少接触为妙。 “是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陆姑娘,细细想来,也是一种缘分吧。”楚清音不动声色个地回应道。 陆明珠却是笑道:“可不是嘛,我刚才还问乔二姑娘,前几日你们府上那个闹事的书生是怎么回事?原以为你第一关都过不去呢,没想到啊……” 她意有所指地扫了扫楚清音的身子,勾唇道:“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呢。” 楚清音怎会不知陆明珠话中的嘲讽。 第一关最重要的是验明秀女的清白之身,这陆明珠摆明了在阴阳怪气她和那林书生不清不楚。 “负责遴选的都是宫里的嬷嬷,且这些嬷嬷和宦官都是由陆姑娘的兄长敲定的名单。也不知陆姑娘方才那话的意思,是质疑你堂兄陆大人办事不力,还是怀疑那些嬷嬷和宦官弄虚作假,欺上瞒下?” 楚清音微微笑着,陆明珠则是面色一白:“你!” 楚清音:“我什么我?我不过是顺着陆姑娘的话说罢了。” “好一张厉害的嘴。” 陆明珠咬牙:“不过我劝你别得意,不然……” 她一句不然还没说出口,乔清灵就扯了扯她的袖子。 陆明珠不满:“你扯我作甚?” 乔清灵尴尬地朝一侧瞟了一眼,陆明珠顺着看去,也吓了一跳。 只见方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虽然她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老脸,但看起来似是把刚才的话都听进去了。 陆明珠一时后悔不迭,再看楚清音那淡定自若的模样,更是气恼。 这个狡诈阴险的乔清音,故意给她下圈套呢! 有嬷嬷在这,陆明珠也不敢作妖,连忙带着乔清灵悻悻地回了她们的院子。 楚清音心底嗤笑,就这两个臭皮匠,还敢来她面前挑衅,简直是不自量力。 再看院门口的方嬷嬷,她仍站在原处,因着隔了一段距离,且此刻天色渐深,楚清音也的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隐约感觉到,方嬷嬷大概是认出她这张脸了。 不过认便认出,她不怕被认出,就怕认不出。 遥遥与那方嬷嬷行了个礼,楚清音阖上窗户,回了房间休息。 这日夜里,或许是晚膳多喝了一碗汤的缘故,半夜睡得好好的,楚清音突然感到一阵内急。 她皱着眉,起身披了间柳青色的外衫,打着灯笼便朝净房走去。 夜里的宫闱里格外寂静,廊下的灯笼随着二月料峭的寒风轻轻摇晃着,那朦朦胧胧的烛光在夜里莫名显出几分诡谲的氛围。 就在楚清音即将到达净房门口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 那是一位年长的嬷嬷,正拿着灯笼巡视。 嬷嬷抬头看到楚清音的身影,顿时愣在了原地,双眼也瞪得老大,就仿若见了鬼一般。 “贵……贵妃娘娘?!”嬷嬷声音颤抖着。 楚清音心中一惊,待反应过来,她忍着内急,保持镇定:“嬷嬷,您认错人了。我不是贵妃,我是新入宫的秀女乔清音。” 嬷嬷听到这话,脸色更加苍白。 楚贵妃的闺名,宫外很少有人知道,但是宫里的老人们却是知道的,正是清音二字。 眼前这个年轻秀女,不但容貌长得与那位逝去的楚贵妃相似,就连名字也一样! 嬷嬷仔细打量着楚清音,眼中充满了惊恐和困惑。 楚清音这会儿急得厉害,也没空与她多解释,只道:“夜深天黑,您恐怕看不太清,不然明早再仔细看看吧。” 嬷嬷闻言,拿着灯笼往她脸前照了照。 这般凑近了看,的确还是有些不同的,尤其是那眉心一点朱砂痣,贵妃娘娘可没有。 “是老奴眼花了。”嬷嬷结巴道,“只是……只是姑娘您长得实在太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及时打住了。 楚清音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却只装作不知道,转身就往净房去了。 那嬷嬷深深地看了眼楚清音的背影,然后慌忙转身离开。 脚步匆匆,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第二天,宫人们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你们听说了吗?百花阁里有个秀女长得特别像先贵妃!”一个宫女压低声音说道。 “真的吗?有多像?”另一个宫女好奇。 “听说是一模一样!连闺名都一样呢!” 楚清音听到这些窃窃私语,只是一脸淡然地翻了页书册,心里却是有些期待。 按照宫中流言传播的速度,相信再过不久,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皇后和其他妃嫔耳中。 果不其然,皇后和淑妃、德妃那边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却是不以为意。 “长得像罢了,这宫里长得像那楚清音的,也不止一两个了,难道她们都像楚清音那般得宠?” 皇后嗤笑着,不急不慢拨弄着修长精致的螺钿鎏金护甲,“我看就是个噱头罢了。” 淑妃和德妃见皇后这样说了,也都稍稍安下心。 毕竟皇后这话说的不假,上次选秀,皇后就照着楚清音的模样选了好几个才人贵人进来,后来那些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还不是没得宠。 这后宫之中,人人都恨楚清音,却又人人想成为楚清音。 只是楚清音死后,陛下便鲜少来后宫,便是来了,也都是去楚清音的丽正宫静坐着。 后妃们为此都愁眉不展,真不知那楚清音有什么好,死了也能叫陛下这般惦记着,委实可恨! 转眼过了三天。 二月十一,便是秀女殿选的大日子。 第17章 音音? 这一日,阳光明媚,春意盎然,宫中早已为殿选做好了准备,华丽的大殿内金碧辉煌,龙凤呈祥。 皇帝裴元凌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无上威严的龙椅之上,他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目光犹如寒潭般幽深冰冷。 王太后一身华服,雍容华贵地坐在一侧,身旁坐着她的侄女王皇后。 王皇后妆容精致,仪态端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皇帝。 其他妃嫔们也都各自按照位份排列整齐,或低头垂眸,或偷眼观瞧,每个人的神情都各不相同,然而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紧张而又庄重的气氛却是如此一致。 “传此次秀女——”伴随着太监那尖细而又悠长的声音响起,殿选正式拉开帷幕。 只见一位位秀女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依次袅袅娜娜地上前,向着上首的帝后盈盈拜倒,行三跪九叩之礼。 起身后,再小心翼翼地回答太后和皇后提出的几个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的问题。 然而从始至终,皇帝那张俊美的脸庞都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淡漠如水,让人难以窥探到帝王内心丝毫的情绪波动。 秀女们绞尽脑汁想要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却极少有人能够真正引起这位帝王的兴趣,最终只能带着满脸的失落与沮丧,黯然退下。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场殿选将会平淡收场之时,终于轮到了楚清音。 当她轻移莲步,缓缓走上前来的时候,整个大殿竟好似突然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兵部尚书之女乔清音,年十六,京城人士。” 太监念出这名字时,殿中众人更是惊愕。 外人或许不知,可在场的帝后和高位妃嫔们都知道那位逝去贵妃的名讳,正是清音二字。 楚清音也能感受到来自四周注视的目光,她心里毫无波澜,只照着规矩,袅袅婷婷一拜:“臣女乔氏清音,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声音清灵悦耳,宛若山涧清泉潺潺流淌,又似深谷黄鹂婉转悠扬。 裴元凌也紧紧地盯着下首那位身着烟紫色流光锦缎的女子,她云鬓高挽,身姿妖娆,如同一朵盛开在春风里的牡丹花,国色天香,撩人心怀。 一时间,皇帝的眸光深沉,攥着龙椅扶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力道之大,使得青筋都微微凸起。 半晌之后,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道:“乔氏,抬起头来。” 听到皇帝的命令,楚清音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就在这一瞬间,裴元凌脸上的表情像是定格一般,完全凝固。 他的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楚清音的脸。 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有那抬眸流转间的神态,一切都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他的心瞬间揪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音音?”裴元凌情不自禁地失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整个宫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皇帝深深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仿佛害怕眼前人会消失一般,又唤了一声:“音音?” 这一回,太后和皇后也都变了脸色,其他妃嫔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一个是楚清音,一个乔清音,都是音音。 楚清音假装羞赧,红着脸道,“陛下如何知道臣女的小名唤作音音?” 裴元凌没出声,只盯着眼前这张靡丽酡红的脸,视线又在她额心那抹牡丹花钿上扫过,黑眸中闪过一抹疑惑。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楚清音面前。 楚清音未曾想他会走过来,心下一惊,下意识要跪:“陛下……” 还没等她跪,手肘便被男人的宽厚有力的大掌牢牢托住。 “抬起头来。”裴元凌命令道,声音透着急切的喑哑。 楚清音深吸口气,缓缓抬起头,平静地迎上皇帝的目光。 裴元凌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过分年轻娇嫩的脸。 不是她。 不是他的音音。 虽乍一看有七分像,但近处瞧,这个乔清音眉眼间还残留几分少女的青涩,双颊边还有点娇嫩的婴儿肥。 更像是未嫁之前的贵妃。 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也不可能倒流,是他着相了。 裴元凌眸光黯淡下来。 这时,上座的太后也开口了:“陛下,这位乔大姑娘确实与先贵妃长得极为相似。不过,人有相似,这并不奇怪。” 皇后也附和道:“是啊,陛下。虽然相貌相似,但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 裴元凌长长吐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转身走回龙椅,重新坐下。 “乔清音。”裴元凌的声音恢复了威严:“朕问你,你可愿意留在宫中?” 这问一出,殿中之人都面面相觑。 从来都是皇帝选秀女,哪还轮到秀女愿不愿意的。 楚清音也觉得裴元凌这话问的奇怪了,但还是佯装出一副娇羞欣喜的模样,眼含笑意朝上首男人投去一眼,而后乖顺垂下白嫩的颈子,柔声道,“回陛下,臣女愿意留在宫中,为陛下分忧。” 裴元凌想到她方才那娇媚的一眼,心绪纷杂。 当年他为不受宠的皇子,问那风华绝代的楚国公嫡女是否愿意为他侧妃时,她也是这般欣喜娇羞地望着他道:“我愿意的,六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是否为正妻不重要。” 他当时就在心里立誓,待到日后大权在握,一定要倾尽全力对她好,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只可惜,不等他足够的势力扳倒世家,扳倒王氏,他的音音就死在了冷宫里。 她那样一个爱美骄傲的人,却服了毒,死时七窍流血,想来定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陛下,陛下?”王皇后连着唤了两声。 裴元凌从旧忆里回过神,待对上王皇后那张端庄温婉的脸时,神色微冷,不过也就一瞬,他重新将视线投向了殿下那道窈窕艳丽的身影。 “既然你愿意,那朕封你为正五品嫔位。” 第18章 叠翠轩 话落,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楚清音作为秀女中第一个留牌子的,竟然一开口就是五品的嫔位,这个待遇可以说是极为优厚了。 王皇后和王太后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晦涩。 其他妃嫔则是既羡慕又嫉妒地看着楚清音,这才刚入选就成了五品嫔,等到他日侍寝获宠了,岂不是直上青云了? 楚清音也没想到裴元凌直接给了嫔位,看来她这张脸,的确还挺管用的。敛起心思,她朝着上座,再次叩首:“臣女谢陛下恩典。” 裴元凌挥了挥手:“退下吧。” 楚清音走后,裴元凌闭了闭眼,倏地自嘲一笑。 旁边唱喏的太监对着秀女名单,继续喊道:“下一位,大理寺卿周明伟之女,周婉柔。” 不等那位周秀女入殿,裴元凌起身道:“朕乏了。” 王皇后一惊,忙道:“陛下,这才是第一批秀女,余下还有三批……” 裴元凌面无表情瞥她一眼:“余下的,你与母后一起看着办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皇后也没办法,只得与殿内其他妃嫔一起起身:“臣妾等恭送陛下。” 直到那道高大挺拔的明黄色身影离去,王皇后才坐回凤椅,调整神色,扬声道:“周秀女,上前来吧。” 殿选还在继续,楚清音被封为五品嫔妃的消息也很快在宫里传开。 原本本次选秀最为炙手可热的人选,莫过于首辅陆知珩的堂妹陆明珠,万万没想到,竟然半路杀出一个在京城贵女之中并没有多少名气的乔清音。 当日午后,楚清音入选的消息,很快传入尚书府里。 乔公权听后,心里是五味杂陈,既有些欣慰,但更多是担忧。 而两个时辰后,府中二姑娘乔清灵也入选的消息,更是叫他惊愕不已。 “怎么清灵也入选了?” 乔公权皱眉问着传消息的小厮,“可是听错了?” 小厮摇头:“是宫里的公公递来的消息,怎会出错呢?咱们家大姑娘是陛下亲自封的五品嫔位,而二姑娘是皇后娘娘选的,封了个七品美人,还说既然是姐妹,正好一起入宫还能互相做个伴。” 乔公权霎时噎住了。 自家两个女儿如今因着蒋姨娘的缘故,可谓是水火不容,皇后却在此时将姐妹俩都选了进去。 一丝沉沉的忧虑霎时笼在了乔公权的心口,思忖好半晌,他道:“你想办法给宫里递给信,告诉二姑娘在宫里老实本分些,别给她姐姐添麻烦,否则……蒋姨娘休想回到府中。” 小厮立刻会意,连忙下去。 乔公权望着辽阔的天边,许久才长长叹口气。 但愿两个女儿都能在后宫平平安安,安稳度日吧。 与此同时,京城陆家,三房幽静的后院里。 陆明珠被封作五品嫔位的消息传来,院中的嬷嬷与奴婢们纷纷与陆三夫人道贺,“恭喜三夫人,咱们家姑娘现在也是陛下的妃嫔了!真真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陆三夫人却是笑不及眼底,手指轻捻着手中那串泛着古朴光泽的檀木佛珠,动作悠然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但我听说,此次封嫔位的可不止咱们明珠一人?” 霎时间,报喜的婆子表情微僵,“是,此番除咱们姑娘外,尚书府的嫡女乔清音,亦是同获嫔位之封。” 陆三夫人听到这个名字,陡然捏住佛珠:“清音?她叫清音?” 婆子之前也不知道这个名讳有何不妥,还是去宫里打探了消息,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连连点头,应道,“对,这位尚书千金和故去的贵妃娘娘非但同名,老奴听说,她还长得很像那位贵妃,陛下一见到她就式神落魄,还险些打翻了茶盏呢!” 陆三夫人皱眉:“像贵妃?有多像?” “听说是一模一样!”婆子说道:“陛下还盯着看了许久,若不是皇后娘娘提醒,怕是连魂魄都要被她勾走了。” 听到这话,陆三夫人的表情更加凝重。 整个天下谁不知道陛下深爱着贵妃娘娘,自打贵妃到了皇帝身边,皇帝再不去其他妃嫔宫里,独宠贵妃一人。 贵妃也是后宫女人里,唯一一个有孕的妃嫔。 尽管那个孩子只在贵妃腹中存在三个月,便“意外”流产,陛下却为那个孩子立了个牌位,足见陛下对贵妃的重视。 若是贵妃还活在世上,陆三夫人是绝不会把女儿送进宫守活寡的。 这回也是看着贵妃死了,才和丈夫商量着送女儿进去博个前程,给他们三房挣一份体面,免得总是被长房给压着。 没想到,真贵妃死了,又出现个像贵妃的乔清音。 陆三夫人捏着佛珠,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三夫人,您这是怎么了?”一旁侍立的婆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与不解。 陆三夫人停下脚步,转向那婆子:“你派个人去查一下,这个乔清音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从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怎么突然就这般惹眼了?” 婆子闻言,立刻低下头,恭敬地应了声“是”,随即转身,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 陆三夫人沉着脸,她不允许任何人阻挡她女儿的荣华富贵,决不允许。 -- 皇宫里,楚清音并不知她封嫔的消息甚至已经碍了宫外诸多双眼睛,在百花阁收拾好行李好,她便跟着太监前往日后的住所。 夕阳余晖洒在宫墙上,琉璃瓦金光闪烁,飞檐斗拱如展翅欲飞的祥鸟,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光影中投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楚清音看着这熟悉的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有那蜿蜒绵亘的朱红宫墙,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前世她曾在这座后宫里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有欢笑、有眼泪,有幸福、也有恼怒,如今重活一世,她又回到了这里,又怎么不叫人唏嘘呢。 “乔嫔主子,到了。” 引路的太监毕恭毕敬地弓着身子,伸出双手缓缓地推开了朱红色的大门,“这叠翠轩,便是您日后的住处了。” 第19章 主子的确与贵妃娘娘有几分相似 楚清音轻移莲步,走进了这处宫殿,秋水般的眼眸轻轻扫过整个房间,心中暗自估量着。虽说此处比起她前世所住的丽正殿简陋许多,但其间的陈设布置倒也算是齐全,别有一番雅致。 踏入正厅,便见四个太监和四个宫女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快要贴到地面,齐声高呼道:“奴才/奴婢参见娘娘!” 那声音响亮又带着几分敬畏与拘谨,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开来。 引路太监道:“这是尚宫局给乔嫔主子分派的奴才,还请您过目。” 楚清音优雅地走到主位前,徐徐转身落座,而后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微微抬起右手,语气平淡道:“都起来吧。” “多谢主子。” 众人闻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纷纷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有丝毫懈怠。 楚清音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好奇和探究,她知道,这些人都在暗中打量着她这位新晋的五品嫔。 "本宫初来乍到,日后起居行走,还需要你们多多配合。” 楚清音开口道,声音平静而威严:“不过在此之前,有几件事情要先说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一,本宫不喜欢多事之人。你们只需安心做好分内之事,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第二,本宫讨厌背后议论。若是被本宫发现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定不轻饶。第三,本宫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你们尽心尽力,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听到这番话,众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们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娴静的新晋嫔妃,说起话来竟如此严厉。 "奴才/奴婢谨记娘娘教诲。”他们齐声应道,语气更加恭敬。 楚清音满意地点点头,随即道:"你们挨个自报家门吧。” 于是四个太监和宫女分别上前禀明姓名,为首的太监叫做康禄海,为首的宫女名唤秋竹,瞧着都还挺机灵。 楚清音曾经代替皇后掌管后宫一年,稍稍问了问康禄海和秋竹之前在何处当差,便知这俩人的来路。 这康禄海或许和皇后宫里的大太监康明远有些关系,至于这个出自尚寝局的秋竹,若她没记错,淑妃宫里的大宫女紫娟,以前也是尚寝局出来的。 如今楚清音也没证据,只能小心防备着,如今她信得过的奴才,只有尚书府那个湘兰。 五品嫔位,是可以带一个丫鬟入宫的。 思及此处,楚清音从腕间褪下一枚玉镯递给那引路的太监,轻声道:“明日我家府上送婢女入宫,还劳烦公公替我跑一遭,将她带来这叠翠轩。” 那太监一看水色润泽的玉镯,当下两眼发光,笑吟吟接过:“乔嫔主子真是客气了,小事一桩,包在奴才身上。” 楚清音微笑颔首,又让康禄海送这引路太监出门。 她端坐在上座,继续打量着眼前这一干奴才,道:“本宫初来乍到,还不太了解宫中的情况。你们谁给我讲讲,如今这宫中的情况?” 这可是个表现的机会,秋竹立刻上前道,“回主子,他们都是新调来的,对宫中的事情也不太清楚,便由奴婢来与您说吧。” 楚清音上下打量她一样,而后笑道:“好,你随我来内室。” 她缓缓起身,又扫过其他人:“你们先下去忙吧。” 待众人退下后,楚清音带着秋竹走进内室。 秋竹便将宫里如今的妃嫔情况和各方势力都与楚清音说了一遍。 这些事,楚清音心里都很清楚,所以听得很是漫不经心。待到秋竹全部讲完了,她才假装好奇,问道:“怎么都没听你提起楚贵妃?” 秋竹的表情霎时微僵,“这……” 楚清音眨巴眨巴眼看她:“你可见过那位贵妃娘娘?我真的和她长得很像吗?今日殿选,许多人都说我活脱脱就像是那位楚贵妃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秋竹瞅了楚清音两眼,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主子的确与那位故去的贵妃娘娘有几分相似。” "哦?就几分?” “是…是有七分。” 秋竹道:“奴婢先前在尚寝局当差,也只见过贵妃娘娘几面而已,但贵妃她也喜欢牡丹花钿和烟紫色衣裙。” “那可真是巧了。” 楚清音笑了笑,又问:“外头都说贵妃娘娘是病逝的,却不知得的是什么病?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这奴婢也不清楚,但听说是得了痈疽,突然暴毙。” 提到这宫中秘事,秋竹的声音更低了:“总之,听说贵妃死状极为凄惨。皇上见了之后,伤心欲绝,连朝都不上了。” 楚清音心中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问道:“是吗?那后来呢?" “后来皇上龙体抱恙,一连几日都没有上朝,直到前些日子才恢复了朝政。” 楚清音闻言,心中冷笑。 倘若他真的这般深情,又怎忍心将她晾在冷宫多日,迟迟不来见她。 一直到她被人毒死,都不给她一个辩白伸冤的机会…… 他可知隆冬腊月里,冷宫里有多冷,她吃的是馊掉的稀粥,盖的是发霉的薄被,身下垫的是潮湿的稻草,那些奴才更是对她冷嘲热讽,极尽欺辱。 想她楚清音,出身显赫,家中千娇万宠的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若不是相信他会来救她,她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在冷宫里苟延残喘。 可她等啊等,等到毒酒入肠,七窍流血,也没等到他。 那些日日夜夜的缠绵悱恻,那些山盟海誓,在权力的游戏面前,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罢了。 然而,想到今日选秀时裴元凌的失态,她心中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日在金銮殿里,他那一刻的震惊、痛苦和悔恨,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他对她仍是有情? 不不不。 楚清音用力摇摇头,将这些杂念驱散。 不管裴元凌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都不能再次陷入那个漩涡。 “行了,我有些乏了,你下去准备晚膳吧。”楚清音挥了挥手,示意秋竹退下。 秋竹应声,恭敬离开内室。 待到内室里就楚清音一人,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吸一口气。 入宫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获得皇帝的宠爱,培养自己的势力才是重点。 这是一条需要小心翼翼走的钢丝,容不得半点差错。 就在楚清音思索着该如何引起皇帝的注意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太监的声音响起:"启禀娘娘,紫宸宫来人了!” 紫宸宫乃是皇帝居住之所,难道是皇帝有什么吩咐? 楚清音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而后缓步走出内室。 只见明间里暮色沉沉,一个红袍太监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道:“恭喜乔嫔主子,陛下宣乔嫔主子去紫宸宫侍膳呢。” 第20章 贵妃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喜气洋洋的春风,瞬间吹散了寝宫内的沉寂。 宫女们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太监们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今日才入选,便被陛下召见,这是何等的殊荣! 楚清音心里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裴元凌竟这般耐不住,面上却是很配合地摆出一副少女娇羞模样,“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公公。” 她边说着,边朝秋竹使眼色,秋竹立刻会意,忙将准备好的银子塞给那传话的小太监,“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 那太监掂了掂袖中沉甸甸的荷包,见这位新入宫的乔嫔主子这么上道,面上笑意也更加灿烂:“乔嫔主子客气了,快些梳妆打扮吧,轿辇就在外头候着呢。” 话音落下,秋竹一声令下,“快快为主子梳妆打扮!” 整个叠翠轩顿时忙碌起来。 楚清音坐在镜前,任由宫女们为她梳理长发、涂抹胭脂,目光透过铜镜,落在自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十六岁的少女容颜,白皙娇美,唇红齿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嫩,额心的那颗朱砂痣却格外醒目。 "主子真是天生丽质,便是不施粉黛,也是明艳动人。”秋竹一边为楚清音挽发,一边赞叹道。 楚清音不置可否,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刚嫁进六皇子府时,也是十六岁的年纪,只是那时的她,初为人妇,对未来满怀憧憬。 谁能想到,短短五年后,她就会在无尽的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主子,您看这支金步摇如何?”另一个宫女捧着一支精致的缠丝点翠金步摇,小心翼翼地问。 楚清音睁开眼,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支华美璀璨的步摇。”不必了,只要简单些就好。”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在她们看来,皇上召见主子侍膳,怎么也该精心打扮一番。 可楚清音的态度却出奇的平静,仿佛并不是那么激动。 秋竹见状,忙打圆场道:“主子说得是,简约素雅更能彰显主子的气质。”说着,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支羊脂白玉的芙蓉玉簪,轻轻插入楚清音乌鸦鸦的发髻中。 很快,有一个宫女捧着一件精美长裙走来,“主子,您看这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如何?” 楚清音点了点头:“就这件吧。” 宫女们伺候着她穿上长裙,系好腰带,那件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肌肤如雪,更显得清丽脱俗。 “主子真是美极了。”秋竹由衷地赞叹道:“待会儿陛下见了您,一定挪不开眼。” 楚清音闻言,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裴元凌并非贪色之徒,若他真的看中美色,前世后宫里比她颜色娇嫩的妃嫔不是没有,可也没见他去宠爱她们。 至于今夜他这般急着召见她,八成也是怀疑她的身份。 毕竟顶着这样一张脸出现在宫里,的确是十分惹眼。 “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楚清音站起身,淡淡道。 彼时月上柳梢头,银白色的月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棂洒落在楚清音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这边刚刚离开叠翠轩,皇帝召她去紫宸宫的消息,很快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凤仪宫里,一向稳重的王皇后听闻此事,脸色也不有些绷不住了。 她的贴身宫女芸香小心翼翼地上前替她捶背,轻声宽慰:“娘娘莫要往心里去,不过是刚进宫的妃嫔,皇上一时兴起才召见,想必很快就会被冷落了。” 王皇后嗤笑:“你懂什么?皇上对她可不只是一时兴起。你没看到今日皇上看她的眼神吗?那分明是……” 她突然停住了,眼中蓦得闪过一丝惊恐。 芸香不解地问道:“娘娘?" 王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那眼神,就像当年看着那个女人一样。” 芸香顿时明白了什么,也放轻了嗓音:“娘娘莫要多虑,贵妃只有一个,且已经死了。咱们都是亲眼见到的。” 王皇后自然知道贵妃死了。 当初还是她带人去冷宫收敛的尸首,太监们将楚清音抬出来时,她的尸体都已经硬了。 这种情况若是还能死而复生,那当真是见了鬼! 长长吐了一口气,王皇后道:“只盼着陛下与她接触之后,能及时醒悟她不过是个赝品,并非楚清音。” 王皇后心里也很明白,陛下对楚清音不单单是看重那张脸,更重要的是……那份情。 与此同时,淑华宫中,淑妃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她正在梳妆台前打扮,得知这个消息,手中一两千金的北地胭脂盒“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什么?她居然今日便被皇上召见了?”淑妃尖声叫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身边的宫女战战兢兢道:"是,听说皇上传她侍膳。” 淑妃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还要说什么,忽然想到皇后之前为了膈应楚清音,可寻了不少赝品,那些赝品不是照样不得宠? 思及此处,她红艳艳的嘴角勾了勾,也冷静下来:“本宫倒要看看,仅凭着这一张脸,她能笑多久,走多远。” 慈宁宫里,王太后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显得异常平静,她坐在软塌上,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佛珠,若有所思。 "乔清音,楚清音……”王太后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 她身边的老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后娘娘,这个乔清音是不是出现的太蹊跷了。莫说是陛下了,就连老奴今日在殿中见到她,也着实吓了一跳,她真的太像……” 王太后抬手制止了老嬷嬷的话,淡淡道:"且看吧。空有一张相似的皮囊,不足为据,能不能真正得宠,还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后宫暗流涌动,而紫宸宫内灯火通明,宫女们手中端着珍馐美味,轻手轻脚地穿梭在殿中摆膳。 忽的,一顶装饰华丽的轿辇悄然停驻于宫殿前那泛着淡淡月光的玉阶之上。 侍卫们抬眼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繁复华服的年轻女子,在几位宫女的细心搀扶下,缓缓走下轿辇。 这少女容颜绝美,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清丽,举止间尽显优雅与端庄,甫一出现,天边的月色星辰都成了陪衬般。 侍卫们仅是匆匆一瞥,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随后迅速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可是皇帝的女人,是他们万万不能有丝毫冒犯之意的存在。 “乔嫔主子,您可算来了。” 太监总管陈忠良抱着拂尘,笑吟吟迎上前:“陛下正在殿内,您快随着奴才来吧。” 楚清音抬头看了眼那写着“紫宸宫”三个大字的牌匾,深吸一口气,拢紧了手指,向内殿走去。 第21章 白发 内殿之中,皇帝裴元凌身着一袭华丽的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全神贯注地坐在桌前批折子。微弱的烛火轻轻摇曳,洒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相间的轮廓。 忽的,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裴元凌却仿若未闻一般,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奏折。 “嫔妾参见陛下。”一声轻柔婉转的话语打破了这片寂静。 听闻此声,皇帝裴元凌终于有所反应,放下手中的毛笔,缓缓抬起头来。 当目光落在女子身上时,手中的毛笔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只见那年轻的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广袖襦裙,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珍珠的玉带,乌黑如云的发髻高高挽起,用一支羊脂白玉的芙蓉玉簪固定。 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晶莹剔透,一双秋水般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那熟悉的垂眸,一时间让裴元凌有些恍惚。 片刻之后,他轻咳一声,说道:“平身。” "谢陛下。”楚清音缓缓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眉顺目地站在原地,静静等着上首之人的吩咐。 裴元凌见她这般乖顺沉稳,沉默片刻,道:“过来,替朕磨墨。” 楚清音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应道:"是。”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装作羞涩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拿起砚台旁的墨块。 她能感受到裴元凌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来他此时召她过来,当真是怀疑更多。 稍定心神,楚清音不动声色地研墨,烛光下,她那纤细的手腕在墨色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白皙,动作也是轻柔熟练,仿佛对此驾轻就熟。 “你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身侧的帝王突然问道。 楚清音的手微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轻声回答:“回陛下,嫔妾在家中偶尔也会为父亲磨墨。” 裴元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她。 一片静谧里,空气中的淡淡墨香混合着楚清音身上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无端让人心神荡漾。 待到墨磨得差不多,裴元凌道:“行了。” 楚清音放下手中墨条,刚要退到一旁,又听到男人语调不明道:“抬起头来。” 楚清音眸光微动,还是顺从地抬起头。 当目光与面前的男人对上刹那,她明显感受到男人的呼吸重了。 那双形状好看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她,有惊讶,有怀疑,还夹杂着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期待。 音音,音音…… 裴元凌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从前的无数个日夜,她也是这般站在他的书桌旁,替他磨墨添香。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容貌七分像,眼神神态反倒有九分呢? “陛下,可是嫔妾有何不妥?”楚清音咬了咬唇,故作羞赧:“嫔妾初入宫闱,匆匆忙忙得了陛下召见,也没好好打扮,若是有何不妥当的,还请陛下恕罪呢。” 她说着,就要屈膝赔罪,手却被叩住。 “不必。” 裴元凌将她扶起,感受到掌心触碰到的细腻温软,又很快松开:“朕只是觉着你很像一个故人。” 楚清音佯装不解,轻声问道:“陛下说的是?” 裴元凌没有直接回答,只盯着她眉心那颗朱砂痣,“这是画的,还是长的?” 白日殿选时,她眉心是牡丹花钿,红艳艳的,倒是将那朱砂痣给掩盖过去。 楚清音垂着纤长睫毛,羞答答道:“额间这点朱砂痣是天生的。” 天生的。 她有,贵妃没有。 他的音音额间一片光洁,雪白如玉。 皇帝又陷入沉思,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灯烛的哔剥声。 楚清音小心觑着面前这张她曾经深爱过的俊美脸庞,见他的鬓角不知何时竟有了一两根白发,忽的又想起外头传言的,陛下得知贵妃死讯,悲痛不已,一夜白发。 这白发,真的是因她而生吗? 她思绪恍惚,突然间,男人开口道,“知道朕为什么选中你吗?” 楚清音微微一怔,轻声回答:“臣妾愚钝,不敢妄加揣测陛下的心意。” 很规矩又油滑的一个回答。 裴元凌皇帝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缓缓说道:“因为你长得像正月里薨逝的贵妃,尤其是你这双眼睛,很像她。”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开门见山,楚清音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嗓音惶恐道,“听闻贵妃娘娘风华绝代,艳绝六宫,嫔妾不过一个敢入宫的小妃嫔,哪敢与贵妃相比,陛下这话真是折煞嫔妾了。” 裴元凌瞥过她轻轻颤动的乌黑睫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你很聪明,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伸手抬起楚清音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但朕想知道,此刻,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感受到男人锐利又灼热的目光,楚清音蓦得有些冒汗。 无论是宫外那个陆知珩,还是宫内的裴元凌,这两个男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一个赛一个的难糊弄。 袖笼下的细白手指悄悄拢紧,楚清音咬了咬下嫣红色的唇,装作羞涩的模样道:“嫔妾…嫔妾入宫来,什么都没想,只想好好服侍陛下……嫔妾父亲也是这般叮嘱的。” 裴元凌黑眸眯了眯,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探寻。 须臾,他松开她的下颌,“你父亲教的不错。” 不等楚清音琢磨着这句半真半假的话,殿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掌事太监在外禀报:“陛下,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裴元凌颔首:“知道了。” 他撂下手中奏折,又取了一方帕子擦手,提步经过楚清音时,只淡淡说了句:“跟上。” “是。”她恭顺应了声,亦步亦趋跟在男人身后。 偏殿内,烛火摇曳,洒下柔和而温暖的光芒,长形宴桌上,各式珍馐佳肴琳琅满目,香气交织缠绵,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空气中,勾人馋涎。 裴元凌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地步入殿内,径直在主位上落了座,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尊贵,使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作为侍膳的妃嫔,楚清音乖巧地立于帝王身侧,眉眼低垂,姿态谦卑,随时准备着为帝王献上最细腻周到的伺候。 裴元凌原本也是想以此看看她的反应,只是见到她顶着一张与贵妃相似的脸站在桌边伺候,哪怕知道她不是贵妃,也生出几分不适应。 罢了,还是无法对和音音有关的事物无动于衷。 哪怕只是几分相似。 他心下轻叹,道:“你也坐下吧。” 楚清音微诧,而后一脸惶恐模样:“这、这怎么行,嫔妾是来侍膳的……” “朕叫你坐下便坐下。” 裴元凌抬起一双而幽深漆黑的眼眸望向她,其间掺杂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晦色:“难道你还想违抗圣令不成?” 第22章 入宫第一夜 楚清音愣了愣,虽不知道这男人在搞什么鬼,但既然能坐下吃东西,她自然也不会没苦硬吃,非得站着。 “那嫔妾多谢陛下。” 她朝着皇帝露出个娇媚羞涩的甜甜笑容,轻掀裙摆,施施然地坐在旁侧,却并未立刻动筷子。 裴元凌见状,问道:“怎么,不合你的口味?” 楚清音连忙摇头:"不是的,只是陛下没动筷子,嫔妾不敢妄动。” 裴元凌道:“你倒是很受规矩。” 不像音音,从第一回与他同桌吃饭,从来不拘束这些。 而他也喜欢她的这份随心所欲。 “你可有什么爱吃的菜色?”裴元凌看向楚清音。 楚清音略作思考,然后轻声道:"嫔妾喜欢吃蟹粉狮子头。”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竟然也喜欢吃这个? 是巧合,还是……她提前打听过贵妃的喜好? 暂时压下心中的怀疑,他对身边的大太监陈忠良使了个眼色。 陈忠良会意,立即为楚清音添了一碗蟹粉狮子头。 楚清音目露惊喜,“多谢陛下。” 裴元凌道,“吃吧。” 楚清音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虽然没抬头,却能感受到身侧男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毫无半分遮掩。 从前她吃东西时,他也爱这样看着她。 一开始她还很羞赧,娇嗔他:“六郎,你总看我的作甚?” 裴元凌道:“音音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可爱,便想多看看。” 这话直哄得她心花怒放,双颊羞红。 彼时的甜蜜心动,今时今日却是心如死灰,再无波动。 楚清音意兴阑珊地吃着蟹粉狮子头,裴元凌也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陷入了同样的回忆。 从前贵妃在他身边,他不懂得珍惜。直到看到她冰冷僵硬的尸体,无论他再怎么抱着她,再如何呼唤她的名字,那个对他一心一意,会笑着喊他“六郎”的女子,再也不会睁开眼,也再也不会对他笑。 心,就好似被生生地挖去一块。 那阵子他失魂落魄,宛若行尸走肉,他不知老天爷为何这般对他。 他这一生已经失去了太多,为何连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也要夺走。 难道为帝王者,真的注定是万人之巅,孤家寡人吗? “陛下?陛下?” 楚清音轻声唤道,将男人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您怎么了?” 裴元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楚清音看了许久,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没什么。” 他低声道:“你继续吃吧。” 好歹同床共枕做了五年的夫妻,楚清音看着皇帝这模样,也猜到他必然也是记起了往事,遂也没有多说,只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裴元凌放下筷子,看向楚清音,“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虽然早知是侍膳,可人都到了紫宸宫,若是就这样什么都没发生就离开了,传出去怕是要说她不得圣心。 而且楚清音也很好奇,裴元凌今日叫她过来,真的就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乌黑眼眸轻轻流转,她咬了咬唇,很快挤出一点盈盈泪意,看向面前的男人,“陛下,是…是嫔妾哪里伺候得不好吗?” 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裴元凌眸色暗了暗。 少倾,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抬起楚清音的下巴,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那眼神,似是要透过她这副皮囊,直直的看穿她的灵魂深处。 楚清音强忍住内心的紧张,任由皇帝打量,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副初初入宫的懵懂羞怯模样。 良久,男人终于松开了手。 “与你无关。”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朕今夜还有政务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楚清音再多嘴,便有些过犹不及了。 “那嫔妾就不打扰陛下了,陛下也多保重龙体,莫要太过操劳。” 她恭敬地行礼,而后缓缓退出了紫宸宫。 **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般洒在连绵不断的朱红色宫墙上。 轿辇缓缓行驶在宫中的石板路上,楚清音坐在其中,闭上眼睛,回想着方才与皇帝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她是否表现得太过刻意了?还是说,她的某些举动引起了裴元凌的反感?亦或是,他在故作深沉,试探她的反应? 种种可能性在她脑海中闪过,直到轿辇停下,楚清音从沉思中惊醒,眼前已经是叠翠轩的大门。 夜色凄迷,守门的小太监陡然看到她回来,还有些惊愕:“主子,您怎么回来了?” 楚清音眉头一挑,还不等她开口,一旁的秋竹便呵斥道:“主子行事,什么时候要与你个奴才解释了?还不赶紧让开,别挡着门。” 小太监被这一呵斥,立刻讪讪地退到一旁。 楚清音若有所思的看了这个秋竹一眼。 若这秋竹并非旁人的暗桩,就这个眼力见和机灵劲儿,还是能用一用的。 待入到内殿,守夜的宫女们见到她回来,也难掩诧异。 毕竟她都已经被抬去了紫宸殿,竟然没有成功留宿?难道是侍膳不顺,惹得陛下不快了?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上前问道:“主子,可需要准备热水沐浴?" 楚清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但她们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恭敬地退了出去。 楚清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张与从前无比相似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陌生。 所以方才在紫宸殿里,那男人抬起她的脸时,他的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不等她细想,雕花窗棂外隐隐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小主这么快就回来了。” "嘘,小声点,这种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可是……” 那宫女还想说,下一刻便传来秋竹的低声责备:“大半夜的都躲在这儿偷懒作甚?还不赶紧去做事。” 窗外的宫女们很快散去。 楚清音看着那晃动摇曳的声音,倒是见怪不怪。 毕竟在这个一贯尔虞我诈、捧高踩低的宫廷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任何的差池都会变成被人踩在脚底的机会。 望着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楚清音知道,今晚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明日一早,新入宫妃嫔前往凤仪宫拜见皇后,恐怕还有的闹了。 第23章 她和贵妃太像了 紫宸宫里,烛火摇曳。 裴元凌站在窗前,目光远眺,棱角分明的俊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监总管陈忠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躬身行礼,“陛下为何要让乔嫔回去?难道不合您的心意吗?" 裴元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走向博古架上悬挂的一幅画像。 那是一幅美人图,画中女子瑰姿艳逸,绀黛羞春,与方才离开的楚清音很是相似。 裴元凌伸手轻抚画像,眼色复杂。 “她太像了。”裴元凌低声说道:“像得让朕心惊。” 陈忠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裴元凌的意思,忍不住叹口气,“陛下,娘娘已经走了三月了,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您保重龙体,万万节哀啊。” 节哀。 他的妻子死了,短短三月,叫他如何节哀。 臣子们个个劝他选秀纳妃,开枝散叶,后宫妃嫔们也一个个心怀鬼胎,她们都盼着他,却只是盼着他带来的荣华富贵。 唯有贵妃一人,唯有他的音音,是真心爱着他。 真心,多难得啊。 可他却弄丢了这世上最爱他的人。 悔恨的滋味如砒霜,夜夜折磨着年轻帝王的心,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睁眼,眸中浮现一丝癫狂与偏执之色:“陈忠良,你说,这个乔嫔到底是谁?” 陈忠良噎住,心说陛下您这话问的,乔嫔不就是乔嫔吗,还能是说。 但他分明看到了帝王眼中的阴鸷与执念。 他知道皇帝想要什么回答,可是……可是贵妃的的确确是死了啊。 那些怪力乱神之语,陈忠良也不敢乱说,于是连忙低下头道:“陛下恕罪,奴才愚钝。” 呵,也是一个滑不溜秋的人精。 裴元凌心下嗤笑一声,再次抬眼,目光如炬:"朕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她有胆子入宫,是人是鬼,朕也定会查明。” 说罢,他负手朝向窗外,望着远处的宫殿轮廓,沉声说道:"传朕密旨,让龙影卫去调查这个乔清音的背景。朕要知道她的一切,从出生到入宫后的种种,务必详尽,任何一处都不能放过。” 陈忠良心下一凛,恭敬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就在他准备退下时,窗前的高大帝王又开口了:"还有,密切关注她在宫中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即禀告朕。” "奴才遵旨。”太监总管躬身应答。 裴元凌挥了挥手,“退下吧。” 待那脚步声消失在殿外,他再次走到贵妃画像前,盯着画中云鬓花颜的女子,哑声呢喃:“音音,若真是你回来了,那该多好……” 画像无声无息,只余满殿的阒静。 **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二月中旬的春日暖阳冉冉升起,给高高的朱色宫墙上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今日是新进妃嫔拜见皇后和高位妃嫔的重要日子。 楚清音早已起身,坐在梳妆台前细心打扮。 秋竹站在一侧,替她仔细梳理着乌黑如瀑的长发,待盘成精致发髻,又拿来一条淡蓝色绣鸢尾花的宫装,既不张扬也不失体面。 待一番涂脂抹粉,描眉点唇后,只见镜中女子容貌精致,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当真是楚楚动人,容色倾城。 “主子,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身侧传来秋竹轻柔的声音。 “知道了。”楚清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出寝宫。 一路上,她能感受到其他宫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却是保持着端庄的姿态,目不斜视地向凤仪宫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她抵达凤仪宫—— 这座她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宫殿。 上辈子作为贵妃,仗着裴元凌的宠爱,她风头无两,可以说是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而王皇后这个人颇有贤明,为人大度,对后宫妃嫔都是一视同仁般,打理宫务更是挑不出半点错。 除了膝下无子这一点外,堪称是个完美的贤后。 但无子这一点,却也不能怪王皇后,因着据楚清音所知,裴元凌这辈子碰过的女人唯有她一人。既没宠幸,哪来的子嗣。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前世觉着裴元凌对她是真爱,毕竟为了守着她一人,虚设了整个后宫。 可现在想想,若他真的爱她,又怎会那般轻易听信陆知珩的挑唆谗言,使得她楚国公府一朝家破人亡。 “主子,该进去了。”秋竹在旁提醒着。 楚清音也回过神,抬步缓缓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凤仪宫。 作为皇后居所,凤仪宫内的宫墙之上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图案,檐角挂着金色的铃铛,随风轻响,殿内紫檀木家具贴着螺钿装饰,各处挂着名家字画和水晶帘,兽形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清香袅袅。 楚清音到达时,已经有不少妃嫔在殿内等候,正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日刚入选的那位乔嫔,昨晚去了紫宸宫。” “听说了,只是没侍寝就回来了,估计是不懂规矩,惹陛下不快了吧。” “谁知道呢,八成是了。” “哎哟,快别说了,人来了……” 议论的话戛然而止,如花的妃嫔们齐齐朝着楚清音这边看来,那目光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嘲讽,还有憎恶和惧怕。 楚清音却是面色不改。 毕竟上辈子当贵妃时,她就已经习惯被当为众矢之的了。 每每这时,她都会想起从前读过的屈夫子那篇《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女人们嫉妒我秀美的蛾眉啊,便诽谤我好做淫荡之事。 古往今来,都逃不过这一回事。 若她真的计较了,反而是落了下乘。 就在楚清音百无聊赖地扫过四周,突然间,她的眼神定住了。 只见那一干如云的妃嫔之间,竟然有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不是旁人,正是陆明珠和乔清灵! 这二人昨日竟然也成功入选了? 是裴元凌选的,还是王太后,或是皇后留下的? 心思转了几转,楚清音比较倾向于后者,视线再度投向面前那俩人。 第24章 给皇后请安 今日的陆明珠身着一袭华美的锦缎长裙,裙裾上绣着精美的牡丹图案,栩栩如生,仿佛要从裙摆上绽放开来。头上戴着一支金光闪闪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更添几分妩媚风情。而那张精致的脸蛋儿上略施粉黛,朱唇轻点,眉若远黛,看起来高贵典雅,的确称得上姿容不俗。 相比之下,乔清灵就显得朴素许多。 她身穿一身浅蓝色的丝缎衣裙,虽然样式简单,却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娇小玲珑的身材曲线,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随风飘动,平添一丝灵动之美。她梳成了个简单的如意髻,鬓边簪着两朵珍珠绢花,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愈发显得温婉可人。 只是此刻,她低垂着头,不敢与楚清音对视,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就仿佛楚清音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秋竹的声音适当在楚清音耳畔提醒:“主子,这两位是昨日新封的陆嫔和乔美人。” 五品嫔位,以陆家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的确是当得。 至于乔清婉,七品的美人位份,也恰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楚清音心里一琢磨,大概就明白这两人是因何入选了—— 陆明珠是因家世,而这乔清婉,八成又是王皇后的老招数,绵里藏针。 不害你,就纯纯恶心你。 思忖间,屏风后传来大宫女的通禀声:“皇后娘娘驾到——” 话落,方才还嘈杂的花厅里立刻静了下来,大大小小的妃嫔们按照位份分列两侧,齐齐行礼请安:“嫔妾/臣妾等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万福。” 声音整齐响亮,回荡在宫殿之中。 楚清音也低下头,口中跟着请安,余光却是往上瞥着。 只见凤凰朝日的屏风之后,王皇后在一群宫女的紧密围绕下,缓缓地走了过来。 她今日身着一件华丽无比的金丝凤袍,凤凰的羽毛闪耀着五彩光芒,与深红色的绸缎相互映衬,领口和袖口处镶满了珍珠和宝石,随着皇后的走动,这些珠宝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璀璨的繁星。 而在皇后身旁竟然还跟着几道熟悉的身影,这一看,楚清音眸色微闪,都是老熟人。 淑妃、德妃、还有宁贵嫔。 这三人里,淑妃曾背刺过她,害死了她贴身婢女金珠。而她的另一位贴身婢女银屏,则是死在了宁贵嫔的算计下……至于德妃,瞧着是个吃斋念佛的佛系性子,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真正的良善之辈早就死了,哪还能安安稳稳直至今日。 “平身吧。” 王皇后端庄优雅地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看似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威严与审视。 “多谢皇后娘娘。” 楚清音伴随着其他秀女一同站起身来,动作恭谨。 哪怕她已经低垂头颅,尽量保持低调,仍能察觉到来自淑妃等一众嫔妃投射而来的冰冷目光。 那些目光如刀似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想来昨日夜里,她们一个个怕是也寝食难安。 “诸位妹妹不必客气,既然入宫了,日后便都是一家人了。” 王皇后示意着此次十八位新妃嫔入座,又朝身侧的大宫女颔首:“将本宫准备的礼物呈上来,赐予诸位姐妹。” 言罢,一众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礼盒,依次送到了各位新入宫的妃嫔面前。 新妃嫔们个个受宠若惊,王皇后却是端正笑道,“今日乃是诸位妹妹入宫之喜,本宫身为后宫之首,自然要略表心意。这些礼物虽不十分贵重,但皆是本宫亲自挑选,希望能合妹妹们的心意。” 她端着茶盏浅啜了一口,继续亲切道:“愿妹妹们在这宫中生活顺遂,与后宫诸位姐妹们和睦相处,共同侍奉好陛下,早日为我朝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各位新妃嫔齐齐起身谢恩,“多谢娘娘。” “都坐吧,别拘着。” 王皇后笑吟吟地送完见面礼,便让掌事宫女将这后宫的规矩给新妃子们仔仔细细讲了一遍,末了,她道:“希望诸位都能谨言慎行,若是做出任何违反宫规之事,也莫要怪本宫冷漠无情。” 送礼是恩,宫规是威,不得不说,这恩威并施之道,王皇后十分精通。 今日算是第一次与这些老熟人打照面,楚清音也只想看看她们的反应与态度,于是始终低调,时刻保持着“新妃嫔”的规矩本分。 但她想低调,偏偏有人不想让她低调。 这不王皇后才施展完恩威,一袭紫色宫装的宁贵嫔就朝着楚清音开了腔:“这位便是昨日刚入宫,就被陛下召见的乔妹妹吧?怎么一直低着头?抬起脸让我瞧瞧是何等的美人儿,竟能让多日不涉足后宫的陛下一见难忘?” 一句话,直接把楚清音推上了风口浪尖。 楚清音倒也不慌,咬了咬唇,羞赧地起身行礼,“贵嫔娘娘谬赞了,嫔妾不过蒲柳之姿,哪敢在诸位娘娘面前自夸?” 她边说着,却是慢悠悠地抬起脸,目光朝着宁贵嫔看去。 宁贵嫔心下猛地一惊。 是她的错觉吗?方才这乔嫔抬眼的刹那,那眼中的冷冽不屑,就如从前那嚣张跋扈的贵妃一模一样! 她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定神再看,面前的年轻少女却是一脸娇怯乖顺,仿佛刚才那一眼并不存在。 宁贵嫔面色微变,觉着自己大抵是疑心疑鬼了,但看着这张脸,无端又有些惧怕。 从前她可没在楚清音手中倒霉…… 哪怕现下那人已经死了,想想也觉得瘆得慌。 遂也不再出声,只不冷不淡说了句:“果然长了张好皮相,难怪能叫陛下一眼便选定,便是我看了也觉得心动呢。” 楚清音闻言,做出一副更难为情的模样,垂眼不语。 见她不接茬,宁贵嫔也没什么好说的,挥挥手,叫她回去坐下。 接下来的一盏茶功夫,王皇后又挨个对新妃嫔们嘘寒问暖了一番,尤其是对陆明珠这位首辅之妹,表现得格外热络,惹得陆明珠明显得意了不少,俨然成了此次新入宫妃嫔中的翘楚一般。 楚清音内心毫无波动,默默喝着茶想,看来陆家的血脉也不是个个都似陆知珩那般精明,像陆明珠这样容易被捧杀的蠢货,那男人是如何同意放她入宫的呢? 一干妃嫔在凤仪宫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王皇后便叫众人退下。 楚清音随着人群缓缓退出凤仪宫,心中还觉着稀奇,第一次请安竟如此平静? 念头刚起,一个尖利清脆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乔嫔妹妹,慢着。” 第25章 淑妃 楚清音转身,只见陆明珠正和乔清灵一道向她走来,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楚清音:“……”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不知陆嫔有何指教?”楚清音轻声问道,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宫里一向是以位份高低称姐妹的,这陆明珠明明和她一样都是五品嫔位,一开口就喊她妹妹,显然是要抢占先机,先在称呼上压她一头。 楚清音倒也懒得计较这些,毕竟小小嫔位,压根就不够她看的。 陆明珠走近几步,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乔嫔妹妹昨晚不是去了紫宸宫嘛?真是好福气啊。” "陆嫔说笑了。”楚清音淡然道:“不过是皇上召见,臣妾岂敢妄言福气。” 陆明珠冷笑一声:“是啊,召见就召见吧,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是楚乔嫔妹妹没伺候好陛下?" 这话中讥讽明显,楚清音却是微微一笑:“多谢陆嫔关心,只是陛下昨日政务繁忙,无暇沉溺于美色,我又岂可继续留在那,打搅陛下处理政事?” 陆明珠眯起眼睛,显然对她这个反应并不满意:“谁知道陛下是真的忙于政务,还是嫌弃你的借口。” 说着,又在楚清音面上扫了又扫,哼道:“有些人啊,自以为长了一张好脸,便能在后宫立足,当真是痴人说梦!" 这话一出,立刻惹来不少妃嫔的掩唇讥笑。 楚清音正要开口反驳,余光却瞥见凤仪宫门口有宫女在鬼鬼祟祟地偷看。 那宫女很面熟,是皇后的心腹芸香。 楚清音心中一动,立刻改变了策略。 稍稍缓了口气,她低下头,眼中泛起潋滟泪光,声音也透着颤抖:"陆嫔误会了,嫔妾不过自知蒲柳之姿,比不得宫里姐妹们的美貌绝色,昨日也是头一回被陛下召见,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说着,她有缓缓抬起眼,那盈盈泪水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且嫔妾初入宫中,人生地不熟,只想安分守己,好生伺候陛下……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陆嫔,还请海涵。” 陆明珠显然没料到楚清音会有这样的反应。 心里虽觉得有些古怪,但转念一想,没准是见皇后娘娘抬举自己,这个楚清音也知道怕了。 这般一想,她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哼,你知道就好,我劝你日后还是安分点为妙,别以为陛下召见你一次,你就能在后宫横行霸道。” 楚清音心下冷嗤,面上却点头,拿着帕子抹着眼泪道:“是,嫔妾多谢陆嫔教诲……” 陆明珠见状,愈发得意。 一侧的乔清灵却是暗暗揪紧了帕子,觉着眼前这个楚清音实在太过陌生,简直与从前那个嚣张跋扈、咋咋呼呼的乔大姑娘判若两人。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一个温和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这是怎么了?为何在此争吵?” 几人同时转身,只见容颜娇媚的淑妃正缓步走来。 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楚清音脸上,眸底闪过一抹晦色。 “哎呀,乔嫔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淑妃走到楚清音身边,轻轻扶起她,又转向陆明珠,语气中带着责备:“陆嫔,是你欺负乔嫔了?” 陆明珠脸色一变,连忙行礼:"淑妃娘娘明鉴,嫔妾并未欺负她,只是在教导她宫中规矩罢了。” 淑妃扯了扯嘴角,淡淡道:“规矩是要遵守,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这样将人说哭了,算哪门子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乔嫔妹妹怎么样了呢。” 陆明珠脸色煞白,想要反驳,但淑妃是二品的妃位,家里也是战功赫赫的虎威将军,并不逊于陆氏,一时也不敢反驳,只得低头应是。 “好了,都散了吧,聚在门口像是什么话。” 淑妃说着,又转向楚清音,语气温和:“乔嫔,你还好吧?” 楚清音看着面前这个容颜如花、噙着笑意的温柔女子,眉眼间连忙露出一副感激的神色:“多谢淑妃娘娘关怀,嫔妾没事。” “没事便好,你初入宫中,很多事情可能还不懂……” 淑妃上前拉着她的手,柔柔拍了拍:“我对你一见如故,十分投缘,若你现下无事,不如来我宫里坐坐,我们好好聊聊?”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是在后宫之中。 且这人是淑妃—— 前世她们一批女子刚入六皇子府时,淑妃便是装的一副温柔友善的模样接近她,最后害得她的贴身丫鬟金珠惨死。 一想到金珠临死之前,气息奄奄地倒在她怀里低声呢喃着:“主子,小心淑妃。” 楚清音至今仍心如刀绞。 明明已经知道是淑妃在她的食物中下毒,但那阵子恰逢淑妃的父亲打了胜战,裴元凌也无法真的处置淑妃,而是杀了淑妃宫里的两个宫女和太监,以儆效尤。 可那怎么够啊。 金珠是她从小到大一起长得的丫鬟,说是姐妹般的情谊也不为过,且金珠是为了她才死。 楚清音恨不得手刃了淑妃为金珠报仇,但裴元凌不许。 裴元凌拽着她的手腕道:“音音,别冲动。你死了个婢子,朕已替你杀了她四个宫人,这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她宫里那四个本就该死!可我的金珠何其无辜,她从未害过任何人!” “音音,你冷静点,你得顾全大局。” 裴元凌牢牢抱住她,浓眉紧锁:“淑妃父亲打北狄有功,若朕此刻处置了她,该如何和虎威将军交代?” 楚清音仍是满腔的愤懑,她泪流满面的反问道:“你为了给虎威将军交代,就能无视我的感受吗?” 这话甫一出口,裴元凌的脸色就沉了。 好半晌,他深深看她一眼:“你若是这样想朕,那朕也无话可说。” 他转身走了,楚清音那时脾气也大,趴在美人榻上大哭了一通。 事后,银屏劝她去和皇帝低个头,认个错。 可她不肯,她觉得她没错。 于是那一回,她和裴元凌冷战了快一个月才和好。 现在想想,楚清音仍觉得胸口发闷,再看面前言笑晏晏的淑妃,她肠胃里都泛起一阵恶心,很想狠狠啐一口到淑妃的面上。 然而,此刻的她是新晋妃嫔乔清音,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多谢淑妃娘娘厚爱。”楚清音低垂着眼睛,道:“既是娘娘盛邀,嫔妾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淑妃满意地点点头,牵着她的手道:“那我们走吧。” ** 凤仪宫内,一片肃穆。 芸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向王皇后禀报着刚刚在宫门外的所见所闻。 “娘娘,我看那乔嫔就是个脾气好的软柿子,陆嫔不过刺她两句,她驳都不敢驳一句,甚至还哭了?” 芸香摇摇头,心里觉着这个乔嫔实在是太没用了。 王皇后却是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哭了?” 芸香连连点头:“是啊,奴婢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王皇后闻言,心中暗自思忖。 若是从前的楚清音,那盛气凌人的脾气,有时都敢和皇上吵起来,那样骄傲自大的人,怎么会在人前低头流泪? 看来这位乔嫔,当真只是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乔嫔这会儿去了哪里?”王皇后淡淡地问道。 "回娘娘,乔嫔去了淑妃那。” “淑妃?”王皇后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她的动作还真快啊,新人才刚进宫呢,她就想着拉拢新人了。” 静了两息,皇后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玉如意,道,"你下去吧,继续密切关注陆嫔和乔嫔的动向,我看此次新晋妃嫔里,就她们俩能有点造化。” 芸香应了声:“是。” 待她恭敬地退下后,皇后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 望着宫墙内那绽放着几分春意的杏花,她眯了眯眼。 后宫之中,从来是只闻新人笑,何闻旧人哭,也不知这批新人,最后能留下几人。 第26章 翻牌子 淑华宫内,一尊鎏金雕琢的蟠螭双耳熏炉静静地吐露着青烟,细长而柔和,如同晨曦中的轻纱,淡淡幽香弥漫开来。 楚清音正端坐在软榻上,眼眸低垂,手中轻握一盏温热的茶。 淑妃坐在对面,笑意盈盈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美人,"乔嫔妹妹,你入宫之后可还习惯?” 楚清音恭敬地答:"多谢淑妃娘娘关心,宫中一切妥当,嫔妾已经在慢慢适应了。” 淑妃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脸看向身旁的婢女紫娟道:“今日小厨房不是蒸了新鲜的茯苓糕嘛?快去取一份来给乔嫔尝尝。” 紫娟闻言,忙脆生生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见她退下,淑妃又笑着与楚清音道:“不知乔嫔妹妹平日爱吃什么糕点,我这宫里的茯苓糕还算做得不错,你待会儿可以尝尝。” 楚清音立刻意识到这是淑妃的试探。 因着整个宫中都知道,贵妃楚清音对茯苓过敏,吃了就会全身起红疹,所以御膳房都会避开茯苓的一切食物。 若楚清音还是从前那具身体,这茯苓糕一吃,必然立刻现原形。 可这淑妃怕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这世上还有灵魂重生一事。 “那真是太好了,不瞒淑妃娘娘,嫔妾最喜欢吃茯苓糕了。”楚清音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笑道:“好好好,那待会儿你就多吃点,不必与我客气。” 楚清音莞尔应下,“好呀。” 等到紫娟真的端了盘茯苓糕上来,楚清音也半点不客气,毫不犹豫地拿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娘娘宫里的茯苓糕果真是美味无比呢。” 淑妃看着面前之人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茯苓糕,眉头微微皱起,心里的疑惑也不禁消散几分。 毕竟当年楚清音过敏,她可是亲眼见过的,绝不可能作假。 所以,眼前之人真不是楚清音? 稍作思忖,淑妃突然伸出手,假装好奇地想要触摸楚清音额间的朱砂痣,“乔嫔妹妹,你额间这朱砂痣生得真是别致,让我摸摸可以吗?” 楚清音眸光轻闪了闪,将口中香甜软糯的茯苓糕缓缓咽下后,笑着应道:“当然。” 说罢,她微微低头,让淑妃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额头。 淑妃的手指不疾不徐抚过朱砂痣。 就在楚清音觉着她要松手时,淑妃却是突然用力一抠。 “啊!”楚清音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淑妃连忙收回手,一脸歉意:"哎呀,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见着你这颗朱砂痣位置长得正正好,还当是贴上去的呢,乔嫔妹妹没事吧?" 楚清音心里将淑妃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强忍着疼痛挤出一抹笑:"没事的,淑妃娘娘不必在意。” 眼见着那光洁白皙的额心泛起红色,淑妃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消散了。 看来这个乔清音,的确不是楚贵妃。 她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拉起楚清音的手道:"乔嫔妹妹,既然能入后宫做姐妹也是缘分宫中岁月漫漫,你日后若是得空,便常来我宫里走动走动,咱们也多多亲近些。” 楚清音闻言,立刻佯装受宠若惊状,“只要娘娘不嫌弃嫔妾叨扰,嫔妾自然是愿意的。” 又姐姐妹妹的寒暄了一阵,眼见快要午膳时间,楚清音先行告退。 临走时,淑妃还特意吩咐宫女给楚清音准备了一堆礼物。 楚清音带着满满的礼物离开时,身侧的秋竹忍不住道:“主子,淑妃娘娘真是个好人呢。” 楚清音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却暗自冷笑。 她深知宫廷中的每一份"好意"背后,都潜藏着无数的算计和试探,何况淑妃那个人,此次刻意卖好,必然是有所图谋。 见她不接茬,秋竹察言观色,便也没再提及淑妃。 主仆二人并肩而行,回到了叠翠轩。 刚迈入殿内时,楚清音的目光瞬间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所吸引。 不是别人,正是几日未见的婢子,湘兰。 听到脚步声,湘兰也回过身:“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楚清音微微一笑,走上前,“方才去皇后宫里请安去了。” 又与她介绍着身侧的秋竹,“日后你与秋竹,一个主内照顾我,一个管理这叠翠轩的庶务。” 秋竹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暗色,面上却是乖顺应下:“是。” 湘兰与秋竹打过了招呼,又满脸欢喜地看向楚清音,“姑娘,能再次见到您真好!这几日不在您身边伺候,奴婢心中甚是挂念呢。” 楚清音笑着与她聊了几句府中的情况,便吩咐着秋竹,“你带湘兰下去好好安顿一番,一路上想必也辛苦了。” 秋竹应了一声,随即引着湘兰朝下人住的廯房走去。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楚清音缓步走到内厅,瞥见桌上那一堆的礼物,有皇后的,有淑妃的。 她先打开皇后的,是一对质地温润的祥云雕花玉如意,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细细检查一番,也没什么暗门关窍。 想来也是,皇后做事一向严谨,若是第一次赏赐妃嫔礼物就做手脚,未免莽撞。 稍定心神,她撂开那柄玉如意,又打开了淑妃送的礼物。 一盒金丝燕窝、一枚做工精致的八宝攥珠飞燕钗,另外是一枚鎏金镂空如意镯。 前两样并不稀奇,但这枚手镯雕工精致,镶嵌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宝石,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看着这枚似曾相识的镯子,楚清音眉梢一挑。 她拿着走回内室,仔细检查了一番。 果然,在镯子的夹层中,她发现了一颗麝香珠。 楚清音捏着麝香珠,美眸轻眯了眯,良久,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又将那枚麝香珠放回原处。 **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紫宸宫内。 一名敬事房的太监捧着一个檀木托盘,缓步走到皇帝面前,"陛下,夜深了,该翻牌子了。” 第27章 他不信 "陛下,夜深了,该翻牌子了。” 太监恭敬地低声说道,将托盘轻轻放在裴元凌面前的雕龙案几上。 裴元凌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太监的话,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托盘上,微微皱眉,“谁叫你们递牌子的?” 太监答道:“是太后娘娘安排的,说是新妃嫔们入宫,盼着陛下能重涉后宫,雨露均沾。” 太后。 裴元凌眼底闪过一抹不耐,这位养母平日里吃斋念佛,仿佛再不理这些俗事,但后宫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也第一个逃不过她的耳朵。 当年为了能得到王氏的扶持,他不得已娶了太后的侄女,也就是如今的王皇后,如今这姑侄俩两代皇后牢牢把持着后宫,势力大到他这个皇帝有时都无奈何。 “陛下,今日朝臣们又催您了……” 陈忠良从小在皇帝身边伺候,一眼便看出皇帝的不虞,迟疑片刻,还是提醒道,“您登基也有三年,至今宫里尚未有子嗣,朝臣们也急啊。” 裴元凌闻言,面色愈沉。 子嗣。 若是三年前他和音音的孩子顺利诞生,皇长子如今也有三岁了。 可惜,可惜那个孩子…… 握着毛笔的手拢紧又松开,再次抬眼,他看向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绿头牌。 视线扫过其中一块牌子时,他的眼神停滞了一瞬。 「叠翠轩乔嫔,乔氏清音。」 清音…… 同样的名,相似的脸,都爱吃蟹粉狮子头,世上真的有这么多的巧合吗。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写着乔嫔的牌子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却没有翻动。 他撤回手,道:“退下吧,今日朕乏了,没兴致。” 敬事房的公公面色一变,刚要开口,陈忠良使了个眼色。 那公公无法,只得端起托盘,毕恭毕敬地退下。 紫宸宫里很快又归于静谧。 良久,御座上的帝王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今日后宫请安的情况如何?" 陈忠良微怔,而后垂下眼:"回陛下,今日请安一切如常,只是……” "只是什么?" “……” 陈忠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只是陆嫔娘娘似乎有些……无礼,她在请安时多次打断其他妃嫔的发言,请安结束后,还拦住了乔嫔,咳,有些出言不逊。” 裴元凌皱眉:“陆嫔?” 陈忠良点头:“是陆氏三房的嫡姑娘,陆首辅的堂妹。” 昨日殿选之时,裴元凌定下楚清音后便离去,之后的选秀都是太后和皇后来主持。 他虽看过秀女名单,却也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并未多瞧。 没想到皇后竟将陆知珩的堂妹选了进来,难道王氏还要拉拢陆氏不成? 沉吟片刻,皇帝再次开口,“还有呢?” 陈忠良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乔嫔主子似乎和淑妃娘娘交谈甚欢,请安结束后,淑妃娘娘还特意留下乔嫔主子说话。” 听到这话,裴元凌的瞳孔猛地一紧。 她和淑妃交好? 过往的记忆涌上脑海,他至今还记得楚清音为了个叫金珠的婢子,和他大吵了一架。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生那样剧烈的争吵,为此足足冷战了一个月才修好。 但哪怕是修好了,裴元凌心里也清楚,她对淑妃仍是有怨恨的。 如今这个乔清音也与淑妃交好,难道历史要重演? 一瞬间,裴元凌有种冲动,想去告诉那乔嫔,离淑妃远一点。 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他又想岔了—— 乔嫔是乔嫔,并不是贵妃。 一个普通的嫔妃,还轮不到他费心去叮嘱。 且作为帝王,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倘若他表现出对某个嫔妃的特别关注,只会引起更多的猜疑和麻烦。 这时,一阵风刮过,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陛下。” 裴元凌微微点头,示意他进来。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关于乔嫔的身世,属下已查清楚。她确实是尚书府的千金,生母崔氏乃是刑部尚书之妹,五年前因病离世,之后乔嫔便一直由乔公权房里的姨娘蒋氏抚养长大,但就在元宵过后,乔嫔突然落水……” 裴元凌面色一凛:“落水?” 暗卫迟疑片刻,还是把乔清音和书生林岳私奔不成,投塘自戕的事说了。 毕竟这件事涉及后宫妃嫔的清誉,他们也是再三确认之后,方才在皇帝面前禀报。 裴元凌听罢来龙去脉,脸色果然不大好看。 相比于头上差点戴绿帽,更叫他觉着古怪的是,就昨日夜里的接触看来,乔嫔并不像那种愚不可及的糊涂蛋,她无论是礼数还是答话,都有条不紊,不卑不亢…… 但暗卫列数的种种证据,都能证明尚书府千金确有其人,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假身份。 压下心中那诡异的疑惑,裴元凌瞥过地上跪着的暗卫,“朕知道了,退下吧。” 暗卫领命退下,裴元凌拿起一侧的奏折,却是目光缥缈,眉头紧锁。 这个乔嫔,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与此同时,宫墙之外,陆府。 一片寂静笼罩着这座威严的宅邸,深夜的凉风吹拂着庭院里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知珩坐在书房里,手捧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文字上,思绪早已飘远。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陆知珩抬起头,只见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暗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宫中有消息传来。” 陆知珩放下手中的竹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说。” 暗卫道,“陛下在暗中调查乔公权之女,乔清音。” 陆知珩闻言,并不惊讶。 毕竟他这种与贵妃来往不多的人见到那位乔大姑娘,都心生疑窦,何况对皇帝而言,贵妃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 暗卫继续汇报:"此外,今日新晋宫妃拜见皇后时,三姑娘与乔嫔似是起了冲突。” 三姑娘便是陆明珠。 陆知珩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回事?” 暗卫如实说了。 听到是些妇人之间的无聊口角,陆知珩面露不虞,冷嗤道:“我那三叔是个糊涂的,先前便与他说过,三妹的性情不适合入宫,他偏是不听。” 陆府一共有三位老爷,长房和三房的老爷都是陆老人所生,正儿八经的嫡子,但陆家三爷学艺不精,这些年也只是混成个四品小官,远远比不上长房的威风。 再加上陆三夫人是个争强好胜的,便一心想要挣些威风,将长房压过去,但她两个儿子读书也没用,便想着将女儿送到宫里博一份前程。 诚然,陆明珠的确生得美貌,可是后宫之中,脑子远比美貌更重要。 这个道理,陆三夫人却不懂,实在是不自量力。 “罢了,改日我寻个机会,敲打她两句。” 陆知珩抬手捏了捏眉心,又乜向跪地的暗卫,“继续密切关注宫中的动向,尤其是那乔清音的一举一动。” 暗卫恭敬地应答:"是,大人。” 待暗卫退下后,陆知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朦胧里皇宫的方向,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 这个乔清音,她费尽心思进入宫中,难道仅仅是为了争宠吗? 他不信。 第28章 别跑,别跑! 转眼新妃嫔进宫已经五天了,皇帝却迟迟未曾踏足后宫一步,那些冷落多年的老妃嫔倒是习以为常,可新入宫的年轻妃子们却有些人心浮动了。 每日早晨去与皇后请安时,那眼中的殷殷期望,看得皇后也有点压力。 可她有什么办法,陛下不进后宫,难道她还能绑着陛下来后宫不成。 这日午后,太后派人传召了皇后。 皇后刚踏入慈宁宫,就感受到了一股凝重的气氛。 太后端坐在上首,面色不悦,“新晋妃嫔入宫已有五日,除了第一日皇帝召了个乔嫔侍膳,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你作为皇后,难道就这样干看着,不想想办法吗?” 皇后的脸色微微泛白,“姑母,臣妾也发愁啊,可陛下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太后哼道:“从前是贵妃霸道,一个人独占皇帝,你说你没办法,哀家也能理解。但如今贵妃都死了,你这个皇后此时不立起来,更待何时?” 皇后眸色闪了闪,低着头不语。 “我知道你难做,可这后宫之主岂是这么好当的?” 太后的目光锐利地盯着皇后:“你要记住,帝王恩宠都是浮云,我们真正需要的,是皇嗣,是稳定的继承人。" 说着,她的目光幽幽扫过皇后的肚子,压低声音道:“我虽是太后,但皇帝到底不是我肚皮里出来的,隔了一层。但你不同,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就是最嫡最尊贵的嫡长子。只要有这个孩子,还怕我们王氏一族的荣华富贵不保?” 皇后深深地低下头:“臣妾明白……” “你别总是明白明白!你要去做!” 太后道,“好好想想办法吧,若是你真没本事笼络住陛下的心,我看你的小妹如今也长大了,长得娇俏可人,又是个机灵的,哀家不介意让她入宫来伺候皇帝。” 皇后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太后这番话并非简单的威胁,她是真的有这个打算了。 忽然,太后话锋一转:“还有那个长得像贵妃的乔嫔,你也多留心点,哀家总觉着她有点说不出的古怪……顶着那样一张脸,到底是个威胁,你可别让她有机会爬到你头上去,又成了第二个楚清音。” 皇后恭敬地应答:"臣妾谨记姑母教诲。” 太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退下吧,哀家要念经了。” 皇后行礼告退,面上一派娴静淡然,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 与此同时,在御花园的一处僻静角落,淑妃正与楚清音漫步赏花。 二月春风里,桃杏开的正娇媚,那粉嫩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宛如天边绚丽的云霞。 淑妃身着一袭淡紫色的华服,伸出纤纤玉手,指向那一簇盛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乔嫔妹妹,你瞧这桃花开得多好啊,就如妹妹你一样,美丽动人呢。” 楚清音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听闻此言,只是淡淡一笑:“淑妃姐姐谬赞了,桃花虽美,但终究花期短暂。转眼间便会凋零,化作春泥护花去了。” 淑妃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清音一眼:“妹妹说得对。在这宫中,美貌如花,确实易逝。但若能得到皇上的宠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楚清音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知道,淑妃这番话绝非无的放矢。 果然,淑妃继续说道:"说起来,皇上已经五天没来后宫了,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楚清音摇了摇头:“嫔妾初入宫中,对宫中事务还不太了解。” 淑妃轻笑一声:“皆是为着贵妃啊。你之前虽在宫外,应当也有听说过楚贵妃艳绝后宫之名吧?” 楚清音颔首:“是,宫外百姓都知道陛下十分宠爱贵妃娘娘。” “何止是宠爱啊,要我说,陛下对贵妃那是一片深情,难以自拔。” 淑妃抬手抚了抚鬓边的金步摇,嘴里虽是夸赞,语气却透着一阵嫉恨:“有她在,六宫粉黛真真是再无颜色,陛下眼中也只能瞧得见她,再瞧不上别人了。” 楚清音听了这话,心中觉得可笑。 一片深情,难以自拔? 若非她就是那个早逝的贵妃,知道裴元凌的"深情"不过是表面文章,怕不是也要信了。 淑妃见楚清音反应平淡,并不出声,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这个新入宫的乔嫔,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沉稳从容。 "乔嫔妹妹:“淑妃突然说道:“你觉得,要如何才能得到陛下的青睐呢?" 楚清音垂下眼:“嫔妾不敢妄言。在嫔妾看来,只要尽心侍奉陛下,自然会得到陛下的青睐。” 淑妃听了这话,美眸轻眯。 这个乔嫔说话滴水不漏,倒是有几分手段。 就在这时,淑妃身旁的紫娟走了过来,低声道:“尚服局新裁的春装送来了。 淑妃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又朝楚清音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宫中还有些庶务要处理,便先回去了,改日再约妹妹逛园子。” 楚清音点头应是,又欠了欠身子,“淑妃姐姐慢走。” 直到那一抹淡紫色身影渐渐消失在粉粉白白的花园里,楚清音面上的柔和也敛起。 今日淑妃忽然请她过来赏花,她正愁这几日实在太平静了,不能再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博得裴元凌的注意,便欣然答应。 没想到淑妃叫她过来,也只是套她的话,实在是没意思极了。 她寻到一处假山旁的石凳坐下,单手托着雪白的腮,心不在焉地盯着那杏花微雨。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再度将裴元凌引来后宫呢? 据这几天湘兰打听来的消息,自从贵妃死后,皇帝的确再未踏足过后宫。 本以为新妃子入宫,皇帝哪怕是图个新鲜,也会来看看。没想到还是老样子,似乎真的对后宫这些鲜花般娇嫩的美人儿毫无兴趣。 夫妻五载,楚清音忽然发现,她似乎也没真正了解过裴元凌的内心想法。 蓦得,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别跑,别跑!” “哎哟,小祖宗你慢些!” 第29章 是她前世的猫! 楚清音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宫人正追逐着一只灵巧的小猫。 那只猫儿毛色雪白,四肢纤细,生着一双异瞳鸳鸯眼,动作敏捷,轻易就躲过了宫人们的追捕。 楚清音甫一看到那只猫儿,霎时愣住。 “小雪球……”她讷讷呢喃。 而那只猫儿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竟然直直地朝她奔来。 宫人们见状,纷纷惊呼:“快拦住它!不能让它打扰乔嫔主子!”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只猫儿已经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了楚清音的怀中。 楚清音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猫,那一金黄一碧色的眼瞳,还有那通体雪白的毛发,正是她前世养的爱宠,小雪球。 “小雪球,真的是你吗?”她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仿佛是回应她的呼唤,小猫儿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楚清音的眼中瞬间涌起一层薄薄的泪水,轻抚着小猫的毛发,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这只猫儿是她失去腹中孩子后,在宫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原以为她被打入冷宫后,小雪球也会被那些歹人所虐待残害,没想到它竟然还好好地活着,而且她们竟然还能重逢! 负责喂养小雪球的小桂子也惊呆了。 既是惊讶于这只一向高冷的猫儿竟会主动投怀送抱给一个陌生人,更是惊讶于这个女子的容貌竟然与逝去的贵妃娘娘如此相似! 方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看到了往昔的贵妃娘娘。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袭团花龙纹常服的皇帝正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几名内侍。 所有人立即跪下行礼,高呼:“参见陛下!” 楚清音也赶忙欲要跪下,却因怀中抱着猫儿而动作略显迟缓,她刚要开口请罪,却听裴元凌说道:“平身吧。” 众人这才起身。 裴元凌的目光落在楚清音身上,触及她怀中还抱着小雪球后,狭眸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这猫儿.……”裴元凌蹙眉:“怎么会在你这里?” 楚清音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猫儿,轻声回答:“回陛下,嫔妾也不知,方才这猫儿自己跑到嫔妾怀里来的。” 裴元凌闻言,呼吸蓦得一重:“你说,它是自己跑到你怀里的?” 楚清音点头:“是,嫔妾不敢隐瞒。” 一旁的小康子也连忙上前道:“回陛下,奴才见今日天气好,本想着让小雪球出来晒晒太阳,没想到小雪球突然就窜出丽正殿,直奔御花园而来。奴才们即刻出来追它,没想到它竟然直接扑到了这位娘娘怀中……” 小康子是从前贵妃宫里的旧仆,自从贵妃去世以后,小雪球便一直由小康子养着,如今连他也这样说,裴元凌也相信是猫儿主动跑到了楚清音的怀中。 何况,一向只肯让裴元凌和贵妃撸毛的小雪球,此刻却格外温顺地窝在这位乔嫔的怀中,喉咙中还冒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呼噜声,可见它是真的亲近乔嫔。 据说猫儿最是通灵性,如今小雪球这般依赖这个乔嫔,是把她错当成了旧主,还是…… 裴元凌被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弄得心生波澜。 楚清音见眼前的男人迟迟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这猫儿可是您的宠物?若是打扰了您,嫔妾罪该万死。” 裴元凌摆了摆手:“无妨。这猫儿向来不亲近生人,今日倒是破天荒。” 顿了顿,又道:“你怎么在这?” "回陛下,淑妃娘娘见今日春光明媚,便约嫔妾来御花园赏花。只方才淑妃宫里有事,便先离去了。” 见她又和淑妃在一起,裴元凌浓眉轻蹙,刚要问“你和淑妃关系很好么”,楚清音怀中的猫儿突然动了动,轻轻"喵"了一声。 楚清音低头看去,只见猫儿正用那两只琉璃珠似的清澈眼睛望着她,眼神中充满亲昵。 楚清音心尖不由得一软。 虽然猫儿不会说话,可她隐隐约约觉得,小雪球大抵是认出来了。 这通灵性的小家伙,一双眼睛可比人透彻多了。 若是日后能常常见到它,那该多好。 思及此处,她灵机一动,故作天真地问道:“陛下,这猫儿真是可爱,不知以后嫔妾可否常去看它?” 这话一出,一旁的宫人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小雪球乃是贵妃的爱宠,所谓宠物随主,小雪球也与贵妃一般高冷倨傲,旁人都入不了它的眼。 可这才入宫不久的小小乔嫔,竟不知死活地说要常常看望小雪球。 宫人们暗暗替这位乔嫔捏一把汗。 裴元凌则是漫不经心转动着拇指间的玉扳指,目光在楚清音和猫儿之间来回游移。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也好。既然它喜欢你,你以后可以常去丽正殿看看它。” 楚清音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陛下恩准。” 裴元凌又看了楚清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身对身边的内侍说道:“传旨下去,以后乔嫔可自由出入丽正殿。” 内侍领命而去,“是。” 楚清音听到这个旨意,心中既喜,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丽正殿,是她曾经的宫殿,那里承载了她太多太多的回忆与情感,如今得了能故地重游的机会,她心里却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 裴元凌又看了看楚清音怀中的猫儿,轻声道:“你好好陪它玩吧,朕还有事,先走了。” 楚清音微怔,才刚来,这么快就走了? 这可不行,好不容易才见一回。 就在她思索寻个什么由头叫住皇帝时,怀中的小雪球忽然“喵”了一声。 下一刻,小猫儿从楚清音怀中跳下去,跑向一旁。 “小雪球!”楚清音惊呼,下意识去追猫儿。 忽然间,她的脚下突然一个踉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 "小心!”裴元凌伸出手,一把扶住了楚清音的手臂。 两人的身体瞬间靠得极近,楚清音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龙涎香气,还有那只托住手掌的炽热温度。 心跳蓦得快了两拍,她很快镇定下来,但这具身体或许还不习惯与男人的亲密触碰,如雪肌肤很快就泛起艳丽的绯红。 她思绪正纷乱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你可还好?” 第30章 镯子 "多谢陛下。” 楚清音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嫔妾没事了。” 裴元凌一垂眸,便能看到少女粉面羞红,就连那莹白修长的脖颈也被染成一层娇媚的绯色。 他的呼吸不禁有些重了,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她不是贵妃。 就在他要收回手的那一刻,视线突然被少女雪白手腕上的一枚镯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鎏金镂空手镯,四周还镶嵌着名贵的宝石,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镯子上刻着的一朵莲花图案,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玉料中绽放。 看着这种带暗扣的手镯,裴元凌的眸光瞬间变得锐利,声音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这镯子……你从何处得来?” 楚清音心中一惊,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轻声回答:“回皇上,这镯子是淑妃娘娘赏赐给嫔妾的。” 裴元凌闻言,眉头霎时皱得更紧,目光在镯子上停留片刻后,他淡淡道:“这镯子不适合你,以后别戴了。” 楚清音眸色微动,面上却故作不解:“嫔妾不明白,这镯子有什么不妥吗?” 望着少女清澈如镜的眼眸,裴元凌沉吟片刻,道:“你肤色白皙,不适合戴这种颜色的镯子。” 稍顿,又道:“朕赏你一个更好的,日后你戴那个,淑妃问起你也好解释。” 竟然这般贴心。 楚清音心下腹诽,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状,立即屈膝谢恩:“多谢陛下恩赐,嫔妾感激不尽。” 裴元凌并未多说,只淡淡嗯了声,又弯腰抱起脚边的小雪球。 宽厚的大掌摸了摸小猫儿的脑袋,一向不苟言笑的帝王难得露出一丝温柔,低声哄道:“小家伙,下次再乱跑,便再不给你鱼吃。” 小雪球也无比依赖裴元凌,在他怀中懒洋洋喵了一声,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又朝着楚清音看来。 莫名的,楚清音竟看出几分邀功的意味。 心里不禁好笑,这成了精的小家伙,方才的确是靠它立了功。 就在此时,一名太监匆匆走来,躬身禀报:“启禀陛下,陆首辅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 楚清音听到陆首辅这三个字,眼皮不禁跳了跳。 从前也不觉得这男人有什么,现下怎的觉得他像是个难缠的鬼魂似的,怎的哪哪都有他。 “朕知道了。” 裴元凌朝那太监点了点头,又对楚清音说道:“朕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楚清音回过神,恭敬地行礼:“是,臣妾告退。” 待楚清音离开后,裴元凌也没再御花园逗留,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 御书房内,陆知珩静静等待着裴元凌的到来。 他的目光扫过殿宇,落在书案上堆得整整齐齐的奏折上。 这些公文记录着帝国的日常政务与百姓的生计,而他作为朝中重臣,正是这复杂机器中的关键齿轮。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知珩立即起身,恭敬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裴元凌缓步走入,微微颔首示意陆知珩:“平身。” 他坐到龙椅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陆知珩:“说说吧,这次春税的情况如何?” 陆知珩放下衣袖,嗓音沉稳地答道:“回陛下,今年春税整体收成不错,比去年略有增长。不过西南一带因为连年干旱,收成欠佳,臣建议可以适当减免些许税收……” 兽形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丰神俊秀的帝王与一身清冷的朝廷重臣对坐着谈论着政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太监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锦盒。 他恭敬地跪下:“陛下,这是从库房里寻出来的那只镯子。” 裴元凌打开锦盒,见里面躺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他端详了一会儿,颔首:“就是这个,给乔嫔送去吧。” “是。”太监领命而去。 陆知珩在旁听到这番对话,黑眸轻眯,而后状似无意地问:“陛下似乎很宠爱这位乔嫔?” “不过送个镯子罢了。”裴元凌淡淡瞥了陆知珩一眼:“朕对后宫妃嫔一向公平。” 陆知珩默了两息,垂下眼帘道:“臣听闻宫中传言,说这位乔嫔与已故的贵妃很是相似,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这些宫中流言,不过是些无聊之人的闲谈罢了。” 裴元凌打断了陆知珩的话,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陆爱卿还是专注于朝政,后宫之事,还是少过问为好。” 陆知珩知道那位楚贵妃是皇帝心底不可触碰的逆鳞。 何况楚国公府覆灭,皆是因他的一封奏折,的确不该由他提及。 但也不知为何,方才听说那枚镯子是要送去给乔嫔时,胸口莫名有些不快的情绪。 深深吸了一口气,陆知珩朝皇帝抬袖,低声道:“是臣失言了,还请陛下息怒。” 裴元凌摆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继续与面前的心腹臣子讨论起春税的细节问题。 约莫一个时辰后,谈话结束后,陆知珩恭敬地告退。 彼时已是日暮西垂,霞光遍洒,身形挺拔的男人负手而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睥睨着眼前巍峨雄伟的宫殿,心下似有某种情绪翻涌着。 他知道,那是他的野心。 这皇宫、这天下,本该是属于他的。 甚至坐在紫宸殿龙椅里的那个人,也该是他。 只可惜…… 想到二十年前的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还有那血气弥漫的东宫府邸,陆知珩心脏猛地抽痛两下。 袖笼下的长指牢牢攥紧,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那张俊美深邃的脸庞又恢复了一管的清清冷冷。 只是在走下层层的汉白玉台阶时,他不由自主朝着后宫的方向投去一眼。 那个人,这会儿应当收到那枚镯子了吧? 同一时刻,楚清音站在叠翠轩的庭院里,望着旖旎霞光中的皇宫,思绪万千。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娘娘,娘娘!”湘兰匆匆推门而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色。 楚清音转身,黛眉轻挑:“何事如此兴奋?” 湘兰笑吟吟道:“皇上派人来给娘娘送东西了。” 楚清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裴元凌会这么快就兑现承诺。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淡淡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湘兰兴奋地应声而去,楚清音稍整衣襟,抬步走到明间。 只见那红袍太监捧着锦盒走了进来,恭敬行礼:“奉陛下口谕,赐乔嫔玉镯一只。” 楚清音微笑接过锦盒:“多谢皇上恩赐。” 又命秋竹拿了赏钱去送送那太监。 待太监退下后,楚清音才缓缓打开那个精致的锦盒。 只见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安静地躺在大红色的锦缎之上,室内烛光下,那水色极好的玉镯正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 叠翠轩的宫女们见状,在旁七嘴八舌地道贺:“恭喜娘娘得皇上恩宠!”“主子真是好福气啊!”、“这玉镯可真漂亮,和主子的气质真是相得益彰!” 楚清音听着宫人的恭维,内心毫无波动。但细白手指抚上那枚玉镯时,却是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 裴元凌这男人做事从不会无的放矢,显然他突然会给她送镯子,八成也是看出淑妃送的镯子里头有鬼。 但他并未直接明说,而是另外赠了她一个新镯子。 他是在保护她。 可这份保护,是因为他对这张脸的爱屋及乌,还是……他对其他女子也是这般怜惜? 楚清音握着那枚镯子,沉思了好一会儿,直到湘兰唤她,她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又陷入那些情情爱爱的纠结之中。 不该,实在是不该。 她此番并不是为那些情情爱爱,而是为了找出真相,救出兄长。 一想到尚在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牢里的哥哥,楚清音将那镯子套上了手腕,心中暗暗警惕,不可丢了初心。 第31章 另做嫁衣 后宫的消息一向传得很快,当日夜里,叠翠轩得了皇帝赏赐的消息很快便传遍。 凤仪宫中,大宫女芸香小心翼翼地禀报:“娘娘,今日陛下在御花园偶遇乔嫔,却也不知俩人说了什么,陛下竟赏了个玉镯给乔嫔。” 王皇后正在品茶,闻言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待浅啜了一口茶水,方才慢悠悠放下茶盏道:“不过是个镯子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芸香见状,连忙附和道:“娘娘说得是,乔嫔不过是个新人,皇上赏赐些小东西也是常事。再如何,也越不过娘娘您。” 皇后扯了扯唇角,须臾,道:“去吧,多留意乔嫔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稍顿,忽又想到什么,特地叮嘱了一句:“顺便打听一下其他宫里的反应。” 芸香跟在皇后身边多年,霎时便明白这话中意思,领命退下。 皇后的目光望向窗外,保养得当的细白手指摩挲着青花瓷盏,看来这次新晋的妃嫔里,还是这个乔嫔更胜一筹。 相比于皇后的镇定自若,淑妃的宫里气氛是完全不同。 "什么?我一离开御花园,陛下就来了?还给那个小贱人赐了玉镯?” 淑妃猛地站起身,一张娇媚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愤怒:“她凭什么?今日分明是我叫她去的御花园!” 身边的宫女们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淑妃来回踱步,美眸里闪烁着嫉妒的火焰。 若单单是皇帝赏赐这件事,她还不至于这么愤怒,叫她大发肝火的是,那乔嫔竟然是在御花园偶遇上皇帝。 那岂不是差一点点,她也能见着皇上了! “娘娘,您消消气……” 宫女紫娟上前劝着,只是话还没说完,反手便被淑妃甩了一个耳刮子。 “啪”得一声,紫娟一时没站稳,险些跌到在地。 淑妃咬牙瞪着她:“都是你,这么急着叫我回来看春衣作甚?若是我不急着回来,那和陛下在花园偶遇的便是我,怎会平白给那个乔嫔做了嫁衣!” “娘娘……”紫娟捂着火辣辣的脸,眼里很快蓄满了泪水,“奴婢……奴婢也不知陛下今日会往御花园去呀。” “好啊,还敢顶嘴!” 淑妃抬手,还想再打,另一个宫女连忙上前:“娘娘息怒,切莫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再说了,陛下不过是赏赐那乔嫔一个镯子,一点子小恩小惠罢了,今夜不还是宿在了紫宸宫?” 这话倒是叫淑妃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二,重新坐回了那把玫瑰椅上,沉声道:“你们去给我仔细打听打听,她今日在御花园到底和陛下说了什么,竟能从陛下哪里得了赏。” 宫女们面面相觑,心说能打听来的话,早就打听了。 旁的事都很挺好打听的,但是陛下的行踪和言行,若是被人发现暗中窃听,那可是能杀头的罪过。 但见自家主子正在气头上,宫人也不敢这时反驳,只含含糊糊应了声是。 淑妃垂着眼,双手抓着玫瑰椅的雕花扶手,哼道:“好,果然叫清音的都有两下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到几时!” 与此同时,西侧的明月轩里。 陆明珠得知赏赐一事,也是酸得咬牙切齿。 与她同住一处的乔清灵在旁柔声劝道:“姐姐不必生气,她不过是靠着一张脸沾光罢了。” 陆明珠闻言,却是深深看了乔清灵一眼,水眸轻眯:“既然是姐妹,怎么她长得像贵妃,你却长得半点不像?如今见她凭着一张脸成了咱们这些新晋妃嫔里最为得宠的那个,我就不信你心里半点不酸?” 乔清灵一噎,却是并不上陆明珠的套。 她小心翼翼垂下眼,装作卑微模样:“我能入选,纯属是侥幸,只求在这后宫之中偏安一隅,安稳度日,哪敢奢求什么圣恩圣宠。” 何况入宫第二日,府中将她的贴身婢子梅香送来时,便带来了父亲的“叮嘱”—— 若想姨娘在府中安稳终老,她必须在宫里老老实实做人。 虽然痛恨父亲的偏心,但乔清灵也知此时她势单力薄,只能隐忍着。不过她虽然不能动手,这个陆明珠却是个很好的出头鸟。 思及此处,乔清灵像是从前在尚书府后院建议乔清音和穷书生私奔那样,一脸善意地建议道:“陆姐姐,我想,与其守株待兔等着陛下的召见,不如你主动给陛下送些汤汤水水,便是不能一举侍寝,起码也能在陛下面前露露脸,借机亲近一下?” 陆明珠微微蹙眉:“这会不会太不矜持,且不合宫规?” 乔清灵道:“咱们进了后宫,便都是陛下的女人。妃嫔伺候陛下、体贴陛下,这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陆明珠思索一阵,终是点点头:“也好,那我明天试试。” 就在乔清灵眼底闪过一抹得逞喜色时,陆明珠忽的狐疑看她:“这样好的主意,你为何不自己用?反而告诉我?” 乔清灵一怔,而后垂下眼睫:“我不过一个卑微的庶女,如今也只是七品美人位份,哪里比不上姐姐你?若我去送汤汤水水,怕是只会自取其辱,没准被那些太监拒之门外也是有可能的。” 见乔清灵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陆明珠不禁冷哼一声:“瞧你这点出息。” 心里却也生出一种优越感,毕竟论身份、论地位,她的确是新晋妃嫔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再看窗外那沉沉夜色,陆明珠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水性杨花的小贱人,且让她得意两日,早晚有她好看的。” ** 上辈子在这后宫里待了多年,楚清音自然知道,这后宫是个没有秘密的筛子。 皇帝赏赐玉镯之事,也不知昨夜又惹得多少女人嫉妒的不得安眠。 反正她是睡得挺香的。 只要知道那些讨厌她的人过得不好,她就心情愉悦,通体舒畅。 这日午后,见春光明媚,她便想让宫女们将被褥搬出来晒晒,只是没想到刚唤来湘兰和秋竹,叠翠轩门外便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喧闹声。 “乔清音,乔清音你给我出来!” 第32章 他来了 这声音又急又燥,显然来者不善。 楚清音微诧,叠翠轩的宫人们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湘兰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护在了楚清音身前,秋竹见慢了一步,只得赶紧出门张望。 “陆嫔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当看到外头气势汹汹而来的盛装女子时,秋竹满脸惊诧地阻拦:“您不能乱闯!” 陆明珠这会儿正在气头上,那还管得了那么多,一把推开秋竹:“什么贱婢,也敢拦我,滚开!” 秋竹一个不防,踉跄地撞到了门边。 楚清音见着这怒气冲天的陆明珠,眼底闪过一抹疑惑,这大中午的她发什么疯? 难道是因为那枚镯子?不对,若是因为嫉恨镯子,今早就过来了,哪还能忍到这会儿。 “陆嫔,这是谁招惹你了,火气竟这么大。” 楚清音轻轻推开湘兰,前世是金珠和银屏挡在她面前,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让湘兰重蹈她们俩的覆辙。 陆明珠冷冷地盯着楚清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搞的鬼吧?你到底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为何陛下不肯见我?” 楚清音:“……?” 皇帝不见她,她去问皇帝啊,跑到叠翠轩问自己作甚? 强忍下心底那句“你有脑疾就去治”,楚清音露出一抹无辜的表情:“陆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一个小小妃嫔,哪有本事去管陛下的事……” "别装了!” 陆明珠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方才去紫宸宫给陛下送补汤,可是到了门口,那掌事太监将我拦下,甚至连门都不让我进,他还说让我在后宫谨言慎行,要与妃嫔们和平相处。” “打从我入宫以来,就只与你一人别了苗头!那陈公公的意思不就是在说那日在凤仪宫门前的事吗?定是你昨日见到陛下,在陛下面前告状了,不然陛下怎么会连门都不让我进,连汤也不肯收!”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楚清音此刻倒是没半点愤怒,相反,她突然很想见陆知珩。 倘若现在陆知珩在她面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嘲笑:“你陆家的心眼子是全都长在你一人身上,半点都不留给你这个堂妹吗?” 不然怎么会有人蠢成这样。 以楚清音对陈忠良的了解,那成了精般的油滑太监,原话必然不是陆明珠说的这般,只是陆明珠这脑子太过简单,压根不懂闻弦歌而知雅意。 白瞎了那陈忠良的一番好意。 “乔嫔,我劝你还是收收你的脾气。陛下不见你,那是陛下的意思,与我何干?” 楚清音面无表情地乜她一眼:“我若有那个本事左右陛下的心思,又怎会入宫多日,也未曾承宠呢?” 这话一出,陆明珠霎时更加愠恼了:“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整个后宫谁不知她乔清音是唯一一个被召去侍膳,又得了赏赐的新妃子,现下她竟还敢大言不惭在她面前说她未曾承宠? 这不是炫耀是什么! “你这个装模作样的小贱人,不就是仗着这张脸得了势吗,看我今日不撕了你这张狐狸皮。” 陆明珠冷笑一声,突然就朝楚清音扑了过去。 楚清音眸光陡然暗下,这哪里是大家闺秀,分明是市井泼妇也不如。 对付这种人,若真的与她扭打起来,反倒是自降身份。 黑眸滴溜溜转了一瞬,楚清音便有了注意,“哎哟!” 她弱弱惊呼一声,抬手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而后缓缓倒在地上。 “姑娘!”湘兰惊呼。 叠翠轩的宫女们也都惊慌失措涌了上去:“主子!来人啊,快来人!” 陆明珠愣住了,她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 “你…你起来!你别装!” 陆明珠看着倒在地上的楚清音,心中一阵恐慌,下意识想上去拽她。 却被湘兰和秋竹拦下,两婢愤愤看向陆明珠:“陆嫔娘娘,您今日贸然大闹也就罢了,现下我们主子都被你吓晕了,你还不肯罢休吗!” 陆明珠面色无比难堪,咬牙道:“什么叫被我吓晕她?是她自己胆子小,关我何事!” 湘兰咬唇不语,秋竹急忙招呼小太监去请太医,又让一人去禀告皇后娘娘。 一听要闹到皇后那,陆明珠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她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不等那小太监跑出去,陆明珠先黑着脸,急急忙忙带着她的宫女离开了叠翠轩。 先下手为强,她得先赶去凤仪宫才是。 叠翠轩里的宫人们七脚八手地将晕倒的楚清音扶回了内室。 待到其余人散去,只剩下湘兰时,楚清音缓缓睁开眼睛。 “主子,您这是……!”方才还一脸担忧的湘兰惊住了。 楚清音往门外看了看,又朝她轻笑一下:“我没事,只是不想与那蠢货再废口舌罢了。” 湘兰见自家主子是装的,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您方才真是吓坏奴婢了,还好您没事。” 楚清音不置可否地扯扯唇,又朝她招手,“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湘兰微怔,“什么?” 楚清音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湘兰:“这里面有些金瓜子,你拿着。想办法把方才的事传开,越快越好,但要记住,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在传。” 湘兰接过布袋,有些惊讶地看着楚清音:“主子,这……” 楚清音打断了她的话:“不用多问,按我说的做就是。记住,务必要让消息传到紫宸宫。” 湘兰虽然不明白其中用意,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待湘兰退下后,楚清音懒洋洋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衾被上的精致绣花,心下冷笑。 这种送上门的机会,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白瞎了她方才的装晕演技? ** 不出楚清音所料,陆嫔大闹叠翠轩的消息很快就在后宫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陆嫔今日在叠翠轩大闹了一场!” "真的假的?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听说她把叠翠轩砸得一塌糊涂,还把乔嫔给气晕了!” "啧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宫女们私下里窃窃私语,太监们也在暗中议论不休。 凤仪宫里,皇后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陆明珠,只觉得头疼—— 才名远播的陆知珩,怎的有这样一个蠢妹妹。 但想到家中有意与陆氏联姻,将小妹嫁给陆知珩为妻,皇后还是按捺住心下的不耐,温声宽慰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本宫看就是一场误会。” 说着,转脸问着身侧的大宫女:“太医可去过叠翠轩了,怎么说?” 芸香垂手答道:“太医说乔嫔是一时受惊,这才晕了过去,静养几日即可。” 没想到竟还是个胆小如鼠的病美人。 皇后眯了眯眼,再次看向面前的陆明珠:“行了,你也收收你的脾气。待过两日乔嫔的身体好些了,你带着礼物去与她赔罪,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见皇后话里话外都是维护自己的,陆明珠心里暗暗松口气,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她朝皇后感激一拜:“多谢皇后娘娘,嫔妾都听您的。” 与此同时,淑华宫里,得知陆嫔在紫宸宫吃瘪之后,反而把乔嫔气晕之事,淑妃简直快活得合不拢嘴。 “真是好一出狗咬狗啊!” 淑妃拊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正愁想个什么辙去杀杀那个乔嫔的威风,没想到竟冒出个陆嫔……好好好,果真是年轻,这莽撞冲动的性子,当真是一把好刀。” 紫娟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巴掌印,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问:“娘娘,您说皇上会怎么处置陆嫔?” “这可说不准。不过,无论如何处置,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件大快人心之事。” 淑妃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去打听一下楚清音那边的情况,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被气晕了。如果是真的……” 那双美艳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再好不过了。” 后宫各处暗流涌动之时,太后的寝宫里却是一片平静。 王太后正在品茶,听完宫女的汇报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太后,您看这事……要不要提醒皇后两句?”身侧的嬷嬷问。 太后放下茶杯,目光深邃:“提醒她什么?难道她当了三年多的皇后,连这点小事都不会处理,还要哀家教她吗?” 对于这个侄女,太后心里并不满意,因她看得出,皇后对皇帝是有情的。 一旦有情,家族在她心中便再不是第一位。 当年要不是小侄女太过年幼不适合,王家也不会将现下的皇后作为正妻嫁给裴元凌。 过往的思绪回笼,太后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喃喃道,“我更关心的是,皇帝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嬷嬷有些不解:“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掀起一双沧桑老眼,微微一笑:“你觉得,皇帝会不会去看望那个乔嫔?” 嬷嬷微愣,太后隐秘勾唇,视线投向窗外紫宸宫的方向,嗓音苍老而沉稳:“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陆嫔如何,而在于皇帝的态度。” 后宫女人争来争去的,不都是为了那个男人嘛。 楚清音也站在窗前,看着紫宸宫的方向。 她在等,等皇帝知道消息会不会来。 可是从白天到傍晚,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昏冥,叠翠轩外仍旧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是消息没传到紫宸宫? 还是,他知道了并不在乎? "娘娘,要不要用些晚膳?”湘兰轻声问道,打断了楚清音的沉思。 楚清音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湘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楚清音继续站在窗前,目光依旧紧盯着紫宸宫的方向,仿佛只要她足够诚心,那人就会出现在视线中。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廊庑上的薄纱贴花宫灯也依次亮起。 楚清音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那个男人今日是不会来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突然看到庭院外亮起了一阵影影绰绰的火光。 心口猛地跳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终于,那道期盼已久的修长身影踏月而来,出现在叠翠轩门外。 第33章 留宿 他来了。 他还是来了。 楚清音深深松了口气,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掩下了窗棂。 很快,庭院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宫人们受宠若惊,连忙请安:“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楚清音也迅速整理下衣衫,做出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坐回了床边,佯装要起身请安。 只是不等她起身,那一袭玄色团龙纹锦袍的男人便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啊,陛下!” 楚清音故作惊讶,而后垂下头:“未能及时恭迎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不必多礼。” 裴元凌上前,抬手扶起她:“听说你病了,朕地来看看你。” 楚清音抬起脸,婉丽的面容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多谢陛下关心,只是小事罢了,怎敢劳烦陛下亲自来一趟。” 裴元凌将她扶回床边坐下,又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沉声道,“今日之事,朕已经知道了,是那个陆嫔无礼在先,你属实是无妄之灾。” 楚清音咬了咬唇瓣,修长的脖颈微微垂着,叹道:“嫔妾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陆嫔姐姐,竟叫她那般恨我。” 她今日一整日没出门,此刻也只穿着件单薄的牙白色亵衣,一头如瀑的乌黑发丝垂在脑后,愈发衬得肌肤莹白,脸庞皎洁。 裴元凌垂下眼,便是看到这幅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的美人低泣之态。 其实贵妃很少有这样的姿态,她向来是骄傲而炽热的,就如小太阳般。 但她的那两个贴身婢子死的时候,还有她腹中的孩儿流产时,她也曾是这般哀婉,宛若琉璃做的蝴蝶,美丽而脆弱。 想到从前贵妃靠在他怀中默默流泪的模样,再看眼前这面庞相似的女子,裴元凌眉宇间也浮现一丝不忍。 修长的大掌抬起,又在即将触碰女子的发丝时,陡然停住。 裴元凌沉默片刻,收回手,道,“你不必太伤心,此事朕会替你主持公道。” 楚清音分明透过影子看到他伸出来的手,没想到他竟然又忍住了? 心底霎时涌上一阵说不上的滋味,下一刻,又听男人朝外吩咐道:“陈忠良,传朕口谕,陆氏德行无状,御前失态,罚俸半年,罚抄女诫百遍,月底交于皇后过目。” 外间很快传来陈忠良的应声:“奴才遵命。” 楚清音也连忙起身,“嫔妾多谢陛下。” “你身子还虚弱着,还是好好躺着吧。” 裴元凌淡声道,平静的视线在她雪白的小脸扫过一遍,道:“你既无大碍,朕先走了。” 楚清音一惊,“陛下?” 裴元凌侧眸看她:“还有事?” “陛下您才来,如何这么快就要走了?” 楚清音急急起身,下意识要去拉他的衣袖:“好歹留下来喝杯茶。” 只是不等她的手触碰到男人的袍袖,忽的一声春雷突然响起。 “轰隆——” 平地一声雷,震得宫殿都微微颤动。 楚清音面色微白,下意识惊呼一声,身体也向前倾去。 “音音别怕。” 几乎是本能地,裴元凌伸出双臂,将眼前惊慌失措的女子搂入怀中。 霎时间,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楚清音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强有力的心跳,以及他身上沉稳好闻的龙涎香气。 屋外又传来轰隆隆几道雷声,屋内的一切仿佛静止了般。 那一句‘音音别怕’,他们都很清楚—— 指的是从前的那个楚清音。 因着这一刻的闪避,并非楚清音故作装出来的害怕,而是真的害怕。 她从小就害怕打雷,每次雷声响起,总会让她想起五岁时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的父亲病逝,而她的母亲上吊殉情,只留下她和哥哥相依为命。 而这个习惯,裴元凌是知道的。 感受到那牢牢搂着肩背上的长臂赫然收紧,楚清音心底蓦得一慌,再次抬眼,她正好对上男人深邃的目光。 四目相对见,男人的眼底明显带着几分锐利的探究。 楚清音面色白了白,刚要从男人怀中离开。 裴元凌皱起眉,嗓音沉沉:“你也怕打雷?” 一个“也”字叫楚清音心尖发颤。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嫔妾不是很怕,只是……”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紧随其后的雷声震耳欲聋。 楚清音再也控制不住,再次将脑袋埋入男人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是的,她怕。 哪怕重活一世,那刻在骨子里的童年阴影依旧无法磨灭。 感受到怀中颤抖的温香软玉,裴元凌愣住了。 再次低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子,他心绪无比复杂,怎么会这么像,连怕打雷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真的不是他的音音回来了么? 过了好一会儿,雷声渐隐,楚清音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退后几步,低头道:“嫔妾失礼了,请皇上恕罪。” 裴元凌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眸光幽幽,“无妨。” 那幽幽的视线,叫楚清音心底也打鼓。 稍定心神,她放软了语调道:“外头似是要下雨了,陛下既然来了,您能不能……留下来陪陪嫔妾?” 裴元凌看着她乌黑垂下的发,还有那蝶翼般轻轻颤抖的睫毛,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今夜朕陪你。” 楚清音既惊讶于他的答应,又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心绪,但很快她便摆出一副欢喜雀跃的笑模样,语气天真道:“多谢陛下,陛下您真好。” 裴元凌愣了下,而后薄唇轻扯,牵出一抹苦笑。 他好吗。 若他真的好,音音为何会弃他而去,留他一人孑然于世。 不知不觉,夜色更深,淅淅沥沥的春雨也落了下来。 在叠翠轩用过晚膳后,俩人分别去耳房沐浴。 楚清音拿不准今夜是否会进行到那一步,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在浴桶里泡了许久,又用上了她一贯爱用的蔷薇精油细细抹了乌发。 待她回到寝屋时,皇帝正斜坐在窗边的长榻上看书。 楚清音见他手中拿着一卷《诗经》,不禁羞赧道:“叫陛下见笑了,嫔妾闲来无事,读来打发时间的。” 烛光昏黄,裴元凌回眸,看向从屏风后缓缓走来的新浴美人儿。 只见她青丝如瀑,垂落于肩背,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颈侧,水珠顺着发梢滑落,隐入那精致的抹胸之中。 摇曳的烛光映照着她吹弹可破的肌肤,泛起温润的光泽,恰似羊脂美玉。 似是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轻抬玉臂,理了理鬓发,腕间的玉镯随之滑落,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陛下,怎的这般看着嫔妾?” 楚清音莞尔:“瞧得嫔妾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裴元凌恍然回神,而后不自在轻咳一声:“这个镯子,很适合你。” 彼其之子美如玉,这玉镯果真衬她。 夫妻五载,楚清音也看得出他方才那眼神,分明又是将她当做了从前。 她走上前,朝面前的男人伸出手,“陛下,时辰也不早了,嫔妾伺候您安置吧。” 第34章 晋升 还没等楚清音走进,便听到裴元凌道:“不必,朕还不困,你先去睡吧。” 楚清音眸光微动,看这样子,今夜他是不打算做什么了? 心理上,她是松口气的。 可理智上,迟迟未得幸,并非一件好事。 不过她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太过着急了反而适得其反。 “是,那嫔妾先上床了。”她颔首应道,临走时还不忘给男人投去一个如泣如诉、颇为哀怨的眼神。 裴元凌:“……” 这个眼神,更像贵妃了。 他静静坐在榻边,总觉得这件事太过诡异。 从前皇后也寻来过一些与楚清音相似的女子,但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女子和楚清音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压根不会有半点恍惚。 可这个乔嫔不一样。 明明才十六岁,明明额上有颗朱砂痣,但是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和眼神,简直就如贵妃再世般。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芭蕉,也乱了裴元凌的心。 良久,觉着床上的女子应该睡着了,他才熄了灯,上了床。 烟粉色的帷帐里一片昏暗,裴元凌平躺着,蔷薇水的馥郁芳香盈满了整个帐子。 楚清音其实并没有睡着,但她也知道今夜无事度过,才是最好的选择。 夜渐渐深了,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俩再度躺在床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知不觉,窗外雨声渐歇,楚清音终是熬不住那份疲累,呼吸逐渐平稳,进入了梦乡。 裴元凌却久久无法入睡,他侧过身,静静地看着怀中女子的睡颜,思绪万千。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一个才将认识的女子产生如此复杂的情感。 但此刻,他只想沉浸在这短暂的温存中,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与贵妃相守的那些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裴元凌的眼皮终于变得沉重,他最后看了一眼楚清音安静的睡颜,轻轻闭上了眼睛。 雨声沥沥,一夜天明。 翌日清晨,楚清音缓缓睁开眼睛,雨过天晴的熹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上。 她转过头,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裴元凌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回想起昨晚的种种,楚清音不觉又想到了五年前和裴元凌的新婚夜。 那时的他们,还没有被权力和阴谋所束缚,只是单纯相爱的两个人。 红烛帐暖,她清楚地记得他轻柔的抚触,记得他低沉的呢喃,还有他欺进来的刹那,他吻去她眼角的泪滴,哑声安慰她:“音音,我爱你。” 那是裴元凌第一次对她说爱,从此她便记了一辈子。 恍然岁月过,如今一切都变了。 现在的她,再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新嫁娘。而裴元凌,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爱她一人的少年郎。 他们俩都再也回不去了。 "主子,您起了吗,该用早膳了。” 帐子外传来湘兰的轻声提醒。 楚清音睁开眼睛,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进来伺候吧。” 不多时,在湘兰的伺候下,她起身梳洗,描眉点唇。 就在她盯着镜中那美艳动人,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的脸庞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跑进来禀报,“主子,皇上派人送来了圣旨!” 楚清音微怔,黛眉轻蹙了蹙:“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一名内侍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了进来。 楚清音恭敬地跪下,“嫔妾叠翠轩乔氏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乔氏清音贤良淑德,深得朕心,今特赐封为四品贵嫔,赏金百两,钦此。” 内侍宣读完圣旨,楚清音恭敬地叩首:“嫔妾叩谢圣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喜乔嫔主子,哦不对,现下该改口叫乔贵嫔主子了,恭喜您啊,您如今可是新晋妃嫔之中位份最高的那位了。”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楚清音,楚清音也佯装出一副惊喜模样,笑道:“多谢公公,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 又侧眸瞥向一旁同样欣喜不已的湘兰:“还不快些拿个荷包,给公公买些茶水喝。” 那传旨太监连忙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但和湘兰推搡了一番,还是笑吟吟地接过,又朝着楚清音拱手说了好些吉祥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 太监一离去,叠翠轩里的宫人再难掩饰惊喜,齐刷刷跪地:“恭喜贵嫔主子,贺喜贵嫔主子!” 在这后宫之中,奴才虽都是奴才,却也分三六九等。若是跟了个有出息的主子,那奴才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现下叠翠轩的宫人们一个个喜气洋洋,脸上洋溢的灿烂笑容简直比过年还要开心。 “都起来吧。” 楚清音握着手中的圣旨,淡淡笑道:“你们只要老实跟着我,替我做事,我便绝不会亏待了你们。秋竹,你来派赏吧。” 秋竹连忙应下,楚清音也没多留,拿着圣旨进了内室。 再次展开那圣旨细看了看,她玫瑰般的嫣红嘴唇轻扯了扯。 三品贵嫔之位,虽然比不上贵妃,但入宫第七日,便直接升了一品,这个进度楚清音还是挺满意的。 只是不知裴元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昨夜老天赏脸,让她借着雨势留住了他。却不知下一回,或者说今夜,他还会不会过来。 留住一个男人的身体对楚清音来说并不难,前世她和裴元凌的床笫之欢十分和谐,每回都酣畅淋漓,食髓知味。 难的是,如何才能留下一个男人的心。 第35章 应尽快处置楚天恒 皇帝留宿叠翠轩的消息,后宫诸位妃嫔昨夜便知道了,虽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但今早楚清音直接晋升为贵嫔之位,让本就嫉妒得不行的妃嫔们更是狠狠破防。 其中最为恼恨的莫过于陆明珠。 “奴婢听说陆嫔在宫里大发雷霆,把自己宫里的花瓶都砸了,还跑去偏殿将二姑娘狠狠骂了一顿!” 湘兰一得到外头的消息,第一时间便跑来告诉楚清音,“哼,让她昨日那么狂,现下主子您升了位份,她反而被扣了俸禄,罚抄百遍,看她日后还如何狂妄。” 楚清音淡淡扯了扯嘴角:“风秀于林,风必摧之,所谓枪打出头鸟,她这般沉不住气,注定要栽跟头。” 像是陆明珠这种在家被娇惯长大的大小姐,就不适合来这后宫里蹚浑水。 楚清音慢悠悠捋了捋耳边碎发,又问,“其他宫里的妃嫔又是什么反应?” 湘兰道:“其他妃嫔虽不如陆嫔这般夸张反应,想来也是愤愤不平的。奴婢倒是听外头那些宫女太监议论,说您是先头的贵妃去世后,第一个侍寝的妃嫔,大家都在猜测,您是不是要取代贵妃的位置了。” "让她们去猜吧。”楚清音淡淡道:“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小宫女入内禀报:“娘娘,尚宫局的赏赐下来了!” 楚清音略一颔首,起身朝外看去,只见几个太监抬着大箱小箱的东西走了进来,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名贵药材,应有尽有。 "贵嫔主子,这是您升位份的赏赐与贵嫔的份例,还请您清点一二。”带头的太监恭敬地说道。 楚清音轻笑:“有劳你们了。” 又示意秋竹和湘兰分别去清点这大箱小箱的物品。 若是将后宫比作官场,也是位份越高,待遇越好,譬如眼前这些金银首饰、熏香绸缎之类的,档次都比五品嫔位高上不少。 想她前世当贵妃时,但凡番邦进贡,有什么好东西裴元凌都是先紧着她来挑,她丽正殿里的奇珍异宝、奇花异草更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待太监们退下后,楚清音看着满屋子的赏赐,伸手轻抚摸着一件绣工精美的蜀锦,脑海中也浮现出前世的种种。 那时的她,每次收到赏赐都是欢喜不已,以为自己在皇帝心中是最最重要的存在。 可结果呢…… "娘娘,您看起来不太高兴?”湘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楚清音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我只是在想,该如何谢恩。” 湘兰一听,忙点头:“对对对,陛下又是给您升位份,又是送来这么多东西,您也是该表示一二。” 楚清音沉思片刻,道:“湘兰,你去尚服局要些上好的鞋料子,我要给皇上做双靴子。” 湘兰有些惊讶:“娘娘,您要亲自做?” 楚清音点头:“陛下富有四海,什么宝贝没见过?我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绣活儿,聊表心意。” 湘兰应声而去,不多时,她便从尚服局取来了顶顶好的鞋料子和针线。 将簸箕递给楚清音时,小丫头还笑嘻嘻道:“尚服局的姐姐们对我都很热情呢,一听是您吩咐的,立刻就去给我拿了这些,走的时候还请我吃了桂花糕呢。” 见她这般天真,楚清音迟疑片刻,还是冷静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这宫里向来是个踩高捧低的地方,如今叠翠轩是个热灶头,她们自然对你客客气气。若他日我失势,你且看看她们是否这般热情。” 湘兰错愕地啊了声。 楚清音又给毫不客气继续泼冷水:“还有,日后别再外头乱吃东西,不然被毒死了,我都没处给你说理去。” 这下湘兰更是惊恐地睁大了眼:“这…这不会吧。” 楚清音冷冷笑了笑,“这宫里,你只要信我一人便好。” 说罢,也不再多言,拿起针线和鞋垫,开始专心缝制起来。 宫女们看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也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主子真是用心良苦啊。” "是啊,亲手为皇上做靴子,这份心意可真重。” "难怪皇上这么宠爱主子,主子确实与众不同。” 楚清音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后宫。 那些妃嫔们会怎么想?会不会也争相效仿? ** 金銮殿内,正值早朝。 一袭朱色龙纹衮服的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却是心不在焉。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打从今早从叠翠轩出来,他的脑海里便不断浮现出昨夜那个乔嫔钻进他怀里熟睡的画面。 那个环抱他腰身的姿势,还有她发间那熟悉的蔷薇香味,与已故的贵妃如出一辙。 他知道,自己不该把乔清音和贵妃混为一谈,但那种感觉,实在太熟悉。熟悉到她半夜滚到他怀中时,他一时都不忍推开。 而且自从贵妃去世以后,他便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是昨夜,抱着怀中那个娇小温软的身躯,他竟久违的没有做噩梦,踏踏实实一觉睡到天明。 那个乔清音,简直比太医院开的安神汤还要管用百倍。 "陛下,大将军楚天恒的案子……” 殿中的御史大夫举着笏板,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身体不适?怎的瞧着有些精神不济?” 裴元凌这才回过神来,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继续说。” 御史大夫这才恭敬地低头,继续汇报:“回禀陛下,关于大将军楚天恒叛国一案,已经过去多日,臣等认为,是时候做出最后的判决了。” 提到楚天恒,这个曾经的舅兄,裴元凌微微皱眉。 他始终不想去相信,这个曾经为大庆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竟会沦落到叛国的地步? “陛下,楚天恒和北狄密使多次秘密会面不说,还在楚国公府发现了一条藏匿兵器的密道,这证据确凿,陛下为何还迟迟不肯下决断?” 御史大夫面露不悦,深深一挹道:“还请陛下能秉公办理,尽快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裴元凌薄唇紧抿,正要开口,又一名大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认为应该尽快处置楚天恒,此人久居高位,在军中威望甚高,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影响军心。”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是啊,陛下,楚天恒罪证确凿,应该立即处决,以儆效尤!” 裴元凌听着群臣的进言,眉头越皱越紧。 楚天恒可以说是贵妃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了,倘若他真的处置了楚天恒,贵妃怕是在黄泉也不会原谅他。 就在这时,殿中响起一道沉金冷玉般的嗓音:“陛下,臣有异议。” 第36章 太后召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的年轻官员从人群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此人身着一袭红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正是当今朝堂之上备受瞩目的首辅大人——陆知珩。 金殿之中,陆知珩举起笏板,清冷嗓音不疾不徐:“陛下,楚天恒为国征战多年,功勋卓著,在军中威望也颇高,在他认罪之前便下判决,难免会惹天下人非议,有屈打成招之嫌。依微臣所见,在抓到那个与楚天恒勾结的北狄奸细之前,还是继续将其收押。待到人证物证俱全,也不怕他再抵赖。”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毕竟当初可是陆知珩一封奏折,告发楚国公府里有条密道,并在其中搜出大量的兵器火药与甲胄,以及和北狄人来往的信件,现在他怎么反倒替楚天恒说起话了? “那些书信和密道难道还不算证据吗?”有人反对,坚持要立即处决。 陆知珩淡淡看向那人,是虎威将军魏彪,与楚国公府一向不对付。 “魏将军,国公府有密道不假,但是其中的兵器甲胄那些,或许是有人秘密运输,栽赃嫁祸。至于那书信,陆某认识一位笔迹高手,十分精于此道。若是魏将军不介意,我这几日可让他仿照魏将军的笔记,也写一封“密信”。” “你!”魏彪一噎,脸色也十分难看。 “好了,都别吵了。” 上首传来皇帝威严沉静嗓音:“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已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决断。就依陆爱卿所言,继续将楚天恒收押,待进一步调查后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殿内再次响起一片议论声。 裴元凌环视群臣,沉声道:“此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话音落下,皇帝起身,负手离去。 大臣们齐呼“恭送陛下”,也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朝会。 "楚天恒明明叛国证据确凿,陛下却迟迟不肯发落,这都拖了近三月了,难道还要让那楚天恒在刑部大牢养老不成?” "唉,这有什么办法,谁叫那楚天恒曾经是陛下的舅兄呢。”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位年迈的大臣叹了口气:“看来皇上还是放不下贵妃啊。” "嘿,岂止放不下。”那年轻官员压低声音:“你们难道没听说,新入宫的那批妃嫔里,最受宠的那位便是长得与贵妃十分相似,这才博得盛宠,一骑绝尘。” 这话霎时叫人愈发感慨,毕竟皇帝若是这般感情用事,难免会影响国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后宫之事,诸位大人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为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首辅陆知珩正缓步走来。 他面色澹然,眼中却闪烁着深不可测的暗芒,“若是叫有心人听去,参到了陛下面前,我看诸位怕是也落不得好。” “陆大人说得对。”那年轻官员面色悻悻:“我等受教。” 一干人很快作鸟雀散,各自回到各自的衙门。 陆知珩刚到内阁不久,便有一个灰袍内侍凑到身旁,低声道:“大人,昨夜陛下的确留宿在乔主子的叠翠轩。” 陆知珩眉头微皱,虽然知道她作为后宫妃嫔,侍寝是早晚的事,但这会儿听到,胸口莫名有些堵得慌。 他沉沉吐了口气,压下那阵莫名的情绪,道:“还有呢?” "还有……”内侍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但据说皇上昨晚并未叫水。” 话落,陆知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消息可准确?” 内侍点头:“千真万确呢。” 陆知珩薄唇轻抿,半晌,他道:“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禀告。” 内侍应声而去。 陆知珩则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桌前坐下,骨节分明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黄花梨木的桌面。 没有叫水,便意味昨夜皇帝并未真正临幸她。 可今早她明明已经升了贵嫔……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帝对她又是个什么态度? 他静坐沉思,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照射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内苑宫墙里,楚清音正在自己的宫殿中静静地缝制着靴子,突然,秋竹脚步匆匆从外走来。 "主子。”秋竹气喘吁吁地说道:“慈宁宫派人来,说是太后传唤您过去。” “太后?”楚清音放下手中的绣活,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时候太后找她,恐怕没有什么好事。 何况慈宁宫那位王太后,一向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上辈子她不幸流掉的那个孩子,其中恐怕也少不了王太后的手笔—— 毕竟她那样重视权势地位的一个人,又怎会允许皇长子出自旁人的肚子。 "知道了。”她淡淡道:“我这就去。” 唤来宫人伺候着稍作打扮,楚清音便带着湘兰一道出了门。 她今日才升了贵嫔,一路上,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们见着她,纷纷毕恭毕敬向她行礼。 楚清音微微点头回应,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很快到达了慈宁宫,殿内装饰古朴而庄重,墙上挂着的山水画与宫灯相映成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宁静祥和。 “嫔妾参见太后娘娘。”楚清音的声音柔和,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 太后娘娘端坐在主位上,一袭金丝凤凰的华丽宫装,头戴凤冠,珠翠摇曳,一派雍容华贵。岁月虽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见着楚清音时,眼角的皱褶都无比慈祥地舒展开来:“不必多礼,起来吧。” “多谢太后娘娘。”楚清音直起身。 太后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而后招手,“当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难怪能得皇帝眷顾。来,到哀家身边坐。” 楚清音依言起身,缓步走到太后身边坐下,面上恭敬而不失去羞赧,“太后谬赞了。” 太后盯着她道:“你入宫已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吗?” 楚清音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嫔妾已经渐渐适应了宫中的生活。” 太后点点头,又道:“如今你算是新晋妃嫔里头一个升位份的,这等荣宠实在不一般。今日哀家叫你来,也是想看看到底是个怎样可心的人儿,能叫皇帝另眼相待。” 说着,她拉过楚清音的手,视线在那张与贵妃相似的脸庞停留许久,才幽幽道:“像,果真是像极了。” 第37章 毒杀 楚清音眼皮微动,大抵猜到这老虔婆要唱什么戏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太后叹道:“你与已故的贵妃,实在是相似。” 换做任何一个女人,怕是都不愿意被当做旁人的替身。 可不巧,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替身。 楚清音内心毫无波动,但还是得配合着太后演,装作一副失落模样垂下眼,“嫔妾哪敢跟风华绝代的贵妃娘娘比呢。” 太后得到想要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语气却依旧慈爱:“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毕竟贵妃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边说着,边放缓语气,“你既然得了皇上的宠爱,就要好好把握机会。哀家知道,你父亲为官勤勉,官声也很不错,若是你能在后宫站稳脚跟,于你们乔家自然也是好处多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楚清音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图,这是想拉拢她呢。 王氏一族乃是百年望族,在朝中的地位可谓是根深蒂固,势力庞大,而世家权势过大,自然便会影响皇权的威严。 所以当初作为六皇子的裴元凌靠着娶了王氏登上皇位,却并不妨碍他要削弱世家的势力。 毕竟屁股决定脑袋,当皇子和当皇帝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理。 而楚国公府作为新贵,自然成为了皇帝对付世家的一把好刀—— 前世楚清音被太后和皇后屡屡针对,除了后宫女人的私怨,也有前朝争斗的缘由。 可现在,楚清音是乔尚书的女儿,这中立之臣,王太后自然是想拉拢到他们这边,这才和颜悦色地对她。 可惜楚清音并不买账。 “还请太后娘娘恕嫔妾年幼愚钝,对朝中事务一无所知,进宫之前,我父亲也只是再三叮嘱,让我在后宫本分做人,以伺候陛下为己任,其他的事都别去掺和……” 话未说尽,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 王太后嘴角的弧度果然微微僵凝,不过很快又恢复寻常,道:“什么掺和不掺和的,哀家看你聪明伶俐,若是得哀家相助,他日必定有数不尽的锦绣前程,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楚清音低下头,沉默不语。 王太后见她不接茬,也没强逼,只拍拍她的手:“好了,也到了哀家烧香的时候了,你回去仔细想想,哀家见着你还是很喜欢的。” 楚清音内心嗤笑,面上恭敬地行礼告退。 直到她走出檀香阵阵的慈宁宫,王太后面上的笑意霎时消失,冷哼道:“倒是个心机深的。” 一侧的嬷嬷上前给她捏肩:“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太后不紧不慢道:“反正橄榄枝已经伸出去了,便再给她些时日,看她能否识时务为俊杰了。若是不能……” 她垂下眼,摩挲一下腕间的卍字纹佛珠,眸底阴鸷:“死了一个清音,也不怕再多一个。” ** 离开那座压抑的慈宁宫后,楚清音长长舒一口气。 果然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去到讨厌的地方见到讨厌的人都会让人心情烦躁。 她本想直接回到叠翠轩,途经丽正殿时,脚步一顿,忽然想去看看小雪球,治愈一下见到脏东西的烦闷心绪。 然而当她带着湘兰走到丽正殿时,却发现殿外的侍卫比平常多了许多。 她心中一动,猜测裴元凌可能在里面。 果然不等她开口问,殿内先传来一道惊讶的招呼声:“这不是乔主子么,您怎么也来了。” 楚清音循声看去,便见太监总管陈忠良站在庭院里,脸上带着些许惊讶。 “今日闲来无事,便心血来潮想要看看那小猫儿。”楚清音道。 “原来如此,那可是巧了,陛下也在里头逗小雪球呢,主子快进来吧。” 陈忠良没阻拦,楚清音自然也承他这份好意。 她提裙跨入门槛,待步入这座曾经住了三年的宫殿,看着里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心底也生出无限的怅然。 走到独属于小雪球的那间侧殿,果见一袭玄袍的高大男人正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小雪球吃小鱼干。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一人一猫同时看了过来。 男人微诧,猫儿则是“喵”得叫了一声,而后亲亲热热地朝楚清音怀中扑来—— 就如从前每一次,它扑向贵妃楚清音一般。 裴元凌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并未多言。 楚清音则是抱着毛绒绒的小家伙撸了两把,才盈盈朝着榻边的男人请安:“嫔妾拜见陛下。不知陛下也在这,若有打扰,还请陛下恕罪。” “朕既允了你可以来此看它,便不算打扰。” 看着小雪球亲昵地蹭着楚清音的手,裴元凌轻声道,“它似乎很喜欢你。” 楚清音道:“是啊,可能是比较投缘吧。” 裴元凌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脸上,突然道:“或许因为你长得像贵妃。” 楚清音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低下头,轻声说道:“臣妾曾听说过贵妃娘娘的事。却不知她是个怎样的人?不过能叫陛下这般念念不忘,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裴元凌沉默片刻,道:“是,她是很好。朕从未见过像她那样耀眼明媚、恣意爽朗的小娘子,只可惜……” 他没有说完,但楚清音却明白他的意思。 只可惜她死了。 但他真的觉得可惜吗?若是觉得可惜,为何不为她查明真相,而是对天下宣布贵妃是突发恶疾病逝的? 他在掩饰什么?还是,他并不在乎真相? 似是被楚清音勾起了一些旧日回忆,裴元凌心底蓦地有些怅惘,他起身,看向楚清音:“陪朕在庭院里走走?” 楚清音点头:“是。” 她抱着猫儿,慢慢地跟在男人身侧。 丽正殿的庭院里栽种了无数的奇珍异草,如今正是春日,凋谢了一冬的花草树木也焕发新生,生出翠绿的嫩芽。 看着男人的侧影,楚清音终是没忍住,假装好奇地问:“陛下,嫔妾近日也听到一些传言,说贵妃娘娘并非病逝,而是中毒而亡……” 话音刚落,皇帝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楚清音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嗓音也透着沉哑:“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38章 拐他上床 那目光如锐利冷箭,蓦地叫楚清音心头一颤。 不过很快她便镇定下来,垂头屈膝道:“嫔妾只是突然好奇,还请陛下恕罪。” 裴元凌盯着面前小心翼翼的女子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在这宫里,好奇心太重并非是一件好事。” 楚清音:“……” 这狗男人,她不明不白被毒死了,他不给她查明凶手也就算了,还不让她问了? 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那阵怒意,楚清音咬唇,半晌才憋出一个闷闷的“嗯”声。 本来方才在慈宁宫就怪烦闷了,这会儿她也没心情再继续陪他闲逛,便趁着裴元凌不注意,偷偷挠了挠小雪球的肚皮。 “喵呜~~” 小雪球软绵绵叫唤一声,很是配合地从她怀中跳了出去。 “哎呀,小雪球!” 楚清音惊呼,假装去追着小猫儿。 裴元凌原本还想问她到底从何处听来毒杀的说法,见她追猫跑去的背影,霎时又生出一份恍惚。 怎么连追猫的背影和神态,都那样相似…… 楚清音那边追着小雪球玩了许久,直到跑得有些累了,才抱着猫儿重新行至裴元凌的身侧,那雪白清丽的脸庞还透着一层绯红的薄汗,她微微喘着:“这小家伙可真调皮呢。” 裴元凌看着她因喘息而起伏的胸口,恰好一滴晶莹剔透的汗珠从锁骨滑落,没入那被牡丹花肚兜儿牢牢裹住的雪白峰峦之间。 忽然间,喉咙有些渴。 “陛下?”楚清音见男人迟迟不语,轻唤了声。 “……” 裴元凌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嗯,它一向调皮。” 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朕还有政务处理,你继续陪它玩吧。” 见他要走,楚清音连忙叫住他:“陛下。” 裴元凌侧眸:“还有事?” 楚清音仰起脸望着他,眼波流转,轻启朱唇,一把娇媚的嗓子甜腻而清灵:“陛下,今夜会来嫔妾这么?” 她的话语中带着殷殷期待,又透着一份女儿家的撒娇意味。 裴元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微微一愣,随即沉默下来。 昨日留宿已超出他的打算,今夜…… 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忽又想到昨夜的安稳酣眠。 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次觉了,昨夜也不知是拥她在侧的缘故,还是什么原因,竟能睡得那般安稳。 若是今夜再去她宫里,依旧能睡得沉稳,哪怕拿她当一味安神的方子也是好的。 毕竟睡不着觉实在太过磨人。 这般想着,裴元凌将拒绝的话咽下,朝她颔首:“嗯,今夜朕会过去。” 楚清音闻言,霎时绽放一抹羞涩的笑容,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般,笑意盈盈:“那嫔妾今夜就恭候陛下的大驾光临了!” 裴元凌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嫔妾恭送陛下。” 直到那抹伟岸如松的身影离去,楚清音才缓缓直起腰身,方才脸上的羞赧与笑意也逐渐敛起,那双潋滟水眸之中满是平静。 他今夜还愿意来,便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接受她了。 既然这般,事不过三,今夜势必要与他将事做下,真真正正迈上以色侍人的宠妃之路。 毕竟她能与他耗着,刑部大牢里的哥哥却还在与虫蛇为伍,备受折磨,他耗不起了。 ** 在丽正宫陪着小雪球玩了半个时辰,见日头西斜,楚清音便也没再多留,放下小猫儿,带着湘兰回了叠翠轩。 刚踏入殿门,楚清音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只见一个小宫女正鬼鬼祟祟地在角落里忙碌着什么。 那小宫女似乎没有注意到楚清音的到来,仍在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东西。 楚清音轻手轻脚地走近,终于看清了小宫女的动作——她正在墙角的一块砖后面藏匿什么东西。 楚清音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故意咳嗽了一声。 那小宫女顿时如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 "主子!”小宫女惊慌失措地行礼:“您、您回来了。” 楚清音淡淡看了她一眼:“嗯,你在做什么?” 小宫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没、没什么,奴婢只是瞧见这块砖……似乎生了苔藓,便想将苔藓挖掉……” 挖苔藓? 楚清音自然不会信这样的鬼话,但看面前这个小宫女,是最初尚宫局派来的四个宫女之中最为文静内敛的那个,名唤小荷。 原本以为秋竹才是最值得防备的那个,没想到这个不声不响的小荷竟是第一个露马脚的。 不过楚清音也没立刻拆穿,只装出一副相信了的模样,点点头,“那你继续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小荷如蒙大赦,连忙屈膝送她。 楚清音又深深看了眼小荷,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她倒要看看,是哪一边先按捺不住了。 “湘兰,你过来。” 楚清音朝湘兰挥手,示意她附耳,低声叮嘱道:“从现下开始,仔细留心这个小荷一举一动,若有异样,或是接触了外头什么人,记得第一时间与我禀报。” 湘兰本就是个聪明丫鬟,一听这话立刻明了:“奴婢知道。”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点点星光点缀着漆黑的天幕。 楚清音既然打定主意要将裴元凌拐上床,是以今夜沐浴梳洗得格外仔细。 沐浴完毕,她又站在各色裙衫前,选了又选,最后选了一件灿若烟霞的淡粉色轻纱长裙,既不失娇俏,又透着几分诱人的妩媚。 “湘兰,取蔷薇水来。”楚清音吩咐着。 湘兰很快取来那一小瓶装在精致琉璃瓶里的名贵精油,楚清音轻轻打开,一股清新淡雅的花香立刻弥漫开来。 她在颈间和手腕处各点了一下,那香气很快便萦绕她全身。 "主子,您这样可真美。”湘兰由衷地赞叹。 楚清音望着菱花镜中那个水眸灵润,柔靥如樱的新浴美人儿,黛眉轻挑。 在这后宫之中,美貌只是工具,真正能让她立足的,是心机和手段。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时,殿外也传来了太监细长的通禀声:“陛下驾到——” 第39章 第二次留宿 新月如银,洒了满庭院的皎白。 楚清音稍稍理了下衣襟,缓步走出内室。 恰好裴元凌大步入内,视线落在楚清音身上的那一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 只见烛影婆娑,那袅袅婷婷从内室走出的美人儿,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衣摆款曳,隐约间透露出肌肤的细腻光泽,那头乌黑的云鬓低垂,几缕青丝垂落肩头,随着她行走间轻轻颤动,雪肤光耀,水眸潋滟,当真是既纯又欲,撩人心怀。 "音音……”他下意识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与迷惘。 楚清音嘴角噙着柔柔浅笑,缓步上前:“嫔妾恭迎陛下。” 裴元凌回过神来,眼神中的迷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少女纤细婀娜的身上游移,“怎的穿成这样?” 楚清音故作无辜:“陛下觉得嫔妾这样穿,不好看么?” 裴元凌一噎。 好看是好看的,只是……太过露骨。 “陛下,嫔妾知道您来,今夜特地打扮了一番。” 楚清音鼓起勇气向前一步,而后抬起双臂,主动抱住了男人腰身,脑袋也靠在那坚实的胸膛上,嗓音轻软:“陛下,今夜别冷落嫔妾好不好?” 裴元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伸手握着她的胳膊,刚要推开,楚清音抬起头,直视着裴元凌的眼睛,态度愈发娇软:“陛下,求您了。” 从前裴元凌最是受不住她这一套。 只要她这般与他撒娇,他无有不应,便是将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他怕是也肯的。 可这一会儿,她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了迷惑、看到了犹豫,还有一丝挣扎的痛苦。 而这一丝的痛苦,也叫楚清音心里跟着痛了起来。 如果他是那种全然无情无义的皇帝,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他大可行使他的权力,尽情享用,为所欲为。 可他克制住了。 而克制住他的,是他对从前那个她的爱意。 爱意? 这是爱吗。 楚清音也恍惚了,甚至某一瞬间,差点都忘记演戏。 直到被裴元凌推开,她才恍然回过神,蹙起黛眉,一脸委屈地看向面前的男人:“陛下难道讨厌嫔妾吗。” 裴元凌眸光轻闪,良久,他道:“你真的很像她,但是……” “没有但是。”楚清音上前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小羊羔般,十足十的乖巧温顺,“陛下,嫔妾知道您说的‘她’是谁,但嫔妾只想陪伴在您身边。” 裴元凌:“……” 他没有出声,只抬起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慢移动,最终落在了楚清音额头的朱砂痣上。 “这个朱砂痣……”裴元凌喃喃。 楚清音道:“陛下若是不喜欢,嫔妾以后可以拿花钿遮住。” 那摩挲着朱砂痣的手一顿。 楚清音疑惑抬起眼,便见熠熠烛光下,裴元凌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他的拇指遮住了她那颗朱砂痣,沙哑着声音问她:“回答朕,你到底是谁?” 那目光太过锐利,锐利到楚清音一刹那以为自己漏了陷。 不过很快她便镇定下来,两只手柔柔地搭上男人劲瘦的腰身,柔声道:“陛下希望嫔妾是谁,嫔妾就是谁。” 听到这个回答,裴元凌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他推开楚清音,淡淡道:“睡吧。” 楚清音皱了皱眉,她刚才那回答应该没错吧? 只是不等她再说,皇帝已大步走到床榻边,俨然一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模样。 那张俊美高贵的脸庞上也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欲念。 楚清音不由得沮丧,看来今夜又是没戏了—— 从前也没发现他这么禁欲!明明每回来她丽正宫里,都是抱着她各种折腾,一股恨不得将她弄死在床上似的饿狼劲儿。 怀揣着满心的郁闷,两人各自躺回床帷,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直到夜深人静,楚清音仍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似乎已经睡着了,夜色里看不清面容,只听到呼吸均匀而平稳。 楚清音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然而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身边的男人靠近。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是喜欢依偎在裴元凌的怀中。 不知不觉中,楚清音滚入了裴元凌的怀抱。 温暖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她下意识地蜷缩在那坚实的胸膛前,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裴元凌并没有像楚清音想象的那样熟睡。 感受到怀中那具紧紧贴紧的、温软馨香的身体,他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怀中女子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只是那一颗朱砂痣的存在,就像一个警戒符般,无比清楚地提醒他—— 这不是贵妃。 似是男人的目光太过灼热,楚清音在睡梦中微微皱眉,又无意识地蹭了蹭男人的胸膛,试图寻求更多的温暖和安全感。 看着她这熟悉的依赖小动作,裴元凌眸底愈发挣扎。 他试图麻痹自己,告诉自己,眼前的人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贵妃,或许就把她当做替代品来看吧,但理智又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他的音音已经离开了,而眼前之人,虽然相似,但她终究不是楚清音。 "音音,到底是不是你?” 裴元凌阖上眼,喃喃自语道:“若是你的话,你为何不肯认朕。” 是还怨着他吗。 大抵是吧。 **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寝屋内,为沉睡中的两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楚清音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依偎在裴元凌怀中,霎时间,她的心跳好似漏了两拍。 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下来,这不是前世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且她是乔清音。 深深吸了口气,她轻手轻脚地抬起头,看向还在熟睡中的裴元凌。 晨光透过烟粉色幔帐,男人的面庞在柔光之下,立体又深邃,少了平日里的威严和戒备。 恍惚间,楚清音忍不住伸出手。 就在指尖碰触到男人的脸颊刹那,裴元凌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股尴尬又莫名暧昧的气息。 "陛下,嫔妾……”楚清音慌乱地想要解释。 裴元凌望着她,却是一时失神呢喃:“音音,你回来了。” 第40章 谣言 楚清音长睫一颤,转瞬又换作迷惘模样,眨巴眨巴眼:“陛下这话说的,嫔妾从昨夜一直都在啊。” 娇滴滴的语气几乎一瞬将人拉回现实。 裴元凌觉着他快要疯了。 逝去的爱人和相似的替身,他快要分不清过去与现实。 就在空气静谧僵持之际,屋外传来了太监的声音:“陛下,该上朝了。” 裴元凌喉头滚了滚,半晌,语气艰涩道:“送水。” 很快,宫女端着热水巾帕进来。 楚清音也起身,为裴元凌更衣。 她的动作既恭敬又熟练,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个位置上。 裴元凌看着忙碌的楚清音,心绪复杂,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是自欺欺人的继续接近,还是……与她保持距离,省得再次被她给迷惑? “陛下为何这般看嫔妾?”楚清音替他整理好了腰带,一抬眼又发现男人眼神晦涩地看着他。 他近来这般凝视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猜到,他大抵是怀疑了。 可这种事她也没办法,毕竟他们曾经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了整整五年,有些生活上的习惯和细节,终究是瞒不过亲密之人。 裴元凌深深地看着眼前这张娇嫩如雪的脸庞,并未解释,只轻轻拂去她的手:“朕该去上朝了,你若是还困,再睡儿吧。” 楚清音:“不睡了,嫔妾待会儿还得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裴元凌这才想起,寻常妃嫔每日都要去给皇后请安。 而先前的贵妃之所以不用每日,也是他另外给的恩典。 裴元凌并不打算把这份恩典给这位乔贵嫔,于是只淡淡嗯了声:“既如此,你便去吧。” 楚清音恭敬地行礼:“是,陛下。” * 清晨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陈忠良跟在皇帝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他注意到皇帝的面容比往常更加红润,眼中也不再疲惫,不禁笑着奉承道:“陛下今日气色格外好,真是龙颜焕发。” 裴元凌听到这话,微微挑了挑眉。 这两晚在叠翠轩,的确都睡得格外安稳,若是能继续这般保持下去,他先前的失眠之症应当也能慢慢治好。 只是这个叠翠轩未免小了些,床榻也不如紫宸宫和丽正殿的舒服。 正想着让陈忠良去给楚清音换个住所,陡然想起一个镯子都能引来灾祸,只得暂时按下这个想法。 还是过阵子再说吧。 皇帝目光远眺,若有所思。 这份沉默让陈忠良也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随在后。 * 陛下连着两夜留宿叠翠轩,后宫里已经炸开了锅。 各个妃嫔都在私下议论着这件事,有羡慕,有嫉妒,更有人开始盘算着如何对付这个势头大好的乔贵嫔。 王皇后坐在凤椅上,听着身边宫女的汇报,只轻轻摇了摇手中的团扇:“不必着急。有人比我们先坐不住,我们坐山观虎斗就好了。” 宫女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莞尔,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一个贵嫔罢了,哪就轮到本宫出手。且看看吧,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 “楚清音那小贱人,到底哪里比得上我,凭什么这般得盛宠?” 听闻陛下接连两日都歇在了楚清音的住处,而自己却被罚俸罚抄,陆明珠只觉满心愤恨,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朝前砸去—— 从门外进来的玉秀躲闪不急,胸口被砸得生疼,却不敢吭声。 她立时跪倒在地,谄媚道:“乔贵嫔自然比不得主子您天姿国色。奴婢瞧她定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才能获得荣宠。” 听闻此话,陆明珠略微垂眸:“你也觉得她有蹊跷?” 玉秀连连点头,“这世上岂有如此相似的人?不仅面貌七分相像,听说言行举止也与那位……” 风乍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明珠眉梢微扬,似想到什么,娇艳的面容登时含笑如春。 偏殿内,乔清灵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忙笑着上前:“陆姐姐,你怎么来了?” 陆明珠打量着眼前略显素净的寝殿,再瞧见乔清灵伏低做小的模样,心中满是不屑。 但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她又缓和笑意,拉起乔清灵的手亲热道:“灵儿妹妹,也不是姐姐说你,同为后宫嫔妃,你与你姐姐这境遇当真天差地别。” 乔清灵自然不信陆明珠是来关心她的境遇如何,要知道原先她还百般瞧不起自己。 见她没说话,陆明珠自顾在殿内选了方木椅坐下:“怎么?楚清音竟然如此绝情,同为姐妹,她如今圣眷正浓,竟也不肯提携你一把?” 乔清灵自然听得出陆明珠是在挑拨离间。 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思及此,乔清灵顿时敛了笑意,换上一抹哀愁之色:“陆姐姐不知,我那嫡姐素来清高,自不愿与我这庶女有所来往,您又何苦来打趣我?” 说着,乔清灵有些动情,拿起绣帕擦了擦眼角湿意,眼中不甘一闪而过。 陆明珠见她这样,不禁有些怒其不争:“你这性子太软,倒真不如你这姐姐。狐媚手段层出不穷,将陛下勾得神魂颠倒,真真气人。” 乔清灵闻言,眸中也不免染上几分嫉恨之色。 “那小贱蹄子也就仗着几分酷似贵妃的面容,否则陛下如何会宠爱她?之前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是个狠厉货色。”陆明珠越说越气,娇艳脸庞满是扭曲:“若是让我找到她的把柄,我必然不会让她轻易翻身。” 乔清灵闻言,突然计上心来,父亲交代她不要给乔清音使绊子,可没说不让别人给她使绊子。 她抬眸看向陆明珠,带着些许忐忑:“陆姐姐,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姐妹之间,还有何不当讲的?”陆明珠道。 乔清灵随即俯身向前:“陆姐姐不知,我父亲原是不愿我那姐姐入宫的,但自从她落水醒来后,不仅性情大变,竟还主动求了父亲,送她入宫,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此事当真?” 乔清灵瞧出陆明珠眼底闪过的算计,立刻情真意切地保证,“自然不敢欺瞒陆姐姐,当时父亲可被吓得不轻,还要请来大师做法,为姐姐驱邪呢。”“若是如此,倒是对上了……” 陆明珠轻声低喃道。 宫里关于楚清音因与贵妃有七分相似,获得圣宠的传闻早就传遍了…… 乔清灵自然知晓她打的什么主意,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心下暗道,姐姐啊姐姐,你也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风头太甚,碍着太多人的眼了。 第41章 邪祟 近日,宫里流言四起,太监宫女们都在传言,“那叠翠轩的乔嫔之所以能备受恩宠,皆因贵妃之魂附体,迷了陛下的心智。” 这流言越传越广,宫内一时间人心惶惶。 紫宸宫内,王皇后看向眼前长身而立的男人,眸底难掩的倾慕:“陛下,近日宫内关于乔贵嫔被鬼上身的流言四起,宫中上下人人自危。臣妾知晓陛下素来不信这些无稽之言,但当初贵妃病逝的突然,现下又冒出个与之如此相似的乔贵嫔,到底是有些……” 瞧见裴元凌越发肃冷的神色,王皇后顿时止住话头。 贵妃之死一直是宫中的禁忌之事,也是皇帝心底里的一根刺。 先前若是有不长眼的人提及贵妃,便会惹得皇帝大动肝火。此刻皇后冒险提起,也只是为了试探皇帝对乔清音的态度。 若只是当个替身,倒也不难对付,就怕皇帝动了真心,再加上对贵妃的那番愧疚,这个乔贵嫔只怕比先前的贵妃还要难对付。 思及此,王皇后的心中顿时满是不甘。 见裴元凌并无反应,她继续试探道:“臣妾想去皇家寺庙请一位得道高僧来宫里去除邪祟,不知陛下您意下如何?” 邪祟? 裴元凌眼底登时闪过一丝不悦,他岂会不知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无非是看他如今宠爱乔清音,便变着法子给她泼脏水罢了。 “皇后慎言。” 裴元凌冷着神色,“古来宫里最是忌讳那些巫蛊邪术,如今有流言蜚语霍乱后宫,你作为皇后应当追查散播谣言之人,以震后宫,而不是人云亦云,作势起乱。” 这帽子扣得忒大,王皇后顿时慌忙解释:“陛下,臣妾不是这意思……” “好了,此事莫要再议,皇后,你且好自为之!” 裴元凌说完转身甩袖背身,任由内侍将她请出去。 王皇后看着裴元凌的背影,满眼悲凉。 她好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他竟是半点体面也不给她,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是日夜里,月明星稀。 看着眼前踏月而来,风姿绰约的男人,楚清音不禁恍惚。 直至裴元凌走到近前,她才恍然回神,俯身行礼:“嫔妾见过陛下!” “免礼。” “多谢陛下。” 楚清音直起身子,脸上也挂着娇艳灿烂的笑意,却没想到一抬头,却看到男人眼底的沉沉怅然。 她心中微顿,佯装不解:“陛下可是今日心绪不佳?” 瞧见面前女子如旧时般的如花笑颜,裴元凌愈发恍惚,深深望着她:“你真的不是音音?” “陛下这话说的奇怪,嫔妾不是音音是谁?”楚清音佯装天真的笑。 见裴元凌未答,她也猜到什么,咬唇问:“陛下莫不是也信了流言之事,认为嫔妾是被贵妃附身?” 提及贵妃,裴元凌顿时回神:“无稽之谈,你与她从来都不是一人。” 他凝视着眼前目光柔和的女子,眸色却分外复杂。 这世上面貌相似之人千千万,可与楚清音一样用如此眸光看自己的女子,却只有眼前乔清音一个。 他自问不是糊涂的君王,可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被乔清音迷了眼。 “可陛下看嫔妾的眼神,分明像是透过我在看另外一个人……” 楚清音虽是笑着,轻抿的唇角却泄露她此刻的隐忍,她垂下眼眸,语气伤心:“陛下您是不是很喜欢贵妃娘娘?” 裴元凌一时无话,又见面前女子自问自答地苦笑道:“定是很喜欢的吧,否则贵妃一家犯下叛国之罪,她身死之后,您为何迟迟不肯处置贵妃的兄长呢?” 话落,楚清音顿感一道凌厉气息扑面而来,男人离她很近,几乎咫尺之间便捏上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抬头与他直视。 “说,你到底是何人?” 那双冷厉的眸子此刻牢牢地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有片刻的躲闪与迟疑。 即便与他少年夫妻,曾恩爱非常,也曾有过龃龉,但楚清音从未像此刻这般惊骇于他所带来的压迫感。 但仅在刹那,楚清音便回过神来,从地狱爬出来的人还有何惧怕的? 她微眨眼眸,清亮的眸子里瞬间染上水光:“陛下,嫔妾是乔清音啊!” 女人嗓音凄哀,眼底里的倔强却又清晰可见,这副模样与过去那个娇艳明媚的女子似在重合。 忆及过去她是最怕疼的……裴元凌不由松开了钳制住楚清音的手。 下颌一松,楚清音便立刻退后一步:“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她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些许埋怨。 裴元凌却并未收回打量她的眼神,良久,才道:“朝堂之事并非你能过问的,莫要仗着朕来了你这几回,便恃宠生娇。” 楚清音眸光闪了闪,而后连忙示弱,“陛下,嫔妾方才并非故意僭越,只是近日宫中关于嫔妾与贵妃的谣言太多,嫔妾一时好奇……” 她边说边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扶住裴元凌的手。 只她的手还未碰上他的,便被躲开。 几乎瞬间,裴元凌的眼神里便染上冷意,面上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 楚清音不禁有些奇怪,这几日裴元凌虽接连在她这留宿,但又很排斥与她之间的亲密接触…… 难道他是在为自己守身如玉? 意识到自己这个可笑的想法,楚清音不禁嗤笑。 他可是皇帝。 从前她在世时,他未去找旁的妃嫔,大抵是怕她吃醋,和他闹。可这会儿她都已经死了,他便是寻了其他妃嫔,也无人敢置喙。 思及此,楚清音装作被他的眸光吓到般,抽噎着开口:“嫔妾有幸得陛下宠爱,又时常被人拿着与贵妃比较,难免对贵妃心生好奇,还请陛下看在嫔妾对您的一片仰慕之心,原谅嫔妾这回吧。” 她跪倒在地上,凝视他的眸光里却一片炽热。 裴元凌见她告罪,不禁蹙眉。 近日她在宫中的种种表现,并真不像是个因为好奇就提起朝政大事的蠢女人。 更别说她现下能快速辨别他的情绪,并说出让他放心的话,更证明她并非传闻中那般平平无奇的深闺小姐。 “陛下若也是听信传言,对嫔妾心生介怀,嫔妾愿意接受陛下的任何安排,请法师诛邪,或是贬嫔妾进冷宫,嫔妾也都认命了……” 裴元凌重新看向眼前的女子,见她姝丽眉眼间神情坚毅,仿佛已做好接受他任何处罚的准备。 她当真是不怕,他真的将她打入冷宫? 第42章 试探 楚清音自然察觉出了裴元凌打量她的眸光,她知晓他性子多疑,此刻必然是对他有所怀疑,否则不会连番试探。 所以她不能慌,也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躲闪。否则,他一定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良久,似却未瞧见楚清音异样。裴元凌才收回视线,似是安抚,他语气轻柔许多:“起来吧。” 楚清音顿觉松了口气,面上却未显,依照规矩先道:“谢陛下!”才扶着旁边的桌角站起来。 “来人,伺候朕更衣。”裴元凌一声吩咐,陈忠良立刻从外进来。 楚清音立刻让步置于一旁,再不敢轻易出招,免得失了分寸,适得其反。 与此同时,淑华宫内。 听闻乔清音又被宠幸,淑妃满脸恨色。从前贵妃在的时候,陛下从不拿正眼瞧她们。如今楚清音已死,她还以为苦尽甘来,却没想到又来个乔清音…… “嘭——” 淑妃越想越气,抬手便将旁边宫女端来的养颜参汤摔倒在地。 “混账东西,你想烫死本宫吗?”淑妃怒声道。 紫娟被吓得不轻,上次被打的脸颊刚褪下红印,这回她条件反射似的捂住脸颊,跪在地上:“娘娘饶命啊!” “怎么,觉得本宫不如那小贱蹄子得宠,纷纷骑在本宫头上来了?”淑妃说着,抬手又一巴掌便狠狠地打在了紫娟脸上。 那巴掌力道极狠,紫娟被扇倒在地,捂着脸哭求:“娘娘恕罪,奴婢万万不敢对娘娘有二心,况且奴婢还有个好消息禀报娘娘。” “什么好消息?”淑妃蹙眉。 紫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淑妃跟前:“奴婢打听到那些鬼上身的流言都是陆嫔散布的,皇后也有意借机杀杀乔贵嫔的威风,请人来捉鬼呢!” “此话当真?” “此事千真万确,是奴婢以前在尚寝局的姐妹说的。” 那倒是个好消息!淑妃的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得意笑意,她几次使心思都被乔清音躲过。 这次若由王皇后出马,乔清音只怕完了,毕竟那位可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遑论王家背后还有个指点江山的王太后。 这下,有好戏看了! ** 又是一夜好眠,裴元凌的心情极好。 自从音音离开,他已经许久没像现在这般安睡了。 他侧眸看向身边正安静熟睡的女子,没有了白日里的谄媚讨好之态,此刻的睡颜却与音音十分相似。 他凝向她的眸光,也不由缱绻。 楚清音在裴元凌侧头的时候便已察觉,本以为他只是无意的,没想到过了许久,依旧能感受到那道停留在脸上炙热的目光。 他到底在看什么? 难道还真能从这张与楚清音有七八分像的脸上,看出她的影子来? “陛下,该早朝了。” 殿外太监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裴元凌的注视。 察觉到那道炽热视线的移开,楚清音顿时佯装刚睡醒的样子,缓缓睁眼。 她的动作很慢,杏眸微睁,眸里的光仿佛初升的朝阳般,明媚晃眼。 若是裴元凌依旧还在看她,定然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 毕竟当初他便夸过最爱她睡颜初醒的模样,仿若神女降世,懵懂纯洁。 “陛下,嫔妾伺候您穿衣。” 瞧见小太监已至近前,正要给裴元凌穿衣,楚清音立刻起身,一派笑脸的朝他迎去。 裴元凌瞧见她那明媚的笑脸,不由有些晃神。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楚清音已经上手开始服侍他穿衣。 她的动作熟稔的并不像新手,更像是一个常年经过宫中礼仪的老手。 她不是个藏于深闺中的小姐吗? 是谁教的她这些? 裴元凌的眸光微起,心底的疑虑便又陡然升起。 专心致志服侍着裴元凌的楚清音,并未察觉到他的怀疑。 此刻全凭过去养成的习惯,下意识地如过去许多日那样,为他穿衣正服,抚平衣间褶皱,从内袍到外裳,再从冠冕到金镶玉的蹀躞带…… 从前他是落魄皇子,她给他体面。 如今他是真龙天子,她敬他尊贵。 “喵——” 就在楚清音思绪飘远时,一道猫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刚抬眸,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临清狮子猫从殿外走来。 呵,是小雪球呀,你怎么在这里! 楚清音的脸上瞬间迸出惊喜,虽然极快便被掩饰下去,但依旧被一直在关注她的裴元凌察觉。 “启禀陛下,奴才已将小雪球带来。” 殿外的小桂子恭敬行礼道。 裴元凌淡淡嗯了声,而后看向楚清音:“以后它便由你养了。” “给嫔妾养?”楚清音惊愕。 谁不知道小雪球是贵妃爱宠?除了她,谁也不能近它身。如今他将小雪球送到她面前,到底是何意?难道他察觉到什么? 心中疑惑翻涌,她又很快镇定下来,不可能,她重生之事,本就天方夜谭。 她就是乔清音,乔清音也是她,她们现在本就是同一人,裴元凌不可能察觉有异。 故,裴元凌一定是在试探。 思及此,楚清音瞬间换上明媚笑颜,弯腰抱起软绵绵的小雪球:“既然陛下愿意将这小家伙托付给嫔妾,嫔妾定不辜负陛下期望,定会好好养着它。” 小雪球一落入到楚清音怀中,立刻乖顺地在她怀中蹭了蹭,仿佛认出了她是它的主人。 楚清音心中一软,若不是顾忌裴元凌在这,她定要抱着小雪球好好亲亲! 看着这一人一猫如此亲密,裴元凌将眼中的疑虑敛起,淡淡点头:“如此就好。” 说罢,便起身离开。 楚清音抱着小雪球恭送他离开,思绪纷杂。 她的确有意混淆裴元凌的视线,让他既觉得她是楚清音,又觉着不是楚清音…… 可到底是曾经爱人,如今竟落得如今这般互相试探的下场。 “喵——” 怀里的猫叫打断了楚清音的沉思,似是不满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理自己,小雪球又哼哼唧唧在她怀里拱了拱。 楚清音原本还有些愁色的脸顿时被小雪球哄得笑颜开来,使这原本冷寂的宫殿里,都增添了几分暖意。 第43章 小畜生 陆府。 陆知珩静静地听着凌霄的禀报,眸光微冷:“陛下当真将先贵妃的爱宠送给了乔清音?” “是,贵妃从前将那只猫儿当做孩子般疼爱,阖宫都知其珍贵,如今送去了叠翠轩。只怕后宫妃嫔愈发对乔嫔愤恨,而那个贵妃附身的传闻也会愈演愈烈。”凌霄不敢隐瞒,将探来的消息一概说出。 陆知珩闻言,冷寂的眸光里竟散出了几分笑意:“看来陛下对这位乔大姑娘的怀疑颇深啊。” “怀疑?大人此话何意?” “你不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在对待乔嫔的事上过于反常了?” 若真的只是因为长相有些神似贵妃,宫中相像之人不少,皇帝几时对其他人这么上心过? 难道这个乔清音真的与死去的楚清音有何关联? 思及此处,陆知珩的脑海中瞬时闪现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来。那张脸美则美矣,却像是依附在裴元凌身边的花瓶。 除了获得裴元凌的宠爱,其它皆不会,否则又怎么经不住半点风霜,横死宫中? 而乔清音则完全不一样,她仿佛幽幽地狱妖艳绽放的曼珠沙华,看似寂静美艳,却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韧劲。 但她作为乔公权千宠万疼的唯一嫡女,到底是什么理由,能叫她不顾一切前往那层层宫墙,过这种钩心斗角的日子? 他对这位乔大姑娘还真是越发好奇了。 “大人,属下还打听到宫中这番流言皆来自三小姐,若是乔嫔能全身而退,那散布谣言的源头只怕……” 凌霄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陆明珠? 陆知珩的眉头轻皱,那个蠢而不自知的蠢货,就她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想在宫中行走? 即便他帮了这次,下次,下下次?他可不想一直给陆家那几房收拾烂摊子。 只是,想到陆老爷子当年对他的恩情…… 陆知珩沉沉吐了口气,吩咐道:“你去知会三房一声,让他们好好管教自家的女儿。倘若哪天在宫里不慎丢了性命,别来求我。” “是。” 转至紫宸宫内,晨光初透,裴元凌刚结束冗长的朝会,脚步未稳,便闻陈忠良的禀报。 “乔嫔今日在御花园陪小雪球嬉戏,相处得很是融洽呢。” 陈忠良说着,似是回想起从前贵妃娘娘在花园与猫嬉戏的画面,眼中也不由染上几分怅惘:“奴才都有些恍惚了,那贵嫔主子当真神似当年的贵妃娘娘……” “放肆!”裴元凌倏地一声低喝。 陈忠良立刻回神,垂头道:“陛下恕罪,是奴才失言了!” 贵妃而今乃是宫中忌讳,他自然知晓。若不是瞧见陛下送小雪球给乔贵嫔养,他也不会失言说出这话来。 如今只期望陛下不要怪罪。 裴元凌良久未出声,似在沉思些什么。 “陈忠良,你是跟随朕的老人,你与朕说句实话,你可相信乔嫔被贵妃附身之言?” 裴元凌的声音越过头顶,陈忠良却猜出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 但这种事,他是万万不敢妄言的。 陈忠良低头闪避,“陛下恕罪,奴才愚钝。” 裴元凌闻言,一声叹息,也不强求,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另一侧,御花园的葱郁之中,楚清音正与小雪球嬉戏。 她玩得兴起,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晶莹剔透,映衬着她明媚的笑靥,正当她玩累了,打算抱着猫回宫,迎面便看到一同走来的陆明珠和乔清灵。 陆明珠一袭淡粉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显得明媚娇艳,不知乔清灵与她说了什么好笑的,她喜笑颜开。 却在目光触及到眼前的楚清音时,瞬间冷了神色。 “讨厌的人又出来显摆了,漪妹妹你说这人怎么能这般没脸?”陆明珠的眸子落在小雪球身上,嫉妒之色难掩。 陛下盛宠乔嫔,将贵妃爱宠送给她的事早已人尽皆知,不止是她,阖宫上下都对此事恨得牙痒痒。 楚清音瞥了眼在旁想要讨好点头,又在察觉到她眸光有所顾忌的乔清灵,脸上闪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到底是个庶女,以往跟在魏姨娘身边,别的没学,净学了一些谄媚讨好人的习性,真是上不得台面。 “陆姐姐,我们去前面赏花吧!” 家里魏姨娘又传了消息,让她定然要伏低做小讨好乔清音,先骗得爹爹接她回去后,再找乔清音算账。 此刻她也不得不拉开陆明珠,避开二人矛盾冲突,将她给卷了进去。 毕竟刚刚乔清音看她眼神里的不屑与嘲弄,她可尽收眼底,心里虽有不甘,却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滚开,没用的东西,你怕她,我可不怕!” 陆明珠生气地一把甩开乔清灵的手,抬眸看向乔清音,语气里满是不屑:“不就是只猫,有什么稀奇的?” “贵妃都死了,她的猫不过也就是个没人要的小畜生罢了。” 第44章 仿若仙人之资 “咻——” 楚清音刚听见动静,便觉怀中一轻,下一刻就见一团雪白朝着陆明珠的脸上扑去。 “啊!滚开,你个小畜生!” 陆明珠被吓得不轻,拼命扑腾着手想要将它甩开。 小雪球却存心报复般,狠狠地用利爪在陆明珠的手上划下两道血痕,又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草丛那边躲去。 等陆明珠回过神来,招呼人去抓猫时,小雪球早已不见踪迹。 楚清音不由莞尔,不愧是她养大的猫,就是聪明。 而这一幕恰巧被陆明珠捕捉,她立刻忍着疼大叫:“是你,你是故意的——” “是你指使那个小畜生故意的!我一定要去陛下面前揭开你的真面目,让陛下知道你的蛇蝎心肠!” “啪——” 几乎在众人没反应过来前,陆明珠捂着生疼的脸颊,愣愣地看着楚清音:“你、你竟敢打我?” “打就打你了,怎么样?”楚清音冷声,清冷的眸光静静的凝视着陆明珠。 她上辈子最宠的便是小雪球,那是她失去孩子后,在深宫中难能可贵的寄托之一。 所以她最痛恨的便是别人骂小雪球是畜生,但这个陆明珠却几次三番的犯她的忌讳。 她本不想生事,可眼前人却屡次犯贱,那就怪不得她了。 那仿若天生的上位者的睥睨,让陆明珠不由心生怯意,气势也小了几分:“你…你……你怎么敢的!我堂哥乃是当朝首辅,你打我的脸,便是打了我们陆家的脸,他必然也不会放过你。” 说到陆知珩,陆明珠似乎又有了底气,语气也变得愈发娇纵:“乔清音,别以为你父亲是兵部尚书你就很得意,若是敢得罪我堂兄,你整个乔家照样得完!难道你不连累你的父亲吗?” 一旁的乔清灵听闻整个乔家都有事,瞬间也不再坐山观虎斗。 她连忙迈步上前,拉了拉楚清音的衣袖,胆怯道:“姐姐,我们得罪不起陆姐姐的,你赶紧给她道歉吧。陆姐姐大度,定然会原谅姐姐你的。” 陆明珠听闻,顿时愈发神气:“就是,你若是乖乖求饶,我或许还可以……” “大可不必。” 陆明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清音打断。 “你什么意思?”陆明珠又气又怒。 “没什么意思,就字面意思,更何况——” 楚清音语气微扬,带着笃定:“我不仅不会道歉,你还得感谢我。” 陆明珠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一般,“你打我,我还感激你?乔清音,你莫不是正月里灌入脑子的水到现在还没干吧?” “贵妃之死乃是宫中忌讳,你不仅屡次提起,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大骂贵妃的爱宠是小畜生,这事若是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你这嫔位只怕也难保了吧。” “即便你背后是首辅陆知珩,那又如何,难道他一个做臣子的,还能大的过皇上?”楚清音语气带着冷嘲。 除了对陆明珠的不屑,还有对陆知珩那个害她楚家的罪魁祸首的鄙夷。 若非仗着他的权势,陆明珠哪来的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于她? “你,你!”陆明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提着心的乔清灵听到这话,却是暗暗松口气,又连忙眼疾手快地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明珠:“陆姐姐,你消消气。” “日后说话还是带点脑子吧,否则陆知珩就算再厉害,也带不动你个蠢货!” 撂下这句话,楚清音转身便朝假山走去。 徒留满眼愤恨却又哑口无言的陆明珠站在风中,与乔清灵相依。 楚清音数落完蠢货,又心情极好地从假山后抱出小雪球。 那是她们主仆之间的约定,闯祸之后躲在假山后,就可以找到它。 “宝宝可真聪明,你不知看陆家的人吃瘪,我心情有多好,不枉我从前那么疼你——” “哦,我竟不知乔嫔娘娘对我陆家敌意这么大?” 男人清冷的嗓音仿若从遥遥风中传来,楚清音刚抬眼,就见到那张熟悉又讨人厌的清隽脸庞。 陆知珩怎会在这? 她眼皮一跳,回头看向还在凉亭中歇脚的陆明珠与乔清灵,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可怕的猜测,陆知珩应该从刚刚就在了。 他一直在远处静静瞧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意思? 陆明珠不是他的堂妹吗?见她被打了,他竟半点不上前帮忙? “在想什么?” 楚清音方才从恍惚中抽离,鼻尖蓦地捕捉到一缕清新脱俗的寒松幽香,身形高大的男人已走至近前,两人离得很近。 所幸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假山的幽蔽一侧,恰好挡住远处的视线。 而今这里除了她和陆知珩,没有其他人。 感受到男人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楚清音立时满眼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陆大人靠这么近,未免于礼不合。”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察觉到她躲闪的动作,陆知珩的嘴角却掀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他左右环视一周,似是在看什么。 楚清音见状,不禁疑惑:“你在看什么?” 难道附近有人? 陆知珩却忽而一笑,眼睛里带着些许兴味:“我在看方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乔大姑娘去了哪?” 楚清音黛眉拧起,目露戒备,“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陆某只是好奇,方才说我陆知珩不能只手遮天的人是你,说要看我陆家人吃瘪的还是你。未曾想乔大姑娘竟还有两幅面孔,现下见着我的面,却畏畏缩缩,反而与我谈起礼数来?” 陆知珩反问道,俊美如玉的脸庞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彼时恰好一阵春风拂过,男人一袭宽大落拓的青色官袍随风而起,愈发衬的眼前人身姿如玉,仿若仙人之资。 那是完全不同于裴元凌的俊美。 楚清音不由有些怔愣,以至于都忘记反驳他。 而陆知珩也并不急,只静静凝视着她。 似乎每回见到这位乔大姑娘,她都会给他带来不同的惊喜。 以往是在宫外,如今是在宫内,且她还是裴元凌的女人。 即便这个女人刚刚才大言不惭,说他陆家都是讨人嫌的东西,现下见她为他愣神,心中却莫名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愉悦。 “若是陆大人觉得我方才的话有冒犯之处,那我道歉。” 楚清音垂下鸦黑长睫,“但方才是你那位堂妹出言不逊在先,我不过是自保罢了。” 她暂时不希望与陆知珩有任何交集,毕竟应付一个裴元凌已经够她头大了,要是再来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她怕是无暇分身。 做大事者能屈能伸,现下她朝他低头,待她翻身,有的是他朝她低头的时候。 楚清音这么快认怂,实在叫陆知珩有点意料未及。 又听她继续道:“相信陆大人你大人有大量,定然不会与我计较,我便不打扰大人与陆嫔兄妹叙旧,先告退了。” 也不等陆知珩开口,她转身离开。 即便她的步履依旧端庄,可那裙摆摆动的频率,分明泄露了她此刻的避之不及。 她对他有敌意,他知晓。 她在躲避他,他也知晓。 可陆知珩却越发觉得,这位乔大姑娘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第45章 宝华寺 紫宸宫殿内。 陆知珩正与裴元凌商议解决水患之策。 “臣以为此次水患与天安城地势有关,天安城本就地处我国之北,北地多为平原,但偏天安城又地势崎岖不平,再加上连日来大雨不绝,水流排泄不出,自然就被淹了。” 陆知珩身着一袭淡雅锦袍,眉宇间透露着沉稳与睿智,正与裴元凌并肩而立,抬手指向图纸最北边一小镇处:“此事最佳良策,便是将水从地势高的地方引入到地势比较低的地方,南水北调。陛下,请看此处,这里地势极低,尤为适合——” 只是他的话还未完,便察觉到了裴元凌的走神。他眸光里极快闪过一丝疑色,却又极快掩饰下去。 “陛下?”陆知珩恭敬唤道。 裴元凌回神,抬眸看向陆知珩:“你继续,朕在听。” “陛下可是有何心事?” 陆知珩话语微顿:“陛下若信得过臣,不妨与臣说说,或许臣可为陛下分担解忧。” 陆知珩眸光一派清明,带着属于臣子急切为君主解忧的殷切。 裴元凌静静地注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陆爱卿可听闻宫中近日传言?” “陛下指的是乔贵嫔一事?” 陆知珩脑中想起方才在御花园见过的那道俏丽身影,女子娇艳狡黠的面容仿若还近在眼前。 裴元凌颔首:“是。” 陆知珩道:“臣确有所闻,但鬼魂附身一事未免荒唐,还请陛下勿要听信小人谗言。” “陆爱卿是不信鬼神之说,,还是有意为乔贵嫔说话?”裴元凌眯起黑眸。 以往陆知珩在他面前向来冷静自持,仿若对任何事都兴不起半分波澜。 若非他为帝王,陆知珩或许也未必肯对他低头颔首。 可这两回,陆知珩提及楚家之事,言语中多有维护之意,与先前的坚决态度截然不同。 “陛下,臣从不信鬼神之说,但臣信因果。” 陆知珩低眉,依旧那一派老成自若模样,似乎并未察觉到裴元凌的探究,娓娓道:“陛下与贵妃缘分已尽,不该再继续沉湎于过往,应当朝前看才是。” “你们个个都叫朕朝前看,说的倒是简单。” 裴元凌面色微沉,冷笑道:“陆知珩,你可爱过一个人,知道爱一个人是何滋味?” 陆知珩眼皮动了动,只觉得可笑。 自古以来,最是无情帝王家,可眼前这位帝王竟然与他谈及情爱。 “恕臣鲁钝,臣未有心仪之人,也无所谓是否有心仪之人。” 陆知珩抬袖道:“大丈夫存于世,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怎可拘泥于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 裴元凌也猜到陆知珩是这么个回答,毕竟这个人年纪轻轻,又生得俊美,身边却一直没有女子,想来对男女之事毫无半点兴趣。 当真是读书读呆了。 裴元凌刚想把这话茬揭过,忽的又似是想到什么,看向面前的男人:“朕听闻陆爱卿与宝华寺高僧有些渊源?” “陛下谬赞,臣也只是有幸与静远大师有过手谈之情,并无多少渊源。” “陆爱卿倒也不必谦虚,毕竟外界盛传陆首辅素具佛心,若非怜惜百姓疾苦,只怕不会以身入世,走入官途。”裴元凌虽笑着,语气里却难掩试探。 话题至此,作为裴元凌的肱骨之臣,陆知珩自然知晓他的脾性,立刻谦虚道:“那皆是因天子脚下,百姓安居将陛下盛名之下,才对臣过誉,臣实属不敢当,一切皆乃陛下之功。” 裴元凌似是极为满意陆知珩的态度,脸上防备稍减:“陆爱卿,依你之见,你觉此事该如何处理?” “若陛下实在担忧宫中流言,或可请静远大师前来?如此无论结果如何,既可平息宫中流言,亦可证明乔贵嫔清白。” 话音落下,裴元凌颔首:“陆爱卿果然深得朕心,如此就有劳陆爱卿去办了。” “臣遵旨。”陆知珩领命离开。 紫宸殿内,裴元凌凝视着男人离去的清隽背影,笑意渐散。 陆知珩此人生得一颗七窍玲珑之心,看来无懈可击,但作为帝王的他,更希望陆知珩有些破绽,这样才更方便任由他掌控拿捏。 *** 凤仪宫内。 大太监林清脚步轻快,满脸喜色地向王皇后汇报:“启禀娘娘,奴才听闻陆首辅刚从宫里离开,便径直前往了宝华寺。” “陆首辅去那处必然是见静远大师,此行只怕是陛下有了指令,请他来震慑那抹孤魂野鬼来了。” 听闻“孤魂野鬼”几字,王皇后眼神凌厉地撇了眼他:“大胆!” “娘娘恕罪,奴才知错!”林清立即跪地,求饶道。 王皇后眉梢微扬,缓了神色,示意他起身后,才继续说道:“若是真如你所说有静远大师来助阵,那的确是件喜事。” 毕竟静远大师乃得道高僧,无论她乔清音是人是鬼,经此一事,只怕都难脱身! 遑论后宫里的其他牛鬼蛇神,自然不会就此放过乔清音的。到那时,无需她出手,乔清音便再也难成气候。 思及此,王皇后端方贵重的脸上顿时扬起一抹阴狠的笑意来。 次日清晨,阳光温柔地洒入叠翠轩。 楚清音缓缓睁开双眸,尚未完全从梦境中抽离,一股柔软温暖的感觉悄然依偎进了她的胸前。 低头一看,毛色如雪、灵动机敏的小雪球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她的床铺,正眨巴着乌黑发亮的眼眸望着她:“喵~” 昨日小雪球抓伤陆明珠之事早已传遍后宫,裴元凌和王皇后却都未对饲养小雪球的乔贵嫔有任何责骂。 不由令宫中上下妃嫔对楚清音更加嫉恨几分。 但同时也十分羡慕楚清音能得这样机缘,不仅靠着与贵妃七分相似的面容获得圣宠,而今还得到了陛下赏赐,豢养贵妃爱宠,这已算是顶天的殊荣。 两种情绪交织,几乎彻夜未眠。 相较之下,被裴元凌拥着入眠的楚清音,一夜好梦。此刻正身姿慵懒地靠在床榻上逗弄着怀中的小雪球,娇艳的面容因初醒,气血红润,更添一分妩媚之色。 湘兰端着净水走进来,便见到这幅慵懒的美人春睡图。 尽管她早发现了如今姑娘的变化,但瞧着眼前这明媚贵气的女子,还有额间那颗并未作任何遮掩的嫣红小痣,若非主子眉间时不时会泛起的一丝哀愁,湘兰大概会真心认为姑娘变成这样真好。 可此刻,对比让姑娘成为贵人,她更希望姑娘做过去那个喜笑由心、恣意洒脱的女子,没有入宫,寻一良人终老—— “湘兰,你发什么呆呢?昨日吩咐你给小雪球准备的小鱼干,可有喂它吃?” 楚清音的话打断湘兰的沉思。 小雪球和她一般精贵,以往她每日都会给它一碗小鱼干,养得胖乎乎,贵气十足。 如今小家伙跳动间身姿利落不少,若非它自愿,旁人休想抓到它半分,但楚清音私心里还是觉得小雪球胖点好。 毕竟是她回来了呀,以后她的小雪球再也不担心孤苦无依,被人欺辱了。 湘兰回神,见到楚清音抱着小雪球愈发黏糊的模样,不由疑问:“主子,您以往不是最厌恶猫的吗?” 第46章 头晕目眩 “娘娘讨厌猫?” 从外室走进伺候的秋竹,立时惊讶道。 楚清音闻言,抬眸看了眼湘兰,而后才道:“幼年的确对猫咪恐惧得很,而今却喜欢得紧!”说着轻轻地摸了摸怀中的小雪球。 小雪球在楚清音的揉捏下,舒服地‘喵呜’一声,又朝她怀中蹭了蹭,依恋之意十分明显。 湘兰是打小就跟着伺候的,乔清音厌猫,是因为小时候被抓过。大了虽然不怕了,但也没有多喜欢过。 原先她还以为是姑娘是为了讨好陛下,才刻意接近小雪球的。但这会儿见到楚清音和小雪球愈发腻歪得紧,的确不像是作假,才忍不住发问。 虽不解姑娘为何这般说,但湘兰还是按下心头疑惑,顺着话头道:“瞧我这记性,娘娘长大后的确爱跟猫亲近。只是可惜老爷怕猫儿伤到娘娘,不让养罢了。” 楚清音闻言,满意地看了眼湘兰。 秋竹却并不相信湘兰的话。 主子不喜欢的东西,贴身丫头如何会不知晓? 只是乔贵嫔缘何从厌恶到喜欢?难道真的如同传闻所言,眼前女子是贵妃附身? 她是见过贵妃几面的,近来相处,这位乔贵嫔娘娘的确许多习惯都与贵妃无一二致。 思及此,她的脸上闪现一丝惊惧。 虽然她极快掩饰,但还是被楚清音捕捉到,却也没拆穿。 反正这些鬼神之事,玄之又玄,她也正好借由这事,看看后宫之中有哪些人会借着这机会浑水摸鱼,又有哪些人会趁机兴风作浪。 与此同时,西侧的明月轩内。 陆明珠刚醒来,便接到家中送来的书信。 信是陆家三爷递来的,言及让她最近少惹乔清音,并说陆知珩对此事极为不满。他们陆家现在全靠陆知珩支撑,若得罪了他,日后她就别想在宫中站稳脚跟了。 陆明珠如何不懂,可眼见同为新晋妃嫔,她和乔清音的待遇却天差地别,就因着那张脸,乔清音接连受到陛下荣宠。而她,到现在还没单独见过陛下一面! 乔清音不过是个区区尚书之女,难道还比得上她堂堂长源陆氏? 堂兄也真是的,不维护自家人,反倒还要让她让着乔清音,当真是气死她了。 怒意盈满胸腔,陆明珠一时不察便扯动到了手背上的伤,那撕心般的疼痛让她愈发怒火中烧:“不过仗着张狐狸精的脸,竟然敢与我陆家叫嚣?我就不信,陆家还能将我这个唯一入宫的陆家女舍弃?” 在旁伺候的青兰闻言,低垂的眼眸里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鄙夷。 她边收起书信,边劝慰道:“姑娘息怒,老爷夫人也是为您好!” 青兰是陆三夫人硬塞进来给陆明珠的,陆明珠也一直认为青兰是被派来管束她的,历来不喜,而今再听她话,顿时抓起旁边的茶盏朝她身上砸去,“哪里来的贱婢子,敢来管我的事?” 青兰正被砸中额头,鲜血霎时顺着脸颊滑落,清秀小脸也变得惨白。 她很疼,却不敢喊,想着主人的吩咐,她苍白着脸跪在向陆明珠认错:“奴婢知错。” “娘娘,这是怎么了?” 玉秀刚从外面走来,便看到这幅场景。 同为陆明珠的伺候宫女,青兰从来也不会仗着是陆家人与她争宠争权,玉秀对青兰还是心有好感的。 于是连忙开口道,“青兰姐姐,你这伤还是快去处理下吧,别沾了晦气到娘娘身上。” 青兰闻言感激地看了一眼玉秀。 陆明珠在旁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青兰知晓这是允准,便行礼退下。 待她离开,玉秀立刻上前,向陆明珠禀报:“奴婢听闻早朝后,大少爷带着宝华寺的静远大师前去觐见陛下。” “此话当真?”陆明珠惊愕,额头的翠色吊坠玉簪也随之而摆,发出清脆响声。 玉秀点头:“千真万确,只是此事隐秘,若非奴婢恰巧与紫宸殿服侍的宫女萍妍相识,断不可能知晓此事。” 听出她的邀功之意,陆明珠顿时笑着说道:“放心,若此事是真,给你的赏赐定然少不了。” “奴婢谢过娘娘!”玉秀顿时伶俐点头。 “不过,你可知道静远大师来此为何?” “奴婢猜想此事应该与乔贵嫔有关,或许之前咱们散播的流言,起了成效……” “若真是如此,那倒真是喜事一件。若乔贵嫔真是被鬼魂夺舍了,那我定然是要去好好看看她的……” 陆明珠说着,原本明媚娇艳的面容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凶狠之意,连带着周围气息都变得冰寒般。 在旁的玉秀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盼望那位乔贵嫔娘娘别落到陆嫔手上,否则只怕连个全尸都难留下…… 正在叠翠轩内逗猫的楚清音,也蓦地感到背脊一凉,打了个寒颤。 一旁的湘兰立刻上前关心问道:“娘娘,是否是天冷着凉了?奴婢这就为您取件裘袍来披上。”说着便要朝着内室走去。 “不用了,湘兰。” 楚清音拿起绣帕擦了擦额间的汗,笑着说道:“我这热得不行,哪里会冷。” 她边说边朝着小雪球的脸凑近,想要亲它,“是不是呀,宝宝,娘娘可没那么弱哦!” 小雪球立即傲娇地撇开头,避开了她的靠近。 楚清音笑着捏住它的小鼻头,与它对视,逗弄着问:“怎么,还嫌弃起你家娘娘来了?” 小雪球不满地轻哼一声,抬起爪子要抓楚清音的手。 “娘娘小心!”一旁的湘兰被吓得不轻,立即惊呼道。 楚清音回头正想安慰湘兰,小雪球与她逗着玩呢。 “喵,喵~~” 忽然,一声声带着怒意的喵叫声传来。 楚清音甫一低头,就见怀中的小雪球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它有些难耐地在她的怀中挣扎。 “小雪球,你怎么了?” 楚清音的话刚落,小雪球便一个用力,便从她的桎梏中挣脱出来,跳到了地上。 她正欲伸手去抱软糯如雪的小雪球,忽然间,一阵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耳畔仿佛被无数轰鸣之声占据,隐隐约约能听到些许佛音似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缥缈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自己的灵魂与身体产生排斥反应了? 楚清音拼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留住即将溃散的神智,可她刚抬手,便觉眼前天旋地转,纤细的身子无法抵挡这股突如其来的眩晕,向前踉跄倒下。 就在她即将触碰地面的刹那,一抹雪白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向她扑来—— “喵呜!” 第47章 她就是贵妃! 太极宫,地处皇宫南边,原为先皇炼丹所用,自裴元凌登基后,便一直荒废着。 然而此时此刻,宫殿四周窗户皆被一道道白布裹紧封死,密不通风的室内,全靠油灯照亮,使得整个殿内显得愈发肃穆冷清。 裴元凌与陆知珩皆静默地看着前方的大和尚,只见他鸡皮鹤发,紫色袈裟,身姿挺拔似竹松般,纹丝未动端坐在蒲团上已近一个时辰。 此人便是陆知珩请来给贵妃招魂的静远大师。 因得静远大师提前知会,招魂期间不可打扰,此刻也没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忽而一道疾风袭来,殿内经幡恍然摇动起来,连带着油灯中的火光也似是感受到那道厉风拂来,摇曳着将灭未灭,整个室内愈发冷寂昏暗。 香炉里燃烧的招魂引也似是随着这道风而弥漫着,那说不上好闻也不难闻的浓烈檀香气息,瞬间充斥整个内殿。 裴元凌闻着那道令人醉生梦死的香味,恍惚间,面前好似慢慢浮现出一个明媚娇艳的女子模样。 她俯身近前,对他言笑晏晏,音容面貌似是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偏偏他伸手去抓时,又如一团幻影般瞬间消散干净。 裴元凌立时带着些许怅惘的神情清醒过来。 而在他旁侧的陆知珩也是如此,眼前似真似幻,让人沉迷又清醒。 令人不由想起佛家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心似乎又静下来了。 就在此时,原本双目紧闭的静远大师,忽而睁开了双眼。 裴元凌珩立刻上前,急急问道:“大师,怎么样了?朕方才好似看到贵妃了,但也就一瞬,便再也不见了……可是她回来了?” 静远大师缓缓起身,刚要开口,便见陈忠良从外面匆匆而来,“陛……” 一个“下”字还在嘴边,陡然想到皇帝先前吩咐,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是看向裴元凌,满脸急色。 裴元凌蹙了蹙眉,看向静远大师,见他未置一词,才开口道:“何事如此惊慌?” “启禀陛下,方才乔贵嫔宫里的婢子来禀,说是乔贵嫔娘娘忽然晕过去了,想请太医过去,您看——” “你说什么?”裴元凌闻言,眼神里顿时闪过一丝惊疑,“乔贵嫔晕倒了?” 陈忠良连连点头:“对,也不知是怎的了,忽然便晕过去。” 裴元凌浓眉紧拧了拧,忽又想到什么,眼底的惊疑很快被惊喜代替。 音音,是你回来了么? 真的是你附身在乔清音的身上,回来见朕来了,对不对? 思及此处处,裴元凌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心情,带着陈忠良便朝着叠翠轩的方向走去。 看着皇帝疾步离去的背影,陆知珩眸色微动。 君臣多年,他还是头次见到皇帝如此惊慌失态。 看来他对楚贵妃倒真有几分真情在。 转念初又想到那位楚贵妃,陆知珩看向静远大师,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那位香消玉陨的贵妃,当真附在了那乔家大姑娘身上? “大师,难道贵妃之魂真的回来了?”陆知珩不由问道。 静远大师凝望他一眼,沉吟良久,才双手合十放于胸前:“阿弥陀佛,因果机缘不过尔尔,也看个人造化罢了。陆大人何必执着真意?” 陆知珩听出大师话中的劝慰,但心中藏匿的那抹心思,却又令他想要个明确的答案:“恳请大师指点迷津。” “天机不可泄露,老衲只有一句赠言送陆大人:是缘是祸,皆在一线思量。” 世人皆知,静远大师从不轻易赠言,那么他今日所说的“是缘是祸,皆在一线思量”,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深意? 若真有缘分,那也合该是裴元凌与楚清音之间的缘分,与他有何有关系? 更遑论是祸? 陆知珩还想再问,静远大师已经合十再拜,转身离开,徒留他独自留在香烟缭绕,佛音低沉的大殿内。 *** 叠翠轩内,幽静得仿佛连时间都静止。 太医已经匆匆诊视过,楚清音乃是因气血亏虚而突发晕厥,并无生命危险。 即便如此,裴元凌还是满眼紧张地坐在床榻旁侧,静静凝视着此刻仍在睡梦中的楚清音,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之感。 从紫宸殿赶来叠翠轩的一路上,裴元凌一直回想着这段时间种种。 与乔清音的相处,她那些似曾相识的习惯与动作,以及他在她身侧安眠的场景,都令他更加确认。 乔清音就是贵妃楚清音。 思及此处,裴元凌看向楚清音的眸光愈发缱绻:“音音,这次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朕定会好好护你,让你一世无忧。” 可惜正沉浸在噩梦中的楚清音,对此毫不知情。 此刻,她只感觉自己仿若置身于一团看不清的白雾之中,身体被悬在半空,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她的感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感,耳边即便是风的呼声,也都令她战栗不已。 她拼命地挣扎,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脱离这种茫然的感知。可她越是挣扎,内心的恐惧便越增添一分,那种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 “不要,救、救我,救我……” 楚清音呢喃着:“我不想死,不想死……” 裴元凌蹙眉,一把握住她的手,“音音,你怎么了?” 只见楚清音那张娇媚的小脸紧皱,双眼紧闭,似是正在经历着什么难熬令她害怕的噩梦,不过一瞬间,她那光洁的额头便沁满了汗珠。 裴元凌一阵心疼,恍惚又回到了宫人禀报她服毒自尽的那日。 当他发疯似地赶到冷宫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不远处冰冷的地面上,只见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朵凋零的花朵,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锦绣衣袍格外凌乱,松垮地套着,完全无法掩盖住她瘦弱的身躯。她紧闭着双眼,面容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微微泛青,华丽的衣裳此刻好似成了一种讽刺,更衬出她的无助和凄凉。 看着这样毫无生气的她,裴元凌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曾经的她是那么明丽动人,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宛如一个任人摆布、没有灵魂的布偶。 他不理解,那样骄傲美丽的楚清音,那么注重容色仪态的楚清音,为何会选择这样毫无体面的死法? 难道她真的怨他怨到了如此地步? 连个让他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而此刻,那幕场景,似乎与眼前的人影重合起来。 裴元凌忽然仿若魔怔了一般,用力一把将楚清音捞入怀中,年轻帝王冷峻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慌张与恐惧:“音音,别再离开朕……” 可无论他如何呼喊,沉睡中的楚清音都没有丝毫反应。 “音音,别怕,这次朕一定不会让你再离开朕。” 裴元凌再也没了耐心等下去,他说完,便放下楚清音,扭头厉声朝外喊道:“立刻叫太医院所有人都滚过来!” 第48章 帝王的温柔 “陛下……” 楚清音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振翅欲飞。 初醒的迷茫在她眼中一闪而过,随后她的视线逐渐聚焦,定格在男人关切的脸庞上,声音微弱沙哑,又透露出一丝不确定,“您怎么在这?” 裴元凌一怔,待垂下眼,见她真的醒来,猩红的眸子瞬间被惊喜替代:“音音,你醒了!” 不等楚清音回过神,娇柔的身子便被男人坚硬的双臂牢牢搂住。 男人将她搂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子里一般,楚清音有些不适地想要挣脱,却只换来更深的桎梏。 他这是怎么了?楚清音不解。 “音音,别再离开朕了,好吗?”裴元凌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语气,低沉的嗓音里又似带着些许恳求。 裴元凌这话是何意? 楚清音的眸光里疑惑更甚,所幸此刻裴元凌无法看到她脸上表情。 她缓缓伸手回揽住裴元凌,白皙的手轻轻地覆在他的背上,仿若安抚般:“陛下这话说的,嫔妾既入了宫,日后便是您的人了,又怎么会离开您呢?” 背后有节奏的拍打让裴元凌终于感觉到怀中的人有了生息,再听到楚清音的保证,他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几分。 他松开搂着楚清音的手,扶着她重新躺好,又替她掖好被角,方才温声开口:“音音,你如今感觉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 楚清音虽惊讶于他的温柔体贴,面上却未显,只笑着摇头,望着裴元凌的眸光温柔:“多谢陛下关心,嫔妾无碍。” 裴元凌盯着楚清音还略显苍白的小脸,仍是担心她下一刻又要离开他而去,轻声道:“还是让太医再为你诊治一番。” 说着,他起身便要朝外走去。 “陛下……” 才将起身,衣袍一角被人用力扯住。 他偏过头,便对上楚清音那双含着委屈与不舍的美眸。 这眼神与过去无数次他因朝事离开时,简直如出一辙。 他心中不由一痛,怜惜与愧疚之情冗杂着:“音音,朕不走,朕就在这里陪你。” 说着,他又坐回了榻边,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太医说你是气血亏损,才导致的晕厥,你现下头可还晕?” 气血亏损导致的晕厥? 她虽不通药理,却也知道一般的晕厥,或是剧烈运动过,或是遇上什么变故与刺激才会晕倒,可她什么事也没做,只是抱着小雪球玩罢了,这也能晕? 而且晕倒之前,她分明有种强烈的灵魂剥离之感,与普通的晕眩感完全不同…… “音音,怎么不说话?是还难受么?” 年轻帝王的唤声拉回楚清音的思绪,对上那双写满关心的黑眸,楚清音勉力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嫔妾并无大碍,只是还有些晕沉沉的。” “没事,太医很快便来。” 裴元凌将她抱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温声哄道:“你先闭目养神眯一会儿,太医来了朕再唤你。” “嗯。” 楚清音将头靠在裴元凌的怀中,低垂的眸光里却满是复杂。 前世,自从她楚家被人诬陷叛国后,她与他便再也没有过如今这般温馨的情境。 即便她以乔清音身份入宫封嫔,他虽日日来这,却从未主动跟她亲近过,甚至还很排斥她的主动讨好。 如今却突然这般温柔亲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了又想,也未想出什么头绪。 不过裴元凌这样,对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而言,倒是有利。 只是昏厥前听到的佛音,让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她本就是抹孤魂,因缘际会附身在乔清音身上。如今这具身体突然出现异常,难保不是老天爷在警示她该离开这里了。 若真是如此,看来她得加快时间,把该办完的事尽快办完。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 “启禀皇后娘娘,乔贵嫔醒了。陛下正留在叠翠轩陪着,至今未离开。” 大太监林清边恭敬说着,边抬眸打量着王皇后的神色。 王皇后闻言,原本正在侍弄花草的手指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似笑非笑道:“本宫倒是小瞧这位乔贵嫔,静远大师在此,都未能让她现出原形来,看来那贵妃附体之言,倒真成了荒唐之言。” 林清听着王皇后仿若谈笑似的语气,一时半会也摸不透她的心意,只是试探着询问:“经此一事,只怕日后乔贵嫔的风头更盛,皇后娘娘,您瞧我们是否要出手——” “不可。” 王皇后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本宫乃后宫之主,怎可自降身份,与那些妃嫔钩心斗角?何况在这宫中,锋芒太露可不是好事……我们只需作壁上观,看戏便是。” 跟在王皇后身边伺候日久,林清自然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皇后娘娘英明!” *** 陆知珩从紫宸殿内刚离开,就被陆明珠身边的宫女玉秀拦住了去路。 “陆大人,我家娘娘请您过去一叙。”玉秀低垂着头,余光却在偷偷打量着眼前芝兰玉树般的男人。 她以往也听其它宫女提及过陆首辅是如何风姿绰约之人,如今看来,眼前的男人蓝袍玉带,浓眉星目,薄唇如朱,清冷倨傲,的确如天上的谪仙人般,根本不是她们这些寻常女子可染指的。 陆知珩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听到陆明珠的名字,清冷的眸光里顿时沉下:“你家主子难道不知宫中禁令,未经允许,朝臣与嫔妃之间不得私下会面?” “陆大人,您与陆嫔乃堂兄妹,料想陛下——” 玉秀话还未说完,便被陆知珩打断:“放肆,谁允许你个宫女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意?” 男人清冷的嗓音冰冷至极,玉秀顿时红了眼眶,跪在地上告罪:“陆大人饶命,奴婢并非有意,求大人恕罪。”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谨记她爹娘的提醒,更别妄想用什么兄妹之谊来束缚我。她若再不安分守己,非得去寻死,也别怪我冷血无情,袖手旁观。” 撂下这话,陆知珩便拂袖而去。 玉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 原本被分到陆明珠宫里时,她还想着伺候这位陆嫔,日后少不得见到陆大人之风姿。看来倒是她高看了陆明珠与陆首辅的感情了。 “玉秀妹妹。” 玉秀正愣神,听到有人叫她,立即抬眸看向眼前之人,脸上也瞬间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意:“紫娟姐姐,你怎么在这?” 第49章 放肆! “正好去尚宫局送些东西。”紫娟淡淡解释了一句,又看向陆知珩离开的方向,意有所指地问道:“怎么,你们家陆嫔想请陆大人一叙,吃了闭门羹?” 这话明显是将他们刚刚的对话听了全,玉秀也不敢隐瞒紫娟,毕竟她背后是淑妃。 在宫中行走,看的从不是自己身份,而是背后的主子身份。 淑妃可是虎威将军的女儿,谁敢得罪?那可是王皇后都不敢轻易甩脸的人。 更何况陆知珩刚才已经表示了,不会管陆嫔。她又岂会为了陆嫔,而给自己惹火上身? 思及此处,她笑道:“还真是被紫娟姐姐猜着了,我家主子想要找陆大人帮忙,对付叠翠轩那位呢。” 紫娟闻言,眸光顿时一闪,笑意问道:“哦,你家主子是如何打算?若不介意,与我说说?” “这、这我倒是不知,陆嫔也没和我说。” 玉秀说着,满眼真诚地看向紫娟,眼神里带着祈求:“紫鹃姐姐,这事乃我主子秘事,虽然还没出什么乱子,但若传扬出去,我定然会被我家主子打死的,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啊!” “保密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既然今日有缘遇上了,我也想与妹妹商量件事……” 玉秀疑惑:“何事?” 紫娟柳眉一扬,凑到玉秀耳边轻声道:“我要你帮我盯着陆嫔,她有任何动作,都来告诉我。” 玉秀有些犹豫:“紫鹃姐姐,这可是叛主,我不敢……” “你怕什么?我背后是淑妃娘娘,你是为我做事吗?不,你是为淑妃娘娘做事。你家那位主子再厉害,难道还能越得过淑妃娘娘?”紫娟语气里满是对陆明珠的不屑。 自从丽正殿的楚贵妃死后,除了凤仪宫那位,淑妃便是后宫地位最高的那位。 若是能抱上淑妃的大腿…… 玉秀眼珠子滴溜一转,连忙低头应道:“是。” ** 这日夜里,皇帝再度留宿叠翠轩。 后宫诸位妃嫔倒不奇怪,毕竟乔贵嫔都“晕倒了”,若是这样都留不住陛下,那前几日的荣宠岂不是成了笑话? 楚清音却是觉得很奇怪。 因着打从她醒来之后,皇帝对她实在太过温柔体贴,且他每次唤她“音音”,那眼眸中的柔情分明是对贵妃才有的。 哪怕楚清音不愿意承认,但裴元凌好像已经笃定她就是贵妃了? 直觉告诉她,她今日的晕倒并非突然,或许……和裴元凌背后做了什么有关。 但她也不好贸然去问,毕竟若是主动问了,岂非是自爆身份? 只得憋在心里,打算明日让人悄悄去打听一番。 这一夜,因着她才苏醒,两人虽同床共枕,却是相安无事地度过一夜。 翌日清晨,楚清音便寻了个机灵点的小太监去打听,看宫里最近可有进什么奇怪的人。 小太监没多久便回禀:“这些时日,除了陆首辅来过后宫,便再无其他外人。” 陆知珩。 楚清音两弯黛眉凝起,又是这个陆知珩。 她定然是和他八字相克,才会次次遇到他都如此倒霉。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楚清音挥了挥手,小太监很快退下,湘兰端着太医院开的养气补血美颜汤入内,“主子,陛下晨起离去时,特地交代,您每日都得喝一碗补汤,好好补一补身子。” 楚清音接过那汤碗,边小口小口喝着,边问起湘兰昨日她晕倒时的情况。 提起这事,湘兰仍是心有余悸:“昨日您可真是吓死奴婢了!原本您还好端端地逗着小雪球,忽然就站不稳了,两只眼睛也像失了魂似的,奴婢一直在旁喊你,你也听不进一般,只两只手捧着脑袋,好似难受至极……” “哦对了,小雪球也不知怎么了,您倒地后,它就死死地咬着您的衣袖,如何也不肯松口,叫得也格外凄厉,很是骇人呢。” 楚清音闻言,目露错愕:“你一直在喊我?小雪球还咬我的衣袖?” “对啊!”湘兰连连点头,长吁口气:“还好您没事。” 楚清音:“……” 对于湘兰喊她,她完全没印象。 还有小雪球咬她的袖子,她也没印象。 那一阵子她只觉一道道梵音萦绕在耳畔,她的脑袋疼得要炸开一般,现下想起来,仍觉得无比邪门。 就在她凝眉思忖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禀报,说是皇后携一众宫妃前来探望。 探望?这群人只怕是听闻她身体有恙,来看她几时会死吧! 只是表面功夫该做也还得做,毕竟她现在已不是过去那个仗着裴元凌的宠爱,便骄纵矜贵不食人间烟火气的楚贵妃了。 “秋竹,你先去外室招待,我梳洗打扮就来。”楚清音淡声吩咐。 秋竹瞥了眼旁边站着的湘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原先她没来时,内室里近身服侍的一直是她。如今能近楚清音身旁的却只有湘兰,她反倒变成了个传话人了。 她虽嫉妒,却不敢表露出来。 近段时间相处,她已经察觉出乔清音是个极其精明的主子。若是被她察觉出什么来,自己定然是要被踢出去的。如今看陛下对这位主子的态度,这叠翠轩可是个热灶头,她可不能因一时赌气而被揪住把柄踢出去。 毕竟在这宫里做下人的,谁又会傻得和泼天的富贵作对呢?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宁贵嫔、陆嫔娘娘、乔美人,诸位娘娘万福金安。” 秋竹走出门,与明间内的后宫妃嫔们一一见礼后,方才毕恭毕敬地解释道:“还请皇后娘娘和诸位娘娘容禀,我家主子身体不适,此番刚起身,为免冲撞到诸位娘娘,特请梳洗好了再出来拜见几位娘娘,还望诸位娘娘稍候片刻。” 陆明珠闻言,顿时冷哼道:“一个小小乔贵嫔罢了,竟敢让皇后娘娘在这等?” 王皇后眸光轻动,面上却是不显,只温和一笑:“乔贵嫔是病人,她为主,我们为宾,既来探望,等等也无妨。” 淑妃和德妃闻言,相视一笑,自然都知道王皇后这番不过是做表现功夫罢了。 只不过王皇后位分最高,她们自然挑不得头。 偏生陆明珠是个傻的,此话一出反倒把王皇后架上去了,却只能生忍了这口气,估计皇后这会儿心里都要怄死了! “诸位娘娘请入座,奴婢这便沏茶。”秋竹手脚麻利地张罗着宫女们沏茶端糕点。 倒也没等多久,楚清音便在湘兰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只见她一袭水湖蓝的金色缝线长裙,头戴莲花金簪,将如瀑长发高挽成一道飞云髻,两颗翠绿色的朱玉耳环悬挂在两侧,衬着那张本就因大病初愈而显得没几分血色的脸,愈发婉约可怜,惹人怜惜。 王皇后见状,眼底闪过一抹晦色。 从来那位楚贵妃是个骄横的主,仗着皇帝的宠爱,嚣张跋扈,谁的脸面也不给。如今这位乔贵嫔,却是反着来,惯会示弱,作出一副病西施的模样,几次三番晕倒惹得皇帝心疼。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宁贵嫔。” 楚清音先是对着位分高的妃嫔们一一行礼后,才看向旁侧的陆明珠与乔清灵:“陆嫔,二妹妹你们也来了!” “见姐姐身体好着,妹妹也就放心了。”乔清灵顿时一副姐妹情深,满脸担心的模样说道。 陆明珠则冷哼一声,抬眸在楚清音那张大病初愈的小脸上打量着:“都说乔贵嫔昨日是受到惊吓才昏厥的,如今看来果真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你可得注意保重啊,否则这番病体如何能伺候陛下?” 她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在场的人自然也听得明白,都等着看楚清音如何反应。 楚清音却是对乔清灵笑了笑,才回头看向陆明珠:“多谢陆嫔关心,多亏陛下怜爱,专请了太医署的陈太医为我调理身体,相信不消几日,我便能恢复如常。” 在场一干人等闻言,除了陆明珠与乔清灵,皆是神情微僵。 陈昀那可是专门为陛下诊治的首席太医,陛下登基大宝来,除了为那位楚贵妃诊治过,便是连王皇后都未曾得到这番殊荣。 没想到这位乔清音竟然成为了既贵妃之后的后宫第二人! 若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还是在心惊,难道这乔贵嫔还真的是贵妃附体了?否则皇帝如何会对她这般爱重? “乔贵嫔还是小心些,我曾听闻佛家有云,这世上身弱之人,最怕有福没命享,否则那楚贵妃——” 陆明珠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一道呵斥声打断:“放肆!” 第50章 恩宠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就见到从外疾步走来的年轻帝王。 他身着一袭金线绣制而成的黑色龙袍,似是匆忙赶来,一贯威严庄重的帝王冷峻的脸上透着一丝急色。 伴随着一阵疾风般,他大步走到楚清音跟前,修长而有力的长臂,如铁钳一般牢牢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迎着楚清音错愕的眼眸,他凝望着她,嗓音沉缓:“音音,你身体刚好,应当卧床休养,怎么起来了?” 楚清音微怔,有些不大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亲密,下意识想推开,又生生忍住,只露出一副羞窘模样,道:“多谢陛下关怀,嫔妾好多了,何况皇后娘娘亲自来探望,嫔妾若是卧床不起,岂非失敬?” 听到这话,裴元凌转头看向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王皇后身上,眼神冷寂:“皇后为何来此?” 王皇后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寒,凤袍下的手指紧紧攥着,勉力维持着端庄的微笑:“听闻乔贵嫔突然病倒了,臣妾特来探望。” “是啊,陛下,臣妾与皇后娘娘,德妃娘娘等诸位姐妹都是关心乔妹妹,专门来探望她的。” 淑妃见缝插针地插话,又起身行至裴元凌近前,抬手便要挽上他的胳膊:“陛下,您先到这边坐,臣妾好生跟您说……” “不必了。”裴元凌语气冷漠,拂袖避开淑妃的碰触。 淑妃面色陡然一僵:“陛下……” 裴元凌仍是那副冷肃面孔,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瞥向皇后:“太医说了,乔贵嫔需要静养。” 这话里的逐客令已经很明显了。 皇帝的态度如此冷硬,众妃也不敢再待,便要告辞离开。 “陆嫔。” 陆明珠刚走两步,听到裴元凌喊自己,立时惊喜回头:“陛下,您叫嫔妾……” 她还未说完,便见到了裴元凌那双看向自己的眸子里,冷漠、沉静、且盛满厌恶。 她顿时背脊一凉,额间也沁出一丝薄汗。 果然,下一刻便听裴元凌继续道:“你屡次对先贵妃不敬,朕念及你乃陆首辅堂妹,未曾严惩,望你好自为之。倘若还有下次,后果自负。” 说罢,他再也不看陆明珠一眼,在一众嫔妃的注视下,揽着楚清音朝着内室走去。 而陆明珠双腿一软,险些就要朝着旁侧摔去,幸而乔清灵在旁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陆姐姐,你没事吧?” 王皇后静静地看了陆明珠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随即转身离开。 德妃和宁贵嫔紧随其后,跟着离开。 只有淑妃迈步走到她的跟前,笑着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陆嫔可得好好感谢陆大人这位堂哥,毕竟在这宫里提及‘楚贵妃’三个字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般好运气,能得个全身而退的。” 话落,瞧见陆明珠愈发惊恐的表情,淑妃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而留在原地的陆明珠则满眼愤恨不甘,那个楚清音不过是个死人,有什么不能提的? 当初在家里,爹娘就因忌惮楚清音受宠不敢送她入宫。若是她早些入宫,哪里还会有楚清音独得后宫盛宠的机会? “陆姐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乔清灵在旁小声说道。 她话刚说完,就被陆明珠狠狠推开:“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眼见她乔清音如今得宠,你便想巴结她了?” “我告诉你,只要我陆家还在,我就不会有事。而你乔清灵,若不是看你是乔清音的妹妹,我岂会跟你结交?你个妾生的庶女,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陆明珠骂完,便气呼呼地甩袖离开。 乔清灵跌坐在地,手掌紧握成拳,看着陆明珠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恨意。 陆明珠,乔清音,总有一天,我乔清灵会狠狠把你们踩在脚下的! 内室幽静,仅余下窗外微风拂帘的细语。 楚清音倚坐其中,耳畔隐约捕捉着室外纷扰的动静,黛眉不禁微蹙。 下一刻,两根修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眉心,“音音,别皱眉。” 楚清音微怔,待抬眼对上男人狭长阒黑的眼眸,心底也泛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陛下……” 她轻唤着,眸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裴元凌到底是怎么了? 从前,即便她被淑妃谋害,失了贴身婢子,他顾忌着淑妃的身份,也从未当众下过淑妃的脸面。可方才,他当众给了淑妃难堪,甚至对皇后也不客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到底是怎么了? “音音,为何这般看朕?” 裴元凌毫不闪躲地迎上她的目光,俊朗的眉眼始终带着温柔缱绻的浅笑:“是方才的处置,不够满意?还是她们搅扰到你了?你放心,朕待会儿便下道旨意,往后若无你的允许,任何人不许前来打扰你。” 楚清音愣了愣,而后面露惶恐:“陛下,你这真是折煞嫔妾了,如此恩宠,嫔妾受不起……” “这算什么?” 裴元凌握住她的手,黑眸深邃:“音音,朕往后还会给你更多的恩宠,朕要让你成为后宫最幸福的女人。” 楚清音乌眸微闪。 刚要开口,裴元凌便将她揽入怀中,“音音,往后你只管吃喝享乐,旁的事都由朕来处理,你不必烦忧。” 楚清音柔弱无骨地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里,长睫轻垂,故作羞赧:“陛下对嫔妾真好。” 心里却是愈发疑惑,裴元凌啊裴元凌,你演这一出,到底是想干什么? 然而不等她弄清楚这一出,男人所说的“更多恩宠”也来了—— 翌日一早,叠翠轩便又迎来一道圣旨。 “兹有乔氏之女乔清音,德容兼备,甚得朕心,赐居霏雪殿,并赏宫人六名,金银千两、各色绸缎五十匹、首饰头面四副、古玩字画四副……” 掌事太监陈忠良吊着嗓子宣读完,方才笑吟吟将圣旨递给楚清音:“奴才恭贺贵嫔娘娘!” “多谢陈公公,有劳你了。” 楚清音给湘兰使了个眼色,湘兰立时迈步上前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陈忠良手上。 “这,娘娘不可!”陈忠良看着手中东西推拒道。 “陈公公,此乃本宫一片心意,全当是沾沾喜气。” 见楚清音这般说,陈忠良也不好再推拒:“如此奴才便收下了,谢过娘娘赏赐。现如今娘娘这盛宠乃后宫中独一份,日后定然更上一层楼。” “陈公公谬赞了,嫔妾如今只一心服侍陛下,其它并不在意。”楚清音谦虚道。 陈忠良淡笑不语,告辞离开。 等到他走后,湘兰立即看向楚清音,满眼喜意:“娘娘,陛下真真是疼爱您。” “您昨日不过随意提了句,说叠翠轩离紫宸殿太远,陛下便立刻将霏雪殿赐给了您。” 楚清音闻言,眉头不由微皱,陷入沉思。 裴元凌现在对她的确是有求必应,好得有些不太正常。 即便过去,她身为贵妃,想要离裴元凌更近一些,也是费了心曲折的。 得给王皇后脸面,得安抚淑妃,得顾忌前朝后宫各方各面…… 而今却给得那般轻松,也不知是该惊喜现在裴元凌对她的宠爱,还是该叹息她陪裴元凌隐忍的过去。 第51章 朕与你做个交易 当日午后,楚清音便从叠翠轩搬去了霏雪殿。 安顿好后,大太监康禄海领着裴元凌赏赐的六名宫人进来。 四名宫女两名太监,依次在前站成一排。 “都抬起头来,让贵嫔主子好好看看脸!”康禄海尖细着嗓音喊道。 六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向楚清音这边,屈膝行礼:“贵嫔主子万福。” 楚清音仔细在几人脸上打量着,都是干净清秀的模样,一个个眼神清澈如水,明显是刚被选入宫中的新人。 裴元凌这是担心其它妃嫔会害她,所以特意安排些新人来? 他何时这般心细了? 楚清音心里暗自嘀咕一番,便选了两名模样稚嫩的宫女在内室伺候,并给脸素净些的宫女赐名玉莲,另一名脸喜气些的赐名玉烟。另两名看着沉稳些的宫女放在外室,分别赐名秋夏、秋萍。 两名太监则沿用之前的名字未改:林前、林宇,由康禄海安排。 处理完杂事,楚清音有些乏了,便由着湘兰服侍着回到内室歇息。 天气回暖,桃花盛开,正是春眠不觉晓的季节。 待她再醒来时,睁眼便见到一袭玄色常服的裴元凌坐在榻边,正静静垂眸凝视着她。 那幽邃如潭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稀释珍宝一样,无比缱绻。 “陛下?”楚清音惊得一下从床上坐起,忙不迭起身给裴元凌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好生坐着,无需行礼。” “嫔妾遵旨。”楚清音垂下长睫。 裴元凌瞧着她乖顺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音音,朕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性子。” 楚清音眸光微动,抬眼却是故作迷惘:“嫔妾从前的样子?” 裴元凌淡淡嗯了声,见她仍是那副不解的模样,心下不禁微叹。 “朕的意思是,在朕面前,你不必如此拘谨。” 楚清音抿了抿唇瓣,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威严深重,寻常人见到您难免会拘谨恭敬。” 可你不是寻常人。 裴元凌在心里这样说,薄唇轻动两下,终是没再强求,只俯身一把将楚清音抱了起来:“既然醒了,陪朕用膳吧。” 身体猛然悬空的感觉让楚清音娇呼一声,整个人立时抓住男人的衣襟。 “不敢劳累陛下,嫔妾能自己走……” 裴元凌却很享受楚清音这番全心依附自己的模样,他瞥过怀中之人轻颤的羽睫,原本冷峻的脸上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无妨,抱着你,朕不觉劳累。” 楚清音:“……” 古怪,实在太古怪了。 她故作娇羞地垂眸不语,直到被男人抱去那张黑漆彭牙四方餐桌前。 只见檀木桌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好些珍馐美味,有蹄花豆腐、水晶玉虾、蜜汁排骨、三鲜笋炒鹌子、烙润鸠子、金玉三鲜……竟满满当当十几道菜。 这些全部都是她从前爱吃的菜。 看着她惊讶的模样,裴元凌眸底溢出宠溺笑意,“音音,喜欢么?” 男人嗓音低沉轻缓,好似蕴含着无限深情,就仿佛此刻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饶是过去与裴元凌情深,如今再次听到他这般语气同自己说话,楚清音双颊也蓦地有些发热。 但她又很快冷静下来,现下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稍定心绪,她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两条雪白藕臂搂上他的脖颈,声音娇媚如水:“陛下对嫔妾这样好,嫔妾当然是喜欢的。” 裴元凌闻言,眼底笑意愈盛:“音音喜欢就好。” 楚清音却避开了他那含情脉脉的眸光,压低眉眼,低声咕哝:“只是陛下待嫔妾如此之好,实在叫嫔妾惶恐。” 惶恐? 裴元凌笑意微敛,视线在楚清音的脸上来回打量着,“为何惶恐?” 楚清音咬了咬唇,眼眶一红:“陛下待嫔妾这么好,嫔妾怕……怕自己会和从前的楚贵妃一样,承受不住陛下这份荣宠,最后也落得个销香玉陨的下场。” “胡说!” 裴元凌蹙眉,话落,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将怀中的女子搂得更紧,低哑的嗓音似是微颤:“别怕,这次朕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感受到男人的担心与害怕,楚清音原本已经冷寂的心,也蓦地有些触动。 可是裴元凌,当初我跑去紫宸宫门前求你,想要告诉你我楚家没有叛国,没有对不起你时,你为何不肯见我?为何不肯对楚家有半分怜悯? 你将我打入冷宫,将我推入地狱,任由我被人折辱,最后被逼服毒而死…… 忆及当时那如坠冰窖的寒意,还有剧毒穿肠时的强烈疼痛,楚清音的心又瞬间被凝固结冰。 “陛下待嫔妾真好……” 楚清音满眼感动,倚在裴元凌的怀中,嗓音娇柔:“陛下,嫔妾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是否应允。” “只要是你提的,朕定然应允。” 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倒是让楚清音有些猝不及防。 她敛下心思,仰起脸娇笑:“陛下还没听嫔妾的请求是什么呢?” 裴元凌牵着她在餐桌旁坐下,“那你说说看。” 楚清音便做出一副小女儿的天真姿态,柔柔道:“其实嫔妾这请求也不全然是为自己,而是想到楚贵妃。” “同为女人,而今嫔妾获得陛下盛宠,思己度人,不免对早逝的贵妃心生怜悯之情。” 她边说着边抬眸打量着裴元凌神情,见他面无波澜,并无什么反应,这才继续道:“嫔妾听闻贵妃与楚慕言楚将军兄妹情深,如今斯人已逝,她若在天有灵,定是最放心不下她那位兄长……” 听到楚慕言的名字,裴元凌眸中闪现一丝了然之色,又极快掩饰下来。 装作并未看出眼前女人的意图,他顺着她的话,点头称道:“他们兄妹的确感情深厚。” 楚清音闻言,心中忽地一痛。 她自幼失怙,几乎算是哥哥一路照顾到大的,若非哥哥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挣得国公府的权势,她哪能有底气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刁蛮跋扈,唯我独尊?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楚将军?” “你很关心他?”裴元凌反问。 楚清音不知他的意图,佯装镇定说道:“倒也不是,只是觉得贵妃娘娘也应当希望她的兄长能落个善了。” 话落,裴元凌的目光便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似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楚清音被这炙热的视线睇着,也不敢躲闪,只仿佛未察觉到他的动作般,淡定自若。 良久,裴元凌叹息一声,长指也轻轻地抚向楚清音的脸,而后慢慢上移,落在她额心的红痣上。 “音音,朕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第52章 贵妃托梦 交易? 楚清音满眼不解。 “对,做个交易。” “只要你告诉朕,你是谁,朕便放了楚慕言。” 裴元凌眸光灼灼地看向她,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就仿若猎人正在向猎物循循善诱着,引着她跳进陷阱里。 楚清音很想往下跳,可她遽然又清醒过来。 裴元凌为何会如此笃定她的身份?她分明没有露出过马脚。 仔细想来,裴元凌对她的态度转变似是从那日她昏迷开始的,难道是那日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那道致她昏迷的佛音,与他有关? 不对,现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即便现下裴元凌笃定她是楚清音,她也绝不能承认。 思及此处,她抬眸看向裴元凌,佯装不懂道:“陛下这是何意,嫔妾是乔公权之女,乔氏长女清音呀。” “那你如何解释对楚慕言的关心?朕如何处置他,与你何干?” “嫔妾说了,是怜悯贵妃……” 楚清音想要解释,却被裴元凌打断:“音音,这套说辞可说服不了朕。” 男人语气笃定,又带着来自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压。 毕竟也曾相爱多年,楚清音知晓他的脾性,遂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道:“好吧,陛下,嫔妾坦白。” 裴元凌的眸光顿时一凛。 他虽已笃定她就是贵妃,可很多时候这种笃定就像是为自己编织的一场美梦,一旦醒来又怕是一场虚无。好在现下,她终于愿意承认了。 “前日昏迷之时,嫔妾做了一个梦。梦里嫔妾看到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在郁郁哭泣。嫔妾问过之后,方知她是便是早逝的贵妃楚氏。她于梦中与嫔妾说,她深爱陛下,可惜死得冤枉,无法与陛下再续前缘。如今她在阴司徘徊,迟迟无法投胎,便是因着红尘俗愿未了,无法离去。” “而她最大的牵挂,便是她的兄长,楚慕言楚大将军。” 楚清音说着,看向裴元凌,眼眶也不禁微微泛红:“梦里贵妃哭得十分可怜,恳求嫔妾替她侍奉陛下,还说若有余力,盼着嫔妾能为她喊一句冤枉。陛下,嫔妾也只是怜悯贵妃遗愿,这才斗胆来与陛下说这些。” “只宫中一向最忌讳这些鬼神之说,嫔妾担心说出贵妃托梦之事,陛下您不肯相信,是以之前才迟迟未曾提及。可如今陛下疑了嫔妾,嫔妾也只能如实坦白。” 她略略低头,做出一副请罪模样:“还请陛下明鉴,嫔妾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是撒了谎,便叫嫔妾……” 毒誓还未说出,头顶便传来一道无奈叹息:“好了,朕信你便是。” 事实上,裴元凌一个字都不信。 若真是贵妃托梦,为何不干脆给他托,却托给一个她素不相识的新妃子? “起来吧。” 裴元凌见到她眼尾的红色,抬手将她扶起,又缓缓拭去她眼角的泪:“别哭了,哭得朕心疼。” 楚清音闻言,也止了泪,只抽噎道:“嫔妾也希望自己是贵妃,但嫔妾真不是。否则嫔妾如何会舍得与陛下如此生疏?又怎会忘却与陛下的恩爱过往?” 此话倒是为真,但也点醒了裴元凌。 方才他提出的条件,若是他的音音,必然不可能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可面前的女子却迟迟不肯承认…… 那日在太极宫招魂,他已能确定她的魂魄便是贵妃之魂,之所以不肯认他,难道是忘了前尘往事? 若真忘了,到也无妨。 反正他与她来日方长,迟早有一日,她会想起过往两人的恩爱时光。 “你放心,楚慕言之事,朕会查清。若真有冤屈,朕定然会还楚家一个公道。” 听到这保证,楚清音顿时心安不少。 她知道裴元凌并非那等愚昧昏聩、是非不明的昏君,先前之所以处置楚国公府,实在是府中那条密道和那些与北狄来往的书信实在太过确凿。 就连楚清音自己听到府中有密道,且密道里还有兵器甲胄时都吓了一跳,她在府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她都不知道有这些!更别提是作为皇帝的裴元凌了。 但她又坚信自家兄长绝非那等叛国的奸佞小人,只是不知到底是谁这般歹毒,竟设下这样的圈套构陷她楚家。 虽然检举楚国公府的是陆知珩,但楚清音又隐隐约约觉得,不大像是他。毕竟楚家是武将,陆家是文臣,两家井水不犯河水,陆知珩为何要对付楚家?还是说,陆知珩是受人指使,背后还有人? 种种思绪在脑中纷杂,楚清音乖顺地靠在裴元凌的怀里,眸光里却一片暗沉。 陆知珩啊陆知珩,你到底藏着些什么秘密? 与此同时,陆府。 陆知珩坐在书桌前,看着宫内暗线的传信:「自贵妃招魂那日后,陛下对乔贵嫔态度有变,关系亲近不少,圣宠更盛从前。」 “这位乔家大姑娘,倒是有些手段……难道真是贵妃鬼魂附体不成?” 一贯神清目明、荣辱不惊的陆知珩,头次对一件事有些不确信。 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的敲击着,良久,他蓦得抬头,敲击声已止。 “凌霄,吩咐下去,将乔家所有与乔清音有关的人再彻查一遍。” “是!”黑暗中一个影子自房梁跳下,随即利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陆知珩行至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那斑驳投在青墙上的竹影,阒黑的狭眸眯起。 乔清音,你到底是谁? 第53章 没用的东西! 慈宁宫内,紫檀色的缦帘迎风簌动,王太后躺在乌木漆心嵌瓷花卉纹罗汉床上,即便已上了年岁,那张姣好脸庞反倒因着岁月更添几分成熟韵味,慵懒显贵。 她边轻轻地碾动着手上的翡翠佛珠,边抬眼看向眼前端立着的王皇后,眸光微沉。 “不过就是赐住霏雪殿罢了,又没再升位份,你恼个什么劲?”王太后沉声道,语气略带指责。 王皇后历来端庄的面容里乍现出一道晦色,她有些委屈地看向王太后:“太后,那可是霏雪殿!便是当初楚清音想搬至那殿,都未曾如愿。” 她说着深吸一口气,似在平复自己的心情:“我本以为陛下顾及我几分颜面,可没想到走了个楚贵妃,又来个乔贵嫔。我如何能不动气?” “没用的东西!” 王皇后的话刚落下,就察觉到一串佛珠朝着眼前袭来,幸而她眼疾手快伸手挡住,否则那串佛珠便会砸到脸上。 “太后恕罪,臣妾失言了。” 王皇后立刻弯腰将地上的翠绿佛珠拾起,递回到太后跟前,原先面上的情绪也瞬时消散殆尽,恢复一贯的端庄得体。 “早也劝过你,莫要耽于情爱。否则往后几十年打算如何度过?” 王太后斜睨了她一眼,这才接过佛珠:“帝王一向薄情,当初贵妃是何下场,你也是瞧见的,哀家看这个乔清音也蹦跶不了几天,你且安心做你的皇后,有王家在,谁也比不上你的尊荣。” 王皇后嗫嚅着唇角,还想说些什么,但多年的皇后德容教养,还是未在开口。 即便如此,王太后哪又看不出来她的不甘心?只是这事只能靠自悟,旁人可帮不了。 又陪着太后坐了会,王皇后才退下。 待她走后,伺候在侧的林嬷嬷立刻上前,扶着王太后站起身来:“太后别对皇后太过苛责,她毕竟还年轻,很多事都得慢慢教导。” “她还年轻?皇后三年了?她以为这个位置是谁都可以做的?成天还妄想着得到帝王之爱,岂不是痴人说梦!”王太后语气肃沉,带着一丝恼怒。 若裴元凌是她亲儿子,她尚且还能帮她一帮!可他并非自己所出,大事上她尚可一提,这些后宫小事上,她却不好与他作对。 “奴婢知晓,太后对皇后是心存厚望的。”林嬷嬷在旁感叹。 王太后看她一眼,随后又叹息一声:“罢了,明日你请那位乔清音来哀家宫中一趟。” 林嬷嬷知晓太后这是打算敲打乔贵嫔一番,顿时满脸喜意应道:“是。” * 翌日上午,楚清音刚在凤仪宫给皇后请完安,便被慈宁宫请了过去。 “嫔妾拜见太后。”楚清音恭敬地与王太后行礼。 王太后躺在软榻之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似是在打量着些什么,并未让她起身。 楚清音不敢忤逆王太后,只能强撑着不适维持行礼的姿势。 遥想当年,她在后宫内那绝对是横行霸道的存在,即便是王太后对她处处不满,却也不敢明面上对她多有为难。 没想到重活一世,从前没受过的苦痛,而今却是受了一遍。 楚清音在心中自嘲,忽地便听到榻上之人终于开了口,“这面貌上相似的人,不乏少数。可像你这样,样貌和神韵都像的人却真不多。就连哀家都不免有些恍惚,也不怪陛下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王太后边收回打量她的眼神,边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 “多谢太后娘娘。”楚清音这才松了口气,挺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尽量维持着端庄仪态,走至一旁的木椅上落座。 “知晓哀家找你来何事吗?” “嫔妾不知。”楚清音低眉恭顺道。 王太后对她这副模样到是颇为满意:“你这点与楚贵妃却不像了。” “宫中人人都说嫔妾是被楚贵妃附体,但嫔妾乃是乔氏女,有父有母的,如何就成了旁人的替身?这个中滋味,旁人不理解,难道太后娘娘您这般睿智英明之人,也不能理解么?” 楚清音说得委屈,王太后的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思忖。 原是找她来敲打的,到没想到她反倒向自己示弱了。 “你也不必如此。”王太后轻咳一声,“哀家也不是那等不明是非之人,只要你在宫中安分守己,莫要仗着皇帝的恩宠做出些目中无人之事,哀家也不会过多责备。” 楚清音忙道:“您便是借嫔妾八百个胆子,嫔妾也不敢呀。” 王太后乃上一届宫斗的赢家,其手段必然不简单。以前她仗着有人护着不知轻重,倒也罢了。重活一世,楚清音也不想多生波折。 所幸王太后见她识趣,也并未再为难,只沉声敲打几句,就放她离开了。 楚清音刚走出殿外,就见湘兰迎上来:“娘娘。” 她先看向满脸关切的湘兰,而后才看向一旁跟着的小荷。 她今日本没想带小荷来,但碰巧秋竹去太医院给她取药未回,小荷自告奋勇要跟着来,她才应允。 正思忖间,两人走到她近前,湘兰还未开口,就听小荷率先询问道:“娘娘,太后找您何事啊?” 楚清音的眸光闪过一丝暗色,这小丫打听得未免也太过明目张胆。 湘兰已经几次三番看到她偷偷跑去明月轩内与青兰见面。 楚清音几乎可以断定小荷与陆家脱不了干系,只是她暂且还未确定,小荷背后之人到底是陆家的谁。 她本来还想再等等,可如今瞧着她这频繁冒头的模样,着实有些恼人,便不想再等了。 小荷这个隐患,还是趁早铲除为好。 这日夜里,楚清音斜靠在榻边,思忖着该如何将小荷这枚棋子发挥到最大用处,不知不觉,夜愈发深了。 “娘娘,陛下今日只怕不会来了,您是否先歇息?” 秋竹的低声询问拉回楚清音的思绪,她才恍惚意识到,窗外的天色已然全黑。 “嗯,歇息吧。” 她懒声应了句,袅袅起身行至菱花镜前。 昨日那番托梦的说辞,她其实也不知裴元凌信了没信,但看今日他没过来,八成是信了。 就在她刚拆下一枚翡翠镂空雕花簪子,殿外忽地传来宫人的通禀声,“主子,陛下来了!” 第54章 来日方长 内室服侍的几人顿时惊喜地朝着外殿望去。 楚清音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惊疑,竟然又来了。 看来裴元凌并未相信她昨日里的那番说辞,仍是把她当成楚清音了。 “音音。” 楚清音正思索,便听到一声温柔的呼唤,甫一抬眼,便见到一袭锦袍玉带的帝王已经走至近前。 内室里的宫人们立刻很有眼力见地纷纷退下,将空间留给俩人。 “嫔妾见过陛下。”楚清音屈身就要行礼。 “好了,这里就我们两人,无需多礼。”裴元凌说着伸手扶她。 楚清音柔柔一笑,面上一派恭顺模样:“陛下对嫔妾真好。” 裴元凌见她这副讨好恭顺的模样,却并不开心,他还是喜欢她从前对他肆无忌惮的模样,不开心便与他置气,开心便仿若孩童般自在。 不过不论她是真的忘了,还是在与他演戏,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便依着她的意思慢慢来吧。 裴元凌心下叹息,面上却温和笑道:“夜已经深了,音音,我们就寝吧。” 楚清音颔首:“是。” 只是经过前两次的勾引无果,她也不知这男人是个什么想法。 用兵之道,敌不动我不动,所以这晚与裴元凌并肩躺在床上,楚清音只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没想到静了没一会儿,男人侧过身,抬手揽住了她的腰,隐隐发力将她带去他怀中。 楚清音心下错愕,他这是要碰她的意思? 思绪混乱间,整个人已经靠在了男人热气腾腾的怀中,那揽在腰间的大掌尤其得滚烫,灼灼热意仿佛要将她的腰身融化一般。 楚清音从头顶传来的沉重呼吸声,能感受到他的欲。 迟疑片刻,她轻轻闭上了眼,一条柔软的手臂也顺从地攀上了男人的胸膛,娇声唤了句:“陛下。” 她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她是乐意配合的。 然而等了又等,男人却没迟迟没有动静。 楚清音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还是仰起脸,朝上看去。 这一看,赫然就对上一张端正俊美的脸庞,男人看着她:“怎么了?” 明知故问! 楚清音腹诽着,面上却摆出娇羞模样,怯怯道:“陛下,您别戏弄嫔妾了。” “戏弄?” 裴元凌浓眉挑起,仍是一副不解模样,粗粝大掌在她腰间摩挲两下:“朕如何戏弄你了?” 楚清音被他那动作弄得有些酥麻,忍不住伸手去捉男人作乱的手,咬唇娇嗔:“陛下,你坏。” 裴元凌看着她这含苞欲放的娇怯模样,喉头也不禁滚了滚。 他并非那等清心寡欲之人,从前她还是贵妃时,除了特殊时期,他几乎夜夜不叫她空房。 自她离世,他已有小半年未曾近女色。 现如今知道她回来了,他自也不想再忍。 可是…… “太医说了,你上次突然晕厥,气血亏损,需要静养几日。” 裴元凌低下头,薄唇轻轻贴着楚清音的额头,亲了亲:“今夜,朕抱着你睡,不碰你。” 原来并非他不想碰她,而是顾及她的身体。 楚清音心下松口气的同时,又蓦地有些忐忑。 照他所说,今夜不碰她,那静养几日之后…… 腰间软肉忽然被捏了下。 楚清音回过神,便听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难道音音今夜就想要?” 饶是活了两回,这话也叫楚清音双颊滚烫。 “才没有……”她伸手去推男人的胸膛。 裴元凌也好似被她这羞赧的模样取悦,一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满足:“别急,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楚清音心底呢喃着这句话,长睫微垂。 她与他还有来日吗? “睡吧。”裴元凌将她搂得紧了些。 楚清音轻嗯了声,而后顺从地回搂住男人精瘦的腰身,渐渐困意来袭,闭上了双眼。 翌日一早,裴元凌醒来时,楚清音还在沉睡之中。 他并未唤醒她,而是俯身亲了亲她的脸,又扯过被子替她掖好。 早朝后,紫宸殿内。 鎏金香炉焚着上好的沉水香,幽幽不绝如缕。 陆知珩照例向裴元凌回禀最近治理水患的进程。 “臣已按照先前与陛下商议之策,下放官员着手治水患之策,相信皇天庇佑,不日将会有所成效。” 裴元凌闻言,目露满意:“朕便知道,任何事交由陆爱卿,必然能顺利解决。” 陆知珩虽诧异裴元凌此刻的好心情,但面上还是如常:“身为臣子,为陛下做事乃是理所应当,不敢邀功。” 裴元凌眸光在他身上打量着,瞧着他进退有度,没有丝毫破绽的样子,不免有些扫兴。 “陆爱卿,未免太正经了些,这样可不招小娘子喜欢。” 裴元凌说着似是想到什么,笑着道:“说来陆爱卿青年才俊,俊逸不凡,该当是京城诸位小姐的梦中檀郎才是。如何至今还未娶妻,甚至连个妾侍通房都没有。” 稍顿,他带着几分审视的幽深目光看向下首的清隽臣子:“难道,陆爱卿已心有所属?” 陆知珩眸光微闪,面上却依旧冷静自持:“多谢陛下挂念,臣如今一心只想报效朝廷,并无半分心思儿女情长。” “虽说如此,治国齐家平天下。爱卿到了年纪,总归要成家的。” 裴元凌嘴角微勾了勾:“朕还挺好奇陆爱卿会钟情怎样的女子。” 话落刹那,陆知珩的脑中竟不可遏制地浮现一张狡黠似狐的明媚面容。 她那双眼宜喜宜嗔,眼波流转间明明带着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又似笼着一层雾蒙蒙的轻纱,水中月,镜中花般,叫人看不透,猜不明。 见陆知珩忽地沉默不语,裴元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看来,陆爱卿已是心有所属。不知是哪家姑娘?说出来,朕或可当回月老,为你赐婚。” 陆知珩微怔,立时收起心念,回绝道:“多谢陛下好意,臣并无心仪女子。” 裴元凌似信非信:“真的?” 陆知珩垂首,“臣不敢欺君。” “啧,那还真是有些可惜。” 陆知珩不肯说,倒在裴元凌的意料之内,他也不强求:“陆爱卿日后若遇到心仪女子,可得告诉朕,朕定给你送一份厚礼。” 陆知珩恭敬道谢,“是。” 两人又闲聊几句,陆知珩正要告退,裴元凌忽然想到:“劳烦陆爱卿,帮朕多谢静远大师。” “臣定当将话带到。” 陆知珩应下,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陛下,难道乔贵嫔当真与楚贵妃有些渊源?” 这话问得委婉,但彼此都明白是何意。 裴元凌闻言,看向陆知珩的眼神里瞬时带上一抹打量。 “若陛下不愿多言,臣便不在多问,只求陛下心安即可。”陆知珩迎着他的目光,沉着回答。 裴元凌这才收回视线,淡淡点头:“此事,朕心中有数。” 他避而不谈,陆知珩反对此事愈发怀疑,本来只有三分疑惑,此刻已转为七分。 待他回到内阁公房,便收到凌霄送来的消息。 “主子您刚离开紫宸殿,陛下便宣召了刑部的张诚张侍郎,让他将楚天恒从刑房内放出,换到了普通牢房。” 凌霄躬身道,“不仅如此,陛下还吩咐张侍郎要好生照顾楚天恒,没有圣旨,不可再施加刑罚。” 陆知珩黑眸轻眯了眯,看来裴元凌这是打算放过楚天恒了? “主子,可需属下做些什么?”凌霄问。 长指轻敲了敲桌面,半晌,陆知珩抬起眼:“不必了。你先退下。” 凌霄眼中闪过一抹诧色,但看自家主子面无表情,霎时也不敢再多说,很快退下。 陆知珩坐在桌边,诚然,楚国公府通敌叛国一事有他在幕后推波助澜,但他本意并非如此。 若不是那楚天恒的势力太盛,性子又太犟,他断不会出此下策。 不过那位乔大姑娘倒是本事不小,这才入宫没多久,竟让陛下将楚天恒从重刑房转到了普通牢房。 他倒是有些期待,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了。 第55章 不该,实在不该! 转眼步入四月,春深景浓,百卉争妍,蝶乱蜂喧。 这个月宫里最热闹的事,莫过于王太后的千秋宴。 后宫妃嫔们为博太后青睐,纷纷开始筹备起来,准备在宴会当日要献的寿礼和表演。 整个皇宫内院一片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唯独楚清音闲暇无事,偷得浮生半日闲,坐在御花园里晒太阳。 湘兰急得不行:“娘娘,您真的不打算为太后备些礼物吗?” “陛下不是已经为我备好了?我何必多此一举。反正无论多么精心准备的礼物,也不会叫她对我多一眼青睐。” 楚清音对这事想得很开,她只需要抓住裴元凌的心就好了,讨好太后于她上位其实并无多大裨益。 何况前世她为了讨好太后也废了不少心思,最后不还是没落得个好脸? 是以她和王太后维持着面子上的客气,彼此互不打扰便是最好。 “乔大姑娘倒真是个心思通透的妙人。” 男人低沉嗓音陡然飘入耳中,楚清音闻声回头,还未抬头,眼帘便瞥见一抹熟悉到令人讨厌的蓝色绣竹官袍。 她不由拧眉,语气里也带着些微不耐:“陆大人,你这爱听人墙角的习惯可不好。” 这话说得直接,陆知珩面色微僵。 一时间,气氛略显尴尬。 其实刚刚那话一出口,楚清音便后悔了,都怪这张嘴,习惯性的口无遮拦! “看来是我唐突,不该来此打扰乔贵嫔的清净。”陆知珩道。 楚清音心道你知道便好,面上却是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唐突,是我不该在此赏花,我这就离开。” 说着她便起身招呼湘兰打算离开。 “乔大姑娘很怕我?” 陆知珩开口说道,清冷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似在打量。 楚清音的脚步微滞,低垂的眸光里瞬时闪过一丝不耐。 这个陆知珩到底怎么回事?她都这么明显在躲他,难道看不出来? 罢了,现下还不到和陆知珩撕破脸的时候。 思及此处,楚清音慢慢转身,明艳脸庞熟练地挂上一抹端庄温煦的笑意:“陆大人多虑了,你我无冤无仇,我作何怕你?” 陆知珩负手而立,淡淡乜着她:“那为何一见我,便躲着我?” 楚清音面不改色道,“陆大人这话说得奇怪,我乃宫妃,你乃外臣,本就该少些来往为好。” 这番话看似说得有礼有节,却也是明明白白提醒他:以后与她保持些距离。 想到派去监视楚清音的人对她的评价:乔贵嫔其人外表看似一派闺阁女子的端庄做派,实则心思机敏,城府颇深。 能得底下人如此评价,再加上眼下只不过一瞬便能做到在他面前调整心态,镇定自若的说出这番话,这位乔大姑娘,的确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比。 陆知珩眉梢微挑,嘴角也不觉噙起一抹淡淡笑意:“乔贵嫔这般循规守礼,真乃宫中妃嫔典范,让人钦佩。” 猛然被夸,楚清音眼皮一跳,这陆知珩是被鬼上身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男人继续说道:“若非刚才听见乔贵嫔的那番言论,我还真要信了。” 楚清音:“……” 她就知道,能做到首辅的人,必然不可能在这种简单的言语之争便落得下风。 不过,她楚清音也不是吃素的! 既然陆知珩喜欢看她吃瘪,她演给他看又何妨? 思及此处,楚清音微微垂眸,语气里瞬时染上些许委屈:“方才之言,乃嫔妾无心之失,还望陆大人不要传扬出去。” 女人的情绪来得很快,陆知珩不由蹙眉:“你在求我?” “对,我在求陆大人。” 她仰起那张莹白的巴掌小脸,莹润乌眸噙着朦胧泪意般,盈盈望着他:“陆大人定不是那等多嘴多舌之人,对吧?” 陆知珩微怔,再对上她那双轻蹙的眉尖,不知为何,蓦地有些恍惚。 他本就没想为难她,如今也没了逗弄她的心思,下意识就开口哄了:“好,我答应你就是。” 楚清音本来还想着挤出两滴眼泪来,再不济就拿出平日里对裴元凌撒娇的三分功夫。毕竟都是男人,她就不信陆知珩能不心软。 可这陆知珩也心软得太快了吧!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不过无论如何,事情圆满解决便已足够。 楚清音本也不想和他有过多纠缠,随便寻了个理由,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望着那抹迅速消失在花园里的纤娜身影,陆知珩晃过神,狠狠拧了下眉头。 方才真是见了鬼不成,竟被她那泪意迷了心神。 不该,实在不该! “陆大人,您怎么在这。” 小太监快步上前,唤道:“陈公公到处寻您了,请快这边来吧。” 陆知珩敛了心神,又恢复一贯清冷自若的模样:“这就来。” * 转眼到了千秋宴前一日,秋竹与湘兰在院中将准备给太后的寿礼重新清点了一遍。 “娘娘,当真不再另外备些什么吗?”湘兰还是有些担心,她去其他殿中打听过了,诸位妃嫔们给太后的准备贺礼皆是奇珍异宝。 想必到时宴上定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这点东西放到台面上,会不会太寒酸? 知晓这婢子是真心为自己,楚清音安抚道:“这可是陛下准备的,谁敢说寒酸?” 湘兰不由撇嘴,姑娘每次都拿这话来抵她! 楚清音瞧她那样,不由一笑,正想再安抚她两句,就见门外小荷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眸光顿沉,这丫头当真是再留不得了! 这日夜里,皇帝吩咐陈忠良来传话,今日有政务缠身,恐无暇抽身来这,让楚清音早些歇息。 楚清音对此倒没什么想法,反正裴元凌跟她也就纯睡觉,什么也不做。 不过这倒是个良机,她正好能腾出手把这些该处理的人给处理了。 “娘娘,奴婢服侍您宽衣就寝吧。”秋竹一边打量着楚清音略微难看的神色,一边小心询问。 楚清音并未回答,只瞥了眼旁边的湘兰,声音冷肃:“将康禄海叫进来。” 秋竹神情微滞,盯着湘兰离开的身影,心里不由嘀咕。难道这位向来好脾气的主演不下去了,也要和其他娘娘一样,有了不如意的事便把脾气撒到她们这些下人身上了? 很快,湘兰便带了康禄海进来。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跟着本宫时日尚浅,对我都存在观望的态度。今夜陛下不来,想必你们也都在心里嘀咕,我是不是要失宠了?” 楚清音平日里温和的脸庞此刻满是肃意。 康禄海是宫中老人,本也猜到乔贵嫔此番大抵是要找他来发泄怒气,此刻听见这话,立即弓腰表着忠心:“娘娘,奴才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敢在背后妄议您的是非呢?” “哦?”楚清音迈步走至康禄海跟前,眉眼含笑,“既如此,我要你为我做件事,你可敢去?” 康禄海心中一慌,面上却不敢表露,强忍着惧意:“既是娘娘的吩咐,奴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万死不辞。” “很好。”楚清音颔首道:“倒也不是难事,我要你想办法,在明日的献舞单子里加上我的名字。” 已上报的献舞单子,想要无声无息地加上别的妃嫔娘娘的名字,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即便是过去拥有无上荣宠的楚贵妃,也未必能越过礼制办成此事,更何况他只是一个贵嫔宫里的掌事太监? 乔贵嫔这不是明显是要他的小命吗? 康禄海边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珠,边小心翼翼道:“娘娘,献舞单子是由皇后掌管,您如今风头正盛,想要无声无息地在里面添上您的名字,只怕——” 他的话还未完,便被楚清音打断,她声音冷沉,带着一抹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你办不成?” 第56章 千秋宴 “奴、奴才…能办。” 康禄海本不想这么怂,但架不住乔贵嫔身上的气息太过凌厉,叫人下意识的恐惧、臣服。 “很好,那你便快去办,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康禄海顶着早就被汗水浸湿的衣身,麻木的朝着门外走去。 楚清音看着他那副被吓呆的模样,眼底泛起一抹兴味。 这康禄海的胆子未免太小了点,叛主应是没胆子。但若以后要委以重任,似是还不够格。 夜渐渐深了,霏雪殿内今夜却不怎么安宁。 小荷惨白着脸,突然捂着肚子喊疼,湘兰本要陪她去看女医,却被她拒绝:“湘兰姐,您今夜轮值,还得守着娘娘吩咐,我这是老毛病,自己去能行的。” 湘兰见状,也不再强求,说了几句叮嘱的话便离开了。 等小荷捂着肚子,弓着身体沿着宫墙朝外走远,湘兰便立刻回身进了内室,将此事禀报给了楚清音。 楚清音脸色微沉,眸光里难得染上几分冷意:“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了,可惜她不珍惜。” 她原本以为小荷是陆家为陆明珠养的狗,却没想到陆知珩连陆明珠都在监视着。 若非她派人跟踪小荷,查到背后替她传信的人是御前巡逻侍卫陈寻。而那个陈寻当年乃陆知珩举荐,此事本来极为隐秘,若非裴元凌对陈寻的功夫很是认可,在她面前提过一嘴,她断然也不会联想到陆知珩身上。 毕竟谁能想到陆知珩堂堂一国首辅,竟会对她一个初入宫的嫔妃这般上心,竟会暗中派人监视她。 “娘娘,您打算如何处置小荷?”湘兰想到小荷平日里脆生生喊她姐姐的模样,有些不忍。 楚清音思忖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在未摸准陆知珩心思之前,不必轻举妄动。 只是这个小荷肯定是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你找个由头,让康禄海知道此事,让他去处理。” “是。”湘兰领命退下。 翌日一早,楚清音刚醒,湘兰便端着净水走了进来,顺便给她汇报昨晚夜间发生的事:“娘娘,康禄海那边的意思是,将小荷先丢到浣衣局去长长记性,让奴婢问您觉着如何。” 楚清音拿帕子擦了擦脸:“将人丢至浣衣局,这惩罚说轻不轻,说重倒也不重,便先这样办吧。” “那奴婢这就去回他!” “等等——” 楚清音叫住她:“让康禄海放宽心,我对给太后献舞不感兴趣。昨夜只为试探他对本宫是否真心,如今他通过考验了,我以后定然不会亏待他。” 湘兰闻言,顿时回以一笑:“奴婢知道了。” *** 陆府书房内,炉烟袅袅,四周门窗紧闭,陆知珩静静地坐在书桌旁,看着来自宫中的两份来信—— 一封:「霏雪殿乔贵嫔欲献舞太后。」 一封:「小荷被贬至浣衣局。」 陆知珩修长的手指在两封书信扉页上来回摩挲着,脑中却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日御花园内,那女人狡黠灵动的乌眸。 倒是小瞧这位乔家大姑娘的本事了。 能想到用献舞一事引小荷现身,看来早就对小荷起了疑心。 只是没想到能忍到如今才将人踢走,耐力倒是不错,只可惜到底是女子,手段还不够狠辣。 对待背叛之人应当斩草除根,方能起杀鸡儆猴的震慑效用,一劳永逸。 她这般优柔寡断,难保日后不会受到背叛之苦。 将两封密信折起,陆知珩吩咐屋内的暗卫;“暂且随她去,不必再派人盯着。” 暗卫虽有不解,但主子这样吩咐了,他也不敢置喙,应声退下。 陆知珩却是想到那日她故意示弱求他的模样—— 兔子急了尚且会咬人,何况她可不是什么兔子,而是一只稍有不慎就勾人神魂的狡猾狐狸。 还是不要将人逼得太紧了。 * 这日夜里,日落月升,华灯初上,千秋宴也正式开始。 宴上按位分排座,楚清音的位置不算太后,但离裴元凌仍是有不小的距离。 裴元凌本打算将她安排至旁座,只这样便是要压过淑妃、德妃、宁贵嫔,几乎要与王皇后齐座。 如今她只是个四品贵嫔,已不是过去的楚贵妃,再加上前几日王太后刚敲打过她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她可不想没事找事,在太后的千秋宴上还引得太后不满,遂劝裴元凌改了心思。 宴会伊始,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华灯初上、乐声悠扬,妃嫔们身着华丽服饰,如争奇斗艳的花朵般,纷纷开始谄媚讨好,上前进献才艺。 唯独楚清音,一副局外人的模样,看着其它宫妃们的表现,淡笑不语。 以往这种宴会,她都是艳压群芳的存在,只是如今,看着妃嫔们一个个为了讨好皇帝,费尽心思的模样,又恍惚想到以前的自己。 从前的她,又何尝不是为了讨好裴元凌,费尽心思? 可最后不还是落了个不得善终、家破人亡的地步。 思及此处,她端起面前的鎏金酒盏一饮而尽。 而端坐上座的裴元凌,则将楚清音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见她不言不语,独自饮酒,娇媚眉眼间似是还透着几分怅惘落寞之色,他心下也不禁微沉,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陈忠良,你去将乔贵嫔……” “皇上!” 裴元凌的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威严的苍老嗓音打断,“今日乃是哀家的千秋宴,陛下还是要给皇后一些体面才好。” 裴元凌眸色微暗,再看太后一脸讳莫如深,而皇后垂着眼仿若未闻的模样,终是沉沉吐了一口气,只对陈忠良道:“将朕面前这道煎鹌子赏给乔贵嫔,她喜欢吃这个。” 陈忠良立马称是,端着菜下去了。 太后虽然仍有些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只劝着皇后多吃些。 而下座的楚清音陡然得了一道御膳赏赐,也有些惊愕。 抬眼看向上首时,裴元凌也正好朝她这边看来。 楚清音朝他弯了弯眼眸,以示谢恩。 可这一幕落在殿内其他人眼中,却是另外一番姿态了。 妃嫔们心下暗恨,这狐媚子,竟大庭广众之下便与陛下眉来眼去,好不要脸! 官眷夫人们则是暗暗惊讶,看来传言不虚,这位乔贵嫔的确与先贵妃长得很像,不但容貌像,连这份荣宠也与先贵妃不分上下呢。 官员们自是不敢多看,毕竟谁那么胆大,敢去瞄皇帝的女人。 除了,陆知珩。 他其实也不是瞄,只是恰好抬头,将将好将帝妃的眉眼官司收入眼中。 今夜的楚清音很美。 不是那种艳若芙蕖的美,一袭玉色翠叶云纹锦绣衣袍,清雅斯文,越发显得她眉眼如画,冰肌玉肤。 而她刚才朝皇帝那弯眸一笑,眼角眉梢间的媚意,是他先前从未瞧见过的—— 难怪陛下这般宠爱她,就她这勾人的本事,天底下哪个男人能招架得住? 许是他注视的目光久了些,对座之人忽的抬眼看来。 隔着一殿之遥,灯火辉煌,女子双瞳剪水,似是脉脉不得语。 刹那间,陆知珩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第57章 假山后的质问 楚清音却是皱起了眉。 这陆知珩莫不是有脑疾,在她身边放暗桩也就罢了,宴上也不忘盯着她。 怎么,她就这么值得他戒备? 在心里骂骂咧咧一番,楚清音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菜饮酒。 “娘娘注意身子,少饮些酒水罢。” 眼见楚清音接连几杯酒水下肚,白皙的脸上瞬间染上两团红晕,秋竹担心她醉后失仪,忍不住出言提醒。 楚清音闻言醒神,吸了吸鼻子,一股酒味瞬间扑鼻而来,冲得她忍不住干咳两声。 原本混沌的脑子反倒清醒不少,她摁了摁有些发胀的头,站起身来:“秋竹,随我去偏殿更衣。” 秋竹应了声是,连忙弯腰扶着楚清音起身。 离开大殿,暮春时节的晚风便迎面吹来,水月阁内,灯影幢幢。 秋竹将出门前便备下的月白色纱缎宫装拿了出来,要为楚清音换上。 楚清音方才吃醉了酒,突觉有点头晕,决定在这里躺会,缓缓精神:“先搁着吧,我缓缓酒劲儿,你去外面等我。” “是。”秋竹看她一眼,恭顺退下。 坐了好一会儿,楚清音感觉酒意消散不少,方才起身换了衣袍,又收拾妥当,才从里间走了出来。 只是她在外巡视一圈,却没见到秋竹的人影。 楚清音不由凝眉,奇怪,这丫头跑哪里去了? 打从入宫伊始搬进叠翠轩,她便一直对秋竹的身份有所起疑。 只是这段时日秋竹一向循规蹈矩遵守宫规,从未有过半分鬼祟的行为,她也渐渐放松了戒备。 楚清音抬眼望了望天边那轮昏朦的月,眸光逐渐清冷。 才收拾了一个小荷,只希望秋竹这婢子,莫要再叫她失望了。 宫中的路楚清音还是十分熟悉的,从水月阁离开,她不紧不慢地沿着长廊返回宴上。 晚风瑟瑟,橙黄光影散入寂寂深殿。 楚清音的酒意也被迎面的风吹得愈发清醒,她一边抬手捏着眉心,一边照着脑中记忆朝前寻去。 忽然,一个身形削瘦的灰袍太监从对廊匆匆而过。 按说一个太监并不稀奇,可楚清音看着那人的身形,蓦地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 她皱眉思索,下一刻,脑中赫然冒出一张极其狰狞可怖的双眼,那是前世她残留在脑中的最后记忆—— 是他! 那个在冷宫里摁着她喝下那瓶毒药,害她命丧黄泉的太监! 楚清音的面色霎时阴沉下来,她入宫后一直在暗中打听他的下落,没想到苦寻无果的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 思及此处,她再不上其他,提着裙摆就加快步子朝对侧走去。 不曾想才走下玉阶,还未穿过庭院,忽地一双大手从身后横来,直直捂住了她的嘴。 “唔!” 她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被一股强势的力道拖着往后退去。 “救——唔——” 楚清音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那双手的桎梏。 背后的人明显身材和力气都比她强大太多,尤其那双结实的长臂几乎将她完全圈进怀中,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她只能被动地随着背后之人的动作,被拖入假山后。 而眼前那个小太监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眼前,楚清音眼中的光也一点点颓黯—— 她恨呐,为什么老天要在给她希望的同时,又亲手打破这份希望! 思及此处,她心下闪过一丝恨意,似是用尽全力般,张口狠狠地咬住那只捂在嘴边的手掌。 霎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顿时从口齿间弥漫开来。 “嘶。”男人低低吃痛一声,大掌也随即从她脸前挪开。 脱离桎梏后,鼻尖一道熟悉的寒松香味随之拂来,楚清音几乎瞬间就猜出身后之人是谁。 陆知珩,又是他坏她好事! 楚清音转过身,看向面前一袭绯色孔雀纹官服的男人,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抬眸瞪视:“陆大人,你是有什么奇怪癖好吗?” “我还没怪乔大姑娘有咬人的癖好,你反倒恶人先告状?”陆知珩说着抬手,借着月光对着她挥了挥掌心那道流血的牙印。 瞧见男人眼中的促狭,楚清音心中恼怒愈盛:“那也是因着你先偷袭我,还卑鄙无耻地将我掳至假山后!陆知珩,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微凉的晚风拂来,连带着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一道袭来,陆知珩呼吸微窒,眸光不由顺着月光落在了楚清音脸上。 女人那张白得欺霜赛雪的娇艳小脸因着恼怒情绪,双颊染上一丝红晕,嫣红唇瓣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血迹,却像是为这张绝美艳丽容色涂上的口脂,更添几分妩媚。 陆知珩的目光就像是不受控制般,顺着她的眉眼,最后落在了她樱桃般的唇上。 那两片唇瓣一张一合着,其间的香甜气息似是随风吹到他的鼻尖,叫他的目光也不由微暗。 楚清音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是无话可说,不禁冷哼一声:“陆大人若没其他事,还请速速让开,否则将人招来了,你我都落不得好!” 撂下这话,她急忙便要走。 想着那个小太监应该还未走远,她顺着那个方向去追,应当还能追上才是。 只是她刚转身,就被男人一把拽住手腕,他只稍微一用力,她便不受控制地朝他怀中撞去。 “陆知珩,你!” “嘘。” 楚清音正要恼怒质问,男人却竖起指尖在唇边比了个禁言的动作。 楚清音眉头拧起,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转头看向假山外,方见有两名宫女端着茶盏从假山外路过。 楚清音虽然不想和陆知珩独处,但此刻若是被人发现她和外臣独处,她怕是也要惹上麻烦,遂只得将满腔怨气忍着,暂时偃旗息鼓。 两人离得很近,微风袭来,男人身上幽沉的寒松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那是不同于裴元凌身上的味道,清洌低醇,叫人心都跟着静下来了。 “走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楚清音顿时回神。 意识到两人有些过近的距离,她立刻退后一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陆知珩瞧着她的动作,眸色微动。 楚清音稳了稳心神,才抬脸看向陆知珩,语气冰冷:“为何将我拖到这假山后?” 即便他当真不在乎她的名节,也该在乎自己的官声仕途,毕竟和宫妃私相授受,那可是死罪。 既然猜不透他的心思,还不如直截了当地问。 “哦,这是不想猜了?”陆知珩挑眉反问。 “陆大人乃是当朝首辅,权柄在握,这世上能比得上您聪明才智的人想来不多,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瞧着眼前女人一副已经放弃挣扎的无畏态度,陆知珩眼底掠过一抹浅笑,不过很快,他便肃了面容,淡声道:“冒昧来寻乔大姑娘,不过想弄清一件事。” “何事?”楚清音疑惑。 “乔大姑娘与楚贵妃到底有何关系?” 稍顿,陆知珩狭眸轻眯,深深凝着她:“还是说,你真的是贵妃还魂?” 第58章 她的耳环 楚清音心下猛地一紧。 他这话是何意?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吗? 不,不可能。他们两人之间以前从未有过交集,更何况她现下这情形,便是亲近的人也未能确定她就是楚清音,更何况陆知珩这个外人呢? 楚清音看向陆知珩,眸光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打量了一番,才冷着语气道:“我和贵妃并无关系,我也更不可能是她。” “当真不认识?” 陆知珩虽是疑问,语气里却满是不信。 他看着楚清音,眸光灼灼,那双眼就像是再透过她在看另一人,那样认真,又那样笃定。 楚清音袖笼下的长指不禁掐紧,再次抬眼,眸光中一派澄澈:“陆大人也听闻了那些关于我被贵妃附体的传闻?” “鬼神之事本就虚妄,我本以为陆大人乃是这世上难得的聪明人,定然不会像那些愚昧蠢钝之人一般,偏听偏信。没想到啊,啧,原来你也是这般妄听妄信的无知愚才。” 她语调不紧不慢,神色也无半点慌张,倒叫陆知珩心下多了几分欣赏。 “话虽如此,但入宫以来,你凭借楚贵妃附体之事,青云直上,真的能算清白?”陆知珩反问。 楚清音没说话,只静静与他对视。 假山里光线晦暗不清,但男人的眸光凌厉,在这冷白月下,满满都是对她的探究。 想来今日若是不能给他一个合理解释,他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了。 稍定心神,楚清音垂下长睫,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陆大人问了,那我也不妨与你直说。” “我曾受楚贵妃托梦,这才知晓那些关于楚贵妃的旧事,也因此获得陛下垂怜。” “但我对陛下从无二心,也绝无其他意图,只是单纯爱慕陛下,羡慕贵妃。” 楚清音说得情真意切,一双乌黑明眸里满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女子的哀惋与无奈。 “仅是托梦?”陆知珩显然不信这个说法。 楚清音却因被他接连逼问,逐渐没了耐性:“陆大人这是干什么?在审问犯人吗?我乃陛下亲封的四品贵嫔,陆大人想要审问犯人,不如先去找陛下将我抓去大理寺再说。” 她语气毫不客气,明显是发了怒,只是那张娇艳的脸庞似是因为怒意,多了几分自然真气,比从前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故作端庄的时候顺眼得多。 陆知珩看着她:“乔大姑娘若非心里有鬼,又何需惧怕我问?” “你——” 楚清音被他的话一噎,眸中怒意更甚:“我自然比不得陆大人心机深沉,老成持重,堂而皇之地在宫妃殿中暗藏暗桩,还脸不红心不跳。” “那是因为你身份不明,我顾及陛下安危,替他监视你。”陆知珩面不改色道。 啊呸!谁知道你是不是包藏祸心,想要将整个皇城都掌控在手中! 楚清音在心中腹诽,却不敢当众戳穿,毕竟陆知珩此人心机深沉,若他没有此想法倒还好说。若他真有,她今日能否活着从这里走出去,恐怕也未可知。 陆知珩此人太过危险,她还是早早想法从这脱身为好。 思忖间,忽而就听到旁边传来两道细碎的交谈声—— “秋竹,此事你若是为淑妃娘娘办成了,日后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紫娟姐姐,劳烦你帮我转达,多谢淑妃器重,但此事我当真办不了。”秋竹脑中浮现出自家主子逼问康禄海时那双冷静睿智的眸子,纠结片刻,还是婉拒了。 紫娟眸中顿时闪过一丝不耐,但想到淑妃的吩咐,又只得按捺住性子,继续劝道:“你是担心万一出事会累及你对吗?” “你放心,你只需随便拿一件乔贵嫔的贴身衣物,剩下的事交由淑妃娘娘来处理,我保证能让你全身而退。” 紫娟说着,语气转冷几分,带着威胁:“秋竹,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这事,即便你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但你觉得,淑妃会任由你在知道她的计划后,让你全身而退?” “这……” “别这这那那了,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毕竟淑妃主子可是一品妃位,你们家那位,不过区区四品贵嫔罢了……” 这一番恩威并施,叫秋竹再也没有反抗之力,沉默半晌,终于点头:“好吧。” 而旁侧藏匿在假山后的楚清音闻言,唇角不由泛起一抹冷笑,这群人还真是无孔不入的想着整死她啊! 陆知珩还是头次见到她这副模样,那副冰冷的神情仿佛从地狱里来的恶鬼般,却非面目可憎,反而像是那生长在地狱的罂粟花,美艳绝伦,却又浑身带毒。 “你打算怎么做?” 陆知珩着实有些好奇,她会如何反击这些要谋害她、背叛她的人。 知晓男人不过是想看戏,楚清音不以为意地瞟他一眼,嗓音清冷而淡漠:“我如何做,就不劳烦陆大人你关心了。” “宫宴还未结束,恐陛下久等生疑,还请你让一让。” 她嘴上说着让一让,可动作却是半点不客气,胳膊肘直接撞开陆知珩的手,捉裙就往外走去。 这次,陆知珩也没阻拦。 只是望着月光下那道孤傲决绝的身影,他眸光一时有些复杂。 良久,他收回视线正要迈步离开,忽见脚下有个东西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芒。 他迈步上前,借着月光俯身捡起,手心里赫然躺着一只翠绿镶金的琉璃耳环。 那苍碧剔透的翠色与手心处那道被咬出的那抹红印,恰到好处的映衬一般。 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来方才楚清音那两只雪白小巧的耳朵上,好似正挂着这耳环。 想来是她走得太急,一时落下了。 当真是粗心。 他心下这般想着,却是不自觉直起身,将那只耳环收入了袖中。 第59章 吻落了下来 水月阁内。 秋竹行色匆匆的赶回,见到阁内大门紧闭,心下松了口气,待平复气息后,她才抬手在外扣了扣门。 等待良久,屋内未见任何声响。她不由心下一慌,手下又加重几声力道,高声唤道:“娘娘,您在吗?” 里面依旧未有任何声音传来,秋竹暗道一声不好,就要推门而入,门忽地从屋内打开。 “秋竹,你做什么,扰人清梦。” 楚清音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娇艳明媚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秋竹见状,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娘娘恕罪,奴婢见您久未回应,心下着急,一时忘了规矩,望娘娘恕罪。” “罢了,我离开宴上也有些时候了,现下我酒意已散,也该回了。” 说罢,楚清音神色如常的朝着宫宴方向走去。 秋竹见状,眸中慌色才慢慢散去,快步跟上她的步伐。 宴会之上,楚清音刚回到位置上,就察觉到上座裴元凌投来的探究目光。 她佯装着有些不适的模样,摁了摁额头,又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一副黯然伤情的模样。 果然就见那道原先带着几分锐利审视的眸光顿时变成了心疼。 夜色渐深,宴会也快结束。 王太后上了年岁,早早便经不住这般闹腾,回宫歇息了。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楚清音也想早些回去捋一捋脑中思路,便带着秋竹上前:“陛下,嫔妾身体有些不适,想先行回去歇息。” “朕也乏了,同你一起回宫。” 楚清音错愕抬眸,便见裴元凌竟已自位置上起身,缓步朝着她迈步走来。 他似乎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蹒跚。 刚走至近前,楚清音便闻到了他身上那浓郁的酒香味,不由轻轻拧了拧眉。 “音音。”裴元凌旁若无人的亲昵唤了一声她,同时自然伸手揽住了她那抹盈盈不堪一握的柳腰。 瞥见身侧众妃投来的嫉恨目光,楚清音不由暗暗吸气,裴元凌这是嫌她仇恨值不够,想让她彻底成为众矢之的吗? 不过也好,想到淑妃方才安排秋竹所做之事,如此她正好顺水推舟,在添一把火。 楚清音收回了原本打算推拒的动作,任由裴元凌揽着她,一派恭顺恬静:“陛下这是醉了么?” 女人嗓音温软,裴元凌看向她的目光便愈发柔情,音音,果真是他的音音回来了。 裴元凌不觉将她搂得更紧,目光缱绻,“没醉,只是见着你,心里便欢喜。” 楚清音被这腻歪的话弄得耳根有些发烫,娇嗔了一声,又主动揽着男人的背:“陛下,嫔妾扶你回去歇息吧。” “好。” 两人就这般意味着离开宴上,从背影看去,男才女貌,似一对如玉壁人,当真是羡煞旁人。 坐在高座的王皇后,静静的凝视着前方那对男女,眸光暗沉。 她本以为太后今日寿宴,裴元凌按理也应当给王家几分颜面,陪她回凤仪宫,可没想到,他竟这般当众打她的脸! 此刻饶是再如何养气,那张向来端庄的脸上也不由现出一丝裂痕。 同样情绪起伏的还有一旁素来不问世事专心礼佛的德妃,那张素面寡净的脸上也不由染上一丝颓色,捏着佛珠串的指尖暗暗收紧—— 都说佛渡诚心人,可佛为何却偏不渡她们这些无爱之人。 而另外一头的淑华宫内。 早早因为不善饮酒早早回去的淑妃,听到裴元凌当众带着乔清音回了霏雪殿,也不禁大发雷霆。 “果真是个小贱人,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使得陛下连皇后的脸面都不顾了!” 淑妃说着,一把将身旁精致绝美的琉璃玉盏狠狠砸到了地上,随着‘砰’的一身巨响,碎片顿时满地飞溅。 紫娟刚从门外进来,就见到这副场景,顿时给身旁正胆战心惊伺候的玉琳使了个眼色。 玉琳立即弯腰,迅速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退了出去。 “娘娘莫生气,乔贵嫔已经蹦跶不了几天了。”紫娟凑近到淑妃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淑妃原本阴沉难看的脸上也缓缓浮现一抹得意的笑来,嘴角泛起嘲讽:“小贱人,本宫就让你再得意两天。” 霏雪殿内,长灯不熄。 裴元凌本就在宴会上饮了不少酒,此刻醉意涌来,刚到内室,便在陈忠良的搀扶下,躺倒在软榻之上。 楚清音为他盖好软被,便迈步走向外室:“秋竹,煮碗醒酒汤来。” “是。”秋竹领命离开。 “娘娘,您还好吧?”湘兰瞧见楚清音眸中疲色,不禁关心地询问。 “我无碍。” 楚清音摇了摇头,思及夜里在假山后听到的事情,她对湘兰招了招手:“我有件十分要紧的事交由你去办。” “你最近帮我盯好秋竹的动向,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来向我汇报。” 湘兰本来想问楚清音这是何意,但见自家主子那副讳莫如深的冷厉神色,又将话按捺下去。 临进宫前,老爷曾交代过,这宫中的水太深了,让她要听姑娘的话,此生绝不叛主。 而今姑娘这意思,想来定是这个秋竹有问题了! 思及此处,湘兰静静的看向楚清音,心中涌现一股心疼,随后她的小脸上又浮现一抹坚定。 日后不论发生任何事,她都会好好保护姑娘。其他任何企图伤害姑娘的人,她都不会轻易放过。 圆月高悬,清风入帘,秋竹很快端了醒酒汤进来。 “陛下,您先起来喝了醒酒汤再睡。” 楚清音走到榻边,伸手便去扶榻上英俊的帝王。 只是她的手刚碰到裴元凌,就被他一把握住,他拉住她的手轻轻用力,楚清音便‘呀’地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得朝着他怀中倒去。 男人温热的气息吞吐在头顶,她刚抬眸,便望进一双盛满深情的狭眸里。 他静静的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清、看透。 但在朦胧夜色里,那深潭般幽深的眼底又似染上一丝情欲之色,可仔细再看,相较于男女之间的欲念,更多是满满的思念之情,仿佛还氤氲着一丝水汽。 “音音……”男人饧眼,薄唇呢喃着:“你回来了,真好。” 楚清音从未见过裴元凌这副悲伤的模样,心口也不觉一痛,纤长的指尖也缓缓抚上男人轮廓清俊的脸庞。 她也许久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他了,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他竟好像苍老消瘦不少。 是为她的死而悲恸吗? 楚清音的眸光也不觉恍惚了,毕竟眼前的男人,也曾是她年少时深深爱过的人呐! 冰凉的触感在脸上眉眼流连,裴元凌的心似乎也随之而颤抖,他看着她逐渐盈满水雾的眼眸,那双曾经明媚的美眸,此刻仿佛盛满了无限的委屈。 裴元凌的一颗心也好似被人捏在手心,攥紧揉碎,那被撕裂的痛感袭来,一瞬间,他像是疯了魔似的,忽然握住了楚清音的肩。 “陛下!”楚清音惊呼。 刚抬起头,男人的吻便落了下来。 第60章 这就叫欺负了? “唔!” 这吻来得猝不及防,又来势汹汹。 楚清音还未反应,唇舌便被人强硬的撬开,仿若带着某种情绪,男人强势吻着她。 她忍不住呜一声,手却自然地环上他精瘦的腰身。 身旁伺候的宫女们见状,顿时垂下脑袋,连忙退下。 一时间,内室阒静,只剩烛光昏黄,香艳迤逦。 裴元凌吻着怀中之人,直吻得她气喘吁吁,面色酡红,方才放过她的唇。 但见她柔弱无骨倒靠在怀中的模样,他眸色不禁愈暗,嗓音也哑了,两只长指似是逗弄般轻轻摩挲着她玫瑰色的唇瓣:“这就没力气了?” “陛下,你欺负人。” 楚清音娇嗔着,心里却是暗暗郁闷,这具身体还未经人事,竟是比她前世还要敏感,稍微被他一撩拨,就软得没骨头似的。 “这就叫欺负了?” 裴元凌觑着她绯红的小脸,低笑一声:“那朕今夜可得好好欺负一下音音了。” 话落,他再次低下头,薄唇落在楚清音白皙的纤颈。 方才那个吻就已将楚清音弄得浑身无力,现下被他一番撩拨,脸上更是酡红娇丽。 她双眼微闭,心跳如擂鼓般,一边暗暗警惕自己不能沉沦之中,一边又在心里做着准备,待会儿千万不能显露出半分异常。 各种念头在脑中乱窜时,男人那双在她身上作乱的手掌却忽地一顿。 不等楚清音睁眼,耳边已响起一阵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另一只耳环呢?” 裴元凌修长的手指蓦地捏上她小巧的左耳耳垂,粗粝的指腹在她耳洞处摩挲着,欲念未消的黑眸里此刻却带着些许打量。 耳环? 楚清音心中猛地一凛,面上强撑着镇定,在脑中快速回忆着最有可能遗落耳环的地方。 是假山,那只耳环应当是方才在假山里与陆知珩拉扯时,不慎掉落了。 “应是……宴席上的一时疏忽,不慎遗落了。” 楚清音不动声色答着,抬眸再看向面前的男人,盈盈的眸光里满是柔情蜜意,两条雪白藕臂也搂住男人的脖颈,温柔地将他拉近自己,声音中带着一丝娇嗔:“陛下,别管那些了嘛。” 生怕他再深究下去,楚清音轻抬腰肢,主动倾身,贴上男子的嘴唇。 裴元凌的身体猛地一震,感受着怀中的香软,本来还有几分疑虑的眼中顿时被情欲沾染。 理智渐失,他用力回吻住女人嫣红的唇瓣,反客为主。 …… 不消片刻,楚清音便在裴元凌的怀中气喘连连。 待到赤诚相见时,她愈发缠绵地搂住裴元凌的脖颈…… 忽地,下腹一阵痛袭来,她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难看,下意识按住裴元凌即将向下的手。 正俯首美人沟壑的裴元凌动作一顿,仰脸看向她,欲念沉沉的眸光里带着一丝疑惑:“音音?” 此刻的男人就像是个被人抢走糖果的小孩,明显有些不虞。 “陛下,嫔妾……唔,嫔妾好像来癸水了。” 说这话时,楚清音低垂着眸子,并不敢看向裴元凌,娇媚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窘迫。 她知道他这人一向重欲,情浓时也鲜少顾及过她。 如今到这步,想来他定然是十分扫兴的。 就在她思索着该怎么安抚男人的情绪时,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无奈叹声。 随后,便见裴元凌伸手扯过旁边精致柔软的裘被,缓缓裹住她光洁白皙的身躯,又顺势将她整个人包裹着揽入怀中,语调里是难得的温柔:“可是很难受?” 她知晓,他问的是她的下腹。 楚清音敛下心底错愕,静静地依靠在男人的怀中,恭顺地摇摇头:“还好……” 裴元凌没再说话,手却如同前世一般覆在了她的肚皮上,轻轻地推揉。 那是前世裴元凌经常会做的事,她因淑妃下毒失了孩子,身体便一直未好,每至癸水来时,便会觉得下腹疼痛难忍。 每每这时,裴元凌便会如此刻这般,温柔地替她推揉着腹部,缓解不适。 只是如今这具身体,倒是被娇养得极好,下腹的坠痛感并不明显。 尽管如此,楚清音眼底还是有些动容。 但随即那抹温情又被心中冷意覆盖,无论他如今装得多么深情,都无法抹去前世他为了皇位、为了那无上权力最终负了她的事。 此生她与他,怕是再难破镜重圆了。 月明星稀,一夜好眠。 次日楚清音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裴元凌早已离开。 “娘娘,陛下对您真好,知晓您来了癸水,特意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您。” “您如今醒来,奴婢先伺候您梳洗。”湘兰说完,又吩咐一旁的婢子去端了金丝红枣燕窝羹。 “金丝红枣燕窝羹?”楚清音微诧。 湘兰顿时喜笑颜开:“娘娘不知,这可是陛下特地让御膳房送来的,说是给娘娘滋补身体的。” 裴元凌竟然还记得—— 从前她每次来癸水时,也都是太医院首席陈昀陈太医开的这道对女人滋补极好的甜汤。 “娘娘,陛下对您当真宠爱!”湘兰脸上喜色更甚。 前日陛下没来,她还为此担心好一阵,生怕娘娘失宠,日后日子过得艰难。 转眼两人又如胶似漆起来,湘兰当真为她家主子欢喜。 楚清音此刻并没心思纠结裴元凌的宠爱,当下有更紧急之事需要处理。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镜台边那只孤零零的首饰盒,内里唯有一枚翠绿色鎏金耳环静静躺着,宛如一抹不慎遗落的春色。 这抹不经意的翠绿,却在她心下激起了层层涟漪,一股淡淡的不安悄然蔓延开来。 裴元凌向来多疑,若那枚耳环被有心之人捡起,只怕又将是一番腥风血雨。 思及此处,楚清音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秋竹,淡声吩咐道:“秋竹,去将康禄海叫进来。” 第61章 赏花 一角的秋竹眸光却在楚清音和湘兰身上来回打转,心中明了楚清音这是摆明要将她支开。她虽然疑惑,但还是垂眸恭敬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 等她走后,楚清音才将湘兰叫来将耳环丢失之事说给她听,并隐去了与陆知珩的相遇,只说她在路上散步时遗失。 “你速去速回,此事万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娘娘放心,奴婢定然会细心办好!”湘兰明白此事的严重性,说完便立即退下。 等她离开,楚清音抬眸看向窗外,脑中陷入沉思。 她刚入宫时,便已开始着手找那喂她毒酒的小太监,至今却毫无音讯。 先前她在这宫中也无甚根基,也不敢名目张胆去找,再加上时日久远,也怕那太监已被灭口。找活人容易,找死人难。 她原本以为还需多费些周折的,没想到老天爷竟然将人送到她眼皮下来。 而且昨日乃王太后千秋宴,那小太监既然能脱身在外鬼祟行走,想来并非妃嫔宫中的领事太监。 且近日她独得盛宠,嫔妃们也都在她跟前打了遍眼,那个小太监她只见一眼,便能想起来,断然不会看漏。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那些不受宠的低位嫔妃宫中的差使太监了。 如今她也顾不得其它,那歹人既已冒头,她便不会再有所犹豫顾忌——哪怕翻遍整个皇宫,掘地三尺,她也必然要将他找出来! “娘娘,康禄海到了。” 秋竹的通禀声打断了楚清音的沉思,她刚抬眸,便见秋竹领了康禄海进来。 “奴才见过娘娘,不知娘娘找奴才有何吩咐?” 康禄海恭敬地对着楚清音行礼,经过前日那事,他劫后余生,此刻万万不敢再对她有半分敷衍。 楚清音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起身。同时对秋竹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秋竹见状,眸色中不由闪过一丝疑色,心中暗道:近日贵嫔对她似是防备心很重,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但随即她又在心中否决:不可能,她这段日子十分谨慎,绝不可能会露出半点马脚。大抵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康禄海吧? 思及此处,她垂眸行了礼,方才转身离去。 等室内再无旁人,康禄海立即上前,满脸谄媚:“娘娘有何事吩咐奴才去做?” 不待楚清音回答,康禄海便急不可耐地表起忠心:“娘娘放心,只要是为您做事,奴才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楚清音不由好笑:“倒也不用你刀山火海,再说我若真要你去死,你当真愿意?” 康禄海闻言,不由讪笑两声:“娘娘想必是拿奴才开玩笑的。” “好了,我也不与你废话。找你来,的确是有一事想要让你去办。” 说着,楚清音便将昨日那个小太监的身形与面容描述了一番:“你在宫中时日也不短,可有见过此人?” “娘娘不知,宫中太监被断了子孙根,除了年岁大些的男子特征明显,其余太监皆是粉头白面,秀气阴冷的。”康禄海满脸苦笑,竟有些伤怀般。 “娘娘描述的这特征,奴才的确未能想到什么熟识的人来。或者娘娘再回忆回忆,那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亦或能描摹出一幅画像,奴才可拿着那画像找其他人来认。” “特征倒是没有,至于样貌……” 楚清音蹙了蹙眉,那小太监给她喂毒时蒙着黑色面巾,她慌乱中只瞧见他半张脸,至于眼睛以下的部分,当真是一无所知。 沉吟片刻,她道,“晚些我将画像给你。” “是。”康禄海连忙应下,踌躇半响,又终似忍不住好奇:“奴才斗胆问一句,娘娘找这人是有何事?” “莫不是这不长眼的东西冒犯了娘娘——” 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到一道冷冽的眸光落在身上,康禄海立时低头告罪:“奴才失言,娘娘恕罪!” “你只需办好我给你的差事,旁的事无需多问。” 楚清音睨眸看他一眼,语气冰冷,仿若没有半丝温度。 康禄海立刻狗腿子般讨好地保证道:“娘娘放心,只要这个小太监还在宫内,且还活着,奴才便是掘地三尺也能将他给娘娘找出来。” “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夸下海口,此事若是你办得好,我自然重重有赏。但此事若是泄露出去……” 楚清音眸光一转,望向康禄海的神色陡然冷厉:“我定不轻饶!” 康禄海闻言不由打了个寒颤,此番凌厉气息,比之前日更甚。 看来这位乔贵嫔绝非池中之物,若好好跟着她,日后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娘娘放心,奴才定然守口如瓶。” 听到康禄海的保证,楚清音这才满意的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一个时辰后,湘兰从外匆忙赶回。 秋竹本就在院中候着,见状顿时伸手拦下她,神情略微有些不满,带着审问:“你做什么去了,怎的这般匆忙?” 湘兰心里泛起一丝不耐,随即想起楚清音先前的交代,还是换上一副笑模样:“秋竹姐姐,我没做什么。只是急着回来伺候娘娘,才走急了些。” 说着,她还挽上秋竹的胳膊,笑意嫣然:“多谢秋竹姐姐提醒,我还当是在宫外府上,一时忘了规矩,还望姐姐帮我瞒住,别告诉娘娘!” 秋竹清亮的眸光在湘兰那毫无心机的脸上打量一圈,确实没见任何异常,遂也没再多想。 又叮嘱她两句在宫中要多注意仪态之类的话,便回下房歇息去了。 湘兰等她走远,忙敛了面上笑意,进屋去见楚清音。 “娘娘恕罪,奴婢沿着您指的那条路找了一路,也未曾见到耳环。”湘兰脸上透着几分急色:“会不会是奴婢去的太迟,被其它宫女太监贪便宜捡了去?” 楚清音闻言,神色也沉重起来,那条小路本就幽静,平时鲜少有人经过。 如今才过一夜,耳环便没了踪迹,必然是被有心人捡了去。 “娘娘,要不奴婢去找工匠给您打造一只一模一样的来?”湘兰在旁提议道。 楚清音摇了摇头:“此乃宫中造物,寻常百姓若随意锻造,便是死罪。即便真有胆大的愿意做,想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也是十分艰难。” “算了,此事暂放。一副耳环,想来应该影响不大。” 楚清音话虽这样讲,心中却在盘算,若耳环真被有心之人捡了去,她该如何应对。 正在此时,秋竹从外进来。 “娘娘,淑妃娘娘派人来请您前去赏花!” 赏花?淑妃? 楚清音眸中泛起一抹疑色,随即似是想到什么,视线淡淡的从秋竹身上划过。 看来有人要按捺不住出手了! “既如此,你去帮我回话,劳烦淑妃娘娘稍候,我梳洗一番便到。” “是。”秋竹匐着身子退下。 第62章 在劫难逃 正值春光融融的四月,御花园内高槐深竹,樾暗千层,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众嫔妃在园中等了好一会,才见楚清音姗姗来迟。 只见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纹竹长裙,一头青丝挽成飞月髻,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耳垂上挂着一对胭脂石的圆珠耳环,行动间耳环轻晃,衬得那张娇艳明媚的小脸更添几分春色。 她步履间身姿优雅,神态中竟带着一抹难言的贵气。 淑妃的眸光静静落在她的身上,恍惚间竟仿佛忆起旧人模样来。 过去那个楚清音也是这般倨傲模样,仿若这世上之事,她便是不争不抢,旁人也合该送到她面前一般。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想要的陛下都会送到她的面前,供她挑选。 若非后来出了楚家叛国一事,楚清音这一生只怕都会过得如此贵气傲然。 楚清音并未觉察到淑妃此刻眼中羡慕嫉妒恨,她对着其它高位嫔妃行了一礼,才在旁侧的石凳坐下。 而一旁的众妃见她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再次想起昨日太后寿宴之上,陛下为她当众扔下王皇后之事,顿时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嫉妒。 其中最为怨毒的莫过于被裴元凌面斥谨言慎行的陆明珠。 “乔贵嫔还真是好大的架子,竟让我们一众嫔妃在此好等!” 陆明珠冷哼一声,旁人都忌惮楚清音如今得盛宠,不敢轻易得罪,可她背后乃是陆家,只要陆知珩尚在朝堂中,陛下便会顾忌几分。 就如上次,她即便犯了陛下忌讳,也不过得几句教训罢了,是以她才不会惯着乔清音。 楚清音慢悠悠睇了眼面前陆明珠,眸中闪过一丝费解。 陆知珩这般狡诈之人,这些年是如何容忍这样一个堂妹的? 昨晚在假山针锋相对时,她就该问一问才是。 “陆嫔也是好大的架子,淑妃娘娘都没开口,哪就轮到你来抱不平了。” 楚清音不疾不徐地回了句,转而又朝淑妃露出个歉意的笑:“还请淑妃娘娘恕罪,嫔妾小日子来了,身上有些不适,是以出门时耽搁了些许功夫。” 在场妃嫔一听,眼中闪过精光。 小日子来了。 也就是说昨日夜里,陛下并未幸她? 意识到这点,淑妃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温声道:“无妨,无妨。” 又示意楚清音坐下,道:“乔妹妹,这是刚送来的茉莉白芽,你且尝尝鲜。” 楚清音撇了眼旁侧架起的茶炉,莞尔一笑:“多谢淑妃娘娘。” 她接过紫娟端来的茶盏,在鼻尖嗅了嗅味道,才轻啜了一口,一股茉莉清香便扑鼻而来。 “淑妃娘娘这茶甜而不腻,的确是上品。” 见楚清音识货,淑妃满意一笑,“看来乔贵嫔也是懂茶之人。” “淑妃娘娘这茶乃虎威将军从外域买来的茶,乔贵嫔常年养在闺阁之中,岂会有这般见识?别是为了不失颜面,故意胡诌的罢。”宁贵嫔在旁嗤笑道。 楚清音闻言也不恼怒,仍是一派端庄模样:“嫔妾自然是比不上宁姐姐常年跟在淑妃伺候,见多识广。” 众人都知这宁贵嫔向来以淑妃马首是瞻,可以说是靠着淑妃的庇荫才走到如今正四品的贵嫔之位,那些家世高贵的妃嫔,向来是看不过她这泥腿子行径的。 只是敢当面蛐蛐的,除了从前的楚贵妃,便是这位乔贵嫔了。 宁贵嫔眼见其余妃嫔们或是静默、或是带着难忍的嘲笑,顿时恼羞成怒:“乔清音,你竟然敢嘲讽我——”说着便腾的一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朝着楚清音的方向扑了过去。 而原本提着茶壶正为楚清音续茶水的紫娟,碰巧挡住了宁贵嫔的动作,因着宁贵嫔突然扑来,她吓了一跳,手中茶壶里的热水自然也朝着楚清音泼了过来—— 楚清音下意识便要闪身躲避,却被人扯住了衣裳,竟动弹不得。 她一回头,便瞧见陆明珠脸上那道得意神色。 感情这一切都是她们算计好的! 只是现下她后知后觉,想要反击已来不及了。 眼见热水就要泼到脸上,楚清音心有不甘地闭上眼。 “娘娘,小心!” 身前极快地横来一道人影,楚清音还未睁眼,便听见一道尖锐的惨叫声在耳畔响起—— “啊!” 她刚睁眼,便瞧见湘兰站在自己眼前,脸色苍白,竟生生用背替她挡住了那道热水。 楚清音勃然变色,转头大喊,“来人,叫太医!” 被眼前这幕惊吓住的秋竹顿时回神,慌张朝着太医署方向跑去。 “娘娘,奴婢没事,您别担心。”湘兰强忍着背后的剧痛,勉强站起身来,额间斗大的汗珠随之落下。 见这丫头明明痛得要命,却还强撑着在安抚自己,楚清音心中又疼又怒。 而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淑妃,见楚清音相安无事,美眸闪过一丝失望。 但表面功夫还得做,她看向紫娟,厉喝道:“怎么回事?端个茶壶竟也端不稳?” 紫娟立即跪在地上,哭喊着请罪:“娘娘恕罪,奴婢并非故意,方才若不是宁贵嫔撞了奴婢,奴婢必然不会失手。” 宁贵嫔见状,顿时也跟着告罪:“娘娘,方才是乔贵嫔出言挑衅在先,嫔妾一时气急才会动手,谁能想到那盏热水能泼过去?” “我知晓你性子急,却不知你竟这么沉不住气。幸得乔贵嫔无碍,否则你让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淑妃拧着眉,再看向楚清音,眼神里带着安抚:“乔妹妹,我看宁妹妹也非故意为之,你也毫发未损,不然让她给你道个歉,此事便算了,如何?” 楚清音冷眼看着这出戏,心里暗暗冷笑:明明就是有意设计陷害,如今竟全推脱成意外,真是颠倒黑白的一把好手! 她也没想到淑妃竟已这么恨她,不仅要她失宠,还要让她毁容。 方才若非湘兰以身救主,她只怕—— 楚清音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淑妃、宁贵嫔、陆明珠以及乔清灵,藏在衣下的指尖慢慢握紧成拳。 这笔账,她日后必然要与她们一一算清。 只是可惜,现下还不到与淑妃翻脸的时候。 “淑妃娘娘这话折煞我了,本也是我失言,才致宁贵嫔失仪。哪还需她来赔礼道歉?” 楚清音垂下眼,缓声道:“何况今日受伤之人也不是我,宁贵嫔即便良心不安,也该对湘兰道歉。” “你竟让我给一个宫女道歉?”宁贵嫔登时冷下面孔。 陆明珠立即跟着拱火,“呵,乔贵嫔还真是好大架子,竟然要堂堂四品贵嫔向个宫女道歉?” 楚清音见她们俩一唱一和,沉沉吸了口气,只转向淑妃:“淑妃娘娘,您说呢?” 淑妃却疑问道:“若是宁妹妹道歉了,你便不追究了?” 楚清音点头,“这是自然,嫔妾也不是那等锱铢必较之人。” 淑妃瞧着楚清音的模样不似作伪,心下略过一分鄙夷。 亏她还以为这个乔清音多有本事,看来也不过如此。 “此事既是个意外,那便算了。”淑妃说着看向一旁的湘兰:“这宫女舍身为主,勇气着实可嘉,宁贵嫔为表歉意,便送些好的金疮药给她便是了。” 淑妃都吩咐了,宁贵嫔自然遵从:“嫔妾回头便让人送去霏雪宫。” 楚清音懒得再看她们演戏,只暗暗将今日这一切记下,发誓日后定要让她们加倍奉还。 “淑妃娘娘,那嫔妾先送湘兰回去医伤了。” 她说完,便吩咐旁边的玉莲一同搀扶着湘兰,转身离去。 众人见楚清音这么狼狈地离开,脸上皆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 唯独乔清灵看着楚清音离开的方向,默默出神。 她从方才便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位嫡姐,自从蒋姨娘被赶去别庄后,也私下里托关系给她送来书信。 信上特地交代她,这乔清音落水醒来后,便转了性子,实在古怪,让她千万要小心应对。 先前她还不以为意,毕竟被她们母女拿捏这么些年的蠢货,怎么可能一朝变得如此有心计? 可方才见乔清音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敛下情绪,淡定自若地应对这些设计她的人,她才第一次觉得现下的乔清音着实不简单。 毕竟,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便已非一个寻常人能做到的。 只是,乔清音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难道她真的被楚贵妃上身了? 思绪纷飞间,乔清灵嘴角泛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不论这乔清音到底是真蠢还是假蠢,亦或是与谁有牵扯,反正得罪了淑妃,她定然是在劫难逃了。 第63章 抓个正着 楚清音险些被热水烫伤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紫宸殿里。 裴元凌批阅奏章的手陡然一僵,眉头紧锁,“音音可有受伤?” 陈忠良弯腰道,“陛下放心,乔贵嫔无碍。” 裴元凌闻言,心下稍安,但眉头还是紧紧皱着:“是谁泼的水?” 陈忠良将当时的情况细细讲了一遍,又道:“瞧着倒真像是场意外。” “荒唐,后宫那些人的手段,朕岂会不知?此事定然又是淑妃挑的头。”裴元凌沉着脸,这个淑妃还真是处处不消停。 若非顾念着她父亲虎威将军,否则依着当年她对音音做的那些事,他早就将她打入冷宫。 现如今他好不容易重新找回音音,再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思及此处,裴元凌立即冷声吩咐道:“你去找个可靠之人探查,若此事真与淑妃有关,朕定不能轻饶她。” 陈忠良跟在裴元凌身边已久,立即明白,陛下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他连忙应了声是,转身退下。 另一边,霏雪殿偏房内。 秋竹请来的太医署女医官凌燕正在为湘兰看诊。 “所幸隔着衣衫,只是稍微烫破了皮,不算太严重。” 凌燕说着,又看了眼湘兰背后因为布料摩擦而渗血的伤口,似有些不忍:“只是这么大面积的溃面恢复起来,怕是也要磨她一阵了。” 楚清音的眸光一暗:“凌女医,可有何止疼的药?” “确有一药止沸散,只不过这药得高阶医官才能开具取药,且此药仅限贵人使用。旁人若要用,需得太医署陈昀陈太医批准才能拿到。” 凌燕满脸为难,神情里透着几分对位卑之人的唏嘘。 楚清音却是颔首,“多谢凌女医,此事交由我来办。” 凌燕闻言,不由多看了眼面前这位新晋宠妃,只见那张娇艳明媚的脸上满是坚毅,精致眉眼间似泛着某种圣洁柔光,莫名叫人心生敬意。 宫里都传这位乔贵嫔是借楚贵妃样貌,狐媚祸主的妖妃,可现下看来,这位乔贵嫔分明端庄有礼,又对下人这般仁爱关怀,这样的人,又岂会是传闻中心机深沉的妖妃? 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凌燕为湘兰上好药,又叮嘱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 楚清音吩咐玉莲送她出门时,才恍然发现秋竹好像在请来女医后,便消失不见了。 眸光轻眯了眯,楚清音蓦地想到什么,提步走向门外,“康禄海,叫上几个得力的太监,跟我走。” 守在门口的康禄海正欲开口询问发生何事,但见楚清音身上散发的凛冽寒气,不禁打了个寒颤,立时点头:“是!” 很快,他悄么声儿的去院子里叫了几个得力的小太监,跟着楚清音一道朝着正殿寝屋走去。 *** 湘兰受伤,大部分宫女都跟着楚清音去了偏房,此刻正殿内空无一人。 秋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内室房间,开始在衣箱内翻找着。 淑妃吩咐必须得找到楚清音常穿,且陛下能一眼认出的贴身衣物来。 可自湘兰进了宫,她已许久未贴身伺候楚清音宽衣,此刻仅记得陛下初次宠幸乔贵嫔时穿的那件水湖蓝的兜衣。 只是她翻找了好一会,眼见衣箱就要见底—— 刚要放弃,就在箱子最底层看见了那抹熟悉的水湖蓝色。 秋竹一喜,忙不迭扯过那条兜衣,便要藏到怀中。 “砰!!” 伴随着一道巨响,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大胆秋竹,你在干什么!”康禄海厉喝一声。 尖细的嗓音吓得秋竹浑身一抖,待看清门口来人,秋竹心头都发着颤,“娘娘,奴婢……奴婢在收拾房间,没干什么。” “收拾房间,你拿我的兜衣作甚?” 楚清音厉声质问,冷冽的眼神落在秋竹身上,仿若凛冽的寒风,刺骨冰凉。 饶是秋竹再强装镇定,此刻也不免心头惶惶。 “奴婢看衣裳有些乱,打算重新整理——” 秋竹颤声解释着,只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楚清音打断:“收拾衣裳,何必拿我的兜衣往怀里揣?秋竹,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说实话?” 女子语气笃定,仿若已洞悉一切。 秋竹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伏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娘娘恕罪,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才三言两语,便逼的秋竹坦白。 康禄海见状,不由向楚清音投去一抹敬佩的目光。 他们家这位娘娘,还真是厉害。 见她认罪,楚清音朝前走了几步,又慢条斯理的在旁侧的雕花木椅坐下,才抬眸看向秋竹,淡淡问道,“说吧,是受谁指使?” “此事……此事无人指使,全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看上娘娘这件兜衣,便心生贪恋,求娘娘恕罪!”秋竹边哭边磕头求饶,“还请娘娘念在奴婢是初犯,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楚清音未置一词,只静静看着地上的人磕头。 秋竹一直磕头未停,额头已隐隐泛起血迹,康禄海在旁看着,有些不忍:“娘娘,您看秋竹也认罪了,不如就饶了她这一回?” 楚清音瞥了一眼康禄海,“你这是在帮她求情?” 那锐利的眼神叫康禄海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忙讪讪低下脑袋:“没,奴才不敢……您就当奴才方才是在放屁!” 楚清音嗤了声,也没再搭理他,只起身迈步朝着秋竹走去。 走至近前,她弯腰俯身一把捏住秋竹的下颚,嗓音冷冽:“秋竹,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小命。” 眼前女人周身犯着森森寒气,秋竹下意识想躲开她的视线,只是桎梏住下颚的手却不容许她有半刻闪躲。 “娘娘,奴婢、奴婢说的就是实话……” “呵,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楚清音扯了扯嘴角,一把甩开她的下颌,施施然站起身,“来人,将这死性不改的婢子拖下去,乱棍打死!” 眼见她要动真格的,秋竹的心理防线顿时被击溃,再也不敢逞强,忙跪行着扯住楚清音的裙摆:“娘娘饶命,奴婢招,奴婢都招!” 第64章 切了你的舌头喂狗 淑华宫内。 “娘娘,秋竹那怎么还没消息?不会是被乔贵嫔发现端倪了吧?” 紫娟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慌张神色,按照约定,秋竹此刻应该已带了乔贵嫔的兜衣来此才对。 淑妃慢条斯理乜了她一眼,“慌什么。” 先前在御花园那出,她越发觉得那乔清音是个不成气候的,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过这个秋竹,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就这么点事竟办的磨磨蹭蹭的,难堪大用。”她有些不满。 “要不奴婢前去打探打探?”紫娟问。 淑妃没说话,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紫娟知晓她这是同意了,转身便要离开。 只是她刚走出正殿,迎面便见一人走来。 定睛一看,竟是王皇后身边的大太监林清。 他来这里干什么? 不知为何,她的眼皮没来由地一跳,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林公公,您倒是稀客,来此可是皇后有何旨意?”紫娟强撑笑意问道。 林清面色严肃,并不与她言笑:“奴才奉旨来请淑妃去凤仪宫,劳烦通传。” “皇后找我何事?”淑妃闻声从屋内走了出来,幽幽看向林清,神情倨傲。 林清对着淑妃行了礼,才回道:“奴才只是奉旨传召,具体事情奴才不知。” 到真和凤仪宫内那位一样的脾性,是个滴水不漏的主儿! 淑妃不悦的撇嘴,但王皇后召唤,却不敢不从:“你先去,我梳洗一番就来。” 说着拧身要回内殿。 “还望淑妃体谅,皇后吩咐让您即刻就去,不可耽搁!”林清开口阻拦道。 见他态度这般强硬,淑妃顿时怒从心来,抬手指着林清的脸:“你算什么东西,敢拿皇后压我?我父亲乃是虎威将军,便是陛下也给我几分薄面,你个奴才怎么敢——” 林清并未躲闪,只看向阶上的淑妃,神态不卑不亢:“娘娘恕罪,奴才也只是奉旨行事,还望您莫要为难奴才。” 淑妃本也就是骂他出气,可眼前人这般态度,反倒让她气性更大起来:“你以为我不敢治你的罪?” 说着,抬手要朝林清挥去。 “娘娘不可!” 紫娟立即上前拦住了淑妃,劝慰道:“娘娘,林公公毕竟是皇后的人,你且息怒,莫平白与皇后生了龃龉。” 淑妃冷哼一声,手却适时地放了下来:“不过是去一趟凤仪宫,我随你去便是。” 林清闻言,淡淡行了一礼:“烦请淑妃随奴才来。”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 一袭明黄金丝五凤袍的王皇后端坐在上首,看着跪趴在地上,额头满是鲜血的秋竹,眸光沉静如水。 “皇后娘娘明鉴,淑妃勾结我殿中宫女,想要设计陷害嫔妾,还请您为嫔妾做主啊!” 楚清音声音凄凄,一双澄澈清亮的眼眸里饱含委屈,端的是一副我见垂怜的楚楚模样。 “乔贵嫔莫急,待淑妃前来,若真有此事,本宫定然为你做主!” 王皇后温声细语道,又抬抬手,示意宫人给她看座。 眼见皇后这般端庄娴静,楚清音心头却是冷笑。 说是等淑妃来,无非是看她与淑妃狗咬狗,无论谁赢,她都稳坐钓鱼台。 以前她对这位不争不抢的王皇后倒有几分好感。 如今跳脱漩涡之外,有些事反倒越看越明了。 身处在后宫之中,谁又能真算得上清白?她就不信皇后的手上真的干干净净,没沾过半点污糟。 不多时,淑妃到了,与之同来的还有半路上偶遇到的陆明珠。 陆明珠听闻楚清音押着个宫女,大张旗鼓来了凤仪宫,便知是有热闹瞧了! 她便立刻来了劲儿,带着人就来凤仪宫想凑热闹。 哪怕路上林清暗示过她,可这陆嫔娘娘是个无赖又不聪明的主儿,还是跟了过来。 王皇后见林清眸中的无奈神色,心中顿时明了。 “不知皇后娘娘,找臣妾来所为何事?” 淑妃率先瞥了眼王皇后下首坐着的楚清音,眸中闪过一丝疑色,随后才对着王皇后行礼。 陆明珠也紧跟着在旁行了一礼。 “你们先坐。”王皇后抬抬手,让人抬来两把上好的梨花木雕椅。 淑妃也不客气,在旁施施然坐下,又抬眸看向一旁的楚清音:“乔贵嫔不在霏雪殿照顾那个护主的小婢子,跑来皇后这做什么?” “劳烦淑妃挂心,嫔妾来此,是来请皇后娘娘做主的。” 淑妃闻言,以为她是为了上午的事来,神情里闪过不屑。 原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却是个不声不吭,背地里告状的。 王皇后见楚清音又红了眼眶,心中也有些无奈,再看淑妃那嚣张神色,不由沉了面容,抬了抬手,吩咐人将秋竹带过来。 “淑妃,这宫女说是受你指使要诬陷乔贵嫔,可有此事?”王皇后指着跪在地上的秋竹,淡声问道。 饶是陆明珠再迟钝也明白了,看来真有一出好戏啊! 这趟可是来值了! 淑妃身旁侍立的紫娟,见秋竹浑身狼狈地被人带出来,顿时心尖一颤,下意识连退两步。 不过她又极快地反应过来,稳住了身体,才幸免殿前失仪。 只这动静,顿时惹得众人朝她看去。 王皇后看向淑妃,蛾眉轻蹙:“淑妃,你手下人的礼仪也该好好教导才是。” “紫娟,还不快给皇后请罪!”淑妃厉喝道。 紫娟闻言,连忙一头跪在王皇后跟前:“奴婢无状,皇后娘娘恕罪!” 王皇后也不好过分责罚,只得大度道:“罢了。” 紫娟这才起身,重新站回淑妃身后,低垂的眸光却落在前方的秋竹身上,心头渐渐发冷。 “此事,淑妃如何说法?”王皇后指了指秋竹,再次问道。 淑妃抬眸瞥了眼楚清音,而后才看向秋竹,神情倨傲:“你说受我指使,可有证据?” 秋竹被淑妃这冰冷的眼神看得心下发颤,求助似的看向楚清音:“娘娘,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呵,什么真的?” 淑妃却不容她躲闪,美眸一眯:“你给本宫把话说清楚,若有半分诬陷,本宫今日定切碎了你的舌头喂狗!” 第65章 祸水东引 这暗含威胁的话语一出,秋竹的脸色也吓得雪白,浑身抖如筛糠,“奴、奴婢……奴婢……” “既然淑妃娘娘让你说实话,你直说便是。”楚清音看向秋竹,眼神安抚。 秋竹收到她的眼神,这才缓缓开口:“淑妃娘娘的大宫女紫娟,与奴婢本为旧日尚寝局同僚,后来我被分至乔贵嫔处,两人也未曾断了联系。” “太后千秋宴那晚,紫娟突然找到奴婢,威逼利诱,说是让我偷走乔贵嫔的贴身衣物交给她,淑妃娘娘要以此设计,诬陷她与别的男子有染。” “好你个贱婢,竟敢诬陷我!” 淑妃怒喝着便要起身,作势要去打秋竹。 “淑妃,注意你的身份!”王皇后沉眸提醒。 淑妃恨恨地瞪了眼秋竹,才又看向王皇后,语气委屈:“皇后娘娘明鉴,这贱婢分明就是在冤枉我。我虽与乔贵嫔算不上多亲热,却也绝不会兴此腌臜念头来构陷于她。此事绝对是诬陷!” 她说得斩钉截铁,字字铿锵,王皇后也不禁蹙了蹙眉,似在分辨。 淑妃见状,忽地想到什么,趁热打铁看向楚清音:“乔妹妹,你莫不是记恨着午后御花园那事,觉着我没维护你,这才故意让你的婢子诬陷我吧?哎哟,那我可真是冤死了!” 楚清音:“……” 淑妃这颠倒黑白、贼喊捉贼的厚脸皮还真是半点没变。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想要辩驳时,殿外陡然响起一道威严深重的男声:“你说谁诬陷你?” 话音方落,众人纷纷看向殿外方向。 只见午后逆着的昏朦光线里,一身金线绣龙纹玄袍的年轻帝王,阔步从外走了进来。 皇帝先看了眼楚清音,见她平安无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才走向王皇后。 旁侧的陆明珠将一切瞧得清楚,心下不由暗恨。 陛下进门来,竟是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甚至连个眼风都无,委实可恨! 裴元凌在王皇后身旁坐定,又环顾了殿内众人,方才沉声道:“你们继续,朕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一场局竟想诬陷朕的两位爱妃。” “启禀陛下,奴婢绝无半点谎话,此事就是淑妃娘娘授意,奴婢手头上还有紫娟给的好处。” 秋竹说着,忙从怀中掏出一枚赤金纽丝镯子来,“这是紫娟给奴婢的,说是事成之后,淑妃还有重赏。” 王皇后给林清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上前接过赤金扭丝镯子,呈到裴元凌近前,“陛下,您请过目。” 一旁的紫娟见状,脑子轰地一响,身子也蓦地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众人顿时纷纷侧头看向她。 淑妃此刻脸上也染上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怒声质问:“紫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紫娟正要解释,却在抬眸与淑妃对视的瞬间,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王皇后看着那镯子,低声道:“若本宫没记错,这镯子是侧妃们当日入潜邸,本宫给的赏赐。先贵妃、德妃、淑妃各有一枚。” 裴元凌闻言,脸色铁青地抬手,一把将手中的赤金纽丝镯子扔到了淑妃跟前:“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臣妾冤枉啊!” 淑妃起身朝裴元凌扑过去,却在即将碰触到他时,在男人冷冽的视线下,止住了步子。 “陛下,臣妾冤枉。”她悲戚道:“此事都是紫娟做的,与臣妾绝无半点关系!” 裴元凌却是半点不信:“她乃是你宫中婢女,谁能越过你指使她?” 淑妃一噎,忽地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紫娟:“紫娟,你说,你到底与何人共谋,设计诬陷我与乔贵嫔?” 楚清音在旁冷眼看着,心中已隐隐猜到,淑妃这是要自断一臂,祸水东引了。 紫娟在淑妃身边多年,一看到淑妃那目光,顿时也明白过来,娘娘这是要拿她当弃子了。 心下虽绝望,但想到宫外家人还在淑妃手中,终是咬了咬牙,视线扫过眼前众人,最后落在了陆明珠的身上。 “是……是陆嫔娘娘!” 紫娟闭着眼道,“此事与淑妃无关,全是陆嫔授意,奴婢一时糊涂才做下此事。” “什么?!” 陆明珠无端被人冤枉,顿时满脸怒色,指着紫娟骂道:“你胡说,我从来没安排你做这事。你个小贱人,敢冤枉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王皇后见状,连忙怒喝,“住手!” 太监宫女也纷纷上前制止,陆明珠红了眼眶,满脸委屈看向裴元凌:“陛下,此事当真与嫔妾无关啊,求您明察。” 裴元凌却并未看她,眼神落在紫娟身上:“你说是受陆嫔指使,可有证据?” “有,有!” 紫娟忙道,“陆嫔嫉恨乔贵嫔得宠,让奴婢配合做局,假借淑妃之手诬陷乔贵嫔。这样无论是否构陷成功,都怀疑不到她的头上。” 紫娟又道,“先前陆嫔身边的玉秀找到奴婢,还送了个珍珠手串给奴婢,那手串就在奴婢房间的枕头下!奴婢句句为真,不敢作假,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查。” 裴元凌沉眸,看向皇后。 王皇后会意,朝大太监林清点点头,“去陆嫔宫里,将那玉秀和物证一齐带来。” 眼见着林清带人下去,陆明珠的脸色也有些微妙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与玉秀有关。 难道玉秀这个死丫头,真的背着她,与淑妃宫里勾结上了? 楚清音坐在一旁,心下也泛起一丝兴味。 今日本来是想将淑妃扯下台,没想到误打误撞,竟将陆明珠也拖下水了。 淑妃这手伸得还真长,不但算计了自己,连陆明珠那里也插了人。 她是真不怕陆知珩因此怀恨在心,日后如同对付楚家那般,设个谋逆的罪名给她将军府? 不过若是他们两家真因此事结仇,于她而言,倒是赚到了。 思及此处,原本因湘兰受伤而气闷的心绪,一时也变得畅快起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玉秀就被人压到了近前。 知晓来龙去脉后,玉秀趴在地上颤巍着回话:“奴婢…奴婢冤枉……” “呸,你冤枉?” 紫娟却不容玉秀解释,咄咄逼人道:“你敢说前些日子,你家主子没有为了乔贵嫔得宠一事嫉恨不已?还因此去找了陆首辅?” “被陆首辅拒绝后,你便又找到了我。说只要我同意配合你们,诬了乔贵嫔的清白。这对我家主子与陆嫔都是一件皆大欢喜的美事。” “还有这串珍珠链子,难道不是你送我的?” 紫娟一字一句说得有板有眼,却又半真半假。 找陆大人是真,可后面那些却全是胡诌啊! 玉秀心中满腹委屈,连连否认:“我、我没有,珍珠串子是我送的不假,可那是为了与你交好,并非为了让你诬陷乔贵嫔——” 听见珍珠串子属实,陆明珠顿时大步上前,甩了她一耳光:“好你个背主的贱婢,竟敢瞒着我与外人交好?” 本来这事还有得谈,可如今陆明珠的态度已表明一切。 即便她与今日的事无关,但私底下拉拢淑妃宫里的人,却已是实锤。 楚清音不由暗暗叹气:这陆明珠还真是蠢到家了。 淑妃见祸水已经东引,神色也活泛起来,她看向陆明珠,语气讥诮,“事已至此,陆嫔,我劝你还是早早认下,省的我们陪你在这浪费时间。” 陆明珠自然是满心不服,“我没有做的事,凭什么认?” “够了!” 裴元凌面沉如水,一掌拍到了旁侧的桌子上,震的众人耳鸣声起。 “既然你们掰扯不轻,朕看此事不如交由慎刑司,重刑之下,自会真相大白。” 第66章 连降位份 交由慎刑司? 楚清音眉尾轻挑,余光瞥过上座难掩怒容的男人,他这次是动真格了? 在场的玉秀、秋竹、紫娟一听慎刑司的名号,一张张小脸也失了血色,几乎吓晕过去。 慎刑司那些严刑逼供的手段,她们也是听说过的,去了那里,不论生死,能否留个全尸都成奢望。 “紫娟,你到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吗?难道当真要前往慎刑司,你才肯吐露真相?”淑妃看向紫娟,看似好言相劝,实则却暗含威胁。 紫娟闻言,一双明眸中顿时布满死气,似是正下着某种决心。 楚清音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下一刻,便见紫娟抬眸看向上座的帝后,言语凄厉:“陛下,此事的确是陆嫔指使,绝无半点虚言。您如不信,奴婢愿以死明鉴!” 说罢,一脸决绝地向旁边的鎏金铜鼎狠狠撞去—— “砰!”的一声巨响,紫娟已然血溅当场。 “啊!” 在座嫔妃们见状,纷纷拿起锦帕挡住了眼睛,以免被那血腥场面骇到。 唯独楚清音,她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紫娟,心中唏嘘不已。 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何不肯好好活? 只不过片刻,淑妃便已调整好状态,她眼神凄凄地看向裴元凌,抹泪道,“陛下,紫娟已经以死证明清白,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一旁的陆明珠见状,也跪倒在裴元凌面前,哀凄道:“陛下,此事绝非嫔妾所做,您若不信,嫔妾也可以一死以证清白。” 话落,她也作势朝着那鎏金铜鼎跑去。 “陆嫔,别胡闹!” 王皇后怒喊道,素来在外人面前端庄温婉的脸上,难得染上一丝怒色。 她乃中宫皇后,方才一条人命在眼前没了,现在这陆明珠又要犯傻,将她这凤仪宫当什么呢?杀人的刑场吗? 陆明珠见皇后阻拦,好似找到主心骨一般,满含委屈道:“皇后娘娘,嫔妾冤枉啊!” 楚清音冷眼看着这出,倒头一回对陆明珠生出些许肯定。 看来还没蠢到家,知道淑妃这明摆着要冤死她。 “够了!” 眼见这出闹剧愈演愈荒唐,裴元凌按了按额心,视线森森地扫向在场众人:“紫娟既已自戕认罪,此事便到此为止。只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依朕看,陆嫔,淑妃,你二人也未必清白。” 淑妃顿时惊呼一声,叫喊冤枉:“陛下,此事真与臣妾无关啊!” “也与嫔妾无关。”陆明珠也不甘示弱地喊道。 裴元凌被她们吵得头疼,眉头紧皱,语气也愈发不耐:“淑妃,你贵为正一品妃位,不思协同皇后管辖后宫,整日里满腹鬼蜮伎俩,想着算计其他嫔妃。若非你治下不严,如何会有今日祸端? “朕看这四妃之首你也当不得了。陈忠良,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淑妃降为正二品妃,闭门半月,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陛下,臣妾……” 淑妃还要争辩,就被王皇后冷声打断:“淑妃,陛下此番决断,已是宽宥,还不快领旨谢恩!” 淑妃却满心不甘,明明她计划周密,如今跪在地上求饶的应是楚清音,为何一转眼,全都变了? 思及此处,她不由转头看向楚清音,眸底涌动着一股汹涌暗色。 楚清音只当没看到,仍摆出一副为她担忧的无辜神色。 淑妃见状愈发恼怒,只纤长手指在袖间默默收紧,强压着心中怒意,让自己不要冲动。 “淑妃难道对朕的处置不满?”裴元凌拧眉问道。 “臣妾不敢。” 淑妃深吸一口气,终是垂眸应道:“谢陛下教训,臣妾日后必然静思己过。” 裴元凌收回视线,又看向陆明珠:“陆嫔。” 陆明珠本以为陛下处置淑妃,是相信她的清白了。 而今又被点名,她心下一慌,抬头看向裴元凌,眼泪汪汪:“陛下!” “你宫中奴婢私通旁人,皆因你对乔贵嫔心有怨怼,此事你应当负首责。朕谅你初进宫,降你为五品良娣,闭门思过一月,无诏不得外出。” 陆明珠闻言,脸色一白:“陛下,嫔妾——” 她哀嚎着,却在触及皇帝那双冷冽眼神后,戛然止住,认命地垂下脑袋:“嫔妾遵旨。” “贵嫔娘娘,您说过只要奴婢说出真相,便会饶奴婢一命的!” 两位妃嫔都被处置,她们这些奴婢的下场自然已可预料,可她不想死啊! 秋竹用力挣脱身侧侍卫的桎梏,满脸悲色地朝着楚清音爬了过去。只一瞬,她又被身强体壮的侍卫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秋竹,你叛主求荣,当为死罪。而今陛下做主,我也有心无力。” 楚清音语气无奈,低头的瞬间,又将眸光中的冷意适时掩藏。 秋竹仍是哀求:“主子,求求您救救奴婢。陛下那么宠爱您,只要您开口,陛下定然会饶奴婢一命。” “连淑妃与陆嫔都得了责罚,我哪有这样的本事?”楚清音边说,边幽幽抬眸看向上座的男人。 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裴元凌薄唇轻抿,沉吟片刻,道:“音音既为苦主,这婢子如何处置,便全权交由你做主。” 这话中的宠溺,让在场之人无不讶异。 就连素来端方持重的王皇后,也险些失态。 楚清音心下却是冷笑,她要的是一个婢子的处置权吗?她要的是淑妃被夺去封号,以死谢罪! 裴元凌,这你敢答应吗? 虽不屑于男人的话,但面子功夫还是得做。 楚清音摆出一副既感动又得体的神色,起身朝上柔柔一拜:“陛下对嫔妾这般好,嫔妾自然也不愿让陛下为难。为了还后宫一个清静,还望您一视同仁,不要顾及嫔妾,秉公办理。” 她又看向秋竹,眼中含泪,似下了极大的决心:“秋竹,你要恨,便恨我吧!” 秋竹陡然失了力气,跌坐在地。 裴元凌端坐上座,若有所思看了眼低垂头颅的楚清音,再次抬眼,他抬了抬手指,“此二人背主勾结,枉顾宫规,拖去慎刑司,杖毙。” 轻飘飘一句话,便决定了两条性命。 霎时间,殿中一片死寂。 直到秋竹和玉秀凄厉的哭声响起,侍卫们连忙将人拖了下去。 “朕也乏了,余下的事皇后你来处理。” 裴元凌掀袍起身,又走向楚清音,伸出手:“音音,你随朕回。” 看着那只伸在眼前的修长大掌,楚清音纤长的羽睫颤了两颤,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下一刻,小手被男人牢牢握紧。 他带着她离去,身后是皇后等人的恭送声。 看着那对逐渐远去的修长身影,王皇后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底,悄然泛起一抹幽深的寒意。 裴元凌,你就这样喜欢楚清音? 喜欢到为了一个替身,一个赝品,宁愿下了虎威将军府的面子,也要为她出头,惩治淑妃? 第67章 对弈 高挂的幔帐前,陆知珩身姿挺拔,立于窗边,拢在淡蓝色宽大衣袖下的手似在摩挲着什么。 站在他下首的凌霄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一一汇禀。 听罢,陆知珩不苟言笑的清俊脸庞逐渐泛起一抹冷意:“你是说淑妃伙同宁贵嫔,不仅差点毁了乔贵嫔的容貌,还妄图构陷她与其他男子苟合?” 男人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布满寒意。 凌霄觑着自家主子的侧脸,心下惊异。 自己跟在主子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是不是对宫中那个乔贵嫔有点过于关心了? “当前还只是猜测,陛下也已派人暗中调查此事。”凌霄照实说道。 “吩咐下去,让他们极力配合,务必抓到淑妃把柄。”陆知珩沉声道,语气里暗含肃冷的杀意。 寒意遍及全身,凌霄不由暗暗心惊,他看向面前龙章凤姿的俊美男人,欲言又止。 陆知珩察觉,抬眸看向他:“有话直说。” “主子,您…您……是不是对这位乔贵嫔关心过甚?” 凌霄知晓陆知珩其人要的是全心全意的忠心,不敢隐瞒心中所想,“她入宫前您便一直盯着她,如今她都进宫,成了陛下的女人……” 陆知珩闻言,手中摩挲的动作微顿,他看向凌霄,原本平静的眸光晦暗幽深:“我的确很关注她。” 未料到主子竟然这样直接承认,凌霄一时噎住。 陆知珩却是神色淡淡,“因她身上太多疑团,又与陛下、楚家有所牵连,我不想因她一个变数,毁了我整盘棋局。” 原来如此,凌霄原本担忧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既然主子心中已有谋算,他作为下属,便不再操心。 刚要离去,他又想到一事:“此次陆嫔被降为良娣,实是被冤枉的,主子可打算帮她一把?” “毕竟三爷和三夫人对这女儿娇宠得很,若知晓此事,定然也会来找大人您。” 陆明珠? 陆知珩思绪翻飞,又忆及那日,与乔清音在假山后听到密谋后的场景。 女人当时泛着冷意的脸庞,似还在眼前。 只是,她明知此事与陆明珠无关,却将这罪牵扯到她头上,是何意? 为了向他、向陆家宣战? 她与陆家到底有何仇怨? 暗卫先前探来的消息分明说过,乔家长女从小养在深闺,在与他初见之前,同陆家人从未有过交集。 她这怨恨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呢? 总不能真是因为楚贵妃? 陆知珩晦暗的眸里泛起一抹疑色,衣袖中那本轻握着翠玉镶金耳环的手指也不由捏紧。 他力道极大,似只要再一用力,便能将那枚耳环连同那心底本不该泛起的旖旎心思,一同捏个粉碎。 “大人?” 见陆知珩良久沉默,凌霄轻唤一声。 陆知珩回神,原本握紧的手顿松,耳坠上那珠圆玉润的珠子便顺着掌心纹路一路向低处滑动,纤长的指尖适时微曲,又将它重新拢于手心。 “她自作自受,与我何干?” 淡淡几字,已是决断。 凌霄便也不再多说,应了声是,低头领命离开。 *** 霏雪殿内,轻纱曼舞,一缕月光悄然探进楹窗,洒在静谧的一隅。 楚清音依偎在裴元凌坚实的胸膛,轻柔嗓音带着些微颤意:“陛下,今日真是吓坏嫔妾了。若非嫔妾及时发现,自证清白,只怕不仅会被诬陷,还会被陛下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听见‘冷宫’二字,裴元凌眸色一暗,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记忆。 他搂住楚清音的长臂,猛地用力收紧,力道之大箍得楚清音隐隐作疼。 “音音,你放心,无论发生何事,朕都不会再让你入冷宫。” 听着男人语气里前所未有的认真,楚清音神情微怔。 裴元凌这是什么意思? 后悔了吗?后悔当时将她贬至冷宫,害她丢了性命? 可就算他如今后悔了,想要弥补,可她逝去的一条命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您待嫔妾真好。” 楚清音满脸感动的将头埋入裴元凌的怀中,双手紧紧抱住男人精瘦的腰身,似带着无限依恋,低垂的眼睫之下却是一片淡漠。 “喵呜——” 一声猫叫声忽地响起。 楚清音刚抬头,便感觉怀中一软,雪白的一团灵活地钻入了她与裴元凌相拥的缝隙间。 似是极为不满他们相贴得太紧,让它没有可以钻的缝隙,小家伙不满地叫了一声:“喵~” 楚清音见状,松开抱着裴元凌腰身的手,低头将那毛绒绒的小家伙抱入怀中,轻笑道:“小雪球,你是不是见陛下更喜欢我,吃醋了?” 小雪球却是蹭着她的掌心,满满对她的依赖,“喵喵。” 一旁的裴元凌看着楚清音含笑逗弄着小雪球的模样,那眉眼间的狡黠明媚,和过去别无二致。 “音音。”裴元凌不觉喊着她的名字。 楚清音抬眸,两人眼神对视间,瞧见男人满是爱意的眼神,一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只在瞬间,她便已清醒。 她避开了他的眼,视线落向远处的棋盘,含笑提议:“陛下与臣妾手谈一局,如何?” “好。” 软塌之上,楚清音与裴元凌两人相对而坐。 裴元凌让她先手。 楚清音选了黑子,他便只能执白子。 两人一黑一白,就仿如如今两人的身份。一个在暗处蛰伏引诱,一个在明处不觉深陷。 楚清音前世便棋艺极好,若非顾及帝王颜面,每次不着痕迹的相让,裴元凌根本不可能赢她。 都说看棋如看人,此时此刻,裴元凌能明显感觉到楚清音处于攻势。 每一步落子看起来毫无章法,却都恰好挡住他的活路。 单就棋艺来说,绝非一日之功。 眼前看似性情温柔,棋路却攻击意味十足的乔贵嫔,与过去性子娇蛮棋路却中规中矩的音音,好似两个极端。 裴元凌不由抬眸,看向眼前正拧眉深思的女人,“音音棋艺何时这般好了?” 他含笑问道,眼底却暗藏试探。 “陛下是在打趣嫔妾吗?” 楚清音抿唇一笑:“嫔妾在家中虽学过棋,却一直不得章法。常被师傅教导太过激进,若是遇到高人,便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了。” “恰如此刻,陛下瞧,嫔妾这不就被您抓住把柄,看出棋路了吗?” 第68章 孟浪 眼前女子温温柔柔的,说这话时周身却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裴元凌凝视着她,却彷似透过她,看到了年少时的楚清音。 那时她还未嫁给他,每日像个假小子跟在楚慕言的身边,骑马射箭,无拘无束。 “音音若非生为女子,好好培养,日后也能上场杀敌,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楚慕言的话言犹在耳,那时的裴元凌却并不苟同。 毕竟那个每日软着嗓音喊他元凌哥哥的楚清音,明明就像是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也因着她天真单纯,不善掩藏心思,才在宫中屡遭陷害。 若无他的保护,怕是早就被吃的骨头都不剩,又哪里能和那不惧风吹日晒,粗粝豪放,又心有成算的将军沾得上半点干系? 可如今,他看着眼前之人,心里却头次泛起疑惑。 眼前的人真的是以前那个心性简单,单纯天真的音音吗? “陛下您瞧,嫔妾这不就输了吗?” 裴元凌垂眸,果见棋盘上黑子已全盘被封,竟无半点活路。 他恍然一笑,她只是忘了旧日记忆,下棋仅凭蛮力罢了。 都说棋心代表人心,这般在棋盘上娇蛮无理,横冲直撞的性子,不是他的音音又能是何人? “一局纹枰对弈,不过浮生半日闲,不必伤怀。” 瞧见楚清音脸上的失落,裴元凌对她招手,“来朕身边。” 楚清音闻言,粲然一笑,仿似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立马起身凑到他的身侧。 “陛下……” 怀中女人声音娇软,将头埋入他的怀中,头顶的发丝处特有的蔷薇水儿的馨香缓缓袭来,直吹入鼻尖。 裴元凌被撩起一股燥热,桎梏在女人腰间的手也不觉收紧。 察觉到那只修长的大手,以及男人挺拔的身躯,楚清音不觉咬了咬唇。 裴元凌的心头仿若一头猛兽正在乱撞。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女人,见她红着脸,媚眼如丝,红唇微张,一时也按捺不住心头热意,低头吻住那抹娇软的红唇。 楚清音闭着眼,任由男人撬开她的唇…… 一时间,两人气息交缠,满室旖旎。 夫妻多年,裴元凌也懂得如何让她享受。 薄唇顺着她的颊边,缓缓下移,在白皙的脖颈留下一处处浅浅的红痕。 身上的藕粉色绣花衣衫不知何时已被扯开,昏黄烛光下,光滑细腻的香肩宛若秋日新藕,白得直晃人眼。 而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也不知何时掀起衣裙—— “陛下……” 楚清音一把按住裴元凌的手,情欲未消的小脸上羞红一片:“陛下忘了,嫔妾这几日身子不太方便……” 激情猝然被打断,裴元凌的眸色暗了暗。 但看着怀中之人小心翼翼的讨好之色,他又醒了神。 替她拢起滑落肩头的衣衫,他将心上人重新揽入怀中,哑声道:“是朕孟浪了。” “不怪陛下,都是嫔妾身子不济,扰了陛下兴致。” 这话叫裴元凌愈发怜惜,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朕说过,在朕面前,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陛下……” 楚清音抬眸,眸中似是氤氲几分动容泪意。 裴元凌摸了摸她的头,目光缱绻:“今日可还疼?” 说着,手已很自然地下移,落在她的小腹处,动作温柔,恰是让她舒服的力度。 “多谢陛下,嫔妾好多了……” 她这般说了,裴元凌仍是轻轻替她揉着肚子。 看着男人温情脉脉的动作,楚清音眸色微动。 若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龃龉,还如曾经,该有多好。 可惜,回不去了。 与满室温情的霏雪殿不同,淑华宫内,满地是被人用力砸碎泄愤的花瓶碎片。 “娘娘息怒,切莫因此乱了分寸,让宫外的大人忧心啊!”一旁的大太监安抚道。 已由从一品淑妃位降为二品妃位的魏意秋闻言,拿起殿中仅剩的那尊雕花瓷瓶要狠狠往地上砸去的动作顿停。 想起父亲虎威将军,她神色黯然,语调里也透着几分委屈:“父亲……” “娘娘莫要忧心,陛下虽降了您的位份,可放眼宫中除了皇后与不理俗世的德妃外,依旧以您为尊。既如此,还怕寻不到机会,找那个乔贵嫔一雪前耻吗?” 大太监的话句句在理,魏意秋的心绪也逐渐平复下来:“你说的对,那个小贱人不过区区四品贵嫔,本宫拿捏她还不是手到擒来。” 话落,殿外传来宫女的通禀声,“娘娘,宁贵嫔前来拜见。” 宁馨儿来做什么? 也是想来看本宫笑话的? 魏意秋蹙了蹙眉,转念一想,不过是依附在她身侧的一条哈巴狗,谅那宁馨儿也不敢! 抬手拢了拢额前的乌黑碎发,魏意秋透过一旁的朱颜镜看着自己依旧精致美丽的面容,方才淡声吩咐:“打扫下。” 太监闻言,立即打开房门,招呼侍奉的宫女们鱼贯入内,迅速收拾着地上的碎片。 宁贵嫔在外也不敢动静,只用余光瞥了眼地上的那些瓷器碎片,心底既羡慕又心疼。 这些可都是上好的官窑瓷,她殿中拢共也没几个,淑妃竟全部拿来出气了? “宁贵嫔,请入内。” 传唤之声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宁贵嫔闻言,迅速整理好纷扰的心绪,款步踏入殿内。 “臣妾参见魏妃娘娘。”宁贵嫔对施施然着魏意秋行了一礼。 如今她被剥夺淑妃位,只是普通妃位,未得陛下赐字,便依循旧例,尊称为魏妃。 魏意秋听着这称呼,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心中那份好不容易压抑下的不甘与屈辱,如同潮水般再次翻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宁贵嫔,你也是来看本宫笑话的?” 第69章 野孩子 “娘娘,嫔妾岂敢在您面前造次?” 宁贵嫔闻言,顿时被吓得不轻,她屈着身子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解释道。 “那你来作甚?” “嫔妾刚听闻了凤仪殿中之事,担心娘娘,方才擅自前来探望。” 魏意秋眸光在宁贵嫔的脸上淡淡划过,见她不像说谎的样子,才开了口:“你有心了,起来吧。” “是。”宁贵嫔松了口气,才在旁边坐下。 “乔清音那个贱胚子,害本宫栽了这样一个大跟头,这笔账本宫日后一定会找她清算清楚。” 魏意秋说着,抬眸看向宁贵嫔,晦暗眸光里蕴着几分威胁之意。 宁贵嫔被她冷厉的眼神盯得心头一惊,连忙表着忠心:“娘娘放心,嫔妾自然以您马首是瞻,能帮上忙的,定然不会推辞。” “很好,不枉平日里本宫对你的照拂。” 魏意满意一笑,随后视线落在远方,眼里却是冷意一片,“你放心,本宫心中已有了主意,这次定要让她永无翻身之地。” 宁贵嫔不由看向魏意秋,试探道:“娘娘,可是有了主意?” “自然。”魏意秋眉眼间浮现一抹得色,对着宁贵嫔招了招手:“你附耳过来。” 宁贵嫔立即听话上前。 ** 同样不得安宁的还有明月轩。 自从凤仪殿内归来,陆明珠已趴在床榻上哭嚎了好几遍。 她此刻双眼红肿,与以往的娇俏可人的模样判若两人,看起来好不可怜。 站在旁侧的清兰,却对她生不出半点怜悯,只静静看着她,清秀的小脸上毫无情绪。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写的信传给我娘?” 陆明珠哭累了,抬起头,红着眼眶质问。 清兰垂眸,掩下心中的不耐,从她送信归来,这已是陆明珠问的第八遍了。 即便是快马加鞭送到了府中,陆三夫人也才来得及拆开信件,如何这么快便有动作? “奴婢已按照您的吩咐,将书信送至夫人手中。”她恭敬回答。 “那我爹娘为何还不来为我出头?还有陆知珩是怎么回事,他堂妹我都被人这样欺负了,他竟半点不为所动?” 陆明珠心怀怨怼,开始口不择言:“果然如我娘所说,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竖子。这些年若非陆家全力供他读书进学,他如何能荣获圣宠,爬到如今首辅的位置?” 她越说越离谱,清兰忍不住提醒:“娘娘慎言。” 只她话音刚落,下一瞬,便结实地挨了一巴掌。 陆明珠乌眸圆瞪:“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 清兰抬手轻轻地拭去嘴角的血迹,才抬眸看向陆明珠。 未来得及掩去的冷意,落在陆明珠的眼中,心中不由一惊。但很快她又恢复如常,不过一个卑贱的下人,有何好怕的? 她抬手捏起清兰的下巴,视线在她脸上游移:“我告诉你,你在我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清兰面色微变,难道陆明珠发现了什么? 但她并非普通婢女,可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即便真被陆明珠发现了什么,她也不能自乱阵脚。 更何况她自觉并未露出什么马脚来。 “娘娘误会了,奴婢没有。”清兰垂眸解释。 陆明珠冷哼一声:“还想瞒我?你受我娘的指令前来监视我,当我不知吗?” 原来如此,清兰松了口气。 “你记住了,现在我才是你的主子。得罪了我,我要弄死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我娘远在宫外,即便我真有哪里做得不对,她至多责罚我两句。” 陆明珠一字一句威胁道,“所以你最好小心点,别在我背后鬼鬼祟祟!” 清兰知晓此刻她不过是为了找存在感,发泄被冤屈的情绪,也不与她计较。 “奴婢知道了。”她恭敬道。 陆明珠将她打量一番,才冷声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她便挥了挥手。 清兰应声告退,转身那刻,一抹寒意顿时直达眼底。 若非主子需要,她早恨不得一把捏碎陆明珠的脖颈,送她去见阎王。 一切都是为了大局,清兰在心中暗暗道,然后转身离开。 ** 翌日清晨,霏雪殿。 楚清音睁眼醒来,裴元凌已去早朝。 她刚抬眼,便看见旁边桌上放着的青瓷雕花小玉瓶,心头不由一暖。 没想到昨夜,她只是随口提了句湘兰身上的烫伤,裴元凌真的让人去太医院拿了上好的烫伤药。 说不触动是假的,只是他们两之间隔了太多恩怨,这点小恩小惠能触动她一时,却很难再打动她一世。 在宫婢的服侍下换好衣裳,楚清音随意吃了点餐食,便前往湘兰住的廯房。 “奴婢见过娘娘——” “你不用起来,就这样舒服趴着便好。” 楚清音拦下湘兰就要挣扎起身的动作,笑着说道。 “娘娘,您可还好?奴婢听说昨日秋竹竟然趁乱要污蔑娘娘您!” 湘兰边说边面露内疚,若非她受伤,怎会给秋竹可乘之机。 看出她的自责,楚清音笑着安抚道,“放心,秋竹已被处置。” “那就好。” 湘兰连连点头,她就怕她家姑娘被人欺负了去。 “这是我向陛下讨来的御用金疮药,晚点玉烟给你敷上,保管不会留下疤痕。”楚清音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小瓷瓶递给她。 湘兰见了,眼眶不禁泛红:“娘娘,您待奴婢也太好了。奴婢贱体,毁了便是毁了,怎敢劳烦娘娘寻来这样好的药。” “好了,你我主仆之间就不说这些了。” 楚清音笑着道,“你好好养伤,旁人不及你的贴心,我还等着你来服侍呢。” “是,奴婢定然争取快些恢复,不让娘娘忧心。” 听见湘兰的保证,楚清音莞尔一笑,又陪她聊了两句,方才起身离开。 另一头,陆知珩刚下朝回府,便被在门口等了一早上的陆三夫人堵了个正着。 负责看守书房的书童满脸为难地看向陆知珩:“大人,奴才与三夫人解释过,您没空见她,但她非得要在这里等您,奴才也实在拦她不住……” 陆知珩当即明了,轻抬了抬手指,示意书童退下,又才看向眼前衣着华丽的贵妇人,语调淡漠:“五妹妹的事,我无能为力。” 陆家以齿序排行,陆明珠正好行五。 “阿珩,她可是你的堂妹,就算你再不喜,看在老太爷的面上,帮一帮她也不行吗?” 陆三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可怜天下父母心,若非为了女儿陆明珠,她何需卑膝至此。 而陆知珩听及陆老太爷的名讳,狭眸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晦暗。 若非看在陆老太爷的面子上,他早与陆家分离,又何需处处为陆家这几房不成器的东西收拾烂摊子? 更何况他早便劝过,让他们不要将陆明珠送进宫。也再三叮嘱让她在宫中不要胡来,可这一家子谁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半分? 思及此处,陆知珩薄唇紧抿,神情愈发肃冷。 “良言难劝要死的鬼,何况她如今只是被降了位分,性命尚在,还不至于我要出手的地步。” 说罢,他迈步从陆三夫人身旁直直掠过,朝着书房里走去。 态度已十分明显,此事他不管。 看着那道冷漠的高大背影,陆三夫人袖中指尖握紧成拳,似已到情绪崩溃边缘,朝他喊道:“早知你如此冷血,当初老太爷就不该将你领回来!” 第70章 洗刷冤屈 这话方一出口,陆三夫人便已后悔。 跟在陆知珩身侧的凌霄也连忙打量了一眼周围,幸而书房清静,周围并无其他人影。 凌霄暗暗松了口气,才又看向前方的人影。 陆知珩已经回头,看向陆三夫人的眸子里却满是冷意,周身也好似泛起一抹肃杀之气。 陆三夫人被吓的后推两步,此刻也后知后觉意识,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孱弱可欺、沉默寡言的野孩子。 陆知珩压低眉眼,冷漠乜着她,“三婶这是在威胁我?” 陆三夫人被那眼神看得心尖一颤,忙讪笑两声,“没…没有,阿珩,你别往心里去…方才是我口不择言,还请你不要和婶娘见怪。” 陆知珩却并未出声,只迈步朝前走近。 陆三夫人能感觉到男人周身那股肃杀之气并未消散,他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却像是来自地狱的无常,要勾魂索命。 “阿珩,婶娘错了,你原谅婶娘一次……婶娘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陆三夫人额间冒着冷汗,再次道歉。 陆知珩不言不语,直到在她面前站定,才冷了眉眼:“三婶当真知错?” 清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三夫人心里愈发后悔,她就不该不听自家夫君的话,非得来找这个煞星。 “真的,我…我真知错了。” 陆知珩并不信。 他只垂着眼,淡淡道:“我父母早逝,我又自幼病弱,五岁便被送至老家岳阳休养,若不是太爷还记着我这么个孙辈,将我接回京城,的确没有现在如今的陆知珩,陆首辅。” 他说着语气稍顿,嘴角泛起一抹讽意:“但我也记得当年刚回来时,三叔父与三婶百般针对,一会儿说我命犯天煞,是个克父克母的不祥之身,一会儿又说我不是陆家的孩子,逼着太爷与我滴血认亲,以证血脉。若非太爷慈爱,多有维护,我只怕活不到如今。” 陆三夫人闻言,心下一惊。 她以为那时陆知珩年岁尚小,早就不记得当年那些事了。 没想到,原是那时候就已经恨上他们了。 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却无从辩驳。 “三叔与三婶于我而言,实在没什么恩情可言。若非太爷百般叮嘱我看顾陆家,你们以为我会几次三番帮你们?” 陆知珩睥睨着陆三夫人,语气是近乎残忍的凉薄:“日后你们若是再不知好歹,大不了分家。左右太爷让我护住的是陆家,而非你们这些狼心狗肺、愚钝无用的废物。” 这最后一句话,直接将陆三夫人震的跌坐在地。 她心知陆知珩素来言出必行,他若真要分家,必然是拦不住的。 陆知珩也懒得再与她废话,说完这些,便转身离去。 陆三夫人跌坐在地上久未回身神,若非凌霄唤她,她只怕很难醒来面对如今境遇。 “三夫人,书房乃我家主子的清净之地,您还是先行离开吧。” 凌霄淡淡说着,看似在劝说,更像是在赶客。 若是寻常,他胆敢如此对自己说话,陆三夫人定然是不会罢休的。 可陆知珩方才那态度,她便再也没脸在此造次。 毕竟他们陆家这几房可都靠着陆知珩过活,若是没了他的庇护,日后他们还如何享如今尊荣? 思及此处,陆三夫人再不敢赖着,忙不迭起身离开。 *** 另一头,刑部大牢。 刑部侍郎张诚奉命调查楚天恒谋反一案。 一连两日,他都在刑部署房审阅此案卷宗,却一无所获。 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来找楚天恒这个当事人聊一聊。 “张大人,此案陛下不是已经定性,还有何可谈?我楚家被抄家流放,妹妹死于冷宫之中,难道还不够吗?” 提及妹妹楚清音,楚天恒的眼中满是心痛与悔恨。 都怪他连累了妹妹。 “楚将军无需激动,我此行来,便是奉命调查此案。若你真有冤屈,陛下定会为你平反。” 楚天恒骁勇善战,边关几年,从无败绩,威名传于四方,也因此再无外敌来犯。 张诚亦对他素有敬佩,也相信他这样忠勇的大将军,绝对不可能有叛国之举。 以前他人微言轻,再加上当时有人秘密举报,直达圣听。 陛下龙颜一怒,立即下旨查封了楚家满门,并判流放,就连颇得圣宠的楚贵妃,都被打入冷宫。而后不久,病死于宫中。 可是真病死,还是被陛下鸩杀,谁又可知? 当时人人惧怕陛下盛怒,受此牵连,无一人敢为其说话。 他张诚亦是如此,虽鄙夷自己胆小如鼠,可为了官声,身家性命,只能如此。 现在好不容易陛下态度有所松动,指派他暗查此事,他便即刻马不停蹄的着手查办。 “平反?” 楚天恒只当听个笑话。 当时任他如何极力辩解喊冤,可陛下全然不信,就连他妹妹都横死在宫中…… 皇帝如今又何须猫哭耗子假慈悲? “楚将军,你就算不为了自身着想,也该为了楚氏族人、楚国公府的名声,还有楚贵妃的名声着想。” 想到那位曾在宫宴上惊鸿一瞥的绝色美人,张诚心头也不由一阵唏嘘。 他抬脸看向楚天恒,言辞恳切:“虽说贵妃娘娘身死魂消,但楚将军当真愿意自己最宠爱的妹妹以此污名长眠地下吗?” 不,绝不可以。 似是终被点醒,楚天恒看向张诚,清朗的面容总算燃起一丝生的希望。 “张大人,你想问什么,我全都告诉你。只要你能为我楚家平凡,我楚天恒感激不尽。” 楚天恒说着竟站起身来,对着张诚行了一个文臣之礼。 他姿态优雅有礼,全然不似个常年在马背上行走的粗犷将军。 即便已在狱中饱受磋磨已久,身上那铮铮风骨却依旧在。 张诚便愈发觉得,这般清正刚毅之人,怎可能会是叛臣呢? “楚将军放心,臣定然竭尽全力,为将军洗清冤屈。” 第71章 深夜冷宫 霏雪殿内,春光正好。 楚清音听着康禄海的回禀,眉头紧皱。 她万没想到,康禄海几乎翻遍了整个皇宫,却依旧未能寻到那个毒害她的太监。 难道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从皇宫消失不成? “奴才在想,娘娘要找之人,或许非宫中人,又或并非宫中登记造册之人……” 康禄海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倒给了楚清音一些思路,她凝眉喃喃:“或许你说得对,他并未登记在册……” 这样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他能来到冷宫,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鸩杀,事后竟然还能全身而退、行走自由的原因。 没有记录,自然也就查无此人了。 “若真是这样,你还有其他法子可以找他吗?”楚清音抬眸看向康禄海,言语之间透着一丝期待。 康禄海略一思索,随后咬牙道:“奴才愿尽力一试。” 楚清音听得出他的为难,也明白此事无异于大海捞针,她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若此事办成,我定重重有赏。” “娘娘放心。”康禄海躬身,“奴才定不负您所望。” 楚清音又与康禄海交代了几句,康禄海便快步退下。 而他刚走不久,玉烟便领着太医署的首席太医陈昀入了殿。 “臣奉陛下之命前来为贵嫔娘娘诊平安脉。”陈昀恭敬行礼。 楚清音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了然。 应是昨日夜间,裴元凌见她手心发凉,担心她感染风寒,遂命陈昀前来。 “有劳陈太医了。” “娘娘客气,本也是臣应尽的本分。” 陈昀边说边打开药匣,取出丝线与腕枕布置好,为楚清音看诊。 良久,陈昀收回搭在楚清音手腕处探脉的手,缓缓道:“娘娘身体倒无大碍,只是有些气虚弱血亏之症。” 气弱血亏? 她倒没想到这位乔家大姑娘身体这般虚弱。 不过也对,若非身体虚弱,怎么会在落水后魂死,让她这么孤魂入体? “娘娘无需担忧,多数女子都有此症,并不算什么难事。” 似瞧见楚清音面上的忧虑,作为宫中的首席太医,陈昀自然瞬间便明了她心中所想,宽慰道,“臣为娘娘开些滋养气血的汤药好好调理,最多三月,情况会有所好转。” “那就有劳陈太医了。” 前世楚清音入宫后,便一直是由陈昀看诊。 他的医术如何,她心中有数。 陈昀又叮嘱了几句,才提着医药箱离开。 待他走后,玉烟上前给楚清音递了杯热茶,又笑着道:“陛下待主子可真好,宫中谁人不知,陈太医可是陛下御用的太医,便是皇后娘娘身体有何不适,也请不动他呢。” 楚清音闻言,眸光微动。 不可否认,重生这一世,裴元凌的确待她极其细致体贴。 但这些好若放在从前,她定然会感动不已,只如今的她,却没有太多感慨。 她现在只一心想查到杀她的真凶,并为兄长平反,还楚家一个清白。 想到哥哥楚天恒,楚清音不由拧眉。 听说裴元凌已安排刑部侍郎张诚在调查此事,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她本来不欲将楚家那些旧部好友牵扯进来。 但如今她在宫中没什么人脉,想要时刻掌握宫外动向,异常艰难,如今看来似也只能麻烦他们了。 ** 这日入了夜,裴元凌照样留宿霏雪殿。 床榻之上,灯光昏朦,楚清音静静地靠在裴元凌的怀中,纤长的手指在他黑色龙纹的外衫领口轻轻摩挲着,若有所思。 “音音,你有心事?” 冷不丁响起的低沉男声叫楚清音一惊,她纤长的眼睫微动,而后从男人怀中抬起头,歉声道:“陛下恕罪,可是嫔妾惊扰您了?” “傻子,朕并无怪你之意。” 裴元凌满是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只是见你心不在焉,随口问一问罢了。” 说着,他头颅低了低,薄唇似乎蹭过她的额头:“话说回来,你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楚清音靠在男人怀中,并没有吱声。 “音音与朕之间,还有何话不能直说?” 裴元凌问道,低沉的嗓音似是带着一股不容人置喙的威严。 楚清音似是犹豫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一双美眸氤氲着水汽:“嫔妾只是想家中父亲了……” “你父亲?” 裴元凌黑眸轻眯,他记得楚清音的父亲,楚国公楚林安早已去世。 “陛下是否不愿让嫔妾与家中接触?” 楚清音眸中闪过一丝哀伤,但随即又将那抹哀伤掩饰下去,再抬眸时,脸上已挂着坚强的笑意:“嫔妾就是随意说说的,即便不见也没什么的,反正嫔妾入宫之时便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家人也是陌路人了……” 裴元凌:“……” 原来是想要见乔公权。 也对,她现在是乔家的大姑娘。 “好了,既然音音想念家中亲人,改日朕安排一番,让你与乔尚书见上一面。” “真的吗?”楚清音面露惊喜。 “自是真的,君无戏言。” 裴元凌垂下眼,看着怀中女子欢喜明亮的眼眸,嘴角也不禁勾起,抬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难道朕会拿这等小事骗你?” “陛下,您待嫔妾真好。” 楚清音说着,一脸感动地抱住男人的腰,雪白小脸还在他怀中蹭了蹭,宛若小猫儿般极尽依赖。 只那双低垂的明眸里,并无半分感动,只有一片沉静的筹谋。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巍峨雄伟的皇城内一片寂静。 御前侍卫陈寻正照例与其他侍卫们在皇城巡守,刚要穿过西六宫这片,便见霏雪殿里走出来一个鬼祟的人影。 想到陆首辅吩咐他时刻关注乔贵嫔的动向,陈寻眼皮一跳。 这深更半夜的,霏雪殿这是出了个贼? 为了不打草惊蛇,陈寻借口要去方便,与其他侍卫分开后,方才独自跟了上去。 待走得近了些,他才看清那鬼祟人影,竟是霏雪殿的大太监康禄海。 眼见康禄海是朝着冷宫的方向走去,陈寻心下不由诧异。 黑灯瞎火的,这太监去冷宫作甚? 陈寻心里嘀咕了一声,却无丝毫犹豫,立即迈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康禄海就蹑手蹑脚到了冷宫,他左右张望一番,才敲响冷宫的殿门。 “咚咚。” “咚咚咚。” 连着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才有个鸡皮鹤发的老太监打开门。 见到来人是康禄海,那老太监脸色一沉:“你还来做什么?我早说过,没见过你要找的那个小太监。” “师父,我今天来找您,不是为了问那太监,而是有事想要向您请教。”康禄海态度恭敬。 那老太监却冷哼一声:“我一作古老奴,哪敢教宠妃宫中的掌事太监?” “师父您别这样,我真是有要事相求。您是宫中老人,经历两朝皇帝,对宫中事必然熟稔,我找您是想要……” 他说着凑近到老太监跟前,耳语了几句。 陈寻不敢跟得太近,康禄海一压低了声音,他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而那老太监听完康禄海那话后,沉默一瞬,才开口道:“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第72章 真是古怪 “什么条件,您说!” 康禄海道:“只要您能帮这个忙,凡事都好说。” 老太监道:“我要见你们的乔主子,当面说。” 康禄海愣了愣,有些不解:“师父您有什么事,我代为转达便是。” 老太监却态度坚决:“我必须要见乔贵嫔本人才说,否则免谈。你且为难去吧!” “诶,师父你这……欸欸,您先别关门……” “好好好,我明日回去就与我家主子说一声,这总成了吧?” 听见康禄海答应了,老太监再无任何迟疑,转身关上门。 康禄海站在门口,对插着袖子,深深叹了口气,没一会儿也提步离开。 待他走后,陈寻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眉头紧皱,眸中疑惑。 乔贵嫔怎的又与冷宫里的人扯上干系了? 真是古怪。 翌日一早,巡夜侍卫换了值,陈寻半点不敢耽误,直奔陆府。 “你是说乔清音在找一个小太监?” 一袭朱色官袍的陆知珩正要出门,看着一大早寻来的陈寻,眸光幽深。 陈寻不敢隐瞒,肯定地点头:“是,那个康禄海的确是在找一个小太监。” “你可知她为何要寻这个太监?” “这…这属下便不知了……” 陈寻讪讪道:“不过属下打听了,近日那康禄海一直在暗中找那个小太监,只是不知如何寻到冷宫去了。” 陆知珩略一思忖:“吩咐下去,让宫中暗卫帮着一起找。” 陈寻错愕,本想问这是为什么要帮着找,话到嘴边,对上面前男人清清冷冷的侧脸,霎时也不敢问了。 “是。” 陈寻领命,就要离开。他是趁着早上换岗之际偷偷出宫,还得趁着陛下早朝前赶回去。 “等等。” 陆知珩叫住他,“冷宫中那个老太监,你也派人去查查,或有线索。” “属下明白。”陈寻躬身离开。 书房里很快静了下来,陆知珩不疾不徐摩挲着袖中那枚翠玉鎏金耳环,脑海中也不禁浮现出那张聪慧狡黠的玉靥。 乔清音,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与楚贵妃到底有什么关联? 种种思绪翻飞,才智无双的陆知珩,似头次对一件事感到迷惘不解。 他总觉得眼前这一桩桩事,看似无关,但又透着某种千丝万缕的关系。 罢了。 既然猜不透乔清音的目的,不如先发制人,将那小太监先找出来,一切疑问自然也迎刃而了。 霏雪殿外,薄雾蒙蒙。 楚清音特地起了个大早,伺候裴元凌穿衣。 “怎么不多睡一会?” 看着明明睡眼惺忪,却还强撑着精神细心为他整理龙袍前襟的女人,裴元凌满眼宠溺的笑意。 楚清音将他衣襟处的褶皱抚平,才抬眸娇笑:“当然是太过爱慕陛下,想与陛下多待一会儿嘛。”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 皇帝也不例外。 何况这等讨好之言是出自心上人的嘴里,更是叫裴元凌一早就龙心大悦。 哪怕知道她或许还在与他演,但如今这样……他也满足了。 裴元凌将眼前之人揽入怀中,低沉的嗓音温柔缱绻:“朕也想与音音多些时光相处,但朝事为重,你多体谅朕。” 呵,好一句朝事为重。 裴元凌用这一句话,困了她多少光阴? 即便她楚家倾力支撑他的权利欲望,辅佐他走上帝王之位,后来他依旧用一句朝事为重,不肯为她哥哥破例一次。 几乎半分辩白机会都未给楚家,便将她全家流放,将她这个原被他捧在手心的贵妃,贬至冷宫。 明知她被人以鸩毒害死,却瞒着天下人,用一句急症薨逝,便粉饰太平。 她,乃至整个楚家为他出生入死,却难敌一句朝事为重,何其讽刺? 楚清音很想扬起笑意,装作无意,陪他继续演戏。 但偏偏提及这件事,便像是戳中了她的肺管子,直觉浑身泛起凉意,再也没有半分力气与他虚以委蛇。 “陛下,嫔妾有些不适,便不送您了。”楚清音从裴元凌怀中退了出来。 裴元凌瞧着她小脸惨白,似在强忍着不适的难受模样,浓眉不禁蹙起,“可是哪里难受?朕宣太医……” “不必宣太医,嫔妾并无大碍,或许是方才起来太急,有些晕眩,躺一会儿便会好。” “当真?” “嫔妾哪敢骗陛下。” 楚清音勉力挤出一抹懂事的笑意,又轻轻推了一下裴元凌:“陛下快去上朝吧,莫要因嫔妾耽误了正事。” 不知为何,这话落入耳中,裴元凌莫名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又深深看了楚清音好几眼,见她面上不似方才那般苍白,裴元凌才稍稍放心。 叮嘱玉烟、玉莲好好伺候,若是有事便去找陈忠良,裴元凌这才迈出霏雪殿,上了殿外的銮驾。 听着殿外那句长长的“陛下起驾”声,楚清音仿佛泄了全身力气,跌坐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 想起他方才事无巨细关心她的模样,楚清音心下苦涩。 她自然是爱过他的,爱他对她的好、对她的宠。 可她又是恨他的,恨他的冷血、他的凉薄。 那裴元凌呢?他对她有真心爱过吗? 或许是爱过的吧。 只是这份爱,终是抵不过那个位置。 思及此处,楚清音心中一阵悲凉,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玉烟在旁看到,有些不解:“娘娘,您怎么了?” 楚清音这才回神,她抬头,透过玉烟清澈的眼睛,看到自己红着眼眶似哭非哭的模样,顿时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没事。” 楚清音淡声说着,刚要撑着木椅扶手往内室走去,便听康禄海在外求见。 “奴才拜见娘娘。” “有何事?”楚清音的声音清冷而不失威严。 康禄海没立刻答,而是抬头看了楚清音一眼。 楚清音也明白过来,淡淡挥了挥袖子,“你们先下去吧。” 殿内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而后纷纷退下。 待到殿内只剩下主仆俩,康禄海毕恭毕敬地将昨夜的事说了 “师父他老人家说,此事事关重大,只有当面与娘娘详谈,才能确保消息的机密。” 楚清音沉默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决定,“我答应见他一面。”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决断,“安排在明日午后,我会亲自前往。” 康禄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应道:“是,娘娘。奴才这就去安排。” 楚清音颔首,又补充道:“此事不可外泄,你小心行事。” “奴才明白。” 康禄海恭敬地回答,然后缓缓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关上了门。 楚清音转身回到内室,美眸轻眯。 明日,她势必要查清那个胆大包天的投毒太监是何来路,报仇雪恨! 第73章 井水不犯河水 午膳过后,日头正盛。 楚清音支开伺候的几个宫女,跟着康禄海偷摸来了冷宫。 “娘娘在此稍后。” 康禄海说完,便迈步上前,敲响冷宫殿门。 里面却无半点回应。 康禄海以为是里面的人没听到,便又敲了敲,却依旧无人应答。 他怕楚清音等急了,用力推了宫门一把,没想到竟就这样打开了。 看样子里面是没人在。 “这……” 康禄海有些勉强地解释道,“娘娘恕罪,师父可能有事外出了,还没回来。” “你师父是何时来的这?” 楚清音本以为,这老太监是她的故人,方才要与她见上一面。而今在看,或并非故人。 “回娘娘的话,奴才的师父陈寿陈公公,原是伺候先皇的老人。先皇薨逝之后,他本已被允准出宫。但师父不愿,便留在了宫中,太后怜悯他年纪尚大,也不再伺候其它主子。” “师父本被派至先皇纳凉时居住的承德殿看守打扫,年初楚贵妃病逝于冷宫后,他便请了旨意来此为她守灵。” 守灵? 楚清音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脑中也快速回想着陈寿这个人。 但任她如何回忆,都未曾在脑中找到一丝半点与此人有关的记忆。 她不认识他。 那他为何主动请命,为她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守灵呢? “娘娘,我们不如改日再来?”康禄海犹豫再三,提议道。 他与陈寿说是师徒,也没什么深交情。不过是初入宫时,他见陈寿在先帝身边伺候,硬巴结上的。 所以他也摸不准陈寿的行踪,只是觉得既然是他主动提的要见乔贵嫔,想来应该不会食言才对。 “你先回,我在这附近转转。” 楚清音并未发现康禄海的心思,她想进去冷宫看看,毕竟这是她当初的丧命之地。 “娘娘,这冷宫不似其它宫殿,阴冷得很,您还是跟奴才回去吧,以免被这里头什么脏东西给冲撞了。” 楚清音不觉冷笑,什么脏东西能比她这个死过一回的孤魂还要阴冷? “无碍,我心里有数。” 康禄海本还想再劝,却见楚清音态度坚决,也不敢忤逆主子意思:“那娘娘小心,奴才先行告退。” 待康禄海走后,楚清音才迈步朝着冷宫走了进去。 她顺着脑中记忆,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空房子里。 过去那段惨痛而又不堪的记忆,也如走马灯般,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闪过—— 那时,她被裴元凌打入冷宫之中。 裴元凌虽并未剥夺她的封号,但宫中人素来捧高踩低,见她失势,楚家已无翻身可能,对她愈发不敬。 明里不敢对她做些什么,暗地里却克扣她的用例,寒冬腊月里她饥寒交迫更是常事。 她当时总想着裴元凌不过就是一时气急,想给她个教训罢了,不会真不要她了。 便告诉自己,忍忍,再忍忍,等裴元凌来了,她定要狠狠教训这群不长眼的狗奴才,以泄心头之愤。 可到生命最后一刻,她也没等到裴元凌,而是等来了一杯毒酒。 屈辱与不甘,悉数袭来,眼角也不禁有些微微湿润。 而那毒药穿肠,犹如万箭穿心一般的剧痛,亦随着这段记忆的苏醒,快速席卷而来,她疼得不觉抬手用力地按住了心口的位置—— “乔清音!” 就在楚清音眼前一黑,险些朝着旁边摔去的刹那,就听一道焦急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下一刻,一双大手牢牢地揽住她。 晕眩感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耳畔男人擂鼓般的心跳声,响亮而急促。 楚清音有些迷惘地抬起眼,入目却是一张浓眉星目,清冷倨傲的脸。 “怎么会是你?” 楚清音惊愕睁大了乌眸,眼前男人不是旁人,竟是那阴魂不散般的陆知珩! 他怎么会在这? 陆知珩没回答,只深深凝视着女人那张毫无血色的雪白小脸,薄唇紧抿,心中既有惊惧,又有一丝说不上的古怪怒意。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方才明明好生生地走了进来,不过几步路,就像是毒发之症,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若非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入怀中,这要摔下去,指不定要把脑子磕坏了。 深深缓了一口气,陆知珩蹙眉看她,“你方才怎么了?” 楚清音这才意识到她此刻还被陆知珩紧紧搂在怀中,立刻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男人蛮横地桎梏住双手,随后横抱而起—— “陆知珩,你做什么!” 楚清音刚恢复几分血色的小脸,霎时满是羞恼。 她不解陆知珩到底是何意? 总不该是对她见色起意,趁着她现下身体虚弱,要对她做什么吧? 思及此处,她搂住陆知珩的脖颈,用力抬头,附在他的肩头狠狠咬了下去—— 男人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手中却并未松懈一分。 很快,他的脚步停住。 楚清音还未及反应,就感觉男人的身体微俯,她还在诧异,就被他放在一旁还算干净的软榻之上。 原来他是怕她站不稳,才把她抱来榻边。 她误会了他的好意,还咬了他一口…… “那个……” 楚清音垂眸,声音带着些微窘迫,“抱歉,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 “……” 陆知珩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肩膀,她还真的是非常热衷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上次是咬他手掌,这次又是肩头。下次呢,又会是哪里? “乔大姑娘难道是属狗的,每次见人便要咬上一口?” 男人一向低沉的嗓音,难得透着几分调笑。 “你——” 楚清音气急地抬起脸,恰好见到陆知珩眸中隐隐约约的笑意。 陆知珩以往也笑,但那笑意却鲜少直达眼底。但如今,他好似是真的开心。 而且他笑起来与平日那冷峻的模样全然不同,就好似寒春三月的日光,温暖和煦。 楚清音不觉被那抹光吸引,一时有些恍惚。 “乔大姑娘还没告诉我,方才怎么了?” 楚清音回神,迎上男人眼中那明显的打量与探究,不由暗恼自己差点被这狗男人的美色迷惑。 “我来这里有点事。” 她缓声开口,眼神不动声色地移开,避开了与他的对视。 “哦?乔大姑娘当真是贵人事忙,办事竟办到了冷宫?” “我去哪里办事,还需要禀报给陆大人你不成?” 楚清音拧起柳眉,反唇相讥:“反倒是陆大人你如何会在这?冷宫之地,也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吧。” 陆知珩的眸子漫不经心地从女人脸上划过,随后才缓声道:“巧了不是,我来此处,也是有事要办。” 楚清音眉头皱得更深,问:“什么事?” 陆知珩嘴角微勾:“我办事,难道也要与乔大姑娘禀报么?” 楚清音霎时一噎。 再看男人那微挑的眉眼,忍不住腹诽,锱铢必较小气男人! “是,我办事无须向陆大人禀报,陆大人自然也没必要向我禀报。” 楚清音说着便要起身,“既如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的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别问我,我也不问你,就此别过了。” 她刚要坐起,头顶便响起男人的声音,“真就这样走了?” “若我说,我有乔大姑娘想要找的人的消息呢?” 第74章 狗男人诈她! 楚清音起身的动作登时一僵。 下一刻,她惊愕抬眼,“你怎么会知道?” 话音刚落,便见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也恍然明白过来,这狗男人是在诈她! 反应倒是迅速。 陆知珩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随即他俯身向前,含笑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乔大姑娘难道不是在找一个小太监吗?” 他,竟然真的知道?! 楚清音心中起疑,面上却依旧镇定:“在宫里找人,无非宫女和太监,不然还能是谁?” 见她还在嘴硬,陆知珩也不急,他含笑道:“你找的是千秋宴那晚,被我拖至假山后,急忙要追的那个小太监?” 原来这个狗男人什么都知道! 若非他当时将她拖进假山,她如何会失去那小太监的消息,害得如今颇费功夫地找人。 瞧见那张明艳小脸上再难掩藏的恼怒,陆知珩嘴角微翘,提议道:“乔大姑娘,不妨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楚清音满脸防备地问道。 “你告诉我,你与楚贵妃之间的牵扯,我告诉你那小太监的下落。” 陆知珩说完,眸光牢牢地所在女人明媚娇艳的脸上,带着打量。 楚清音则在他的注视下,眉头紧拧。 又是楚贵妃? 陆知珩就这么恨楚家? 即便她与楚家真有什么关联,也不过是借着楚贵妃的名头获得圣宠,说到底也不过是后宫中女子争宠手段,哪里就碍了他陆知珩,他非要来横插一脚? 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担心她要为楚家复仇,报复他当日举告诬陷一事? 念头刚起,又很快在心中否决了这种可能。 任由陆知珩如何绝顶聪明,也不可能想到借尸还魂,死而复生这事。 “这个问题上次在假山之后,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了?我与贵妃非亲非故,不过是贵妃感念我对陛下一片真诚爱意,便托梦于我。我怜悯她英年早逝,对她产生几分好奇,遂一直在探查她的过去。 陆知珩听着,眸光却在女人脸上来回打量着。 “真的就是托梦?” “不然呢?” 楚清音仰起脸,有恃无恐般反问他:“陆大人应当早已将我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了吧?若是能查出半分我与贵妃的私交,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来问我?” “我知托梦一事,听起来的确有些荒谬。可我一个未过阁的姑娘,能和后宫宠妃有何牵扯?” 这一句句的反问,掷地有声,竟一时叫陆知珩无法辩驳 再加上静远大师做法一事,以及之后裴元凌的态度。 她既非鬼祟附身,又得裴元凌的喜爱……或许,也只能用这个理由才能解释得通。 可不知为何,陆知珩仍觉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现下该陆大人告诉我,那小太监的下落了吧!” 楚清音抬眸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知道。”陆知珩道。 楚清音气急,忍不住抬手指着他:“陆知珩,你竟然骗人!” “我骗人也是跟乔大姑娘学的,你没对我说真话,编造托梦这种谎来骗我。你不坦诚,又如何能要求我坦诚相告?” 楚清音被气得不轻,看着陆知珩那张生得好看却又令人生恨的脸,只恨不得上前狠狠挠一爪子,撕掉他这副伪君子的皮囊。 “陆大人,你这撒谎害人的本事是陆家绝学吗?我原本还在想陆明珠这般恶毒心性,到底跟谁学的,现下总算想通了。”楚清音讥讽道。 这是恼羞成怒了? 陆知珩看着她这那模样,只觉有趣:“我自然是比不上乔大姑娘的手段,你明知上回那事与陆明珠无关,却还是选择诬陷她。难道你的手是干净的?” 楚清音微怔,而后柳眉蹙起:“陆明珠是被淑妃扯下水的,与我何干?” “淑妃固然是主谋,可你不也选择了旁观?明知她无罪,还是选择顺水推舟。乔大姑娘,你也并非全然清白。” 楚清音看着男人那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在触及男人那双淡漠的眸子时,闭了嘴。 “是,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何况她陆明珠得到今日苦果,都是她自己种下的因,她自食苦果,皆是她的报应。” 楚清音冷声说着,看向陆知珩的眸子里一片冷漠。 打从入宫之后,陆明珠处处与她作对。 那日在御花园,若非陆明珠当时扯住了她的衣袖,不让她避开,湘兰岂会为了她被烫伤? 想到这点,楚清音面色愈发冷硬:“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陆大人手里没有我要的消息,那恕我不奉陪了。” 陆知珩神情微怔,便见楚清音一把推开他,快步消失在眼前。 望着那抹婀娜的烟紫色身影,陆知珩轻眯了眯眼。 她到底有何秘密? 那个小太监到底又是何人,竟叫她这般在意,甚至独自赶来冷宫? 这位乔大姑娘,真是愈发叫他好奇了。 楚清音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霏雪殿。 她怕自己再晚一步,便会按捺不住脾气,在陆知珩面前显现出真实的一面。 那一切便是前功尽弃。 “娘娘,你可算回来了,乔尚书奉陛下命来见您,正在殿中等候。” 玉烟迈步走到楚清音跟前,满脸焦急之色。 天色渐渐晚了,再过一个时辰,宫门便要下钥,锁了便出不去了。 楚清音听闻乔公权来了,心下一诧。 转念想到昨日裴元凌答应她,会安排她和亲人相见,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还真是有求必应。 稍定心神,她迈步朝着殿中走去。 第75章 今天去冷宫了? 进入殿中,早已等候在此的乔公权见到楚清音走来,连忙起身,对着她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参见娘娘!” 楚清音见状,赶忙上前将乔公权扶起:“爹爹快快请起。” 待乔公权站直身子,她亲自引着他走到座位旁,请他先落座,然后自己才款款入座。 坐定之后,楚清音朱唇轻启,柔声解释:“方才女儿有要事需处理,故而外出了一趟,让爹爹久等了,还望爹爹切莫怪罪。” 乔公权忙道:“无妨。” 说着,他抬起头来,端详着眼前的楚清音。 此刻的楚清音身着一袭华丽的烟紫色缠枝莲纹宫装,衣袂飘飘,如彩云般绚丽,头上精美的珠翠发饰,更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动人。 乔公权凝视着上座仪态万千的女子,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明艳照人、光彩夺目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己从小养在深闺中的女儿。 但眼前这人除了是她女儿又还能是谁呢? 思及此处,他看向楚清音的眸光里不觉愈发慈爱。 “爹爹近来身体可好?” 瞧见乔公权眼中对女儿的关爱之意,楚清音主动开口关心道。 乔公权感动得老泪纵横,点了点头,才又问她:“娘娘身体可还好,在宫中吃得可还习惯?” 细碎关心的话自他嘴里吐出,楚清音有些不大自然。 虽然感谢乔家大姑娘给了她这具身体,可乔公权这个兵部尚书,怎么也算是楚家祸事的帮凶。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乔公权演父慈女孝。 乔公权见楚清音沉默,似想到了什么,关切问道,“娘娘突然想见我,可是在宫中受了欺负?” “没有。”楚清音回神,对他笑着摇了摇头,“爹爹放心,女儿在宫中有陛下宠爱,一切都好。” 乔公权这才放心下来,自从知晓蒋姨娘对她做的那些腌臜事,他便痛定思痛,日后定然要好好地对她这个女儿,再不教她受半点委屈。 “爹爹,其实我今日找您来,是有一事想要劳烦您……” “何事?”乔公权疑惑。 楚清音迟疑好半晌,才屏退了宫人,沉声开口,“是关于楚天恒楚将军的。” “女儿听闻他被诬陷叛国,而今被关押在牢狱之中。便想问问您,可知晓他如今近况?” “楚天恒?” 乔公权听见他的名字,神色微变:“音音,你怎么会跟他牵扯在一起?” 楚清音看见他眸中惊疑,眉心微动,但随即又很快掩去,含笑安抚道:“爹爹莫要慌张,我与楚天恒并无牵扯。” 乔公权蹙眉:“那你为何关心他的事?” “不瞒爹爹,我与楚贵妃有些牵连,才会探寻此事的。” “此话怎讲?” 乔公权几乎快要坐不住了,满眼急色地看向楚清音,眸子在她身上打量,心中担忧不已,“贵妃在你入宫前便已去世,你如何和她扯上干系了?” 楚清音不答反问,“爹爹可有听人讲过,我与楚贵妃长得有些相似?” “这……的确听过。” 乔公权目光复杂地看了眼面前的女儿,道:“但大千世界,人有相似,很正常。” “爹爹,这不正常。” 楚清音咬了咬唇,面露委屈道:“您或许不知,自打女儿入宫后,便噩梦缠身,楚贵妃说我是因与她相似,才获得盛宠。让我必须帮她办件事。否则便要缠着女儿一辈子,叫我寝食难安,不得安生。” 乔公权惊愕,“竟有此事!” 楚清音红着眼眶:“难道爹爹觉得女儿在骗你吗?” 乔公权沉默了。 实在是这种事太过荒唐。 可看女儿这副憔悴伤心的模样,乔公权免不了心疼,于是放缓了语气安抚道:“音音别怕,爹爹会想办法请一位得道高僧为你驱邪。” “爹爹不可。”楚清音立即阻拦道。 乔公权以为她是在害怕,保证道,“音音,你放心,爹爹认识的高僧法力高强,定然能让贵妃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纠缠你。” 楚清音眸中闪过一丝冷色,这个乔公权还真是心狠,竟然想让她死不超生。 那也就怪不得她,将他扯入局中了。 “爹爹,贵妃也是可怜人,况且她也没有对女儿做过什么恶事,反倒还以此为交换,帮我获得陛下圣宠。” 提到裴元凌,她娇羞一笑。 乔公权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明了,女儿这意思是要让他满足楚贵妃的心愿,以此来帮她获得陛下宠爱。 “爹爹,此事不难,您只需将楚天恒的动向,写信告知我就好。” 见乔公权表情有所松动,楚清音继续游说道,“总归陛下已经将他转到了寻常牢狱,可见陛下还是不舍得杀他的。” 望着女儿殷切的目光,乔公权权衡一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谁叫他与亡妻就这么一个女儿呢。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宫灯渐亮。 乔公权不能久待,父女俩又闲话家常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待他走后不久,天也黑了,裴元凌便踏着清冷皎白的月色而来。 楚清音吩咐下人布下酒菜,陪他用膳。 “陛下,这道玉白虾球是您最爱的菜,您尝尝。” 楚清音说着从餐盘之中夹起一块鲜嫩晶莹的虾球,就要喂到裴元凌嘴里。 裴元凌并未张嘴,她执筷的手便不敢再动。 两人就这样静默僵持着,一时间只听得殿外轻柔的风声。 楚清音心下疑惑,面上却是渐渐红了眼圈,做出一副委屈要哭的模样:“陛下,可是嫔妾哪里伺候得不好?” 裴元凌瞧见那双氤氲水汽的眸子,到底不忍,叹了一声:“朕吃就是了。” 楚清音立刻笑逐颜开,欢喜的将那虾球喂到了他的嘴中,嗓音娇媚地问:“陛下,好吃吗?” 裴元凌咽罢,才淡淡颔首:“味道的确不错。” “陛下爱吃,那嫔妾再给您夹一块。” 楚清音刚要再次伸筷,却被裴元凌阻拦:“不必了。” 男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人置喙的威严。 楚清音心中已隐隐察觉到了,裴元凌今日有事。 她佯装不知,有些失望地放下筷子:“陛下是没胃口么?那嫔妾也不吃了。” 见她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裴元凌原先紧抿的薄唇,轻轻动了动。 少顷,他抬起一双漆黑狭眸,定定看向身侧的宫装美人:“音音,今天去冷宫了?” 第76章 浑水摸鱼 果然,他知道了。 楚清音早就知晓这事是瞒不住裴元凌的,只是如今他主动问了,她便得小心应付。 “回陛下,嫔妾的确去过。” “你去那里做什么?”裴元凌眸光落在楚清音的身上,带着打量。 楚清音也不躲避他的眸子,任由着他看着,只是垂眼,一副委屈的模样:“不敢欺瞒陛下,嫔妾是为了楚贵妃而去的。” “为了楚贵妃?”裴元凌拧眉。 楚清音点了点头,一副为人打抱不平的模样:“楚贵妃在梦里告诉嫔妾,她并非病死于宫中,而是被人毒死的。她要嫔妾帮她找出真凶,为她报仇……” 她的话刚说一半,裴元凌的脸色便已大变。 音音果真是被人毒死的! 所有人都说她是自杀,可他一直存疑,那样爱美又骄傲的音音,怎么可能会选择那么不体面的死法? 果然是有人毒害了他的音音。 思及此处,裴元凌撂下牙箸,双手不觉摁住楚清音的肩头,将她摆正面向自己,双手下沉、指尖捏紧,嗓音都带着几分颤音般:“你可知道贵妃被毒杀的细节?是何人杀了她?” 楚清音清楚察觉到皇帝的愤怒,也敏锐地发现,他并不震惊她是被毒杀这件事。 难道他早就知道她是被毒死的? 可为何又要向天下人宣布,她是病死的呢? 诸多不解与疑惑,让楚清音看向裴元凌的眸光中,也不觉带着几分探究。 所幸裴元凌此刻完全沉浸在楚清音被毒杀之事上,并未察觉。 见她半晌没有动静,他手下不觉捏紧,愈发用力:“音音,回答朕。” 肩膀处的痛意袭来,楚清音顿时清醒不少,她看向裴元凌,红了眼眶:“陛下,贵妃娘娘说……说她是被个小太监强灌了毒药而死。” 强灌毒药? 裴元凌面色霎时变得阴鸷:“哪个狗奴才,竟敢暗杀贵妃?” “贵妃说她也不知,她原以为那小太监是受陛下吩咐赐死她。可后来她瞧见陛下为她忧思的模样,方知或许是有人趁乱毒害了她。” 楚清音边说,边打量着年轻帝王的表情。 见他由震惊转为愤怒,看来当真不知晓此事…… 良久,裴元凌伸手将楚清音搂入怀中,低沉嗓音里难掩愧疚与心疼:“音音,对不起。” “陛下没有对不起嫔妾,只是楚贵妃太过可怜,您可千万要为她做主啊……” 楚清音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眼眶也随之泛红,心里却心如止水,无甚波澜。 “你放心,朕一定会找出真凶,将那人千刀万剐,平你之怒。” 男人冰凉的话语自楚清音的头顶而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楚清音却对此没有任何期待,她静静地依靠在男人的怀中,眸色晦暗。 裴元凌,你放心,即便没有你,我也会亲手手刃真凶,断不会让我自己白死。 *** 转眼已到五月仲夏,竹摇清影,海棠开尽。 近日不知为何,后宫之内又开始流言四起,一时间,宫中上下都被笼罩在一片疑云之下。 “您不知,这流言的起因,皆因几名宫女在夜间守夜时,竟遇到先头贵妃的鬼魂了。贵妃对她们哭诉,说自己死得冤枉,还说势必要找到害她之人,报仇雪恨!” 明月轩内,梧桐在陆明珠的耳边细细说道。 梧桐是在玉秀那事之后,新被提拔上来的。 陆明珠不喜清兰的性子,便特地从外殿伺候的丫鬟中,选了个机灵的过来随身伺候。 如今陆明珠被罚了禁足,出不得门。全靠梧桐出去打听,回来说给她听。 “不是说乔清音那个小贱人是贵妃转世?怎么又冒出个贵妃鬼魂复仇呢?” 陆明珠都要被绕迷糊了。 “这个奴婢也不知。但如今楚贵妃非病死,而是被毒害一事,应是铁上钉钉了。” 梧桐说着,眼神里流露出害怕:“宫里几位年长的嬷嬷,帮着料理过楚贵妃的身后事,都在说她当时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绝非病死之相。” 陆明珠瞧着她那副胆小的模样,冷哼道:“也就你们这些没见识的,相信这些。我看不过是有人在故布疑阵罢了。” “娘娘,并非奴婢害怕,此事真的悬乎。你都不知,还有守夜的宫女见到楚贵妃鬼魂了,她眼角那都是血啊,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 梧桐说着,声音都在打着颤,又怕陆明珠不信,勉强继续说着:“宫里不少老嬷嬷,还说见到贵妃半夜在御花园唱歌,那歌声就是她的嗓音,错不了的。” 陆明珠到底也不过个十六岁的少女,听着这些细节,头皮也一阵发麻,不由恼怒道:“好了,别说了,真是晦气,你下去吧!” 梧桐不知她为何生气,但也不敢置喙,忙躬身退下。 陆明珠独自静坐了好一会儿,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此事蹊跷。便又叫了清兰进来,将写好的书信递了过去:“你想办法传给我娘。” “是。”清兰淡声应道,也没多问,拿过书信,便转身离开。 陆明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泛起嘀咕来。 这个清兰看着冷心冷情的,做起事来倒是个利落的,难怪母亲会安排她入宫伺候她。 另一边,凤仪宫内。 大太监林清静立在王皇后的身侧,回禀着宫中近日动向。 “皇后娘娘,近日关于贵妃鬼魂回来索命的流言四起,扰得宫中人心动乱,您看是否需要奴才前去详查一番?” 林清一边打量着王皇后神色,一边试探性的问道。 “不用。” 王皇后慢悠悠端起旁侧的青花茶盏,魏妃前日进献来的白芽清茶,清香浓郁,味道恰好。 她轻啜了小口,喟叹一声:“这茶是真不错,本宫极爱这淡淡的清香。就似这人、这事,愈沉得住气,才愈经得起风雨,结出来的果实才会愈香。” “娘娘您的意思是?”林清一时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 王皇后却笑看着他:“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自然要搅得愈浑,才能抓住那些藏匿地在水中的鱼儿。” “更何况,任她是活人装神弄鬼,抑或当真是鬼魂复仇,与我们有何干系?我们看戏便是。” “娘娘圣明,是奴才愚钝了。” 与凤仪宫内的平静不同,此刻淑华宫内正被黑云笼罩。 “那个贱人都成鬼了,竟然还敢回来闹事?” 魏意秋满脸恼怒地骂道,似还不觉解气,拿过旁边的玉盏琉璃杯,狠狠地朝着地上摔去。 看着地上已破碎的好东西,淑华宫大太监周宝金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着心中情绪,随后才道:“娘娘,传言未必为真,您又何需动怒?” “你也觉得是假的?”魏意秋抬眸看向周宝金,满是探究。 周宝金垂首,恭敬答道:“奴才不信鬼神之说,且就算是贵妃索命,那又如何?她活着都没本事,落了个含冤而死,死了又有什么能耐来复仇?” 听得这话,魏意秋原本惴惴不安的心,顿时缓了不少:“你说得对,不过是个没本事的蠢货,我又何需慌神?” 说完,又似想到什么,她冷声吩咐:“而今我被陛下关了禁闭,出不得殿中。你想个法子,帮我查查这流言到底从何处而起。是人是鬼,总归要查个清楚,我才能安心。” “娘娘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第77章 成了形的胎儿 夜渐渐深了,圆月高悬。 受贵妃冤魂索命的传言影响,整个皇宫到了夜间,变得愈发静谧无声。 楚清音趁着月色带着湘兰,偷摸着从外面回来。 二人悄声悄步地绕过霏雪殿正门,先走到偏殿,又从偏殿的一条小道里,走回到正殿。 这条路是湘兰无意间发现的,她近日都在偏殿歇息,一日无聊,发现偏殿竟然有条小道,可直通到正殿外室的侧门。 楚清音猜测,这应该是原来霏雪殿的主人为了方便奴婢们伺候,所以特意打通的一条小道。 此刻却恰好帮她们避开了殿内守卫太监。 “娘娘,您早些歇息,这些交给奴婢去办即可。” 湘兰指了指手中的包袱,悄声说道。 楚清音点了点头:“记住,这些东西务必尽快销毁,若被旁人发现,我不会保你。” “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湘兰说完便提着手中包袱,朝着偏殿而去。 楚清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才悄步走回殿中,看着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的玉烟。 她轻呼了口气,走到香炉旁,将那未燃尽的半截香给堙灭,藏于柜中。而后又换了殿中长点的檀木熏香,才脱下衣服躺至塌上,闭眼准备入睡。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娘娘,您快起来迎驾,陛下来了!” 康禄海的声音隔着门在外响起。 玉烟猛地惊醒过来,她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头,暗恼不已。近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在守夜时沉沉睡去。 她看了眼楚清音的方向,见她双眸紧闭,还未醒,又松了口气。 康禄海见里头没声,又叩了叩门:“娘娘,陛下来了!” 这次声音大了些,楚清音佯装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睡眼惺忪地看向玉烟:“外头是谁?” “娘娘,陛下来了,您快些起身准备迎驾。” 玉烟此刻也顾不得头昏脑涨,快步走到楚清音身侧,扶她起床,为她宽衣。 楚清音任由玉烟对她一番捯饬,心中却在暗暗思忖,夜已这般深了,裴元凌怎么会突然来这? 他不是已派陈忠良来传话,说今日政务繁忙,不过来了吗? 即便是想要给她惊喜,也不该夜半三更才对。 难道是发生什么急事? “音音。” 裴元凌温声唤着,人已经迈步走到了楚清音的近前。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神情缱绻。 身旁伺候的宫人立即眼尖地退下。 楚清音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佯装依恋模样,伸手环住裴元凌精瘦的腰身,埋在他的胸前,眸光生疑:“陛下,怎么半夜就过来了?” 裴元凌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怎么,音音不欢迎朕来?” “怎么会,嫔妾十分欢喜。” 楚清音娇羞道,再次抬眼,才看清年轻帝王脸庞泛着酡色,他身上常熏的龙涎香里也掺杂着酒气。 “陛下,您饮酒了?”楚清音错愕。 裴元凌沉眸看了她片刻,才低声道,“音音,今日是五月初六。” 楚清音怔了怔,而后猛然记起这是什么日子。 五月初六,是前世她失去那个孩子的日子。 那是一个已经成了形的胎儿。 是她和裴元凌心心念念盼着的孩子。 她至今还记得御医诊出喜脉时,她和裴元凌都欢喜不已,他抱着她转了好多圈。 那一刻他再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初为人父的男人抱着他心爱之人,欢喜地喊着:“音音,朕要当父亲了。” 她那时也幸福得快要晕倒一般,牢牢搂着他的脖子笑道:“是啊,我也要做阿娘了。” 他们俩是那样期待孩子的降生,她也愈发小心谨慎。 可不知是哪里传出去的流言,说是她腹中怀的是个男胎—— 这消息传扬没多久,她便落胎了。 一碗平平无奇的补汤里却放了高浓度的红花汁,那日她痛到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不止。 她拼命捂着肚子,试图留住腹中那个孩子,可她还是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小生命化作血水,一点点剥离了她的身躯。 从此,母子分离。 那是个小女婴。 一个成型的小女婴。 她好恨啊,她抱着裴元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只是个小公主而已。” 公主而已,却也不被后宫女子所容。 裴元凌也悲恸不已,一边安慰她,一边命令彻查。 最后调查出的凶手是个膳房的小宫女,因着楚清音曾经发落过她的一个小姐妹,这宫女怀恨在心,才暗中下药。 那小宫女当场自杀了。 可这样的理由,楚清音怎么会信?这宫女摆明就是个替罪羔羊,真凶定然另有其人。 她不死心地去查,最后查到此事可能与淑妃有关,却因证据不足,无法追究。 那段时间她像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闭上眼睛,耳畔便响起小女孩脆生生喊她“阿娘”的声音。 她的孩子…… 她的女儿。 她和裴元凌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在五月初六,离开了她。 真该死啊,楚清音。 楚清音心尖一阵刺痛与自责,仇恨蒙蔽了她的眼睛,她竟然连这样重要的日子都给忘记了。 “音音,你还记得的,对吗。” 男人的唤声拉回楚清音的思绪,她一抬头,便对上男人透着几分醉意却又格外明亮的目光。 心口好似被猛地撞了一下。 楚清音掐紧了掌心,片刻,她挤出一个疑惑不解的表情:“陛下你说什么呢?嫔妾记得什么?” 裴元凌没说话,只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么。 连他们孩子的忌日都不记得了? 罢了,不记得也好,免得徒增悲伤。 “没事。” 裴元凌抬手,轻轻将人揽在怀中:“今日是个很重要的人的忌日,朕心中烦闷,便多饮了几杯。” 楚清音抿了抿唇,半晌,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的后背:“陛下莫要太过伤心,那人泉下有知,定希望陛下好好保重,莫要伤怀。” “她会么?” “……会的。” 会的吧。 毕竟孩子还那么小,又怎会知道她的生父生母是怎样的人。 裴元凌没再说话,只将楚清音抱得更紧,仿佛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一般。 也不知抱了多久,楚清音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陛下,时辰不早了,嫔妾去给你端碗醒酒汤,喝了便歇下吧。” 温软的嗓音落入裴元凌耳中,他垂下眼,看向怀中乌发披散,只着一件单薄亵衣的女子。 许是酒意作祟,亦或是想到他们早逝的孩子,裴元凌心绪澎湃。 忽然,他捏起楚清音的下巴,低头便吻住了那抹娇嫩的红唇。 “唔……” 楚清音被吻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就要躲开,但后脑勺被人用力托住,逼着她不得迎向男人的动作。 她只得被动承受那仿如暴风骤雨袭来的吻,浓烈的男人气息顿时侵入口舌之间。 楚清音忍不住嘤咛一声,裴元凌动作微顿,晦暗的眸光落在女人脸上。 只见她那原本明媚娇艳的小脸泛红,微闭的眼尾上扬带着红晕,媚态横生。 尤其那抹娇软红唇,此刻微泛着红肿,呼吸之间,如花瓣般微微颤动,仿佛正在无声邀请着他前去品尝。 裴元凌再也忍不住将女人打横抱起,朝着内室的拔步床走去。 第78章 送水 也不是初次承宠,楚清音自然知晓接下来她与裴元凌会发生什么。 但她心却如擂鼓,双手下意识地紧捏着男人的龙纹衣襟,微闭着眼的小脸上半是慌张半是羞涩。 裴元凌将她轻柔地放到床上,手掌下移,滑落至她的腰间。 指尖翻动间,便解开了她腰间衣带。 男人在这种事上,一向有无师自通的本领。 何况楚清音之前与他已做了五年的夫妻情,在床笫之间,他算得上天赋异禀。 不过一瞬,楚清音便觉身上一凉。 她刚觉着颤栗,男人温热健硕的身躯已覆在了她的身上。 一股浓烈的龙涎香冗杂着酒气将她包裹,她不由咬唇,“陛下……” 娇软的声音才唤一声,便再次被男人以吻封箴。 他一改方才的温柔,炽吻仿若狂风骤雨落在她嫣红的唇瓣,白皙脖颈,缓缓下移。 “陛下,别……” 楚清音被他吻得大脑一片浆糊,想要推开,却又没了力气,只得混混沌沌的任由男人在她身上撩起星火,热得她浑身发软。 眼见女人白皙剔透的皮肤渐渐泛起绯红,年轻帝王的眸子一暗,浓郁的暗色沉沉浮浮…… 这是他的音音。 他想要她。 他曾答应过她,会再给她一个孩子。 一个独属于他们的孩子。 “音音,朕答应你的,便不会食言。” 男人忽然俯身说了这么一句,叫楚清音还有些懵。 只是不等她细想,那作乱的手便沿着她光洁的背脊往下游移—— 楚清音微眯着眼,自然明白裴元凌要对她做什么。 这本来也是她所期待的,但此刻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抗拒。 他答应她的,不会食言。 他指的是什么? 她蹙了蹙眉,过去与裴元凌恩爱的一幕一幕,仿若走马灯似的闪现在脑海之中,突然她记了起来。 孩子。 他答应过她,还会与她有孩子的。 是因为这个缘由,所以才突然来到霏雪殿,突然打算碰她了么? 呵,可笑。 刹那间,楚清音只觉冷意上头,原本的暧昧旖旎瞬间消散。 “陛下……” 她下意识地摁住了男人探向腰间的手。 裴元凌眸光中欲念未消,他撑起半边手臂,凝眉看她:“紧张了?” 手下动作却未停,他挪开女人的手,要继续。就感觉女人的身体猛然一僵,那紧闭的睫毛如薄翼般微微扑扇,竟逐渐染上水光。 裴元凌心中欲念霎时便消散殆尽,嗓音却还有些哑,“音音?” 楚清音闭着眼,不说话,只是白着一张脸,仿若隐忍般。 裴元凌见状,心下一时五味杂陈。 须臾,他轻叹一身,翻身从那娇软的身躯下来,又拉过一侧的锦衾盖在了女人光洁裸露的身体上。 楚清音缓缓睁开了眼,气若游丝,“陛下,嫔妾是不是打扰到您的雅兴了?” 裴元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坐起身,一言不发地去了净室。 楚清音暗暗松了口气。 远远听见裴元凌朝外面道:“送水。” “是。” 明明隔着扇门,却好似能瞧见宫人们雀跃的模样。 只可惜,此送水非彼送水。 楚清音盯着烟粉色床幔看了须臾,也坐起身,她从凌乱的被褥里找出里衣,重新穿好。 待裴元凌从净室回来的时,内室的烛火也重燃,楚清音静坐在榻边等他。 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瞧着恭恭敬敬,裴元凌瞥了一眼便知,她这是有话要说。 “陛下,嫔妾是不是打扰到您的雅兴了?” 女人娇软的声音闷闷响起。 裴元凌苦笑地扯扯嘴角,伸手将她搂至怀中:“还好。” “嫔妾只是因初次,有些紧张……对不起,陛下。” 裴元凌闻言,愈发怜爱地将她搂得更紧了:“无需道歉,朕不会逼你。” 他知晓,她还没做好准备重新接纳他。 不过不要紧,他相信她总有一日会重新爱上他、接纳他。 楚清音并未发现男人眸中复杂的神情,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分明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着,但真到这样关键时刻,心中纷乱的情绪终于还是难忍浮上心头,主导了自己的意识。 她还是得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让自己重新爱上裴元凌。 否则依照这男人睿智多疑的性格,只怕下次便不会这般轻易地揭过了。 “夜深了,睡吧。” 裴元凌将手放在她腰上,随意搓了一下,便自顾自阖了眼睛。 楚清音也重新躺在他的怀中,心事重重地闭上了眼。 这一夜,两人同床异梦。 翌日,楚清音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心,想到昨夜之事,仍是止不住叹气。 又低下头,一只手放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上辈子她心心念念盼着能与裴元凌再有个孩子,可这一世,她已经不再想了。 *** 又几日,宫里关于楚贵妃冤魂索命的传言愈演愈烈,终于传到了裴元凌耳中。 皇帝龙颜大怒,严令彻查此事—— 不仅要抓住幕后之人,但凡在宫中,再兴此谣言者,皆施以同样重刑。 一番令下,宫中上下顷刻间,都陷入到人人自危的恐慌之中。 楚清音这边听完康禄海的禀报,扯了扯嘴角,:“看来陛下并不信楚贵妃回来复仇了?” “宫中历来禁令谣言惑众,更何况因着此事,闹的宫中人心惶惶,陛下下此严令,也实属应该。”康禄海在旁恭敬说道。 “你也不信鬼神之说?” 康禄海被楚清音蕴着深意的眸光凝视着,心底陡地泛起一股寒意。 他勉力忽视心中不安:“奴才觉得鬼神不可怕,人心才是比之更可怕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楚清音肯定答道,随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他走后,楚清音眸中霎时泛起一股冷意,裴元凌此番镇压谣言何意?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他若是早发现异常,定然会有所动作。 看来她得加快时间,在裴元凌未调查出传言源头时,逼着那幕后之人快些冒头了。 夜渐渐深了。 皇宫一处阴暗的偏殿角落内,一个小太监趁着夜深无人,提着盖着白布的竹编篮子,悄步走了出来。 他左右张望着,最终寻了一处空地,半跪在地上,才揭开了白布,露出里面的纸钱来。 “娘娘,您的死与奴才无关,您若在天有灵,切莫不要缠上奴才……”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怒喝:“是谁在那里!” 小太监听到这话,霎时慌张爬起身来。 刚要逃走。忽地腰间一痛,一股强大的力道袭来,将他踹翻在地。 他忍着痛半点不敢抬头,弓着腰就跪在地上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陈寻先看了眼旁边的东西,再看向小太监那哆嗦的害怕模样,眉头紧皱:“带下去。” 旁边立即走出来两个侍卫,上手将那小太监给拖了下去。 第79章 祭奠贵妃 紫宸殿内,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小太监趴在地上,眼泪横流:“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说,为何夜半三更祭奠楚贵妃?”裴元凌坐在首位,垂眸向下望去,冷声问道。 小太监被他眼神一震,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隐瞒:“回禀陛下,奴才是冷宫附近的雨碎轩当值的守夜太监。” “楚贵妃薨逝那晚,恰巧是奴才当值。奴才瞧见个鬼祟太监,朝着冷宫处去,便心生几分好奇,跟了上去。” 他说着话语一顿,神情里布满恐惧之色:“奴才轻手轻脚躲在门外,就…就看见……看见贵妃被那个太监喂下了毒药……” 裴元凌心头一颤,果真是毒药。 他的音音当真是被人毒死的。 在旁候着的陈寻听闻此事,也不由变了脸色,那位名动京城、圣宠不衰的楚贵妃竟然当真是被毒杀的…… “为何事后没来禀报?”裴元凌强忍滔天怒意,冷声质问。 “回…回陛下,奴才当时太害怕了,又怕…怕惹祸上身。再加上后来,您宣布贵妃乃病死,奴才更不敢再冒头禀报此事了。” “陛下饶命啊,奴才真的不是有意隐瞒。” 小太监说着又猛地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看着他额头渗血的惨烈模样,裴元凌神情冷冽:“说,毒杀楚贵妃那人是谁!” “那……那人蒙着面,奴才没看清。” 小太监颤声说着,又努力在脑中回忆一番,忽地,他抬眸看看向龙椅上的帝王:“对了!奴才记得当时那小太监是朝着西六宫的方向逃去了。” 西六宫? 那个方向不就是魏妃与宁贵嫔居住的淑华宫与落星殿? 难道此事又与魏意秋有关? 思及此处,裴元凌冷声吩咐道:“陈寻,此事交由你去办,定然要揪出谋害贵妃的幕后真凶。” “是。”陈寻双手抱拳,领命而去。 翌日一早,楚清音刚醒来,便听说昨日夜里巡防侍卫从冷宫里,抓出一个偷摸祭奠楚贵妃的小太监。 “小太监?是我命你寻的那个?” 楚清音疑惑地看向康禄海,康禄海却是摇头:“小德子是雨碎轩的太监,且他的容貌与身形与娘娘您要找的那个完全不同。” 听到这话,楚清音虽有些失望,却也没全然气馁。 但她总觉得那小太监应当不仅仅是祭奠一事那么简单。 思及此处,她再次看向康禄海,吩咐道:“你速去打探,这小德子为何半夜祭奠贵妃?” 康禄海虽疑惑,但还是领命离开。 待他刚走,湘兰便从外走了进来,眉眼间皆是喜意:“娘娘,老爷给你送家书了。” 家书?是哥哥的消息吗? 楚清音迫不及待地接过书信,瞥见旁边立着的玉烟,她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等玉烟退下后,楚清音才拆开。 只见信中一手字迹遒劲隽永:「楚天恒安好无虞,刑部侍郎张诚正在彻查此案,或有转机。」 短短两行字,楚清音不由红了眼眶。 哥哥,你受苦了。 你放心,我定会尽快将你从牢中救出来。 “娘娘,您怎么哭了?” 湘兰瞥见自家主子泪意氤氲的眸子,不由得担心,“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楚清音闻言,立即抬手拭去脸上泪水:“无事,只是看到家里来的信,也有些想家里了。” “娘娘莫要忧伤,您如此受宠,待过段时间,讨个旨意出宫探亲,想来陛下应该不会不准。” 楚清音闻言,当即喜上眉梢。 对呀,她怎么没想到这茬? 先帝在时,嫔妃一旦入了宫门,此生便不能回家,即便是亲人去世,也得先请示皇后,得了恩准,才能在宫门口与亲人见面。 但裴元凌即位后,在这方面显然宽待许多,嫔妃年年都有回家的机会,当然也得有个前提——有宠。 若是能得出宫,联系上楚家旧部,还愁没法子救出哥哥? 思及此处,楚清音立即招呼玉烟进来,让她往紫宸宫递个信,夜里请陛下过来用膳。 湘兰瞧见自家主子那重绽笑颜的模样,心头也欣慰。 只要能见到姑娘一直开心,她做什么都愿意。 与此同时,陆府书房内。 陈寻奉命调查楚贵妃被害一事,无法脱身。 便找了清兰,走陆三夫人的路子,将宫中动向传至陆府。 陆知珩看着宫中陈寻传来的书信,脑中不禁浮现那日在冷宫里,女人那张惨白的小脸,又想到她之前提到梦到楚贵妃冤死之事,种种迹象似在此刻串联起来。 难道当真是贵妃给她托梦,请她帮忙查明真相? 意识到这个可能,他眉头深锁,眸中暗色更重。 或许,他也该好好查一查这位‘楚贵妃’了。 虽事及隐秘,裴元凌严令不可声张。但陈寻在调查楚贵妃被害一案的消息,依旧不胫而走传至凤仪宫内。 王皇后垂眸看向下首的林清,端庄平静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意:“既然陛下已查到魏意秋的头上,咱们不妨再添把火。” “娘娘的意思是?” “陛下不是派了陈寻在暗查此案?淑华宫内若是听到消息,定然也会有些动静。”王皇后淡声说道,清冷的眸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芒。 林清立即会意,笑吟吟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淑华宫内。 魏意秋听完宫人禀报,立即发狠似的将殿内刚新换上的瓷器花瓶都砸了个遍。 她恶狠狠地瞪向周宝金:“那件事,你不是说办得极为隐晦,断然不会让人发觉?” 周宝金擦着额头冷汗,悻悻道:“是啊,奴才的确多加留心,保证没有露出半点纰漏……” “还敢狡辩!” 魏意秋斥道:“若真的毫无纰漏,陛下怎会突然命人重查楚清音被毒杀一案?” 周宝金也满是震惊:“奴才、奴才也不知……” “不知不知,你除了不知还会干什么?我爹将你派来我身边,是干什么吃的?” 魏意秋说着上前一步,扯住周宝金的衣襟,那张娇艳脸庞此刻无比狰狞:“我告诉你,无论用什么方法,速将此事查清楚。若我倒了霉,你也别想好过!” “是…是,奴才遵旨。” 周宝金战战兢兢退下后,淑妃立刻吩咐宫人将宁贵嫔请来。 “见过魏妃娘娘!”宁贵嫔对着魏意秋恭敬行礼。 魏意秋却是禀退身旁伺候的宫人,将宁贵嫔拉至近前,一脸亲热模样:“妹妹你可来了。” 宁贵嫔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面上却含笑道:“让娘娘久等了,是嫔妾的过错。” “你我姐妹之间,无需多礼。” 魏意秋说着,又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看向宁贵嫔:“妹妹,我素来与你有话直说。今日叫你来,我也不瞒你,是有要事与你相商。” 宁贵嫔心中已隐隐猜到是何事,面上却还装作不知模样,迷惘问:“何事?” “本宫上次同你说的事,你可还记得?” 魏意秋说着,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原先一直在等的那味药已经齐了,如今便该妹妹你出手了。” 宁贵嫔心下一慌,想要推拒,“娘娘,此事我……我们是否再考虑一番?” 魏意秋闻言,陡然冷了脸,美眸眯起:“莫非你想反悔?” “嫔妾不敢!” “那就按照本宫的吩咐去做。” 魏意秋牢牢握紧宁贵嫔的手,嫣红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弧度:“你放心,有本宫在,万事都可保你无虞。” 第80章 中毒 霏雪殿内,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飘香。 二等宫女玉莲从御膳房内端来熬好的滋补药膳,毕恭毕敬递到楚清音跟前:“娘娘,陈御医交代了,这补气养身的药膳需得趁热喝。” 楚清音略一颔首,拿起汤匙舀起一勺便要喂到嘴中,却在唇边时,嗅到一股与以往全然不同的淡淡酸味。 她眉头紧锁:“陈太医何时换了药方?” “有吗?”玉莲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满脸担忧:“娘娘,可是这药膳有何不妥?” 楚清音神色凝重,看向一旁的玉烟:“你去请陈昀过来,记住,切莫让旁人看见。” “奴婢明白。”玉烟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待她走后,楚清音才看向一旁的玉莲,“将房门关上。” 想到不久前秋竹的前车之鉴,玉莲心如擂鼓,但还是强压着惊疑,转身关上了门。 门一阖上,玉莲立刻跪倒在地,神态间满是冤屈之色。 “娘娘明鉴,奴婢当真什么也没做啊!” 楚清音拧了拧眉,令她起来,又道:“你莫慌,我也只是猜测。你先将你去御膳房取药膳的经过,一一与我说来。” 玉莲见主子并未怀疑自己,连忙照实说道,不敢有任何隐瞒,“奴婢就和往常一般,去御膳房找赵管事,取了药膳,便立即回来,中途也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便送到了娘娘跟前。” “你再仔细想想,当时从赵管事手中接过药膳之时可有异常?” “奴婢并未——” 忽然,玉莲似是想到什么,急急道:“奴婢取药时,匆匆瞥了一眼,今日熬制药膳的人换了,不是先前的小林子子,是个脸生的小太监。” 楚清音闻言,心中疑惑顿解。她看向玉莲:“那个小林子你可熟识?” “奴婢与他讲过两回话。” “你叫上康禄海,即刻就去找那个小林子,问问那个顶替他去熬膳的小太监是谁。” 楚清音想了想,又叮嘱道:“切莫打草惊蛇,问清姓名,盯着就好。一切待我同陈太医确认在说。” 玉莲点了点头,爬起来就朝着外面跑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玉烟便带着陈昀走了进来。 “进来时,可有被人瞧见?” 玉烟摇了摇头:“听娘娘吩咐,一路都是避着人。” 楚清音这才看向陈昀,指了指桌上放着的那碗汤药:“陈太医,劳烦您帮我检查检查这碗药膳。” 陈昀在路上也大致了解情况,知晓楚清音是对药膳有疑,心中也有几分担忧,怕是自己开的药方出错。 如今得了吩咐,立即上前检查起来。 一番细细嗅闻之后,陈昀面露骇色,“娘娘,这并非微臣为您开的药膳方子!” 御膳房不会出错,那就只有可能是有人在里添了东西。 楚清音心中虽早已有数,但听到陈昀这般说,也算是落定,脸上冷意更甚:“那你看看这碗东西可有毒?” 陈昀转身从旁侧药箱拿出银针来,再药膳内一探,而后抽出来时,银针并未变黑。 楚清音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以为自己看错。 陈昀也有些不解,再次端起那碗汤药,放在鼻尖细细嗅了嗅,方才一脸恍然:“原来如此。” “陈太医,这话何意?” “回禀娘娘,这碗汤药的确有毒。” 陈昀恭敬回答,心中却在暗暗思忖,到底是谁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谋害乔贵嫔? 楚清音紧拧眉头,看向陈昀:“陈太医,你可查得出这毒为何物?” 陈昀闻言,不禁抬眸打量着眼前的这位乔贵嫔。 以前只觉她不过又是个宛宛类卿的寻常妃嫔,待到帝王兴尽,便会如同其它女子一般被厌弃,丢到冷宫处了此残生罢了。 如今看着眼前女子的气度,遇上下毒这等大事,却仍是淡定自若,不慌不忙,岂是寻常女子能比的?在这后宫之中,有此心机与稳重,日后何愁不会高升? 于是看向她的眸光中也不由多了几分敬重。 “回娘娘的话,此药膳中被人另加了一味药,名为佛手乌。此药本是民间猎人用来解蛇毒的圣方,只因微臣药膳中有一味与之相冲的药材雪月松,便将这碗药膳变成了毒药。” 见楚清音似有不解,陈昀又解释道:“娘娘身子属寒凉之症,是以微臣加以雪月松,主攻疏气养神,本是为了帮娘娘排除体内淤气的好物。而这佛手乌,天生药性猛烈,以清热解毒著称。两相药性叠加,娘娘若喝上几顿,只怕气虚血亏,很快便会消瘦下去,不日便会因身孱体弱,气亏而竭。” “若非娘娘及时发现异常,不然饮下了此药膳,待您身子不适时,微臣也未必能看出情况,只以为娘娘身体有恙罢了。” 看来这幕后之人在陈昀给她开出药膳时,便已开始布局,非要置她于死地啊! 楚清音在心中冷嗤,娇美脸庞也不禁阴沉。 玉烟在旁听着,双膝也后怕地发软,差点摔倒在地,她瞠目结舌道:“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敢这般谋害娘娘!” 陈昀虽猜到此事定然是嫉妒乔贵嫔获宠心生嫉妒的后宫娘娘所做,但此话若出口,也必然会惹火上身。 “陈太医,若这碗汤药我不慎饮下一口,你可有法子为我调理身体?” 这冷不丁的询问叫陈昀一惊,待抬头看到那宫装丽人的视线静静地落向那碗汤药处。 陈昀顿时会意,掩下心头讶异:“若只是少量服用,微臣定能保娘娘无虞。” “那就有劳陈太医了。” 楚清音说完,便吩咐玉烟,送陈昀离开。 ** 日落月升,转眼到了夜里。 裴元凌正在紫宸殿内批改奏章,忽然陈忠良急匆匆来报,“陛下,大事不好了!” “乔贵嫔用完午膳后,便躺在床上歇息,却不知是如何情况,至今还昏迷不醒。霏雪殿的康禄海正在外头,急着请您过去看看贵嫔娘娘呢!” “什么?” 裴元凌闻言,握着朱笔的手也陡然一顿。 一滴朱墨落在上好的宣纸上,立刻洇湿一团,宛若血色。 这几日他本就为贵妃被毒杀之事烦闷不已,如今听到这话,更是面沉如水,立即起身,疾步往外而去。 陈寻碰巧在紫宸殿外带队巡逻,见着皇帝坐上轿辇匆匆赶去霏雪殿,眼皮一跳。 这是出了什么事?竟叫一向从容持重的陛下这般焦急? 略作思忖,巡完这一圈,他找了个借口,悄悄离开。 霏雪殿离紫宸殿本就不远,裴元凌心中担忧楚清音安危,愈发不顾帝王仪态,一路奔袭。 待到霏雪殿时,裴元凌形色瞧着略显狼狈。 众宫人见状,也不敢抬头,掩下心中诧异,跪拜行礼:“陛下万福。” 裴元凌理都未理,只疾步朝着内殿走去。 “奴婢见过陛下!”湘兰率先看到裴元凌进来,立即躬身行礼。 裴元凌径直掠过她,走向床榻边,但看到衾被间的女子面色苍白,双眸紧阖,仿佛一个无知无觉琉璃娃娃,霎时怒火中烧:“陈昀在哪?叫他来见朕!” 陈昀立即从角落里走出,躬身上前:“微臣在。” “乔贵嫔到底怎么了?她何时会醒?”裴元凌怒问道。 陈昀心头冒起冷汗,忍不住抬眸看了眼床上“昏睡”的楚清音,才回道:“陛下放心,微臣已为娘娘祛除身体余毒,再稍缓片刻,她便会醒来。” “祛除余毒?” 裴元凌霎时沉了脸,嗓音也如寒冰冷冽:“你的意思是,乔贵嫔中毒了?” 第81章 别再让她失望 帝王气势冷冽,一股寒气直射人心。 陈昀强忍着心中惧意,如实答道:“回禀陛下,微臣方才已检查过,贵嫔娘娘午间喝过的药膳被人下了毒。” “大胆!” 裴元凌怒喝一声,现下这皇宫里的人都反了天了,敢明目张胆的给人下毒,将他这个皇帝置于何处? “来人,立即吩咐下去,将御膳房所有人都给朕关进慎刑司,严加审问。” “是。” 陈忠良立即领命而去。 宫中侍卫倾巢而动,再加上那临时顶替小林子熬煮膳食的太监小安子,早就被楚清音的人安排看守,自然难逃缉拿。 只在片刻,御膳房众人悉数都被缉拿。 等到消息传至凤仪宫王皇后处,人已被全部带往慎刑司。 王皇后看向下首站立着的林清,眸中闪过一丝鄙夷:“这些个蠢货,竟敢明目张胆地谋害宫妃,看来是不想好过了。” “娘娘无需动怒,陛下这把火再如何烧,总归是烧不到您的头上。” 王皇后闻言,不由一笑:“也对,这条路既然是她自己选的,本宫又何须为她惋惜?” 说着,她抬起手,示意林清走近些。 “娘娘请说。” “楚贵妃那场命案,本宫看也该水落石出了,你去将那人推出来,帮陛下一把。”王皇后语气平静,只那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宫中的天,也是该变一变了。 与此同时,陆府书房。 陆知珩看着宫中传信,眉头紧皱。 这个乔清音也忒会折腾,不过几日,竟然又将自己折腾中毒了。 她就这般不惜命? 陆知珩眉头紧皱,半晌,他抬手轻敲桌面三下 伴随“咻”一声疾风声,一道人影从窗外暗处飞了出来,他躬身行礼道:“主子。” “吩咐下去,全力配合找出乔贵嫔被害真凶。” “是。”暗卫应声完,立即转身离去,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陆知珩立在原地,手指在那鎏金的耳环上来回摩挲着,阒黑眸中却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 慎刑司内,四周墙壁斑驳,霉迹斑斑,一派潮湿阴冷的森森寒意。 裴元凌高座在上首,看着下方被严刑逼供后奄奄一息的司药太监小安子,神情凛然:“说,到底是谁授意你谋害乔贵嫔。” “陛…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没有做过此事。” “狗奴才,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裴元凌说着,掀眸看向门外:“来人,将他的那个相好春霞即刻给朕拘来。” 小安子一听,霎时慌了神,再看外头侍卫真要去拿人,再不敢嘴硬,连忙哭嚎道:“陛下饶命,此事与春霞毫无干系,都是奴才一人所做,奴才认罪。” “你一个奴才敢犯下这般大罪?” “奴才前些日子犯了个小错,被乔贵嫔责骂几句,便怀恨在心……” 小安子话还未说完,便被裴元凌怒声打断:“狗奴才,还敢撒谎?” 他说完,再也耐不住怒意,抬脚便将他踢翻在地。 小安子猛吐了几口鲜血,瘫倒在地,喘着粗气。 裴元凌一双冷厉的眸子里,泛起冷意:“既然你也认罪,朕也不审了,直接判你个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如何?” 说着,他一拂袖,起身朝外走去。 小安子立即翻身,抱住年轻帝王的大腿,哀声求饶:“陛…陛下饶命,奴才愿意说出真相。” 裴元凌垂眸看向他,等着他说下去。 “陛下,奴才谋害乔贵嫔已犯死罪,不敢奢求活着,只担心春霞……她跟着奴才一个阉人,本来就受苦了,求陛下开恩能饶她一命。” 裴元凌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这小太监一眼。 “只要你如实坦白,朕不会牵连无辜之人。” 小安子知道当今陛下不是那种是非不明的昏君,抬袖擦了把眼泪,方才缓缓道出真相:“回禀陛下,此事乃是宁贵嫔授意,她威逼奴才给乔贵嫔下药。还说此药是种慢性毒药,吃多了才会有事,前期定然不会被察觉。” 宁贵嫔? 裴元凌不由拧眉,他脑中模模糊糊冒出个低眉顺眼的影子来。 他对后宫女子向来关注很少,之所以记得这个宁贵嫔,也是因着她好似常常跟在淑妃身后。 现下看来,此事定然又与魏意秋脱不了干系。 今夜的宫中并不太平,而昏睡一晚的楚清音,却一夜安眠。 翌日,她刚醒来,便见到裴元凌守在她的身侧。 “陛下。”楚清音嗓子沙哑,惨白的小脸略显憔悴。 裴元凌满眼心疼地将她扶起,靠至自己怀中,才温声问道:“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多谢陛下关心,嫔妾已无大碍。” 楚清音说着抬手,摁了摁有些发疼的额头,疑问道:“嫔妾这是怎么了?怎么头昏脑涨的,是睡了很久吗?” 裴元凌薄唇紧抿,道“你中了毒,所以才会昏睡至今。” 楚清音闻言,霎时惊呼一声,又害怕地往裴元凌怀中缩去,娇小身躯颤颤巍巍:“嫔妾不会要死了吧?” 裴元凌将她揽入怀中,安抚道:“放心,陈太医已为你解毒。” 楚清音这才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抬起眼,“那陛下,可有抓到谋害嫔妾的真凶?” 裴元凌沉默了两息,才低低道:“此事乃是宁贵嫔指使,朕已将她打入冷宫。” 宁贵嫔? 魏意秋竟没被抓出来? 还是裴元凌查出了什么,但仍顾忌着魏家在军中的势力,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察觉到楚清音投来的眼神,裴元凌不由想到过去。 那时他和音音的孩儿被魏意秋谋害后,他考虑到北狄大军压境,还需要魏彪带兵出征,最终还是选择饶了魏意秋,只拿那个小宫人做了筏子,将此事揭了过去。 而音音也因此事一直与他有着难解的心结。 那段时日,她也常常用这样幽怨的眼神看他。 思及此处,裴元凌心头蓦地闪过一阵慌乱,他紧握住楚清音的手:“音音,放心,此事朕还在继续彻查,此次定然会给你个交代!” 他说得信誓旦旦,楚清音却是不敢完全相信。 “嫔妾自然相信陛下的……” 她一片柔顺地靠在男人怀中,心里却已在盘算,如何将魏意秋拖到这趟浑水来。 她明白,若寻不到确凿的证据,裴元凌是不会贸然下手处置魏意秋的。 既然他要证据,那她就送到他面前。 只是,裴元凌,这次你可别再让我失望才好。 第82章 山雨欲来 淑华宫内,魏意秋听闻宁贵嫔被抓的消息,又急又怒。 “那个没用的蠢货,不过是下个毒,竟也能被抓到把柄?而今陛下亲自审查,要本宫如何救她?” 下首的周宝金见她又开始砸东西发火,心头闪过一丝不耐,但念及魏将军旧日对他的恩情,还是压下那份不耐,上前一步:“娘娘,现下已不是考虑宁贵嫔的时候了,如今您该想的是自己的处境,该如何从这件事中彻彻底底摘干净。” “此话何意?”魏意秋拧眉。 “奴才怀疑,陛下已在暗中调查楚贵妃被害一事,只怕此事——” 周宝金后面的话还未完,魏意秋的脸色已是惨白一片。 她看向周宝金,强自镇定道:“不可能,那事办得隐秘,绝不可能被发现。” 只是这话说着,她自己心里也发虚。 魏意秋无比明白,若此事被裴元凌知晓,即便她背靠将军府,也未必能够善了。 思忖片刻,她咬了咬唇,而后低声道:“你……你快点将人送出宫内。” 周宝金应了声是,刚要离开,又被她叫住:“等等!” “此事你亲自去办,万万不可再出任何差错。” 魏意秋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肃。 周宝金重重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 等他走后,整个殿内只剩下魏意秋一人。 极度的惊惶和焦虑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整个身子一软,朝着旁侧的软椅之上跌去。 刚入潜邸那两年,她是何等风光,即便是面对盛宠一时的楚清音,她也未曾被比下去过。 但此刻她的心中却满是惧意,就好像她此生仿佛已走到尽头,再无翻身之地。 她终是再也忍不住,趴在软椅的靠背之上,放声大哭起来,呜咽声响彻整个殿内。 怎么会如此。 那个楚清音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 宫中近日事多,人心惶惶。 霏雪殿内,楚清音却是懒洋洋倒靠在美人榻上,抱着小雪球边晒太阳,边听着康禄海的回禀。 “娘娘,奴才打听到那个偷偷祭祀楚贵妃的小太监,曾目睹楚贵妃被毒杀的经过。而今他已被陛下关了起来,且有重兵把守着,不许任何人探望。” 康禄海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应汇报给楚清音。 “他看见了?” 楚清音撸猫的手一顿,眉眼间也透着几分震惊。 “确实是看见了,否则陛下也不会命人将他看守起来。想来也是怕他被灭口吧。” 重生之后,楚清音一直都在想,那日冷宫里的那个太监,若非皇帝下旨,那样明晃晃的一个大活人,如何能躲过宫中侍卫,太监宫女,冲进冷宫将她毒害? 无论怎样,也都该留下半点痕迹的吧! 直至她近日在宫中如大海捞针般地寻找那小太监时,才终是放弃这种幻想。 谁曾想,就在此时,老天爷竟然长了眼,将人证送到眼前来。 看来老天爷都在帮她! “对了,娘娘,还有一事,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讲。”康禄海犹豫道。 楚清音撩起眼皮:“但说无妨。” 康禄海这才继续道:“给娘娘下毒的真凶已抓到了,乃是宁贵嫔安排在御膳房的小太监小安子。” “哦,这事我已知晓。” “娘娘还有一事不知,这小安子原是宫中太监,但子孙根未断干净,在宫内便和一宫女春霞暗通款曲。待那宫女年满二十,放出宫后,他便常借着采买的差事,偷摸着出宫去会佳人。” “他也是因此事被宁贵嫔拿捏住了把柄,才会冒险对娘娘您下毒的。” 楚清音嗤了声:“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 “奴才也觉得是,本也就是对他有几分好奇,便去多打听了几句,反倒让奴才知道了另外一个趣事。” 康禄海说着自顾自地笑了。 楚清音也忍不住来了兴致:“别卖关子,直说便是。” “奴才发现这小安子虽为御膳房采买管事,却没几个人见过他的样子。” “此话怎讲?”楚清音探问道。 “听闻这个小安子自升了管事之后,脸上便涨了疹子,每日都遮面见人。宫内拢共认识他见过他真颜的没几个人,但月前,他的脸不知怎的复原了,再加上玉莲记性好,一眼把人认出来,我们这才得以将人盯牢,直到侍卫来抓人。” 康禄海一股脑的说了许多,楚清音的神色却是已然变了,心中隐隐已有定论。 那个小太监之所以在宫中毫无踪迹,显然是因为顶替了另一个人的身份,在宫中横行。 如今倒是都对上了。 “康禄海!”楚清音叫道。 康禄海被吓了一跳:“娘娘,奴才在。” “你速去在查查这个小安子,尤其看看他近几个月出入宫记录。” 楚清音说完,似想到什么,又补充道:“等等,你记得带上画像,找几个跟小安子密切接触过的人,让他们认认脸。” “娘娘,您是怀疑——” 康禄海话还没说完,就见楚清音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他立即闭了嘴。 这可是杀头的罪名啊,这个小安子也太大胆了,竟然胆敢在这宫中玩起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此事你小心去查,切莫让旁人发现。” “奴才明白。” 康禄海刚走,湘兰便匆匆从外面进来。 “娘娘,您交代的事,奴婢已办好。那东西,已完全销毁了。” 楚清音满意道:“那就好。” “只是娘娘……” 湘兰咬了咬下唇,到底没忍住,担忧道,“如今宫中谈起楚贵妃人人自危,只怕那幕后之人有所防备,很难再露出马脚。” “放心,那人已露出马脚了。如今咱们只需要找到那个小太监,就能为贵妃报仇。” 瞧着自家主子笃定的神情,湘兰心中也稍安。 只要楚贵妃大仇得报,想来也不会再缠着自家主子,日后主子也就能安眠了。 *** 另一头,康禄海按照楚清音指示去查探一番。 倒还真叫他查出点眉目来。 楚清音画的那个小太监,竟真是另外一个‘小安子’。 知晓事情严重的康禄海,也不耽搁,立即便回宫禀报了楚清音。 “娘娘,果真如您所想,那个小太监就是‘小安子’。只是御膳房那日被御前侍卫查抄时,那人瞧见不对,偷跑了,再加上他本也是个替身,没人发觉,便成了漏网之鱼。” “你觉得他如今还在宫中吗?”楚清音问。 康禄海想了想,才审慎道:“奴才觉得他应当还在宫中。如今陛下下令,宫中戒严调查贵妃被害一案,他便是想走,也很难。除非——” 楚清音接话道:“除非有人帮他。” “娘娘圣明!” 楚清音扯唇一笑,而后才道:“再往下查,就不是我们的能力范围内了。你找个机会,将此事捅到陈忠良那里。” 陈忠良知道了,裴元凌就会知道。到时候何愁将人揪不出来? 康禄海办事的确愈发利落,不等天黑,‘小安子’的事便已传至裴元凌耳中。 他立即下令,命陈寻将宫门各个入口封锁戒严起来。 躲在宫墙一角的淑华宫大太监周宝金,看见前方巡逻排查的禁卫军,面色凝重。 偏偏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还不长眼的拍了拍他的肩,威胁道:“周公公,我可是为娘娘做事的,你可一定要保我性命,否则我若出事,你们也别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宝金一把扼住喉咙,他眸光阴冷,泛着杀气:“那你现下就可以去死了。” 第83章 风满楼 翌日一早,御膳房。 膳房管事刘真山刚吩咐几个新来的宫人,准备主子们的餐食。 就听到堆放食材的屋子里传来‘啊——’地一声惊叫。 众人循声急忙寻去,便见房内一个小宫女跌坐在地,满眼惊惶害怕,颤抖着一只手指着房梁的方向—— 那上面吊着个已断了气的小太监,面容惨白,舌尖长吐,看得出已吊死有些时辰了。 陈寻带着侍卫赶来时,见到的便是此番情景。 他连忙吩咐人上前要将小太监抬下来,就见从那太监胸前滑落出一封信来。 陈寻眸色一变,往前迈出几步,弯腰捡起那张轻飘飘的信纸。 展开一看,两道浓眉瞬间紧皱。 交代底下人妥善管理小太监的尸体后,他再不敢耽误,当即赶往紫宸殿将信呈报给了皇帝。 只见信中所写:「贵妃索魂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奴才乃谋害娘娘元凶,因良心不安,不堪受此折磨,遂以死谢罪!」 “啪——”的一声巨响,裴元凌狠狠一掌拍在面前的龙案上。 “狗奴才,竟然敢谋害贵妃,朕要将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陛下,属下觉得此事并非这样简单。”陈寻拱手抱拳,回禀道,“这小太监若真是畏罪自杀,如何会吊死在御膳房内?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显然是真凶在混淆视听。” 方才他仔细勘察过那小太监吊死的房间,房梁几乎快有他两人高,那太监若真心想自杀,何必找个这样高的横梁? 除非真凶是个比他高出不少的人,否则也难以将他吊死在那里。 裴元凌闻言,垂眸思索,骨节分明的长指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桌案。 良久,那清脆的敲击声停下。 “你说的有理。” 裴元凌不疾不徐掀起眸,厉声吩咐:“陈寻,朕命你追查此案,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陈寻颔首,躬身应下:“属下定不辱使命。” 待陈寻退下后,裴元凌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 御膳房采买局之前乃原淑妃即魏意秋辖管,此事,八成也与她脱离不了干系。 魏家气盛了这些年,也是该灭灭他们的威风,叫他们知道何为君,何为臣了。 *** 与此同时,淑华宫内。 魏意秋狠狠地打了周宝金一个巴掌:“蠢货,我叫你把他送出去,不是让你把人杀了!” 周宝金捂着被打疼的脸,咬牙道:“他的身份已暴露,奴才若不杀了他,他转头便能将您给卖了。” 魏意秋心知他说的有理,可近日宫中本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周宝金还在这节骨眼杀人,又何尝不会惹火上身? “娘娘莫怕,此事奴才做得隐秘,断然不会让人怀疑到您的头上。” 周宝金早就想好,就算当真查过来了,他也早已做好要为魏意秋挡灾报恩的准备了。 御膳房吊死个太监的事,很快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是楚贵妃冤魂索命来了。 一时间,妃嫔们人人惊慌,楚清音躺在软榻上听到这消息,却是冷笑一声:“这个小太监,不过是个被扔出来的替罪羊罢了。” “娘娘可是知道些什么?”康禄海在旁试探地问。 “一个小太监哪能有这么大本事,顶替别人的身份在宫中横行,不仅能入了冷宫毒杀后妃,还能将自己吊死在御膳房?”楚清音冷嘲道。 康禄海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娘娘说得极是。” “不过,这小太监死了,线索也就断了,楚贵妃这仇不也就报不了吗?” 楚清音眸光一沉:“那可未必。如今宫中戒备森严,要想毫无痕迹地杀个人,还是有些难的。” 陈寻能得到裴元凌赏识,自然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个陆知珩。 此事闹得这般大,魏意秋上次给陆明珠泼脏水的事可还没过去多久。 即便陆知珩不在乎陆明珠,但他作为陆家家主,陆家人受了欺负,他不可能不做点什么。 只要陆知珩稍动动手,那魏意秋还能好过? 更何况,魏意秋如今已是四面楚歌,衰败之相。 痛打落水狗,于陆知珩或是陆明珠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思及此处,楚清音不禁抬手抚向腹部。 那里曾经有着她未出世便被魏意秋害了的孩子,当时她未能亲手报仇,这次她绝对不可能再放过那歹毒的女人! ** 因着康禄海故意泄露到陈忠良那的消息,陈寻很快查到了小安子的头上。 “大人,奴才是出过宫,但对此事却全然不知啊!” 小安子趴在地上,刚结痂的伤痕因着他的动作,又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 “让个外人顶替你的身份入了宫,且还屡次穿梭于宫廷之中,你能不知?” 陈寻冷眼看着他,眼中满是厉色:“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说着,他抬手拿过旁边烧热的烙铁,就要烙在小安子的身上。 小安子立即闪身躲在一旁,求饶道:“大人,奴才说的都是真的啊!奴才都已被判了死刑,左右不过就是个死,何必再欺瞒?” “那为何宫中人会说他也是小安子?有没有人顶替你的身份,你难道不知?” “是,我是知晓此事,但我真不认得此人。当时周公公只和我说——” 话刚出口,小安子立即闭了嘴。 此事显然另有猫腻,陈寻一脚踩在小安子的手掌上,沉声质问:“周公公是谁?” 小安子忙不迭摇头,嘴里嗫喏着,“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寻眯了眯眼。 看来这背后之人有些身份,不上些手段,怕是难以问出真相了。 想到这,陈寻蓦地上前,俯身在小安子耳畔轻声道:“我听闻那个叫春霞的宫女有了身孕,本来还想放她一马,但如今看来——” “陈大人,陛下已答应过我,会放过春霞的!” “可陛下若知道宫中有个子孙根未断干净的太监,还和宫女暗通曲款有了孩子,你觉得陛下是何想法?那太监的子嗣又该如何处置?嗯?” 话未明说,但小安子已明白他话中深意。 想到宫外的心上人,小安子再也抵抗不住,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大人……我的孩儿是无辜的,求大人饶命,奴才这就说实话!” 陈寻斥道,“那还不快说!” “是,是……是淑华宫的周宝金周公公,是他安排的此事。” 周宝金,那不是魏妃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吗? 陈寻心下暗暗咂舌,又听小安子继续道,“奴才当时还只是个不知名的小太监,因与当时负责采买的管事关系不错,便使了些银两,跟着偷溜出宫去见春霞,没想到回来时,却被周公公给撞见了。” “周公公说有法子能帮我在宫外同春霞安家,我一时贪心,便答应了。之后我就成了采买管事,蹊跷的是我成为管事第一天,便染了急症,脸上长满了疹子,便只能遮面行事。周公公说这样也好,省了许多事。” 小安子说着,脸上满是悔意:“我当时虽觉得不对劲,却也没太在意,从那之后我便一直待在宫外与春霞在一起,直至后来楚贵妃病死在冷宫,我担心回不了宫了,便偷摸回来了。” “之后的事,您便也知道了。” 第84章 真相大白 果真是好深的一步棋! 陈寻也大致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若非这个小太监被他在御膳房抓住,只怕此事未必能一时半刻地探查清楚。 只是,原先他还没细想,倒未发现他奉命探查期间,彷如一直有根无形的绳子,正牵着他往前走。 就像是将真相送到了他眼前,他无需过多思考,便已能窥见真相。 可推动这一切的人又是谁呢? 那人的目的又何在? 从慎刑司离开,陈寻便带人来到淑华宫,将周宝金扣押。 看着乌泱泱闯进来的侍卫,魏意秋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所幸旁边的宫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魏意秋缓过一口气,强装镇定地指着陈寻的脸:“大胆,谁允许你们踏入我淑华宫内抢人?” “属下奉旨来缉拿周宝金,惊扰娘娘,还望恕罪!” 听闻是皇帝的旨意,魏意秋的手颓然放下,气势也减弱几分:“陛下何故要带走周宝金?他…他犯了什么罪?” “此乃机密,恕属下无可奉告。” 陈寻说着,朝身旁的侍卫示意。 左右侍卫立即扣住周宝金,将人朝外押去。 “周宝金!”魏意秋忍不住喊道。 周宝金回头,对着她摇了摇头,眸光一片决绝之色。 而后又转过头,再也不看她,由着侍卫压着他离开。 等他们走后,魏意秋立即叫来宫女银秋,吩咐道:“如今从潜邸跟在我身边伺候的人只剩下你了,如今我有一事需要你帮我去办,此事若是办成了,我定忘不了你的恩情。” “娘娘无需这般,奴婢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银秋跪在地上,语气坚定。 “好。” 魏意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转身从桌上那堆书册里抽出一封书信,递给银秋:“你即刻去找宫中一个叫刘成勤的侍卫,将此书信交于他,他会想办法将信传给我父亲。” “奴婢明白!”银秋接过那信,半刻不敢耽误地朝外跑去。 魏意秋看着银秋离去的背影,严肃的神情总算缓和不少。 只要爹爹收到消息,及时赶回京城。 到时不论她做了什么错事,裴元凌便是看在魏家的面子上,也会网开一面的。 *** 被陈寻一路押解到紫宸殿的周宝金,对自己授意小太监给楚贵妃下毒一事,供认不讳。 “此事乃奴才擅自做主,与魏妃娘娘无关。” 瞧着底下不卑不亢跪着的太监,裴元凌嗤笑一声:“好一个忠仆,证据确凿了,还敢睁眼瞎话。你以为朕会信你的话,相信此事与魏意秋无关?” “陛下,证据指向的都是奴才。是奴才假传魏妃娘娘旨意,密谋设计毒害楚贵妃。” 周宝金看向裴元凌,神情平静,没有半分被冤屈的神色。 看着他这副已打定主意要为主子捐躯的模样,裴元凌心中怒意更甚:“狗奴才,你是以为朕不敢杀了你吗?” 他说着,抬脚便将人踢飞一丈之远。 周宝金捂着胸口,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却并未求饶半分:“奴才罪该万死,求陛下赐死。” “你!” 裴元凌气急,他一把抽过旁边侍卫腰间佩戴的长剑,朝着周宝金刺去—— “陛下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殿外急急传来王皇后的声音。 裴元凌手下顿停,手中的剑尖抵在周宝金的脖颈处,距离很近,隐隐的能看到肌肤被利器划破,渗出的血迹。 只差一点,周宝金便被一剑封喉。 “皇后怎么来了?” 裴元凌面色沉冷地收回剑,重新插回侍卫腰间的刀鞘中。 定睛再看,才发现王皇后身后竟还押来了一个灰袍太监。 “这是怎么回事?”裴元凌蹙眉,扫过那个五花大绑的灰袍太监。 “回陛下,臣妾听闻您在探查乔贵嫔被害一事,便想为您分忧。遂派人彻查了近日进出宫内的人员以及采买物资记录,竟真叫臣妾查到点眉目来。” 王皇后说着,转头看向一侧的林清。 林清会意,当即俯身向前,扯过那灰袍太监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来:“陛下请看,此人乃是原负责宫中采买的管事太监李成庆,后来被魏妃升为了御膳房总管。便是他为魏妃到宫外买的毒药,意图谋害乔贵嫔。” 一旁的周宝金见到这一幕,原本死灰般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裴元凌看在眼里,心中也已有了数。 “不仅如此,臣妾还查明,当楚贵妃所服毒药,也是魏妃授意这个狗奴去买的。” 王皇后上前一步,走到裴元凌旁侧,语气愤懑:“楚妹妹何其无辜,在冷宫之中孤立无援之际,竟还惨遭魏妃的毒手。” 皇后一脸哀惋叹息,还拿起绣帕擦了擦眼角。 裴元凌静静瞧着,神色淡漠,并未言语。 只不过那个魏意秋,她竟然敢屡次三番地谋害他心爱之人,这一回,他必然再不会饶。 “来人,即刻将魏妃带来!” 天子一怒,此事便再无回旋余地。 一旁的周宝金闻言,眼中光芒也如灯灭般,暗淡下去。 既然如此,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念头一起,他猛然爬起身来,夺过旁边侍卫的剑,一把刺向那灰袍太监—— “啊!” “快,拦住他!” 众人惊呼,刚想上前阻拦,就见周宝金已手起刀落,已将李成庆一刀毙命。 “周宝金,现下证据确凿,你以为这样就能帮魏妃逃脱罪责?别傻了。”陈寻在旁怒喝道。 “无所谓,至少奴才将背叛娘娘之人,皆带进了地狱。” 周宝金扯唇笑了笑,也不等陈寻上前,便拿过刀横在脖颈前,拔剑自刎,当场血溅三尺。 消息传到霏雪殿时,楚清音正在为她死去的孩儿抄写佛经。 “娘娘,听说魏妃娘娘才是谋害您和楚贵妃的主谋!” 康禄海急匆匆的从外跑了进来,连行礼多没顾得上,整个人跑的气喘吁吁。 楚清音握在手中的笔锋当即一顿,墨水至笔尖慢慢滑落,滴在宣纸上,洇成一团,好好的一幅字顷刻便被毁了。 魏意秋,果真是她,果真是她啊! 她握着笔杆的手不觉用力收紧,指尖抵在手心处,印出红痕来,她却依旧仿若未觉:“陛下如何决断此事?” 康禄海瞧见她的异样,不由担心地问道:“娘娘你——” “无碍,你继续说。” “魏妃娘娘此刻还在殿中,不知最终圣裁如何。”康禄海照实说道。 楚清音眸中顿时泛起一片冷意。 裴元凌,难道这次你又要放她一马吗? 第85章 今夜可准备好了 紫宸殿内,一片肃穆。 裴元凌睨眸看向下首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神情冷漠。 “陛下,此事都是那狗奴才一人所为,与臣妾无关啊!” 魏意秋说着就挪动膝盖朝着裴元凌的方向移动而去,几步之遥,眨眼她就趴在了他的腿旁:“陛下您要相信臣妾啊!” 她昂着头,娇艳的脸上泪水涟涟,不见平常的高傲,反而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裴元凌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是把朕当傻子吗?” “臣妾不敢,但臣妾未做过的事,也绝对不会认。”魏意秋抬眸,坚定道。 若非他早就了解她的性子,否则当真会被她这副冤屈模样哄骗,以为当真是冤枉了她。 只可惜她这把戏已玩过许多回了,他再也不会相信了。 “魏妃妹妹,本宫看你还是别再逞强了,现下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还不如就此认罪,也好求得陛下宽恕。”王皇后在旁劝慰道,端庄脸庞挂着一抹担忧之色。 魏意秋一生好强,不可能认输。 她满眼恨色地看向王皇后,眼神冷厉:“皇后娘娘就别在演戏了,你早就看我不顺眼,如今何必假装好人心。” “好好好。”王皇一副被伤心寒的模样,苦笑道:“本宫顾念着与你的姐妹之情,好心相劝,没想到倒是我多嘴了。” “陛下,还请您过目。” 她说着,从袖笼之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裴元凌:“此乃魏妃写给虎威将军的信。” 魏意秋一看到那熟悉的封皮,满眼不可置信:“这信,怎么会在你这里?” 说完,又似是想到什么,立即起身要去阻拦裴元凌看信的动作:“陛下——” 裴元凌一个冰冷的眼神射了过去,魏意秋登时吓得脖颈一缩,再不敢动作。 “父亲,女儿在宫中犯下大错,恐被陛下处罚,望您速速回京来救。” 裴元凌每念一个字,魏意秋脸上便又白上一分。 “如今,你还有何话好说?”裴元凌质问道。 魏意秋此刻已心如死灰,她看向裴元凌,再不复方才那般倔强模样,趴在地上哀求道:“陛下,臣妾当时就是一时糊涂,因嫉妒楚贵妃得宠,想趁她失势,遂命人到宫中羞辱她一番。” “是,臣妾承认,臣妾的确是派人送去了毒酒,但臣妾发誓,只是送了酒,但绝对没有指使太监给她灌下毒酒。” 魏意秋以手指天,赌咒发誓道,“臣妾愿以我魏家满门的荣耀发誓,还请陛下明鉴!” 王皇后拿起帕子掖了掖鼻尖,淡淡道,“现下唯一的人证,都被周宝金杀死。是真是假,岂不是都由妹妹你说了算?” “你!皇后,我自问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魏意秋泛着血红的眸子狠狠地瞪向王皇后。 王皇后端庄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随后又极快的掩饰下去。她看向裴元凌,眼神温柔:“陛下,魏妃怕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臣妾看不如先将她关至冷宫,让她先冷静冷静?” “传朕旨意,魏妃魏意秋嫉妒成性,谋害宫妃,罪大恶极,褫夺妃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短短两句话,已算定论。 魏意秋看着眼前一派冷漠的男人,如坠冰窟,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任由几个内侍将她拖了下去—— 宫中的血雨腥风,似都在此刻谢幕。 夜渐深了,霏雪殿内。 陈忠良早就带着旨意前来传禀,陛下今晚会来。 楚清音特地沐浴更衣,身着一袭月白色兰纹的轻纱长袍等在门外,月色中的她不似以往那般明媚娇艳,竟有些清丽婉约之态。 宛若一朵静静开放在夜色里的白色山茶花,清幽绰约,撩人心怀。 裴元凌踏入殿门的刹那,不觉有些恍惚。 当年贵妃流产那阵,也是这般静谧恬静的模样,像是一缕再也握不住的幽魂。 “别怕,都过去了。” 裴元凌上前,抬手将正在行礼的楚清音捞入怀中,温声安慰。 楚清音靠在裴元凌怀中,声音闷闷地问:“陛下,您说什么呢?” “音音,日后不要再离开朕了。” 裴元凌沉声道,手下用力,搂着她的腰肢愈紧的贴向自己,似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他的音音还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 “陛下这话说的,嫔妾当然不会离开你。” 楚清音笑道,从裴元凌的怀中探出头来,抬眸看向他,眼里深情一片:“只要陛下不赶嫔妾走,嫔妾便是死了,也是陛下的鬼。” “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 裴元凌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楚清音怔了下,而后垂眸轻笑:“好,陛下不爱听,那嫔妾以后再不说了。” 见她这副乖顺从容的模样,裴元凌心绪复杂。 他边牵着她往里走,边安抚道:“你放心,朕已将魏意秋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分毫。” 打入冷宫了? 楚清音眼皮微动,再次抬眼,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可是陛下,魏妃背后还有个魏老将军,您这般处置她,就怕魏将军会……” “会如何?”裴元凌语调微冷。 楚清音缩了缩脖颈,一副害怕模样,不敢再多言。 裴元凌见她被吓到,安抚般捏捏她的手:“朕如今已是天子,百官臣服。魏彪再如何厉害,也是臣子。更何况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何他的女儿,朕便得次次宽恕?” 想到他的音音,就是被这个恶毒的女人给毒害,他眼色愈发幽暗。 只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以解心头之恨。 楚清音明显感觉到裴元凌胸腔起伏不定的汹涌怒意,一颗惴惴的心总算落定。 魏意秋,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也该彻底清算了! 不知不觉,夜露深重,长廊上的羊角宫灯轻轻随风摇曳。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也都纷纷退下,内室里只剩下帝妃二人。 许是了却了一桩旧事,裴元凌今夜看向出楚清音的目光格外炽热。 楚清音自然也明白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如今大仇得报,作为回报,她似乎也得给男人一点甜头才是。 何况她为妃嫔,他为帝王,侍寝这事本来就不可避免。 思绪纷飞间,裴元凌已牵着她的手,在榻边缓缓坐下,灼灼目光始终凝着她莹白娇嫩的脸庞。 “音音,今夜你可准备好了?” 第86章 仔细看看我是谁 楚清音在这如有实质的目光下,也逐渐红了脸。 她垂下头,一副羞赧模样点点头,“嗯。” 见她答应,裴元凌腹间也一紧。 他伸手,如视珍宝般,轻轻揽过她纤薄的肩头,而后缓缓脱下她身上穿着的那袭月白长衫。 衣衫曳地,透过雕花窗棂的月光下,女子的肌肤白皙如玉,光滑而细腻,隐隐透出一种柔和的光芒。 裴元凌眸色愈暗,下一刻,他俯身上前,细碎地吻落在她的额头、眉眼、鼻间,而后热烈地覆上那抹玫瑰花瓣似的红唇。 “唔……” 楚清音忍不住抬手搂住裴元凌精瘦的腰身,才能让自己站稳身体。 “音音。” 裴元凌搂着她躺倒在床上,高大身躯覆上,轻柔而又小心的在她那如玉的肌肤上落下绵绵细吻。 楚清音能感觉到男人眼中浓浓渴欲,她忍着心头那点隐约的抗拒,伸手搂上他的脖颈,回吻那抹薄唇。 两人呼吸交缠,渐渐地,男人炽热的大掌不再满足于肌肤的抚摸,缓缓往下移动—— 小心翼翼,又带着试探。楚清音知晓他这是在为了让她安心。 只要她不愿意,他便会停住。 可此刻她不能,也不该。 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她主动握住他的手。 裴元凌以为她还是不愿,眸中闪过一阵晦黯,下一刻却感觉她带着他手往下移去—— 失落转瞬换成了惊喜,她这是愿意接受他了? “音音?”裴元凌低唤一声。 “陛下。”楚清音纤长的眼睫颤了颤,身子朝他贴得更近。 须臾之间,男人的吻便如狂风暴雨般袭来,猛烈得仿佛要将她整个灵魂都吞噬,楚清音只能被动在他身下沉沦。 就在那骨节分明的大掌探向裙底,两人即将突破最后桎梏,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陈忠良有些慌乱在门外道:“陛下,宫外突来急报,阴断山突发山洪,百姓死伤无数,等您前去处理。” 男人如山的身躯陡然一僵。 楚清音却是暗暗松了口气,但也不敢表现出来,只一副仍沉浸于情爱之中气喘吁吁的模样。 直到男人的手还在摩挲着,迟迟未曾撤去,她才忍不住轻轻偏过脸,咬唇娇声提醒,“陛下,国事为重。” 裴元凌正欲开口,门外陈忠良的声音再次传来:“陛下,陆首辅连同其他几位阁老已在紫宸殿候着了。” 裴元凌眸光陡地一暗,半晌,他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更衣!” 宫人们立刻鱼贯而入,就要服侍他更衣。 “陛下,嫔妾来吧!” 楚清音捂着被子遮住胸前风光,从床上坐起来,嫣红的小脸在烛光下娇媚动人。 裴元凌见状,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温声道:“你好好休息,朕忙完便来看你。” 说完,便由着宫人上前麻利地为他穿上衣服,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男人匆匆离去的高大背影,楚清音脸上的羞赧之色也缓缓散去。 他走得正好,她今夜也有一件要事要做。 ***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一轮冷月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幽深僻静的冷宫内,魏意秋整个人双眼无神的坐在地上。 从被拖进冷宫来,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许久,仿佛时间已然停滞,而她也已凝固在了这一刻。 直至楚清音迈步走到她近前,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楚清音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她身上的华服早就被人剥下,仅身着一身单薄的素衣,发髻似因挣扎滑落,凌乱地散在脸庞,再无往日的明艳模样。 按理说,大仇得报,楚清音应当是快意的。 然而此刻见着魏意秋这副模样,她心底却是一片悲凉。 去年被打入冷宫的她,与如今的魏意秋,如何不算是殊途同归? 到如今都不过都还在心存希望,那个人会改变旨意,将她们从这里救出去。 “魏意秋。”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魏意秋才恍然抬眼。 待看清来人是谁,她脸上霎时浮起满满的戒备,难掩怒意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楚清音俯身看向她,眉眼尽是凉薄之色:“别紧张,不过来看看你罢了。” “我才不需要你来探望!你滚,给本宫滚出去!” 魏意秋一边面目狰狞的从地上坐起来,一边抬手就要去推楚清音。 楚清音身姿灵巧的避了开来,“魏妃娘娘何必激动?” 她寻了个位置站定,再次看向面前的魏意秋,眸光沉沉:“你当初谋害我时,就该料想到今日的下场。毕竟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我没杀人!”魏意秋怒吼道。 “呵,事到如今,还在狡辩?” 楚清音冷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敢说楚贵妃不是你杀的?我中毒一事,不是你指使宁贵嫔干的?还有我入宫以来,你次次挑拨离间,借力打力,难道你当真清清白白,毫无算计?” 这声声质问叫魏意秋一噎,咬了咬牙,她才梗着脖子道,“是,我承认我的确厌恶你,也暗中刁难过你。下毒也是我指使的,可你才喝一次,怎么可能会中毒昏迷?你——” 忽然,魏意秋似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瞪大双眸看向楚清音:“是你!你早就发现了那碗汤药,故意设计陷害?” 楚清音扯扯嘴角,“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你!你这个贱人!我要告诉陛下,在他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魏意秋说着就要朝外跑去,然而才迈两步,就被楚清音擒住手腕,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魏意秋,就算你将此事告诉陛下,你以为他还会信你吗?” “你什么意思?”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坏事做尽,处处仗着你父亲的权势,逼着陛下向你服软。你以为陛下还能对你有几分真心,又能有几分怜悯?” 这掷地有声的冰冷话语,让魏意秋无从辩驳,她摇着头,嘴里还在逞强:“不,不可能,陛下不可能这样对我……” “不,他会。” 楚清音淡淡乜着她:“否则,你以为我如何会来这里?难道我不怕你日后翻身,来找我复仇吗?” 这话无疑成了压倒魏意秋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跌坐在地上,彻底没了爬起来的力气,嘴里却喃喃:“有我爹爹在,陛下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但若是你爹爹永远不知道此事呢?” 楚清音俯身向前看向她:“你可还记得,王皇后手中那封信?” 那封信…… 没有那信,爹爹不会来救她,那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是你!是你截走了我的信,都是你。” 魏意秋猛地抬手扯住楚清音胸前衣襟,她双目猩红,带着恨意:“乔清音,你这装模作样的贱人,我要杀了你——” “好啊,杀了我,反正你已经杀过我一回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魏意秋愣怔着,神色有些迷惘。 楚清音却是嗤笑一声,而后顺着她手的力道向前,脸蹴地上前,与她对视着:“魏意秋,不如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第87章 真正杀她之人? 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映照出女人那张雪白娇媚的面容。 然而四目相对,魏意秋看着面前那双静静注视的眼睛,幽深晦暗,又带着一股渗人的凛冽。 恍惚间,她好似是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不,不可能!” 魏意秋疯狂地挣扎起来,想要避开视线,“你松开我,乔清音,你松开我!” 可楚清音却抬手桎梏住她的下颚,不容许她有任何闪躲。 她笑看着她,笑意却不达眼底:“魏意秋,你认出来了,对不对?” “不,我不认识你!”魏意秋闭上眼睛,慌乱喊道。 “呵,我还以为你如此恨我,怎么也该将我放在心上才对。毕竟当初,还是你命人在这里,给我灌的毒酒,害我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楚清音的嗓音冰冷,偏偏一字一句说得还极为缓慢,带起门外阴风阵阵,就像是死不瞑目的怨鬼前来索命。 魏意秋蹴地身子一抖,只觉一股寒意自背后袭遍全身,心里满是恐惧。 她闭着眼,惊叫地捂着双耳,大声喊道:“不,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 那模样仿佛因受到极大刺激精神错乱,疯了。 楚清音静静的看着她,曾经滔天的恨意,在见到她如今下场时,竟仿佛没了去处,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脸颓然地松开了手,迈步便要转身离开。 “楚清音!”魏意秋在身后厉喊道。 楚清音闻声回头,就见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看到我如今这副惨样,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不过,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楚清音脚步一顿,侧眸:“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清音,你得到了陛下的宠爱,可那又如何,你还不是死了,且连死了都是个糊涂鬼!” 魏意秋脸上笑意愈发癫狂,“你才是真正可悲之人。我没有杀你,但你这辈子也找不到真正杀你之人了。” 真正杀她之人? 楚清音柳眉一蹙,“魏意秋,你别再故弄玄虚。” “呵,你若觉着我是在故弄玄虚,那便是吧。反正……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呢!” 魏意秋说着,忽地阴恻恻一笑,眸中也闪过一丝决绝寒光。 不好! 楚清音意识到不对,刚想伸手阻拦,就见面前的女人已一头朝着旁边的墙壁狠狠撞去—— “咚!!” 伴随着那闷响,鲜红的血液在眼前喷了一地。 看着地上那还睁着眼却已气绝的女人,楚清音霎时只觉如坠冰窟,满满凉意。 她方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真凶不是她魏意秋,还能是谁? 明明人证物证都已经摆在眼前了…… 惨白的月光洒在冰冷的青色地砖上,楚清音望着那打从潜邸开始,就与她斗了近五年的女子,心里一片寒意。 半晌,她弯腰上前,轻轻阖上了魏意秋的眼。 “安心去吧。” 楚清音面无表情地呢喃道:“若有的选,我也不想与你们这般斗。” *** 楚贵妃被害一案,最终以魏意秋自尽于宫中结案。 真相已明,但裴元凌并未公诸于众,并严令众人不得外漏。只以“魏妃思己之过,无言面对君王,遂以死赎其罪”,短短几字,便将一切盖棺定论。 宫中再无人敢讨论此事,楚贵妃冤魂索命的流言,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楚清音躺在软榻之上,想到那夜魏意秋悲壮自裁的场景,仍是心有余悸。 她太过了解裴元凌的心思,即便到如今,他依旧以王权为重。她本就是叛臣之后,为稳住虎威将军,死后名声又有何重? 即便得他宠爱,又有何用?在王权面前,依旧卑微如尘土罢了。 她楚清音当初是如此,现如今的魏意秋依旧如此。只是可笑,她们两人争来抢去,谁也没落得个上风。 只是现在,却不是怅惘这些的时候。 兄长还在牢狱之中受苦,等着她去翻案平反,她楚家全族还在流放之地,过的水深火热,等着她去救。 她是回来复仇的,又不是为了争宠,怎能为了个男人伤春悲秋? 思及此处,楚清音也打起精神,唤来湘兰,去打听裴元凌的动向。 得知裴元凌最近正在为阴断山山洪一事苦恼,她便命湘兰熬了安神汤给送了过去。 紫宸殿内,陈忠良喜孜孜地端着一盅参汤走了进来。 “陛下,此乃乔贵嫔派人送来的养气安神的参汤,请陛下服用。” 裴元凌瞥了一眼,略显诧异。 转念一想,那日亲近她都未曾拒绝他,可见她是真心接受他了。 薄唇不动声色的露出一抹笑,他淡声颔首,“先放一旁,朕待会儿喝。” 陈忠良应了声是,小心翼翼搁在旁侧的桌案之上。 正在下首回禀政务的陆知珩见状,眸色不觉渐暗。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争宠了? 是真的爱上了皇帝?还是想要那无上权利? 抑或这两者,她都想要? 正在霏雪殿内等着湘兰回禀的楚清音,没来由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怎么回事,是谁在背后骂她吗? “娘娘,近日下雨,有些寒凉,可要为您加件外袍披上?”玉烟在旁关心道。 “嗯,是有点凉。” 见她点头,玉烟即刻便转身前往内室取了件柳色外衫。 她刚走,湘兰就满脸喜意地回来:“娘娘,那汤,陛下全喝了。听陈公公说,陛下得知是您送的,可开心了。” “那就好。” 有了这番示好,裴元凌应当也会明白她的心意。晚上娇香软玉在怀,裴元凌定然把持不住,到时—— 楚清音仿佛已经见到事成,嘴角不禁轻扯。 “奴婢许久没见娘娘笑得这般自然了,真好。”湘兰有些感慨道。 楚清音闻言也有些触动,轻声道,“这才哪到哪。” 不过是解决了一个敌人罢了,她楚家的冤屈还未洗刷呢。 “陛下晚上应当会来,你去将尚衣局新送来的那套夏装寻出来,今夜我得好生打扮一番。” 湘兰笑吟吟应下,“奴婢这就去。” 看着那小丫头离去的背影,楚清音原本带笑的眸子里,渐渐敛起笑意。 湘兰啊,若你知晓你心心念念的姑娘,早已魂死。如今占据她身体的是我这个冤魂野鬼,你还会待我如此忠心吗? 第88章 刻意讨好 紫宸殿内,议事还在继续。 “阴断山下多为穷苦猎户,房屋瞬间被倾泻的山洪击垮,如今百姓们不止流离失所,也没了营生手段。再加上有人挑头,致使不少难民被旁县华安山上的流寇招安,如今隐隐已有做大之势。” 丞相李长谦说着,语带埋怨:“若非当初陆大人阻拦,按我的提议派兵将那伙流寇剿杀,哪里还有如今祸事?” 陆知珩抬眸,眸光冷冽:“李大人莫要污蔑,当初我为何提议招安,你是知晓内情的。反倒是户部周大人,为何迟迟不肯拨银给秦少安?” 秦少安乃华安山上的流寇首领。 户部尚书骤然被点名,顿时冷汗沉沉,他看向陆知珩,小心道:“陆大人,我也想拨银,可国库空虚,兵部养兵要钱,百姓生计要钱,我去哪里拿出这么多钱来?” “够了!”裴元凌怒喝一声,修长的大掌沉沉地撑在案牍上。 众人顿时噤声不语。 “朕叫你们来,是来解决事情,不是来向朕提出问题的。”裴元凌说着,看向陆知珩:“陆爱卿,此事依你之见,该如何解决?” “微臣以为为今之计在于两点,其一,安抚难民,制止他们继续遭受蛊动加入流寇,便可遏制事态发展。其二,户部拨粮拨款,一方面是安抚难民,稳定民心。另一方面以此向秦少安表明朝廷向他招安之心。” 裴元凌闻言,面色稍缓,又看向殿内其他臣子:“你们觉得呢?” “陆大人所言甚是。” “微臣也认同陆大人的提议。” “微臣也是。” 众臣纷纷附和道。 “既如此,那此事就交由陆爱卿你来统筹安排。兵部、户部两部皆听你调令安排。” 一袭朱色官袍的陆知珩拱手向前:“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议事完毕后,众臣退下,裴元凌摁了摁有些发疼的额角,脸上带着疲意。 陈忠良上前提议道:“陛下,夜深了,可要去乔贵嫔娘娘处歇息?” 想到心上人那张妩媚明艳的脸庞,裴元凌脸上的疲态顿消,颔首道:“摆架霏雪殿。” *** 霏雪殿内,宫灯辉煌,花香浮动。 楚清音早已吩咐宫人在庭院之间摆了桌椅酒水,瓜果糕点。 听闻裴元凌已在来的路上,她回到房中又对镜打扮了一番,方才在殿门外,静立等候。 没多久,夜色里响起一声嘹亮的通禀声:“陛下驾到——” 裴元凌刚从御辇下来,就见楚清音一袭绯色曳的长裙站在那里,散落肩旁的青丝用墨碧绿色的玉簪挽起,斜插入流云似的乌发。 她额心那枚朱砂红痣被刻意地描绘成一朵粉色桃花模样,朱唇轻点,淡淡月光下,那张明媚的脸庞衬得愈发妩媚动人。 “嫔妾见过陛下!” 楚清音施施然对着裴元凌行礼。 看着她温柔含笑的模样,裴元凌抬手将她扶起,“不必多礼。” “听闻诸位大人都在紫宸宫议事,嫔妾还以为陛下今夜不会来了呢。” “政事已忙完了。”裴元凌缓声道,又无比自然地牵过楚清音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楚清音疑惑:“陛下这般看嫔妾作甚?” 裴元凌没立刻答,而且俯身凑到她耳畔。霎时间,男人炽热的气息吞吐在她脖颈处光滑的肌肤上,惹得她面上泛红。正要开口,就听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畔传来:“音音今天这般打扮,朕很喜欢。” “陛下,惯会取笑嫔妾。” 楚清音面上羞红一片,抬起小手在他胸前轻轻捶打,力道不大,反而像是在撒娇。 今日的她,似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过往虽也会对他谄媚讨好,只那副样子,却总是与他保持着一点清醒的距离。 似抗拒他的靠近,又似是与他之间有什么心结存在,带着难辨的疏离。 但现在的她,就像是一朵正在他面前娇艳盛开的海棠,一颦一笑,只为他盛开。 就和过去的音音一样。 裴元凌不由抬手,抚上面前这张绯艳绝美的脸庞:“音音,以后别再离开朕了,可好?” 楚清音脸上的笑意微怔,随即又恢复如常。 “陛下说什么呢,嫔妾一直在这里啊。”她浅浅笑道。 对上她清澈无杂的明亮眸光,裴元凌恍然一笑,修长指尖轻轻在她唇瓣上抚了抚:“也是,朕的音音一直在这呢。” 楚清音知晓,他眷念的、缅怀的一直都是原先的她,楚清音楚贵妃。 只可惜,裴元凌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一心爱慕于她的楚清音了。 “来,陪朕用晚膳。”裴元凌牵起她的手,朝着旁边摆好的饭菜走去。 玉烟与湘兰立即眼尖地上前,将酒杯斟满。 “陛下忙于政务辛苦了,嫔妾敬您。”楚清音端起酒杯。 待一饮而尽,她将酒杯放在桌上,又抬起手中绣帕,轻轻的拭去嘴角残留的酒渍。才抬眸看向裴元凌:“陛下不喝吗?” 那姿态优雅,一举一动尽显妩媚。 这张脸仿佛和过去那张娇俏的面容,逐渐重合。 好似他的音音,正坐在面前,对着他端杯自饮,眼波流转间皆是万种风情。 裴元凌不觉看怔了,直至楚清音将酒杯喂到他的嘴边,清香甘甜的酒香味扑鼻而来,他微低头,小啜一口,熟悉的辛辣、甘甜两种交杂的味道沁入喉间。 是从前楚清音最爱的桃花酒。 过往的记忆也随着这熟悉的酒味浮上心头。 “陛下,明年夏日去西山行宫避暑,臣妾想多住些时日好不好呀?” 去年今日,楚清音靠在裴元凌怀中,两人饮酒赏月,悠哉悠哉地商量着来年的事。 同样的月夜,同样甘冽的酒水,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陛下,您在想什么呢?”楚清音疑问道。 清灵的女声唤回裴元凌缥缈的思绪,他回神,看向怀中因酒意而脸颊绯红的女子,眸中闪过一抹失而复得的庆幸。 还好,老天开眼,他的音音又回来了。 “朕在想你。” “啊?”楚清音怔了怔,待对上男人幽深而专注的狭眸,心跳也蓦地漏了一拍似的。 她下意识偏过脸:“陛下,你又打趣嫔妾。” 美人儿垂眸娇笑,一双美眸笑意婉转,在月光下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裴元凌喉头滚了滚,须臾,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嫣红的唇瓣。 第89章 失宠 “唔……陛下……” 剩下的话语都被细细的吻给堵住。 楚清音被他吻得晕头转向,下意识伸手环住男人的脖颈。 “陛下……别……” 楚清音轻声唤道,那娇艳动人的模样,落在裴元凌眼中,满是欲拒还迎的妩媚姿态,勾得他心头一阵火起。 他哑声道:“音音不想?” 楚清音眼睫颤了颤,将脸埋在他怀中,低声道:“还在外头呢……” 他不要脸,她还要。 裴元凌见她并非拒绝他,便也不再隐忍,抱着她便朝着内室而去。 “啊,陛下——” 身后的宫人见状,纷纷止步于室外。 湘兰上前阖上内室房门,将一室春色关在门外。 屋内幔帐摇曳,烛火昏蒙。 楚清音身上的裙衫已褪,仅着一件单薄的牙色亵衣,站在皇帝的眼前。 窗棂处的微风拂来,那如同羊脂白玉般温润光滑的肌肤,泛起阵阵颤栗。 “陛下……”楚清音娇声唤道,带着些许撒娇。 裴元凌将她拉入怀中,又压于床榻之上。楚清音双手抵在他的胸膛处,身前风光随着呼吸起伏着,引人浮想联翩。 裴元凌呼吸也变得粗重,看向楚清音的眸光幽深晦暗:“音音,闭上眼。” 楚清音看出他眸中的克制,并未多言,而是乖乖地闭上了眼。 她这般顺从,裴元凌眸色愈暗,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上她的脖颈。 男人的吻细碎炽热,她不自觉的轻吟,落在耳边仿若无声的引诱,极大地取悦了他。 裴元凌眸中欲念浓烈,一把扯开她的腰带,那遮掩下的旖旎登时映了满眼。 “音音,你好美。” 男人低哑的呢喃落在楚清音耳边,她眸光轻动,夫妻多年,她知晓此刻他已然情动。 环住男人脖颈的手顺着那宽阔的背,缓缓下滑。 察觉到男人的身躯一震,她唇角微勾,媚眼如丝:“陛下,可喜欢嫔妾这样?” 裴元凌垂眼,深深凝着她:“喜欢。” “既然陛下喜欢,那嫔妾斗胆,向陛下讨个恩旨可好?” “什么?” 裴元凌亲吻的动作未停,似是为了惩罚她的不专心,他用牙尖轻咬了她一口,那柔嫩的雪白顿时泛起红痕来。 楚清音轻呼一声,又抱住男人作乱的头颅,嗔怪道:“陛下,你先答应嫔妾嘛。” 裴元凌动作一顿,“……” 再次看向怀中之人,实在是受不住她这副刻意魅惑的模样,他喉头轻滚:“说罢。” “贵妃红颜薄命,嫔妾想为她的哥哥求个旨意,若楚天恒是冤枉的,望您为楚家平反,恢复他的职位……” 她的话还没说,裴元凌已一把推开了她,方才还深暗的眸子此刻泛着冷意:“你今日百般讨好朕,便是为了此刻?” 看着男人眸中难掩的怒意,楚清音怔了下。但想到今日的目的,她又重新勾住裴元凌的脖颈,娇声道:“陛下,您别气……嫔妾并非有意的。” 裴元凌静静看着她,见那张依旧妩媚的脸庞,却像是带了层假面一般,让人心冷。 “后宫之人不得议政。” 他淡声说着,一把扯开楚清音的手,“朕今日有些累了,先回紫宸宫,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下床拂袖离去。 楚清音坐在床上,看着男人不带丝毫留恋,决绝离开的背影,柳眉蹙起。 以往床榻之上,他分明对她无不依从的,今日是怎么了? 明明是还爱着她的,为何就是不肯松口,放了她楚家满门,为她的兄长平反? 楚清音突然心生疲意,对原先计划有些有心无力起来。 门外守夜的湘兰,看着陛下怒气冲冲离去的身影,眸中满是担忧。 宫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只怕陛下今夜在霏雪殿内败兴而归,明日宫中便会将娘娘失宠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她忍不住上前道:“娘娘,若您开口,陛下肯定会留下。您又何必要与他置气?” “湘兰,你不懂。”楚清音淡声道。 湘兰本来还想再说什么,见她一副伤感模样。也不好在劝,服侍她安寝后,便转身离开。 翌日,楚清音按照惯例到凤仪宫请安。 经昨夜之事后,在座的嫔妃们对她也不复往日那般嫉恨,反而带着怜悯抑或是满眼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打量着她。 楚清音佯装不知,走到王皇后跟前恭敬行礼:“嫔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起来吧。” 王皇后面容和善,抬手示意楚清音在旁坐下:“昨日之事许是陛下心情不佳,他那般宠你,你告罪一番,此事过几日便能过去。即便不能,妹妹也无需太过伤怀,宫中女子,陛下宠幸或厌恶,也都是我们的命。” 一番话看似劝慰,却有意无意提醒她失宠这事。 楚清音忍不住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她面上笑意端庄,依旧让人找不到半点破绽。 可据她所知,当初王家有意给还是皇子的裴元凌选个正妃,众多女儿中,最后是王皇后主动向太后示好,才得了这么个机会。 想来皇后应当是心仪裴元凌的,既是心仪,为何对他的冷待与忽视,能做到不恼、不怨?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她不爱了,要么她太能忍。 或许她也该重新审视这位一向与人为善的皇后娘娘了。 “姐姐,你瞧我这新炸的翠玉金簪,好不好看?”一个娇俏的声音,忽地从殿后响起。 楚清音抬眸,才见到百鸟朝凤的屏风后,袅袅婷婷走出位淡黄锦裙的年轻美人儿。 只见她眉目如画,黛眉朱唇,端的是个面若桃花的倾城佳人。 她记得,这位好像是王皇后的小妹妹,闺名唤作静仪。 去年,她在宫宴上匆匆见过一面。但真对她有印象,还是当时裴元凌笑着同她打趣,说是皇后的妹妹看上了陆知珩,非卿不嫁。 王家本来没看上陆知珩,直至他扳倒楚家升为首辅,近日也有了结亲之意。 那时她刚重生在乔家姑娘身上,听府中人闲嘴提起过,王家几次上门找过陆知珩,他未表态,但也没有拒绝。两家隐隐有些事成的想法,也许不日便会传出喜讯。 想到陆知珩那张清清冷冷的冰山脸,再看眼前娇俏可人如小黄鹂的王静仪,楚清音不由在心里暗暗惋惜,这么漂亮的美人,配上那块木头,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第90章 不公平 妹妹难得入宫,王皇后也顾不上其它嫔妃,与诸位妃嫔闲聊几句,便打发她们退下。 楚清音自然是求之不得,毕竟她也早就厌倦了和一群毫无感情的女人们互相亲亲热热称姐妹的戏码。 只是她刚走出凤仪宫,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乔贵嫔,请等等。” 是德妃,她为何会来? 楚清音待德妃走到近前,微微伏身行礼,笑问道:“德妃娘娘,找我何事?” “我与妹妹寝殿顺路,不如一同走走?” 德妃笑着说道,常年礼佛的面容显得平静温和,看起来十分和善。 她自入宫以来,便秉持着封号中的‘德’字,深居简出,不问世事。虽为后宫妃嫔,可日常却简朴、性情德顺的仿若个出家人。 是以在宫中素来也没什么存在感,因此楚清音前世与她也不过点头之交。 因此德妃此番主动来找她,叫她也有些困惑。 毕竟她自入宫到现在,两人也未曾有过交集。 楚清音心中虽然起疑,面上却未表露:“不胜荣幸,娘娘请。” 德妃忍不住抿唇一笑:“乔贵嫔当真是个妙人。” 这突然的夸奖叫楚清音微怔,“娘娘此话何意?” 德妃静静看着她那张与贵妃相似的脸,半晌,才开口道:“都说你与她很像,可我却觉得,你们全然不像。她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这样调笑,更不会这般活泼随和。” 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睛,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仿佛看透她这具身体里的灵魂般。 纤长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楚清音垂眸避开了那道视线,佯装无事道:“德妃娘娘,果真是佛心超然,竟将我一眼看透。” “你并不爱陛下,对吗?”德妃笑着道,眼神里平静无波,语气里却带着笃定。 “德妃娘娘怎的突然说起这个?” 德妃并不言语,仍是那般静静地看着她。 那视线叫楚清音并不舒服,袖中长指拢了拢,她强压下心中不适,淡淡笑道:“娘娘这话,嫔妾不敢苟同。在这宫中的女人,都爱陛下,嫔妾当然也不例外。” 德妃静默良久,随后也释然一笑:“那也是。” 谈话间,俩人也到了地方。 楚清音笑着同她告别:“谢德妃娘娘一路相送。” 德妃微微颔首:“我本是想劝慰你一番的,但你似乎想的比较开。也对,你这样的性子比她更讨喜,陛下应该只会更喜欢才是。” 说完这话,她转身离开。 徒留楚清音立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淡蓝色身影,神情复杂。 德妃是礼佛之人,难道她真的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不成? 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从最初认识到如今,这个德妃一直都是超然外物的静看她、观察她。 看似不卷入纷争,却又一直在纷争之中。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德妃并非眼前看到的那样与世无争。 这种感觉很强烈。 尤其自重生再次入宫以来,她便愈发觉得眼前明明该万般熟悉的人或事,都在不断的打破她的认知。 仿佛从前的她是在隔雾看花,而今那层雾气逐渐散去,此刻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一切。 或许,以前的她的确太过自大狂妄了。否则,怎么会那般轻易的死在一个小太监手上? 但现在的她,是否真的变聪明了? 想到那日在冷宫中,魏意秋撞墙前说的那番话,仿若诅咒一般,紧紧缠绕着楚清音,一股浓烈的不安再次浮上心头。 她是否该找人,再查探一番? 自那夜裴元凌负气离开,一连数日,他都未曾再踏入过霏雪殿。 宫里的人历来捧高踩低,得知她失宠,各宫管事便也开始或明或暗的阴阳,或是克扣她殿中用例。 “娘娘,这群人太过分。明明是用例给少了,非说没错。奴婢同那管事的人讲理,他竟说,贵嫔身份就只有这些,有本事便找陛下说理去。”湘兰从殿外回来,满脸愤愤。 楚清音正在看书,听见这话,不以为意道:“你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难道还不清楚这里的生存规则?” “可您现在还是贵嫔,怎么也不该这样欺负人嘛。” “好了,你也别太在意……” 楚清音笑着抬头,正要安抚她两句,眉头骤然拧起:“你的脸怎么回事?” 湘兰下意识侧过脸,有些心虚的回道:“娘娘,奴婢就是在路上走太急,摔了一跤……”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清音打断:“是谁打的?” 湘兰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抵不过自家主子凌厉的目光,讷讷道:“是……是……尚食局的管事王德贵。” “王德贵?” 楚清音的语气幽冷,眸中裹挟的怒意翻腾明显。 这个王德贵,她有点印象。历来是个长袖善舞,极具专营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混成了个管事。 如今他敢这般明显折辱她身边之人,显然有人在背后授意,故意为之。 会是谁呢? 湘兰见她沉郁的面庞,不由打了个寒颤:“娘娘,您别生气。只是个巴掌,奴婢一点也不疼。” 楚清音回过神,道,“过来。” 湘兰听话的上前,一张脸就在近前,楚清音抬眸便见到那半张脸明显红肿未消,唇角似还隐隐地带着一丝血渍。 这一巴掌明显是打的极狠! 实在是可恶至极。 深深吸了一口气,楚清音吩咐玉烟取来肤凝膏,为湘兰涂抹消肿。 湘兰忙不迭拒绝:“不劳娘娘动手,奴婢自己来就行。”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接,就被楚清音打断:“莫动。” 湘兰当即绷直了身体,不敢再动。 楚清音指尖挑起一坨膏药,轻轻涂上湘兰的脸,心中暗暗发誓。 湘兰,你今日为我受的委屈,日后我定然会为你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药很快便已抹好,湘兰收拾了下,转身便要退下。 “湘兰,你让康禄海打听一下陛下近日动向。”楚清音淡声道。 “娘娘,您这是打算与陛下和好了?”湘兰满脸惊喜道。 看着这小丫头欢喜雀跃的模样,楚清音嘴角勾了勾:“谁告诉你,我与陛下吵架了?” “可那夜陛下离开的模样……明显就是与您吵架了。” 湘兰说着,上前两步,劝慰道:“娘娘,其实奴婢看的出来,陛下很宠爱您的,只要您主动示弱,他必然会与你和好如初。” “哦,是吗?”楚清音好笑道。 心中却在思忖,她明白此刻自己手握着‘楚清音’这层身份,裴元凌对她总归是心存厚待的。 只要她主动示好,他必然不会冷待。 但想到那日,裴元凌莫名的生气,她心中又只觉得头疼。 她一时也还没想好,之后该如何对待他。又如何利用她当前的身份,为哥哥争取到更多的机会。 “娘娘,虽然奴婢不知晓,您到底在纠结什么。但奴婢却觉得,在宫中想要生存,却不得不依靠陛下宠爱。” 湘兰语气顿了顿,连日来的委屈,以致她的声音略带哽咽:“就像今日,没了陛下的宠爱,您连一份公平的待遇都得不到。” 楚清音闻言,心下苦笑,这个道理她又何尝不知。 只是今生的她,已经厌烦与一群女人斗来斗去只为博得一个男人的宠爱了。 但想到牢中的兄长,无论未来如何,当下裴元凌的宠爱对她至关重要。 第91章 西山行宫 次日清晨,康禄海打听到裴元凌下朝就回了紫宸殿,便连忙回霏雪殿复命。 楚清音知晓后,招呼湘兰,带上她亲自做的糕点,朝着紫宸殿而去。 陈忠良一见到她,满眼藏不住的喜意,“娘娘且稍等,奴才这就前去通传。” “有劳陈公公了。” “不劳烦不劳烦,陛下知道您来,定然欢喜。”陈忠良说完,快步朝着殿内走去。 不多时,他便从殿内折返,笑吟吟地迎楚清音进去。 楚清音提着漆红雕花食盒,刚走进屋子,还没见到裴元凌,反倒先看到那抹熟悉的朱色鹤纹官袍。 是陆知珩。 楚清音柳眉一皱,早知道这个讨厌鬼在,她就换个时辰来了。 陆知珩显然也瞧见了她,瞥见她那尚来不及掩藏的郁色,他薄唇微抿。 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他。 察觉到男人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怕被他看出端倪,楚清音立刻垂眸,敛了神情。 “你来作甚。”裴元凌低沉威严的嗓音自上方传来。 楚清音抬头,就见到他一袭黑色金丝龙纹的袍子,端正坐在前方的案牍前,被奏折挡住半张脸,俊眉微拧,似情绪不佳。 “嫔妾见过陛下。”楚清音迈步上前,先恭敬行礼,而后才笑着解释:“嫔妾感慰陛下辛苦,特地下厨做了些糕点来给您尝尝,以解疲乏。” 她边说边觑着裴元凌的神色,见他并未阻拦,方才提着食盒上前。 她将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盘精致小巧的糕点,摆放在龙案空余处。 一股清甜的花香盈盈传入鼻尖,裴元凌的不由垂眸,看向那盘糕点。 “陛下尝尝,嫔妾可费了不少心血。”楚清音声音娇媚,带着明显的撒娇与讨好,“手都险些伤到了呢。” 裴元凌一听这话,也搁下手中奏折,忙牵过她的手:“哪里伤到了,给朕看看。” 这关心的神态叫楚清音嘴角微勾,她就知道他不是真生她的气。 “就在这……” 她刚想指给裴元凌看,边听下首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嗤笑声,“乔贵嫔娘娘当真对陛下一片深情,瞧这糕点精致小巧,想必费了不少功夫。” 楚清音听得明白,这狗男人绝对不是在夸她,明晃晃的是在嘲讽。 “陆大人,你也当早日成家,娶个贤妻回家,日日为你洗手作羹汤,便也不用羡慕陛下与我这般恩爱了。” 她说着,语气一顿,侧身看向他,眉梢带着只有她与陆知珩可见的挑衅:“对了,我听闻王家姑娘倾慕陆大人许久,不知何时能吃到你们的喜饼呢?” 听见女人语气里明显的讥讽,以及那眉眼里全然不加隐藏的挑衅。陆知珩眼中不觉泛起一抹笑意,这个女人当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现下倒是不怕他了? 陆知珩刚要回话,就察觉到一道冷冽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是裴元凌。 他当即收敛情绪,仿若寻常,平静回答:“此乃微臣家事,就不劳贵嫔娘娘关心了。” 眼前两人一来一回,明显是在争锋相对。 他们何时这般熟悉了? 裴元凌俊眉微拧,语气也不禁肃了几分:“陆爱卿,你年岁不小,的确该考虑婚姻大事了。王家世代簪缨,他家的女儿配你也不算辱没了。” 这话明显是在试探他与王家之间的关系。 陆知珩当即垂眸道:“多谢陛下关心,微臣与王姑娘并不熟识,且臣当前只望报效国家,不谈儿女清长,也恐耽误了王姑娘的大好年华。” “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有陆爱卿辅佐,朕江山定能安定。” 裴元凌在笑,只那眼中笑意却不达眼底。 楚清音在旁看着,多年夫妻,她自然明白,裴元凌对王家的忌惮。 只是为何,他好像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信任陆知珩这个肱股之臣。 以前他最欣赏的便是这个他亲手提拔的文臣,何况当初君臣联手,将她楚家踢出朝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怎的如今,两人的信任突然变得岌岌可危? 但不论怎样,这或许可以成为她日后扳倒陆知珩的一个契机。 “陛下,糕点都快凉了。您快些尝尝,免得辜负嫔妾的心意。” 楚清音佯装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揣度与试探,主动拿起一块糕点,体贴的递到裴元凌嘴边。 裴元凌低头,含住那快糕点,濡湿的唇不经意的从她指尖划过。 楚清音顿时收回手,两颊生红,如同初绽的桃花,羞涩又动人。 陆知珩静静看着,面上平静无波,心头情绪却翻涌滚动。 只是那情绪奇特,无法琢磨,又前所未有,让他心头有些烦躁。 “陛下,若无其他事,微臣先行告退了。” “嗯,退下罢。” 得到裴元凌首肯,陆知珩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开。 只在侧身时,他余光微撇,便见裴元凌一把将女人捞入怀中。 女人笑意灿然,衣袖浮动,皓腕微抬圈住男人的胳膊,声音娇俏:“陛下,还有人在呢?” 陆知珩心头燥意更深,他收回视线,再不作任何迟疑,转身离去。 楚清音余光微睨,看向陆知珩离开的背影,心头不由泛起疑惑。 他方才是在偷看她? “音音,你似乎对陆知珩很是关注?”裴元凌将她动作尽收眼底,似笑非笑。 “陛下,你可不能冤枉嫔妾……” 楚清音娇嗔一声,而后俯身,快速在男人紧抿的薄唇上落下一吻:“嫔妾眼里心里最爱的,唯陛下一人而已。” 随后,她收了动作,一副偷到宝的得逞模样。 裴元凌见她眉眼间的狡黠,心头一动,伸手拽住她的腕,带入怀中,又低头吻上她的唇。 那扼住手腕的力道大得吓人,就仿佛在宣誓主权似的证明什么,他在她唇上用力吮吸、噬咬。 楚清音起先还在承迎,很快鼻息间的空气逐渐稀薄起来。 她整个人如同坠入池塘,即将溺毙。 “傻子,怎么换气还要朕教你?” 裴元凌停下动作,在她光的鼻尖上轻轻一刮,语带宠溺。 楚清音气息微喘,看着男人意味不明的眸光,也不禁红了眼眶,语气委屈:“在陛下面前,嫔妾本就是傻子。” “那日陛下突然离去,嫔妾连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一连几日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她越说越委屈,晶莹泪珠儿也从脸庞缓缓滑落。 原本精致娇媚的面容一时梨花带雨,愈发惹人怜爱。 裴元凌心下暗恼,他怎么忘了音音已没有了过往恩爱记忆,又如何会懂他心头的郁闷? 他抬手为她擦掉眼泪,“音音莫委屈,日后朕不会了。” 楚清音闻言便知,此事翻篇了。 两人静静依偎着,温存了一阵。 良久,裴元凌忽地开了口:“如今已是五月,天气也愈发热了起来。这个月底,朕带音音去西山行宫避暑,如何?” 第92章 探亲 西山行宫避暑。 楚清音眸光一凛,那是她前世与裴元凌之间的约定。 每年暑气时分,他们便会相约前往西山,这么多年都未改过。 他这是何意?试探她到底是不是楚清音? “好呀,陛下去哪,嫔妾便去哪。” 她笑着回答,心中却道,不论裴元凌是否在试探,她也只能见招拆招。 当夜,裴元凌再次驾临霏雪殿。 乔贵嫔复宠的消息也传遍整个宫中。 明月轩内,陆明珠躺在软榻上,眸光恨恨:“那个小贱人手段当真高明,陛下明明都对她厌弃了,竟然还能复宠。” “娘娘,这乔贵嫔想来也不简单,您日后还是少招惹她为妙。”宫女月容在旁小声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胳膊肘往外拐?”陆明珠猛地起身,抬手一巴掌呼到了月容的脸上。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袭来,月容捂着脸却不敢喊疼,“主子息怒,奴婢绝无他意。” 清兰从外头进来,便见到这副场景。 陆明珠被关禁闭这段时间,日常拿宫女出气已是常态。她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很快又将其掩盖。 她迈步上前,恭敬道:“娘娘,三夫人传了信来,说已向皇后讨得旨意,不日便会进宫探望。” “我母亲要来?”陆明珠立即转怒为喜。 清兰点头称是,心中却暗忖。 这位陆三夫人也不是个消停的主,此次进宫不知又会掀起什么风波。 ***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暑气愈盛,皇帝下旨:「六月初六,御驾前往西山行宫避暑。」 宫中上下随之忙碌起来,楚清音也不例外。 近些时日,裴元凌虽每日都会来她宫里,却再也没有对她有过亲密之举。即便她依偎在他怀中,有意勾引。 裴元凌依旧不为所动,至多在她闹得有些过时,低头亲亲她的额头,让她别闹,之后便将她搂入怀中,安然入睡。 这叫楚清音不禁自我怀疑,难道因为前几次的扫兴,裴元凌已对她失去了兴趣?还是他依旧为上次的事,对她存有芥蒂? 但不论是何原因,她都得尽快承宠。 此次西山之行,或许便是打破眼前僵局的良机。 这日午后,楚清音正侧坐榻边,设计着她打算新裁的夏衫款式。前世她便喜欢自己设计衣裳款式,还惹得不少嫔妃效仿跟风。 忽地,湘兰走了进来,“娘娘,您先别忙了。” “发生何事了?”楚清音见她一脸急样,不由疑惑。 “陛下特地吩咐陈公公来给您送来生辰贺礼啦,此刻陈公公和贺礼就在门外呢。” 湘兰喜笑盈盈,楚清音却是怔了片刻。 生辰? 对了,今天是原主乔清音的生辰日。 若非裴元凌记得,她险些把这茬给忘了。 “恭喜贵嫔娘娘,贺喜贵嫔娘娘,陛下政务繁忙脱不开身,特地吩咐奴才送了贺礼过来,庆贺您的芳辰。” 陈忠良毕恭毕敬说着,又一挥手。 很快,一堆太监手捧着各式各样的钗环首饰,从殿外鱼贯而入。 楚清音随意扫了眼,无论是那红艳艳的南红珠串,还是那颗颗光洁明亮的东珠,碧莹莹的翡翠手镯……每一件皆是上品,价值不菲。 楚清音收回视线,朝陈忠良颔首微笑:“劳烦陈总管帮我转达陛下,这些我很喜欢。” 陈忠良满口应下,“这是自然。” 楚清音给湘兰递了一眼,湘兰立刻会意,从袖拢之中取了枚金锭,放到了陈忠良手上。 “哎呀,这怎么成……” 陈忠良正要推辞,就听楚清音道:“陈公公,此乃我一点心意,你便收下吧。” “既如此,奴才谢娘娘恩典。今朝儿也借花献佛,恭祝娘娘万寿无疆!” 陈忠良笑吟吟行了个礼,又继续道:“娘娘放心,陛下说了,晚些忙完国事,定会过来陪娘娘过诞辰。” “谢公公传达。” 楚清音端庄一笑,等着陈忠良离开。她才收敛笑意,若有所思。 今日是她生辰,若她趁此机会,向裴元凌提出,想要出宫探亲,也不知他可会应允? *** 及至午后,楚清音午憩刚起,裴元凌果真带着陈忠良来了霏雪殿。 甫一进门,一袭玄色锦袍、金冠玉带的年轻帝王便含笑问道,“朕送来的生辰礼物,音音可还喜欢?” 楚清音忙屈膝行礼,又笑靥如花地抬起眸,嗓音娇软:“嫔妾多谢陛下,不仅记得嫔妾生辰,还送了嫔妾那么多难得的礼物。能得此殊荣与宠爱,嫔妾便是现在死去,也无憾了。” 裴元凌闻言眉头一皱,抬起一根修长手指,抵住她的唇:“大好的日子,说这些作甚?” “音音,朕要你好好活着。” 听着男人认真威严的话语,楚清音嘴角扯了扯。 若他当真希望她好好活,又怎舍得将她打入冷宫? 不过是爱时,百般宠爱。不爱时,便弃如草芥罢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要轻贱。 心中虽满是冷意,面上却还是扬起一抹娇羞笑意,听话地点头:“嫔妾知道,再不说那些了。” 裴元凌被她乖顺的样子取悦,低头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又语气宠溺问:“今日是你生辰,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听及此话,楚清音知晓,她的机会来了。 “陛下万般宠爱,嫔妾本该知足。但嫔妾依旧有些贪心,想要陛下再满足嫔妾一个心愿。” 楚清音的话刚说完,明显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锐利三分。 她知晓,裴元凌定然是想到了上次,她提起哥哥楚天恒的事。 “今年是嫔妾头次在宫中过生辰,往年这日,都是父亲为嫔妾庆生,但今年……”楚清音红着眼眶,有些哽咽道:“嫔妾是有些想念家中的父亲了。” 自从发现裴元凌很怕她哭之后,她便刻意在镜中练习过好些次,如何能让自己哭得更加楚楚动人。 果然,见她颊边泪意晶莹,裴元凌面色也缓了三分:“别哭,今日朕与音音便做一回民间夫妻,一同回娘家探亲,如何?” 第93章 爱美人更爱江山 能出宫探亲,楚清音自然求之不得。只是,他说要陪她一起? 她脸上神情一窒,一时竟忘了掩饰。 那是过去的她,贵妃楚清音,都未曾得到过的殊荣。现如今,裴元凌竟然就这样给了一个贵嫔。 即便她与‘她’相似,他这样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还是说,裴元凌对她起疑,担心她独自去宫外做些什么? 裴元凌将她惊愕的模样尽入眼底,面上却不显,缓声道:“音音作何这幅表情?难道不愿意?” “若是不愿意的话,那便作罢,朕在宫中陪你过生辰也是一样的。” 楚清音回神,看着男人眼中明显的玩味。明白他这话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打定主意,要陪她出宫走这一趟。 想到她此行出宫的目的—— 即便会惹得裴元凌起疑,她都必须得再尽力争取一下。 想到此处,楚清音垂下乌眸,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陛下恩典,嫔妾自然喜不自胜。说句僭越的话,嫔妾爱慕陛下,自然也希望能和陛下如同普通夫妻一般,回娘家探亲。” “可陛下乃是天子,嫔妾又岂敢逾矩?照着宫中规制,便是皇后出宫探亲,也不敢劳烦陛下作陪,嫔妾一个小小嫔位,又何德何能呢?”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处处都在为他着想。 裴元凌闻言,深深看了面前的美人儿一眼,方才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朕是天子,却也是音音的夫君。朕说你当得如此殊荣,你便当得。” 帝王话落,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再说下去,反倒惹得裴元凌怀疑,楚清音当即扬起娇俏的笑意,柔柔谢恩。 二人身份特殊,再加上裴元凌也不想引人注意,便只带了几名亲卫微服出访。 他们前脚刚出宫,陆知珩后脚便收到了宫中传信—— 「陛下与乔贵嫔微服出宫,前往兵部尚书府。」 陆知珩将密报看了两遍,而后静坐桌案前,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敛眉沉思。 裴元凌擅疑,且素来爱江山甚于爱美人。若非如此,宫中那位楚贵妃也不会因此而丧命。 但他如今却为了这个乔贵嫔,微服出宫…… 陆知珩并不觉得,裴元凌是个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帝王。 他此番出宫,定然是有何目的。 思及此处,他抬手有节奏的敲了两下桌面。 伴随着“咚咚”两下闷响,一道身手凌厉的人影立即从暗处快步走了出来。 “大人有何吩咐?” 暗卫影风半跪在陆知珩身前,恭敬道。 “你即刻前往尚书府,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立刻来报!”陆知珩肃声吩咐。 “是。”影风领命后,一个闪身便消失在眼前。 待他走后,陆知珩又看向旁侧,他的近身侍卫凌霄:“吩咐下去,计划暂停,所有人隐匿风声,不得冒头。” 凌霄闻言,眉头一紧,眸中满是不解:“大人,属下觉得此事未必有严重至此。陛下或许当真只是要陪同乔贵嫔探亲……”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自家主子冷冽的眼神给震慑住,霎时垂下头,恭敬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凌霄走后,陆知珩抬眸看向前方,微风从窗棂处拂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紧皱的眉头。 自从这个乔贵嫔出现后,裴元凌的举止也变得愈发难以琢磨。 裴元凌或许当真是为美色所迷,但自己所图谋的大事,此刻却经不起任何风险,哪怕一丝一毫。 京城大街,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上。 楚清音懒洋洋地依偎在裴元凌怀中,微垂的眸子下,是难以掩藏的凝重。 裴元凌几乎寸步不离的陪着她,想要找机会前往刑部大牢,探望哥哥已是不可能了。 如今看来,只能寻机等前往崔表哥家,看能否从他那里打探一二。 “主子,到了!”御前侍卫在外恭敬提醒。 裴元凌抬手,拂起车前宝蓝色麒麟纹的帘子,微微俯身向前,探出头来,向前看去。 乔府二字赫然在前,他迈步下车,而后回身,朝内伸出手:“下来吧。” 楚清音掀开车帘,无比自然的将手放在男人宽大有力的手掌之上,借力踩着马凳下了车, 乔府管家见着自家姑娘回来,忙不迭吩咐小厮相迎,自个儿则是行色匆匆的向乔公权的书房跑去。 “老爷,咱们姑娘回来了!” “你说谁?”乔公权手中笔杆一顿,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管家见他不信,忙又朝前走了两步,都到乔公权书案旁了:“老爷,是咱们大姑娘,也是当今的乔贵嫔,她回来了。” “同行还有个英俊伟岸的男子,瞧着身份不俗,只不知道是哪位达官显贵……” 管家如实汇报着,心里却暗暗猜测,看那男子也不像是个太监模样,但自家大姑娘总不至于朗朗乾坤之下,明目张胆的与个外男如此亲密吧? 哪知乔公权闻言,当即一个眼刀扫向管家:“大胆,怎敢诋毁贵嫔娘娘清誉!” 第94章 不够心狠 “是……是小的失言,贵嫔娘娘是独自回府的。”管家登时跪在地上,磕头告罪。 乔公权这才松了神情,他垂眸看向面前的老管家。 他跟在身边已有些年头了,历来口风严谨。若非亲眼看见什么,定然是不敢乱说话的。 自家长女如今贵为贵嫔,没有旨意如何能轻易回宫? 且便是按照规矩,回家探亲,礼部也会先提前通知,绝不会突然回家,除非—— 想到管家方才所说可能为真,他心下不由也有些惴惴。 若音音当真胆大包天,公然与外男抛头露面,那他怕是也保不住她了。 思及此处,他浑浊的眸子里也泛起一丝不忍。 “老爷,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还得您亲自去前头见一见大姑娘才知。” 听得这话,乔公权也恍然回神,当即撂下手中狼毫,朝着前厅方向疾步走去。 他步履匆忙,每一步都走的沉重,心头慌乱不已。 待到了前厅,隔着老远的距离,便瞧见自己的女儿乔清音正与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双手交握。 乔公权的视线正巧被个莲枝缠纹的大花瓶挡住,瞧不见男子的脸。 但两人旁若无人的耳语,男子似是说了什么,自家女儿低垂着眉眼,娇嗔轻笑,姣美脸上红霞一片。 “乔清音,你这是在做什么!” 乔公权大步上前,抬手去要去拉开俩人,然而刚抬手,就被旁边的男子一把捏住手腕。 他是兵部尚书,也是战场上厮杀来的官职。虽然久未出战,一身武艺还在。但此刻他却明显能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力量,强大、结实,牢牢压制着他。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放手!你这个——” 乔公权怒喝一声,抬眼就要骂人,然而看清了眼前那张俊朗不凡的脸庞,他登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陛…….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父亲?” 楚清音看着眼前场景,也有些莫名其妙,乔公权这是怎么了? 突然就冲出来怒目而视也就罢了,还差点对裴元凌无礼。 只是她如今到底是顶着乔公权女儿的身份,当爹的都跪了,她这做女儿的自然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也连忙起身,对着裴元凌软声请罪:“请陛下原谅,嫔妾父亲无礼。” “微臣不知是陛下莅临,这才唐突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裴元凌此刻也已猜出几分,当下情形,显然乔公权方才误会他是音音的姘头—— 他上前一步,亲自将乔公权扶了起来:“乔公请起,此事也怪朕,未曾提前派人与你知会一声。” “不敢不敢。”乔公权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忙战战兢兢起身。 楚清音这会儿也弄清了来龙去脉,心下不禁好笑。 这个乔公权也太看轻自己的女儿,即便她真的找了姘头,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带回府上啊。 难道对她这点信任也没有? 得知陛下带乔贵嫔回来,是来探亲。 乔公权也记起今日是乔清音的生辰。想来陛下是特地为音音庆贺生辰而来,当即吩咐乔年,安排席面。 “乔公,朕今日是带妻子回门探亲,你无需拘束,只当寻常人家那般,随意便是。”裴元凌淡声道。 寻常人家?随意? 这位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的帝王,此刻竟然让他当做寻常家那样相处。他总不能真的以皇帝的岳父自处吧! 乔公权不愿,也不敢,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赔笑应允:“微臣谨听陛下吩咐。” 楚清音在旁看着两人的来往,不觉好笑。 用罢一顿丰盛的生辰宴,乔公权趁机将楚清音单独拉至一旁:“音音,你的生辰礼,我本打算派人给你送至宫中。” “如今你既在眼前,下次再回府亦不知猴年马月。我便借花献佛,将你母亲留下的大婚赠礼给你。” 他说着,从袖拢之中取出一个精致透亮的翡翠玉镯来,递到楚清音手上。 “多谢父亲。” 楚清音垂眸端详着那玉镯成色,纹路透亮,迎光看起通身泛着绿色的荧光。即便过去她贵为宠妃,也极少见到这般成色的珍品。 “你母亲临走前最放心不下便是你,当初你要进宫,我本不愿。但现在见到陛下如此宠爱于你,我也算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母亲了。”乔公权说着眼眶泛红,眸中隐隐的泛着水光,几乎要落下泪来。 “父亲莫要难过……” “我这不是难过,是高兴。”乔公权说着,轻轻拍了下楚清音的手,略显苍老的脸庞挤出一抹笑来,“切莫让陛下久等,你快回去吧。” 楚清音边往前走,边回头看向站在原地,抬起袖口在抹泪的乔公权,心头一阵暖意。 她父亲离世的早,已许久未体会到如今的父女温情了。 若乔家与楚家非政敌,她也愿意代替乔清音,给乔公权尽孝。只可惜—— 楚清音低头看向手腕处那抹翡色,眸光渐暗。 乔清音,我能做的只有帮你保存好这只玉镯,至于其它,只能等我了却心中所有心愿,再到九泉之下向你赔罪了。 女儿难得回门,乔公权本想留他们再坐一会,但听见楚清音说想回外祖父崔家一趟,想到早逝的妻子,他并未阻拦。 马车上,裴元凌坐姿端正,闭目养神。 楚清音则借口透气,掀开车帘,看向街边。 已是黄昏时分,街上小贩开始零零散散的在摊贩旁挂起灯笼,街道逐渐被一片朦朦胧胧的昏黄灯光慢慢覆盖。 她静静看着,脑中却不觉浮现起小时候,与哥哥在街边嬉闹的场景,不觉红了眼眶。 也不知哥哥现如今怎么样,在牢里可有受苦? 上次见他消瘦憔悴不少,定然是在为她的死而在自责。若有机会,让哥哥知道她还活着,他定然会很开心吧。 可惜如今,她深陷宫廷,在裴元凌的眼皮子底下,想要见兄长一面,犹如登天。 “音音在看什么?” 察觉到背后传来的探究视线,楚清音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回身时,垂眸道:“嫔妾只是有些想念娘亲了。” 裴元凌眸光轻动:“……” 他记得暗卫禀报过,乔夫人早逝,独留乔清音一孤女,被蒋姨娘带大,将性子也养坏了。 若非后来她识破蒋姨娘的诡计,只怕如今早被毁了清誉,再无翻身之地。 只是可惜,他的音音不够心狠,这姨娘得到的惩罚远远还不够。 不过不要紧,剩下的便交由他来办。 思及此处,裴元凌眸光泛起冷意。 他记得那蒋姨娘有个女儿唤作乔清灵,此刻也在宫中。都说母债女偿,他看这个乔清灵也该受点苦头才是。 明月轩偏殿,正在绣花的乔清灵突觉背脊一凉,心头没来由的浮现不安。 第95章 回崔家 崔府门口。 得知表妹楚清音要来,崔明浩当即整顿衣冠,亲自来到门口相迎。 却不想除了自家表妹,还有一人。 崔明浩官职虽低,未见过皇帝几回,却也不至于记不住天子龙颜。 “微臣崔明浩拜见陛下,陛下金安万福。”他掀袍躬身,恭敬行礼。 裴元凌抬了抬手,道:“无需多礼,朕今日来,不为国事,只是单纯陪乔贵嫔探望外祖。” “是。” 崔明浩诧异的看了眼旁侧的楚清音,见她颔首,才侧身恭迎帝妃进府。 前厅内,崔家而今掌权人崔盛方,崔明浩的父亲,听闻陛下亲临,当即撑着病体前来拜见。 “微臣叩见陛下!” 裴元凌抬眸看向前方俯身跪地的男子,年约四五十岁,身材精瘦却气魄不失。虽撑着病体,看着有些疲态,行动间却仍是武将风范。 他记得这个崔盛方少年从军,与乔公权本为同营相识的同袍,两人一起在军中立了不少军功。 后来,俩人随功封荫,崔盛方不似乔公权般能袖善舞,他因性格刚直得罪了当时的前丞相顾林安,最后被封了个中军校尉。这职位不低,却是个闲散衙门。 一晃眼,已有近十年了。 “听闻崔校尉旧疾复发,好些休息便是,无需多礼。”裴元凌上前一步,抬手虚虚扶了一把崔明方。 “陛下,礼不可废。”崔明方后退一步,依旧强撑着病体,行了一礼。 果真是个性情刚直的武将。 裴元凌眸中浮现一抹欣赏,既然是音音现在的家人,找个时机提拔提拔也未尝不可。 崔盛方是个忠君之人,虽被下放已久,但对朝事一向关注。 如今得见陛下,且眼前之人又是个贤德之人,便忍不住话多了起来。 见两人聊国事兴起,楚清音便趁机与裴元凌道,想要去与外祖母、大舅母闲话家常。 裴元凌自是答应下来。 楚清音又看向崔明浩,柔柔笑道:“表哥可有空?我带了些礼物,想亲自送与外祖母与大舅母。” “好,我同你一起去。” 崔明浩对这个表妹颇有好感,虽然她之前并不与崔家亲近,但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今接触过几回,过去那些隔阂也从未存在过一般,天然便觉亲近。 裴元凌边与崔盛方闲聊,边默默打量着眼前兄妹两的互动。 音音似乎很有兄妹亲缘,前有楚天恒,而今与崔明浩也是感情深笃,令人羡慕。 两人一路行走到长廊,楚清音确定周围没了人,才松了口气。 “表妹如何这般鬼祟?”崔明浩见状笑着打趣。 “陛下在,总归是有些拘束的。亲人不似亲人,君臣不似君臣。” 听着楚清音一板一眼的话,崔明浩忍不住被她的模样逗笑:“都入宫当贵嫔了,如何还和小姑娘一样,言行无状。” “这不是陛下不在,我才说的。” 她也不知为何,对崔明浩这般放松,天然的就对他有着好感与信任,就好像他当真是她兄长一般。 “也对,陛下虽瞧着严肃,对你确是宠爱的紧。”崔明浩边说,边继续朝前走:“你不知,前段时日你升为乔贵嫔,陛下赏了乔家与崔家不少好东西。” “就连我这个刑部闲散郎官,近日也破格提拔至正四品员外郎,再过半月便可走马上任了。”他说着,清俊眉眼间也泛起些许得色。 裴元凌这是何意?好端端的给崔表哥升官作甚? 总不能是为了试探她吧? 可她除却入宫前借布施积德为由,去过一趟刑部外,再未有其他逾矩行为啊。 但不论裴元凌此举是何用意,她本来打算联系楚家旧部的事,也只能暂且搁置,再寻其他时机了。 崔明浩见她沉默不言,笑着打趣:“怎么,高兴傻了?” 楚清音回神,佯装严肃模样:“那表哥可得好好干,给我长长脸,莫要辜负了陛下一片心意。” “放心,表哥定然会全力以赴,不会给你丢脸的。”崔明浩信誓旦旦的保证。 “那妹妹便提前恭祝表哥,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谢谢表妹。” 眼前的青年笑意明朗,坦荡真诚的模样有些晃人眼睛。 楚清音原先计划相托的事,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实在是不忍,将他以及整个崔家卷入到这场风波中来。 从崔家离开后,见时辰还尚早,裴元凌便牵着楚清音如同普通百姓一般在街边散步,顺便逛逛夜市。 京城夜市兴盛,比起楚清音先前在马车上看到的昏黄朦胧之景,如今灯火燎亮,整个街道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比白日更加繁华热闹。 裴元凌怕她被人群挤散,握住她的手也不觉握紧几分。 楚清音任由他牵着手,往前走着,视线时不时却落在他的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之上,带着几分沉思。 他到底是何意? 若当真确定她就是楚清音,为何迟迟不肯应许给楚家翻案。若并不确定她是楚清音,为何又对她这般好…… 难道说,他爱上了她演的这个乔清音? “音音,可是因为离开家人,心中不舍?” 第96章 初见 “音音,可是因为离开家人,心中不舍?” 身侧冷不丁响起男声,楚清音一怔。 侧眸看去,便见裴元凌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狭眸里神色晦暗。 “陛下,崔家虽为嫔妾外祖父家,但家中外祖母与舅父舅母都待嫔妾却极好。” 楚清音仰头看向他,眸中尽是倾慕与感动:“听闻陛下特地提了崔表哥官职,还给了崔家不少赏赐,嫔妾很是感激。” 裴元凌捏捏她的手:“小事而已,你我之间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男人声音温存,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些许无奈,落在耳边如玉石相击,很是好听。 楚清音却并不为所动,她垂下眸子,委屈又纠结:“只是陛下,表哥年纪轻轻,您破格将他提拔至刑部员外郎,嫔妾担心您被人诟病,说您任人唯亲,听信枕边风呢。” 裴元凌眉梢一挑:“你听说了?” 意识到眼前男人可能起了疑心,或存心在试探。 楚清音解释道:“方才崔表哥同我道谢,他以为是我向陛下举荐的,可我一个后宫嫔妃,哪里会懂这些?”她说着垂下眸子,好似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裴元凌见状浓眉舒展,收起眸中打量,淡声道:“他的确是该感谢你,否则朕也不会发现他有此才能。” 有此才能是什么意思? 难道崔明浩近日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瞧见楚清音眼中明晃晃的疑,裴元凌轻轻撩起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边旁:“你这位表哥,的确是个人才。这两年在刑部,帮刑部侍郎张诚查出不少冤假错案来。” 他语气里毫不吝啬对崔明浩的赞赏之意。 见裴元凌并未对崔明浩频繁出入刑部之举起疑,楚清音心中顿时一松。 只是崔家表哥为何会频繁出入刑部大牢呢? 难道是因着上次,见到她到牢中感慨落泪一事,令他关注起那些被冤入狱的犯人们? 不过,不论缘由如何,这于她到是好事,也算因祸得福。 既然裴元凌未起疑,崔表哥又爱查案,正中她下怀。 日后她若不着痕迹的向表哥提出哥哥冤情,想来也会方便许多。 压在心头的石头没了,楚清音面上也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座茶楼的阁楼之上。 陆知珩静坐在茶桌旁,端起手中雕花的青瓷茶杯,低啜一口,而后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淡声道:“近日风声紧,一切需得暂停。” “大人未免太过谨慎,秦楼的部署素来隐秘,哪会那么容易就暴露……” 男子的话还没说,便被打断:“沈然!” 沈然乃是陆知珩藏在暗处的谋士之一。 听见陆知珩发怒,沈然当即收敛表情,告罪道:“属下僭越,主子恕罪!” 陆知珩眸光一沉,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中茶盏,熟稔的打着圈。杯底摩擦桌面发出嘎吱的声响,一下一下—— 沈然心头一紧,垂着头全然不敢动作。 良久,清冽的嗓音自头顶响起:“秦楼乃一切部署的命脉,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沈然抬眸,就见陆知珩不知何时已然起身,走到阁楼栏杆旁,正凝视着前方。 他当即起身,跟着站到其身旁,低声道:“主子,您放心,属下定然会小心谨慎行事,定然不会误了大人的大事。” “拿着。” 沈然抬眸,便见陆知珩不知何时拿出一封书信来,递到他跟前。他小心接过,正欲拆开来看。 “里面装着的是宫中传来的一份名单,或为裴元凌派出的暗卫,吩咐秦楼暗探,查探一番。” 陆知珩说完,又加重语气道:“记住,暗中探查,切不可走漏风声。” “属下这就去办!”沈然当即拱手道。 *** 繁冗街道上,楚清音任由着裴元凌牵着她的手,在街边闲步。 自入宫以后,她已许多年未如今日这般,自由自在的享受宫外的生活了。 “音音,你瞧这盏花灯如何?” 楚清音刚抬眼,便见裴元凌不知何时,拿过旁边小摊贩架子上挂着的金鱼形状的花灯,递到她眼前。 微风袭来,那栩栩如生的小金鱼便在眼前随风摇摆,透过那缝隙,便可瞧见此刻裴元凌认真凝望着她的脸。 两人眼神对视,仿佛借着小金鱼昏黄的灯光,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裴元凌面容如刀削般俊美,眸光缱绻。 楚清音一时有些恍惚,竟想不起来她有多久,没在好好看过眼前的男人了。 她还记得,起初喜欢上裴元凌,便是在一场宫宴之上。 那时他还是宫里落魄不起眼的皇子,不得先皇待见,背后也没有任何势力支持。 两人在荷花池旁初见,她是来躲清净,他是本来就在那里。 夜太深了,她也没发现他。坐在池边自说自话的玩了许久,起身时一个趔趄差点滑进池子里。 他便是在此刻突然出现,一把将她带入怀中,下一刻,脚尖轻掂,她便由他如带到了池边安全之处。 她惊愕地抬起眼,便对上男人那双深幽而不见底的凤眸之中,自此,沉沦深陷。 即便后来裴元凌说他喜欢她,比她要早很多。但她却是在那一次,真切而热烈的爱上了他。 “音音,今夜的你很美。” 裴元凌轻声道,清冽的嗓音低沉。 楚清音望着他那双满是浓情的凤眸之中,不觉抬手抚上他的脸,又顺着他眉轻轻描绘,最终落至他的眼皮之上:“陛下,你可知,嫔妾最爱你的便是这双眼睛。” 裴元凌眸光一动,过去音音也曾这样说过。 若非这双眸子得到她的青睐,或许他也未必如愿走到如今。 她这是记起过往了吗? “音音,你都想起来了?”裴元凌问道,低沉的嗓音里带着难抑的欣喜。 楚清音听出他话中意思,原本的恍惚沉沦,又忽地清醒过来。 她微微一笑,疑问道:“陛下问嫔妾想起来什么了?” 眼神清澈无比,又透着一丝迷惘。 她还是没想起来。 裴元凌心下微哂,但见她那静看着自己满眼好奇的模样,他轻叹一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没事。” 来日方长,迟早她会记起他的。 楚清音顺从地依偎在裴元凌怀中,忽然,她感觉背脊一凉。 她下意识抬眼,却见远处的阁楼之上赫然站立着一道清隽修长的身影—— 陆知珩? 楚清音心头一惊,有些不敢相信的睁大眼,又仔细看了看。 只见男人一身月白色的绣竹长袍,微风拂来,吹起他的衣袂,衬的那张如玉般俊美的面容愈发冷沉。 不同于以往朱色官袍的端正威严,此刻看来倒有了些文人墨客的慵懒儒雅。 若忽略那双冷冽摄人的眸子,她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那个阴险狡诈的冷面首辅陆知珩无疑。 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那男人此刻投来的视线里,明晃晃盛满的冷意是为何? 难道她得罪了他不成? 第97章 西山之行 阁楼之上,灯火阑珊。 陆知珩注视着楼下的男女旁若无人相拥模样,眸中冷意渐深。 他也不懂,自己心头为何堵得发慌。 尤其那位乔家大姑娘看见他后,当即毫不迟疑移开视线的动作,令他心头一阵不适。连带着藏在宽大袖口之下的手指,都不知在何时紧攥成拳—— 旁侧立着的近侍凌霄,察觉到他的异常,不由随着他的眸光向下探去。 瞧见街边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凌霄也蹙眉:“瞧陛下这模样,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陪乔贵嫔出宫探亲游玩?” 话音方落,便见自家主子一道冷冽的眸光扫来。 凌霄顿时垂下眸子,一副失言后悔模样。 陆知珩的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扫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当真觉得裴元凌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此话一出,凌霄霎时一个激灵。 能隐忍蛰伏多年,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踩着自家兄弟鲜血踏上帝王之位的人,岂会真的为美色所惑? “是属下浅薄了。”凌霄当即低头认错。 陆知珩淡淡瞥了他一眼:“影风来信,说在乔公权府中,发现有身手高强的暗卫入内,似有意在书房查探。所幸我早在乔府安插人手,将人惊走。” 凌霄闻言,十分震惊:“陛下可是在怀疑乔尚书?” 乔公权现在虽还不算自己人,但好歹也算一头的。书房内乃机密之地,难保不会被探查出什么来,将他们牵扯进去,到时他们的筹划岂非功亏一篑! 陆知珩摇了摇头,眸光幽深。 他也不知裴元凌此举何意? 毕竟他与乔公权交好,也非一日。裴元凌即便对他起疑,也未必会这般明显地去探查。 可若非与他有关,他调查乔公权又是为何? 难道还是与那位乔大姑娘有关? - 夜渐渐深了,裴元凌忽然有事要办,吩咐侍卫先送楚清音回宫。 楚清音手提着裴元凌赠她的金鱼灯,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裴元凌此次出宫,并非为陪她。而是借由这次出宫,探查什么事? 不知为何,她脑中忽然想起,方才陆知珩落在身上探究的眼神。 她总觉得,此事或许与陆知珩有些关联。 裴元凌自登基起便政局不稳,否则也不会以联姻为手段,拉拢朝臣。那时她爱慕于他,一心想的便只有如何帮他达成夙愿。 直至后来,他朝局稳定,楚家便成了帝王权利祭出的第一刀。 而陆知珩这个衰败世家,靠着科考一路上位的书生,成了裴元凌用来顶替楚家的权臣。 不知为何,楚清音总觉得,这个男人绝非简单醉心于权势之人。他走到如今位置,绝对另有所图。 可他图谋的到底是什么呢?已官至首辅,算作朝臣之首,还能如何在上? 夜渐渐深了,一道黑影极快翻越院墙,迅速隐入陆府书房。 “果真如大人所料,陛下吩咐陈寻将乔贵嫔先送回宫中,自己带着暗卫独自离开。” 影风俯跪在陆知珩面前,自责道:“只可惜属下办事不利,跟丢了。” 陆知珩闻言眸光渐沉,裴元凌深夜撇开侍卫,会去哪里? “可有被他发现?” “属下亲自跟踪,并未暴露。” 陆知珩略一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他既然趁夜行事,自然也是做了十足准备,你也无需自责。” 影风从地上站起来:“属下已派人在宫门守着,待陛下回来,立即前来禀报。” “嗯。” 陆知珩微微颔首,随后挥了挥手。影风会意,转身离开。 *** 暑气愈盛,转眼便到了五月底。 裴元凌领着宫中大半嫔妃和一干王公贵族、朝臣显贵,前往西山行宫避暑。 出行路上,楚清音被安排与裴元凌同乘一辆马车。 她恐风头太盛,本欲拒绝,但裴元凌态度强硬,也就只能依从。 嫔妃们不敢怨怪皇帝,只能将满腔怨怼都发泄在楚清音身上。 “皇后娘娘,这乔贵嫔也太不将您放在眼里了,陛下出行,自然是该帝后同乘……” 话还未完,便被王皇后开口打住:“秦妃,慎言!” 后妃之一的秦妃秦蓉儿闻言,讪笑两声:“嫔妾失礼,皇后莫怪。” 王皇后面上表情依旧端庄,带着皇后威仪乜向她:“本宫知晓你心中打的如何主意,瞧见魏意秋不在了,便想顶替上位成为四妃之一?” “本宫怜你自陛下为皇子时,便入府为侧妃,对陛下一片深情,也乐于助你一程。但你也莫忘了宫中规矩,谨言慎行莫失了礼数为好。” 心中所想被大剌剌戳破,秦蓉儿脸上有些不好看。 以往皇后对这些历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对她们施压,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难道—— 似是想到什么,秦蓉儿垂下眸中,闪过一丝鄙夷。 说什么大度谦让,还不是装腔作势。如今在陛下那受了冷待,不敢争抢,却来对她耍威风。 只是心中虽然这般想,面上却还是讪笑讨好:“皇后教训的是,嫔妾日后定然谨言慎行。” 西山行宫外京城西边五十里,约莫半天的辰光,御驾便顺利抵达西山行宫。 裴元凌体恤朝臣与嫔妃们一路舟车劳顿,吩咐大家先行安顿,待至夜里,再举办晚宴。 帝后分别居于行宫东西两侧,随行妃嫔则按位分居于西侧其他殿宇与偏殿。 乔贵嫔如今正得盛宠,被安排至王皇后居住的揽月宫旁侧行月殿,那里距离东侧陛下居住的宸安宫不远。 此乃王皇后亲自下的旨意安排。众人都知晓她此举是在投其所好,也不敢置喙。 果然,裴元凌对此也非常满意,还当众夸赞她蕙质兰心,很有皇后风范。 众嫔妃只纷纷将嫉恨的眼神投向楚清音。 楚清音之前身为楚贵妃,早已习惯这些眼神,她假装婉拒一番,随后欣然谢礼受之。 领着康禄海、湘兰、玉烟几人,带着箱笼前往行月殿住下。 待到一切归置妥当,楚清音吩咐湘兰:“今夜宫宴,你且为我仔细妆扮一番,我要艳压群芳。” 第98章 一舞惊艳全场 湘兰看着衣箱中的粉白鎏光裙,裙面上以碧色珠花环绕点缀,便是尚未摊开,也能预想得出这裙子穿在她家娘娘身上,会是如何国色天香。 她将那裙衫小心取出,笑道:“娘娘不妆扮便已淑丽动人,若是仔细妆扮,陛下见到您,怕是连宫宴都没心思再待下去了。” 听得这话中打趣,楚清音淡淡勾了勾唇角。 她要的便是裴元凌为她倾倒,如此她才能借此彻底俘获他的心,拥有更多话语权,为哥哥平反。 是夜,暮色沉沉,瑶风殿内。 此次随行而来的妃嫔与大臣们,已陆续按照品级高低,分列两侧。 唯王皇后、裴元凌、楚清音三人迟迟未到。 秦蓉儿下首坐着的是陆昭仪陆明珠与乔美人乔清灵。 此次随行妃嫔们,除却乔贵嫔是陛下指定同行,其余皆由王皇后安排。 本来王皇后没打算让陆明珠与乔清灵随行,但陆明珠禁闭日满,她想着人多也热闹些,且王家有意与陆家交好,便将陆明珠和乔清灵一道带来。 秦妃秦蓉儿从前并不爱与新晋嫔妃打交道,再加上之前后宫楚清音和魏意秋二人,将她打压得很,她为躲避风波,便暂避锋芒,不怎么冒头。 如今两人都不在了,她便也活泛起来。 而她此次首要拉拢的便是首辅陆知珩的堂妹陆明珠,至于乔清灵……顺带的事。 于是这三人便坐在了一处。 “这乔贵嫔也当真是架子大,都这会儿了还迟迟不露面,难道还打算和帝后一同过来不成?”秦蓉儿眉梢一挑,精致面容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陆明珠闻言,在旁搭腔:“秦姐姐或许不知,这个乔清音历来是个爱出风头的。” 秦蓉儿哼了一声,“这般狂妄,我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乔清灵静静在旁听着她们俩有来有回的脸,她并未搭话,只淡粉色长袖下的手不由紧握成拳。 最近也不知道父亲乔公权发什么疯,原本都已经松口,要将她生母蒋姨娘接回府中了。 可突然之间就改了口,不仅下令永不接她生母回府,还吩咐从此之后,蒋姨娘都要待在庄子里,不得踏出一步。 此令一出,跟变相软禁有什么差别? 父亲突然半点情分都不念,必然是乔清音在背后鼓动怂恿,不然父亲怎会突然这般狠心? 既然她在宫内对乔清音处处避让,却依旧换不来一个好结果。那日后,她再也不会有所顾忌。 乔清音,你既然不让我好过,那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安生。 “两位姐姐不知,我这位姐姐在家中便是这般矫情性子。也就是陛下宽厚,否则就她这脾气谁受得了?” 乔清灵这般说着,秦蓉儿和陆明珠也不禁勾了勾嘴角,“可不是嘛。” 德妃在旁看着她们几人,平静的脸上暗含一分不耐。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太监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朝着殿外看去,便见年轻的帝王一袭明黄色金线绣龙的龙袍,阔步走了进来,身侧是一袭华美深蓝色凤服的王皇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裴元凌则是抬眼在下方巡视一圈,并未发现那抹熟悉的倩影。 音音竟然还没来? 与此同时,位列百官之首的陆知珩也不由蹙眉。 待到帝后一道入座,裴元凌抬了抬手,示意殿内众人起身,又朝陈忠良瞥了一眼。 陈忠良顿时会意,俯身上前:“陛下?” “去看看,乔贵嫔在哪?” “回禀陛下,贵嫔娘娘早有传话,说若陛下问起,就告知您,她为您准备了一个惊喜。” “惊喜?” 裴元凌面上虽疑惑,心头却生出几分期待。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陈忠良退到一边。 一旁的王皇后将皇帝的表情收入眼里,端庄的面上泛起一丝疑色,但随即又很快掩去。 不多时,宫宴正式开始,由裴元凌起头,端起酒杯与众臣、众嫔妃共饮。 早已准备的歌舞也旋即开始。 只见明亮辉煌的宫灯之下,六名姿态妖娆的舞姬从殿外缓缓舞动而来,白色的舞裙紧致贴身,勾勒出她们姣好的身材来,有种别样风情。 众朝臣都不由露出惊艳,随行的一些年轻的世家子弟不够沉稳,视线落向舞姬们裸露的纤细腰身之上,竟看痴了似的,忘了眨眼。 唯独陆知珩,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垂下眸子,仍是那副不为所动、清心寡欲的高冷模样。 上座的裴元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浓眉轻挑,转而看向旁侧的王皇后:“听闻皇后的妹妹,已到适婚年龄,可有看中的人家?” 王皇后微怔了怔:“……” 陛下此话是何意? 她家小妹倾心陆知珩的事,早已人尽皆知,陛下又岂会不知? 心中虽疑窦横生,却也不敢揣测,她含笑道:“谢陛下关心,家妹年龄还小,家中长辈还想再留她几年。” “哦,是舍不得,还是没看中之人?” 王皇后正欲解释,就听皇帝继续说道:“朕看陆爱卿不错。” 此话何意?是在试探王家的态度? 王皇后淡淡笑道:“家中小妹顽劣,岂能配得上陆首辅?您还是莫要开玩笑了。” “皇后莫要自谦,王家之女,自是不俗的。” 裴元凌说着,抬眸看向下首那芝兰玉树般的年轻首辅:“王家还不舍得嫁女,陆爱卿也以国事为重,倒有些相得益彰之妙,朕看不如让陆爱卿与你妹妹多接触接触,或许两人彼此了解了,也能促成一桩佳缘。” “皇后以为如何?” 这话虽然是在询问,却并非当真在问她的意思,王皇后自然明白,她微微颔首:“陛下既有意当回月老,臣妾自当全力配合。” 舞姬们还在殿内翩然舞动,忽而,一道悦耳的歌声传来,混入丝竹管弦之中,格外灵动,犹如天籁。 众人正沉醉在这美妙的歌声之中,就见一蒙着面纱的女子,迈着曼妙的舞步旋身入内。 女子一袭粉白色鎏光裙,随着她灵动的舞姿,裙面上的碧色珠花顿时随之而动,仿若天女散花般熠熠生辉,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的目光。 几乎一瞬,陆知珩便在那道曼妙身姿从面前拂身而过时,认出了来人。 第99章 深夜交锋 即便她脸带雾白色的面纱,半遮娇靥。 陆知珩依旧一眼认出,眼前的舞姬便是那位乔大姑娘。 此刻的她,与他以往见过的模样都不相同。 她舞姿精妙妖娆,身上那袭惊艳四座的华美长裙,两相得宜,艳丽至极。 陆知珩原本微敛的眸光也不由追随她的身姿移动向前,逐渐走向帝王下首。 瞧见上首之人,那双凤眸之中难掩的惊艳神色,他握紧酒杯的手,不觉用力。 音音…… 裴元凌轻喃出声,冷峻的面容顿时染上一丝柔色。 原来这就是她所说的惊喜。 看着下方女人妩媚惊艳的舞姿,裴元凌原本紧抿的薄唇,不由轻勾,掀起一抹笑意来。 王皇后就坐在裴元凌旁侧,瞧见帝王有些沉醉的神情,端庄的面容上也闪过一丝不悦。 随侍在旁的大太监林清当即旋身,吩咐旁侧的小太监,去查下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一曲终了,舞姬旋身向前,迈步向前,一步一步朝着裴元凌走去。 “大胆!”王皇后不由厉喝一声。 就听裴元凌开口道:“让她上来。” 王皇后的神情一震,又很快掩藏下去。 楚清音得到了裴元凌首肯,当即提步向前,三两步,便已行至裴元凌身前,她娇声道:“嫔妾见过陛下,陛下金安万福。” 这熟悉的声音一出,众嫔妃顿时认出来这突如其来的神秘舞女便是那位盛宠万千的乔贵嫔,一个个脸色也都变得难看起来,看向楚清音的目光更是嫉恨难掩。 历来端庄的王皇后,眸中也布上了寒霜。 裴元凌抬手,一把扶住女子纤细的手腕,将她带到身旁入座,凤眸低垂,含着笑意:“今日这份惊喜,朕很喜欢。” 众目睽睽之下,帝王毫不顾忌的偏爱,让殿中众人心思各异。 楚清音虽有些难为情,但想到自己此番费劲心思就是为了博得裴元凌欢心。她也压下那份羞赧,端起一旁的鎏金酒杯,朝男人敬酒,“陛下喜欢就好,嫔妾敬您一杯。” 她仰头一饮而尽,衣袖滑动间露出一截玉白皓腕。 殿中众人的视线都不免被吸引过去。 “乔贵嫔赠朕歌舞,朕心悦之,赏翡翠碧玉镯一对,勉其心意。”裴元凌朗声吩咐道。 “谢陛下!”楚清音含笑起身,躬身行礼。 只在她抬头起身时,忽觉一道冷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楚清音回头,便见到下方大臣首座的位置上,坐着的玄袍男人,陆知珩。 奇怪,他又看她作甚? 楚清音暗暗疑惑道,面上却并无显露,对着王皇后微微颔首,随后便在裴元凌身侧落座。 殿中的歌舞继续,裴元凌却在楚清音出现后,视线再未移开过。 两人旁若无人地推杯换盏,引得众位嫔妃频频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唯独陆知珩从一开始,一双凛冽的眸子只落在楚清音身上,带着打量与探究。 楚清音本来也不想在意,但那男人的目光实在太过显眼,叫她浑身不自在,生怕被裴元凌看出异常,惹得他怀疑。 与裴元凌虚与委蛇喝了几杯酒,楚清音便有些微醺,醉意上头。 “陛下,嫔妾有些醉了,为免失仪,先请告退……” 裴元凌瞥见她双颊泛着娇艳酡红,眸光轻缓:“朕陪你一起回?” “陛下切莫要为了嫔妾一人,扰了雅兴。” 楚清音朝他轻笑道,余光瞥见王皇后看来的视线,她也没再多留,只低低凑到裴元凌耳畔道:“待晚宴散去,嫔妾在宫里等您。” 女人呵气如兰,吐息间清香拂面。 裴元凌看到她眼角眉梢间隐约闪动的情意,一时间也不由得心神摇曳。 “嫔妾先行告退。” 楚清音施施然行了一礼,随后起身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中,上首的帝王才迟迟收回目光,似是想到什么,薄唇微微翘了翘。 右侧的王皇后见状,握着雕花牙箸的手指也不禁攥紧。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夜深人静,行宫长廊之上,楚清音领着湘兰漫步走着。 她原本只是微醺,夏日的晚风一吹,反倒吹起她的心头酒意,有些迷蒙的清醒,身形也不禁晃了晃。 “娘娘小心……”湘兰急忙伸手搀扶。 楚清音稳住身形,才抬眸看向她,笑意殷殷:“放心,你家娘娘酒量极好,绝对醉不了。” 那双颊通红,明显醉得不轻的模样,与她说的豪言壮语全然相反。 湘兰轻叹一声,扶住她:“还是让奴婢扶着娘娘回去吧。” “不用,我真没醉。”楚清音晃了晃灌了铅水似的脑袋,推开湘兰的手,站得笔直。 只是一阵风吹来,纤细的身子又在风中摇摆。 “娘娘!”湘兰惊呼。 楚清音没站稳,脚跟往后踉跄了两步,眼瞧着就要朝后仰去,忽然一道凌厉身影闪开,下一刻,她便靠上一道坚硬的胸膛之上。 楚清音一怔:“……?” 下意识回头,正要道谢,就见到一张熟悉而俊美的男人脸庞。 那人在月光下肤白如玉,眉眼深邃,此刻正眯起狭长的眸子,神色难辨地望着她。 “陆知珩……” 她呢喃出声,怎么会是他? 随后她又很快清醒过来,稳定身形,从他身旁站直身子,微微颔首:“多谢陆大人。”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陆知珩目光幽深地看向她:“乔贵嫔醉得不轻,怎的不早些回去歇息,还在外头瞎逛?” “多谢陆大人关心,我没醉,且这会儿便是在回去的路上。” 楚清音抬眸,迷糊的眸中强撑着一股倔强。 陆知珩看着她这副醉猫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轻勾了下,又很快恢复一贯的平静无波:“既然没醉,可否借一步说话。臣有要事想请教乔贵嫔。” 湘兰在旁,当即上前,想要阻止:“娘娘不可,您醉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知珩一个眼神吓退:“何时轮到奴才替主子做决定了?” 陆知珩此人,向来冷面不可亲近,湘兰不过一个小小丫鬟,被他这般一问,顿时心也慌了,下意识往楚清音身旁躲去:“主子……” 楚清音也抬手护住湘兰,低声说了句“没事”,又上前一步,仰脸看向面前的男人:“陆大人好歹也是一朝首辅,何须向个小丫头发难。” 见她这般维护湘兰,陆知珩不由抬眸在湘兰身上淡淡划过。 楚清音见状,顿时将湘兰掩得更严实,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凌厉几分:“陆大人一个外臣,能有什么要事与我个内宫妃嫔商议?” 陆知珩道:“乔贵嫔不肯移步,那臣也不介意在这里说。” 说着,他嘴角微弯:“事关楚……” “陆知珩!” 第100章 梦话 “陆知珩!” 楚清音脸色一变,赶紧打断男人的话。 似是猜到她这个反应,陆知珩笑而不语,只施施然负手而立。 楚清音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但又担心这狗男人真说出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到底还是憋下一口气。 “陆大人,这边请!”她伸手,朝旁边的亭台中指去。 陆知珩颔首,率先朝前迈步而去。 湘兰要跟上楚清音,就被她阻拦:“你且在这里守着,有事我会叫你。” 湘兰蹙眉,忧心轻唤:“娘娘,这怕是……于礼不合。” 楚清音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目光认真而信赖:“所以我信你,有人来了,你记得及时提醒。” 话说到这份上,湘兰还能说什么,只得点点头答应。 只是看着不远处四角亭里的那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心里不禁奇怪。 姑娘难道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位陆大人的手中了? 亭台之中,晚风习习,雾白轻纱随风摇曳,仿若仙境。 楚清音此刻醉意浮来,也不讲究规制礼数,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陆大人,说吧,找我何事?” 她说着,抬头看向他,眸中带着不加掩藏的探究之色。 陆知珩旋身在她面前的石墩上坐下,随即才开口:“娘娘这般献媚于陛下,到底有何图谋?” 他说着,视线静静地落在她的华服之上。 这身裙衫很是特别,也很衬她的肤色。今夜的她,就像花中仙子般,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察觉到男人明晃晃落到自己身上的炙热视线,方才在宴会上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再度袭来,楚清音有些不适地拧起眉头来,与他对视:“陆大人,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且我作为后宫妃嫔,讨好陛下不是人之常情吗?” “是,的确是人之常情,但是——” 陆知珩黑眸轻眯了眯:“你是否太急了些?” 男人眸光锐利而清明,仿佛看到楚清音心里,她眉心一跳。 难道他看出什么了?是,她的确是急着讨好裴元凌,尽快获得权势…… 强压下心底的紧张,楚清音借着几分醉意,抬起眼皮,慢悠悠看向面前的男人:“陆大人,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陆知珩表情一怔,而后俊逸的脸庞边染上可疑的红晕。他轻咳一声,严肃道:“乔贵嫔,慎言。” “若不喜欢我,你总盯着我作甚?” 楚清音眉眼间染上一层愠怒,似还不满足,她俯身向前,抬手指在陆知珩的额前:“以后离我远些,我不喜欢你。” 女子语气傲娇,还略带着几分孩子气,与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 陆知珩一时哑然。 难道这才是撕开伪装面具之下,真正的她? “喂,你听到没有?”楚清音双眼迷蒙间看到那张讨人厌的脸上浮现的笑意,不满地抬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知珩回过神,拂开她的手指,看向她的眸光灼灼:“当真醉了?” 楚清音便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倏尔反驳道:“我没醉。” “好,你没醉。” 陆知珩声音轻柔,仿若在哄骗小孩一般,循循善诱:“那你能否告诉我,你献媚于陛下到底在图谋什么?” “当然是——” 楚清音话语一顿,引得陆知珩抬眸看向她,声音轻和:“当然是什么?” 他在等待她的下文,却也不想惊到她。 “当然,当然是为了获得陛下的宠爱后……管你什么事!” 女子清亮的眸子里噙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恨意,就好像即将破碎的娇艳花朵。 她当真如此讨厌他? 陆知珩蹙眉,他到底在何时得罪了她? 楚清音的醉意愈发上头,身子忽地一软,就要朝旁摔去—— 陆知珩正要伸手去扶她,就听女人哼了一声:“不要你管。”随后便拂开他的手,跌坐在身后的石墩上。 她秀眉微蹙,似是被摔的不轻,抬手立在石桌上,撑起头,双眼微眯,嘴里嘟囔着:“我没醉,我酒量好着呢……” 这模样,分明是个小醉猫。 陆知珩静静看着,薄唇不禁微勾,那双原本沉静无波的眸光里,也浮现一抹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宠溺,黑暗中澄亮又温和。 “待你明日清醒,若回忆起如今模样,可会后悔?”男人声音极低,若不细听,很难听清。 楚清音紧闭的眸子,眼皮微动,但已转身离开的男人,却并未看见。 直到他走远,楚清音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已迷蒙着,不见半分神采的眸光,陡然转冷。 陆知珩,若你知道我献媚争宠,只为要你的命,你可还会如此云淡风轻,不以为意? 夜渐渐深了,宫宴也散去,而原本已陷入静谧的行月殿,忽而又热闹起来。 裴元凌带着陈忠良踏着夜色而来,康禄海率先看到,当即回身吩咐玉烟,唤醒楚清音。 “不必惊醒乔贵嫔,朕自己进去便可。” 裴元凌说完,便迈步径直朝着里间走去。 楚清音静静躺在软榻之上,因染了酒意的脸颊,此刻绯红未消。她紧闭着双眼,不似以往的娇羞灵动,显得分外端庄娴静。 只是她睡梦中似并不安稳,原本舒展的秀眉忽而紧拧,嘴里低声喃喃,似在说什么。 裴元凌不禁向前探身而去,却听到女人低声呢喃:“陆知珩……” 她喊的是陆知珩的名字? 他们两是何时相交的?入宫前,还是入宫后? 意识似是被人牢牢掐住一般,裴元凌凤眸微眯,俊逸的脸庞仿若霎时被染上寒霜,看起来有些骇人。 在旁为他掌灯的湘兰,动作一缩,差点没将手中的烛灯滑落。 娘娘这是怎么呢? 分明是讨厌陆大人的紧的,为何突然…… 即便是有些什么,在梦中,有些话也不能乱说啊! 湘兰正思索着该如何帮娘娘遮掩过去,就听耳畔窸窣的声音响起:“陆知珩,杀你,我要杀了你……” 原来,不是喜欢,是恨。 裴元凌眸中冷意仿若春寒融化,瞬间只剩下垂怜与宠溺。 他抬手轻轻地拂开女人挡在额前的发丝,露出她额上那粒嫣红的红痣。 此刻没了花钿的妆点,只余那颗红痣在光滑洁白的额头上,嫣红似血,妖冶异常。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地抚上那颗红痣,指尖摩挲:“音音,你是朕的,也只能是朕的。” 第二日,楚清音撑着发疼的头从床上坐了起来。 湘兰见状,当吩咐玉烟去端醒酒汤,自己则迈步走到床榻前:“娘娘,可有哪里不适?” 楚清音只觉浑身酸软,犹如被人碾压过一般,令她难受得很。 “我要喝水。”她哑着声音说道。 湘兰当即端了水来,递到她跟前,等她喝完,才伸手接过。 “娘娘若不舒服,奴婢去请陈太医过来给您瞧瞧,可好?” 此次前往行宫,太医院安排了部分御医随诊,陈昀也在。 楚清音摇了摇头:“我就是昨日喝多了,喝点醒酒汤就没事了。” “对了,陛下,昨日没来?”她皱眉问道。 昨日那场霓裳舞,她可废了不少功夫。却不想最后被几杯酒给毁了,心中不由生了恼意。 “陛下如何会不来?”湘兰在旁笑道:“奴婢听陈公公说,宫宴一散,陛下便赶来了。只是没想到娘娘吃了酒,醉得不省人事。” “他来了?”楚清音疑问道,心头却一慌,她昨日喝醉了可没说什么胡话吧。 “那后来呢?”她又追问道。 湘兰看出她眸中忧色,当即笑道:“娘娘安心,陛下昨日可心疼您了,在旁守着您一夜。若非是陆大人有事相商,陛下想来会在这陪着等您醒来再走的。” 守了一夜? 楚清音却只关心裴元凌的态度,她眉头紧皱:“那我可有说什么醉话?” “自然是没有的。”湘兰说着,又似是想到什么,附身凑近到她跟前,低声道:“若非说有,娘娘昨日醉后一直喊着陆大人的名字。” 楚清音心下一慌,定然是昨日醉酒,被陆知珩拦住逼问,便随心入梦,让她难以安眠。 “陛下听到我喊陆知珩名讳,态度如何?” 第101章 雨露均沾 “娘娘放心,您对陆大人喊打喊杀的,陛下听得兴起,并未半分愠色。” 湘兰回忆起昨日,陛下看着娘娘满眼宠溺的模样,心中面上皆难掩欢喜。 楚清音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她对陆知珩的恨是真的。否则她跳入到黄河也洗不清这误会了。 只是,裴元凌听到她说要杀陆知珩,当真没有半点起疑? 思及此处,她不由紧拧眉头。 裴元凌擅疑,当下虽未亲口问她,但私下未必不会前去探查。她还是得找个合适理由,再不着痕迹地透露给他,将此事彻底揭过去为好。 *** 且说昨日夜里宫宴之上,乔贵嫔得到盛宠,风头无两。 随驾的嫔妃们嫉恨不已,却不敢明着对她做什么,怕闹到皇帝那边反倒得不偿失。遂只能到王皇后处,声泪俱下地委屈两句,好让她做主出头。 “你们也别在本宫这里哭哭啼啼,陛下是当朝天子,想宠幸谁,谁敢置喙?” 王皇后清秀端庄的脸上,满是威严。 原本还在抹泪控诉的众妃嫔,顿时噎住,连大气也不敢再出。 唯独陆明珠仗着首辅堂妹身份,又是个炮仗脾气,犹有几分不甘心的开口:“娘娘说的是,咱们自然是做不得陛下的主,但陛下毕竟是当朝天子,只宠爱一个嫔妃,落入言官口中,怕是也觉得不妥。” 此番话说得倒是有点道理,让人挑不出错。 只是这个陆明珠,历来是个美人面孔,蠢蛋脑袋,何时变得这般聪慧? 王皇后看向陆明珠,眸里挟着一丝诧异。 “陆良娣这话,倒是说得有几分道理。”她沉吟一声,随后道:“此事,本宫会与陛下说项。但你们也得谨守宫规,都给本宫安分些。” “是。”众嫔妃纷纷乖顺应下。 待他们离开,王皇后身侧的大太监林清上前一步,躬身问道:“皇后娘娘,是否需要奴才去查探陆良娣一番?” 王皇后倏尔一笑:“你倒是人精,本宫想什么,你立即便知道。” “奴才就是吃这碗饭的,自然要懂得娘娘心意,才能伺候好您。” “你呀,就会逗本宫开心。” 王皇后抬手,慢条斯理抚了抚纤长手指戴着珠翠护甲:“陆明珠背后之人,倒是不足为惧。左右能怂恿她、给她出主意的也就那几人。本宫不屑知道。倒是——” 她话语一顿,招呼林清上前:“你过来。” 林清顿时俯身上前,半跪在她面前:“但请娘娘吩咐。” “你想个办法给陆家三房透个信,让陆家知晓陆明珠在宫中处境艰难,而今还未承宠,让她想想办法。” “娘娘这是想借力打力?”林清恍然。 王皇后莞尔勾唇,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百鸟朝凤的金簪:“要坐稳这后宫之位,单凭自己自然是不能的。这些嫔妃身后的势力皆不容小觑,既然能为本宫所用,又何需本宫来做这个恶人。” 只是她计划得虽好,但楚清音跳舞献媚的消息传入太后耳朵里,太后却是再坐不住了。 这日午后,王太后便将皇后叫去她的殿宇,狠狠敲打了一番。 “他便是再宠爱那个乔贵嫔,也不可忘了帝王的本分。你作为皇后,也得尽到你的责任,提醒皇帝该以子嗣为重,雨露均沾!” 皇后被训斥了狗血淋头,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前往紫宸殿内,找裴元凌。 “臣妾见过陛下。” 看着眼前长身而立的俊逸男人,皇后垂眸将眼中爱意掩藏,换上往常那般端庄娴静的模样,躬身行礼。 “皇后找朕何事?”裴元凌回身,看向她,漆黑凤眸平静无波。 王皇后心头不由一酸,若未曾见过他深情待人的模样,她也不会觉得如此失落。 她贵为王家女,自小便身份尊贵。便是嫁给任何一位皇子,都能得此后位。 若非对他一见倾心,她又如何会在中间斡旋,领着王家扶持他登上帝王之位。 可他呢,却一心只爱着楚家女。 她实在不明白,无论家世,还是品貌,她到底哪点比那个楚家女差? “皇后?” 裴元凌见王皇后低垂着眸子,半晌不见回话,压着不耐唤了声。 “臣妾今日前来,不为其他,只是想劝谏陛下,对待后宫嫔妃,要雨露均沾,莫独宠一人。” 王皇后抬眸,平静端庄的面容上不带任何情绪。 裴元凌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他的皇后。清洌的眸光中难掩探究,良久,他沉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皇后心头一凛。 下一刻,她连忙低下头,道,“是臣妾的意思,陛下即位已有五年,然子嗣空虚,恐惹来朝堂争议,遂来谏言。” 子嗣空虚,这话倒是真的。 以前他盛宠楚清音,心中暗暗发誓,此生也只会立她生下的孩子为太子。 只是自打楚清音落了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怀嗣艰难。 再加上他初登皇位,也不急于一时,便不作它想。 而今五年过去,朝堂虽然已稳,但他的音音却…… 哪怕她以乔清音的身体还魂,他们之间仍是生了嫌隙—— “陛下?”王皇后低低唤了声。 裴元凌回神,见她还在等自己的答案。他凤眸微眯,低沉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冰冷无比:“此事,朕自有决断,就不劳烦皇后操心了。” 短短几字,便是在提点,莫要越过他的底线。 王皇后身形一震,但又很快稳住身子:“既如此,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裴元凌挥了挥手。 王皇后转身离开,只她强撑着身体,刚走到门口,就觉再也绷不住,身子一软,朝前踉跄了一步。 “娘娘!”林清立即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看着皇后惨败的脸色,他目露担忧:“娘娘,您怎么了?” “无碍,扶本宫离开这里。” 王皇后强撑着力气,淡声说着,语气里却难言疲惫。 林清知晓,如今也就陛下能伤到皇后,遂也不再多问,搀扶着她上了皇后銮驾。 与此同时,行宫之外的官员别院。 陆知珩接过凌霄递来的书信,缓缓展开,只见信中写道。 「二郎,我知晓你不愿帮你堂妹。但如今陛下盛宠乔贵嫔,你堂妹入宫多日都未曾承宠,总归有失陆家的颜面。且陛下如今未有子嗣,恐生事端,作为百官之首,你也该劝谏一二。」 陆知珩读罢,不由冷笑,“还真是胆大包天,妄议朝政,可是死罪!” 凌霄当即在旁拱手:“是否需要属下前去敲打一下三夫人?” “不必。”陆知珩沉吟一声,脑中不觉浮现女人那张带着酒意却娇憨妩媚的脸庞。 若是陛下能雨露均沾,也能少碰些她…… 良久,他将那封书信送到灯烛旁,看着火舌将薄薄的信纸一点点吞噬,灼灼火光映衬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陛下无子,确是个问题。” 陆知珩语气清清冷冷,听不出半分情绪道:“吩咐下去,让御史台那两位明日便写折子谏言。” 第102章 两心相许 翌日,龙案之上摆满了前来劝谏‘陛下应以子嗣为重,需雨露均沾’的奏折。 “这群人简直胆大包天,朕的家事他们也想管,反了天不成?” 裴元凌将手中奏折狠狠地前扔去。 陈忠良弓着腰迈着小步上前,将地上的奏折捡了起来:“陛下息怒!” “朕如何息怒?他们口口声声为了朕的子嗣着想,逼着朕宠幸其他嫔妃。” 裴元凌脸上怒意嗔然,他不信这些言官会平白无故地关心后宫之事,绝对有人在背后推动此事。 王皇后? 她前两日才来劝谏自己,朝臣们便齐齐上书,未免也太巧了些。 “最近王家可有动向?”裴元凌冷声问道。 “回陛下,最近王家安静得很,自从您上次在提起陆首辅与王家姑娘那事,他们低调了许多,想来也是怕风头太盛,惹得陛下怀疑。” 陈忠良在旁恭敬答道。 裴元凌略一沉吟,才再次开口:“那近日陆家和王家可有私下接触?” “听闻王家姑娘倒是上门去找过陆首辅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了。” “呵,他们王家倒是神女有心,可惜陆知珩襄王无梦。” 裴元凌冷笑一声,鬼使神差之间,忽然又想到宫宴那夜,楚清音在梦中呢喃的名字。 漆黑眸中不禁泛起一抹冷意:“给王家透个风声,就说朕有意为陆首辅指婚,人选会在世家女之中挑选。” 陛下何时对陆首辅的婚事这般关注了? 以往他可是最痛恨王家与陆首辅结亲一事—— 陈忠良眸光闪过一丝诧异,却不敢质疑,恭敬应道:“奴才遵旨。” 待他退下,裴元凌怒意停歇,盯着案牍之前层层垒放的奏折,眯着眼看着前方。 或许,他的确该考虑和音音再要个孩子了。 行月殿内,花草葳蕤。 听闻言官们以帝王无嗣之言,劝谏陛下要雨露均沾,楚清音不由冷笑:“这群老古板管的可真宽。” 康禄海在旁细细打量她的神色,踌躇半晌,到底开了口:“娘娘,容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 六月的天,热得楚清音浑身发软,尤其身下的软垫,靠久了,浑身热汗涔涔的,令她不适。 她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态半躺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之上,才抬了抬下颌:“你说。” “娘娘,您如今虽得宠,到底孤身一人,若无子嗣傍身,待容颜老去,君王心变,您——” 后面的话,康禄海没说完,但楚清音已然懂得他的意思。 生个孩子? 她以前或许有想过,但现在,她全然没有半分想为裴元凌生儿育女的想法。 更何况,她自重生后,满心只想着如何复仇,如何为楚家平反,救出兄长。对裴元凌,早就全无情意。 “你的意思,我懂。”楚清音语气淡淡。 康禄海闻言,不禁竖起来耳朵,等着她的后文。 哪只等了好半晌,自家娘娘只静静垂下眼皮,并未继续往下。 跟在楚清音身边有些时日了,康禄海经历过的事也不少。对她脾性也已摸透,遂也不再多说。 ** 京城,王家府邸。 王氏此任家主王承询看着宫中来信,神色凝重。 “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不能真的想要促成我们王家与陆家结亲吧?” 王承询二子,王皇后的二哥王静林在旁疑问道。 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位年轻帝王了,过去他还是落魄皇子时,上赶着无他们王氏交好,言行举止也谦逊有礼,与他称兄道弟,格外尊重他这个舅兄。 但自他登帝之后,便转了风向,与之前的热络完全判若两人,也愈发将他们王家不看在眼里。 “静仪最近怎么样?”王承询沉声问道,提及这个小女儿,他十分头疼。 “还不是老样子,若非我派人拦着,否则又该跑去陆家了,简直丢我们王氏的脸面!”王静林满脸怒意道。 他自然也很欣赏陆知珩,若两家真能结为秦晋之好,两厢联合,朝政之上谁还敢与他们为敌? 但瞧陆知珩那冷冷清清的态度,显然不屑于与他们王氏相交。 “你也别苛责你妹妹,既然陛下都属意了,便是做做样子,咱们也该随她去。” 王静林眸光一震,抬头看向自家父亲,满眼的不可置信:“父亲,此事不可。若陛下日后又改了口风,两家姻缘没了可能,别人会如何看妹妹?她以后还如何谈婚论嫁?您这不是将静仪往火坑里推吗?” 家中母亲去世得早,他们四兄妹,大妹进宫为后,小妹年岁与他们相差好几岁。几乎算是他亲自带大的,自是放在手心里如珠如宝护着的。 眼见父亲要为王家牺牲小妹的一辈子,他如何忍心。 王承询淡淡看了他一眼:“身为王家女,这就是她的宿命。” “可是……”王静林还想再说,就被打断:“够了!” 王承询皱眉看向自己的儿子,眼里的不满与狠厉夹杂:“身为王家人,为了家族,所有人都可以为之牺牲。这些,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王静林一噎,静了良久,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闷闷道:“是,儿子知道了。” *** 且说王家四姑娘王静仪这边,得知父亲同意她日后可随心意,去找陆知珩后,简直是高兴坏了。 她拉着自家二哥王静林的袖子,满眼欢喜:“二哥,真的吗?我可太开心了,你帮我谢谢爹爹!” “你告诉他,我定然会努力让陆知珩对我倾心,促成王陆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王静仪一脸信心的保证。 王静林看着她这模样,俊脸却无半分喜意,只扯了扯嘴角:“你高兴便好。” 王静仪看出他满腹心事的样子,试探着问,“二哥,你不为我高兴吗?” “二哥若说,希望你与陆知珩断了联系,你可愿意?” 王静仪愣了愣,惊愕:“二哥此话何意?” “静仪,陆知珩不是良配。我看那个爱慕你的郑国公次子就不错,为人老实敦厚,待你又好。日后你嫁给他,定然不会受欺负——” “二哥,你别说了,我才不喜欢那个郑冠兴!”王静仪柳眉轻蹙,眼神里带着决绝,“我只喜欢陆知珩,也只想嫁给他!” 显然此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事已至此,王静林也不再相劝,他轻叹了口气:“静仪,你这般执迷不悟,日后定然会后悔的。” “我才不会。”王静仪笃定道。 她知道所有人都不同意她和陆知珩一起,陆知珩也不喜欢她。但这不要紧,她有那个自信能打动他,让他改变心意。 只要陆知珩多多与她接触,知晓她的好,迟早有一天会与她情投意合,两心相许! 第103章 拒绝 三日后,西山,随驾官员别院。 陆知珩看着眼前的娇俏少女,神情淡漠:“王四姑娘,上次我已经同你说清楚了,你应当明白我对你无意。” 男人语气冷漠,字字句句都戳在王静仪的心窝里。 但她却依旧盛着明媚的笑意,向他面前走了两步:“陆大人,我知道……” 她的手还没碰到陆知珩的衣袖,便被他侧身躲开。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王静仪抿了抿朱唇,而后垂下手,佯装无事发生,继续道:“陆大人,你现在不喜欢我,不代表以后不喜欢我。你至少先了解了解我,便会发现我也是个很好的姑娘,值得你喜欢。” “不必了。”陆知珩嗓音仍是一贯的清冷。 王静仪如遭雷击,满眼不甘:“陆知珩,你又何必待我如此绝情?” “该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我若不绝情,才是真正耽误四姑娘的大好年华。”陆知珩冷然道,语气里没有给两人之间留下任何余地。 王静仪出生世家王氏,身份尊贵,姑母是太后,长姐是皇后,从小到大被全家娇养着,谁不宠着她? 便她这身份,便是嫁给王爷成为王妃,也是绰绰有余。 她都抛却女儿家的矜持与羞赧,几乎低声下气的讨好了。可眼前这个男人,依旧三番两次的拒绝于她。 思及此处,她再也忍不住心中怒意,头次红了脸,乌眸圆瞪着面前的男人:“陆知珩,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落魄世家的儿郎,一朝走运,才成了首辅,有什么了不起?” “你可知,得罪我,得罪整个王家,会有何后果?” 她以为的字字戳心,落在陆知珩耳中,却不痛不痒。 他冷眼看着她,淡淡道:“四姑娘既然打心底里看不上陆某,那还请你高抬贵足,出门右转,恕不远送。” “你!!” 王静仪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陆知珩,你当真以为我不能奈你何吗?” “难道四姑娘大老远跑来西山行宫,不是你父亲允准的吗?” 陆知珩冷笑一声:“劳烦四姑娘转达你父亲,陆某无意高攀王氏门楣,也劝他趁早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王静仪被他的话一噎,委屈的红了眼眶,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陆知珩已经招呼凌霄进来,送客。 王静仪最后是红着眼眶上了马车。 身边的侍女夏竹见状,低声劝慰:“姑娘莫要伤心,奴婢听说现如今可是陛下有意撮合这桩姻缘,陆首辅便是再犟,还能犟得过陛下的旨意不成?” 王静仪当即抬眸看向她:“此话当真?” “奴婢听到的是这样,否则老爷也不会放行,让您来找陆大人了。” 王静仪听完,脸上的泪意与委屈顿收。 她掀开车帘,看向别院大门,脸上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 陆知珩,即便你不喜欢我又如何,如今陛下即将下旨为你我赐婚,难道你还能违抗圣旨不成? -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晚霞灿烂。 楚清音从康禄海处得知,皇后的小妹从京城赶来行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陆知珩,然而却又被陆知珩拒之门外,愤然离去。 “这个陆大人,难道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不成?这么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投怀送抱,竟也舍得拒绝。” 楚清音懒洋洋撸着小雪球,又嗤笑一声:“这位四姑娘也是个死心眼的,京城的世家公子那么多,她怎么就看上了陆知珩这个不开窍的臭木头。” “奴才听说,陛下似是有意撮合王陆两家婚事。”康禄海往前凑近几分,低声道。 裴元凌撮合? 他何时这般关注陆知珩的事了? 难道与她上次喝醉酒呓语有关?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又被她极快的否决。 不,应该不可能。 裴元凌断不可能,将私事与朝堂之事裹挟在一起。 那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点可想了,裴元凌或是在试探陆知珩的态度。 他要的是孤臣,而非被世家捆绑的裙带之臣。 但拿王家试探陆知珩,会否赌的太大? 毕竟上有王太后,旁有王皇后,下还有个王氏整个家族。 蚍蜉撼树,岂是一日之功?虽说裴元凌的根基渐稳,但王家势力盘踞已久,又岂会甘愿听他摆布? 康禄海见她沉默不言,斟酌着继续道,“奴才听闻陆大人将王姑娘拒之门外,陆良娣气得不轻。” “陆明珠那个蠢货,她气不气的,与陆知珩也没什么关系。” 楚清音轻轻摸着小雪球的毛茸茸的脑袋,忽又想到什么,扯唇笑道:“不过此番可是向王皇后投诚的大好机会,她只怕不会放过。” “娘娘说的极是。”康禄海躬身,“这几日,奴才会多加留心陆良娣。” 见他这般会来事,楚清音笑着看向他:“你待我如此忠心,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说着,她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递给康禄海:“你家中那事,我已知晓。你拿着我这玉佩,让你妹妹去崔府找我表哥,他而今已任职刑部员外郎,定然能办妥。” 康禄海神情一怔,满眼不敢置信,乔贵嫔如何知道此事? 他妹妹原本是嫁了个本分老实人成家,平日里无灾无难,从不会麻烦他。 只今年他妹夫上山打猎,猎得一头白狐。便拎到街上去卖,没想到遇到奸商,不仅生抢了他们的白狐,还反诬陷他们偷盗,让他们赔钱。 他们气不过便告到官府,谁能想到那奸商给了县官不少钱财,竟颠倒黑白,判他们赔钱给奸商。妹夫不服,便被下了大狱。 妹妹实在无法,这才写信给他。 他本以为无非是使些银子的事,托了关系,找那县官放人。没想到那县官反嘲他是个阉人,无权无势。即便现在他伺候的乔贵嫔得宠,那也干预不得朝廷之事。 他本想寻个机会,向乔贵嫔讨个恩典。没想到乔贵嫔竟然主动伸出援助之手。 短暂惊愕之后,康禄海回神,忙不迭掀袍,对着楚清音行了个大礼:“奴才多谢娘娘恩典,娘娘大恩,奴才日后定然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娘娘。” 这种溜须拍马的话,他从前没少说,唯独此刻,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毕竟换做寻常主子,只怕麻烦沾身。除非他有可用的价值来做交换,才会勉强帮忙。 而此刻他却只是做了份内之事,便得她如此帮忙,这叫他如何能不感激? “好了,接过吧,我的手都举酸了。” 康禄海当即抬头,伸手小心翼翼的接过那枚镂空白玉佩。 “我不需要你为我卖命,只要你忠心即可。” 楚清音抱着小雪球,慢悠悠站起身来,俯身靠近他:“以及,我希望我殿中人对我没有任何隐瞒,包括家事。你这是第一次,下不为例。” 第104章 腿都软了 自她前世无人可用,暴毙于宫中。 楚清音却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在宫中过活,任何事都有可能成为击溃她的把柄。 而康禄海是个可用之人,她当然不会任他求路无门。 康禄海懂了她的意思,当即躬身保证道:“奴才日后定不再犯!” 夜渐渐深了,今夜裴元凌却没来。 楚清音心中疑惑,便着了康禄海去打探他的行踪。 “回娘娘的话,陛下一直在处理政务,并未离开过。”康禄海回禀道。 楚清音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只要他没去找别人,那于她便没有任何影响。 既然他今日不会来了,她也不再多等,让康禄海退下后,她便吩咐玉烟备水沐浴。 很快,侧殿内热水准备妥当。 黑漆木上绣着一幅婉约山水画的屏风背后,烟气缭绕,楚清音任由身边的侍女褪下身上的华丽宫服,露出肤如凝脂,凹凸有致的身子。 便是从小伺候乔清音的湘兰瞧见,都禁不住感叹:“娘娘,您可真美。” 楚清音不喜其他侍女伺候,只留下湘兰一人在内服侍。听得她话,不禁轻笑:“你呀,惯会讨我欢心。” “娘娘,奴婢说的是真的。想必陛下见到,也定然挪不开眼。”湘兰边说,边拿着巾帕顺着她的肩线轻轻划过。 楚清音被她一碰,身体微颤,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就听门外传来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 “什么能叫朕挪不开眼?” 话音方落,身形高大的男人已迈步越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步态悠然,衣袂间带起一阵风,直叫楚清音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惊起一片战栗。 “嫔妾见过陛下。”楚清音强忍着心中的惊慌与羞涩,捂着胸前,低头做了个行礼的姿势。 湘兰见状,很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 裴元凌自进来那刻起,视线便牢牢锁在女人那光滑白皙的肌肤上。 凤眸之下,暗流涌动,只觉一阵渴意。 楚清音能明显感觉到他落在身上炙热的视线。 夫妻五年,她如何不知此刻男人已然情动。 一时间,她那种精致娇媚的脸庞,不知是被浴桶之中的热气氤氲,还是被那道炙热视线给灼烧的,双颊红晕成团,衬的她那绝美容颜更加娇媚。 “今日朕亲自伺候音音沐浴可好?” 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她刚抬头,便见那道玄黑色的长袍翩然而动,已落至眼前。那双宽厚修长的大手也落在她的肩头。 他这话哪里是在询问,分明就是告知。 楚清音不由气恼,只她刚不满皱眉,便觉一道温热的唇落在她的耳畔。惹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惊呼:“陛下……” 话刚落下,男人已含住她的耳垂。 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情动的地方。 霎时间,楚清音只觉浑身一软,仿佛踩在云端般,整个身子也顺着浴桶的壁沿向下滑去—— 好在裴元凌抬手一把将她从水中捞了起来。 而女人未着寸缕的身体也赫然落入眼前,只见那玲珑有致的身材,因为在水中浸泡良久,白皙透亮的肌肤泛着绯红色,宛若枝头初熟的蜜桃,分外诱人。 楚清音赶忙扯过旁边的白色长衫,披在身上,将自己包裹起来:“陛下,嫔妾失礼了。” 她脸上泛着羞涩的红晕,眼帘低垂,宛如一朵含羞待放的清荷,等人采撷。 裴元凌的视线从她的脸庞缓缓向下,她身上披着的白色长衫本就单薄,而今被水沁湿,贴在身上,更衬得她那姣好的身段妩媚至极,仿若无声勾引。 男人的目光逐渐暗沉,犹如浓墨般漆黑得看不见底。 “音音,看着朕。” 头顶传来一声沙哑的命令。 楚清音听话地抬头,下一刻,就被男人一把扯入怀中。 狂风骤雨般的吻顿时也席卷而来。 她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瘫软着身体依靠在他的怀中,直至她满脸染上红晕,近乎晕厥。 男人才停下动作,挑了挑她泛红的鼻头,压抑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小傻子,怎么还是学不会换气。” 楚清音双颊顿时更红,头也埋在他的怀中:“陛下真坏……” “哦,朕如何坏了?” 楚清音咬了咬唇,一抬眸,便见到男人戏谑风流的模样。 他本就不是板正的老古板,此刻仿佛禁锢全然被释放,露出恶劣的本性。 那是从前床笫之间,她最常见到的模样。 楚清音已知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这一刻终究是要来的。 她在心里深吸一口气,随即抬手主动挽上男人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嫔妾泡了太久,腿都有些软了,陛下抱嫔妾回房可好?” 女人的嗓音娇媚无比,撩拨得裴元凌一阵心乱。 他眼神一沉,随即再也忍不住,拦腰将她一把抱起,朝着屋内的床榻走去。 裴元凌将她放在床上,而后像是拆开一份心爱的礼物般,掀开那披在身上的白色轻纱衣衫。 眼前风光旖旎,叫他不禁失神呢喃:“音音,你好美……” 饶是做过多次夫妻,此刻楚清音也难掩羞赧,下意识伸手扯过被子,想要遮挡。 只是在她抓住被子之前,男人先她一步,低头吻了过来。 第105章 初次 暖香浮动,所有的理智顷刻间被吞噬殆尽。 “陛下,不要……” 裴元凌抬起头:“音音不要什么?” 楚清音双颊透着绯红,眼光朦胧,咬唇不语。 裴元凌轻笑一声,鼻息间温热的气息喷礴,仿佛吹到心里,荡起点点涟漪,楚清音下意识想躲开,却被男人牢牢握住。 两人相贴很近,她身上幽幽清香,撩得裴元凌心头火起,眸中的冷静自持霎时消失殆尽,再也控制不住低头吻住女人嫣红的唇瓣。 良久,红烛摇曳。 裴元凌温柔缱绻:“音音,可准备好了?” 楚清音的理智几乎沦陷,根本来不及思考,手指掀开男人的玄色外袍、白色里衣,用行动代替回答…… 裴元凌喉头微滚,一把按住她的手,桎梏在头顶,低头吻上她的耳垂。 “这一回,朕不会再放过你了。” …… 意识好似都变得模糊,随着男人而沉浮。 “音音,为朕生个孩子,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孩子,可好?” 情到浓时,男人声音低沉暗哑,落在耳边,似在询问,又似在命令。 楚清音想睁开眼听清他的意思,意识又很快被拽走…… …… 素了半年的男人,一朝得偿所愿,自是食髓知味。 这一夜,行月殿内迟迟未眠。 宫中素来没有秘密,仅一个早上,陛下盛宠乔贵嫔之言,再次传遍整个后宫,引得众位妃嫔羡慕又嫉恨。 凌霄来回禀此事时,陆知珩正在翻看卷宗。 “陛下昨夜宿在行月殿……” 陆知珩面色有些冷:“陛下不是第一次留宿。”可没有哪一次像昨夜那样,今早甚至没有召见朝臣。 凌霄跪在地上,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昨夜行月殿,要了五次水……” 死一般的沉默过后,凌霄终于听到了上首再次传来声音。 “嗯,我知道了。” 凌霄如释重负,又小心抬眼,只见他家大人斜坐在案前,黑发只束了一半,有一缕落在身前,修长的手握着卷宗,正漫不经心地翻页。 俊美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神情。 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可无端的,他就是觉得大人在生气。 或许是在生陛下的气。陛下今日行事确实荒唐,等消息传回京城,不知道要被那些言官喷多少泡沫星子。 思忖间,那道沉金冷玉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何事?” 凌霄当即拱手回禀道:“您之前给沈然的那份名单,已有眉目。秦楼那边来报,那几个暗卫皆是被陛下派往华安山,旨在调查秦少安。” 秦少安? 裴元凌调查他干什么?难道他对阴断山的山洪之乱起了怀疑不成? 陆知珩眉头紧皱,眸光冷冽:“可知他查秦少安目的是什么?” “目前不知,不过沈然说他已经派人在盯着,相信不日便会探查到他们的目的。” 陆知珩微微颔首,眸中冷意微收:“让沈然将此事盯紧点,若事态紧急,可无需禀报,直接——” 他神情平静地抬手,在颈间比了个杀的动作。 “属下明白。” 凌宵躬身领命,见自家主子再无其他吩咐,他轻手轻脚地退下。 陆知珩抬眸,看了眼被轻轻阖上的房门,又将目光落回到卷宗上。 然而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将目光移到桌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碧色鎏金耳环。 那耳环不大,做工精致,闪着细碎的光,甚至还有淡淡的香味,可以想见它曾经是坠在一个怎样国色天香的女子耳边。 它很美,可却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首辅陆知珩的桌案上。 它和这里格格不入。 陆知珩忽然觉得这耳环很刺眼,他将它轻轻捻起,放在手心。 陆知珩闭上眼,耳环主人的身影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在脑海。 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想起那日在宴上,她与裴元凌言笑晏晏……人前尚且如此,人后呢? 尖锐的金箔刺破手掌,细细麻麻的疼痛感袭来。 陆知珩方才惊觉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那耳环竟将他的手掌都扎破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就像是阴暗的藤蔓,突然在心灵深处疯狂滋长,让他难以掌控,逐渐失控。 或许,他该将它扔了。 一只耳环罢了,他不能容许它将自己搅得心绪不宁。 第106章 揉进骨头里 或许真应了那句话,久别胜新婚。 这一晚,裴元凌似乎格外兴奋,抱着她的力道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不知道叫了多少回水,楚清音只记得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令自己都觉得面红耳赤,她倦得手指都抬不起来,靠在浴桶边缘,享受着帝王难得的温情,就这么睡着了。 楚清音不常做梦,今晚却破天荒地梦见从前的事情。 梦见她和裴元凌,从初遇到相识相知,从凤冠霞帔到后宫里那具冰冷的尸,海誓山盟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耳边。 她梦见裴元凌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端,脚下踩着不知谁的尸骨,高堂上悬着不知是谁的牌位。 她凝神细看,只见那牌位上刻着几个字——大将军楚天恒之墓。 不……这是梦…… 楚清音拼尽全力睁开眼,发现自己狼狈跌坐在宫道上,大雨瓢泼,远处有个人长身玉立,撑着把青竹纸伞,黑沉的眸子穿过雨幕望向她。 …… 楚清音半梦半醒,只觉得这场雨下得着实太久,冻得她忍不住发抖。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楚清音思维涣散,下意识唤了一声:“裴元凌……” 少女绵软的声音,不太清晰地呢喃,带着困倦未醒的尾音。 她在依赖他。 黑暗中,男人的嘴角弯起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 楚清音这一觉睡得极沉。 睁开眼时,日光正盛,斑驳日影透过窗格映在帐上。 而她,竟然还在男人的怀抱里。熟悉的触感顶上来,她的睡意完全消弭。 裴元凌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故意凑上去抱紧她,薄唇贴着她的肩膀,轻轻嗅了嗅。 楚清音紧紧闭着眼,长睫颤动,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裴元凌心软得一塌糊涂,生了逗她的心思,贴她贴得更紧,让她能更好地感知到那不容忽视的存在。 “醒了?”他道。 楚清音的脸颊被他的气息给熏红了。 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她后知后觉的羞恼,没好气道:“陛下不用去上朝吗?” 裴元凌在她耳边轻笑:“偶尔做回昏君又何妨?” 可是她不想做妖妃。楚清音心说。 妖妃的下场一般不太好。她已经死过一回了,死得那么凄惨,她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垂下眼,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什么时辰了?” 裴元凌只以为她怕羞,没多想,温声道:“巳时。” 楚清音“唰”地一下瞪大眼,“已经巳时了?”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快午时。 即使以前当嚣张跋扈的贵妃时,她也从没起得这般迟。 裴元凌安慰她道:“不碍事,朕也没起。” 就是因为你也没起所以才要命好么? 楚清音腹诽,莫名记起了那句诗,从此君王不早朝。不知道前朝那些老古板知道了会如何非议她。 她捂着眼,有些自暴自弃道:“都怪陛下不叫嫔妾……” 她像在撒娇,虽然有些以下犯上的嫌疑,裴元凌却很是受用,忍不住在她眉眼上落下轻轻一吻。 身后那家伙还杵着,楚清音很怕他上头干出些白日宣淫的事,连忙抱住他的手,水润的眸子盯着他:“陛下,嫔妾饿了。” 她是真的有点饿。 晚膳本就进得不多,又做了一夜那档子事,现在都快午时了,铁打的人也该用膳了。 这么想着,她的肚子也十分配合,轻轻地“咕”了一声。 楚清音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似乎听到身后的人笑了一下,很轻很轻,接着桎梏住自己的双臂松开,榻上一轻,男人起身。 听着衣料摩擦的声音,楚清音失神地想,裴元凌有时候真不像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知道她事后不喜人近身伺候,每次在她宫里留宿,近身琐事都是自己动手。哪怕她睡着了也一样。 他愿意为她让步,可也仅限于此。 裴元凌穿戴齐整,见榻上的人还没动静,嘴角弯起,将红了半张脸的俏人儿从锦被里剥离。 “朕叫人传膳。” ** 一顿午饭吃完,裴元凌本来还想缠她两回,但陈忠良在外禀报,首辅陆知珩有要事求见。 裴元凌无法,只好先行离去。 临走时,还在楚清音额头亲了下:“朕忙完再来陪你。” 楚清音本就困得不行,见他终于要走了,暗暗松口气,难得在心里感激了一回陆知珩。 再次睡了个囫囵觉醒来,她仍是浑身酸软,靠在床榻旁的软垫上,娇艳明媚的脸上已少了几分少女的纯真,多了几分少妇的风情。 “湘兰,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抬手按了按有些发疼的额头,声音低沉嘶哑。 湘兰端起一杯水递给她喝下,才开口回答:“娘娘睡得可沉,已是傍晚,该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傍晚?她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都怪昨日裴元凌太过勇猛,抱着她来回折腾无数次。就像反复不知餍足的饿狼,任她哭喊着求饶,也不肯放过她。 非把她折腾得醉生欲死,最后再也熬不住,闭眼晕了过去了。 楚清音端起茶杯喝了大半夜,才觉嗓子舒服不少,轻声问道:“陛下还没回来?” 湘兰接过她手中茶杯,才笑着回答:“应当快了吧,陈公公说今夜陛下也在咱们这摆膳。” 楚清音闻言,淡淡点了点头。 “娘娘,陛下待您是真真好。”湘兰在旁说道,眼底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楚清音却忽地想到昨晚裴元凌情动时,在耳边低喃的话......这一刻她才明白,他那话的意思。 她当即抬眸,吩咐道:“湘兰,你悄声将凌萱请来一趟。” “凌女医?” 湘兰诧异地看向楚清音,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见又看不出什么异常来,才疑问道:“娘娘可是身体哪里不适?” 楚清音面无波澜:“无需多言,你去请便是。” “是。”湘兰也不敢再耽搁,很快退下。 第107章 腰酸 不消片刻,湘兰便将凌萱带到。 “你们先退下。” 楚清音对殿内的宫婢们挥了挥手。 除了湘兰,待所有侍女一应退下后,她才抬头看向凌萱:“凌女医,请坐。” 凌萱直觉此次乔贵嫔找她来,定然不简单,却不敢表露。她微微颔首,随后才坐下。 “今日找凌女医来,是有一事,请你帮忙。” “贵嫔娘娘这是何意?” 凌萱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中却已然猜出点什么来。 近日朝堂之上关于言官因陛下无子之事谏言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昨夜陛下临幸乔贵嫔一事传遍整个皇宫,便是她如何在不关注后宫纷争之事,也大概猜出来乔贵嫔今日叫她来,或与子嗣一事脱不了干系。 “你莫要多想,此事虽与你有些为难,但对你来说却不难办。”楚清音瞧出她心中所想,淡淡笑道。 瞧着眼前女人精致娇媚的容颜上,散着云淡风轻的笑意,凌萱心中已然确定,此事与子嗣有关。 只是她此番言论,好似与她想的那种可能相悖。 “贵嫔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楚清音欣赏地睨了她一眼,上次虽只是短暂接触,她便发现这个太医署唯一的女官,定然绝顶聪慧,否则怎会在都是男人的太医署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而今,愈发见得自己没看错人。她便也不再与她打哑谜,直说道:“凌女医,我想让你为我开一副药。” 凌萱眼中一惊,正要开口推拒,便被楚清音打断:“不要怀疑,就是你心中所想。” “贵嫔娘娘,您为何——” 放眼整个后宫,此刻唯她独得盛宠,且陛下而今有子嗣压力,若她在得子嗣傍身,在这后宫中,定然风头无两,除却皇后尊位,陛下想必无不应从。 凌萱实在想不通,这位乔贵嫔所求到底是何? “有所得,便要具备相应的能力,才能护住所得。可我现在,却没有这个能力。”楚清音抬眸看向她,眼神中一派真诚:“凌女医,同为女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句同为女子,落入凌萱耳中,振聋发聩。 即便知晓此事,若被发现,她绝对会受牵连,但此刻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被她说服。 更何况,从她听得这句请求开始,便没了拒绝的余地。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她倒是真心的想要帮一帮眼前这位乔贵嫔。 “臣明白了。” 两人眼神对视,彼此都看出对方心思。 楚清音明白,凌萱这是答应了。 唯独在旁的湘兰,看得云里雾里。就见凌女医对着她家娘娘微微颔首,便转身至一旁拿出笔墨动笔写来。 不消多时,凌萱便拿着写好的药方,递给她:“娘娘每日临宠后,便煎药喂服,不可贪多,一小碗足够。如此,可避免伤了娘娘身子,影响日后。” “这……这是何意?” 这话湘兰听懂了,却颤巍着手不敢接。她看着楚清音,满眼疑惑。 “湘兰,此事我没瞒着你。一来是你对我忠心,我不想瞒你。二来此事我只信你,也只能你来帮我办。”楚清音看向她,眸光坦诚道:“此事,我也只能如此。” 湘兰与她对视,便瞧见她眼中那掩的哀伤。她心中一窒,虽不知为何,但还是点头保证:“娘娘放心,奴婢定然不负重托。” 凌萱在旁看着她们主仆的互动,对眼前这位乔贵嫔却愈发欣赏。 - 待凌萱走后,楚清音身子酸软,疲乏得紧,又躺在床上歇息了。 殿内,湘兰为方便她安睡,特地将室内窗棂都关得严实,还挂了帘子遮挡光线。 楚清音正睡得香甜,迷迷蒙蒙被一道声音唤醒:“娘娘,您先起来,喝点粥在睡。” 湘兰担心她没用食,对身体有碍,特地又吩咐小厨房熬了红枣莲子羹送了过来。 楚清音美梦被人打扰,不由秀眉微蹙,有些不悦:“湘兰,你让我再睡会。” 说完,还气呼呼地侧身,背对着她,态度明显,不想起。 此刻的娘娘就像是个孩子,在撒泼耍无赖。 湘兰抿唇无奈一笑,正想在劝说两句,就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她。 她一回头,就见到陛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她赶忙就要躬身行礼,却被制止。 裴元凌抬手,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 湘兰当即噤声,将手中红枣莲子羹放在了一旁,而后悄声退下。 整个室内只余床榻旁边的灯架上,点燃了烛灯。 微弱的灯光,照亮着室内。 楚清音浑然未觉殿内动静,她躺了会,觉得酸软得紧,有些不适的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床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又继续入睡。 裴元凌静静看着眼前,昏黄的光影倒映在床帘之上,映得女人睡颜恬静,如同月光下的仙子,静谧而温柔。 他心中一动,抬手帮女人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楚清音感觉脸庞微微发痒,有些不耐的拍开面前的手,嘴里呢喃:“小雪球,别闹。” 裴元凌无声一笑,嗓音低沉且轻柔:“朕看起来像小雪球?” 楚清音在梦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当即惊醒。 只见幢幢烛光里,男人那张俊逸的面容赫然就在眼前,他凤眸微垂,眸光中带着难掩的温柔与宠溺。 “陛下,您何时来的?” 楚清音忙不迭从床榻上坐起,但随之便感觉腰间一酸,不敢再动。 她秀眉微蹙,看着他,满眼委屈地控诉:“陛下,嫔妾腰酸。” 第108章 塑料母子情 楚清音睡得久,此刻脸色红润,红唇微嘟,就仿佛一朵娇艳的花朵,引人采撷。 裴元凌喉间一动,便俯身吻住了她的朱唇。 芳香清甜顿时盈满口腔…… 楚清音被他吻的迷糊,手攀上了他的肩,被动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轻薄衣衫也乱了,露出白皙滑腻的香肩,美艳至极。 眼见男人的大掌探向她的腰间,就要彻底解开腰带—— “陛下!” 楚清音顿时醒神,一把按住他要作乱的手。 昨天被折腾了一夜,她身体已是极限,若是再任由男人继续折腾下去,她只怕会成为史上第一位死在床榻之上的妃嫔吧! 她可不想成为这样的笑话。 “陛下,嫔妾饿了……” 楚清音说着,抬眸看向旁边放着的红枣莲子羹,讨好似地说道。 裴元凌败兴的眼神顿收,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头,将她半褪的衣衫收拢好:“朕亲自喂你。” 楚清音面上一红,娇羞道:“陛下,这于礼不合。” “这里没旁人,朕的话就是最大的礼数。” 男人身体未再靠近,头却一歪,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吞吐间,他沉哑的嗓音响起:“且喂饱了你,朕才能安心。” 楚清音怔了怔,嗔道:“陛下,您又打趣嫔妾。” 裴元凌被她的话取悦,扬眉一笑,又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昨日你抱着朕,喊着要朕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楚清音顿时娇羞地将头埋到裴元凌怀中,回忆昨天听之任之,任他予取予求的场景,当真再无颜见人了。 用罢吃食,裴元凌怜她身体疲乏,又亲自服侍她沐浴。 楚清音面上羞红一片,直想拒绝。可男人态度强硬,她不得不从。 任由他抱着走向屏风之后的浴桶。 旁边的侍女早就退下,只余两人坐在浴桶边的榻椅之上坐着。 仿佛在拆一件心爱的礼物般,裴元凌缓缓为她褪下外袍…… 明明夫妻几年,恩爱异常,楚清音早该习惯这般亲近。 可男人亲自为自己宽衣时,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恍惚间,她回忆起以前,两人刚成婚时,度过的那段恩爱时光。 他为她宽衣、为她描眉、为她梳妆,几乎要将她养成个无需动手的瓷娃娃一般。 那时,她曾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之人。 若没有后来种种,那该有多好…… 蓦地,她感觉身前一凉。 一低头,便见单薄的亵衣已被解开。 男人凤眸微沉,仿若欣赏一件珍品般,定定看着她。 楚清音下意识抬手挡在胸前,含羞带怯:“陛下,别看。” 裴元凌扯开她的手,嗓音暗哑:“如此美景,为何不看?” 男人在床上大都是无赖,楚清音羞得都不知该说什么。 见她不语,裴元凌吻向她。 楚清音只感觉颊边一阵酥麻,轻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了男人,“陛下……” 娇声呖呖,裴元凌也不再忍,拥其入怀。 “喂饱了音音,现下也该音音喂朕了。” 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 一连三日,皇帝沉溺温柔乡,乐然往返,已三天未处理朝政。 王皇后原本端庄的面容全被怒意遮掩,手中护甲也深深陷入掌心肉里:“乔贵嫔实在太不知礼,竟敢痴缠陛下,疏于朝政,简直荒唐。” 大太监林清当即上前,安抚道:“皇后娘娘莫生气,乔贵嫔如此张扬,早将众后宫嫔妃得罪。日后一旦失宠,自然是没好果子吃。您不必与她见识。” “本宫自是不与她见识,只是……” 王皇后话语一顿,抬眸看向林清,竟染上一丝哀怨:“除了楚贵妃,本宫还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嫔妃如此。” 他就这般爱楚清音吗? 便是连个替身,也能得他如此宠爱。 “娘娘若实在介意,奴才这就为您去——” 不等林清讲完,就被皇后厉声打断:“大胆,此话岂是你一个奴才可以说出口的?” “奴才失言,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王皇后睨了他一眼,而后收敛表情,又恢复如旧的端庄模样:“她这般张扬,本宫动不得她,也劝不得陛下,但有人却可以。” “您是说太后娘娘?” 王皇后并未回答,只逐渐转沉的眸子,以及那嘴角勾起的笑意,无不彰显着答案。 - 王太后的头疼病又犯了,夜不能眠,寝食难安。 裴元凌抬眸,看向下首站着的陈忠良,问道:“陈太医可去瞧过了?” “陈太医道,太后这是老毛病,一直不见好。也只能细心调养,缓解症状。” 裴元凌闻言,扯了扯嘴角:“什么老毛病,不过又是诓朕过去的借口罢了。” 他与王太后之间的母子情,素来淡漠。她扶持他上位,他许她太后尊仪,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 只要她安分守己,手不要伸得太长,他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 倘若她贪得无厌,不知满足,非得再多加干预他的事,也别怪他“不孝”。 “那陛下是否要前往探望?”陈忠良在下首疑问道。 年轻的帝王撂下手中的奏折,冷笑一声:“戏台子都搭好了,朕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太后的一番心意?” 第109章 是谁 西山行宫,太后所居的春晖殿。 王太后躺坐在软榻上,半靠着身后的明黄色软垫,眯眼看向面前坐着的年轻帝王:“哀家还当陛下琐事缠身,不得空来呢。” “母后这话折煞儿子了,您身体不适,儿子岂有不来之理。”裴元凌面上恭敬道,眼底却一派淡漠。 两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维持表面和谐罢了。 “太医已来瞧过了,本宫只是头疼旧症复发,无甚大碍。” 王太后说着,缓缓看向裴元凌,神情里带着肃意:“只是他提醒哀家,莫要太过忧心陛下。” 王太后的意思明显,裴元凌又岂会听不明白。 他低声应道:“那母后谨听医嘱才是。” 王太后神情一震,她没想到裴元凌竟然会不接茬,当面下她脸。她神情顿沉,染上怒意:“皇帝也莫要与哀家兜圈子了,哀家的意思,你很明白。” “但请太后明说。” 裴元凌依旧那副态度,一脸平静与冷淡。 王太后一口浊气憋在心中,却发不出。良久,只得叹息一声,与他明说:“哀家听闻你近日尤为宠幸乔贵嫔,还为此荒废国事,已三日未议政了。” 裴元凌抿了抿薄唇,却未搭言,似在静待下文。 王太后睨了他一眼,才继续道:“作为君王,皇帝还是莫要沉溺美色,忘了朝事之重。” “陛下若当真怜爱乔贵嫔,也当明白,后宫之中纷争不断,皆为争宠而生。乔贵嫔获此独宠,易招致灾祸。” “想来皇帝也不希望过去楚贵妃之事再度重演吧?”最后那句话,王太后说得极重。 裴元凌听得楚清音的名字,平静的眸光顿沉。 太后这话明显是在威胁他,莫要再让乔贵嫔步入楚贵妃后尘。 他垂在衣袖下的手不由握紧成拳,面上却已恢复平静,嗓音低沉:“太后此言有理,朕受教了。” 说完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也不管王太后是否答应,便径直转身离去。 却在走至门口前,又蓦地停住步子。 他回过头,看向王太后,眸中厉色难收:“太后身体有恙,日后还是听从太医嘱咐,少操些心为好。” 王太后面色微僵,再看门口已消失不见的挺拔背影,她抬手狠狠地拍在旁侧的软杯之上,眸色狠厉:“小儿一飞冲天,便忘了当初是如何哀求到我王家,才有今日这般地位。” 身侧的万嬷嬷见状,当即上前劝慰道:“太后莫要生气,陛下这性子也还欠些磨砺,还需您在后督促,可万不能因此气坏身子,让外人看了笑话。” “哀家现下说话,他还肯听半句吗?不过初掌朝政,便敢对哀家如此不敬,早知如此,哀家当初就不该选他……” “太后慎言!”万嬷嬷打断她的话,左右观望一番,挥手示意在旁随侍的宫女们退下,才开口继续道:“现今朝局已定,您再说这些,无非是平白伤怀,误了自己的身体罢了。” “再说无论陛下心中如何想,您贵为太后,便是明面上他也需得听您的。孩子嘛,总会与爹娘闹闹别扭的,再正常不过了。” 王太后也已然醒神,缓缓收敛了怒意:“你说得不错,是哀家方才心急了。” “不过这个乔贵嫔,着实有些来路古怪。”王太后眸光暗了暗,静看着前方,似在思索着什么,眉头紧蹙。 万嬷嬷也跟着点头道:“她初入宫,便得陛下垂爱。正四品贵嫔,想来宫中规矩学得不多,不如奴才去教些规矩,令她识些礼数。” “不可。” 王太后徐徐摇了摇头:“如今圣眷正浓,哀家若是再来插手,岂非撞到了枪口上,反倒与陛下更生嫌隙。” 皇后一日未得子嗣,她王家根基一日便不算稳。 若在明面上打了皇帝的脸面,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让王家下不来台的事。 过去的她,尚且还觉得自己能掌控这位示弱的六皇子,但如今,她却愈发看不懂这位年轻帝王了。 为了王家,有些事,能忍则忍,也必须忍。 良久,王太后抬起头来,看向万嬷嬷,继续道:“他是个聪明人,知晓哀家今天是何意思,也知道该如何做。咱们也莫要逼他太过,以免物极必反。” 万嬷嬷躬身:“太后英明。” *** 当天夜里,天一擦黑,裴元凌便去了王皇后的殿中。 楚清音闻言,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连着几天被他折腾,她浑身酸软疲乏得紧,早就没有心思伺候。 他去王皇后那,反倒能让她歇口气。 不过,楚清音拧起眉头,看向康禄海:“陛下怎会突然前往皇后宫中?” 他对王皇后素来不喜,不仅是因为她背后是王氏,还有她的性子,太过端庄正经,委实无趣。 “听闻太后头疼之症犯了,陛下白日里特地抽空前去探望。” 原来如此。 若非王家逼迫,裴元凌这性格断然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楚清音抬了抬手,招呼康禄海往前走了两步:“你妹妹那事如何了?” “谢娘娘挂碍,崔大人已彻查了此事,不仅判了那奸商赔偿我妹夫损失,县官还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康禄海说着满面红光,十分得意,看向楚清音的眸光也愈发恭敬。 他心知这一切,皆因崔大人看在乔贵嫔的面子上才会帮忙。 “那便好。”楚清音点了点头,又道:“我也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说着,她侧身从枕塌之下,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康禄海疑惑接过:“娘娘,这是?” 楚清音淡声道:“写给崔大人的信,劳烦你帮我转交给他。” “是。” “记住,此事需交由你亲自去办,以你个人答谢为名,前往拜谒,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崔大人手上。” 楚清音语气难得凝重,康禄海自然也听得出事情的重要性,忙不迭狠狠点头应道:“娘娘放心,奴才定然办妥此事。” 夜不觉深了,行月殿内,静谧如水。 楚清音早已躺在床榻之上,正安然入睡。 忽地,她感受后背一阵冷风刮过,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腰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桎梏。 她悚然一惊,下意识惊呼,“是谁!” 第110章 朕没碰她 漆黑的夜中,楚清音浑身僵直着被男人桎梏住腰身搂在怀中,不敢乱动。 直至那股熟悉的龙涎香传至鼻尖,她才放下心来。 男人听到她的厉喝声,却并未立马回答,反而将她搂紧几分,温热的气息吞吐在她的脖颈处,令她周身泛起一股颤栗。 “小没良心的,不过一日未见,连朕都认不出来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楚清音佯装刚刚发现他一般,惊讶道:“陛下?” “可您……您不是去了皇后宫中,为何会来嫔妾这里?” 裴元凌不答,只反问她,“你就这般期望朕临幸皇后?” 楚清音噤了声,不知他这话何意。 他广纳后妃,无论是他主动,抑或是为了稳固朝局所迫也好,这些都是他的女人。 难道她还能期待他为自己守身如玉,终身只临幸她一人不成? 便是之前她为楚贵妃,与他最为情浓时,也未曾得此殊荣过。 更遑论是现下...... 察觉到怀中女人有些低落的情绪,裴元凌心头一紧,他摆正女人的身体,面对着她,而后才温声道:“音音,朕没有碰过皇后。” 他低声说着,仿佛在解释,又好似在保证着什么。 楚清音怔了怔,蓦然间,心头有些复杂。 她以往醋意上头时,也要求过裴元凌,能否不要宠幸其它嫔妃。可他总以朝局不稳为由,让她体谅。 如今她已心死,不再期盼,裴元凌又眼巴巴地送到她眼前来是何意? 她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佯装胆怯,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陛下,您这样对皇后是不是不太妥?” “怎么,音音期望朕与皇后琴瑟和鸣,再与她……” 裴元凌话语一顿,俯身向前,含住楚清音的耳垂,仿若惩罚似的轻轻一咬,见她浑身一颤,才哑声道:“与她做这般亲密的事?” “陛下,您又打趣嫔妾。” 楚清音嗔着,将头埋入男人怀中。 裴元凌低笑两声,又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一开始只是老实抱着,片刻后,宽厚的大掌却顺着她纤细的腰身缓缓下移—— 楚清音长睫微颤了颤,忙不迭按住男人作乱的大手,委屈求饶:“陛下,您便放过嫔妾一晚吧……” 她是真的害怕了,裴元凌这是有多久没有碰过女人了? 单这几天下来,几乎将她剥皮拆骨,折腾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裴元凌也不见恼,轻笑一声:“放心,朕不碰你。” 他从她手下抽出手掌,只贴着她的腰身,缓缓向下,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昨日听你说,是这里酸痛的紧?” 他缓声说着,语气里不带任何情欲之念。 楚清音面色一红,细弱蚊蝇道:“是……这里……” 裴元凌抚在她腰下的大手,便缓缓地移动、揉捏起来。 他力道不轻不重,极为舒适。 楚清音静静地靠在他怀中,逐渐困意上头,没一会,便闭眼睡着了。 透着窗棂透进来的冷白色月色,裴元凌静静地看着她安睡的容颜,唇边泛起一抹浅浅的笑。 他声音低低,似透着几分意味深长:“音音,好好睡,有朕在,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对比行月殿的满室温情,此刻皇后所住的揽月宫内却怨气满满。 王皇后脑中回想着,方才皇帝两根长指攫住她的下颌,分明就是要吻她…… 却忽然松开手,俊美脸庞闪过一丝明晃晃的厌恶之色,便拂袖离去。 她身着一身单薄的寝衣,难掩愤懑地将皇帝从前赏赐的琉璃玉盏,狠狠地摔在地上:“本宫到底差在哪里?他便对我这般厌恶吗?” 林清闻声而来,从旁侧随侍的宫女手中取过外袍,疾步上前披在王皇后身上:“娘娘息怒……” 王皇后一口气却是如何咽不下来,猛地回身看向林清,眼神里带着质问:“你说,本宫难道不美吗?” 林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她黛眉轻描,朱唇微点,依旧如初见那时的端庄秀丽。 虽不及楚贵妃、乔贵嫔那般明媚娇艳,却也是个见之忘俗的美人。 “娘娘,您在奴才心中美若天仙。” “呵,你觉得美有什么用?陛下却不喜欢。”王皇后眼中失落神情难掩。 林清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心疼:“娘娘,这并非您的错,是陛下没有眼光,没瞧见您的好。” “大胆,谁给你的胆子置喙陛下!” “是,奴才知罪。”林清当即跪在地上,告罪道。 王皇后淡淡睨了他一眼,随后又无奈叹口气:“姑母和父亲都在催本宫尽快诞下皇嗣,好稳固王家地位。可他们哪知,陛下却连碰我一下都不肯。” “娘娘,如今或许只有一个法子可以帮您。”林清忍不住开了口。 王皇后微怔,而后垂眸看他:“什么法子?” 林清小心翼翼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奴才知道有种药叫回春丹,若男子服下,血气涌动……” 他的话还未说完,王皇后便已明白,她蹙眉看向他:“你让本宫给陛下下药?” 林清低下头,嗓音也压得极低,“娘娘,如今陛下不肯与您同房,只有此法,可保您达成夙愿。” “……” 王皇后眸光微怔,沉思了良久,才用力掐了掐掌心,豁出去一般咬牙道:“此事交由你去办,万不能叫任何人知晓!” “奴才明白。” *** 翌日上午,陛下半夜从皇后宫里转去行月殿的消息,便传遍整个行宫内苑。 众妃幸灾乐祸皇后的同时,又为楚清音接连侍寝之事气得不轻,尤其是陆明珠。 “陛下如今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给,日后我们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 西苑内,秦妃秦蓉儿坐在雕花木椅上,神情凝重地感叹。 陆明珠听得陆三夫人的教导,也看明白这位秦妃无非是想怂恿她来出头对付楚清音罢了。 她淡笑一声:“秦妃姐姐在宫中待得年久,想必比我们更加明白,帝王宠幸,何其凉薄?今日是她,明日便会是我。真正要看的是谁能笑到最后。” 在旁伺候的清兰不动声色地斜睨了陆明珠,看到前些日子陆三夫人来这一趟,确实让这位陆家姑娘长进不少。 秦蓉儿没料想陆明珠会对她这般态度,讪笑两声,又扯开话题,一副为她叫屈的模样:“陆妹妹,你乃陆首辅的亲堂妹,身份自然要比乔清音那个尚书之女要尊贵得多。如今你不仅被降了位份,还未得陛下宠幸,你心里当真不觉得委屈吗?” 陆明珠自小被陆三夫人娇惯,再加上陆知珩升官,旁人对她抬得也高,她从未觉得低人一等。 可自她入宫来以后,处处被人拿来与乔清音比较,她一直心生不满。 即便心中记得陆三夫人“隐忍低调”的嘱咐,但此刻情绪依旧被挑起,她凝眉嗤笑一声:“不过是仗着一张莞莞类卿的皮囊,媚惑君王,岂配和我相提并论?” 秦蓉儿见她上道,眼底顿时浮现一抹得意的笑意,但仅一瞬,又极快地隐藏下去。 “那个乔清音自是比不上陆妹妹你身份尊贵。但她如今正得盛宠,瞧这模样,没准陛下的第一个皇子,会出自她的腹中呢。” 第111章 拿捏 陆明珠闻言,神情一怔。 想到陆三夫人前些日子对她说过的话,陆知珩此番已明言,不会对她在宫中的地位有所助益,她想要得到帝王宠爱、尊荣身份,都只得自己去争取。 而今她最快获得荣宠机会,便是为陛下诞下皇嗣。 若能顺利诞下皇子,母凭子贵,便是无宠也没关系。更遑论是陆知珩,岂会不带着整个陆家来扶持她? 只是,陛下现下都不曾召见,她又如何怀上皇嗣? 秦蓉儿见她迟迟不语,还当她在犹豫,决心再下一剂猛药:“若她当真为陛下诞下皇子,照你之前两次三番与她作对,她日后岂会给你活路?” 她说着,叹息一声,语气透着几分同情:“可怜妹妹年纪轻轻,从此却要成为深宫怨妇,守一辈子的活寡。” 她这话直击陆明珠心头,她神情一冷,头次对秦蓉儿态度强硬起来:“秦妃姐姐,你也不必挑拨。我便是再如何落魄,也比你强。” “你!”秦蓉儿被她气得一噎。 她虽身份比不上她们几个,但好歹是潜邸出来的旧人,便是楚贵妃在时,也未曾给她甩过脸子。 这个陆明珠如何敢这般嚣张对她? 但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她又不得按捺心中怒意,一脸委屈道:“妹妹当真是曲解姐姐的意思了,我今日来可是特地来为妹妹,献上良策的。” 良策? 陆明珠满腹狐疑地看向她,眼中仍旧带着防备。 她并不信秦蓉儿会这么好心。 秦蓉儿左右观望一番,而后才俯身向前,在陆明珠耳旁低语两句。 陆明珠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浮现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她怔怔地看着秦蓉儿,竟一时忘了反应。 “妹妹可同意?”秦蓉儿盯着她问。 “我……此事不…不妥吧。”陆明珠满脸羞愤神色,连带着语气都结巴起来。 清兰在旁看着,方才秦妃说得隐晦,她并未听清。但瞧着陆明珠的表情,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她当即故作腿软,手上端着的茶盏,摔倒在地。 哐当一声,碎片声起,也惊了内室两人。 “娘娘恕罪!”清兰赶忙跪在地上告罪。 陆明珠瞥了眼地上的人,瞬间醒神,她佯装恼怒:“平日里我就是这般教你们礼数的?敢在秦妃姐姐面前失仪,还不赶紧赔罪。” “秦妃娘娘恕罪!”清兰旋即跪在秦蓉儿的面前。 秦蓉儿看着这对主仆一唱一和,也明白了陆明珠的意思了。 她一副不在意地扬了扬手:“无碍。” 说着,又看向陆明珠,清婉面上噙着笑:“我也不瞒妹妹,此事乃是皇后授意,妹妹且好好考虑。” 撂下这话,她也不再多留,告辞翩然离去。 望着那道离开的烟粉色身影,陆明珠陷入沉思。 “娘娘,方才秦妃……”清兰试探性地问。 陆明珠睨眼看向她,眼神冰冷:“你个奴婢,不该问的别问。” “……是。” 清兰低头应道,却在垂眸瞬间,将眼中的冷意隐藏。 她直觉此事不简单,秦妃说奉王皇后之命而来,又是否为真?毕竟在她印象之中,这两人历来没什么交集。 难道这背后藏着什么阴谋? 无论如何,她还是得尽快将此事传达给主人,否则不知陆明珠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 当日夜里,清兰的传信便已放在陆知珩的书桌之上。 陆知珩看罢信中所写之事,神情愈冷。 他虽的确不怎么想管陆明珠,但她毕竟是陆家人。她自找死的不算,可若有人明摆着想拉她当垫背的,他看在陆老太爷的面上怎么也得管一管。 思及此处,他淡声吩咐:“安排陈寻去调查一番。” “是。”凌霄拱手应下。 与此同时,崔府内。 康禄海领着妹妹、妹夫当众跪在崔明浩面前,行拜大礼道谢。 崔明浩知道他乃是表妹乔清音身边的得力之人,也不敢拿乔,抬了抬手:“本官只是依法还你妹妹一家公道,本也是我应做之事,康公公不必如此客气。” “对大人是举手之劳,对奴才全家却是救命之恩,这些礼都是应该的。” 康禄海说着,忙吩咐妹妹、妹夫将准备的礼物抬了上来:“崔大人,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不可。” 崔明浩一口拒绝,却被康禄海阻拦:“崔大人,此乃奴才一片心意,万望收下。且此事也是娘娘吩咐。” 康禄海说着,上前一步,凑他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娘娘还交代奴才一事,需单独交与大人。” 听到是表妹吩咐,崔明浩抿了抿唇,还是领着康禄海去了书房。 “你说此信是乔贵嫔亲自所写?”崔明浩接过康禄海手中信件,习惯性问了句。 “不敢作假。” 崔明浩便不再多言,打开信件,仔细看来。 只见信中大意是,崔表哥,我有一关乎性命之事相托,望你答应。若你应下,则继续往下看。若不应,此事便当作罢,你烧掉此信,便如风过无痕,全无此事。 崔明浩盯着手中信件,手指不由一抖,心中似已有预料,她所提之事是为何。 康禄海在旁看着,见他神色有异,关心询问:“崔大人,你还好吧?” “无碍。” 崔明浩摇了摇头,想起表妹那张明媚娇艳的面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拿开第一张信纸,翻开第二张。 “我在宫中偶然得知楚贵妃一事,怜其身世凄惨,生了不忍之心。遂想托表哥在刑部对楚将军多多关照。若有余力,还望表哥能伸手相助,查明真相,让有冤屈者,得以清白。” 果真是如此。 崔明浩俊朗的脸上表情凝重,他长叹一声,似已认命一般,将手中信件重新折好收拢起来。 - 行月殿内。 楚清音看向康禄海,明艳的脸上染着几分疑色:“崔表哥当真什么也没问?” “奴才不敢隐瞒,崔大人看完信件之后,只让奴才带话,说让娘娘放心,您所求之事,他定会全力以赴。” 只是这样吗?楚清音有些不可置信。 此事,她的确有利用之嫌,却也不想逼迫崔家卷入其中。 但表哥还是答应了,甚至没有任何追问,便这样简单地应允了。 思及此处,她不由垂下眼睑,心下也生出一阵难言的愧疚。 崔表哥,你这样,让我日后该如何还你这份恩情? 西苑往东的一处侧殿内,秦蓉儿姿态慵懒地靠在软榻之上,用手肘支起半撑着头,闭着眼,似在沉思什么。 身旁伺候的宫女云珊从外匆匆进来,禀报道:“娘娘,陆良娣那边派人传信,说你上次所提之事,她允了。” 秦蓉儿霎时睁开眼,有些错愕:“她当真允了?” “回娘娘,陆良娣身边的大宫女清兰是这样说的。” 秦蓉儿怔了怔,而后面上也浮现一抹笑意:“本来以为还需我再激她一把,没想到她就这般轻易答应了。” “娘娘,其实此事,您为何不自己答应?毕竟现如今,宫中众位娘娘都盼着能获宠,怀上皇嗣。” “呵,你以为我不想?” 秦蓉儿嗤笑一声,语气冷冽:“你以为王家会任由除了王皇后外的人,怀上陛下的第一个皇嗣?若可以,当年楚清音那个孩子就会平安生下来,又岂会那般夭折?” 涉及宫中禁事,云珊当即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秦蓉儿淡淡看了她一眼:“陆明珠这个蠢货便是我用来投石问路的一枚石子,她背靠陆知珩这棵大树,若成,便破了王皇后一家独大的局面。若不成,于咱们没有任何损失。” 云珊恍然,原来自家主子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只是,无论皇后还是陆良娣,她们当真会这么容易被她拿捏吗? 第112章 桂花酥酪 宸安宫内,陆知珩正在给裴元凌汇报阴断山山洪暴乱一事的收尾事宜。 “陛下,难民已全部安排妥当,目前当地官府已在安排重建事宜。” 裴元凌抬眸看向他,凤眸微眯,沉声道:“秦少安招安一事,你如何看?” 陆知珩镇定应答:“微臣已看过当地知府罗知年送来的报呈,秦少安所提条件,倒也合情合理。” “所以,你认为朕应该答应?” 裴元凌不疾不徐道,话中意味不明。 陆知珩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答道:“秦少安落地为寇,时日已久,根基已深,若想不劳民伤财和平解决此事,唯有招安一条路可走。” 华安山流寇招安一事本就是陆知珩最先提出来的,他的理由无懈可击,得到了多数官员的赞同。 裴元凌原本也认可他的提议,只是阴断山那场突如其来的山洪,莫名叫裴元凌起了怀疑。 联想到沈然递出的消息,陆知珩微垂的眼里闪过暗光。 他搬出和那日一样的由头,说完便安静俯首,并未多言。 裴元凌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半晌后才挥手道:“此事容朕再想想,你先退下。” 从宸安宫出来,陆知珩的神色愈发凝重。 裴元凌方才若有若无的试探,想来已经是怀疑上秦少安,但尚未查出具体证据。 陆知珩薄唇轻扯,他暗中筹谋部署多年,又岂容裴元凌一朝一夕就找到线索。 只是兹事体大,他须亲自见秦少安一面,重新商议对策。 陆知珩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 楚清音从行月殿过来,正好看见他远去的背影。 虽然离得远,但楚清音还是一眼认出陆知珩。 纵然她十分讨厌陆知珩,也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的外表无可挑剔。 青竹一般的卓绝气质,即使站在身为帝王的裴元凌身边,也不输半分。 不对,她不是来给裴元凌送吃食的吗,怎么突然对着陆知珩的背影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楚清音脚步微顿,径直往前。 陈忠良守在门口,见是她,眉眼瞬间笑开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楚清音伸出食指在嘴唇前比了个“嘘”,随后又指了指自己身后。 楚清音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玉烟,玉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陈忠良瞬间会意,往旁边让了让,楚清音对他略一颔首,便从玉烟手里接过食盒,独自入了殿内。 到底是在行宫,没宫中那么拘束,裴元凌只穿了一身烟墨色蟒纹常服,坐在案前,浓眉微拧,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 和楚清音平日里见到的他相去甚远。 听见动静,裴元凌的眉头拧得更深,语气透着几分不耐:“朕不是说了,无事不得打扰……” 话还未说完,楚清音便轻柔开口:“陛下,是嫔妾……” 裴元凌微怔,抬头看到来人,原本拧起的眉头霎时舒展开来,“音音,你怎么来了?” 楚清音朝他扬了扬手中的食盒,笑道:“自然是给陛下送惊喜的。” 一说惊喜,裴元凌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上回她宫宴献舞。 今日提着食盒,微微笑着的她,似乎比宫宴那晚还要明艳不可方物。 裴元凌失神了片刻,一双深邃的鹰眸紧盯着她,“哦?音音又给朕准备了什么惊喜?” 楚清音快步上前,将不大的食盒放到裴元凌身前的桌案上,“陛下看看就知道了。” 她下巴微扬,表情雀跃,很像小雪球邀功撒娇的模样。 更像小雪球曾经的主人,贵妃楚清音。 音音,你越来越像从前的你了…… 这一次,朕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也再不会让你离开朕了。 思及此处,他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揽过楚清音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陛下——” 楚清音的惊呼声被淹没,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哑着嗓子道:“音音帮朕打开。” 楚清音双颊绯红,在他怀里艰难转身,将食盒打开。 是一碗桂花酥酪。 从前的楚清音就很爱吃酥酪,裴元凌陪她吃过不少。自从楚清音去世后,他便再也没碰过这东西了。 乍然见到,裴元凌先是一怔,随即内心不可抑制的狂喜,难道音音记起来了? 他垂眸看着楚清音,声音柔得像怕她碎了:“为何突然送朕这个?” 一碗酥酪而已,楚清音不懂为什么裴元凌会是这个反应。 她不过是听膳房的人说裴元凌近日胃口不佳,便想着做碗冰镇酥酪给他,算是回报他近日给她的盛宠以及对牢中兄长的照拂罢了。 谁料他会这么问。 楚清音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可裴元凌还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楚清音敛眸,再抬眼时依旧是盈盈笑意:“嫔妾听说膳房得了些干桂花,一时兴起便做了这桂花酥酪,特来献给陛下尝尝,陛下可会嫌弃?” 她答非所问,裴元凌心中失望,面上却不显,只说:“看不出来,音音还会下厨。” 楚清音嗔他:“嫔妾也只会做道酥酪而已……” 裴元凌便笑。 楚清音以为过去了,却又听他喃喃道:“只会做酥酪……那为何只学这个,又为何特意送给朕?” 楚清音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裴元凌一再追问的原因了。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承认她就是从前那个楚清音呢。 她眸色暗了暗,又状似羞涩地低头:“说了陛下可别笑话嫔妾,其实嫔妾并不喜欢吃酥酪。” 裴元凌不信:“不喜欢还特意学?” “因为吃不到啊。”楚清音的表情些许委屈,“嫔妾幼时体弱,奶娘勒令不准吃冰的,嫔妾便只能看着旁人吃。” “奶娘不仅不让嫔妾吃,还不让其他人给嫔妾做,于是嫔妾只能自己做,趁着奶娘不在连吃三碗。” “当晚嫔妾就病了,病了好长时间,从此便再也不敢碰酥酪了。” 她说的真切,眼里水光潋滟,裴元凌一时心疼,环抱住她:“抱歉,是朕不好,朕不问了。” 楚清音将头埋在他怀里。 她说的事的的确确真实发生过,不过不在她身上,而是在乔清音身上。 这具身体是真的很弱,陈昀也嘱咐过她不要吃冰。 楚贵妃十指不沾阳春水,莫说下厨了,沏茶都够呛。可她爱吃酥酪,还爱拉着裴元凌一起吃。 裴元凌莫不是以为她特地学了一手,是变着法的承认自己是楚清音? 太荒谬。 已经栽过一回跟头,她不会再为他付出任何真情。 最终那碗酥酪还是被裴元凌吃了。 楚清音提着空空如也的食盒回去,远没有来时高兴。 “砰——” 揽月宫内,王皇后听完林清的话,当场摔碎了手边的茶盏。 林清连忙跪下:“娘娘息怒。” 王皇后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语气阴沉:“好一个秦妃,以往竟是小瞧了她。” 竟然敢阳奉阴违。 第113章 不中用的东西 且说皇后让林清找来了那回春丹,但是此等腌臜之物,没有见到效果之前,她是万万不敢自己先用的。 恰巧秦妃又来献殷勤,她便动了心思,想让秦妃替她身先士卒。 她以皇嗣诱惑,秦妃答应得痛快,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会办好此事,没想到她转头却将陆明珠推了上来。 林清见皇后面色怫色,不禁小心建议:“娘娘,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王皇后冷哼一声,“若是别的妃嫔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陆良娣!” 陆明珠虽然是个蠢的,但她身后是陆氏,是陆知珩。若说整个朝堂之上,有谁还能让他们王家忌惮三分,非陆知珩莫属。 林清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他低声提醒:“可是据奴才所知,陆大人对这位堂妹,似乎并没有多少兄妹之情……” 陆明珠从嫔位被贬至良娣,陆知珩那边半点动静也没有,冷漠得像是没有这个堂妹。 林清能看清的事,王皇后又何尝不知,她的亲妹子仰慕陆知珩,自然对陆家的事多有关注。那陆知珩岂止是对陆明珠没有兄妹之情,甚至称得上颇为厌恶。 只是陆知珩再如何不喜,陆明珠也是陆家人,她在宫中的一举一动皆代表陆氏。 上次的事是陆明珠自己犯蠢,而且涉及到乔清音,连魏意秋都没落得好,陆家不干涉是明智之举。 可若是她把陆明珠当算计,那就是在打陆家的脸。到那时,陆知珩可不一定还会像现在这样坐视不理。 王皇后沉吟许久,最终抬手重重捏了捏额心,叹了口气:“罢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做的隐蔽点便是,左右陆明珠是个蠢的没边的。 还有那个秦蓉儿,竟敢阳奉阴违,反过来算计她……王皇后眸光一闪,招来林清,低头耳语了几句。 林清严肃听完:“娘娘放心,奴才定不辱命。” 王皇后揉了揉眉心,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叫人进来收拾。” 不知不觉,数日过去。 行宫内连着小半月没有动静,风平浪静得连楚清音都有点不习惯。 裴元凌还是夜夜宿在她这里,要不就是在宸安宫,椒房独宠,皇后能忍就算了,太后也能忍? 楚清音在美人榻上翻了个身,一旁的湘兰正动作轻柔地给她扇扇子。 楚清音闭目享受,这具身子苦夏苦得厉害,在行宫里也没办法调查,她无意与她们争斗,那些人不主动来找麻烦最好。 要是来了,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这几日确实热得过分,整个行宫里,最凉爽的地方不是放满冰鉴的宸安宫,而是临水而建的听香水榭。 裴元凌几乎每日都会在那里待上几个时辰。 而今日,他却觉得连听香水榭也热得有些反常了。 他刚到时还觉得凉爽,不过小坐了片刻,身上便越来越热。 裴元凌额角冒汗,有些不耐地唤道:“陈忠良。” 陈忠良很快便掀了帘子进来,“奴才在。” “叫人搬个冰鉴过来。” 陈忠良办事利索,不一会儿便领着两个小太监抬了冰鉴进来。 裴元凌斜倚在短榻上,闭着眼仍能感受到几个人来来去去的身影,他心中愈发烦躁。 终于等他们放好了冰鉴,陈忠良小心地走到他身侧,低声回禀:“陛下……” 裴元凌拧眉打断了他:“你们先出去,朕想一个人静会儿。” 陈忠良立刻噤了声,带着人默默退了出去。 冰鉴放了,人也走了,裴元凌却仍觉得燥热难耐。 他紧闭着眼,眉头锁得死紧,汗珠从高挺的鼻梁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裴元凌睁开早已泛红的眼,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宫人,却撞入一双羞怯的眼瞳中。 裴元凌的目光倏地变了。 深邃的眸光里酝酿着风暴,从那女子绯红的面颊、水润的唇,一路落到精致的锁骨,往下…… 烟紫色的宫装紧贴曲线,掐出盈盈一握的腰,再往下…… 鞋袜尽褪,洁白纤细的脚腕,蜷缩的脚趾,微微透红的肌肤…… 音音…… 不可言说的位置无法抑制地起了反应。 裴元凌的嗓音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粗粝,“过来。” 来人一步一步地走到短榻前,大着胆子坐到裴元凌腿上,下一瞬便被裴元凌掐住腰反压在身下。 他将头埋在对方的锁骨处,轻轻嗅了嗅,不解道:“音音今日为何换了熏香?” 身下的人僵硬了一瞬,而后委委屈屈地唤了他一声:“陛下……” 裴元凌动作一顿,意识清明了片刻,他猛地站起来,“你是谁?” 身下女子娇柔地抓住他的衣摆,另一只手攀附住他的胸膛,试图再次依偎进他怀里。 “陛下,是嫔妾啊……” 这娇滴滴的声音让裴元凌彻底清醒,只见面前之人才不是楚清音,而是多日未见的陆明珠。 “你怎么在这?”裴元凌浓眉紧蹙,身上那股莫名难抑的燥意让他嗓子都变得无比喑哑。 陆明珠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男人,一颗心怦怦直跳。 这是她自入宫以来,离陛下最近的一回,无论如何,她都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陛下,您若是难受的话,嫔妾可以帮您疏解一二……” 陆明珠俏脸羞红,壮着胆子再次凑近身前的男人。 只是不等她的手搭上男人的肩,纤细的手腕便被对方一把擒住。 男人似是用了十成的力气,用力一扭,陆明珠霎时凄厉地失声,“啊——” 腕间剧烈的痛感让她跌坐在地上,泪水也滚滚而下,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嫔妾好疼……” 裴元凌怒气腾腾上涌,他一脚将她踹开,只回了一个字:“滚。” 只听得一声闷响,接着是女人的惨叫,裴元凌无心分辨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走,离开这里。 去行月殿。 去找他的音音。 年轻的帝王跌跌撞撞离开了,谁也不敢拦。 半晌后。 王皇后在林清的搀扶下缓缓从屏风后现身,她看了眼角落燃尽的香炉,又看了看被踹到一边儿的女人,神色阴沉。 “不中用的东西。” 地上蜿蜒着猩红的血,林清暗自心惊,陛下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你去看看。”王皇后掩着口鼻,目露嫌弃。 林清领命过去,只见陆明珠磕在桌角,额头右上方好大一个窟窿,正往外渗着血,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娘娘,脑袋磕破了。” 王皇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波动,只冷声道:“还活着吗?” 林清将手指探到陆明珠鼻前,感受到一阵微弱的呼吸。 “还有气。” 王皇后紧皱的眉头微不可查的一松。 “找个人来给她医治,莫要让她死了。” 若陆明珠真就这么死在这里,陆家会如何报复暂且不说,裴元凌一定会对她起疑。 陆明珠必须活着,全须全尾的活着。 不然谁来承受裴元凌的怒火? 第114章 想护住谁? 行月殿 傍晚时分,暑气稍稍退了些,但风里依旧蕴着热气,令人气闷。 楚清音娇躯卧于细密竹席软榻之上,玉足轻蜷,仅穿了一件薄纱单衣,雪肌隐现,正悠然逗弄怀中的小雪球,那小家伙慵懒一翻,袒腹受抚,格外怯意。 “音音……” 裴元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丫鬟湘兰急匆匆跟了一路,满面愁苦,自是不敢阻拦这位脾性难测的帝王。 “陛下来了,怎么也不知通报一声?”楚清音故作嗔怒,从软榻上站起行礼。 原本舒舒坦坦躺着的小雪球被这变故惊了一跳,灵巧地从小轩窗处一跃而出,跑得没了踪影。 “都退下。” 裴元凌目光炽热,挥臂驱散众人。 饶是再迟钝,楚清音也看出了对方身上的不对劲,不等她上前询问,年轻帝王高大的身躯已经行至身前。 “陛下?” 话音未落,裴元凌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进了里屋。 “陛、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音音,朕好想你……”裴元凌直接将她放在了床上,略带薄茧的手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动作越发莽撞。 “陛下!您弄疼嫔妾了。”楚清音拧着眉,一双水眸愈发娇媚,看他这样,想必是中了后宫女子的阴招。 只是她没想到,那人居然胆大包天,对裴元凌用这种烈性药。 裴元凌声音暗哑,手上动作不停,唤着她的名字更是透着蛊惑。 夏日炎炎,她穿得本就单薄,哪里禁得住男人几下撕扯,此时已露出大片春光。 楚清音想要挣脱,对方的动作却是越发粗鲁,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般。 “音音,朕差点就过不来了。”裴元凌想起方才发生种种,他险些就着了那陆明珠的道,真是该死! 他的音音那般爱吃味,届时还不知会如何委屈。 想到此处,裴元凌的动作又用力了几分,指尖点过身下人的肌肤,到处点火。 楚清音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怎的才离开半日,就好像许久了似的。 只是,此时她也无暇再想,男人的精力实在太过旺盛。 许是中了药的缘故,下手越发没轻没重,这一晚下来,竟生生折腾了她好几个时辰,闹得她苦不堪言。 良久,云雨方歇,屋外已是傍晚时分,落日熔金,红霞漫天。 眼看心爱之人躺在床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无力模样,恢复神智的裴元凌浓眉紧拧,“音音,对不住,朕……” 楚清音两弯黛眉也微蹙,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酸疼不已,那处怕是肿胀得不行了,已是碰一下都碰不得。 她面露委屈,却还是咬着唇瓣,乖巧出声道:“嫔妾不妨事,陛下莫要担心……” 瞧她这副模样,裴元凌越发心疼了,小心翼翼将人抱起,娇俏美人儿小巧的身子窝在他胸前,身上青紫痕迹越发清晰。 他唤来候在外头的湘兰等人备水,打算亲自将楚清音抱去汤池。 “陛下,使不得……嫔妾能自己走……”楚清音察觉对方的意图,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男人护得更紧了。 “别动。”裴元凌的声线仍旧沙哑非常,温热的气息喷洒她脖颈处,带着些许欲渴,诱惑人心。 楚清音对上男人黢黑的狭眸,心神一阵恍惚,终是没敢再动。 行月殿旁,有一处不小的汤池,池内泉水是从几里地外的天然温泉里引来的,对肌肤格外滋润,即便是凛冽寒冬,汤池中的水仍旧冒着热气。 裴元凌怀抱着只披着一袭轻纱的少女,在氤氲的水汽中穿梭。 一路走去,众婢女皆垂头不敢瞧去。 “陛下……”楚清音微扬起下巴,望向男人的眼神有些迷离,透过雾气,只能依稀看清男人俊美的轮廓。 上一世,他们二人也曾来这行宫避暑,这处汤池还是裴元凌特地为她打造的,从不曾让外人踏足过。 没想到这一世,他们会以这种情况故地重游…… 裴元凌并未察觉到她的情绪,只抱着怀中之人踏阶而下,一同没入汤池之中。 温热的泉水瞬间将二人浸润,楚清音环着他的脖子,已然没有任何力气,只能任由他摆弄。 想到裴元凌中药后,宁可强忍着来找自己,也不愿意碰别人。 楚清音神情复杂,“陛下,这些事情,让婢女们来做便是,如何敢劳烦您……” “朕为自己的女人沐浴更衣,有何不可,还是说音音害羞了?” 裴元凌手中拿着一块薄纱,小心翼翼擦拭着她身上的痕迹,生怕将她弄疼,语气也愈发低沉:“今日,辛苦你了。” 楚清音觑着他的神色,有心想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男人面色阴沉,加之方才激烈欢好后也没有力气,便暂时压着心底的疑惑,任由着男人服侍她。 只是没想着,她竟会在裴元凌轻柔的动作里沉沉睡去。 珠帘垂下,灯影绰绰,小雪球靠着小轩窗毛发。 楚清音再次起身时,天色微亮,烛火已然灭了许久,身侧的年轻帝王睡得正香,一脸餍足。 她披了件单衣走出里屋,裴元凌中了药,动作真算不得温柔,还折腾一夜,娇嫩的皮肤上红痕斑驳,即便上了药,也还是隐隐作痛,很不爽利。 “娘娘,奴婢打探过了,昨日陛下从听香水榭匆匆出来后,皇后娘娘便马上请了太医,听说是陆良娣受了重伤,此时都不曾醒来,恐怕……” 湘兰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都倒了出来,连那陆良娣是如何被侍卫蒙着脸抬出听香水榭都说得绘声绘色。 见自家娘娘面不改色,她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娘娘,陛下如此都要赶来行月殿,足见对您的爱重……” “这种话,今后莫要再提。”楚清音蹙起眉,眼底闪过一抹冷冽神色。 若是爱极了自己,又怎会任由她枉死在冷宫中,如今来对这个“替身”假仁假义? 身为帝王,最是无情,她怎么还敢奢望? “为何不提?” 身后冷不丁传来的低沉嗓音,让主仆俩皆是一惊。 楚清音一回头,便见裴元凌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的阴影里,神色莫测,也不知刚才的对话他听去了多少。 她飞快敛下眼底的诧色,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有意岔开话题,“陛下何时醒了,怎么也不唤人伺候?” 清晨风冷,男人肩上虚虚披着一件玄色氅衣,这会儿却取下来披到了楚清音身上。 一夜折腾,他确实没休息多久,此时眼底乌黑,难掩疲惫神色。 “再不醒来,有些人就要翻天了。”裴元凌拧眉,“那陆良娣如今是越发胆大,仗着有陆家撑腰,先前多次为难于你,如今竟敢行此等龌龊之事。” 昨晚楚清音可受了好些苦头,此时难免有些怨怼,试探着开口道:“陆良娣虽娇纵,然而下药之事非同小可,陛下身边的一切吃食用度皆有宫人重重把关,她不过一个未得盛宠的良娣,岂有那样大的本事,能做下此等布置?” 她说完,静静看看对方脸色。 果然,裴元凌神情一暗。 让人伺候更衣洗漱后,便让楚清音好好休息,他带人直奔陆良娣所住的殿宇。 彼时,王皇后端坐在陆明珠的寝殿外,蔻丹长甲轻叩桌面,声声作响。 “你说昨日陛下匆匆去了楚清音那里?至今不曾离开?”王皇后脸色阴郁,没想到千算万算,竟然给那个楚清音做了嫁衣。 她眼底藏着恨意,这个楚清音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昨日那种情形下,陛下竟然还能忍着不动陆明珠,也要赶去行月殿? “是,是……”林清低头含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事到底是他办事不力了,生怕王皇后迁怒了自己。 正此时,寝殿内御医躬身而出,手提药箱,跪于王皇后面前禀报:“娘娘,陆良娣已苏醒,只是伤重血亏,身子尚且虚弱。” 御医战战兢兢,陆良娣额头上那撞击伤,实在看得他惊心动魄,若是再重些,恐怕是当场就没了。 “知道了,下去吧。”王皇后挥挥手,独自走进内室。 “陆良娣,你可知道错了?” 王皇后捂着鼻息,睨了一眼床上的人儿。 只见陆明珠额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如今仲夏,屋子里却还要点着炭火,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没得叫人恶心。 “皇后娘娘,您要替嫔妾做主呐,是陛下……陛下他……”陆明珠气若游丝,哽咽着出声。 “你要说陛下如何?” 王皇后厉声打断她:“事到如今,你还敢玷污陛下?” 皇后一贯端庄大方,今日见到她这肃容严厉的模样,陆明珠霎时一颤,噤若寒蝉,“嫔妾……嫔妾不是那个意思……” 这陆明珠实在是蠢得没边了,叫人头疼。 “陆良娣,你若是还想活,你这头上的伤便只能是自己不小心脚滑摔的。”王皇后沉声道。 若是叫外人知道后宫妃嫔给皇帝下药,那她这个皇后的颜面该置于何地? 陆家又要作何想法?那陆知珩即便再不喜这个妹妹,可涉及陆家颜面,就由不得他不干涉了。 再者,此等丑事曝光,于谁皆无益处。 陆明珠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皇后已经将话说明,她即便再蠢也知自己是大祸临头,陛下就算不明说下药一事,她的前程也是完了。 “娘娘,您要救嫔妾呀娘娘,这主意是……” “放肆!”王皇后立即打断了她的话,眼神中透着冰冷的杀意,她绝不容许陆明珠再将旁人牵扯进来。 陆明珠见状,吓得浑身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再言语。 王皇后深深缓了一口气,随后放缓了语调,温声安抚道:“陆妹妹,你需得明白,此事并不光彩,越多人牵扯进来,只会让事情更加严重。” “若是旁人问起,你记住,此事是你一人所为,不然,即便是本宫也护不住你!” 只要陆明珠不供出秦妃,这事便和自己无关。如今最重要的,便是稳住这个陆明珠,让她将此事全部揽下,至于之后…… “皇后好大的口气,事到如今,还想护住谁?” 第115章 皇家颜面 门外陡然响起的男声,让殿内两人皆是一惊。 回头看去,只见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帝王正大步走来。 他身姿挺拔,精贵的布料上印着金丝龙纹,腰间系有一块龙纹羊脂白玉,庄重且威严。 “陛下怎的来了?”王皇后忙不迭行礼:“臣妾拜见陛下。” 她心绪翻涌,陛下怎么会这么快赶来此处兴师问罪?莫不是那个乔清音在背后说了什么,撺掇皇帝来打压自己? “朕再不来,便不知这后宫竟是什么腌臜货色都可来的地方了。”裴元凌神色冷厉,眸光如一记冷刀,直戳人心。 “皇后,朕这后宫,当真被你管理得极好啊。”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沉重非常。 皇后面色发白地跪下,就连才刚刚苏醒过来的陆明珠,也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一个趔趄,只觉得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因动作过大的缘故,额上才包扎好的口子又渗出了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模样实在可怖。 “嫔妾拜见陛下……”陆明珠声如蚊蝇,颤颤巍巍抬起头去看那身气势凌人的年轻帝王,面色惨白。 她也不知自己怎的就鬼迷了心窍,竟敢对陛下用那等腌臜手段。 以陛下的行事作风,无论成与不成,敢对皇帝下药,都只有死路一条。 裴元凌居高临下,斜眼睨着地上的女子。 这位陆良娣,美则美矣,但脑子实在太过愚蠢,也不知陆家怎么送了这么一个人进宫。 还是说,陆家得了陆知珩这么一个天才,便已经废尽了祖荫? 放眼看去,整个陆家的确除了陆知珩一人,再没几个心思聪颖的年轻子弟,今年春闱,就连旁支子弟,也没一个上榜的。 这一对比,像陆知珩这样出类拔萃的,竟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 “陆良娣,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裴元凌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陆明珠匍匐在地,身子抖如筛糠,拼命地磕头求饶:“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嫔妾……嫔妾只是一时糊涂……” 裴元凌冷哼一声,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一时糊涂?给朕下药这种大事也能叫糊涂?看来还是朕太过仁慈,竟教你们敢将手伸到朕身上来!” 那听香水榭四面通透,若是真在那里发生什么,定然会被阖宫侍从看见,届时当今天子白日宣的消息传到朝堂,这叫他这个皇帝的颜面往哪里搁? 让皇家颜面又往哪里搁? 话落,裴元凌猛地甩了甩衣袖,转身在一侧的檀木椅子上坐下,扬起的衣袖如一阵旋风,搅动着室内浑浊的空气。 不等陆明珠应答,裴元凌凌厉的目光又如箭般扫向王皇后。 “皇后,你可知晓此事?” 王皇后心中猛地一紧,却强装镇定地回道:“臣妾也是刚刚知晓,正要问个清楚,陛下就来了。臣妾监管不力,还望陛下恕罪。” 裴元凌紧盯着王皇后,似乎要将她看穿:“后宫出了这样的事,若再不彻查肃清,朕看你这皇后之位也别坐了!” 这话说得不算轻,已然不再顾及王家的颜面。 王皇后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次俯身跪下:“陛下息怒,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整顿后宫,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她既表态,裴元凌也不再看她,视线转向地上求饶不止的陆明珠,“陆氏,是谁指使你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男人的声音冷硬如冰,在殿内回荡,让人心惊胆战。 陆明珠早已花容失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匍匐向前,颤抖着声音说道:“陛下,臣妾……臣妾只是太爱慕陛下,一时鬼迷心窍,求陛下饶臣妾这一回吧,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裴元凌怒极反笑,那笑声在殿内显得格外刺耳:“饶你?今日鬼迷心窍下的是,难保他日是否胆大包天,给朕下砒霜鸩毒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露出决然的冷意,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都冻结,“朕念你是陆家女,留你全尸,赐三尺白绫,你自行了断吧。” 陆明珠闻言,仿佛被寒风吹得凋零的花瓣,一下子跌坐在地,两行眼泪无声滑落,哭得通红的双目求助一般看向皇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我,你方才说了会护着嫔妾的……” 不等她把话说完,王皇后神色一紧,猛地跪地,将陆明珠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忙不迭求情:“陛下,陆良娣乃陆首辅的妹妹,如今朝堂稳固,陛下此时处死陆良娣,恐伤忠臣的心呐。” “再者,陆良娣也是对陛下您一片深情,想得到陛下宠爱,方才犯下此等糊涂事,还请陛下三思,哪怕是念在陆家的面子上,且饶了她一条命吧……” 她声音不算小,殿外的婢女太监也乌压压跪了一片,一个个脖子缩得跟鹌鹑蛋似的,生怕被殃及,大气不敢出。 王皇后心跳像敲鼓一样,七上八下的,生怕陆明珠狗急跳墙直接将秦妃供出来,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那剩余的回春丹可都还在她寝宫内,若是查起来,她必然脱不开干系。 入宫多年,王皇后从未见过裴元凌为了后宫之事如此大动肝火,竟会为了此事处死妃嫔,一时也更加笃定是乔贵嫔在陛下这里吹了耳旁风,才让陛下如此行事…… 若非那乔清音整日霸占着陛下不放,她何须动用这般自甘下的手段? “那依皇后所言,应当怎么处置?”裴元凌不动声色地问。 王家的势力在朝堂之上盘综错杂,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除尽的,事到如今,最忌讳的就是操之过急,如今有了王皇后治理后宫不当的由头,将来也更好处理。 “陛下,陆良娣眼下受了重伤,御医说酷暑炎热,且伤口不小,将来恐怕会留疤。容貌毁损,这对一个女子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眼见陛下不似方才那般气盛,显然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王皇后悬着的心也落下几分,言辞恳切道:“不如将她贬为宝林,遣回宫中闭门思过,再罚禄半年以儆效尤,陛下以为如何?” 陆明珠才被降为良娣不久,如今还未承宠,位分却一再降级,传出去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惹了陛下厌弃,此生恐怕都不可能再承圣宠了。 “你是皇后,此事便交由你来处置。” 裴元凌有意加重了皇后二字的读音,冷眼瞥向跪地的陆明珠。 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瓷,头发披散,衣襟凌乱,血痕滑落脸颊,竟有几分鬼物的阴森之气。 因他来得突然,匆忙间连外套都未曾披上,听见皇帝愿饶恕自己死罪,终于松了口气,颓然跌坐在地上。 不用死了,好歹,这条小命是保住了。 裴元凌揉了揉眉心,昨夜操劳一夜,实在疲倦得紧,眼下瞧着陆明珠胆战心惊的模样,只觉得厌烦,一刻也不愿再在这里待着。 “是,臣妾往后定会对后宫众嫔妃严加看管,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王皇后在心底松了口气,看来陛下对她的处置方式应是满意的。 裴元凌饶有深意地瞥了王皇后一眼,穆然开口:“皇后,你既是后宫之主,执掌中馈,便应知晓,后宫和睦,才是重中之重,做皇后就该有个皇后的样子,不要让朕失望。” “是,臣妾知晓了。” 王皇后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裳。 “陆明珠,你应该庆幸,自己有位好兄长。”裴元凌连一声良娣也不愿再喊,直呼其名,说罢,便不再看她们一眼,扬长而去。 “娘娘,您没事吧?”林清颤颤巍巍走上前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巾帕,替王皇后擦拭汗水。 此事总算是含糊过去了,只要陛下不去深究,自己便算平安无事。 王皇后稍作歇息,便强撑着起身,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她可没忘,方才这愚蠢的陆氏险些就将自己供了出来! 这笔账,她必然会和秦妃与陆明珠清算,只是不是现在。 身为皇后,要想处置一个不受宠的妃嫔,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挥了挥手,林清立马心领神会,他站直了身子,犀利的目光扫视着殿内的众多宫女太监。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人,一个个将头埋进了胸膛下,恨不得自己瞎了聋了,不曾见过方才那一幕才好。 第116章 祸从口出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传出!否则,后果自负!” 林清尖锐的嗓子回荡在殿内,众宫人颤声应是,不敢多言。 王皇后睨了一眼在座众人,她自入宫以来,从未如此失态过,这些人,看来是不能留了。 “娘娘,嫔妾如今该如何是好……”陆明珠脸颊挂着两行清泪,声音沙哑非常。 她本是陆氏女,还有一个做首辅的堂哥,若是在宫中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再如何不受宠,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可事到如今,她的路是走到尽头了。家中还盼着她光耀门楣压大房一头的爹娘,迟早会放弃她这个女儿。 “回宫省过,还能如何?”王皇后眉心,显然是疲倦的紧了。 昨日裴元凌没有休息好,她又何尝不是? “陆妹妹,你也莫要气馁,陛下尚在气头上,你生得貌美,日后回了宫中,好好表现,还是能有机会承宠的。”王皇后生怕她再在这时候冒出什么幺蛾子,只得出言安抚几声。 陆明珠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怨怼神色,但仍乖巧地福了福身:“多谢皇后娘娘教诲,嫔妾定当谨遵懿旨,回宫后潜心悔过。” “唉,若不是那乔贵嫔,你也不该受此大罪。”王皇后眸中有暗光闪烁,话语间意有所指。 陆明珠闻言,眸中的怨恨越发明显,不禁咬牙切齿道:“无非是仗着自己与先贵妃有几分相似,竟敢因此霸占着陛下。” 昨日若不是因为乔清音,她早就已经得到陛下了,只差一点点…… 她不由攥紧衣袖,这个乔清音,入宫之前就处处和她争,今日之辱,迟早有一天,她定要让乔清音百倍偿还! 王皇后端坐位上,瞧见陆明珠面上的嫉恨,嫣色嘴角不禁轻翘。 当日傍晚,陆明珠便被一辆破落马车遣送回宫。 王皇后疲惫地回了自己的宫殿,心中暗忖着接下来的打算。 反正那回春丹,必然是不能再用了。 这后宫中,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处处暗藏玄机。乔贵嫔如今深得圣宠,又三番五次与自己作对,若不早日除之,必成心头大患。 而那陆明珠算是彻底废了,暂时留她一命也好,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成为制衡各方势力的一颗棋子。 只是在这之前,得想个法子彻底拿捏住她,让她不敢再生二心。 行宫深处,一僻静水榭边。 一位模样娇俏的女人身上披着一件香云纱制成的大袖衣裳,随风飘扬如同那水浪一般,甚是好看。 此人正是秦蓉儿,她纤细的手中提着一碟子鱼食,饶有兴致地喂养池中那几尾吃的滚瓜溜圆的锦鲤。 池中鱼儿为了夺那点儿吃食一个个跃出水面,争得头破血流。 一穿着浅绿色宫装的侍女站在一侧侍奉着,这亭中便只有她们二人。 “娘娘,陆良娣已经被遣送回宫了,听回来通报的婢子说,昨夜陆良娣住处接连端出了好几盆血水,人险些没救回来。” 秦妃的贴身侍女唤作云珊,自秦妃入宫以来便跟在身边了,可谓忠心耿耿。 此刻,云珊将打听来的消息,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 愈讲得清晰,便愈是叫人心惊。 若是听从王皇后的意思应下,那陆良娣的下场便是自家娘了。 秦妃可没有一个当首辅的兄长,就连她爹,也只是一个边陲地的文官,毫无靠山可言。 秦蓉儿能走到这一步,全靠自己小心再小心。 “陛下今日一早便从乔贵嫔住处出来,匆匆问罪去了,原是说要处死陆良娣的,不曾想皇后娘娘求情,才保住了性命。”云珊说起时,仍是心有余悸。 秦蓉儿倒是处之泰然,仿佛早就知道一般,她轻轻撒下一把鱼食,看着池中的锦鲤争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这后宫之中啊,向来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目光幽幽地望向远处,那宫墙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肃穆,微风拂过,她鬓边的发丝轻轻飘动,更添了几分柔美。 “那陆明珠也算是自作自受,妄图以那等手段争宠,陛下又岂是那般好糊弄的。” “娘娘说的是。”云珊颔首:“那陆良娣平日里仗着自己有个当首辅的堂哥,在宫中行事张扬,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秦蓉儿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拨弄着手中的鱼食碟子,“只可惜本宫此番祸水东引,算是彻底惹怒皇后娘娘了,日后还不知她会如何对待我……” 云珊担忧地看着秦蓉儿,“如今乔贵嫔得宠,皇后娘娘心思叵测,咱们这日子恐怕是只会愈发艰难了。” 秦蓉儿闻言,久久未曾出声。 她是这宫中唯一不是名门出身的高位嫔妃,在这吃人的宫中举步维艰。但也正是因为她家世不显,陛下也不会处处防着她。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思及此处,她不禁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此番皇后娘娘以皇嗣作饵想吊她上钩,下一次呢? 云珊见她久久不语,忙走到她身边,轻轻为她捶着肩膀,“娘娘也不必太过烦忧,您福泽深厚,定能遇难呈祥的。” 福泽深厚? 秦蓉儿嘴角轻扯,又垂眸睨了一眼那池中锦鲤,她与这些需人投喂的东西有何不同呢。 为了一些个所谓的天恩雨露挣破头,当真就是好的了吗? 秦蓉儿阖眼假寐,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但愿如此吧。” “不过那陆良娣也真是蠢,明知皇后娘娘在拿她做替罪羔羊,还没头没脑撞上去。”云珊还是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出意料地换来自家娘娘一记白眼:“本宫怎么同你说的?不许说宫中诸位娘闲话,祸从口出的道理,你又忘了?” 云珊闻言,神色闪过一丝懊恼,求饶道:“奴婢知错了。” 也是此处空旷四周无人,她才敢这般口无遮拦,可到底怕隔墙有耳。 秦蓉儿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再次走到池边:“罢了,不说这些。” 当务之急还是如何把王皇后应付过去。 第117章 养了个好女儿 陆明珠被遣送回宫的消息很快便在行宫中不胫而走。 行宫中诸位妃嫔议论纷纷,无一不在揣测这位陆良娣又如何惹了陛下的不快。 可惜不论她们如何打听,皆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唯有一人除外。 随驾官员们暂住松鹤馆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一张古朴的雕花檀木桌子静静地摆放在屋子中央。 桌上摆放着一方古朴的砚台,以及几张探子送来的密信,信上将昨日种种描述得极其详细,甚至包括裴元凌中药之后直奔行月殿,将众人赶出去,缠绵直至后半夜。 陆知珩身着藏蓝色常服,袖口纹有云纹,胸前以翠色线条绣有苍劲松柏点缀其中。 腰系宫绦,一块镂空锦鲤玉佩悬挂其中,隐晦取有鱼跃龙门之意。 他神情肃然,眸光落在那密信之上,深邃冷冽,竟是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主子,三姑娘今日一早被降为宝林遣送回宫了,皇后娘娘搜罗来的回春丹还有部分藏在她宫中,是否命人去寻出?” 凌霄神色肃穆,那陆明珠再怎么不受宠,好歹也是陆家的姑娘,陛下如此不顾情面将人送回,无异于在打陆家的脸。 可他观自家主子的神色,似乎不是为这事发愁? “陛下当真宿在乔贵嫔宫中,彻夜未眠?” 陆知珩一双剑眉皱起,清俊容颜透着几分薄凉,袖下双拳紧握,青筋微鼓。 凌霄闻言,怔愣片刻,原来他方才说了这么多,主子竟是一句也未曾听进去。 松鹤馆内气氛凝固一瞬,袅袅檀香浮动,轩窗外的蝉鸣不断,扰人得紧。 身为陆知珩的贴身下属,凌霄怎会看不出自家主子的心思。 只是……觊觎皇帝的妃子,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啊! “大人,您是否太过关注那位乔贵嫔的了?”凌霄抬眸端详对方神色,小心斟酌着用词。 眼下形势复杂,后宫朝堂盘综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然整个陆家如今只有一个陆明珠被纳入后宫,却是个提供不了任何协助的蠢货。 陆知珩也早就和他那位志大才疏、不学无术的三叔说过,陆明珠并不适合入宫,若是闯下滔天大祸,只会连累全族。 “不过,那位乔贵嫔能在此等情形下还叫陛下魂牵梦绕,想必除了与先贵妃有几分相似之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若是能为主子所用,或许……” 话没说完,凌霄便收到一道冰冷凌厉的眼刀。 他登时悻悻地闭上了嘴:“属下失言……” 陆知珩薄唇紧抿,乔清音是尚书乔公权的嫡长女,乔尚书又与自己是同盟,乔清音如今正得盛宠,确实是他结盟的不二人选。 只不过出于某些私心,陆知珩并不希望她牵扯到这些朝堂是非中来。 更何况,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乔贵嫔对他没由来的恶意。 似是发自骨子里的厌恶。 从第一次相遇时,他就有所察觉,却一直不明所以。 “此事不许再提。” 撂下这话,陆知珩便扬袖而去。 毕竟陆明珠平白无故被遣回宫中,他这个名义上的兄长,自然是要去“了解”一番情况。 夏日炎炎,帝王携众妃嫔及官员来西山避暑行宫避暑是惯例,整座行宫又分为内外院,内院的诸多宫殿是宫内嫔妃的住处,外院则是众官员携家眷的住处,配有诸多小院,除此之外还设有一处松鹤馆处理公务。 行宫何处宫殿皆由青石砖亦或者鹅卵石小道相连,假山堆砌,复廊交叠,路旁又种有众多杨柳,枝条茂密低垂,无形中驱散了不少暑气。 只可惜那蝉鸣实在扰人,便又有专门捕蝉的侍女太监在园林中穿梭。 陆知珩一路直去皇帝的宸安宫。 有婢女远远瞧见了也不敢靠近,只远远作揖行礼,不用想也知这陆首辅为何事行色匆匆,未得召见便直奔宸安宫。 一路上那藏蓝色的常服随风飘动,袖口的云纹似也被他的疾步搅得有些凌乱。 到了宸安宫门口,守宫的侍卫见是陆知珩,虽有犹豫,但也不敢阻拦,毕竟这位首辅大人在朝中的权势可是人尽皆知。 陆知珩径直踏入宫内,那气势仿佛要将这宫殿都压上几分。 大殿内的布置奢华而大气,几条顶梁柱上皆雕刻龙纹浮雕,金漆点缀,做工装潢与宫内无异,殿内设有四只大冰鉴,又有侍女站在一侧扇风伺候,使得屋内温度低了不少。 此时裴元凌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本奏折,这其中除去大部分是国事以外,还有小部分是弹劾乔贵嫔恃宠而骄,惑主媚上。 另外则是皇室子嗣单薄,恳请他这个做皇帝的雨露均沾,看得裴元凌愈发心烦意乱。 听闻陆知珩在外匆忙求见,皇帝也不恼怒,只是微微挑眉,放下手中书卷,命陈忠良将人请进。 待见到来人,也只是淡淡问道:“陆爱卿这般匆忙求见,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 陆知珩上前几步,拂袖行礼后便直言道:“陛下,臣此次前来,是为家中堂妹之事。不知堂妹犯下何事,惹得陛下如此大动肝火,竟连夜将人遣送回宫?” 陆知珩开门见山,裴元凌也不弯弯绕绕,“既然你问了,那朕也不瞒你。” 他将昨日之事言简意赅说罢,末了,手中奏折“啪嗒”重重甩在桌上,冷笑一声—— “陆氏当真好得很啊,养出这么个女儿来,竟敢在宫闱中行此等大不敬之事。还是说,朕对陆爱卿太过倚重,叫陆氏如今已经不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第118章 大义灭亲 这番话可谓是说得极重了,俨然是一副若是给陆明珠说情就要连罪陆家的架势。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侍女皆跪下。 高台之上的年轻帝王已然是有动怒迹象了,就怕连累她们受罪。 掌事公公陈忠良站在皇帝身侧,将那陆宝林做的腌臜事又说了一遍,听得大殿中的众多侍女太监心惊胆颤,恨不得没长耳朵,匍匐在地颤颤惊惊。 此等宫闱秘辛被他们听了去,哪里还有活路? 且那位陆宝林的所作所为,哪里有一位大家闺秀的样子? 陆知珩却是面不改色,抬袖拱手,身姿挺拔如那松柏,不卑不亢道:“臣那堂妹实在是不成体统,犯下如此大错,将她遣送回宫的处罚实在是太轻。” “依臣之见,不如将她打入冷宫自生自灭,臣只当陆氏从未养出过此等狂悖不忠之女。” “陛下若是仍有余怒,便是将其打发去玄都观做姑子,陆氏也绝不会有一句怨言!”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虽然早知这陆首辅不喜那位堂妹,倒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大义灭亲”。 不过随即,他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陆爱卿,这陆宝林毕竟是你的堂妹,你这般是否太过严苛?” 话落,殿内陷入一片静谧。 一阵带有冷意的穿堂风袭来,吹着四角明黄帷幔轻轻晃悠,大殿之内一君一臣,一上一下对峙而立。 “陛下,臣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陆氏女失德在先,犯下此等滔天大错,陆氏一族难辞其咎,若是从轻处置了,将来其他妃嫔有样学样,岂不是后宫不宁?” “陆氏一族承蒙皇恩,自当为陛下分忧。今日若不重惩陆明珠,恐难以正宫闱之风,那么陆氏一族便是那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陆知珩字字铿锵,面色泠然。 皇帝凝视着殿内那丰神俊秀的年轻臣子,一时有些哑言。 当臣子的如此深明大义,替他着想,若再要追究,岂不是他这位君主小肚鸡肠了? 沉默了片刻后,裴元凌缓缓开口道:“陆爱卿一心为了朕的江山社稷着想,朕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这陆宝林到底是你陆氏族人,朕若真如你所言那般严惩,怕是会有人说朕手段酷烈,不近人情。” 陆知珩垂首:“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怎能因为她是臣的堂妹便网开一面?” 裴元凌睨了他一眼,大殿之内再次寂静无声。 “罢了,该如何罚是皇后定下的,朕不宜再去插手,陆爱卿也莫要再画蛇添足。”裴元凌眼神中透着一抹警示神色。 致以对方适可而止,再多说可就不善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跪着?” 就在此时,楚清音提着一个暗红色雕花双层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紫色的宫装,外罩一层透光纱衣,那料子轻薄如蝉翼,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宫装的领口绣着精致的银丝滚边,勾勒出优美的线条,衬托出楚清音那修长白皙的脖颈。 “音音,你怎么来了。”见到来人,裴元凌黑眸微动。 “这天越发热了,臣妾亲自熬了些去暑的绿豆汤,特意给陛下送来。” 楚清音眉眼弯弯,流露出一抹可人笑意,余光若有似无瞥过下首的男人,她垂下头,“不知陆大人在此议事,是嫔妾唐突了。” 说罢,她便要退出大殿去。 “无妨,你来得正好,已经议完了。”裴元凌抬了抬手,板着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陈忠良见此,忙给那些跪地的侍女们一个指令,让他们全部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殿内便只剩下四人。 楚清音得了令,也不含糊,提着食盒如入无人之境,一丝目光也不再舍给还站在一侧的首辅大人。 “爱妃有心了。”裴元凌接过食盒,顺其自然拉住她娇嫩纤细的手指,牵引着她在大殿一侧的软榻上坐下。 “陆大人,也要留下来喝点吗?”见那跪在地上的人还不退下,楚清音这时才斜眼瞧他,声音清脆,语调轻佻中透着些许嘲讽。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为陆明珠求情来了。 两人目光交叠,楚清音媚眼如钩,唇角噙着笑意,轻薄的衣衫透出细嫩的肌肤,白皙的脖颈处红痕影影绰绰。 陆知珩眸光微暗,喉结滚动,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不由自主幻想昨夜裴元凌中药之后去找她的种种…… “陆爱卿还站着作甚?夏日炎热,既然朕的爱妃都发话了,你也留下一并喝点吧。” 裴元凌瞧着那陆知珩看向楚清音的眼神,心底涌起一丝不悦。 同样身为男子,对于陆知珩那种眼神,他再清楚不过了,虽只有一瞬,却格外清晰。 敢当面觊觎皇帝的妃子,这个陆知珩,当真是胆大得很。 “谢陛下、贵嫔娘娘赏赐。” 瞧这谢恩的架势,旁人见了还以为是多大的恩典,却不想只是一碗绿豆汤。 陆知珩顺杆子往上爬,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竟真自己去提了一把椅子,就在二人身侧落座。 裴元凌还未赐座,他便如此自如地自己选了位置落座,未免也太不将皇帝放在眼中了,犹有那居功自傲的嫌疑。 楚清音原本只是与他客气一番,只是没想到他竟这般不与自己客气,只得亲自盛了一碗绿豆粥让陈忠良端过去。 这才又瞧向身侧的裴元凌,眼神中似是多了几分埋怨。 索性她今日带了两只瓷碗,绿豆汤的分量也够多,不至于分不过来,只是可惜自己那一份,就被这毫不客气的陆知珩给喝了去。 “楚贵嫔当真好手艺,这绿豆汤绵软清甜,着实驱散了不少暑气。”陆知珩俊郎的面容上竟多了几分笑意。 “过奖了。”楚清音神情淡漠,不愿与之多说什么,转而询问身侧的皇帝,可还需要再喝一碗。 陆知珩瞧着二人浓情蜜意,握着瓷碗的手也不自觉攥紧,又在裴元凌投来目光之前,先一步垂下眼睫敛起其中那一抹幽幽暗色。 第119章 以色侍人 “绿豆汤也喝过了,陆首辅便先退下吧。”裴元凌语调不悦,直接下了逐客令。 陆知珩起身行礼告退,转身离开大殿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榻上浓情蜜意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 待陆知珩走后,楚清音依偎在裴元凌身旁,娇若无骨。 她轻叹了口气,悄声开口问道:“陛下,这陆大人,是来替陆宝林求情的?” “不是。” 裴元凌揽着她的肩膀,将方才的情况言简意赅说了遍。 楚清音不禁讶异。 那陆知珩竟然是来请求陛下重罚,且按他的说法,是完全不给那陆明珠活路呐。 那陆明珠做的事虽然大逆不道,可楚清音明白,不过是一只替罪羔羊罢了。 罪不至此。 且不说那玄都观是戴罪妃子给皇家祈福的地方,冷宫也不是寻常人呆的地方。 对此,楚清音深有体会。 只是想到那人是陆知珩,做出此等大义灭亲之举,又说得过去了。 微风轻拂,殿内的帷幔随风飘动,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楚清音伸手拂了拂鬓角垂落的发丝,目露忧虑,“陆宝林此次胆大包天,竟犯下大错,虽说已做出处置,只是想到昨日陛下那难受的模样,嫔妾这心里还是慌得厉害……” 想到昨日的失控,裴元凌眸色微动。 须臾,他握住她的手,给予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音音放心,日后朕再不会叫此事发生。” 楚清音道:“嫔妾是担心陛下的身子。” 裴元凌轻笑,捏捏她的手指,“从昨夜来看,音音还是先担心自己的身子罢。” “陛下……” 楚清音微微低头,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陛下惯会欺负嫔妾。” 两人又说了些贴心话,不知不觉已到傍晚,天边红霞浸染,形成一片火烧云,映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格外耀目。 眼下暑气消散,正是外出纳凉的好时候。 裴元凌起身,拉着楚清音的手一同走向殿外,“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楚清音温顺地应了一声,与裴元凌相携而去,身后的宫女太监们远远地跟着。 上一世,她也曾多次陪伴裴元凌来西山避暑行宫,那时她一人宠冠六宫,锋芒毕露,即便是皇后娘娘,也得忍让三分。 只是不曾想,时过境迁,故地重逢,心境会有如此之大的改变。 距宸安宫不远处,有一处巨大的湖泊,是行宫建立之初,太上皇帝命能工巧匠挖掘,引行宫外的埋河水,从而形成了一个蜿蜒婉转的山水相映景象。 湖泊上连成片的荷叶田田,朵朵淡粉色荷花随风摇晃,其中不少已经结出了莲蓬。 在湖畔又有一处固定在码头处不可游动的画舫,今夜用膳之地便被裴元凌安排在了此处。 两人相伴走入画舫中,两侧雕花窗户隐约可见窗外景色,此处有水气蒸腾,湖风阵阵,较其他地方,确是凉快许多。 华灯初上,画舫内铺设有绵软的地毯,正中摆放着一个雕花桌子,菜色已然上齐,多是些清爽的时蔬。 “音音可还喜欢此处?” 两人相邻而坐,并未留下婢女侍奉,裴元凌亲自为她布菜,正是上一世她爱吃的清蒸鲈鱼。 “陛下特地安排,嫔妾怎会不喜?”楚清音不动声色,面庞上始终挂着一抹温婉笑意。 “既喜欢,往后咱们再来。” “好” 裴元凌轻笑,原本烦闷的心情也因此好了许多。 他们在此处浓情蜜意,赏景乘舟,皇后那边就没这么好受了。 得知陛下这一日除了面见陆首辅以外,一直与乔清音待在一起,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盯着这满桌子的珍馐,顿时没了胃口,这原也都是皇上爱吃的东西。 干脆一甩筷子,怒道:“这准备的都是什么东西,难以下咽,都给本宫撤了!” 贴身侍女芸香被打翻在地的烫水烫到脚面,却不敢哭出声来,只得强忍着疼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王皇后见状,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更加恼怒,“没用的东西,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滚下去!” 其他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乌泱泱跪了一地。 芸香咬着嘴唇,却没有退下,只跪在王皇后跟前,言辞恳切:“娘娘,您已经一日未曾进食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还是吃点吧。” “怎么,如今连你也敢来忤逆本宫了?” 王皇后阴着一张保养得当的雍容脸庞,沉声道:“好不容易走了个楚清音,如今又来一个乔清音,本宫怎么就跟清音二字过不去了?” 从前那楚清音虽得圣宠,陛下也不至于如此宠溺无度,每月初一十五还是雷打不动来中宫点个卯,维持几分中宫的体面。 可是如今,他竟是夜夜宿在乔贵嫔那儿。 若真的叫那乔清音率先怀上皇嗣,自己这地位,当真是岌岌可危了! 王皇后愈想愈气,指尖精致的螺钿鎏金指套也不禁捏紧,深深陷入掌心肉里。 “娘娘,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难受的还是自己呐。” 芸香瞧着自家娘娘如此难受,心中也不是滋味。 迟疑片刻,她上前劝解:“那乔贵嫔不过是仗着模样与先贵妃有几分相似才得圣宠,但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 王皇后闻言,心绪也平静几分。 见自家主子稍微冷静,芸香循序说道:“等陛下的新鲜劲儿过了,她年老色衰,陛下自然就会厌弃她的。” “呵,她可比本宫还小七岁,等她年老色衰,本宫岂非更加枯败了?” 王皇后说着,嘴角也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红颜易老,她还得等得起几年? 见皇后面色恹恹,芸香眼珠子急转,忽然想到什么,“娘娘,过几日不就是狩猎宴了?” “我朝尚武,历来也有女子狩猎赛,想来为博得皇上青睐,不少妃嫔也会参与其中。进了那狩猎场,难免会有人受伤。” 王皇后听了芸香的话,纤长的眼睫微动,“你的意思是?” 第120章 围猎 芸香凑近王皇后,压低声音道:“娘娘,到时候在狩猎场制造点混乱,趁机让那乔贵嫔出点意外,毁了她的脸,神不知鬼不觉的,陛下就算有所怀疑,也难以找出证据。” 王皇后闻言,抿唇沉默。 乔贵嫔那张脸,她的确看着厌恶得紧! 但前不久才搭进去一个陆明珠,现下再设计陷害,会不会太过明显? 似是看出皇后的犹豫,芸香适时道:“娘娘若有顾忌,也可缓一缓,待回宫之后再寻机会……” “不。” 王皇后的眸色冷了下来,嘴角也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狩猎场上人多眼杂,再没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只是这一回,她得好好谋划一番,定不能再次出了差错。 日子很快过去,转眼帝王銮驾已在西山行宫住了一月有余。 因着有了陆良娣的前车之鉴,其余妃嫔都安分了许多,就连乔清灵也不再来楚清音跟前晃悠。 楚清音乐的落个清净。 这日午后,她照常坐在行月殿廊庑外,百般聊赖地逗弄小雪团。 眼下酷暑,小家伙掉毛的厉害。 等风一吹,那雪白毛发便跟蒲公英似的,飞得遍地都是,实在恼人,只得由着下人扫了又扫,清了又清,将衣服被褥都洗了一遍才罢休。 “小雪球如今是越发黏你了。” 裴元凌处理完今日公务,便往行月殿这边来了。 只是今日在他身后,除了跟着掌事太监陈忠良以外,还有一行宫婢。 那些宫婢皆端着雕漆大木盘,其上盛放着数套骑服,各色各样,一应俱全,站在门口处一字排开。 “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裴元凌牵着她的手,走到众婢女面前,“再过两日便是狩猎宴,届时有不少妃嫔都会参加,音音可想试试?” 上一世,楚清音身为楚国公府的嫡长女,兄长为护国大将军,便从不限制她学习骑射,当然,她自己也喜欢。 对于闺阁女子而言,能在马背上驰骋是难得的机会,待她入宫为妃之后,那样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楚清音从回忆中抽出思绪,“可是嫔妾并不会骑射,恐怕会闹出笑话……” 她可没忘了如今这具身子的原主人,是一位文官之女,并不擅骑射。 到这种时候了,裴元凌竟然还在试探自己。 楚清音垂下眸子,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讽意。 “无妨。” 裴元凌看着她,“届时朕亲自教你。” 话说到这,楚清音自也不再推脱,只笑吟吟应道,“陛下真好。” 很快,她便从那几身骑服中选出两身来,一身浅紫色,一身暗红色。 材质皆是最上乘,透气舒适的锦缎在阳光下闪烁着华美的光泽,甚是好看,就连样式也是她前世的喜好。 楚清音选好了衣服,轻轻着那柔软的锦缎,“这两身衣服真是精致,尚衣局真是有心了。” 裴元凌瞧着她选的这两套衣裳,神情暗了暗,“你喜欢就好。” 说罢,又瞥过送衣裳来的几位侍女,大手一挥:“赏!” 接下来的两日,楚清音都在为狩猎宴做准备。 在裴元凌的指导下,她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骑射技巧。 想要装作新学者,于她这骑射老手来说,属实不易,实在惹得她有些心力交瘁了。 好在没多久便到了狩猎宴这日。 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西山猎场是皇家最大的一处猎场,只通常举办狩猎宴,都在离京较近的承阳猎场,故而此处并不常用,只是来西山行宫避暑时,皇帝有了兴致举办狩猎宴,方才启用。 及至巳时,狩猎场上早已是热闹非凡。 旌旗猎猎,一片草坪绵延至不远处的丛林中,风景宜人,让人瞧着心生凉爽。 当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皆是京都贵族子弟,零零散散形成了几个小山头。 以陆知珩为首的几位官员聚在最前方,崔明浩为首的刑部官员又是一支不小的队伍,两个小山头对立而站,互为掣肘。 此处还驻扎了多个帐篷,以供宫中娘娘门休憩,帐篷前方是一处瞭望台,精致大气,以最中间的明黄色龙椅为中点,朝着两侧延伸出更多桌椅。 此处是皇帝与后妃们的观景处,至于官眷诰命、名门贵女等,皆坐在另一处小阁楼。 远远瞧着宫中的车马行驶而来,众人忙起身站列规整,下跪行礼。 王太后因身子不适没来猎场,皇帝裴元凌携皇后王氏走在最前方。 今日年轻的帝王一袭玄色绣龙纹骑装,越发衬得高大身形挺拔昂然,轩然霞举。而他身侧的王皇后今日穿着一袭暗红色宫装,头戴一套点翠凤冠,仪态万千,雍容华贵。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 “免礼。” 随着裴元凌一声令下起,在场妃嫔及官员女眷们纷纷落座。 楚清音则是身着一身淡绿色罗绢骑装,头戴珠钗,简洁大方,让人瞧着便喜欢。 也不知是谁安排的座位,竟将那乔清灵与她放在一桌,楚清音入座时,心下也不由多了一丝警惕。 “姐姐,许久未见,妹妹甚是想念呀。”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乔清灵竟破天荒了穿了一身锦葵紫的宫装,丝绸锦缎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是一只鸢尾花。 她眉眼轻佻,眸光婉约,今日妆容模样,竟与楚清音从前有几分相似。 再加上这一举一动的拿捏,有意模仿先贵妃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只可惜,学虎不成反类犬。 见楚清音笑而不语,乔清灵心底浮起一丝不悦,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只是又说道:“托姐姐的福,姨娘已经从别院接了回来,重新得了掌家之权。” 楚清音闻言,神情微变。 这段时间她被宫中事物所绊,倒是忘了关注乔府的动静。 “那真是恭喜了。” 她斜眼望去,朝中官员家中的命妇,都坐在斜对面的小棚子里。 乔公权官至尚书,如今又无正妻,那位蒋姨娘管家多年,只要稍微用点手段就能重得宠爱。 这不,此番已经以尚书夫人自居,与那些贵妇人周旋攀谈,已是游刃有余。 乔清灵言笑晏晏,“还是托姐姐的福,不然姨娘也不能这么轻易回来。” 入宫这么些日子,她还只是个美人,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乔清音却日日得逢陛下恩宠恩宠。 作为一府所出的姐妹,难免会被宫人拿来对比。 若说毫无怨怼,那是假话。 乔清灵也怨,为何同为乔家女儿,她的模样长得并不差,凭什么就处处不如这个乔清音? 见这会儿坐在一块儿,乔清音对自己也是爱答不理的模样,乔清灵咬了咬唇,有意凑近了些去,压低嗓音, “姐姐,你可知我母亲为何能重新得到父亲的宠爱?” 第121章 朕自会护她安全 “我为何要知道?” 楚清音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过去,语气却是不咸不淡:“有人替父亲添衣倒水,那是好事。” 上次蒋姨娘受罚是因为教唆她与林岳私奔,她如今已入后宫,顺风顺水,时日一长,乔公权怕是也没了当初的恼怒。 且那蒋姨娘掌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楚清音早就猜到蒋姨娘那种人不死,终究还是有法子复起,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难道是这乔清灵背地里使了什么法子,促成了这桩事? “难道姐姐真的不怨吗?好不容易把姨娘从掌家的位置上拉下来,如今又轻而易举地被姨娘拿了回去,姐姐先前吃的苦可就白费了。” 见她不上套,乔清灵靠得更近了些:“姐姐你说,姨娘这次能重新掌家,下一次是不是就能成为尚书夫人了?” “痴人做梦。”楚清音嗤笑一声,眼中透着些许冷意。 今日的乔清灵确实有些不一样,仿佛千方百计想要惹怒自己,到底是安得什么心? “姐姐,先夫人已经去世多年,尚书府也是时候有一位新的女主人了,妹妹相信父亲不会拒绝的。” 两人声音极小,旁人只见楚清音蓦地黑了脸色。 乔清灵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无非是因为前几日,皇后找到了她,表示只要自己愿意为她所用,将来蒋氏在尚书府的地位会越来越高。 今日蒋姨娘能来此处参加狩猎宴,便是一个开始! 看着乔清灵那得意扬扬的挑衅模样,楚清音只觉得耳边有一只蚊蝇扰人不停,干脆起身,懒洋洋撂下一句,“那我便静候妹妹和姨佳音了。” 说罢,她寻了个较偏的空位置坐下。 这一举动顿时引起了场上众人的注意,后宫妃嫔们脸色各异,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乔清灵见她这般作为,心下忿忿,面上却嘁嘁拭泪,惨然道:“姐姐就这般嫌弃妹妹吗?妹妹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了?” 她一哭哭啼啼,原本不起眼的小事也吸引了王皇后和裴元凌的注意力。 裴元凌本就格外关注着楚清音的动静,此刻见乔清灵忽然哭闹,俊脸微沉。 “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声音不大,却满是帝王的威严,周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乔清灵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哭得梨花带雨,身子微颤,断断续续道:“嫔妾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姐姐,惹得姐姐这般厌弃嫔妾……” 裴元凌转头看向楚清音,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楚清音福了福身,神色不变,音调却透着些许冷意:“她坐在身边喋喋不休,实在聒噪,嫔妾不过是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坐会儿,不知怎的就惹得妹妹如此伤心了。” “陛下,嫔妾实在是太久没见姐姐,故而多说了些,没想到……” 乔清灵轻咬贝齿,行为作态都与前世的楚贵妃极其相似。 “既然你姐姐不愿与你说话,那你便坐远些。” 原本大好的心情被她这么一哭,全扰没了。 再瞧她这与乔贵嫔七分相似的一身装扮,明眼人都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只可惜那乔张乔致的模样,比较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裴元凌看了,非但没有丝毫欢喜,反生厌恶,又冷声补充:“你这身衣裳,朕看着碍眼,去换了!” “陛下……”乔清灵不由瞪大了双眸,委屈之意喷涌而出,下意识朝皇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行了,都收敛些吧,莫要坏了大家的兴致。” 王皇后抬袖掖了掖鼻尖,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转向身侧的帝王,“陛下,哪有出了门还让人换衣的道理,再者乔美人也是用心打扮的,这次便算了吧。” 说着,又给乔清灵使了个眼色,“乔美人,你也莫要去自讨没趣了,好生坐着看风景便是。” 身为皇后,在这种场合难免要多方安抚,以求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既然皇后给你求情,这次便罢了,下不为例。” 裴元凌声音冷淡至极,转头看向下首的楚清音时,语气又温柔下来,“音音,可愿下去玩玩?” 这判若两人的态度,叫在场众人心思各异,就连皇后,也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娴淑。 那校场上,有不少世家公子正在比试骑射,时不时恭贺声传来,好不热闹。 “陛下,乔贵嫔是文官之女,恐怕不擅骑射。” 王皇后敛下眸中暗色,轻笑道:“何况这烈日当空,乔妹妹细皮嫩肉,晒黑了岂不可惜,还是留在棚中观赛为好。” “无妨,朕自会护她安全。” 裴元凌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牵着楚清音出了纳凉的棚子。 在场众人见状,心下哗然,陛下这可是当众驳了皇后的面子! 再看台上的王皇后,袖下双手紧握,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俨然被气得不轻。 可又无可奈何。 “娘娘。” 大太监林清恰时提醒着王皇后,“小不忍则乱大谋。” 王皇后这才回过神,再看裴元凌牵着楚清音离开的背影,长长吐了一口气。 罢了,便再让她嚣张几日。 等那张脸毁了,看她还怎么魅惑君上。 “乔贵嫔盛宠无两,当真是教我等羡慕。” 说话的后妃名叫李蝶,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封了个美人,入宫后只见过陛下一面。 她性情恬静,加之人微言轻,从不轻易沾惹是非,今天不知怎的竟然开口说话了。 “可不是,自从这位乔贵嫔入宫后,陛下独宠她一人,我瞧这架势,都要将先贵妃比下去了。” 秦妃秦蓉儿接过婢女云珊递过来的一碟子蜜饯,放了枚入口,轻笑道,“想当年,这份与陛下策马同游的殊荣,也只有楚贵妃得到过吧。” 话落,后妃们神色更是微妙。 若这乔贵嫔是第二个楚贵妃,岂非又回到了当初一人独大的局面? 李美人耐不住好奇,试探着询问,“嫔妾入宫以来,常听人提起那位楚贵妃,难道乔贵嫔当真与她那般相似?” 闻言,现场见过那位风姿万千的贵妃娘妃嫔们都变了脸色,却是个个噤若寒蝉,早入宫,无人搭话。 第122章 东施效颦的小贱人 “李氏,岂可在背后妄议陛下的是非?” 王皇后面容严肃地扫过李蝶,这丫头长得倒是甜美,眉眼间与楚贵妃也有几分相似,只是不似乔清音那般出挑。 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奇怪了,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这点。 “嫔妾知错了。”李蝶闻言,立马跪地认错,“还请娘娘恕罪。” 王皇后对外一向是个大度贤名,自然也不会因这点想小事计较,随意挥了挥手,便让其起身。 而下首的乔清灵看到李美人这般惺惺作态,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厌色。 又一个东施效颦的小人。 不远处的帐篷里,楚清音换上那身暗红色骑装。 她本就生得娇媚,束身的衣裳将她衬得凹凸有致,珠钗尽卸,一头墨发高高竖起,更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娘娘穿骑装真好看。”湘兰替她佩戴好护具,由衷夸赞。 “是吗?” 她瞧着镜中自己眉眼弯弯的模样,也忍不住轻抚上脸颊。 这模样实在与上一世的自己太像了,即便是她自己看着,也恍惚了一瞬。 “音音可换好衣裳了?” 裴元凌从帐篷外走进来,男人身躯高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一身玄色戎装,衬得人越发威严深重。 在瞧见楚清音的那一瞬间,幽黑眸子登时闪过一抹惊艳,下一秒又如水般化开。 穿上骑装的她与从前更像了。 “陛下,您怎么进来了。” 楚清音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有些羞涩地往帷幕后躲了躲,“嫔妾还没完全穿戴好呢。” 裴元凌不语,只大步流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红色果然最是衬你。” “真的吗?” 裴元凌低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她婀娜有致的身材,喉结滚动,脑海中也闪过一幕幕旖旎画面。 他的音音,真是越发好看了。 真想将她藏在房中,不叫任何人瞧见。 帐篷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偶尔传来世家子弟惊呼庆祝的声音。 裴元凌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女,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当然是真的。”男人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尽的宠溺。 还没等楚清音回过神,他抬手,捋了捋她耳边垂下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楚清音微微抬眸,眼中满是羞涩与爱意,嘴角的笑意如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般甜美:“陛下就会哄嫔妾开心。” “朕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何时骗过你?” 何时骗过我? 楚清音心底掀起一丝苦涩,倒不如说,他何时对她坦诚过? 裴元凌瞧见了她眼中化不开的难过,刚想开口,楚清音已转过身,故作轻松笑道:“陛下,我们出去吧,嫔妾还想多骑会儿马呢。” 见她有意地闪避,裴元凌薄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只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轻盈斗篷,掩盖住她婀娜的身姿,这才牵着人走了出去。 今日的太阳不算大,穿着斗篷也不觉得炎热。 此时已有不少名门贵女也换了骑装,让小厮牵引着马匹在跑马场上慢悠悠踱着步子。 等裴元凌牵着她的手走到校场上,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地下马行礼。 “都起吧,不必拘束。” 裴元凌略略抬袖,众人听了忙行礼谢恩。 陈忠良牵来两匹马,其中一匹小巧柔顺许多。 “陛下,娘娘,可要去跑两圈?”陈忠良笑道。 “自然要去。” 裴元凌让他将那匹小马驹牵走,一跃跳上那匹高大黧黑的骏马马背,又伸手向楚清音“来!” “陛下,嫔妾害怕。”楚清音退后两步,怯怯道:“太高了。” “莫怕,朕会护你。” 说罢,他弯下腰,长臂一伸,便将楚清音揽入怀中。 楚清音惊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对方怀中,胸膛起伏。 如此一副惊魂未定的娇弱模样,惹得裴元凌轻笑一声,大掌将那袅娜不堪一握的细腰揽得更紧,又低声宽慰:“若是还怕,揪紧朕的衣袖便是。” 男人吐息间的热意拂过耳边,楚清音双颊微烫,沉默地低下了头。 这一幕落入不远处的陆知珩眼中,莫名觉得格外刺眼。 大掌握紧了手中缰绳,转头不再去看。 站在他身侧的王静仪却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感慨:“陛下和贵嫔娘娘还真是恩爱非常,叫人羡慕呢。” 见陆知珩并不接话,王静仪笑得格外娇俏,拦在他身前,“陆大人,不若你也教我骑马吧?好不好?” “不好。” 陆知珩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只淡声道:“怎的,王家的女儿竟然不会骑马?” “不…我不是……” 王静仪顿时羞红了脸,她哪里不会骑马,不过是想找个借口,与陆知珩更亲近些罢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总缠着外男教授马术,成何体统。” 陆知珩语气越发冰冷,尾音上扬,如同寒霜染上枝丫,让人不敢靠近。 王静仪瑟缩着脖子,下一秒便瞧见对方一跃上马,居高临下睨着她。 “怎么,不是让我教你马术?还不跟上?” 陆知珩不知为何改变了注意,看了她一眼。 王静仪顿时欣喜万分,连忙跨上她自己的枣红骏马。 谁曾想还不等她坐稳,对方已经抬袖一鞭,扬长而去。 王静仪一怔,再不敢耽误,忙勒紧缰绳,追了上去:“陆大人,等等我呀!” 陆知珩一夹马肚子,速度越发快了。 很快,他便追上裴元凌和楚清音,两匹马齐平奔走。 “陛下可要与臣比试一番?” 陆知珩放缓速度,在马上与之遥遥相望,眉眼间仍是一贯的清冷。 “陆爱卿想要比试,那朕便同你跑两圈。”裴元凌闻言,倒也不恼,只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 他低头轻声问道:“音音怕不怕?” “不怕!” 楚清音难得再次上马奔腾,一时有些兴奋,纤细的发丝随风飘动,脸蛋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那双黝黑的眸子却愈发明亮,似一只出笼的鸟儿。 “那好。陆爱卿,朕先行一步了!”裴元凌爽朗笑了两声,忽地加快了速度。 陆知珩见状,也不甘示弱,不顾身后王静仪追得满头大汗,瞬间提速。 高台之上,王皇后只觉得不远处的画面格外刺眼。 她抬手遮阳,始终保持着那副贤良模样。 “这么瞧着,静仪小姐与陆首辅倒是一对壁人,般配得很。” 秦蓉儿注视着校场上那不分上下的几道身影,试探着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可是有意将静仪小姐许配给陆首辅?” 如今朝堂之上,王家独大,要是再和当朝新贵陆氏攀上姻亲,这两家成了一个裤衩里出气的,皇权又该置于何地? 第123章 狩猎宴 “陆首辅天之骄子,丰神俊朗。我家小妹却是蒲柳之姿,怕是没那福分。”王皇后摇摇头,话里话外皆透着几分惋惜。 她本有意撮合他们二人,明里暗里示意了那陆知珩许多次,只可惜对方并不接茬。 不过那陆知珩,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却是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 这般洁身自好,又身居高位,权柄在手,在京城的名门贵女中,算是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也不知道到底怎样的女子,方能入他的眼。 连着跑了两圈马下来,校场中的几道身影才先后停下,中间相差不过几步。 “爱卿马术又增益了,朕自愧不如。” 裴元凌率先下马,又将意犹未尽的楚清音也接了下来,从陈忠良那儿接过汗巾,替她擦拭额头香汗。 “陛下谬赞了,是陛下怜惜娘娘,故而马速慢了些,臣不过是得了个便宜罢了。”陆知珩不动声色,说话滴水不漏。 而那王静仪,被贴身侍女搀扶着下马,已然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瞧这模样,是累得不轻了。 她毕竟是个待字闺中的名门淑女,不说平日里出门都乘马车,虽也有武夫教习马术,却从未像今日这般驰骋。 楚清音的目光落在她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脸颊上,原本精致的妆容花了些,却也挡不住她姿容清丽。 “陆首辅这话,说得像是我拖了陛下的后腿?” 楚清音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对了。” 陆知珩若有所思看她一眼,“微臣并无此意。” 啧。 楚清音心下嗤笑,视线又在陆知珩和王静仪二人中间流转,忽地轻笑道:“我打眼瞧着,陆大人与王小姐倒是般配得紧,不若陛下赐婚,也当成全一件美事?” “爱妃这么一说,陆爱卿与静仪的确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裴元凌眸光暗了暗,玩笑一般刮了刮楚清音小巧的鼻梁,又转眸看向陆知珩,“朕看乔贵嫔这个提议甚好,首辅以为如何?” 王静仪闻言,心中暗喜,却又故作羞涩地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陆知珩的神色却未起波澜,只是微微拱手,“陛下与娘娘说笑了。微臣一心都在官署事务之上,暂无成家之念,况且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还望陛下与娘娘三思。” 楚清音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知珩:“哦?陆大人这是瞧不上王小姐?” 话落,周围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有过来凑热闹的世家子弟听到这句话,目光也晦涩起来。 其中不乏那王静仪的爱慕者,瞧向那陆知珩的目光就似淬了毒一般,无关地位。 陆知珩面色平静:“贵嫔娘娘误会了,王小姐钟灵毓秀,身世高贵,微臣不敢高攀。” 听到前半句话,王静仪脸色稍有好转,但听到后半句,脸色又是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那身姿清隽的男人。 她原以为今日陆知珩愿意带她一起骑马,心中也是有些许喜欢的? 可陛下再次有意赐婚,他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裴元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两人的表情,袖中长指不紧不慢摩挲着大拇指的玉扳指。 良久,他才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既然陆爱卿这样说了,那便罢了。毕竟婚姻之事,还是要看缘分,强求不得。” 现场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气氛又渐渐缓和起来。 唯独王静仪的面色依旧难看。 楚清音将她的神色转变悉数收入眼中,柔声问道,“王小姐,我瞧着你脸色不佳,可是需要去帐篷里休憩一下?” “臣女无碍,多谢乔贵嫔关心。” 王静仪擦拭着额角的汗水,垂下头去,朝着二人屈膝道:“小女失礼了。” 陆知珩方才当众拒绝了赐婚,她哪还有颜面在这里呆下去,原本还想着与陆知珩常常接触,总会有日久生情的那一日,为此,都不惜搭进去自己的名声了。 结果就因为这乔贵嫔一句多嘴,让她的谋划全部落空,还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委实可恨! “罢了,你且退下吧。” 裴元凌瞧她这副作态,心生不喜,王家如此谋划,他怎会看不出来,今日若是陆知珩真敢承下这份姻缘,他还真不介意从中横插一脚,让陆王两家从此结仇。 只是不等王静仪退下,王皇后带着一众妃嫔从高台之上走了下来,步履款款。 “在说什么呢?如此热闹?”王皇后微笑问道,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 裴元凌将方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王皇后听后,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她看了看王静仪,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小妹也是被家中宠坏了,怎的这般不知轻重。” 王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像陆首辅这般俊才,京中不知多少女子心仪于他,自是要配个顶顶好的贵女。” 楚清音闻言,附和般颔首,“是啊,也不知日后会便宜了哪家姑娘。” 哪个可怜姑娘会那么倒霉,栽在这座有毒的冰山上。 又闲聊了两句,王静仪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只她心中满是失落与不甘,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此番算是记恨住这个乔贵嫔了。 也怨不得皇后姐姐会对这个乔贵嫔百般厌恶,若不是她提出赐婚一事,她也不至于当众丢脸。 待她走远,王皇后这才又瞧向皇帝:“陛下,方才臣妾在台上瞧着您与乔妹妹跑马,心中实在神往,想起宫中不少姐妹都是将门出身,不若趁着这个机会,让姐妹们也都透透气?” 裴元凌闻言,并没有拒绝,本来这次狩猎宴便给众多宫中娘娘也准备了骑服,她们若是愿意,大可一展拳脚。 “皇后这个提议不错,你安排便是。” 此时才将晌午,离用午膳还有些时间,其中几个妃嫔已经起了兴致,与二人谢恩之后,便先行退下换骑装了。 裴元凌在位时间不长,宫中妃子寥寥,从前贵妃独宠,除却皇后替他搜罗的那几位美人外,便只剩下这次选入宫中的几位秀女,只可惜都不受宠。 自从入宫以后,皇帝甚至不曾去过她们宫中,就连敷衍行事也不愿。 王皇后瞧着那几个结伴离去的美人儿,流露出几分艳羡神色,只可惜她如今贵为皇后,终是不能再随心所欲,任性行事了。 可当年的楚贵妃,明明也是身处高位,却因备受盛宠,即便成了裴元凌的后妃,也从不拘束,自由自在。 两厢一对比,又如何叫人不嫉妒呢? 第124章 何时会骑马了? “姐姐何时会骑马了?” 站在王皇后身侧的乔清灵冷不丁出声,视线定定看向楚清音,意有所指的问:“妹妹怎么从不知道?” 宫中的老人都知道,那楚贵妃骑射之术了得,若是本不会骑射的乔贵嫔忽然就会了,未免也太诡异了些? 不等她作答,裴元凌已经率先开口,语气有些不耐:“是朕这几日才教的,乔美人不知也正常。” 乔清灵猛地被一噎,面色悻悻:“原来…原来如此……” 她灰头土脸地缩了回去,王皇后却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笑道,“没想到贵嫔妹妹还有此等天赋,才学几日,便骑得这样好了。” 楚清音垂眸道:“娘娘谬赞了。” “贵嫔妹妹不必过谦,就你方才马上的英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练了多年的骑射老手呢。” 王皇后笑吟吟望着她,“下午的狩猎宴,贵嫔妹妹可一定要上场比试比试。本宫还替这场狩猎宴选了一个极好的彩头,是一套点翠的珍珠头面,上头点缀的珍珠可都是极好的,权当是给诸位妹妹们助兴了。” “谢皇后娘娘厚爱,嫔妾不过是近日得陛下指点一二,略懂皮毛罢了,怎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楚清音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恐怕要辜负娘美意了。” 她心中暗自冷笑,这乔清灵和王皇后一唱一和,无非是想让她在下午的狩猎宴上出丑罢了。 乔清灵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掩嘴轻笑,“姐姐何必如此自谦,陛下亲自教导,岂是寻常的马术师傅可以比拟,姐姐定是学有所成,妹妹们可都盼着一睹姐姐的风采呢。” 王皇后也道,“乔贵嫔信不过自己的技术,难不成还信不过陛下吗?” 周围的妃嫔们也都纷纷附和,看似恭维,实则暗藏玄机,眼下她独宠,谁不想看她丢人? “贵嫔既不愿,皇后便不要为难她了。” 裴元凌蹙着眉,已然有些不悦神色,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儿,轻声道:“不过是一套珍珠头面,朕回头命人给你打造一套便是。” “陛…陛下……” 王皇后脸色变了变,道:“这怕是不妥吧。” 凭什么其他人要靠比赛才能获得的东西,这乔清音却轻而易举就可以拥有? “有何不妥?”裴元凌眸光一凛,王皇后见之心头一颤。 “陛下,您也别为难皇后娘娘了。” 楚清音适时开口,温声道:“既然皇后娘娘盛情邀约,嫔妾总不好拒绝,正好,嫔妾也想检验一下陛下的教学成果。” “可你独自一人到底是不安全,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朕……” 想起她在冷宫中自尽的画面,裴元凌仍旧心有余悸。 “这不是还有陛下在吗?” 楚清音轻笑着眨了眨眼,娇态可掬,“陛下可要护着好嫔妾呀。” 瞧着二人浓情蜜意的模样,诸位妃嫔们只觉得格外刺眼, 乔清灵暗暗咬了咬牙,嫉妒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却也只能强颜欢笑,“陛下与姐姐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旁人呢。” 王皇后也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既然乔贵嫔答应了,那本宫就期待着下午能看到贵嫔妹妹的精彩表现了。” 楚清音颔首,“娘娘放心,嫔妾定当尽力,不让娘娘失望。” 裴元凌捏捏她的手,提醒道,“爱妃不必勉强,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楚清音甜甜一笑:“陛下放心吧,嫔妾心中有数。” 正午的阳光越发炽热起来,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众人只在阳光下站了一小会,便已是满头大汗。 王皇后抬袖擦了下额角,道:“这日头实在毒辣,大家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回帐篷里歇息吧。” 正好也到了午膳时间,众妃嫔如释重负,其中几个不善骑射的妃子可不想跟着在太阳底下晒着。 用午膳的地方是一处偌大的帐篷,其内设有几处并排桌子,中间还摆放着好些个冰鉴降温,除此以外,还替几个位分高的妃嫔单独搭建了避暑帐篷,用以休憩换衣。 待帝后和众妃落座后,随驾官员及诰命女眷们也陆续入座。 楚清音被安排在一个与裴元凌较远的位置,在她之前是秦妃与德妃,都是按位分排序的。 因太后娘娘未曾到席,故而皇上和王皇后并坐在中央位置,地基稍稍抬高,让他们可俯视在座众人。 在楚清音对面,坐的便是几位朝中大臣,以首辅陆知珩为首,皆是夫妻并排而坐,而原主的父亲乔公权,此时正携姨娘蒋氏坐在稍稍靠后的位置。 自从楚清音入宫为妃,与这位父亲极少见面。也不知是她被楚贵妃附身的消息传出宫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总觉乔公权看向她的目光也越发复杂。 “音音,坐到朕身边来。” 裴元凌瞧着她坐得离自己这样远,眉头一皱,指使陈忠良将她的桌椅搬到自己右侧。 此举顿时引来旁人侧目,皇后的神色暗了一瞬,很快调整过来,和颜悦色道:“乔贵嫔,陛下发话了,还不坐过来?” “嫔妾遵旨。”楚清音福了福身子,挪步过去,众人神色各异。 几位还不曾见过乔贵嫔的朝中大臣,在瞧清楚这位的面容之后神色各异,不怪他们如此,实在是与那位楚贵妃太像了,除了眉心那点朱砂痣,几乎一模一样。 其余人倒是已经见怪不怪,待楚清音落座,早已备齐的菜色也陆续上桌。 这一插曲很快过去,其余人也不愿去触皇后的霉头,只低头吃着,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从前竟不知乔尚书家的长女生的如此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说话之人是当朝禄王,皇帝裴元凌的皇弟。从不参与朝政,每日就是遛鸟养花,才得以从上一辈的夺嫡之争中保全自身,得了个福禄的禄字做封号。 只他性情散漫,故而言谈也向来无忌。 乔公权听得这话,哈哈干笑了两声,只道:“小女自幼不爱出门,王爷不曾见过倒也正常。” 更何况,先贵妃的尊容也不是人人都得以见到的,即便出门也不会有人觉得相似。 “原来如此。” 禄王故作恍然地拉长了尾音,那张堆满赘肉的脸庞一颤一颤,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本王听闻先贵妃骑得,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见着这位贵嫔娘骑射,看看是不是也超群卓然?” 第125章 男女组队 此言一出,气氛再度变得微妙。 虽说楚贵妃曾是年轻帝王的宠妃,可族人通敌,已经下了诏狱,她本人更是被打入冷宫,最终“病逝”。 当众将乔贵嫔与这么一位罪人相提并论,禄王的言行未免太过无忌。 楚清音抬眸看向禄王,神色平静,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禄王此话可是折煞嫔妾了,嫔妾哪里能与贵妃相提并论?” 那可是即便族人通敌叛国,也未曾被褫夺封号的陛下“心爱之人”。 思及此处,楚明凝心底泛起些许酸涩,可到了最终她被人毒害死在冷宫中,那位“深爱”着她的年轻帝王,也不曾出现过一次。 提起旧事,裴元凌的面色也不算好,眉宇间已然染上了怒意。 再看下首的皇帝,他目光微暗:“六皇弟,今日是狩猎宴,莫要揪着这些旧事不放。” “是,是臣弟失言了,陛下莫怪。” 禄王讪讪打了会儿哈哈,又端起酒杯,朝着楚清音稍稍举了举:“本王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说罢,他当真独自喝了三杯下肚,脸上也泛起红晕。 楚清音抿了抿唇,侧眸瞧向身侧的男人,娇媚眉眼间透着些许委屈。 裴元凌不动声色捏了捏她的手指,又警告似的瞥了那禄王一眼,“此事莫要再提。” 禄王连忙称是。 楚清音低下头,鬓帘发丝垂下,在侍女湘兰的扇风下轻轻晃动着,盯着碟子里的蜜饯若有所思。 坐在前头的陆知珩始终不曾掺和他们之间的谈话,眸光却似有若无地飘过楚清音身上,似乎要从她的举止言行中看出端倪来。 王皇后跟着皇帝附和,大有夫唱妇随的意思,随着她提议让舞姬助兴,现场气氛才再次活络起来。 许是因为这个小插曲的缘故,楚清音再无半点胃口。 午膳便在这有些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偶尔有几声轻微的交谈声和碗筷碰撞声响起。 待众人用膳完毕,稍作休息,便再次前往猎场,开始那备受瞩目的狩猎宴。 此时已经过了一日中最热的时候,渐厚的云层遮住了毒辣的太阳,有山风吹过,倒是有些凉意。 楚清音方才出了汗,后背有些黏糊糊的,故而又回帐篷里换了身簇新的骑装,这才同湘兰一起出门。 只是离开帐篷没几步,远远的便瞧见乔清灵在和往常皇后说些什么,身边还簇拥着几个名门贵女,那王皇后的小妹王静仪自然也在。 楚清音朝着校场的方向瞧了瞧,裴元凌已经同几位大臣比试骑射去了。 许是有乌云的缘故,此时天色有些偏暗,她心里也无端升起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等楚清音走近些,乔清灵的语调也拔高了几分,哎哟一声:“姐姐可算舍得出来了,真是让皇后娘娘好等。” “是嫔妾的不是了,嫔妾给娘娘赔罪。”楚清音微微屈膝。 她此时已经换上了那身浅紫色骑装,相比于暗红色的那身,温婉了几分,一头秀发仍是全部挽起,伶俐利落。 “无妨,乔妹妹起来吧。” 王皇后故作大度的挥挥手,笑道:“左右也没等久,你同她们几个玩去吧。” 等她到了,裴元凌几人也赶了回来,狩猎宴将要开始。 规则很简单,无非是看谁捕获的猎物更多。 西山猎场是早就围起来的皇家猎场,护林人在此圈住了许多猎物,就在林子中。且为了防止有歹人混入其中,猎场设在山腰之间,方圆延伸百里皆是茂密丛林,再往外便是一处险峻断崖。 不过断崖处有重兵把守,等闲人轻易不得靠近,以免坠崖。 裴元凌跑了两圈马回来,额间沁着一层细密汗珠,见楚清音一袭紫色骑装,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既然人都齐了,狩猎宴便开始吧。” 他大手一挥,叫人将那些养在笼中的走兽拉出来。 众人皆聚集到了那处高台之下,簇拥着裴元凌等人。 “还是老规矩,狩猎多者拔得头筹,朕自有重赏!” 真正参与狩猎的后宫妃嫔并不多,楚清音算是一个,其余的皆是宫中贵女,个个跃跃欲试,毕竟,一套宫廷敕造的上好珍珠头面的吸引力还是很足的。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时,王皇后忽然提议,“陛下,年年如此着实有些无趣,今年不如玩着新颖的?” 裴元凌眉心微动,侧眸看向王皇后,“皇后有何建议?” 王皇后斟酌片刻,才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臣妾瞧着今年有不少贵女参与狩猎宴,不如男女两两组队?以二人共同捕获的猎物作为最终成绩?陛下觉着如何?” 裴元凌思忖着,看了楚清音一眼。 男女组合狩猎倒是个好主意,他正好也可以借机好生保护她,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这想法不错,那便按皇后的提议安排罢。” 帝后欣然,后宫妃嫔们却是面面相觑。 依皇上的意思,他必然是要和乔贵嫔在一起了,可她们这些后妃,总不好与外男一队。 这下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们无需担忧,既然陛下决定和乔贵嫔一起,本宫也会给你们选好搭档。” 王皇后抿嘴笑了笑,似乎早有准备,从随行的太监里喊了几人出来,道:“他们几个,都是宫中功夫一等一好的,有他们在,也不怕出什么岔子。” “皇后想的倒是周到。” 裴元凌的目光落在那几名太监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此事就算这么定下了。 只是那几个兴致勃勃参加狩猎宴的妃子,瞧着分配下来的搭档,脸色实在算不得好看。 她们好歹是宫中娘娘,即便再不受宠,怎可同一个阉人搭队? 不过这是皇后的安排,她们也不敢置喙,只心里暗暗憋闷,将皇后与那独自霸占陛下的乔贵嫔都骂了一遍。 除去裴元凌以外,最开心的人莫过于王静仪。 在得了皇后的允许后,她立马便去找陆知珩组队了。 没想到除了她,竟是没有其他女子找陆知珩组队。也不知是羞赧的缘故,亦或是皇后娘娘早有授意。 总之,最终二人还是组成一队。 不多时,参加狩猎宴的众人都已组齐搭档,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冲进那林子里,一争高低。 第126章 意外横生 王皇后并未参与狩猎,她远远瞧着与裴元凌并驾齐驱的楚清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娘娘,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林清忽地出现在她身后,弓着身子,整张脸藏在凉棚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王皇后只平淡嗯了声,眼底笑意却是愈发深浓。 不管你是楚清音还是乔清音,今日进了这林子,就别想全乎着走出来。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张脸若是毁了,陛下还会不会这么宠着你。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楚清音此时正骑在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上,身后背着一个将近半人高的箭筒。 在她面前,是好些个关押在笼子里的走兽,大约是察觉到自己大难临头,一个个都焦躁无比,更有甚者,正不停有头撞着笼子。 不知为何,楚清音心里那股不安感也越发的强烈。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身边的男人,道:“陛下待会儿可要护好嫔妾呀。” 感受到她的依赖,裴元凌眸色愈柔,“好。” 灼灼日光下,男人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似乎闪烁着金光,棱角分明的侧脸愈发浓俊。 不远处的王静仪将二人的对话听了去,也有样学样地询问身侧的男人,“陆大人,你也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陆知珩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只冷声道:“别拖我后退。” “啊?”怎的与试想的答案不同。 只一瞬间,王静仪眼中便噙了泪水,等她再要说话,便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跟着那位乔贵嫔。 她耸了耸鼻子,总觉着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 此时,号角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笼子被打开,走兽们如脱缰的野马般狂奔而出,惶恐地跑向丛林深处。 裴元凌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楚清音紧随其后,那枣红色的小马驹撒开蹄子,扬起一阵尘土。 很快,众人便驾马进了那处林子,四处分散开来。 裴元凌始终顾及这楚清音的速度,并不曾扬鞭远去,二人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多久,楚清音便发现了一只躲藏在灌木中的野兔。 她心下一喜,忙不迭搭箭拉弦,眼神专注而坚定,一箭射出。 “咻——”的一声,那箭矢却是射偏了,惊得那野兔飞快逃窜,不见了踪影。 她不禁蹙了蹙眉头,命人去将那只射空的箭捡回来,又努着嘴看向不远处的裴元凌:“陛下,嫔妾恐怕要拖累你,拿不了此次的魁首了。” “无妨。” 裴元凌倒是不觉得如何,反而安慰她道:“这一箭已经很厉害了,只差一毫便能射中。” 楚清音闻言,羞赧垂下头去,掩下眸中神色。 这一箭,是她有意射偏的。 毕竟骑马狩猎虽然快活,她却还背负着更重要的责任,要时刻维持住骑射小白的人设。 两人追着那只野兔,在丛林里愈走愈深,因灌木难行,很快便连护卫也跟不上来了。 其间,楚清音一无所获,裴元凌倒是打了两只野兔和一头狍子,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周围的鸟儿被惊得飞起,叽叽喳喳地叫着。 楚清音深吸一口气,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陛下,不知为何,嫔妾总有些心慌。” 楚清音轻轻拽了拽缰绳,靠近裴元凌一些:“此处离校场也有些远了,不如咱们先回去吧?” “莫怕,有朕在。” 裴元凌伸手握住她的手,给予她些许安慰,又蹙眉看向四周,这才发觉随行的护卫竟然一个也没能跟上来。 一时间,大掌也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金错刀。 这里似乎静得有些过分了,竟是连鸟兽声也无。 “我们先回去。” 为避免意外,裴元凌过去牵着枣红缰绳,加快步伐往回走。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茂密的枝叶间飞速射出,直奔楚清音而来。 “咻——” 冷箭破风声铮铮然,好在裴元凌眼疾手快,一把将楚清音拉至自己怀中,险险避开那支冷箭。 “有刺客!” 裴元凌大吼一声,然此时护身侍卫离得实在太远,竟是没能最快赶过来! 楚清音脸色煞白,紧紧抓住裴元凌的衣袖,“陛下……” “别怕。”裴元凌一边安抚楚清音,一边警惕着四周情况。 霎时间,又有几只冷箭射来,二人翻身下马,堪堪躲过。 “陛下!你没事吧!”楚清音惊呼出声,方才有一支冷箭堪堪擦过他臂膀处,留下一道血痕。 “无妨!”裴元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楚清音紧紧护在身后。 “音音,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朕来对付这些刺客!” “陛下千万小心!” 楚清音咬了咬嘴唇,眼中满是担忧,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迅速躲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后。 就在这说话的片刻时间,藏在暗处的刺客已经将二人团团围住。 几人相视一眼,直接拔剑攻向裴元凌。 楚清音握着一把短剑,背靠大树,喘息不止。 到底是寡不敌众,很快裴元凌便支撑不住,然那些刺客的目光似乎不是他,并不曾下死手,反而是想尽办法要靠近楚清音,但都被裴元凌挡了回去,没叫她受丝毫伤害。 两人愈战愈退,不觉之间,竟已退到了悬崖边。 “陛下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率先赶来的陆知珩一脚踏在马背之上,冲进了刺客的包围圈中,抬手替裴元凌挡下致命一剑。 刹那间,他的左手臂被利刃划破,鲜血洇湿衣袖,他却顾不上多瞧,只咬牙,反手击杀一人。 楚清音见救兵来了,不由松了口气。 很快,姗姗来迟的护卫也将那几个落网之鱼全部抓住。 “陛下,您没事吧!” 赶来的侍卫首领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属下失职,求陛下责罚!” 其余人也忙不迭跪下,这么大个纰漏,险些让陛下遇袭,他们这些人难辞其咎,哪怕是以死谢罪都是轻的。 “去给朕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胆敢在行宫行凶!” 裴元凌显然气得不轻,面色赤红,已经顾不得身上的伤,只厉声下令:“挖地三尺,也要给朕将幕后主使给挖出来!” “属下遵命!” “音音,你没事吧?”裴元凌发完怒,这才回头去寻她。 为了躲避刺客,方才她躲到了临近悬崖的一处古树后。 此时惨白着小脸,正要答话,却不想地上有一刺客竟是装死,见她离自己近了,竟突然暴起上前,一发狠直接将她推了下去! “音音!!” 第127章 神秘刺客 楚清音惊慌失措之际,猛地扯住一根藤蔓,额头冒出豆大汗珠,眼中满是惊恐神色:“陛下!!陛下救我!” 她用尽全力抓紧那根纤细藤蔓,然而那刺客虽已被一箭刺穿后背,仍存着一丝狠劲,用力最后一击,砍断藤蔓。 “乔清音!” 陆知珩在她迅速下坠之时,竟是毫不犹豫一个飞奔冲了过来,浑身肌肉紧绷着,瞬间扯住那条下坠的藤蔓。 刹那间,男人大半身子悬空倒悬,仅有脚踝强行挂在崖壁上。 “救、救我……” 楚清音此刻已顾不上什么前仇旧怨了,她两只手用力扒着岩壁,将手中那根藤蔓视为救命稻草,又泪眼婆娑地恳求着面前的男人:“陆、陆知珩……救我……” 陆知珩自然看出她眸中的示弱与哀求,咬紧牙关,道:“坚持住,别松手。” 他气沉丹田,努力伸手去拉她,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裴元凌原是第一个冲出去救人的,却被随身侍卫拦了下来。 “陛下不可!” 侍卫神色慌张,生怕他再有什么闪失,“悬崖陡峭,您可千万以龙体为重啊。” 裴元凌怔了怔,待看见陆知珩拉住人之后,神情恍惚一瞬,紧接着大声怒骂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人!” 那几名侍卫这才如梦初醒般,忙上前去救,然而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陆知珩的单腿终是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在侍卫们抵达的前一秒,便听得藤蔓“刺啦”一声,直接断了。 “啊——” 伴随着一声女子的惨叫,崖边的两道身影宛若断了线的风筝,一前一后地直直坠落。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等裴元凌推开侍卫的阻拦冲到崖畔,已经再无人影。 “音音!!!” 裴元凌趴在崖边,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在空旷的悬崖间回荡,双眼瞬间猩红,目眦欲裂。 为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再次寻回她,为何她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眼前? 掌事太监陈忠良没有马匹,只得只身在茂密丛林中穿行,身上衣裳被荆棘勾破,一道道伤口触目惊心,紧赶慢赶这才堪堪赶到此处。 眼瞧着满地刺客的尸体,还有一众侍卫皆跪地不起,陈忠良又惊又惧。 再看四周都不见乔贵嫔的身影,顿时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忙跑到崖边劝解:“陛下…陛下,龙体要紧呐……” “方才是谁拦着朕!” 裴元凌胸膛剧烈起伏着,怒气未消,站起身来脸色沉的可怕,他捡起掉落在地的长剑,厉声怒道:“是谁拦着朕!” 若不是有人拦着他! 或许音音还有一线生机,便不会这般坠入崖中!!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陈忠良被他这副模样吓住,跌坐在地上,慌忙爬起身跪倒在地:“当务之急是下山寻找乔贵嫔,陛下莫要太过担心,乔贵嫔福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裴元凌脑中不断回放着方才发生的事情,两道眉头紧锁,怒喝道:“崖边的护卫呢!怎么都不见了?都死了吗!” 因为怕有人靠近坠崖的缘故,一开始这边就设有护卫看顾,且人数不少,只要有人靠近便会劝阻,以免发生危险。 可刚才这里发生那样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护卫赶来! “陛下,找到了!” 一个前往搜山的侍从匆匆赶来,身上还背着一具尸体,正是那护山人,只见他胸膛被一箭洞穿,已然死透了。 “在西边一处崖壁后面,所有护山侍卫的尸体都被藏在了那里!”小侍卫跪倒在地喘息不止,又惊又惧。 “一群废物!” 裴元凌狠狠咬牙,将手中长剑狠狠地掷在地上犹觉不解气,宽厚的胸膛仍是剧烈起伏着,“那么多护卫,连几个人都保护不了!传朕旨意,彻查此事,相关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陛下!”侍卫们齐声应道。 裴元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视线一落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紧紧揪住了他的心脏,叫人呼吸不过来。 他忍着心口强烈的绞痛,哑声吩咐:“陈忠良,立刻派人下山搜寻,务必找到音音。朕活要见尸,死要见人!” “是!”陈忠良应道。 转身刚要走,忽地身后又道:“等等。还有陆知珩……陆知珩也要一并搜寻!” 陈忠良一怔,怎么还有陆首辅的事? 待意识到陆知珩是和楚清音一同坠崖的,陈忠良愈发心惊胆颤。 此处悬崖之下,是一片深山老林,从未有人涉足过,若是失足坠落,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除非,有奇迹发生。 天爷呀,这刺客到底是什么来头,一次性竟折了陛下的左膀右臂与心爱之人! 来不及多想,陈忠良领命而去,赶忙组织人手准备下山搜寻。 “其余人,跟朕回去!”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幕后主使! “是!”一众护卫压着那几个没来得及自尽的刺客往回走。 由于事发突然,所有在林中捕猎之人皆已回到了校场,整个校场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恐怖气息。 众人交头接耳,人心惶惶。 王皇后瞧着裴元凌平安回来,心中又惊又怕,快步走上前去:“陛下可有受伤?” 不等裴元凌回答,她的视线落在裴元凌被利刃划破的手臂上,霎时满是心疼,扭头朝着身后的婢女们大喊:“御医呢!御医哪里去了!还不来人替陛下包扎伤口!” 得了令,早已等候的御医急急忙上前来。 原是同陆知珩一起的王家小姐王静仪,此时也被人寻了回来,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几缕发丝粘着汗水粘在脸颊上,浑身上下擦伤无数,好不狼狈。 她远远瞧见王皇后之后,瞬间便松懈了下来,眼泪如珍珠般坠落,“姐姐……” 王静仪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篷,踉踉跄跄小跑过来,似是受了极大的刺激,“静仪险些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此时的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扑进了王皇后怀中。 “莫怕莫怕,已经没事了。”王皇后难得流露出几分疼惜神色。 许是知道自己已经安全,王静仪擦干了泪水,抽抽搭搭道:“陆大人…陆大人他为了救乔贵嫔,两人一同坠下山崖了……” “什么?”王皇后惊诧出声,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乔贵嫔竟然掉下悬崖去了,她明明只是让林清在乔清音的马匹上动手脚,教她失足落马从而毁容,这些刺客是从何处来的? 且若只是乔清音坠崖也就罢了,如何陆知珩也掉了下去? 一个后妃,死不足惜。可陆知珩乃是堂堂首辅,天纵英才,他若是就这样没了,朝堂必然要掀起一阵巨大的风波! 一想到这,王皇后一颗心也猛地跳了两下。 待做了几番深呼吸,她小心翼翼瞥向端坐在长椅上的年轻帝王,只见对方袒露着半只手臂,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水,可见伤口之深。 “陛下……乔贵嫔她……” 她神情复杂,即便再怎么想让乔清音,她也不敢妄自在皇帝面前下杀手。 “娘娘莫要担心,陛下已经派人下山去寻了,想来不会出事的。”陈忠良躬着身子回答,战战兢兢。 裴元凌阴沉着脸,待御医包扎好后,他厉声开口,“将那几个刺客给朕压上来!” 第128章 坠入崖底 天光晦暗,校场上的气氛凝重,众人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便引火烧身。 不多时,侍卫将五花大绑的刺客带了过来,一脚踹倒在地。 那几人是意图却没能成功的死士,身上穿着护山侍卫的盔甲,隐藏极深,这几个是被人掰开嘴巴扣出了毒药才没死成。 此时被人押在地上,犹不肯跪。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年轻帝王一身戾气,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利,视眼前几人如蝼蚁。 那几个刺客面如死灰,其中一人冷冷一笑,声音沙哑而决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们口中得知幕后主使,休想!”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啊!” 裴元凌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不等众人反应,猛地从身侧护卫腰间抽出长刀,直接将那人手臂砍下。 “啊啊啊!!” 那人疼得面色煞白,冷汗直冒,倒在地上扭曲滚动。 参与狩猎宴的众多贵女还未离去,她们何曾见过此等场面,瞧见这血腥一幕,瞬间惊叫出声,一个个惊慌失措,面色惨白。 “把人押下去,朕无论你们用什么手段,总之,在没问出有用线索之前,不许他们死!” 裴元凌眸光冷冽,瞥了一眼那护卫首领,厉声道:“掌管西山猎场戒严之人是谁?给朕查!朕倒要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混进猎场的!” “是!”侍卫首领半跪在地上,双手抱拳领命下去。 王皇后站在他身侧,脸色越发惨白,心中更是又惧又怕,或许是心里有鬼的缘故,总觉着皇帝方才那一刀是在警告自己。 …… [护国大将军楚天恒通敌叛国,褫夺爵位,关入天牢!楚国公府抄家,男流放女为奴!] [音音,要好好活着。] [贵妃娘娘,这是陛下赐给您的,是鸩酒一杯,还是三尺白绫,您自己选吧。] [救我……] [哥哥……] “哥哥!!!” 楚清音骤然睁开猩红的双眼,只觉着头痛欲裂,前世的种种记忆在她脑海中不断涌现,仿佛在提醒着她。 不要忘了报仇。 楚国公府一家百余口人,还有她在狱中的兄长,都还等着她设法营救。 “你醒了?” 属于男子清洌的声音冷不丁在身侧响起,楚清音一怔,待用力转过头去,一张让她铭记在心的脸也在眼前逐渐清晰。 陆知珩! 害她兄长入狱,满门流放的那个陆知珩,如今就在她眼前! 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不断叫嚣。 “乔贵嫔?”陆知珩盯着她那双陡然泛红的眸子,不明所以皱了皱眉,为什么,他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了恨意。 乔贵嫔的称呼,让楚清音一阵恍惚。 待眼神恢复清明,她也记起昏迷之前的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有气无力地开了口:“这是哪里?我……我们不是从崖上掉下来了么,竟然没死?” 陆知珩薄唇微抿,并未立刻出声。 只是回想着她醒来后的一系列情绪变化,总觉得眼前之人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轻轻叹了口气,许是校场上遇袭一事将人吓到了。 毕竟无论是谁经此大难,也难以保持头脑清醒。 “我们现下在崖底,掉落时有藤蔓网住了我们,才侥幸没摔死。” 陆知珩淡淡说着,抬手拾起地上的木棍,漫不经心挑了挑方才辛苦点燃的篝火。 那火堆里的木柴略有潮湿,一拨弄,便发出一阵火花爆鸣。 晕黄的火光映照着男人的侧脸,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影照得更加颀长。 “崖底?”楚清音闻言一愣,仰头望去,唯有无尽的黑暗,依稀可见几点星辰。 “此处是一条断崖,前后相隔只有数十米,左右我已经查探过了,暂时还没有发现出路。” 男人的语气不带丝毫情绪,只平铺直叙地跟她说着目前的形势。 “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这个山洞是我寻到的唯一一处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 楚清音闻言,眉头不由皱起,一天一夜了,裴元凌还没能找到他们两个。 难不成,他根本就没有派人来找? 思及此处,楚清音心中不由戚戚然。 或许对于裴元凌来说,他们两个就此失踪,也是好事一桩。 一个无关轻重的妃嫔换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一命,怎么算都不亏。 “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楚清音的嗓音喑哑,似是带着些许绝望与迷茫,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陆知珩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道:“总会有办法的。” 他也不确定裴元凌是否会全力搜救,若不是有这么个拖油瓶在此,以他的本事,定然可以走出去。 陆知珩此时已然有些后悔,为何当时会奋不顾身跑去救她? 不过是一个得宠的后妃罢了,即便救下来,裴元凌也不会对他感恩戴德。 可当那条藤蔓断裂时,他却鬼使神差般地扑了出去,并不愿让她就这样坠落悬崖。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复杂,叫他现下都不敢直视楚清音那双透亮澄澈的眼眸。 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楚清音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抱紧了双臂,往篝火方向挪了挪。 一定要活着出去,她还有大仇未报,兄长还被关押在大牢中。 如果不能,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陆知珩身上,心中的恨意又涌了上来。 那就拉陆知珩陪葬! “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寻出路。” 陆知珩往篝火中添柴,火舌瞬间将其卷入肚中,“毕竟一直在此苦等,总归不是办法。” 楚清音低低嗯了声,刚要挪动身子,脚踝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后背瞬间布满细密冷汗。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脚……” 忍着剧痛,她掀开裙摆,才发现脚踝处已经肿起,瞧着这模样,应是折了。 “已经给你做过简单处理,并无大碍。” 陆知珩眸光微动,嗓音也低了几分:“事发突然,有所唐突,贵嫔莫要怪罪。” 难怪她的鞋袜被人换过,她原以为是坠落时散落的,却不想竟然是他。 蓦地,楚清音心中涌起些许诡异的感觉。 尤其当她瞥过男人的耳根,似是瞧见一抹淡淡的绯红,她心下更是诧异。 没想到这位高权重、一向清冷高傲的首辅大人,竟是还有如此一面。 “多谢陆大人了……”她敛了神情,垂眸淡淡道。 “客气。” 蹦出这两个字后,陆知珩也没再说话,只沉默地拨动着篝火。 跳跃的火焰映照着男人深邃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楚清音看着面前的陆知珩,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的恩怨与眼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没想到,像他这样一个铁血无情的人,竟然会奋不顾身救自己。 难道他也被鬼上身了不成? 第129章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 “陆大人。” 良久,楚清音还是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你为何会救我?” 陆知珩愣了一下,似是早就猜到她会有此一问,只垂着眼皮淡淡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真的只是如此?” 楚清音眉梢微抬,凝着男人俊美的眉眼,道:“我竟不知陆大人这般舍己为人,心地善良。” 她如今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妃嫔,甚至还是仰仗着这张与先贵妃极其相似的脸庞。 有什么值得一位首辅大人舍命相救的? 再者,他好不容易踩着楚家走到了这个位置上,不应该更加惜命吗?何必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搭上来之不易的一切? 对上楚清音明亮的目光,陆知珩神情有些不自然,偏过脸道:“不然乔贵嫔以为是如何?” 若放在之前,楚清音肯定会戏弄他,说一句“首辅大人莫不是真的喜欢我?” 可这会儿刚经历生死,又是黑灯瞎火,孤男寡女,楚清音也不敢乱来。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垂下眼,轻声说道:“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 陆知珩看她一眼:“不必客气。” 稍顿,他忽然想起什么,一双幽深的眸子注视着她,“方才听你在睡梦中叫了声哥哥,我怎不知乔贵嫔家中还有位兄长?” 方才她似乎是被梦魇缠住,竟是流露出极其痛苦了神色,就连眼角都无意识沁出一滴晶莹泪珠。 配上她那惨白的小脸,那副柔弱模样,叫人看了揪心。 楚清音闻言,脸色沉了下去。 想起方才梦中所见,她不禁担心自己在梦中除了这一声哥哥,是否还说了旁的什么。 思及此处,她不由谨慎了几分,不论是各种境地,陆知珩依旧是那个陆知珩。 那个心思缜密、杀伐果断的男人,绝不容她小觑。 稍定心神,她戚戚然道:“我的那位兄长,陆大人也是见过的。” 见对方面露疑惑,楚清音继续道:“是刑部衙门的崔狱官,陆大人与家父熟识,想来我家中情况也是有所了解。” 先前原主为了一个书生求死的事虽然被乔公权想尽办法压下,可陆知珩要是想知道,自然有的是法子。 楚清音苦笑道:“我先前年幼无知,被家中姨花言巧语蒙蔽,做了许多错事,与外祖家的关系也生疏了许多。” “后来幡然醒悟,好不容易与外祖家、舅家表兄的关系亲近了些,却又要死在这深山中……许是因此,才会在昏睡中想起他。”她适时垂泪,情真意切。 这番话真假参半,原主对那位崔表哥必然是有歉意的,自己却是想起哥哥如今还在狱中,若是自己死了,就再也没人会想尽办法救他了。 “原来如此。” 陆知珩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这理由虽有些牵强,却也挑不出毛病。 毕竟就之前几次偶遇来看,这位乔贵嫔与崔家郎君关系的确不错。 楚清音见他没再追问,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幸好如今还活着,还有机会弥补从前做过的错事。” 也还有机会再救出哥哥。 对方闻言,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时间,崖底的空气似乎凝固住,再次陷入寂静。 就在此时,楚清音的腹部不恰当的响起咕噜声,她捂着肚子,有些羞赧,自从昨日午膳之后,她便再没吃过东西,此时已经饿得发昏。 陆知珩瞥了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张饼子递给她:“吃吧。” 楚清音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是饿得紧了,也顾不得其他,终究是接过那张饼,小口吃了起来。 待囫囵咽下两口干巴的饼子,她才佯装随意问道,“陆大人怎么会随身带着干粮?” 陆知珩闻言,眸光晦暗不明。 就在楚清音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曾经挨过饿,后来便养成习惯,出门都会带些干粮。” 楚清音拿着饼子的手一顿。 挨饿? 她对这位陆首辅的了解并不算多,若不是他处处与楚家作对,自己根本不会关注这号人物。 但据她所知,陆氏之前虽有些落败,却也是士族。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再落败,也不至于让长房的嫡孙饿肚子饿出阴影,养成自备干粮的习惯吧? “抱歉。” 吃人嘴短,到底戳到了对方痛处,楚清音抿抿嘴不再说话。 不知不觉,夜越来越深,她靠着篝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陆知珩则一直守着篝火,时不时添柴。 火光映照着女人疲惫的脸庞,她穿着那身浅紫骑装,坠落时被崖壁划破,沾了不少尘土,隐约露出被撞得青紫的肌肤,可以说是狼狈不堪。 楚清音躺在垫着蒲苇的青石板上,只觉得浑身酸疼,怎么睡都不舒服,她扭着腰枝侧过身去,终是找到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 只是这个姿势,很难教人不注意到她纤细的腰肢,陆知珩以目光丈量,瞧着不足盈盈一握。 他喉结不觉上下滚动两下。 深深吐了口气,紧绷着面孔,将头偏向了一侧。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楚清音却是眼睫微微颤动,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眉头蹙起,睡得极不安稳。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楚清音醒来时,发现陆知珩已经站在洞口,正在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陆大人,可有发现出路?”楚清音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她脚踝还未消肿,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陆知珩回过头来,摇头:“暂时没有,不过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处。” 已经过了两天,还没有人找到此处,想来他们应该是找不到了,山中猛兽无数,他们再待在此处定然是危险重重。 再者,二人身上都有伤,留在同一个地方,血腥味容易引来山中猛兽。 “好。”楚清音试着站起来,脚踝处的疼痛让她嘶了一声,跌坐回去,她不由皱起眉头,神色有些难看。 这腿怕是不能走路了,以陆知珩的性子,会不会将她丢在这里不管了? 这念头刚起,却见洞口的男人提步走了过来。 迎着楚清音诧异的目光,他朝她伸出手,“我背你吧。” 楚清音更是一怔。 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握住男人的手臂,趴在了他的背上。 眼下她已经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这些礼数规矩,在生死之前都不值一提。 陆知珩的背很宽厚,她趴在上头,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两人沿着崖底寻找出路,一路上磕磕绊绊。 他们沿着这条断崖已经走了一段路程,仍旧没有看到出路,而此时已至晌午时分,烈阳高照,虽然被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部分太阳,却仍旧如同身处蒸笼当中,叫人难受。 看着陆知珩艰难地背着自己前行,楚清音鸦黑的眼睫不禁颤了颤。 若不是因为自己,他一人逃出这里会更加容易些。 前世的记忆不断在脑海中闪现,可眼前的陆知珩却又似乎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一直让人背着走,她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 “陆大人,您放我下来吧。” 楚清音轻声说着,又挣了挣身子,试图下来:“我自己可以走一会儿。” 感受到背上那柔软馨香的身躯,陆知珩身子骤然一僵。 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燥意,他冷下语气:“我背着就行,你别再乱动。” 楚清音:“……?” 这人可真是奇怪,她好心好意体谅他辛苦,他突然凶什么凶? 不过他都不嫌累,乐意给她“当牛做马”,她也懒得为难自己,背就背吧。 第130章 不会抛下她 西山行宫。 裴元凌坐在宸安宫的书房中,跟前乌压压跪着一片人。 “已经三日了,还没找到他们?”裴元凌嗓音冰冷如霜。 “回陛下,还……还没有。” 为首的侍卫战战兢兢的回答:“那崖壁险峻,属下带人沿着悬崖边一直寻找,始终不曾寻到可以下山的地方。” 侍卫苦兮兮跪在地上,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在此行凶,害得他们几个小命不保。 裴元凌闻言,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片四溅。 “一群废物!” 他脸色愈发阴沉,“再给你们两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还找不到人,你们都提头来见!” 侍卫们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称是。 裴元凌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退下。 音音,你到底在何处。 裴元凌揉了揉眉心,只觉心力交瘁。 “陛下,贵嫔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说不准她与陆大人现下已经找到了出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呢?”陈忠良端来一只崭新的茶杯替他沏茶,这是他真真切切的心里话。 他是真希望那位乔贵嫔能够平安回宫的。 自楚贵妃薨后,陛下便不再踏入后宫,日日以公务琐事麻痹自己,短短几月便消瘦了不少。 直到这位乔贵嫔入宫,才好了些许。 “对,还有陆知珩在。” 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裴元凌想到陆知珩身手不错,并非一介柔弱书生,有他在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下山的途径,否则便只能沿着崖壁放下绳索,下去搜寻。 “陈忠良,那几个刺客可有松口?” 裴元凌神情暗了暗,他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可苦在没有证据。 “那几人是死士,嘴巴实在硬得很,讯狱用尽手段也没能撬开嘴。”陈忠良低垂着脑袋,生怕皇帝听到这个答案会迁怒自己。 “别让他们死了,朕留着还有用。” 那日刺客看似在针对他,可种种行为明显是冲着楚清音去的,就为了治她于死地。 这宫里,除了那人,还能有谁如此容不得她? 日暮西垂,红霞如雪。 王皇后在殿中来回踱步,面色焦急,已然顾不得什么仪态端庄,她双手紧握着,手心满是汗水。 半晌,大太监林清提着灯笼快步从门外走进来,匆匆关上大殿门。 “陛下那边可查到什么了?”王皇后心急如焚,难掩慌张。 林清行了礼,将灯笼放在架子上,这才答话:“那几个刺客嘴紧的很,陛下还未曾审问出幕后主使,娘娘莫要担心。” “你叫本宫如何不担心!”王皇后骤然拔高了音量,眼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本宫只是叫你想法子毁了她的容貌,怎的会弄出来这么多刺客!” 一想起那几个刺客眼下还没死,王皇后心里越是发慌,若是他们供出什么,她这后位……不,这条命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还请娘娘恕罪,那…那些刺客……” 林清面色发白,咬了咬牙,还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些刺客并非奴才寻来的!” 王皇后一听,霎时神色大变,又听林清言辞恳切道:“奴才不过是在乔贵嫔的马匹上动了些手脚,可是药效还未发作,陛下便遇到刺客。” “不过娘娘放心,那匹马已经被奴才处理干净了,陛下断然查不到咱们这儿来的。” 林清到底是王皇后的心腹,为人处世极其缜密,绝不会轻易叫人拿住把柄。 “那还能是谁?还能有谁?”王皇后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左右不过一个小小嫔位,值得谁如此大费周章? 林清赶忙上前一步,轻声劝慰:“娘娘稍安勿躁,如今那乔贵嫔生死未卜,这不正是娘娘想要的?既然有人出手了,咱们只需要作壁上观便好了。” “对、对……你说得对。” 王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弯罥烟眉紧皱着,“林清,你再去打探打探消息,看看陛下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 林清应了一声,正准备退下,王皇后又叮嘱道:“千万小心,别让人发现了。” 林清颔首称是,转身离开。 王皇后独自一人在殿中,回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情,仍是后怕不已。 若是稍有差池,误伤了陛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望向那轮高悬明月,眸光暗了暗,她轻抚小腹,若是能有个儿子,该有多好。 届时裴元凌宠着谁都与她无关,只要好生将孩子养的,将来做了太后才是唯一出路。 姑母说的没错,身为王家的女儿,最重要的是家族荣耀。 至于裴元凌,既然他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还处处给自己难堪,往后若是外出什么意外,都与她无关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看不清脚下的山路了。 楚清音举着一个简易火把,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小心翼翼挽着他的肩膀,照亮着前方的路。 他们已经连续走了一日,不知走出了多远,可眼前仍旧是看不尽头的茂密丛林,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 白日里还能以太阳的位置辨别方向,眼下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陆大人,不然咱们先在此处休憩一晚,待到天亮才赶路?” 实在是山路崎岖难行,他又背着自己走了一天,恐怕早已经筋疲力尽了。 “嗯。”陆知珩话不多,他点点头,寻了个稍微平坦的位置将人小心放下。 “贵嫔在这休息片刻,我去捡些干柴来生火。” “好……”楚清音点头,她手中握着的那只火把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点。 看着对方渐远的背影,她缩了缩脖颈,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陆大人,你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那远去的颀长身影顿住。 片刻,他并未回头,只道,“放心,昨日臣未曾抛下你,日后也不会再抛下。” 说罢,男人挺拔伟岸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第131章 小心引火上身 荒郊野岭的夜晚,四周是寂静一片,时而传来一阵鸟雀啼鸣,风吹草动声,叫人心胆惧寒,月光如水般洒在地上,映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楚清音小心翼翼将自己缩成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 先前有陆知珩在她身边,那种深处黑暗中的恐惧并不真切,此时却是只有她一人,只觉得四周阴森可怖得紧。 她紧紧握住火把,小心观探四周动静,手心里已满是汗水,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忽地,一阵罡风吹过,有树叶沙沙作响,如同那鬼掌拍打,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诡异,叫人心惶惶。 楚清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若是放在前世她定是不信什么鬼神的,可眼下她阴差阳错附在了这具身体上,便由不得她不信了。 手中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晃不断,火焰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般。 月光从枝叶中散落下来,影影绰绰,映在远处草木身上,如有人影藏匿,甚是可怖。 愈是有此想法,楚清音便愈觉得背后发凉,仿佛黑暗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她。 绕是夏日的夜晚,这林间的山风却叫她浑身发寒,楚清音忍不住吞咽着口水,喉咙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陆大人?” 她小心翼翼喊了一声,有风吹树叶声,却不见有人回应。 “陆大人,你在不在?”楚清音声音提高了些,明显带着几分焦虑不安。 “陆知珩?” “陆知珩!” 楚清音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可回应她的依旧只有那令人心慌的寂静,她的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莫不是他觉着带上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将她撇下了? 以楚清音对陆知珩了解,他定然是做得出这种事情来的。 可他方才明明已经答应过她了…… 难道他骗了她? 是了,是了。 男人的话怎么能信! 她上辈子就是轻信了男人的话,才落得个惨死冷宫的下场,如何再来一回,又忘了这一茬呢! 楚清音心下懊恼不已,边慌乱地四处张望,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哪曾想她这一乱走,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树干,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只觉得心脏似乎要从胸膛跳出。 她看着树干,小心翼翼护着摇曳不定的火苗。 “乔贵嫔?” 男人浑厚的声音陡然在她身侧响起,楚清音惊呼一声,猛地转过头。 只见陆知珩高大的身影从一旁的树后转出,怀抱着几根干柴,昏暗的月色洒在他身上,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 认出来人,楚清音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还好,他没有抛下自己。 “你刚刚去哪了?”楚清音低声埋怨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恐。 陆知珩微微皱眉,低声道:“我听到有异样的动静,去查看了一番。” 稍顿,他眉梢微抬,瞥她一眼,“没想到回来就看到你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 楚清音瞪了他一眼,却也知道此刻不是争吵的时候。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找到出路。” 陆知珩说着将刚找回的柴火捆绑在一起,又撕下些许衣物重新做了一个火把,“我方才在那边看到了野兽的粪便,这附近恐怕常有猛兽出没,并不安全。” “好。”楚清音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方才喊得那样大声,恐怕已经引起了某些野兽的注意。 陆知珩递给她一根树枝做成的粗糙拐杖,另一头被削尖道:“这段路你得自己走。” 他需要时刻保持戒备以防不测,若是真有野兽袭击,也好防备。 楚清音闷闷点头,她的脚踝处用树枝做了捆绑固定,又敷了些草药,虽然走得慢些,但也勉强能走。 待另一只火把做好,楚清音一拐一拐跟在陆知珩身后。 夜色迷蒙,两人在月光下的林间小心翼翼地前行,四周寂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踩踏枯枝落叶的簌簌声。 “陆大人。” “嗯?” “对不起。”楚清音咬咬牙,吐出这三个字,神情罕见地有些局促。 “乔贵嫔何出此言?”陆知珩举着火把,照亮眼前路。 楚清音亦步亦趋跟着,小声道:“方才我以为陆大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以为你抛下我走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抱歉。” 说完这些,楚清音心中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月色下,白皙的脸颊也有些难为情的绯色。 她向来恩怨分明,此番确实是她误会了陆知珩,理性同他说一声对不起,思及此处,心中那股子别扭也消散了些许。 陆知珩却是薄唇微绷,似乎并不适应旁人与自己道歉。 也不习惯这样的楚清音。 “乔贵嫔言重了,误会与否,与我而言并无太大关系,反正早已经习惯了。”陆知珩淡淡道。 对他而言,旁人对他的误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早已不在意。 “陆大人何出此言?”楚清音眉头微皱,陆知珩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没有,难道还有什么理不清的偏见? “于百姓而言,我是陷害楚大将军,栽赃国公府的佞臣,皆惧怕我。于君主而言,他只想让我做个孤臣,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刀。” 说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陆知珩心中毫无波澜。 许是觉着两人再走不出这处大山,他说话也无所顾忌了许多,竟是和这位乔贵嫔说了几句心里话。 只是说完,他有些后悔了。 楚清音听他说起自家事,瞳孔骤然紧缩,原本被感激压下的恨意再度在胸腔中席卷而来。 她握紧削尖的拐杖,强忍住将他胸膛洞穿的冲动,低声试探道:“所以,陆大人以为,楚国公府当真通敌叛国了吗?” “乔贵嫔似乎对楚家的事情格外上心?” 位极人臣,陆知珩对旁人的情绪感知极其敏锐,她方才分明是对自己动了杀心。 “并非如此,只是总有人说我与那位楚贵妃样貌相似,难免被拿来对比,故而我对那位楚贵妃的事情也就更加上心几分。” 不曾想他的洞察力出去明锐,楚清音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说道:“毕竟,我能得到陛下独宠,还是沾了楚贵妃的光。” 陆知珩忽地轻笑了一声,没想到她竟是还挺有自知之明,难得提醒了一句:“乔贵嫔,楚家的事情,并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若此番你我能活着出去,我劝你最好还是莫要再与之扯上关系,不然……” 他脚步微顿,于冷白月光下偏过脸,眸色幽幽睇着她:“小心引火上身。” 第132章 遇熊 楚国公府通敌卖国原是要满门抄斩的,是因有人从中周旋才得了个流放的结果。 旁人只以为是陛下念及旧情,却不知其中曲折。 也不想想如今王家一家独大,怎可能忍下一个手握重兵且极有声望的国公府? “谢陆大人劝告,我记住了。” 楚清音神情暗了暗,不知为何,她总觉着陆知珩今日这番话是意有所指。 难不成国公府被陷害的事情还有内幕? 可是,那些证据陈词又确确实实是他递上去的,若非他在兄长房中搜出那些栽赃通敌书信,绝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楚清音想得入神,一头撞上了前人的后背,她嘶了一声,揉了揉额头小声咕哝:“陆大人?” “别说话。”陆知珩拔出腰间软剑,瞬间警惕四周动静。 忽地,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惊起一片飞鸟。 陆知珩神色一凛,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熊正缓缓从黑暗中朝他们走来。 楚清音脸色陡然惨白,紧紧抓住陆知珩的衣袖,声音颤抖不止:“陆大人,我们怎么办……” 陆知珩深吸一口气,一手将人护在自己身后,低声对楚清音说:“别怕。” 黑熊那双铜铃般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二人。 陆知珩眼神一凝,握紧了手中软剑,额头上青筋暴起,两人步步后退,警惕着黑熊的动静。 楚清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神越发冷冽,随时做着与之搏命的准备。 那黑熊似乎察觉他们没有没有攻击性,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吼叫声,忽地扑冲了过来! 还不等它靠近,陆知珩已经提剑冲了上去,与之纠缠在一起。 皎白月色之下,男人身影移动极快,次次躲过黑熊攻击,软剑在黑熊身上划过,却只留下浅浅的伤痕。 陆知珩神情越发凝重,那黑熊的皮肉实在太厚,竟是半点也伤不了它分毫。 黑熊被惹得烦了,愈发狂躁,厚重的熊掌不断挥舞,带起阵阵罡风,陆知珩应付起来,竟觉着有些吃力。 终是一个躲闪不及,后背上挨了重重一掌,衣裳被划破,鲜血淋漓,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陆大人!” 楚清音神色一凛,却已不似最开始那般慌张,她忙取下背在身上的弓箭,瞅准时机,狠狠射向黑熊的眼睛。 此时此刻,她无须再藏拙。 将门之女真正的骑射功夫之下,那羽箭发出铮铮破风声,下一刻,一箭洞穿黑熊瞳孔。 “嗷呜——” 那畜生吃痛,狂吼一声,不断拍击胸膛,转头朝楚清音扑去。 “快跑!”陆知珩忍痛大喊,将手中软剑用力一扔,生生刺入那黑熊脖颈处的软肉中。 那黑熊两次受到重创,停在原地狂吼不停,陆知珩借机忍痛冲了出去,将插在那黑熊身上的软剑用力拔了出来,鲜血瞬间飙出几丈远。 楚清音神色一沉,再次搭箭上弓,对准的却不是那只黑熊。 而是陆知珩。 只见男人拔下软剑后,立即远撤又攻了上去,直击黑熊软肋处! 那黑熊终是不敌,缓缓倒地,脖颈处一道奇长的伤口直到腹部。 “陆大人!你没事吧?” 楚清音瞬间回神,眼泪瞬间涌出,她苦嘁嘁跑上前去,已然顾不得脚踝处的痛意。 在看清他后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后,呼吸陡然一窒,心下更是五味杂陈,他方才是为了救自己,才忍着剧痛反杀了那只黑熊…… 加上这次,陆知珩已经救了自己两次了,可自己却…… 她急忙从自己裙摆上撕下一条布条,想要为陆知珩包扎伤口,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无碍。” 陆知珩脸色煞白,他强忍疼痛站起身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离开。” “你先坐下,我简单给你包扎一下。”楚清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陆知珩微微摇头,“不必,先离开此处,以防再有危险。” 说罢,便强撑着身体向前走去,这里很显然是那只黑熊的领地,他们身上血腥味太重,不论呆在哪里都不安全。 楚清音赶紧跟上,脚踝处的疼痛愈发明显昏暗,但她此刻满心担忧着陆知珩,也顾不上其他。 方才的火把已经在打斗中灭了,两人只能摸黑行走。 “陆大人,我们这样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得找个地方先歇脚。”楚清音轻声道,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陆知珩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去那边。” 映着月色,隐约可见不远的悬崖壁下有一处凹进的地方,楚清音忙搀扶着他走了过去。 进了山洞,楚清音一瘸一瘸扶着他坐下,又从山洞里捡了些干燥的柴草,接过陆知珩随身带着的火匣子,生起了火。 借着火光,她看着陆知珩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不由嘶了一声。 “陆大人,你这伤得太重了,需得缝针才行。” 楚清音心中担忧愈甚,这伤实在太重,再不处理是要出人命的。 陆知珩从怀中掏出一瓶金疮药递给她,声音愈发虚弱,“劳烦乔贵嫔了。” 楚清音接过药瓶,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陆大人,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替你将这裂开的伤口缝合起来。” 她曾跟着兄长去过军营,学过些保命的包扎法子,只是一旦做了,她便有可能暴露身份。 罢了,如今实在顾不得这么多了。 陆知珩脸色惨白,方才挨了那一熊掌,体内必然是有内伤的。 听到眼前的女人能缝伤口,他忍着痛,哑声道,“事到如今,还谈什么信得过信不过?乔贵嫔尽管动手。” “好。” 楚清音颔首,又往篝火里添了些柴,将这洞窟照得更加亮堂了些。 她从头上拔出一根固定发髻的钗子,从中拆除一根细长的金丝,拧成一个弯针的模样。 “会有些疼,你且忍着些。” 楚清音拔下一根乌黑浓密的头发,骤然下针,从伤口顶端穿过,血水随之流淌出来,格外渗人。 陆知珩闷哼一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他肌肉紧绷着,露出的半边后背冷汗密布,楚清音的手微微颤抖,她极力稳住心神,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缝完针,楚清音又仔细地为他敷上金疮药,用布条包扎妥当。 总归,这血算是止住了。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打破寂静。 良久,陆知珩才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阒黑眼眸,定定看向眼前之人:“乔大姑娘,多谢。” 第133章 皇祖父,别杀我 楚清音方才集中精力缝针,已然消耗了太多精力,是以也没注意到男人的称呼变化,只松了口气,微微摇头,“大人不必言谢,今日若非大人,我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目光望向洞口外的夜色。 “总归,理应是我谢过陆大人才对。” 楚清音压低着声音,在杂草中擦拭去手上的血污,“算上这次,你已经救过我两次了。” 话音落下许久,却迟迟没能听见陆知珩的回应。 回头一看,才发现他竟是已经昏睡过去。 男人侧躺在篝火旁,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的俊美分明的脸颊,那好看的眉眼紧皱着,一头墨发随意披散下,饶是如此狼狈也难掩俊美容色。 难怪京中那样多的贵女对他情根深种,毕竟年纪轻轻身居要职,又生得俊美无俦,洁身自好,实在是难得的佳婿人选。 楚清音注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熟悉侧脸,眸光不觉闪了闪。 眼前的男人,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而现在,她痛恨至极的仇人就躺在眼前,且虚弱得毫无还手之力,她只要抬抬手,就能一箭刺死他,以报前世之仇。 可偏偏又是这个男人,在最危急的关头救了她两次,甚至不顾他自己的安危。 楚清音的目光落在陆知珩身上的那些伤口上,心中的仇恨与不忍交织在一起,矛盾万分。她紧握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又缓缓松开。 许久,她轻叹一声。 罢了,乘人之危绝非君子所为,这次就且放过他。 等回到京城,她要光明正大地与他较量,将他掰倒,让他为自己曾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这一夜,楚清音主动肩负起守夜的责任。 然而,陆知珩似乎睡得极不舒坦,眉头始终紧拧着,时不时喉中发出痛苦的闷哼。 昏黄的火光下,男人身上的衣裳几乎已经被那黑熊撕碎,露出满是伤痕的上半身,也依稀可以看出他那张脸上的潮红极其不自然。 “陆大人?” 楚清音眉头轻蹙,显然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起身走到对方身边。 “陆知珩!你醒醒!” 她轻轻晃了晃他身子,对方却好似陷入了梦魇中,毫无反应,待抬手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 嘶,好烫! 这是发烧了?怎么办,这样下去人是会烧坏的。 楚清音又接连喊了好几声,没有丝毫回应,俨然是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该死,她原以为以陆知珩的体格定能扛过去,可他到底也只是个凡人身,受了这样重的伤,又无汤药,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陆知珩,你在这等等我,我很快回来!” 不论对方能否听到,说完,楚清音咬咬牙,从火把中拿出一根照明着往山洞深处走去,试图找到一些从石缝中渗出的水源。 这处山洞不算浅,楚清音往里走了不久,便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在经过一个蜿蜒崎岖的石壁过道之后,里面豁然开朗,竟然出现一个极其宽敞的石室! 瞧看着里头的情况,明显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在一处被人打磨过的石床上,还铺垫着芦苇席子,角落处放着几只陶罐,似乎是用来装水用的。其中几只还有囤积的干粮。 楚清音大喜过望,这里应该是上山猎户临时落脚的地方。 她赶紧往回走去洞口处。 “陆大人!我们有救了!”楚清音跑到他身边,却见对方的浑身滚烫,脸颊烧得绯红。 此时也顾不得别的,楚清音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扛起体格高大的男人。 费了九牛二五之力,好不容易才将对方背去了山洞里头。 她将人趴着放在那处石床上后,才开始搜索这处石穴中的东西,没想到那些陶瓷缸里装的竟是不是水而是酒。 楚清音大喜过望,酒好啊,酒能消毒!还能降温! 思及此处,她不再耽误时间,连忙重新燃起一个篝火后,便从身上撕下布条,用酒水一下遍又一遍地给陆知珩擦拭身体以降温。 终于在她来回擦拭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男人的体温稍微冷却,面色也不再那样红得吓人。 楚清音跌坐在石床边上,已然是累得满头大汗,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那些细密伤口在汗水的浸润下传来阵阵痛意。 她一咬牙,干脆以酒水给自己身上的伤口也洗了一遍,先前她曾跟着兄长学过,以酒水冲洗伤口,可以好得快些。 她守着石床上的男人,不断往火堆中添柴以取暖。 就在她将要昏睡过去的时候,身边忽地传来男人的呢喃声,“冷……” 楚清音一个激灵,忙又爬起身来。 “陆知珩,你醒了吗?”她轻轻晃了晃男人的肩膀,却没得到对方的回应。 “冷……好冷……” 男人瑟缩着身子,原本滚烫的身体此时竟又冰得可怕。 眼下虽是夏季,但夜晚本就要冷上许多,如今他们又在这石洞之中,冷意更甚。 而陆知珩的衣裳早在方才就被她扒了干净,此时光着上半身,除了伤口处包扎的布条,无一物取暖。 楚清音忙将篝火烧得更旺了些,可仍旧于事无补。 眼见陆知珩的情况愈发糟糕,脸色也变得惨白,楚清音一咬牙,“罢了,算我欠你的!” 她深吸口气,下一刻,终是做下决定,褪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对方身上,又将男人翻过身来,贴着自己的身躯以取暖。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相互依偎着。 陆知珩便如同那坐到浮木的落水之人,紧紧抱住这唯一的温暖源,不再颤抖,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楚清音感受着陆知珩的体温,脸颊微微泛红,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与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如此亲密。 这人世间的事,实在是难以预料。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时,怀中的男人忽地浑身战栗不止,似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皇祖父……” “嗯?你说什么?”楚清音眉头微皱,以为是自己幻听,忽地又见男人菲薄的唇瓣翕动着。 “皇祖父,父亲……冤……枉……” “不要,不要杀我……” 楚清音这次听清楚了,只是这下心中更是惊骇万分。 陆知珩在叫皇祖父。 他在叫谁皇祖父? 一个平原陆氏的嫡长子,当朝探花郎…… 楚清音不敢再细想,只当这梦中呢喃是陆知珩烧糊涂了的昏话,不可听信。 只是怀中人落在梦魇中不得脱身,健硕挺拔的身躯冷战不停,实在没个消停。 见此情景,楚清音轻叹了口气,到底没忍住,抬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肩膀,又在他耳畔小声喃喃道:“放心吧,如今没人能杀得了你了。” 也不知是她这声安慰真起了作用,还是男人已是筋疲力竭,怀中之人竟真的不再寒战,脑袋抵在她的肩窝里,安稳睡去。 楚清音本想将他推开,但她今日也实在累透了,此刻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再动,也闭上眼睛,渐渐沉睡过去。 第134章 他这算什么男人?! 翌日,晨光熹微,昏暗的光线透过洞口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陆知珩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然而下一秒,他便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情形,实在是……不堪入目。 只见女人衣衫不整,大半衣服披在他身上,两人相拥躺着,一大片雪白肌肤与他贴近,那张娇媚的面容近在咫尺,她眼底一片薄青,黛眉轻轻皱着,睡得极不安稳。 似是察觉到身边热源消失,她哼哼了两声,像只小猫儿一般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陆知珩身子一僵。 下一刻,一股莫名的感觉穿透他全身,犹如被闪电击中一般,只觉脸颊温热,让人无所适从。 荒唐,实在是荒唐至极。 陆知珩抬起手,长指用力捏了捏酸疼的眉心。 待身上那股乱窜的燥意平息,他才重新睁开眼,又小心翼翼将手臂从女人的脖颈下抽出来,又将衣服替她掩好身子。 “陆大人,你醒了?”楚清音被她抽手的动作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了身。 陆知珩动作一僵,“……” 楚清音揉揉发酸的脖颈,极其淡定地将散乱的衣裳收拢,“我本来想守夜的,没想到也睡过去了。” “嗯……我昨晚……” 陆知珩难得有些无措,耳垂发烫通红,竟是露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羞赧神色。 “陆大人莫要多心,昨晚你失血过多,高烧昏迷,并未做过什么。”楚清音坦然解释道:“这都是权宜之举,大人无需放在心上。” 陆知珩闻言,只觉脑子仍是一阵沉重。 昨夜发生的许多事,他都印象模糊,只记得楚清音给他缝针,之后他便再无意识。 虽然她说昨夜他们并没做什么,但皇帝的妃子和一朝重臣,衣衫不整地相拥一夜,若是传出去,他们两个都别想活了。 楚清音似是猜出他的想法,垂着眸子,安静穿好了衣裙,才淡声道:“大人若是不想咱们俩倒霉,便尽快将此事忘记吧。” “乔贵嫔放心,陆某不是恩将仇报之人,此事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陆知珩脸色仍旧惨白,他撇过脸去,在这处山洞中翻找起来。 “谢过陆大人。” 楚清音已经穿好衣裳,也站起身道:“此处应是四周猎户临时歇脚的地方,昨夜我在那些陶瓷罐中翻出了酒水和干粮,陆大人先将就吃些吧。” 那些酒水已经被她悉数拿来给陆知珩擦身子降温,已然见底了,不过另一个陶罐中存了几张干饼子,应是不久前才放的,正好能果腹。 有了吃食,饥肠辘辘的两人也不再言语,一人拿着一张饼子啃了起来。 此处既然有人存了水粮,还收拾了住处,就必然有百姓行走山中,想来不用再走多远,他们便能出去了。 想到此处,楚清音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只要能走出去,他们就能找到回行宫的路。 也不知裴元凌眼下如何了,有没有找着那波刺客的幕后主使。 既然已经找到了生路,二人便不再急着赶路,干脆在这山洞中休整片刻。 “陆大人,我们此番是不是也算得上患难与共了?” 吃完饼子,楚清音靠在石床上,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 这一路来,她几次都险些以为自己要死了,只是没想到两人竟能从这座险象环生的大山中逃出来。 听到这话,陆知珩苍白的脸上也难得有了几分笑意,“此番的确凶险,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说罢,他顿了顿,又看了眼楚清音,只这回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昨夜若非乔贵嫔射出那一箭,我此刻怕是已经丧生熊掌了。” “情况紧急,侥幸罢了。” 楚清音扯了扯嘴角,又垂下头,掩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晦色。 原本以为经过此番劫难,二人关系能缓和些许,虽不至于惺惺相惜,但也该有几分共患难的情意。 没想到他到现在都还在试探自己,当真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她拿起放在身侧的弓,轻轻,苦笑道:“这把弓是陛下亲自替我选的,虽然小巧精致许多,但是杀伤力却不比大弓差,只是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与陛下相见。” 瞧着她那张满是愁容的脸,不知为何,陆知珩竟有些于心不忍。 沉吟片刻,他道,“别担心,我一定把你平安送回去。” 楚清音闻言,并不答话,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相继无言,休息片刻后便起身继续赶路了。 西山行宫。 裴元凌派出好几队侍卫,加上行宫的所有守卫一起轮番搜索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没有白费功夫,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崖畔找到了一处可以下山的地方。 裴元凌站在她坠落的悬崖畔,往下望去,仍觉深不见底,叫人看一眼便心悸发慌。 “陛下,属下等人在崖下找到了这些!”有一名侍卫从崖畔爬上来之后便直接过来请命,神色欣喜。 他将怀中藏着的东西承上,是几片衣服碎片。 “崖底并未发现贵嫔娘娘与陆大人的尸首,但属下等在一处崖壁内发现了生火的灰烬。” 有灰烬便说明,二位并坠崖之后,并未立刻丧生,而是在崖底寻得一处栖身之所存活了下来。 是个好消息。 裴元凌紧紧握着那几片衣服碎片,眼中闪过一抹庆幸。 他的音音还活着,他还有机会接她回家! “朕要下山,亲自接乔贵嫔回宫!” 裴元凌声音冷冽,当即便让陈忠良将那护身的绳索拿来。 陈忠良闻言,吓得一个激灵,颤颤巍巍跪倒在地求道:“陛下,不可啊,您是千金之躯,怎可亲自涉险,那丛林中野兽颇多,您贸然闯入,若是有什么差池,那可如何是好……” “音音如今生死未卜,你叫朕如何坐得住!” 裴元凌眸中冷意更甚,他厉声道:“陈忠良,如今连你也要来拦着朕了吗?” 陈忠良吓得连连磕头,额头上很快便红肿一片,“陛下息怒,老奴并非有意阻拦,实在是担心陛下安危啊。” “陛下乃天下之主,身负江山社稷之重任,不可因一时冲动而陷入险境,乔贵人身边还有陆大人护着,相信有陆大人在,定不会让贵嫔娘娘出任何差池的。” 陈忠良匍匐着跪在地上,言辞恳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生怕陛下当真会不顾大局亲自入山,到时宫中若是再出什么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裴元凌眉头紧皱,心中的焦急如熊熊烈火燃烧,他怒道:“难道朕便只能在这干等着吗?” 心爱之人如今生死未卜,他竟是什么也做不了。 他这算什么男人? 第135章 吉人自有天相 “陛下稍安勿躁。乔贵嫔吉人自有天相,定然……” 不等他将话说完,便被裴元凌厉声打断道:“吉人天相、吉人天相!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字!这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找着!一群废物!” 侍从们霎时乌压压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劝阻,生怕触了霉头。 陈忠良身为陛下身边的老人,最知裴元凌习性,斟酌着开口道:“陛下,眼下当务之急是查到幕后主使是谁,才好为娘娘报仇。” 裴元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那便多派些人手下去,务必尽快找到音音和陆知珩!” “遵旨!”陈忠良如蒙大赦,赶忙起身去安排。 裴元凌望着悬崖之下,眸色愈发幽暗。 明知那幕后之人最有可能是王氏,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即便是有证据,恐怕也无法借此将整个王氏剿灭。 烈日当空,映照着崖下重峦叠嶂的山脉,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叫人心生畏惧。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一个世家大族掣肘至此,便是自己的心爱之人,都没能力护住。 这么多日过去也没能寻到二人踪影,最快活的莫过于王皇后。 那丛林中毒蛇猛兽无数,那乔清音和陆知珩二人形单影只,又无武器傍身,即便掉下去没有立即摔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若说最开始,王皇后还对陆知珩坠崖之事有些不惋惜。 但这几日过去,她也想明白了。 既然那陆知珩如此不识抬举,对王家的示好视而不见,毫不顾忌王家颜面,非要做那为裴元凌是从的孤臣,那就别怪他们落井下石! 既然做不了盟友,那就只能做对手了,只是王家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皇帝,大庆朝堂更不需要权倾朝野的首辅。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除之而后快! 水榭亭台,王皇后坐在椅子上纳凉,身边的婢女小心侍奉着茶。 她捏起一颗熟透的葡萄放去口中,再无前两日的急躁神情。 “你说陛下想要亲自去寻乔贵嫔?” 听到林清带回的新消息,王皇后面露诧异,她从竹编躺椅上站起来,从石桌上端起一碟鱼食,屏退侍奉的婢女后,方才冷笑道:“陛下莫不是真把她当成楚清音了?” “娘娘,现在该如何是好?”林清躬着身子,拿过蒲扇轻轻替王皇后扇风。 那几个关押在昭狱中的刺客,他用尽了手段也没能打探到丝毫信息,也不知裴元凌到底将他们拘押在何处。 这几人就像是一根刺,一日不死,皇后便不得安心。 “娘娘,陛下如今还没有寻到那位乔贵嫔,不如先下手为强?” “你的意思是?”王皇后眉头微蹙,捏起鱼食投入池中,她抬起纤细的手,举过脑袋挡住树叶中漏下的阳光,蔻色指甲在日光下变得格外好看。 林清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犀利狠辣,“既然那乔贵嫔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只要她一死,陛下必然心痛万分,到时候哪里还有心思追查幕后主使,这朝堂上的局势也会更加混乱,于咱们而言,反而是好事。” 王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来回踱步,思量着林清的提议。 “这事儿可不能有半点差池,若是被陛下察觉,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娘娘放心,此事交与奴才去办,定会做得滴水不漏。”林清信誓旦旦道。 “那便尽快去办。” 王皇后咬咬牙,下定了决心,“记住,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若是那位乔贵嫔命大没死,那便一不做二不休,叫她再没有回宫的机会! 日头渐烈,脚下的土地被晒得热气蒸腾,两人搀扶着在丛林中走了半日,已经是心力交瘁,楚清音撑着拐杖走得越发蹒跚。 幸运的是,自那山洞出来之后,便能清晰地瞧见一条人为的小径,应是那些猎户勤勤恳恳走出来的。 楚清音头上别着一根树枝,将一头墨发悉数盘起,原先盘发的发簪被她留在了那处洞窟中。 他们用了人家的东西,总得留下些报酬。 二人沿着那条羊肠小径向下走了许久,终是瞧见了一猎户人家。 那人家在一处山凹里,隐约可见茅草铺垫的屋顶,四周以竹篱笆围出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里还晒着一些草药和兽皮。 “陆大人,我们有救了!” 楚清音满脸欣喜,回头看去,只见陆知珩脸色惨白,唇瓣皲裂,朝她勾了勾唇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容来,却没想再次晕了过去! “陆大人!”楚清音双目瞪圆,忙过去过去将人扶住。 好烫,又发烧了! 也对,受了这样重的伤,又走在山中走了这么远的路,饶是他再如何强壮,也要抵抗不住。 男人沉重的身形压下来,瘫在楚清音肩膀上,她艰难将人扛起来,往那处猎户家中走去。 然还未靠近,便听见一声狗吠。 “什么人在那里!” 伴随着犬吠声,一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猎户从屋内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柴刀,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 楚清音见到有人,欣喜万分,连忙开口,“这位大哥,我们遭遇了意外,不慎落入山中,我哥哥他被黑熊伤了,眼下昏迷不醒,求大哥行行好,救救我哥哥。” 猎户打量了他们一番,瞧着两人衣衫褴褛、神情疲惫,不像是有歹意之人,便收起了柴刀,跑上前去帮忙:“哎呦,这位大兄弟怎么伤得这样严重,快快快,快进屋子里来!” 猎户一边招呼着楚清音,一边朝着屋子里喊道:“阿梅,快出来搭把手,家中来客人了。” 猎户直接将人背了起来,几步往屋子里去。 楚清音紧跟在男人身后,只见这小院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一些打猎用的工具。 院中,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闻声走了出来。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瞧着自家丈夫身后背着这么个高大男人,忙上前帮忙搀扶,一起放到木床上。 “听这大妹子说是被黑熊给打了!俺瞧着伤得不轻,你快去熬药。” 这猎户是个热心肠的,在看到陆知珩背后的伤后,直龇牙咧嘴,仿佛疼在自己身上一般。 第136章 我来喂你 “好好好,我这就去。”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身上的水渍,立马去了小厨房生火忙碌起来。 “大妹子,你们怎会从山里出来?” 那猎户安顿好陆知珩后,又转头看向楚清音,眼神上下打量,透着几分警惕。 这姑娘瞧着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生的柔美明艳,穿着也是不俗,一看家世便不简单,怎的会流落到这山中来。 “我和哥哥原是跟家中长辈出来避暑的,结果上山打猎时不小心与家人走散了。”楚清音垂头拭泪,做出一副柔弱模样,心中却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 毕竟她与陆知珩的身份,断不能叫外人察觉到,不然到时候只会连累他们二人。 猎户皱了皱眉头,似是有些疑惑,但也没再多问。 他一边给陆知珩处理伤口,一边道:“这山里危险得很,你们能活着走到这儿,也算是命大。等会儿吃点热乎的,好好休息。” “我看你身上的伤也不少,等会让阿梅给你也瞧瞧。” “对了,我姓刘,你只管叫我刘大哥就好了。” 刘猎户笑了一声,继续道:“你兄长的伤并无大碍,伤口处理得很妥当,只是有些发热,待体热退了就无碍了,姑娘且宽心,” “那便多谢刘大哥了,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听到陆知珩没事,楚清音悬着的心终是落下,待猎户出去帮忙生火,才走到陆知珩床边。 床上的男人面色白若金纸,气息微弱,伤口处的血迹虽已止住,但仍需妥善处理,否则极易恶化。 不多时,那位名叫阿梅的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粥进来,“姑娘,山里条件简陋,只有这些,你先将就着吃点。” 楚清音感激地接过,“大嫂,有这些这已经很好了,多谢您和刘大哥的救命之恩。” 瞧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粥,心中满是欣喜,她轻轻扶起陆知珩,试图给他喂些热粥。 只可惜男人唇瓣禁闭,竟是半点也吃不进去。 且他眉头紧皱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面色异常红润,身体更是滚烫非常。 楚清音赶忙转身,推门出去,找那对夫妇要了水和帕子,替陆知珩擦拭身子以降温。 “陆知珩,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不然我要怎么回去。”楚清音在陆知珩耳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担忧。 待阿梅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瞧见这一幕,也不由出言安慰:“姑娘,你别太着急,这发热之症在山里也常见,或许等会儿就会退下去些。” 楚清音微微点头,可心中却难以平静。 一夜天明,楚清音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窗散落下来,陆知珩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便瞧见趴在床沿的少女。 清晨的光线散落在她脸颊上,照的本就莹白的肌肤愈发细腻,宛若刚剥出的温泉蛋。只那纤长如蝶翼的漆黑眼睫轻颤着,睡得极不安稳。 难道,她就这样守了自己一晚上? 蓦得,陆知珩心中升起来一丝莫名的感觉。 自记事起,除了陆家老太爷,便再没人这般关心他。 恍惚间,他抬起手。 只是不等那骨节分明的长指触碰到她的脸颊,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不禁吸了口凉气。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楚清音,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些未散尽的困意和担忧,待看到陆知珩清醒过来,瞬间转为惊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一连串的追问,叫陆知珩一时微怔。 须臾,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道:“没事了,就是有些口渴。” “啊?好,那我给你倒水。” 楚清音连忙起身,摸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又小心翼翼地扶着陆知珩坐起,将水杯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别呛到了。” 看着陆知珩大口大口地喝水,楚清音眼眶都不觉有些发热。 他终于醒来了。 “我们这是在哪里?”陆知珩环顾着四周简陋的环境,心中也大致猜到了几分。 “是在刘大哥家中,先前咱们在路上遇着的那个山洞,便是他收拾出来的。” 楚清音忙将二人的处境与之说了一遍,旋即又道:“这次多亏了刘大哥他们,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房间的木门被人推开,名叫阿梅的妇人端着一个木碗,瞧见二人都醒了,妇人咧嘴笑道:“你们醒啦!正好,俺们煮了粥,都起来吃点吧。” “谢过阿梅嫂子了,我这就扶兄长出来。” 如今在旁人家中,吃饭时还赖在床上总归不好。 楚清音眉眼弯弯,她已经换了一身阿梅从前穿过的旧棉布衣裳,一头墨发以木簪挽起,平添了几分小家碧玉的温婉柔和。 “快别了,这位公子的伤可不轻,还是不要轻易挪动了。” 妇人忙阻止了她的动作,笑容纯良:“你们也别见外,就在这好好修养,待伤好些了再说回去的事儿。” 楚清音甜甜应了一声好,笑道:“谢……” 不等她再说下去,便被对方打断道:“快别说什么谢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妇人笑嗔一声,转而又看向床榻上的陆知珩,“这位公子,你家妹妹对你,可是用心至极呐,昨夜在这守了一整夜,都没合眼。” 阿梅有意加重了妹妹二次,笑容玩味,显然是看出了二人之间的不同寻常。 楚清音神情一愣,意识到对方误会了什么,正要解释,便听见陆知珩虚弱应道:“是,这次,确实辛苦妹妹了。” 楚清音:“……?” 是她的错觉吗,为何她觉着陆知珩这话里也透着几分古怪。 她狐疑地瞥了眼陆知珩,男人却仍是那副风光霁月、清清冷冷的模样。 难道真是她误会了? 看着楚清音那拘束疑惑的模样,陆知珩眸色微动,心底也泛起一丝别样的涟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清音。 在宫中时,她身为皇帝妃嫔,锦衣华服妆容精致,一副高高在上的富贵姿态,而此刻,却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纯真与娇俏。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阿梅将粥放在桌上后便出去了,楚清音起身盛了一碗粥,轻轻吹凉,然后坐到陆知珩床边,准备喂他。 陆知珩微微一怔,想伸手去接碗,却被楚清音躲开,“你身上还有伤,莫要乱动,我来喂你。” 第137章 归园田居 少女乌眸清澈,又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执拗。 陆知珩只好作罢,任由楚清音一勺一勺地将粥喂进他嘴里。 两人坐得极近,房间里静得可怕,仅有碗勺碰撞的叮咚声。 “多谢。” 喝完一碗粥,陆知珩已经吃了个半饱,他如今有伤在身,实在不宜吃得太多。 之后几日,两人在这农户家安稳住下,那位刘大哥日常要入山打猎,家中便只留下他们三人。 楚清音总觉着在这儿白吃白住过意不去,便帮着阿梅嫂子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这日午后,两个女人正在院子中晾晒新采摘的药材,药材掀起的粉尘在阳光下飞舞。 “音音妹子,你们两个其实并非兄妹吧。”阿梅面容可掬,看向楚清音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揶揄。 楚清音正在摘除药材中的杂草,听到这话,忙碌地动作一顿。 再看阿梅期待真诚的目光,她沉默片刻,方才点了点头道:“阿梅嫂,我先前不是有意隐瞒的。” 她将脑袋埋得极深,声若蚊蝇,心中涌起一股懊恼情绪。 这几日,刘大哥二人对他们可谓是关心备至,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们。 自己却还在欺骗他们,心中总觉着过意不去。 “嗐,这有啥的,你们有顾虑俺们都知道。”妇人满不在乎颠着簸箕,手脚利落,扬起大片灰尘。 “是跟家人闹矛盾了?还是家里不同意你们的婚事?这才逃出来了?”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八卦,在围裙上拍拍灰在楚清音身边蹲下。 没等楚清音应答,对方又叹了口气,自顾自道:“俺看你跟那位陆公子般配得很哩,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阿梅嫂子抬头做冥想状,旋即恍然道:“啊对,是郎才女貌!” “阿梅嫂,我和陆大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楚清音赧颜,没想到自己的隐瞒会引起这样的误会。 “还说不是呢,俺瞧着那陆公子对你可是喜欢得紧呐,人伤成那样是为了保护你吧?” 妇人眯起眼,对着她挤眉弄眼道:“这公子模样生得俊俏,但看脾性,是个靠得住的实在人,音音妹子你可要把握好机会啊!” 楚清音微窘,赶忙摆手解释:“阿梅嫂,真不是那样的,您误会了。” 阿梅嫂子却不信,笑着打趣道:“你这姑娘还害羞啦,俺可是过来人,看得清楚着呢。” 楚清音无奈,没想到一抬头,便瞧见一道颀长的灰青色身影依靠在门沿处。 夏日明媚的阳光下,清隽俊美的男人双手交叉在胸前,因着懒洋洋斜靠的姿势,不再像往常朝堂上那般一丝不苟的严肃模样,反而透着些许散漫与慵懒。 他穿着刘大哥的旧衣裳,脚踝处露出一大截,显得有些滑稽,可即便如此,也遮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矜贵气息。 哪怕楚清音心里对陆知珩有成见,却也不得不承认,老天爷对这个男人的确格外偏爱—— 不但给了他聪明睿智的脑子,还有这样一副芝兰玉树的好皮囊。 腹诽归腹诽,待回过神,楚清音当即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来,“你怎么起来了?” 也不知是何时来的,她方才和阿梅嫂子说的话,他到底听了多少? “躺了五六天,实在是躺不下去了,就让我起来走走吧。”陆知珩笑了笑,他的身体素质向来极好,身后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还有些隐隐作痛。 “那怎么行!”楚清音拧眉,“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躺了五六天,哪里能长得好!” “喏喏喏,瞧你关心的,都这样了还说不喜欢人家呢。”阿梅嫂子手上事情不停,朝着她挤眉弄眼。 “嫂子,我这妹子她面子薄,您就莫要打趣她了。”陆知珩嘴角轻扯,也走上前来帮忙晒药。 “陆……你、你怎么也跟着阿梅嫂子掺和……” 楚清音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由瞪大了双眼,她从前怎么不知这陆知珩竟然还有这么无赖轻挑的一面?这不是明摆了占她便宜吗! 男人见她瞪圆眼睛,活像是只炸毛的猫儿,薄薄的嘴角不禁翘得更高。 他并未回她的话,只自顾自端起地上收拾好的药材晾晒到架子上,又看向阿梅:“嫂子,你摘这么多药材,是要拿到镇上去卖?” “是啊,我家娃儿在书院求学,这每一年的束脩可要一大笔银子呢。”提起自家儿子时,阿梅嫂眼角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了。 她眯起眼,眼角的皱纹如同一条鱼尾一般散开,透着暖意,“说起来,我那娃儿年纪应该同音音妹子差不多大,如今已是童生了,等来年乡试便是秀才了。” “这是好事。” 陆知珩道,“等他考取功名,进京入仕,你们二人便不用这般辛苦了。” 阿梅婶笑着道,“嗐,哪里管什么功名不功名的,我们夫妻俩只求他能养活自己,不求他如何飞黄腾达。” 说是这样说,却也忍不住骄傲地抬起下颌,道:“不过我家娃儿最是孝顺聪明了,这十里八乡的,就属他的学问最高了。” 陆知珩称是,边理着药材,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搭着话。 楚清音逆光望着这一幕,手中动作不由缓慢下来。 眼前这个男人,便是大庆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百姓口中的铁面阎王,是她楚家满门的仇人。 可此时他却在乡野之间,与一个农妇有说有笑,态度温和,不骄不躁,就仿佛浑身戾气都已经化作虚无,此刻他只是一个阡陌少年郎,光彩耀人,叫人挪不开眼。 也不知聊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来是刘大哥打猎回来了。 他提着一只野兔,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阿梅,看我今天打到啥好东西啦!” 阿梅嫂子起身迎上去,接过野兔笑道:“当家的,真厉害!音音妹子和陆公子今晚有口福咯。” 说罢,她提起那只肥硕的野兔去了后院,处理兔肉去了。 刘大哥看到楚清音,笑着招呼道:“音音妹子,今儿忙啥呢?” 楚清音抬起头,微笑着回答:“刘大哥,我在帮阿梅嫂整理药材呢。” 刘大哥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在一旁帮忙的陆知珩,越看越觉着两人般配。 晚上,月上树梢,凉风习习。 农户家的小院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刘大哥熟练地处理着野兔,陆知珩在一旁帮忙打下手,阿梅嫂子则在灶边忙碌着,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 楚清音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想和裴元凌过这样的日子,不求多富贵,但求平平安安,两人生一双儿女,春花秋月,平淡温馨,共度余生。 只可惜他是皇子,就连娶她也只能是以侧妃之名,既给不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更给不了她独宠。 到最后他们的孩子死了,家族被抄,哥哥入狱。 就连她,也被人毒死在冷宫之中…… “在想什么?过来吃饭了。” 男人俊美的面庞忽然在她眼前放大,那双深邃黝黑的眸中映着篝火的光芒,隐约透着几分晦暗探究。 楚清音瞬间回神,她晃了晃脑子,将那些情绪驱散,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嗯,这就来。” 第138章 误会了 饭桌上,刘大哥一边给楚清音二人夹菜,一边道:“这山里的兔子肉可鲜美了,你们多吃点。” 楚清音感激说:“谢谢刘大哥,我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兔肉。” 刘大哥是个憨厚的,听到她这样的夸赞只会腆着脸笑。 “爱吃就多吃点,瞧你瘦的。”阿梅嫂给她夹了一只兔腿。 楚清音推迟不过,只得低头干饭。 自入夏以来,她的食欲便一天不比一天,只觉着吃什么都没味,没曾想来这儿之后,只是些粗茶淡饭便觉着是人间美味。 “音音妹子,你们二人之后有何打算?”正吃着饭,刘大哥忽然开口问道。 “嗯?”楚清音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不是大哥多嘴,你如今还是个小姑娘,出来这么久了,家中长辈总会担忧的。” 刘大哥苦口婆心,一副长辈姿态,“两个人能否在一起,最好还是得到长辈们的祝福,将来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是啊,你大哥这话说得没错,音音妹子,听嫂子一句劝,莫要和家中长辈怄气,你们二人养好了伤,便尽快回家中去。” 说罢,又似怕她多想,阿梅继续道:“不是嫂子赶你们走,我们只是觉着,你一个姑娘家同旁的男子在外,总归不妥。” 阿梅看了陆知珩一眼,悻悻道:“陆公子是个好人,又生得这么俊,我想你们家中的长辈定会同意的。” 楚清音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他们竟以为她和陆知珩二人是因为家中长辈不同意婚事私奔出来的苦命鸳鸯。 难怪刘大哥先前欲言又止,瞧着二人的表情中多有同情。 就在她想开口解释时,陆知珩先她一步开了口,“刘大哥放心,等我伤好,便带她回去。” 楚清音闻言一怔,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陆知珩暗暗扯了下衣袖,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陆知珩一眼,却见他神色平静, 刘大哥和阿梅嫂子见陆知珩这么说,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可不能一直这么任性下去。” 饭后,刘嫂子他们去收拾碗筷,前院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夏日的虫鸣格外喧嚣,与蛙声相对应,却并不让人觉着烦闷。 月色如水,林中树影洒在院中,如藻荇交横,两人坐在小竹椅子上,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良久,楚清音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陆……陆知珩,你方才为何不解释?” 陆知珩看着她,冷白脸庞没有丝毫情绪,语调也清冷平静:“既然流落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着他们的想法应下,也免得他们再三追问,横生枝节,不是么?” 楚清音想了想,觉得陆知珩说的也有道理,嫣色唇瓣轻咬,“好吧,只是……” 她欲言又止,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只是什么?” 陆知珩与她单独相处时,总是一副清冷模样,多说半个字也是不愿,他单手斜靠着椅背,以免后背伤口摩擦。 “只是我怕宫里人寻来,得知你我关系会……” 想到宫里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楚清音心中莫名有些烦闷。 一时间,竟是有些不希望裴元凌找到这里,再将她接回那争斗不休的吃人皇宫。 “怎么,你怕陛下会吃醋?” 陆知珩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楚清音一番,嘴角微微上扬,带有几分讽意般,“乔大姑娘莫要忘了,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你这张脸,旁的并不重要。” 听到陆知珩这番话,楚清音面色微僵。 也是,她如今只是一个替身而已,对于裴元凌而言,这张脸确实是最重要的东西。 思及此处,她扯扯嘴角:“我只是怕他知晓你我这般情形,会对你不利。” 陆知珩闻言,背脊微微坐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他身为帝王,心思难测,若真寻来,我自会应对。你不必过于担忧,安心养伤便是。” 楚清音咬着下唇,犹豫片刻,道:“陆知珩,你屡次救我,我却总是连累你陷入这般困境。有朝一日,我定会报答你这份恩情。” 从坠崖到现在,他已经救了自己两次了,甚至是因为她才身受重伤,叫楚清音对他的情绪越发奇怪。 但恩是恩,仇是仇,她也绝不会因为对方救过自己就放弃报仇! “不必。” 陆知珩凝视着她,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乔大姑娘,我只奉劝你,以后不要再学那位楚贵妃,否则,会死得很惨。” 楚清音听他提起前世的自己,眉头不由皱起,语调骤然冷了许多:“陆大人对那位楚贵妃似乎有许多别样情绪?怎么,难道她得罪过你?” 每次一提起宫中事物,两人之间便少不了针锋相对。 “我说了,只是劝告,听与不听你随意。”陆知珩却是不愿再多说一句。 先贵妃若不是因为深爱着裴元凌,也不至于落入那般田地,楚国公府更不会落得个满门流放的结果。 楚家因贵妃的缘故对裴元凌忠心耿耿,到头来却得了这样一个下场,即便有他从中作梗,推波助澜,仍是不够的。 要想彻底扳倒楚家,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裴元凌的猜疑与阻力。 毕竟楚国公府位高权重,护国将军楚天恒更是手握重兵,封无可封,如今有机会收回兵权,裴元凌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便放弃自己的春秋大业? 他只是把这样一个把柄递到了裴元凌手上罢了,裴元凌若是有心包庇,只消花点心思去调查一番,便自然能知道楚天恒是否真的通敌叛国。 说到底,楚贵妃在他心中的地位,终还是没有皇位重要。 楚清音见陆知珩不愿再多说,心中虽有不甘,但也明白此刻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默默望向夜空,繁星闪烁,思绪却飘回了往昔在楚家的日子。 那时兄长疼爱、阖家欢乐,与如今的颠沛流离、危机四伏相比,仿若隔世。 “多谢陆大人良言,我记下了。”楚清音神色微沉,她知道,陆知珩方才那句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实打实的好心劝告了。 她前世在宫中过于嚣张,到头来树敌颇多,只是碍于陛下宠爱,没人敢对她下手罢了。 只是如今想来,她日日承宠,可自第一个孩子没了之后,便再没有过身孕,当真是无人对她下手吗? 第139章 清风明月相照 两两无言,唯有清风明月相照。 刘家小院里的房间不多,楚清音只能和陆知珩二人挤在他们儿子的那间小屋子里。 前两日陆知珩躺在床上不得动弹还好,如今他伤势好的差不多了,两人再住一间屋子便觉着有些尴尬。 楚清音抱着被子在地上摊床,陆知珩看着她弯着身子忙碌,眉头舒展,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了几分笑意。 “今夜你睡床吧。”如今他的伤已经好了许多,总不能再让一位女子睡地板。 “你的伤还没好,还是你睡床吧。” 楚清音没有丝毫犹豫,她继续掖着被子,头也没回:“反正我已经睡了好几晚了,不差今夜。”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温婉却又透着几分执拗的神情。 陆知珩站起身,缓缓朝她走近,“地上寒凉,你身子本就弱,若因此染了病,岂不是又添麻烦。”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屋内低低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楚清音见他走近,下意识仰起头。 霎那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气氛蓦地也有些微妙。 良久,还是陆知珩先打破这份诡异的微妙。 他偏过头,轻咳一声,又抬手抓住楚清音的胳膊,将她拉起。 楚清音眉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惜男人的手劲很大,一时间动弹不得。 “莫要再争,听我的,睡床。” 楚清音,“……” 这男人怎的忽然这般霸道不讲理了? 腹诽间,又听他语气一本正经,“若是让陛下知道我让他心爱的妃子睡地板,日后还不知会怎么刁难我。” 楚清音嘴角抽了抽,“你我同住一屋的事,难道你还想让他知道?” 这句反问霎时叫陆知珩噎住。 见他这哑然模样,楚清音心下莫名有些痛快,但也没再与他为这点小事争执不下,推开他拽着胳膊的手,自顾自走到床边坐下。 “既然陆大人想体验一下打地铺的滋味,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 说罢,她提步走到床边。 见她要睡床了,陆知珩也适时收回目光,转身在地铺上躺下,背对着她。 夜阑人静,灯烛熄灭。 楚清音躺在床上,一会儿望着头顶的破旧蚊帐,一会儿又侧过脸,看着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让她满怀仇恨的男人,如今却在这艰难的处境中,一次次展现出别样的关怀,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窗外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清瘦却坚毅的轮廓。 楚清音的目光不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就连何时闭上双眼,进入梦乡,都未曾觉知。 半夜,万籁俱寂。 躺在地上的陆知珩忽地睁开双眼,阒黑狭眸在着昏暗的油灯下却显得格外明亮。 确认楚清音已经睡着之后,这才轻手轻脚起身,出了院子去。 很快,一个身着黑衣的精瘦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主子。” 来人单膝跪在他身前,正是秦楼目前的负责人沈然:“属下来迟,还请主子责罚。” “无妨,来得已经够快了。”陆知珩微眯起眼,事实上,沈然来得比他所想要快许多。 “说说吧,外面发生了什么?”为避免被人发现,两人走出院落,在一处林子里问话。 “皇帝派出了百名侍卫搜寻您和乔贵嫔的去向,但在属下的误导下,已寻去了另一个方向,暂时还找不着这。” 说罢,沈然又顿了顿继续道:“来的途中,属下还处理了两波在寻找主子下落的刺客,并在他们身上搜出了宫中信物,想来应是那位王皇后派来刺杀乔贵嫔的。” “嗯,我知道了。” 陆知珩点点头,对外面的变故有了大概了解,沉吟片刻,又问:“先前在猎场那波刺客是谁派来的可有线索了?” “不曾查到线索,活着的那几个刺客都被皇帝拘押起来了,属下推测,八成也是王家搞的鬼。” “对了,皇帝先前还打算亲自下崖寻找乔贵嫔,被陈忠良那阉奴拦下了,想来他对乔贵嫔是有几分真心的。” 沈然想了想,再次提起先前那件事:“主子,若这乔贵嫔能为我们所用,定然会事半功倍。” 陆知珩眉头紧蹙起,露出几分冷厉神色,“我说过,此事不可再提。” “属下知错!”沈然闻言,顿时低头认错,心中却是有几分诧异。 主子竟然也对这位乔贵嫔如此上心,竟是半点不愿她被卷入这些是非中来。 看来之前凌霄所猜,果然不错。 一阵沉寂之后,陆知珩抬脸,视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缓缓开口:“如今局势复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不能再轻易将她卷入其中。” 许是因着楚贵妃自缢的缘故,他也不禁担心乔清音也对裴元凌情根深种,最终落得个和楚清音一样的下场。 沈然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是,主子。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陆知珩收回目光,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峻,“继续留意裴元凌的动向,那些刺客的来历务必查清楚,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属下明白。” 沈然领命后,又担忧打量了自家主子一番:“您的伤势还未痊愈,此地也不宜久留,是否要安排一个更安全舒适的藏身之处?” 陆知珩摇头,“暂时不必,这里相对隐蔽,刘家猎户也算可靠。贸然转移,反而更容易暴露行踪。” “那主子也要多加小心,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属下。” 见陆知珩点头示意,沈然便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待陆知珩回到屋内,楚清音仍在熟睡,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宛如一幅恬静唯美的画卷。 陆知珩轻手轻脚地回到地铺上躺下,望着屋顶,却是久久不能入眠。 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些希望沈然没能找到他们,让这样的日子再持续久些。 翌日清晨,楚清音醒来时,屋内已经只剩下她一人,地上的褥子已经整理好,整整齐齐堆放在角落。 这一夜无梦,是个难得的好觉,她伸了个懒腰出门,这才发现已经是日上三竿。 阿梅嫂子仍在院子中收拾山中采回来的草药,以及昨日那张兔皮。 这些东西拿去镇上的集市里,又能卖不少铜钱。 “音音妹子醒啦!菜在锅里,你自个儿吃去吧!” 楚清音闻言,也不与她客气,旋即进了小厨房,从锅中拿出两个白面馒头,蹲在檐下慢悠悠啃了起来。 “阿梅嫂,刘大哥又进山了吗?陆公子呢?”她方才起来看了一圈,也没瞧见陆知珩的身影,不由有些好奇。 “是啊,陆公子非要跟着去,当家的劝不住,就让他跟着进山去了。” 阿梅说这话时,面上还有些担忧,“入山危险,陆公子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阿梅嫂莫要担心,他是有些功夫傍身的,不会出事。” 楚清音出声安慰,只是心中同样有些担忧。 那男人身上的伤还未好全,非要去逞这个能做什么?实在莫名其妙。 第140章 赶集 山中日子过得极慢,楚清音帮着阿梅嫂子收拾好了药材,又扫了院子,一切事毕也不过是晌午时分。 楚清音啃着个山里的酸果子坐在屋檐底下纳凉,眼睛却不时望向山林的方向。 阳光渐渐变得炽热,山林中却依旧没有男人们归来的动静。 山风簌簌,偶尔传来虫鸣声,楚清音靠着竹椅昏昏欲睡,在宫中时,哪怕再小憩一会,也常有人来打搅,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光。 直到午后,刘大哥和陆知珩的身影才出现在小径上。 见陆知珩的背上扛着一些新打的猎物,身姿挺拔,看起来精神不错,楚清音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音音妹子,你看,陆公子可厉害着呢!竟能打到一头鹿!”两人满袋而归,刘大哥笑着说道,眉宇间满是对陆知珩的赞许。 楚清音走上前,很自然的接过他手中的猎物,又看着陆知珩泛红潮汗的脸,柳眉轻蹙:“你身上还有伤,怎么就跟着去了,也不怕伤口裂开。” 话语里虽有责备,但更多的是自然而然的关心。 陆知珩闻言,清隽眉眼间也不觉多了一丝笑意,淡声道,“整日在屋里躺着也烦闷,出去走走,这山里的空气对伤口恢复也更好。” 这头鹿个头不小,且有一对极大的鹿角,想来拿去药材铺子里能换不少银两。 就连鹿血,刘大哥也没能浪费,拿那酒壶给装了回来,那可是些好东西。 “音音妹子,快过来帮忙,咱们今夜可以顿大餐了!” 阿梅嫂很自然的喊她名字,今天的收获可谓是丰盛,除了一头鹿以外,还有几只野兔山鸡,乐得她合不拢嘴。 “好,这就来。” 楚清音倒了杯水递给陆知珩,叫他去旁边休息,自己则是快步去帮阿梅嫂。 如今是夏日,这么多肉堆积着,放久了极容易腐坏,故而,他们决定明日去镇子里卖了些。 “眼下民间极少能食得肉味,只是镇上有几家富绅人家极爱食野味,每每有野味拿去镇上,都很容易售出。所得也是一笔不得的收入,我家娃儿今年的束脩也有着落了!” 阿梅嫂子边麻利收拾着野味,边笑吟吟道,“此事还得多亏了陆公子,竟能打到这么多猎物,真是厉害。” 许是受到阿梅嫂子的情绪影响,楚清音也跟着开心了不少。 两人帮衬着两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特地闷了白米饭。 晚饭时,楚清音坐在陆知珩旁边,这几日下,来两人的相处渐渐变得自然而融洽,那些曾经的仇恨与隔阂,似乎也在这宁静的山间生活中慢慢淡去。 这一顿饭吃得开怀,所有食材虽然都只经过了简单的烹饪,但相较宫中精心准备的吃食,保留原汁原味,反而愈加鲜美。 第二日一早,陆知珩仍旧跟着刘大哥进山打猎。 楚清音嫌在家无聊,便跟着阿梅嫂子进了县城。 从山中到镇上需得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二人吃完早餐便赶路去了,山路崎岖,楚清音拄着翠竹行山杖亦步亦趋跟在妇人身后。 “阿梅嫂,你们每次进镇,都需走这样久的路程?” 楚清音有些喘气不来,如今不是为了逃命,走这路便有些吃力了。 “是啊。”妇人笑笑,她背着一箩筐野味,楚清音则是帮忙背着些较轻的药材。 他们的茅屋在山腰上,现在下山倒是容易,只是上山便没那么轻便了。 “怎的不搬到镇上去?这么走路实在是太累人了。”楚清音问。 “哪有这么容易,如今镇上的地多贵哇,咱们怎么买得起。再者到了镇上,日后想去上山打猎就难了。” 妇人并不觉着走山路是一件多难的事,但为了照顾楚清音的脚程,还是放慢了速度。 两人走了许久,直到将近晌午,终于看到了镇子的轮廓。 楚清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眼中满是期待。 她活了两世,还不曾去过镇上的集市。 镇子不大,但却十分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楚清音跟在妇人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 阿梅嫂带着楚清音在镇中的小道上七拐八拐,最终走到一处不小的药铺前。 “阿梅嫂,你来啦!” 守在门口招呼病人的小药童瞧见她的身影,登时喜笑颜开,将二人领到后院去,“师父他老人家已经盼了您许久,可算来了。” “近日家中来了客人,这才来晚了,” 阿梅嫂同他说了声抱歉,熟练地将药材取出来摆放好。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长大褂的老者从药斗那边走过来。 老者灰袍简朴,鸡皮鹤发,留着山羊胡,慈眉善目。 “您来了,这次俺家汉子打了头鹿,有两只不小的鹿角呢,您瞧瞧。”阿梅嫂忙从背篓底下翻出那两只用芭蕉叶精心包裹好的鹿角。 老大夫看了,浑浊老眼也亮了起来,可见那两只鹿角价值确实不低。 “还是老规矩,其他的按原价给你算,这对鹿角,老夫给您四两银子,你看怎么样?” 四两银子,这个价钱给的不算少了。 阿梅嫂满心欢喜,又从箩筐子里提出来一只鸡递给那小药童道:“都是老主顾了,这只野山鸡便当做顺带的送您了。” 两人推辞了一番,那老大夫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只山鸡,随后又花了些银两买下几两鹿肉。 从药铺出来时,楚清音的背篓里已经空了。 不过两人也没闲着,转了两条街,又去了一家高门大户,将那些个野味悉数卖给了人家,除了得到卖肉的报酬以外还得了些赏钱,可谓是满载而归。 卖完东西后,阿梅嫂带着楚清音在镇子里逛了逛。 楚清音看到了许多在宫中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可都是她从前从未经历过的事情,更不会为了几两碎银与人洽谈,如今只觉新奇无比。 “阿梅嫂,咱们是每个月都要下山一趟吗?”楚清音亦步亦趋跟着她,两人的背篓已经都空了。 但是很快,阿梅又拿着刚到手的银子买了许多米面布匹。 她一边挑选着铺子里的东西,一边笑着答道:“是啊,若是猎物收成好,就会多下来几趟,若是差了,便晚些下山。” “喔。”楚清音若有所思,跟着阿梅嫂走了这一趟集市,学着不少东西,都是从前闻所未闻的,竟让她有些喜欢上这样的生活。 第141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身后的背篓又装满了,楚清音掂了掂,不算重。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太阳就要落枕山了,两人开始往回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路上,给整个山林都染上了一层金色,带两人走到小院外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四周灰蒙蒙的。 院门禁闭,院子里却不同寻常的灯火通明,楚清音眉头轻拧,总觉着处处透着不对劲,就连平常听见动静便会出门迎接的老狗阿黄,今日也不曾出现。 “阿梅嫂,你等等!”楚清音连忙叫住她。 “怎么了?”阿梅还有些不明所以,回头望向楚清音。 “阿梅嫂,你听我说,等会进了院子你别出声,只管跟在我身后,不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莫要惊讶,知道吗?” 相处多日,阿梅嫂还是第一次见到楚清音这般严肃的模样。 晃了晃神,她也后知后觉察觉到了自家的院子里的奇异之处,还想多问什么,便见楚清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阿梅见状,立刻抬手捂住了嘴巴。 楚清音背着背篓,身穿粗布麻衣走在前面,将身后之人拦得严严实实。 二人才走到篱笆前,便能瞧见里头人影绰绰,院子里乌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陆知珩坐在一侧的小竹椅上,有随行的御医正在替他检验伤势。 刘大哥畏畏缩缩站在角落,他何时见过此等大场面,更没想到每日朝夕相处的陆公子竟然是当朝首辅,而那位音音妹子,竟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嫔! 一想起这些时日的粗茶淡饭,刘猎户只觉着自己再多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楚清音见到院中情形,还有什么不懂。 最后一只靴子落了地,该寻来的,终究还是会寻来的。 她收敛了神色,余光只往陆知珩那边瞥了一眼,便推开门,走进院中。 只见夕阳西下,红霞如绯,一身玄色劲装的年轻帝王,玉冠束发,丰神俊逸,正肩背笔直的端坐在那石凳上。 他气势凌然,不怒自威,一条极其普通的石凳,愣生生给他坐出了龙椅的架势。 楚清音用力掐了掐掌心,很快便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眼泪也在瞬间夺眶而出。 “陛下!”她哽噎出声,端的是梨花带雨:“陛下,您终于来了,叫嫔妾好等呀。” 裴元凌闻声抬眸,目光在触及楚清音的瞬间,眼中那失而复得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音音!” 他下意识要起身,但看清眼前女子一身粗布麻衣,头发随意挽起,脸颊上还带着一日劳顿的汗珠,与从前的她判若两人。 且就在方才,他得知这段时日楚清音竟然和别的男子朝夕相处,甚至共处一室,若说心中没有丝毫膈应,是不可能的。 “陛下,嫔妾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女子哭得如泣如诉,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已经有人接下了她身后的背篓。 楚清音上前几步,想要扑进男人怀中,但到底忍了下来,踉踉跄跄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做出一副柔弱不堪的哀恸模样。 阿梅嫂早已经被眼前这一幕吓住,瞧着这满院的侍卫,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音音,是朕让你受累了。” 终究,裴元凌还是不忍,从石凳上站起身来,上前两步将面前之人揽入怀中。 女子独有的温香瞬间侵入他鼻息,叫人安心。 这不碰也就罢了,一沾上手,只恨不得将她捏碎揉入自己身体,完完全全占为己有。 看着帝妃重逢的这一幕,一旁的陆知珩眸色暗了暗,却并未言语。 御医也在此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恭敬地退至一旁。 “陛下,大家都在呢……” 楚清音余光瞥见坐在角落里的陆知珩,不知为何心中漏跳一拍。 她轻轻挣扎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 裴元凌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隐隐起了些猜忌。 “音音既已找到了出路,为何不去寻朕?” “嫔妾也想,可是陆大人为了救嫔妾受了重伤,这两日才稍好了些,只好宿在刘大哥家中好生修养。” 楚清音泫然欲泣,将这些日子受过的苦楚倾诉出来。 听到心爱之人如泣如诉的哭音,裴元凌心底那份猜忌,也很快被心疼填满。 都怪他,没能好好护着音音,让她受了这么多苦,还遇见黑熊袭击,命悬一线。 自己竟然还在怀疑猜忌她。 “都是朕不好,让爱妃受苦了。”裴元凌面露愧色,又牵起她略微粗糙的小手,越发心疼。 他的音音何时做过这些粗活,竟将她从前纤细柔滑的柔荑磋磨成这副模样。 “这都不碍事,只要能再见着陛下,嫔妾就心满意足了。” 楚清音适时露出一个笑容来,倔强中透着几分坚强,叫人看着心疼。 她随意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笑道:“对了,陛下,这是刘大哥和阿梅嫂子!是他们收留了嫔妾,才让嫔妾还能等到陛下!” 裴元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刘猎户和他的妻子站在院子角落,他们原是这院子的主人,如今反倒是像两位客人一般,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看来,刘猎户的心越发慌了,忙不迭拉着阿梅跪倒在地上,磕头道:“草民和内子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 裴元凌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也随之轻柔了些,抬手示意两人起身,“你们是音音的恩人,便是朕的恩人,哪里有一见面便叫恩人下跪的道理?” 刘家夫妇二人这才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威严深重的年轻帝王。 裴元凌转而看向陆知珩,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陆爱卿,这次多亏了你救了音音,待回宫之后,朕定有重赏。” 这话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似是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陆知珩微微欠身,神色淡定,“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况且乔贵嫔投桃报李,也悉心照料臣养伤,臣感激不尽。” 他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强调他与楚清音之间的“清白”。 楚清音站在一旁,听见他这般说辞,眉头不由皱了皱,陆知珩今天怎么回事?做什么非要提自己照顾他这一茬。 这不是画蛇添足,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第142章 真是疯了! 生怕裴元凌多问,楚清音轻轻扯了扯裴元凌的衣袖,故作依赖地娇嗔道:“陛下,今日能与您重逢,嫔妾实在欢喜得紧,这些日子的烦心事便都抛诸脑后吧。” 裴元凌看着楚清音,眼神中满是宠溺,他抬手刮了刮她小巧的琼鼻:“好,都依你。” 说着,又扬声道,“既然陆爱卿的伤已无大碍,那便随朕一同回宫,朝中事务还需你辅佐处理。” 他的话虽是对着陆知珩说的,但那紧紧握住楚清音的手却未曾松开分毫。 陆知珩恭敬应道:“微臣遵旨。” 此时夜色已深,要想连夜赶路回去并不安全,裴元凌当即下令,叫其余侍卫在小院中扎营。 陆知珩自然不可能再与楚清音同住一屋,但念及他的身体还未痊愈,便让他在厅堂内搭了个地铺。 刘猎户夫妻二人本是想将自己住的屋子让出来,被楚清音拒绝后,夫妇二人只得将家中多余的干净被褥都搬了出来,又在院中熏了艾叶驱蚊。 楚清音瞧着他们二人忙前忙后,心里总觉着过意不去,想要上前帮忙又被阿梅嫂拦了下来。 “娘娘您便好生休息着吧,这些小事草民来做便好了。”妇人诚惶诚恐,一时间连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摆放。 “阿梅嫂,莫要这般拘谨,这些日子多亏了您和刘大哥的照顾,我心中感激不尽。”她声音温婉,满是真挚。 阿梅嫂连连摆手,目光闪烁:“娘娘这是哪里的话,能伺候娘娘是草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想到这几日她竟然让当今皇帝的宠妃帮她忙这忙那,今日还跟着她长途跋涉走去了集市卖货,便是越想越心虚。 “阿梅嫂,你只管叫我音音就好了,无语这般生疏客气……” 这几日与他们夫妻二人相处,楚清音是真心喜欢阿梅嫂子,只是如今她身份暴露,到底是不能像从前那般相处了。 裴元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开口道:“音音既与你们投缘,往后在宫中若得闲,定会召你们进宫相聚。” “陛下抬爱,草民实在惶恐。” 刘猎户忙不迭就要跪,见到皇帝已经是他们夫妇几百年修来的福气了,至于进宫,那更是他们二人这辈子不敢奢望的事情。 “罢了,你们去休息吧。” 裴元凌摆摆手,又示意楚清音过来。 楚清音心中还有些怅然若失,她和刘大哥夫妻之间的关系,恐怕是再不去了。 但见裴元凌示意,还是温顺地走到他身旁:“陛下。” 裴元凌嗯了声,轻车熟路的揽住她的肩头,安慰道:“相逢离散终有时,不必太过伤怀。” 楚清音点点头,朝他莞尔:“陛下说的是。” 陆知珩站在一旁,看着楚清音与裴元凌二人如此亲密,胸口不由得一阵发闷。 明明前几日,她还在他身旁巧笑嫣然,可今日…… 虽然早知她是皇帝的女人,早知坠入崖底那几日朝夕相处,不过是个短暂的意外,但真正到了一切归为正路的时候,仍是不免窒闷。 思绪恍惚间,裴元凌已然揽着楚清音进了他们曾休息的房间。 木门掩上,彻底拦住外人的视线。 陆知珩眼波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长指却是不由攥紧,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朴素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被褥都是换过全新的,虽然简陋,也是称得上有几分温馨。 帝妃两人站在狭小的床榻前,楚清音抬手,“陛下一路赶来,定然也累了,嫔妾替您宽衣……” 指尖还未触及男人的腰带,却被他拉住了手腕,猛的往后一扯。 “啊!” 顷刻间,两人位置颠倒,楚清音被男人压在身下,双手钳制反到床头。 楚清音身上已经换上了裴元凌命人带来的衣裳,一身浅紫色长裙,她洗净了身子,轻纱附在白皙的肌肤上,身上无数擦伤清晰可见。 “陛、陛下?” 楚清音抬头,一双水眸满是惊愕。 裴元凌并未言语,只眸光晦涩,盯着她身上这些已经结痂的伤疤,冰凉的指尖一一摩挲过去,只觉着胸口闷闷的,实在难受。 “音音,叫你受苦了。” “能再见到陛下,嫔妾已经很知足了。”楚清音泪眼婆娑,在烛光的映照下,愈发楚楚可怜,叫人心生怜惜。 男人的手掌在她的伤疤处流连,那种冰冷的触感叫她的身子不由颤栗。 “陛下,嫔妾真的好想你……”楚清音咬唇,娇软嗓音带着一丝哽咽。 “朕又何尝不是。” 裴元凌眼神愈发幽深,低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这些日子,每念及你身处险境,朕便心如刀绞。” 说话间,男人的吻逐渐下移。 落在她脖颈处那道浅浅的伤痕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楚清音微微仰头,呼吸有些急促,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裴元凌的衣角。 不一会儿,那吻愈发炽热。 男人的双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如同丈量自己失而复得的宝物。 楚清音的脸颊泛起红晕,身体也变得有些绵软无力,“陛…陛下,别……” 裴元凌忽然停下了动作,“为何别?难道音音不想朕?” 男人语气虽温柔,但楚清音前世与他做了多年夫妻,自也听出他话中的不悦。 裴元凌不是重欲之人,且他也过了毛毛躁躁迫不及待的年纪,此刻这份“不悦”,而是源于猜忌。 自古以来,为帝王者,疑心最重。 “陛下,嫔妾身上的伤还痛着呢,且今日随着阿梅嫂子去了趟镇上,早出晚归,实在疲累得厉害。” 楚清音放软了语气,还主动抬起两条雪白藕臂,环住男人的脖颈,红着脸凑到他耳畔:“待回了行宫,嫔妾任凭陛下处置可好?” 美人在怀,呵气如兰。 裴元凌眼底那份猜疑也散去。 他将头埋在楚清音的颈窝,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音音,你是朕的。” “只能是朕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占有欲。 楚清音心下微涩,在他脖颈间落下一吻:“陛下这是怎么了,嫔妾一直都是你的呀。” 她眨了眨眼,乖张又俏皮。 两人相拥片刻,裴元凌起身,整理好衣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楚清音应了一声,乖巧地躺好,裴元凌便躺在她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两人相拥而眠。 这一夜,楚清音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着未曾舒展。 厅堂内,陆知珩背靠在木墙外,房中声音清晰可见,直到再没动静。 并非他偷听,而是这屋子隔音极差,那些声音更是不断地往耳中钻去,他敛下眼睫,薄唇轻轻抿着。 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是浮现出山洞中楚清音替他暖身的模样,女子衣衫不整故作镇定与他说,“陆大人,你我这般不过是形势所迫,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 真的能不去在意吗。 倘若他非要在意呢? …… 疯了。 真是疯了。 陆知珩眉头紧蹙,被自己荒谬的想法气笑。 第143章 归来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户洒在脸上,楚清音缓缓醒来,身旁的裴元凌早已起身。 她起身梳妆,简单整理后走出房门。 院子里,侍卫们已经收拾妥当,陆知珩也在一旁站着,身上同样穿着侍从带来的衣裳,仍是他平常最喜欢的装扮,白衣松柏,公子如玉。 看到楚清音出来,裴元凌走上前,牵起她的手,“音音,我们走吧。” 楚清音点头,随着裴元凌向院外走去。 陆知珩跟在后面,眼神偶尔会落在楚清音的背影上,很快又移开。 “阿梅嫂,刘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的照顾了。” 楚清音走到角落里站着的两人身边,朝他们屈了屈膝,以示尊敬。 “娘娘言重了。” 经过昨夜一晚的消化,刘猎户此时已不再那般慌张。 两人一同给她回了个礼,并未下跪。 楚清音从怀中掏出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递给刘猎户,又与之说道:“我父亲是京中乔尚书,将来若是刘小哥能入京赶考,可凭此物去尚书府求以庇护。” 因害怕对方拒绝,楚清音直接将那玉佩塞入阿梅嫂怀中。 “刘大哥的收留之恩,音音实在不知如何回报,还望刘大哥,阿梅嫂婶不要怪罪我的欺瞒。” 言至深处,楚清音眼角也有些湿润。 这样的日子,便是她不敢再奢望的了。 “谢娘娘恩赐。” 阿梅轻轻擦拭眼角,她是当真喜欢这位音音姑娘,长得漂亮,脾性又好。 原想着她与陆公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却没成想,他们一个是皇帝的妃子,一个是当朝首辅。 此生都是不可能的了。 至于她特地为二人准备的那份送别礼,怕是也不再适用当下。 楚清音并不知对方心中所想,只以为对方还在怨她的欺瞒,不由叹了口气,跟着裴元凌离开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楚清音上了马,与裴元凌同乘一骑,被众多侍卫护在中间。 “音音妹子,万事珍重啊!”妇人终是忍不住,擦干眼角泪水追了出来,朝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喊道。 “行了,都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刘猎户跟着叹了口气,轻轻地拉了拉阿梅嫂的胳膊,“别喊了,她如今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往后怕是再难有交集了。” 阿梅嫂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的玉佩。 那玉佩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楚清音的温度。 “当家的,你说这玉佩咱真能收吗?这可是皇家的物件,会不会给咱们招来祸事啊?” 阿梅嫂面露担忧之色,把玉佩递到刘猎户面前。 刘猎户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后说道:“收着吧,这是音音的一片心意。咱虽然是粗人,但也知道这是她对咱们的感恩。咱往后把这玉佩藏好,莫要声张就是了。” 阿梅嫂听了,虽仍有些忐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进了怀里。 若说拿着这块玉叫儿子去京中某个一官半职的事情,妇人虽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一个词叫做挟恩图报。 她是当真将楚清音当做自家妹子看待,这种事情,她是断然做不出来的。 两人回到屋子里,瞧着这空荡荡的院子,竟是有一阵失神。 妇人叹息一声,去往楚清音住过的房间收拾,却在那被褥底下发现许多零零碎碎的银子,足足有几百两,中间甚至还有几两金子,这一看便是音音这丫头昨夜里凑出来的。 这些银钱够他们一家人在镇上买处好宅子,安安稳稳花几辈子的了。 “当家的,你看……” 阿梅婶子拿着那袋银子出去,热泪盈眶:“娘娘竟然还记着俺说镇上的田地太贵,咱们买不起,竟是凑了这么多银子留下。” “唉,她有心了。” 若是寻常大银锭,他们反而会忧心,那并不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能拥有的东西,可偏偏她留下的是些碎银,旁人一看便知这是多年积攒的。 娘娘此事,做得实在心细。 回宫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下了山路之后,几人便换成了马车,裴元凌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楚清音则依靠着男人肩膀,望着窗外发呆。 想起离开时候阿梅嫂对她喊的话,她心中五味杂陈。 裴元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可是舍不得这里?” 楚清音微微摇头,靠在裴元凌的怀里,“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裴元凌眸光暗了暗,下巴轻轻蹭了蹭楚清音的头顶:“感慨什么?” 楚清音往他怀中靠了靠,浅笑莞尔,“感慨陛下治理有方,大庆百姓安居乐业,心怀善念,这才叫嫔妾还有机会回到陛下身边。” 乌黑的脑袋靠在男人坚实炽热的胸膛上,她不疾不徐道:“昨日嫔妾和阿梅嫂到小镇上卖东西,瞧着百姓们的生活安心,嫔妾心中也欢喜。” 楚清音将昨日在镇上的所见所闻讲与裴元凌。 瞧着怀中人说起所闻所见,眉飞色舞,裴元凌的眉头也缓缓舒展。 没想到她落难在外,想的竟还是自己。 “爱妃有心了。” “陛下,嫔妾当真学会了许多事,还跟着阿梅嫂学会了认药呢。”楚清音笑得明媚,拉着他的手细数自己认识了多少种药材。 “朕的音音,当真是最聪明的姑娘。”裴元凌将她揽入怀中,带有薄茧的手指摩挲着楚清音的眉眼,眼神温柔得要浸出水来。 楚清音笑意盈盈,也在他的下巴落下一吻。 此处回到行宫的路程并不算太远,但弯弯绕绕的山路也走了近三日。 ** 西山行宫。 得知裴元凌找到了乔贵嫔的下落,还亲自动身去接,如今已经在回来路上了,王皇后便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 大殿内的摆设瓷器被她砸了近乎一半,满屋狼藉,平日里的端庄娴淑早已不见了踪影。 黛眉紧蹙着,那双微挑的丹凤眼泛着红,她的理智几乎被愤怒与仇恨彻底侵占。 “乔清音那个人,到底使了什么法子,叫陛下对她如此看重!”王皇后可不相信单单凭借那张脸,可以让裴元凌连大局都不顾了! “林清。你不是找了刺客去刺杀她,怎么如今还叫她被平安接了回来!” 还有那位陆首辅,竟然也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娘娘,奴才确实放了两批刺客,只是都被人拦截下来了,等奴才的人找到时,只剩一地尸体,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林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接连办砸三件事,即便他是王皇后最信任之人,也难得全身而退。 “怎会如此?” 王皇后满脸讶异,就凭陆知珩一人便能解决两波刺客? 这不可能。 “奴才也不知……”林清说完这句话,又将头压得更低了,身子颤颤巍巍,生怕王皇后降罪。 只是左等右等,却没听见王皇后说完责罚他。 良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叹息。 王皇后一脸颓废神色,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很快又恢复平常的端庄模样,冷声道:“罢了,叫人进来把殿内收拾妥当,陛下就要回来了,叫众妃嫔随我去宫门口接驾!” 第144章 凭什么! 裴元凌亲自出宫接人的事情早就在行宫中传来,前朝更是闹得沸沸扬扬,即便有众多大臣联名反对,裴元凌仍旧一意孤行出宫去了。 此事惹得不少大臣心中愤懑,身为帝王行事乖张,如此不知轻重,实在荒唐! 再者,他们家中大多都有女儿在宫为妃,眼下乔贵嫔独宠,这叫他们的女儿在宫中如何度日? 以王家为首的几名朝中重臣已经决定,此番定要给陛下一个教训。 傍晚时分,红霞漫天,绮丽非常。 王皇后携着众妃嫔在行宫门口候着,不多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楚清音跟在裴元凌身后下了马车,她身着一袭朴素却不失优雅的紫烟罗衫裙,虽未施粉黛,但那眉眼间的灵秀之气温婉淡然,让她在一众精心装扮的妃嫔中显得尤为独特。 王皇后率先迎了上去,福身行礼:“听闻陛下找回了乔贵嫔,明珠复得,臣妾特率姐妹们前来迎接。” 说罢,她目光和蔼可亲,眉眼弯弯,朝着楚清音露出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乔贵嫔此番流落在外,怕是吃了不少苦,又舟车劳顿地赶回,实属不易。” “谢娘娘关心,嫔妾能平安归来,都是托了陛下的福。”楚清音笑眯起眼,也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皇后连续说了几个回来就好,只是心中咯噔一响,分明是感谢的言辞,落在她耳中却是格外刺耳,总觉着这位乔贵嫔眼角的笑意渗人得很,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秦蓉儿和德妃二人站在王皇后左右两侧,也同楚清音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再无多言。 倒是那乔清灵,年轻话多,嘴上虽说着关切言语,实则尽是绵里藏针,眼中的妒恨确实叫人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楚清音无心与她纠缠罢了,听了些许无关紧要的酸话后,便不再理会。 “陛下,臣妾给贵嫔妹妹准备了个洗尘宴,好生庆祝一番此番劫后重生。” 王皇后拘着笑意,情真意切,叫外人看了当真以为她是在替楚清音开心。 只是在场众人哪个不跟人精似的,如何看不出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只是无人敢说明罢了。 “皇后有心了。” 裴元凌淡淡道,“只朕舟车劳顿实在疲乏,这洗尘宴便放在两日后吧。” 说罢,他也不再与众人寒暄,拉着楚清音的手,大步向宫中走去,全然不顾身后众人各异的目光。 刚回宫又应付了这么些人,楚清音只觉着心力交瘁,与王皇后屈屈膝便跟着走了。 “恭送陛下。”众妃嫔行礼送行。 瞧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王皇后眉头颦蹙,那人在外流浪如此之久,那张脸上竟然没有半点伤痕,只是身形瞧着消瘦了不少,皮肤也黑了些许。 这副模样神态,反倒与那楚清音愈发相似了。 “乔贵嫔还真是吉人天相呐,遭此大难还能平安无事地回宫。”德妃叹了口长气,说起话来慢慢悠悠,叫人听了心急。 “可不是嘛,此番过后,陛下对乔贵嫔的宠爱恐怕要更甚从前了。” 秦蓉儿意有所指,这话说出来,在座诸位都少不了烦闷。 她们之中有好些人至今都未曾承宠,一月下来连陛下的面也见不着几次,日后怕是更见不到了。 自从上次秦蓉儿摆了皇后一道之后,她便极少出现在皇后眼前。 不过那陆明珠被那般不留情面地丢回宫中,也算给皇后提了个醒。 对方自然是不敢拿这件事再来刁难自己,只是秦妃与皇后之间到底有了嫌隙,不再似从前那般亲近。 “能得陛下如此宠爱,那也是她的本事。” 王皇后此时隐隐有了些许不耐烦,听着几人的话语只觉着越发聒噪,只是表面上仍旧摆出那副端庄自若的模样,“你们也莫要在背后嚼人舌根,若是真有本事,大可将陛下抢过去。” “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回去好生休息。” 王皇后恹恹挥了挥手,在林清的搀扶下王回走去。 众人拜别了王皇后,便陆续回宫去了。 只是乔清灵还站在原地,眼中愤然神色越发明显。 明明都是乔家的女儿,凭什么她乔清音就可以日日承宠,自己便是连见陛下一面也难? 凭什么! 行月殿。 湘兰,康禄海几人早早候在了门前,殿中的侍女太监也跪了一地。 湘兰远远瞧着楚清音回来,便已经热泪盈眶,“主子!” “奴才/奴婢拜见陛下、贵嫔娘娘!” 几人齐声拜见,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 湘兰声音发颤,隐隐带着哭腔,是怕在陛下面前失仪,这才生生忍了下去。 “都起吧。” 裴元凌知道这几个奴才对楚清音是极其衷心的,自然也对这几人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你家娘娘此番在外遭了不少罪,你们快准备汤浴膳食,好生伺候。” “汤浴奴婢已经早早备好了,只等娘娘归来。” 湘兰眼中闪着泪花,心中的激动是怎么也掩不住了。 “湘兰,这段时日,叫你担心了。” 楚清音走过去牵着她的手,这丫头本就瘦小,这几日下来竟是又瘦了不少,叫人看了心疼。 主子流落在外,在宫中的奴才免不得要受其他宫人的刁难挖苦,虽说裴元凌还在宫中,旁人不敢如何嚣张,可背地里的嘲讽定是少不了的。 方才楚清音粗略看了一眼,这才短短几日,这行月殿中便已经少了好几个面生的太监宫女,想来都是些以为她回不来了,便自谋出路去了。 人各有志,楚清音也不会为难他们,却也不会再用了。 “奴婢不苦,倒是娘娘,奴婢看您都瘦了一大圈。”湘兰擦拭干净眼角的泪水,心疼地看向自家娘娘。 楚清音故作轻松笑了笑,“瘦了也不碍事,往后养几日就回来了。” 第145章 撩人心怀 主仆寒暄过后,楚清音便随着裴元凌踏入行月殿。 忽地,一团雪白的毛球从围墙上跃下,直奔楚清音怀中。 是小雪球。 小家伙直冲冲跑到楚清音脚下,伸出小爪子挠她衣摆,圆溜溜的小眼珠忽闪忽闪,瞧着可爱。 “小雪球!” 楚清音一把将它抱起,小家伙在她怀中蹭了又蹭,似是撒娇又像在抱怨,蹭得楚清音的心都化水了般。 “好了,等会儿再抱小雪球,音音劳顿一路,先去沐浴更衣,朕再陪你用膳。” 看她抱着小雪球不愿撒手的模样,裴元凌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嗯,好。”楚清音点点头,将小雪球交到湘兰手上。 只是后者似乎是怕她一去不返,小爪子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撒开,溜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似是漾着泪水。 楚清音无奈,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安慰:“小雪球乖,我去去就回来,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这才呜咽着松开了爪子,往湘兰怀中蹭了蹭。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烟气氤氲,楚清音背靠着池壁,一头如瀑墨发随意披散在肩上,飘散水面,和着玫瑰花瓣,掩住大半雪白娇嫩的身躯。 有木碟装承着瓜果飘在汤池水面,以供她随意拿去品尝,她微眯着眼,娇嫩脸颊被水气蒸得红润,犹如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 直到此时,楚清音仍有些恍惚。 明明前几日,她还在简陋贫寒的山中茅屋里,家徒四壁,粗茶淡饭,如今便已经再次回到这金碧辉煌的宫中,锦衣华服,香汤美食。 这两厢对比太过强烈,叫人无所适从。 鬼使神差的,楚清音脑中忽地闪过陆知珩的模样。 男子穿着粗布麻衣,强劲有力的腰肢以一条简单腰带束紧,他提着几只野兔,墨发随意用麻布条绑在头顶,发尾散落在肩上,抿着唇,眼中却是有明显的笑意,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余晖的光散落在他身上,叫人挪不开眼。 “音音?” “音音……” 男人的唤声忽地在她耳畔响起,楚清音堪堪回神。 一抬眼,便见裴元凌放大的英俊脸庞就要面前。 她悚然一惊,“陛、陛下……” 正欲站起身来,只是脚底打滑又跌了回去,后背撞在浴池边缘,疼得她直咧嘴。 “小心!”裴元凌忙上前,将她拉起身来。 女子雪白的肌肤从水中浮现,身上沾着几瓣玫瑰花,叫人看了便再挪不开眼。 “陛下,您怎的来了?” 楚清音眼下不着寸缕,顿时羞红了脸,有意抬手遮挡,却是被他牵制住。 “音音方才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裴元凌已经来了多时,却见她坐在汤池里一动不动,待走近了看,才瞧见她盯着某处出神。 回想起方才脑海中出现的画面,楚清音怔愣片刻,但很快反应过来,往男人怀里缩了缩,只道:“嫔妾只是觉着有些不真实,跌落崖底,遭遇黑熊,竟然还能平安归来……想着想着便入神了。” “原来如此。” 裴元凌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缓声道:“音音福泽深厚,能平安归来,是上天怜悯。” 他原本穿着一身玄色绣五彩金龙的锦袍,此时已经湿透大半,干脆便褪下衣裳,与她一同泡入汤池中。 楚清音面露羞赧,往他怀中靠了靠,手指划过男人温热的肌肤,似的划过胸膛。 “陛下,嫔妾当真好想你呀。” 娇滴滴的声音宛若黄莺出谷,染上丝丝悱恻,勾得人浑身滚烫。 裴元凌揽着楚清音,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低声呢喃:“朕又何尝不是?” 说话间,男人宽大的手掌在她身上流转,细细摩挲过那些个泛着红的伤痕。 仿佛,又好似在一寸一寸检查着什么。 忽地,他手掌用力,搓过她脖颈处的寸寸肌肤。 “殿下……” 楚清音愕然,又攀上男人的脖子,媚眼如丝,有些委屈,“您弄疼嫔妾了。” 男人深邃眼眸中带着莫名情绪,似是考虑了许久,才哑声开口,“音音,你与那陆知珩共处一室时,可曾……” 只是还未说完,便被楚清音红着眼打断:“可曾什么?” 她眼泪瞬间滑落下来,双目红润,藕白的手臂从他身上滑下,往后退去几步:“陛下,难道您在怀疑嫔妾与陆大人曾有……” 她咬着唇,竟是再也说不下去,胸口起伏不断,似是有满腔的委屈堵在心尖,难以宣之于口。 “朕不是这个意思。” 裴元凌瞧着她这副悲愤委屈的模样,登时心软下来,想要拉她入怀。 楚清音却是往后退了几步,不愿与之亲近,眼神中满是受伤与倔强。 裴元凌见她如此,心中懊悔,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音音,是朕失言了。” “朕只是……只是太在乎你,一想到你曾与他在一起,便乱了分寸。” 楚清音别过头去,眼角泪光颤颤:“陛下,嫔妾在那山中之时,满心满眼想的都是陛下。日日夜夜朝天祈祷,只期盼着能早日回到陛下身边。” “如今得上天怜悯,好不容易保全性命,能重新回到陛下身边,却不曾想,陛下竟这般怀疑嫔妾。” 她梗着脖子,不去看裴元凌,嗓音却是哽咽的:“早知如此,嫔妾倒不如那日便摔死算了,还能留下个清白名声……” 听她这样说,裴元凌眸色微变,忙扳过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音音,莫说这样晦气的话。” “是朕不对,朕不该问这些。从今日起,朕只信你一人,断不会再怀疑你。” 楚清音却是不语,只是啜泣,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脸色。 “音音,你看着朕。” 裴元凌心慌意乱,方才也不知怎么的,竟是将这话说了出来,他将眼前女子的头掰正了,叫她与自己正视。 楚清音梗着脖子,鼻息一抽一抽的,水汽氤氲,满目委屈。 “好了好了,朕真的知错了,音音大度,便原谅朕好不好?”裴元凌将娇人拥入怀中,手掌拍着她白皙的后背,小声安抚。 楚清音也知道过犹不及,见好就收。 她鼻音很重的嗯了声,而后扬起如玉精致的小脸,眼眸红润,凄凄望着他:“陛下可要说话算话,莫要再怀疑嫔妾了,不然嫔妾真是无颜再活了。” 裴元凌轻吻她光洁的额头,“好。” 话落,两人顺着池子边缘滑入水中,水气蒸腾,人面桃花相映红。 月色当空,有凉风习习,水声潺潺。 陆知珩回到官员住宅后,仅留下凌霄在身边,得知这几日宫中安静得很,就连王家那边也毫无动静。 却有几个高位重臣谋划着,要给皇帝施压,以防陛下专宠一人,惹得后宫前朝不安宁。 陆知珩听过凌霄的汇报,便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这几日舟车劳顿,他实在是有心无力,难得早早沐浴更衣睡下,然而躺到宽敞舒适的床上,却是一阵翻来覆去,如何都难以入眠。 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不断回想起在崖底与楚清音逃亡的画面。 在山中时,她替他擦身,上药,还宽衣解带替他取暖…… 两人相拥而眠时,女人娇软甜腻的体香似乎还萦绕在鼻间挥之不去,撩人心怀。 第146章 绮梦 陆知珩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竟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 一想到她此时正与裴元凌在一起,或许正鸳鸯交颈,缠绵恩爱,便越发觉着心烦意乱。 深夜难眠,干脆爬起身来,随意披了一件竹青色氅衣,前往外门书房练字静心。 然等他反应过来时,雪白宣纸上竟是写满了“清音”二字。 陆知珩眉头微蹙,将那纸张悉数丢进炉子烧了干净。 火焰着纸张,“清音”二字在火中扭曲、消逝,他望着跳跃的火苗,眼神幽深,陷入了沉思。 自与“乔清音”分别后,他的心便好似缺了一角。 以往醉心于朝堂权谋、家国大事,心从未这般乱过。 他方才竟还觉着,裴元凌找不到他们便好了。 察觉自己有此想法,陆知珩只觉得太过荒谬,他还有大仇未报,怎能被一个女子搅得心神不宁。 “大人,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 门外,小厮成安的声音打断了陆知珩的思绪。 “知道了。”陆知珩随口应道,低沉嗓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他踱步至窗前,推开窗扉,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月光洒在庭院中,勾勒出斑驳的树影,他的目光却穿过这月色。 小厮成安替他点了安神香,陆知珩褪了衣裳,重新躺回床上,很快便进入梦乡。 “陆大人,你醒醒……” “陆大人。” 属于女子娇媚的声音忽地在耳畔响起。 陆知珩睁开惺忪睡眼,便瞧见一娇媚少女衣裳暴露,依靠在石床边。 “陆大人,你可算醒了。” 眼前这人影模糊的女子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很快欣喜道:“还好,烧退了。” 陆知珩紧盯着她白皙的脖颈,女子身上还有几处树枝的划伤,带着血迹,只是那媚眼如丝,盯得他浑身发烫。 “乔清音。” 纤细的手指从他额头滑落,顺着脸颊划到脖颈处,轻抚过喉结,竟是还要往下。 “你要做什么?” 陆知珩想要出声阻止,竟是发觉自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由着她的手指在身上游走,处处点火。 “陆大人,你当真不喜欢我吗?”乔清音的身子几乎要覆到他身上。 软玉在怀,绵软娇柔,温润的气息吹散在他耳后,让人浑身酥麻无力。 “陆大人……” “陆知珩。”女子的娇嗔声在他耳畔不断回响,她衣衫半褪,露出身前大片雪白,双手盘着他的腰身,一点点往下挪动。 只一瞬间,陆知珩便突然惊醒。 他盯着床顶的朱漆雕花,帷帐外有烛火爆鸣声,他呼吸急促非常,下一秒他便察觉到胯部异常湿润。 虽未碰过女人,陆知珩也不是那等不知人事的少年人。 几乎瞬间,他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竟是在梦中,梦见自己与那“乔清音”做了那种事。 一时间,他只觉羞恼不堪,坐起身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梦中的场景和“乔清音”的点点细节,心中的烦躁更甚。 他起身披衣,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然而茶水的凉意却无法浇灭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燥热。 “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成安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在门外轻声询问。 “无妨,只是做了个噩梦。” 陆知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思索片刻,继续吩咐:“备水,我要沐浴,另外,将我那被褥拿去烧了,换一床新的。” 成安闻言,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仍旧着手去办了。 等楚清音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 她已经不记得昨夜折腾了多少次,又是何时睡的。 只知此时浑身酸痛,动一下也难受。 湘兰侯在门外,听着房中的声音,立马便进来了。 “娘娘,您醒了,陛下上朝去了,不过他特地吩咐过,午时会来咱们这用膳。” 其余几个侍女侍奉着楚清音穿衣洗漱,湘兰便将今日陛下的吩咐与她说了一遍。 楚清音点了点头,趴在软榻上叫湘兰替她揉腰。 不多时,一碗深褐色的汤药端了过来,是从凌医女那儿得来的避子汤,她想也没想一饮而尽。 湘兰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模样,欲言又止。 寻常妃嫔只恨不得立刻怀上龙嗣,为何到了自家娘娘这儿,却是避之不及。 “既然陛下要过来用膳,你吩咐小厨房做些清暑安神的吃食来。”楚清音揉了揉额心,吩咐下去:“切记,要清淡。” “奴婢遵命。” 湘兰应声退下。 屋子中便只剩下玉烟和另一个宫婢伺候着,玉烟在一旁扇风,宫婢便替她按摩腰腹,缓解酸胀。 眼下已至仲夏,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先前在山中有山风纳凉,并不觉着如何难熬,如今回了这行宫之中,竟是又有几分难挨了。 因是在自己的地盘,楚清音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衣,里头只穿了件淡粉色裹胸,雪白肌肤若隐若现,依稀可见昨夜欢愉留下的痕迹。 两世为人,楚清音倒不觉着这些痕迹有多叫人羞涩,便没想着去遮掩。 桌上的沙漏反转了两次,楚清音眼巴巴趴在软榻上,等着皇帝过来。 终于在她昏昏欲睡之时,将男人了盼了过来,只是对方面色不佳,似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陛下,您来了!” 楚清音吩咐湘兰去上菜,自己则施施然迎了上去,她眉眼含笑,娇俏柔婉。 裴元凌瞧见她,皱紧的眉头不由舒展开了些许,“让音音久等了。” 楚清音体贴地替他褪下外氅,放置在架子上,“陛下瞧着心情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什么,一些政务罢了。”裴元凌揉了揉眉心,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无非是几个大臣轮番上奏,恳请皇帝雨露均沾,莫要意气用事罢了,说什么皇家事即天下事,叫他定要为了龙嗣着想,不可专宠一人。 楚清音觑着他的神色,也隐约猜到他在烦心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跪坐在一侧,替他按摩太阳穴。 稍作片刻,她放缓了动作,轻声道:“陛下,不如您便去皇后娘娘和后宫姐妹们的住处走动走动吧,也免得他们总拿此说事。” 第147章 小别胜新婚 裴元凌闻言,眉头顿时皱起,一把挽住她纤细的腰肢拉入自己怀中。 “音音何时如此大方了,竟劝朕去旁的女子住处,是要将朕推出去吗?” 他捏了捏她的脸,故作生气:“音音当真舍得?” “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嫔妾自然是不舍得的,可也不愿看陛下为这些事烦恼。” 楚清音撇撇嘴,小脸儿皱成一团,适时流露出几分委曲求全的神色:“只要嫔妾心里明白,陛下对嫔妾的好便够了。” 见她这般大度体贴,裴元凌心下触动,不禁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柔声道:“音音莫要担心,朕自有主张,绝不会叫你难做。” 楚清音靠在裴元凌的怀中,微微点头,乖巧得叫人心疼。 “朕的音音怎的这样好,时时刻刻都在替朕忧心。” 裴元凌刮了刮她小巧的鼻梁,大掌摩挲着掌心那盈盈细腰,炙热的目光也扫过她雪白的脖颈。 “陛下……” 楚清音的脸颊微绯,她怎会看不出对方的心思,羞赧道:“这会还是白天,陛下断不能……” “难道音音不喜欢?” 裴元凌搂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些,眸光晦暗,染着慾念。 楚清音被他这样捏着腰间的软肉,只觉浑身无力。 “陛下……” 她扭动着腰肢,双手攀上了对方脖颈,在他耳后吹出一口气,勾得人心痒难耐,“嫔妾只是怕那些大臣知道了,要说嫔妾狐媚惑主,勾着您白日宣呢。” 裴元凌今早本就在朝臣那里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听到这话,更是冷笑:“朕想宠爱谁,还轮不到那些老东西置喙。” 话落,他一把将怀中人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内殿走去。 “其他人退下。” 楚清音窝在他怀里,面色绯红,心跳如雷,她轻嗔道:“陛下,您就这般心急,也不怕旁人笑话。” 话虽如此,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环住裴元凌的脖颈,媚眼如丝,神态娇柔。 裴元凌低笑一声,热气喷薄在楚清音的耳畔:“朕的音音如此勾人,让朕如何忍得住?” 说话间,已将楚清音轻轻放在了床榻之上。 他倾身而上,双手撑在楚清音两侧,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眼中的爱意与欲交织。 楚清音羞怯地别过头,那娇柔的姿态更是让裴元凌心旌荡漾。 薄唇缓缓落下,在她的额头、眉眼处…… 感受着裴元凌的温柔与热情,楚清音娇喘微微,胸口起伏不定,双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男人的衣襟。 “音音……” 渐渐地,男人的吻变得热烈而急切,宽厚的大掌也开始不安分地游走,所到之处燃起一片炽热。 楚清音嘤咛一声,彻底沉沦在这爱意的漩涡之中。 窗外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细碎的光影,屋内一片旖旎,二人紧紧相拥。 两人这般没羞没臊地折腾,自然会有好事之人传出去。 很快,这事便入了王皇后的耳中。 王皇后端坐在轩窗下的软榻之上,随意剪裁摆放小桌上的插花,一个不察,竟直接将那支淡粉色的百合花拦腰截断。 “嘶。”王皇后倒吸口气,直接丢下了剪子,神情不悦。 林清见状,忙招呼人上前把那百合插花给端了下去,重新换了一瓶荷花上来。 前朝众大臣们才“劝谏”了裴元凌,叫他不可因美色耽误正事,更不可独宠一人,以免妖妃惑主。 结果他后脚便踏进了行月殿,与那乔贵嫔在这青天白日的,行那等事! 这分明是与朝臣们对着干! 王皇后眸光晦暗,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瞥向在一旁的乔清灵,“同为乔家女,为何你与那乔贵嫔相差便这般大?” “嫔妾貌若无盐,哪敢和姐姐相比。” 乔清灵已经在皇后宫中站了近半个时辰,此时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却也不敢抬手擦拭。 “貌若无盐?”王皇后闻言轻笑了一声,她抬眸看向对方,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 “本宫瞧着你生的倒是标致得很,怎的就是不得陛下宠爱呢。” 乔清灵模样生的并不丑,反而极其标志,是典型的小巧精致,脸蛋尖细,黛眉轻挑,极易激起旁人的保护欲,只是与那乔清音却是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难怪陛下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想到此处,王皇后忽然想起先前在自己这边露面的李美人。 此人是与乔清音一同入宫的,礼部侍郎之女李蝶,其父官职不低,又与她兄长王静林交好,原是她点了名才留在宫中的,只是一直以来胆小怕事,老实规矩,甚至不曾到她宫中点卯投诚。 想起那日在狩猎场一见,那李蝶的眉眼间竟是与先贵妃也有几分相似,说不定能利用一二。 “娘娘,嫔妾听闻姐姐流落宫外时,与那陆大人朝夕相处,相依为命,关系甚是亲密。” 乔清灵眸光闪烁,她今日来本就是为了说此事的,只是没曾想皇后心情不佳,将对乔清音的怨气全撒在了她身上,直到此时才找着机会说此事。 “哦?你从何处得知的?”王皇后眉头微抬,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说来有趣,这一对分明都是乔家的女儿,可偏偏如有世仇一般,势同水火,半点不对付。 “嫔妾从随行侍卫的口中得知,那乔贵嫔流落山间之时,竟与那陆首辅共处一室,瞧着跟民间夫妻无异。”乔清灵放低了声音,神色认真。 这些事裴元凌自然一早就命人封口,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个别嘴巴松的,诱之以重利,便漏了些消息。 “此话当真?” 王皇后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且瞧乔清灵这神情,可不算是作假。 “千真万确!” 乔清灵重重点头,此事她已经做过再三甄别。 何况,就算是假的,乔清音和陆知珩流落在外,孤男寡女,多日未归,即便什么也没发生,又有谁能证明? 第148章 洗尘宴 “嫔妾听说还有侍卫在一处山洞中的石床上,寻到了二人破碎的衣物。” 乔清灵眨了眨眼,言辞恳切:“若是这些事情在宫中传来,陛下作为男人,当真能对乔贵嫔毫无芥蒂吗?” 王皇后闻言,眸光轻闪。 这位乔美人与她那嫡姐到底是有何等深仇大恨,竟不惜以此等阴损手段毁她名节? 不过这乔清灵说得也不错,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女人不洁,更何况还是唯吾独尊的君王。 而且,那个乔清音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若真的失了贞洁,她就不信陛下还能忍。 届时再让模样身段都极其相似的李蝶乘虚而入,俘获陛下的心还不是轻而易举? 思及此处,王皇后垂下眸子,“乔美人,此事既是你发现的,那便交由你去办。” 她身为皇后,自是不会亲自着手此事,再者若是裴元凌查起来,也查不到她头上。 乔清灵屈膝领命,“嫔妾领命。” 既然得了皇后的允许,那便是有了一张护身符,之后她做起事来,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王皇后替乔贵嫔办的洗尘宴定在了三日后。 到了洗尘宴当日,阳光明媚,宫殿里张灯结彩,早早便有宫女太监在着手准备,样样都是王皇后亲自确认,足以见得她对这洗尘宴看重。 宴会地点定在了行宫一处水榭楼台中,雕栏玉砌,四面镂空,其中足以设下八九桌宴席,场子不算大,却胜在小巧精致,有风拂面,甚是舒心。 四周有荷花摇曳,凉风习习,是绝佳的夏日设宴处。 宫宴定在傍晚,楚清音回宫这几日已经修养得差不多,因得陛下宠爱,竟是一日也不曾踏出过行月殿。 这日一早,裴元凌便命人送了几身新衣裳过来。 楚清音瞧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深浅紫色衣裙,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 “娘娘,陛下对您当真是格外上心呢。”湘兰瞧着那些如流水一般送来的赏赐,由衷替自家娘娘欢喜。 楚清音却是笑而不语,这些宠爱不过是基于裴元凌对先贵妃的愧疚罢了。 他不过是将他所谓的深情倾注在自己身上罢了。 只是这样的深情,她如今却是承受不起了。 若不是为了哥哥,她此生断不会再入宫中,与之虚与委蛇。 “就这身吧。” 楚清音随意选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夏日的衣裳都较为轻薄,而这一条显露身材的衫裙,有意无意露出脖颈处的红痕。 日渐西垂,等她施施然走到水榭时,不少妃嫔都已经来了。 秦妃与德妃两个位分高的并肩而立,只是两人之间并无交谈。 倒是那乔清灵,身边站着一位面生的妃嫔,楚清音在脑中回忆着,得知那是一位姓李的妃嫔,只是从前极少露面,她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其余妃嫔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形成了几个小山头。 楚清音莲步轻移,踏入水榭。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那身藕荷色的衣裳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婀娜。 瞥见她脖颈处那抹红痕,乔清灵眼神中闪过些许嫉妒。 秦妃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率先开口道:“贵嫔妹妹这几日可真是好福气,独得陛下恩宠,这替你办的洗尘宴都能来迟了。” 话语中虽带着笑意,却隐隐刺。 乔清灵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落井下石的机会,闻言,也连忙附和:“秦妃娘娘这话怎么说的,姐姐如今可是风光无限,即便晚来些,也是在所难免的。” 楚清音面色未改,盈盈下拜行礼,声音温婉:“给各位姐姐请安,是妹妹来迟了,还望姐姐们莫怪,妹妹也是许久未出门,方才一时疏忽,误了时辰。” 王皇后见楚清音来了,微微抬了抬眼。 待瞥见她脖颈处那一抹红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旋即又恢复了端庄的笑容:“来了便好,今日这宴会可是特地为妹妹准备的,妹妹快入座吧。” “谢皇后娘娘。”楚清音行了礼,依言入座。 裴元凌似是被事情绊住了脚,姗姗来迟,身侧还跟着陆知珩几位朝中大臣,禄王携王妃紧随其后,刚刚入座的众人只得再次起身行礼。 站在皇后身侧的王静仪瞧见那抹朝思暮想的高大身影,登时瞪大了双眼,欣喜万分。 时隔多日,她终于又见到陆知珩了! 天知道这些时日,她为陆知珩牵肠挂肚,担心的嘴角都起了燎泡。 好在老天开眼,叫他平安回来了。 “不必拘束,都坐吧。” 裴元凌在主桌落座,他挥挥手,众妃嫔谢恩入座。 “今日皇后辛苦了。”他瞧了一眼四周布局,足以证明皇后的用心,这种面子上的夸赞还是必不可少。 “陛下谬赞了。”王皇后笑容得体,她坐在裴元凌身边,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做足了一个皇后该有的姿态。 楚清音是今日宴席的主角,王皇后特地将她的位置安在了靠前的地方,与裴元凌相邻,只是在她对面的不是那位禄王殿下,反而是陆知珩。 以皇后的意思是,陆首辅与之流落在外,同样遭此大难,若没有他,楚清音便不可能平安回来,今日宴会当有他一份,故而将位置安排在了靠前的地方。 两人四目相对,楚清音呼吸凝滞一瞬,但很快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清甜果酒抿了一口。 王皇后将二人之间那一缕异样神色收入眼中,嘴角清扬,调笑道:“乔贵嫔此番能平安回宫,陆首辅可谓是功不可没,陛下可有想好赏赐什么?” 裴元凌闻言,目光在楚清音和陆知珩身上短暂停留,淡声道:“皇后所言极是,陆卿此次的确劳苦功高,不知陆爱卿想要何赏赐?但说无妨。” 陆知珩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臣惶恐,能护送贵嫔回宫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求赏,这天下河清海晏,便是臣之福分。” 裴元凌微微挑眉,似是对这回答颇为满意,又似是觉得其中另有深意。 他轻笑一声:“也罢,朕便赏你黄金百两,绫罗绸缎若干,望你日后继续为朕分忧。” “微臣谢陛下隆恩。”陆知珩再次行礼,缓缓落座。 裴元凌这般赏赐听着甚是丰厚,实际上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黄白之物,与他而言并无用处。 至于他真正想要的…… 举杯之际,他目光有意无意撇过楚清音所在的位置,又很快敛了眸光。 第149章 谣言四起 丝竹声起,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轻飏,翩翩起舞,宴会的气氛逐渐热了起来。 几位相熟的妃嫔间觥筹交错,就连秦蓉儿也亲自与她敬了杯酒。 楚清音见此也都一一回敬,喝得多了,脸颊也浮现几分红润。 坐在她对面的陆知珩冷不丁瞥见她脖颈处的红痕,眉头轻皱。 这才回宫几日,裴元凌就这般急不可耐,且她出门时也不知遮掩一二。 莫名的,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心烦意乱。 王皇后自是时刻注意着二人之间的动静,瞧见陆知珩眼中流露出的那一丝异样,越发笃定二人的关系不一般。 直至酒过三巡,那位禄王殿下似是有些喝多了,面色红润,坐姿七横八竖的,嘴中不知在呢喃什么。 他坐直了身子,迷离的眸光在楚清音身上徘徊,忽地笑出了声。 裴元凌坐在高位上,许是心情不佳并未饮酒,听见他的笑声,不由皱眉,“皇弟为何发笑?” “陛下恕罪,臣弟心中忽然想起一个故事,觉着有趣便不由笑了出来。”禄王举着酒杯朝他大大咧咧道。 “什么故事,竟然如此好笑,不妨说出来,叫朕也听听?” 裴元凌眉头皱起,语气中隐隐有了些许怒意,水榭中众舞女见此,顿时跪倒在地。 丝竹声停,众人也已察觉到了陛下的怒意,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禄王神色一愣,心知自己所想之事不宜在此地说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元凌却并不打算放过他,紧拧着眉头冷笑道:“说。” 王皇后察觉气氛不对,忙出言劝解,“陛下这是做什么,禄王殿下不过是笑了两声,何必如此动怒。” 裴元凌冷笑一声,视线扫过眼前相对而坐的二人。 王皇后安的什么心,他心知肚明。 “臣弟方才是想起,前朝有一重臣之女是宫中贵妃,故而常入宫探望女儿,后又携女婿入宫,一来二去的,那女婿竟与宫中后妃……” 禄王汗颜,他的声音渐低,还不曾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求饶道:“皇兄恕罪,臣弟并非有意提及此事。” 众人闻言,皆是脸色一变。 这禄王怎的如此莽撞,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辞也敢在陛下面前提及! “并非有意?” 裴元凌眯起眼,神情有些瘆人,“是无意还是意有所指,皇弟心中难道没有丝毫凭证?” 这几日,宫中有流言传出,说是乔贵嫔流落在外时,与当朝首辅陆知珩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更甚者,直接说二人早有肌肤之亲。 偏生禄王又在此时说起前朝皇帝那桩丑事,这不就是当众打陛下的脸? 楚清音也从这禄王的话语中听出了端倪,心下暗道不好。 裴元凌疑心本就重,前几日她好不容易才打消他的疑虑,如今禄王又当众提起,明白了是要挑拨离间,致她于死地。 不行,决不能就这样被泼污水。 谣言猛于虎,此时若再犹犹豫豫不辩驳,他日必定祸患无穷。 思及此处,楚清音忙做出一副慌张失措的模样,起身跪下,“还请陛下明鉴。” 她仰起脸,媚眼含泪,戚然道:“嫔妾流落宫外之时,虽历经凶险,但始终洁身自好,未曾与陆大人有半分逾矩,且嫔妾满心只盼着能回到陛下身旁,对陛下的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不曾想历经艰难,好不容易回来宫中,却要背此污名,还要连累陆大人被无端猜测,受此无妄之灾,嫔妾实在不知该如何自证,不若陛下将嫔妾打入冷宫中,以堵悠悠之口。” 楚清音言辞恳切,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 裴元凌见她这般模样,愈发心疼,在听见她说起打入冷宫一事时,当即便忍不住了,几步走上前去,将人搀扶起来,护在怀中。 “音音,此事并非你之错处,你不必如此。” “可是……可是如今传出此等流言蜚语,嫔妾实在是没有脸面活着了。”楚清音掩面低声抽泣,叫人看着便不忍心再训斥什么。 偏偏这时,那禄王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忽然抬头:“皇兄,此事宫中风言风语多日,臣弟也是今日喝多了酒,才口不择言。但臣弟想着,陛下圣明,定不会被这些无稽之谈所扰,故而……” 禄王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觑着裴元凌的神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湿透。 裴元凌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目光如炬,冷冷地扫视着众人。 霎时间,整个水榭中一片死寂,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朕的后宫岂容这些流言蜚语肆意横行?传朕旨意,从即日起,后宫加强管束,再有造谣生事、传播不实言论者,严惩不贷!” 说罢,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陆知珩身上。 陆知珩眼皮微动,干脆也拂袖起身,恭敬向上首行了一礼:“陛下,清者自清,臣忠心耿耿,绝无任何有违君臣之礼、道德伦常之事。” 男人一身落拓常服,站姿笔直,神情泰然。 君子坦荡荡,他仿佛毫不畏惧这莫须有的流言中伤自己。 “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这等流言既已传出,臣还恳请陛下彻查,还微臣与贵嫔娘娘一个清白,也让这后宫恢复安宁!” 裴元凌看着陆知珩,心中暗自思忖。 他虽恼怒于这些流言,但也明白陆知珩如今对于朝堂的重要性。 况且仅凭这毫无根据的传言就处置朝中大臣,难免会寒了臣子之心。 但这流言涉及楚清音,他又无法做到完全释怀。 “彻查自然是要彻查的。” 裴元凌冷声道,“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胆敢扰乱朕的后宫与朝堂!” 帝王凌厉的眼神平静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场众人静若寒蝉,不敢出言说半个字。 乔清灵站在角落处,听闻此话,顿时小脸煞白。 此事虽做得缜密,可难说不会留下蛛丝马迹,若真的被查出什么,她便是彻底完了! 王皇后见此情形,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她本想借流言一事挑起裴元凌对楚清音和陆知珩的不满,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局面。 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怎的在裴元凌心中的地位会如此之重,莫不是他真把这乔贵嫔当做那楚清音了? 稍定心神,她轻咳一声,温声道:“陛下息怒,臣妾想着,其中或许是有什么误会。臣妾愿协助陛下查明真相,还后宫一个清明。” 裴元凌看了王皇后一眼,冷声道:“此事确是皇后管教不力,宫中流言四起,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既如此,此事交由你去调查,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不用来见朕了!” 第150章 猜忌 “臣妾遵旨。” 王皇后苦兮兮接下这桩差事,心中叫苦不迭。 好端端的一个洗尘宴,便被那禄王几句话给彻底毁了。 “至于禄王,即刻起回府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入宫!” “臣弟谢皇兄恩典。” 禄王闻言,忙跪地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不过是回府闭门思过,于他而言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更不敢再有任何怨言。 裴元凌此番是真的动怒了。 冷眼扫过地上跪着的一众人,他也再无宴饮的心情,索性带着楚清音大步离去。 “臣等/臣妾等恭送陛下……” 陆知珩微微抬头,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光晦涩不明。 楚清音眼眸哭得通红,被裴元凌拉着匆匆离开,直至转角时才回头望去。 水榭之中,其余人早已乱了阵脚,唯有陆知珩身姿笔直如松柏,深邃眸光中如有光亮,在水光流转间,两人四目相对。 只一眼,楚清音便回过头去,不再回视。 裴元凌也是气急了,直接拉着她回了行月殿,一路上宫人匆匆回避,无人敢在此时上前碰这霉头。 这前脚踏进行月殿的门,裴元凌便再也忍不住,直接将她拦腰抱起。 “陛下!”楚清音惊呼出声,慌乱间她攀上男人的脖颈,生怕摔落。 裴元凌却是没理会她的惊呼,大步流星进了寝宫。 候在殿内的康禄海此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见湘兰急匆匆跟在后头,便也跟了上去。 下一秒便听见“砰”的一声,裴元凌极其大力地将寝殿大门关上。 两人被关门扇出的罡风镇在原地,由此可见裴元凌此时是极其愤怒。 裴元凌大步走向床榻,直接将怀中之人丢了上去,动作极其粗鲁。 “陛下!你……” 不等楚清音说话,便见对方整个压了上来。 下一刻,男人的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唔……” 楚清音瞪大了双眼,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膛,试图反抗这突如其来的亲昵。 然而裴元凌却紧紧禁锢着她,不容她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停下了这个带着几分凌虐的吻。 他双手撑在楚清音两侧,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嫉妒的火焰,“音音,你告诉朕,你和陆知珩到底有无肌肤之亲?” 楚清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陛下,嫔妾与陆大人真的是清清白白!” “况且嫔妾心里只有陛下一人,岂能再容其他男人?这些流言蜚语都是对嫔妾的污蔑,嫔妾好不容易回到陛下身边,怎会做出对不起陛下的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中满是委屈与无辜。 裴元凌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软,但仍有疑虑:“那为何禄王会在宴会上说出那样的话?这几日宫中的流言又作何解释?” 楚清音抽泣:“嫔妾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流言,或许是嫔妾回宫,挡了某些人的路,他们想要陷害中伤嫔妾。” “陛下,您要相信嫔妾,嫔妾对您的心意天地可鉴。” 裴元凌沉默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良久,他叹了口气,将楚清音轻轻地拥入怀中:“音音,你最好别骗朕。” “朕旁地都能纵容你,唯独此事,绝不容忍。” 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摩挲着她纤细的脖子,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与癫狂,“若让朕发现你有一丝背叛朕的迹象,朕绝对不会饶了你。” 楚清音被他拘在怀中,久久不曾动作,心跳却如擂鼓。 见她脸色惨白的受惊模样,裴元凌猛地回过神来。 “音音,朕不是那个意思。” 他将怀中人身子掰正,两人四目相对,“朕并非怀疑你对朕有所隐瞒,朕只是害怕……” 害怕你当真不要朕了。 瞧着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裴元凌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说了多混账的话。 “嫔妾知道陛下的心思……” 楚清音撇过脸,暗自垂泪,赌气般说道:“早知今日惹陛下如此猜忌,当时嫔妾倒不如就摔死在悬崖之下,也好留个清名。” “说什么混账话!” 一想到有可能再次失去她,裴元凌心口就如同刀绞一般,难以忍受。 他抬手,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痕,放软了语调,“朕知道错了,朕不该怀疑你。” 楚清音不说话,眼泪却是如何也止不住。 良久,她抬起红肿的眸子,“陛下,嫔妾累了,想独自呆会儿。” 虽然她语气已恢复平静,眼中的失落是如何也遮掩不住的,叫人看了心疼。 裴元凌听出她的言中之意,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稍作思虑后,他缓缓起身:“罢了,那你好生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恭送陛下。” 楚清音没有起身,她将头埋入被褥中,肩膀轻微颤动着,显然还是在哭。 裴元凌本想再安慰几分,可想到她方才说的话,便又下不去手,只得独自出门去。 康禄海和湘兰二人始终守在门口。 方才听着屋子里的动静,俩人面面相觑,只觉着惊心动魄,此时见着裴元凌独自出来,二人忙下跪行礼,“恭送陛下。” 裴元凌走出两步,忽地又停了下来,瞥向二人道:“照顾好你家娘娘。” “奴婢遵旨。” 湘兰低声领命,直到皇帝一行离开行月殿,这才站起身来,赶忙进了屋子。 这一入内,便见自家娘娘独自坐在梳妆镜前,背影纤细孱弱,我见犹怜。 “娘娘,陛下他怎的走了……” 湘兰不明所以,瞧着自家娘娘眼下这模样,除了眼眶红润,却是不见半点伤心了。 “走便走吧。”楚清音并不做过多解释。 那些流言定然不是今日才传出的,恐怕早就传到了他耳中,今夜只是借机发难罢了。 那禄王恐怕也是被人当了棋子,一头撞刀口上,承了皇帝的怒火。 楚清音将发髻上的金簪取下,繁琐发髻一一解开,只余一根桃木簪子将青丝挽起,独留几分病态的娇弱。 “湘兰,你去替本宫办一件事。” 这宫中对她有怨念之人颇多,但是能想到用这种龌龊手段对付她的人却是只有那几个。 德妃礼佛从不参与这些纠纷庶务,秦妃则是不屑如此,若非王皇后亲自出手,那便是她身边之人所为。 如今陆明珠被送回宫中闭门思过,王皇后身边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大抵只有她的那位好妹妹了。 “你让人探探乔美人宫中的情况,我这位好妹妹想必此时已是那热锅上的蚂蚁了。” 湘兰似是明白了什么,愕然片刻,而后愤愤咬唇,“是,奴婢这就去!” 另一边,裴元凌一出行月殿便直奔皇后宫中,王皇后听闻圣驾来临,先是一惊,忙不迭地率领一众宫人出门迎接。 第15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风满楼。 年轻帝王一身玄色常服,踏入殿内,脸色阴沉得仿若暴风雨前夕。 他径直在主位上坐下,冷冷地看向王皇后,“皇后,禄王在宴会上大放厥词,那些流言蜚语也甚嚣尘上,你当真一无所知?” 王皇后神色一顿,旋即款款屈膝跪下,赧颜道:“臣妾近来久居宫中,庶务繁多,为了准备洗尘宴一事已是身心俱疲,实在不知这些流言从何而起。” 稍顿,她蹙眉抬脸:“但请陛下放心,臣妾定会彻查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最好如此。” 裴元凌沉眸凝着下座的女人,嗓音愈冷,”皇后,朕希望此事与你无关,否则,便别怪朕不顾往日情分。” 说罢,拂袖而去,独留王皇后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娘娘,您没事吧?” 见皇帝走了,林清连忙走上前来,将人扶起。 王皇后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 那乔清音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叫陛下如此痴迷,甚至不惜与自己翻脸! “娘娘,现下可如何是好,此事陛下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了。” 林清面色沉寂,谁曾想陛下听了这般传言非但没有与乔贵嫔心生嫌隙,反而越发宠溺。 “去找几个替罪羊,将此事顶过去,再不济,便让乔美人去认罪。” 王皇后眸中闪烁着冷意,“本宫偏不信那乔贵嫔当真能半点不顾及手足之情,对乔美人下手。” “娘娘,这乔美人怕是不会轻易认罪。” 林清面露忧色,声音微微颤抖,“万一她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将娘娘供出来,那可如何是好?” 早知如此,那会儿便不该由着乔清灵去做成此事。 王皇后闻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她不敢。” “她如今能在这宫中立足,全凭本宫扶持,若她敢有二心,本宫有千百种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再者,此事不还没往她身上推去。” 王皇后此时已经冷静下来,端坐在太妃椅上,纤细白皙的手指端着朱红茶杯,以茶杯轻轻拨动浮起的茶叶。 若实在敷衍不过,再如此行事,总归不会牵扯到她身上来。 “你与那乔美人通个信,便说此事本宫已经派人去解决了,叫她安心。”王皇后忽然说道,她细呷了一口浓茶,这些个无足轻重的恩惠还是可以给些的。 “奴才遵旨。”林清立即下跪领命,弯着腰退出宫去。 而此刻的乔清灵果然如楚清音预料那般,早已经急得团团转。 自从洗尘宴上回来后,她的心脏便一直跳个不停,闷得难受。 若是陛下执意要查下去,迟早会查到自己身上的,届时她就彻底完了。 乔清灵在殿内来回踱步,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美人,咱们如今该怎么办?若是被陛下查出来,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说话之人是此番跟随乔清灵来行宫的贴身侍女,名唤鸦儿,年纪不过十七岁,比乔清灵还虚长些,是入宫后便跟着她的,算得是最贴心的婢女。 “奴婢方才打听到,陛下从行月殿出来后,便怒气冲冲去了皇后处,莫不是已经因此与那乔贵嫔心生嫌隙了?” 若真是如此,她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无需这般心惊胆战。 可若是陛下去皇后住处是为兴师问罪,那她们可就惨了。 不行,绝不能如此坐以待毙! 乔清灵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去准备一下,我要见乔贵嫔。” 虽是夏日,但夜里风凉,鸦儿闻言,忙去给她取了一件外衣披上。 *** 行月殿中, 湘兰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禀报,乔清灵回宫之后便不曾再出门,远远瞧着她所住的宫殿内寂静无声,只点了两只烛灯。 方才乔清灵已经出门,往行月殿这边来了。 楚清音听完禀报,心中了然。 此事果然和她这位好妹妹脱不开干系,这才多久,她便已忍不住慌了阵脚了。 楚清音微微抬眸,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她倒是会找时机,既然来了,本宫便看看她有何话说。” 话才说完,宫门外便响起了通报声,说是乔美人忧心她的身子,特意过来看望。 “让她进来吧。” 楚清音并未起身,只侧身卧在床榻上,中间隔着帘子,只能看到女人模糊身影。 外头人得令放行,乔清灵这才款款而来,身后跟着的鸦儿手中端着一只朱红镂刻盘,上盛两匹上好的流光锦。 乔清楚站在那帷帐外,朝里微微屈膝:“妹妹见过姐姐。” “这么晚,乔美人怎的有心思来本宫这儿?”楚清音一双眸子微挑,透着几分戏谑的冷意。 乔清灵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和讨好,“今日宴上突发变故,妹妹担心姐姐会因此受了委屈,心中实在难安,便想着来探望一番。” 又让鸦儿将手中漆盘递出去,轻声道:“这两匹流光锦是皇后娘娘赏赐妹妹的,这便借花献佛,拿来送与姐姐。” 楚清音只瞥了一眼那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的昂贵布匹,轻笑一声:“哦?赔不是?乔美人这是何意?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说什么探望,不过是过来打探消息罢了。 乔清灵身子一僵,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才讪讪道:“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妹妹只是想着宴会上那些流言蜚语,怕姐姐心里不好受,更何况,你我好歹是亲姐妹,哪有看到姐姐受难,妹妹却毫无表现的道理。” “哼,你倒是本宫的好妹妹,只是——” 楚清音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直直地刺向乔清灵,“那些流言蜚语是从何而起,乔美人怕是比我更清楚吧?” 乔清灵神色一滞,“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妹妹不明白。” “如今这里唯有你我二人,你也不必再装无辜。” 乔清灵掐了掐手指,只是表面却不显露分毫,语调里透着些许难以置信:“姐姐是怀疑那些流言是妹妹放出去的?” 也不等楚清音答,她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想妹妹!” “是与不是,待陛下一查便知,本宫乏了,乔美人还是请回吧。” 楚清音见她这反应,已经坐实了心中猜测,不由冷笑一声:“这流光锦既是皇后娘娘赏你的,本宫可不敢夺人所好,也一并带回去吧。” 第152章 蠢货 乔清灵脸色霎时惨白,两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脚。 “姐姐,我好心来看你,也是念在同出乔府的面子上,你便这般容不得我?” 瞧着她这般架势,可不像是被陛下嫌弃的模样! “怎的?还要本宫亲自送你?” 她们二人早就撕破了脸皮,眼下左右没有旁人,何必做出这般姿态来恶心人。 乔清灵袖下双手紧握,指甲嵌入肉中也浑然不觉,只得愤然离去,走时还不忘带上那匹锦缎。 楚清音瞧着她离开,不禁冷笑。 蠢货。 接下来几日,楚清音都窝在行月殿中,称病不出,便是陛下来了,她也寻着理由不见。 几天下来,即便是湘兰也有些着急了,“娘娘,您总是躲着陛下不见也不是个办法呀。” 她站在一旁给楚清音扇风,眉头紧皱着,实在忧心。 这毕竟是在宫中,娘娘若总是避而不见,免不得会惹陛下厌弃。 更何况自家娘娘本就是仗着这张脸,才在陛下心中有一席之地,若是陛下找到了更相似的,保不齐会移心。 楚清音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入嘴中,漫不经心靠在行月殿后方的凉亭中乘凉。 这两日,王皇后在宫中处置了好些口舌颇多的侍女太监,还从接引楚清音回宫的侍卫中,抓出几个“源头”。 等那几人交由裴元凌处理之后,此事便算翻篇了。 虽然知道那几人是替罪羊,裴元凌却也没多说什么,就连乔清灵也被摘了干净,算是全身而退了。 在得知这个结果时,楚清音并不觉着意外。 毕竟裴元凌之所以要彻查,一来是为了安抚自己,二来是给前朝后宫一个交代。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倘若真的刨根问底查下去,传扬出去,于皇室面上也无光。 楚清音拍拍手,将滑落的外裳往上提了提,轻声道:“你去小厨房准备些消暑的汤水,本宫给陛下送过去。” 听见自家主子这样吩咐,湘兰顿时喜出望外,“娘娘这是想通了?如此甚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说着,便急匆匆地往小厨房走去。 望着湘兰离去的背影,楚清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裴元凌到底是帝王,怎么可能允许一位后妃三番五次挑衅他的权威。 这几夜夜来此,自己却次次避而不见,饶是再喜欢她这位替身,几次下去他也会心生厌恶,认为自己这是恃宠而骄。 总归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适时的服软,只会叫对方更加欲罢不能。 不多时,清暑益气汤便准备好了,楚清音精心梳妆打扮一番,带着湘兰和几个宫女,提着清暑益气汤朝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裴元凌正埋头于奏章之中,听闻楚清音求见,忙放下手中的笔,吩咐道:“快让她进来。” 楚清音莲步轻移,缓缓走进御书房,屈膝行礼:“嫔妾见过陛下。” “音音快起。” “听闻陛下近日为国事操劳,嫔妾特意准备了清暑益气汤,为陛下解暑。” 说罢,她仰起脸,眸光温柔地看向裴元凌,似有千万种相思意。 裴元凌几步从书桌后走了出来,伸手将她扶起,“音音有心了。” 楚清音将那清暑益气汤从食盒中取出,摆放在小桌上,不等她说话,对方已经将人拉入了怀中。 “音音,朕想你。” 裴元凌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来寻自己,心中欢喜不已,他紧拥着怀中之人,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话语中满是眷恋与深情。 楚清音微微仰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怪,“陛下,这几日嫔妾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陛下,才……” 虽然知道这只是她替自己找的借口,裴元凌也不多问什么,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是朕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楚清音轻轻摇头,“嫔妾不敢,陛下有诸多国事要操劳,嫔妾怎敢有怨言。” 两人相偎着在小桌前坐下,裴元凌端起清暑益气汤尝了一口,赞道:“爱妃的手艺愈发好了,入口清甜,甚是解暑。” 楚清音浅笑盈盈,“陛下喜欢便好,嫔妾日后常给陛下做。” 一时间,两人似又回到了从前那般,自在恩爱。 只是小憩一会,楚清音便以不打搅陛下处理政务为由,准备离开。 但多日未见,裴元凌怎可这般轻易放过她:“今日政务不算繁重,音音不若留在书房中,替朕研墨。” 他都这样说了,楚清音自也无法拒绝,于是答应下来:“是。” 酥手研墨,红袖添香。 这本是前世二人常做的事情,就连桌上摆放的砚滴都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一个瓷制小笋,楚清音动作娴熟,无比自然地取过那只砚滴,行云流水。 裴元凌只是不动声色看着,身边人研墨的习惯还和从前一般,常注三滴水开头,再以墨条研墨。 眼下再看到这一幕,裴元凌只觉着有些恍惚,就好似他的音音从未离开过一般。 “陛下怎么这样盯着嫔妾看?嫔妾脸上沾了墨吗?” 楚清音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瞧,脸颊顿时羞红,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鼻梁。 谁知这一动作,竟还真不小心蹭了墨水到脸上。 裴元凌失笑,也没心思再批奏折,从袖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替她擦拭脸颊上的墨渍。 “音音怎的还是这般不小心。” “嫔妾这不是许久未曾研墨,有些手生。”楚清音努努嘴,脸蛋一皱,小表情勾人的紧。 “那日后音音多来替朕研墨,次数多了便熟练了。” “只要陛下莫要嫌嫔妾烦了才是。”楚清音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看着裴元凌。 “只要是你,朕永远不会嫌烦。” 裴元凌两人拥入怀中,感受着女子独有的体香,温热的鼻息喷在脖颈处,叫人心痒难耐。 “音音。” “嫔妾在。” 楚清音将他抱紧了些,纤细的手盘绕在男人身后,似有若无地画着圈。 素了这几日,男人憋的燥意也骤然炙热起来。 他忽地将人抱起,大步流星进了后殿。 宸安宫后殿与书房隔着一条极长的廊道,在外洒扫的宫女远远瞧见,忙不迭低头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乱看。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楚清音将脑袋埋在他怀中,脸颊滚烫,声若蚊蝇。 裴元凌垂眸,大掌在她腰间摩挲两下,嗓音喑哑,“音音当真不知朕想做什么?” 第153章 陛下,你坏 “陛下,你坏。” 楚清音将头埋入他胸膛中,微微上挑的尾音如同一条钩子般,勾起无限旖旎。 不多时,红烛摇曳,帷幔轻垂,满室春情。 窗外蝉鸣不断,因是多日未见,两人此番便似那干柴遇着了烈火。 楚清音身上本就单薄的夏裙褪去,露出雪白肌肤,两人的衣服丢了满地,隐约只见模糊的身影。 湘兰几人候在殿外,眼观鼻鼻观心,随时准备着进去伺候。 二人关系能有所缓和,湘兰是最高兴的,也庆幸主子能想开,不再怨恨陛下。 在这后宫之中,只有这样,往后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不被陛下厌弃。 裴元凌到底年轻,眼下几日未见,精力更是旺盛非常。 两人折腾了一下午,可谓之疯狂。 楚清音更是满身疲惫,她瘫软在床上,脖颈间红痕遍布,勾人的眼神中多有埋怨之意。 此时裴元凌仅穿着一件中衣,胸口袒露着,有几处明显的牙痕触目惊心,他轻笑调侃:“这才几日,音音的口齿也愈发厉害了。” 楚清音闻言,瞬时羞红了脸,将脑袋埋进被褥里:“陛下只会取笑嫔妾。” 此时夜幕已西垂,裴元凌一把将她抱起,亲自为她沐浴更衣。 那动作轻柔,仿佛是在对待什么珍惜宝贝。 待二人休整完毕,天已大黑。 陈忠良早已让膳房准备了一桌子的珍馐,在殿外候着两位主子,瞧着这模样,乔贵嫔今晚怕是要在此留宿了。 楚清音见此,稍有些讶异。 自裴元凌登基以来,便没有妃嫔在宸安宫用膳的先例,今日还是头一遭,若是传出去,恐怕又有的说了。 只是对于这些,楚清音也并不忌惮。 只要他敢给自己这样的殊荣和宠爱,那她只管全盘接收,旁人若是看不下去,大可继续嚼舌根,将她说成是那祸国妖妃?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背负这妖妃之名了,虱子多了不怕咬。 转过天去,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楚清音悠悠转醒,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她偏过脸,只见身侧的男人还在沉睡中。 幔帐光影晦暗不明,男人英俊的面容此刻透着几分放松与餍足。 她轻轻挪动身子,想要起身,却不想还是惊醒了裴元凌。 裴元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这么早便起了?” 楚清音脸颊泛红,嗔道:“陛下,嫔妾该回行月殿了,免得惹人非议。” 裴元凌却不以为然,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朕的爱妃,谁敢非议?” 话虽如此,他还是松开了手,看着楚清音起身穿衣。 昨夜在宸安宫留宿一事已经是例外了,今日早朝少不得被那几位大臣唠叨,他不能因着自己的私欲再将楚清音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但仅仅是在宸安宫留宿一夜,也叫人坐不住了。 秦蓉儿坐在水榭中剥着杏仁,微苦的杏仁味在舌尖漾开,叫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原以为陛下不去乔贵嫔那儿是因为生了嫌隙,没曾想这才短短三日便和好如初,甚至更胜从前了。 宫中因那流言之事,已经处置了不少乱嚼舌根的宫女太监,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说乔贵嫔半句不是。 许是因为上回陆明珠做出的那些荒唐事,裴元凌已经许久不曾来过这听香水榭,此处便成了秦蓉儿常去的地方。 当然,她也是带了几分可以在此碰见陛下的侥幸心理,只是并未如愿。 “陛下行事如此荒唐,皇后娘娘便无半点反应?” 秦蓉儿手指纤细白皙,捻起一颗杏仁在眼前晃了晃,遮挡住刺眼的日光。 裴元凌如此宠爱乔贵嫔,最忧心之人自然不是她,而是王皇后,既然王皇后都没动手,自己便更不会贸然去做这出头鸟。 “皇后娘娘听得这个消息,只说了句知道了,倒是那位乔美人,在宫中大发雷霆,又砸了好些瓷器,还伤了几位宫女。” 云珊说出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皇后那边的消息自然是秦蓉儿安去的眼线报来的。 至于乔清灵那儿,昨夜闹出的动静可不算小,就连太后那边都知道了。 秦蓉儿阖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道:“皇后娘娘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只是不知那乔贵嫔若是先她一步怀上龙嗣,皇后娘娘还会不会如此淡定?” 在这宫中,陛下的宠爱并非最要紧的东西,唯一可保自己荣华富贵不减的,还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下陛下除了乔贵嫔那儿,哪也不去,实在让人不知该如何下手。 秦蓉儿叹息一声,这些时日,皇后对她打压可谓是无处不在,就连请安时候,也少不了几句挖苦。 后来她几次登门致歉,王皇后面上虽然客客气气,可是关系却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看来因为上次的事情,皇后对她的意见颇深,此后怕只是交恶了。 既然王皇后那边不成,倒不如跟那位乔美人交好? 另一边,楚清音前脚回到行月殿,陛下的赏赐后脚便跟了过来。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满目光华,她却只是看了一眼,给送东西的太监打赏了一袋金瓜子后,便叫人将所有东西收入库房中。 想来今日裴元凌在朝堂上少不得又要被朝臣们“劝谏”,今夜应是不会再过来了,楚清音便干脆卸了装束,早早补觉去了—— 毕竟昨夜她实在被那男人折腾得不轻。 她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日上三竿。 “娘娘,陛下方才派人传话,叫您用完早膳后便去水榭寻他。” 湘兰一边伺候着她起身穿衣,一边将早上的事情说与她听。 “知道了。” 楚清音点头,一觉睡到这个时候,确实是有些饿了。 幸好湘兰早早叫人备了吃食热着,此时正好都盛了上来。 楚清音吃过早膳,换了一身浅绿色的留仙裙,清清爽爽去了水榭。 却没想到才到那听香水榭,远远便瞧见水榭之中除了裴元凌,还有另一道颀长如竹的身影—— 陆知珩。 第154章 做一回月老 凉风拂面,楚清音微微一怔,脚步也不自觉地顿住。 她没想到陆知珩会在此处。 自从上次洗尘宴后,许是裴元凌有意为之,她再也没听见过对方的消息。 稍定心神,楚清音面上恢复平静,莲步轻移,缓缓走向水榭。 裴元凌见她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浅笑:“音音,你来了。” 楚清音屈膝行礼:“陛下,嫔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裴元凌略略抬了抬手指:“不晚,朕恰巧在与陆首辅手谈,并无大事。” 陆知珩适时起身行礼,“贵嫔娘娘万福。” 楚清音微笑,点头示意:“陆大人安好。” “好了,都坐下吧。” 裴元凌不动声色地注意着他们俩的神色,见并无异样,方才朝楚清音招手:“来,音音到朕身边坐。” 楚清音笑着答应,走到裴元凌身侧坐下。 三人落座后,裴元凌继续与陆知珩下棋。 楚清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眼神交汇时,会与裴元凌温柔对视,那眼中的情意毫不掩饰。 她瞧着二人下棋你来我往,干脆从湘兰手中接过团扇,替身边的男人扇风。 楚清音的棋艺并不高超,只瞧得出些大概局势,应是陆首辅占据上风。 裴元凌落下一子,抬眸看向身侧的女人,含笑问道:“音音觉得这局如何?” 楚清音微微垂首,柳眉轻蹙:“也不怕陛下笑话,嫔妾棋艺不精,实在不懂这其中精妙。只瞧着陆首辅的棋路诡谲,陛下稳扎稳打,想必是有后招。”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如春日里的微风。 陆知珩目光在棋盘上扫过,漫不经心地开口:“娘娘谬赞,陛下的棋艺亦让臣不敢小觑。”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棋盘边缘,眼神却不经意地飘向楚清音,见她专注于棋局,眼眸中映着黑白棋子,神情恬淡,心中莫名一动。 “爱卿过谦了,此时棋局不过一半,后续如何还未可知。” 裴元凌落下一子,“朕听音音说起,先前落难时,陆爱卿对她照顾颇多,想来你们二人如今也算是熟稔了。” 这话问的漫不经心,楚清音和陆知珩却是警惕起来。 纤长眼睫垂了垂,楚清音佯装平静,没立刻回答,而是从碟中捏起一颗荔枝,斯条慢理剥了皮。 待露出白嫩的果肉,将荔枝递到裴元凌嘴边,轻笑道:“是,上回宴会不欢而散,嫔妾也没来得及感谢陆大人一二。” 此时若说不熟反而显得假了。 “陛下,您说嫔妾应该如何谢陆大人才好?” 楚清音恰当好处地靠近了些,整个身子依偎在对方身上,一只手挽住了他的手腕,语调娇俏,似在撒娇。 裴元凌张嘴吃下荔枝,顺势握住楚清音的手,笑道:“陆卿是朝堂重臣,这谢礼,自然不能轻了,朕前不久得了南诏敬献的一只玉如意,不若赏给陆爱卿作为答谢,你觉着如何?” 说着,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陆知珩,带着几分深意。 先前裴元凌是赏赐了些许黄金白银,看似极丰厚,只是这些东西京都人家从不缺少,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 但玉如意这等番邦进贡之物,又是另一层意思了。 陆知珩神色未变,只拱手道:“陛下,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您与娘心意,臣心领了。” 语虽是对着裴元凌说,眼神却在楚清音身上停留了一瞬。 也是那一瞬间,他好似从楚清音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罢了,陆爱卿既然这么说,此事朕便不提了。”裴元凌叹道,眉眼间透着几分笑意。 楚清音闻言,也不多说什么,安安分分在一旁替裴元凌剥荔枝,动作轻柔。 那纤细如玉的手指与晶莹剔透的荔枝相照应,格外好看。 她清楚裴元凌的脾性,这番话绝不只是简单的闲聊,二人虽然已经和好,但是以裴元凌的性格,绝对不会这么轻易便过去了。 今日将他们二人聚在此处,恐怕也是有心试探。 棋局继续,裴元凌的心思却并非在棋上,偶尔会观察着陆知珩和楚清音的神色。 楚清音依旧安静地在旁看着,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的鸢尾花刺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其上绣着的一只蝴蝶更是栩栩如生,无比灵动。 她时不时还给裴元凌喂些水果,或是凑到他耳边,商量下一步该下何处。 帝妃两人相处极其融洽,举止亲密,恩爱非常。 裴元凌看似漫不经心的把握着楚清音的手,时不时捏一捏,亲一亲。 “陛下……” 楚清音身子微微倾斜,脸蛋羞红,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垂下头轻声道:“陆大人还在呢。” 裴元凌却是轻笑一声,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似调侃般:“怎么,爱妃害羞了?” “陛下,您就莫要取笑嫔妾了。”楚清音双颊微红,也没反驳,只又往他嘴中塞了一枚荔枝。 陆知珩瞧着二人之间的互动,那双好看的眉毛不由蹙起,目光却是盯着棋盘,仿佛在为落子何处苦恼。 男人落子的速度渐渐放缓,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可不知不觉间,棋面愈下愈乱,反而渐渐处于下风。 这小小的水榭之中,看似平和的棋局之下,实则暗潮涌动,三人之间的微妙关系犹如这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裴元凌将他的情绪转变尽收眼底,只是不动声色,在落下最后一子定胜负后,忽然开口道:“陆大人二十有四了吧?府上却是一个姬妾也无。” “若寻常的谢礼,你瞧不上,不若朕送你一位贤惠妻子如何?” 皇帝亲自赐婚,这对世人而言,可是天大的荣耀,是求也求不来的。 二十四岁,已经算不得年轻了,朝堂有些臣子此时孩子都有三四岁了。 “此番你落难,朕那位姨妹实在是吓坏了。朕听闻她为了祈求你平安归来,日日夜夜都跪在佛前祷告,还和菩萨发愿,愿意用十年阳寿换你平安。如此情深,实在感人。” 裴元凌掀眸,定定看向对座的年轻臣子:“若是爱卿有意,朕可谓你们二人赐下婚约,也算是一桩美谈。” 王静仪爱慕陆首辅一事,早就已经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大有非他不嫁的意思。 “陛下,微臣还是先前的意思。” 陆知珩面不改色,只放下棋子,掀袍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微臣对王四姑娘并无男女之情,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误了王姑终身。” “陆爱卿这般模样,莫不成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 裴元凌眉头微挑,眸光似有若无地从楚清音身上扫过。 楚清音见此,立马端起一个极其端庄的笑容,跟着附和道:“是啊,陆首辅为人正派,实乃人中龙凤,也不知哪家千金贵女,能得陆大人青睐。” “陆大人可别藏着,快说出来,我与陛下也好替你保媒拉线,做一回月老呢。” 第155章 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尽管陆知珩知道楚清音这话,不过是为了划清立场,打消皇帝的猜忌,但听到她要替自己做媒,胸口仍是有些闷窒。 深深吐了口气,他仍是从前那番说辞,“微臣多谢陛下与贵嫔娘美意,只是微臣并无心仪之人,只一心为辅佐陛下,为我大庆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罢了。” 裴元凌见他两人之间套不出半句话,这局棋再下去也无意义,“既然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此事朕便不再提及。” 说着,他放下棋子,“朕有些乏累了,今日这棋便到这罢。”” 他施施然起身,干脆直接带着楚清音离开。 陆知珩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怎会不知裴元凌今日的种种言行皆是试探? 既怀疑他与那乔贵嫔之间有私情,又顾及对方的感受,故而转头来打击自己。 身为皇帝,能做到这个份上,看来他当真很在意乔清音。 待裴元凌和楚清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陆知珩起身,目光仍停留在那棋盘之上,如今凌乱的棋局恰似他此刻纷杂的心绪。 这几日,他脑海中频频涌现出楚清音那张笑颜。 两人在林间小院时候,是相处最融洽的一段日子,先前虽还是常常在楚清音身上感受到对他的杀意,自那以后似乎便没了这种感觉。 她是已经不恨他了? 那这……的确是好事一桩。 也不知独自在水榭里静立了多久,见天色式微,他方才离宫,回了松鹤馆。 松鹤馆内。 沈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瞧见他回来,便立马关闭了门窗,下跪行礼:“属下见过主人。” “起吧。”陆知珩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略显疲惫。 “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陆知珩询问。 “回主子,已经办妥,那对夫妻已经从山中搬了出去,属下命人将他们送离了原地,并帮他们儿子安排了私塾,日后再无人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虽不知主子为何会对那一家人如此上心,但沈然还是亲自前去,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陆知珩点头,“知道了。” 先前他们住的那户人家误以为他与乔清音是一对,此事除了他便只有乔清音知道。 未免之后有人再去打探,危及他们的性命,他才特地命沈然护送他们离开。 “主子,臣听闻陛下欲给您和王家四姑娘赐婚?”沈然忽地问道。 陆知珩神色一凛,冷声道:“陛下确有此意,不过我已向陛下表明心迹,拒绝了这门婚事。” 说罢,他在书桌前坐下,对此事表现得极其不耐。 沈然见状,迟疑片刻,还是斟酌着开口,“主子,那王家四姑娘是王氏最小的女儿,眼下太后、皇后皆是王家女,您若是愿意娶了那四姑娘为妻,对您日后的谋划也会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身为陆知珩的得力干将,他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对那位王家四姑娘,不仅谈不上喜欢,甚至是有些厌恶。 那位王家四姑娘,是个心思简单,所思所想全都表现在明面上,若只是平庸才智也就罢了,偏还被家中长辈宠坏了,嚣张跋扈不说,还惯会以权压人。 只是,若能得到王家助力,即便是娶一个胸无点墨,甚至还有些跋扈的女子又如何? 在皇位面前,情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就连当今圣上,即便娶了自己心爱之人,再如何宠爱对方,不也护不住她?甚至因为忌惮楚国公府的权势,直接将其母族抄家,将楚贵妃唯一的亲人下狱? 陆知珩忽地放下手中笔墨,神色顿时冷厉几分,冷声道:“我岂是为了权势就随意娶妻之人?既有心大统,便绝不会让外戚干政的事情发生。” 至于王家,他们家的女儿做皇后已经做得够久了,便冲着这点,他也绝不可能迎娶王家女儿,任由王家势力愈发嚣张。 沈然见他动怒,心头一凛,忙跪地请罪:“属下知错。属下只是为主子着想,一时失言,还望主子恕罪。” 陆知珩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才道:“那王静仪娇纵任性,我与她本就毫无缘分。况且陛下此举也只是试探罢了,若我应下,只会陷入更深的泥沼。” 沈然讪讪,“是,主子英明,是属下考虑不周。” 稍顿,又道,“只是如今陛下既已起了猜忌之心,日后怕是会对主子诸多刁难,我们当早做打算。” 陆知珩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无妨,我自会小心应对。” “近只管盯紧王家人的动静,西山猎场刺客一事还未明了,那些个刺客还关在狱中,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所动作。” 活捉的那几个刺客,至今还在裴元凌的手中,诏狱有九九八十一种刑罚,总有一种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这世上任何事、任何时候,也只有死人最让人安心。 “属下遵命!” 沈然应下,他所管着的秦楼探子眼下已经遍布整个大庆,成了整个大庆最隐秘的情报网,甚至有向邻国延伸的趋势。 他盯着自家主子始终未曾舒展的眉头,又回想起在那林中院子,陆知珩有意让他误导宫中侍卫找寻的进度时,心中便有了些许猜测。 原本要离开的人忽然又折了回来,朝着陆知珩拱手道:“主子,属下斗胆劝诫一句,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切不可沉溺与儿女私情,因此扰了大计!” 陆知珩闻言,甩了他一个极冷的眼神。 沈然收到那眼刀,悻悻一笑,连忙退了出去,还小心关上了门。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陆知珩一人。 夜色凄迷,烛火摇曳,陆知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骨,脑海中又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娇媚明艳的面容。 那狡黠的笑意、灵动的眼眸,眉心一点红更是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着他的心弦。 但他也明白,沈然那话才是对的。 如今大事未成,岂可耽溺于男女之情? 心底默念了几遍清心决,陆知珩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试图摒弃杂念。 然而看了几页后,却发现自己如何也看不进去,脑中思绪越发凌乱,叫人烦闷不已。 第二日一早,陆知珩还未起身,住宅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王四姑娘,你不可以进去。” “让开!本姑娘要进去见陆知珩!让他给我个交代!” 王静仪恨恨地瞪了门口小厮一眼,冷声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小厮拦截未果,下一秒她便直接闯了进去。 “哎哟,王四姑娘,我家大人还未起身啊!” 瞧见衣衫不整的自家大人站在厅中,神色峻冷,眸光更是凛冽非常,小厮懊恼地一拍脑袋。 这下可糟了! 第156章 贸然私闯 “四姑娘,你一个姑娘家,大清早贸然私闯男子寝屋,这便是王家的礼数规矩?” 陆知珩披了一件松青色的外衣,一头顺滑的墨发散落,外衣里紧穿了一身雪白中衣,饶是如此,仍旧挡不住他俊逸模样。 “陆知珩!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陛下赐婚?” 王静仪却是不理会他的话,堪堪站住脚跟,双目通红,瞧着似是刚刚哭过,出口便是质问,“你就这般厌恶我吗! 眼下不过辰时,她恐怕是得知陆知珩拒绝赐婚之后,在家中实在气不过,一夜未睡,一早便匆匆赶过来质问他了。 陆知珩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冷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陆某心意已决,还望四姑娘自重,莫要在此纠缠。” 王静仪却仿若未闻,几步上前,带着哭腔道:“我堂堂王家之女,姑姑是当朝太后,姐姐是皇后!我哪点配不上你?你为何如此狠心?” 她为了陆知珩,甚至连名声的不顾了,怎么他就这般不动心?竟是半点好脸色都不愿意给她。 陆知珩侧身避开她,神色愈发冰冷:“王姑娘莫要无理取闹,男女婚事,需得两情相悦,而非强求得来,还望王姑娘学一学那礼义廉耻,下次莫要随意闯入外男住处!” 王静仪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目光中却透露出一丝倔强:“我不管,我就认定你了,你今日必须给我个说法!” 此时,凌霄匆匆赶来,看到屋内情景,忙道:“四姑娘,此处乃首辅大人的住所,您在此处实在不妥,还是前往书房等候,有什么事儿等会再说吧。” 王静仪狠狠地瞪了凌霄一眼:“你这狗奴才,少在此多嘴,本姑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凌霄神色一黑,却也不再多言,只看向陆知珩,等待他的指示。 陆知珩挥手:“你先退下。” 待凌霄退下,他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尽量平静地说:“四姑娘,你我身份有别,且我如今一心皆在朝政之上,无意成家。” “陛下赐婚之事,我已再三向陛下禀明心意,绝无悔改之意,也望四姑娘能另寻良人,莫要让王家因你蒙羞。” 王静仪听到“蒙羞”二字,身子微微一震,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我待你一片深情,在你眼里瞧着,却是蒙羞?” “陆知珩,陆知珩!你竟敢如此羞辱我!我回去便告诉爹爹,让他在朝堂上参你!” 王家在大庆的地位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族中出了好些个皇后,可以说整个大庆的半壁江山都有他们王家的身影。 当今太后更是意图垂帘听政,只可惜裴元凌成长得太过迅速,又有了陆知珩这么个能臣助力,这才归还朝政大权,退居幕后。 见王静仪出言威胁,陆知珩面上并无半分波澜,语气仍是那般清清冷冷:“四姑娘随意,陆某静候弹劾!” 王静仪见威胁无用,跺了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凌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说:“主子,这王姑娘回去怕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王家那边……” 陆知珩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总归他也不是第一次当众驳了王家的脸面,且今日王四姑娘擅自闯入,本就是他们失礼在先,自己已经明确表示无心他们王家的姑娘。 若是那王家人再不识抬举非要参他一本,到时候倒霉的指不定是谁。 毕竟王家如今本就一家独大,是皇帝眼中的心腹大患,现在还想用姻亲关系来拉拢朝臣,是想要做什么? 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再者,他们派出刺客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怕是也没空来找自己麻烦。 王氏族人在行宫中有一处专门的别院,是先皇念在他们为皇后母族,特地赏赐的。 眼下,得知自家幼女竟然就这般莽撞地跑去陆知珩住处后,王家现任家主王承询顿时大发雷霆。 “这个孽女!她怎么就如此沉不住气!全然不顾自家门风了是吗?” 王承询怒气冲天,他一拍桌面,杯中茶水溅起阵阵涟漪,“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有没有王家的规矩!” “父亲,此事也不全怪四妹妹,是那陆知珩!三番两次拒绝四妹妹,此次更是直接拒绝陛下赐婚,摆明了不把我们王家放在眼里!” 王静林看父亲这般气愤,心中虽憋了闷气,却仍旧是替自家妹妹说话。 原就是父亲放纵四妹妹与那陆知珩来往,没曾想那陆知珩竟是个油盐不进的,这才造成了如今这局面。 王父哀叹一声,此事怪他,太过急功近利了。 只是那陆知珩背后有陛下支持,又深得朝中一些大臣的拥护,他们断不能贸然行事。 王静林思索片刻,道:“父亲,不如我们先让四妹对外宣称是陆知珩约她前去,是陆知珩故意羞辱她,败坏她的名声。如此一来,舆论对陆知珩不利,陛下也会对他有所不满。” 王承询沉吟片刻,捋须道:“此计倒是可行,但就怕那陆知珩提前有所准备,到时候反咬我们一口。” 王静林冷笑一声,“他若敢,咱们王家也不是吃素的,定让他知道王家的厉害。”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后,王承询终是妥协,“那就这样办吧。” 稍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目光如炬的看向自家长子,“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把你四妹妹看住了,别再让她出去惹事生非!” “儿子知道。” 王静林很快唤来家丁,吩咐道:“去把四姑娘关在她房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 此事于王静林而言并不算难,总归只要说是陆知珩吊着他们王家的姑娘,末了又不愿给他家姑娘一个名分,再找几人回京中大肆渲染一番便是。 至于旁人信了多少,他便管不着了。 总归不会让陆知珩在落半个好名声! 此事有了决策,父子俩便不再提,毕竟当前最重要的,还是西山猎场刺杀一事。 失败也就罢了,还让那乔贵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其中还少不了陆知珩那人的护送。 这两都是那苍蝇到处飞,讨人嫌的家伙。 “陛下那边可有动静了?”王承询所问,正是西山行宫那些刺客的死活。 先前从未有过死士被活捉的先例,此事由不得他不上心。 毕竟诏狱里那些审问手段,他是亲眼见识过的,世上没几人能够坚持下去。 那几个死士,只要一天不死,就一天是个隐患,若是被查出此事是王家所为,陛下恐怕不会轻易饶恕。 第157章 罪无可恕! 王静林摇摇头,心中颇为无奈,那昭狱是皇室的心腹一手掌管,从不让外人插手,更别说如今裴元凌本就防着他们王家。 眼下更是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了。 再过一月便要回京了,此事若是不能在行宫解决,之后想再收拾,只会更加困难。 “父亲,您说有无可能,那几个死士早就已经死了,是陛下有意放出假消息,想以此让幕后之人心慌,遂按捺不住冒头,他也好来一招瓮中捉鳖?”王静林说出心中猜想。 这段时日,皇帝一直都在查刺杀一事,可过了一月有余,时至今日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咱们本就不是冲着陛下去的,也从未留下破绽,即便那几个死士真的招了,陛下也只能对咱们王家多几分忌惮罢了。” 王承询面色铁青道,“虽说他如今把握了朝局,但根基也算不得稳定,仍旧需要我们王家的帮衬,想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说是这么说,沉默了好一阵,王承询还是吩咐着:“总之在回京城之前,还是得设法将那几个死士处理了,免得夜长梦多。” “儿子知道了。”王静林点头。 “唉,若是你姐姐肚子能争气,能早些诞下和咱们王家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我们又何须这般费力?” 说到底,裴元凌不是太后亲生的,和王家没有血缘关系,这才造成了如今不尴不尬的局面。 若是自家长女能诞下皇长子,再封为太子,这大庆的江山迟早掌握在他们王家手中。 只是长女嫁给裴元凌至今已经有五六年光阴,至今都没怀上孩子,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后宫之中,除却先贵妃早夭的那个孩子,到如今是一个孩子也没有,裴元凌登基五年,子嗣凋零至此,都与他独宠先贵妃脱不开干系。 如今又出来一个乔贵嫔,实在是让他们苦恼不已。 行宫,诏狱。 皇帝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腰系条金镶玉革带,头带幕笠,满身贵气。 而他身后跟着的黑衣男子,正是他的心腹顾离,乃是专门替他审问犯人的爪牙,忠心耿耿,唯皇命是从。 那几个刺客本应交给刑部审问,但因为关系到陛下安危,便直接交予顾离处置。 “那几名刺客松口了吗?”裴元凌沉声发问。 对方只是摇头,有些游移不定。 似是早就猜到这个结果,裴元凌面无波澜,“无妨,朕本也没想着从他们口中套出什么。” 二人一路朝着昭狱深处走去,很快便来到一处刑房。 此处血腥味极重,令人作呕,裴元凌却是毫不在意,面不改色:“把那刺客带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这……”顾离有些担忧,但还是去办了。 很快,一个半死不活的高大男人被拖了上来,身上布满伤痕,胸前还有烫疤,满身血迹,手脚筋脉寸断,仅剩一口气在。 这模样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可偏偏就是死不了。 为此顾离可是废了好大的心思,才找到一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 裴元凌缓步走上前去,拿起一根烧红的铁棍,挑起他的下巴,叫人直视自己。 刹那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烧糊了的味道。 那男子下巴被烫出一大块伤口,格外骇人。 裴元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刺客,语气冰冷:“说,谁派你来的,免受这皮肉之苦。” 那刺客双眼紧闭,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裴元凌冷哼一声,手中的铁棍在刺客的伤口上轻轻滑动,丝丝青烟伴随着刺鼻的焦味升腾而起,可刺客只是闷哼一声,依旧不肯吐露半个字。 “倒是一条硬汉。” 裴元凌啧了声,眼底布满阴翳,“只可惜你给王家卖命一辈子,到头来他们竟然连让你们死个干脆都做不到。” 那死士闻言,瞳孔骤然缩紧,眼中仇恨已然溢出来一般,恨不得将眼前此人碎尸万段。 “你们那日的目标一直都是乔贵嫔对吧?只可惜她没死成,如今又回来了。” 裴元凌眯起眼,将那铁棍丢在地上,发出一阵哐当声,仿佛敲在人心一般。 他道:“王家的谋划落空,你们死了这么多兄弟,难道不觉得可惜?”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死士声音沙哑,含糊不清,眼中怒火冲天,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已经看不出神情,想来是愤恨极度。 “朕从前听闻,死士是没有情绪的,我看不尽然。那些可都是你与你朝夕相处的好友,若是他们当着你的面死了,你真的不觉着心痛?” 裴元凌仍旧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眸光清冷,不带丝毫情绪,“去,把其余几个死士都带上来。” “遵命!” 很快,其余几名死士也被带了上来,一个个浑身是伤,已全无人样。 这还是他们被抓之后,第一次见面。 几名死士看到对方这般惨状,一个个面如菜色,满目凄苦。 “都挂上绞刑架。” 裴元凌甩袖,凛然在太师椅上坐下,身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类刑具,其上挂满血迹肉沫,看得人触目惊心。 “是!”顾离又喊来几个狱卒,将那一干不形的死士一一悬挂上去。 “今日是最后期限,你们谁先说出幕后主使,朕便给他一个痛快,” 裴元凌漫不经心把玩着桌上的小巧刑具,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给了身侧的顾离一个眼神,对方立马下令,让下属选了刑具上前去。 几人同时行刑,这刑司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郁。 裴元凌处变不惊,身为一个帝王,他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去做这些腌臜事。 但此时他却亲手接过了下属手中的滚烫铁棍,朝着一人腹部的伤口直直戳了进去。 “啊!!!” 血肉翻转,冒出滋滋啦啦的白烟。那人终是在忍不住,咬着牙关痛苦出声。 其余几人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各种刑罚齐上,但就是不让他们死得痛快。 “都不说?” 裴元凌眸光暗了暗,冷笑道:“那便都受着吧,反正你们说不说出幕后主使,于朕而言意义不大。” 话落,他再次抽刀,“哗啦”一刀,再次剜下对方身上一块肉。 “只是你们几个,竟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对朕的女人下手,罪无可恕!” 第158章 旧部 就是这些人险些让他再次失去他的音音。 裴元凌的神情阴沉,若不是因为他们,音音也不会跟陆知珩两人在外独处! 二人的关系更不会因此有所缓和! 同为男人,裴元凌怎看不出陆知珩隐藏在心底的那些龌龊心思? 饶是他隐藏的再好,可出于男人的直觉仍是察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幸好楚清音对那陆知珩并没有丝毫情意,叫他安心了许多。 裴元凌一刀又一刀,那死士很快便忍不住,再次惨叫出声。 一时间,刑司内惨叫连连,鬼魅般凄厉。 顾离站在一旁,看着这般癫狂失控的模样的陛下,一时有些恍神。 陛下竟然为了一个替身,亲自动手审问,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待发泄完,裴元凌丢掉手中带血的长刀,接过顾离递过来的手帕,擦干净手上的血迹。 “让他们活着。今夜朕就会放出消息,只说他们都招了。” 裴元凌眯起眼,笑容极其渗人,与平日里判若两人,“你们猜,你们的主子会不会狗急跳墙?” 撂下这话,裴元凌转身离开刑司。 血气浓郁的刑房内,死士在身后愤怒的咆哮声,久久回荡。 顾离紧跟在裴元凌身后,低声道:“陛下,如此行事,当真能引那幕后之人现身?” 裴元凌语气森然,“王家如今已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只要稍稍刺激,便会露出马脚。” “不过,朕留着王家还有用。” 稍顿片刻,裴元凌道,“将这些人的尸体丢到王家别院去,只当是给他们一个警示,对外只说是章宪旧党所为。” 言下之意,显然是要饶王家一回了。 不过眼下并无确切证据,证明此事是王家所为,即便他咬定死士供出,如今王家势大,定然会找个替罪羊顶替,并不能伤其根基。 既要保下王家,那么将这锅丢给章宪旧党便在适合不过。 那章宪太子当年因巫蛊案灭门,已经过去许久,这些年来,其旧部余党始终捕杀不尽,此事本就是裴元凌心中的一根刺。 当年之事,他所知甚少,直到登基之后才隐约知道了一些内幕。 他的父皇,也就是先帝景高宗的皇位来得并不光彩,章宪太子灭门一案,疑点众多。 只是事情过去多年,多说已无益,只能派人对章宪旧部赶尽杀绝,他才能安心做这个皇帝。 裴元凌沐浴熏香,彻底洗去身上的血腥气后,直奔行月殿。 此时他已经换了一袭簇新的银白锦袍,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 腰间束着一条深紫色的蟒纹腰带,其上镶嵌着一块通透温润的羊脂白玉,随着他的步伐,玉佩轻轻晃动,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才迈入殿门,远远地便瞧见他的音音正百无聊赖靠在庭院中的凉亭里,手中拿着一个鸡毛掸子,正在逗弄着小雪球。 小雪球养了一个夏天,越发圆滚的身子在她身前跑来跑去,甚是可爱。 湘兰率先发现他,正要行礼,裴元凌摆摆手,示意莫要出声。 湘兰会意,适时退到一旁。 裴元凌放轻脚步,悄然走到楚清音身后,又伸出双手蒙住她的双眼,故意压低声音道:“猜猜我是谁?” 楚清音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笑了起来:“陛下,这宫中除了您,还有谁敢这般戏弄嫔妾?” 裴元凌松开手,绕到她身前坐下,神态满是宠溺:“音音今日可有想朕?” “想。”楚清音垂首,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只是陛下政务繁忙,嫔妾怎敢随意打扰。” 裴元凌抬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的眼睛:“在朕心中,音音永远是最重要的,任何事都不及你一分。” 小雪球在一旁看着两人温存,似乎不满主人不陪她玩儿,“喵喵”叫了两声。 楚清音失笑:“你这小醋猫,实在霸道得很。” 裴元凌眉梢一挑,莫名觉着楚清音这话似是指桑骂槐。 不过他堂堂帝王,岂能比作一只小猫儿,再不济也得是雄狮猛虎。 “陛下?” 楚清音见他出神,不禁轻轻唤了声:“您在想什么呢,这般入迷?” “没什么。” 裴元凌轻咳一声,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她:“打开瞧瞧。” 楚清音微怔,但还是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水头极好的翡翠簪子,簪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蝴蝶,栩栩如生。 “这是司珍局新进的翡翠,色浓色均,最是衬你,你可喜欢?” 楚清音看着那绿莹莹的华贵首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再看男人一副等着被夸的模样,她心下微动,想了想,还是点头露出个笑:“陛下送的,嫔妾自然喜欢。” 裴元凌嘴角上扬,拿起簪子,小心翼翼地为楚清音插在发髻上。 戴好之后,他端详了一番,目露满意:“音音天生丽质,配上这翡翠簪,更是美若天仙。” “陛下莫要再夸了,嫔妾都要不好意思了。” 楚清音羞涩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缠绕着衣带,白皙的脸颊红润,笑意盈盈,恍若那开得正盛的玉面海棠。 裴元凌朗声笑了两下,再次将人带入怀中。 楚清音顺从地靠去,只是脑袋埋入对方脖颈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虽说裴元凌已经净身熏香,可是身上仍然有一股隐隐的血腥味。 楚清音的嗅觉本就比寻常人要好些,此时只觉得这血腥味熏得慌,她抬起头来,有意与对方拉开些距离,面不改色笑道:“陛下忙碌了一日,应是饿了吧?正巧嫔妾命小厨房准备了点心。” “是有些饿了。”裴元凌笑笑,松开了她。 很快,湘兰便命人从小厨房将点心端了上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裴元凌拿起一块点心,送到楚清音嘴边。 楚清音张口咬了一口,甜美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嗯,甜而不腻,陛下也尝尝。” 裴元凌笑着咬了一口楚清音递过来的点心,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脸颊。 用罢两枚糕点,裴元凌突然开口,“那日西山猎场行刺的幕后主使已经查出来了,是章宪太子余党。” 声音并不算小,却足够让那些个躲在暗处的人听去。 “章宪太子旧部?” 楚清音惊愕,“先皇在时,他们不是都已经被赶尽杀绝了吗?怎么会……” 那日的刺客明显是奔着她来的,章宪太子那场惨案发生时,原主甚至还没出生,怎么会与之有过节? 楚清音心中虽有疑虑,却还是摆出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关切问道:“陛下,倘若真是章宪太子余党卷土重来,想必还会有下一次刺杀,住在这行宫中,是否不太安全?” “不然,我们起驾回京?” 第159章 暗潮涌动 “音音莫怕。” 裴元凌轻轻拍了拍楚清音的手,安慰道:“这行宫内外,朕已加派了人手。他们若敢再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楚清音略一颔首,眼中仍是难掩担忧之色:“嫔妾自然信陛下,只是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裴元凌将她搂得更紧,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 最好是如此。 楚清音心底轻叹口气,神色恹恹地再次靠在他怀中,“陛下真好。”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裴元凌还有政务处理,并未在行月殿中久留,只与楚清音说了些体己话,便先行离开。 虽说自从刺杀事件后,行宫中的守卫增加了不少,但到底不如京中严密。 经过上次刺杀,楚清音便不再怎么出门了,每日只是在院子里逗弄小雪球。 也不知前出了何事,裴元凌这几日来格外忙碌,自那日送完簪子离开之后,便已经许久未曾来过行月殿。 皇后娘娘那边亦是格外安静,连后妃们的请安都免了,对此,楚清音倒也落得个自在。 只是有的人日子却是不好过了。 刺杀一事的幕后主使已经水落石出,裴元凌对外声称是章宪旧党所为,一时间人心惶惶。 毕竟十九年前,太祖皇帝因巫蛊案一事,对章宪太子赶尽杀绝。 不但废了太子,还派人将太子府满门抄斩,血溅长街,那些个与章宪太子交好的官员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章宪太子旧部对此心生怨怼,对皇室的刺杀从未断过,直到裴元凌登基才有所停歇,时至今日,这件旧事已经许久没人提及。 没想到眼下竟然又再次卷土重来,由不得人不重视。 行宫小朝庭,陪都大殿,跟随前来行宫避暑的众多官员齐聚堂下。 在得知那刺客的幕后主使竟是章宪太子旧部时,一个个面色格外凝重。 朝堂之下鸦雀无声,王承询身为朝中重臣,听闻此事更是头冒冷汗,里衣很快浸湿。 想到自家别院中突然多出来的那几具面目全非的死士尸体,竟是不敢抬头来看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此事,王爱卿以为如何?”裴元凌高坐明堂,一身玄色龙袍庄重而威严。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王承询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颤抖道:“陛下,章宪旧党贼心不死,此次竟敢公然行刺,实乃大逆不道之举!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彻查其余党,务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说罢,他偷偷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那些刺客尸体被丢到他面前。 分明就是皇帝在警告他,此事他已查明,王家做的那些腌臜事他心中清楚,只是不愿追究罢了。 甚至为了撇清王家,还将这么一口大锅推给了早已消沉匿迹的章宪太子旧部。 足见裴元凌对王家的容忍之深。 “王爱卿所言甚是,朕已命人暗中调查。只是这等逆党行事向来隐秘,想必朝中有人与之勾结,为其通风报信,否则他们怎会如此轻易地潜入行宫?” 裴元凌的语气冰冷,眼神缓缓扫过众臣,众人皆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王爱卿,此事便交由你去做,可有异议?” 王承询闻言,心底又是一个哆嗦,旁人或许不知实情,可他又岂会不知? 这事本就不是章宪旧党所为,他要去哪里抓人? 若是抓不到人,岂不就是他办事不力了? “怎么,王爱卿莫不是做不到?”裴元凌眼眸微眯,睨了一眼堂下那汗流浃背的男人。 那眼神仿佛能洞察一切,看得王承询愈发心虚。 时至今日,他才深刻感受到这位年轻帝王浑身散发出来的威严压迫,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让王家随意拿捏的新帝。 “微臣接旨。”王承询战战兢兢接下这一口谕。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那章宪旧党蛰伏多年,恐怕是有备而来,若留在行宫之中,恐怕已不安全,不若提早回宫,以免再有后顾之忧。”乔公权提议道。 此番他唯一的嫡女流落在外吃尽苦头,他可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乔大人所言极是。” 他一开口提议,很快就有人附和起来,一句句是为陛下安危着想。 不曾想裴元凌却道,“回宫一事暂缓,朕倒要看看这行宫中有多少人是逆贼党羽。” 此言一出,朝堂之下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成为帝王眼中的逆贼党羽。 王承询心中更是叫苦不迭,他知道这是裴元凌给他出的一道难题。 他若不交出几个人去,裴元凌对他的防备只会更深,眼下怕是只能找几只替罪羊,将此事敷衍过去。 乔公权见自己的提议被驳,也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站回自己的位置,心中暗自担忧乔清音的安危。 看着堂下大臣们各异的神情,裴元凌心中冷笑。 “众爱卿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王爱卿,你可要好好查查逆臣党羽,莫要叫朕失望!” 裴元凌冷冷说罢,随后龙袍一挥,大步离开了大殿。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王承询脚步虚浮地走出大殿,盛夏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行宫之中,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潮涌动。 下朝后,陆知珩并未返回住处,而是去西山行宫以外,一个规模不小的县城。 因着皇家避暑行宫建在此处,闻名而来的各方豪商便沿着河畔建造了一处避暑圣地,以供各方游客居住。 除此以外,亦有不少达官显贵选择在此处后置宅子,以便亲眷居住。 故而,这座名为“清河”的县城商贸极其繁华。 陆知珩带着凌霄,乘坐画舫穿越湖泊,离开行宫后便直奔清河县城中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名为醉仙居,口味极佳,故而不少达官显贵皆愿来此待客。 店小二瞧见二人,立马便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客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第160章 时也,命也 陆知珩直接上了楼,进了一处雅间后,便见沈然已经在此恭候许久。 “主子。”沈然连忙行礼。 二人没有过多交流,恐隔墙有耳,沈然扭动架子上的花瓶,身后的墙壁上很快出现一条密道。 凌霄留在这雅间中,换上陆知珩的衣裳。 而陆知珩则是跟着沈然,沿着密道一路往下,进到地底下的一处密室当中。 这座醉仙楼并非寻常酒楼,而是秦楼在清河县城安插的据点。 “主子今日怎会过来?”沈然眉头微蹙着,正襟危坐看向坐在书桌前的陆知珩。 “今日朝堂之上,裴元凌当众宣布那日西山行宫行刺的幕后主使,乃是章宪旧党。” 陆知珩唇角勾着一抹冷笑,只觉着讽刺至极。 “什么?他怎么敢!”沈然闻言,亦是惊愕。 自从跟随主子以来,他们从未行过刺杀之事,平日里谨慎非常,生怕暴露行踪,误了大事。 这么一顶莫须有的锅从天而降?狗皇帝可当真是会找背锅人! “主子,此事属下早已查明,是那王家所为!前两日裴元凌亲自去昭狱审问了那几名刺客,还连夜派人把刺客尸体丢到了王家别院。” 沈然一一报备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神色凝重。 “呵,王家此番刺杀本就不是奔着裴元凌去了,也难怪他会如此不上心。” 陆知珩冷嗤一声。 乔清灵在他眼中,终究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怎么能比得过一个能给他助力的王家? 恐怕便是乔清音当真死在了悬崖下,裴元凌也不会真拿王家如何。 自古帝王多薄情,便是再喜欢一个女子,又如何能与他的江山相比? “既然皇帝这么想要章宪旧党现身,那我们便遂了他的愿。” 陆知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暗色,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阵闷响,“沈然,你安排些人手,这几日在京城各处散布流言,就说章宪旧党蛰伏已久,如今似有东山再起之势,尤其在皇帝常出没之地,务必要让这消息传进他的耳中。” 长案前的年轻男人身姿挺拔,一派胜券在握的矜贵姿态。 若是不熟悉的人乍一看,好似也能从他身上瞧出几分帝王的模样。 毕竟,也是天潢贵胄,真正的皇子龙孙啊。 沈然心下叹息一声,又连忙应道:“属下明白,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稍顿,他拧眉迟疑:“只是主子,如此一来,势必会闹得人心惶惶。届时若是引起裴元凌的警觉,从而加强戒备,是否对我们后续的计划不利?” 陆知珩仰起下颌,微冷的眼眸中迸发出寒光:“他本就心怀鬼胎,想将这脏水泼到我们身上,此时局势越乱,他便越容易露出破绽。” “我们只需在暗处静观其变,待朝堂乱成一锅粥时,便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你且先去准备,密切留意朝堂和王氏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属下领命。”沈然行礼后,迅速退入密道之后。 灯光幽暗,陆知珩独自坐在密室,神色冷肃。 裴元凌啊裴元凌,你以为成了帝王便可肆意妄为,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人。 此番,我便要让你自食恶果,得个教训! 因得了裴元凌的差派,王承询心力交瘁,干脆将朝中不少官员私宅都搜了个遍,四处寻找所谓“章宪旧党”的踪迹。 为此,他还不惜频繁调动兵力,闹得人心惶惶。 最终,王承询还是不得已还是交出了几个自己的亲信,由陛下处置。 到底都是他倾力培养出来的暗桩,如今都被自己亲手毁了,实在叫他心窝疼。 可若不出点血,皇帝恐怕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陆知珩在此时放出流言,章宪旧党卷土重来,甚至直言当年章宪太子巫蛊一案乃是皇家同室操戈,是被奸人所害,实属冤屈。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章宪旧党重现的传闻、 百姓们忧心忡忡,茶馆酒肆里皆是对局势的揣测之声。 因先前王承询的大肆搜查,将这流言衬得愈发真实,就连后宫之中也有不少人听信此事。 “难道此事,真的是章宪太子旧党所为?” 楚清音依旧窝在行月殿中,每日除了逗逗小雪球便是睡觉。 此时湘兰将从外头听回来的消息说与她听,楚清音只是敛下眉头,眸光疑惑。 “怎么会是章宪旧党呢。” 当年此事发生时,她不过一个三岁小童,记得并不清晰。 但后来也曾听父亲提过,那位章宪太子乃是中宫所出的嫡长子,不但身份正统,且为人宽厚、持重冷静。 当时的朝臣们对这位太子都十分拥戴,就连百姓们也对章宪太子颇多赞誉。 却不曾想十九年前的一个夏日,当时的丞相检举太子暗中施行巫蛊之术,咒诅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年岁已高,正是求仙问道不舍得死的年纪,乍一听到自己的太子咒诅自己,登时怒不可遏,直接派人擒拿太子,并抄了太子府。 后来果真从太子府里搜出一个绣着太祖皇帝生辰八字的草娃娃,太祖皇帝当即下令,将太子废为庶人,圈禁府中,羽或是诛杀、或流放。 太子不服,带着府兵试图反抗,惹怒了太祖皇帝,最后落了个满门屠尽的下落。 听说太子府的院子都被鲜血浸润了,就连年仅五岁的皇太孙也没能幸存,死在了这场围剿之中。 从此之后,章宪太子一脉灭绝,太祖皇帝更是毫不念旧情,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章宪太子,违者杖毙。 那段时期京中人心惶惶,没多久,太祖皇帝也病逝了,三皇子即位—— 也就是先帝,裴元凌的父皇。 那会儿百姓们都在传,先帝当皇子时并不显眼,没想到章宪太子一死,竟叫他捡了个漏,坐上了皇位。 朝臣们的说法则更加文雅,只说先帝一脉,才是天命所归。 至于章宪太子,时也,命也,差些气运。 “外头都在这么传。” 湘兰的声音拉回楚清音缥缈的思绪,她继续道:“只是陛下下令不许再谈论此事,故而风声小了许多。” “原来如此。” 楚清音若有所思,原来这几日裴元凌焦头烂额,是在忙这档子事。 自己虽然落得清闲,当为人妃子的,还是要有些眼力见儿,必要时候该去关心关心陛下才是。 “你去备些糕点,我去瞧瞧陛下。”楚清音吩咐道。 闻言,湘兰立马去办了。 楚清音也没闲着,起身回房中换了一身湖绿色的烟罗裙衫,腰系一只鸳鸯香囊,清雅素净地出了门。 宸安宫。 “贵嫔娘娘您来了,陛下他……” 掌事太监陈忠良瞧见乔贵嫔远远走来,忙迎了上去,面露难色道:“贵嫔娘娘,您不如先回去吧?眼下陛下正在与首辅大人议事,不宜见您。” 陈忠良向来不会拦着自己见裴元凌,想来此刻的确有要事商议。 “那是我来的不巧了。” 她抬眼望向宸安宫紧闭的书房门,轻声道:“既如此,那我在偏殿等会儿,想必陛下与陆大人也不会商议太久。” 第161章 得位不正 听到这话,陈忠良面露犹豫,却也不敢再多劝,只得引着楚清音到偏殿坐下,又命小太监奉上茶点。 楚清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似悠闲自在,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谁知不等她坐下休息多久,便听见那边书房中传来一阵争吵声。 似是茶盏被掀翻,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楚清音正疑惑着,便见陈忠良便面色慌张地推门进来,道:“贵嫔娘娘,您快去劝劝陛下吧,他与陆大人吵起来了。” 楚清音错愕,眉头蹙起,“这是怎的了?” “此事本不该老奴多嘴,但……但……” 陈忠良咬咬牙,还是说了,“近日关于章宪太子旧党复起的流言在行宫内外传得沸沸扬扬,陛下为此忙得心力交瘁,这不,方才请陆首辅来商议此事,结果没议出个所以然来,故而陛下大发雷霆,方才将茶盏砸向了陆大人。” 陈忠良哀叹一声,哭诉道:“偏偏那陆大人也是个死心眼的,竟就那么直愣愣站在原地不躲!这不,额头被砸破一个好大的洞,现下已经去请太医来了。” “原来如此。” 楚清音颔首,那些传闻她也听了些,有不少都是在为章宪太子鸣冤的,有甚者更是在传先皇得位不正,是那等污蔑兄长,抢夺皇位的无耻之辈。 对此,裴元凌怎么可能不动怒! 为此已经抓了好些个传播谣言的百姓,正关押在当地衙门。 只是法不责众,官府当然也不能随意将那些百姓打杀了,只能关了几日便又放出去。 由不得她多想,她半点不敢耽误,从桌上拿过那食盒,便匆匆跟着去了书房。 不多时,两人便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陈忠良胆战心惊入门通报。 原还在气头上的裴元凌听到是楚清音来了,脸色稍缓了几分,语气却还残留些许愠怒:“让她进来。” 楚清音莲步轻移,踏入书房。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破碎的茶盏碎片,而陆知珩正站在一旁,额头上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而下,甚是骇人。 只是男人身姿仍旧挺拔,神情冷峻,眸光更是愈发冷冽,一身白衣长袍丰神俊朗,仿佛这伤并不在他身上一般。 楚清音心中微微一震,也不敢多看,忙垂下头。 她款款走上前几步,屈膝行礼道轻声道:“嫔妾见过陛下,陛下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裴元凌冷哼一声,怒目圆睁:“那些无知,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散播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朕如何能不气!” 楚清音垂首,柔声安慰:“嫔妾明白陛下的恼恨,只是当下陛下还需保重龙体,切不可因这些小人乱了心神。” 说着,她放下手中食盒,从袖中取出丝帕,欲为裴元凌擦拭额上的汗珠。 裴元凌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叫她站到一旁去,转而又看向陆知珩,冷声问道:“你说,该如何平息这些流言?” “陛下,此事当从根源查起,一味抓人并非长久之计,需找出是谁在背后蓄意操纵这些流言,方能彻底解决。” 陆知珩站的笔直,不卑不亢,血水滑落眉梢,神情却愈发淡然。 “这些流言并非凭空出现,自西山猎场刺杀一事过后,才流言四起,微臣以为,这两件事必然脱不开干系。” “哼,根源?” 裴元凌怒极反笑:“你莫不是也想说这都是朕的错?是朕冤枉了章宪旧党?” 一旁的楚清音听到这话,心下愕然。 所以是裴元凌有意将脏水泼到了章宪太子身上,叫众人又想起了那位章宪太子,才引得流言四起? “微臣并非此意思。” 陆知珩仍是站在原地,饶是对方如何愤怒也决然没有下跪的意思。 楚清音见势不妙,连忙插话:“陛下,嫔妾听闻,这些流言起初只是在一些酒肆茶馆中传播,后因王大人的大肆搜查,才阴差阳错,导致百姓们生出误解。”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若非王承询办事不力,也不会发展成眼下这幅局面。 “陛下,嫔妾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切不可让这些流言扰乱了我大庆的根基。” 裴元凌沉默片刻,情绪也已经缓和了几分。 再看一脸正色的楚清音,他眸色稍柔,“音音说的是,是朕心急了。” 楚清音见他恢复理智,主动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陛下这是一片孝心,关心则乱。” 毕竟此事涉及先帝,更涉及这一脉的皇室正统。 “罢了,此事再查也无意义,只管听音音的,将那些抓来的人都放了,胆敢再有传播流言者,格杀勿论。” 裴元凌这几日忙得心力交瘁,早已无心再查。 他看向陆知珩,神情不悦:“陆首辅,还不快去?” 陆知珩面不改色,领命告退,“微臣遵旨。” 他弯腰行礼,抬头时目光扫过楚清音那张绝美的脸颊,眉间那一点红更是妖艳动人。 只一眼便能搅动男人的心魄。 陆知珩深深吐了口气,便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待殿内再无旁人,裴元凌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一般,忽地坐在龙椅之上,身子向后仰去,疲惫不堪。 “陛下,这几日您辛苦了,嫔妾给您按按肩。” 楚清音绕到椅背后,纤细的双手落在男人肩膀上,手法轻柔地为裴元凌着肩膀。 “还是你在朕身边,朕才能放松片刻。” 裴元凌闭着眼睛,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放松,口中喃喃道:这朝堂之事,太过繁杂,朕有时真觉得力不从心。” 楚清音轻声应道:“陛下乃天下之主,身负江山社稷,这些许烦恼只是暂时的。” “但愿如此。” 裴元凌长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 而楚清音默默替他按着摩,思绪也不知不觉飘忽。 方才陆知珩额头上的伤看着可不轻,也不知是否严重。 那男人也是个犟种,如何看到杯子,也不知道躲? 良久,裴元凌也睁开了眼:“好了。” 他握住楚清音的手,将人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他将头埋入那柔软的脖颈处,用力呼她身上的香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片刻安心。 “音音,你说是不是朕做错了?” “嗯?”楚清音侧过脑袋,并未听清他说什么。 “没什么,让朕抱会儿。” 裴元凌哑声道,抱着她的手又束紧了些,似乎是怕她忽然消失了一般。 楚清音乖顺地靠在裴元凌怀中:“陛下莫要为此忧心了,朝堂之事犹如棋局,风云变幻乃是常事。陛下只需坚守本心,顺应民意,相信那些流言蜚语终会不攻自破。” 裴元凌嗯了声,轻声道:“莫要说了,朕想睡会儿。” 这几都没能睡个安稳觉。 第162章 月上柳梢 楚清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继续说话,只将男人的脑袋往自己怀中按了按。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仿佛能听到双方的心跳声。 窗外蝉鸣四起,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这定然会是一个不错的午后时光。 只可惜他们身处皇家,连个安静的休息时日都没有。 “陛下,若是累了,便回寝殿休息片刻吧?” 楚清音将他的脑袋扶起,眸光温柔,纤细的手指划过他鬓角的碎发,轻声细语地哄着。 裴元凌抬起脑袋看向她。 片刻,他忽地站起身来,一把将人拦腰抱起! “陛下!” 楚清音凝惊呼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纤细的双手瞬间揽上男人的脖颈,胸膛起伏不定,娇喘微微:“陛下这是做什么?” “不是音音说,回寝殿休息么?” 裴元凌加重了“休息”二字的读音,语调中透着几分戏谑。 楚清音顿时羞红了脸,原是他误解了自己的话,只是此时再解释反而是欲盖弥彰。 男人走路速度极其快,不消片刻便到了宸安宫寝殿。 裴元凌一脚踹开寝殿大门,屋内侍奉的宫女太监们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大步走到床边,将楚清音轻轻放在锦被之上。 金黄色的帷幕垂下,男人的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女人,眼中的炽热仿佛要将她融化。 楚清音双颊绯红,面若桃花,眼神中满是羞怯与慌乱,她微微别过头去,不敢直视男人那双满是侵略性的黑眸。 裴元凌却伸出手,扳过她的脸,声音低沉而沙哑:“音音,别躲着朕。” 说罢,俯身便吻了下去。 楚清音只觉心跳如雷,双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裴元凌的衣角。 因得几日未见,裴元凌心中又有郁结,此时动作越发粗鲁,很快,她身上便布满了红痕。 他这模样可半点不像操劳多日的样子。 楚清音轻喘着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您就会欺负嫔妾。” 裴元凌扯唇一笑,躺在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女人额头,眉眼餍足:“朕就喜欢‘欺负’音音,瞧着你这害羞的模样,甚是可爱。” 二人相拥而卧,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良久,裴元凌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稳。 楚清音一手斜支撑起自己的身子,细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男人紧锁的眉头。 男人眼睫轻颤,似乎是许久不曾这般安稳睡过。 不知过了多久,确定他熟睡之后,楚清音掀开单薄的被褥,蹑手蹑脚走出门去。 来时不过晌午,此时却已至深夜。 刚一出门,便见陈忠良候在一旁,神色关切地问道:“娘娘,陛下可歇下了?” 楚清音点头:“嗯,这几日劳公公费心照料陛下起居了。” 陈忠良连忙躬下身:“娘娘这话便是折煞老奴了,照料陛下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只要陛下龙体安康,便是老奴之福。” 他紧绷的心情难得舒缓了几分,只叹道:“刺杀一事好不容易水落石出,眼下又有流言四起,陛下为此是操碎了心,好些日没合眼了,眼下总算是睡下了。” “今日还是多亏了娘娘,不然陛下怕是又要焦躁难眠。” 陈忠良哀叹一声,那陆大人今日也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偏偏要在陛下雷区上蹦跶,这才挨了那茶杯。 楚清音目光流转,轻声问道:“公公可知,陆大人的伤势如何了?” 陈忠良微微一怔,随即道:“回娘话,老奴听闻太医已经去诊治了,想来应无大碍。” “如此便好。” 楚清音微微颔首:“陆大人是朝廷重臣,这朝堂之上还需他辅佐陛下,可切不能因此寒了臣子的心。” “陛下睡时还未用膳,你让小厨房备些吃食,免得陛下醒来时饿着肚子。”楚清音悉心吩咐下去。 “有劳娘娘费心了。”陈忠良应着,忙退下办事。 月上柳梢,在庭院中投下斑驳的树影。 楚清音站在殿外,月光洒落在她身上,似乎是镀了一层银辉,仲夏的夜少不得有蛙鸣声,伴随着凉风习习。 “娘娘,夜里凉,您小心着些身子。”湘兰取来一件披风,悉心为她系上。 楚清音道:“本宫倒是无妨,只是陛下近日忧思过重,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她微微仰头,望着那一轮明月,眼中满是忧虑之色。 “娘娘对陛下一片深情,陛下知晓后,定会更加珍重龙体。”湘兰轻声说着,刚要回身去倒杯热茶,便瞧见皇帝站在不远处。 男人穿着一身月牙白中衣,肩上绣着龙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矜贵气息,可望向月色下女子的目光,却是温柔如水。 见有人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挥挥手,叫她莫要出声。 湘看见此,再看了一眼对月失神的自家娘娘,只得弓着腰身退了下去。 “湘兰,你去瞧瞧陛下醒了没有。” “湘兰?”楚清音喊了一声,没见回应,她正要回头,便被人从身后环抱住,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男人哑声道:“音音,朕就知道你最是关心朕。” 楚清音身子微微一颤,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不禁失笑:“陛下怎么醒了?也不多睡会儿,夜里风凉,出来要是着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言语中虽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之意。 裴元凌收紧了手臂,将楚清音搂得更紧:“朕睡梦中感觉你不在身边,便醒了。” 楚清音转过身,双手轻轻抚上裴元凌的脸庞,端详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英俊的面容,嗓音柔婉:“听陈公公说,陛下已经几日没合眼了,这叫嫔妾怎能不忧心?” 第163章 造的是什么孽! “也就只有音音会这样关心朕了。” 裴元凌平静良久,眸光始终落在眼前女子身上,男人冷厉的眸光在此刻柔和了许多,仿佛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裴元凌虽身为皇子,但他生母身份卑微,只是一个不受宠的低位妃子,母子俩就如这后宫里透明人似的,极少被人注意,他小时候也没少受旁人白眼。 直到他生母病逝,他被送到如今的太后膝下养着,处境才稍微有了些许好转。 而楚清音,当时的楚国公嫡女,是唯一一个,愿意对他以礼相待、关心他的人。 他至今还记得,那时还是小姑楚清音眼眸如星,冰雪烂漫,追在他身后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凌哥哥。 他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从潜邸到皇宫,他为皇帝,她为贵妃。 本以为登上大位,苦尽甘来,可到头来,他却护不住当年保护他的那个小姑娘? 就连她的家族…… 他也留不住。 不能留,也……无法留。 记忆里那张熟悉的脸与眼前人渐渐重合,女人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就仿佛在提醒他,眼前人已经不是他的音音,他的音音再也回不来了。 裴元凌从不信鬼神,唯独在此事上,他无比希望眼前人就是他的音音。 可她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 难道还在怨恨自己吗?若真是如此,她又何必再入宫选秀回到自己身边来? 二人相顾无言,楚清音却是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情绪翻涌,仿佛在透过自己看着“某人。” 深吸一口气,她挤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又将脑袋埋入男人怀中,蹭了蹭道:“陛下莫要多想了。” 自从陆知珩接手流言一事,那些流言也缓缓消散了去,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寻常百姓听罢便忘了,日子仍是照常过。 王承询倒是因为此事在家中发了好大一通火! 那陆知珩不把他们王家放在眼里也就罢了,竟然还将流言一事的起因归结为他的大肆搜查! 偏还因为此事,朝中不少官员都对他心生不满,陛下更是以办事不力为由,直接将他罚俸三月,若是再严重些,恐怕就要让他回家养老去了。 偏生得了这般惩罚他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毕竟刺客一事本就是王家有错在先,裴元凌借此机会小惩大戒,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爹,我看陛下现在是越发不将咱们王家放在眼中了。”王家二子王静林比起他这个做父亲的更加愤怒。 他如今刚刚升了个四品都尉,地位尚且还未稳固,父亲被罚,他也少不了被牵连,想到此处他就越觉着愤怒。 就凭裴元凌那厮的出身,若不是有王家的助力,他能坐上这皇位? 如今竟是来做这卸磨杀驴的勾当! “你少说两句!” 王承询压低声音,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厉:“陛下既然已经知道那些刺客是出自咱们之手,此举已经是小惩大戒,若在得寸进尺,他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现在的裴元凌,可不再是那个初登皇位的毛头小子。 眼下他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加之有了陆知珩那厮的助力,再这么下去,王家迟早会被他蚕食殆尽。 王静林满脸不服气:“爹,咱们王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难道还怕他裴元凌不成?” 王承询气得抬手就要打他:“你懂什么!陛下如今坐稳皇位,根基已稳,且朝中也不乏支持他的势力,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他这个二儿子,读书科考是没有丝毫天分,故而才走了武考那条路子,当了个四品都尉,手中还是有几分实权的武官。 只可惜脑子到底不如他那外放为官的大哥好使。 王静林躲过父亲的巴掌,嘟囔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承询沉声,缓缓坐下:“日后行事,咱们都要从长计议,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鲁莽行事。你最近收敛些,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不然让长姐去与太后娘娘说说?”王静林还是不甘心,“这事断不能就这也算了。” 原就是皇帝不义在先! 先前独宠那个楚清音,眼下又来个乔清音,但凡他行事不这般荒唐偏宠,他们也不会将那乔清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王家好歹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出了三朝皇后,难不成真能被他一个仗着王家权势才能登基上位傀儡皇帝拿捏了? “你长姐不得圣心,处境本就举步维艰,如今又出了一个乔贵嫔,你便莫要再去给她添乱了。”王承询瞪了他一眼,神色严肃中透着几分疲惫。 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还有自家小女儿,为了个陆知珩,竟敢和他闹绝食!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他省心,他王家造的是什么孽! 宫中,得知父亲被罚俸三月,王皇后亦是忧心不已,在殿中来回踱步。 此番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对王家动怒,虽只是小惩,可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若是再不知收敛,下一次可就不知会如何了。 可他也不想想,他能登上这皇位是因为什么! 若非有她王家在背后助力,如今的天子,怎么也轮不着他来做! 便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通报声,竟是陛下来了。 王皇后面露惊诧,心中更是忐忑不已。 陛下已经许久未曾来过她宫中,怎的今日来了。 她忙整理了衣裙,扯出一个端庄的笑面来,站在宫门口屈身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裴元凌一言不发,只神色冷漠地越过她,径直走进殿内。 这番态度,叫王皇后心中一紧,忙跟在身后,小心询问:“陛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裴元凌仍未出声,自顾自地坐下。 沉默良久,他才开了口:“想必今日朝中发生的事,皇后耳聪目明,应当已经知道了。” “陛下,后宫不可干政,对于前朝之事,臣妾不敢多加打听,只是……”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觑着上首帝王的脸色,“只是臣妾听闻父亲受罚,心中实在担忧。” “臣妾的父亲向来忠心耿耿,此番只是行事稍有差池,还望陛下看在臣妾多年侍奉的份上,莫要过于苛责……” 求情的话还未说完,头顶便传来一道如刀锋凌厉的目光。 “皇后,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